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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沉浮（修订版）上

瞬间倾城　著

出版社：中国电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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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瞬间倾城：网络言情小说女作家，影视剧编剧。现已出版《未央沉浮》、《听说你爱我》、《当糟糠遇见黑色会》、《当老牛遇见嫩草》、《毕业了，嫁人吧！》、《听心》、《烽火佳人》、《乱世佳人》、《囚宫》等作品。其中《未央沉浮》（即电视剧《美人心计》）、《乱世佳人》、《烽火佳人》都已改变为影视剧。

故事简介

以汉初为背景的长篇小说，故事从吕后掖庭特赦萧清漪并任命她去代国做良家子开始，而代王刘恒却用信任与聪慧的她结盟，相约携手共建帝王霸业。从此淡然的她一步步踏入权利巅峰，最后终于成为历经四朝，两握虎符西汉最荣耀的女人的传奇故事。

汉家天下，谁主沉浮？一个小小的女子萧清漪，却一手操纵九岁皇后假产子阴谋，谁料机关算尽，到头来算计的是自己！人间万苦人最苦，贵为天子，亦会有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汉皇刘盈，舅舅娶外甥女的闹剧，毕竟是汉家的悲哀！

历经四朝　两握虎符　一生沉浮跌宕　西汉最荣耀女人的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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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二部　伤别天阙向谁去

第三部　宫墙深处惊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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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扶摇直上九万里

［永巷【1】］

我来永巷已经五年了。

每日只见宫墙飞檐的四角围起巴掌大的天。

还好，常有阳光。

破败不足以形容这个令人崩溃的所在，地面上满是湿滑的淤泥，四处随风飘散着令人全身发痒的棉絮，空气中更是弥漫着骚臭的气味。

“起来，起来，干活啦！”远处一个痴肥的妇人边喊边用手中的木棍敲打随处躺卧的女人们。因为没有房屋，此处的女人们都随手抱过干草就睡，从不顾及是否还有仪态。

那妇人是赵媪，分管永巷，而我们是永巷里的囚。

永巷里的女人头发散乱，有的地方还打着结夹杂着草屑，破烂的衣服下漏出长年不洗澡黝黑乌亮的皮肤，塞满淤泥的指甲让人作呕。

我自然也同她们一样，同样的不堪入目。浑身的虱子正咬得我心烦，恨不能抓破自己肌肤解痒。

此处不是暴室【2】。

暴室那般好地方是我们万分羡慕的。年老色衰或因故得罪皇帝的妃嫔毕竟曾经享受过盛世富贵、无限宠爱，而我们只是因朝上父兄获罪牵连九族的官家女眷，无论身家如何，无论父兄昔日如何显贵，到此处都是一样的待遇。

想到这我忍不住冷笑。皇帝、诸王们在百姓面前莫不是大肆彰显慈爱仁厚，大臣们也极力表明自己忠君爱民，在来来回回的政治游戏中大家今朝成王明朝败寇，偏我们这些身在深闺不知道闺房外究竟怎样改天换地的女子，却要用一生在此处为父兄抵罪，哪怕有人进来时仍在襁褓。

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衣服，我去汲水。

整个永巷只有东南角一眼清泉，饮水洗衣都在此处。

我小心翼翼地拎着水桶绕过井边吊着的女人。她直直竖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灰白，脖子上还缠绕着衣服结成的绳索，死死勒住颈项。

她，大概死了罢。

永巷女人们心中堆积的戾气极重，无处宣泄的结果必然只有寻死一条出路。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有人因为忍受不了永巷之苦而自尽。这些心中含冤的鬼魂化为不灭的戾气再充溢在狭长永巷，充溢在每个此生再无其他出路的女人心中，便逼得她们再寻短离开于此，周而复始。

永巷是高祖设立，专关押犯有叛国谋反、欺君罔上大臣女家眷，此处没有男子，男子都被斩杀或者流放，年满十三岁的女子或随夫君流放或充入军妓，未及年龄者入永巷为贱奴，永世不得翻身。

我的祖父是开国功臣萧擎【3】，因随高祖征战得力，曾官拜御史大夫。

先帝子嗣颇多，但皇后吕氏嫡子却只有刘盈一人，刘盈性情懦弱，无论文治武功皆不似先帝，先帝不喜，另有宠姬戚夫人稚子刘如意得陛下喜爱，戚夫人又得先帝宠幸，先帝几度欲废太子改立刘如意。

满朝文武闻称要更换储君皆惶恐难安，由我祖父率领长跪宫门外以文谏君，再加上皇后吕氏用商山四皓【4】让太子刘盈的品德看起来甚得天下之民心。于是先帝只得作罢，却将满心愤然发泄在一心为国的祖父身上，说他持功自傲威逼宫门，随意下令满门抄家。

祖父、父亲、弟弟流放塞北，家中女子年满十三岁皆充为妓，余者入宫为奴，家中所余奴仆当街变卖。我虽是年满十三，却因抄家校尉是父亲曾经的门客，替我少报一岁得以逃出劫难，带着年幼的妹妹锦墨和堂妹们一同进入永巷。

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的辛苦劳作让我变得清醒。

我们不是宫女，没有年满岁足可以放还回乡嫁人的宫规可以企盼，更不会有朝一日有人搭救我们出此牢笼。无父兄倚靠的日子不再会有人记得我，所以我只能珍惜自己拼命活着。

命虽如草芥，却未必要舍弃。即便是身为蜣螂也要挣扎在粪土中活着，所以多苦多难我都不会寻死，总要捱完这一世再说认命。

原本蔓延的万里白云像是被打翻的墨汁染了般，骤然压了下来，眨眼间阴雨坠落，丝丝的滴在脸上，冰凉入骨。

下雨了。也好，难得有洗澡的机会。

我借着雨水抹了一把脸，将汲来的水倒入木盆，安然坐在雨中揉搓敲打着衣服。

浣洗面前这堆粗麻衣服是我每天必须完成的活计，否则就没有酸臭的馊饭吃，可是即使再辛苦忙碌一刻不停，甚至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有时也不可能全部做完，常常会饿肚子。

年纪稍长些的女子囚禁在此处专为些粗使内侍或修缮司工人洗衣服，年纪小些的便可分去宫中侍弄花草。虽同是未央宫最低下的差事却因为可以随意自由走动而变得令人羡慕，我的亲妹妹锦墨就在那里。

锦墨是我同父同母的胞妹，当年抄家时只有八岁，身体羸弱瘦小，总是不引人瞩目。现如今当年一同入宫的姐妹们就只剩我们俩相依为命，其他人病死的病死，消失的消失，在这偌大的未央宫里让一个人消失就像对着羽毛吹口气般容易。

木栅栏门外一片喧闹，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停在那里似在等待着什么。不过一切与我无关，我依旧操着粗木棒捶着手中的衣裳，手上冻裂的口子随着敲打绷绷的疼。

咣当一声，栅栏门的大锁被打开，赵媪满脸献媚地看着门外的黑衣人。

永巷不常来上面的人，油水也甚少，偶然见有差事吩咐下来，自是欣喜的。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径直奔我而来。

我仍是没有抬头。

“萧清漪接旨！”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木然抬头看向来人，散乱的头发垂下挡住我的视线，模糊看不清楚。

周围已呼啦啦跪倒一片。那赵媪更是挥舞着棍棒，将挡在她前面神志不甚清楚的几个女人打倒，一溜小跑地来到我面前，将我的凳子扯开用力按着头让我跪下，大雨将我衣服浇透，粘在身上限制了动作，只得僵硬随着她按压的力道拜下去。

额头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我的脑子里混乱如麻。

“传太后懿旨，萧清漪乃功臣之后，因祖获罪沦落永巷，今逢帝后大婚特赦天下，命萧清漪携妹萧锦墨入未央宫随侍新后！”那内侍读罢当即拿手捂上鼻子狠狠打了几个喷嚏。看来他不适应此处难闻的气味。

我心中五味杂陈，一阵欣喜，一阵怀疑，只觉得满心混乱中有一丝清明透了出来。

前方到底什么在等着我，我并不知晓，但是我渴求已久的自由却是如此明白地摆在我的面前。这样重见天日的机会，我该如何才能抓住它？

本能地跪倒叩头，内侍递过懿旨，我起身想接却发现腿早已没有知觉，头晕的厉害，眼睛也发花了起来。明明咫尺距离，却怎么也看不清楚那宣旨内侍的鄙夷面容，更抓不住前方的那块给我自由的绢帛。

赵媪忙不迭地替我接过，笑着对那内侍深施一礼：“内侍，他日有好处莫忘了老妇。”她咧着干瘪的嘴，偷偷环顾四周后，暗自往那内侍的袖口里揣了几百钱。

“自然，等着罢，老老实实管着这些妇人，总少不了你的好处。”那内侍敷衍了两声想转身离去，却被众多黑漆漆枯骨伶仃的手抓住衣角，哀号的声音不绝于耳。

“带我出去，内侍带我出去罢！”

“行行好，带我出去罢！”

随行的内侍们见状登时抽出腰间的鞭子，顷刻间鞭打声，哀叫声，哭骂声扭在一起，一声一声刺激着我的耳朵。

宣读圣旨的那个内侍更是捂着鼻子，单腿狠命踹向抱住他腿的几岁孩子。

那孩子应声落地，摔在青石板上吭的一声，没了气息。

血渗成了一片。

都是渴望出去的，谁想老死永巷？

我颤抖着身子伏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指抠着洗衣用的石板，仰头望天，任由变大的雨滴敲击在脸上放声大笑，眼泪和着雨水顺着两鬓散落。

［皇后］

高祖建皇城时共筑大小宫舍九百九十九间，取其九九为尊，命名未央宫。

皇后椒房殿地处未央宫正中，前面是帝后祭天所在，以此地为线划为内廷，外男不得入内。

进入椒房殿，迎面是正座面阔九间的宫殿，中间略高是正殿，左右为偏殿。宫殿皆是以琉璃金瓦为顶，配以大扇格窗，殿前方大块的空地铺的是丈余天青色石砖，雕以瑞兽凤凰的图案，满眼望去尽显皇家气派。

殿门左右种的都是百年以上的青梧，那高大梧桐，高数丈，深深碧叶摇碎点点夏日金光。长立树下遍体生凉，别有一番意趣。

椒房殿右手有一曲折回廊，雕梁画栋甚为精致，绕过这边长廊是殿后，宫人内侍们住的房舍。

椒房殿内外由汉白玉雕祥云飞凤做框镶赤金百兽为屏隔开，外殿有皇后宝榻和左右金丝楠木的芙蓉榻。内殿是帝后休憩所在。此地无处不尽显大汉天威之稳重。

我被带到椒房殿已经是一个月后。这一个月我被宫人教习学习宫中礼仪，顺便也清除我身上顽固的淤泥黑渍。

当然，锦墨也一同前往。

教习宫中礼仪的那段日子阴暗无光，我有时尚不能捱过，所幸锦墨天真可爱心事不多，整天蹦蹦跳跳，虽然偶有罚戒却也过得无忧无虑。

偏我片刻也不能安心，总是担心这轻易得来的自由，每日常战战兢兢地观测身边出入的宫人们，唯恐会随时降临到头上的祸事。

先帝过世后太子刘盈登基称帝，但生杀大权仍掌握在当今太后手中，当年太后随先帝携手开国、马踏天阙的经历至今仍为宫中女子津津乐道，而她在先帝死后将戚夫人做人彘【5】的残忍也让众宫人胆颤心惊。

我不信，她会因感念我祖父开国功劳而将我轻易放出。

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将我放出来？

新后一个月后大婚入主椒房殿。椒房殿却早在一年前已阖宫上下一片忙碌，四处是梳着环髻的素衣宫人和身着黑衣的内侍们来回身影。我抓住片刻偷闲功夫，想从宫人翠珠嘴里打听新后的零星消息。她是太后宫里的宫人，因为椒房殿缺人手借调过来，消息自然也比旁人要准确可靠些。

“这些你都不知道么？也难怪，你不过是刚刚从永巷出来的。”翠珠先是鄙夷，随后神秘兮兮地笑。

我面带笑容并不被她的鄙夷所伤：“姐姐神通，我哪里知道那么许多呢？”

她点点头，对我的谦卑极为满意，贴上来低低说道：“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否则上面知道了……”她以手作刀比划了砍头的样子。

看着那动作我惊了一下，旋即点点头：“嗯！妹妹一定不说。”

借由翠珠悬河之口，我也知道了不为人知的宫闱秘闻：小皇后张氏，是当今太后的嫡亲外孙女，是鲁元公主的亲生女儿，也是当今陛下的至亲外甥女，只因鲁元公主的驸马张敖征战失利被陛下责斥，公主觉得失掉了面子找到太后哭闹，太后为了安抚她，命陛下迎娶公主的女儿——时年九岁的张嫣。

每个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花神转世，美丽得不可方物。小小年纪就有大家风范。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设想九岁的孩子该如何嫁给舅舅成为一国之母。

“姐，你说舅舅娶外甥女多奇怪啊？”锦墨在我们身后弄着彩灯随口问我。我大惊，放下手中的剪子忙捂住她的嘴，低低压了嗓子：“锦墨，此处人多耳杂，不许信口胡说，再说这混话我们还得回永巷。”

锦墨显然被我的紧张吓坏了，瞪大了双眼“呜呜”地点点头。我松开她的嘴巴，又在她的头上敲了一记，“再不听话罚你背书。”

锦墨登时苦着小脸，嘟着小嘴：“我知道了，你总是罚我，与其在此处讨你嫌，我还不如自己去玩。”年幼好动的她最终还是坐不住，寻了个借口溜出去做其它事情，以免留在此处被我责骂。

看着锦墨离去的背影我心疼不已，不禁有些感叹，锦墨小小年纪就沦落永巷，父母的疼爱没有享受几天现在却还要在椒房殿为奴为婢，母亲去世早，而身为长姐的我却无能得一点忙都帮不上。

“姐姐莫怪，她是小孩子。”我低头赔笑，唯恐得罪了泄密的翠珠。

“也不必说这些，你最好看住了她，在宫中，行差踏错都是掉脑袋的罪！”翠珠不满锦墨悻悻拂袖而去，只留我一个怔然伫立，夜风袭过，全身凉透。

我究竟是来到了什么地方，为何繁华绮丽的宫殿下比不见天日的永巷还刺骨寒冷？

因为帝后大婚是大汉开国以来第一次皇帝大婚，所以一切事宜筹备得分外细致。

虽大礼定在九月初一，但八月初一各诸王已经纷纷带着庆礼赶到了长安城未央宫，庆祝这难得一见的皇家盛事。

八月初十太后用朱笔圈了大夫许仁贵、邓桐为征礼正副使，只为讨个贵子桐孙的好口彩。

原本需要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因张嫣身份不同，与皇家底细熟知，这前三礼省略，只是由纳征开始。

正值下聘礼的日子，聘礼数额因无规定，太后便做了天大的人情给鲁元公主。万两黄金全部打造成五十两一个的元宝，铸上喜庆的龙凤图案，金光掠过耀人眼目。二十匹纯白骏马是依周礼中天子驾车的“醇驷”，大小不仅一样连皮鞍也是相同。由驯马司把这马驯得极为听话，步伐整齐能随着鼓乐点子行走。

另有赏赐驸马公主的物件一律也随两大夫押送聘礼时带了过去。

鲁元公主得母后如此赏脸，自然兴致极高，恨不能让整个长安城皆来看看自己女儿的尊贵。

八月二十八早，皇后的妆奁进宫，共九百九十台，连发三天。长安城的百姓都呼喊着拥到大街上争先看着蜿蜒的红色长龙，酒肆店家为此纷纷歇业，举国为此盛典夹道庆贺。

八月三十寅初，皇帝殿上亲阅册宝，发册封皇后的制敕，将文铸成金字缀于玉版，用了一千两黄金。皇后宝印也由赤金所铸，四寸四分高，一寸二分见方，也用足了一千两的金子。

待命的两位大夫行三跪九叩大礼迎了宝册放至专用的龙亭，抬出皇宫，赶往公主府册封。由皇后亲自阅过，再举家朝皇宫方向磕头谢恩。两大夫回宫复命。【6】

翌日，皇帝大婚。此时的椒房殿已被装饰得到处喜气洋洋，正殿上壁以椒和泥涂满，取其“椒聊之时，繁衍盈生”之吉意【7】，帷帐用的是五彩丝线绣的百子千孙图，底部缀以茜红的水晶珠，碎金穿花的龙凤呈祥石榴被也是多子多孙的好意头。鎏金蟠龙的床榻前人高的龙凤祥和蜡烛上抹着蜂蜜，这蜂蜜遇热飘出的香味再加上殿中铜兽口中吐出的百合欢的味道，让人身子软绵绵的，心也不由自主甜蜜起来。

申时皇后由凤辇抬入，先接受百官朝拜，随后被抬到椒房殿。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张嫣，虽美，却少了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稚气。厚重的假鬓压得坐在床榻上的她头微垂，却要硬挺着脖子装出皇后威仪。

我不忍，伸手托住假鬓，她回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打量着我，忽而嫣然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恭顺笑道：“回皇后，奴婢清漪。”

“你就是萧相的孙女？”她似随意接口的轻问却让我暗暗一惊，她这般小小年纪也知道这许多？

“回皇后，正是。”我垂低眉眼，依旧谦卑回答。她听后笑了，调皮的眨了下眼睛，“我听说过你，母亲说你聪明又漂亮，果然如此。”

早些年，鲁元公主与我母亲曾有手帕之交，后因母亲病故再无往来，想来她看见的也是多年前养在相府的我，现在的我从永巷出来后再无美丽容貌，常年的劳苦让我的面庞已略染风霜，原本该纤细柔嫩的双手也布满老茧，再不是昔日那个窝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娇柔女子了。

“回皇后，公主过奖了，奴婢实不敢当。”我谦卑地俯了伏身。

那天翠珠的话还响彻耳边。后宫阴森可怖，稍有行差踏错就死无葬身之地，皇后虽小却不能忽视，伴君如伴虎这样教诲我还是记得的。

殿门外一声轻呼，带动了紧张气氛：“陛下来了！”

再抬头见张嫣，她已恢复了之前端庄模样。这是陛下宴罢群臣回转未央宫。那声轻呼，是陛下身边侍卫的通禀。圣山玄色绣金滚边深衣，苍白的脸，鸦色的鬓，笑若熏风慢慢迈步进殿。

两旁身着喜庆红衣的宫人忙上前服侍，我则拉住皇后的手腕按了按，示意她起身施礼。她明白，伏身给皇帝见礼，口中却说着：“嫣儿觐见皇帝舅舅！”

我失色，几乎掉了魂魄，只慌乱地想掩盖她不妥的称呼，随手端起矶案上的蟠龙金茶杯抢先一步跪倒在陛下身前，微微摇晃的琥珀茶光恰到好处的泄露了我的紧张。

近在咫尺的陛下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笑对皇后说：“嫣儿起身罢，让朕看看，可长高了没？”

皇后似乎忘记自己头上繁重的假鬓，蹦跳着跑到陛下身边，一下坐进怀里笑着：“长高了，我都快到舅舅的胸口了。”陛下亲昵揉搓着她的后背，叫依旧跪在那里的我服侍皇后把假鬓拿下来。我忙上前，告罪后再拉住皇后端坐梳妆镜前，一缕一缕地卸掉假鬓。

我的背部如芒在刺，分明感受得到陛下正在紧盯着我，灼热目光逼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悄然瞟过去，陛下正斜倚在榻上含笑看向此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我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是嫣儿，还是我？

陛下今年弱冠，身体羸弱的他面白如玉。昔日祖父常说陛下虽然没有先帝开国创业的威猛风范，却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只是今晚颇有探索意味的目光却让我不能相信这番话。

收拾好皇后的头发，又搭手将她送到帐旁，我起身告退。

“你留下侍候罢。”陛下开口，便是没有退路的。

我唱喏，躬身退到一旁，随手放下玉钩上的帐幔，那百子图是我们一个月来辛苦赶绣的纱帐，意在恭祝帝后百子千孙。可是皇后还这么小……

夜深风静，更漏阵阵，椒房殿内沁骨寒凉。床上很快就传来小皇后睡梦中的呢喃，大概白天大婚把她折腾坏了。我抱紧胛骨坐在帐外，面前的方桌上摆着彤笔和丝帛。这是记录皇帝皇后合房一切细微的彤史，偏我不知如何记起，坐了一夜也似乎没有可记的东西。

冰冷的身子骤暖，宽大的龙纹外袍罩在我的身上。我惊地回头，苍白不带血色的面庞近在面前，只着煦暖目光直视着我，嘴角勾出一丝淡笑，我怔怔的望着他。

如此如水般的男子，怎能不让人心动，随着他的笑我心也是一颤。

陡然清醒，我猛地站起想要伏地见礼，正被他抬手扶住。他朝我轻轻摆手，贴着我坐了下来，舒了广袖拿起笔，轻轻在丝帛上写道：你怕朕？

我滞了一下，咬住下唇点点头，从他的手中接过笔，端端正正地写了个怕字。

他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低头再写。

我抬头看他侧颜，又乱了心神，此时的他不像是一个皇帝，更如邻家白衣素然的哥哥，身上淡淡的药味更让他多添三分温润。他的容颜出尘清雅，若生于民间，大概会是所有闺中女子的梦中人罢。只是那双眼中笼着的淡淡忧郁，却让人兀自心生悲悯。

他，并不快乐。

“记得朕还是太子时，就听太傅说过你，人人都说萧相的孙女天资聪颖，三岁能文五岁能赋，今天终能得见，不若作赋来听，如何？”他将那丝帛举到我面前，瘦削的脸上似孩童般闪着期待。

我轻拿过丝帛，静静地写下：才疏学浅，况已五年未曾拿笔，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该怎么写了。

我的字刺痛了他，他不会不知我沦落永巷是何缘由，他更该知道恰是他背后的天子宝榻轻易将我的青春夺去。

他最想看到的，却是被他最先夺走的。这样的认知，怎能不算残酷。

一丝哀伤慢慢从他双眼滑过，他怜惜地伸出手，想要抚抚我散落的鬓发，我不敢动，僵直地挺着，一瞬间却似一生那么长。

眼角余光扫过花烛，只觉得在突突跳跃燃烧的光焰这般刺眼，心里慌得无措。

我微撤开头，伏身拜下避开他的怜惜。他修长的手指似乎无力的在空中停住，顿一顿，终还是按捺不住抬袖掩了唇低低咳嗽起来。

皇帝的疼爱也许可以保我朝夕，我却更忌怕太后的狠厉。众所周知，陛下宠幸过的女子多暴毙。太后嫉恨一切妖媚惑上的女子，先皇戚夫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愣了神的他随后叹了叹气，起身负手踱步走出殿门，白衣飞扬处，尽显萧索。外面侍候的内侍见状起身迎上，窸窸窣窣一片压低的声音随他离去。而我俯在冰冷的地砖上，将头埋在双手之内，直到听不见殿外动静后才立起身拍拍自身袖子，走到殿门望着遥遥离去的身影，关闭的宫门内月色透过繁茂的枝叶撒下点点银光在我脸上，让我心生悲凉。

太后将戚夫人做成人彘后，陛下唯恐太后再次下手斩草除根，为保戚夫人之子刘如意的性命，每天都让年幼的弟弟与自己同时出入，小心翼翼不给太后再下杀手机会。但值秋日狩猎时，如意年少赖床不肯随往，陛下溺爱他便独自前去，回来时却看见如意早已经喝太后御赐毒酒身亡，赵王未足成年的身量加之双眼暴睁口喷鲜血的死状让陛下登时急血攻心，昏厥当场。从此落下了身体诸多毛病，药不离口，身体也常有病恙。本想出口当年无能独宠的恶气，却害得自己独子卧床，这大概也是精明的太后唯一算错的地方。

陛下保不住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包括女人。

天亮了，阳光煦暖，通过那菱花格子印过来照在大殿的青砖上闪闪光亮，我伸了腰迈步走到内殿，将帷帐掀起挂于旁边的白玉弯钩，轻声唤皇后：“皇后该起床了，该去太后那儿晨省了。”

显然嫣儿而并不知道昨晚陛下已离去，坐起身来揉着眼睛回头看去，发现陛下不在榻边懵懵地问：“皇帝舅舅呢？”

我忙笑着答，“回皇后，陛下上朝去了。皇后醒了不如唤人进来侍候罢？”

嫣儿点点头，我去传人进来。

宫人们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两位身穿大红绣袍讨口彩的福寿老宫人。

这两位年老的福寿宫人径直走到床榻前，从皇后刚刚起来的地方拿起那白色的丝绢，看见白绢一丝未染互相对觑一下，各自皱皱眉，不声不响地捧在手心走了出去。

在服侍皇后之前曾学过这些规矩，我们作为陪侍的宫人，虽然未嫁却应比皇后更明白诸多合房事宜。也正因为如此，我知道白璧无瑕的丝绢应该不是太后和鲁元公主乐于见到的。

我叹了口气，拉过皇后给她梳头。

嫣儿年幼，发量稀少，不足以带起那些钗环，只得再弄上假鬓累累叠加梳出个繁复的朝天鬓。打开梳妆匣，流光溢彩的发饰让人目不暇接。郑重挑了十二支钗放在手心，分别一一插上。四支是以黄金为体贯白珠挂桂枝，四支是累金丝攒东珠凤钗，两支玳瑁鎏金长簪，两支步步生莲金步摇。耳上穿了夜明珠耳铛，这些东西华贵异常，只有皇后才能享有。

接下来是皇后着装，大红色，文以翚翟，五采重行，十二等。蔽膝随裳色，用翟三章。大带随衣裳，饰以朱绿之锦，青缘。革带，青袜、舄，舄以金饰。白玉佩，玄组、绶。【8】

多幸秋日见凉，一套折腾下来皇后已经是疲惫不堪，我为她画眉时，她拉住我的手露出哀求的神色：“好累，我不想去了。”

我轻抚她背，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一会儿就好，但是皇后必须得去。”

她无助地看着我，任由我在她脸上妆妆点点。

这就是皇后的悲哀罢，无论何时何地，一点点的自由都成为奢望，如同一个摆设，为君臣家国需要的时候就必须出现在那，不会有人真正理睬你心里是如何想，是否辛苦难当。

备下车辇，搀扶皇后登上车，摆凤驾去长乐宫，我亦随着跟行。

这是我第一次见当今太后，心里莫名的紧张，最困扰我心头的当然还是为什么放我出来。如果只是为了照顾年幼的皇后，应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从永巷放一名戴罪之人，必定还有我所不知道的一切等待着。

这个问题于我就像孩童发现一个不见底的深渊，明知有危险却总是忍不住好奇想看，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我却无法控制想去探个究竟的自己。

长乐宫，大气磅礴四周高大的宫墙上尽满飞檐走兽，青石砖丈余见方整齐的排列，见不到头，这样的气势让立身于的人上显得格外渺小。九十九颗铜钉硕大圆润，扣镶在朱漆宫门上，远远就能望见。

我先走到宫门禀传，后扶皇后下辇。

随皇后迈步由正门进入，巍峨映入眼帘，也是九间宫室，再入宫门进正殿，满眼可见左偏殿有九曲回廊通往长乐宫，回廊下一泓碧水正是高祖皇帝亲建的太液池，那池碧波粼粼，水雾氤氲，秋风送爽时节让人神怡。

早有引导的黑衣内侍前方躬身带路。我搀扶着皇后一步步走上玉石雕刻的台阶。

随着皇后迈步进入永寿殿，头也是不敢抬，皇后行大礼拜倒：“孙儿参见太后……”未等说完已经有太后身边管事的齐宫人将皇后搀住。

“嫣儿过来，让本宫看看。”温婉的声音左侧响起，眼角余光望去原来鲁元公主也在。皇后依规矩见礼，扑到母亲怀里撒娇。

我忙伏身向太后、鲁元公主行跪拜大礼，头顶许久却未见动静，不敢起身只得俯地支撑着，那柔软的驼毛地毯毛长细密，随鼻息轻拂我面，呵痒难忍。

“萧清漪，你抬头让哀家看看。”幽幽沉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遵命，抬起头。

太后比我想象的年轻，不过四十多岁的年龄，华发浓密梳着福寿鬓，虽只插只赤金缀珊瑚的发簪却未减丝毫雍容，犀利的眼神让人恐慌，紧抿的嘴角仿佛印证了她坚毅不屈的性格，大概也只有这样的性子才能在项羽营中度过艰苦的掳囚岁月。

太后仔细端量我许久，轻轻颔首说：“不错，还算标致聪慧，萧相生了个好孙女。”

鲁元公主笑吟吟道：“看着这孩子就稳妥，有她服侍嫣儿就放心了些。”

鲁元公主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端正娴雅，穿的是家常曲裾，团花吉祥图案正是贵妇们常选，头发也只随意绾个坠马髻，斜插一支金凤攒珠的步摇，想来进宫与母亲和女儿相见是再家常不过，不必繁琐。

“萧清漪，你可知道为什么哀家放你出来么？”太后在上，语气似乎在问天气般平常，却再让我心惊。

“太后仁德爱民，又逢陛下皇后大婚，奴婢受了天大的恩德。”一篇所答非所问却安全地回避了我心中急于想知道许久的问题。

“倒是比她祖父会说话！”太后转向鲁元公主说。公主垂眸微笑点头应是。

“你祖父当年保太子的忠心哀家一直记忆在心，只是先帝盛怒之下不得求情，没能救回你祖父以及你们全家，今日就让你领了这天大的恩德罢！”太后娓娓地说。

我心骤痛，全家上百口老小，流放的流放，充妓的充妓，满眼的辛酸到头来不过是一个恩情，皇家视人命似草芥如此地让人胆寒，却又做出个恩同再造般的架势施舍给我。

可是，我即便是愤恨又能如何？上面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下面跪倒的我只是万众奴婢中的一个。

于是咬咬牙，伏身谢恩，“太后恩典，奴婢没齿难忘。”

“起来吧！只要你尽心服侍嫣儿也算哀家没白赏你。”太后恬然从容的吩咐，挥手让我退下。

“谢太后恩典。”我起身，躬立在皇后身旁，皇后与鲁元公主就像一年不曾见面，说不完的体己话，扭股儿糖似的趴在母亲身上不肯离开。

“皇后该回宫了。”太后威严的声音让嫣儿浑身一颤，立刻畏缩着离开了母亲的怀抱，战战兢兢地看着宝榻上的太后。

我忙拉她伏身下跪，一同告退。

扶起皇后转身离去，隐隐听见太后责备鲁元公主：“子嗣是大问题……好好教导嫣儿……地位不保……”

我侧过头看看皇后，她仿若没有听见，只一心想离开此处，急急地走着。

子嗣，后宫所有女子的梦想和依靠，皇帝身子孱弱就更需要靠子嗣来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性命，当今陛下没有子嗣，除了自身年幼体弱外，就全部是太后的功劳了。年轻貌美的宫人承幸后必有一碗避孕药汁送上，偶有遗留，那孩子也会轻易死于非命，正因如此，至今陛下膝下未有一个子嗣长成。本来太后认为可以诞下子嗣的尊贵皇后，却因年少恐怕无法承担起大任，看来她要很费一番脑筋了。

［迂回］

日间随行，夜间相伴，嫣儿对我的依赖愈加多起来。大到后宫之事，小到生活家常无不问过我才肯照做，她小女儿情态如此轻易显露，让我不免担心后宫中的争斗她如何才能适应。还好，她的身后还有太后和公主的庇佑，勾心斗角尚未呈现到她面前。

当然，也会有如眼下这两个不怕死的宫人，还没懂得其中利害。

“皇后，那王美人持宠而骄，几次不来晨省，分明是欺皇后年幼，皇后应该拿出点威仪来压压她才是。”

说这句话的是位列左手席下的陈夫人，父亲陈冀是骠骑将军，军功赫赫。她跟随陛下身边多年，在陛下还是太子时就以家人子身份侍奉，太子即位重赏旧卿，她也得以顺利登上一人之下的位置。在未立中宫以前统辖六宫事宜。本来她位列夫人已是尊贵无边，却总喜欢和新进的宫人争风吃醋。

今天她显然是有备而来，逼近皇后的紫红色深衣昭显了她别有用意，瑶台髻上插的六对发簪也逾越了夫人该有的规矩，看来她才是那个以统辖六宫为傲不拿小皇后为意的人。

另一个是右手席下新进位的余八子衣着还算朴实，青蓝色的直裙倒似普通宫人，直发上也只是象征性地插了些绒花。她原本是未央宫的一名宫人，偶受陛下宠幸得以晋位，位虽低下却因投靠了陈夫人得到多次提携，今日相伴前来必是在为陈氏壮大声势。

我垂首默不作声伫立皇后身边，小心翼翼等着她的回答，回眸给锦墨使个眼色，她端过几样精致茶点放在皇后和陈夫人的黑漆几案上。

我接手端起那如意攒花云纹的茶盏送到皇后面前。

坐在正中凤榻上的皇后并不说话，只是端过我奉的茶轻轻地吹了吹，噙了一口，方才抬头看向陈夫人幽幽叹气：“是本宫不要她来的，每天来来往往烦得很，你们几个姐妹是本宫喜欢的，当然希望能天天看见。”

陈夫人听罢，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原本就精心妆点过的面庞顿时神采飞扬起来，对那余八子略翘起下颌似乎在显示连皇后都需仰仗于她，表明她的地位如此与众不同，那余八子也是个乖觉的人，当下端起茶碗，轻轻向前颌首颇有恭迎之意，一副谦卑讨好模样。

只是这话内的意思似乎又让陈夫人有所不甘，强扯着笑容说：“皇后说的是，只是未免太没规矩了些。”

嫣儿整整自己的袍袖，雀凫毛织成的大红的深衣，领口袖口皆饰瞿凤。

她总是不耐烦地问我为何每日要穿的这般的厚重，我笑而不答。

皇后年幼少有威仪，衣服发式皆是武器，厚重裙裾加上脸上淡淡妆容，皇后看上去也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如此这般与宫人说起话来也硬气些。

不过她对陈氏的回答倒是让我暗笑不已，我没想到嫣儿能答得如此巧妙，看来她越来越适应了后宫中的生活。

“听说陈夫人的曲台殿里陛下赏赐的菊花开得不错，本宫此处却什么赏赐都没有，你不妨有空送来些给本宫，本宫嫌此处太素净了。”皇后岔开话题。

“诺，这些是嫔妾疏忽了，皇后勿怪。”陈夫人惶恐得几乎忘记了那王美人的事，慌忙伏地。

不过一句推托，陈夫人却听出了责备逾矩的深意，怎能不惶恐。多年来的宫中争斗使得陈夫人万事都多了些提防，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会让她兀自猜疑许久。而今日被皇后这般反诘，她的脸色也随之暗下去，不敢再做声息了。

余八子见状更是惊恐万分，低头转动手中的茶杯，指尖微微颤动泄露了心中唯恐被牵连的胆怯。

不知深浅的嫣儿笑眯眯给我个眼色，努了努小嘴说道：“本宫累了，你们在这儿多玩会儿，本宫去休息了。”为免再生事端，我忙搀扶了皇后欲转身离去。

端量如此情景，那陈夫人和余八子也只能各自起身尴尬告退。

我和嫣儿走到内殿，一同大笑着扑到床榻上，嫣儿因为穿着厚重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她的笑那样明快爽朗，嫣儿说：“清漪姐姐，你看见她们的脸没有，都气得拧变了形！”我点头，也撑不住大笑。

似思及什么，嫣儿脸上又突然没了笑色：“为什么？为什么她们都要管皇帝舅舅睡在哪里呢？有什么好处么？”

我无语，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对嫣儿说清这本是天下最简单的男女情事却能掀起后宫风云涌动。

大婚至今已有月余，陛下只是召见嫣儿玩笑逗乐却未再提侍寝，不知道陛下心思究竟如何。每思及陛下就会想起那微风吹卷纱幔的寂夜，那温润如水的男子注视我的目光。我竭力不去回想却总无时无刻不悄然涌出，无法淡忘。

我手拿罗帕轻拭她的额头揩去汗水，轻笑道：“许是她们想多些珠宝赏赐，皇后不必在意。”

平时里我与嫣儿相处融洽，她常常喊我清漪姐姐，让我也唤她嫣儿，我不允却拗不过她的磨人，遂同意私下里叫，不得让旁人听见，这时候我称呼她皇后，她眼睛顿时暗了暗，知道又是我有所隐瞒，深知即便再问也不会跟她表露实情，索性也不追问，抢过帕子自己叠玩。

锦墨从外殿探头，忽的一下又闪了身，我瞟见笑着问：“有事？做什么探头探脑的样子？”

她吐了吐舌尖，笑着说：“刚刚陛下身边的福内侍遣人来说，今天椒房殿准备迎驾呢，听笑得开心没敢进来。”

我忙起身：“那还不快准备？对了，锦墨，你去挑些木芙蓉，我有用。”

锦墨“哦”的应答一声，转身就跑，我急忙赶上叮嘱：“小心，不要慌张。”

她笑着却没有减慢速度，这丫头真是急性子。

既然陛下要临幸椒房殿，自然要把嫣儿妆扮一番，殿内的宫人内侍们都忙碌起来，打扫庭院，摆饰内殿，我则为嫣儿梳妆换裳。

一切准备停当，在内殿也熏上陛下驾临时才用的龙涎香，只需等得圣驾。

我扶嫣儿坐在榻上等待，又派了名内侍去殿门口张望，可总也不见回殿通禀。

更漏仿佛就此滞住般，许久不见动静。

捱到三更时分，陛下仍然没来，又遣派内侍来说不必再等，想必是不能再来了。

我见嫣儿坐在榻上头频频点下昏昏欲睡，实在不忍，只得卸下她的簪珥，拉过被子让她先行躺卧休息。

我走到偏殿又嘱咐了锦墨她们先去休息，留两个上夜的内侍和宫女，我则坐在殿门口为嫣儿守夜。

九月的夜，清冷风凉，偶见一声虫鸣，也是强弩之末。

远处一勾明月躲在墨云后隐隐渗出银色光芒，将椒房殿亭台楼阁铺上银雾，此时无人的椒房殿如月宫般清冷，令我忍不住蹑手蹑脚生怕扰了它的清静。

空气中弥漫着幽寂的味道，也是我最怕的孤单。

乍然将幼时所学的翘袖折腰舞想起，此舞是当年戚夫人所创，舞姿优美，甩袖和折腰都有相当的技巧，且花样繁复，高祖甚爱，每有筵席必有此舞，宫廷内外无不效仿。因家中有乐府教习舞得好看，我也调皮地学来，虽不精通却可依样画瓢，解些孤寂。

于是低头暗暗回忆，耳畔仿若敲罄鸣鼓奏出悠扬乐曲，依着闪烁片断展袖舞来。只是现在的我身着直裙束缚手脚，头梳双鬓又不敢顾盼，此身宫人妆扮委实没有在家舞时穿戴的便易，此舞曼妙，必要配上白色纱衣宽袖，再将腰束得细细，袅袅舞来，纤腰不盈一握才能显出翩然。

为了舞得高兴，我拔掉了钗环，卸下发鬓，踏步，舞袖，一顿一扬，随心随行。

徐徐寒风吹过，凉透指尖，散发随风漾开惊动了点点萤火随我而转，椒房殿周围的潇潇梧桐快影闪过，我开心的笑出声来，享受着五年来从未有过的眩晕和快乐。

可以不必担忧随时会死的快乐。

几声清脆的拍掌声让我骤然停住脚步，裙摆仍随风翻转，散乱的发也翻飞，因转得有些眩晕目光散乱，许久才寻到声音的来处。

陛下直直地走来，面带惊喜，如同发现了天下难得的宝贝般。不知是否因为刚刚舞罢我竟脸红耳热，全身百般的不自在，心更狂跳得厉害，手指颤得不能自已。忙伏身下去请安，却被他有力的双手搀起。

我仰望着他，他似明月般的目光正直视着我：“看来，你不仅擅文，更擅舞。”

他的笑诱惑了我，心里有细小声音在叫：只需顺了他，就可以终生衣食无忧，还有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可惜这月光醉不了我，冷静下来后还是咬了咬牙，再次別过头：“启禀陛下，皇后已经久等了，请陛下早些安歇罢。”

他低沉的笑声从头顶传来，以修长的手指轻掐着我的下颌，缓缓抬起：“你是在对朕欲迎还拒，是么？”

我方才紊乱的心神登时清明过来，怔怔地望着他。

原来，他这样看我。

“奴婢不知陛下的意思。”我低头，更加卑微地否认。

他也不追问，轻哼了一声放下手，甩袖转身进殿。我急忙召来上夜的宫女进殿服侍。椒房殿重新掌灯，内侍服侍陛下洗漱。空旷内殿里伴随人晃动的黑影，显得异常忙碌。

“你留下。”让宫女换着寝衣的陛下头也没回地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虽然他背对着我，我却仍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我点头退后，躬身站在床榻边，服侍他躺下掖好被子，嫣儿睡得正香，这些动静竟没弄醒她，他溺爱地看看嫣儿，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而后转身注视着我。

我忙低头，不敢迎上他迫人的目光，放下纱幔端坐在小矶旁。

看来，注定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自从那夜后，源源不断的赏赐抬到椒房殿，内侍每每抑扬顿挫的喊声都是直接点名萧清漪接赏，惹得一同劳作的众多宫人暗暗羡慕不已。

“好漂亮，姐，你看，这金簪一点都不比皇后的差。还有这对钏子用金丝盘成的，天啊，还有这个……”锦墨的嘴巴从看见这些陛下赏赐就没停过，喜滋滋地摆弄手中的钏子。

我叹了口气，揉着怦怦直跳的额头并不理睬这些赏赐，这样下去，太过招摇了，怕不是好事。

“姐，你接到陛下赏赐不高兴啊？翠珠她们都羡慕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开心呢？”锦墨看我不动，慢慢的放下金晃晃的饰物，失望地看我。

我虚弱笑笑：“喜欢哪个拿去，不过不许乱给别人，御赐的物件都是有档记载的。”

锦墨点点头，“嗯，知道了，不过这些宝贝还是放在姐姐这儿罢，我粗心，没几天就会弄丢，姐姐帮我看着，想的时候我再拿走去戴。”

“也好，皇后沐浴的水快凉了，你去帮皇后添水罢。”我突然想起来嫣儿还在沐浴，吩咐锦墨跑腿。

锦墨答应一声就去找人换水，望着她瘦小的背影，我还是决定不告诉她自己心中想法，这般稚气的锦墨怎能理解我的良苦苦心……

陛下频频赏赐使我成为众矢之的，无论是众多后宫女子还是长乐宫的太后，应该都不愿见到永巷出身的我身受眷宠。

对赏赐无动于衷的只有嫣儿。年幼如她还不能领会到她的夫君在对其他女人的用心，偏我却担心，此番大张旗鼓的动静必定会让长乐宫那边先下手处置了我，为了不在偌大未央宫内无声消失，我决定拼力一搏。

又值朔望，陛下传旨，今晚留宿椒房殿，椒房殿宫人又是一番准备。

我支开锦墨去他人卧房休憩，我只着单薄单衣悄悄地与守夜的翠珠换了岗。两个值守的小内侍被我打发去休息，一听不用挨冻受累他们自是乐意，颠颠的跑去睡觉。

嫣儿已然熟睡，陛下还在卧榻看书，我进内殿后端起茜纱灯盏盈步走到他面前，深深吸了口气，轻轻地把手放在他那苍白的手上，他的手心有一点点暖，从手指传到心里，放大了我荒唐的勇气。

陛下疑惑看向我，剑眉微扬，幽寂的目光凝视着眼前无措的我。他满腹狐疑尚未出口，我已低下头不敢再瞧他，那红光映得腮畔潮热一片，只是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放下宫灯后信步外行。

陛下似乎好奇我的真实目的，也未做声张，随了我来。

步出殿门，绕过偏殿回廊，一高一低的影子在月色下亦步亦趋的暧昧，他紧随着我的脚步，走到我的居处。

如此大胆，乃我前所未有，凌乱的步伐偷偷泄露了内心的恐惧。唇上咬得发白，颊上却是红透，手心更是腻了一层的汗。

进屋先不去点灯，但凭透过窗户的清莹月光一瞬不瞬地望他，双眼渐渐凝起水雾，室内也因目光恍惚弥散了无尽的凄凉，蒙蒙中，唯独他朗朗眉目和苍白面庞清晰难忘。

我轻笑着，率先依在他的怀中，任由眼中的泪水滑落在他胸前，四周那盛年男子的气息掺杂草药清苦味道让我心神恍惚，也麻痹了我贪婪地摄取这般不常见的温暖。

想起做此番手脚的目的，遂鼓起勇气委婉道：“陛下爱惜奴婢，奴婢自然不胜惶恐，只是忧惧风霜相逼不敢承恩，今天就让奴婢侍奉陛下以表心志，只是万求陛下答应奴婢一件事情……”

“你说。”当我提风霜相逼时，明显感觉陛下身体震动了一下，他沉吟片刻后说。

“那就是今晚的事不要记档，不要说与任何人知晓。”我咬了咬牙，狠下心来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深索其中目的。记档是记录皇帝宠幸嫔妃的时间地点，将来受孕也可辨龙嗣真伪。我于无人知晓时承宠又不要记档相当于自绝活路，万一有孕必会无人保全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等他反应，硬起心来解他的盘龙扣子，生怕自己稍有迟疑便没了先前的坚定。颤抖的动作出卖我内心慌乱，随着一层一层衣服的落地我也愈加紧张，僵硬无法动弹的手指泄漏了我的青涩与懵懂。

他笑了笑，冰凉的手指滑过我的脸庞，带起一道奇异酥麻的战栗，柔暖的唇轻轻的碰触我的，有些微苦，有些药香，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沉落在心。

他似先生教得细致，我似学生学得认真。

一室的旖旎风光伴随他的气息将我包围，而我也陷入了渐行渐远的迷蒙梦中。

我成功地留下了他。

也成功完成计划。

［算计］

陛下什么时辰离开我并不知晓，一夜欢爱带来的浑身酸痛让我昏睡到晌午还未起身，直到锦墨慌忙找来才悠然转醒。

她打开门看见满地凌乱的衣物，又见我长发散乱神情异样时惊叫出声，我连忙坐起，嘘声向她示意将门关紧，锦墨登时噤声随手关上门。

“姐，你这是怎么了？”锦墨带着哭腔看着我，战栗着爬上床。

我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没事，你先帮我找件衣服穿。”我侧身避开锦墨探究目光，毕竟被子下的我不着寸缕。

趁锦墨找衣服空隙，我也在想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告诉她此事原委，她已满十三岁，晓得人事，瞒是肯定瞒不住的，只是要怎样说出真相才能让她不再担心，我还是踌躇了一下。

“是陛下，所以你不用害怕。”我选择直接说，目光直视着她，语声坚定不可怀疑。

她颤抖着拿过来衣服为我披上，嗫嚅着问：“陛下？那记档了吗？”

每个宫女都会有机会被陛下随意选来宠幸，唯有记档才算正式被承认。

我摇摇头：“没有，我不让记录。”

“为什么？姐你傻了么？将来有了皇嗣怎么办？”锦墨被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得无助发抖，她几乎可以预见我无人证明清白而屈死的未来。

我拉过她的手，伸出手为她抹去面庞上的泪水，“我赌的就是自己不会有皇嗣。”我幽幽叹口气又道：“陛下眼下对我的青睐无非就是一时兴起，或许宠爱不久就会随后忘记，我们身份低微在未央宫已是无依无靠，若再无宠如何生存在这狼虎之地？一旦失宠后宫妃嫔和太后一样必然想除我们而后快，与其那般我宁愿让他先得去了甜头再隐匿，等他忘记曾经有过对我的心动，才好保全我们姐妹俩平安生存。其实我们原本就要老死宫中的，贞洁对我来说并无用途，若是能换回一世平安也值得了。”

锦墨泪痕犹在，却也停了哽咽哭泣。她知道我并非在吓她，月前就有一个得陛下宠幸过的宫女死于太液池，而内侍禀告给陛下时，陛下的面容上并无悲戚之色，也许他早就忘记曾经临幸过那个曼妙的女子，也许他早就预料了她的结局，甚至连痛恸也不曾有，便让内侍拉去化人坑了。

何其寡恩的帝王。所以将心思系在帝王上身上实在不是万全之策，就算是陛下有意保全也未必逃得了太后的处置，那众多骤逝的宫女嫔妃未必不是太后出手的结果。

锦墨默默无声地帮我穿戴，我净了把脸，将散乱的发髻拢好绾上插上素银发簪，淡淡地匀了一层红晕胭脂，铜镜里我尖瘦的脸庞配上黑白分明的双眸，显示着无比的坚决。

“忘记，忘记这一切，记住和谁都不要提起此事。”前面说给自己，后面说给锦墨。

锦墨听后默默地站起身出门，在房门关拢前幽幽地说：“皇后叫你去呢。”

我停住手上动作，黄木梳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盯着已经合上的门心惊得说不出话来。

所幸嫣儿只是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我虽疲乏得要命却要强撑着和她东拉西扯，生怕被她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自嘲自己果然是做贼的心境，只要是偷盗，便片刻难得内心安宁，总是因风吹草动疑神疑鬼。在和嫣儿说话的同时，我观察周围的宫人，观察猜想她们是否知晓此事。

天真的嫣儿也许不知道，眼前慌乱的我在昨夜偷了她的夫君，虽有为了保命做借口，但还是让我面对嫣儿信任的目光时有着无比的羞愧和自责。

事情仿佛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似乎没有人知晓这件事，椒房殿一切如常。

我和锦墨也愈发言语行事皆小心谨慎，生怕出了无端的纰漏，被人瞧出端倪。

接下来就是等待月信的日子，担惊受怕的一个月，天天数着手指过日子。吃不香甜，睡不安稳，整个计划就怕在此环出现问题，唯恐性命难保。

所幸信期见红，这方才舒出了口气。

谁知惊魂方定，长乐宫那边又差宫人传旨让皇后觐见。接令后，我急忙服侍嫣儿穿戴整齐，乘车辇过去。

长乐宫急切传唤令嫣儿惶恐心惊，她对威仪严厉的太后一直有莫名恐惧，上车后就一直隔窗拉着我的手，手心中那一层细腻汗湿带出了她的胆怯，我微笑着轻拍她的手背安慰，低头又将笑容敛去，心里一直在打着鼓。

她哪知道我也在害怕，害怕自己承宠的事情败露了……

进入长乐宫，殿内一片寂静，全无上次来时所见的宫人内侍，一身素衣的齐大娘默不作声掀开珠帘迎我们进入内殿。

皇后在前我随其右，先后叩礼，齐大娘将皇后搀起，我则垂首直立皇后身旁。

扫眼望去，夕阳余晖的金色光芒正透过窗子照在太后脸上，刺目耀眼的光芒让她整个轮廓好似罩上一层薄薄纱幕，看不清表情。如同受人万众顶礼膜拜的佛像，一动不动端坐在上方宝榻。

“清漪，陛下和皇后一直没有敦伦？”太后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怒气，听得问及陛下与皇后我暗舒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伏身回答，“回太后，是！”

齐大娘端来太后最常吃的茶放在榻前，陡然太后出人意料直起身子挥手操起盅盖，劈头砸向我，我怔住不敢闪躲，任凭那茶盏直直砸在脸上，滚烫茶水顺我脸颊流下，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前额，刺痛得很，伤口热乎乎的，不知蜿蜒而下的是茶水还是血水。

迅雷之势让嫣儿尖叫出声，也让齐大娘惊异不已，她的身形略有向前，只是惊讶从眼底闪过稍纵即逝，轻易就找不见痕迹，停滞动作的她很快退回到太后身侧。

难道……

我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想，忙俯下身叩首谢罪：“太后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莫为奴婢气坏了身子，奴婢知错了。”

太后疾言厉色的表情让人没有由来的心惧，过了良久，上面才传来不温不火的声音打破殿内的寂静：“听说王美人有了身孕，你认为该怎么办呢？”

我抬头再看，太后的神情已趋平稳，整个人歪在乌檀木雕缕花的软榻上，手里端着齐大娘新换的七宝鎏金的茶盏。齐大娘躬身站立在旁，眉眼寂寂只低头看着脚尖，仿佛什么都有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

我不知该怎样答起。想了想，再叩了个头告罪答道：“太后的询问令奴婢惶恐，后宫之事上有皇后处决论断，更有太后辅佐庇佑，奴婢只知道尽心服侍皇后的起居，这样大事不敢妄议也没资格妄议，请太后明断。”

伏身姿势，汗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黏黏的难受，大概后背已是湿透了，额头流的血和着茶水滴在衣襟上，淡红的，一滴、两滴……

“如果哀家让你说呢？”太后抿出一丝笑意，眼睛里全是肃杀之色。

我咬了咬唇，如此为难我一个永巷出来的宫人实属没有必要，即便王美人果有威胁，也不该是我忧心之事，除非，太后想借我的嘴说出她之所想。

我再度伏身：“太后让奴婢说，奴婢自然知无不言，只是这些宫闱之事奴婢乱度猜测恳求太后先恕个罪。”

“好，你起来说，秀玉，赏张席子给她。”宫人多就地而坐，赏席已是天大的荣耀。

“谢太后。”虽然嘴上唱着喏，心里却盘算着要怎么说才能达太后之所想。

王美人的皇嗣，皇后的年幼……

“启禀太后，当今陛下与皇后新婚燕尔，子嗣自然会有，只是现在皇后年幼，诞下子嗣仍需些时日才可，而今国家朝堂急需皇嗣来稳定等不得。既然王美人的皇嗣也是要生的，不如可以用些办法，拿为己用……”说到此处我不肯再往下说明。当今太后经历开国战乱，又在高祖之后执掌朝政数年，后宫的小小伎俩根本熟烂于胸，不需言明也可意会。

“你是说让嫣儿假装怀孕？”太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复又转过脸：“那陛下那边怎么办？他必定不会准许的。”

“先皇皇子颇多，当今陛下如有子嗣众民臣服，即可平息宫内明争暗斗，又可安抚各国诸王，陛下自然也是乐意的。更何况陛下的子嗣多夭折，王美人之子放在椒房殿教养也是万全之策，太后跟陛下晓明大义，陛下自然会应允。”我一番话说完偷眼望去，太后面上似乎没有不悦之色，渐渐安心了些。

我果然猜到她的心中所想。

太后默然片刻，颔了颔首，“好主意，只是险了些，这事须做得周全。哀家全权交给你去办，如果稍有差池你就不必再回椒房殿了，明白么？”

“诺！”我低头应声，太后接着说：“你回去就着手为皇后开始准备罢！”

我不语，侧眼看着嫣儿。

嫣儿直到此时似乎才听明白了我与太后的对话，方才不敢插嘴，现在看来几乎要敲定了，她登时站起来跑到太后身边，拉住外祖母的衣袖：“外祖母，嫣儿不要，嫣儿不要……”

没等嫣儿撒娇之语说完，太后已挥袖将她甩开。嫣儿站立不稳，身子歪了歪险些跌倒，齐大娘迈步上前将皇后扶住，动作迅速利落。

“清漪，送皇后回宫，一切事宜照刚刚说的办。皇后你也要听话！否则，哀家让全后宫的人为你陪葬！”太后看着嫣儿，用手点着她的脑袋厉声训斥。

嫣儿被太后的严厉语气吓得竟忘记了哭，才挤出些许祈望博得同情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两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呆愣在那儿。

我急忙起身拉过嫣儿，按着她的手与太后伏身告辞，嫣儿百般地不情愿只得做了，随我唯唯诺诺地告退。

我疾步走出大殿，憋了很久的气才长嘘出来，可身心仍未感觉到放松，随意用袖子拭了下额头，果然大片粘黏的血迹渗出其上，想来我此时血流满面的脸庞也是极其骇人的。

刚出长乐宫门，嫣儿埋怨的甩开我的手，独自登上车辇，我叹口气尾随其后，亦步亦趋回到椒房殿。

我确有私心，王美人的事太后早有决断，我虽无法猜测她询问我的深意，却猜得出她想借我的嘴说出怎样的决断，因怕牵扯出我与陛下的隐秘情事，我只能选择顺遂太后的意愿，将她心中所想说出保全自己。

既给太后行动的口实，又为自己寻了一条后路。只是这决策太伤嫣儿……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一抽一抽疼痛。刚进宫门，满面带血的我就吓得锦墨赶紧传了御医上药包扎。

御医见是皇后身边得脸的宫人，瞧得也算用心，让锦墨拿御医开的方子去御药房取回一大堆的药品放在我的屋子里，又制了敷面去疤的药膏特地送来。

锦墨帮我熬药，我因心挂念嫣儿来到正殿。怎奈嫣儿不肯理我，一见到我便抓起枕头掷我：“细作！叛徒！本宫再也不要理你了。”我闪身避开枕头，她见没打中，转过身自己窝在榻上生闷气。

我靠着她休憩的榻边坐在小凳上，望着宫门外也不看她，像是自言自语地念念有声：“当今陛下即位已满四年，后宫并无子嗣诞下。并不是生不出来，而是太后不让生，那些宫人没有高贵的血统，又与太后无法同心，所以即使怀孕也会遭到棒杀。嫣儿，你知道棒杀是什么样么？内侍们用粗重的棒子击打那些孕妇的肚子，不消几下就下红一片，血流成河，而那些宫人也会因伤及身体而殒命。也曾有个美人侥幸诞下皇嗣，却在生产后孩子和母亲都没了踪迹，就这样消失在未央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嫣儿，你假装怀孕虽然辛苦，却能救了王美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在帮陛下留下血脉，你知道吗？”

嫣儿怔住了，我就是要挖出后宫血淋淋的真相给她看，让不知人世烟火的她知道残忍向来都是和绮丽荣华相伴，看似平静无波的后宫实则暗潮汹涌，没有人可以一世永葆纯真活下去。

她用双手绞着丝帕怯声问道：“如果我不假怀孕，那王美人生完孩子也活不成是么？”

我没回答，只是默然。

如果不需要借腹诞下皇嗣，王美人已得罪后宫太多人，即便太后不出手，她与孩子又能得幸多久。

见我缄默，嫣儿也将视线望向外面，面容上带着视死如归的悲怆，悲凉而又无奈：“此处的人，真可怕。”嫣儿沉思了良久，决定依照太后的意思去办，只是委屈地抱住我颤抖：“可是我怕，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装有身孕！”

我环臂揽过她，拍着她的背，等哽咽声小了些才说：“有清漪在，清漪会帮嫣儿。”随后紧紧抱住她，不让她看见我担忧的眼神：“会帮嫣儿渡过这一难关。”

棒杀的事是我杜撰给嫣儿听的，只有激发她内心善良才能答应如此荒谬之事，但虽是杜撰却掺杂许多真实隐秘在其中，由于太后操纵，陛下的子嗣确实无法顺利成活。嫣儿如果听话装怀孕当真可以救下陛下的一个子嗣性命。

而我真正促成此事的理由应该是和太后想的一样：先帝留下子嗣甚多，因为早早被分封疆土为王而各自坐大，诸王认为刘盈懦弱不堪承担大统，可他们畏惧吕氏一族根深蒂固的人脉，不敢轻举妄动。表面上看来刘氏吕氏互相制约，实际上吕氏也不满太后没有大肆封赏吕家一门，暗暗蠢蠢欲动。若此时嫣儿产下太子有所依靠，刘盈的地位也有人拱卫，后继也算有人了。

至于那个王美人，根本不需要尊贵的太后去考虑她的结局。我甚至能猜到从怀孕的那一刻已决定她必死无疑，无论孩子由谁养大。

我唯一感到庆幸的是，我与陛下的情事太后似乎不知，椒房殿中众多耳目看来是瞒过了。陛下在上个朔望之日虽有临幸椒房殿，却不曾留意到我。

那日，唯恐他记起我，我藏身在众多宫人中不敢贸然出现，偷偷抬头望着那个在冰冷后宫中带给我片刻温暖的男子，他的眼神轻易掠过我的头顶，不曾停留，我只能看见他的衣角冰冷在我面前拂过。

原来这就是帝王心境，但凡遥遥望去有些心动都想要占为己有，真正得到手了发现不过就是寻常大家都有的玩意，便因无味而丢弃。甚者，也许更忘记了他曾经觉得这样东西还算耀眼，也忘记自己的心境，起身去寻找下一个心动了。

自古帝王多薄幸，我终究还是错想了他。

虽嘴上说不在意，却难以忘记那寂寥的男子哀伤的神情和相拥而眠的温存，不能割舍。

一念惊觉，原来我也和其他被陛下宠幸过的宫人一样，心里笃定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总有小小的期盼相信自己会挽留陛下的脚步。其实这不过是一夜恩宠，哪里就来得天长地久无限恩宠，还是在危急重重之中保命最为要紧。

我安下心，盘算着，既然嫣儿已经答应，计划也可启动，接下来的事情就都是事在人为了。

［怀孕］

皇后怀孕的事情因得御医证实而传遍整个后宫，陛下也在被太后火速召见后选择保持沉默，算作默许我们下一步计划。

而我则被晋升成为皇后的近身长使，掌管椒房殿一切事宜。

源源不断的庆贺人群带着恭敬的笑容进进出出，令椒房殿变得异常的忙碌，内宫宫人和外官命妇的往来更是使人接应不暇，送来的金玉绮罗、各色玩物也堆满了椒房殿两个偏殿。我除了叮嘱锦墨和其他宫人小心应对外，须时时刻刻贴身服侍皇后，生怕嫣儿行动言语有半点闪失走漏了风声。

“嫔妾率姐妹们前来恭贺皇后大喜！”内殿前一片花团锦簇，陈夫人和十几个妃嫔跪伏在下面庆贺，环佩叮当作响很是好听。

皇后今日只梳了个随意的坠马髻，插了支镶八宝掐丝金步摇，丝丝络络垂在耳畔，并未佩戴耳珰。为了符合有孕模样，身上也被我穿上了宽大的家常深衣。斜倚在金楠木的榻上慵懒地看着下面跪下的人，不似十分也有七分。

“起来罢，都是姐妹们，不拘这些繁琐的礼节。”皇后挺起身子，佯装疲累地抬抬手吩咐随侍宫人赐众人席子，我暗暗赞许嫣儿装得有模有样。

陈夫人和王美人左右分坐四角镇席，其他的良娣、七子、八子俩俩分坐两角镇席于其下。

陈夫人笑着对皇后说：“皇后有喜是后宫大事，也是天下大事，又恰逢王美人也有身孕，这子嗣繁盛是咱们大汉的福气，也是嫔妾们的福气。”

嫣儿并未理会陈夫人的献媚，一双纯净眼眸直直盯向王美人微微隆起的肚子若有所思。

见皇后没有回话，陈夫人有点讪讪的尴尬：“皇后怕是被我们叨扰得困乏了。”

我在嫣儿身后，轻咳了一下，唤回了她的意识。嫣儿对陈夫人笑了笑，将我昨晚教的话滚瓜烂熟背出来：“夫人也要努力才是，为陛下多多绵延子嗣也是姐妹们的职责所在。”

众多妃嫔皆颔首称是，唯有王美人面露不屑，虽也一同点头，眼睛却是四处打量。

这王美人果然是个妩媚佳人。穿的是眼下风靡宫中的衣料，一反宽松曲裾，裁成窄腰大袖，后拖逶迤长摆有如凤尾，再配以玉佩垂于身旁，摇曳生姿更显身形袅袅纤浓合度，桃粉色织纹映衬得皮肤皙腻，面庞映衬恰似春露沾染的桃花，眉眼间顾盼生辉甚惹人怜爱。

难怪如今她圣宠眷盛，确实有备受恩宠的缘由。

大概是知道她将来的结局，所以对她特别的惋惜罢，我淡然地打量她。可惜了这般好模样，不久怕便是枯骨了。后宫之中，集宠于一身必然也极怨于一身，堂下跪伏的女子个个看似喜笑颜开，可是真正希望王美人能平安生下孩子的又有几个？繁花似锦让她太过招摇，激起了许多常年不见天颜宫人的怨愤，甚至连太后也不容她，若说最后那个必死的结局，怕是也有她自己的一份功劳罢？

殿上的妃嫔们为了逗皇后清醒些，搜挂了肚肠想一些笑话讲给她，一时间花香云鬓，笑语软侬好不热闹，奈何嫣儿心中有事总提不起兴趣，大家看见皇后阑珊的样子，纷纷压住了话尾慢慢地安静下来。

“诸位姐妹想必也都累了，都回罢！”嫣儿无力地对众人说。

一时间大家散去，我为嫣儿更换便裙，嫣儿扒着我的手幽幽叹了口气：“一看到王美人的肚子，我就害怕。”

我给嫣儿整理了发鬓，顿了一下才道：“皇后不必多想，皇后这也是在做善事。”

“善事？果真是善事，百般辛苦倒也值得，谁知道到底是善还是恶呢。”嫣儿不耐烦地甩着袖子：“整日佯装有孕，好累！”

我停下手中动作看着她说：“奴婢日后会多加注意的，为皇后清减些辛苦。”

“如果本宫决定不装了呢？”嫣儿一副忿忿的表情，厉声问道。

“皇后万万不可，那样的话，清漪就只能以死谢罪了。”我蹲下在背后帮嫣儿整理寝衣领子，低声恳求。

嫣儿回头定定地看我，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乎要探究我的内心：“清漪，告诉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一直在拼命周旋其中？”

看着嫣儿质疑面容，我心中的真相几乎脱口而出。转瞬之间，喉口一梗又吞了下去。嫣儿不会明了朝堂上的纷繁争夺，更不会理解后宫里的勾心斗角。过早说破了，反而让她提早忧虑，不如缓些，一并由我担下顶了欺骗的罪名，也是与她有益。

于是我伏身下拜，说道：“奴婢只是遵从太后的旨意，为皇后分忧，并未有其他隐瞒。”

嫣儿缓缓摇摇头，凄凉地笑着：“原来你也不肯与我说实话。”

她挥退我的服侍，回身挪步内殿，幼小的身形罩在宽大的白纱便裙越显纤弱，冷风来袭，吹得衣角飞扬，衬得那幼小身影孤凄清冷。

我眼中泛酸，苦涩难言。

不过一句欺骗，却令我们主仆隔离了千山万水，再也找不到往日那贴心相待了。

自那日起，嫣儿的心思变重了许多，被人安排的命运令她不知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未来，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所以繁重心思压得幼小如她少了往日欢笑，与我之间也疏离淡薄了，每日间总是忧心忡忡。

“那些是什么？”嫣儿指指堆积在正殿桌案上的各色锦缎纱罗问道。

“皇后，这是太后和陛下的赏赐，全部都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式。”我躬身施礼回道。

一幅幅华美炫目的织品，也将椒房殿渲染上一层五光十色的华彩。偏嫣儿的眉眼中满是漠然，她当然知道这些是对皇后身孕的嘉奖，也正因为知道，她才更加的愤怒。

一个谎言还要用多少谎言来欲盖弥彰？她突然狠狠地说：“都赏赐出去，我不想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发堵！”

我和锦墨互相对望了一下，噤声不语。这些布匹是太后赏赐，若是赏赐出去，怕是……

“都给出去罢，别让我再看见！”嫣儿小小身躯似乎蕴含无限愤怒，话语间也更加凄厉。

我并不赞同，也只能领命，挑了些上好的布料先去曲台殿。

入宫也有两个月之多，因限制颇多不曾自由走动，锦墨能够随行四处游走很是开心，一路上开心得又笑又跳，我却因为惦念嫣儿沉默不语。

来至曲台殿，命内侍通禀。因是手中物件是皇后赏赐，我们只立于殿外等待陈夫人出来谢恩领赏。

须臾片刻，宫人搀扶陈夫人翩然而至。身后还随着一位也住在曲台殿的赵良人。

赵良人入宫三年，曾有身孕，后无故小产，思子过度的她冷慢了陛下，渐渐失了宠爱，后为保地位投靠了陈夫人。

陈夫人见皇后赏赐自然是得意，毕竟以往赏赐其他宫人不过是些钗环而已，今日这些纱缎却是新进的贡品。两人齐齐朝椒房殿方向跪拜谢恩，旁边宫人又伏身向前将赏赐抬过头顶捧接过去。

“萧长使万万替嫔妾谢谢皇后！”陈夫人起身后对我客气不已，又示意贴身的宫人拿了对钏子谢我。我笑着收下起身告辞，赶往王美人金华殿。

“依姐姐看来，皇后怀孕是真是假？”赵良人端庄的面容浮着一丝疑惑。

陈夫人抿了抿宫人送过来的茶盏，回头睨了一眼四周垂首而立的宫人，先遣退下去。

等宫人全部退下了，她才放下茶杯噗嗤冷笑：“妹妹想想，九岁的顽童如何怀孕，怕是太后出的瞒天过海主意罢了，陛下身体不好，他们吕家想提早有个继承大统的皇嗣而已。”

“可是如何也瞒过了陛下？”赵良人仍是未解，一双蛾眉蹙得紧。

陈夫人用手指比了比长乐宫所在的南面，轻蔑一笑：“太后手腕凌厉，未央宫、长乐宫无人不知，陛下自小就怕她，稍加威胁自然就服了。”

赵良人唬的面露惊恐之色捂住了嘴巴，许久后才惧怕开口：“姐姐如此言辞还是少说为妙，小心被人听去，太后不会饶了我们的。”

陈夫人愤愤轻哼：“本宫怕什么？原以为本宫必然入主椒房殿，谁知她们吕家欺人太甚，摆个娃娃坐在那里，本来后宫宫人没有子嗣结局必定悲惨，如果再没了地位做依靠，你以为她会让我们好过么，若有一日陛下的身子强撑不过了，恐怕我们也只能殉了，不然必会受非人折磨。”

赵良人听到子嗣两个字兀自心痛。如果有子嗣，她大约就可像代王太后那样远离这危机重重的后宫吧？

高祖子嗣只要有分封属国皆可接母亲去属国居住，并奉之为太后，只因太后悍妒跋扈，能到如此荣幸的也只有代国太后薄姬一人而已。据说昔日她切掉自己的右乳献给皇后吕氏，只为表明自己没有与之争宠之心，才在后宫得以生息苟活。代王分封后她被接出皇宫到代国做了太后，如此善始善终的结局也自然得了众多宫人艳羡。

其余高祖的嫔妃则全无好下场，如齐王的母亲被毒死、如赵王母亲戚夫人被做成人彘，更有诸多没有位份没有子嗣的妃嫔死于非命。后宫见者闻者无不骇然。

赵良人轻轻长叹：“算了，若我们能在未央宫里平安度过残生，不给家人带去天大灾祸，就此到老也是好事。姐姐不要想如此多了。”

陈夫人依旧忿忿：“怕什么，我看皇后她能撑多久，后宫里宫人都非善类，怕是有人比我们更眼红皇后位置呢。”

莫非……赵良人为怕牵连不敢多问，端了茶杯来堵住自己的嘴。

谈话就在两个人各怀心思中结束。

我悄悄地绕过后窗竹林，无声从小路走出曲台殿。

我和锦墨从曲台殿出来时，遥遥望见殿内宫人们也随即被遣出远离，我心一动，让锦墨先去金华殿，我则抄小路环回大殿后窗，却听到陈夫人与赵良人的对话。

我嘴角翘翘，陈夫人似乎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居然能猜出太后同陛下的深意。只是如此这般心浮气躁，怕是不等时机就先亮出了心思，简单若此如何在深不见底的后宫生存继续生存？看来不足为俱。

嫣儿至那日见到王美人肚子起，便不再理会我们的所作所为，任由随意摆弄，每日里只管读书，厚重的竹简磨得手指起了水泡也不肯放下。

我猜得到，恰是鲜活的王美人令她下定决心保住那对母子，哪怕自己再辛苦，也不肯再发脾气了。嫣儿虽是孩童，内心之善却远超过我们这些被世俗浸透的女人。

我按月份给她添加垫在衣服里的棉絮，看着折腾下的嫣儿满脸虚汗，身上起了些湿热的疹子心疼万分，万般无奈下也只能希望冬日快些到来，嫣儿好少受些闷热之苦。

转眼到了冬月，连续几场的大雪罩上椒房殿，殿台楼阁满目雪白的晶莹清冷，晃得人眼疼。殿外四处可见内侍宫人们清扫残雪。

屋内暖炉霜炭正烧的“噼啪”作响，烘得整个大殿如同旭暖拂面的四月春日。大瓶的梅花苍劲盛开，或珠苞尚裹，或纤弱绽放，幽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我索性灭了正燃着的檀香，怕它抢了梅花清雅气味。

嫣儿依旧如常，挺着肚子歪在榻上看书，小嘴一张一合地轻读着。

我无奈地抢过竹简背在身后：“嫣儿，是时辰用膳了。”

她并不出声，也不抢夺，只是木然随我到膳桌旁坐下。只是就近吃着面前的菜肴，远处的她动也不动。

我无奈地看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塞着东西，知她心事不在用膳必然不辨滋味，劝也劝不得的我正在左右为难，团凤门帘被掀开，陛下抬步迈进，笑意盈盈走了过来。

玄色风氅内衬团龙深衣，暗色衣着映衬他的脸色越发的白净无血色。

我连忙拉起嫣儿见礼，嫣儿只是寻常地俯身，我则大礼伏拜：“恭迎圣驾！”

“起来吧，我与嫣儿常来常往的，总是拘这些礼很是没趣。”他拂了拂袖，伸出手示意让我起身：“你们才用膳？正巧，也为朕备箸罢。”

我听命起身，不敢对视他的双眼，忙低头走过叫锦墨去准备陛下上用的箸碗。

陛下拉过嫣儿，摩挲着她的头发，发现嫣儿正在一脸的别扭，再看那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怎么？嫣儿闹别扭，不肯吃饭？”

嫣儿憋着嘴，眼含着泪珠滚来滚去，抽泣着强忍不让它们滴落。她回头瞥了我一眼：“她们，她们都不让我出去玩。”

“所以就生气啦？”陛下宠爱地揉搓着嫣儿的头发：“不若嫣儿把饭吃了，朕带你出去嬉雪。”陛下用手指头刮着嫣儿的鼻头，淡笑着许诺。

这样的场面让我一时有些失神。仿若父亲对女儿的宠爱，一举一动透着家的温暖。

许多年前父亲也是这般溺爱着我，母亲在旁温婉看着我们父女俩的逗弄嬉笑，轻轻笑着，只是如今举家团圆的影像已离我远去，再也寻不见了，仿若是场前尘旧梦，梦醒了，心也碎了。

不经然眼眶发热，我转身仰头，顿回险些滴落的眼泪。

嫣儿兴奋地拉着陛下坐到桌旁，端起碗猛力的往嘴里塞着，大口大口地吞咽，生怕慢了些他就会改变主意。

我回过神，默然帮陛下布上箸碗，躬身退到一旁。

他并不动箸，只是笑着看嫣儿狼吞虎咽，怜爱的眼神内蕴含慈爱无限。

嫣儿三下两下就把饭吞完，摇着他的手臂说：“皇帝舅舅我们去玩罢，嫣儿用完了。”

“皇后请等陛下用罢膳再说这些。”我低头劝说，希望嫣儿不要任性。

“没关系，朕不饿，你给嫣儿穿厚实些，外面有些冷别冻着。”陛下起身把嫣儿推过来，我因忧心忙跪下伏身：“陛下，皇后现在怀有身孕，太后说不宜出行嬉雪，望陛下见谅！”

陛下起身走到我的身边，探身附在我耳畔说：“朕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和母后去说。”

温热的气息让我骤然失神，没了辩解的力气，见他一意如此只好顺从。

我叹了口气，起身给嫣儿找来狐狸毛的羽缎披风，又在头上戴了风帽，再穿了暖履。一番打扮整齐了，带至陛下面前，陛下看嫣儿穿戴整齐了，又转身向我说：“你也去挑件厚实的衣服，一起出去。”

我愣了一下，见他目光不容置疑，只得无奈遵旨，穿上披风跟随在陛下身后，拉着嫣儿走出椒房殿。

小心步下台阶，没等反应过来，嫣儿一把抓起雪团向我扔来，躲闪不及正中脸颊。有些疼，但见嫣儿笑着蹦跳地跑开，那笑声仿佛把这几个月来的不快忘记在脑后，笑声也感染了我，伸手抹下脸上的雪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陛下很快加入战势，雪团一股脑的向我砸来，我四处拼命躲逃，越是跑得狼狈嫣儿笑得越是开心。为了逗她笑下去，我不惜一直被雪团打而不还手，直到偷了空藏在殿前铜缸后，才寻了个机会把握在手里的雪团扔了过去。

陛下和皇后怎能容许宫人“大逆不道”的还击，所以我的雪团故意偏了些砸中陛下随身的小内侍。

原本我们三人的打闹就引得内侍宫人们驻足围观，这个雪团顿时引发小内侍们跃跃欲试的心，他们奋起攻之，而我身旁的宫人们也为维护我开始到处制造雪团回攻。

霎时间椒房殿外白雪飞扬，欢声四起。

嫣儿和陛下夹杂其中伺机偷袭。嫣儿和陛下红黑曲裾在雪中映衬分外耀眼，却不曾有宫人内侍胆敢真正还手，他们俩加身其中乐得安全，下手愈加的猛烈。

漫天都是雪团带起的雪粒子，随风飘散，闪闪发着银光耀眼夺目，空气中到处漾散着清雪的味道，椒房殿台上更是白影乱飞，唉声一片。

宫人们累得气喘吁吁，有些小内侍打输了便赖在雪地上打滚不肯起来，浑身上下沾满了雪如同雪人，逗得嫣儿大笑不止，又冲上前去补了一团子雪，那内侍做出的讨饶鬼脸更是让嫣儿捧腹。

玩得累了，嫣儿索性坐在扫干净的台阶上，我几步跑过去将她拉起来，用手帕拍拍沾在裙摆上面的残雪：“不要坐，谨防受凉。”

陛下也笑着走了过来，拉着嫣儿的手说：“高兴吗？”

嫣儿快乐地点点头，红彤彤的小脸上漾着笑，冻僵的小手直往陛下怀里钻。

“那就回去吧，仔细冻着。你看清漪也冻坏了。”他的目光扫过我绯红脸颊，惊得我忙低头。

话听在我和嫣儿的耳中激起了两个不同的反应。我霎时脸畔一热，如此的殷殷关切令我有些无措。嫣儿看着我，用小手把我冻僵的脸包起来，呵着气，“清漪姐姐，我来给你暖暖。”

袅袅白烟拂过我的睫毛，痒痒的我笑起来：“奴婢不冷，皇后和皇陛下回殿罢，小心身体。”

“好吧，我也确实累了些！”嫣儿拉起陛下的手，快步进了殿。锦墨和我拿着雀尾拂忙上前清扫帝后身上的雪尘。

“陛下今天留宿椒房殿么？”我边清扫着，边小心翼翼地问。

“朕还有奏章要看，回麒麟殿。”他看了看时辰吩咐道。

嫣儿又是一番挽留也没能成功，撅着嘴生闷气：“舅舅总是来得匆匆，嫣儿不高兴。”

“下次想舅舅了，就让萧长使去请。”他嘴里说得轻巧，我却更加惶恐。

随行的内侍服侍陛下登辇离去，嶙嶙的车声很远了我和宫人才敢起身，拂去膝处的残雪，陆续回到殿内。

送罢陛下，我忙着帮嫣儿换上家常寝衣，换衣时嫣儿仍是笑着，嘟嘟囔囔地说着打雪时的趣事，我抿嘴一笑，看来有这场雪仗做回忆她会有好一阵子高兴了。

刚刚安顿了嫣儿靠在榻上休息。殿门外就有宫人通传：“萧长使，黄内侍传太后口谕，让你去长乐宫一趟。立即动身！”

我心悸了一下，觉得传唤来得突然。嫣儿也警觉起身紧张地看着我。我安慰她再躺下：“奴婢一会就回，皇后先睡，不要为我担心。”

“那清漪姐姐快去快回。”嫣儿急急催促。

我给嫣儿盖好被子，再吩咐下锦墨好好照顾皇后，上下整了整自己的衣裙，看看还算行动妥当，就随着那内侍前往长乐宫。

［杀戮］

点灯时分，宫中狭巷腾起一片冰冷雾气，湿滑的青石甬路变得模糊不清，前方领路的黑衣内侍躬身端着一盏风灯引领着我前行，即便如此仍是一步一滑。

尚未清扫的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出来的匆忙忘记换雪鞋，只走了一半的路程鞋底已经湿透，布袜冰冷贴在脚上，没过多久脚也逐渐失去了知觉，木木的有些痒，怕是要冻伤了。

冰冷让我此刻心沉谷底，后宫点灯时分必然宫门落锁宵禁，若非皇帝召幸各宫宫人不得擅自离宫走动。深夜如此隐匿传见，必不是好事。

到了长乐宫宫门口，由内侍通禀传见。等了许久，嘎吱一声才开启了侧边一扇小门，我低头随人翩身进入。

此时的长乐宫不似我上次来时的巍峨，无尽暗夜让它多了些阴森，天空中半个月亮也无，偶尔有只乌鸦驰过，凄厉声叫令人毛骨悚然。银波荡漾的太液池水深如墨，像是能把人吸进去，池上吹来阴冷寒风使人心悸。

我小心翼翼走入正殿，齐大娘迎上来，我对她伏身与她见礼，她并不答话，面无表情的摆手转身引我入内殿。

心登时又凉了五分。

刚入内殿，未及开口，一声拍桌巨响回荡其中，我陡然大惊慌忙跪倒，头顶在榻前驼毛地毯上不敢四处窥视。

“先拉出去廷杖二十，再来问话！”

不等弄清原因，上来两名雄健魁梧的内侍将我左右双臂钳制，顺地拖了出去。我惊疑，却不敢口喊冤枉，任由拖拉。

几双粗壮有力的胳膊将我按趴在一条长凳上，不褪中衣，左右开弓。廷杖一段被削成槌状，包以带倒勾的铁皮，一棒下去，倒勾便将皮肉撕下一块。廷杖雨点般的落在我身上，其痛可比钝刀割肉，几下过后，皮开肉绽的伤处在杖上残留了血迹污物，每一下抽打牵动着全身跟着抽搐，疼痛连心，手脚都跟着揪在一起。

我暗咬牙关，不曾痛呼。二十杖下来人已经神志模糊，掌刑的黄内侍见我欲晕厥端起一盆刺骨井水当头浇下来，激得我浑身战栗，缩成一团。

刑毕，我瘫倒在地，只剩下小半条命残喘。又由那两名内侍将我拖回内殿，身下流的血被生生拖出一条蜿蜒的猩红血迹。

我白着嘴唇起身无力，所以无法跪拜，只得全身趴在地上叩谢恩典：“谢太后不杀之恩。”

我的全身被冰冷井水溻湿，身前很快汪出一摊水迹，映照出我现在的狼狈，散发顺着水流垂于面前，连眉毛也全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儿。

太后怒目横视，再拍案问道：“你可知错吗？”

“奴婢知错了，谢太后不杀之恩。”我虚弱的叩首回答。

“你错在哪里，可知道么？”太后的话语听起来似乎依然怒气未消。

我喘了口气顿一下说：“奴婢不该让皇后出去玩雪。”

我素日小心谨慎，如今能让太后勃然大怒的，只有这一件事了。

“哼，还有些自知之明。如此包藏祸心是想害死嫣儿吗？”猛然间，我余光恰好扫见太后横眉冷对齐大娘劝阻的眼神，齐大娘见此再不作声，默默退到太后身边。

果然我猜对了。

“奴婢不敢。”我知道这般紧急时刻，愈发要小心谨慎，绝不能说出任何人，更不能说是陛下的主意，否则在太后面前将意味着我不能保守秘密。

“倒是嘴硬，秀玉读给她听听！”太后扔过一捆竹简，清脆地摔在我面前。

齐大娘拾起，清了清声读起来：“一月初七，后不食，上至，允其食罢嬉雪，后悦，遂与上同往。萧清漪劝，上不听约其一同戏雪。时至酉时毕。上出椒房殿，后休憩。”读罢，她看了一眼我再次退回太后身边。

我心悸，长长吸了口冷气。

原来太后在椒房殿所布眼线竟将每日事无巨细全然回禀，只是为什么我与陛下那件情事至今没有东窗事发呢？管不了其他，我忙叩头哀求道：“奴婢知错了，还请太后莫要为奴婢气伤了身子。”

“你说哀家该如何惩戒你呢？”太后突然低声一笑，也正因为她态度转换陡然，没有道理地让我心头一沉。

“奴婢万死难当其咎，甘愿听从太后处罚。”我低声回答。

“现在椒房殿里的宫人都知道皇后身形轻盈如同未孕，不日谣言传出去，后宫也难免会有所猜疑，你既然知罪，就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带秀玉去椒房殿，让今天所有陪你们玩的宫人从此闭嘴罢！”她面无表情说出的话，语气那般轻描淡写，却令人浑身战栗。

寒风吹过大殿，扬起窗前垂落的皂色布幔，我不由打个冷颤。因这般无端的理由赔上诸多性命，我确实于心不忍。

“还有，从今天开始皇后禁足椒房殿，直到产下皇子为止。”太后补充道。

望着她冰冷的面庞，我明白，再满心不愿也必须听从她的谋划，因为我知道如若不按此行事，恐怕无法平息，甚至会牵连更多，力量卑微如我只得违心答应。叩拜告退后，被人拖到藤凳上抬回椒房殿。齐大娘在旁跟随押解，一行人在路上寂静无声。

赶到椒房殿时已近戌时，未等宫门上的内侍宫人醒过神儿来，齐大娘已持太后虎符调配禁卫军把椒房殿围个水泄不通。

一声令下，椒房殿内外都已被禁卫军控制，霎时人声鼎沸，火光通明。

嫣儿闻声跑到殿门，刚想发怒，迎面见我被人抬进内殿，全身血衣褴褛，顿时也被唬得出不来声。

我被撤掉凳子扔在内殿正中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地面冰冷，只觉得血一点一点从身体内流失，每流一分，身上就凉透一截，神志也开始变得模糊。

内殿明亮的宫灯照得人影频动，我拼命睁大了双眼都看不甚清究竟有谁被抓了，谁又得以侥幸。

椒房殿前前后后的宫人内侍半晌功夫全被圈起来，连陛下身边的随行内侍也未能豁免，都被禁卫军从麒麟殿拖了来。没过多久，四处逃窜的宫人们都被禁卫军按在地上用绳索捆绑，每个人嘴上都套了牲口用的嚼子，推攘着拉出椒房殿。

整个椒房殿弥散一片呜咽之声。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在哪里了结这些无辜性命。

此番血洗罹难共计八十九人，整个椒房殿顿时变得空荡荡的，悄无声息的恐惧压了下来。

嫣儿浑身颤抖着躲在榻角旁嘤嘤的哭泣，我则趴在地上气息微弱。

空旷的椒房殿长风直入，惊得我猛地神智清醒。身上的伤让我失去意识，竟然忘记还有锦墨需我保护，我慌乱地挣扎，强挺起身想去寻找她的身影，偏伤得太重了，连跪立都做不到，只得用手撑了身子勉强爬出去，高声呼喊：“锦墨，锦墨！”

无尽的黑夜里吞噬了我撕心裂肺的喊声，传远的声音没有人应答。

我痛彻心肺的哭喊，以手捶地，身上皮肉虽已破缺却不若失去至亲那般锥心痛苦，很快，黑亮的石砖上沾满了一个个手形血痕，我也在伤心欲绝的哭喊后昏了过去。

恍惚中，我仿若听见锦墨的叫喊，隐约有两名禁卫架起她的双臂往宫门外掳，她步履蹒跚，歪歪斜斜的丢掉了履袜。她回头张望，大声喊叫着让我救她，可明明只差一步我却怎么也追不上。

我大恸，踉跄追着，却因浑身无力歪倒在一旁，刺心的疼痛让我说不出来话，犹如被人掐住了脖子干哑了嗓子。

猛然干涩的喉咙有股温热的液体流入，让我呛咳出声，也让我从噩梦中醒来。

睁开眼睛，迷蒙看见一抹白色身影，他左手揽着我，右手端着茶盏，百般疼惜地看着我。

想起锦墨，我急切地望向榻外想要寻找她的身影，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嫣儿跪爬在榻边上眼中尽是关切，仓惶的小脸上布满泪痕。

我强忍住的泪水终于还是滴落了下来。原来是梦，锦墨还是没能够逃脱血洗。

心中悸恸一阵阵袭来，泪水濡湿面颊：“我的妹妹，我的妹妹也不在了……”

他一次又一次用袍袖擦拭我的泪水，心疼的叹息声从嘴中传出：“朕知道了，朕都知道了。”

“哇！”的一声，嫣儿压了许久的恐惧一刻间也窜出，边哭边抖：“舅舅，嫣儿好怕，好怕有一天也……”

嫣儿的大哭触动眼前帝王的自怜心思，最后便成了三人相顾垂泪的局面。

窝囊的帝王，幼小的皇后和身无依靠的我，诡异相拥而哭的气氛令我尴尬，无法真正哭到畅快。更何况我知道，椒房殿里还有那无时不在窥视的眼睛。

我勉强收起眼泪，推开陛下冷冷地说：“奴婢没事了，请陛下保重龙体罢。”

显然我的话让他也意识到我们三人如果再如此继续下去，将会有怎样的危险后果，所以他将满心满腹的话咽了下去，只低声叮嘱道：“你和嫣儿好好休息罢，有事叫人传御医。”说罢转身走到殿门口，停下来犹豫还想对我说句安慰，最终还是踏步跨出殿门，起驾回麒麟殿了。

我费力撑住双肘欲起身，嫣儿疑惑不解地看着我吃力的动作：“清漪姐姐，你要干什么？”

疼痛让我蹙紧了眉头，低头说道：“这样不合规矩，这是皇后的凤榻。”

嫣儿显出前所未有的固执，仿若前些日子的隔阂从未存在，扑上来将我按倒在床，急切道：“我说行就行，清漪姐姐你好好休息。我让她们熬药去。”她不容我推却顺势下榻，快步走到门口唤来值守的宫人。

看着那宫人陌生的面孔我才知道，经过此番的大动干戈，椒房殿已没有服侍的人可用了，于是长乐宫又再挑一批宫人内侍来供差遣。只是这其中究竟混有几个眼线有几个细作就不得而知了。

一碗浓浓的药汁没过多久便被端到我的面前，想起锦墨那可爱的笑脸，我黯然，哭得无声无响。狠狠地端起碗仰头喝下去，一滴未剩。

是的，我不能死，死了没人可以替锦墨报仇，我必须要留下这条命。

端着手中的碗，想将它摔碎来祭奠锦墨的惨死，又怕被有心人传到长乐宫耳朵里，再掀起一场无妄之灾，只能颤颤地轻放桌旁。

这才是最让人痛苦的，因为受制于人却不得不小心堤防，满心的愤恨无处发泄，憋得眼睛能冒出火来，身体剧烈地发抖，硬是抹干泪水咬牙切齿为我的锦墨忿忿。

嫣儿见我难过，无措地坐在我身旁用手轻拍抚我的背，在我身后她哭得小声，微颤的弱小身体让我意识到，娇养在公主府的她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她一定也被吓坏了。

我深吸口气，哑着嗓子安慰她，反手将她的泪水擦拭掉：“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我害怕，清漪姐姐你跟我睡罢，我怕，我不认识她们，只有你……”嫣儿抬起头，泪痕没过多久又是一行。

“这……奴婢留下，不过是睡在地上，我去吩咐她们把奴婢的床铺抱来。”我有些为难，深知不妥却又心疼嫣儿的眼泪。

“不要！清漪姐姐睡上来罢，咱们一起睡！”嫣儿不等我推辞，脱了鞋袜爬上榻来，怕碰到我的伤口只得轻轻地钻进锦被：“你要非去地上睡，我也去！”

无奈之下，我只好挪了挪身子让她睡到榻里面，把被子给她盖好掖实，用手肘撑住身体拍着背让她入睡，面上的泪却一直没停过。

从嫣儿稚嫩的小脸上，我依稀间能见锦墨朝我撅嘴撒娇的样子：“这个姐姐你留着罢，等我要的时候再来拿。”

锦墨啊，本是一句笑谈，你却真的再没机会来拿。你可知晓，姐姐宁愿用全部东西来换你的性命，哪怕用姐姐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只是锦墨你能听见姐姐在叫你么，你能知道姐姐在想你么？

你是姐姐世间唯一的亲人，却如此轻易地失去了你……

我哭着，不敢出声，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到碧色锦线绣成的方枕上，阴出了一片冰冷。

［夜话］

那些内侍用尽全力抽打出的伤好得奇慢，十天过去，也只是能翻身挪动而已。

嫣儿以我需要养伤而她独自一人害怕为由留我在椒房殿同榻居住，其他宫人也不敢置喙。

血洗椒房殿一事很快就被人忘记，未央宫其他后宫嫔妃也全然不知，想来能在太后身边跟随多年的齐大娘也必然是个狠辣角色，手段高明办事极其稳妥周全。

连日来，对锦墨的思念和愧疚让我极少进食，原本就清瘦的身量愈加病意十足。每日总是哭痛了心，哭伤了眼。

虽然如此，却从未忘记帮嫣儿添加装孕的棉絮。嫣儿也在一次想要出殿散心的时候被几位眼生的大娘拦住去路，才知道太后的禁足令。

从此嫣儿想要到殿外晒晒太阳也是奢望。

每天白日我和嫣儿对视，苦笑着各自拿着竹简来看，盼时间飞度。夜里就相伴同睡一榻，彼此有所照料聊天解闷。

还在长身体的嫣儿常能沾枕就睡，我则辗转反侧想起锦墨无法轻易入眠。

是夜，子时更漏声悠远而深沉，也让我将思念锦墨的心回转惆怅。

“原来不觉又是这样晚了。”我长叹了一声，想躺下休息，偏酸涩的眼睛总合不上。

隐隐约约的似乎听见门外有开启宫门的声音，声音不大，夜静显得明显。我翻身向外心里有些慌，都这么晚了谁还有胆敢开启椒房殿宫门？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外面响起一阵步履声，黑暗之中，似有两人悄然走进殿内，我惊得想要大声呼救。

声未出口，一方手帕已然盖在我的脸上，一只大手捂住我的小嘴。

两个人轻轻掀开被子，另用大毛毯子蹑手蹑脚地将我裹住，一个用力抬于肩膀上，疾步行至殿外。

蒙着帕子的我顺着帕角往下扫看，缝隙之中锁定视线，抬我的人身旁都挂着麒麟佩和麒麟殿禁门牌。凭此可知，这二人是陛下麒麟殿身边的内侍，惴惴的心方才安稳了些。【9】

出了椒房殿门，他们将我放上宫车，这宫车原本是妃嫔奉诏侍寝时乘坐的，我强扭不过他们推拉的力道，只得斜歪着靠在车壁。

夜深，周边暗黑一片，车内的纹饰我无法看清，唯听得宫车四周挂着叮当作响的挂饰随车启动时摇晃起来，甚是好听。

我悲凉想笑，这是多少后宫宫人梦寐以求的声音啊，荣辱宠衰都依靠此声往返相伴，也许只听过几次就再也听不见，偏今日却被我一个无意恩宠的人听得。

后宫最不值得珍惜的便是美貌，过目稍纵即忘，旧人哭新人笑的历程从来都与此周而复始上演，我不想做其中的一个，也不能做其中的一个。

今夜，我该与陛下求去了。或许，还要继续回到永巷。

既然终究是要回到那里，眼下一切竟有些不舍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车悄然停下来。福内侍躬身守在麒麟殿门外，见宫车到得殿门口低声吩咐道：“小心些，别惊到旁人了！”

又命人抬我下车，送入殿内。

由于被人仰抬于肩膀，我目光所及尽是麒麟殿上方的巨梁，赤红巨梁上盘描着螭龙随我的移动前行，怒目横视宫殿下方的万物，飞爪怒目栩栩如生，龙鳞更是一片片匝起，似被惊怒，威严骇人。

目光还来不及收回，几人已将我侧放在榻上，我将手中龙帕放至身边回头望去。

龙榻摆放在殿东靠窗位置，地面销金的方砖如镜般长绵不见头，每十步就是孩儿臂粗的腾龙红烛噼噼叭叭燃烧着。十二扇通天落地的玄色长幔被镶金白玉的挂钩挽起，使大殿显得格外肃穆。榻前摆放着一个双耳青铜香炉正渺渺的吐着香气。

背着烛光，一个黑影徐徐走过来，见我也是一愣，随后噗嗤笑了：“怎么会是你？”

我有些窘了，强撑着身子想要见礼。他走到榻旁伸手将我按住示意罢了，再回身脱掉鞋履坐在榻上，拥我趴在他胸口。

此时的他穿着白色寝衣，微热体温带着苦涩药味传给我。

我心鼓敲个不停，百般犹豫还是说出来：“奴婢身有伤病，不能侍驾，更不能……”

“朕知道，只是想找你过来闲话而已。”他的脸上闪过异样红晕，淡笑着如清涩少年，抬手往耳后帮我抿去了乱发。我顺他躺卧的姿势轻附在他胸前，他低头凝神望我，幽深目光迷离了我的神智。

“贸然带你过来，害怕了么？”他轻声相问：“这些内侍做事太不仔细，我本是想让嫣儿过来陪我说些玩笑，谁知，竟抬了你来。”

我不语，只是摇摇头。一时想不出话来讲，只是用手指扭着他的衣角。

“你看，今天夜色多美。”他助我翻身看向窗外，将双手环住我腰，将我包裹在他气息里。

窗外月是满的，月色极明。麒麟殿外的万物都淡淡的披上银色光晕，远处有上林苑后山层峦叠嶂，幽暗得让人向往，还有楼阁飞檐上未扫的残雪莹白无瑕，仿佛人世上从来都是如此干净，没有肮脏。

一阵夜风经过，吹得人寒冷，我微微抱紧双臂：“这景色真美，竟令我不忍关窗了。”

话音未落，被吹进的寒风呛住了嗓子，猛咳起来，眼泪都因咳嗽溢出。

他细心地将被子给我盖上，把窗子合上：“再美的景色也终是看不尽的。”

已有宫人把层层叠叠的纱幔放下，纱幔外人影晃动，隐隐如云端雾里。

炙热的暖炉，煦煦的香气，我很怕他听见自己咚咚乱跳的心。

许久谁都不曾说话，我只能感觉温热的气息吹在颈项，痒得心乱如麻。

“委屈你了。”他低沉的声音夹杂着无限的痛惜，骤然袭来令我微微一怔，这区区几个字让我连日来的憋闷与痛苦仿佛如喷薄井水，刹那间迸了出来，伴随着浑身剧烈的发抖，人已泪如泉涌。

搜肠刮肚的哭泣让我几欲昏厥，他默不作声，只是扳过我的身体，让我趴在他的胸前：“在此处，你索性哭个痛快罢。”

良久后，我哭得没了力气，抬头才发现他胸前被泪水晕湿了大片，凝眸看他，他也痴痴地望我，气氛凝重而又暧昧。

“奴婢失仪了，望请陛下恕罪。”我收拾了泪水强忍下心中无尽的哀恸。

“朕无力帮你，是朕对不起你。”说到此处他紧握拳头，手背因用力变得青筋凸起，关节也泛起了白色。

眼底的泪仍是热的，只这一句话就足够了，我知道他也有不得已之处。

“第一次见到你，朕就发现你是个聪慧的女子。知道自己该走怎样的路，知道该做如何取舍。”他黯然了目光说：“朕知道自己不能保你周全，所以只好顺从你的意思，放你一条生路，假装就此忘了你。毕竟，这天下不是朕的天下，朕做不得主！”他自责的话语里隐藏了太多的无奈，我听得由心动容。

是的，天下不是他的天下，是先帝与太后的。

先帝征战多年，半生漂泊不定，陛下年幼时就随父母看尽了血腥厮杀，过着动荡不安难料生死的生活。登基后又有太后朝堂听政，事无巨细均要回头问过母亲的意思，甚至掌管大汉天下兵马的虎符也握在太后手中。

他这个帝王当得名不副实，无力左右任何事情。

“还记得你跳的那个翘袖折腰舞么，那是朕小时候看过最曼妙的舞蹈，戚夫人她美得惊人，舞得眩目，父皇在世的时候总是拍着桌子击打鼓点为戚夫人伴乐，后宫宫人无不为她倾倒。那时候我觉得戚夫人就是传说中的女娲，这才不至辱没了她。”他说起戚夫人时的神情美好而向往，似乎回味着年幼时最心爱的却得不到的玩具。

语调一沉，他神色黯了下来：“只是后来朕再看见戚夫人已被做成人彘了，朕无法想象那呜咽滚在污物中的人球居然是当年让我惊艳的戚夫人。”

我想要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默不作声，听他絮说。

陛下似乎有好久不曾有人如此听他诉说般，独自呢喃着：“那日看见你跳舞，朕以为是戚夫人回来了，以为一切丑陋都不曾出现在朕的眼前，那些发生过的血腥往事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母后还是朕年幼时慈爱的母后，戚夫人也依然在那里跳舞。可是后来朕才发现，那不过是朕在自欺欺人罢了。”

“陛下，节哀。”我悄声安慰，伸出手覆于他的手掌之上给予他温暖。

“其实一直以来，朕无时无刻不想接近你，又怕给你带来无妄的危险，只能等到借着去看嫣儿的机会好好看看你，聊慰思念。”迷人神智的夜，他终于把心中憋闷已久的事全吐了出来。

听到此处，我有些哽咽。

怎能不感动。堂堂帝王居然需要挖空心思找借口才能来椒房殿看我一次，如此心意已重于一切了。

他长叹一声，反手拉过我的：“其实朕也想过要给你个名分，让你能够光明正大的站在朕身旁，只是你那天说的风霜相逼让朕害怕失去了你。”他鼻音沉重，似有不舍：“我不想你像其他宫人那样无缘无故消失。”

当然不能那样做，那样如同置我于烈火之上，且不说太后如何，单是后宫的众多女子怕也能将我生吞活剥了。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话语间充满期冀：“不若朕同你逃出这囚宫，寻个偏僻的地方，过个安稳平静的日子，好么？”

与心爱之人携手相伴远走天涯，笑看云起再无世间烦扰，从此岁月静好，执手偕老，那种空梦繁花般的日子也是我所渴盼的，只是这是梦，远不可及，今日的我已深陷宫闱争斗无法脱身，自由也变成了需以生命换取的昂贵期盼。

我们走出这皇宫深殿，便只有一个死。

我摇摇头，他震惊：“你不愿？”

“并非不愿，只是奴婢不能，陛下也不能。”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的忧虑。万般空想无用，他所架设的美好未来皆不可能被付诸实施，所以想象得再美又能怎样。

他有些颓丧，显然就连他自己也知晓，逃出宫闱只是偶尔闪过的一丝奢望，前方有着难以逾越的万千障碍。

不过我这般冷静拒绝也着实伤了他作为男人的心。

气氛凝重停滞起来，我懊恼自己说话无所顾忌，他感叹自己的幼稚。我们就这般彼此拥着，却再无话可说。

不到寅时，福内侍在殿门外清了清声，压低声音询问道：“陛下，已近寅时，是否要送萧长使回椒房殿？”

还在假寐的我猛地起身。不曾想迷糊糊的竟忘记了时辰，若被后宫有心人撞见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我慌乱低头整理衣饰，陛下也起身坐立，按住我忙碌的双手，不满道：“你们慌什么，准备车辇罢！”

再望向我，亲昵地帮我梳理散乱的长发。因是和衣而卧，衣裙上布满褶皱，他伸手用力抚平又抻了抻裙摆，长叹一声：“走罢，万事小心。”

他与我都明白，纵使心里有万千不舍，却只能至此放手。

我身上有伤不能起身告退，只能再由两名内侍抬出麒麟殿。

方才，就在他为我整理衣服时，我几乎就以为他便是我此生的良人，无论风霜相逼也罢，无论孱弱无能也罢，我都愿意为他踏入纷争后宫拼个出路。

可是殿门外的冷风灌入衣领，刺骨的凉让我又开始清醒，嘲笑自己的一时迷乱。

在这偌大未央宫中，我们能拿什么去拼？

以卵击石的下场我看得还少吗？谁的美梦能敌得过权位？

而我，又拥有什么？

思及至此心突然酸了，不想再说话，还未回神，人已坐在车中。车走得很急，颠簸得厉害，我的心抖得更甚。

刚到椒房殿，更鼓声恰好响起。

椒房殿宫门缓慢微启，我隔窗看去见内侍见我回宫皆自若寻常，心中顿时了然。椒房殿中除了太后布控的人，原来还有陛下的眼线在。

那两名内侍慌忙地抬上我贴着门进入，疾步进入内殿。

行至床榻旁，两人蹑住手脚轻轻掀起纱幔。我一眼看见嫣儿面朝榻外，天光微朦，我仔细端详一下还好嫣儿没醒。

两名内侍将我轻轻放下，伏身告退，转身迅速离去。我回头看着嫣儿，抚摸她的双颊，心中五味杂陈又是一番愧疚。

只是一夜的折腾倒也困乏了，刚挨上枕头眼睛就不听使唤的想要合拢。

算了，天大的事也要明天再想，今夜必然好眠。

不用片刻，我终能沉沉睡去。

［李代］

一连五晚我都是被内侍在夜半时分从椒房殿抬出送到麒麟殿，凌晨时分再由麒麟殿抬回椒房殿。

同床的嫣儿睡得深沉倒也无知无觉。

还记得昨夜陛下将头枕在我怀中，像极了年幼的孩子，呢喃说着当年的母后如何为他夺取的帝位，那一场场看似平静无波的争斗中到底牺牲掉多少无辜的生命。一一数来，一句一惊。

羸弱的他总是习惯仰望母后刚毅坚定的背影，纵然无限同情那些被母后迈过的踏脚石，却也只能如影随形畏缩在母后身后前进，更甚是，每每夜深人静时，满面忿然的母后总一次次提醒他，究竟有谁曾经对他们施加过毒手，究竟有谁至今还心存叵测，逼他将此默背于胸，逼他不能将此轻易忘记。

这般折磨让善良的他整日都处在矛盾分裂边缘，只得安慰自己终有一日他继承皇位便可停止纷争。可当他登上皇位，前方再无阻挡时，母后依然不肯放过刘如意和戚夫人，他才知道那些威胁全部都是借口，母后的复仇永不停止。

他不敢反抗，不敢辩解，甚至不敢不顺从，只能用自己幼稚的方式保护着弟弟。

最终，计划还是失败了，他也因此病倒了。起来后就再也不肯过问一切内外事务，只是终日游玩嬉乐，假装自己从不知道一切。

我拍抚着他的脊梁，一下一下安抚，他提及太后，身子还在发颤。

是怎样的阴郁生活造就眼前懦弱的皇帝，他永远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无法保全任何太后看着不顺眼的东西，他甚至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算算，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嫣儿的喊声牵回我的意识。她怕我不回神，还用手指在我眼前来回摇晃，“清漪姐姐，你最近怎么总出神啊，拿着书也不看，像在神游太虚。”

“是吗？”我浅浅笑笑，“嫣儿若是常能看见奴婢出神，是否嫣儿自己也不曾好好看书？”

“完了，被逮住了。”嫣儿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转过身拿起竹简作势读了起来。

我疼爱地抚摸她的头发，心思却再度飞远。

这般频频奉诏侍寝实在太危险了，虽并不明路只是暗夜相就，可总会有存了心思的妃嫔们贿赂陛下身边的人，意在打听究竟谁在麒麟殿承宠。

如果消息泄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思及至此，我长吁一声，愁眉蹙紧：陛下啊，陛下你这是害了我。你只一味地找我倾吐苦水，却不知在不经意间将我推向万劫不复境地。

重重心事让我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刚过了晌午就开始心神不耐烦起来，既盼着今晚依然诏我随侍，那样就可以容我有时间对陛下陈诉利弊，求他容我躲过明暗夹击，可心底又盼着今晚陛下不诏我去麒麟殿，从此便忘了我才好。

左右为难的我辗转翻身，心神疲累。直挨到点灯时分嫣儿有些困乏了，我吩咐随侍的宫人帮她卸掉了簪珥，只着贴身内裙散着头发爬上床榻。

忽觉得灼热气息扑人，我放下竹简，抬眸看她。

圆溜溜的粉嫩脸庞离我只有一掌远，两个大眼睛充满了期待，映着烛光闪烁机灵光彩。

“嫣儿想做什么，是想吓奴婢吗？”我微微一笑，点下她的小鼻头。

“才不是，人家只不过想让清漪姐姐给我讲故事。”她一脸讨好的样子，调皮的眨动眼睛。

“唔，可是奴婢不会讲故事怎么办？”我故意逗她，绷住面容反问道。

她一副不相信的神情：“才不信呢，母亲说清漪姐姐什么都知道，清漪姐姐讲给我听罢！”说罢她又过来摇晃我的袖子。

我故作为难的皱皱眉：“那嫣儿想听什么呢？”

“什么都可，我只是想听清漪姐姐讲故事。”她雀跃拍手，因我答应而高兴。

见她如此可爱，我也只好沉吟片刻开口：“那好罢，奴婢给嫣儿讲个女英雄的故事。”我搂过嫣儿让她睡在床外，这样我可以右臂环住她不碰到伤处。

“这个女英雄呢，便是嫣儿的皇祖母，当今的太后。前秦统治的时候，高祖是沛县东泗水亭长，他不满秦王暴虐揭竿而起，率领着兄弟们反秦。他离开家乡时留下了年迈父母和妻子，未过许久秦王便派人来到他的家乡捉拿高祖亲人威胁高祖。太后足智多谋，紧急之下自己驾着马车拉上嫣儿的曾祖逃命，后虽有上千的人马围追堵截，可她还是奋力逃出虎口。”

可惜慌乱之中，你的曾祖母被人杀死，曾祖父落入也有夺天下之心的项羽手中做了人质。

后经千辛万苦，太后逃到了高祖营地，才知道此时高祖已先入关中，但被霸王项羽紧追着不放。两军行至汉望山的时候，汉军为楚军所包围，两军隔楼喊话，那霸王项羽撑弓远射，一翎猎鹰箭正中高祖胸前，力拔山兮的劲道将高祖当下贯倒，楚家军一阵庆功狂呼，汉军这方则哗然一片。

本以为势已见颓，谁知太后狠下心偷偷将高祖胸前箭尾折断，用尽全身力气将高祖扶起撑住，高祖伤痛难当口不能言，她则在旁助喊，“都说天下英雄箭术莫过于楚王，小女子也笃定相信，只是今日此箭实在没准的很，只射中我家夫君的后脚跟。”

想那楚霸王一生自负狂傲，又见高祖好好站在那里，竟然不肯细查，当下鸣金负气撤兵，暂时解了我们汉军围困。

只是片刻诈骗依然无法改变高祖被围险境，太后又深夜披着高祖的衣服，带上十几名护卫扮成遁逃模样引开项羽的注意，当项羽派大批兵马全力追赶假高祖真太后时，高祖已带军队杀出重围，一举成功逃脱。

项羽抓住太后时，才惊觉上当，怒火冲天可又无可奈何，只能将她作为威胁高祖的人质，暂时收押在深狱之中。

每当莽霸王与我汉军交锋时打了败仗或是其他战事诸多不如意时就带她出来羞辱，鞭笞辱骂如同家常便饭，但太后从不曾屈服，每次都与霸王高声对骂不绝，如此铮铮铁骨就让身为男儿的项羽也甚佩服，后命人对太后款待有加。

“后来那项羽败走乌江，愧见江东父老而自刎。这才有了太后和高祖携手共同登上帝后宝榻，享万代香火供奉的今日。”

嫣儿听得入神，我讲的这些是她从来不曾知道的。

史官们记录的丰功伟业从不会有女人的牺牲求全，对帝王的歌功颂德中也抹去了脂粉英雄的身影。吕后的故事还是幼时祖父讲给我听的，我记得那时他曾评价当年的吕后大有帝王心计，汉室江山若没她在夫君背后鼎力相助，未必能成就今朝。

数尽英雄，她才真正是大汉的最大功臣。

“外祖母竟如此厉害？”嫣儿惊得说不出话，还在咂嘴品味着故事里的刀光剑影。

“好啦，奴婢讲完了，嫣儿也该睡了。”我把她头发捋顺放入纱套置于枕上。用纱套包住头发是宫中女子爱惜头发的妙方，如此一来，就不会因为睡觉时翻身将头发弄乱折损。

嫣儿支吾着躺下，闭上双眼，一会就酣然睡去。

我侧卧一旁，用手拍抚着她，也慢慢地合拢双眼。

朦胧中又听到开宫门的声音，我心中有些无奈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静等着他们进来抬我。

谁知，那方团龙帕飘然盖在嫣儿脸上。

我一个慌神，用力拉住横在我面前想抬走嫣儿的手臂。那手臂力气奇大，见我隔挡挥手一挡，我低声痛呼被甩在一旁。

嫣儿似也被我的声音吵醒，惊恐的她不等挣扎就被那人捂严了嘴，呜呜出不了声。

两个人身影一闪到了殿门外。我不敢大声呼救，又因为身上的伤不能起身追赶，想扶着床炷站起来看看情况也不行，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这般荒唐的带走了嫣儿。

完了，这该如何是好。原本只属于我与陛下的秘密却被蠢笨的内侍们坏了事。

只一瞬间，数种应对方法已在脑子里闪过，却没有一个可行。

嫣儿在麒麟殿会受何等待遇，陛下乍见嫣儿又是有何反应，变幻莫测的诸多可能，我实在无法确定，一切只能等嫣儿回来看情况而定。

此时不能点灯，唯恐惊扰他人，我唯有在黑暗中等待，等待嫣儿的归来。

夜如此清冷漫长，双眼望穿却不见尽头……

晨曦初现，窗子映来一丝灰白，那抹光亮让我的心骤然紧起，已过寅时为何嫣儿还没被人送回？难道陛下发现错抬了嫣儿，索性让嫣儿承了宠？

那倒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既顺遂了太后和鲁元公主的心愿，也应了我百般推诿。

我低头凄婉地笑，既是万事顺意为何我心中如此伤感？

连日来的相拥夜话让我心底诸多坚持有些松动，为他不由自主的人生，为他细如发丝的心思，情愿做他身边的一朵解语花，哪怕一生要与无数女子争宠也在所不惜想要保护他，只是今天情景又令我迟疑。朝欢暮驰就在眼前，也似乎在考量着我的牺牲是否值得。

也许帝王注定是要将宠爱分给众多粉黛让他们雨露均沾的。

以为自己会麻木顺应，原来还是不行。我从未如此期盼一世一双人，只有我与我的夫君，再无任何人掺杂期间，可惜，如此小小心愿注定是在未央宫无法实现的。

心酸得不愿再想，只盼望着嫣儿快些回来，不要让旁人发现。

恩情也罢，宠爱也罢，都抵不过保住性命。

所有绮梦也必须先活下来才有机会再去实现。

旭日东升，椒房殿内的内侍和宫人们也已起身打扫，空气里弥漫着朝雾的味道，猛吸一口，沁得心肺都凉了。殿门外有早值的宫人小声询问：“皇后可起了，奴婢进来侍候了。”

我语塞，正费力琢磨如何才能瞒过，宫门外突然响起一片喧哗。

粼粼车声，是陛下御用的蟠龙车辇。

宫门外满是惊慌之声，宫人们不知道皇后怎会以如此方式出现在她们面前，而这背后隐藏的照顾不周的责任更让每个人的心尖战栗。

嫣儿扶着宫人手臂，在众人簇拥下慢慢走入内殿。我从床上支起身子，面上微笑，心里不知是何滋味的仔细打量嫣儿。嫣儿的头发似乎由麒麟殿的大娘给梳整过，衣裳也穿得整齐得体。再看嫣儿的脸上似乎也并未有初为人妇的羞涩，我低头思索，满腹疑问不敢出口。

嫣儿笑着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眉眼间仍带着惶惶：“清漪姐姐，昨天晚上可吓死我了。”

我拉过她的手关切地问：“奴婢也吓坏了呢，嫣儿去哪里了？”

“是皇帝舅舅想和嫣儿说说话，知道皇祖母不让嫣儿出门，所以才晚上遣内侍过来抬我的呢！”嫣儿得意地抬起小脸，晃了晃。

“是么？那陛下也确实用心良苦了。”我低垂眼帘稳下心神，淡淡一笑。

“我饿了呢，让她们传膳罢！”嫣儿拍了拍肚子说，笑着对身后服侍的宫人道。

“是，奴婢马上去吩咐！”那宫人低头退出。

一时间诺大的殿内只剩我与嫣儿两个人。心跳如雷，大殿内寂静得让我无法开口，生怕自己轻易问出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选择朝内躺下，整夜不曾合过的双眼涩乏得要命，紧紧阖了偏压不住脑子混乱。

“清漪姐姐生气了么？嫣儿也不是故意要吓你的，都怪皇帝舅舅行事太鲁莽了。”见我不吱声，嫣儿有些慌了，坐在床边推搡着我的身子。

我睁开眼虚弱地笑着：“奴婢昨夜担忧嫣儿安危，现在困乏了想歇会儿，怎么会生气呢？”

嫣儿释然，笑着说：“没生气就好，那清漪姐姐你先睡罢。”

我思及后果忙翻身向她说：“不过嫣儿不要与任何人说起昨晚之事，以免被太后知道责怪奴婢守护不周。”

“嫣儿必定不说。”嫣儿狠狠地点了点头，看来用太后来吓她是最好的方法了。

陛下的谎话圆得巧妙，只是太后能想到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新年］

转眼又有月余过去，到了二月二十二，惠帝五年新年。

这当是阖宫欢庆的日子，亦是以鼓驱逐“疫疬之鬼”的时刻，更是我进宫以来除皇帝大婚的另一盛事。

从嫣儿被错抬始，我就再没有被抬去麒麟殿，也不曾见过陛下。身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结痂，那些或伤感或悲恸的记忆也随着不被召见而逐渐淡去。如今最忙碌的便是眼前这个喜庆的节日了。

早在月前就有辅礼大夫安排了新年家宴及朝拜用的一切器物分发到各宫。

太后又命鲁元公主、驸马入宫觐见并赐皇宫家宴，来慰藉鲁元公主的思女之情。

鲁元公主本是高祖众多公主中最受宠爱的，她幼年和吕后乡间劳作辛苦养家，后又因父母厮杀征战被连累得到处躲避，甚至在高祖败走彭城时曾为减轻车上负担被扔落马下，所幸被夏侯所救才留下一条性命。

那时吕后和太公仍被俘楚军。高祖后宫空虚无暇管辖，鲁元公主毅然担起照顾幼弟，执掌后宫重任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颇得高祖赞许，破例骑射选婿为她选中驸马张敖，无比荣耀。

高祖驭天后吕后掌权，心疼当年历经万苦的女儿，只要鲁元公主开口之事无不应允。就像此次阖宫筵席，按祖制外聘公主不可以参加，太后破例也彰显出鲁元公主在后宫中无尚的地位。

筵席依照旧例开在长乐宫正殿，太后居于南面首座，陛下与皇后坐榻左右相陪，鲁元公主和驸马坐于帝后之下。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张敖驸马，玄色冠裾，面容俊美，嫣儿面容颇与其似。听说他是长安城内外难得的好夫君，公主府中事宜无论大小悉数问过公主才做定夺。

从未参加过内宫筵席的他此时似有些手足无措，坐在公主对面拘谨得很，总以袖掩口轻咳不已。

其余的嫔妃们左右席坐，那席子上用青铜滚狮四角镇，席子前方又各放了四角方矶，上面罗列了各色点心菜品。每个人身后站着随侍的两名宫人。而我则站在皇后身边服侍。

太后在上，嫔妃们自然拘束了许多，起初大家都默不出声，只是一味的欣赏艳美舞姬的表演，乐府乐工们敲打磬钟，吹拉管箫为其伴奏。

一排极小的可爱女娃梳着双环鬓，一番空中跳转翻越后手擎双耳方樽，以稍嫌稚嫩的童声唱出祝我大汉昌盛万代的贺词。太后见此大喜，命宫人抬钱嘉赏。每祝贺一声就是百钱，一时间声音不绝于耳，台上台下喜笑颜开。

恰逢子时，长乐宫内钟声悠扬，传入众人耳中洪厚醇远。

陛下遂起身，带领众嫔妃向太后敬酒祝太后新年万事顺意，太后甚是高兴，抬手将美酒一饮而尽。

四海升平盛世欢歌的景象让太后坚毅面庞上多添了荣光和骄傲。

这是她一手打下的江山，成就的万世太平，她有理由是此宴席上最令万民敬仰的人，她的光芒甚至罩过了皇帝。

鲁元公主拿起酒樽笑道：“儿臣祝母后与日月同春。”驸马见此也急忙在对桌起身恭贺：“祝母后千秋万岁。”

太后满意地笑：“鲁元和驸马倒是会说话，哪里就有什么千岁万岁呢，哀家能抱上孙子也就可以闭眼了。”

陛下闻言腾地站起躬身：“儿臣子嗣稀少让母后忧虑，儿臣惶恐。”

“这孩子总是如此小心谨慎，说说而已，何必惧怕成这般，起来罢！”太后的话语间似乎对陛下颇有怒其不争的意思。

众人又是一阵缄默。见祝酒已过，太后微悻，朝贺乐曲又变了花样，专挑太后喜爱的演来，鲁元也在一旁使尽全身解数逗太后开心，只是太后面色并不见喜色。

接下来，本是皇后带领全体后宫妃嫔向太后贺新，太后疏离地摆摆手，众人默默退下，复又席地而坐。

“哪位是王美人？”太后突然问道。

远席有答音。王美人闻听召唤，离席往前快走了几步，跪倒伏身磕头。

七个月的身孕让她蜷不下身子，但仍在努力地压低自己，许是吃力的缘故，额头可见渗出滴滴答答的汗水。

今天的她倒是乖觉，知道太后不喜欢妖媚只穿了暗红曲裾，上面清廖地绣着少许花饰。头上也不曾珠环满头，斜插了两只红珊瑚簪，看起来清爽简朴。

太后扬声，带着漫不经心：“抬头让哀家看看。”

王美人微微颤抖抬起头：“嫔妾王谧，叩见太后，祝太后凤体康健，福寿连绵。”

“倒也清丽可人。”太后神色自微微颔首。

太后沉吟许久并不叫她起身，那王美人几乎按捺不住，涔涔汗水顺着发鬓留下将前后背的衣服溻湿，难过异常。

“你为陛下孕育皇嗣，凡事要小心。若有万一哀家定不饶你，起来罢！”明明是关切的言语出自太后口中，偏让人有着不寒而栗的感觉。

王美人叩首谢恩，用手撑地晃了几下未能顺利站起，她随身的宫人谦卑躬身上前搀扶，拖拉之下才能勉强起身。直立后，她如获释重的长舒口气，恭顺地退到自己的座位上，犹自回味刚刚历经的凶险。

若是王美人此刻以为自己逃过了劫难，便是大错特错了。今日太后言辞不过在为将来的种种铺路而已，远非像她想象那般简单。

丑时已过，太后有些疲乏，陛下和皇后见此带领众嫔妃起身告辞，太后也不多加挽留，众人只得悻悻离去。

家宴就此散了。

因为初一早上需新岁朝见，鲁元公主未随驸马出宫，而是随凤辇一同到椒房殿休憩留宿。

张驸马独自一人乘车离宫，准备明日陛下与众臣的朝堂拜会。

嫣儿见母亲能同自己一起居住自然高兴，已有几个月不见母亲的她，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鲁元公主也是思念女儿。毕竟嫣儿年纪幼小，独自一人生活在椒房殿，难免会有忧挂，于是一路上从凤辇中飘出的全是关切的言语。

我伤还未痊愈，走路时仍会扯动杖打之处，今日前来完全是怕嫣儿无法应对家宴规矩只得随行，所幸嫣儿命人准备个两人小抬为我代步。

椒房殿已遣人准备好公主就寝所需一切物品，我又另安派了稳妥地宫人内侍服侍上夜。

嫣儿准我先行回去休息，我虽勉强回来却仍不放心，心中总觉得像大事要发生一般，终是耐不住频频探头张望椒房殿。

夜渐沉，冷风袭人。灯火渐灭，直到看着椒房殿启事灯灭了确定无事，我才敢安心睡下。

一觉多梦，总是翻身，满心说不出的忧虑缠绕着我。

新年伊始，天尚未亮，各宫殿门口都挂上了桃符和大红绸缎，与白雪映照，一片热闹景象。

宫人内侍们规规矩矩的形成方矩，跪在殿门外等着皇后起床后封赏。

今天也是一年中他们唯一可以和主子主动讨赏的日子。

我蹑手蹑脚地走入殿内，鲁元公主已醒来，伸手招我过去。

我深深施礼然后抬手轻轻摇醒嫣儿，嫣儿睡眼惺忪见我站在床前，便如同往日一样喃喃地问：“清漪姐姐，什么时辰了？”

我心里暗自叫苦，嫣儿怎能在此时如此称呼，怕是要引起鲁元公主不满了。忙答道：“皇后，卯时到了，该去长乐宫朝拜了。”

“哦……”嫣儿闭着眼睛翻身坐起，任由我为她穿衣穿鞋。

鲁元公主起身，另有宫人将衣裙妆奁送上。一番漱洗完毕，我亲自为嫣儿梳头。鲁元公主漫步到镜旁，别有深意地看着镜中的我，似在思索什么。

我心忐忑不安，趁鲁元公主梳头之际，暗中提醒嫣儿注意称谓。嫣儿对此很不以为然：“我与母亲从未避讳，有何不可？”

我无言应对，只能将她的话岔开继续着装。

今日是新春，自然着装要正统符合规矩，我为嫣儿梳起朝天髻，佩以十二支凤尾金冠，巍巍颤颤流潋夺目，明红深衣迤逦拖于身后。

鲁元公主衣饰倒不甚华丽，甚至有些清素。我心下明白她的用心良苦，不再言语。

穿戴完毕命众宫人觐见，三叩九拜后，鲁元公主吩咐打赏。我拿出了大把钱赏下去，下面众宫人内侍自然笑声纷纷、喜气洋洋，纷纷磕头谢恩。

赏过了宫人，随后准备去长乐宫恭贺新禧。

外面天冷，我为嫣儿罩上雪貂披氅，配以同色暖手。鲁元公主一身灰貂披氅，同毛色暖手，端庄之余又略低于女儿的光彩。两架车辇旁簇拥着几十位宫人，待上车后一同前往。

长乐宫此时笼罩在晨光中，朝阳晨辉裹得整个宫殿金蒙蒙的，分外磅礴肃穆。

后宫众多嫔妃们也都早早在长乐宫门前聚齐了，与皇后一一寒暄后，再由皇后带领着进殿行三叩九拜之礼。

太后昨夜虽是晚睡，今天的精神却不错。妆扮上也比平日郑重多了些许，皂青瞿凤裙裾配以赤金发饰华贵异常。

鲁元公主站立在嫣儿身旁，太后微笑道：“昨夜和嫣儿睡得还好？”

鲁元公主嗔笑着：“这孩子贪睡，又没个拘束，儿臣被她踹醒了好几回。”

太后大笑指着鲁元公主：“倒是难为你了，偏她还是个孩子。”

鲁元公主上前一步撒娇：“儿臣也是为了早些赶来给母后朝拜的缘故才去椒房殿同住，才受了这些，可赏儿臣些什么才好。”

“好啊，就赏你十万石。”太后不加犹豫地应允。

鲁元公主忙叩首谢恩，眉眼皆是喜色。

鲁元公主果然深得太后喜爱，需知随意赏赐的十万石已是上大夫一年的官饷了。

太后和鲁元公主相谈甚欢，可怜底下的妃嫔们没有懿旨仍跪于殿中不敢开言。

太后偶然回身见下方一团锦簇顿心升烦意，挥了挥袖：“都回罢，白站这些个人，却很无趣，鲁元留下和哀家说说话。”

妃嫔们领旨后倒也长吁口气，宁可被厌弃也决不愿多留，不消一刻钟，散个干净。

我和嫣儿也一同返回椒房殿，一路走来我不曾开口说话，心里揣测着清晨鲁元公主别有用意的眼神。她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与我有关的秘闻，或是在猜疑我，否则不会目光深深，探究意味如此明显。

究竟是知道了什么呢？

刚进宫门，我悄声吩咐随行的小内侍去找昨晚上夜宫人碧莲到我房里等我。

服侍嫣儿更衣完毕，我疾步走出椒房殿转过长廊，回到自己屋子。碧莲显然不知自己为何被我召唤来，忐忑不安搓着长长衣袖，听闻声响回头看见神情严厉的我，惊得立刻伏身下跪：“萧长使，我知错了。”

我搀起她，身量单薄的她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惶恐的眼神让我想起锦墨，于是长叹了口气，软了语气，让她坐下：“碧莲，我问你话你要老实回答，不可隐瞒知道吗？”

碧莲鸡啄米般点头表示自己清楚，我笑着安抚她：“你也不用惶恐，不过是问问而已。”

她显然放心些，手仍然揪搓着衣服。

“昨晚你上夜可听到皇后和鲁元公主说了些什么。”我小心翼翼的询问。

“我，我，我睡着了，没听到什么。”她小声嘀咕着。

“再仔细想想，必是有些记得的。”我耐心询问。

“我真的睡着了，什么都没有听见。”她好似委屈般嘟着嘴，似真的想不出了。

我心急，挥手用茶杯砸在桌子上，茶杯顷刻碎裂，茶叶也随着热水飞溅。她显然被巨大声响吓呆了，看着血从我手掌下蜿蜒流出，骇得嘴唇发抖。

“我再问你一句，听到了什么？”我立眉厉声问道。

“我确实没听到什么，真的。”她蚊声，随后又补充道。

“好！好！好！不说是么？那就寻个惊扰皇后的罪名，送去永巷吧！”

永巷有一处是犯错宫人和内侍们关押的狭长地带，在期间不仅要服苦役，还要遭受鞭打杖责，进入此处不消月余必然送命，那里是宫人们眼中的人间地狱。

她跪地不起，浑身发抖地爬到我面前，拽住衣袖苦苦哀求道：“萧长使，饶了我罢，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千万不要送我去那里。”

我并不看她，故作凶恶语气：“那你可想起来什么？”

她满面涕泪不停的用袖子擦拭，低头回忆许久才蹙起眉头说：“好像皇后和公主说，那天晚上，陛下用帕子蒙住了她的脸把她抬到麒麟殿，后来天刚亮就把她送回来了。这个长使也是知道的。”

我如五雷轰顶，登时呆住，勉力稳了稳心神才又问：“那皇后可说她是否已经承宠？”

“鲁元公主也是这么问，皇后说陛下拉着她说了一夜的话，似乎言下之意不曾承宠。”

“哦？那还说了什么？”我急切地再问。

“好像也没说什么，只是皇后说起个有趣的事，她说那几名内侍在送她回椒房殿时候，在车外嘀咕什么抬错了人，又被福内侍呵斥了一顿，想来是陛下本要的是别家的，却被这几个糊涂内侍进错了宫，抬错了人。”

听到此处，我一时血脉逆涌，“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终究还是没能瞒过。

碧莲转身想要喊人来帮忙，我忙撑着桌子拉住她的衣袖，将脸贴在她耳畔狠狠咬牙：“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否则你的小命不保。听到了么？”

我满唇全是刚刚喷出的鲜色血迹，面容又是极其凶恶，她吓得抖成一团，自然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好了，你出去罢。”我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虚弱地坐在凳子上。

碧莲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我没再看她，只是拧紧眉头前后思量该如何脱身。

事情一旦败露，聪明如鲁元怎会不知所谓的抬错了的目标肯定是我？

私自承宠或是小事，让皇后蒙受羞辱却是天大的事，一个欺君罔上就可以轻易治我于万劫不复！

今天她留在长乐宫，是否会把此事报给太后？太后又会怎么处死我？我只是身份低贱的奴婢，没有父兄在朝堂可做依靠，在后宫里不过是根草芥，动动手指随时可以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死并不可怕，我最怕的是我一人之死不足以平息太后心中愤怒，再迁怒于流放塞外的祖父和父亲，最终定下九族抄斩的罪名该怎么办？

或许，我可以先自行了断？

不，若我自行了断，便更坐实了罪名，怕是还是会连累家人。

该怎么办？我痛苦地将自己埋在双臂间，眼泪也无声流下。

百般思念转过，竟真的不得出路，心念俱灰下，我如失去了魂魄。

锦墨刚死，我又被处死，流放在外的父亲得此消息该是怎样的伤心难过？

现在唯一可以期盼的就是鲁元公主没有将此事禀告太后，或许我还有一线生机。

无人能打听得到我的期盼是否成真，唯有坐等，等待天上掉下来怎样的惩罚就迎接怎样的惩罚。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如此难熬，若是此时问我新年有何期盼，定是祈求自己来世能做个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再不用将性命悬挂在别人手上！

满宫庆贺的日子，我就这样在惶惶不安中度过。

晌午听闻宫人通禀，说是鲁元公主已起身出宫，并无噩耗传来。这才使我稍有安慰，但仍不敢掉以轻心。

又过了些时日，长乐宫那里全无动静。

我的心念才稍有平复，看来鲁元公主为我能悉心照顾嫣儿渡过难关，准备对此事无视放过，毕竟我对嫣儿的全力维护也让她也甚觉得益。

再过几日，还是未有动静从长乐宫传出，我这才慢慢恢复了往日淡定。

［汤药］

新年刚刚过去，尚有些许欢快气氛残留，嫣儿似乎也持续保持着欢乐，眉里眼梢都是笑意。

“清漪姐姐，我们画画好么？”嫣儿在禁足期间无所事事，倒是真下了苦心学上几笔，功力尚浅，难得自己画的兴趣盎然。

“皇后以后要注意对奴婢的称呼。”我略有些责备地看着嫣儿，嗔怪她又回复了原来模样。

至那一日担惊受怕后，我决心与嫣儿保持一些疏离，哪怕只有称呼上区别也必须如此坚持。毕竟太过接近，容易让心生间隙的人寻到把柄，况且此等全无尊卑的称谓放在鲁元公主和太后眼前，也不成体统。

嫣儿对我的要求并不为意，只是笑着去拿丝帛笔墨：“嫣儿就喜欢这样叫你，你便是嫣儿一生一世的姐姐。”

皇家学画异常奢贵，以极其细密的丝帛代替竹简，此种丝帛需特制，几十两黄金也不过三两块而已。我唯恐太过靡费，将其裁成小块让嫣儿练笔。

嫣儿练画勤奋，没练几日椒房殿里就四处堆满了丝帛。

我铺好了丝帛，兑些水来化开颜料：“皇后再如此调笑，奴婢就真担当不起了。”

嫣儿运笔很是认真，紧紧抿着小嘴，似乎也跟着右手在用力。

我侧目看她，微笑赞许，手中动作却不曾片刻停歇。

“清漪姐姐，御药房送来了皇后的汤药！”碧莲在殿门外禀告。

我抬头，招手让她进来。至上次与我谈话后，碧莲对我多添了许多敬畏。她低着头端来药碗，大气也不敢出地贴着门边溜进来，避讳我如同猛虎，将药碗放在桌子上转身拔腿就跑。

我无奈地摇摇头，端起药碗走到右殿偏间。

御医开来的保胎药从来都是倒入恭桶的。

此事，椒房殿只有我一人知道。

刚入偏间，我手持药碗感觉不对，觉得碗中药香不似往常味道。我回身转入内殿，坐在桌子旁取来羹器慢慢搅拌，再仔细闻了闻。果然不对！不仅味道刺鼻了些，连药碗旁边也淡淡的挂了些往日没有的粉红印记。

我伸出舌尖舔舔碗中汤药，酸中微苦，味道更是不对。

御医唯恐嫣儿年幼怕苦，每次进药都是放了蜜糖调匀，按说不应有酸苦味道……

难道？

我按下疑心，将药碗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敛了眉目进入内殿。

嫣儿仍然入神作画，并未发现我行为异常，我笑着与她告了个假，转身出来。

殿门口招手唤过碧莲，四周看看并无他人，笑盈盈地问：“今天是谁送的药？”

碧莲见我又问她话，有些惶恐的蹙紧眉头思索片刻，肯定答道：“是御药房的梁内侍，平日里就是他送！”

我沉吟了须臾，只觉得兹事体大，若贸然禀明太后，以她的凌厉手段必然又是不肯错放嫌疑者的一番空前血洗。上次惨剧还历历在目，我无意再掀疾风骤雨。

这个有胆量给嫣儿下药的人，究竟会是谁呢？是一心想篡位的陈夫人么？还是即将临盆待产的王美人？想来与皇后身孕最能牵扯上直接利害关系的就是她们俩了。

我不动生色，悄悄将那药碗放入食盒，又吩咐两名小内侍准备二人小抬，我要亲自去趟曲台殿。

曲台殿地处未央宫西北角，临近上林苑，殿外更是常年的碧树常青，百花不败。想必此处也是当年陈夫人受宠时从陛下那里讨来的好地方。

未及宫门先唤人通禀。此次因无赏赐在手，所以以常礼叩见。

小内侍应声回话命我前往，我随在他的身后，再次踏入曲台殿。

进入内殿，一番大礼伏身跪拜之后，陈夫人满脸笑意搀扶扶我起身：“萧长使多礼了，你与本宫甚是合缘，几次想与你亲近又怕有人说本宫意图攀附皇后，反倒不得不和你生疏些。”

我点头称是，接此话抬头，看着她的双眼，似镇定如常，不见一丝闪躲。纵使有些虚情假意，却不曾有半分胆怯害怕。

“奴婢也是久仰夫人的惠名，只怕奴婢身份低微，总过来叨扰连带夫人也被旁人看轻，若不是皇后让奴婢过来探望夫人，奴婢恐怕还没有胆量踏上曲台殿大门。”我谦卑地笑着说道。

“这话是从哪里说来，萧长使本宫请还请不动呢，谁敢轻看？不过，皇后她身子尚好么？本宫知道皇后不喜热闹，也不敢总去打扰，有些日子不见皇后了。”

“皇后身体安康，只是说来笑话，太后怕皇后有何闪失，天天命御医在旁看护，从进食到服药都是轮番检验，生怕有些不周全伤了肚子里的皇嗣呢！”我意有所指，笑得温婉。

陈夫人停住准备端茶的手，双目低垂，浓密的睫毛压出一片乌黑阴影，顿了一下后又徐徐地笑：“那是自然，皇后初次生育皇子自然是要慎重对待，万事多加几个小心才是。”

我笑而不答，目的已达又再将话题转换，与她寒暄着冬日雪大，注意身体之类。

坐了半晌，我才做出恍然想起的样子，“皇后还吩咐奴婢去照看王美人呢，偏在此处坐得舒服就忘记了，可见是夫人待人和善体贴，令奴婢舍不得走了。”

陈夫人听到王美人几字时，面带讪讪之色：“既然萧长使身上带着公务，本宫自然也不好挽留，本宫就不送了。”

我起身施礼告退。陈夫人仍坐在原处，犹自出神并未送我。

查出幕后黑手很容易，我只是不想牵累太多。陈夫人毕竟是宫中老人，又熟悉宫中规矩，稍加点拨还算明白。我知道这汤药绝不是出于她之手，但还是暗暗警告了她椒房殿蒙太后关切，照顾皇后万分谨慎，其他非分之想要不得，彻底绝了她全部的念头。

既然不是陈夫人做的手脚，那就是王美人了。

我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此事是王美人所为，原本楚楚可怜的女子变成用心至深的蛇蝎，难免不令人心底油然生凉。

身处后宫，果然没有一个人的双手是干净的。为名利、为恩宠，尔欺吾诈斗得触目惊心，想要保持一份长久不衰的荣耀便要为此奋战一生。

遥遥的，已能看见金华殿了，心里又生了些许退意。

查出来也好，查不出来也罢，真不知自己此番辛苦奔忙又是了什么。原本想超脱世外，躲避恩宠与逼迫的我，如今越来越深陷泥沼不能自拔，再也避之不及。

我苦笑着自寻安慰：嫣儿年纪幼小，于深宫危险重重。既然太后放我出来本就是为了照顾她，我当然不能辜负太后期望，多加周全才是，也算为了我远在漠北的祖父、父亲罢，只愿太后看在我的劳苦，能善待他们，不再施与苦力。

想及至此，我挺直腰板，吩咐小内侍上前通报。

耽搁许久，才见王美人身前的红玉匆匆出来奉迎。我心底暗笑，不过是有个身孕的美人，比高她位分很多的陈夫人架子还要大。我虽没有随身带着皇后赏赐，但因久在皇后面前服侍，又有品级，后宫宫人们无不给些薄面，有几位七子、八子、美人们还常常以姐姐相称，看来在这金华殿，我倒成了最不受欢迎的人。

随着红玉进入内殿，站立于下，王美人斜倚在榻上不曾抬眼看我。

“奴婢给美人请安。”我伏身下拜。

“哦，起来罢！红玉，拿张席子来给萧长使。”王美人的声音蕴着说不出的慵懒。

七个月身孕的她，肚大如斗，全没往日窈窕。面容有些浮肿，也有难掩初为人母的喜悦，满身绮罗皆是珍贵罕有，想来陛下也是极其疼爱她的。

“奴婢奉皇后之命，来探望美人，问声是否安好！”我跪坐席上，含笑说道。

“自是好的，劳烦皇后挂心了。”她闻声略带敷衍地欠了欠身：“只是身子不舒坦，总不得有力气前往椒房殿亲自感谢皇后。”

“美人孕育皇嗣辛苦，面色也令人我见犹怜呢，可服什么补药将养身体么？”我关切地问。

“本宫哪里有那等福气，不过是自己注意将养罢了。”她有些负气的说，目光却在听到补药两字时有些闪躲。

我长吁一下，心中沉重。王美人果然还是年纪尚轻，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没有陈夫人那般知晓人情世故。我并不刻意指出她在称呼上的妄自尊大，只有被册封夫人才有资格成为一宫主位，自称本宫。以王美人位分来看，能单独分到金华殿已是陛下恩宠有加破例而为，她不该在称谓上再逾越了规矩。

“皇后说美人孕育皇子劳苦功高，所以命奴婢把皇后自己御用的保胎药送给美人将养身子。皇后还吩咐了，以后美人的补药都由椒房殿送过来。”我回身从食盒里拿出补药，躬身递给红玉。

红玉接过，跪端到王美人榻前，王美人俏丽的面庞由红转青，嫣红芳唇霎时间退去血色。

“美人还请即时服用，凉了就没功效了，奴婢可是专程用食盒带过来的，美人可不要辜负了皇后的一番美意。”我淡笑着劝说。

王美人坐起身子，双手颤抖缓慢接过药碗，一双凤眼直直的盯着那碗，进退两难。

我仍保持关切语气：“美人不想喝吗？不过说来这药确实有些酸苦，不如叫红玉去取些蜜糖来调和。”说完看向红玉。红玉闻言，想要起身，王美人厉声喝令：“坐下！”吓得红玉忙伏身大拜。

我心底了然，看来在王美人跟前的日子并不是很好过呢。

此刻的王美人端起药碗踌躇不决，几次咬牙都无法将那碗端至唇边。

皇后亲赐的保胎药王美人若是不喝则有藐视皇后的意思，实为大逆。可她更担心的是如此一来，为保住性命在太后面前装扮出的乖巧样子被全然破坏。

本来她只想偷偷做上一把，即谋算皇后丢了子嗣，又无人知晓是她所为。不想被我原样端回给她，如今可真是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她左右思量知是无法躲过，泪水微含，暗自攥紧裙角，举起药碗大口吞咽，药汁顺着苍白的脸庞蜿蜒流入衣领，她全然顾不得了。

她还是和我一样，或者是与众多宫人一样，先选保命。

不过是牺牲掉孩子，却可以换回自己性命，如此划算的买卖，谁会冒险？

一饮而尽后，摔落了药碗，她俯在榻上放声恸哭，等待腹部绞痛的降临。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腹中似全无动静，她茫然把埋在锦被中的面庞微微抬起，瞪着双眼看向我，满脸的震惊。

我以挺身直坐，以微笑相还：“美人一切安好吧？”

她猛地起身，忘记了自己身子不便，带着疑惑：“我，我没事。”

我起身移步，摇曳地走到她面前，伏身小声说道：“美人何必如此欣喜，这药谁喝都一样，不过是寻常补药罢了。若是美人喜欢，从今往后，奴婢每天会派人送一碗过来，美人只需记得准时服药便可。”

王美人此时全部明了，她狼狈地瞪着我，愤恨之情溢于言表：“你敢诈我？”

我轻声低语：“至于美人进献给皇后的补药什么时候被送回来，奴婢就不得而知了，所以希望美人还是每天按时服药，保住性命为好。”

说罢回身，再不理会身后如芒刺般的目光，连告退都走得笑意盈盈。

坐上小抬，我抚摸怀中食盒。它内里有两隔层，上面的是王美人下的堕胎药，下面是我临时端过自己疗伤汤药置于其中。

不过是想吓吓她罢了，哪里就动得真家伙。若她真喝我送的汤药堕下皇嗣，必然会让后宫大动干戈。太后由此介入调查，怕是届时会牵连众多，而嫣儿也无法再演生育苦戏，所有的人的计划不都落空了？

我怎会自绝生路。

警告足矣，让她也品尝面临失去孩子是怎样的痛苦心境罢了。威胁每天会送汤药过来也是恐吓她不要再动邪念，否则一身两条性命皆有皇后掌管，随时会祸从天降。

猛地惊觉，不知自己何时变得心机如此深沉，全没了当初从永巷放出时的不适和恐慌，越来越适应冰冷争斗的宫闱，难道我注定该生长于此？

我无奈哑笑，命人回转椒房殿，出来这么久了，嫣儿也该等着急了罢。

刚踏入殿门就见嫣儿嘟着嘴趴在案几上，手中晃动着笔，一副百般无聊的模样。

“你去哪了？清漪姐姐，说是一刻就回却走了半晌！”她皱着眉头，起身埋怨道。

我走到桌前，捧起那丝帛：“哎呀，皇后果然进步神速，这花好似能闻到香味呢！”

嫣儿瞪大眼睛，急切地拉着我的袖子：“是么？果然还是清漪姐姐识画。”她得意地背起手摇头晃脑。

“清漪姐姐，我画的腊梅送给你。”她未改得意神情：“你于嫣儿心中，如梅花高洁！”

我抿嘴一笑：“不是水仙么，怎是腊梅？容奴婢再仔细瞧。”我端了那画，作势贴近细瞧。

嫣儿登时气得鼓鼓，抢过丝帛大叫道：“清漪姐姐根本就不识画，分明画的腊梅，哪里看出什么水仙？”

我佯装吃惊又夺过丝帛：“是么，还是让奴婢再仔细瞧瞧，方才看起来，更像是秋菊呢！”

“算了算了，偏你最不懂，我一片苦心都白付诸了！”嫣儿不依也过来抢，拉扯之间气喘吁吁。最后索性松了手，我一个不稳跌坐地上，身上的伤好转不假，但总习惯避开伤口，堕地姿态自然奇异。

见我狼狈嫣儿大笑，我也在装不下去，只撑住身子大笑，话头也被我顺利岔开。

年幼的嫣儿不需要知道许多真相，明枪暗箭由我来抵挡即可。

此次独断专行不全是为讨太后欢心，更因为嫣儿已成为我从心底里想疼的人。从锦墨因我的失责故去了以后，我一直无法释怀，后来在嫣儿的嬉笑中找回了对锦墨的心。

我与嫣儿既像姐妹又似母女，满心满肺的疼惜，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弥补自己的过失，亏欠锦墨太多也只能移情于嫣儿聊以自慰罢。

此回风波至此平定，王美人那我也不曾忘记吩咐御药房的人天天送药，当寂静无人时我也会沾沾自喜，毕竟无需通知长乐宫便能避免一场血雨腥风，善莫大焉。

［产子］

刚过了四月，天已长出一个时辰来。

天气晴朗人却慵懒得很，旭暖的春风吹散了往日的阴寒，宫人们也都换上了轻薄宫衣。

长乐宫遣人送来蔷薇，乳白、鹅黄、金黄、粉红、大红、紫黑都簇生于枝头，无风自舞，层层绽放似少女心思，轻柔得令人怜惜。

嫣儿肚子被裹成硕大，因为被命禁足，常常整日斜窝榻上郁郁寡欢，我总要挖空心思逗她开心解闷。

近来太后为求安心，派四名御医轮番到王美人金华殿诊脉，御医们仔细诊断后，铁嘴断言是皇子没错，听闻此诊断王美人更是得意许久，企图母凭子贵的她愈加卖力珍视自己的肚子。

椒房殿天天都会有安插在王美人身边的眼线回来禀告，饮食起居事无巨细不敢遗漏，我也紧绷了弦全力等待皇子出生的一刻，整个椒房殿的空气因临产日期接近而愈发紧张起来。

此时嫣儿正挺着肚子坐在案几前读书，我轻摇团扇立于其后。

天气本是微凉，奈何嫣儿衣衫里所垫棉絮过多，又穿肥大厚重锦袍，额头上经常会渗出一层层细密汗珠。

“启禀皇后，金华殿急召御医进宫！”碧莲急匆匆进殿禀告。

我忙抓过她的手腕问道：“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听……听王美人宫中宫人说，子时初王美人就开始肚子痛了，寅时已是按捺不住！”碧莲被我唬得说不出话来，哽了半天才冒出。

“怎么这样早？御医可来了么？”我蹙紧眉头焦急问道。

碧莲不曾停顿直接回答：“她们原本早就传出去话儿了，只是内宫规矩不到卯时御医不得入内宫，所以先缓着呢。”

闻言，我心稍稍有所平复。幸好，前后差了一个时辰，也能给我们多留须臾准备时间。

我微微眯眼思索片刻，眼看日晷时辰快逼近卯时，当即招手吩咐碧莲道：“你先去截住御医，让他们先行过来椒房殿，就说皇后刚刚腹中疼痛，怕是眼看也快要分娩，此是大事耽误不得。另外再去叫个稳妥小内侍去找宫内专侍生产的许媪，让她务必在御医们赶到之前到达椒房殿。快去！”

碧莲答应一声疾步跑出。

我回身，一把拉过嫣儿，焦急道：“现在皇后要开始准备生产，一会奴婢让皇后做什么就做什么，务必不能错了半分！”

嫣儿小脸因紧张涨红，见我神情异常肃然，也知道关键时刻不能出错，于是点点头，任我摆布。

我先拉过她将外袍褪去只着寝衣，抬手又拔去发簪让头发披散，再跑去墙柜将厚被取出把嫣儿蒙住。上下查看一番没有纰漏，又吩咐小内侍急忙传话到长乐宫，“就说皇后现在腹中疼痛难忍，劳请齐大娘过来照料。”

这小内侍也是机灵的，快快跑了出去，直奔长乐宫。

我于宫内再将前后思想过，似乎无错端，而今只能祈祷王美人那里顺利诞下皇子了。

不出一炷香时间，齐大娘乘轿急速而至。齐大娘前脚刚进入殿门，御医们随后也赶到了，齐大娘回首命令道：“宫门紧锁，奉茶让御医们进偏殿休息，此处交给老奴打理。”碧莲答应一声和几名宫人去偏殿准备茶点。

御医们见此番阵仗有些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不让他们进入内殿诊查，齐大娘忙笑着解释：“皇后年幼腼腆，现在里面又有惯常接生的许大娘在帮皇后接产，如有其它不适再麻烦各位供奉！”

一番滴水不漏的话语堵住了御医们疑问，这些御医们原本就因年幼皇后产子各怀心思，见是太后眼前得脸的大娘倒也不敢再多加言语，只得低头鱼贯进入偏殿休憩。

我则悄然在后房换上普通洒扫宫人衣裙，将头发梳成环鬓，怀中揣好齐大娘交给我的太后手谕只身前往王美人的金华殿。

一路揣揣，总觉得手脚发麻不听使唤，我知道自己此行前去必是要结束王美人性命，如有心慈手软必会留有后患，可我仍做不到该有的狠绝毒辣。

未及进殿，就听到声声惨叫，声音之凄厉让人揪心，激得全身跟着战栗。

金华殿内的空气似因这过于惨烈的叫声变得稀薄起来，飘散在殿内的血腥气息更让人作呕，进进出出的也全是忙碌的身影。

我低头避过旁人目光闪身进殿，殿内早有四名宫人和两位年老大娘正直立等候我到来。

从为王美人诊出怀有身孕后，王美人身边就已陆续添加太后派去的心腹。为首的宫人是太后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还有那两名大娘也是太后一手调教出的，王美人以为如此兴师动众更能彰显太后对她的重视，便被得意蒙住了眼睛，不加理会她们的窥视，言语之间也不懂回避，诸多怨怼也因此被人听了个干净。

我环顾四周，吩咐她们将其它宫人赶出殿外。

驱散了宫人，我命那两名大娘接生，自己则在一旁辅助，疼痛中的王美人显然不曾发现我的到来，在阵痛之余还厉声诘问两位大娘：“御医为何还不曾来？”

那两个大娘对王美人的质问充耳不闻，也不答话，只是一味专心接生。

躺在床榻上的王美人散发披肩，苍白脸庞全无往日飞扬神采，生产剧痛让她咬住的下唇渗出血丝，拉着被子的双手过于用力竟将好好的青葱指甲齐齐折断。

我不作声，只是拧了湿帕子帮她擦拭额头渗出的汗水。

疼痛间歇，她悠悠睁开双眼，凝神看过来才发现身边多个人在旁。当她看清我的面容时，当下圆睁了双眼，颤声道：“你来做什么？”

我敛低了眉目，淡淡笑着回答：“帮美人接生皇子。”

王美人顷刻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声嘶力竭地喊着：“你滚，本宫不要你接生！”

“怕是由不得美人。”我凛起面容，冷冷地说。

王美人全身战抖，半支撑起身子正想再骂，只听得两个大娘迭声叫道：“快出来了，快出来了。”

小皇子的头是看见了，却无法完全娩出。那两个大娘急切按住王美人躺下，又与她按压腹部催生，王美人疼痛难忍手脚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仍不见丝毫用处。那两个大娘见状再不肯怜惜王美人，生生的将皇子血淋淋用力拉出。

剧烈的撕痛使得王美人顷刻间昏了过去，我将手搭在她的鼻翼处，尚存一丝微弱呼吸。我命人拿凉水来泼在她的头上。

冰冷刺骨的水让她瞬间激醒，一口气运了许久才喘息出来。

两位大娘只顾得照料皇子，见是不哭又用力拍打了皇子屁股，那孩子受惊呱呱大哭。

随后用上好的丝缎包裹了，交在我的怀中。

王美人闻声慢慢地睁开眼，见我抱着那孩子坐起身来抢。我稍一躲身，闪过她的怀抱：“美人，你醒了？”

将皇子交给大娘，我拿出太后手谕，犹豫一下还是读了出来。“传太后手谕，王美人宫闱失德，天降惩罚，诞下死胎，污秽后宫，现赐死。”

“凭什么？本宫明明诞下皇嗣，你凭什么赐死本宫？”听我读完手谕，她不肯就死，仗着眼前的孩子说话也硬气。

“美人言重了，不是奴婢斗胆敢夺皇嗣，这些都是太后的意思，难道事到如今还不懂吗？”我漠然地笑，看得她心慌。

“不！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你们要谋夺我的孩子！”王美人了然地疾呼。

“这也是陛下应允的，见了也没用，美人还是好好上路罢！”我闪身，一位大娘托着雕花金盘走上来，里面放着三尺白绫、金鞘银刀、玉杯鸩酒。我轻声道：“美人选一样上路罢！”

王美人怔在那，抱住双脚抖成一团，畏缩着不看那几样骇人的东西：“我不死，为什么要我死，我死了我的孩子怎么办？”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忍，俯在她的耳畔低声道：“如果美人肯从容赴死，他日美人的儿子必会为储君，甚至在多年以后会成为大汉朝的帝王，而身为皇帝母亲的美人也必然希望孩子前程无量的。如果因一时不舍尘世而耽搁了，美人和孩子都难活命，所以美人还是安心地去罢！”

她睁大双眼，仿佛乍然听到福音，不可置信地仰头望着我，脸上似带一丝企盼或是兴奋，眼底的不确定等待我来证明。

见她动摇，我心头微酸，肯定地点点头：“陛下也是这样的意思。”

她低头思索良久，目光逐渐冷成灰。

猝然，她放声大笑，毫不犹豫地扑上前抓起那玉杯，半杯鸩酒全部倒入口中。吞咽之时，她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襁褓中的孩子。

片刻，她开始倒地抽搐，口中慢慢喷出的血沫溅了个满脸，骇人面容上却漾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很快，就没了气息。

活生生的一条性命，顷刻间消失在我面前，我默默伫立，有些怔然。

凄然半晌，我让大娘将皇嗣衣物整理好交给我，此刻他不再哭泣，像小猫一样萎缩在我的怀中，紧闭的双眼甚至来不及看地上蜷缩的身子。

那是他的母亲。

我心中生起无限悲悯。这个刚刚出生的襁褓婴孩，并不知道自己的降临究竟给母亲带来了怎样的灾难，而王美人为孩子前途牺牲得如此心甘情愿，也是我不曾预想过的。

我面容仍保持无动于衷，心中早已为他们母子一哭。

奈何此事关系重大，再不忍也不得不让其顺利进行下去。毕竟身边还有六双眼睛紧紧盯着我，我的一举一动更需步步小心。若因一时妇人之仁带祸给我的族人，我是万万不会原谅自己的。

王美人一死，更令我心中寒颤，后宫深苑本来就是暗藏凶险，今日是王美人，他日或许就轮到我，我不能再流露出半点善意。于是，狠下心将皇嗣用襁褓罩住，缓步走下台阶，躬身钻过上林苑，从后门走小径回椒房殿。

孩子的呼吸喷在我的胸前，暖暖的，湿湿的，柔嫩的小嘴一张一合吸吮着，似乎在找寻母亲的气息。我换手将他抱紧，眼底浮现氤氲水气。

咬咬牙抬头望天算了算时辰，一下有些慌了神儿。

不知不觉竟过了一个时辰！不知嫣儿那边一切可曾安好？我急切地用左手抓起裙角，抱紧怀中皇嗣，大步跑向椒房殿。

齐大娘早派人守候在后门，见我归来，悄然将我放入。我顾不得气喘，将那孩子从外袍中抱出，所幸没有憋闷到，一路颠簸他竟睡得香甜，我怜惜地摸摸他的脑门。

“可是皇子？”齐大娘出殿门急切的询问，我点点头，将皇嗣双手奉上：“一切已办妥当。”

“好！快随我进来！”她一手拉我，一手抱过皇嗣。

刚进殿门就瞧见那佝偻许媪在大殿正中来回搓手踱步，焦急地嘟嘟囔囔，猛然抬头看见我们的身影，尤其目光定在孩子身上，她枯槁面颊当时漾起和蔼的笑，想要伸手接过孩子：“可算回来了，不然老奴如何交差。”

“且慢！做戏要做全套！”齐大娘一把将许媪双手隔挡，迅速走到嫣儿面前，我因关心嫣儿情况也快步抢过去：“皇后！”

嫣儿被厚厚的锦被捂得满头是汗，两个大眼睛正无神望着榻顶，见我身影急忙要起身，齐大娘迎面一把将她按倒：“皇后，现在要大声呼叫，要痛到心肺的大叫！”

嫣儿不解，迟疑着不肯出声，齐大娘将嫣儿胳膊抬起，撸起了宽大袖口露出稚嫩手臂，再用尖尖的指甲狠掐嫣儿手臂上的皮肉。

嫣儿哪里受过如此粗暴对待，不消两下就已尖叫出声，眼泪也顺着流了下来。我不忍心，拦了双手过去，低声恳求齐大娘停手，她回头瞪住我。

我第一次如此近的看她，略嫌稀少的头发随意用碧玉簪绾了个发髻，大概是少了保养的缘故，明明年纪与太后相仿的她却深纹满面，仿佛过去那些鞭痕全部抽打在脸上，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狠辣和坚毅却肖似太后，让人心底里兀自发凉。

她咬牙，一字一句道：“若伤了皇后，老奴自然会向太后请罪，只是现在老奴只知道产下皇嗣的事情最大，其余一切皆可权衡。”

我无言以对，缓缓将手放下。

是的，接连折腾几个月也不过就是为了今天，我们不能功亏一篑。

齐大娘又加重手上力道，嫣儿的尖叫变成大叫，带动得那皇子受惊也哇哇哭了起来，齐大娘递个眼神给许媪，许媪当下乐悠悠地抱着皇子打开殿门。

齐大娘也拍拍袖子，跟随出去：“皇后终诞下皇子了。”

偏殿御医早是等得不耐烦，听闻皇后惨叫纷纷出来在椒房殿门口张望，众人面面相觑下无人敢上前询问，见许媪抱着皇嗣出来，御医们忙围上前，随许媪去往偏殿诊视皇嗣身体。

我则留下来低头安抚嫣儿，将她脸上的泪水轻轻拭去，浅浅一笑：“皇子很漂亮！”

嫣儿拉住我的手急问：“那，王美人呢？”

我不愿对视她渴求真相的双眼，将脸扭到一旁，不自然地说：“必然是好的，只是产后身体有些虚弱，太后安排她去另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身体。”

嫣儿听完心满意足地放下手，那青紫的掐痕印在藕臂肌肤上甚是触目惊心。于此次换子想要保全王美人母子二人，她的牺牲不可谓不大。

齐大娘从偏殿回来，跪倒在床榻旁恭贺道：“恭喜皇后，皇嗣一切安好，身体康健。”

我则向她深施一礼说：“奴婢代皇后多谢齐大娘操劳！”

她抬眼看我，不亢不卑慢慢地说：“萧长使不必多礼，老奴先行一步给太后报喜，至于皇后手臂上的伤处，老奴也自然会去太后跟前领个惩罚。”

齐大娘说罢起身，拂袖昂首离去，我竟来不及再说些什么。

御医们纷纷走到殿门前恭贺，我吩咐碧莲取些钱，道声辛苦将赏钱分给他们。

惯常见风使舵的御医们见到赏赐自然欢喜，满嘴贺喜之声不绝，全然不再介意之前生产时有诸多疑问，许久才将他们送出椒房殿。

我招手，让许媪抱皇嗣过来给嫣儿看。

嫣儿对襁褓中的婴孩极其好奇，那柔软的身体，和只能握住她一根手指的手掌，稀疏的头发，还有吧唧着的小嘴，甚至是皱皱巴巴的粉红皮肤都让嫣儿不忍放手。

嫣儿怜爱地把孩子抱过来，逗弄着，笑着：“你认识我吗，我是你的母后。”

我悄悄的松了口气，望着嫣儿和皇子心中滋味难以表述。一个只有十岁的母亲和刚刚出生的婴儿，纵然看起来诸多怪异，终究还是让知情如我有些动容。

未经通传碧莲擅自跑进来，“萧长使，萧长使！”

我闻声，横眉看她，她也发觉自己行动失态，停顿脚步惶惶下跪禀告：“皇后，萧长使！陛下驾临椒房殿，正叫人准备接驾呢！”

我大惊，忙吩咐安顿好嫣儿和皇嗣，起身来到殿门外挡住陛下去路，拂拂衣袖伏身下跪：“奴婢接驾来迟，望请陛下恕罪！奴婢恭贺陛下喜得皇嗣，恭祝大汉江山千秋万代！”

陛下应是刚刚下朝，来得匆忙未及更衣。一身玄色朝服收敛了情绪，玄色冕冠摇晃着遮住了天颜，他面无表情的扶起我，再抬步跨过大殿门槛，来到嫣儿的床榻前，怔怔不敢靠前。

婴儿骤然响起的啼哭让他身形一震。

“他，是真的孩子。”陛下缓慢地抱起孩子，宽大袍袖低垂至肘弯，仿佛孩子有千斤重般压得他手臂无法抬起。

他神情伤痛欲绝，我知道他在为何悲恸。

得到与失去，究竟哪个更为重要？为强求孩子安全存活而失掉自己宠爱妃子的性命，这一命换一命的代价太过沉重，也太过残忍。善良如他根本无法忍受如此血腥的安排。

殿内令人窒息的气氛让我心头抽痛，迈前一步跪倒在地，提醒他：“陛下，皇后诞下皇嗣辛苦了！”

听闻此话，悲恸的人才想起嫣儿正躺在床上。他默然坐在榻旁，见嫣儿手臂上的点点瘀斑，嫣儿也泫然欲泣地看着他，腹中百般委屈无处倾诉：“舅舅，是不是嫣儿做错了？？”

眼前诸多一切一切，费劲所有手段只不过是为了诞下一名陛下血脉而已。

骤然，他发疯般咆哮：“为什么，为什么！谁来告诉朕这么做到底究竟为何？”

我被陛下失常吓得惶恐，只能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陛下节哀。”

他甩开我的手，回身凝神看着我，目光慢慢凉去，语声悲戚的诘问：“你也是她们的帮凶，对吗？告诉朕，萧长使，你究竟是谁？”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原是不知眼中已噙满泪水：“陛下……”

突然悟到太后与陛下协议时或许并未提及会牺牲王美人性命，也因为如此意外，才让刚刚从金华殿赶来的陛下如此悲怆凄然。

我低头不语，为他的质疑万箭穿心，哽咽着说不出只言片语来为自己行为辩解，在旁的嫣儿也被不似以往和善的皇帝舅舅吓得不知所措：“舅舅，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嫣儿！”

诘问后，陛下木然站起，将孩子放到我的怀里悲苦冷笑：“既然你们只想要孩子，朕便把孩子给你们。”他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佝偻着身子，挪动步履如白发老者，巍巍发颤的手指还未及够到雕花的门炷，身子如断线放风筝轰然倒下。

我和福内侍几乎同时拔身而起，扑到陛下面前：“陛下！”

瘫倒的他，全然没了清醒意识。一行清泪垂落脸颊，让人心酸：“这不是朕的天下，朕保护不了任何人。”

福内侍吩咐众人将陛下抬上外殿床榻，慌忙召见御医，又着人驱赶殿内宫人。乱哄哄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斥着大殿内每个人的耳朵。

我亦只能抱着皇子默然垂泪坐于内殿，陪伴恐惧着的嫣儿。

婴孩的啼哭突然响彻大殿，仿佛在质询着自己的初降人世为何会造就如此繁乱如麻的局面。

［弥月］

陛下至此一病不起，巨大的打击让他生念全无，病情始终沉疴，不见起色。

御医人人忐忑不安，他们诊断陛下此病怕是要长久拖下去，难以好转，可又无人有胆量将此等讯息回禀太后。

太后吕氏在陛下病倒的第三天再度临朝听政，也是继高祖驾崩六年后又一次指点河山。

她颁发的第一道懿旨是赐小皇子名恭，并立为太子，另赏赐食邑。

刘恭，从呱呱坠地开始，就注定身份尊贵异常。

接到懿旨时，阳光正好，我抬头眯起双眼望向烈日，眼睛一酸竟有些湿意。

谋划半载，用一个孩子的延续换来父母的无尽的痛苦，真的值得么？

“清漪姐姐，恭儿吃过了么？”难得恭儿能有片刻安静，嫣儿探头探脑的看着偏殿。

刘恭由奶娘照顾住在偏殿，嫣儿身上的禁足令在生产完毕后解除，却因为弥月未满不能亲自去探看孩子，只得每日定时由奶娘带过来片刻逗弄玩耍。

“吃过了，皇后不必担心。”我刚刚从偏殿赶回，见她如此挂念，笑着回答。

“那他睡的好么？”嫣儿听了我的话，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好，一切都好。”我安慰回答。

嫣儿还是有些心急，抓住我的衣袖说：“还是让奶娘带过来好了，养在偏殿我还是不太放心呢。”

我摩挲着她的头发，惊觉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嫣儿似乎长高了许多。

“皇后还真像个小母亲呢。”我心中骤然感慨，轻声叹息。

嫣儿绷起脸，一双眼睛眨动着：“什么像是啊，本宫本来就是恭儿的母后！”

看着她那神情，我终于笑了出来：“对！皇后本来就是恭儿的母后。”

嫣儿闻言得意的晃着脑袋：“我要视他如己出，好好待他。”

见嫣儿如此着重孩子，我想王美人在天之灵也应该有些许欣慰了。

尽管她再无机会见一见自己的亲生骨肉。

春日无声，后宫中难得一片无波宁静。惬意的忙碌助光阴飞快流逝，若说还有什么不甚如意，便是大家都在忙着太子刘恭的弥月，时间稍嫌紧了些。

太后特别疼爱的缘故，刘恭弥月庆典不亚于嫣儿的大婚，奢靡华贵更是令这个未足月的孩子变成天下瞩目的焦点。

椒房殿遵礼辅大夫安排将宫墙粉饰一新，每道门口悬挂几丈长的红丝缎，宫内的梧桐树干全部用大红金丝绣缎缠裹起来，殿门口也用长乐宫送来的时令花卉装点，随风而动，摇曳生姿。

又命全国遍寻极好的工匠铸就金铜万年方尊，以求太子长命百岁，祈祷大汉千秋万代。

懿旨颁发后十几日后，长安城里涌满各国前来的手艺人，营缮纳名处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太后再颁懿旨特赦天下，凡上书恭祝太子万年者加爵一级，凡家门系红挂彩着减免六月徭赋。一时间乡村田间，城镇街巷无不张灯结彩同贺太子弥月，全城景象远比过年还多些喜气。

弥月前三天鼓乐齐鸣，长安城喧声震天，黎民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山呼恭贺大汉后继有人，恭贺大汉千秋万代。巡察的亭长保长各自领了银钱，再如水般洒在百姓头顶。

听到门上小内侍眉飞色舞描述时，我正在为恭儿绣着贴身小衫，手慢慢的垂下来，眉也蹙了。

太后如此大动干戈未必真为了庆贺恭儿弥月，怕只是想借个机会与诸国震慑暗示如今汉室后继有人，破灭诸刘蠢蠢欲动之心。懵懂浑沌的恭儿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祖母对他的疼爱，只在于他能为大汉江山带来稳定，而非他是源于她的骨血。

恭儿弥月当天，福内侍笑眯眯亲自来椒房殿传话。

福内侍久在陛下跟前服侍，所以连嫣儿也会起身颔首是为重视：“福内侍为何而来？”

“今日是太子殿下弥月之喜，陛下因病无法观礼，心中甚是想念，想劳烦萧长使和奶娘陪太子殿下一同过去以解思念，还望皇后应允。”福内侍说罢又对嫣儿深施一揖。

闻言我回头望着嫣儿，见她点点头允诺，我才告罪起身去和奶娘去为恭儿打点一切。

听闻麒麟殿宫人说，陛下病情不容乐观，我心中也满是担忧。我能理解善良羸弱如他无法接受王美人被夺子赐死这般沉重的打击，面对残忍谋划他只能选择一步步退缩。身体每况愈下的罪魁祸首是他在自责还是恐惧都已不重要，只愿他能平安渡过便好。

忧心的我眼底泛酸，手上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背过身去拭了拭眼角，让出位置由奶娘来做，我则抚住心口以手撑在案几边缘，缓缓平息着蓦然涌上的伤感情绪。

一切准备妥当，我与奶娘再去正殿告假，后随在福内侍身后登上了车辇。

辚辚车声伴随下，我与奶娘默然无语望着怀里襁褓中的恭儿。奶娘常说太子殿下与一般孩子不同，很少哭闹，他总在用纯净双眼打量周遭发生的大事小事，每次与他四目相对，我的内心都会为之一震，那双清澄的眼睛似正在拷问着我的良知。

有一日，他可会知道，我是救他的人，恰也是夺走他亲生母亲性命的人？这样的我，内心是否还尚存一丝良知。

良知？良知！未央宫里还有几人能够真的拥有，抑或偶有一人侥幸拥有，也被整日尔虞我诈打磨的消失殆尽了罢。

想到此处我苦笑，用手捡掉他脸上的一根头发。恭儿长相极像王美人，尖鼻小嘴长眼，来日必定是个英俊男儿。

但愿也是个有作为的皇帝。

麒麟殿渐渐靠近，我却无力下车进入，心底莫名浮起惧意，不知自己该怎样来面对他。

他对我怕也是失望了罢。毕竟我间接害死了他心爱的妃子，也成为此次血淋淋夺子阴谋的帮凶。他该是恨我的，心未离开，恨意又添该是怎样的不堪承受。

心有些酸，眼泪总是想落，停住脚步顿回眼泪。

福内侍引领我们进殿。奶娘身份卑微，从未有资格来此侍奉，心底慌恐得很，总是会无意间踩到我的裙摆，我安抚她小心谨慎，不要跌倒伤及恭儿。

与从前几次进入麒麟殿不同，满目的饰品都因我心境带着哀哀悲凉，我收敛步近榻前，福内侍轻声禀告：“陛下，太子殿下觐见。”

榻上声息全无，不见人应答。

福内侍使给我们眼色，我朝龙榻方向跪拜，因怀抱太子无法行伏身大礼，所以只是下跪而已，奶娘则伏身大拜齐声恭贺：“陛下，太子殿下觐见！”

榻上依然没有答声。

麒麟殿里洋溢着浓郁草药味道，闻得满心发涩，我和奶娘不敢乱动依然跪着。陛下病卧榻上垂着纱幔，看不清面容，隐隐纱幔背后一身白衣消瘦，可见他这些日子又是清减了许多。

福内侍轻轻掀开纱帐，内里有一只苍白手臂缓慢伸出，又无力地垂下：“让他来见朕。”

透过缝隙，我抬头看他，白纱恍惚之间，他苍白面孔因为看到太子泛起异样潮红，蕴着说不出的激动。

“近些，再近些。”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挺身跪行几步，将太子抱到床榻边。他将垂下的手臂再度缓缓抬起，轻轻用修长手指滑过太子细嫩脸庞，粉嫩的嘴唇，纤细的脖子。

一丝欣喜笑容挂在他的眉眼上。他仔细端量着太子，仿佛要从太子脸上找出王美人的印记。我见他笑，心底里也不由自主地升起笑意：“陛下，太子近来长得极快……”

我的笑容还尚存于脸上，嘴角依旧弯着，他却猛然用双手扼住太子脖子带入自己怀中，太子被突如其来的争夺吓坏了，嚎啕大哭。我和奶娘瞬时惊呆竟忘了争抢，只见陛下越来越用力，太子面庞陡然变得青紫，呼吸困难的他，哭声时断时续刺耳难听。

“掐死你，你就不用做傀儡，将来就不用和朕一样做一条可怜虫！”陛下面容狰狞着说，泪痕却布满毫无血色的脸庞。

我爬上前，半探出身子意图抢下太子，陛下回身将太子转到身体内侧，狠狠地望着我，一双眼睛似能喷出血来，手中的力道不但不减，反而愈加用力：“朕不会束手就擒，更不会让你们再害朕的儿子！”

我登时大恸，不敢再上前刺激他的情绪，唯恐伤了恭儿，只快退几步跪下拼命向榻上磕头，地上销金砖应声怦怦作响，很快我额前血色一片。

我颤着声音劝：“陛下饶了太子殿下罢，看在皇后的情分上，陛下就太子殿下一名子嗣，若当真是去了，谁来陪伴年幼的皇后，谁来给皇后做终身保靠？陛下饶了太子殿下罢！”慌乱之中我已口不择言。

他仍不答我，手中的力气没减一分：“你和她们都一样，朕错看了你！”

端量太子似乎已经气厥，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身子软绵绵的任由旁人晃动，没了挣扎的力气，我恸哭：“是，奴婢是参与其中，但又何尝不想多救一条性命！”

那奶娘见太子殿下全无反应吓得哭厥了过去，瘫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我再加重力气拼命哀求：“陛下，陛下，奴婢行径卑劣随陛下处置，但求饶了太子殿下，不为别的，只为辛辛苦苦诞下他的母亲啊！”说罢又狠狠地磕头，哭痛了心肺。

此话有双重含义，于外人听来，我是在以皇后之名苦苦哀求，只有我与他内心知晓，我是在指为保太子地位选择自裁的王美人。

陛下听到我的哭喊，顿了顿，许久没有在施加用力，凄然目光打量着手中濒死的恭儿。

“太子殿下，似极了他的母亲，陛下请看。”

他端量恭儿面庞，怔怔，双臂一垂将孩子放下。

我上前将太子夺回，察看一番发觉太子柔软身体已蜷成一团，气息皆无，我慌了神忙呼救：“来人啊！召御医，快召御医！”

四处奔忙的宫人忙乱了手脚，福内侍喝令几声才将众人压住，自己前去请御医。

陛下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做之前一夺，太子刚刚脱手，整个人就往后仰去，床榻轰的一声，我转身再回望，他的眼窝凹陷呼吸虚弱，再也不见往日温雅模样。

心如刀绞般作痛，眼泪霎时涌入双眼。

到底是谁造就了混乱，谁又该为混乱负责，谁是对，谁又是错，谁是谁的钟爱一生，谁又是谁的前世夙孽，脑子里犹如一片乱麻无法理清。

我痛苦的看着他，泣不成声。

须臾，御医赶到，麒麟殿内又是一番忙碌。太子殿下被带到偏殿另行诊视，我则木然伫立在麒麟殿中央左右无依，茫然看着跑进跑出的宫人，全然没了心神，整个人手脚发凉。

“萧长使，先回椒房殿罢。”福内侍嘶哑了声音叹口气，劝我：“陛下也是一时迷了心窍，才会对太子殿下……，老奴会劝说他的。”

福内侍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从高祖建国时就被派到东宫服侍。此时满头白发的他，满眼蓄泪，嗓音哽咽：“陛下，并非狠心肠，他这般做，也是心苦。”

我忧心忡忡看了一眼偏殿，他立刻接口道：“太子殿下诊治完毕，老奴也会派宫人护送回椒房殿。”

我又牵念地看向龙榻方向，福内侍又叹了一口气：“陛下的病情，老奴也会派人回禀皇后的，萧长使还是先回罢！”

不能再拒绝，我只得任由别人搀出麒麟殿，木然坐上车辇。

在车内我把腿蜷到身前，缩成一团才察觉踏实，凝聚出的温暖让我蓄含已久的泪水终还是落了下来。

［拆桥］

车辇晃晃悠悠，我只顾伤感由它颠来颠去，只是怔着。

本来不过一炷香的距离却走了半个时辰那么长。

戛然停住时，有人伸手掀开车帷，我探头，竟不是椒房殿。

黄内侍躬身站在长乐宫宫门前，一动不动，仿佛等候我许久了。

原来消息如此地快传到太后耳朵里了，这般兴师动众是要带我过来问做事不周的罪么？

腿软的没力气，我缓慢随着黄内侍步子进入宫门。

再进长乐宫，我心身疲惫，连日来骤失锦墨，慌乱产子，赐死王美人，扼杀太子，一干事宜令我心若苍老十岁，诸多沉重压得我喘不出气来，却又说不出自己究竟从哪里踏错了。

纷繁的后宫争斗中，我本就是随波逐萍，无根无茎，不知走到何时走到哪里才是尽头。太多血腥杀戮我不能讲不能拒绝的投身其中，甚至连微弱反抗说个“不”字也是奢望。

现在的我，如同一枚任由太后驱使的棋子，行尸走肉存活于世罢了。

也许，从我被放出永巷，就开始错了……

我茫然被拉入内殿，意外地看见了端坐着的鲁元公主。她此刻坐在左榻，百无聊赖地端着鎏金茶盏抿着茶，嘴角噙着笑意。

太后端坐上方宝榻，一身皂色朝服庄重威严，神情平淡如往日，似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身旁的齐大娘垂首站立，灯光昏暗处，看不清神情。

一时回不过神，我还沉浸在之前惊险一幕，悲伤不知下跪。

“怎么？萧长使不会跪了么？”鲁元公主轻轻冷笑，那笑声带着丝丝寒凉冷意惊我回神。

我伏身拜倒，深施一礼给太后，随即站起又向鲁元公主施礼。

“罢了，本宫可不敢受你的礼。”鲁元公主将头歪向太后，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伏身等候她的下文。

“萧清漪，你果然会些手段伎俩，欺负皇后幼小，竟做出辱没皇家的事情来。”鲁元公主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兀得拔高。

我错愕地望向鲁元，因为愤怒，她原本富贵祥和的面容扭曲着。她必定是指那件事了。

我敛住眉眼垂首回答：“奴婢惹公主如此生气实在惶恐，只是奴婢不知错在哪里？”

我已能感觉到太后别有深意目光在盯在身上上下打量，我如坐针毡硬挺着不能示弱。

“不知道错在哪里是么？好！那本宫问你，你可有夜宿麒麟殿？”鲁元公主厉声问道。

此番兴师问罪的架势容不得我不说实话。我忙跪向太后叩首道：“太后容奴婢回禀，奴婢确实曾去麒麟殿，但却不曾过夜。”

作此狡辩，意在避过宫规，太后当年为了限制高祖宠幸嫔妃曾立下宫规，妃嫔承宠不得过夜，在陛下身边留住整夜的只有皇后，违者重罚。

太后神情依然自若：“哦？那哀家问你，你可承宠？”

我顿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说已经承宠，私自往来又不曾记档，甚至错抬嫣儿都是莫大的罪名，若说不曾承宠，但亦非完璧，若追究起来，玷污宫闱的罪名更是大过天去。

百般犹豫，难以启齿，实在无法回答。

太后见我面带迟疑，双眉一挑：“怎么？还想隐瞒哀家不成？”

我惶恐摇摇头，却依旧不能言语。

“那哀家助你说个明白，齐大娘，带她到后殿验身！”太后吩咐道。

齐大娘听命起身上前，望着她冰冷面容，我心顿时大惊。不行，若当真检查已非完璧，我将有口难辩。

我站起身，低垂头不敢抬眼，说：“奴婢不用齐大娘动手，奴婢承认，却已承宠。”

“是么？那方才为何不说？”鲁元公主手中的香扇敲击在桌子上，发出清脆响声。

“奴婢身份卑微，只求尽到照顾皇后的职责，并非奴婢所愿的事情不想张扬！”我不亢不卑地回答。

“好个照顾皇后！皇后都被你们这些宵小蒙蔽了双眼双耳！”鲁元公主怒气并未消除，阴戾之色愈重，声音也愈厉。

“奴婢不知公主责怪从何说起？奴婢无时不尽力侍奉皇后生产休养，又照顾太子殿下，怎么敢有蒙蔽皇后双眼双耳的大逆不道作为？”我依然垂首，却暗自点明太子之事我功劳卓越。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罢？那本宫问你，你让嫣儿堂堂皇后之躯顶了你贱婢名分抬往麒麟殿还不是错？”鲁元公主故意避过我话中暗指，再次发难。

我心凉上一截。鲁元公主果然是想过河拆桥，如今太子已生，王美人已除，陛下临又病危，嫣儿有太子拱卫地位从此牢固，身边再不用我来为她抵挡风雨。这前前后后、林林总总偏我知道的最多，危险也是最大，她此番折腾不过是想置我于死地罢了，莫须有的罪名随意寻个就是！

可我猜想不透，莫非太后也是如此短视，放我出永巷也不过是让我助嫣儿安全至此么？

我偷睨太后，宝榻上的她依然无动于衷。

我自认有时会偷些聪明揣测到太后想法，此次却全摸不着头脑，不过我知晓如此险境自然还是寻求太后保靠更为重要。

“奴婢惶恐，奴婢负伤后承蒙皇后恩典一同凤榻就寝，那日是皇后与奴婢换了就寝位置，才会抬错，并非奴婢要让皇后蒙羞受辱，请太后明鉴！”我转身向太后伏身叩首，哀求道。

沉吟许久，太后低低道：“萧清漪，这些日子哀家看得出你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就不与你再论了。人间万事都讲究个根由，若你肯就此服死，哀家许你个条件如何？”

我心底一悸，顿觉无望，如果太后也是赐我一死的意思，注定我便逃不过这场劫难了。

低头冥想，百转千思飞过，再抬头已是莞尔一笑。

我不过是未央宫一棵草芥，风雨催生，风雨逼亡，无论是谁，高兴时都可摘来取乐，生气时又可连根拔起丢弃一旁，全不曾顾念我是否会痛，是否也会难过。

我的命果然是贱的，由不得自己作主。想到此处惨然一笑：“太后许奴婢什么？”

“你看这是谁。”太后回首叫上前一个女官，榻前榻后距离遥远看不甚清。

我起身慢慢走近仔细端量，那女官竟是锦墨！

我狂喜，踉跄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检查，手脚齐全，她还是那个机灵调皮的她。我的眼前模糊一片，她也满脸泪痕，我急忙忙问：“锦墨你可好，你可好？”

她呜咽着答：“还好，还好，姐姐你过得好么？”

我用袖子擦去她的泪水说：“好！姐姐一切都好，只是以为锦墨死了，险些要随你而去，偏又由不得自己。”

我仔仔细细又打量一番锦墨，她身着太后宫里宫人曲裾，头发绾成斜髻，发饰配饰皆是上等，似太后待她不错，全身未有伤病，脸也圆润了些。我贪看着，摩挲着她的脸，不舍放开：“不曾想，此生还能再见你一面。”

“怎么样？哀家许你的东西可曾满意？”太后柔声问道。

我欢喜地笑着，任眼泪滑落两旁：“太后赏赐的东西奴婢都是欢喜的，只是这个最为欢喜，奴婢谢太后赏赐！”

我诚心诚意地叩拜，泪水晕染在地毯上，斑斑点点。

“你去了，哀家让锦墨在长乐宫做宫人，不再操持日常杂事，安稳度上几年再放还乡里，也算哀家对你照顾皇后的补偿，如何？”太后悲悯道。

“谢太后恩典！奴婢心意已决，愿意为自己的过错受罚，请太后成全！”我咬牙说。

太后只是淡淡摆手：“先别忙，明日哀家再送你上路，今日你留在长乐宫和锦墨说说话罢，也解了你们姐妹这些个月的相思之情。”

鲁元公主笑着起身：“既然母后如此仁德，儿臣也无话好说，先行告辞去椒房殿看看嫣儿，明日准时过来观刑！”

说罢转身昂首离去，太后也由齐大娘搀扶进入内殿休息。

我拉着锦墨伏身恭送鲁元公主离去，锦墨心中不忿奋力挣扎着不肯下跪，一双眼怨怼望向鲁元公主的背影。

我无奈地悄声俯在她耳边说：“听姐姐的话好么？姐姐此时此刻只想你平安无事。”

不等起身，有两个管事大娘围住我俩，欲为我们套上粗重的玄铁锁链。我摆手，淡淡伏身：“不必麻烦两位大娘了，只带我们去囚房就是，奴婢是不会跑的。”

见我如此从容，那两个大娘似有不忍暂将锁链搁置一旁，带我和锦墨去殿旁宫人们住的偏房。此处有个小间，是暂时关押犯错宫人的地方，待隔天天亮时再送往永巷。此处因长年见不到阳光分外阴冷潮湿，那两个大娘将我们推进来，大锁落下，她们坐在门外把守。

锦墨不服，还要争辩，我捂住她的嘴：“锦墨，不要再气了。姐姐此生最高兴的事便是可以再见到你，其它还有什么需要计较的呢？”

我拉锦墨席地而坐。所幸角落有堆稻草，我将稻草围在锦墨胸前给她取暖，她推让，我拉着她冰冷的小手说：“听姐姐的话好么，姐姐只想再为你做些事，也许明日以后姐姐再也看不见你了。”

说罢，我摸着她的小脸，捋了捋她的头发：“这么多年，姐姐居然不曾如此仔细的看过你。锦墨，姐姐对不住你。”

身为皇后身边贴身服侍宫人，我必须给嫣儿全部的关注，常常有心照顾锦墨又不及于身。之前五年的分别劳作令我一直对她心生愧疚，毕竟从八岁到十三岁我不能体贴照顾她，失掉了为人姐的责任。这一年来虽是一起生活又总因种种忽略了她。

今时今日，我第一次觉得她现在是如此重要，要我必须珍惜共处时的每分时光。

锦墨闻言大声恸哭，“姐姐，锦墨舍不得你，你不要，我们一定还有办法离开这里！”

我拍着她的脊梁，心中再无太大悲意。乍见锦墨，我惊喜得忘记恐惧，我至亲的妹妹一切安好足以让我走得安心了，即便我现在赴死，也因为萧家血脉得以保存而心感欣慰。

“为什么那次血洗你会逃脱呢？太后是什么时候把你带过来的？”我问出心中存在许久的疑惑。

“那日姐姐被叫来长乐宫，我想找人打听消息，结果刚到后宫门就被人打昏带到长乐宫来了。醒了以后也觉得奇怪，可看守我的那些大娘一问三不知，默不作声将我关了好些天，吃的也好穿的也好，就是不说为什么要拘禁我。后来太后放我出来，命我随身服侍，说是可封做少使，我不依，说想要要见你，太后便说过些日子我们就能见面了，我就只好忍着，直到今天才与姐姐再见。”

锦墨娓娓道来说的极慢，我却听得心惊，由此看来，血洗后逼迫生子等计划早已谋定，从那日杖刑或是更早时候，严密细致的出人意料。

“姐姐，太后为什么要杀你？”锦墨想起我不日赴死，又开始缀泣。

我轻抚她的发鬓，轻笑着：“不是太后要杀我，是姐姐自己不想再活下去，姐姐知道的隐秘太多，心里装的不能与人说的东西也太多，有些疲惫了。如果我死了，未央宫、长乐宫的每个人都可以安心，包括我自己。”

“可是活着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死？”锦墨双手紧握住我的，我的淡然更令她恐惧。

“不是不好，而是我寻不到活下去的缘由。姐姐此等活法太熬人，常常心力憔悴，每日合拢双眼都期盼天不再明的滋味，比死更可怕。锦墨，你答应姐姐要好好地活着，安稳地活着，凡事一概不打听不理会，只等到二十五岁求太后放你出宫，到塞北去寻我们的祖父、父亲和弟弟，那时记得代我在父亲膝下尽孝。”我微笑着拍抚着她的手，贪恋地看着她稚嫩面庞。

“可是还有十几年，如果锦墨坚持不下去怎么办？”锦墨哀苦地抱住我：“那时候没有姐姐给锦墨遮风挡雨，锦墨怕活不下去。”

“没有什么坚持不了的，宫闱之中，只要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会平安。”我笑着为锦墨鼓气。

“姐，我不要你死，明日我求太后去，让我代姐姐死罢，锦墨不要你死，父亲更需要姐姐。”锦墨用力扑在我怀中，眼泪夺眶而出，晕湿了我的前襟。

“尽说些傻话，万一激怒了太后，命你我一起赴死怎么办？太后因此迁怒我们的家人怎么办？我们还有父亲，还有弟弟，你就不为他们着想么？以后锦墨是大人了，务必要为家里多多着想，不能轻举妄动，知道吗？”我用手指轻点她的脑门。

锦墨把脸埋在我胸前点点头，抽泣着：“我知道了。”

夜凉如水，瞬间将我们包围，这是我存活世间的最后一晚，明日我将放下所有一切，舍不得的人，舍不得的事，舍不得的万物一切都要放下。

难过么，恐惧么，似乎都没有，唯内心剩下万般平静。

原来死并没有世人说的那样可怕。

我将锦墨揽入怀中，以温暖陪她度过最后一夜，我则双眼望向远方，静静等待天亮。

静静等待死亡。

［赐死］

长乐宫旁太液池中的莲花一夜尽开。

我被押送时路过那片柔嫩，团团碧绿中浮起皎洁的白莲，刹那有些出神。

许是今年夏天来得早罢，明明七月开的花却提前绽放。一泓碧水间，朵朵娇羞，莲瓣上滚动着露珠儿袅娜的开着，每丝风吹过，带动莲花盈盈颤动，随身守护的凝碧圆盘也会起了波痕。美得动人心魄。

最柔弱的花，却又最是高洁。

我笑着感叹，总有文人墨客喜欢以花喻人，曰菊花不惧风霜，梅花临雪傲骨，芍药妩媚动人，莲花淡然高洁。我以为，人不如花。看惯后宫人人面伪善内心谋算，体会过世间内在的肮脏丑恶，更不认同以花比人。

人不配比花。

我从前甚爱莲花，从不敢妄自自喻高洁，我虽无所依靠如同浮萍却未必似它高洁。替嫣儿夺子时双手已然沾满王美人的血，身上更是背负了理不清的恩怨情债。所以，我不想污秽了如此干净的两个字。

我徐徐走着，贪恋那一池美莲不舍离去，只顾恍惚凝视，忘了万物。

锦墨随我身后，却被一个大娘推的踉跄：“磨磨蹭蹭做什么，快些走！”

“你说什么？”我横目看那老妇，她兀自畏缩一下，惊恐地后退几步。

我伏身探下，拨开宽大叶子，用力拔取一朵莲花，回身交给锦墨，让她帮我戴于鬓上，花廓有些大，掩去我半边发髻。

我拂去池中荷叶，漏出一方碧水。

粼粼微波下，一鬓着白莲的清冷女子笑容淡然。

记不清有多久不曾照过镜子了，好像有一生那么长。

先是在永巷肮脏不堪也没有镜子可照，后来又忙于嫣儿种种不曾有时间去照。心里总觉得自己早是风霜满面，劳苦全部刻画面庞，今日端量，原来还算清丽入眼。

我开怀一笑。

十三岁那年就有祖父同僚为自己家长孙上我家提亲，祖父和父亲以年纪尚幼从不应允，私下却说我家清漪品貌双绝必得一天下难得的佳婿，方能与之匹配，如今想起他们的心高气傲，倒成了笑话。

佳婿不见，我却要先赴死了。

佳婿……佳婿是他吗？

我笃定不是，我本无力掌握自己命运，他亦如此。相较与失去自由，我更不愿苟活于世，一生为他人操纵。

所以，他不是我的良人，也不是我的佳婿。

两名大娘催得声急，我叹了口气，原本很好的心情也因催促变得沉入谷底。

用手沾些池水，把散乱双鬓抹平，对着池水一照再照，确认仪容无误，回手扶着锦墨站起身来。不愿再看那两名老妇不耐的嘴脸，我昂首前往大殿。

时辰刚到，太后正襟端坐在上方宝榻，鲁元公主也照常端坐左侧，只是我万万不曾想到，嫣儿也在右侧落座。

嫣儿今日宫装盛丽，假鬓堆出的飞天髻上插满十二尾翅蕾丝金凤，金凤口里衔着一串明晃晃东海珍珠及额。身着缕金瞿凤纹朝服裙摆镶嵌八宝。

我心底轻笑，嫣儿如此的盛装可是鲁元公主授意？此番用心良苦，是为了彰显皇家富贵，还是为了暗示我不过出身永巷，是个永远无法与之抗衡的奴婢？

白莲与金凤究竟哪个高贵，哪个更动人心魄，她的评价必然与我不同。

不过是后宫争斗罢了，谁赢谁输又能如何，我与她都是过眼云烟，怎能随椒房殿千秋万世。

我只向太后微微施礼，其他人如同无视。

嫣儿见我，起身想要上前相见，被鲁元内侍主鼻音轻哼一声，又畏缩了手脚吓退回座位。

我转首朝嫣儿莞尔深施一礼：“皇后昨夜睡得可安好？”

不等嫣儿回答，鲁元公主抢先回答：“自然安好，以后嫣儿是否安睡再不是萧长使该关心的所在了。”

我平静回头看着鲁元公主：“公主多想了，奴婢只是想赴刑前为皇后再尽些心罢了。”

“收起你的违心！先想想选哪种方式上路才是真。”鲁元公主伸出纤指指向齐大娘手中端的金盘。

那金盘上次赐死王美人时就已见过。不过月余就再见，只是受赏赐者另换了人，那日我去赐死别人，今日亦有他人再来赐死我。

我走到近前，仔细端详金盘，金盘下雕的是只鸩鸟，昂首怒视身下毒蛇。我一直在想夺人性命的金盘究竟该配上怎样的图案才好，如今看来，果然贴意。

里面依然放着三尺白绫、金鞘银刀、玉杯鸩酒。我慢慢拿起白绫，又回头看看那刀，最后选择了鸩酒。

饮鸩是我认为痛苦最少赴死方式，因目睹过王美人离世，我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彻底魂销命散。

杯中鸩酒暗红似血，人被不知不觉地吸引，想以此美味了却一生。

我端起鸩酒，回头望了一眼锦墨。此时的她被两个大娘死死按在地上，唯恐她大喊大叫坏了规矩还往嘴中塞紧棉布，衣裙因挣扎委地肮脏不堪，发鬓也变得蓬松蓬乱。我心底最放不下的就是她了，八岁入宫，至今十三岁有余，不曾过上一天好日子，只愿我的离去能换回她余下十几年平安无波，等到年满，远远的离开此处罢！

再望一眼嫣儿。此时的她早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呜呜掩面大哭，头顶金凤更是随着哭泣摇摆不定，煞是耀眼夺目。年幼的她可知道今天这一切究竟为何？大概不知罢。不知道也好，大半年相处我把她当做妹妹，当做孩子，纵使碍于身份不曾真正说些贴己的话，却是掏心掏肺的对待。也许我离去也好，再没有怕人知道的秘密被传出的可能，她的终生也有了恭儿相伴，不再寂寞无聊。

心头仍念起一人，我的笑容也慢慢漾开。

他是九五之尊，也是我此生无法依靠的乔木。温润儒雅、心地善良的他错生在帝王家，我只不过是他渴求安稳时的避所。不由自身的命运注定了我们彼此错过，我不能将自己托付与他。

恨么？怨么？我惨然笑笑。

怎可能不恨不怨，可我不悔，至今所走过的一步我皆不悔。我走后，不知他可会怀念我，怀念那个曾经伏在身上陪他夜话的女子，怀念那个曾参与谋害他心爱妃子的女子，怀念那个生涩曲意承欢的女子……

说好不哭的，眼前偏再湿润。模糊的人，模糊的深深宫阙，模糊的自己。

齐大娘催促声响起，我长舒一口气，端起玉杯，紧闭双眼一饮而尽。

辛辣入喉，笑得淡然。

“不要！”一声高呼同时从三人嘴里声嘶力竭迸出，扭在一起，撞在大殿墙壁传出瓮瓮之声，震动心肺，仿佛能把人的五脏也给拍击出来。

我回头，吐掉棉布的锦墨推开捆缚她的大娘迈步向我跑来，嫣儿亦碰落茶杯疾步向我，福内侍也搀扶着蹒跚的陛下正走到殿门外。

我粲然莞尔。此刻是我生平最美丽一刹，我愿他们此生不忘。

我轰然倒地，奔至面前的三人将我团团围住。我的身体剧烈抽搐，雪白碧莲下猩红的血不停从嘴角涌出，嫣儿用袖子给我擦了又擦，刚刚擦掉偏又涌出新血，她无助的大哭，“清漪姐姐，你不要死，不要死啊！”

双腿瘫软的锦墨涕泪横流泣不成声，拉着我的袖子不停地摇摆晃动着，一声声呼唤：“姐姐，你醒醒，再看看锦墨，再看看我……”

只有陛下，昔日那般痛恨我的他，眼里满是疼痛和哀伤，他将我揽入怀中，如同拥抱着此生最最珍爱的宝贝，沉默不语。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冰凉，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脸上的泪珠温热。热流蜿蜒滑过脸颊，流过颈项，深深地淌入我冰冷的心。

我好累，所以决定就此结束。

一阵黑暗如约罩上我的双眼，我轻轻的闭眼，笑意淡淡。

别了，此生。

惠帝六年，萧清漪卒于长乐宫，时年十八。

注释

【1】永巷：永巷是宫内一条狭长的小巷，起初是宫内供宫女、嫔妃所在的地方。后来，随着宫廷战争的深入，永巷就成了单独关押宫中女性犯罪者的监狱。

【2】暴室：即染坊。暴，即曝，为染品晒干之意，故取暴晒之名。宫中妇女有病及皇后、贵人有罪，都幽禁于此室，因亦称暴室狱。

【3】萧擎：以萧何为原型杜撰人物。

【4】商山四皓：商山之中的四位白发隐士，先后为避秦乱而结茅山林。野史中记载，吕后为了确保太子的地位，求教于张良，张良出计，请出商山四皓，以使太子在朝廷的地位显得庄重且得高人拥戴而不可动摇。后有人传这四个人为吕后找人假冒。

【5】人彘：彘［zhì］，豕也，即猪。人彘是指把人变成猪的一种酷刑。就是把四肢剁掉，割去鼻子，挖出眼睛，用铜注入耳朵，使其失聪，用暗药灌进喉咙割去舌头，破坏声带，使其不能言语，然后扔到厕所里。

【6】史书对汉文帝大婚记载很少，此处用的是高阳著的《慈禧全传》中同治帝大婚的描写，略有改动。

【7】汉皇后宫又称椒房。

【8】汉朝皇后衣着描写简单，此处为隋朝皇后衣着描写，为符合剧情，颜色将深青色改为大红色。

【9】有传闻汉惠帝刘盈曾招幸王美人，误抬皇后张嫣。本章源于此传闻。

第二部　伤别天阙向谁去

［东去］

“姑娘醒醒，姑娘醒醒。”

我幽幽睁开双眼。好累。这觉睡得酣畅香甜，许久不曾如此无忧深睡过了。

面前的女孩子轻灵秀气，手脚利落，为了长途跋涉将原本做宫人时所穿深衣换成了短小袄裙，看上去倒也俏皮可爱。

“到哪里了？”我迷朦地问，嗓子依旧嘶哑难听。

“刚出长安城，听守卫将领说今晚要在郊外过夜。”她见我喉咙发干，回身取出水囊和杯子，倒满了水端至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一饮而尽。水流过干涸的嗓子有着说不出的甘甜，舒服地想叹气。

仔细听，辚辚车声伴着马匹嘶叫，车子还在颠簸中前行。

“雨停了？”我察觉有股温暖透过布帷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恍惚问她。

“恩，雨停了，说来也奇怪这雨从出城那刻就不下了。”她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整理衣物，随意回答：“都说我们会此行顺畅。”

我勉力抬起手，掀起窗帷一角，刺目阳光晃得我畏缩避过身去，待双眼恢复才再次眯眼将头探向窗外。

回头望，远去的庞大峥嵘的皇城背映一道弯弯彩虹，再不见其间殿台楼阁朱漆金瓦，也不见衣香鬓影的宫人，只隐隐可见，一清冷身影带着淡笑在雨意朦朦中渐行渐远。

雨后细风清凉刺骨，灌入我的衣领，浑身骤冷，有如刀锋直插我心，一刀两刀……

我猛地开始咳嗽，剧烈地咳，咳得连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窦姑娘，快进来罢，小心身体。”她名唤灵犀，我与她不过才相处了两天，发觉她不仅聪明且颇为善解人意。

听着她的称呼，我不动声色默默放下窗帷，将身体蜷缩起来抱紧，目光环顾仔细端详车内的陈设。

此车比宫中的车辇还要大上许多，因为需要长途跋涉，车内物件一应俱全，还有个小巧的衣柜用来存放衣物被褥。

所有精巧的车内摆饰，为怕路途颠簸东西容易移动位置，皆以铁石锻造，方桌则以磁石制造，摆饰与水杯扣在其上牢牢吸附，任它如何晃动也不见丝毫挪移。

果真是精致。长途的马车我还是第一次乘坐，有许多事物让我觉得稀奇。

“刚刚杜将军传令告知，说是今晚就在河西县过夜，请各位家人子【1】准备好，以免到时候忙乱了手脚。”灵犀见我精神好转，低声向我禀告。

是了，此行共有五辆马车。我们是太皇太后赏赐给诸王的家人子，每位高祖分封的刘姓王各赏赐五位，我们一行五人是被送往代国的天大赏赐。

“知道了。方才我入睡时仿佛听到了哭闹声，出了什么事？”我拉过被子盖住双腿，纵使身体有所恢复，却还总感到冰凉难耐，常需锦被包裹全身才不至颤抖。

“听说是后车的夏姑娘在寻死呢，她老家和姑娘一样，也是清河县的。此次分封本想能离家近些分到赵国去，便拿了不少体己钱贿赂管理分配的魏内侍，谁知魏内侍拿钱反不曾照做，她被无故分到代国，离家迢迢竟有几百里，怕是一辈子也也难回去了，所以才哭闹着说不想活了。”【2】

“如此听来，的确是白费了一番心血。只是寻死做什么呢，去赵国未必就能回家，去代国也未必就回不了家，我们这些家人子的性命哪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呢？”我淡笑，随手拿过枕头靠起休憩。

“是啊，我们的性命，哪里就听得自己的呢。出宫前，听说皇后身前的萧长使说赐死就赐死了。人家都说她清雅得如池中白莲，又聪慧淡定，在皇后面前也很能得到赏识，她那样的人物还能轻易被赐死，我们就更命如草芥了。”灵犀叹怨地说。

我清笑诘问道：“如此美好的人物，似你见过？说得好像有模有样的。”

“奴婢哪里得幸见过，不过听一同劳作的宫人说起过。奴婢原是服侍王美人的，她被太后赐死后我守着金华殿做些打扫，后来听说有此难得机会能放出宫去代国，奴婢自然就去魏内侍那报名。我们不过是奴婢，到哪劳作不是一样，反正奴婢受够了未央宫那个憋死人的地方。哎哟，这个不能说……”忽而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立捂住自己的嘴巴，紧张地望着我，生怕受到惩罚。

我见她惶恐不安笑着说：“放心罢，我不会告诉别人，以后你也不要总是自称奴婢，我叫窦漪房【3】你也知道的，叫我漪房就好，我叫你灵犀。”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轻松些。

“那怎么行？姑娘到了代国有了位分是要做王妃的，奴婢怎么能轻易称呼名讳呢？”灵犀连连摆手，固执地不肯如此称呼。

“到了代国再说，现在我与你没有分别。”我笑着应答。

刚说到此处，马车戛然停止前行，不曾提防的我们身体随力向前扑去，我勉强拽住窗子稳住身行，再想去拉灵犀，还来不及够到她的衣袖，人已扑到车外滚了出去，行状甚是狼狈。

我强忍大笑。车外低沉声音恰到好处响起：“窦姑娘，今晚就在此处休息，劳烦姑娘下车，末将已为姑娘挑好了房间，以供休憩。”

我闻声敛住笑容，面无表情将薄纱遮于面前，起身走出车外。

车门处站定，回头张望，躬身施礼者正是此次前来奉迎的代国将军，杜战。

银甲银盔，冰冷刺目，剑眉下双目清朗如星，面容带有恭敬，骨子里偏暗藏戒备，随我行动一触而动全身。

我明了他的提防。他是代国派来迎接护卫家人子的将军，而我们是当今太后对代国的赏赐，利益牵扯下当是互相小心防备，毕竟于他们看来，太后心血来潮的赏赐极有可能也是夺命计谋。

想到此处我心底冷笑，他们当真猜对了。

灵犀跳下马车，安置好踏凳，我缓步踏凳下车，经过杜将军身边微微伏身施礼，轻声谢道：“车马劳顿，一路上杜将军辛苦了！”

他目视前方，并无动容，点点头算做应答，旋即缄默回身，再去通知后面马车停靠休息。

灵犀见他桀骜不驯偷偷撇嘴，不屑之情显而易见，“堂堂将军竟似根木头！”

我笑笑摆手，拖着她的手走入狭小客栈。

此处地处野外，难得客栈还算干净。同行五位家人子各分了一间屋子，随行的侍女悉数上楼忙碌安顿，我们几人只得先坐下来喝茶休憩。

我一眼认出双眼哭肿了的夏雨岚，青纱罩面下愈发显得那双泪眼楚楚动人。

听说她原来是太后身边负责针线的宫女，本没资格充当家人子，看来贿赂必是颇丰才得此难得机会，只可惜没遂她圆满心愿。

另外两个是汉宫惠帝的宫人，乔秀晴，段明月，入宫不曾被分封便被送出，也是憾事。

“无论如何，我们也是送到代国的家人子，那杜战就把我们众姐妹放到此处。你们看看，此处又小又破怎能住人？”说罢还拿起帕子隔着薄纱掩住自己口鼻。

她是许金玉，父亲是礼辅大夫，本来是凭着花容月貌准备进未央宫享福的，后因为太后手段狠辣严厉，生怕女儿在宫内受到折磨，她父亲便为她另寻了个好去处。

段明月低低柔声劝慰：“姐姐少生些事罢，那杜将军是代国镇国将军，此次能来护卫已给了我们姐妹天大的面子，荒郊野外的，有个住处不错了，莫要再挑事了！”

许金玉听后很是不以为然：“怕什么，将来若是我得宠了，他还得反过来巴结我呢，什么镇国将军？那也要我想让他当，他才当得上！”

“哼”一声冷笑从她左手传出：“得宠？做梦罢！代王今年虚岁才十三，你大他整整五岁，他会宠幸你？小心让人笑掉大牙！”乔秀晴一向心直口快，见段明月一番好心被许金玉冷讽回来，实在看不过眼，几句话下来犹如泼了一盆冷水给许金玉，气得她兀自坐在凳子上呼呼直喘。

年龄的确是她的心病，东行五位家人子中以她年龄最长。

我旁观几位女人斗嘴，不置可否。代王宠爱是她们最爱幻想得到的东西，却也是我最嗤之以鼻的，我低头轻轻摩擦茶杯边缘，恍如未闻，也没有言语。

夏雨岚此时似乎还没有脱离无法回家的伤心，依然低低抽泣，面上轻纱随身体躬曲着，一颤一颤，宽大曲裾更是显得沉重无比。

我们五个是一样的服饰，在未得到分封之前都是如此。

许金玉和乔秀晴不消几句又吵闹起来，段明月惶惶怕被训斥挤身从中拉架，偏因乔秀晴身量高挑拉得颇为费劲。眼看即将厮打起来的二人，我有些不耐，默默无声起身上楼，在下面一片吵骂声中走进房门，将声音隔断在我的身后。

长吁一声，心底愈加烦乱。

傍晚再见已是个个面带愠怒之色。听灵犀说，她们三人都已被率队的魏内侍训斥了一番。一顿饭下来，各是恨恨，也不对看，吃的迅速。吃过后又各自起身回屋，只留下我与夏雨岚对视一笑，我告声失陪，也起身上楼准备休憩。

推门而入时灵犀点燃了油灯，为明天能起早赶路，我俩决定和衣睡下，她睡在对面小榻，不消片刻就传来鼾声。

被子里有股干草气味，枕头也沙沙作响带些许汗臭，空气闷热难耐，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我只是担心……

她还好吗？

临被赐死前的一幕一幕就在眼前，无法忘怀。

猩红的血，白色的莲，婆娑的泪眸。

轻叹了一下，转过身凝神暗夜之中灵犀所在的方向。她又究竟是谁，是太后派来监视我的么？我可以信赖她么？

这些都是我心底未解谜团，也无从解开谜底。

那夜，我悠然醒转，齐大娘静静端坐在我身旁，手中捧着汤药碗，正一勺一勺喂给我解药。

“醒了？”太后远卧在榻上，声音荡在大殿上，空旷得骇人。

“回太后，她是醒了。”齐大娘放下药碗，将我用力搀扶起。直到此时我才突然恢复了神智，明白自己尚在人间，心突突的，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努力回想那些过往，根本无从知道纰漏到底出在哪里。

太后徐步走近，笑着看我，了然我眼底的疑惑：“你没死，哀家赐你的是一种可以大量呕血的狼虎药，服过后会如同濒死没了气息，但是用过解药后就会回神。”

我想说话，嗓子干哑，无法蹦出片个字句。

齐大娘低声安慰我说：“这种药对嗓子会有所损伤，好好调养休息，过阵子就会好的。”

我抬头看向太后，她站在榻旁，目光望向窗外，深邃而幽远。苍凉声音于我听来，似并非出自她的口中：“高祖三子代王刘恒是哀家此生最为不放心的人，他虽然尚且年幼却心思诡诘，身边还围有不少谋士，薄姬那女人也颇有心计。陛下身子不好，哀家自然要替他守护好江山，所以任何会危及皇位之人哀家都不会放过。萧清漪，现在你是唯一可以帮助哀家的人，你很聪明，几番测查你都安然通过，所以哀家想派你去代国，当我一个耳意心神，策应于哀家，如何？”

听到此处我才全然明了。雨中接旨，奉迎新后，血洗未央，杀人夺子，拆桥赐死不过都是对我的诸多考验，最终只是为了派我去代国做个细作，好缜密的计划！

而此计划最妙之处莫过让我死了才可以重生。

我垂低双目，缄默不语。

还要再踏入纷争么？原本准备放弃生命的我，还要再次回到厌恶的世间么？我不想！于是轻轻摇头。侧坐在旁的齐大娘按按我的手臂，我看向她，她朝我使个眼色轻轻摇首。

我将唇边的话吞咽而下，选择沉默。

太后并不看我的反应，或是她从未料到我会拒绝。她依旧双眼炯炯目视窗外，清冷的月色下，她面容肃穆，鬓发深处闪过银丝，这是我第一次这般从近处看她，一向母仪天下的她此刻看起来疲累不堪，记忆中坚毅的面庞也陡然印上岁月沟壑，道着不为人知的沧桑。

心头一酸，我叹了口气。这便是母亲，再怎样雄怀伟略的女子也逃不过身为母亲爱护子女的本能，杀人夺位都不过为了子女能更顺遂存活于世罢了。此刻的太后就是一位为了拱卫自己孩子皇位不择手段的母亲，我只不过是她运筹帷幄的一枚棋子罢了。

思及至此，心底油生一股悲悯，为她，也为我。

“锦墨她很好，现今只是有些伤心过度，哀家吩咐两位大娘去照顾她了。”太后关切的话语让我的心由悲转惊。

原来那夜容我和锦墨团聚也是为了布置好今日逼我就范的手段。一夜的相处，锦墨又重新燃起我心中渴望，希望锦墨未来十余年能永保安好。太后知道若以锦墨性命要挟我，心疼妹子的我自然难以拒绝，必然就范，果然是个好方法。

她现在就是在清清楚楚告之，锦墨是她手中把柄，我必须答应她的要求，并且到代国也必须给她一切所需，否则锦墨性命休矣。

我心中惊惧，低头倚靠在榻边，半晌无语。

太后见我无动于衷，声音骤然拔升：“你可是不愿？”

我仍是不动不语。

齐大娘放下药碗，搀扶住太后的手臂笑道：“今日事发突然，太后容她仔细想想。夜深了，太后还是先行休息罢！”

“既然秀玉为你解围，那好罢，哀家给你一个晚上来考虑。”太后表面宽容，语气中却仍夹杂着威胁。她怎么可能容我考虑，不过是让我去得心甘情愿些罢了。

我不曾犹豫其它，答应她几乎毋容置疑。我可再次选择赴死，却不能就此牵累锦墨，以太后凌厉行事的手腕更不会轻饶我的家人，我无法自私牵连他们与我一同赴死。

二次为人发现想法已变了许多。从前总是哀怨自己命运随人操纵，无法自主，今日再回人世发现自己竟错得离谱。命运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可选择之路固然是少，但也不是全然绝了生路。即便无路，仍可再辟蹊径，死则是最懦弱最无能的逃避。

我暗自定下决心去那代国，就算不是为了锦墨，我也必须要去。那里有我向往的另一番自由天地，有我向往的另一条生存之路，即便是被人操控了命运，我仍相信自己也能活得精彩。

回首再看窗外，依旧是皎洁月光，依旧是点点星辰，而我，却不再是我了。

隔天，灵犀便被分到我的身旁服侍。此刻我的身份是分封代国的家人子，姓窦名漪房，年方十七，清河县人，母早亡，因家中贫困，父亲前往湖边打鱼补贴家用时不慎掉入湖中身亡，遗留两名弱弟给我照顾，没办法我只得入宫寻个生路。一直在金华殿侍候，王美人死后分到长乐宫做了太后管理内务的少使，两个弟弟尚流落民间，不知去向。

此次太后将家人子赏赐诸王，我领命去往代国。灵犀是我的随侍。

灵犀言谈举止很是伶俐，我始终小心戒备于她，对她说话也总是点到为止，她并不在意。几天试探下来，我仍无法摸清她的底细，若她真是太后安插在我身边的监视，那以她十六岁的年纪来看，确实颇有城府，也让我愈加对她进行提防。

萧清漪出殡与我出宫是同一天。

果然是风光大葬。宫人中若有亡故皆拉到西郊化人坑随意焚化掩埋，而萧清漪棺椁不仅于死后被陛下破例追封莲夫人，还允其随皇陵安葬。

宫人听闻都咂嘴结舌，当真好大的脸面，无限的荣耀，若自己死后亦能如此，也算死值了。

出殡当天，椒房殿除皇后之外全体带孝，朵朵白莲铺就一条登天去路，椒房殿外围满了引颈相看的宫人内侍。

八名身着孝衣的小内侍为萧清漪抬了棺椁，十名素服宫人为萧清漪举幡引路。

飓风来袭，雨倾盆而落，片片白色纸钱满天飘扬，随天地同哭。

我收拾包裹，带好一切所需，一身素衣带着灵犀登着脚踏迈上远行马车。

“起棺，走！”执礼内侍尖声高喊，皇后和陛下并未一同观礼。据说陛下自那日起一病不起，皇后则莫名受了惊吓再难打理后宫琐事。

我从包裹中翻找后掏出一方丝帕，让灵犀帮我找个花样子来绣。

“姑娘，莲花行吗？”灵犀翻腾了半天，低头问道。

我接过莲花纸样，笑着撕成丝丝条条扔向窗外，又指了指她手中蔷薇花样，灵犀聪俐递过来，我伸手接下，描在绣缎上，一针一线绣得认真细致。

嘶叫的马儿拉动了车，车轮滚滚开始缓行。

“出宫咯！”执礼内侍们接着高喊，哀伤的鼓乐刹那齐响。

“出宫咯！”车队领头的魏内侍高喊，四处一片寂静无声。

那边白幡招魂，此处欣然出宫。我淡笑，一针一线慢慢绣起，不曾停歇。

［试探］

辗转多时，我依然无法入睡，索性穿着整齐出去走走。

寂夜，月朗星稀，微风偶尔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客栈后场是一个空旷庭院，左边是马厩，远远见一块青石慢慢走过去，躬身将它拂拭干净坐在上面，恰好清凉宜人，抬头望星，心也静了下来。

好久不曾如此惬意看过星星，上一次若此心境还是在椒房殿中偷舞翘袖折腰舞，当年那场舞改变了戚夫人的命运，如今细想它也改变了我的。

若没有那舞，我的境遇将是怎样，还会如此纠缠不清于宫闱争斗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不想后悔。

清朗声音从背后突兀响起：“窦姑娘在此处做什么？”

我惊愕继而恐慌，黑夜深沉，我竟忘记安全，不知来的是什么人，又有何意？

我清清嗓子：“来者究竟是谁？”

从马厩旁草堆后转出一人，手持喂马草叉，尴尬动作难掩剑眉星目。

原来是他。

我略为转身，避过他探索目光。家人子一行为避讳外男都会面环轻纱，此时我贪图方便并未罩纱，于规矩确有不合，不假思索起身准备离去：“衣冠不整，实该避讳，容先行告辞。”

“姑娘慢走，末将想劳烦姑娘打听些事情。”他疾步走到面前拦住我的去路。

我无奈，只得避过面容侧身对他，轻声道：“杜将军多礼了。将军所问，奴婢若有知晓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姑娘在太后身边多日，又如此晓明事理懂得进退礼仪，必然深得太后的欢喜了。”他语意深远，实让人无法揣测。

纵使侧身，仍能感觉到他别有深意的目光片刻未曾离过我的面庞。我暗自稳了稳心神，从容伏身：“将军说笑了。奴婢在汉宫时只在长乐宫中打点内务，怎能时时刻刻见得了太后，更别说深得太后的喜爱。所谓出身长乐宫，不过是徒沾了些太后威望罢了。”

“哦？那末将倒是献丑了，不过末将还听说姑娘还有两个弟弟遗落民间。不知如今他们身处何方？姑娘不妨说与末将听听，末将务必用心寻来他们，聊慰姑娘思亲之苦，以免骨肉长年分离。”他的面容浮现笑意，眼底冰凉如水。

“岂敢劳烦将军，奴婢也曾托人四处寻找，奈何大汉疆土博广、人海茫茫，分离的日子又是久远了，再无法寻觅，奴婢于此先多谢将军苦心，只是车马劳顿一日有些困乏，容先行告退，奴婢也不打扰将军的好兴致了。”我伏了伏身，背向于他，刺入身内的目光似若未见，细细品着方才他与我的对话，皱起眉头加紧步伐走入客栈。

阴暗楼梯上回首再看，他并未跟上，我抚胸喘息强稳定了心神。

果然是代国的名将，明明言语满是精心试探偏又滴水不漏，若不是强定心神，几乎被他带迷了方向说出实情来。

悄声上楼，走到房门口我深吸了口气，唯恐惊了深睡着的灵犀，我蹑住脚步轻轻推开房门，大敞开的窗子前有黑影兀自伫立，听到门上响动，那黑影猛地回身，似有慌张。

我刚放下的心登时又提了起来，冷冷的问：“谁？”

不等回话，我摸索着向右手方挪步，依稀记得案几上有铜器，若有不测也可抵挡一阵。

“窦姑娘，是奴婢，你怎么了？”答话的是灵犀，可她的声音并未让我放松，反愈加紧张。

“原来是你，深夜不睡站在窗前做什么？小心受凉！”我用力凝视着她，黑暗夜色中根本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强压住满腹疑问，尽量让声音听似关切。

“奴婢刚刚起夜，发现姑娘不见了，正想四处寻找。”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屋子里太热了，总是睡不安稳，我一人出去走了走。没事了，你去睡罢！”我挥了挥手，似漫不经心地走到窗前关窗，顺势瞥去，此窗当真正对着我方才坐过的青石。

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她必定都看了去。

心一沉，思量着将窗关上，淡淡笑说：“说来也有趣，方才我在院子里碰见了代国杜将军，他还要帮我寻找失散多年的弟弟呢！”说完，故作无意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拽过被子将双腿盖住，并不躺下，仔细借助微弱光线辨别灵犀的反应。

只需看她怎样答话，既可探知她是否窥视到我与杜战的对话，又可以摸清她是否是太后派来监视我的人，还可以把话锋泄露给她，由她将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务必让他们把我的身世再安排细致稳妥些。

然而等了许久没有回答。我屏住呼吸，凝神辨听那个方向的声音：“灵犀，你也觉得有趣，是吧？”

还是没有回答。

此时她回床翻身向我躺下，气息似乎有些紊乱急促。莫非她真是太后派来的？所以才在心中盘算如何应答？只是她究竟用什么方法将消息传到太后耳中呢？莫不是这些人之中还有人是她的接应？会是谁？思及越深，越觉得如芒在背。

“他哪里有那么好心，不过是想姑娘是家人子中的翘楚，来日进入代宫必飞黄腾达，提前做些功夫巴结罢了！姑娘若是信他就给了钻营小人机会，他日也会受制于他的。”她此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句句是理，却全然不像是一个打扫小宫女能说出来的。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不仅无法断定我之前设想，更令人迷在雾里抓不住头绪，看来她比我想的还要心思缜密。

“你说的也是，我倒也没当真，说说就困了，睡罢！”我作势躺下，翻身朝内。

身后渐渐没了声音，我也因为心力交瘁慢慢昏昏欲睡。迷蒙中，乍听闻一丝幽幽叹息，那声音如针扎进脑子，疼得心也跟着颤起来。

我微微睁开双眼，强迫自己静下心再听。已是寂静无声，略撑起身子再听，依然无声。难道之前是我错觉么？我无法确定。

如此一来再也无法入睡，翻来覆去折腾了整晚，眼睛涩乏得很。

转眼近天明，原本身体就尚未恢复，一夜折腾更是让我面色发白，灵犀搀扶我起床的时候，我几乎站立不稳，双腿无力险些栽倒。

灵犀想要禀明杜战，恳求他缓一天再出发。我一把拉住灵犀的胳膊：“不可为我一人耽误行程。许是我昨夜贪看风景着了凉，喝些水，歇歇就好了。”

灵犀见我执意如此也只得听我吩咐，倒些水与我喝下，又替我梳洗穿戴，再依照我的意思为我苍白的面色略上了些胭脂粉黛。

我闭紧双眼，心底惴惴。

今日当然不能休息，若是卧床定会被杜战认为我在心虚装病，我必须要表现对他昨夜话语丝毫的不知情，才能消除他心中诸多猜疑。

收拾完毕灵犀搀扶着我下楼，不出所料在楼阶拐角处遇见杜战，我挺起腰身放慢步履，扶灵犀的手臂也悄然拿开，隔着面纱微笑对他，微微颌首示意：“与杜将军见礼了。”

“窦姑娘请先行上车准备。”杜战也微笑点头，只是他的笑容中似乎闪过一丝嘲弄，嘲弄我的幼稚佯装能轻易被人看穿。

不敢再直对他的目光，我决定提前登上马车。我刚坐稳，灵犀在车外通报：“窦姑娘，夏姑娘来了。”

“请夏姑娘车里来坐罢！”我听后笑道，让出些许位置。

夏雨岚躬身上车，我欠身向左又靠了靠，她贴我坐下，灵犀又上来屈膝跪坐在对面，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厢，因夏雨岚的加入变得拥挤许多。

“听说姐姐也是清河县人，是妹妹同乡，妹妹早就有心前来拜访了，总也不得机会，今日来的仓促姐姐不会怪罪罢！”夏雨岚说起话来轻声慢语，酥麻了人半边骨头。

“本应该是我去看你才对，奈何总担心叨扰了妹妹才没前行。”我笑着拉过她的手摩挲着。

“两位姑娘都把面纱摘了罢，此处没有男子，看着又实在闷热。”说罢灵犀起身帮我摘下又要去摘夏雨岚的。

“不用劳烦了，我自己来。”夏雨岚客气点头作谢，扬起纤纤玉手把面纱摘掉。

我侧首观她，果然是名丽人，雪肤凝肌，眉目娴静，因为天气闷热，直挺鼻梁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姐姐天生美貌，妹妹自叹不如，难怪姐姐深得太后的喜爱。”夏雨岚打量我片刻，恭维道。

原来她也是来试探的，我抿嘴一笑：“若我当真深受太后喜爱，她又怎会舍得放我出来前往代国？只是可惜了妹妹这般好样貌，为何要选去代国做家人子？”我伸手拉开窗帷，又如不经意地问。

“我家在赵国，此次本想分去那儿，日后跟家里也有些照应，谁知天不遂人愿。唉，现在我已经认命了，这左右不过都是命罢！”她提及至此似又有些伤感，抽泣之声由小转大，雪腻面容上梨花含露，看得人心疼。

看来她是认清了眼前形势已然没有回头余地，所以只能率先与我们四个之一结伴，如此一来彼此有个依靠，将来也不至于在代宫里行走艰难。

我笑着将头别过，对她的话不予置否。

离别在外，身处他乡，每个人都变得功利起来。身处更危险的陌生境地，所用心机也自然远远盛于宫内，虽还未到代国我却已能够预想到未来将会上演怎样激烈的勾心斗角了。

只是她投错了地方。按说许金玉应该更受此番礼遇才是，毕竟身份尊贵的她，册封位份也该在我之上，夏雨岚似乎选错了盟友。

看我沉默不语，夏雨岚有些局促起来。四处环顾后又讪讪清清嗓子，灵犀善解人意的斟茶递到她手中。

“果然是姐姐一手调教出来，心细周到无人能比！”有意讨好的她又寻了个机会抬高我。

她或许不知，恭维做得太过明显未必会得人心意。

不过这般卖力讨好也令我也有些安心，聪明如她定不会做我的对手，我应该多加注意那三个人才是：“妹妹谬赞了，她从前未跟我时更是机灵，如今倒因跟错了我而愚笨了。”

“看来妹妹又献丑了，姐姐想来烦累了，妹妹先行告退罢！”她吩咐灵犀唤停马车，起身告辞。

我面带歉意说：“我昨晚好像略受风寒，今天言语有些怠慢妹妹，改日我再去与你赔礼罢！”我与她又是一番谦逊礼让，才送走了。

我坐回原位，掀开窗帷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高木，晃动片片碧叶划出阵阵阴凉，难得的好景色，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此番美景不能解我心头烦躁，几日来的提防令我心生疲累。百般的试探，千般的回转，更使得我几乎丧失走下去的勇气，究竟我能在代国坚持多久，就连我自己也不甚清楚。若说杜战已是如此难缠，还有代国丞相永安侯周岭必是更加难以应对的角色，如若败漏怕是连性命都需堪忧。

以我往日谨慎，暂时瞒过还是能够做到，只是如何让代国君臣日后对我深信不疑就是难上加难了，眼下最为重要是先将杜战稳住，不让他心中再生怀疑才是。

我哑然自嘲，在长乐宫时还信誓旦旦定能应对自如，眼下又全没了平日章法，想来前方的路远比我想象布满荆棘，只是身后没有退路，再满身伤痕也必须前行。

想得越深，头疼得越厉害，索性不想了，拉过被子偎在其中。

不想了。只要在代宫少招惹他人，保我安稳就好。

随行人员众多，又因许金玉行动坐卧皆是挑剔，怕辛苦昼夜不肯兼程，一路走得异常缓慢。

用了月余，一行人马才靠近代国边境。

“姑娘，杜将军说今日咱们先在城中驿站休息，准备明日吉时进宫。”灵犀边整理床铺边说。

“我知道了。”我答得心不在焉，木然地坐在铜镜前，满怀心事地梳着发梢。

代王刘恒是怎样的人？肯削乳保命的薄太后又是何等心性？代国君臣是否那般铁壁铜墙不可撼动？代国是否真有谋反之心？心中疑问堆积起来横在心头，令我无暇关心其它。

吃过午饭后，五位家人子在中堂接受礼仪官教导。

代国是先帝分封王国，规章仪制一切照仿汉宫。我们几人是汉宫太后赏赐，明日代王刘恒将会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前来逢迎，所以礼仪丝毫不能出错。

今日先由代国派来的礼官逐步教导我们，行走，说话，谢礼，退席，步骤繁复不逊于汉宫。因为事关重大，纵使骄纵如许金玉也不敢造次，依步学来不得怠慢。

训导完毕，每人随身宫人上前从魏内侍手中领取明日觐见衣裙。还是同样款式，颜色各有区分。分为嫣红，姹紫，水蓝，柔绿，明黄五色。

许金玉侍女步履盈盈走到魏内侍面前，仰首给他使了个眼色，伸出手来偷偷塞过去一样物件。魏内侍也不细看，只笑嘻嘻接过放进袖笼中，端起那套最为夺目的嫣红色递给侍女。那侍女用眼睛瞥了一眼左右依旧站立的众人，轻蔑一笑，捧着衣裙翩然回到许金玉身边。

灵犀回头面带求助望向我，我笑而摇头似不以为意。看来许金玉是想让初见的刘恒惊鸿一瞥，从此获得无限宠爱了。只是她不曾想到，明日的典仪注定我们几位良家子是瞩目焦点，再去招摇，定会成为后宫和百官心中的鲠刺，他日必被拔之。

不等我吩咐灵犀，水蓝服饰被夏雨岚的侍女领走，段明月侍女领了柔绿，只剩下明黄和姹紫，我转头看向乔秀晴，她也看我，我笑笑伸手做了个请，她摇摇头也做个请。

以乔秀晴爽朗个性该是喜欢明黄的，我抬下巴示意灵犀取那套紫色的裙裾，灵犀见紫色黯淡心头犹豫了，再回首看我以示确认，我点点头，她只好跺下脚领了那套回来。

灵犀别扭站在身后，一脸悻悻，我见此笑着起身与众人告辞。

“奴婢实在是不明白，明黄色不是更为出众些么，为何姑娘将它让给别人？”回到房里已经有些时候，灵犀心中的怒气还是未曾平息。

我笑而不答。姹紫相比于其他颜色暗淡些，却正深合我意。既方便我暗暗观察代国君臣，又方便隐藏自身。

我不能说明原因被灵犀埋怨许久，见她还不肯停止啰嗦，低头一笑不再理会，转身去沐浴。

香檀木的硕大木桶中飘荡轻盈的玫瑰花瓣，层层密密，香气宜人。

我褪去外衣，将身体置于其中，水温柔和，消散烦忧，也稳定长久以来惶恐不安的心神。

将头埋于清澈水中猛然抬起，任头发披在身后，长呼一口气，心中有着说不出的舒畅。

明日就可见到刘恒了。不管来日我身处汉宫还是代国，他都是我的夫君，我的王，只要我的身份一日不被拆穿，我们便可做一世的夫妻。

思及至此，心底突然涌起一种不知名的恐慌，那是对未来的不可预计。

若是在民间，待嫁的新娘该是怎样的心情？大概会在今夜抚着嫁衣羞涩着满怀期待吧？而此时，我却酸楚得笑不出来。明日与我一同进宫的还有四位家人子，不！远不止这些，还有代国后宫的众多嫔妃。

那高高在上的王，怎会只是我一人的夫君，更何况他还不过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

将头靠在木桶边缘，撩拨着水中花瓣，看它们荡悠悠，如同我的命运，起伏不定。

我知道未来荆棘铺路，也知道至此人生将会被扭转，但既然决定了，我就会给自己一个最完美的开场，让自己一步步从容踏入腥风血雨之中。

［初见］

七月二十六，我与其他四位家人子同日进宫。

清晨，天色未亮，灰蒙蒙透着一丝凄冷。灯火通明的驿站内早已开始忙碌起来，早在丑时，驿站外就站满了迎候我们的手持仪仗内侍和随侍宫人。

今日发髻五人皆是相同，都是如意飞髻，斜绾镏金发簪，一式五对缕空金嵌配以各自服饰颜色的宝石，耳上坠着同色翠珥，项上亦是同色。

身上曲裾也是五色，绣刻祥云灵芝云舒广袖，逶迤拖地的裙摆宽阔，金线夹杂随身动熠熠闪着流光，裙边配以指甲大小夜明珠，层层荡开，碰撞之下叮当作响。外罩薄透纱衣，飘逸空灵，华贵异常。

寅时到，五辆宫车悄悄停在驿站门外，礼仪乐师也准备就绪。我们各自由侍女们搀扶小心上车，前往代国王宫。

一路上鼓乐悠悠，也能缓解不少心中恐惧和担忧。

临近代国王宫，我将窗帷掀开一角探首端看。

代国王宫比照汉未央宫规模小，远远望去，殿角卷扬如刀锋插入天际。一抹清晨朝晖撒于其殿檐上泛起粼粼金光，巍峨形状，尤有肃穆之意。

汉宫才刚刚远离，如今又入代宫，此处可还会是我的伤心地？是否会给我所期盼的安稳半世？我将手互相环扣，长吁一下放下窗，心已安静。

行已至此，再无后悔余地了。

因我五人身份特殊，此行由朝天门进入，据说此门是奉迎新后才能行走的通道，足见代国君臣对我五人的重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车子停住。众人上前服侍更换轻辇继续前行，又过了许久再次停住。隔了半晌，帘外始终悄无声息。

正有些不耐，忽听得响起魏内侍的尖锐声音：“代王刘恒接旨……”

“臣刘恒，携百官奉迎圣旨。”平稳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略带稚嫩，又含沉稳。

这便是刘恒了。

单凭着声音无法猜测他的样貌，我低头绞着袖口，强忍住内心好奇不去窥探。

“夏月癸丑，大汉惠皇帝诏曰：朕闻代王淳孝礼让，宣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社稷，朕甚嘉之。以品行淑德五良家子，钦此！”读罢魏内侍回首示意，侍女们将众家人子搀出。

我低首迈出凤辇，视野一片豁然开朗。

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为首者是名身着玄色龙袍，头戴金冠的少年。

他正躬身叩首谢恩，从我此处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刘恒叩谢陛下、太后赏赐！”说罢起身，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看着我们五人，疾走几步来到面前。

我们几人纷纷与他伏身见礼，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笑盈盈搀扶起身。我位处偏后，虽不能看得仔细，却惊觉他竟比我还要高出半头，已有盛年男子身量。

“快快请起，果然个个都是丽人！”一番话下来站在前面的许金玉和夏雨岚早已红了双颊，羞怯怯地看着眼前的代王。

魏内侍闻言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上前一步，深施一礼道：“代王欢喜就好，也算不枉老奴路上一番辛苦了。”

刘恒早沉醉在左拥右抱中，听得此话转身吩咐赏赐魏内侍食邑三千，随后挽手拥着左右美人进入内殿，只留下广场上的文武百官依然下跪。

我尴尬左右环视。杜战在百官右手，低头不起，左边站起位老者，朱红冠冕抬手唱喏，满面带笑躬身请魏内侍去往偏殿休息。他应该就是周岭。

魏内侍既得赏赐又受厚待自然高兴，乐呵呵随周岭前往偏殿。

杜战待魏内侍一行人进入偏殿才缓缓起身，回首示意百官起身散去，行至我处，杜战眯眼上下打量，见我对此刻尴尬处境面无表情，嘴角浮起一缕带有深意的轻笑：“窦姑娘？”

“杜将军，有事？”我伏身还礼。

杜战不再言语，见代国君臣悉数散去，唯独我、段明云、乔秀晴站在大殿的台阶下进退不是，吩咐宫人搀扶我们也一同进入内殿。

此处是代王早朝乾元殿，正殿大堂以金石铺地，中有朱赤长毯，长毯尽头赤金螭龙宝榻端然在上，两边立有青铜香炉散发渺渺香气。宝榻后则是一副十二折连屏风，上以篆书题写“无为”二字。

此刻刘恒并不在前殿，内里传出淫声笑语。我与身后两人对视一眼，徐徐移步进内，正看见刘恒搂着许金玉有着说不出淫亵。一旁夏雨岚粉嫩面容上似有难堪羞涩，低头垂首独坐，不忍相看。

“美人们来的正好，都坐在本王身边！”刘恒又起身过来，一把环住我们三人簇拥着坐在榻上。慌乱中，我被榻前台阶绊住，向前歪倒。刘恒转身相扶，我正扑在他身上。手抵前胸，与他贴面擦过。

来不及告罪，就被他用手指擒住下颚，缓慢抬起。目光顺势迎上刘恒深邃双目，心底暗自一惊。

不，他不该是如此昏庸行状，双眼下的清冷平静恰好印证他此时此刻根本在对我们逢场做戏。

“你是在对本王投怀送抱么？本王喜欢。”他的言语分明是挑逗，偏语气不见一丝情绪。

心底暗笑，顿觉此行变得有趣起来。

我淡淡一笑：“奴婢窦漪房叩见代王。”索性昂首直视于他，丝毫不曾回避他讶异探索的目光，索性看便看个彻底。

原来，代国君臣上上下下都已猜测到汉宫赏赐家人子的举动背后目的绝非简单。他们如此佯装不过是在麻痹来使罢了。

他们装得辛苦，我们也瞒得辛苦。

“好个如花美人儿，人美名字也美。漪房，那本王就封你做个美人如何？”他讶异我的胆大妄为，眼底浮起疑惑，语气上依旧十足油腔滑调。

“多谢代王恩典，臣妾惶恐。”我抿唇一笑，也以佯装惊恐的目光回应他。

他说得言不由衷，我答得随意敷衍。为不泄露身份，我掩饰避开他的目光。

“代王，那奴婢呢，是不是也给奴婢封个位分？”呆立一旁的许金玉察觉刘恒对我别有深意，心有不甘，硬硬将我推到一旁，扑在刘恒怀中撕扯他的袖子。

“你么？你是本王最喜欢的女人，自然位份要高她许多，本王封个夫人给你如何？”刘恒戏谑探过头去，薄唇贴着许金玉的香颊轻滑而过，惹得其余几人为此轻薄行径低声惊呼。

我在旁淡笑，垂敛了眉目。

刘恒为了麻痹汉宫当真是做足了功夫，只怕接下来，他也会用尽心思碾碎众人一片芳心了。

他埋于许金玉的香肩，微微斜身飘眼睨我，目光极为挑衅。

我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温婉贤良，一身自在看他与许金玉上演一出春宫好戏，着实精彩。

刘恒终被我的不以为意激怒，全身紧绷用力，狠狠将许金玉拥倒，目光灼热，气息粗重。目光分明凝神看她，又似不在她身上。与刘恒唇齿纠缠下，许金玉不消片刻嘤咛轻喃之声响起，全然不顾他人无措困窘行状。

执事的宫人颇为乖觉，领命将我们带出。灵犀在殿外等候太久，有些烦躁不安，猛抬头见我随宫人走出殿门，正要上前与我说话，被我抬手比唇嘘声制止。

因代王分封旨意未下，众人尚无宫殿可居，我们几人被领于偏殿暂时休息。

惊于刚刚乾元殿内的淫靡景象，大家相坐缄默，各自揣度着自己未来的叵测命运。

“以后，我们可怎么办？”先是夏雨岚一声抽泣，带动了周遭，颠簸劳顿，离乡背土，前景堪忧，她的委屈夹杂着哽咽，伴随泪水迸涌出来。

我轻转手中绿玉茶盏，一汪绿色看得心醉，听着她们的哭声，笑意浅淡，伸手蘸点茶水在桌上划弄着，反反复复皆是刘恒二字。

刘恒，此心机该是由长久生活在吕后阴影下养成，十三岁的孩子心机若此令我不曾预料，不知这其中究竟有几分杜战和周岭的功劳。

舒展开双手放于面前。辛苦劳作时所结粗茧在灵犀连日养护下悉数消失不见，心被磨砺所伤出的痂则越加坚硬，它裹住了一切，不让旁人探究内在。

笑望依然哭哭啼啼的众人，个个风华正好，全因来自汉宫身份，永远不能奢求代王真心相待，不知她们现在可会明白自己未来的命运究竟该是怎样的多舛。

深坐良久，执事的内侍前来宣读代王旨意，夏雨岚、段明月、乔秀晴皆分封为美人，分居潇雨阁、银光殿、熙霞堂。

我则被遣居代国王宫最偏西南角的聆清殿。

各自得了赏赐，由宫人们簇拥引领各位美人去往各自宫室。

我走的最远，连随在身后的灵犀也不由哀声抱怨连连：“如此偏僻宫殿，如何住得人呢？怕是美人在内殿时招惹代王生气了，才会如此罢？”

我回首笑笑，并不解释，依旧随意观望。

高大宫墙割断了通往尘世之路，这就是蜿蜒红墙碧瓦圈出的代国皇家庭苑，大气磅礴之余也使人窒息。还在汉宫时我从未如此仔细瞧过宫墙，那是我从不敢奢望跨越的所在。既然知晓不能，也就绝然不去看，怕自己看后无法克制想踏出去的奢望。

如今再次迈入宫墙，又不知何时才能逃出这诺大囚笼，是否能寻个安然太平之地了此余生。

茫然思索中，脚步不曾停歇。长长的一行人慢慢随我在后，惟有一名内侍躬身走在前面，领我去往聆清殿。

一炷香时间，已至王宫西南角的潋滟池。聆清殿正位于潋滟池中央一片孤岛之上，只有曲折回廊与岛外相连。远远望去，水色连天，仿佛是从中间冒出一座优雅小筑，幽致宁凉。

迂回至前，殿门正中匾额高悬头上，银光耀眼，熠熠可辨三个字“聆清殿”。再细看，竟是刘恒笔墨。

真是个好地方。煦风拂面，带着说不出的爽意，字看起来也格外顺眼。原想一处小小宫殿，又是地处极偏僻，必是简陋不堪。谁想建得如此精细。此岛四面环水，环岛内又高筑平台，闲暇时可随意畅玩，四周景色各有不同。殿门内遍植修竹，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宛如隔世仙境。

看来，刘恒待我并不如众人所见之薄。

我环顾片刻，回头与带领的内侍道谢：“劳烦内侍替奴婢叩谢代王恩典。”

灵犀上前，从袖中掏出大把钱塞于他手，那人见沉甸甸在手倒是乖觉讨好的笑道：“此处是代宫中最为雅致所在，足见美人深得代王厚爱，他日也必然恩宠无限，还请美人到时不要忘了奴婢。”

我笑意越发深浓：“见内侍言语必是代王跟前得脸之人，奴婢他日还指望内侍多多提携！”

他见我客气，受宠若惊地谢了，转身离去，待他走远了，灵犀搀扶我进内殿休息。

周旋半日才是晌午，我实耐不住早起而疲惫，躺于榻上心也渐渐安宁下来，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殿内烛光摇曳，纱幔低垂之处似有人影晃动。

“美人可醒了？奴婢进来侍候了！”是灵犀的声音，我唤她进来。

“几时了？”我尚慵懒，不愿起身，只哑着嗓子问。

“回美人，酉时刚过，听说许夫人刚刚被宫人从乾元殿送出，代王赏赐了最靠近乾元殿的承顺殿给她。”灵犀说到话尾时，声如蚊蚋。

“那又怎样？”隔纱相望，我睨眼看她，猜测她的话中语义。

“奴婢只是为美人不平而已，美人不该让她夺了个先，美人应该……”说到此处她猛地噙住剩下的半句。

我掀开垂纱，翻身下榻，逼近冷冷看她：“不管日后如何，先收起你的逾矩关切，小心日后行差踏错丢了性命就怨不得旁人！”

灵犀对我突如其来的责怪并无防备，一路上和颜悦色时她以为我是好脾气不与人计较，如今竟敢对我行动多加指使。我此番厉色也成功逼她退却几步，畏缩着站立一旁。

“美人起来了么，代王驾临聆清殿！”殿门外有内侍在传话。

我闻听连忙回身放下纱幔，和衣卧躺，灵犀见我不肯迎驾，只得慌忙整理好自己身上衣物，俯地叩首恭迎：“奴婢恭候代王。”

一阵叩拜之礼，刘恒抬手挥去服侍宫人：“你们先下去罢。”

我隔着床幔望去，隐约一身玄色深衣，轮廓不辨，立于床边却是一动不动。

满室寂静，一时间了无声响。

我耳面潮热，脑海中突现他与许金玉耳鬓厮磨的情景，心底升腾起一片忐忑，心怦怦乱跳，揣揣不安。索性转身向内，继续佯装睡去。

背后仍是无声。

莫非他是专程过来安抚我的么？只为了让汉宫所赐五人能在一日之内拥有代王同等宠爱？还是怕不曾被宠幸的我们心生怨怼，再去对汉宫太后抱怨？

忽有离去的脚步声打断我的沉思，只因来得突然，我竟一时忘记佯装熟睡起身拉开纱幔探头细看。

不料，迎上一双深目，含着戏谑笑意，满满嘲弄地回望着我。

“原来你不曾深睡，竟害得本王站了好久。”他说罢，也不理会我有些失礼，单掀开锦被脱掉履袜坐了上来。

不知他为何做出如此尴尬举动，我只是静默端坐看他。

盖好被子，他也抬眼向我。

四目相对下，各自失神。

他面容隽秀，发鬓如墨直梳至顶，绾以龙簪，浓眉飞扬，漆目如渊似能把人吸进去。只是身量未足，看上去有些单薄。

“你在看什么？是不是在想，本王这个年纪尚不能承担起家国？”他眉尾一挑，少些威严，多了戏谑。

我一时窒住，眉目之间带着无限拘谨：“代王不必自谦，代王双肩是否承担起家国，眼下代国的富庶已是最好证明。”

他凝神端量看我：“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慧。”

我身子僵住，竟忘了隐藏自身思想，忙佯装去寻人：“嫔妾去找宫人进来服侍。”

不知灵犀何时和众宫人退去，空旷寂静的内殿竟只剩我们两人。

他慢慢起身过来，不曾宽衣，伸手向我：“不必他人，本王只要你。”

全身紧张的我猛地紧闭双眼，等待他接下来的亲昵。

等待许久，不见动静，耳畔忽响起轻声笑谑，我唯恐有诈不肯睁眼，唯感觉到肩头微微发凉，锦衾竟被一下揭开，我慌极睁眼看他，他正笑得眉目朗朗，灿烂灼人眼目：“原来你怕本王？”

“嫔妾怎会惧怕，只是不熟悉代宫规矩……”我微眯起双眼，以勉强的笑来敷衍他，紧绷的身体却是升起无限防备。

刘恒轻轻拉过被角，将我围住，不等我反应，他已先行躺下。

我贴他身畔缓慢俯下身，他抬手骤然拉我入怀。我挣扎，被他按住：“别动！睡罢，本王今日很累。”

我平躺在内，颈项旁他的温热气息吹不散我内心的紧张，一心只盼时间尽快过去。

片刻过后，身边鼾声渐起。我悄悄侧身察看，双目紧闭的他已经睡沉。心顿时松了下来，也长长吁了一声：“你累，只怕我比你更累些。”

惊觉他的嘴角有些上扬，我忙闭嘴躺下佯装入睡。

窗外夏风簌簌吹过，清晰入耳。一片清凉惬意下，纱幔舞扬，迷蒙诱人，渐渐倦意袭来，我也当真沉沉睡去。

未发现，他凝视我一夜未眠。

［太后］

聆清殿地处偏远，夏日中有着别处难得清凉。满池荷花开得绚烂香甜，偶有荷叶遮挡不到之处，殿台楼阁倒影于粼粼水中，任秋风袭过，扰动光影随柔缓波纹上下摇曳，恍惚如世外仙境。

我慵懒地斜依在回廊栏杆边，听着徐徐轻风送来阵阵蛙鸣，享受难得悠闲惬意。

进宫月余，从未踏出过此小岛半步，代王刘恒也不曾再见过。用五个金色牢笼讨得自己长久安宁，看来他可功成身退了。

那日醒来，刘恒不在床上，我不曾询问任何人他的去向。既然他本初目的只想对汉宫有个交待，便必不会再见我们。

灵犀起先还对他再次驾临有过期盼，每日精心为我梳妆打扮，唯恐代王像上次般弄得她措手不及。我懒得与她解释，随她任意摆弄。

或许在我心中也有所期盼罢，期盼他可以再次到来。自那日无意间窥见他的疲累，心软榻一角，看他如同孩子，全无了防范。

“美人，起风了，进殿休憩罢！”灵犀在我身后轻声提醒道。如今灵犀不用分管杂物跟着我随身侍候，身上所穿也是代宫簇新的宫人服饰：“不过回不回去休憩也是一样的，代王，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我用袖子轻轻扇过面颊，带起丝丝爽意，似是不曾听见她的催促：“菱角也该成了罢，你记下了，哪日采些来吃，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得吃菱角。”

我回转起身，无视她的错愕，笑着步出长廊。

看来汉宫太后打错了算盘，刘恒正如她所想不令人放心，可单凭我们几人力量是无能为力的，送我们进代宫，不过是多了几只给他们君臣囚禁逗弄的鸟雀罢了。

只是我乐于被囚禁，大概是代国君臣算计不到的。

能够被忽略也是一种幸事，至少不用去惮心力竭去斡旋代国君臣，就此断了太皇太后的控制也有了借口。

何乐不为。

午膳后小睡片刻，迷蒙之中听得灵犀急忙通报。

原来太后宁寿殿中执事内侍前来通传，太后传汉宫家人子五人前往宁寿殿觐见。

入宫已有时日，薄太后从未与我们相见。我们五人几次随行觐见也都以各种缘由被轻易驳回，今日通传来的突然，我与灵犀相觑一惊，收拾一番即刻启身。

宁寿殿前与汉宫来的其他四人相遇，难免寒暄，一时间都下了车辇。

许金玉错想了薄太后，以为薄太后真如同外界传言般温婉懦弱不理世事，身着衣饰极尽张扬，尽显华贵。发簪步摇皆为赤金，随身而动，万分耀人眼目。

自她得了高于我们的封号，一举一动得意跋扈，话语间占尽了锋芒：“你们手脚也慢了些，居然比我还要迟，还不赶紧见完礼进去？”

其余四人因是位分相同，皆互相施礼相见。夏雨岚隔空与我相望，淡淡颔了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我亦淡淡回礼：“是该进去了，怕是太后等急了。”

五人相携进入，发觉薄太后宁寿殿出乎预料的俭朴，甚至有些寒酸。宫人们身穿青布襜褕，发鬓也只是随意以荆钗绾成。殿内垂幔全由粗布缝制，由青砖铺成的地面四处可见凹凸，正座不见汉宫时兴的长榻，只是几把黄木无雕饰的矮椅整齐摆放，椅前小几更如同寻常百姓家般敦实厚重。

打量完毕，我们几人茫然下坐，内心存有诸多疑问却又不敢说出。

一稚年妇人搀扶薄太后从内殿徐徐挪步走出，端坐在正中的木椅上：“你们来得如此之快，倒是哀家有些迟了。”

我仔细打量薄太后，以素银钗绾个最简单的团髻，身上也是青布粗衣，裙摆下襟只及脚踝。汉宫宫人多喜欢拖地长尾曲裾深衣，不仅衬托出身条妖娆，华贵气派，且随身走动时，裙摆摇曳生姿更是赞为一美。眼前薄太后做如此打扮甚至不如汉宫的低等随侍宫人，简单得令我等不适。

目光掠过身上服饰，难免会看向她平实胸前。是怎样的风霜残害才能逼一个妙龄女子咬牙割乳偷生，又是怎样的坚忍才能毅然舍弃女人徽征只为保住自己与孩子的性命。她绝非许金玉所想那样懦弱，必要时切丝断腕的勇气会霎那迸发，只是她现在不肯显露罢了。

“你也坐下，宜君。”薄太后轻声开口，却不是对我们所说。

那稚年妇人闻言，目光扫过我们几人，又羞涩低下头，踯躅几步走到许金玉所坐左手边，停留片刻后低低道：“这是我的位置。”

许金玉愕然，随后倨傲道：“本宫是许夫人，左首位理当该本宫来坐。”

那妇人见她不肯躲让，倒也不辩，只是无助地回首看着太后。

太后依旧闭目不语，仿若没有听见她们的争执。

那妇人见太后不肯相助，无奈轻声低语：“即便你是新进夫人，我也应该坐在此处。”

此话激怒了许金玉，她拍案而起，艳丽的面庞因激怒变得潮红：“荒唐，你到底是谁，竟敢于本宫如此无礼！”

我因此话已明白稚龄妇人的真正身份，恐怕她就是代国王妃罢。

一直遥远得不想触及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我有些措手不及。她似乎也只有十三四岁，身形单薄消瘦，同薄太后一般也穿着青布衣裳，头上绾着已婚坠马髻，唯一首饰也是素银直簪。

难道代国上下都是如此俭朴，偏我们的宫殿华丽异常？

这又是代国怎样的计谋，他们打造金色囚笼用意为何？我心中满是疑惑，偏又无处可问。

我遥遥看向薄太后，她闻声缓慢睁眼。不过三十几岁年纪，满面风霜，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当年的俏丽可人，她淡淡笑后咳嗽起来。

王后闻声顿了顿，登时挺直腰身：“本宫是代国王后！”

许金玉登时怔住，不光是她，其他几人闻言也呆愣。我率先起身，深施一礼，“嫔妾失礼，恭见代王王后。”

众人也纷纷恍然随我下拜：“恭见代王王后。”

许金玉慌了神乱了手脚，快步走到右侧座位。大家见她神色尴尬，借故散开为她留些颜面。

入宫后才从代国宫人口中得知，因代王稚龄，只于去年刚刚册封同龄王后，不曾另立其他嫔妃。王后杜宜君，镇国将军杜战之妹妹。只是即使知道代宫妃嫔不多，我的内心也不曾窃喜，因我们身份注定不会有鱼跃而上的机会。

杜王后也不同许金玉计较，只是轻轻搭边而坐，身体依然谦恭向前，有随时服侍起身之意。

“哪位是窦漪房？”薄太后又再度闭目，看似无意的询问使得我微微一震。

“嫔妾窦漪房叩见太后。”我走上前深施一礼，今日因为有些准备穿的颇为朴实，奈何代宫超出我所设想简朴，竟还是衬比得奢靡了。

她微微睁眼，对我仔细打量一番，作势欠了欠身：“太后身体可否康健？”我知她所指的是太皇太后，忙笑着说：“汉宫太后身体硬朗，倒也并无烦忧。”

“我们母子当年多亏太后庇佑才能得以保全性命，再来代国安稳生活，所以我们代国君臣恭祝太后她身体康泰千秋万世，如此不仅是我们代国百姓更是大汉朝百姓的福分。”她说到此处，笑得诚心诚意。

“嫔妾临行时，汉宫太后也曾叮嘱嫔妾，务必将她对太后想念之情带到，太后也很惦记着代王呢！”我也笑得一脸恭敬。

听我如此寒暄，她又欠了欠身，道声惶恐，复又望向下方花团锦簇有些皱眉：“你们都是从汉宫来的，必都是十全十美的佳人，日后姐妹间还望互相照顾，和睦相处。宜君年幼，难免多有失礼，也希望你们能够体谅。”

一番话划清了你我、里外，语气里透着生疏，让众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可又摘不出错在何处。

薄太后并没说完，停下伸手欲拿什么，杜王后急速起身从备几上拿过茶碗，双腿下跪，将手举过头顶恭敬道：“母后，请用茶。”

“还是宜君深知哀家心意。”薄太后满意地颌首，接过粗陶茶碗，抿了些。

纵是汉宫太后也不曾要奴婢下跪奉茶，更何况随侍的是代国王后，如此重矩令我们几人惊诧非常，也纷纷随之下跪：“嫔妾们惶恐，不如王后知晓太后意思。”

“哪里说得，宜君与哀家并非寻常，自幼时看着长大，究竟还是比你们熟知些。想来你们也累了，散去罢，今后不用日日过来，哀家想你们就吩咐人去找。”薄太后起身向我们点头示意。

我们见她不耐，也只得起身告退，偏在此时宫门外一声长长的宣驾，原来代王驾临。

众人闻声皆伏身下跪，杜王后搀扶太后不曾上前，眉目间有着难得一见的翘首企盼。

“孩儿给母亲请安。”代王进门大礼跪拜，三叩首后，又伏身贴于太后腿侧，用脸摩挲着太后手背，轻声问道：“母亲今日腿疾可好些了？孩儿一直心中惦念，上朝都想着此事。”

我眯起眼，看着面前母慈子孝的一幕，心中有些不适。

代王对薄太后不用尊称敬语，只是一味叫惯了母亲孩儿，如同普通百姓人家的孝子，甚至还会越了规矩的大礼叩拜，这些异常举动着实有些匪夷所思。如此纯孝不仅稍嫌做作，也让旁人看了心生别扭。

太后让代王刘恒起身，杜王后亲自躬身用棉布手帕拂去他膝处灰尘。

情境像似劳作一天回家的丈夫与妻子，妻子温柔与夫君忙前忙后，无意中将我们几人摒弃在外，如同陌生路人，只能旁观，插也插不进。

杜王后仪态恭谨，起身后再与代王刘恒见礼，“臣妾与代王见礼。”

她双目含羞对视刘恒，脸颊生绯，随温婉笑容深深垂首，不敢再与他相视，他则笑挽着她的手一同前行。

我冷眼打量他们二人情状，平静之中暗隐着无限缠绵。她是爱他的罢，他对她也必然没有诸多防备。对于代宫来说我们只是无意中介入的石子，人家看着多余，我们自己也觉得不适。

心中一酸，我起身袅袅一礼，“代王，嫔妾先行告退。”

众人见我告退也纷纷起身，薄太后见状也不挽留：“原本就要让你们回去休息的，若是乏了，就先去了罢。”

施礼，告退，起身，出门，终于喘了一口气出来。

夏雨岚带侍女急急随了我，与我同路。

“姐姐慢些，妹妹有事不甚明了，还恳请姐姐赐教。”她在身后轻轻开口，声音糯软好听，“姐姐认为代宫如何？”她垂首站立，话中别有深意，谦卑中带有机敏。

我搀扶灵犀探出的手臂，回头看往宁寿殿。

夏雨岚以为我心有多忧虑，低声说道：“妹妹是最后一人从宁寿殿出来的，其他人都已经各自先行回宫了，姐姐莫要担心其他耳目。”

我惊觉她的心思细腻，忍住不悦抿嘴笑笑，缓缓抬手招她过来，俯上她耳畔轻轻道：“母慈儿孝，夫妻和美，你我根本就是多余之人，又何必空留一番心事？”

留下满腹不解的夏雨岚，我一路笑着离去。

幽暗沉寂，光影斑驳，浮香缭绕，恰是夜色读书时。我手捧竹简，细致品味书中春秋，每日时间也能过得快些。

聆清殿本没有书，我让灵犀以代王赏赐首饰物件托门上的小内侍出宫时换些来，日日累积，竟也有百余卷之多了。

刘恒步履沉稳，直入内殿，惊起殿外宫人们一片慌乱：“代王！”

我不曾提防他的到来，沐浴后披散长发，身着管裤裹着薄毯横卧在床。因理不清该以如何心态面对，索性选择假装不知，继续读书。

手中竹简被猛地抽走，他一脸怒气站在面前：“你不知本王已经到了么？”

我起身抢书，又恐身上春光外泄以手拉被围挡，所以撕夺得费劲。

即便诸多阻碍，所幸永巷劳作为我平添许多常人女子不曾有的力气，来回拉扯支撑许久。

他再次加大力，嘴角挑着笑：“一介女子如此彪悍，实在有违妇德。”

“与妇德何干，只是有人天生蛮力罢了。”我挑衅看他，目光中尽是不屑。

“好！既然你天生如此蛮力，就让本王好好见识一下。”他似笑非笑，话中透着揶揄，不容分说，刘恒将我一把打横抱起。

我一声惊呼，薄毯掉落露出腿上大片肌肤。他显然也不曾料想我衣不蔽体，见此狼狈情境，也是格外尴尬，一双手臂放也不是，不发放也不是。

“放我下来！”恼羞成怒的我全是命令口气。

刘恒仍是稚龄不假，可已知晓人事，我强捂着心跳执意要跃身跳下，刘恒有些讪讪，听话将我轻放在床，我抓过薄毯围住胸前缩退靠在墙角：“嫔妾失礼了。”

“如此一般的失礼，本王倒希望越多越好。”他笑着脱了履袜跨上床来，我被他的目光灼烫，面颊红晕泛起，全身发热难耐。

“你在害羞？”见我闪躲他肆意大笑，目光愈加的肆无忌惮，我拉紧被子扭身背对着他：“嫔妾只是在为自己衣着不堪而感到羞愧，代王不必自疚。”

“你可是要背对着本王一辈子么？”听他的声音似是带有哭腔，紧贴我身的臂膀也开始带着颤动。

我竟把代王弄哭了？

我慌忙回身，见他埋首于双腿间，身子不住抖动。我忙拉起他的胳膊笑着安慰：“怎敢不理，嫔妾这不是转过来了？”

谁知他迅速将头骤然扬起，带着笑意说：“既然已经转过来，本王就不必再装了。”

发现上当，我收起笑意想再转过去，“这次倒是代王该觉得自己失礼了。”

他将我一把揽住，轻声道：“莫要生气，此处是本王睡得最安稳的地方，今日好不容易过来，你不要不高兴。”

我凝视他的双眼，幽深中尽带恳切，应未掺杂一丝谎言欺骗。当下心中五味杂陈，挪动身子让出些地方给他：“代王睡罢，明日还要早朝。”

他得令，笑得开怀，另拿了床被子与我并头躺下：“你也睡罢。”

他渐渐睡沉，我起身仔细端量他，鸦青剑眉，深凹眼窝，高挺直鼻，薄削双唇。

百变的刘恒，压抑的刘恒，长大成人后该是怎样的男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还有多长？他和代国臣民上下还要担惊受怕到何时？

这些疑问夹杂着莫名其妙的担心，已偏离了我来刺探代国机密的初衷。

或许，我在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夫君。女子出嫁必然要心疼夫君不是么？不管他年纪是长是幼，不管他妻妾是否成群，既然注定一生捆绑，就必须一步步去彼此适应。

适应如何做一个称职的代王妃嫔。

［中秋］

月圆人不圆的中秋格外凄凉，灵犀提早准备了各色的果品等待着欢庆，奈何我心中一丝愉悦也不曾有。

我心中总惦记着锦墨，终日忧虑，身在代宫的我无从知晓太皇太后可曾为难了她，可曾因错责罚了她，每思及她所遭受的一切，我常常会暗自凄楚，食不下咽。可即便知道锦墨存活艰难又能如何，千里之外的我无法伸施援手，所有万般思念也不过是寻求心中安慰罢了。

八月十五，桂花飘香，月影浮动，安宁殿内倩人翩翩。

这场赏花筵是杜王后所备，意在使薄太后开心，后宫几人悉数盛装随杜王后陪侍薄太后赏花观月。

奈何代国后宫空虚，原本热闹的月宴开得极为清冷。不久前那次觐见众人仍心有余悸，自认无法如杜王后那般悉心承欢膝下，所以很少靠薄太后近前，所幸薄太后也不与我们计较，本该阖宫团圆之日，只有薄太后与代王后两人对酒闲话，我们鸦雀无声，各怀心事。

许金玉今日精心妆髻，回眸神采飞扬。自见过杜王后，深觉其弱，相信自己加以时日必将取而代之，今日得此机会，事事定要拔个头筹抢在代王后之前。杜王后宽厚婉柔，对于许氏所为毫不介怀。

薄太后目光扫过满目繁花绮丽，关切地问：“恒儿为何还未过来团圆？”

杜王后躬身回道：“代王正在乾元殿宴请百官，撤宴方能过来。母后如有要紧的事，臣媳遣人去说。”

不等薄太后回答，一位黑衣代王随身内侍仓惶跑入，唬得众嫔妃们慌忙闪避，我独原地伫立不动，直直地看着来人。

“有什么事么？”薄太后因来人惊动内宫心中微怒，面容却不声张。

“太后，汉宫来使携圣旨，说是皇太后与陛下亲赐阖宫御酒，代王劳太后前往一同奉迎御酒。”那侍卫气喘吁吁，话语说得极为含糊。

薄太后闻言微微一怔，持杯的手连连发颤。缄默不语思索片刻，索性舍命点头，回身拉住杜王后说道：“走罢，咱们一同前往。”

薄太后神情如同赴死，决绝而坚毅，步履踉跄略出卖内心惊恐，拖着杜王后的手也有些虚软无力。

莫非皇太后无再等下去的耐心，不管代国有无觊觎之心先下了手，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这阖宫酒不过是虚掩耳目，她准备全宫灭杀，血洗代国是么？

夏美人何等聪慧，早从薄太后的神情里猜出一二，她神情满是懊悔，未及荣华却先行赴死实非她所想。

我笑着上前，一把坚定挽住薄太后右臂，与杜王后共同搀扶陪同两侧：“太后，嫔妾来搀扶太后一同前往。”

薄太后回视，我昂首目视于她，她质疑我的居心，我坦荡回应她的忧虑。

“既是如此无力改变，何不走得尽现天家气派？”我低语。

薄太后一滞紧紧反握住我手，眼神中略有一丝深意：“好。”

其他人默默跟随于薄太后身后，段美人不明原因有些茫然，悄声问着旁人个中原委，无人敢答她，只能回声哽咽罢了。

一时间花枝颤颤曲裾逶迤，行走在花园，步履蹒跚应衬着各自怀心事，一路寂静无声。

车辇早早备好，众人起身上辇，我与杜王后随薄太后同辇。杜王后面带忧虑紧咬下唇，一味怔怔看向窗外，眼底水光闪烁着不舍和恐惧。

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如何不怕呢？

幸而我已先尝过一次鸩酒，死亡对我来说，远没那么恐惧。

我收回目光，垂低眼目，耳中听得车轴声辚辚持续，陡觉夜里寒露沁人心冷，生平所经的夜，似乎从未比今晚更深凉。

长长队伍前行到乾元殿，众人纷纷下辇，默默按品级排队站立于代国君臣后方。

前方站立五位汉宫黑衣内侍，手中端捧暗红漆盒垂首缄默。那红如同我所饮过的鸩酒，只消一眼就骇人至骨。

“代王和薄太后请奉旨品酒。”为首的黑衣内侍开口说话。

刘恒缓慢接过酒樽，薄太后抢前一步将那樽抢过端在自己面前。

薄太后此举越了规矩，却是母子情深。

其余内侍将酒杯纷纷发放与每人，我目光迢迢望去，凝神定在刘恒身上。他身体微躬，手臂也有些颤抖，举握酒樽，因用力关节泛白：“母后失仪了。”

“哀家此生失仪过几次？不过想先品些御赐仙品罢了。”薄太后看向刘恒，心里五味杂陈，身略向前探，以袍袖盖脸举起那酒樽，准备先行赴死。

我猛地站起大声急道：“奴婢随侍太后多年，今又得如此厚重赏赐，实感不胜荣耀，恭祝我大汉千秋万代！”说罢率先喝个干净。

刘恒不可思议的目光隔着众人遥遥与我相望，似有千言万语轻启唇角，终无声凝对。

薄太后更是惊愕，手中酒杯歪了半边，酒染透粗布衣袖。

生死之间，命悬一念，我要故意将死的时间拖得更长。

即便我当真中毒而死，刘恒也能有些反击机会。

“嫔妾一时兴起失仪，逾越代宫规矩，还请代王赐罪。”我徐步走到刘恒面前，深深叩首，动作缓慢，声音平稳。

抬目光奋力一笑，正迎上他深邃的眼，我极力表现自己尚且安好。

片刻亦是漫长，他不辨情绪地低低喝令道：“窦美人擅自逾矩，拖下去暂押暄晖殿，翌日问罪！”

“谢代王恩典。”我笑得淡然，走得缓慢，心中计算着本该毒发身亡的时间。

一步，两步，过了！我不曾死，那酒中并没毒！

我心中雀跃，但不能回头传递此刻喜悦，只听闻身后刘恒声音洪亮响起：“儿臣叩谢陛下与太后赏赐。”四周惊呼之声骤起，看来他也喝了。

随后又听闻薄太后率后宫妃嫔也恭贺汉宫太后寿与日月同辉，也将酒饮了个干净。

我心中一松，抿嘴带笑，任由押解的内侍拖着前往暄晖殿。

太后不理琐事，王后仁蔼慈善，再加上代国后宫宫人寥仃，偌大代宫竟没有北宫。这暂且充当北宫的暄晖殿常年无人居住，清冷多尘，连被褥也没有一床，深坐其间，空荡荡颇有广寒月宫的意味。

我觉手腕有些疼痛，撸起袖子，白皙肌肤上青紫痕迹交错，看来那些押解内侍还真是力大。

我无心顾及其他，伸手揉搓双腕，仔细琢磨赐酒的深意。代国此次逃过一劫未必是好事。此种来自汉宫的赏赐越多，警告意味越是明显。不知到底哪次动了真，彻底结果大家的性命才算告截。刘恒的隐忍已近完美，看来仍无法化解汉宫太后心中的鲠刺。

刘恒越是谦卑，她越是万分担忧。

刘恒会自拥称帝么？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对权力总表现得避而不及，母慈子孝也总是无欲无求。他心中对皇帝宝榻究竟是何居心，我无从得知。

或许他早想取刘盈而代之，今日忍下全部屈辱，只是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举勃发全盘歼灭的上佳机会。

夜深风凉，我伸出双手抱起冰凉蜷缩的双腿取暖，暄晖殿湿冷难耐，需要多久才能赦免出去，端看下一出戏如何发展了。

寒月登穹，已近圆时，竹帘被轻轻掀起，一个黑影闪身而入，静谧大殿中只有我俩，呼吸声清晰可闻。

我不曾怕，除了刘恒，我不信还有人敢与获罪被贬的美人同处一室。

他与我近在咫尺并不说话，沉沉凝视我，他的双目幽深无底，什么都看不清，又似什么都能看得清。

端量良久，他忽然莞尔，漫不经心道：“看来没事，本王白担心一场。”

“那些汉宫内侍呢？”我悄声轻问。

刘恒一笑：“现在自是溺于温柔金银乡。”他伸手抚摸我的面庞，冰冷手指轻轻滑过：“怕么？在你喝酒的时候。”

不怕，当然不怕。我已经喝过一次，再死也不过是又痛一次罢了。

此话在心中闪过，我当然不会口吐实情：“嫔妾是有些怕，不过所幸无事，是代王洪福所佑。”

刘恒的手明显有些僵硬，表情刹那阴冷，目光如霜如冰：“你若死了……”

“又能怎样？”我淡笑戏问。

是啊，若是我死了又能怎样？代国羽翼未丰，刘恒又正值年少，根本无力担起挥戈而下的大任，他不会为我冒险，至少现在不会。

刘恒目光冰冷，看着心寒：“至少本王必将此事放置此处。”他拉过我手，将它贴在胸口。随后沉沉长叹：“你知道么，这种赏赐代国每年都有一次。从本王分封至此地已经九次之多。”

我闻言不寒而栗。

原来代国君臣年年活在杀机之中，稍有错步便是粉身碎骨。一次经历如此胆战心惊，九次面临生死该是怎样的折磨与凌虐，心微微一动，满怀怜悯，将手缩回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代王不必再怕。”

他僵直身体，讶异我的行径：“你以为本王会怕？本王并不是小孩子。”

我哂然，有些尴尬，心中暗暗腹诽完毕顾言其他，遮盖自己无端做出的失礼举动：“代王何时知道酒里无毒？”

他清清嗓子，神情也变得纯净。低笑道：“一早就知道，只是连累母亲和本王一起受辱，心有不甘才喝得缓慢。”

不必问代国在汉宫是否有耳目，因这问题太过可笑。

从杜战对我百般测探可知晓，如我们插入代宫一般，也必定有代宫藏身汉宫的细作，两方处处算计处处杀机，其实不过都是暗涌于心，表面和美罢了。

薄太后她当真什么都不知晓么？我不会如此天真笃定。

她的从容赴死也让人怀疑。并非我冷血，只是八次安然脱险，让她心中定有些计算，而刘盈尚在，太子康稳，汉宫太后应暂时不会对代宫下手。

这是一场大家参演的好戏，人人装得无辜，只是成全了我，分得了刘恒些许真心。

“聆清殿秋后阴冷，你身体又畏寒，明日给你换个地方罢。”刘恒对我的关切溢于言表，他握紧我的手笑得诚恳。

“聆清殿那里很好，嫔妾独爱池中风景，并不想换。况且嫔妾自身尚在带罪，也不适宜更换宫室。”一番推却意在点拨刘恒，现在就赦免我出去必会引起众多猜疑。在知道谁是太皇太后派来监视我的耳目之前，不能轻易犯险。

“好！本王明日让他们过来把此处收拾妥当供你居住。”他因避讳耳目，不能为我更换宫室，但心中仍不肯如此冷漠待我。

我心头骤暖，嘴上却推辞着：“嫔妾带罪也该降个位分，降为良人罢！”

刘恒并不答话，慢慢站起身来直看向我，怔然许久后点点头，“就按你所说降为良人罢。”

翌日清晨，代王手谕传到：窦漪房擅自逾矩惊扰汉宫来使，降为良人，带罪暂押暄晖殿。

灵犀也被侍卫强行拖来，瘦小身子颤抖着趴俯于地面，“良人，奴婢快要吓死了。”

我快步走到近前将她扶起，她咬唇定定地看我，哭得无声无响。

“奴婢以为再也看不见良人了，吓得奴婢一晚都不曾睡下。”隔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哭出声。

我一面为她拭泪，一面轻声安慰：“我一切安好，哪里用得着你白白废了如此多的眼泪。”她挺起面庞，眉目间尽是担忧。

原来有人关心的感觉如此之暖，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令我格外珍惜。

搂她过来，我含笑轻抚她背，任她眼泪将我肩头濡湿：“不怕，万般苦难，终究都会过去的。”

我褪掉深衣曲裾，卸掉发鬓耳畔簪珥，全身只着粗麻衣裳也不绾髻，以丁香编扎发辫垂于身后，如粗使宫人般落魄。

灵犀见我如此穿戴又要落泪，我用手指点住她的额头，“你若再哭成那天般模样，我就罚你。”

她有些羞怯地笑笑：“奴婢不敢了，良人这是要去何处？”

“出去走走，东巷尽头菊花开了，我去看看。”说罢笑着跑出去，足下一双粗布鞋方便跟脚，奔跑行走都不必担忧。

还好刘恒的处罚中不曾有对我禁足一项，每日间我可以和灵犀在附近狭巷里随意走动。再来便是随灵犀一起背来的那些竹简，偶尔高兴时我便对她大声朗诵，逗自己与她一乐。

日子平静而美好，喧嚣过后的沉寂总令人怀疑是否已被人相忘于世。

暄晖殿外纷杂繁乱，夏雨岚的得宠，乔秀晴的冷落似都与我无关。

我远远看见巷角菊花，抿嘴淡笑。我最爱紫色瑙盘，丝丝瓣瓣，弯弯曲曲，神谧傲倨，索性快走几步蹲在花前，以脸摩挲它的花瓣。今日阳光正好，我眯起眼睛，任由温暖罩着全身，尽享午后惬意和慵懒。

忽而，温暖被阴影挡住，我徐徐睁眼，许金玉和夏雨岚正站在面前。

“哟，这是哪家殿前服侍的宫人？”许金玉低头，细细端详我的穿着后捂着鼻子道：“真是臭不可闻，还不回去寻处洗洗，免得四处丢人现眼。”

我位分虽被降为良人，她却不能如此肆意羞辱。

夏雨岚在旁看不过眼轻声咳嗽，提示她的言语过分。

我进入暄晖殿有些时日，夏雨岚早闻风投靠许氏，不过心思机敏如她知道不宜与我为敌，事情上比许金玉多虑一些。

许金玉横了一眼夏雨岚：“怕什么，如今她带罪暂押，有何可惧？”

见她俩执拗，我笑笑躬身向许金玉施礼：“窦氏见过许夫人。”

她如此为难我，我却不能失礼于她。起身后再与夏雨岚施礼：“窦氏见过夏美人。”

“你走罢，这里与你无干。”夏雨岚意在息事宁人，说得痛快。

奈何许金玉寻找教训我的机会良久，如此千载难逢，怎肯轻易放过：“本宫不允许她走，偏你好心，弄的本宫像似恶人。本宫只是想教训她一下，以防日后她再宵小作乱。”

灵犀见我受辱在旁善意搭言：“许夫人，代宫有祖例，犯错嫔妃只能由杜王后教训。”

闻听此言，许金玉厉声叫道：“镜儿，你在做什么？还不给本宫狠狠地教训这名宫人。”

身后镜儿得意地上前，揪住灵犀发辫，左右扇掴，几记下去，灵犀面庞青紫肿胀，血肉模糊。

我咬牙低头不语，似不曾见到灵犀受辱。

此时不能逞强，逞强必然牵连刘恒进来为我平息，若招惹许金玉将讯息回传汉宫，锦墨又是难保。我这一动，则全局动，只得强忍恨意，神色越发的谦卑恭谨。

镜儿用力甩手，灵犀踉跄扑倒在我面前，头发散乱，血顺着嘴角滴滴答答流淌下来。

许金玉打的得意，喝令镜儿：“还有她，也给我打！”

镜儿闻声有些踌躇：“夫人，窦良人可是有位分的，奴婢打不得。”

“叫你打便打，有事本宫自会担当。不过是个良人，本宫就教训不得了？”许金玉忿忿。

“当然教训不得！”杜王后声音陡然在我们几人身后响起。

许金玉愕然，镜儿扯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万般不愿的先施礼下跪。许金玉身后夏雨岚也悉数跪倒，唯少了夏雨岚随行服侍的宫人。

原是夏雨岚发现事情不妙，努了努嘴，随侍宫人即刻跑去杜王后的安宁殿搬来救兵。

杜王后阴着面容绕过众人，行至我处，弯腰将我搀起：“先起身罢，此处风凉。”

原本敦厚温婉的杜宜君此时全无往日风范，睨着许金玉厉声说道：“代王仁爱，太后为人慈善，后宫之中从未有斥打奴婢一说，更何况是尚有位分的宫人。许夫人行事未免也太过张扬了些，回宫自省罢，待本宫禀明太后以后再作论处！”

“本宫是汉宫太后赏赐，王后岂能如此对待本宫？”许金玉双眼赤红拼命大叫。然而早有两个大娘伸手将她按住，不容挣扎分辨。

我起身，顾不得身上灰尘伸手去拉起灵犀，唯恐她被辱受伤，用袖子一下一下抹掉她嘴角血迹。灵犀被镜儿用力掌掴，坚强得连半颗泪珠也没掉，我心中由衷赞叹她的坚强。

杜王后反观我身上妆扮，叹了口气，“窦良人也大可不必如此，又不是大错，待过些时日代王就会赦免你出暄晖殿的。”

“嫔妾带罪，理应脱簪待罪，更何况代宫内外皆为俭朴，嫔妾日日奢靡心中惶恐，既入代宫也该效仿太后与王后忧心所在。”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我，垂目叹息：“罢了，你先回去罢。记得吩咐门上稳妥内侍传个御医给宫人诊治一下。”

我叩首领命，协同灵犀回宫，至于许金玉后事就交给杜王后。

后宫争斗我本就无意参与，此次风波不过是他人所起，也自然交予他人平息。

许金玉汉宫家人子出身与授命成为她的救命稻草，代王刘恒不能奈何于她，只得命人将她幽闭在承顺殿，每日餐饮依照夫人品级赐给，却不能如我般自在可随意进出宫室。

听闻此处罚时，我正与灵犀试用桂花酿酒，闭目轻含，淡香流溢，满口清凉，不理会一旁等我说话的灵犀，笑意盈盈，一杯一杯饮个痛快。

［信任］

秋叶黄，菊花残，雁字南归。人伫立于冷冽秋风中瑟瑟抖如落叶，心底万般眷恋着温暖的被窝，手脚也不愿动弹。

我与灵犀清晨早起打扫庭院，再不愿动，也必须出门劳作。

暄晖宫里多树木，秋后黄叶繁多，常常是才收起些，回身又是飘零一片。

灵犀身上褂子单薄易寒，抱着扫帚哈气缩肩，不断地搓手取暖：“今年秋天竟来得如此早。”

“不是秋日来得太早，而是你穿衣太单薄。”我脱下风氅给她围住，她摇头不肯，互相推让几次，终抵不过我的强硬将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我缩抱着肩，人有些怔怔的。秋风时节，人易伤感，总想些不在眼前的人，如刘恒。

刘恒近来在做些什么？前些日他吩咐内侍送来的东西我为避开眼目皆原物退回，一来二去便没了动静，也再无关切带到。

日子还在琐碎寂寞地过着，我终是磨光了国君的耐心。

“良人，你又愣神了。起风了，外面甚冷，还是进去罢！”灵犀推一推我，轻声唤我回神。

暄晖殿只有我们两个人居住，外殿有粗使内侍帮忙做些重活。日子过得的确艰难，若没有灵犀相伴，我怕是难熬如此的久。

想到此处我望着灵犀，她面颊红肿早已消退，可不知她心里受辱后的伤口是否愈合。

事后我不曾为自己不救她的行径解释，她也不问，依旧是原样待我，我愧疚得很，又总是无法开口。

我用手托起她的脸颊，疼惜地问：“还疼吗？”她摇摇头，只是微笑。

“那日我没有为你解围，是我的错。只是我心中还有其他盘算，不得不……即便如此，我也无颜求你原谅……”我本想为我担心牵连锦墨而做解释，却不知该怎样开口。

“奴婢知道那日良人不能与许夫人争执必有缘由，看奴婢挨打也是无可奈何，所以奴婢从不曾怨恨。”灵犀打断我的话说。

灵犀原来早已知道我心底的迟疑，只是她不说而已。我欣慰地颔首：“你若当真那样想，我就放心了。”

我心中宽慰，含笑转身进殿，背后灵犀声音幽幽传来，低沉，又极为清晰：“奴婢知道良人始终在提防着奴婢，奴婢身份可疑之处自是不能分辩，奴婢只想和良人说一句掏心的话，咱们从汉宫一路来到代国，千里辛苦万般艰难，到了代国更是相依为命共度难关，连日来的情分必定抵得过其他，至于别的奴婢都忘记了，也请良人不要再深究。”

听罢灵犀的话，我身形一震，缓缓回身定定看着她。

此时，纤瘦如她面带坚定看着我，对接上我的审视目光也不闪躲。

半晌无声，端量她不容置疑的目光，不知为何，我选择相信。

“好，我相信你。”只此一句，她便委顿在地上低声抽泣起来。她知道自己话中透露太多无法估计的讯息，一旦说出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那番话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既然飘摇如她选择我，我当然愿意毫无怀疑地接纳。也许她是受到汉宫太后委派随行监视我的眼目，也许她还肩负着其它任务，不过都已不再重要，只要她懂得如何忘记初衷就好。

我低身拉起她，笑着摩挲她的发辫，“哭什么，快去看看，炉上的水可热了？仔细烧干了。”

她用力点头，抬起袖子狠狠擦拭眼泪，低头小跑进去，站在炉边掀盖察看，偶尔有声细微难辨的哽咽也拼命咽下去，竭力让自己情绪平息。

霜降之日，寒风更烈，满院一派凋零景象。

刘恒人还是不曾来，我却先知道了他的好消息：杜王后闻喜了。

那一夜，我与灵犀对坐火炉旁取暖烤火。我自娱下棋，她正缝制冬日要穿的棉衣。执事的内侍送来报喜布匹，又通报喜讯。此布匹是薄太后闻讯大喜，命阖宫上下无论品级尽裁彩衣以示喜庆。

薄太后向来节俭，今日如此铺张全为杜王后即将诞下长孙之故，足见她心中之喜悦。

听罢喜报，我怔怔，慢慢拣起一枚棋子揉捏着，犹疑着不知放在哪里。

那内侍依然躬身等着我的打赏，灵犀见我神思已远，擅自赏了些打发了他。

“良人，夜深了，今夜似还有雷雨，早些睡罢。”她见我仍在出神，指尖不放下那枚棋子，轻轻劝慰。

“明日你代我送些东西去安宁殿，既然我不能亲自前往庆贺，总也要聊表一下心意。”我顿回神智，掩饰的笑。

随她走到床边，坐下又起，吩咐灵犀拿来些纸笔。

掌灯，研墨，有些难言的心酸。

纵然知道此行不过是汉宫太后的棋局，我与刘恒皆是其中的两枚棋子，却在不知不觉中掺杂了些许情感，将他带入进我的内心。毕竟若代国不灭，我将在代宫终老，他亦是我相伴一生的夫君。

说来可笑，寻常人家的情感，现在偏是奢求。此时我最该做本就是如同一般后宫嫔妃般，无妒无求，少些渴望，少些企盼。可真正能做到将夫君分与他人的女子又能有几人？

长叹一声，该写些什么送她或他呢，百子千孙么，或是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踌躇了半晌，饱满墨汁顺笔尖滴落帛上晕染开来，团团朵朵，仿佛我的心思，模糊不堪。

停顿良久仍无法下笔，眼前有些湿润，抬头吩咐灵犀出去休息，我不愿别人看见我的软弱和难过。

风起了，吹得窗子呼拉呼拉作响，轰轰烈烈的低雷顺殿顶掠过，天空似墨染般漆黑无光。这恐怕是今年最后一场秋雨了，再迎来的将是冰冻寒雪。

桌上棉纸四处飞扬，油灯也忽明忽暗，我依然站着横手执笔一动不动，木然想着恭贺的词句，寒风吹透衣裳，扎进内里，浑身冰凉。

殿门吱呀由外被推开，我闭上眼，无奈的说：“灵犀出去，不用你服侍。”

“那本王呢？”

我惊诧回头。心中酝酿已久的泪，在看见他一瞬，默然滑落。

他快步走向我，一把将我揽在胸前。阵阵湿意将我包围，唯能低头轻轻拧着他的袖口，掩饰自己失控的情绪，然不听话的泪伴随着滴滴答答的雨水还是顺流而下。

透过冰冷外裳，他身上的温暖传给我，所贴之处皆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伸手抚平刚刚自己拧出的褶皱，他不动，沉默看我：“你哭了？”

晶莹星泪仍然挂于睫毛，颤颤地出卖了我。

索性将头转过，勉力开口：“代王不该来。”

在得悉有孕喜讯之日，夫君离开去往别处，妻子情何以堪。她是他的妻，而我什么都不是。

刘恒的眉间攒着怒气，一触即发：“大约这代宫只有你不想我来！”

我昂起头直视于他，“我想你来，但代王此时此刻不该来。”

“如果我想来呢，你又能拿我如何。”他的语气渐渐阴郁。

“你是代王，王命大于天，我自然不能不从。”我虽这么说，目光中却不见丝毫屈服：“可，也只是个从字罢了。”

“好！好！好！那我明天就招你侍寝，看你究竟是怎么个从法。”他扳着脸，眼底的怒火似要喷出来。

不知何时，我们的对话摒弃代王与妃嫔，只用你我，似寻常人家拌嘴的夫妻，亲昵无间。想到此处我有些动容失神：“算了，不要吵了。”

他看我有些退缩，孩子般地笑起来：“怎么，知道怕了么？你果然还有些怕的东西。”

我不是怕，而是担心自己陷得太快。

我收敛纷繁的思绪抬眼看他，两个月不见，又消瘦些，也长高些。只是面庞轮廓越发的清晰，声音也比起往常粗厚了许多。

我避过他探视眼神，郑重其事回答：“嫔妾想拜见王后，为她庆贺喜闻身孕。”

刘恒蹙着眉，停滞片刻才回答：“何必那么麻烦，打发人送些东西过去就可以了。”

“只是嫔妾寻遍了身边，也未找到珍贵的贺礼，只能亲身前往，望王后不会怪罪！”我用袖子沾拭他脸上的雨水，一下一下，极其缓慢。

他不语，只是抓住我手，上下打量着我：“你在生气或是难过？”

“嫔妾不曾生气，更不曾难过。”我平静回答。

“有时候本王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总是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模样。”刘恒小声喟叹。

我心酸苦笑，我怎么会什么都不想要？

我想要的不过是寻常夫妻赤诚相待的真心，可惜，无人能给。

想到我与刘恒身份，神情再度黯淡，回身轻声问：“代王身边可有随行的内侍？叫灵犀去取件干净的衣裳。”

他只是摇头，我心底顿时明了，我尚且待罪，他本不该来探望，冒险来我处更不能带人，也只得深夜前往。

我起身去偏殿叫醒灵犀。灵犀对骤然出现的刘恒也惊讶不已，慌乱寻些干净的巾布帮他擦拭身体，又要去寻干净衣衫，被我一把拦住：“别出去惹人怀疑，就在此处起盆火罢！”我低低吩咐道。

熊熊火苗舔舐着木炭，腾起热气。我与他对坐在火盆旁，阵阵热浪温暖了身体，水气氤氤氲氲，透着湿热。

相对，相顾，却不相言。

我不知该以何语气与他说话是佳，更不知自己在他心中所处的地位如何，所以只能沉默。

他的侧影随火光跳动，忽明忽暗，间或看我一眼，别有深意。

刘恒随手添加木炭，似不无心道：“陛下病情沉笃，怕是……”

话语未完，他适时噤声，犀利目光直扫向我，观测我的神情。

我仍凝视火盆，喉间有些干涩，眼中有些水意，“怕是纷争又起了罢。”

刘恒眼含切切，语声诚恳问道：“可愿与本王携手？”

话说的随意，旁音却是深远。我静静看他，想分辩话语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你不愿？”他见我不答话，有些意外，眼神中的信任也黯淡下去。

他是第二个人问我可是不愿。他与陛下，两个男人，两个兄弟，远在汉宫的陛下正濒临生死边缘，眼下身处代宫的他正逢春风得意，我徘徊其中，却只能选择后者。

弓箭显锋芒，再不能回头，所以空余一切悲悯皆枉然。

我竭力保持平静，低声问：“那，代王可信嫔妾？”

“信！莫名的信！”他答的笃定，“不知为何，我只信你一人。”

我听罢轻笑。

年少若他才会如此不设防，轻易便肯将信任托付，低估了旁人的算计。抑或他也如我，明知灵犀身份依然选择相信，只为给对方一个重头归顺的机会，让其猜度究竟哪边将会对自身更为有利，但求换取倾心靠拢。

既然荣幸能被如此看重，我是否该仓惶恸哭来表示受宠若惊，或是该低眉顺目以身相许？不能，我都不能。我只淡淡微笑颌首：“妇人随夫，无可旁议，臣亦随主，忠心不贰，从此以后不必再问。”

刘恒嘴角有着掩不住的笑意：“好个忠心不贰，本王发誓今生再不相问，本王信你，万事都信。”

对于他随口许下的誓言，我心中震惊，甚至还有些猜忌。

“从你进宫那日起，本王就知道你绝不简单。至少不似外界传闻的那么简单，你是第一个敢那般直视本王的女子，也是第一个能轻易掠获本王注意的女子。杜战提醒过本王说你心计颇重，应是汉宫所遣派的细作。以往本王整日活在提防中，提防全天下人，但被你轻易解除戒防，莫名地有了信任。这种久违的信任是本王许久不曾给出的，本王愿为此维护终生。”他见我不信，又添了些许的补充。

沉静望向他，对上那双信任眼眸，心头五味杂陈。

他信我信的如此坦荡，我偏必须事事有所隐瞒，满心愧疚升起，眼前有些模糊，唯恐泪水再度滴落，我扭头看向窗外：“代王对嫔妾许以信任，嫔妾心中惶恐。”

他走到身旁，将坐着的我揽入怀中，声音沙哑：“答应本王，你不要背叛，一生都不要。”

泪水终滴落，怅然无声。

刘恒怕永不知晓，我注定是要背叛他的，因为我的身份无法更改。

一道旨意传来，我连跃几级，位居夫人，赐移居承淑殿。

灵犀接到圣旨后欣喜异常，上下收拾东西准备搬出苦寒的暄晖殿。我接旨后依旧不绾发髻，单把身上粗麻直裾换成青布的，其余照常不改。

灵犀见我如此谨慎穿着有些不解，我笑而不答。既然答应刘恒与他生死相随，那就要从现在开始谋划。

谋划第一步，我先率灵犀去往安宁殿恭贺杜王后有喜。

脚踩踏在安宁殿的青砖上，长长裙摆拖地的声音，沙沙作响。遥遥望着安宁殿宫殿飞扬一角，我心中萌生退意，为着她的身份，也为着她腹中孩子。

那是刘恒与她的骨肉。

思及至此，仿佛触动了我内心痛处。我回意骤深，才转过身偏被殿前侍候的内侍看了个清楚，清脆声起，已通传入内。

再来不及躲，我只能伫立在安宁殿宫门前等候召见。

须臾片刻，杜王后跟前得脸的大娘出来迎接，我手中没有恭贺礼品，心中难免存有歉意，愧疚一笑，低头随她进入。

此刻宫灯初上，昏黄灯光使人有些恍惚，幽暗的宫殿深处，宫人稀少，想来杜王后为人谨慎不喜热闹，于此处也自然难得见到来自汉宫的那些人。

抬眼迎上杜王后，她正依偎榻上，身上只着青布深衣，发髻散乱，面容略有浮肿。

“妹妹坐罢，你来的匆忙，本宫也不曾收拾了颜面衣装，让妹妹见笑了。”她笑得恬静，伸手指指旁边的座位示意我坐下。

我静静坐下，眼睛一错不错盯向她的肚子，还是平平如昔，但我已能看见孩童在内伸展腰肢的景象，面上不禁带出一丝善意微笑。

不管孩子母亲是谁，毕竟这是他的第一个子嗣。

杜王后见我如此和善，语气也温柔下来：“妹妹晋升夫人，本宫还不曾亲自操办庆贺礼仪，说来都怪本宫身子不争气，有喜后总是劳乏得很，妹妹莫怪。”

她眼眉间处处夹杂着即将成为母亲的幸福，一举一动更带着动人的羞怯。

“这都是嫔妾的错，早该来朝贺的，奈何彼时待罪，怕连累王后清誉，况且被禁暄晖殿时身边无一长物，空手前来道贺总有些羞愧。”我解释着原因，对她对我，不愿正视不肯前来的真正原因。

她定定看我半晌，笑得有些勉强：“妹妹果然容貌清丽，难怪深得代王喜爱，昨夜本宫听代王身边的内侍说，代王冒雨去暄晖殿探望妹妹，是么？”

我一怔，担忧她话中意思有些大惊，忙起身跪拜：“嫔妾知罪，请王后从严发落。”

她酸酸一笑，“嗯，治个什么罪好呢？就罚妹妹常年贴身随侍代王罢！”

“王后宽容使得嫔妾越发惶恐。”我怀疑她的大度，唯恐是计，只小心翼翼回答。

“本宫本不是宽容之人，自然也说不得宽容的话。不过，本宫此时此刻说的全部是真心话罢了。”说到此处她回视身边宫人，众人明了，轻声屏退殿外。

“承蒙太后厚爱，信守承诺命我入宫，于去年秋季遴选得幸入主安宁殿，如此莫大荣耀也不过是归功于本宫哥哥而非本宫自己。代王只将本宫认作王后，却从未将本宫当做知己。本宫深知代王志向远大，非安且偷生之辈。无奈本宫才疏学浅，不能鼎力助代王定国安邦。从妹妹初进代宫，本宫哥哥就曾提及过你，叫本宫小心多加提防。只是几次相见后本宫心中别有他感，你谦忍聪慧，胸怀沟壑，为人又不张扬跋扈，若代王能得你相助，他日大业必然事半功倍，恳请妹妹莫要为了本宫存在心有芥蒂，只管尽心辅佐代王，本宫将会感激不尽。”

一番话说的她泪水涟涟。

我几疑自己听错，愕然看了看她，缓了许久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是怎样的浓深爱眷才能做到如此宽容对待心爱男子的异心。

她为自己心爱之人可选择放手，甚至卑微恳求入侵者相辅夫君马踏天阙。想必她也必定知道，他日当真刘恒大业得成，我必然会因功绩取而代之。

即便如此，她仍愿我加盟其中。我感叹自己无法如此舍身求全。

我起身背对着她，不让杜王后看见自己脸上的动容，硬着声音道：“代王仁德宽厚，纯孝知礼，苍天必珍爱之，无须任何人帮忙辅助，包括我。王后还是省下心思照顾好自身与王嗣罢！”

不等她阻拦，我疾步走出大殿。安宁殿凝重压抑的气息令我头晕，灵犀见我面色苍白知是不好，急忙上前搀扶住我：“夫人，怎么了？”

我低身轻轻趴在她的肩头，虚弱说：“走！离开此处，我心里不舒服。”

灵犀不问其他，只迅速搀我回行。

一夫，一妻，皆是以信任夹裹着我与代国同行。我正是知晓背负不起他们的期盼，才越发觉得难为。

大约还需一簇火焰，才能逼我踏上不归路。至少昨日、今日，我仍不确定自己是否要跻身此场争夺当中。

［丧逝］

自那日从安宁殿回来后我便缠绵于病榻，病情时好时坏，承淑殿来往的御医晃花人眼，对我的病情全然束手无策。我每日泡在药海中，草药苦涩的味道飘溢在大殿内外，让人心也变得苦起来。

我所向往的寻常夫妻情感，终究还是伤了他人，此事非我所愿。我不喜杜宜君一味为求全的退让，那只会一再提醒我来日背叛时无法偿还的情债更多。

刘恒偶尔前来探望也只是与我默默坐着。我无力起身，索性扭过脸去不与他相见。他对我也不强求，常常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不动，也说明他与我共同进退的决心。

虽看不见他的面容，可他的沉稳呼吸，也给我带来些许心安。

矛盾徘徊，我心难以取舍是进是退。

冬至，薄太后赐宴阖宫欢庆，我因病不能前往，薄太后又吩咐宫人赏了些菜肴送来承淑殿，我吩咐灵犀替我去宁寿殿叩谢太后恩典，回身又把菜肴赏给宫中为年关忙碌的内侍和宫人们。

唯有草药与我相伴，足矣。

若能当真就此离去，倒也省了来日的两头背叛。

过完冬至，又是新年。原该喜气洋洋的新年也因缺少雪做点缀少了些寒日气氛，承淑殿门口被灵犀装点一番，用些红布悬挂门上想讨些吉利，奈何我的病情还是没有起色，白费她一番辛苦。

又转过年头，迟来几个月的大雪姗姗而至，漫天遍地裹上银白。

承淑殿里的宫人们因畏寒都躲了起来，守在我跟前的灵犀频频将头探出窗外，又缩手呵气跺着脚，“这雪倒是洁白，看着忍不住想抓一把呢。”

我会心一笑：“可是想玩儿了？等雪停了，就放你出去。”

她回头笑着嗔怪我：“奴婢哪里是想玩了，不过是想看看雪究竟何时能停，夫人的病也不见好转，又碰上大雪，着实不利于养病。”

“哪里就那么金贵了？以前下雪的时候……”本想说我还曾打过雪仗，又觉得涉及宫闱秘闻有些不妥，不觉噤声。

以前，以前在汉宫曾经和刘盈嫣儿在雪后玩耍的情景印刻于心，此生怕是忘不掉了。历经过生死，再经年关，又逢大雪，时间与景致皆符前缘，人偏不见了。

不知他现在身体可否安好，更不知病弱如他能否撑过如此严寒的冬日？

灵犀见我神情惨然，知心中黯淡，故作顽皮逗我开怀：“以前？以前奴婢在家的时候还吃过雪团呢，那叫一个凉啊！现如今奴婢老了，身子骨不行了，跑出去取个东西都嫌冷，不中用呢。”说到此处她还故意将手反翦过身去做个驼背模样，咳嗽着。

我欣然笑着，尽管不好笑，还是领了她的情。

探头张望，因隔窗看不见雪花，我撑起身子道：“灵犀，把窗子开大些。”

“不行，夫人的身子受不得凉。”她不依，横在窗前不肯打开。

“只是开大些，不会有风的，我穿的很是厚实。”我哀求道。

她有些不忍，又是为难，只将那窗缝略大了一指：“好吧，单开这些，再多奴婢也不依呢。”

“就如此罢。”我笑着慢慢躺下，遥望着窗外银白。

真美，棉柔的雪，轻盈飞转，清冷曼妙，使人好生羡慕其自由恣意。

长吁一下，还在惆怅，刘恒身影悄然闪现，白色风氅，白色长袍，白色冕冠。

此一身孝白，看得我胸口一窒，指尖有些抖动，只是望他，默然等着悲痛欲绝的答案。

“陛下驾崩了。”刘恒声音低哑，神情万般疲累。

我身子晃了晃，强制自己定住。微低头，双眼蕴满泪水。

白衣似雪，文雅孱弱的他，善良无助，用情至深的他，我回忆着往事中有关他的点点滴滴，总记不清他的容颜。凝着眉，狠狠的想，拼命睁大双眼，依然寻不见痕迹。

泪水空然滴落，濡湿身下被褥。

原来心中百般惦念，也不过尔尔，我从来都只在牵挂一个模糊身影而已。锥心的刺痛猛然袭来，手脚冰凉，整个人不住地颤抖。好似最宝贵的珍藏被人偷走了般，哀伤痛恸。

这世间原本就没有天长地久，再怎么刻骨铭心也会被时间抹平伤痕，而当事的我们却浑然不知，还捂着那块柔弱宝贝着，呵护着。

也曾无数次宽心安慰过自己：我不曾遗忘，所有的一切一切奈何被情势威逼，我只不过将他藏在心底，不予人看罢了，此刻真相血淋淋揭开，才知晓他从未入我心怀。

“漪房，本王现在需要你。”刘恒的目光充满怜惜，第一次开口直呼我的名字。

我迷茫着抬头，懒得掩饰自己满眼的伤痛：“什么？”

他走到近前，将我双手覆住，一股温暖传递过来，我愈加放任眼泪恣意汹涌。

“汉宫三日前宣太子刘恭即位，张氏为太后，吕后为皇太后统领朝政，吕家现今全面把持朝政，但朝中门阀世家唯恐外戚干政致使朝堂易帜，纷纷暗中支持诸王起兵造反，诸王也怕吕氏就此痛下杀手，准备兴兵勤王清除吕家外戚，奈何苦于军中无人，不敢贸然动手。如今本王身份尴尬进退两难，投靠吕氏为宗王们唾弃，随众造反又觉时机尚不稳妥，真如身陷牢笼之困兽。”他说得极慢，平缓之下掩盖着千钧一发的紧张。

我停止哭泣，神智有些恍惚。十一岁的太后？一岁的陛下？纷乱讯息充斥着，一时转不过来。猛深吸口气，定住心神，放出声音：“代王准备如何应对。”

他双目清冷，神色肃杀，狠然说道：“本王思虑与其待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那杜将军和周相又怎么说？”我心一动，接着问。

问及杜战与周岭，刘恒有些不耐：“周相总是胆小，只一味劝阻不要贸然行事，说什么吕太皇太后不会对代国施以毒手，还说让本王上表恭贺新帝登基，就可免此一难。”

我思量一下，又问：“那杜将军呢？”

提及杜战刘恒更是负气：“他说代国兵不精，马不壮，若是出兵勤王，无一丝胜算。”

我整衣拢发，病体摇晃着爬起身来，跪倒在床榻上对刘恒伏身叩拜：“恭喜代王，代王待臣民仁德宽厚才会有此两位贤臣胆敢谏言。”

他有些不解，蹙眉看我，等着下文。

“吕氏妄图夺权，必先除刘氏子孙，此番猜测倒是无错。奈何代王须要知晓，此事未必是眼下。新帝虽小，却是刘氏朝堂象征，天下臣民莫不拥戴拱卫。吕氏如若此时动手，必属造反谋逆，先失了公义，天下臣民人人得而诛之。据嫔妾所知吕太皇太后个性强势，可也企盼自己孙儿江山稳固，定不会支持吕氏众人覆灭汉室，逼杀自家子孙，如此一来，吕氏一族既无出师之名，又无出师之能，他们必定不会轻易动手。”

我娓娓道来，依着自己对吕太皇太后心意的了解来猜度。

“那他们何时才会对代国下手？”他有些焦躁，眉头紧蹙低声问道。

我肯定地说：“何时下手嫔妾并不知晓，但绝不是现在。周相说的对！”

刘恒紧张的情绪有些放松，旋即又问：“那本王此时此刻该怎么办？”

“周相谋划周详，代王不妨依照去做，写上一封恭贺新帝登基的表书，要写得越谦卑越好，只需借用太皇太后伤心未泯之机，表明并无争权夺利之心，代国方能逃过此劫。”

他斟酌半晌，再回首时眼中带有无限赞许，拊掌开颜大笑：“漪房，好个栋梁之材！”

此时我才猛觉自己失言，再加上方才悲伤过度，软得擎不住身子，轰然倒在床榻上。

刘恒的一声声呼唤，我装作不知，心身实在俱累，不如沉沉睡去罢。

周相与群臣皆讶异代王的转变，百思不得其解，唯杜将军闻讯面冷如霜，不发一言。一篇长长卑逊的恭贺表被信使连夜催马送往长安。

随后，代王刘恒做出更加令代国文武百官难以置信的举措，就是不顾我的劝阻决然将我带上朝堂。

肃穆威严的乾元殿内，一床柔美芙蓉榻摆在右侧，落地青纱遮于榻前，遮住外界惊诧注视。

站立满堂的文武百官全部错愕着，甚至有些愤然，碍于周相尚未有所疑议，不得不压下满腹怨言，怒目横视于纱幔背后的我。

奈何我身体虚弱，双手无力撑不起软绵的身子，只得偎坐在榻上，隔上青纱接受众多如芒刺的目光。

刘恒唤宫人为我倒水拿丝帕的声音一次次打断臣官启事。我惊慌无措，但无法开口推却，在朝堂已是错，开口更是错上加错。

终周相勃然大怒，一双霜染长眉巍巍颤动，上前一步进言：“代王虽在稚龄，却该知为王者应清明自省，不应耽迷于女色。祖例有训诫，朝堂之上为君臣议事，岂容女子置喙，代王带内宫妃嫔聆听朝政已然有违祖训规制，实在荒唐得很。”

刘恒淡然，只是轻笑：“丞相不必生气，窦氏身体微恙不能随身服侍，本王又总是记挂她的病情在心无法安心理事，只好将她带上朝堂，让本王安心打理朝政，这有何不妥？且她不曾开口说话扰乱本王，又何来置喙一说？”

杜战右手站立，透过纱幔可见其目光深邃，复杂难懂，当刘恒如此回答周相时，他更是嘴角带出一丝轻蔑笑容。

这才是真的烈火油烹。

从前怕刘盈专一宠爱会令后宫女子心生嫉妒，唯恐烈火油烹存生难熬，如今想想当时心境委实好笑，后宫于朝堂，真是再小不过的天地。直至今日当真站在朝堂，我才明白被架在火炉之上烧烤油煎的真正滋味是如何痛苦。

我喜怒不动，敛了眉目垂下头，屏住了呼吸，等待判定。

“老臣惶恐！臣以为，朝堂是代国的朝堂，窦氏原本是汉宫太皇太后赏赐的家人子，不应不防，另来，即便窦氏不曾说话，她的耳朵也会给代国带来诸多灾难。”周岭不肯罢休，说得不紧不慢，面容凛然。

“那依得周相所言，即便窦氏身为本王妃嫔也不能不防，即便窦氏来日为本王诞下子嗣也不得不防，或者本王应该此时立即杀了她以正代国威严？”刘恒笑得冷然，令人不寒而栗。

“臣觉得，至少不该任由窦氏出现在朝堂之上。”周相霍然抬头，目光直逼刘恒。

好个跋扈的周相，见刘恒年幼便如此欺凌。刘恒纵有不是，他也逾越了臣子该有的规矩。我记在心头想要张口说话，又被刘恒拍案之声震住：“如果本王偏要窦氏留下呢？”

刘恒声音前所未有之厉，使得周相和杜将军都愣了神。周相见刘恒动怒，面容涨得紫红，也放大声量回答道：“那就请代王先杀了老臣！”

百余人的朝堂一时寂静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刘恒与周相对持着，我悄然掀起纱幔一角由侧看去，刘恒牙关紧咬，双手紧握捶于御案，身形似弓弦随时待发般紧绷，仿佛只消一个助力即会上前拔刀将胆大妄为的周岭斩杀。

周相双目抬视，胸前飘舞着雪白胡须，颈项直挺，也分明在告诉下方臣工，他只等与代王来杀。

刘恒耐不住，将得罪全朝堂臣子，轻则寒心，重则叛逃。

我心中定下主意，轻咳两声掀开纱幔，手脚并用走下坐榻，苍白面庞配以嫣色深衣，愈发显现我的虚弱。

执事宫人见我身形摇晃上前搀扶，我拂袖甩开她的双手，一步步走向周岭。

百官陡然睁大了双眼，看着我妄为举动。

周相则怒目横视，睨眼看着我，一丝不屑挂在嘴角：“哼。”

“嫔妾见过周相。”我对他伏身施礼，他将头扭向左侧，我旋即转身迎对着他再次施礼，他不屑将头扭向右侧，重重鼻音哼斥出声，“荒谬至极！”

我笑而不语，又转身向右，伏身下拜。

身后百官的深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寻常女子此时即便不胆怯身颤，也该被周相羞辱惭愧，偏我如此坚持，实在颜厚得令人惊讶。

几番下来周岭也只能无奈放弃，只口吐“妖孽”两字，尽显他的厌恶心意。

我深深下拜，不再挪转，轻声回答：“周相敬请息怒，嫔妾心中总有一事想询问周相，不知是否该讲？”

“说！”他的声音夹杂着未散怒气。

“如今先帝驾崩，新帝刚刚即位，代国可有危险？”我含笑抬眼，与周岭胆大对望。

“自是危险！只是也轮不到一介女子来管！”周相面容凌厉，后半句更是提高了声调。

“嫔妾以为，自是危险就当代国君臣上下团结一心，互相扶助，共渡难关。不知是否是此道理？”

“那是自然！”他仍是不睬我。

“当今之计，在于隐忍，大汉朝上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此时代国君臣不和传到汉宫，知道的是君臣商议嫔妾一点小事，若是有不懂事者将此传成代国君臣之间早有间隙，岂不误会？过去种种卧薪尝胆也是白付诸了。周相功勋卓著，心系代国安危，此事必是比嫔妾想得深远，嫔妾在周相面前卖弄了。”我低头又拜，却不起身，只是俯在地上：“那又何必给宵小伺机瓦解君臣情义的机会？”

大殿又是一片寂静，我垂首，周相面容如何不得而知。

没有人说话，我也就无法起身，只得静静地躬腰候着，候着最后的处罚。

啪啪几声清脆的掌声，刘恒鼓掌绕过桌案，迈步走到我的身边，俯身将我扶起，再转过身，对周相深鞠一躬，我走到刘恒身后，也随之深深下拜。

“丞相息怒，是本王错了！丞相一番良苦用心，本王却不知领情，还为后宫琐事与丞相争执，实在万不应该，望丞相念在本王尚且稚龄，行事多有莽撞，不妥之处多多包涵罢！”说罢掀前襟欲施礼向周相跪拜。我在身后也随之再次躬身：“也请周相原谅嫔妾妄言之过。”

此举大大地震动了周岭，他既有些惊诧，又有些惶恐，甚至还夹杂些许得意，连忙颤抖着双臂用力搀扶起刘恒，口里一迭声的岂敢岂敢。

百官见一切顺利渡过也松了一口气，欢声渐起，还有一些臣官附和着说代王贤德必得民心的话。

刘恒被周岭搀扶起，笑拉着周相的手，一径走向龙榻。周相不解，只得随他前行，直到龙案，刘恒将周相手置于案上，手压其上一动不动。

周岭有些恐慌，欲狠命抬起，无奈被刘恒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代王折煞老臣矣！”

刘恒抬头看向殿下，缓缓开口：“本王五岁分封代国，稚龄难挑国事，丞相撑起代国半壁江山多年，殚心竭力，论治国功绩高不可没，本王在此说与众卿，周相永安侯进封永安公，拜为相父，此位世袭罔替堪比王公，周家子孙世世代代与我代国共荣。另有臣工肯于进言者，一经采纳本王必定赏爵进位，犒劳金银，必不食言！”

下方不待刘恒说罢已是一片喧哗，有头脑灵敏者猛然下跪大呼：“代王贤德，万民爱戴！”

其余臣子呼啦啦随之跪倒一片，皆呼贤德英明。

我笑看群情激奋，慢慢迈开脚步挪向殿门口，轻轻地将脚抬起踏出大殿，将那喧嚣隔在脑后。

殿外阳光明媚，丝丝暖意在冰冷天气中格外使人心存珍贵，深吸一口气，充满清冷气息。我笑着，仰脸盯住当空高日，眼泪顺着脸颊流淌。【4】

［承宠］

越靠近六月，灵犀越是将担忧挂在脸上。

杜王后临近分娩之日，若是一举得男，由代王封为王太子，必然捍卫其后位，我未来处境也将艰难。

她几次劝我多多打算谋划，早些对刘恒邀宠，我都笑笑不肯与她争辩。当日心中烦乱有些错估了杜王后的谋算，如今安下心细想，更懂得杜王后此时此刻绝不会与我为难。

杜王后性情温婉，待人亲善，内有薄太后宠溺偏爱一意辅助，外有杜战震慑内外的赫赫战功，她即便没有诞下王太子，王后位置也不会有所撼动，更何况她此刻需我帮扶刘恒夺取天下，她实没必要对我轻举妄动。

“夫人，这是王后送来的玉簪胭脂，送来的宫人还说，此胭脂是王后亲自研磨调制，特地吩咐仔细的宫人赐给夫人的，夫人闻闻，此胭脂不像宫中所用，不仅细腻滑润，着色均匀，香味也甚是甘甜呢！”灵犀说罢为我试妆，轻轻将那胭脂以玉簪棒匀开，揉在我的面颊，顿时两腮含羞，芬芳的气味中还透着香甜。

我点头称是，“果然是上好胭脂，既然你那么喜欢，就赏你了。”我回首将那盒子放在灵犀手中，歪过头调皮看她：“不如你也领了王后的好意，准备吧。”

她看着手中玉盒有些窘了，急急地说：“又拿奴婢取笑了，奴婢哪能用如此贵重的东西，更何况是王后赏赐的。”

我轻笑：“哪里戏弄你了，人家给的诚心诚意不好丢弃，我平日偏又不用香粉胭脂，将它搁置岂不可惜？”

“怎么没用！听送胭脂过来的宫人说代王已让王后查了的彤史，怕是不久夫人就要到乾元殿侍寝了。”灵犀卖弄着自己的消息广通，笑得甚是得意。

我听得浑身不自在，勉强笑笑，回身看着镜子里木然的自己：“是吗？即便是真也不用如此得意。”

灵犀依然在耳边叽叽喳喳，我却半个字也不曾听进，只觉手脚冰凉。

该来的宠幸终归要来，拖过了春日却拖不过初夏。

青衣宫人叩门入殿，笑着通禀夏美人来了。

我暗自猜测夏雨岚贸然前来的缘由。早听说刘恒对她的宠爱稍纵即逝，失去代王宠爱的她每日间只是垂泪寂坐，哀叹欢爱易逝，不消几日便消瘦得脱了人形，更不得代王喜欢了。碍于从前跟随许金玉时的受到追捧，如今低落便哪儿也不肯走动，不知晓她今日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笑了笑，亲自带灵犀迎接。

夏雨岚不曾料到我会亲自前来，呆愣在台阶下，左右不是。

我上前一步搀扶她的胳膊：“入宫以后不见妹妹过来，以为妹妹嫌弃了本宫，如今来了，为何如此麻烦，自家姐妹不必通禀进来就是。”拉着她的手踏上台阶，惊觉袍袖之下嶙峋的臂膀，侧看她的面容着实有些枯瘦，有些晦暗，与进宫前的娇颜竟是天渊之别。心中不免升起哀叹，以色侍人最终不过是被遗忘，后宫美貌日日常新，帝王哪会顾眷旧日黄花。

两相坐稳了，吩咐灵犀端过来我们自己磨制的麦香茶，布上几碟粗粮茶点。

夏雨岚看了看粗粮茶点，轻轻喟叹：“难怪代王如此喜欢姐姐，姐姐比我们都明白他的心思，连小小茶点也亲自动手以粗粮制成，看来姐姐已能够融进代宫生活了。”

“说起这点心，我甚是喜爱，妹妹不妨尝尝，吃惯了精细点心，偶尔换换口味也是甚好。”我避开她的话，转言其他。

“不必了，此等粗食妹妹没进宫前在家乡天天吃。以姐姐出身猜度，想来也该是如此厌恶罢，难道还没吃够么？”夏雨岚语气中意外带着酸意。

我拿捏不准她的来意，只是顺着话题说下去：“我未进宫之前自是吃过的，怕是比妹妹吃的还多，更差。只是代宫上下简朴，我们也不应该太过奢靡，再不愿吃，也该吃。”

她似乎被我的话语触动了心事，猛地俯在几上，哭声骤起：“我的命，为何如此之苦！”

我皱着眉头，灵犀欲上来阻拦她的失态，我摆摆手让她退去，只冷眼看着她的哭声忽大忽小，断断续续，约一盏茶的功夫缓缓地停住了，才将头抬起，怯生生望着我的一双泪眼，十分惹人怜爱。

她咬紧下唇，颤颤的说：“姐姐救救妹妹罢！”

我缓缓开口：“何以说来？为何要救？如何救得？”

“代王对妹妹，初时甚是喜爱，如今却是淡了。姐姐得了代王宠爱，妹妹自然不敢有其他妄念夺宠，奈何宫里捧红踩白的事姐姐不曾入眼也不知晓。如今妹妹挣扎于水深之中，姐姐也必是不落忍的罢？不如帮帮妹妹，你我姐妹一同从汉宫前来，若是能够同时侍奉代王，互相也有个照应，说起来终究也比旁人强些。”说到后面她自知心虚，声音有些微弱。

我微微莞尔：“旁人？妹妹口中的旁人可是杜宜君？”

夏雨岚显然不曾想到我有胆子敢直指出名字，脸色瞬时变了色，四处打量一番，才喏喏张嘴否认道：“不是，当然不是。”

我轻笑，眼底含着冷意：“既然不是，还会有谁会是我们姐妹的大患呢？”

许金玉已被幽闭，其余两人风头从未比过夏雨岚，她的眼中钉除了杜王后就是我了。

她仍然环顾，摇头不语。

有胆放言，无胆承认的下作东西。我不怒反笑：“后宫琐事，无论大小皆由王后统辖，我们只需恭顺听从即可，至于妹妹碰见的那些不守规矩之人交给王后就是，妹妹又何必为此劳心？方才妹妹说到共同服侍代王，此话我实在听不懂，我们姐妹不是一直在共同服侍代王么？莫不是妹妹以前不曾用心？或是不曾有心与本宫一同服侍？”说到此处我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妹妹美貌，容颜仍是娇俏，不需时日必能赢得代王回心，至于他什么时候宠爱妹妹，并非本宫能左右的。此处本宫倒是想奉劝妹妹调养好自身身体才是，不如吃些粗制点心，御医也说，对身体很有脾益呢。”

我伸手将点心端到她面前，笑得灿然。

共同服侍？可笑！我获罪暄晖殿时她们又何来过共同服侍一说？

她眼眸之中有些怨毒，直直地站起，厉声道：“莫怪许氏囚禁之时仍口吐怨言，说夫人狐媚惑主，欺上瞒下借计杀人，如今看来倒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别忘了，美貌易逝，红颜易衰，夫人此身皮囊终究会老去，王后若能诞下王太子，夫人晚景必然凄凉……”

哦？几句话逼出她的真面目，我依然保持笑容对她，她昂着颈项，双眼所绽寒光似要将我置于死地：“他日若是夫人沦落到我们这般下场，别说妹妹不曾提醒你！”夏雨岚说罢，甩了袖子离去。

灵犀愤恨，想要拦住她讨个说法，我摇摇头含笑吃着碟中点心：“不用追了，随她去。”

原来那许金玉身陷囹圄依然不改毒舌，说些不着三四的话。我狐媚惑主？想到此处我扑哧笑出声来，摇头。

她们都错了。她们不知，刘恒并非在寻找贤妃美姬，他只是在找个能随他隐忍蛰伏、并肩同行的伙伴，无关是男是女，无关美貌品行。

红颜易老，恩爱易驰又如何，我不曾以色侍君，又何谈恩欢不再？大约于她们心中，女子一生只有在床笫上收获君心，从不知，女子也可有其他作为罢。我笑着，控制不住笑出声响，如此开心许久不曾有过，仿佛才看罢一场闹剧，有趣得很。

翌日，传来的消息，刘恒闻得夏雨岚大闹承淑殿，大怒不已，将其贬为庶人，幽禁潇雨阁，听说夏雨岚看到旨意后大骂窦漪房背后使奸计坑害贤良，为人卑鄙龌龊，言语之肮脏令守卫也不忍再听。

灵犀告诉我时，小心翼翼察看我的神色，我笑着看她：“骂就骂了罢，不必解释许多，骂我或许会令她心中好受些，毕竟她的一生就这样毁了。”

“如若不封了她的嘴，只怕会污秽了夫人的名誉。”灵犀有所担忧地说。

“名誉？名誉又能用来做什么？既然她们都说我媚主，我也不能枉担了虚名，你去安宁殿回话，就说我的身子痊愈了。”我面容平静，不见一丝波澜：“我倒要让她们看看，即便我以色侍君，也绝不和她们一般下场。”

见灵犀匆匆离去，我才敛了心神，懊悔自己的冲动。我本无意争恩宠，却被众人步步紧逼，想来朝野内外也都在等着看我如何妖媚惑主，既然谁都不相信我淡泊此事，不若就来个顺水推舟，遂了各位看官意愿。

纵使打定主意，心中仍是有惧。惧刘恒或真如众人所想，他日便会将我弃之如敝屣，惧我或因身心相融，再背叛时少了该有的果断决绝，惧此一番或会改天动地，我与他将缠绕在一起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是夜，前来奉迎的车辇停在殿门外，我身着曲裾深衣，裙摆摇曳坠地，青布所织，唯不同被灵犀绣上朵朵寒梅，用玉带束腰，配一小小香囊，由镜中看去也算清丽可人。

发上以素银簪子绾了普通发髻，耳铛为两颗红豆，也是灵犀灵巧双手所制。端量镜中自己，我左右相顾，萌生退意。

一时负气必将自己陷入进退两难境地，此番前去将会了断我与先帝前缘，必定再与刘恒难以分割。不是不肯，只是心底少了几分情愿。我咬着唇，木然将发髻上的簪子扶了扶。

灵犀走到我的身后，余光所见镜子中的她欲言又止。

“什么事？”我压低声音问道。

“夫人如此心神不宁，许是为了它。”她边喃喃说着，边将手向上翻起，一截羊肠鼓鼓趴在白晃晃手心，看着有些怪异。

我不解：“这是什么？”

她支支吾吾，双眼有些慌乱：“奴婢临行前，齐大娘告诉奴婢的法子，说夫人他日侍寝时定用得着。今天傍晚奴婢就照话做来，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把此物件给了夫人。”

我伸手接过，两寸长的羊肠被两边打结，中间灌满了暗红鲜血，我暗自心惊，再压低了声音：“里面是什么？”

“是新鲜的鸽子血，姑母说必须是现宰杀的才有九分相似，奴婢叫人去膳房吩咐了，宰只鸽子我们自己炖，鸽子送来的时候腔内还有些血，奴婢就接起来装进羊肠。”灵犀说得小心翼翼，随后又接口说：“此事奴婢做得隐秘，不曾有人知道。”

抬眼看她，她的目光四处躲闪，我轻轻用手掐住她的胳膊颤声音问：“你还知道什么？”

灵犀扑通一声跪倒：“奴婢对夫人不敢隐瞒，奴婢什么都已知晓，只是一心为夫人着想不曾将此透露给他人，如今有此法子也不是坏事，就算不信着奴婢，夫人也要想想今晚该怎样度过，不如索性就用了它，夫人也给自己留条生路。”

我深吸凉气。并不是为灵犀连此等隐秘之事都已知道，而是为自己竟忽略了最至关重要的所在心惊。

我非完璧，即便刘恒再年幼也不可能轻易瞒过宫人，汉宫送来残女，代王受辱，此等大事定是要起波澜的，而家人子坏了名节是可以就地斩杀的，即便刘恒并不当时将我正法，代国只需诘问汉宫为何送无德家人子，太皇太后也必会把我豁出去，届时来个死不认账，再分辩说我一路上不守贞节，令代王蒙羞，我的死罪是落实的。下场都一样，左右都是死。

我看着右手所攥半截羊肠，咬牙轻笑，原来早有此准备，她们想的倒是周全。

回身拉起灵犀，抬起袖子为她擦拭惶恐落下的泪，微笑道：“哪里是不信你呢，只是从此以后你我可真的就是贴心好姐妹了，我所有把柄全都在你手上了。”

灵犀听到此处更是惊恐，直直分辨：“奴婢若是有心害夫人，就不必费心做此物件。夫人莫要不信奴婢！”

我笑了笑，刮了她的鼻子戏谑道：“你脸倒是酸，不过是句玩笑罢了竟唬得这样，实在是没见过世面，将来还要陪在我身边多年，如此眼界可怎么办是好？不若早些将你送个代国将军，生娃娃去罢！”说罢掩嘴一笑。

灵犀听到此处，才松口气噗哧笑了出来，“奴婢不走，既然已经分到夫人身边，就跟定了夫人，只要夫人有奴婢一口饭吃，奴婢就不走。”

我还想逗她多说，外面内侍有些不耐，进来陪了笑脸：“夫人，吉时到了，夫人也该去乾坤殿了。”

“本宫马上就来。”我与那内侍点头，暗自握握手中东西。笑着对灵犀微微点头，轻轻地只说了一句话，“你也别闲着，在家为我祈福罢！”

灵犀眼底又含湿意，我笑着坐上车辇，头也不回的去往乾坤殿。

乾坤殿，是供代王与妃嫔休憩的宫殿，代国规矩随同汉宫，除王后外，其余妃嫔不得与代王过夜，为避免连夜折腾，将此乾坤殿一分为二，左偏殿为代王休憩，右偏殿为受宠幸后的嫔妃在此暂住。【5】

代宫不尚奢华，所造宫殿也小，说是左右偏殿，中有相连，呼吸之声此起彼闻。

我徐步走进左殿，刘恒正躺在龙榻上翻看竹简，昏黄灯光映衬着榻前的白纱轻扬，似我此时轻飘，一双脚如踩在云朵之上，软绵绵没了力气。

殿内弥散着袅袅香气，香料缭绕迷蒙。穿过薄雾，他恰抬头看见我，一丝笑挂在嘴角，急急从榻上起身走到我面前，将我揽入怀中笑意盈盈：“你极少如此清凉穿着。”

我尴尬苦笑：“是灵犀让嫔妾如此。”

刘恒伸手欲拉住我，我将手反翦，偷偷的将东西交与左手，再将右手搁置他的掌心。

他将额头抵住我的，温热气息扑面而至，双眼闪烁着罕见光亮：“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无论何时都是我一人的。”

我心底有些动容。在汉宫时与刘盈有过肌肤之亲，奈何是宫人与陛下之间的承宠临幸，居高临下，寒从心生，而刘恒的话更像是男人对女人。

于心，刘恒更深三分。

刘恒的唇落在我的耳畔，轻轻衔住那颗跳动的红豆，随即又细腻落在颈项。

我僵直了身体，仿佛要窒息般呼吸紊急，胸口随着喘息上下起伏。

嘤咛之声骤出，那声音无力的让我有些怔然，他见我紧张，摇头轻笑着将我的声音吻缄口中，他沉沉唤我名字，喃喃于耳畔：“漪房，你可知，为何女子十五及笄以簪绾起散发？”

我迷蒙着双眼望着他的深邃，只是摇头。他抬手，宽大衣袖将他的动作掩盖。慢慢的他将我头上绾着的发簪抽掉，附在我的耳畔低声哝哝：“只因此生她的发髻只能由她的夫君放下。”

我闭合双眼，抑制不住心头一颤，身后披散的长发如缎，涤荡在风中漾开。

他将我压在榻上，层层衣衫解开来。

痴缠，吟哦，沉沦。

我用尽仅剩神智，将手中羊肠挤破，点点繁红撒落在锦衾上，手攥着空瘪软物心也随之放空，任自己难得失去理智沉醉，不愿自拔。

［世子］

再旖旎的景象也终有散掉的时候，例如现在。

刘恒蹙着眉，半撑起身子望着远处跪倒的人，不耐烦地问：“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能明日再回？”

那宫人哆嗦着身子，大半个身子伏身在地，头也不敢抬。

原本沉睡的我，早被急促脚步声惊醒，悬浮着的心兀自突突。

心中有些了然，可只愿望着四方榻顶，不去看那来人。

她战战兢兢，抖着声音道：“代王，王后生了，但是半个时辰前开始出血不止，怕是，怕是……”

刘恒单手用力，长枕落地，直挺挺跃身而起，忙急声问：“可曾遣人去叫御医？”

那宫人带着一丝哭腔，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早已经叫了，可御医也无可奈何！他们都说只能听从天命！”

刘恒一时怔住，许久不曾说话。

我于他身后慢慢坐起，用手推推他：“现在王后生命危急，代王还是赶快过去看看罢！”

他回首，满心愧疚地看着我，我摇摇头，开口传个宫人进来为我穿衣。

见我如此冷静，他头也不回起身迈下床榻，连更衣也不必，单随那宫人前往安宁殿，殿外值夜的内侍门也都慌不迭的尾随着而去。

空旷的大殿顿时只留有我和那个帮我穿衣的宫人。冰凉的夜，寂静无声，外罩长袍心依旧有些冷，转头笑着看她，“多大了？”

那宫人是长久服侍在乾坤殿的，久经见识，只是笑着回答：“奴婢今年十九了。”

“你可知……王后诞下的是王子还是翁主【6】？”我问得小心翼翼，声音极轻。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笑：“咱们代国洪福，王后诞下的是王子。”

“哦。”我答了一声，再不说话。任由她打理好衣物，随早安排下的车辇返还。

车行至承淑殿外，就见宫内一片灯火通明。随行内侍上前叩门，大约并不知道我会此时返还，开门的小内侍有些呆怔，回过神来急忙去叫灵犀。

灵犀闻讯急忙跑来，端量刚刚迈下车辇的我神色如常，不喜不怒，她有些捉摸不定，却不急着询问，只搀扶我走过宫门，又回身谢过护送的众人，小声将殿门掩上。

我坐到床上缄默不语，她蹑了手脚，小心服侍我宽衣。

“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莫非事情有纰漏？”灵犀担忧地问。

我截住她的话尾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低沉了声音：“不是，一切顺利，没有纰漏，不过是王后难产，代王赶去安宁殿了。”

她有些难过地看着我，再不说话，伸手将锦被为我盖上，我神情木然，双眼看向远处，不言不语。她见我一时睡意全无，叹了口气：“若是夫人不想睡的话，奴婢就陪您说会儿话。”

我苦笑，看着她担忧的面容问：“说什么？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

“奴婢知道消息先派人去安宁殿打探，说是王后刚刚生的是个王子。”灵犀压低声音，贴在我的身边轻轻道。

“我知道，刚刚在乾坤殿时候就知道了。”我转了半个身，平躺在榻上，灵犀寻了个小凳蹲坐在榻边。

“那夫人现在可知，麻烦到了吗？”她说的语声平缓，却让人心惊。

我抬眼看着她：“你说的是代国会册封王太子【7】？”

灵犀点点头，我心一沉，果然是这个事。

代王刘恒位轻年幼，即拥有高祖分封的属国难免少些威望，此时如若能将杜王后所生的王子加封王太子，内可威服百姓，外可镇摄汉宫，时间分寸都恰到好处。掐指一算，其中薄太后应该是最为高兴的人了。

“听说奏表早已预备了，不久即将送往长安，想来代国上下连弥月之喜都等不及操办了。”灵犀话语中颇多怨意。

步子是急了些，怕是还有忌惮我备受宠爱的原因在其中。薄太后始终不肯相信从汉宫来的家人子，见许氏夏氏因我无端获罪，更觉得我手段高深可惧。今朝乾坤殿承幸，他日再生个王子，势头便无法遏制。

如今杜王后危在旦夕，如果有个万一，杜氏薨逝，怕来日我不容杜氏之子，拥立自家子女，她便提前为杜氏母子铺好了后路。

想到此处我淡笑，薄太后果然老练，可惜啊，太高估了我的野心，王后之位我尚不曾觊觎妄想，更何况是个王太子位置。

灵犀见我凝神不动，在我面前摇晃起手指，我含笑将她手打落，她满心委屈的抚着手背道：“夫人难道不着急么？竟还笑得出来？奴婢实在不明白夫人的心思，他日若是夫人也生了王子该如何为其谋划，难道不担忧么？”

我看着她，慢慢的一字一句说出心底话：“他日我若生了王子，必放了他，远远地放出去，远离宫苑，远离这半世囚宫。”

生身于皇家，结局多是兄弟骨肉相残，秦皇二子便是最好先例。我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沦落到被人一杯毒酒逼死，所以我会将他放逐出去，永生不踏入血腥争斗。

灵犀显然不信，只是苦笑摇头：“难道夫人就舍得他们离开么？更何况，又凭什么王太子就该是他们杜家的？”

我笑着抚过她的发辫，语声冰冷：“那你说，咱们是要命呢，还是要王位？”

她语塞。

两者之选，残酷而必然。世间人都知晓选择要命，偏又生了一双贪目垂涎王位，贪心欲念便是百般争端的起源。

我拉起锦被，转过身将后背对她，平稳了声调说：“你也睡去罢，这些想的未免也太早了些，吩咐人仔细听着安宁殿那边动静，明日早些起来我们过去看望王后。还有记得把那个随我进宫的赤金桌镇也找出来，明日做了贺礼一起带过去。”

灵犀应诺，熄灭了榻前灯，悄悄起身退去。

我翻过身，盯着远方的犹亮着的启事灯心思沉重。子安母危，不知杜王后能否逃过今夜此劫。我想她必定能逃过此劫。毕竟今夜有夫君刘恒陪在身边，或许对她也有些少许安慰罢。

安宁殿里寂静非常，闷热越发让人窒住了呼吸，一名素衣宫人在前躬身引领，我与灵犀低头随后前行。

乔美人和段美人比我先到，见我进殿，早早站起恭敬施礼：“窦夫人。”

许是我恶名在外的缘故，她俩分外恭敬满带虚假笑容伏身施礼。我不语浅笑，寻了左手默默坐下，执事的宫人当下端来了茶盏点心。我挥挥手，让她撤下，只轻声问：“王后身子可好些了？”

众人噤口，并不应答，我侧目望向她们，乔氏避过，段氏摇首：“不清楚，怕是情况不妙。”

我心一沉不再开口，三人对坐默默等着，各怀各的心思。殿内寂静，只有旁边的水更漏滴滴作响。

稍后御医鱼贯而出，我起身上前微微施礼，为首的张御医是我病时常见的，便小声问道：“敢问王后可好些了？”

张御医捋着胡子长叹一声，面容上尽是无奈：“尽人事，听天命罢！”

我心一沉，“如此说来……”

他也不答话，只是匆忙对我唱了声喏，随同行之人一同缓缓地退去。不等我们几人有所反应，又一行人远远走来，前面的内侍高声喝喊安宁殿众人外出奉迎，原来是薄太后。

我等几人忙整了衣裳，疾步走出殿外，乌鬓低垂，珠玉叮当，连同随身的服侍宫人密密地跪了一地：“奉迎太后。”

薄太后脚步并未停留，由我们眼前迈过，借宫人搀扶快步进入内殿，步风卷过，微尘四起，我们则依旧垂首跪在原处，无人吩咐起身。

我直直盯着面前方砖，青石缝对的极其整齐，看得久了映衬天光有些晃眼，额头不觉有了些汗意，凝聚片刻便有大滴汗珠儿低落在前面的方砖上，洇出痕迹。

身后左手跪倒的乔美人对此有些不满，轻哼出声，身边侍女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撇撇嘴：“左不过是下马威，想罚我们竟连理由也不给一个。”

余光扫过右侧身后的段美人，她倒是安静，只是鞠身向前以头叩地，伏身姿势一丝不动，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倒比乔氏懂事乖巧许多。

好久不曾跪得如此长的时间了，双腿麻木，只觉得刺刺的汗水涔涔从面庞流下，腻住了鬓发。白炽而明亮的光芒晃花了双眼，酸软身子开始左右摇晃，灵犀一把扶住我的胳膊，以眼神询问我是否安好，我虚软地点点头，笑了笑又接着躬身。

半晌，安宁殿里才走出一名内侍，以尖锐刺耳的声音命令道：“太后传谕，赐众人起身觐见！”

我们徐徐站起，段氏因跪得太久，未等直立，全身猛地向前，若不是侍女快步搀扶几乎栽倒。我忙与她互相搭挽着手臂，歪斜着进入大殿。

薄太后早在上方端坐，我们又依次跪拜见礼，她随手放下茶盏点点头：“不必多礼，都起身罢。哀家一心想着宜君的事，难免着急了些，并非刻意忽略了你们，莫怪罢！”

此番话于我们听来极大的讽刺，三人只是微笑，却不敢答话。

“王后境况如此危急，你们这些姐妹倒也该帮些忙才是，有仙人说，多多抄些符咒，镇在安宁殿，大难便可逢凶化吉，你们若是得闲就抄些罢，就算不是为了王后，多为自身积些福寿也是好事。”

众人又是一番真心点头，又是一番诚意微笑。

“至于窦氏，依照规矩你今天该向王后请安的，如今她病了，哀家就替她受你这个礼，你可愿意？”太后说得语气轻松，我骤然紧张起来。

我忙站起：“回太后，王后统辖六宫，嫔妾昨日于乾元殿承宠，礼该有此一拜，只是机缘不巧恰逢王后贵恙，现在只有有劳太后受嫔妾一礼，嫔妾有礼了！”我双膝下跪，一双手背放于面前，伏身向前倾，额头实实地叩在地上，未得命令不敢起身。

又是许久，大殿寂静无声，久到两旁的段美人乔美人均有所讶异，齐齐地看向薄太后。

薄太后闭目休憩，呼吸均匀，似已将我忘掉，昏睡过去般从容自若。

我双手贴着冰凉的地面，虽是初夏，额头仍有寒意，身又着厚重衣裙颈项里布满汗水。

“抬头罢！”上方幽幽的声音传来时，我心中有些恍惚，以为她说的是起身罢，于是撤开双手准备起身。耳边重重的一声鼻哼，我当即发觉不对，将裙裾掖在腿下端正了姿势抬眼看着太后，等着接下来的训诫。

“日后你要为代王多多繁衍子嗣，对待后宫姐妹也要做到平和谦忍，你可知否？”太后慢慢睁开眼，看着我叮嘱道。

我低头又叩首：“嫔妾知道。”

“那哀家问你，你认为现在册封王太子，是早是晚？”她淡笑着问，眼底闪着肃意。

我思索片刻回答：“国之安定，民之所向，自是该早立。”

“你们呢？以为如何？”她又抬头询问我身后两人，那两位美人也起身跪倒同声说，“太后圣明，王太子确该早立为妥。”

“那好，哀家就听了你们的话，不管日后如何，王太子可不会再变了！”薄太后听到答话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我将语气加重，言下之意，尤其特指是我。

自要我们出安宁殿奉迎开始，到此时此刻，一段完整的下马威才告以结束。

既借我们之口说出了早立王太子，又堵住了大家将来会有的非分之想，让我们几人来个有苦不能言，薄太后为杜王后母子安危果然用心良苦。我恍若不知内里深意，默然随着众人拜了又拜：“太后圣明。”

“太后，王后醒了。”杜王后身边贴身的宫人低头近来禀报，薄太后闻言急速起身，因为行动太过匆忙，身子晃了又晃，眩晕着扶住椅子扶手。

我起身上前一步搀住薄太后。她回首看着我，仿佛那次中秋之夜，眼神中略带点点深意沉沉道：“既然如此，你也随哀家进去看看罢！”我点头领命，随着进入内殿。

内殿血腥气味依然未散，杜王后躺在床上，秀发散落在长枕四周，惨白的面容印衬着乱发愈发的骇人。进出的宫人无声的更换着一个个铜盆，内里飘浮着血色污秽和棉布，令人看着心凉。

她虚弱的睁开眼，看见薄太后，强扯出一丝笑意挣扎着想要起身，薄太后伸手将她按倒在床，摆摆手：“宜君，不要多礼了，赶快休息。”

杜王后喘息躺卧，面带愧意：“母后见谅，臣媳无法见礼了。”

薄太后拉住她冰冷的手，声音微微带着颤抖，“傻孩子，此等时候见什么礼，等你好了哀家罚你跪个一天就是。”

闻言，杜王后笑出来，带着猛烈的咳嗽，嘴角喷出一丝血迹：“若能挺过这一关，跪上一天又有何惧？”

身边侍女上前以枕靠在她的背后，轻轻拍抚着，没几下就将头扭向一旁，秀气面容上带有些许哭意。

“混账的东西，哭什么哭！来人，给哀家拉出去！”薄太后见那宫人哭声渐大，有些动怒愤然吩咐道。

那宫人慌了神，忙就地下跪求饶，哭声哀求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原本寂静的内殿。

杜王后，想要起身阻拦，却因产后身体虚弱支撑不住，趴在床边不断倒气：“母后饶了她罢，她也是太过担心我所致失礼，还请见谅。”

薄太后见杜王后身体虚弱，忙叫人先将那宫人扶起带下去，又连声安慰杜王后，“王太子哀家刚刚去看过了，御医和大娘照顾的很好，过些日子就能送过来给你照顾。”

杜王后听到王太子一词，抬起头望向太后，眉眼之间尽是疑虑：“王太子？”

“嗯，哀家已经让恒儿下了旨意，刚刚定了名讳，就叫刘熙，准备册封为代国王太子，已派人送表奏请汉宫核批了。”太后带着笑意娓娓的说。

“他还太小，现在立为王太子是否太早些……”杜王后呢喃之中带些担忧，面容上又有些欣喜。

薄太后见她推辞急忙说：“小什么，代国社稷要紧，更何况你的姐妹们也都劝你接受了封赏，她们想来也是满心乐意的。”

杜王后与薄太后同时望向我，我微笑点点头，“是的，往后嫔妾们也都为王太子已定而心有安慰。”

薄太后冷冷地回首又将笑意浮于脸上，杜王后则满面欣慰，低头想了想，突然看向我的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薄太后了然，宽慰她：“恒儿上朝去了，一会儿就来，他也同意立熙儿为王太子。”

直到此时，杜王后才松了一口气，再无力坐起，慢慢卧下，合上双眼。

薄太后趁机使个眼色，随身服侍的宫人跑出殿外出传来御医，再替杜王后诊治。

“恭喜王后，王后流血已止凝，可再做调养。”张御医躬身抱手，眉目间也带上喜气。

薄太后闻言，面容上的冰冷也解冻了不少，只是用手指着张御医的头说：“你们都给哀家好生看着，王后若有旁事，唯你们是问。”

张御医低声唱诺，我搀扶着薄太后转身去往前殿。外殿的段氏乔氏二人显然已从宫人口中得知杜王后终于安然无恙的消息，薄太后刚刚出来先行上前恭贺，薄太后此时舒缓愁眉，笑意满怀，一一吩咐赏赐了有功的宫人内侍，再起身回转宁寿殿，另有宫人上前接过我搀扶的胳膊。

我这才躬身低首慢慢地退下来。灵犀悄然上前，轻声询问：“夫人，累了吗，先回宫休憩罢！”

我点点头，跟着灵犀，登上车辇，回承淑殿。

一场王太子之争起的慌乱急促，去的出乎意料，后宫各人犹自心惊，却称了薄太后的心意。由此可见，她虽手腕不如汉宫太后的凌厉，可疑心却是与昔日宿敌棋逢对手。

［杜战］

纵然已近夏日，凌晨时分依然有些冷意。我放下笔，对着僵硬的双手哈气，又抬身转动僵硬的颈项。回头看看，段氏早已伏案睡去，另一旁乔美人双手抱肩跺着脚，鼻翼抽动，双目微赤：“我们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

薄太后命后宫妃嫔为王后抄写符咒祈福，暂居安宁殿偏殿。为了张显诚意，随身的侍女宫人一律不许进入。连日来，日夜更替，笔不停歇。

我的青布曲裾虽能在清晨保住周身暖意，中午时分却是最热，常常汗湿透后背，她俩身着薄纱倒是便宜凉快，只是难以抵挡凌晨清冷。

我与乔美人相视一笑，一同看着昏昏睡去的段氏。她娇小可爱，心无城府睡得也酣畅，红嫩面庞带着疲累，我脱下外面罩衣给她轻轻披上，乔美人始终不语，默默注视我的举动。

不理会其它，我起身挪着酸麻双腿走到茶案旁坐下，端起凉掉的茶水轻抿，一股沁凉顺喉而下，激得全身都跟着紧张起来：“这茶也凉了。”

她静静坐我下手旁，端起那茶看看怒气直升，抬手将杯中茶水扬于地面，重重地将杯子墩在桌上：“连杯热茶也不曾备，当真是把我们当成只事劳动的宫人了！太后让我们抄写符咒，我们无所怨言，可不能用冷茶馊水对付我们，我们好歹也是有位分的后宫，凭什么如此作践？”

我漠漠看着茶水在石砖上一点一点晕开，幽幽道：“妹妹还是入乡随俗罢，此时咱们已经不是身处汉宫，我们既然是代国的嫔妃，就要顺从代国的宫规矩，太后也有她的想法。”

那日立王太子之事，薄太后用意昭显。现在如此行径也不过让我们愈加知道长幼尊卑的深意。一年时光飞逝，汉宫对我们怕是早就慢慢淡忘，近来很少过问，所以她才会寻到如此机会严加管教我们。

薄太后在汉宫时吕氏手下所受的屈辱，怕是要一项一项还给我们，既让我们往后的日子捱得辛苦，又不能挑出毛病惹怒汉宫，例如此时，她拿捏分寸恰到好处。

放下手中茶杯眺望窗外，晨光中仍带些灰暗，微风拂过，吹得抄写用的黄棉纸呼啦呼啦作响，我叹了口气：“接着抄罢，快要天亮了。”我起身走向桌案，身后传来乔美人的声音：“他们都说姐姐胸有沟壑，能得代国君臣上下欢心必定有些手段，能否对妹妹指点一二？”

我手中动作停止，缓缓回头看她，笑得诡异：“你不怕下场如同许氏夏氏？”

乔秀晴昂着头，笑着回答：“即便是后宫之中盛传太多揣测，妹妹也相信姐姐不会那么做，即便真的做了那也是她们罪有应得。”

好个伶牙俐齿，明是示好却不使人讨厌。她与夏雨岚不同，并不是一味的阿谀，话中别有深意的她必是与我相通的。我会心一笑：“如今对咱们来说最有用的手段便是赶快把符咒抄完。”说罢笑吟吟重新拾过毛笔，躬身抄写：“不被惩罚，才能保住自身。”

乔氏默然站立片刻，也有些顿悟，走到我身边拿过帛开始临写起来。

如我们这般境地哪里还用得上沟壑，只是不要无端因为耽误进程受罚就好。若能及时抄写完毕，薄太后肯将我们放还便是最好的结果，哪里还敢奢求其它。

杜王后的病情月余才有些好转，我们也因为她的好转得以被放，各自回宫，不过我仍每日过来问安，乔氏与我颇有默契，我来她走，她到我回，在安宁殿很少碰面，并不引人注意。

“妹妹辛苦了，本宫听说那些日子多亏了几位妹妹辛苦抄写符咒才换回本宫性命，心底实在感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杜王后此时已能端坐榻上，与我闲聊着家常。

我笑了笑：“王后的话令嫔妾惶恐，哪里辛苦了，嫔妾也是希望王后能够早日好转。”

奶娘抱来王太子笑盈盈站在榻前，杜王后伸手接过，面带慈爱逗弄着怀中的熙儿，我起身上前一同逗弄。熙儿面圆红嫩，一双圆眼随光转动正看向我处，我笑着拍拍他的小手，他伸手欲抓，却是抓空，逗得我们呵呵作笑。

对着杜王后和熙儿，我一时有些恍神，好似嫣儿正抱着刘恭与我嬉笑。同样的景象，不同的人，往事颓然消散惹得心酸。不知今日的嫣儿可好，她能否适应太后的生活，刘恭呢？他是否也还好，离开汉宫时他还是呱呱婴孩儿，如今该会说话了罢？

灵犀有时会与汉宫联系，我却不问她究竟以何方式，又如何避过他人眼目。既然选择信任，我执著如此给她最多，当然她也会将新近知道的讯息悉数相告于我，我只管听，很少予以置评。

已经选择远离，就该决意忘却所有，只是可怜了锦墨，灵犀告知我的纷纷杂杂中全无她的一丝消息。不知是太皇太后故意隐瞒，还是灵犀怕我担心，话语中从不提及锦墨近况。我再心急如焚，也只能每日在心中默念希望她一切安好。

殿门外执事的宫人进来道：“镇国将军杜战殿外等待觐见王后。”

杜王后听罢格外高兴，忙唤人前去奉迎。我笑着起身端整了衣袖，对杜王后深施一礼说：“嫔妾不宜会见外男，请王后恕罪，嫔妾先行告退。”

“都是自家亲人倒也无妨，更何况，你们之前也是见过的，从汉宫来的一路也算相处过，倒也不必回避。”杜王后拉我坐下，我见推诿不下只得垂首坐下。

一身银光闪熠向内走来，冷硬气息扑面而至。

进入内宫，杜战不曾兵甲尽卸，足见刘恒对他优渥相待。他身上沉重的盔甲撞击声有别于珠玉环佩，透着刚毅硬朗，高大健壮身躯更使得人眉目开阔。

杜战先按君臣之礼与杜王后相见，杜王后受礼，复又以兄妹之礼相还。随后我起身站立，杜战未有准备，抬眼见我也在，慌乱之中又重复以君臣之礼与我下拜，我也格外施礼给他。

礼罢，各自坐下，我沉默不语，看着杜王后与杜战话着家常。

第一次如此仔细打量杜战，他英气勃勃，一双剑眉直入双鬓，满是威武之意。听闻杜老将军原就是高祖手下大将，伴随高祖南北征战多年。国成功就后又有高祖相托，随代王刘恒分封至此，那时一子一女已随伴身边一同迁家至代国。

杜战幼时承教汉宫骠骑将军，代国初立，因地处西北，边陲多有游牧野蛮人骚扰侵袭，奈何杜老将军重病而逝，杜战手擎一杆冰寒银枪担起卫国重任，率先领兵杀敌，一举平获北方七个部族，为卫护代国边陲立下赫赫战功。

彼时，汉宫赏赐他银甲骏马封其代国镇国将军，与周岭分领左右文武，担起代国半壁江山。受封领赏之时他也不过才满十七岁。

那番战绩现在看来果然了得，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相信杜老将军在泉下也会有知。

杜战似乎知道我在偷窥，他冷硬了面庞，眉头紧蹙，回答杜后的问题也不见一丝欢颜且处处显现小心谨慎。

我笑笑，知他一直是提防我的，为刘恒，为杜氏，也为他自己。

“妹妹？妹妹？你可听见本宫刚刚的问话？”杜王后伸手拉住我的衣袖左右摇晃，我猛然回神，带着歉意笑道：“嫔妾方才失礼了，不曾听见王后的问话。”

杜王后掩嘴羞笑：“可是因为代王几日没去了，妹妹才出神的想他？”

杜战此刻也将目光转向于我，听到杜王后揶揄，面上浮现一丝嘲弄的笑。

“王后可是在责怪嫔妾，嫔妾惶恐，只怕被杜将军听去笑话。”我有些尴尬喃喃回答。

杜王后见我神色不对，敦厚如她也不深问只掉过话头：“他哪能笑话别人，别人只怕还要笑他呢。如今兄长算起来年纪不小了仍不肯成家，知道的是兄长有些怪癖人家不肯与他做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待人冷漠不好接近呢……”

“杜将军年少有为，是代国栋梁，自然要寻个匹配人家的女子，只是王后家是天家，再加上杜将军才能卓绝，能与之匹配的女子确实不好找。”我低头抿嘴，顺利接过王后的话尾。

杜战也不答言，只是低头听着，见此神色我有些讪讪，也不再言语。柔顺的杜王后也接不住我的意思说出下文。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各自想着话题端坐着，大殿顷刻沉寂下来，空气登时紧窒。

“王后恕罪，嫔妾先行告辞了。”我起身，想要远离窒闷。也许他们还有些兄妹之间的话不是我该听的，硬坐在此处实在无趣。

杜王后还要开口相让，我笑着婉拒，迈步出殿时，终能长舒口气，搀扶灵犀步行回宫。

路过一片水意，我有些出神怔仲。夏日宁静的傍晚，夕阳雾笼，金光粼粼。偶有几对鸳鸯于中央嬉水，交颈梳理彼此羽毛看似说不出的恩爱，淡淡的荷香顺风飘来，使人惬意。

观了此等景色，人心也变得静些，羡慕远方脉脉含情的鸳鸯，不由得屏住呼吸。

身后有铮铮盔甲之声由远而近，我知道是谁，不愿回头。

“窦夫人，请留步。”杜战朗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我转面向他，不露痕迹的后退了几步，恭谨询问：“杜将军唤住嫔妾可是有事？”

他不语，只是无声遥遥望着远处。我无意与他共站许久，只是淡淡笑着：“杜将军如若无事，嫔妾就先行告退了。”

他轻漠一笑：“窦夫人好似害怕末将？”

“杜将军有何好怕？嫔妾只是不愿在此处虚耗时光罢了。”我不屑，夜幕渐渐浓重，起风了，我裙裾随风飞扬，凉意透骨。

“末将只是想问，窦夫人是否喜欢莲花？”他再一次逼问。

“莲花高洁世人爱之，嫔妾不是不喜欢，是自觉自己鄙俗配之不上。”我目光不移，直视于他。

他轻笑一声：“窦夫人如此人物仍不敢自比，他人又该如何自处呢？末将倒是从旁出听闻汉宫曾有一位美貌宫人，为人清雅如莲，只可惜一年前已长辞人世，窦夫人出自汉宫相必也是见过的。”

“杜将军所说的该是莲夫人，她不仅性情高洁为人还很淡然。只是嫔妾那时负责整管长乐宫内务，不曾有幸与她见过呢。杜将军说的如此详细，想来是见过的，不知可否为嫔妾描述一番莲夫人之容貌，也偿了嫔妾一心求见的心愿？”我笑着应答。

杜战不语，仔细探究我眼底一举一动，试图寻些蛛丝马迹，良久才意味深长的笑道：“末将当然不曾见过，只是以为莲夫人与夫人同处汉宫，难免有些了解的。”

灵犀在一旁快步上前，躬身施礼：“夫人，似是起风了，小心凉了身子，不如先回罢。”

我借她的话，噙一缕微笑在嘴角施然下拜：“不只将军仰慕莲夫人的人品，连嫔妾也是钦佩异常。不过些许内幕杜将军还要同乔美人她们打听，毕竟她们也曾与莲夫人同在汉宫居住，又是在各殿常来常往，嫔妾身份卑微不曾得见，她们有此荣幸也未尝没有可能。嫔妾奉劝杜将军莫要问错了人，去寻对的人才是关键。嫔妾身体略有些不适，先行告辞了，杜将军慢走。”

说罢我扶过灵犀的胳膊前行，将杜战甩于身后。

拐角之处，我寂静回视。

杜战依旧原地站立并未追赶而来，双眼目送飞鸿于天边云卷火色中，那红色绵延千里也将盔甲笼上金色流光，恍然如一尊石刻雕像，自风中岿然不动。

他不会放弃追查我的身世的，不知为何，我笃定。

灵犀将我搀扶至榻上，我未改紧锁的愁眉沉心思量。灵犀拿过扇子为我驱热，闷热因风流动略被驱赶。

“夫人可是烦心杜将军？”灵犀问得小心，却一语中的。

“你猜，他关于我的身世知道多少？”我叹了口气，胸中烦闷不见减少。

她想想才回答：“奴婢猜他知道的不多，如若知道多了就不该是满篇的诈试。”

我睨了她一眼淡笑：“好精明的灵犀，想的和我一样。只是他又是从哪里得知莲夫人？”

“这就有所不知了。各国使臣逢迎家人子之前，杜将军早住在长安城月余了，只是碍于典章仪制所限才捱到良辰吉时进宫奉迎，或许他只是比旁人机警，觉得同日出殡送嫁有些问题才会如此猜测。”灵犀说的有理，我也听得入神，轻轻颌首。

“如果真是贸然猜测也还好办，就怕他一天不知道真相就会死缠下去，让我不得脱身！”我抬眼看着灵犀，她似乎也沉浸在思索之中，蛾眉双蹙紧紧咬了下唇，手指纠缠。

我扑哧笑出来，揶揄道：“我倒是有了主意，他尚未婚配，你尚未聘嫁，不若就将你许配给他如何？一来咱们与他结了姻亲，他也不好再追查下去，二来你也可以从他枕畔探听些内在消息予我，省得咱们每日提心吊胆，三来你还可以白得个玉面郎君，夫妇和鸣羡煞旁人。你说如何？”不等说罢我立刻闪身，快身躲进榻角呵呵大笑。

灵犀羞恼，跺脚嗔责：“夫人又拿奴婢开玩笑，奴婢不依。”她脱掉鞋袜欲爬上来对我呵痒，我指着她的头，厉色道：“你敢！小心我不给你提亲。”

她见我颜色突变以为动怒，有些畏住了手脚，谁知我又接着如是逗弄于她，更加恼羞，索性当真扔掉鞋袜扑了上来，我俩互相呵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纠缠狠了我就告饶，等她不留神时再反攻，她下手略轻却准确异常，总能发现我的致命软肋处，不消一刻钟，我就大口呼吸，笑着趴在榻上一动不动，只剩告饶话语：“不敢了，我怕了怕了。”

灵犀见我气喘，才觉出自己行径有些过分，面上万分惶恐，我笑着看她如此又大声笑道：“好了好了，我不敢了，不敢给你提亲了，你爱嫁谁便嫁谁罢！”她听到此句也扑哧笑出声，松了心，坐在榻边匀着气。

我慢慢起身来到她的身后，拉过她的手敛了笑容，神色肃穆一字一句道：“我说的句句是真，这婚事你可愿意？与我一起，随时会有危难，嫁给了他至少可保你性命。”

灵犀看着我半晌，才领会我说的是真心话，她眼底泛起水意：“不愿，奴婢不愿！说句大不敬的话，奴婢对夫人如同自家姐姐般，伤了夫人奴婢也会难受。奴婢绝不能为一己之私不管夫人生死。”

我叹口气，拉着她上榻来与我同睡一头，她不肯，执拗着挣扎，我硬是按下低声恳求：“我睡不着，你在这儿陪我说说话。”

她低头，伸手将我身上被子掖好，唯恐扰了我只进半个身子在被中，我有些动容，为她的忠心：“我们说些什么呢？”

“那就说说奴婢罢！”她望着榻顶，幽幽地说。

我只知她是汉宫太后派来监视我的耳目，其他一无所知，她对此也总是缄默不谈，仿佛那是一道利器，触动了便伤及我们日积月累情感，今日她主动提出，我有些渴求地默默来听。

“奴婢姓齐，是齐国人，齐大娘是奴婢姑母。”她缓慢地说，转头察看我的神情。

我不露声色的心底暗惊，点头示意她说下去，她又道：“奴婢祖父一生穷困潦倒，后因为有女儿在宫中得势竟然一夜暴富，县令亭长莫不阿谀奉承一味的讨好。祖父尝到了些许甜头，觉得若再有一女送入宫内，哪怕只是服侍低位嫔妃也必然会给家中锦上添花再度带来荣耀，于是在孙辈层层筛选挑出了奴婢，送入宫中。”

我常常听祖父说民间女子多轻贱，每每作价与财物富贵相换，灵犀祖父为了自家的富足出卖了儿孙，却不知齐大娘每日服侍太皇太后该是怎样的如履薄冰，偶尔有幸，灵犀能活到二十五岁得以返家，或可带来无限荣光，更多的怕是西郊化人坑里又多添一副冤骨半缕孤魂罢了。

“你入宫，齐大娘可曾愿意？”我心底泛起疑问，宫中劳作的宫人都知道内里辛酸，万不愿让亲人再进入囚笼去遭罪的，齐大娘在太皇太后身边更应该知道后宫生活艰难，她应该不会同意灵犀入宫才对。

灵犀苦笑惨然：“姑母自是不愿意的，无奈祖父为奴婢换了名字硬塞进宫，等姑母知道时，我已进宫多时了，登记造册姑母也奈何不得。所幸只是几顿责骂，不曾狠心将奴婢驱逐出去。”

我可以想象齐大娘得知实情时该是怎样的愤怒，绝不像灵犀轻描淡写那般。

“那此次东行也是你自己愿意随行的么？”我不解地问。以太皇太后缜密的心思没有理由委以经验不足的她来监视我，此后必然还有什么目的。

“不是，姑母唯恐别人知道我俩关系，将奴婢远远地放在齐国进献的美人殿内做些杂役，不知怎么竟被太后知道了此事，太后将奴婢召去命随夫人东行，姑母知道后搂着奴婢失声痛哭，却不敢前去恳求太后免了差事。于是奴婢只能随夫人出发，前往代国。”灵犀说到此处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

我心微酸，那般刚强冷静的齐大娘竟然失声痛哭，足见此行危险，只怕太皇太后心中是另有其他打算。

如同锦墨牵制我一般，齐大娘与灵犀也是互相牵制。纵使与太皇太后相伴多年亲如姐妹，危及自身时依然无法全盘信任，派出灵犀时太皇太后甚至不肯与齐大娘商议，齐大娘怕是因此更加心寒吧？

想到此处我突然心惊，我因太皇太后许诺便轻易地相信了她，相信她会善待锦墨给她平安。可是今日再想发觉自己错上加错。若连齐大娘都是如此不被信任，我怎能认定锦墨会过的顺心如意？

我看向灵犀，此时她像似锦墨，刚刚受到责打完抽泣模样。猛然间我悔意大升，捶打着墙壁：锦墨阿锦墨，你可能等到姐姐归来？无论如何你要挺住，一定要留条命等姐姐回来……

此后一夜我忧思反复无法合眼，念着锦墨心如刀绞。

［闻喜］

腹中孩子来的太过突然，使我有些措手不及。

站立在床榻边的灵犀脸上堆满笑意，我偏不能尽欢开颜。

御医隔着黄木的屏风在那边询问着饮食起居情况，灵犀替我在旁作答。思量了半晌，那御医又开了些滋补将养的药，命身边的宫人去拿：“窦夫人，恕老臣说句得罪的话，如今夫人有了代王的子嗣便不同以往了，也该歇歇，连日来胎气紊乱也多是用心太过，长此以往对肚子里的子嗣百害无利啊！”苍老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让人心底带着安稳。

我只是平躺在床榻深处，不想与他多说，满心仍沉浸在猛然到来的复杂滋味。

再不愿牵连，也终与刘恒有了分不开的纠缠，若再为他诞下子嗣，他日背叛之日，我该如何面对夫君与孩子呢？

御医何时离开我不得而知，刘恒意外出现在我面前，前垂的龙虎佩摇摆急切，来回拍打长袍。他坐在榻前紧紧地拉住我的手看了又看，后用力将我带入怀中，紧紧圈住，眉角眼梢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吟吟：“本王居然又要做父王了，真是说不出的快慰。”

灵犀见他举动亲昵，脸也随之红了大半，羞怯地转过身去。我有些窘然，推开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小心些。”

他好似又瘦了些，算起来又是两个月不曾见面了。我直视他带有一丝连自身也未察觉的关切：“代王连日忙碌些什么？为何连安宁殿也不过去了？”

刘恒面带愧意：“本王前不久随杜将军去了北部匈奴人处。这事你不要告诉母后，她并不知晓。”

我点点头，有些疑问又带些担忧：“代王为何去匈奴人处，说起来实在危险，匈奴人勇猛彪悍，此行如有危险又该何以应对？”

说到此处，他笑得格外得意：“怕什么？本王此次出去才知道外面的天地如何宽广，匈奴人虽彪悍善骑射，但也有好客的平民百姓，他们赛马牧羊，趋水而居过得也很是惬意。”

我扳起脸，有些悻悻：“代王还不曾告诉嫔妾，去那儿到底做些什么。”

刘恒见我怒了，急忙忙将头俯在我的耳畔，低声相告：“嘘，只说给你一人，不许告诉她们，本王去购买战马。”

闻言一惊，我扭头看他，不料腮畔正撞在他的唇上，他微长胡茬的下颌正滑过我脸颊，带起一片热辣，我的脸庞腾的灼热起来，绯红似霞。

不知何时，他竟又高了许多，微微泛青的胡茬似越发的成熟。

他笑了笑，声音格外温柔：“本王刚刚回宫就宫人听说你有了身孕，连乾元殿都没去，直接就过来的，还不谢恩？”

我微笑着摇头，嗔怪道：“若被太后知道了，加以责怪，嫔妾可谢不出。”

“那倒是不怕，现在先让本王看看。”他好奇心起，执意要伸手掀起我的外衣：“本王的子嗣究竟是从哪里养出来的？”

我拍打他的手，忸怩笑着：“哪里有代王如此不端的，他在此处。”我将他手按于小腹，感受着内里一个小小生命的悸动。

凝视他专注感知的面容，我心五味杂陈。据闻杜王后有喜后，因规矩上有所避讳，代王不曾前往安宁殿探望，而我记忆中的那场大雨，他也正是从乾元殿赶来，未曾去过安宁殿。此时对我的诸多破例，难说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明知薄太后百般担心的境况如今正在他身上悄悄上演，我却无力阻止。

刘恒将头俯在我的小腹，轻声问着：“现在能听见他动么？”

“不能，御医说要到五个月才能听见。”我柔声回答。

他突然抬头，好奇的问：“现在里面那咕噜咕噜的声音是什么？”

我抿嘴一笑：“那是嫔妾肚子饿了。”

刘恒神色讪讪：“本王又白高兴了。”

我莞尔笑笑，拉他起身：“刚好嫔妾吩咐灵犀去传了饭，不如代王也留下用膳罢！”

此时左偏殿已摆好座椅菜品，灵犀笑着过来跪请代王用膳。刘恒小心翼翼搀扶我走下床榻，又执意挽住我的手臂一同相携去左偏殿。

代国用膳并无汉宫排场讲究，一桌菜多以素食为主，间或有些鱼肉也都是寻常做法，并不稀奇，珍馐美味的数量更是少的惊人。还记得在汉宫服侍嫣儿用膳，每每都要摆上九九八十一道菜，即便如此鲁元公主仍嫌太过简单敷衍，而此时招待刘恒的晚膳上也不过只有十道菜而已。

自某日听御膳房宫人们说，代王和薄太后都是简朴用膳，相对于我们几个从汉宫来的家人子，他们的菜肴更是少得可怜。我听罢，吩咐他们从此撤了鱼肉，单让送来和薄太后一样的简单饭菜。

刘恒看着桌子上满是青绿，蹙紧眉头：“太素了些，你又何必如此简朴，本王记得每日应该对承淑殿另有供应的鱼肉才对。”

我用著布菜给他，笑意盈盈：“嫔妾吩咐让他们撤了去。”

“为何？是你不喜欢？还是他们做的不合口味？”他关切地问。

“都不是，只是嫔妾知道代王和太后的饮食极为简单，嫔妾身在后宫不事生产却吃如此精致饭菜，心里着实不安。更何况如今情境，代国韬光养晦，自然是能节俭就节俭，代宫行事越卑微对代国越是有利。”我笑着拉过灵犀：“虽桌子上都是素菜，可我们做的与别处有些不同，这些荷叶、莲藕都是灵犀去采集新鲜食材送到御膳房烹制，嫔妾还让门上的小内侍趁出宫机会买回菜籽，在偏殿后开出一片菜园，小是小了些，但足够承淑殿中自己自足，很少用上面拨下的用度，一年下来仔细算算，倒也能节省几千钱。”

“竟如此多？”他故作吃惊地感叹。

我笑了笑：“嫔妾从小长在农家，生的小气，心里也是小气的，代王千万莫笑。”

刘恒嘴角上扬，面带温柔，眼含赞许：“本王哪里会笑你，能如此为代国着想着实让本王感动，只是独亏待了你，更何况如今你也该多添些菜品，也算是为了肚子里孩子。”

“嫔妾遵命，明日嫔妾就派灵犀到滟潋池里打鱼去。”我恬静淡笑，揶揄说。

灵犀在旁作势惊慌，连忙摆手：“哎呀！饶了奴婢，捞鱼这样的伙计奴婢可就不会了，奴婢又不是鱼鹰！”

听到此处刘恒与我呵呵大笑，灵犀也在旁掩嘴笑着。

笑意未退，我还在惦念心中疑问，又布了些菜给刘恒，似作无意地轻声问：“代王刚刚说去买马，为何？”

刘恒闻言，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灵犀知道眼色，自觉退出殿外将殿门虚掩。

“杜战说代国多年来兵弱惧战，多是因为战马缺少，北方边陲虽有平定，却常常有小支匈奴滋扰，代军每每出战常有伤亡，彼强我弱，败就败在马上。此次我们出去购买一些匈奴人自己养的马匹回来饲养繁殖，即便不能彪勇善战如匈奴，也可加强我军力量，最主要的是可做储备。”

我深思，心中明了，他吞下去的话怕是还有为了来日起兵拥有他国所不曾拥有的马上兵将。于是不动声色抬头问：“只是那匈奴人怎么会轻易相信你们，又卖马给咱们汉人？”

他有些得意，笑了笑：“汉宫为买圈养狩猎的马，常常会去边境交易，我们一行悄悄尾随了汉宫队伍，待他们走后再冒充是汉宫同行和那些人交易。另外，代国有些因上次两境征战时失去家园的匈奴人，我们分给他们屋舍、田地、牲畜，他们在此也生活得平静安宁。此次前去，我们带了这一小队匈奴人，自己并不露面，只由他们出去与同胞交易，那些匈奴人卖给汉宫的马匹多是老弱，见是自己人买马就赶些良种出来，所以买得极其顺手。”

如今代国战马已有，下面就该训练军队了，莫非刘恒果真想起兵造反？

刘恒见我眉头紧锁，将座位挪靠近我：“你又在想什么？”

我踌躇，伸手拿过茶碗探指蘸水，在桌脚盘边空余处写道：代王可是想起兵？

他有些犹疑，凝视我双眼许久，顿了一下也蘸水写，是。

笔锋坚定。

我长舒口气。代国可增强兵力却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太皇太后早对代国有所防范，风吹草动即会挥师东征。购买战马已是危险，若是训练军队则是更引人眼目，难道其中利害征战惯了的杜战竟会不知么？

我依旧蹙着眉头，又蘸水写道：代王可效仿勾践。

刘恒看到桌子上泛着银光的水痕陷入沉思。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也曾因怕引起吴国注意无法操演兵士。后有臣子建议勾践在深山挖通大洞，白日士兵下田耕种生活，娶妻生子繁衍生息。晚间进入山内，连夜操练，不畏严寒。这才有后来的卧薪尝胆隐忍而勃发，一举歼灭吴国。

显然刘恒也是知道这个典故的，他此时此景与越王无异，完全也可以效仿越王。只是在那之前必须先行修造隐藏士兵的地方。代国山少，多平原，如何才能建造合适的地方？他一时间愁眉不展陷入困顿，我知道他心底的疑问。

我起身跪下，谢罪叩首。三叩九拜后接着在砖地上蘸水写道：代王可修造陵墓。

刘恒恍然大悟。

大汉众王墓地皆以高祖为准，上有圆形穹顶，下陷十几丈深，里面宽敞，操练兵马极其方便，又不必畏惧冬日严寒，夏日酷暑。

赞许神色刚起，随即又黯淡下去。代国上下节俭，修建陵墓如此铺张浪费，没有借口怕是无法完成。

我笑着用手指着自己。他身形一震，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环抱，紧紧地窒住我的呼吸，他俯在我耳畔带着气息唇语道：“那就委屈你了。”

我笑着不答，将头靠在他的臂膀上，缓缓闭上眼睛：“嫔妾愿为代王终生委屈。”

五日后，代国上下激起一片波澜，代王刘恒听信后宫窦氏谗言，为自己修建奢华陵墓，只求长生不老。又遍请天下有名的方士供养在修建陵墓处，天天乌烟瘴气做法炼丹，一派妖惑乱舞景象。

永安公周岭在百般规劝无效后，企图在大殿之上碰炷自尽，谢罪于代国臣民。岂料流血满面未能死成，被刘恒命人捆绑了送回永安府邸，勒令周岭长子严加看管，并下旨如有意外全家抄斩。

薄太后闻得此事，震怒不已，即刻召见代王历数母子辛酸往事，命他不可为女色误国，断送了辛苦得到的分封。代王苦苦劝慰无果，薄太后冷然摆出两条路，一是赐死窦氏，陵寝停工，二是从此她远离代宫再不理世事，从此断了与代王刘恒的母子情缘。

刘恒跪在当下咬紧牙关不曾答应赐死我，薄太后忿然拂袖离去，居于城外草庐隐居，再不肯与儿子见上一面。

杜王后也曾拼命规劝刘恒，因薄太后的罢休而停止，接下来仿佛也是心冷了般，每日只是专心照看王太子，其余一概不再相问。我每日晨省，她也婉转以身体有恙谢绝了，我也不解释，在安宁殿殿外叩拜施礼，然后回宫，从不间断。

连承淑殿的宫人们中也传着蜚短流长：原来代国上下一派安宁祥和，城内的百姓也都安居乐业，他们爱戴的代王竟因为窦氏变得暴虐，连仁孝廉耻也忘在脑后，随身服侍的人更加需要小心谨慎应对，否则不知何时就被我进了谗言，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积怨多了就变成对我的惶恐避讳，灵犀搀扶我散步时，每每见到我那些宫人都会闪躲一旁，半个人影也看不见。偶有躲闪不及被我碰上也哭得如顷刻会失掉性命般，抖如筛糠。见此情景我再不出门，想留给他们些许安宁平稳，至少别再担惊受怕。

我越来越沉默寡言，看着小腹慢慢隆起，心思沉重，饮食也日日清减，身体越发单薄无力。灵犀见我每日只是卧床，极少进食，唯恐性命余日无多，她常哭的似个泪人。

我懒得劝慰她，哭就哭罢，怕是还有要哭的事情在后面呢。

陵寝修建极其缓慢，耗费颇大，我把这一年积攒下来的赏赐和从汉宫带来的珠宝悉数捐献出去，以资助刘恒。又听灵犀说乔氏与段氏也捐献不少，她们虽然满心委屈却不曾口吐怨言，毕竟她们处境非比寻常，若我引起众怒，她们也难免会受到余波牵连，所以她们与我配合也算默契。

冬去春来，我的肚子大如草斗，因整日见不到阳光，面色变得苍白如纸，无力地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短频，只自己能企盼生完孩子再死。

吱呀一声，殿门开了，灵犀快步闪身进来，笑着对我张开手：“夫人看，这是什么？”她伸手递给我一节竹筒。我懒得抬头，强扯出一丝笑意：“又是你玩的什么花样？”

她将竹筒对拧，内有机关，抽出一卷细帛慢慢打开来，娇俏在我面前晃了又晃。

惊觉帛上字迹熟悉，我猛地起身，唬得灵犀忙将丝帛递给我，唯恐伤及我肚中的孩子。

家姐，余一切安好，承蒙圣恩照拂掌管书库，日日想念，不知何时相见。妹，锦墨。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果然是锦墨的笔迹，她一切都好。看来太皇太后对她着实不错，大概也知道代国君臣关系被我弄得混乱不堪，特送来书信算是对我的嘉奖。

灵犀仔细察看四周，欲先拿过那丝帛用烛火焚烧。我不依，舍不得将锦墨的字迹化成灰烬，想留做纪念，于是与她争抢，“不要烧，留下它罢。”

“夫人，万万不可，被人发现，你我性命都堪忧。”灵犀难得违背我命，一把抢过扔向烛光。

我奋力挣扎去抢，忽然下体一片热流涌出，我顿住睁大双眼，僵住动作：“灵犀！”

灵犀见我面色不对也停住不动，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拼尽力气迸出两字：“孩子！”

灵犀慌了神，掀开被子见青布裙下深红血流淌不止。她忙出门去召御医。越来越多的宫人向殿内奔来，我咬牙，挣扎将那丝帛放入口中吞咽着。

未等全部吞咽下去，眼前一片黑暗，手脚冰凉昏厥过去。

［长女］

蜿蜒的血，晕染着厚厚的被褥，猩红，刺鼻。

白花花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动，无数声音在我脑子里撞击着，嗡嗡作响。紧紧闭合的牙关咬住布团，嘴里的血腥几乎让我作呕。时间久了，牙齿咬的发酸，失去知觉。

无力，全身无力，下身刀绞般疼痛，让我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的下坠感，仿佛胀开了通身的骨节，一寸寸裂，咯吱作响。

“夫人，快好了，夫人再用些力气。”接生大娘声音像是遥远的天边传来，缥缈无际。

我挣扎着又无力可使，只得胡乱用力抓住些东西，狠狠地抓。

似乎耳畔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又伴随着嘈杂的恭贺声，不过我都无法理会，因用尽了全身力气，很快就陷进黑暗梦魇。

缓缓睁开眼，一位白衣女子背站在榻前，袅娜身姿莫名的熟悉，而怀中的襁褓更是吸引我的全部目光，我想起身去看那孩子，她猛地回头，骇人面容惊得我胳膊发软支撑不住身子，瘫倒榻边。

王美人妩媚地伫立在我面前，眉眼间含羞带笑：“萧长使别来无恙？”

她边说边晃悠怀中的孩子，又哼着小曲儿逗弄着，我勉强爬起身子哆嗦着站立，蹑住手脚走到她身后，一把拽住她宽大衣袖，想要抢那襁褓。无奈产后力气不足，不见她动，我反被用力惯倒在地，她回头看我：“怎么？你可以拿走我的孩子，难道我就拿不得你的？”

我慌乱，几下爬到她的裙边，眼泪如泉：“不要，求求你，不要拿走我的孩子，不要……”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能放弃。我哀求叠声，她不为所动，欲就此转身离去，拦也拦不住。

全身无力的我只能趴在地上恸哭。撕心裂肺的哭，透彻心扉的哭，我迷在梦魇中无法走出。

一声响亮啼哭声猛然将我从迷餍中唤醒，我急急的张开眼，抬头四处寻找，灵犀听见我痛哭忙走来，我一把拽住她，哑了嗓子急急地问：“孩子呢？”

“夫人别急，翁主让奶娘抱着呢！”说罢她快快跑出领来一个憨厚妇人，怀中正是我的孩子。

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亲吻着，她柔嫩的小脸，皱皱皮肤透着粉红，细长双眼紧闭，粉嫩小嘴微微嘟起。我用手指抚摸她的小脸，脸上浮现慈爱笑意，满心都是感动。

这是我的女儿，身体内延续着我的血脉。我看了又看，胳膊酸麻也舍不得放下。

灵犀吩咐宫人将奶娘和自己床上的铺盖在榻边左右铺上，准备随时随刻起身服侍。

闻讯迟来的刘恒被宫人拦在殿外，年老的大娘嘀嘀咕咕跟他说着禁忌，他等得心急如焚，面容一冷伸手将那大娘拽到一旁，抬脚将紧闭殿门用力踹开，唬得内里宫人惊叫连连。

他疾步走到榻前，我正抱起孩子用脸摩挲着，温婉抬眼看他，他蹑住了手脚靠近床榻，我伸出手指朝他轻嘘了一下，刘恒领意点点头，轻轻地贴边坐下，微笑柔声逗弄着孩子：“来，给父王看一下。”我顺他的目光看去，也含着慈爱笑意。

她是我们的至亲骨肉，她将我与刘恒紧密地联系，再也逃离不开。

他的目光定在我脸上，流连着我难得一见的纯净笑意：“你许久不曾这么笑了。”

“嫔妾惶恐。”我低头，将满腹心事藏于心底。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敛起笑容，说的别有深意。

我噙着笑，直视于他：“哪里，嫔妾知道代王也委屈。”

我俩对着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我知道他陵寝修的并不顺利，前些日子陵寝榻方，半成的穹顶掉落下来砸死了不少民夫，原本只是劳民伤财的代王刘恒，现在又背上践踏人命的罪名。他才不过十五岁，却是恶名昭著了。

灵犀站在旁边，斟酌着打破僵局，轻笑了一声：“夫人，小翁主还没名字，不如请代王赐小翁主个名字罢！”

我淡笑，也了解她的用心：“还是你想的周全，那咱们就求代王赏赐个名字罢！”

“慢着，本王先赐予她封号。”他含着笑意，双眼闪着光亮。

“代王，这不合规矩，她是女子，高祖所定规矩，亲王翁主无封号。”我有些担忧。王子成年可得封号，女子除非是长公主才有封号一说。而我并非王后，我的女儿也并非嫡女，自然不合规矩。

“怕什么？我们私底下叫，不与外人知晓，不如就叫馆陶，名字嘛，就叫刘嫖。”

我眉心微抬，向他会心一笑，他也温和还我温柔笑意，连夜来的疲惫与委屈都因为彼此默契忘于脑后，心头一暖，涌起无限春意。

他低身亲吻我的额头：“她是我们的女儿。”

馆陶弥月冷清地得很，薄太后不理世事，杜王后因病也只是吩咐宫人送来贺礼而已。

刘恒忙于督造陵寝，连日劳作，不得闲暇赶回宫来，所以我只有命灵犀做些素菜，为馆陶过着清冷的弥月之喜。

空旷的大殿，晃着昏黄的灯盏，下方是孤零零的一张黄木四角桌，我抱着馆陶贴桌而坐，桌上布满了菜肴。灵犀站在一旁，无声的为我摆放碗碟。

“你也坐下，咱们一起吃罢。”我伸手示意灵犀坐下，低声说。

她回头看我，恭顺回答：“奴婢不敢，这不合规矩。”

“还讲什么规矩，今天此处也没有别人，咱们自己为馆陶祝贺弥月。”我笑的酸楚，心中有些心酸。

灵犀还想推诿，看我神色凄凉，只得听话低眉坐下，并不见抬手动筷。

馆陶睁开双眼望着四周，频繁蹬动的小脚总是不闲着，我面前的长箸被她打翻几次，灵犀起身想捡，我摆摆手：“不用，我吃不下，不必捡了。”

灵犀又低身坐下，两人相对，如此无声地坐着，越发觉得大殿冷清。

门外响起一阵欢声，不等宫人通禀殿门一下子被人用力推开：“姐姐，我们来叨扰了。”

乔美人与段美人带着笑意迈步进来，乔秀晴四周打量还不住地咂咂嘴：“我就说么，姐姐果真是不喜欢我们的，哪里有这般热闹的日子不请我们做姨娘的道理。幸好我们闻着菜香味儿就来了，也不管你请不请的了。”

见她爽朗，我也轻笑起来，忙起身命灵犀再添些碗箸：“怕是你们不肯赏光，哪敢不请呢？”

段美人相比之下倒是斯文些，只是抿嘴笑着，过来逗弄馆陶。

“好精致的小人儿，将来必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可是要嫁回汉宫要个皇后当当？”乔美人开朗笑着，感染在场的人，一扫之前的凄凉阴霾气息，我的心也因她的话语宽畅了些：“哪里敢那么想，能有人不嫌弃就是福气了。”

嫖儿并不认生，在段美人怀中呀呀出声。段氏回头对我说：“妹妹羡慕姐姐的好福气，能有这么一个粉娃娃每日与自己做个伴，日子也不算难过，不若我们跟前冷清……”说到此处她突然噤声，回首看着乔氏。

乔氏瞪了她一眼，随即朗声笑起：“我们跟前冷清怎么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这生了结倒也干净。姐姐你看，这是妹妹拿来的好酒，今天我们姐妹几个不醉不归！”

我知道乔秀晴的失宠并非她有过错，刘恒彼时只想给汉宫太皇太后留下好色假象，让她知道每个家人子都有宠幸，无法分清伯仲宠废便无法授意某人接近刘恒得到一切。

此计可以缓轻太皇太后的猜疑，她本是此计的一枚棋子，却被耽误个彻底。

而段明月境况更是心酸，甚至连被刘恒宠幸也不曾，只被抬到乾坤殿一次，看似风光实则睡在右殿，清晨时分，尚在迷蒙不知时就被内侍送回。枉担了虚名不说，再未得到刘恒的召见，从此失宠。

我对面的两个女子都因是汉宫家人子身份所误，可难道我就不是么？正因为我是汉宫所出招惹薄太后不满，处处针锋相对，刘恒对我稍有亲密就被文武非议，至今风波仍未平息，杜战每日仍在寻找我的蛛丝马迹，不肯轻易放过，这些都令我陷于囹圄困境举步维艰。

对了，还有那两个被刘恒关起来的女人，许金玉，夏雨岚，她们也是交易的牺牲品，许氏受害于刘恒的纵容。有时我常常感觉刘恒是知晓一切，甚至暗自煽风点火的，只为姑且殆之。好个姑且殆之，果真是处理张扬跋扈的许氏最好的办法。

而夏氏，她工于心计，原本可以长长久久地自保生存在代宫，只是因为刘恒对她的谋算有着百般顾忌，她的太过聪明反而害了她，于是借我名义刘恒冷手除去了她，免得将来疲于应对。

算起来，我又何尝不是刘恒的一枚棋子？

一陶钟【8】清酒摆在面前，我看着笑盈盈的乔秀晴，推了推钟边：“我酒量不好，况且还需照顾嫖儿。”

“今日不许姐姐推托，咱们知道承淑殿也是节俭的，所以特地带来的好酒，就让我们担了奢靡的名罢！至于嫖儿，姐姐吩咐奶娘带上片刻就行了。我们俩老远偷偷将酒运来的，不许姐姐不喝！”

我无奈，只得应承允下，一手举起那陶钟：“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顺喉咙而下，烧出胸前一片灼热。

乔氏见我如此爽快，她也抬头喝了干净，段明月看着我俩的举动不由的苦笑一下：“姐姐们饶命，我可不会喝酒。”

我不依，将陶钟摆在她的面前：“既然来都来了，还说什么不喝？酒也是你们拿的，哪有让人喝自己不喝的道理，快喝！快喝！”乔秀晴也是鼓掌煽风点火道：“姐姐说的有理，不喝我们定不饶你。”

段明月见此只好咬牙，紧闭双眼仰头喝下，辛辣的酒呛得她咳嗽起来，秀气的面庞因窒住呼吸而涨得通红。随身服侍的侍女上前拍抚她的后背，她缓了许久才说出话来：“辣死我了，辣死我了！”

我和秀晴哈哈大笑，拍手喝彩，不等明月明白过来又为她的陶钟添上：“辣才有味道。”

我端起钟，翩然站起，目视她俩心生感激之情：“这钟酒是我谢谢两位妹妹，能在今天过来，为我女儿过弥月之喜。”说罢将钟端过头顶，对她们深施一礼，然后一饮而尽，眼泪顺着面颊流淌。

越是雪中送炭，越能显现珍贵。她们不似他人避我不及，我又怎能不感恩回报。

灵犀见我激动赶紧上来劝慰，我将她推到一旁笑着道：“今天我高兴，不许你劝，姐妹们我们接着喝！”

明月触景伤情，心中也有悲意，低头拭着眼角：“为何偏是姐姐和我们落得如此境地？”

秀晴拍她后背不满：“你这是做什么，难得姐姐今日高兴，我们也要陪着。来，干！”她也效仿我，将钟举过头顶，而后扬手喝得干净：“不问因果，只求明日，何必为他人蜚短流长而难过！”

一番下来，酒已空了半瓮，大家神志也开始有些迷乱，我们笑着，闹着，许久不曾这样开怀了，我有些忘形大笑，索性想将连日来的委屈一并发泄。

嫖儿已让奶娘抱走，我们命灵犀带着秀晴、明月的侍女也去吃饭。此时大殿只留我们三人，明月不胜酒力趴在桌上，秀晴眼神有些涣散癫笑拉扯我的衣袖：“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能说给别人听，说了又能怎样？于我无益，不说于我也无益，我只能闷在心里，把东西全部都闷烂在心里……”

我看着她，眼前有些重影我无力的晃了晃头想要把她看清楚，听她这么说只傻笑着：“你知道什么？什么又是你不能说的？你说啊，我也要听听。”

她站起身，想要靠近我，不料被流苏裙角绊住，站立不稳噗通坐在地上。我伸手想去拽她，无奈手上没有力道，一个踉跄也栽倒在她身旁，与她并头撞在一起。

她见我出丑不禁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我本来想要生气，见她如此放肆也耐不住随着大笑起来。

秀晴突然敛住笑意，直直地端详着我：“我什么都知道，代王从不曾喜欢过我，他喜欢的人是你，那夜宠幸我后睡梦里，他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一股冷意突兀地升起，心中大惊，我也收起了笑容看着她：“妹妹在胡说什么？”

乔秀晴并不理睬我的话，兀自说下去：“我爹送我入宫时说，当今陛下是难得一见的好男儿，能为妃为嫔都是幸事。可是他却不知，我进宫三年，连一眼陛下都不曾见过。每日只守着凄冷空旷的偏殿听受宠幸的王美人欢声笑语，而我……哼！什么都不是啊，什么都不是。”

她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后来听说要分封家人子给诸王，我便想，与其在众多的妃嫔中等着皇帝临幸，不如去往代国，毕竟代王妃嫔不多，早晚还能见到一面。我知道，无论样貌品行我都不甚出色，所以只希望可以在代宫里知命惜福，安养生死。只是当他睡在我身边把我当做你时，我才知自己错了，一辈子见不到皇帝又能如何？最起码不会伤心。可是现在，我伤了心，又没了自己，再也无法面对空旷屋子，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平稳心境。”

我难抵心中震惊，哽咽着说不出话，我不知道她内心经受了如此磨砺，又无从安慰。是的，无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自己也失去了。

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最后怔怔地拉住我的手：“可是我不恨你，这是我们的命啊！我只是希望自己来世能生在寻常人家，嫁个乡野憨夫，他疼我，我敬他，一辈子吵架拌嘴到老，我就别无所求了。”

说罢，她又端起酒钟猛喝几口，和着泪水大口吞咽着。我木然看她，踌躇着寻不到片个词句可以安慰。

“什么天家盛宠，什么皇恩浩荡，对我们这些女人来说，又有何用？人生再幸也不如夫妻恩爱圆满来得罕有珍贵。”秀晴近似癫狂地接着絮说，我只静静地陪着她坐，满面濡湿。

也许我的心性天生有些淡漠，从到代国至今我从未确定自己的心已经交给刘恒。我只是把刘恒当作夫君，是与我相伴一生的人，是我孩子的父亲，却不曾痛彻心肺地爱他。

或许我一早知道，爱上皇帝和亲王都是一样的下场，他们的身份注定不可能穷其一生只爱一人。后宫雨露均沾，恩爱易逝，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而乔氏错便错在当真付出了真心，爱上了刘恒。

我明白如斯，心底却仍常常浮升寒凉，更何况她？我苦笑，或许世间每个女子都是希望可以与夫君白首的，小小心愿却成了红颜如花的后宫女人们的奢望。虽有企盼，却注定不能得到，大约这便是世间女子被富贵荣华蒙蔽双眼看不见的悲哀了。

灵犀几人用过饭，欢笑着携手走来，刚刚走进殿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桌上杯盘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段明月俯在桌上，人事不知，她的侍女慌忙上前摇晃着她，迭呼：“美人醒醒，醒醒。”

秀晴的侍女也四下寻找，见她坐在地上，裙裾肮脏，秀丽面庞上布满了泪水，口中还嘟嘟囔囔说个不停，忽而大笑忽而大哭，只得先搀扶起来跟我告个罪，将乔氏拖拉着出去，灵犀命门上的小内侍务必用车辇将两位美人稳妥地各自送回宫。

我依旧傻傻坐在地上，沉浸在乔秀晴的话语中，不言不语。

灵犀用手晃晃我，见我没有反应。她有些害怕：“夫人快些起来，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我岿然不动，她只得用力将我拖起，我晃悠的站着，看她，影像模糊：“灵犀，我是不是很傻，不，或许是我们都很傻，在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承诺。”

“夫人，你说什么，灵犀不懂。”灵犀不敢接话，卖力将我拉起。

挣扎着，拖拉着，推搡着，踉跄着。

几经周折灵犀才费劲全力将我放倒在床榻，又将被子为我掖好：“夫人先睡，醒了，便不会再难过了。”

迷蒙了双眼的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强撑起身子，急忙抓住她的袖子问：“嫖儿呢？”

她正准备巾帕为我擦脸，惊了一下，回头笑着说：“小翁主奶娘刚刚喂过，现在睡了。”

我听后安心笑笑，倦意袭来，眼前一黑，躺在被中睡了过去。

酣甜的梦，睡得格外心满意足，只是手臂上有东西不住地摇晃，我不耐，反手将那东西打落：“让我再睡一会儿。”

“夫人，快些醒来，出事了！”灵犀急切的声音带有哭腔。

听到她的叫喊，我心抽紧猛地坐起，瞪大双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乔美人她悬梁了。”灵犀的神情悲戚，声音沙哑颤抖。

我顿时浑身瘫软无力，重重的倚在榻上，几乎已经呆滞。刚刚，刚刚她还和我把酒言欢，刚刚，刚刚她还和我说她不恨我，如今竟用自我了断的方式折磨我？

滚热的泪，顺着面颊滑落，心被刺得生疼。

［哀荣］

乔秀晴的丧事极尽哀荣，刘恒下令以夫人仪制治丧。

后宫对此议论纷纷，风闻乔美人是在我处喝酒多时，回去后毒发身亡，而我也理所应当的成了此事的罪魁祸首。

我和灵犀在乔氏死因上都保持缄默。

乔秀晴侍女唯恐担上照顾不力的罪名，在发现主子自尽及时告知我们后，也随之碰炷而死。

知情的人都闭了嘴，不知情的人还胡乱揣测着。

为乔氏致哀的灵堂还未拆去，汉宫的旨意就已到，下令责拿段氏，当场赐死。

段氏苦苦哀求不停地叩头，泪水挂满面颊，额头的血染红了银光殿门前的石阶，全是是无用，被侍卫踩踏了身子，一个用力当场缢死。

也许这也是太皇太后意图保全我，唯恐乔氏段氏知晓我的秘密所用的手段，不过对我来说已全然无谓了。

如今的我神情恍惚，每日只是跪在熙霞堂为乔氏守灵。

是刘恒对不起她，也是我对不起她。

昏暗的大殿飞扬着雪白灵幡，白花围绕的奠字格外怵人眼目。丈余白纱灵幛两边垂落，偶有风过白纱飘拂卷起，多了些阴森之气。

正堂上摆放一大一小棺椁，乔氏的侍女也因忠心殉主，获了代王封赏的忠义翁主称谓，将与乔氏一并下葬。

在我身后跪着熙霞堂的宫人们，她们呜呜啼哭着为她们主仆二人送行，火中不曾焚化的物品灰烬随风四处吹扬。

我头顶着白饰，叩倒在墨色棺椁前，一动不动。

灵犀心疼我的身体，常常要拉我起身，我只是拒绝，百般不肯。

平日里乔氏并未与我深交，我遥遥的望她也多是欣赏和赞许。她性子开朗直快，为人又是豪爽，常常不让须眉，只不过怕我的名声连累了她，私下底从不轻易与她接近。不料她在馆陶凄冷弥月众人纷纷避讳之时前来恭贺，她待我可谓情义不浅，而她酒后所说的句句真言，更是将我认作她的知己，如今去了，我也该尽些知己心意。

汉宫的赏赐源源不断，连日派快马披星传送，个个珍奇炫目。另有刘恒的赏赐也颇为丰盛，衣冠服饰无不满目华贵。

只是他和她们永远也不知道，这个女子究竟为何而死，为何走得如此决绝。

乌黑的夜，温暖中带着透骨的寒，还记得她那时与我一起抄写符咒时的相视一笑，还记得她怀抱酒瓮一口口喝个干净时的豪爽。只是此时，幽暗黑夜再也寻不到她的朗朗踪影。

眼泪流的无声无息，却是满面。

今日乔秀晴发丧，需在夜半时分先行穿衣打扮。屏退了所有意图帮忙的宫人，我执意亲手送她。我起身看她，她睡去的面容颜色如故，嘴边笑意似在嘲弄着我们仍煎熬于尘世苦海。

她选择仙逝而去，从此绝万种烦忧，胜过了还被囚困在俗世的我们。

灵犀在我身后跪捧着礼服。那是极其华美的一品夫人裙裾。大红华裳上密密绣着瞿凤纹，宽大袖摆摇风逐蝶，多褶裙子也是随衫同色同纹，还有五对朝凤赤金攒珠累丝发钗颤巍巍躺在托盘上，映一抹流丽华彩入眼。还有镶嵌玛瑙的手环，这是汉宫赏赐的宝物，更是太皇太后对她在代宫时虔恭孝贤，谨修四德的嘉奖。

我冷冷的笑，这些于乔秀晴，竟是她毕生的荣耀，争也争不来，也只能在死后才能一见，果然是哀荣，哀恸荣耀！用性命所换得的荣华不过如此冰凉透骨，可一个鲜活的生命竟如此无声的没有了。

怪谁呢，怪太皇太后的残忍？怪刘恒的薄凉？怪我的独宠？抑或怪她自己不能隐忍？

对了，哀荣之外还有一人，她正躺在冰冷荒草中，她与她是生前相伴多年的姐妹，死后分离两地。那个被汉宫旨意赐死的无辜人儿，如今埋在何处谁也不知，也只有她才能映衬乔秀晴的哀荣多么难能可贵。

“夫人，时辰到了，为乔夫人穿衣罢！”灵犀见我哀恸，在一旁小声提醒说。

我点点头，一件件为她穿戴，仔细精心。

冰冷的臂，轻薄透亮的纱。僵硬的脚，奢靡华费的鞋。安详的脸，企盼已久的梦。

东方见亮，暖意渐渐袭来，穿戴完毕的她也笑得开心。

走罢！我端起酒钟跪在她的棺椁前，抬手扬袖一饮而尽，将酒碗用力在棺椁前摔个粉碎。

耳畔响着那日她的呢喃：“我只是希望，来世能生在一个寻常人家，嫁个乡野憨夫，他疼我，我敬他，一辈子吵架拌嘴到老，我就别无所求了。”音容宛在，人先去了，我一反常态大声笑着，心中默念：妹妹好福气，来世去寻那好日子，姐姐苦命，仍要在此处煎熬，罢！罢！罢！今日姐姐祝你美梦成真，早早享福去罢！

抬棺椁的内侍一个用力，乔秀晴便离开我的视线。我摇晃着起身去追，灵犀忙上前搀扶住我的手臂：“夫人，小心！”

“起灵！”执礼的内侍尖声高喝着。

众人纷纷闪避在灵堂两侧，恐沾惹上晦气。

今日只有寂寥伶仃的几个人为乔秀晴送行。代宫后宫如今空虚，杜王后因病一概不管，而代国所来的女子两死两禁，余下也只剩我一人而已。

送行的人凄冷稀少，哀伤哭泣也难以表现。刘恒也因赶修陵寝无暇来送乔氏最后一面。也许此事于他远没有家国大事来的重要，毕竟那些危急得更多。

一道朱红色宫门将我们拦住，一路相送也只能在此处各自分别，缓缓关闭的门将乔秀晴与我们隔离，由此划开了生死……

翌日，我遣人向刘恒请旨，执意远离宫阙搬回聆清殿，刘恒初是不准，无奈我的执著与坚持，命多加几个稳妥的人跟了才准行。

又是盛夏时分，暖风熏然扑面，偶尔有几朵荷花盛开在对岸，摇曳透过点点粉红，滟涟池边阴凉，新荷才露尖尖，蜻蜓点水立于其上，于粼粼波纹中倒映景象，美妙如梦幻。

馆陶很喜欢此处，每日我和灵犀都带她去回廊上的凉亭散步，像是被美景所吸引，她的小嘴总是呀呀含糊不清的叫着，迈蹬着小脚，挣扎着要起身。

我与灵犀呵呵逗弄着，只觉岁月万般静好，仿佛不曾发生一切不快。

“夫人，代王的陵寝已经修得差不多了。”灵犀说得不经意，故意回头看我。

我低头为馆陶拽着裤脚，认真掖在布袜里，声音平淡无波：“是么？你怎么知道？”

灵犀眼中含上些许羞涩，假意笑着逗弄嫖儿，并不直面回答我的问题。

“是杜战和你说的？”我已猜到，但不愿说出。

“嗯！杜将军说代王急着回来看夫人，所以连夜赶工。”

我低头不语，只是拉着嫖儿的小手晃来晃去，惹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你与杜战可是情投意合？若是那样，我去求了代王，把你许了他。身份所碍或不能做个正室，也定不会低看了你。”我抬眉看她，面色平静。

灵犀尴尬无措地避开双眼，眺望远处荷叶，极力压住声音：“奴婢不曾有那样的想法，还请夫人以后莫提此事了。”

我疑惑的看着她。灵犀眉目之间明明对杜战深有情意，一口回绝又是为何？见她面露难处，我也不愿深问，只作不知其中委屈：“既然你不想，我便不再说了。”

灵犀抱起馆陶幽幽地说：“如今奴婢心里只有和小翁主，其他的都不去做想。”

她的又一次拒绝愈发的说明了他们之间有些什么，灵犀此时眼底的忧伤大约也是为了杜战，我叹了一声。

有个可以牵挂于心的人真好，偏我不能如此。乔氏的死令我认定了刘恒的薄凉寡情，唇亡齿寒的感觉，让我渐渐疏离于他。

我与他只能做回嫔妃与亲王，太深的情意我和他都负担不起。

回廊尽头似有人在远远的招手，灵犀一步站起，兴奋尖叫：“果然就回来了，那不是代王身边的内侍么？夫人，奴婢先去问问他有什么事。”

她疾步跑到对岸，又旋风一样的跑回。

“夫人，代王回宫了，一会驾临聆清殿，说让夫人先行准备呢！”她嘴角带笑，仿佛期盼刘恒已久的人是她。

“准备什么？就这样罢！”我意兴阑珊，单手整整衣衫依旧端坐原处。

灵犀看我固执有些无奈，哄着我道：“夫人美貌，自是不用准备什么的，但此身妆扮迎驾似有些不合规矩，不若让奴婢为收拾一下，也费不得什么事。”

“不用了！”我依旧逗弄着怀中的馆陶，头也不抬：“便是不合规矩，又能怎样？”

此时刘恒带人踏上回廊，见来不及，灵犀只得下跪奉迎。我漠漠站起，抱着馆陶下拜：“嫔妾觐见代王。”

风尘仆仆的刘恒满面倦意，将我搀扶起身笑道：“拘这些礼做什么，小心跌了馆陶。”他接手将馆陶抱在怀里，柔声逗弄：“来，叫声父王，父，王。来来来，叫，父王。”

灵犀笑出声来，我冷眼回头看她，她当即敛住笑意垂首站立。

刘恒抬眼看我，又对馆陶说：“那是你母亲，来，馆陶叫母亲。”馆陶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神情有趣咯咯的笑起来。

我上前抱过馆陶：“她还小说不得话。”转手交给灵犀，“先带去给奶娘吧。”

“是。”灵犀抱起馆陶先行走回聆清殿。

刘恒看向粼粼水面，纠结半晌才轻声开口：“你近来，近来好么？”

“还好。聆清殿此处清静，事情也少了许多。”我答得柔和。

相敬如宾，如宾客般客气，我们此时做的完美。

他见我冰冷对待，眼底掠过一丝难过，似乎是害怕与急切，他攥住我的手：“你在生本王的气么？怪本王馆陶弥月时不曾回来？”

我摇摇头，“嫔妾不曾生气。”眼底仍是冷意。只是我心底的伤，无法对他开口。

刘恒不再说话，狠狠将我肩膀扳过，拉入怀中，下颌抵在我的颈窝，悲怆的声音幽幽随水声送至耳中：“你不要不理本王，本王现在只有你一人。”苍凉语气，让人莫名的心酸。

只有一人，我笑的惨然。我又何尝不是只有他一人？

许久，我伸手环上他的颈项，热泪随心而落。

爱么，不能为他舍生，不爱么，心中总有介意。

究竟爱与不爱，千帆过尽，我仍看不见自己的心。

黯夜，刘恒不曾离开。坐在床榻上双臂围拢我，馆陶则躺在我胸前，我们母女静静被环抱着，他于我背后一同逗弄着她粉嫩的小脸。

迷蒙夜色中，他也喃喃地跟我讲修造陵寝的辛苦艰难，我仔细地倾听，适时地微笑。

“若是顺利，今年年底就可以进兵操练，只是目前有些困难仍未解决。”他的心事沉重，呼吸也短促粗重。

“可是筹集财物困难？”我有些明了问。

用兵操练，开销颇巨，后宫所献宝物早已为修建陵寝花空，国库虽有却不能擅动，他愁的也必是还可以从哪里筹集一些钱财。

他用粗砬胡碴厮磨着我的头顶，低低笑道：“嗯！你果然是聪明的。宫中节俭至极，再挤也未必能省出多少。宫外的世家官宦倒是个个有钱，却哭穷不肯多出半分。”刘恒长叹。

我斟酌半晌，“说到筹款，咱也要有个筹款的法子，只是嫔妾的主意有些违背良心。”

“不如说来看看。”他的眼睛闪现着光亮。

“代王不如还找那些匈奴人扮作匪盗，挑上城中两家最富裕的，肆意抢劫他们的财物。危及到自身，那些富甲必然心惊，拼命了将府中财物转移到城外，而后代王再派人传出旨意说是国家征用，许以小息。试想哪里有比国库更加防守严密的安全所在？更何况还有盈余，他们必然会踊跃将财物存入国库。”

刘恒扑哧笑出来，手指点上我的鼻尖：“你的主意是好，只是缺德些。”

我嗲怪横了他一眼：“代王若是笑嫔妾，今后再也不给代王出主意了。”

“本王哪敢？只是说玩笑罢了。明日本王带你去上朝如何？”他语气中颇有赞赏之意。

“罢了！嫔妾在上次已经领会了朝堂厉害，不敢再去。”我摇摆着手婉拒。

他拉起我手说，肃意敛笑说：“说起上次，是本王考虑欠周全。你以后只坐在屏风后面，不必露面即可。本王觉得你是栋梁之材，应该参与朝政。”

“女子身处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训，代王不怕再被周相参奏么？”我故作担忧的问。

“不怕，本王要的就是能干政的妃嫔，一位能与本王共同协商大事的女子。”他的目光坚定带着鼓励。

“现在馆陶离不开我，还是算了。待馆陶大了，代王还不嫌弃嫔妾齿落发白时，嫔妾再去陪同代王协商家国大事如何？”我淡淡恬笑，避开他的注视。

他双手搂过我，语意疼惜：“终于看见你笑了。”

我不语，将头埋在他颈项处，一动不动，笑容慢慢冷了下去。

［地图］

刘恒又要走了，此次离去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他已将百官集结在陵寝外的行宫，就地安置，以便日常处理国事。如此一来，许久都不用再回代宫了。

也许是血浓于水罢，才与他相见几日的馆陶对父王有着说不出的感情，抱她相送时，呱呱地哭，仿佛叙述着多少心中眷恋与不舍，圆而晶莹的泪珠儿顺着小脸滑落，任我与奶娘怎么哄也不得缓和。

刘恒对馆陶也是疼爱地亲了又亲，用手一遍遍刮着她满面泪痕的小脸儿，最终再看不得，命奶娘赶快将她带走。我站在那，淡笑不语。他回头直直地看我，深情眷眷低笑着问“你就没有丝毫不舍得本王么？”

我摇摇头，抬手为他系好颌下衣扣，又低身整理好随身的玉佩：“代王此去有要事在身，嫔妾知晓。”

他用手指将我下颌抬起，我的目光清澈透底，与晨光中的他遥遥对望。

“若是哪天想本王了，就吩咐人捎个信儿过来。我等着你。”他揶揄地笑，眼底分明带着真切的期盼。

“嫖儿不懂事，难道嫔妾也不懂事么？”我笑着，不露痕迹的转过头避开他的手指。

他低头沉默，再抬头时，脸上带笑：“走罢！本王看你离去。”

因不合规矩，我摇头不肯，他也固执坚持，相峙许久，几乎耽误了前行的时辰。最后无奈的我搀扶灵犀慢慢走回聆清殿，走至竹林深处被绿意掩盖了我们的身影，我才停下身悄悄回头伫立。

不见我的身影，刘恒回头前行，步履之间走得飒爽，后面尾随侍从也悉数跟上，很快一行人就不见了踪影。

我仍是在望，灵犀在后轻声说：“夫人，又是何必。明明夫人心中也是有代王的……”

空荡荡的声音让我心头一紧，叹口气，旋即又笑：“走罢！馆陶该着急了。”

接到密旨时，我还在梳洗，铜镜里的灵犀站在我身后小声读着，听罢密旨我手中的黄木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猛回头，双眼直视灵犀：“是你说出去的？”

她慌张的神情说明并不是她泄密，那为何汉宫太皇太后会发下密旨来要刘恒新修建的陵寝地图？

惊恐万分的灵犀跪倒在地，不住地拼命磕头，陪伴我已久的她知道此事重大，嘴里迭声地辩解：“不是奴婢，不是奴婢。”

我肃容沉默，看来于我身边监视的不只灵犀一人，吕氏仍派了我们不知道的其他人在此。那她是否也知道了刘恒密谋用陵寝操练兵马的事？

不对！她似乎并不知晓。如若当真知晓了，就不该只是向我讨要陵寝地图。她是在猜疑，唯恐刘恒是此目的，所以先要去地图，内造结构一看便知。

刘恒建造的陵寝我不曾去过，想探究内里也是不可能，更何况为太皇太后寻到地图……

灵犀依然哆嗦着身子趴伏在地上，我向她伸出手，她几乎泣不成声。仿若我此时的信任是她救命的浮木，哽咽着狠狠抓住站起：“夫人要信奴婢，并非奴婢泄密。”

我转过身，弯腰捡起梳子，对照着铜镜，有一下没一下地缓慢梳着。

灵犀站在我的身后，抑制不住地抽泣着。我恻然：是不是只要烙有细作标签，有个风吹草动就首先会怀疑到她，就如同我今日所处地位一般？如今一旦出些乱子，刘恒也必然会怀疑到我。所以我不能冒险，但又必须要做。因为汉宫还有我的锦墨，我至亲的妹妹。

“帮我梳理。”头也不回地将梳子交给灵犀，我压低身子合上双眼，思量应对的完全计策，任由她灵巧的双手在我发丝间翻舞。

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从我唇齿中发出，这世间果真有万全的计策么？

“夫人，杜将军觐见。”灵犀躬身通禀。

我端坐在外殿，面前垂着回见外臣才需悬挂的竹帘，透过缝隙间观察着外面的情境。杜战觐见依旧是不卸兵甲，跪地时，冰冷的银撞击地面的声音让人心底骤升寒意。

“杜将军起身罢。灵犀赐席！”我慢慢说。

灵犀听命拿来地席，四角镇上，杜战施礼叩谢，跪坐其上。

我悠悠地出声：“杜将军辛苦了，一路劳累，只是今日突然回城做些什么？”

“夫人，是有些东西忘记带了，代王命末将回来取。”他的语气平稳，说得淡然。

我笑了笑：“代王近来身体好么，嫔妾心中很是惦念。”

他欠欠身，抱拳在胸：“代王身体康健，是我代国之鸿福。”

我沉默不语，似有心中的话儿难以出口。斟酌半晌才带着心虚的说：“嫔妾有一事相求，还请杜将军成全。”

杜战看向我方，蹙着眉头：“夫人不必客气，末将如能做到，定会不惜余力。”

我羞涩的低下头，声音带有娇意：“令杜将军见笑了。嫔妾思念代王，馆陶也思念父亲，所以……”

缝隙之间窥去，他硬朗的身形顿了顿，低头思量并不接话。

“如果此事为难，杜将军也不要在意，就当嫔妾不曾说过。”我愧疚语气更深。

他直立起身，躬身施礼：“此事重大，末将不敢擅自作主，需禀明代王再作打算。”

“代王离去时曾对嫔妾说过，何时想念，托人护送过去即可，原来也是不易，倒是嫔妾拿着代王的口谕较真了。”我有些自嘲。

“这……末将晚上亥时走，路途遥远，怕颠簸了小翁主。如果夫人不畏辛劳，可现在准备行囊。”他确有些疑虑，但被我的话语将住不得反悔。

“多谢杜将军，亥时嫔妾在承淑殿恭候杜将军。”我起身，帘后深施一礼。

杜战也不答话，站起转身，绝然疾步迈出大殿。

“灵犀，灵犀！”灵犀恋恋不舍的目光相送，心思早随杜战飘远，任由我几声相唤也不回神。

我无奈，只得闪身绕过竹帘上前拉过她。她才恍然回神，“夫人可是有事？”

“我这样唤你，自然有事。”我无奈地说：“帮我准备随行物品。不过你再有心也罢，此次我带不得你去，你需留守承淑殿，谨防再有密旨。”

灵犀点头，红了面容走到内殿为我和馆陶准备物品。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开始，接下来就是人从天意了。

刘恒对我与馆陶的到来分外高兴。因赶的是夜路，我们到时他早已休息，听人通传后只着寝衣就跑出屋外。我笑意盈盈，正抱着嫖儿伫立于车辇前，他一把将我们母女用力抱住，却不料我躲避，笑着说：“嫔妾身上还有露水，小心凉到代王。”

他听后心疼不已，急忙拉我们进入内殿，敞开了温热的被衾，亲手为我脱掉身上披氅，又将被子给我上下围住，再抱过熟睡中的馆陶放入怀中：“怎么突然就来了，也不曾让他们准备。”

随身服侍的内侍在身后忙碌着，卸下我们随车带的物品，又拿来被衾为刘恒盖上。

“冷么？”他关切地问。

“倒也不甚冷。”我嘴角含笑摇摇头，羞怯地抚弄胸前发辫。为出行方便，我只编个发辫垂于前襟。

“此处前后没有殿宇遮挡，风直啸而过，说到底还是要比宫里冷上许多。”他为我整理有些散乱的发丝，别于耳后。

我摇头笑着说：“嫔妾住过比这更冷的地方。”他以为我说的是进宫之前，眼中充满了疼惜：“过去的事，不必再想了。今夜为何突然想起带馆陶来看本王？”他似想起什么，笑着问。

我指着馆陶说：“她想见父王。”馆陶此时正转着小脑袋打量陌生的四周，漆黑眼眸一眨也不眨的。

他抿嘴笑着，逗弄我：“这话可是馆陶亲口告诉你的？”

我被他看得有些羞涩，软语说：“她虽不能说，我却知道她的心意。”

刘恒闻言笑着揽我入怀，在我耳畔厮磨，喃喃地说：“是啊，她虽不说，我却知道她的心意。”

我终于如愿以偿参观了修建完毕的陵寝，一声感叹让我停住了脚步：“竟比我想的还要大上许多。”

“小心脚下。”刘恒笑挽了我的手，一步步前行。

陵寝园地，长三百丈宽二百丈，寝前有巨湖，是深挖灌填造就而成。绕过巨湖，筑有盘旋石阶向上而行，行至百余步，左右视线忽见开阔。但见高高圆拱作穹，正方作围，整体远望气宇巍峨，磅礴肃穆。

刘恒拉着我的手步入内门，台阶陡然变狭，只附着墙体盘旋而下。谨慎走过，落稳脚步踏在地面抬头才发现，内里竟有三四十丈高，其余全部都是空地，不分灵室，以供操练。

“果然是上好的操练场所。”我回头看他了然一笑，他也笑着对我。

我仰头看，顶圆而大，内似有晶莹闪耀，眯眼细看好似颗颗铜铸圆炷：“那是什么？”

刘恒解释：“那是机炷，若有外人闯入，只需拉动机关就会顷刻砸落，侵者必然殒命。”

“那左右可有？”我迈步走到墙壁处上前去摸，他展身将我拽回，狠命用力将我抱住：“小心！左右也有机关，却是毒弩，一不小心碰触也会毙命。”

“果然设置的极其细致，这些可都是代王的主意？”我笑着诘问。

他笑带惭愧：“当然不是，这些都是杜将军想的。”

此时杜战离我们只几步之遥，我回身对杜战奉承道：“代国上下都赞杜将军才能卓绝，如今嫔妾一看果然了得，杜将军不但阵前杀敌无人能比，就连着机关布阵也是一把好手呢。”

他躬身抱拳，恭顺客气：“夫人过奖了。”说罢起身，指挥尚未完工的工匠去一旁继续改进。

“嫔妾累了，不如还是回去罢，出来太久，馆陶也该着急了。”我以袖掩嘴轻轻地打了哈欠。

刘恒点头，与我一同走回地面。登上车辇后，我再度回头张望，刘恒笑着问我：“怎么，还不想走？可是你不舍得此处用来练兵？”

我睨他一眼：“国家大事，岂能容嫔妾小气？更何况，嫔妾此生只求六块板子围个棺椁就地掩埋，无论哪里！”

他伸袖拍打我手，“不许瞎说，即便那样，也只许你在本王身后。”

我轻笑着，望着窗外景色再不言语，他也有些懊悔失言也不肯说话。

一路颠簸，寂静无声，我与他一同回到行宫。

不过两日，馆陶就因烦躁哭闹不止，只寻那未曾跟来的奶娘，无奈之下我只得离开刘恒回代宫。

一路上我默想着陵寝的样子，手在裙摆上比划着，唯恐自己会忘记。

驶进宫门又换小辇，行至聆清殿外回廊，我屏退了跟随的内侍，独自一人抱着嫖儿徐徐走回聆清殿。灵犀接到了门上消息，快步跑出来，察看我的表情似已得手，轻轻将馆陶抱走交给奶娘，再服侍我更换衣饰：“夫人无需着急。”

“趁无人时拿笔来。”我歪在榻上任由她摆弄，紧抿双唇，面色惨白。

灵犀默默无声为我擦洗，端水，不敢再问其它。

长叹一声，我横下心，用灵犀拿来的丝帛画笔依照着记忆，点点画来，后又将这丝帛装于细管：“你一定要按照我的吩咐行事，行差踏错，你我性命都不可保。”

灵犀点头，躬身退下，做好准备。

夜，墨染一般，漆黑不见五指，连星辰也都躲得一干二净。一袭黑衣偷偷摸至宫墙边，蹑住手脚不住回头张望。见四周无人后，小心从怀中掏出鸽子，那鸽子已被丝线缠住了嘴，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那黑衣人摸摸它的头顶，将其高高举起，用力扬手，鸽子当即腾身而起，绕天空盘旋一周后展翅向东南方飞去。

黑衣人见此，一颗心也安然放下，转身回来。不料身后登时火光骤亮，一响箭呼啸从头顶掠过，刚刚起飞的鸽子应声落地，呼啦啦有人快步跑去捡起。

黑衣人见况不妙急忙欲跑，却被人用力反翦擒住，火光摇曳照亮她的面孔，正是灵犀。

身后的杜战神色漠然，一身银甲刺人眼目：“灵犀姑娘，与末将走一趟罢。”

灵犀也不挣扎，只随他手劲而走。

乾元殿内灯火通明，刘恒面带倦容斜坐在宝榻。

我直直跪在地上，不亢不卑，灵犀则被反剪了双手绑在炷子上，杜战在我左手边站立，高高在上看不清楚表情。

“说罢。”这两个字，刘恒用了许久才说出，语声中更是带着伤心和疲倦，像是个累极了的人。

我仍是低头，不肯分辨半句。

灵犀哭喊着：“代王明鉴，一切都是奴婢自己的主意，夫人她什么都不知晓。”

“真的什么都不知晓么？那你确该万死了。”杜战冷哼一声。灵犀哭得更甚。

“你怎么说？”不必抬头我知刘恒是在问谁。

“嫔妾不敢说自己什么都不知晓。”我心中微酸，答得模糊。

“好！好！好！”刘恒拊掌大笑，“那你又该如何和本王解释这些呢？”他随手一指，染血的鸽子静静躺在托盘上，脚上环着信筒。

我端然抬起脸庞：“不过是只鸽子而已，代王让嫔妾解释什么？”

刘恒怒气骤起，深吸口气身子也向后仰坐，他不曾料到证据确凿下，我还会如此冥顽抵抗：“你当真不想解释？”

我粲然莞尔：“嫔妾有句话问代王，代王可是想听？”

他直视于我，咬紧了牙，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字：“说！”

“嫔妾当日被囚禁在暄晖宫时，代王曾允诺嫔妾永不相问，一世都不会问。不知今日代王许给嫔妾的诺言可还有效否？”我沉静直视于他，不肯闪避。

他顿时语塞，思索一下，面色变得沉重。

时间慢慢的流逝，谁都不曾说话。誓言于他，果真是重中之重。

终于他抬起头，凝视我的双眼，眼底蕴含复杂。随后径直走到鸽子处解下脚下信筒，双指用力揉捻着，再缓缓走到我身边，躬身靠近我低声问：“不问可以，现在本王只要你一句实话，此事与你有无关系？”

我淡定笑着回答：“嫔妾说给代王的就是实话，嫔妾与此事不曾有丝毫关系。”

“好！”他猛地起身，扬手将那信筒扔向燃着的烛火。

我心落地，长吁口气，嘴角扬起一丝明晃晃的笑意。

忽然眼前银光一闪，有人跃身伸手将那信筒接住，杜战轰然伏身下跪，不待大家回过神，一个用力已将手中信筒捏碎，以极快速度从中抽出丝帛：“代王且慢！”

灵犀一声惊呼，我也立即起身站立。

杜战的表情却随着丝帛展开变得阴晴不定。

那是一封家书，是灵犀的家书，写给自家姐妹，信中充满了思念之情，另带着小女儿情态，写下了对杜战的情意，如此一来悉数都落入杜战眼中。

杜战缄默不语，面带羞愧之色睨眼看我，我对他轻挑弯眉不露痕迹一笑，他知是中了我的计策懊恼不已，以拳用力捶于地面，复又抱胸：“末将违抗代王名令，其罪该鞭，末将请代王下令惩戒。”

显然刘恒也不曾想是如此一封情信，满目疑惑的他看我，我则笑着走到灵犀身边，疼爱地责备她：“不过是封信罢了，何必弄成如此小心翼翼，不知道还以为我生性恶毒，连家信也不让奴婢写呢！”

灵犀涨红了脸，因捆绑过久额头上汗水淋淋，“夫人说的是，终究还是奴婢错了牵连了夫人。只是我们来自汉宫身份特殊，总不好直接写信送人转交，奴婢知道夫人生怕惹人怀疑，只得悄悄送出家信。不料奴婢考虑不周还真的为夫人惹来了大祸，如今奴婢知罪了。”

我用袖子为她擦拭汗水，故意说给刘恒听：“也不全怪你，是有人多心了。”

刘恒尴尬轻咳：“杜将军也是一番好意，依本王的意思不如就此算了。”

杜战直身断声道：“代王万万不可，惹怒了窦夫人，是末将罪过，请代王还是赐罪罢！”

二十鞭刑，是对杜战的惩罚。我警告的眼神，制止了灵犀的担忧神色。

“漪房，你过来。”刘恒轻声唤我。

我摇曳走向他，面上带着敷衍的笑。虽然他最后时刻仍选择相信我，我却不能满心高兴。毕竟此次行动能如此迅速，可知刘恒在我身边埋伏下眼线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对我仍不是完全的信。

“此事本王不能为自己行为开脱，杜将军请本王过来的时候，心中也确实存有怀疑的，毕竟你是汉宫来的家人子，我们代国上下必须提防，稍有差池，代国君臣性命怕是悉数不保，希望你能懂得其中原委不要怨恨本王。”他因为愧疚向我解释着。

我似是谅解地笑：“嫔妾理解代王的心情，嫔妾岂敢生气。”

坐在他的怀里，为他捋过发鬓，“嫔妾的来处确实引人怀疑，代国上下又有几人真的放心？嫔妾没有理由让代王放下疑虑只信任一人。只是请代王答应嫔妾，日后无论何事都不要再怀疑嫔妾，今日所受怀疑，嫔妾不想再受。”

他正色点头，用手扶着我的臂膀让我将头依偎在他的肩侧：“本王答应你，再不相问。”

果真能做到再不相问么，我不信。所以心底冷冷，我笑得凄楚。

［托孤］

杜战自那日受刑后便闭门不出。

杜家是否会因此遭受代王冷落，谁也无法预料，毕竟他得罪的是代王心爱的宠姬。朝堂上文武百官心意惶惶，无法揣测上意，就如同此刻，坐在我面前的杜王后也无法猜出我的心思一般。

她面容憔悴，枯瘦的双手放在被子外，稍有些起卧举动就长喘嘘嘘，咳上半刻。

我端坐在她的榻前，无声的摩挲垂下来的被角。这被子是用家织粗布缝制，里面也只续了少许的棉，看着甚是单薄。

咳罢，杜王后笑得惨然：“妹妹见笑了，本宫现在已没了人样子。”

我眺望窗外，此时秋风寒凉，霜叶如泣血飞旋着落下，空留下萧索枯木。安宁殿的庭院早已失掉了生机，犹如病重的杜王后，难再见到康健模样。

回过神后，转脸笑着对她宽慰道：“王后不必担忧，怕是这些日子天气转凉，容易生病。王后只需好好将养身子，他日定会好转。”

她苦笑，摆摆手摇头：“自己的病情，本宫心里清楚，怕是时日不多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他日王太子还靠王后辅佑照料呢。”我柔声道。

她摇摇头，笑得更为勉强，“妹妹说这些是给本宫宽心呢，虽是假话，却也好听。”说罢，掩着嘴猛咳起来，身边服侍的宫人一边拍抚她的背一边递过粗布帕子，一口殷红的血正喷在当中，还有半丝挂在嘴角，实在骇人。

杜王后得的是月痨。安宁殿的人未免传染全部圈禁不得进出，一时间全殿上下愁容满面，也让深秋中的安宁殿愈加变得凋敝凄冷。

内里的烛火跳动，忽明忽暗地照映着杜王后灰暗的脸庞，喘息不停。

“王后，可叫御医看过么？”我关切地问。

她似又欲咳嗽，急忙用帕子掩嘴以眼色唤过随身服侍的宫人，将我的座位快些搬远。

随着凳子搬离，她的面容变得不清，心也隔离很远。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强撑着气息道：“早就看过，御医也无非就是让本宫多多将养，也不肯给本宫说句实话。其实左不过如此，怕是没有几日可活了。”她凄然苦笑，又接着说下去：“只是本宫心中还有两件事放心不下，想托付给妹妹。”

“姐姐说罢！”知道她已无需我安慰，我低头淡淡地回答。

“本宫此生也算是荣耀，虽然每日节俭用度，却也是心甘情愿如此。若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便就是王太子了。代王子嗣稀薄不多，至今也只得熙儿和嫖儿一子一女。嫖儿有妹妹你这个亲生母亲照料，自是无忧。现在本宫担忧的是万一去了，怕没有人能悉心照管王太子，如今不如趁本宫尚且明白就先托了你。妹妹你要答应我，在本宫去后好好照顾王太子。”

我面带严肃，点头道：“王后请放心，嫔妾自然竭尽全力辅佐王太子。”

提到熙儿时，她的声音哽咽，牵连无限不舍，颤抖了听闻者的心。杜王后得病后，御医未免传染也将王太子与她隔离。她思子之情溢于言表，同为母亲的我深能体会。

“其实本宫也明白，如今把王太子托付给妹妹，也是拖累了妹妹，凭白给你多添些许负累。前些日子本宫兄长获罪，至今仍是闭门不出，将来杜家什么时候败落也不可得知，这也是第二件本宫还在担忧之事。若来日杜家果然被连累了，还请妹妹答应本宫，千万别让代王迁怒于王太子。”她言及至此，哀伤凄惶，气息紊乱再说不下去。

我的心也随她的话一同沉了下去。

后宫女子，终其一生最担心的不过是两件事，一是子女前程。子女常常或因为母亲获无端之罪，或因为丧母遭受万般欺凌。二是家族连累。家族连累了自己，顷刻获罪毙命，自己连累了家族，便是满门抄斩。杜王后是代王的原配王后，生死关头却仍需要如此担心。

我苦笑，她如何就这般看得起我。他日如何，我自己尚且不可预料，只怕我的下场也未必能得周全而退，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杜王后见我沉吟，当我惧怕：“妹妹是怕被连累么，果真是本宫多情了。”

“既然王后对嫔妾如此信任，嫔妾也只能遵命，定会尽了全力保全王太子。”我起身，深深施礼。

她灰暗的脸顿时闪现异样光彩，急忙回头吩咐宫人：“快！去把王太子接来，让窦夫人现在带走！”

“何必这样急？再等些时日不好么？”我不解她如此焦虑的缘由。

“在本宫身边越久，本宫越舍不得，怕是……到时候不舍得托付妹妹了。”

那宫人快步走出殿门，怕她不稳妥，我也起身辞别了杜王后，由灵犀搀扶着随那宫人去接王太子。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在宁寿殿见到王太子。薄太后出宫后，此处遗留许多大娘，因为她们有些育儿经验，杜王后生病后就将王太子托放在这儿，教养时日倒也平安无事。

比馆陶大一岁的刘熙已经能缓慢走动，身上穿着小衫随动作一拱一拱的逗人喜爱。他见到我们，先是害怕四处闪躲，灵犀急忙上前拍手逗他，没过多久，熙儿就开始咯咯笑起来，呀呀地叫着，“抱！抱！”

我怜爱伸手将他用力抱起，再用方被将他仔细包裹。唯恐他着凉，再用帕子蒙住他的脸起身回宫。途经安宁殿，我伫立良久，杜王后思念熙儿的神情深深印在我脑中，索性咬牙低头进入，值守的宫人不曾提防，来不及阻拦我已大步闯入内殿。

“王后看，谁来了？”我压低声音，唯恐惊吓了孩子。

杜王后见我贸然入内，刚想张嘴询问来意，正看见我手中所抱的被子。她瞪大眼睛地望着我，眼中尽是惊喜和疑问：“是，熙儿？”

“是，嫔妾带王太子来见王后。”我点点头，笑着将包着被子的孩子送到她的面前。

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抖着，缓慢的伸向我的怀中：“熙儿。没想到，本宫今生还能再见他一面。”

她的渴望在此刻达到顶点，我微笑着，只希望能满足她长久以来的企盼：“王后可以抱抱王太子。”

陡然，杜王后出其不备一把推开我，力道之猛，让我险些踉跄跌倒。

“走！快走！”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泪水顺着脸颊滴落，濡湿胸前衣衫：“不要带他来这儿，快走！”

我有些惊恐，灵犀用力扶住我，熙儿就在此时也呱呱大哭起来。

杜王后听见熙儿哭声，更加激起心底痛楚，整个身子趴在床铺上不起，双手紧紧抓住被子，撕扯出一道道裂纹，她的身体剧烈地发抖，强稳颤抖的声音喊道：“快走，不要让熙儿在这儿。”

我慌忙点头与灵犀一同跑出殿外，疾步地走，走着走着，灵犀突然在身后轻声唤我：“夫人你看。”我犹惊魂未定，顺她手指望去，杜王后由人搀扶着立在窗口，远远地看，翘首地看。

我满心动容，红了眼眶，将熙儿紧紧抱住，朝窗口方向用力举起，许久。

太远了，我看不清楚杜王后的表情，却永远记得晦暗不清中一袭青色的布衣萧索伫立。

又是路途中，又是他随行于我们身后，此刻我怀中正抱着他的外甥儿，他正紧盯着我。

冰冷的面容，依然笔直地站立，看来他的鞭刑不重。

灵犀寂寂站在我的身后，双目下垂。自那日后，她许久不曾与我提过杜战，或许她已经知道既然选择与我站在一侧就必然与他永久对立，于是在取舍之中她终究还是艰难抉择，偏向了我。我不知道她内心曾经历经怎样的复杂争斗，却万分满意她在节要时的投靠。

杜战神情复杂，遥看我怀抱中的熙儿冷硬诘问：“夫人准备带王太子去向哪里？”

我淡定笑笑，深施还礼：“王后将熙儿托付给嫔妾教养。”

“教养？”他像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笑话，冷哼道，“那末将敢问一句，将来若夫人也生有了代王子嗣，还能鼎力保住熙儿王太子之位么？”

我语塞，不是不肯说，是我不屑给他承诺。

“不能么？那看来王后也是所托非人了。”他冷笑着。

我见他话中又话，反问道：“能又如何，不能又如何，杜将军可否给本宫指个明路么？”

他伸手入怀，拽出一方丝帛，“夫人若能，自然大家各自平安，若是不能，末将认为代王应该很想知道这方丝帛上究竟画的是什么。”

瞧着眼熟的丝帛，我默不作声，心底又惊。

“那日的一场好戏，大家都在细心演习，有夫人，有末将我，当然也有她。”他伸手指指灵犀：“夫人与灵犀姑娘同时放飞鸽子，只不过她手中的鸽子为的是引开我们君臣注意，而夫人手中的才是真带了密信的。既然夫人安排周全，末将也是顺着夫人的意思演下去。但却不巧妙，夫人放飞的鸽子，早被末将派人在宫外射杀，这就是那鸽子脚上捆绑的地图。”

我面容未改，依旧平淡从容的轻笑：“既然杜将军早看过了丝帛上的地图也该知道，那图是假的。”

“这图的确是假的，但是夫人叛变的形迹却是实在，如今代王对夫人的眷宠想必夫人也不舍放弃，抑或咱们明说罢，馆陶翁主的性命夫人能舍弃么？”他微笑道。

我沉吟，当然知道此事其中的利害。所送虽是假图，却不能被刘恒知道我背叛行迹，毕竟此事将粉碎我辛辛苦苦在他心中建立起的全部信任，届时东窗事发，我将不能再在代宫待下去，失掉了性命我并不惧怕，只是如此却害了两个人，锦墨和馆陶。

她们是我两个至亲至近的亲人，所以我不能那样做。

心意已定，旋即抬眼笑意对他：“说起那件东西，不过是嫔妾信手涂鸦罢了，如果杜将军喜欢，来日嫔妾用心留意再画个好的给杜将军。至于杜将军所求的半句誓言也要看看嫔妾是否能诞下子嗣，如若嫔妾不能为代王诞下子嗣，今日誓言岂不是就白立了？不若，杜将军等到嫔妾当真诞下子嗣那时再说好么？至于现在，嫔妾拿王太子当作自己终身依靠。来日代王后宫必会再有新人，胆小如嫔妾也怕无子失宠，如果有王太子撑腰自又是一番天地。此事杜将军不用教嫔妾，嫔妾心里也明白。外面风冷，嫔妾怕王太子冻坏身子，先行告退了。”转身拉起苍白了脸的灵犀，快步离去。

身后的杜战也不曾伫立，急急奔往安宁殿。他应该是听闻杜王后病重消息赶回的罢，也许他此刻最担忧的是我欺辱杜王后以后，又将王太子抱走作为人质！

我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不已，如若果真是那样，刘恒怎会饶我？他的担忧，未免太过武断了。

“事到如今下一步准备怎么办？”灵犀仔细为熙儿换下衣物，把他与嫖儿并头相靠放在一起。馆陶熟睡，熙儿却是将眼睛瞪得大大好奇地看着她。

我略带沉吟：“又能怎么办呢，杜战有地图作要挟，我们也无可奈何。杜战果然厉害，那日他明明已知晓我们另送了地图，仍能咬牙挺住受此鞭刑藏匿丝帛。单单等待将来危及时刻能用此保全杜后母子，这手段极其隐忍，非寻常人能做。只是他却不曾预料杜王后惧怕失势后会危及孩子，先将王太子托付给我，于是慌乱的他才只能打破计划提前将杀手锏亮了出来。如此一来，我们两方各自牵制，应该谁都不会有所行动才是。”

“那万一将来夫人也诞下王子，他逼迫夫人力保熙儿王太子之位该如何是好？”灵犀担忧地问。

我轻笑出声：“一来，我未必能生下王子，二来即便生下了，我也不愿意他做王太子。杜战如果逼迫我就顺了他，更何况我心已决不用他逼迫呢！”

话题又绕回原处。是的，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最后沦落到骨肉相残的地步。

灵犀有些为难地看着熙儿：“看来咱们的麻烦事还真多，这王太子就是眼下底最大的负担。如果他有个万一，夫人怕就是百口莫辩了。”

“所以，你务必遣人去找个老实憨厚的奶娘，万事都不用她做，只一心一意的照顾王太子，这才是咱们最好的保命方法。”我小心叮嘱她。

她领命点头转身出去，寻门上妥当的小内侍尽快办理此事。

我悄悄走到床边，看着并头而睡的两个娃娃。此时的他们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亲昵之间没有纷争、没有血腥，一切安好。馆陶睡到香时还会吧嗒小嘴，口水顺着嘴角滴落，我拿来棉帕细细地为她擦去，又翻看熙儿是否也有，原来他也是湿了枕头一片，于是伸手轻轻为他擦去。

杜王后这一步也是兵行险棋，她其实并不像我们大家所了解的那样温婉毫无主见。

她深深知道，把熙儿托付给我是最佳办法，熙儿如有任何差池我必然脱不掉干系，刘恒与薄太后都会猜疑，我的性命也就难保。迫于种种压力我必定会全力照顾熙儿，至于王太子这个位置，已不是她能担忧的范围了，只要熙儿能平安长大，有薄太后辅佐王太子之位定是跑不掉的，毕竟刘氏江山从高祖时期沿袭至今的“立嫡立长”规矩在那摆着，错不得半分。

而眼下最为要紧的就是如何让我不对熙儿痛下杀手。

她远远比功勋卓越的杜战办事更为实际，朝堂上斡旋的杜战只是一味想着盛名与颜面，她却更在意孩子性命。这也是后宫女子为何掌权后多比男人狠辣的原因，因为在后宫争斗之时动辄危及性命，所以她们计谋更加阴毒，一旦出手必要结果人的性命。

转眼看，月牙挂上梢头。我长长吁叹，看来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了。

从今日起，我将有两个孩子，熙儿嫖儿。

［探病］

王太子的抚养带给我无尽的好处，种种迹象都让外至文武百官内至宫人内侍明晓了谁有可能是后宫争斗的最后胜利者，所以他们开始企图极力弥补自己当日所犯的错误，表现出对我的无比讨好和谄媚。

百官因身处在外，不得回城，唯恐自己的奉承落于人后，急急叫各家命妇进宫探听我的口风，一时间聆清殿门庭热闹如市集，马踏春风，荣光无限。

每日间迎来送往我难免有些倦了，又因为熙儿和嫖儿两个孩子尚且幼小，常被来往的人群惊吓，每日啼哭闹腾个不停，索性我把心一横，做出后宫之主的样子，冷言婉拒众人，告诫他们不要再打扰王太子休息，需给他留些清静。

不料此番话非但没能起到太多阻吓作用，反更加印证世人诸多猜想，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助长了我的气焰，跋扈到容不得其他。这些话经由灵犀传入我的耳中，换得我一身冷汗。

“夫人，不如先回内殿歇歇，这些天夫人也太累了些。”灵犀见我斜靠在坐榻上打盹，一双眼倦意十足强睁又闭，悄悄上前劝我休息。

“还有几家？”我皱着眉头，疲累的睁开眼，回头问她。至从灵犀口中知道了他们对我的猜测，就强迫自己不管是否愿意也必须全部接待来访命妇，生怕自己一个失神，会刺激此时杜战紧绷的神经，对我与馆陶不利。

她看看手中的名帖，叹了口气：“偏殿还侯着永安公诰命夫人，她偕儿媳光禄大夫夫人一同觐见，另有左长侍夫人和司祭大夫夫人也已等候多时了。夫人既然困顿，不如让她们明日再来？”

我摇摇头，勉力自己将酸痛的身子坐直了，命灵犀有请永安公诰命夫人和光禄大夫夫人。

她们是婆媳两人，永安公周岭至上次碰炷欲死后再不早朝，刘恒念他年事已高也不强求随他去了，如今他的夫人竟然也来探望我，实在有些揣测不透她究竟是为何而来。

“你让另外两位先去杜王后那探病罢！”我唤住灵犀又补了一句话。

这些人也确实不成体统，专营投机到枉顾长幼尊卑纲常之流，尤其是左长侍夫人竟避过杜王后直接来聆清殿探望，果然是一味捧高踩低的小人行径。

灵犀答应一声，出去传了我的旨意，随后先由那两婆媳觐见。

永安公诰命夫人是由光禄大夫夫人搀扶进来，白发苍苍颤颤地拄着拐杖，举步维艰。

我忙忙起身，先对她深施一礼，又起身去为她们整理坐榻，“老夫人请坐。”

那婆媳见我如此反惊得说不出话，原本准备好的乞求言语也都吞回腹中面面相觑，人顿在那里进退不是。

我笑着，上前搀扶周夫人的臂弯：“老夫人莫要奇怪，嫔妾一直敬重永安公刚正不阿，为代国尽心尽力，公务从不苟怠。无奈宫中内外有别，不得有此机会表示钦佩之情，如今见了夫人就由心而行，夫人受了也是一样的。”

光禄大夫夫人见婆婆被我搀扶着坐下，执意与我拜礼，三叩，九拜，做的中规中矩，一丝一毫也不曾缩减。我站着受礼，等她礼毕时也一把搀住：“光禄大夫夫人又何必拘这些表面功夫，嫔妾烦劳夫人了。”

又是一番谦卑礼让，她也小心谨慎随婆婆坐下。

我坐在上位，端看下方婆媳二人，她二人只互相看了看各自低头，谁也不肯先行开言。于是轻笑一声：“永安公身体可好？代王一直想去亲自探望，奈何朝事繁忙总脱不开身，错过了便耽搁下来，还请永安公能够见谅。”

周老夫人面带尴尬的笑答：“老身惶恐，我家公爷身子骨硬朗，这些小事怎能劳烦代王和夫人惦念，如今老身和儿媳进宫探望之事，还请夫人不要与别人声张。”

我抿嘴一笑，果然如此。周岭为人刚正不阿，个性又极其倔强。想他在修建陵寝事上被刘恒拂了面子，一意认为刘恒该登门赔礼不肯服软。如今看来周氏婆媳应该是背着他来求我从中调停，所以才会如此行事谨慎。

“老夫人也不必为如此小事担忧，此事本宫心里自然有数。今天前来咱们就话些家常，不说其它。”我安慰她说。

周氏婆媳满怀的心事，嘴上只是嗯啊答应并不主动与我说笑，我搜刮了腹中话头，挑起一件片刻都被她们冷掉，无奈之下，我只得深坐再也不肯搭言，端看她们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一时间殿内空荡荡的寂静，没有半分声响，冷得人心惊。

周夫人终还是忍耐不住，看了一眼婆婆又低头思索一番，一个咬牙起步上前，重重地跪倒在地：“妾身让夫人笑话了，只是如今为周家颜面也顾不得许多，如今公公久病不朝，外间坊里议论纷纷，说周家得罪代王怕是不久矣，妾身外子也备受此谣言困扰无所适从。人家都说夫人能决定朝臣生死，今日妾身与婆婆进宫就是为了和夫人讨句实话，究竟与性命是否无忧？”

哦，原来为此事。那日刘恒为让周岭好生安心养病别再闹事，只说如果再次寻死就地满门抄斩，过后他却忘记收回此等禁令，惹了太多坊间的谣言。可见君无戏言，只一句话就让朝野上下显现了捧红踩黑的本色。想来现在周家的日子定不好过，这对婆媳也是实在被逼到无可奈何才胆战心惊地瞒过了周岭进宫来问我句实话。

低头想了想，此事颇为棘手。如果只是在此处轻易答复了她们，于周家未必能够得益，不如……

我淡然笑笑：“周夫人请起身。说到底，此事毕竟是朝堂之事，而嫔妾身处内宫，实在无能无力。不如待嫔妾问过了代王再与你们相告如何？”

周夫人当然对此话难以认同，她认为我是在寻找借口推托，不过是换个法子想治周家于死地，却还要卖个人情给她。

她抬起双眼冷冷地说道：“夫人莫要推托，如今夫人盛宠代国内外无人不知，代王也是听由夫人说了算！如果夫人不肯为妾身公公、外子说句话，妾身也万不敢勉强，只是不要唬弄我们一介愚蠢妇人。”说到此处她的脸上带着愤然，拂袖起身。

我听罢，面无表情，灵犀则在旁大声断喝：“大胆，还不跪下？承淑殿岂是容你等撒泼的地方么？”

周老夫人见儿媳闯祸，忙抖着身子下跪，满鬓银丝的她拼命叩头，嘴里迭声告罪：“夫人息怒，夫人息怒，臣媳不懂事，老身代她给夫人赔罪了！”

我出神片刻，起身走到周夫人面前伫立，冷笑着看她：“夫人说的很好，嫔妾的回答果然都在周夫人的算计当中，既然你已知道求我全然无用，还进宫来做什么？”

她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逞一时痛快过早将底牌亮出，反咬了自己的舌头。她的心思也算聪慧，如今失言，于我看来，还是心神不稳关切则乱的缘故。

我一手挽扶起战栗中的周老夫人，轻声安抚：“老夫人且先回府罢，一会儿此处怕是还有别人来探访，人多嘴杂难免乱舌。今日之事老夫人也不必告诉永安公，嫔妾自然也不会说。”

周老夫人富态的面庞上老泪纵横，口中仍喏喏着：“只是……”

我摆摆手，笑着送客：“回罢！其余不必再说。”

周夫人上前将我手中周老妇人的胳膊夺下，全心搀扶着，低声对婆婆说：“母亲莫要再与她说上其他，她是不会帮我们的。”

周老夫人闻言回头张望着我，我对周氏的狠毒恶言并不恼怒，只微笑朝她挥了挥手，让灵犀送客。

灵犀阴面送客完毕，进入内殿问我：“就如此让她们走了不成，那周氏也忒胆大了些，竟敢指责起夫人的不是来了。”

我淡笑，顾左右而言他：“现在去弄身行头罢，挑个穿着像点样的。”

灵犀不解：“夫人现在是要出宫么？”

我闭上双眼疲倦的倚在榻上，不理会她的问话，最后叮嘱道：“记得再拿顶帽纱。”

此时的我，周身上下尽显天家气派。

大红火狐狸皮缝制的披氅，内着团花深衣曲裾，千层水褶摆裙上密密的用金丝线绣着百雀花纹。头插五对赤金珠翠发钗，外又卡住帽圈，于面前荡着金色薄纱。

伸出纤纤手指，硕大九纹钮结凤环带于左手，右手腕上还戴着玛瑙的钏子。

我满意的凝望铜镜中的自己。不错，很符合我今日身份，这些服饰本是我荣升夫人时汉宫所赏，捐献时碍于皇命不敢擅自作主，不曾想如今却派上了大用场。

灵犀命人在殿外准备了车辇，我起身与灵犀登上车辇出宫。

宫门上的侍卫见聆清殿小内侍坐在车外，也不敢拦，畏缩着放行。我低声命赶车内侍将车马绕城一周，能多缓慢就要多缓慢。

于城中绕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才辚辚停靠在永安公府邸外，灵犀小心搀扶我下车。远远就看见左小门外停着两辆妇人所乘坐的华车，看来她们婆媳也刚刚回到府邸。

我淡笑，拂袖挥退了准备上前通传的小内侍，自己亲自上前抬手叩门。

角门吱呀打开，探出个门上的小厮，他见眼前只有两名女子站立刚想张口喝退，抬眼又看见我们身后停靠的七尾拂扇凤辇，张开的嘴就再没发出声音。

我浅浅笑着，盈盈出声：“劳烦跟你家相爷通禀一声，就说门上有聆清殿窦氏求见。”

那门子听罢名头登时吓软了双腿，抖动的声音变得刺耳尖利：“等……等着。”回身狂奔连门都忘记了关，一溜烟儿地跑进去通报。

灵犀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禁不住掩嘴大笑，我拍落她的手，她登时敛了笑容，满面严肃轻声：“夫人也不必亲自前来，太给那老匹夫面子了。”

我也悄声答她：“说来他也是为我才变得如此落魄，论理本应由我来解，不给上些许面子，他不就白在大殿碰了头？”

“只怕他得了夫人的面子，以后更加嚣张。”灵犀深知我意，想的也和我一样。

我叹了口气：“嚣张就嚣张罢，毕竟现如今代王还得用着他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咣当当，中门尽开，周老夫人由光禄大夫周向尧和夫人搀扶着，率领家中老小，奴仆几十人悉数出门奉迎。

我与灵犀后退几步留给他们一些地方大礼跪拜。再侧眼睨看偶尔过路的车马，我刻意站在明显之处，对于他们的跪拜也不上前搀扶，尽显皇家威仪。

等几番礼毕，我才淡笑着上前，见过周向尧：“嫔妾与光禄大夫有礼了。”

他抬起头时金纱随风拂过，似得见我面容，唬得涨红了脸庞，再次低头叩拜谢罪：“夫人，臣有罪！”

我让灵犀搀扶周老夫人起身，又笑着对周向尧说：“光禄大夫也起来罢，不必拘礼”

周向尧身后的夫人面容万分惊恐，似有无限担忧，因紧张僵硬了举止，我摇曳走到她身边轻轻掀起帽纱，别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冷笑。她见我如此威胁，身形晃了晃险些哭出声来，身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满意地看了眼她泛白的面孔，我将帽纱放下笑着入内。

免去诸多虚伪麻烦的客套，我执意先进入内室，探望永安公病情。众人阻拦不住，周向尧只得挥退了侍从陪同随我一起进入内室。

病榻上，永安公周岭闭目横卧，锦被蒙头背向于我，拒绝之意身替嘴言。

我命人搬来条凳端坐在床榻外侧，也是不语，如此僵持又过了许久，周向尧怕我觉得难堪，想要上前唤醒父亲。我摆摆手示意少安毋躁，他满脸歉意：“臣还请夫人恕罪，家父卧床许久，不曾想夫人莅临，失礼怠慢了。”

我抿嘴笑着，眼前四十多岁斡旋朝堂的男子居然是连寻常人家的撒谎也不会，眼睛因紧张而频频眨动，一缕墨髯更是随着心虚颤动不已，我想怕是连灵犀也能看出他说的并非实情。

此间屋门窗紧闭，内里一丝药味也无，床榻边也不见摆放药碗的小几，最可笑的就是假寐的周相呼吸实在是紊乱，完全不是睡着后的酣然模样。

我欠欠身：“周大夫说的哪里话来，嫔妾也不过是听从代王吩咐前来探望周相，代王如今身处城外不便前来，所以委托嫔妾一定要前来安慰周相好生养病。代王还让嫔妾传话给周相，说代王还在朝堂上等着他共议朝政呢！”

最后一句我声音拖长，内里周相却是依旧不动。

周向尧连忙称是，一味地笑，欣喜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我低头吩咐灵犀道：“还有那些随身带来的滋补药品，都去取来拿给周大夫。”灵犀答应一声转身去拿，屋中只剩我与周氏父子。

我将身子靠在椅背，猛提高声调陡然发难：“周相！好歹今日嫔妾也是替代王前来探病，你也不醒么？”

周向尧见我震怒，吓得有些手足无措，还想辩解，但听内里传来冷哼声，“老臣承受不起，夫人还是请回罢！”

终于逼他开口说了话，我强压住心中笑意，冷冷道：“嫔妾自然是要回的，不劳周相费心，只是嫔妾在此处还想问周相一句：你一人如此，我之幸也；你一家如此，谁之幸也？”

说罢起身，看也不看一眼周氏父子，拂袖离去。

灵犀取来药品，迎面见我怒冲冲直奔她来，她动作麻利将药品扔给身旁站立的周家侍女，搀扶我出门。

周老夫人见我愤然离去，忙唤来儿子媳妇想要起身恭送，我驻足回身恬笑道：“周老夫人不用相送了，嫔妾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明日若周相想要早朝，请他务必起早。城外寒深露重，记得让周相多穿些衣服。嫔妾此处告退了。”

周向尧面带凝重，此时他彻底明了我此行的目的，眼底浮升无尽感激之情：“臣重谢夫人再造之恩。”说罢，跪倒伏地频频叩首。

我并不理睬他的感激，搀扶着灵犀登上车辇起身回宫。再命车马绕城一周，又是能多缓慢就多缓慢。

直至申时才回了宫安然休息，但听来日的好消息。

翌日，周相随子向尧披星赶往城外行宫，刘恒早已得到我快马密报，亲自率百官出宫奉迎，感动得周氏父子伏地不起涕泪横流。而城中百官家眷也都纷纷暗自里给自家的老爷密报，周家此次怕是又要复起，就连聆清殿窦夫人也再亲自到周府探病。

至此再无对周家踩踏之人，我的心也因此放下不少。

［寿辰］

一早起床窗外开始飘起雪来，不等灵犀服侍梳洗刘恒已披着雪花迈步进入殿内。

“还是你这里暖和。”他搓手呵着气，随身跟着的内侍们忙用软拂扫落他身上的残雪。

我笑了笑，起身与他见礼：“代王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叫人传嫔妾一声？”

“还不是防着你们娘几个背着本王吃好的，所以才不让人格外传呢！”他揶揄笑着，伸手将我弯腰扶住。见我身上穿的有些单薄，皱着眉恶狠狠地又说：“你总是穿得那么少，难道本王亏待了你们不成，偏要装这种可怜样子？”

我不理会他的恶言，亲自为他解开身上披氅的扣锁，抖抖交给灵犀收起：“是啊，那也要代王心疼我们才行，不然，嫔妾岂不是白装了？”

他见吓不住我，无奈的晃着头，信步走到床榻边。熙儿见到父王挣扎着爬过来，晃悠悠地站起，头重脚轻的他险些要摔到地上。一旁奶娘心焦慌忙上前，被刘恒抬手一把推开：“本王的王太子，怎能是胆小怕摔之人，来！到父王这里来。”

他笑笑，朝熙儿拍拍手，笑弯了眉眼的熙儿又努力向面前温暖怀抱软绵绵走过去，费尽全力，踉踉跄跄，最后终于扑到在刘恒的怀中。刘恒赞许着将他抱着，高高举起，急急落下，反复几次，逗得熙儿咯咯直乐。

馆陶在旁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两人的动作，一会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站在他们身后，微笑目视眼前的父子。这是半年来难得的平静，难得的温馨，若是能如此长久维持下去多好。

刘恒回头，捕住我眼中含有一丝尚未消逝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熙儿走过来，抬手抚弄我身后披着的长发，宠溺怜爱：“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他语声平淡，眼底却溢满温柔。

我低头，嘴角含笑：“哪里就为难了，嫔妾不过就是略施小计将了永安公一次罢了！”

许想到那日周岭的讪讪表情，他也笑出声：“本王以为那老头子就是顺毛的驴子，性子是吃软不吃硬，谁知道他也怕你的厉害，看来全代国还真就只有你才能治住他。”

刘恒随手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梳子，轻轻地为我梳理身后长发，我不语，享受难得的心中暖意：“嫔妾治住他有什么得意？”

“你若是治住了本王呢，是否值得得意一回？”他拂在耳边悄声调情。

噼啪作响的炭火，烘得我面容炙热，绯红半边。

灵犀见情境悄然带奶娘将熙儿和嫖儿抱走，将殿门合拢。

昏黄的铜镜中，一双人儿一高一低，他将头靠于我肩，展臂环住我的腰身轻轻对我耳畔呵气：“还真的有些想你了。”

我怕痒伸手去挡，他将我双手用力牵住，促狭着笑：“本王看你这下还能往哪里跑，连日来在那里只是想你，想得此处都痛。”说罢单手比划着胸口：“痛死了。”

我不依他的戏谑，故意做哀叹状道：“原来是那里！嫔妾以为代王对嫔妾至少也是心中所想，原来不过是胸中所想，唉！”

他朗朗的笑，抓住我的手腕按住，双眼定定看着我，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哪里，满心满肺都是你行了罢？”

陷入他营造的温柔我有些动容，一时间僵住了笑，慌乱着掩盖真心：“嫔妾不与代王玩笑了。”

他将我用力揽过，柔声说：“这不是玩笑，这世间当真就没人再能如你，身边少了你，本王连睡觉都睡得不安稳，这句话，是真的。”

说罢径直拉了我的手缓步走向床榻，虽是严寒冬日，他的手却温暖厚实，此刻的我不想说话，只是木然任他拉着羞红了脸，忽略身后床帏的层层落下，脑子中一片空白。

朦胧午夜，睡足的我悠然醒转。昏暗中他正撑着下颌，一双眼直视着我不曾转动，我脸颊升起热辣羞意，尴尬的拂过面前散乱发丝，思索片刻后张口，却是为公事：“代王此次又是为何回来？”

他似了解我的内心慌乱，低低地笑，“和本王在一起，你很紧张？”

“谁说嫔妾紧张？”我接住他的话尾快速反问，眼睛睁得大大。

“你可知，你越是这样，越是出卖自身不安。”刘恒将手从我颈下穿过，让我枕在他的怀中，依旧是嘴角噙着笑：“你从前无论对何事都是很淡的，常常会每说一句都思考良久，也不会如此负气反问本王。”

我被他的话语噎住，有些心虚，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往日淡漠的神情：“嫔妾不过是一时性急罢了，也值得代王这样的笑话嫔妾么？”

“你又来了！”他蹙眉，无奈地躺下。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意：“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戒备，见到本王不如就放松些，本王实在不喜欢看你防范本王如陌人的样子。”

那一丝苦意也渗入我心，苦得话也说不出，只是默默地依偎在他胸前，满怀心事。

真的能说不防备就不防备么，我们之间有着随时都会被撕破的脆弱信任，如何让我不防备？也许此生我们注定不会如同寻常夫妻彼此相容，我们是夫妻更是君臣，仅此隔阂就把鸿沟铸成，更何况他与我都在棋盘上身不由己，还说什么信任？

幽幽将话题避开，我低声询问：“代王还没告诉嫔妾此次为何回来呢？”

他知我故意岔开话题，叹了口气，答道：“过些日子是母亲的寿辰，一年来本王总是在惹她生气，所以想回来为她庆贺寿辰，另外也要恭贺新岁，再不回来会引起汉宫怀疑。”

薄太后与刘恒决裂后远离代宫，虽是仍保留太后名号却不问世事，此次刘恒想要为她庆生，怕是要多费些脑筋了。

“王后那儿，代王可曾去探望过了么？”我婉声问道。

“去过了！御医不让本王进门，说是怕被传染，所以只能远远地从窗口看了，宜君她……她消瘦了许多。听御医说，怕是撑不了几日。”刘恒提到杜王后时也满是牵挂，毕竟那是他的妻，结发的妻，历经过洞房花烛的妻。

“王后一生极苦，终了却是如此。”心意沉沉，我的神色有些落寞，原本春意盎然的帐内，也霎那变得空寂。

刘恒见我如此难过，也是不语，两个人僵持着，等着彼此开口。

我清了清嗓音，艰难开口：“太后的寿诞可是冬月十三？”

“嗯！”他也不多答，我只得再次陷入沉默。

冬月十三清晨，代王刘恒即率文武百官去草庐为薄太后祝寿。

我镇守后宫不得空暇，只得单让灵犀随行送上我们连夜赶绣的万寿福帐聊表心意。

岂料灵犀不到卯时就风尘仆仆赶回。我大惑不解，连忙问她为何，她无奈的说：“太后不肯开门，代王和文武百官都还在草庐门外跪着呢！”

薄太后仍在震怒余威中。想她当年忍辱偷生方才保住了独子性命，如今却为一区区妇人与自己翻脸，她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难以下咽的。

抬眼问灵犀：“那代王准备就这么跪下去，直到开门么？”

灵犀点点头，说：“嗯！百官束手无策悉数跪着呢，谁也不敢上前劝说。只是代王心中记挂聆清殿没人主事，怕照顾不过来，先命人放奴婢回来了。”

我思量片刻，命灵犀将熙儿穿上厚衣棉帽，与我一起前去那草堂。

我与灵犀俭朴穿着乘轻辇从草堂外无声而至，惊得众人皆回头张望。

我以薄纱环面，双手抱着熙儿径直走到代王身边，噗通跪倒。身体尽力向前躬，熙儿葳在我的怀中气息难以进出，极其不舒服，不消一会儿就哇哇大哭呼喊出声。

不用回头，就能听见盔甲冰冷的声音，必定是杜战见外甥如此被虐，按捺不住了。我嘴角沁出一丝冷笑，只是哭了几声就忍不住了是么，后面还有更大的委屈呢！

杜战当然不知我意为何，眼看着熙儿的哭声由弱变强，就连身边的刘恒也对我侧目：“还是先让人把熙儿抱下去罢，何必连他也一起如此受罪？”

我冷冷地回答：“他是代国王太子，内里是他的亲祖母，难道身为王太子他就不该也不用尽孝了么？”声音说的很是响亮，足够让身后起身的杜战再次隐忍跪倒。

刘恒深深看着我，似乎要从面容上寻些此举端倪，好知道我为何行事如此残忍。

熙儿依然响亮地哭着，远处的文武百官开始交头接耳：想那杜王后未死我且如此，倘若是杜王后不日去了，王太子怕是果真性命堪忧。

永安公周岭也有些费解，几次与我交锋让他认定我小有聪慧，此时明显将众人猜疑加在自己身上，显然与己无益，他不明白我为何还要如此愚蠢。他跪行几步，位于刘恒身后轻声说：“臣以为，王太子幼小，不用在此陪同。”

我冷笑着诘问：“正因为王太子幼小就更应该从现在教起，难道要等他登上王位，做了不违之事后再交由永安公谆谆教导么？”

闻言，他登时顿住，紧咬牙关，愤然地看着我：“老臣敬重窦夫人明事理，今日行事怎地如此荒唐？”

破败的院门吱呀一声大开，刘恒欣喜一步站起，眼前开门之人却不是薄太后。

侍女低头深深施礼，“窦夫人，太后内里有请。”

我迅速扫了一眼刘恒，他面带一丝不解怔怔看我。薄太后开门并未心疼亲子，却先找了行事百般荒唐的我，想必文武也是惊异的。

我低头拢住怀中熙儿，起身随侍女进门，没走几步，大门吱呀又重重关上了。

单手轻轻拍着熙儿的后背，哄他停止哭泣，他也配合不消几下就笑了起来。粉嫩的小脸上仍挂着晶莹的泪珠儿，煞是可怜，我又拽起袖子仔细为他擦拭。

可怜的熙儿，你可知道，若不让你哭，那疼爱你的祖母又怎会因为心疼孙子来开门呢？

“知道要见哀家了再去擦，你不觉得晚了些么？”不知不觉我已身在正堂，空旷的四周回荡嗡嗡作响的责问。定睛，原来薄太后坐在上座，正怒目而视。

“嫔妾叩见太后，恭祝太后福寿绵延，惠荫子孙。”我抱紧熙儿急忙下跪，口中说出早已想好的祝词。

她冷哼笑道，“惠荫子孙？可是也包括你手中挟制的王太子么？”

今日的她，已非汉宫中貌似敦厚谦卑的薄姬。她是代国的太后，也如同做过正宫皇后般昂首端坐，审问着眼前的妖媚女子，我。

也许登上太后位置的后宫女人皆是如此，当日万般的辛苦忍耐无非就是为了荣耀此时。此乃后宫女人穷极一生的梦想，怎容他人觊觎。她们甚早已将自己的角色不知不觉的转换，由当日的可怜之人变成今日看谁都妖媚惑主死有余辜，由此可见称号之威力不可谓不大。

“太后说的话，着实让嫔妾惶恐。王太子是杜王后交给的嫔妾，连日来照料饮食起居无不尽心尽力，不敢怠慢。今日将王太子带来荒僻之所也是嫔妾无奈之举，毕竟他也是太后的孙子，为祖母祝寿也是尽一番孝心。”我辩解着。

“孝心？你倒是现在让他孝顺一个给哀家看看！不过是你们大人私下里耍的花样却拿个孩子作药引，实在恶毒。”薄太后激动异常，情到愤恨处抬手拍在椅子的扶手上，激起堂内清脆回响。

我再不作声响，只默默跪着，等待下一波的风暴。

“不过说到修陵寝之事你倒是聪明，懂得如何帮扶恒儿。”怒极反笑的薄太后令人骤升恐惧，我猛然抬头。

她知道？她知道修陵寝只为操练兵马？

“既然太后知道内情如何，何不就此原谅了代王，随他回城呢？”我的问话却是为自己而问，心底模糊早已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太让我心惊薄太后的城府。

她轻轻一笑：“哀家自然是要回去的，从知道陵寝之事那刻起，哀家就从未准备在此处久留，不然代国后宫的主位岂不是任由你轻易坐上了么？”

我暗自深吸一口凉气，她果真什么都知道。她忧虑汉宫太皇太后会对陵寝之事有所怀疑，以最好的办法造成代王众叛亲离的假象。如果说周岭碰炷表明心志尚且是忠心为国，她则完全是笑着作势迷惑汉宫眼目。她从未离开朝堂，也不想离开。与太皇太后朝夕相处十几年，她可以周旋应对百般猜疑定非等闲。原来温婉和顺的薄太后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我们一直都错想了她。

我硬挤出笑意，缓缓回答：“那嫔妾恭贺太后回宫庆生。”

她起步走到我的面前，弯腰将我扶起：“你聪明太过，从中秋赐酒时哀家就开始注意你，宜君绝不是你的对手，只怕连恒儿也被你玩弄掌中。不过哀家倒是想和你做笔生意，你看如何？”

我双眼直视眼前看似慈善的薄太后，笑得格外恭顺温婉，“嫔妾愿闻太后赐教。”

“以你之聪慧，远比宜君更能助恒儿得到皇位。宜君柔顺，事事只会遵从，你却更有忤逆胆量。你为那吕氏谋事，无非可以谋些钱财，抑或换贴身女官做做罢了，哀家想以王后位换你的忠心，从今日起许你后位！起点已是如此的高，将来能走多远全看你对恒儿忠心有多少了。来日……”

来日起兵如若一举成功，怕是还有皇后可以当，我在心底替她默默地说完下面隐晦的话语。

我垂低眼目依旧淡笑：“多谢太后厚爱，嫔妾感激不尽。”

“你也不用窃喜，王后位置自然也不会白许给了你，你还要答应哀家一件事。”薄太后眼中凝结冰意，接着说：“王太子人选定不能换，熙儿暂时交你全权抚养，但你必须在高祖面前发誓终生不许谋取王太子之位，否则他日必有因果报应。”

抬头三尺，上有着供奉高祖的牌位，乌木金字正对着我。

我咬紧牙，硬声发誓：“嫔妾窦氏，此生决不谋取王太子之位，否则因果报应，一概加于吾身。”说罢，抱着熙儿深深叩拜，额头碰地，怦怦有声。

薄太后极其满意我的决绝，她将我搀扶起身，接过熙儿露出慈爱的笑容，逗弄着：“王太子，走，跟祖母一同回宫罢。”

心到此时才发觉发冷。难道因为我来自汉宫，此生我的孩子就无法得到熙儿般同等爱护么？难道他们就不是刘氏子孙，她的亲孙子？

强压抑满腹心事跟随在薄太后身边，等着草庐破门缓慢打开一刻，刘恒依然跪在门外，下方台阶上整齐跪满文武红黑身影。

薄太后开颜尽笑：“让百官如此劳神，倒叫哀家无法再无视下去。”说罢一手搀扶起刘恒，用袖子拂去他前襟冻结的雪，心疼得看着儿子：“代王这又是何苦。”

众人见薄太后已经出门，纷纷雀跃难耐，随即周岭出班跪倒叩头说：“太后回宫罢，代王已知错了，今日是太后的寿诞，莫要坏了兴致。”

身后的人也随声附和着：“恭祝太后福寿安康，还请太后快些回宫罢！”

薄太后设想过的众人跪请情势已有眉目，她满意地点点头，再无为难之色。刘恒搀扶她的手臂，“母亲，请回宫罢，孩儿知错了。”

“好罢，只是代王日后要听哀家的话。”薄太后心满意足露出微笑。

“恭请太后回宫！”文武百官高声欢呼中，我痴愣在薄太后的身边，无人问津。

薄太后回头冷冷看我，旋即又笑着对刘恒说：“窦氏倒是贤良，如若没有她的劝导，哀家此时怕是还不想回宫呢！”

刘恒此时才注意到站在母亲身边面色苍白的我，会心一笑：“母亲莫要夸她，还是先回宫罢。”

终于不再用住宿如此荒凉颓败之地，薄太后极其爽快地随行回宫。

回到车上，灵犀正等得焦急难安，见我神色有些不对劲低低地问：“夫人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大事么？”

我牵动嘴角，做出笑容给她：“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要听哪个？”

灵犀愁了眉目，囔囔地说：“那就请夫人先说给奴婢好事罢。”

我拉过她的手掌，用指头在上写道，王后。

她当即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急忙忙的：“那坏事呢？”

我冷笑一声，只探身出窗外，“我的孩子终生不得王太子之位。”

漫天的雪花似得到赦令般，倾泻而落，窗帷被风吹开贯进大片的雪花，有一片回转着飘落我的面颊，片刻化成了水滴，蜿蜒流下，似我的泪。

［新人］

汉宫与代国之间的争斗不知从何时演变成两位太后的你来我往，也许这种你来我往从十几年前就不曾中断过。如今的薄太后已有些许仰仗，毕竟相对太皇太后来说，即将成年的儿子远远要比尚且混沌不知的孙子可靠上许多。

薄太后的寿筵一改往日俭朴，办得极其排场。一时间繁花似锦，处处笙歌。因外男不得入宫，在座用筵很是稀少，只有薄太后，代王与我三人。

薄太后与代王并肩相坐，内宫只我一人在座，以下都是虚席。

席间乐师卖力吹拉弹唱，身着彩衣的宫人们也是翩翩舞动，无奈终抵不过座上的冷清。

“都散了罢，实在是无趣得很。”薄太后忍不住心底烦闷，挥退了众人。

殿顶悬挂的宫灯通明，四周灯火也格外光亮，晃得偌大的桌子上三人影子无语无声。

沉寂片刻，薄太后率先开言：“代王虽尚年幼，后宫不能总是如此凋敝，既然汉宫所来家人子只剩下窦氏一人，不妨再从代国挑些好人家的女孩儿充实后宫。恒儿，你看如何？”

刘恒低头不语，瞥一眼右手侧的我笑答：“母亲说的极是。不过已近年尾，宫内宫外都甚忙碌，不若等到春暖花开卜个吉时如何？”

薄太后见刘恒有些推脱自然不喜：“正是因为接近年底，才要赶快去做了此事，难道等到过年时也要像今日这般冷清么？”

“母亲教导的是，那明日孩儿就吩咐人去办。”刘恒看母亲有些动怒，忙笑着答应。

“倒也是不必，这些日子你们必是忙碌的，就让哀家为代王分忧办理此事罢，另外聆清殿窦氏也可辅助哀家挑选新人，也算增长些见识。”薄太后见刘恒应承，满意地睨眼看我，“窦氏，你说呢？”

我淡笑着起身，“太后想的周全，只是让嫔妾辅助挑选新人实在有些惶恐，唯恐嫔妾乱了代宫规矩，反而为太后添加烦乱。”

心底泛起冷笑，薄太后如此用意明显：许我王后位仍是疑我，一来新进些宫人也能压制我日渐高涨的气势，二来寻代国本国女子也知晓底细，比别处人使用的放心。

“罢了！那就定下罢！你们今日也不用在这儿候着了，劳累了一天也都回去休息罢！”薄太后见我推脱，知我心意。

闻言刘恒与我起身躬身施礼，等着薄太后回转进入内殿后，我们才慢慢退出殿外。

“今天母亲都和你说了什么？”他急切拉住我手，压在心底一天的疑问随口而出。

我将他胸前的氅扣系严实些笑着问：“代王可是回乾元殿？”

他执著于问题，随口回答：“今晚去聆清殿。你还没有回答本王的问题。”

呵一口白气在唇边弥散开，苦笑道：“即便今日是有问题，代王也请先行上车，等回聆清殿再问嫔妾好么，嫔妾有些冷了。”

刘恒见我穿的单薄，眼眸中充满怜惜，伸手拉我登上车辇。待等坐稳了，我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聆听着怦怦心动沉默不语。

他知我倦了，几次张嘴，却不曾再问。

灵犀先乘小抬回到聆清殿，收拾一番后又带领宫人们跪倒在殿门前奉迎代王。

熙儿已被薄太后留在宁寿殿，我更担心嫖儿。所以不管面前众人，下辇后疾步走进内殿径直来到床榻。明晃晃的床榻上不见嫖儿，翻查了四周也是不见，我当下忐忑慌了神，大声喊叫灵犀：“灵犀！灵犀！嫖儿呢？”

灵犀闻声也快步跑进来，见我如此慌乱她有些无措，不解地说：“奶娘哄翁主睡在偏殿了，夫人请莫要担心。”

听罢我才略安下心，扶住床炷站稳喘息，一颗心似半死了般，几乎停止跳动。

刘恒站在内殿门口默默地看着我的举动，若有所思。他沉稳地走向我，将我抱到床榻上，眼底一片清冷，“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本王，今天母亲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我强挺起头稳住气息，笑着回答：“太后和嫔妾说的无非都是些家常罢了。”

“不！如果只是说些家常你不会如此慌乱。刚刚进殿时，你为何那般担忧嫖儿的去处？”刘恒明眼看出我的不妥。

低头思索片刻，折中将情况说出，希望可以瞒过他。于是我凄冷笑答：“太后说要把熙儿带在身边教养，于是嫔妾担心因自己出身多受猜疑，嫖儿也会被太后一同带走，所以举止才有慌乱，不过所幸嫖儿也因嫔妾不够资格被太后教养，倒免去了我们母女分离之苦。”因触碰了我心中伤痛处，说得也算真情实意，眼泪更是贴切地流出，令人看着酸楚。

他仍有些不信，但因我的眼泪不再计较，只是将我拉入怀轻拍抚背：“你多心了，明日本王去和母亲说，嫖儿就留在聆清殿教养。另外你也不必因此太过难过，母亲疼爱孙子难免会超过嫖儿些，却不是为你出身的缘故，不要为此难为自己。”

我俯在他的颈窝，一双泪眼却在思量其他。

“这些还好，嫔妾最担心的还是过些日子新人入宫，代王就会忘记嫔妾。”我也许会有些担心，却不是全部。我更担心的是如今我既要防范杜战，又要周旋薄太后，如再有入选的新人再挑起风波，我就是身藏八臂也无法周全应对了。

他轻笑出声，将我搂紧：“哪里那般容易就忘记了，就算忘记了，不是还有馆陶提醒本王么？”

被他逗笑，心中担忧也轻了几分。或许我早应该把此事看开，既然身处后宫就必然会历经迎来送往，新人笑旧人哭从始到终就无人能逃脱，没有新人笑，旧人还哭什么？

我推开他，作势拉过被角笑着看他：“既然如此，代王赶快睡罢，嫔妾再也不敢发酸打扰代王，倘若有一日代王真的只记得馆陶不记得嫔妾，可不就是全怪今天嫔妾失仪？”

刘恒笑而不答，并头与我睡下：“你总是多想，本王罚你立即入睡。”

我辗转向内，对着帷帐眼底并无一丝倦意。

那日地图失手后，再未送出新的，也许太皇太后也知代宫情势有些变化，并不曾催促我再次冒险，杜战也因我全力照顾王太子暂时保持安静沉默，看来面前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应对薄太后和即将入宫的新人了。

薄太后要逢新年进新人，所剩日子极短，来不及作些其他排场，只命了俸禄三百石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子入代宫内准备待选。

此事做得隐秘，对外说是薄太后宣众家女孩子赏梅。不过有些机灵知事的父母特地将女儿们精心妆扮送入宫门，看上去繁花素锦，衣香鬓影，婷婷间倒也格外赏心悦目。

薄太后宁寿殿后有一片梅园，每到隆冬成了赏梅的好去处。远远望去，簇簇叠叠，纷繁似雪，总有幽暗清香沁人心脾。内里一阵欢声笑语，诸多俏丽的身影纷纷穿梭其中，如画般梦幻。

我搀扶薄太后走到近前，有聪慧的女子停住嬉闹，见她不动众人也都惊觉，一时噤声曼妙伫立，各自露出端庄仪容。

“莫要拘束，让你们来也是图个热闹些，你们自己玩罢，哀家与窦夫人在此处赏梅。”薄太后满面慈爱地对她们笑说。

众人一番施礼后，又各自玩闹开。

我凝视她们，心有些颤然。多好的韶龄芳华啊！可惜，我的青春年华不知去哪儿了。不！是我从未有过青春年华。像她们妙龄年纪时我还身在永巷，每日辛苦劳作也是为那口添饱肚子的馊饭，再美好的景色也抵不过果腹的欲望，更何况那里也不曾有如此美好的盛景。

我有些怔然，步伐仍随着薄太后一丝也不错。

“在想什么？”太后回头，见我神色黯然问。

我恭顺地笑着回答：“不过是在羡慕她们年龄正好，嫔妾却老了。”

太后轻哼出声：“这就哀叹老了么？如果来日再进宫的女子比你的嫖儿还年幼，那时你再如此懊悔也不迟！”

我低头不语，深信薄太后的话。高祖临离世前曾册封过一位歌姬，最擅长歌舞，体态萦弱，行动羞怯摄人，年纪比鲁元公主还小些，高祖为她常常越了规矩，赏赐更是数不胜数。吕后因此心怀恨意，只等高祖龙驭归天后将那女子在高祖墓前勒死，还美曰：上喜爱之，令殉。

这便是后宫，当美貌成为平常后，年轻就变成了致命武器，战而必胜的百灵法宝。

一阵飓风吹过，扬起大片雪尘，我不经思索转身站在薄太后面前，为她抵挡着骤然而来的风雪。梅林中的众人也都抱肩缩手，颤抖着背对寒风，无一人前来关切太后。

“你们都进殿罢，小心冻着。”薄太后深深盯着我的挡身举动，开口却是为别人。

众女子也想赶快进入殿内取暖，无奈见我与薄太后伫立在原地不动，她们又收回了迈出的步子：“请太后先行。”

梅花枝头盖的雪随风坠落，正入我的衣领，沁凉感觉直至心窝，激得我双眼紧闭浑身颤栗勉强笑了，颤声对薄太后说：“太后，还是进殿休息罢，小心冻坏了身子。”

她的眉角微微挑动，回身抬臂，我领意，上前一步，搀扶起她高举的臂膀走回殿内。

众人也静悄悄地尾随在我们身后，有序进入。

薄太后端坐在上方椅子，笑对众人道：“可见你们也太美了些，连寒风也嫉妒了，偏不让你们赏梅，扫了你们的兴致。”下方众人闻言轻笑出声，随即又憋了回去。

我站在薄太后身旁，微笑侍奉着，间或会抬眼看看下方端坐的众人，好一张嫩生生的面容，如锦墨年纪的她们，即便容貌不夺人心魄，也是动人。

“哪位是周爱卿的孙女？”薄太后似无意中想起，随口一问。

“光禄大夫周向尧之女周箐兰叩见太后，恭祝太后福寿安康。”一女子起身下拜，声音纯美，姿态恭敬柔顺。

“抬头让哀家看看。”薄太后轻声说。

周箐兰抬头，薄太后与我都有些惊讶。因有些风闻，所以今日前来的女子多是有备，不仅妆容精致，衣衫华丽，更是一举一动都透着机灵。只有她独穿粗布深衣曲裾，下配同色同布的鞋履，看着拙朴守安。

我冷笑，周夫人果真是个明白的人。明知今天众女子必会争奇斗妍，周箐兰相貌平平，单以姿色不能中选，只好反其道而行之，只求符合挑选者薄太后的心意。侧首看着薄太后满意神情就知道，她是赌对了。

“这个很好。”薄太后笑着说。

我亦微笑点头表示附和：“确实担得起太后喜爱。”

“起来罢，回去替哀家和你祖父问好。”薄太后客套地说，于是又叫了下一个。

随后叫起的女子，有满意的，有不满意的。

我只在旁以薄太后是否满意来表示自己的好恶，她对我如此与她眼色相同很是满意，眼底的冰意也消散了不少：“你倒是乖觉，只怕装不了几日。”

“只要有嫔妾在，能装几日是几日。”我微笑答她，她的笑意更浓，我几乎有些错觉，她与我的情意，如她与杜宜君一般无二。

“哀家年纪大了，常常会困倦乏累，你们在宁寿殿多玩会儿，哀家先去休息了。”薄太后起身我忙搀扶，被她用眼色制止。“你也同她们多坐会，你们年纪相仿也能玩笑到一起。”

我点头称是，另有薄太后身边随侍的宫人上前将太后搀入内室。

回身，笑对众人：“太后吩咐众位也都听见了，你们各自取乐多玩会儿，本宫嘴拙，不善言谈，你们不要拘束了手脚才好。”

众人笑着答应，不消一刻殿内又莺声燕语嬉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好不热闹。

我命人搬把椅子，做在太后宝榻下方，许以适时的微笑，冷眼观察着下方众人。

她们大多数知晓此行是为备选而来，各个笑得端庄娴雅，宜家宜室。每人眼底都带着骄傲和企盼，似乎只此一刻宣布了中选的名字才好，如此才能令他人艳羡自己从此踏入了绮丽美梦。

只是稚嫩如她们，忽略了美梦下掩盖的是怎样的龌龊与丑陋。

我嘴角噙着笑意，晃动手中的茶杯，突想起了段氏，还有绝然离去的乔氏，身埋黄土下的她们也许会高兴罢，毕竟冰冷的后宫又要有新人进来了。

她们延续着我们的悲哀与喜乐，更延续着我们无法与人言说的故事与心怀。

她们还在嬉笑着，我却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随她们一起笑出声响。

翌日，一道圣谕传遍代宫内外，宣光禄大夫周向尧之女周氏，左中郎将副统领之妹徐氏，司仪官之女邓氏，刑检官之女王氏，锡穆公之女常氏，入选代宫封赏殿阁，进封美人，奏表汉宫。

一时间中选的欢欣雀跃，未中的怨声载道。灵犀背人时偷偷问我，有几人是我所选。我笑着不答。

有几人是我所选？怎么会有人是我所选。

我抱起嫖儿逗弄着，轻声说：“馆陶啊馆陶，你的父王怕是有一阵子不能来了。你会想他么？”

馆陶咯咯笑着，不知人间还有忧愁。

［纷乱］

杜王后显然未能体谅新人的初来乍到，选择在新年那日撒手人寰。

只有此时离去也许才能让人永世记住，代国曾经有过这样一位王后。她入宫四年，从未受到过任何封赏。她侍奉太后，犹胜过亲生儿女。她节俭用度，仙逝时所盖被衾不过只有一层棉絮。她端庄婉柔，甚至从未呵斥过随身宫人内侍。

完美的杜王后，以她的一生换取了后世的敬仰，却苛责了自己。她为后宫终年劳心劳神，不曾舒展半刻眉头，只为她心爱的男人可以无忧施展心底抱负。

她于代国社稷有功，偏让后宫众人心升怨恨。

早晚过世都行，为何偏选了此时阖宫团圆之际？新人入宫，单为她服丧就必须要避过三个月才得承幸于代王。

后方跪倒黑压压的宫人，每个人的面容上都是假意哀恸，唯独我冷漠无声。如此贤良宽容的王后，临终还是会被人埋怨的，若今日躺在棺椁里的人是我，会不会连这几声干嚎也不会有了？

薄太后一生唯一的遗憾是她不是正宫皇后出身，此事像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头，重重的，稍被无意间触动就会滚落下来，当件要事大做一番周章。就像此刻，杜王后的灵堂上，代宫众宫人被她拘禁在安宁殿跪满了三天，日夜哀悼仙然离逝的杜王后。

她以杜王后比做自己，自己得不到的，便有人替代享受也是好。

薄太后命令所有服丧的宫人如果不能悲伤达意，性命将会堪忧，所以颇为乖觉的新人们只得各自拿出看家本领，悉数装出悲切，间或有人会骤然嚎啕出声，引得众人目光随声瞥看，又唬得那人赶紧把声音压低下去，佯装捶胸顿足，皆作足了架势。

眼泪是可以逼出来的么？我身着孝服跪在首位，簪珥尽卸，直挺着身子不动不摇，面容上一滴眼泪也无。

不是没有，而是哭不出来。

刘恒只来过一次，也黯然滴落过些许清泪。毕竟是四年夫妻，虽然彼时年少却是结发。奈何朝堂身不由己，想再留会儿也是不行，他缓步走我面前，一双白靴已成全了杜王后的此生【9】。他压低腰身，俯在我耳边小声叮嘱道：“你就替本王在此处尽些心意罢。辛苦你了。”

水气霎时蒙住双眼，我心酸伏身叩头：“嫔妾替杜王后谢代王隆恩。”

身后两边的宫人们见此也都齐声叩首附和：“谢代王隆恩。”

我起身后再不看他，专心为杜王后下跪。

刘恒在我身旁站立良久，回头看看杜王后的棺椁，半晌后长叹一声转身离去，随行的内侍也呼啦啦走了一片。我们依然跪着，不敢起身恭送，因为没有薄太后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起身。

原本外臣不得入内的规矩，因杜战突然而至被打破。杜战来时，我身后所跪众人一片哗然，还有新进的美人们惊呼出声低头躲避，我却身形岿然。

没有必要避讳，此时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妹妹而已。躺在棺椁之中的杜宜君再不是尊贵无比的杜王后，再不是高高在上与他划分着君臣界限的杜王后，她只是他杜战至亲至爱的妹妹，一去不还的妹妹。

耳边噗通一声，他双膝直挺挺跪下，伏身拜倒在棺椁前。我随两边宫人一同叩首还礼，无意间扫见他清冷的银甲上，点点水意，闪闪发亮。

原来谁都不是插不进针的铜墙铁壁，谁都会有为骨肉伤及肺腑之时，只是此时伤心是否包含了对王太子未来的担忧，或者还有些他想，我就不得而知了。

杜战礼罢起身面向我拜谢，却不曾像刘恒一样向我靠近，嘶哑声音没了往日的刚硬，如今听起带有别样伤心：“末将有劳夫人，夫人辛苦了。”

“杜将军多礼了，这些也都是为杜王后应该做的。”我伏身还礼。

他听罢再不停留，起身快步走出灵堂。杜战挺拔背影裹着落寞和苍凉，明明满身伤痛又不肯表露半分，将心挂在这样男人的身上，注定是要忍受一生凄苦的。

我感伤地瞥了眼身后的灵犀，她早为杜战伤心得泪流满面，身子颤颤地有些抖动。

回身拍拍她的手，想加以安慰偏是无言。她抬头看我，泪眼朦胧中满是神伤。

她在替他难过，可他全然不知。一个情字，由她们看去，最是伤人。

薄太后抱着王太子的到来让大殿哭恸声音陡然增大。她一步步走到棺椁旁，将熙儿面朝胸口捂起，随后坐在上方长榻上，冷眼睨着下方阵阵哀声：“你们姐妹辛苦了。”

跪了三个日夜，今朝才需卖力。下方痛哭流涕的人们映衬的我格外突出，我仍是挺身跪立，仍是半个眼泪也无。

薄太后看我如此冷漠，有些不满，碍于熙儿在手唯恐惊吓不能拍案而起，咯咯咬牙用手点指我的方向：“哀家问你，为何不哭？”

“嫔妾在哭。”我回答得缓慢而坚定。

她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怒气，猛地站起：“眼泪何在？”

“心里。虽不得见，却是哀恸至深。”我回答得依然沉稳。

薄太后猛然抬眼，假意痛哭者身下都垫有暄软座垫，只有我面沉似水，兀自跪立其中，双膝硬硬地跪在砖上。

强令只能换来敷衍，唯有凭心才能真情流露。

看个满眼的她似乎领会到了什么，有些肃然，疲累地抬起手对下面摆手：“罢了，你们都散了休息罢！只留下安宁殿的宫人轮换着过来祭奠。”

下面跪倒伏身的宫人们还在犹自心惊，唯恐此次薄太后暴怒逃不掉惩戒。不料竟如此轻易就开恩让她们散去，一时间慌忙作鸟兽散，走了个干净。

她低低对我叹息：“算了，你也起罢，回去休息，哀家和王太子在这待会儿。”

灵犀搀扶我起身，连日来的劳累双腿已无力支撑，我用胳膊支住灵犀手臂，强挺着轻声说：“嫔妾陪太后和王太子一同在这坐会儿。”

薄太后颌首不曾拒绝，默默地坐下，我也由灵犀搀扶着坐稳下方席间。

空旷寂寥的大殿弥漫着香烛气味，辛辣呛鼻，薄太后似有无限心事，只怔怔的抱着熙儿，不曾注意这些。她怀中的熙儿眨动着漆黑双眼，环顾四周咿呀叫着，频频蹬动着小脚只想下来奔跑。

我回头看了一眼棺椁，黯然难过。杜王后死前仍在思子心切，此时能见了又是在归去后棺椁前，不知此时的薄太后心里是否也是和我想的一样怅然。

“恒儿来过么？”薄太后回神，悲伤地问。

我低头轻声回答：“代王来过了，只是朝堂上仍有些要事还……唔……”突如其来的酸意翻涌而上，吓了我一跳，呕吐的声音也引得薄太后有些侧目。

强咽下齿间酸意，我勉强笑着：“嫔妾许是脾胃有些不适，还请太后见谅。”本以为可以如此掩盖过去，可无论如何用力也压制不住胃里翻江倒海般的上涌，再撑不住，慌乱地跑到殿门外吐个痛快。

灵犀分外担忧，没有吩咐不敢在太后面前跑出来看我，只得频频急切向外张望。

“你去看看罢，让你家夫人先回宫，一会儿传个御医过来诊查。”薄太后下意识将手中的熙儿抱紧，太过用力勒得熙儿呼吸紧窒困难，放声大哭起来。

灵犀如同得到了赦令般慌忙跑出，见我跪倒在殿门外的石阶上，面前污秽一片，也不敢多问，忙命宫门外值守的小内侍赶快去传御医。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虚弱的说：“先别声张！我们立即回宫，然后再叫御医去聆清殿。”

灵犀答应一声，抬脚跑去吩咐，我低头思索片刻又喊住灵犀：“另外派人去乾元殿，就说是我病了，让代王速回聆清殿。”

灵犀点头，忙吩咐了宫人，再小心谨慎搀扶我回去。

刘恒一行先御医而到，匆忙而至的他见我面容苍白卧在榻上更慌了神，径直坐在榻边一把拉住我的双手，再以手试探我的额头，“究竟是吃坏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虚弱的笑着：“其实也并无大恙，只是灵犀这丫头不懂事偏去烦劳代王，嫔妾若是知道她要去乾元殿定会拦住她的。”

“先别说这些，本王让他们再去催催御医，怎么还没进宫。”刘恒见御医还未到，怒意满面。

刘恒的话也碰触到我心底担忧。御医拖沓必有背后原因，唯恐另有其它异样，忙羞涩的笑对刘恒道：“其实刚刚嫔妾回想，这几日不曾错吃了什么，也许……”

“也许什么？”刘恒见我犹疑，急切地问。

我面带羞怯环顾了四周，招手让他伏身，贴俯在他耳畔轻轻的说：“嫔妾癸水【10】未至，也许……也许是又有了身孕。”

“真的？”刘恒一时欣喜，声音也大了许多。

我伸出手指轻声嘘他，“莫要张扬，代王还是先看御医如何诊查，莫空欢喜一场，让人笑话。”

刘恒点点头朗朗笑着，将身体靠在榻上扶我枕在他的腿上，“如果是那样倒也可以解了代宫连日来的阴霾，算是天大的喜讯了。”

他欣喜面庞让我心生愧疚。

对不住了杜王后，为了保住腹中骨肉我必须借用代王。我不能容许他为你沉痛太久，因为我必先安排好一切，否则，来日躺在那朱色棺椁中的就会是自己。

张御医急忙忙进来，一见刘恒与我同在有些紧张，缓慢整理了衣袖准备见礼，刘恒满脸不耐：“礼就先免了吧，还是先看病要紧。”

张御医尴尬地搓搓手笑说：“老臣谢过代王，不过代王还是要先行回避，老臣才能为夫人诊断。”说罢转身，有小内侍递过小几和屏风准备诊脉。

刘恒有些怒意：“磨磨蹭蹭做什么？本王在这儿，你直接过来诊脉就是！”

老御医有些为难，“可是与宫规不合……”

“有何不合，让你过来你就过来，难道本王说的话还做不得数么？”刘恒一动不动，声音却越来越大。

“这……诺！老臣遵命！”张御医命小内侍搬过小几，我舒展右臂横于枕上，灵犀轻轻为我掀开袖子搭上方帕。

张御医捋着胡须，隔着方帕闭目静心诊脉。倚靠在床榻的我有些紧张，一双眼目揣测老御医面上的表情。如果确实有孕还好，如果不是……

“毋庸担心，夫人原也没有什么大碍，无非是脾胃失调所致，待老臣开些开胃消食的药来……”

未等张御医说完，刘恒陡然起身，双手一把拎起老御医的衣领，阴冷了面容问：“你再说一遍？”

“……夫人的病是脾胃失调，所谓脾虚则胃寒……”张御医颤抖着嗫嚅应答，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被刘恒勒得没了动静。

“混账！什么东西！灵犀，再去请个御医！不！把整个御医堂都给本王叫来！”刘恒心头怒气已达到顶点，我躺在床榻上手脚冰凉，额头惊后渗出冷汗。

难道是我猜错了？果真是脾胃虚寒？

灵犀应声跑了出去，刘恒回身走到我的身边柔声安慰：“先别怕，一会儿本王让他们都来诊断，必定要个清楚。”

如此大的响动难免惊动了后宫，不断有人派来宫人打听消息，一时间聆清殿外回廊上黑压压站满了等候消息的人，灵犀与众御医拼命挤过人墙才气喘吁吁走入内殿，“代王，御医堂六位御医连同张御医在内总共七位御医都已在聆清殿了。”

刘恒满意点头，挥挥袖子大声吩咐道：“今日，你们务必给窦氏好好诊查，稍有半点差池，本王定不放过一人。”

此话一出先让各位御医头上见了汗水，他们忐忑瞥了眼跪倒在旁的张御医暗自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代王震怒如此。

可惜，没有答案。于是战战兢兢的他们只得轮番上前诊断。

这大概是汉宫和代国从未有的情状，后宫宫人诊病不用悬线，面前也不用遮挡，单叫了全部御医至此随意察看，只为有个准确的诊断。

灵犀在旁替我回答每位御医提出的问题，我则依靠在刘恒的怀中，由他攥紧手安抚。

刘恒的手温暖厚实，带给我些许温暖和安慰：“不怕，很快便知道结果了。”

六个人诊视完毕，思索商讨了一番，眉眼间似都有些不敢确定，其中还有人又回头看看张御医。最后为首的御医摇摇头带领众人跪倒在床榻前说：“恭喜代王，恭喜窦夫人。窦夫人确实是有了身孕，只是时日尚浅不易查出，另外，夫人的呕吐也确实是因脾胃虚寒，须另开些调养的药才是。”

刘恒听闻至此，笑容当即呈现脸上，“你们如此一说，本王就放心了些。每人封赏一千钱都去歇息去罢！”

他又睨了一旁跪倒的张御医，沉吟片刻：“你的诊断倒也没错，不过是医术不精，罚你俸禄半年，回家闭门思过去罢！”

众人纷纷叩首谢恩，各自擦拭汗水鱼贯而出，灵犀则负责在偏殿接待封赏。

心中紧绷的弦随御医诊断顷刻断了，我带着欣喜瘫倒在床榻上。不经意，我瞥见夹杂在出门人中的张御医别有深意地回首张望。

冰冷目光激得我原本放下的心顷刻又提了上来。

果然不是误诊。他应该是受人之托，趁我身孕日子尚浅先隐瞒过了我，再寻个机会将孩子弄掉，届时死无对证也怨不得别人。

而我叫灵犀去请刘恒先到聆清殿破坏了他们原定计划，他们一定不曾想到刘恒会请来如此多的御医为我轮番诊治，轻易败露了马脚。

好计谋，可惜却碰上了我。

我轻哼一声，冷笑在心。

虽轻易躲避过算计，我却有些后怕。这个能教唆张御医不顾声名误诊的人到底是谁？是薄太后？还是杜战？

我不敢肯定，不过绝对不会是那些新人，她们还没有足够的胆量和资格敢如此下手，只有那两个人才视我为真正的心头大患。

刘恒见我盯着张御医背影不语，以为我还在生气他的误诊，笑着安慰道：“他老眼昏花了难免错诊，若你还是生气的话，明日本王就下旨让他告老还乡，如何？”

“倒也不用，他也不过是一时之误罢了，更何况嫔妾此次有喜感觉确实与上次不同，难免的。”我勉强笑着回答。

“你倒是大量。本王很是高兴，如此一来馆陶就有人做伴儿了。”

我低头笑着，问：“那代王以为，嫔妾腹中是弟弟还是妹妹？”

刘恒不假思索：“当然是弟弟。”

我神色大变，心口发闷：“为何？代王是为了弄璋【11】之喜么？”

“当然不是。既然已有了女儿，应该再有个男孩子才好，这样也算花果齐全了。”

闻言我扑哧笑着拽住他的衣袖不依：“代王说他们花果，嫔妾定是不依。”

刘恒也笑着，与我拉扯起来。拉扯间，他身形顿住：“不可！不要乱动，以免伤了他。”

我为他贴心言语淡淡莞尔，眉目间含着无限暖意。他轻轻贴过来在我额头上烙下一吻：“不管是男是女，本王都很喜欢，只要是你生的，本王都很喜欢。”

粲然笑着，闭眼享受此刻美好。

我此处满是春意盎然，不过只怕今晚会有人无法入睡了。

［王后］

我再度有孕的消息迅速传遍后宫，带去了几家欢喜几家愁。

后宫的新人们刚刚入宫就得到了如此噩耗，喜忧难辨的她们颇有些无法应对。虽有几人每日穿梭着过来朝贺，谈笑间却少了些真情实意。

我低头笑着，抚摸依旧平坦的小腹：孩子，你来的还真是时候，为娘的先谢谢了。

“夫人，再进些罢！从宁寿殿回来一个时辰了夫人还没吃过东西，小心身体。”灵犀站在一旁端着小几，上面罗列了几碟小菜和一碗清粥。

薄太后本命我好生将养身体，我却执意每日定时去宁寿殿晨省，并且亲自侍奉薄太后用罢晨膳才肯返回聆请殿，每日归来便过了晨膳时候，胃口全无。

我苦了脸，摇摇头，“不想吃，如今舌头寡淡得很，连日来都是清粥小菜有些腻烦了。”

“无论如何，夫人就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该进些。”灵犀劝慰道。

我笑了笑。正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我才不能吃，看着灵犀关切的小脸，我又有些不忍驳了她的好意，于是思索后对灵犀说：“你去看看，可有谁送来红果之类酸甜的东西拿来，给我尝尝。”

灵犀见我肯吃东西，登时起身跑去偏殿寻找，正赶上门外小内侍尖锐的声音骤起，原来是代王下朝了。

我拧紧了眉头爬俯在床榻上干呕着，本来早上就不曾进食，现在如此作践，胃自然犹如翻江倒海，不消反复几下就有酸意涌出。刘恒进门时正看见如此情境，急得快走。

“又是怎么了，难道御医都不能止吐么？”他到榻前坐下，伸手轻轻帮我拍打着背。

停住了动作，我缓慢爬起，虚软地瘫坐在榻上苦笑：“不是御医们不能止吐，而是嫔妾的身子不争气。”说罢，喉间似又有些不适，转身俯在榻边又呕了起来。

灵犀刚刚进门就看见我如此难过，急忙忙地上前：“夫人，没事罢？夫人从一早到现在都还未曾进过东西，如此下去该如何是好？”

刘恒闻言有些不解，直视灵犀问道：“为何还没进东西，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么？”

灵犀哭腔浓重：“夫人从一早就起来去宁寿殿侍奉太后梳洗用膳，刚刚才回聆清殿。许是起早了，许是不曾进食，回来就一直不舒服……”

“灵犀！”我断喝一声，止住了她接下去的答话：“不过是尽该做的本分，何必多嘴？”

刘恒心中动容：“漪房，辛苦你了，只是也要记得顾及些自己和孩子。”

我抬起苍白的脸，笑对刘恒：“嫔妾哪里就那么金贵了？侍奉双亲，世间人谁不如此？只是代王莫让太后知道嫔妾身子有恙，否则无心也变成有心了。”

他点点头，怜惜地将我搂入怀中：“无论如何还是要多留心点自己身子，别逞强。”

我笑着，轻声答应。

为了孩子，我必须逞强，只有如此我才能占据刘恒的心。今时今日的我，再不能不争不抢，我不想孩子一出生便如同熙儿一般缺少母亲的照拂。

我必须稳住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刘恒。

翌日薄太后命我觐见，格外关照戴着面纱，我心中狐疑，但一一照办。

连日来的劳累确实让我行动有些吃力，下腹也有些木木的坠痛，不过仍咬牙起身，由灵犀搀扶着赶往宁寿殿。

车辇行至半路，前方被名黑衣内侍拦住了去路。他躬身跪倒道：“窦夫人莫要去宁寿殿了，直接转去乾元殿罢。太后摆驾乾元殿了，特吩咐奴婢在此指引窦夫人。”

我心底微微有些诧异，如此兴师动众究竟为何？

我不深问此人，吩咐车辇赶往乾元殿。

迈步进入乾元殿，朝堂上正人头攒动满是窃窃私语声。我入殿门时，两边跪倒的文武也都有些出乎意料。

宝榻上方端坐刘恒，此时他珠冕垂面，似有阴影观看不清表情，身旁有一方竹帘垂落于地，想来薄太后应该就在那里落座了。

来不及多想，我伏身下跪，对代王三叩九拜，又伏身对薄太后施礼，很快有执事的宫人将我搀扶起，让我端坐一旁镇席之上。

“今日哀家叫众爱卿来，是有些事情想与你们商量。说来本都是后宫事，不过因为窦氏身份特殊也只能不按寻常规矩来办理。”薄太后的声音厚重幽远，沉稳中不见一丝慌乱。

我低头不语，心中惴惴难安。那日张御医幕后指使尚且不知是谁，今日薄太后却又摆出此般架势所谓何故？她是想要用我的出现激起群臣的非议么？如此一来，就可有光明正大的借口毁掉上次对我的承诺？

下方一片哗然，大家听到此处已能猜想到究竟是何事了，只是他们没有一人敢站起表明自己的真正意见。

“杜王后病逝，后宫首位不宜缺席太久。窦氏来自汉宫并非代国人，但为人恭顺贤良，所以哀家的意思是册封她为王后。杜王后在世时，曾忧虑代王身边无人辅助，如今册封窦氏也可告慰杜王后在天之灵。不知道杜将军意下如何？”

此话转的突兀，我心一沉。她这是想激杜战起身反对册封么？

“太后询问，末将惶恐。这本是代王家事，原也不用与臣等商榷，任由太后决断，末将无话可说。末将只能告罪替杜王后谢谢太后记挂之心。”

杜战的推诿超出了薄太后的计划，她原本以为册封我做王后，杜战该是第一个站出反对之人。

她语意有些迟疑：“那……杜将军是觉得此事可行？”

我直起腰身等着杜战的答话，我腹中骨肉有可能威胁到刘熙王太子之位，可刚刚一番话杜战却是明显的放我一马，莫非那日的张御医不是他指派的？

“末将惶恐，代王的决议末将一定悉心遵循。”杜战扬眉，目光坚毅，从我方向端量过去似乎没有其他隐情。

若不是他，那日指令张御医拖延之计的人便是薄太后了。

“哦？杜将军对代王果然忠心，那周卿家如何看呢？”薄太后转问得极快，又将疑问送到周岭面前。

当下面群臣听到询问周相时，纷纷在面容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周岭与我不和已久，满朝皆知，册封王后一事在他处必不能通过。

“老臣有些话要先告个罪，还望太后，代王，窦夫人见谅。”周岭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

只消他这一句，我就心凉了半截。

“臣以为，后宫之事，实不应该拿到朝堂上商榷。寻常百姓人家中儿女亲事皆有父母做主，立窦氏为继后行与不行，妥与不妥，端看太后如何是想，老臣无法来参议。”说罢周岭躬身又再施礼。

我压制住心底浮升的暗暗笑意，好个老谋深算的周岭，又把此事踢回给了薄太后。

此时大殿寂静无声，数百双眼睛都盯着那方竹帘。

行与不行，就看薄太后怎样回答了。

周岭计谋当然周全，想他孙女周氏入宫不过月余，根基尚有不稳。暂时必定无希望染指后位，索性不如先靠上我这棵阴凉大树，只待周氏擒获刘恒之心立稳，跟，周岭必会为他孙女再将我扳倒铺平了道路。

他太过自负，败也败在此处。他助我登上后位，我与刘恒并肩共事，情深意笃，他日再想扳倒如同令刘恒断臂，只怕更难。

薄太后许久不曾出声，我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椅子上，敛低眉目，谁也不看。

成败只此一瞬间，我却率先知道了结果。

“既然众卿家都这么想，那哀家也顺从你们的意思，册封窦氏为继后，礼官着手准备。窦氏，你也回去好好准备典礼事宜罢。既然无事，众卿家也都退了罢。”薄太后的声音有些倦意，内里还稍夹杂些许不满。

我闻言躬身站起，恭敬深施一礼：“嫔妾恭送太后。”

至此皆大欢喜，只是薄太后却要人搀扶了才迈着虚软的步子走出竹帘。

册封继后大典安排在二月初一，本该避讳过杜王后百日至少还要等三个月，薄太后却执意要立即操办。我心知肚明她在陷我于不义，偏又不能违抗。

“明日就要册封了，你现在在想什么？”刘恒让我侧卧在他胸前，轻轻为我梳拢着耳边鬓发。

我许久不曾来乾元殿了，自从新人进宫我便执意不肯来此与他缠绵。刘恒拗不过我，想起我时，再晚深夜也只能摆驾聆清殿。

今晚与我来说是个别样纪念，从此我可以不必再等候君王传唤，只须像一个深安于室的妻子等候丈夫归来。

“嫔妾在想杜王后。嫔妾恐怕自己终一生也做不到像她那般。”我说的是真心话。杜王后才是真正的王后，她不求功利，只是一心的辅佐代王，忽略了自身一切。

“宜君是个难得的女人，本王也舍不得她。”他的面部有些沉痛，似乎在追忆往事。

我内心有些懊悔，不该将刘恒又拉陷进来。

下腹的胀痛越来越强，我硬硬挺着，勉强笑着对刘恒：“嫔妾要代王答应一件事。此事对代王来说不大，对嫔妾而言却是重过天去。”

“哦？那你说来听听。”他的神色又不舍转为好奇，我成功岔开他的思念。

“明日册封大典，代王必是要端坐在上方宝榻的，嫔妾则在下方跪等代王册封。嫔妾想，明日代王站着册封，然后下来同嫔妾一同登上宝榻。”这不是撒娇嗔笑，而是我心底的坚持，刘恒的回答会让我下定某些决心。

某些，与他相伴厮杀一生的决心。

刘恒了然，笑了笑，“只是这样简单么？那本王答应你，明日定不食言。”

我深舒口气笑起来，偷拭去眼角的泪意：“就是如此了，代王肯做这些对嫔妾来说已是难得，哪敢还奢求许多？”

他轻吻我的耳垂，叹息说：“入宫三年了，你才求过本王这一件事，难道本王也不答应么？你看你，却笑得像个孩子。”

我不语，回味着内心的悸动，雀跃等待明日的来临。

等待我的夫君，为我册封。

吉时已到，我仍坐在铜镜前。

十二支赤金飞凤的华冠下，灰白面容呈现虚弱，豆大汗珠顺发鬓流落。朱唇上为映衬大红礼服被灵犀点上嫣红的胭脂，红的似血，连眉目也被它掩盖了去，看着骇人。

“王后……”灵犀站在我的身后，惊恐看着手中我刚刚换下的衣衫。

我缓缓回头，红唇微启，“怎么了？”

她低头，将手中衣物递上，那上有我流下的鲜红血迹。

手指微微颤动，我强笑了一下。

“再帮本宫把发髻整理一下罢！”我闭上眼睛，硬挺着。

“可是，若王后不休息一下的话，恐怕……”灵犀语气带着无限担忧。

我咬紧牙，只迸出两个字：“不用！”

灵犀再也不语，只又拿出耳珰为我佩戴。

妆罢，直立起身。

大红深衣曲裾逶迤拖地，袖口领边皆纹瞿凤，广舒袖口垂摆至地，略抬起手，即可看见手腕上佩戴着汉宫太皇太后赏赐的镂金钏子，同色裙摆所缝的珍珠随步履摆动摇曳生姿，腰间白玉组绶，外披大红织金披氅。

我低头轻轻抚摸着大红礼服不语，腹中的疼痛越加地明显。

眉头紧蹙，眼前一片花白。

“王后……”灵犀轻声唤我：“册封吉时已到。”

我仓惶抬头，不知不觉间，时辰到了。到了这个时辰，我该怎样，我又能怎样？

虚软无力地扶住灵犀臂膀，淡笑着：“谁说王后好当？不过是第一天就给本宫出了个大难题。”

话刚出口，灵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伸手刮去她腮上的泪，巧笑着问她：“还记得本宫曾经问过你，你是要命呢还是要王位？你一直没有回答本宫，今天再问你一遍，你是要命呢，还是要王位？”

她怔怔思索后，喃喃地回答：“奴婢要命。”

温柔用手指点着她的鼻子说：“本宫也想要命，但是王位才是命的保障。没有王位，命随时会被夺去。”

不理会她的错愕，我起身登上车辇。

“王后，等等！”回头看她，模糊中的灵犀泪眼带笑说：“让奴婢也去陪着王后好么？”

“不必了，你在这儿待着罢！收拾一下东西，另外叫个御医过来。对了，就叫那个张御医！”我仍然淡淡笑着，悄悄用手按住小腹：“我只要他来照顾本宫。”

车辇辚辚启行，我随窗看去，很快聆清殿消失在烟波浩渺当中。

明日聆清殿就再也不是我的归宿，该去往哪里，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乾元殿前，九层阶梯。不高，在我看来，犹如登天。

我伏身跪在雕有龙凤的甬路上，两边分跪了文武百官，所有人都在等待刘恒。

刘恒清晨祭告过太庙，此刻正站在宝榻前听着司礼官宣读当今陛下贺词。我面前是金漆龙案，龙案上端放着金锦绣盒，内放玉版金册共十二页，均以金字缀写，另有王后宝印也由赤金所铸，四寸高，一寸见方，交龙凤纹钮，尺寸只比汉宫皇后略小些。

我抬眼瞄看薄太后，薄太后今日精神有所好转，仍是一身青布衣衫，发饰稍多了些许，照样素银，无缀点任何宝物。她的表情令人琢磨不定，只抬眼远远看着，思绪似乎有些飘忽。

司礼官诵读完毕，我以大礼还拜，正欲起身，但见刘恒起身，一步步走下龙凤玉阶。

众人讶异，惊呼之声随他脚步行过此起彼落。

他缓步走到我的面前，笑着对我。晨曦撒在乾元殿上，为他身披万点金光，连瘦削的脸庞也被那光染了淡淡金色，他高高在上俯看着我，徐徐道：“怎么样，本王答应你的事可都做到了？”

煦暖的笑令我有些颤抖，心怦怦跳得厉害，徐徐伸出手轻轻交与他：“臣妾不胜欣喜。”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搀扶起我，坚定回身一步一步踏实的踩在玉阶上，我随于他的身后，只肯去踩他走过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得安稳。

腹中的疼痛已到了极点，我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正顺着腿蜿蜒而下，浸透鞋袜。

刘恒执起我手回身时，下方文武伏身下跪，恭贺之声瞬时响彻殿前。

一阵阵的山崩海啸般的呼喊，震动心神。我笑看匍匐在面前的百官，热泪夺眶而出。

在我虚弱回身，想要从刘恒手中撤开时，面前景象开始模糊，身子绵软瘫倒在地，只能听见一阵阵疾呼在我耳边响起。

“漪房，漪房！”

冷，冰冷。

又是熟悉的冷，又是熟悉的泪。

是谁的泪又温暖了我心，是谁的泪又为我滑落。

我又看不清了。

少帝三年初，窦漪房恭谨淑德，晋代国王后，时年二十一岁。

注释

【1】家人子：汉代对无官职名号宫人的称呼。

【2】历史中，窦后清河县人，为离家近些贿赂分管内侍，后被误分到代国。此处为故事需要，转嫁他人。

【3】窦后历史中没有名讳，查阅了很多有关方面的书，能确定的是两个清漪和漪房。

【4】作者有话说：此书至三分之一处，窦漪房情感开始有些转变。刘盈与窦漪房的感情，更多的牵扯着利益与生存，他们不是真心相爱，一个身处飘摇中急于抓住眼前的温暖，一个是被母亲久久压抑后企图寻找安慰。他们只是彼此喜欢，却是无缘。

而此时的刘恒，刚刚年满十四岁。常年生长在担忧提防之中的他没有朋友，杜战周岭可以教会他隐忍，却不能让他有掏心掏肺的信任。此时，他更多是把还算知心的窦漪房当作性别不辨的朋友。只是身为代王，身为夫君，身为那个时代的男子，他只会将对待妃嫔的态度变了些味道赐给窦漪房，却也不是爱情。

窦漪房情感也尚处于混乱期，她是接受过祖父和父亲良好教育的女子，生长又遵循汉宫规定，她对刘盈虽有恩夕却属苟合，她与刘恒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即便只是出于服从吕后命令，她仍顺着出嫁女子该有的心态行事做人。刘恒于她是夫君，她难免会有些独占的想法，即使此时不掺杂感情也会有些关心有些酸意，还有更多的是左右彷徨和无奈，这也是古代女子历经媒妁之言结婚后必经的心路历程。

因惯于写女人一生命运纠结，所以情感也是循序渐进，不愿只将言情部分着重，更希望能将窦漪房一生跌宕悉数展现。

愿懂。

【5】参照紫禁城养心殿格局。

【6】翁主：诸王所生女儿，等同于后世郡主。

【7】王太子：汉朝初年，诸王继承者的称谓，后避皇太子改为世子。

【8】钟，汉朝酒具。通盅。

【9】后宫妃嫔过世，帝王不用白服衣物，此处写刘恒为杜王后穿白鞋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心意。

【10】癸水：月经。

【11】“弄璋”与“弄瓦”典出《诗经·小雅·斯干》，原文如下：“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意思是说，生下来个男孩，让他睡在床上，给他穿好看的衣裳，让他拿着玉璋玩。“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意即，生下女孩，就让她睡在地上，穿上小裼衣，让她玩纺具（瓦）。让女孩生下来就弄纺具，是希望她日后能纺纱织布，操持家务。璋是上等的玉石；瓦则是纺车上的零部件。璋为玉质，瓦为陶制，两者质地截然不同。璋为礼器，瓦为工具，使用者的身份也完全不一样。男孩“弄璋”、女孩“弄瓦”，凸显的是古代社会的男尊女卑。

第三部　宫墙深处惊变起

［六年］

六年有多长？

少帝八年初时我常常在想。

六年过去了，发生的事却不多，用启儿的手指扳起来数，也是能数出来的。

对，启儿。那个险些害我不能登上王后位的孩子，最终还是保住了，如今他最喜欢的是缠着灵犀姑姑和他玩耍。

想起那日的慌乱我仍是想笑。张御医惊恐神情依然清楚地刻在脑中。刘恒的异常暴怒，让他为我诊断的手指抖如筛糠，最后竟搭错了脉。代王见他如此无用，狠心下了命令：若是此次不能救得了我，他会用全御医堂的人和张御医家人做我的陪葬。如此一来，那老头更是老泪纵横，最后时刻甚至连裤子也尿湿了。

每次灵犀提及此处都会笑的前仰后合，迭声戏谑说我治他治得痛快，我也是随着她的言语发笑，心中却别有些苦意。

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去治人？我敢豁出去用他来诊治也无非两个目的，一来事情非同小可，刘恒在此坐镇，他必不敢有其它举动，警告了他也能稳住他身后的人。二来若不是那次他存心隐瞒，他的医术是御医堂中所有人中最佳，我想保住孩子就必须得由他来医治。

一阵暖风吹过，漫天桃花簌簌飘落，红雨飞舞之处，人人身上沾染点点嫣红。我笑坐在绯红花雨中看着远处的孩子们，一丝笑意噙在嘴角。

“母后！母后！你看，这是灵犀姑姑给我们做的风车。”启儿笑着，奔跑向我。

如果当日……当日没了启儿我该怎么办？那时我从未想过，却在过后六年中不停地在想。我知道即使明知会失去他，我仍会选择去王后册封大典，现在的我再也无法像八年前那样淡薄，性命比任何事都重要。

所幸老天对我有些眷顾，我不曾失去。

“那灵犀姑姑有没有给熙儿哥哥也做一个？”我笑着伸手摩挲着他的头顶，拿过帕子为他擦拭额上汗水。

启儿扬起红扑扑的小脸含糊不清的说道，“熙儿哥哥不喜欢风车，他说他要玩刀，灵犀姑姑就把那个给姐姐了。”

熙儿依旧在薄太后身边教养，我意外地得到了启儿的教养机会。也许薄太后心中别有打算，才不会坚持启儿也在宁寿殿教养。毕竟启儿也是烫手山芋，如若在宁寿殿教养，有了不测她也难辞其咎。不如就各自顾着各自的，相安无事最好。

我招手给灵犀，她明白，拉过馆陶和熙儿向我奔了回来，一路上欢笑不停，还在远处时就能听见馆陶和熙儿呼呼喘气声。

又拿出棉帕为熙儿擦拭汗水，馆陶见状不依不停的晃动我的胳膊：“母后，嫖儿也要，嫖儿也有，你看！”说罢还把小脸贴近我，让我查看汗水。

灵犀站在一旁笑道：“翁主过来，奴婢给你擦可好。”

馆陶当然不依，仍是晃动我的胳膊撒娇：“嫖儿只要母后，你又是哪个？”

我冷冷敛起笑，严肃对她：“嫖儿告诉母后，是哥哥大，还是你大？”

她见我绷起了脸有些害怕，退了一步喃喃道：“哥哥大。”

“那母后先给哥哥擦，错了么？”我依旧严肃看她，声音低沉得可怕。

馆陶从未受过我如此训斥，几句下来，小脸已经扭成一团，放声哭了起来：“母后不要训嫖儿，嫖儿知错了。”

灵犀连忙拉过她柔声安抚，轻拍她的脊背，又用帕子一下一下蘸拭小脸上的泪水：“王后也不必太急了，翁主还小呢。”

我回身依旧擦着熙儿脸上的汗水。汗珠儿晶莹耀眼有些眩目，令人心神不宁。低头想想笑着对他说：“王太子出来很久了，怕是太后也该急了，母后叫灵犀姑姑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他有些躲闪，抿了小嘴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母后此处玩的开心，祖母那里总是让我背书，我不喜欢，又记不住。我就喜欢玩刀，不过祖母很不欢喜。”

薄太后为了与我较劲，逼得熙儿太紧，不过八岁的孩子，却要从凌晨时分起床背书。熙儿年幼常常困顿，不停以头碰书，服侍的宫人见此也会心生怜惜，唯独薄太后全是不管，只是一味地硬逼，逼熙儿快些长大。

凝视熙儿小脸，我沉吟不语。薄太后自汉宫开始好强惯了，又有教养刘恒成功在前。严加管教熙儿本是一番好意，却不知如此下去会把弦绷断，以往刘恒承受下来只是意外，熙儿年纪幼小未必能够全盘接受，若来日有了状况才哭，怕是晚了。

为难了半晌，我狠下心笑着说：“祖母也是为熙儿好，熙儿千万记得不要怨恨祖母，哪天若是想和母后来玩儿的时候，叫人过来说声，母后派灵犀姑姑去接你，只是今天实在是久了，还是回去宁寿殿罢！”

熙儿无奈点点头，紧紧咬住下唇，任灵犀拉了小手随之去了。

缓慢离去的背影中间或有几次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站立在我身边的馆陶和启儿。

他知道我并非他的亲生母亲，所以才会如此羡慕馆陶和启儿的成长有母亲相伴。

灵犀和熙儿身影隐隐不见，我方一把将馆陶抱过来抚摸着她粉嫩的小脸：“嫖儿还气么？过来给母后看看。”

嫖儿怄气，避开我的手，扭头不看我，怒意布满小脸：“母后不喜欢嫖儿，嫖儿气与不气，母后也一定不会在意的！”

我心酸地一笑：“乖，让母后看看，看完了母后就给嫖儿做水晶糕吃。”

虽已贵为国母，我依然遵循着杜王后从前的生活起居习惯，每日只用些粗茶淡饭，连给孩子们吃的点心也都粗食。水晶糕本是馆陶的最爱，因需要芋头菱角粉和精细糯米粉而不常做，此时用它来诱惑嫖儿，心里着实有些难受。

嫖儿听见有吃的，又是难见的水晶糕，勉强挣扎了一下，乖乖地躺在我的怀中随意让我抚摸。

我们带熙儿出来，时刻提防我的薄太后必然是不放心的，四周监视的人就躲在树后，灰绿色衣角不远就能看见。刚刚那幕是我不得不做给他们看罢了，无奈嫖儿年纪尚小，不能领会我的深意。

“走罢！咱们回去做水晶糕去。”我左右拉起嫖儿和启儿，笑着登上等候已久的车辇。

承淑殿外，意外见到代王车辇，还有满地跪倒的内侍宫人。我微笑着进入内殿，正迎上他伫立在床榻边出神。

“代王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叫人来召臣妾，好早些回来？”我笑意盈盈，缓步走到他身边。

刘恒闻声回头，眼中满是笑意：“本王只是想过来看看武儿，一会还有朝事要办，不想惊动你们。”

奶娘在旁站起，从榻上抱起熟睡中的武儿，我走到旁边轻声问她：“武儿可吃了么？”

那憨厚妇人点头答道：“回王后，吃过了，刚刚睡着，代王就过来了。”

此时刘恒已被嫖儿和启儿团团围住，叫闹着让他抱。他无奈以手抵唇做嘘声，低低的说：“弟弟还在睡觉，你们都轻些好么？父王每个都抱，但是别吵醒弟弟。”

我淡笑，看着他举起这个，皱皱眉头，“轻了？”

又抱起那个，眉头舒展，“重了？”

我扑哧笑出来，“代王已经几个月没见我们母子了，可还记得他们是重了还是轻了？”

刘恒笑着回身，凝神看我戏谑道：“他们本王或许不记得，至于你本王却是记得的，要不要也来试试？”

霎时，脸畔有些微热，笑着拂袖：“臣妾不信，代王莫要唬弄臣妾。”

他迈前一步：“那本王……”

我连忙闪躲开去，羞推开他：“孩子们都在。”他顺着我的眼神望去，嫖儿和启儿都扬着小脸茫然地看着我俩呵呵笑着。

刘恒无奈的笑，悄悄靠近我，轻声在耳畔说道：“那今晚本王试试。”

我笑而不语，为他端正好衣襟抚平胸前的褶皱。

“你回来了，灵犀呢？”他见我身后无人，有些惊讶。

“她去送熙儿了，熙儿刚刚与馆陶玩耍来着，臣妾见时候不早了就命灵犀把熙儿送回宁寿殿去。怎么了？”我有些不解反问道。

刘恒长叹一声，也不踌躇直接说：“上次你托本王的事情，本王和杜战提过了。”

今年灵犀年满二十五岁，至今未婚嫁。我本无意耽误她的年华，奈何因孩子众多需人照料她总不肯离去。那杜战也是奇怪，三十来岁仍是未娶，连个身边侍妾也是未有。我以为他们之间也许早暗生情愫，许是杜战等候灵犀出宫放还也有可能，遂跟刘恒提及此事，恳请刘恒从中做个媒人将灵犀许配给杜战。如若杜战同意，我愿收灵犀为妹妹，封以安平郡主下嫁，也算为杜家增添不少的荣耀。

可是此时刘恒的语气中似另有别意，我急忙地问：“杜将军如何作答？”

刘恒说到此处有些为难地看着我，轻嗽了下：“他说，他对灵犀实属无意，并且他此生并无成亲想法。”

杜战如此回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一时间呆愣在原地。

明明六年来我与刘恒将杜战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且不说灵犀自是对他一片痴情，单看杜战也是对灵犀有感情的。否则三年前怎会在我试探着要将灵犀许配光禄大夫周向尧之子时，他会一扫往日沉稳镇定赫然起身离场？后来还有耳目报说，那晚他独自饮酒，醉卧后用剑砍碎了桌子，桌子碎片上居然刻有灵犀的名字，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么？

我不解地看着刘恒，他亦拧眉看着我，也说不出话来：“他向来如此，拒绝就不会改口，也许，是我们误会了他的意思。”

“可是……”我还想辩解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灵犀低沉声音。

“奴婢不用代王和王后劳神了，奴婢顾念翁主和王子们，今生都不会出宫的。”说罢跪倒叩首，怦怦作响，而后伏身在地不肯起来。

未曾料到她站在身后，我们对话没有半点避讳，被她听了个全部。

刘恒默然，无声地看着跪倒在脚边的灵犀，又抬眼看我。我满目怜惜盯着地面上的她，搜刮了肠肚却说不出什么。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在这儿守着罢！”刘恒掀前襟迈步走出殿门，无声离去。

我知道他是在为灵犀保全了颜面，没有深说其它。我抬手将灵犀搀起，又按住她和我并坐于榻上，另吩咐了奶娘带走了孩子们。

蹙眉沉吟，思索着如何不要伤到她还能给她以安慰，轻声长叹：“你也不必如此，你们明明都是相互有情意的，这点你我都知，今日何必如此负气？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即便是在汉宫服役也该是出宫嫁人的年纪。若是你们有情，管他此刻嘴硬违背心意呢。他现或是闹些别扭，本宫就让代王赐婚，他必须娶你过门，看他如何？虽说眼下是迫于皇命难违，毕竟你俩是有情意的，婚后长久来看也是美满的，你说呢？”

灵犀惨然摇头：“他对奴婢何来的情意？不过是奴婢自己不争气独自对他有心罢了，不怨其他。奴婢在此刻也诚心诚意的跟王后发誓，奴婢终生不嫁，一辈子守着王后和翁主。”

我伸手捂住她的嘴：“莫说如此傻话，你不嫁了难道本宫就高兴了？”

她低头不语，只是揉搓着衣角：“那奴婢婚后不幸，王后也必然不会高兴的。”

见此我有些戚戚然，“他如此婉拒，还是为猜疑本宫所故，看来是本宫耽误你了。”

灵犀瘦削双肩有些抖动，抬起头来眼底含泪说：“王后也不用这样说，奴婢服侍王后都是自愿的，被人猜疑也是心甘的。如今他既然拒绝便拒绝了。即便是他愿意了，奴婢也是不愿的，王后莫要为此伤了的心。”

一番话令我唏嘘不已，灵犀这是变着法子宽慰我心，哪个适龄女子肯舍弃自己爱人愿意长留宫中的？如此看来杜战此次确实伤了灵犀的心。

再说不出安慰的话语，只能无声地陪她静坐。

也许以我们来自汉宫的身份本就不该爱上代国的男人，他们从不肯完全相信我们，我们也总想尽办法暗自隐瞒着他们诸多隐情，如此来往，彼此都受到了伤害，最好的做法无非大家都死了心，就不会再痛。

虽是这么说，心底却仍有些凄惶。

真能说死了心就死心么？倘若心都死了，人还能活么？

［策反］

夜深露凉，纱帘轻扬。我披散着发横俯在刘恒的胸口，懒散惬意，嘴边笑容满足而又幸福。

他也是斜卧淡淡地笑着，熟悉的男子气息随着腰间的双臂将我包围。

“你又在笑什么，总是莫测的模样？”他轻声地问。

我抿嘴笑而不答，他见我不说，惩罚般埋首在我颈项肆意地轻咬，一阵酥麻微痒让我几乎招架不住，只得告饶，“好了，臣妾说还不成，周夫人今天来过。”

一句激起他不耐，敛去笑容起身离开我的肩膀，将身体后靠在床榻冷冷道：“她来做什么？”

“其实无非是些家常，不过也有些要事。”我见他神色恼怒，说得小心翼翼。

“如果是为周氏求情的事就不用说了。”刘恒闭眼假寐。

我长叹一声。静静躺在他的身侧：“倒是被代王猜中了。”

周氏初入宫时颇得薄太后的喜欢，但因为刘恒总不召幸心便慌了，偷偷将此事告诉了母亲。偏那周夫人又不是个省事的，私下寻了个迷惑男人的蛊方，说压在枕下可得代王喜爱。本是术士荒谬的方子，岂料两个毫无见识的女子竟把此事儿真做了。怎知后宫到处都是有心人，知晓后告密到代王处。

刘恒震怒后派人去查，与周氏宫中抓个现行。巫蛊之事正是汉宫大忌，刘恒想因此重罚周氏一门，幸而被我苦苦拦住，最终只将周氏幽闭终老，朝堂上并没有牵连周氏父子。周夫人见未迁怒自身以为此事有缓，所以今日又进宫来求我。

求情遭拒是我意料之中，略有遗憾却又难免自嘲。我独宠代宫之名已经落定，又何必枉做好人，即便真的求成了，怕是周夫人也未必肯真心实意感谢我。

“你倒是该担心自己，本王看着你又瘦了些，身子总是弱弱的，可是武儿劳你太多？明日叫奶娘带了去不要劳心你。”刘恒停顿片刻，关切着将我搂到怀中。

我笑着说：“武儿已经够省事的了，于启儿来说，他不知要好上多少。”

刘恒收紧环在我腰的双臂，轻俯在我耳畔，柔声说：“那就自己注意将养些，摸着总是一把骨头的，本王摸着，也是心疼的。”

我脸一辣，嗔怪不语。

坚实挺拔的身躯紧贴着我，温热气息正喷在我耳畔，他的手滑进内裳揉过胸前。我情不住有些微喘却不肯回头，眼底渐渐升起了迷离，长吸口凉气刚欲嘤咛出声，门外有内侍的声响：“代王！”

“怎么了？”刘恒的唇还不曾远离，下颌依旧摩挲在我脸旁，此刻低低的声音传出让人听着心沉。

“代王，陈少卿求见。”那内侍显然也是知道此时打扰会惹怒了代王，声音因惧怕而颤抖。

刘恒停止了手中一切动作从榻上跃身而起。未着上衣的他，胸前紧实的肌肤在昏暗的烛光下清晰可见。

此时的他再也不是当年的黑衣少年，臂膀挺扩，胸腹宽广，刚毅沉冷的他足够承担起一切纷争，我只需步步相随已可。

我因注视他而升起笑容未曾淡去，他回身从床榻上拉起我。我不解蹙着眉头，“代王做什么？”

他俯在我耳畔轻声相告：“这是要事。你只管与本王来。另外不用拘礼很多，只需穿上家常衣服即可。”

心没有由来的一沉，我瞬间起身服侍刘恒穿戴好衣物，我也寻极其平常的便裙穿上，与刘恒来到外殿。刘恒坐稳后递过眼神，那内侍领命出去请人。

我默默无声坐在宝榻下手，余光打量着刘恒晦暗难辨的表情。

此处是王后宫，莫说是外男，就连至亲亲人想要觐见仍需白日备案。来人究竟是何人，刘恒会深夜会晤，更甚至肯为他省却诸多礼节，独与王后和他相见？

不等我的心神回转，人已经到了。定睛端量，我有些惊讶，忐忑中身体为自保也略往后靠了些。

是他？彭谡定？怎么会是陈少卿？

高祖十年，巨鹿郡郡守陈豨谋反，高祖亲自率兵前往平定叛乱，彼时吕后留守长安汉宫，听说淮阴侯韩信阴谋诈赦诸官徙奴准备发兵策应陈豨，是萧何为吕后出的主意诓骗韩信入宫后再将其处死，同时夷平韩信三族。

这边得手后，那方高祖方可迎击陈豨。高祖路过邯郸时向梁王彭越征兵。彭越称病不往，惹怒高祖。只是苦于眼前战事，只好先行平定叛乱。陈豨刚刚被平，彭越就被记恨在心的高祖贬为庶人迁徙蜀地。而后吕后唯恐遗留祸害，竟千里派人传旨命当地接待官吏当场诛杀彭氏一族。

彭越与我祖上本有些姻亲，世代常有往来，彭越甚至还曾想将他孙与我结个儿女姻亲，互享荣光。所以此事一发也让祖父有些黯然，甚至萌生退出朝堂之意。无奈高祖不允，再三挽留，祖父只得留下。他觉得自身愧对彭家，便悄悄地派人去寻，希望可以有些彭家遗落血脉带回来承祧彭氏宗祀，无奈那日吕氏派人下手奇快，一个孩童也不曾剩下，祖父苦苦寻觅多年后渺无音讯，只得悻悻作罢。

可此时伫立在我面前的分明就是彭越之孙彭谡定，那个与我差点有过婚姻之约的男子。我们离别之时尚且年幼，轮廓中依稀可辨，没错，就是他。

霎时我身后有些冷意，紧绷面容。我不知刘恒为何叫我在此，难道他已看穿了什么？

只要他开口证明，我并非窦漪房而是萧清漪，我眼前拥有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彭谡定对刘恒伏身叩首，不料我也在场，只得回身又与我参拜。

他起身抬头时，眉目之间略有迟疑，怔怔站在原地想了许久不敢上前相认。

“陈公千里前来，又在深夜求见本王可有什么要事？”刘恒在上的问话打断了彭谡定的思索。

彭谡定忙回头，躬身低声说道：“臣今日前来确有要事，不过……”他的目光环顾一下周围随侍的宫人。

刘恒明了，挥退身边宫人内侍，一手弯于膝上肃声道：“少卿且说无妨，此处再无外人。”

我心头一暖，刘恒他将我也看作自己人，真是难得。

“宫里生变了。”寥寥几字，闻者无不心惊肉跳。

“所为何事？”刘恒探身向前，谨慎询问。

彭谡定又上前一步，悄声：“少帝被太皇太后囚在永巷，三日前已断绝米粮和清水。”

我呆愣一下，少帝？刘恭！恭儿！不可能。太皇太后再毒辣，刘恭也是她的亲孙儿，怎么会下如此狠手？

刘恒似也有不信，再问道：“你可知为何太皇太后会囚禁陛下？”

彭谡定压低了声音，用余光瞄着我道：“听闻是后宫有妇人教唆，她称少帝并非是太后张氏所生，早年被裁决的王美人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且还有风声说，王美人是被张太后逼死的。”

我一时有些控制不住，猛然站立急声辩解：“那也不至为此断送少帝性命啊？”

彭谡定不曾预料我会如此激动，有些意外，一时间答不出话来。刘恒唤了几声才回神，低头拱手说：“少帝年幼，自然沉不住气，亲自跑去质问张太后，张太后只是一味哭着不语，少帝更加印证了那妇人说法，于是少帝哭闹不已惊动了太皇太后，她……”

我与刘恒互视一眼，惊动了太皇太后，此事怕就大了。

彭谡定依旧娓娓：“太皇太后顾念祖孙之情，原本只想将少帝软禁教育，谁知被禁的少帝仍旧不知惧怕，口中仍是不停叫嚷，说来日要杀了张太后为自己亲生母亲报仇，此话传到了太皇太后耳朵里自然惹她动怒，于是就下了命令将少帝幽闭永巷，不给进食了。”

血色从我苍白的脸上慢慢退去，眼底不知何时蕴满泪水。可怜的嫣儿，自从恭儿交由她扶养，她竭尽全力做到母亲该做的一切，刘恭于她虽不是亲生孩子却比亲生还要百般用心。此时发生的一切，最难过的人应该就是嫣儿了。眼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如此仇恨自己该是怎样的心如刀绞，而更为痛苦的莫过太皇太后决意要了恭儿的性命她却无法保全孩子，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刘恭活活饿死在永巷。

想到此处我浑身战栗，那个粉粉的娃娃就如此要被饿死了么？

见我难过，刘恒轻声问：“漪房，你可要休息？”

我笑得勉强：“不必，臣妾只是替陛下难过，有些难以自持。还记得臣妾在汉宫时曾与陛下见过几次，他也是个让人怜爱的孩子呢，怎地……”说到此处，眼泪有些隐忍不住，哽咽得再说不下去。

彭谡定此刻方才放下心，转身抱手道：“这些年，太皇太后唯恐刘氏子孙反了，大肆分封吕氏一族。此举早就破了高祖立下的‘外姓不得封王’的禁令，她意昭昭，无非是想遏制诸王势力，唯恐诸王各自坐大。今日来看少帝若夭，怕是风波会起，所以臣家父陈平派臣过来问句代王的话：是等是进？”

听到此处我全然明了，彭氏果然还有后人，当日竟被汉宫右相陈平收养。为躲避搜索自然隐埋本来名姓，权当自己亲生儿子教导，并更姓为陈，所以彭谡定才会对汉宫内变如此清楚地了解。

昏黄宫灯摇晃了片片光影，宝榻上的刘恒沉吟不语，面容上不见一丝表情。

反了，出师无名，不反，坐以待毙。

以我之心，必然不反。这些臣子教唆诸王造反其实另有心计，吕氏一族如果登台首遭其害的必然就是住在京城的先朝老臣们，吕家人会将他们收拾个干净。京城这些老臣之急远甚我们，所以才按捺不住惊恐派了相信的人深夜赶至代国策反。

少帝刘恭性命危在旦夕不假，奈何不知太皇太后下步做出怎样打算，若太皇太后再立个刘氏子孙称帝，诸王就没了借口起不成兵。如果她立了吕氏子孙，诸王虽有了借口，却被吕氏先行操控了京城，难以施展，所以这场仗打与不打都极其危急。

“吕家都分封了什么人？”刘恒在上低沉地问。

“吕台为吕王，吕产为梁王，吕禄为赵王，吕通为燕王，樊哙之妻和太皇太后之妹为临光侯。”彭谡定的回答让刘恒和我都深吸一口凉气。

这些年来，太皇太后唯恐刘氏子孙在自己身后绝灭吕氏一门，一直在拼命地为吕家谋划后路。除了分封自家子侄为王外，又将刘家诸王身边都配上了吕家女子。除刘恒外，哀王刘襄许以吕禄女，淮阳王刘友许以吕通女，燕王刘建许以吕通女。那些女子生性嚣张，因出身吕氏而悍妒自傲，夫君稍有不满就愤然上书太皇太后，再由太皇太后逼迫诸王顺从，最终逼得刘氏子孙或愤而自尽或被迫服毒，高祖所剩子孙残败凋零，让同族兄弟不忍相看。如今更将刘氏所辖土地悉数分给了吕氏，怎么能不让诸王心寒？

彭谡定深知自己此番话足可以煽动代王刘恒，他扬起头带着自信的笑容，等候着刘恒的应允。

稳坐在上的刘恒微微一笑：“劳烦陈公替本王转告右相，此事本王不能前往。”

“为何？”彭谡定显然不曾预料刘恒会忍得下此口气，对刘恒的回答捉摸不定。

刘恒低头沉笑：“臣唯君命是从，君要臣死臣亦不得反抗，更何况如今大汉仍旧在刘氏手中。少帝后事如何本王暂且拭目相看，本王怎会反了刘家自己的江山？”

好个巧妙的回答，江山只要姓刘，谁都没办法反。

更漏沙沙，僵持下的几个人，都不曾再有只言片语。

“臣明白了，深夜探访打扰代王休息，望请代王恕罪。”彭谡定深思片刻，见刘恒似乎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只得先行告退。

“本王会命人连夜送陈公出城。”刘恒也不挽留，起身站起，连礼都未还。

我也起身，朝彭谡定深深一福，却是暗自为了祖父。

所幸彭家仍有后人，也算是圆了祖父一生未了的心愿。

彭谡定目视于我，深邃无底。他必是也记起了我，现在大概正在猜测着我如何到的代国，又以何等身份得到代国王后之位。

“陈公慢走，本王不送了。”刘恒再次扬声送客。

彭谡定百般无奈，只得起身告退。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犹自呆愣，刘恒走至身边，伸手将我环住，柔声问：“你认识他？”

我猛然回身，灿然笑道：“似有一面之缘，想来大概是在长乐宫里见过。”

“你认为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置？”刘恒对我与彭谡定的渊源并不深究，转身相问策反一事。

我略略正色，躬身道：“臣妾认为代王做得甚好。”

“如此说来你也不赞同本王立刻反了？你是因为担忧诸王兵弱没得胜算么？”刘恒微笑着，静静等待我的回答。

“自然不是，而是此时吕氏分封之地，北至燕，南至吴，吕氏将诸刘姓王围了个严实，只怕他们早已做好了刘氏会反的准备，若是代王与他们动手必无胜算。不若先隐忍等他们无意时再行谋略，结果必然要比现在好上许多。”我斟酌词句，依照对刘恒的了解缓缓说来。

刘恒侧目看我，眼底尽是赞赏之色。

“如果你是汉宫派来的细作，本王怕早就死了几次仍不知晓呢！”他似是无意地笑道。

此番夸奖令我心底陡升寒意，他对我究竟是怀疑还是相信？为何偏偏在此提起汉宫细作？我故作不知，将手递给他：“代王又在说笑。”

他轻轻挽起我的手臂温柔凝视着：“睡罢！天都快亮了，明日启儿他们又要劳累你了。”

也许他是真的相信了我。

思及至此，我恬笑着：“是该睡了，只怕以后的晚上都要睡不好了。”

刘恒知我意思，将我紧紧揽入怀中：“今夜将是最后一个宁静美梦了。”

汉宫惊变，少帝危在旦夕。诸吕蠢蠢欲动，诸王陷于荆棘。如此循环困局，动一个则触全部，现在端看谁忍不住先出手了。

格子窗外罩住的白纸有些灰蒙蒙的亮，光亮伴随清冷，寒意刺骨。不久晨曦就会笼罩代宫，暖洋洋的金会驱散寒凉，驱散他对我的怀疑。

我回视，抓紧刘恒的手，无声无息地笑了出来。

［朝堂］

接下来的几日我与刘恒心中总是惶惶的，坐卧不宁等着刘恭的消息，准确的说，是在等他的死讯。

世间的人都会死，只是死于何时谁都无法预测，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总好过如此扳着手指头等待最后一天的降临。

我相信，死亡逼近的气息已蔓延所有大汉统治地带。京城内外，诸侯属国，大江南北，无处不在等着陛下驾崩的噩耗降临，他们都在准备着，或起兵造反，或控制京城，抑或为自己寻找好最后的退路。

当死变得众望所归时，恭儿如果此时去了是否应该算是死得其所？

遥想当年我对王美人许下的承诺，她的儿子确实坐上了皇位，可惜，时间如此之短。

我远望西北方向，注视难以看见的心中所想。那是高高壮丽的汉宫宫阙，也是世间最肮脏血腥的地方，在那里生长的嫣儿今年也该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嫣儿该是绝美的。倾城绝世，依水伫立，夺人心魄。

她是汉宫众人精心打造的传奇。甥女嫁舅，十岁太后，处子皇后。每个故事背后都由她的血泪写成，成全了吕氏一门的名誉，也许女子的血泪于权势来说，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从来不必为此愧疚追悔。

三月底，桃花开过，寒风依然有些料峭凉人。沉浸在思虑中的我被肩膀上的力道惊了一下，我回头看去，正是灵犀在为我披上衣衫，轻轻笑问：“代王走了？”

“嗯！代王去乾元殿上朝了，王后站在窗口没看见么？”灵犀探头有些疑问。

我驻足在窗前许久了。刘恒为免打扰我的清梦，起来洗漱时皆在外殿，宫人们也都蹑住了手脚轻声行动。我眯眼佯装不知，睡于内侧。等他穿戴齐备准备出发去往乾元殿时，我才起身站在窗边目送他远去。

他对我的情意，我总无法分辨。就像昨晚，他又再次让我同他一起坐朝，我依旧莞尔拒绝，所以今早我也只能故作假寐，唯恐他再提及此事。

朝堂于我来说，是心力交瘁的象征，更是我难以分身的地方，知道多了必然会偏向于刘恒，与他携手对敌。参与多了又唯恐吕氏不满，伤了锦墨。两相为难的我只能将自己置身世外，竭力逃避开锋芒交汇的所在。

“王后，常美人她们来觐见晨省了，王后见还是不见？”灵犀见我没有出去相见的意思，轻声询问。

“不必了！你先出去，就跟她们说本宫还睡着。今日的晨省就免了罢！”我走到床榻前和衣睡下，满腹心事还在轮转。

薄太后自我踏上后位很少管理后宫事宜，每日里只在宁寿殿专心教养王太子。所幸后宫众人也算安守本份，我许给她们自在，她们还给我清静。勾心斗角之事并未在我眼前上演。毕竟在我独宠的情况下，也确实很难上演。

困乏的双眼刚刚闭拢就进入昏昏当中，偏又睡不沉，耳畔总能听见细小的声音，有哭泣的，有吵闹的，有怜爱的，有咒骂的。

又是梦魇么？为何总也清醒不过来？我开始有点慌，心突突的，想在虚无缥缈中抓住一根浮萍。竭力伸臂终于抓住了，伸手来看，却是女子的头发，这长发是嫣儿的么，还是是锦墨的？

越想心中越是惧怕，惊得大叫一声，浑身冷汗醒来，床帏帐外灵犀一阵阵仓皇的轻唤：“王后，太后的宫来人了，说有急事禀报！”

我心发沉，急声道：“快请！”

那宫人战栗着身子，仿佛面临的是天崩地裂的危急颤抖：“王太子……王太子他刚刚去讲学堂聆训，途中，失足落水，虽然已被宫人打捞上来，但是气息全无，怕是，怕是……”

一句话让我重重地跌坐回榻上，急切追问：“那太后呢？”

“太后惊厥过去了，御医已传到宁寿殿为王太子和太后诊治，境况不明。此事宁寿殿上下无人敢回代王，所以奴婢过来和王后讨个话儿，该……该怎么做？”那宫人抖如筛糠，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混账东西！这也是能耽误的么？”我咬牙恨骂道。

不等灵犀反应过来，我猛站起身。大约是用力太急的缘故，眼前有些发黑，我强稳住心神急匆匆披过外衣，命人备车辇赶快前往乾元殿。

身随车辗过石子的颠簸抖动不停，我指尖冰冷，双目紧闭。

熙儿顽皮众所周知，去年我才命众家为他开了个讲学堂，就在从前聆清殿对岸。那里风景宜人，又无闲人滋扰，很适合晨起静读。薄太后那时对我的安排也颇为满意，只是如今出了事，我即便无心怕也是有过，无论如何推诿不掉干系了。

车辇行至乾元殿前，不等停稳我慌忙步下，殿门前执事的宫人和内侍见我身着寝衣披散发髻径直走来都有些惊诧，不过依然躬身施礼，手起阻拦不让我再近一步。

我冷冷睨看着眼前拦住我的两人，“本宫你们也拦得了的么？”声音之厉前所未有。

那黑衣内侍面容平静，仍是挡在我面前的石阶上，恭敬垂首：“回王后，代王此时还在早朝，王后如有要紧的事，不若先在偏殿休息，等里面散朝了，奴婢自然通稟代王。”

我愤然怒急，扬手扇掴，霎时清脆得声音响过，那内侍惊愕捂住脸动也不动。

这掌力道虽是不大，却足以震慑住在场所有众人。

我拂袖甩开众人，昂首几步迈上石阶，伸手用力推开殿门。

大殿两边皆跪坐满文武百官，他们纷纷惊愕回首，见到我如此轻薄打扮有些骇然。我不理会他们，肃意迈步进殿，脚步虽急，踏地有声。

大红披麾下雪白寝裙，再配以飞散长发，如此慌张的我使得刘恒也不自觉的由龙案后起身站立：“王后怎么来了？”

我双眼目视于他，思量许久，想着如何把此事平静说出。

高高在上的他一动不动，蹙紧眉头等着我的解释。

我猛然低身下跪，喉咙有些哽咽哑然：“代王恕罪，臣妾实属无奈才敢擅闯朝堂，王太子他……”

先说出王太子三字，我再压低身形拜倒，以眼角余光观测众人神情。

果然，两边文武们闻听王太子三字悉数屏息，面面相觑下发不出半点声响。

刘恒神情一变：“熙儿他怎么了？”

“刚刚有宫人到臣妾此处禀告，今晨王太子落水了，太后闻讯也在宁寿殿昏厥不醒。”我暗自隐瞒了王太子已无气息的消息。

刘恒向前连走两步，语声惶急：“为何没人前来禀告本王？”

我仍是哽咽着：“宁寿殿的宫人们都慌了神，她们知道代王还在早朝，不敢妄闯朝堂，只能先去禀告臣妾，再由臣妾来告知代王。”

刘恒再不说话，头也不回地冲出殿外，殿前服侍的宫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后也立刻随之追了出去。

杜战一身寒甲从文武席中蓦然站立，银质甲胄哗哗作响，刺耳撞击声令人越发胆战心惊。

就是此时了，他不必再拿什么丝帛来威胁我保全刘熙王太子之位，若王太子连性命都没有了还做什么牵制？他徐步走向我，眼底恨意带着锋芒似乎可夺我性命，从齿缝中迸出问话：“王太子清晨落水，现在才来通禀，王后禀告得好及时啊？”

他高大的身影将我全部罩上，面颊顿时冰冷。我后退一步扬起头镇定回答：“杜将军，王太子清晨落水，本宫却在此刻才得知，对于此事本宫已竭尽所快告诉代王。”

杜战冷冷地看我，目光变换，最终变为阴狠。他冷笑一声：“这么说是王后先下手了是么？”

我余光瞄向他手中暗自按出鞘的银剑。寒剑如霜，所耀光芒扫过我无畏面颊，流光刺骨。

他是要杀我么？刘恒已走，为何他还不动手？

跪在席间的永安公周岭慌忙起身，狠狠将杜战的双手按住，低沉着声音宽慰：“杜将军，老夫认为此时更该关心王太子的安危，而不是再惹纷争。”

怒火充斥眼底的杜战根本听不进周岭的劝说，他仍阴着面容一步步逼近我身，“是不是你溺杀了王太子？”

我清了清声音回答：“杜将军之痛，本宫感同身受，只是此时若计较这些与王太子性命也是无益。”

他手中探出的剑锋离我只有一臂远，只需抬手即将我砍掉头颅。

我抬眼，清澈对他，扬起下颌，示意他可随时动手。

既然我本问心无愧，死又有何惧？

相峙许久，命悬挂在剑尖，时间漫长又熬人心神。

周岭再次上前，用力按住杜战双臂，口中却是为我打了圆场：“王后还是先去宁寿殿照料太后和王太子罢，此处有老臣照料。”伸手又按了按杜战手中横握的剑鞘：“杜将军，镇定。”

他使个眼色给杜战，示意将剑交给他保管。全然不理会周岭劝阻的杜战哑然开口，一字一句用力咬得清楚：“王后若是觉得自己无愧，尽可现在回身去宁寿殿。”

直视于他被阴狠蒙蔽的双目，我的动作停顿一下，不假思索翩然甩袖回身。

他如果想杀我，只需一剑砍下，我必然毙命。

我从来都相信，他为妹报仇，为甥锄奸的心绝不会顾及刘恒，更不会苟且偷生而放弃。

一步，两步，三步，浑身紧绷的弦使得我步履凌乱，歪斜中我依然昂首朝殿门走过去。

但今日，我赌的就是厮杀疆场惯了的大英雄杜战不屑从女人背后下手。

手心里沁出了一层冷汗，湿腻粘滑，我压住气息望向殿门外的光亮，就只差一步而已。

身后一声长剑入鞘的声音，激我浑身一震，刺耳声音让我心口一松，背后随即浮起一身冷汗渗透内裳。

鼓气迈步踏出殿门，虚软的我一把扶住灵犀，伸手拍抚胸口长舒口气，随即又急切地吩咐：“快！快去宁寿殿！”

灵犀答应，招来车辇扶我登上。我回头，看见那个被我掌掴的黑衣内侍依然站立在原地，岿然不动，随即吩咐乾元殿内侍总管：“好好替本宫谢谢那名内侍，赏他一千钱。明日把他调到承淑殿任总管。”

内侍总管见有如此天大赏赐，献媚着鞠躬唱喏，我再不理会，急催一声，车辇前往宁寿殿。

未及进入内殿，阵阵悲恸声已经从内里传出。

我的双腿有些无力，只觉腔子里的一口气都散了。

如此痛恸啼哭非同寻常，莫非熙儿真的去了？

灵犀从后用力扶住我几乎瘫倒的身子，我茫然回首，凄惨一笑：“还是来晚了一步。”

一步步挪到床榻前，刘恒无声伫立，身边满是跪地痛哭的宫人们。

他没哭，我心头一酸，心疼之下忙扶住他臂：“代王？”

他迷茫着回首，神情极其疲累，哀伤已裹住了他。二十二岁的他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王后，我对不起你。”他嗫嚅的话语说得模糊，却不料清醒的我听得心如刀绞。

杜王后，熙儿的母亲，在他眼中才是真正的王后，他人辛苦一生终无法替代。

此刻我不想说话，只将双手环住他腰，将头埋于他的颚下，以自己身体给他以温暖。我悄悄挪步旋转，将他转过背对熙儿，只为化解悲恸。

而我却将躺在床榻上的熙儿看个满眼，被水泡得浮肿的他，身量还那么小。他稚嫩的面庞上甚至仍含有丝笑意，仿佛此刻不过是在装睡，调皮的等到我们难过最深时，跃身而起，来吓唬我们。

不自觉的鼻翼有些酸，眼泪还是流了出来。愧对杜王后的何止只是刘恒一人，还有我。

杜王后那日托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没做到对她的承诺，说到底我也愧对于她。

“代王，太后已经醒了。”灵犀在我们身后轻声禀告。

刘恒闻言瞬间脱离我的怀抱，疾步走到内殿，我带着他的体温呆愣在原地，此时的他顾得了孩子，顾得了母亲，已顾不得我了。

殿门外，有内侍跪倒通禀，我以背对着门口，以外裳长袖擦拭去眼角渗出的酸楚泪水，轻声问：“什么事？”

“汉宫有急讯！”那内侍有些犹豫，没说出内容。

我回头望望内殿门口，内里骤然响起嚎啕声，那是薄太后苏醒后的哭声，凄惨的哭诉伴着对熙儿身边服侍宫人模糊不清的责骂一并传了出来，句句狠毒。此时的薄太后心神俱伤，顾不得往日的慈善面容了。

我蹙下眉头。刘恒还在内殿陪伴薄太后，我若此时进去传话必然火上浇油，定会招来薄太后更多责骂，可是如果不通禀，怕又是极其重要的事。

思量半刻，低声对那内侍说：“你去传那个信使来宁寿殿问话。”

那内侍觑着我苍白脸色，知此事重大，不敢再多说质疑，爽利地转身去传来人。

我用袖子将残留泪痕狠命擦拭干净，准备迎接汉宫信使。

此时内里薄太后已近癫狂，她的声量越来越大，殿深人远无法掩盖，我听得很是清楚。她口口声声清清楚楚告诉刘恒，熙儿之死全部都是我下手所致，逼迫刘恒答应立刻下旨废后，将我格杀。

闻声，我心沉到谷底。此时是除去我的最好时候，过了，便没了痛彻心扉做药引子，用起来不灵了。

陪同我伫立殿门的灵犀也听到了薄太后的话，她双眼充满了惊恐，低声示意我。

我摇手，长叹一声，手中端正了衣衫，立于殿门前。

不听，不看。

我沉下心，仿佛世间众物已片刻消失，空留下一片无垠寂静只接待来使。

“奴婢参见代国王后，王后洪福。”信使声音有些惶恐，以他低下的身份恐怕也是第一次可以进入内宫。

“说罢，究竟是什么事？”我不想说得太多，双眼依然黯然。

“昨夜子时，汉宫有飞鸽传信，说少帝崩了。”他谨慎回答。

我的身子僵住，急忙回头查看内殿动静。所幸内殿依旧是哀声连连，哭声惨惨，宁寿殿的宫人也都在内里忙前忙后，顾不得角隅中的我们。

“你家主子还说什么？”我笃定他绝对不是汉宫的信使，太皇太后此时此刻隐藏消息还来不及，必不会有心情来四处通传刘恭的驾崩。

信使见被我轻易猜中了身份，唬了一跳，旋即又垂眼悄声说道：“我家主人命我转告王后，代国兴亡就靠王后了。”

不等他说完，我厉声断喝：“也是个混账东西，来人，把他拉下去罢！”我作愤恨状，命人将他拉下。

灵犀上前，低声询问：“他是？”

“你去告诉外面内侍把他连夜逐出代国，不许停留。”我沉下面容不答她的问话，只冷冷叮嘱灵犀。

灵犀得令转身离去。我迈步进入大殿，刚刚我不曾听到刘恒的回答，不知孝顺的他是否答应了薄太后废后的命令。

长叹一声，顿了顿脚，我翩然进入内殿。

阴暗之中，薄太后哭倒在床榻，刘恒则跪倒在她的面前。两人听得有人进入一同回首，薄太后的面容刹那间变得狰狞，双眼喷火恨不能立即将我碎尸万段。不等薄太后狠言恶语出口，我先躬身说道：“太后，代王，臣妾刚刚得报，汉宫少帝驾崩了。”

几乎扑上来准备扼住我颈项的薄太后赫然间呆愣住了，停顿良久后，忽而一改满脸怒容开怀大笑：“她也不过如此，哀家还有儿子，终究还要强过她去！”

我知道她指的是谁，低头不语。

半世的争斗，你来我往，若不是恨到了极点又怎会有如此癫狂反应？谁咎由自取？谁从此快意？谁又能真的逃脱生生死死？两个几乎同时失去了孙子的祖母，两个同样沉浸在伤恸中的女人，还用得着再去追究谁赢过了谁么？

她们都输了，输了一生。

［风生］

是夜，我低声询问着灵犀：“你可听到代王怎么回答的太后的？”

灵犀低头沉默，而后淡然一笑：“奴婢没听见。”

我抿嘴笑笑，知他定是站在我一边便再不追问，回身进入内殿。

坐在榻上的刘恒有些怔然，细碎胡碴使他显得苍老，见我进门，他抬眼望着我，赤红双目中尽是痛楚和愧疚。我默默地坐在榻边，用手抚摸他瘦削的面颊。

有些伤痛虽然明知为何，却是我不能触碰得到的地方。也许此时的他只需要有一个人安静地陪在身旁即可，其余什么都不用做。

我的心也痛，痛却是为刘恒如此神伤。也许与熙儿本身少了至亲的血缘，心的距离也是远的，我可以喜爱怜悯熙儿，却没有像刘恒一样切肉削骨的痛。

刘恒将脸埋入我的颈窝，声音有些发抖，语气沉痛，人心也跟着声调发颤：“熙儿前几日还曾央求本王，他说讲学堂枯燥无味想出去玩。本王答应他，等过两天和杜战带他出去狩猎，熙儿那时高兴跟什么似的，只是他到最后也没能去成，如果那日本王就带他去了，他走的也会少些遗憾。”

我贴着他的面颊，心痛不已。

此时的刘恒只是个寻常的父亲，揪住自己的愧疚不放，一味地自责埋怨。可是世间事谁又能提前预料呢？即便真能预料，最想做最该做的也许该是怎样去挽救孩子的性命罢。

我搀扶他躺下，轻声安慰道：“就算有天大的事，代王不能不睡。此时非常，代王若是垮了代国怎么办？好生睡下，臣妾永远在代王身边陪着，不会走开。”

说罢我低身为他褪去鞋袜，又拿过被子轻轻盖在他的身上。刘恒悲伤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我亦温柔凝视着他：“答应臣妾，好好睡去，什么都不要想。”

坐在他的身边我紧紧攥住他的手，以最沉稳的笑，看着他的双眼慢慢合拢。

夜凉如水，我只想如此沉默静坐，什么也不动，什么也不想。

刘恒早沉沉睡去，我悄然起身漫步走到窗前。

窗外起风了，铺天盖地的飓风卷起小石子敲打着窗上的白绫纸，扑愣愣作响，值夜宫人闻声慌乱起身去关外殿门窗。灯火摇曳处我依旧站在那里。

风起了，接下来该是场倾盆大雨了。

那个传信的人必定是彭谡定的手下，停留在此也是为随时可以向京城禀明代国刘恒的动向。互相猜疑的双方，谁都放心不下彼此，莫非他彭谡定也在赌么？

他那日的话可是在赌我会帮他策反代王刘恒？

彭家祖上一向以诗书礼仪闻名，彭越耿介不私甚至连高祖也是头痛不已，满朝文武包括我祖父对他都是敬佩有嘉，不曾想子孙竟是如此专营投机。

或许每个有才能的人都是渴望有乱世的。乱世可以成就帝王，乱世可以成就功臣，乱世可以成就一切，却无法成就黎民百姓的生存安稳。

乱世好么？成者王败者寇是么？那谁又来可怜饱受战火的天下苍生？

刘恭一死，大汉天地间无数双眼睛都在觊觎着京城天阙里的动静，若此时吕氏有所举动，必然会给了诸刘姓王一个大好的理由，不消五日，剑锋直指朝廷。

恰是风云诡谲变幻之时，两方均剑拔弩张，水火无法相融。吕后会就此犯险么？我不得而知。不过杜战早调齐了兵马，只待风起，刘恒必然与齐王连手，再小的胜算他也会拼此一搏。

只是在那之前，也许杜战会先胁迫了刘恒，用我的头颅划清与吕氏的界线，来鼓舞铁血三军。想到此处我胸口微微一窒，莫非这就是彭谡定说我能策反代国的原因么，毕竟此时攸关到自身性命，我也不得不助他策反刘恒，只有如此，我才能活下去。

头有些痛，如鼓捶怦怦敲击。我也是两夜不曾安睡了，只觉得心身都有些疲累，回头看看床榻上躺卧的刘恒。他刚刚睡沉，眉头紧皱睡得并不安稳。

我走到榻旁褪去履袜，轻轻坐在他身旁，用手抚摸刘恒的眼眉。既然大家都在赌，如不我也赌上一把，赌刘恒的心，我的生死就看他的心意了。

不愿惊动了他，我倚靠在榻边阖上双眼。

好累，如果就此沉沉睡去再也不用醒来，该有多好。

一夜噩梦频频，惊醒数次，所幸刘恒睡得还算安稳，我才能安下些心神。

翌日刘恒依然起身上朝，见我坐陪在他身边一夜，只是默然凝视我片刻，起身离去。

我捶打僵硬的颈项，坐直了身子，命人唤来灵犀。灵犀见我仍是昨日打扮，有些微怒，起身刚想要斥责值夜的宫人，我一把拦住她：“本宫自有主意，不用更换衣衫。另外，你去把馆陶和启儿叫来，对了还有记得叫奶娘把武儿也抱来。”

“王后这是要做什么？”灵犀见我大动干戈，有些费解。

“本宫定是有本宫的主意，你莫要问许多，赶快去罢！”我仍是不肯解释太多，只是推她快去。

我坐在铜镜前，自己将散发梳拢，只随手绾了个髻，命宫人出去寻了桃树枝杈，削平插于发间。又将大红衣裙褪掉，换上白色丧服。此时灵犀已将三个孩子带到，我从奶娘怀中抱过沉甸甸的武儿，命灵犀拉着馆陶和启儿，左右浅浅吩咐：“走罢，你们跟母后去见你们祖母。”

灵犀不语，步步相随，没有一丝退意。

宁寿殿前，我理所当然被拒之门外。

我闪身，不理门上内侍婉拒话语执意闯入，灵犀也寻了个缝隙拉着两个孩子挤了进来。

殿门上宫人见状急急忙忙地跑下，满脸带着歉疚地笑道：“太后说了，谁都不想见，王后还是先回罢。”

我冷笑低声逼问：“你认为单凭你能拦得住本宫？”

那宫人畏缩抖了一下，我不理会她，毅然抱着武儿迈步登上台阶。

沉重殿门吱呀被推开，昏暗殿内让我目不能视，良久才缓了过来，隐隐能看见一些事物。

四周的窗格全部由黑色纱幕垂地挡严，空气中也淡淡弥漫着哀伤。薄太后躺卧在床榻上，右前方的小几上布满了吃食，丝毫不见有动过的模样。

我慢慢走进，她闻声张开双眼，见来人是我，冷眉骤蹙重重地哼一声，转过身去。

一夜之间她老了许多，一张脸苍白若死，身形也变得佝偻：“你来做什么？看哀家的笑话么？”

眼底涌上酸意，我轻声说：“太后，再进些东西罢！”

“如果哀家现在就死了，岂不正好遂你的心意？何必再劝？”她的声音冰冷刺骨，伤人至深。

我强笑了笑：“臣妾惶恐，太后的安康才是代国上下的福分，臣妾怎么会那么想呢？”

“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的恶毒心事！如今熙儿去了，你再也不用演戏给天下人看。”她翻身坐起直贴在我的面前，我甚至能清楚的看见她昨夜骤升出的深壑面纹：“收回你的假模假样！”

我垂首低目，声音有些沙哑，“太后如果执意认为臣妾如此卑鄙歹毒，臣妾也不能狡辩，何不就此绑了臣妾交给代王处置？”

“你以为哀家不想么？哀家此时恨不得将你抽筋扒皮，挫骨扬灰！”后八个字用尽了薄太后全身的力气。

她的话语如刀，一字字，一句句剜在我心。

我直直地看着她，惨然笑问：“那太后为何还不动手？”

薄太后的面容逼得更近，恨恨：“你以为你狐媚了恒儿，就能保全自己性命么？此时你如果敢出得代宫，怕是连尸骨都让杜战吃了去。”

刘恒果然又帮了我一次，在他自己也无法知道我是不是真凶时先选择相信我，他果然不曾违背誓言。

怀中的武儿受不了此处沉闷气息，开始挣扎着啼哭起来。

薄太后方才还是狠戾的目光在听到哭声后闪逝而过一丝慈爱。我遂伸手，将武儿递过去，她扭头不理，双手僵持好久，我又将武儿抱回。

回头唤来馆陶和启儿，他俩对祖母仍有些生疏，我低下身轻轻对他们说：“熙儿哥哥去了，祖母很难过，你们去陪陪祖母。”

启儿仍有些畏惧地退缩，馆陶却快步爬上床榻，搂抱着薄太后的颈项说：“祖母不要伤心，还有馆陶在这儿陪祖母说话。”

我在一旁放下武儿，一把将启儿也抱上床榻，薄太后看见我的举动不免厉声：“这是在做什么，你又有什么恶毒的心思？”

我轻笑，给启儿一个眼色，启儿见姐姐爬上去没事，他也爬到薄太后身边直往怀里钻：“祖母还有启儿呢！”

两个孩子一缠一闹，化了太后心底些许伤痛，薄太后面容上虽然布满了不情愿，却没有立即抬手将他们推开：“你们赶紧回去，哀家不想见到你们！”

武儿仍在啼哭，我抱他走到太后面前，淡然诘问：“太后希望臣妾此刻就死，臣妾不敢分辩，只是臣妾想问一句，熙儿之死太后固然难过，难道他们就不是太后的孙儿？”

馆陶和启儿依然卖力摇晃着薄太后，她的目光扫过他们俩的小脸，眼泪应声而落：“我的熙儿啊，他的命，好苦啊！”

我心有些微酸，轻轻将武儿放在薄太后身边，回身走到殿门外，抬手将门掩了。

内里猛然传来一阵阵嚎啕恸哭，间或也有馆陶、启儿和武儿的。

灵犀上前，担忧追问：“王后就不怕太后对翁主他们不利么？”

抬眼，看看初升的太阳，微眯了眼睛，眼泪快速流下来：“她是他们的祖母，他们是她的孙儿，太后不会那么做。”

灵犀依然不放心，前进一步说：“可是奴婢刚刚听太后话中的含义，对王后似异常愤恨呢！”

我长叹一声，幽幽出声，似在拷问自己：“她是恨我么？还是在恨汉宫？恐怕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罢。”

她仍想说些什么，我伸手将她拦住：“太后恨我是因为我们没有骨血亲缘，现在里面的四个人是骨肉相连，她不会因为恼我杀了自己的亲生孙儿们。”此番话，安慰了灵犀也在安慰着自己忐忑的心。

灵犀见劝我不动便再不言语，命奶娘在此服侍，起身随我回转承淑殿。

乌云仍然笼罩着代国，等候已久的暴雨仍未倾盆而下。寒风凛冽贯穿了整个大殿，偏偏我不想关窗避寒。

刘恒深夜摆驾承淑殿，见我身着白色丧服单薄站在刺骨风中，一把拉过我的双手为我暖了：“听宫人们说你把孩子都留在宁寿殿了？”

我点头，为他解下披麾，“太后此刻正是伤心之时。臣妾想，有孩子们的陪伴也许会好些。”

他语意温暖低沉：“你总是为他人着想，可想过自身？”

“臣妾不过尽些做人媳的本分，至于其他事，臣妾交给代王去想。”我幽幽地说，将手中的衣物叠好。

他苦涩地笑：“你倒是信得着本王，你可知道今日朝堂之上，本王几乎保你不住？”

“那又如何？臣妾此时不仍站在代王面前？”我故作轻松，笑着说。

刘恒狠狠将我揽入胸怀，我仿佛能听见自己浑身骨头被箍得咯咯作响。

“能保你多久，连本王自己都不知道，你竟还笑得出来？”他无奈地问。

不笑还能如何，我只是笑，不肯接他的话语。

“若是他日，代王与汉宫兵戈相见，阵前若需要用臣妾撒血祭祀，代王也不必再费今日的力气，就顺了众臣的意思，臣妾对代王不会有丝毫怨言，只是要等到代王大业得成的一天，记得为臣妾立块碑文，也算是于国有功，臣妾全有安慰了。”我俯在他肩头，泪却已经涌出晕湿成片。

再无言语，彼此默默十指相扣，以体温传递给对方勇气。

风渐渐大了，我如枝头瑟瑟摇晃的树叶，牢牢攀附上眼前唯一的安全。

风声啸过，衣裙飞扬。我站立于翩然白色当中，悲哀含泪而笑。

未央·沉浮（修订版）下

瞬间倾城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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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代朝堂　万年江山　算尽一切　原来不过是为人做嫁衣裳……

下册目录

第四部　凤翳鸾飞繁华隐

第五部　荆棘满怀天未明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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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起］

滂沱的大雨终于笼罩了被风吹得飘摇的代国，白日如同黑夜晦暗不辨。飓风卷着雨点乱砸在窗上墙上，数千道白亮亮的激起一片烟雾，氤氲水气使得空旷大殿也变得湿冷起来。

我端坐在硕大的屏风后，轻抿着杯中温热茶水，让身体尽量暖些，静静听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争论。其中间或有一声刘恒的咳嗽声，能让纷杂的声音略小些，而后慢慢又恢复了原状。

此处是朝堂。“无为而治”【1】是我面前唯一的遮挡。

“臣风闻吕氏一族正于自家筛选幼童，其目的就是想先下手为强，逼宫胁迫太皇太后来立吕家孩子为新帝。如此一来，定与代国不利，代王应该及早做出定夺才是。”

隐隐看去，似是左长侍。

“臣以为齐王既然有意与代国联手，代王就应该同样做出些许回应，即使汉宫来日当真的宫变了，代国也能早做好准备。”

这个是吏务大夫。

“末将以为，如若宫变，诸王必然起兵拱卫汉室。代国必先表现与吕氏决裂，与吕氏脱掉了牵连干系才能令民信服，令军勇猛，令吕丧胆。”

这是……杜战。

是了，今日我坐在朝堂上为的也是这些，既然已经牵扯到自身性命，我当然无法再淡然处之，与其等死，不如先听听他们究竟打算怎么让我死。

杜战似乎依然没有放弃对我的敌对，句句话语都是表明要刘恒下定主意先结果了我。熙儿的死于所有人，他最耿耿介怀。

刘恒的背影透过屏风映在我的脸上，苍凉而疲累。

熙儿刚走几日，汉宫仍是未定，身边危机四伏，原本应该放手一搏的他却还需在此竭力保住自己王后的性命。

吕氏果然开始有所行动，就像这倾盆的雨，终于落了下来，也给刘氏拱卫汉室的借口。

今日代国刚刚收到消息，吕产兄弟已在自家寻得三岁孩童，准备顶替刘恭坐上大汉天子宝榻，悄无声息的将朝堂易帜。

从此天下最为尊贵之人便是姓吕。

太皇太后偏偏在此时称病不朝，吕家兄弟他们无法面圣暂无可奈何，但利用手中大权调用兵马，将汉宫困个水泄不通。如此一来，太皇太后等不了几日也必须答应他们的荒唐请求，以解宫阙中断了水粮之急。

我眯起眼，微微淡笑着。此时的太皇太后，那个尊贵高高在上的吕姓女人，她在想什么？谁能料她操纵了一世朝堂，末了却是熬来此等下场，她大肆封赏吕氏一门的时候大概不曾想过会有今日逼宫之时罢？

朱漆金光的高高宫门外，是自己子侄磨刀霍霍的声音，如果不应他们的荒谬请求，不消几日，那锋利的刀刃将会架在自家妹子、姑母的颈项。

她的心也会生凉么，我分明能感觉到她现在正在躲在黑暗里颤抖的，竭力的拧着眉思量着该如何走下去？

能搬救兵么？刘姓王早已经被她得罪光了，哪还会有人肯出手搭救，遂了子侄他们心意么？江山即使落入无谋人的手中也会很快拱手他人，这样自己就更无颜去见泉下的高祖。

处处逼死人的角落，该怎么走出去？

想到此处我又抿了一口清茶，仍是笑着。远处伫立陪伴我的灵犀静默不语，她也同我一样站在黑暗之处，目光直直凝望下方跪着的那个人儿。

情于她是一生所望，于我却是挽救性命的保靠。

垂首，以极轻的声音说：“散了罢！”

刘恒身形微动，他听见我的声音。只是还在犹豫，若此时正在热议政事时说散了，群臣会怎样去想？

我又加重一些说：“散与不散都是一样的。”

争辩无序，都说不出头尾。与其如此，还不若静静察看吕氏下一步的动作。

他沉稳的声音在纷乱中陡然响起：“既然众卿都各有主意，何不写出交与本王，也省得如此嘈杂听不甚清，你们都回去写罢！”

下面百官骤然寂静下来，互相看了看，都以为无章的对方惹得代王发怒了，无不惶恐称是。

在屏风后的我轻笑一下，他倒真会想法子。

永安公周岭上前一步：“老臣以为，此时代国当坐壁上观，吕氏威逼虽是紧急，却暂不宜动，不如先派人联系了齐王表明心意，等消息明确了再作打算。更何况此时吕氏自家尚在慌乱，无暇理及诸王举动，先动手的人反而容易吃亏，所以不如再看几日。”

渔翁得利的想法如果没做好，怕是会失掉先机。周岭此举有些保守。

“末将倒是以为此时是出兵的最佳时机，只有趁乱才能攻其不备，待吕氏缓过了心神，或者解决了围宫纷乱，诸王怕就再没机会了。”杜战拱手起身，灵犀唯恐被杜战发现，身子又往里缩了缩。

现在出兵，时机固然很好，却缺了相应的理由。没有太皇太后的召唤，谁能擅自带领兵马勤王？杜战此计有些欠缺考虑的冒险。

下方二人两厢不让，让朝臣们左右为难。

刘恒笑了笑：“今日雨也太大了些，母后的腿疾又重了，本王实在不放心母后，众位卿家不如先退朝罢，此事明日再议如何？”

众臣一时噤声，刘恒再也不给他们质疑的机会，站起身径直走入内殿，经过屏风与墙的缝隙时，别有深意地朝我所在之处看了一眼。

我手擎茶杯，抬手敬他，笑意淡淡。

下方哗然唤不回代王的执意离去，相峙无果，只得全部都先悻悻离去。

很快，堂下没有了声响，灵犀过来搀扶我起身，轻步走出屏风。

我伫立不动，端量这执掌天下苍生的所在。

阴暗的天气让殿堂也变得空旷而沉重，远远汉宫大概也在下着暴雨罢，不然该怎样冲洗骨肉相残遗留的血腥。

“你去看过启儿没有？他胆小有些怕黑，奶娘会不会忘记了？”

“奶娘不会，今早已经禀告过，他过得很好。”

父母之间日常的对话，却全部颠倒了过来，先问的是他，后答的是我。

他讪讪笑了一下，打破此时尴尬，“母亲如今可进食了么？”

“宁寿殿的宫人说太后从昨晚开始进食。因为馆陶说，如果祖母不进食，她也不吃。两人硬是挺了足足一天，后来太后被逼无奈，生怕饿坏了馆陶才与她分食的糕品。”我将清晨得到的禀告全部说给刘恒听。

刘恒点头宽慰：“馆陶倒有其母风范，最擅长的就是威胁。只是小小年纪就如此诡计多端，将来如果不如意了她又该怎么办？”

我为他脱下朝服，将面前垂珠冕冠摘下，露出他的一脸笑意，索性扬起笑脸对他：“她母亲倒是擅长威胁，只是她的父亲更会逃脱，一眨眼就能甩开众臣，来日若学会了这招，臣妾相信她必然万事无忧。”

呵呵大笑后，刘恒深深地叹息，隐隐含带着愧疚和痛心：“你随本王多年却一直被世人误解，大约也只有你才能仍然如此不惧世事地站在本王身边。”

顿住了身子，为他的一句话感动。我黯然笑笑：“所以臣妾才是百官最不放心的人，试问心中若没有所图，为何能坚定如斯，寻常女子早该离去了罢？”

“那你图什么，说来给本王听听？”他紧贴在我旁，柔声轻轻地问。

我抬手抚平他紧锁的双眉，淡淡笑着：“臣妾图代王此生再不蹙眉。”

“漪房，本王何德何能拥有你。”他轻声唤我，我抬眼相看，片刻已是许久，两人都有些痴然。

还没说完，我还图锦墨永生安好，我还图孩子们平安长大。我图的东西太多，因为心中牵挂的也多，到头来全忘了自己，每每压住心底酸楚只能在寂静无人时翻出来再行品味。

“是臣妾何德何能，让代王百般维护性命。”我轻叹一口，趴伏在他胸前。

四月初一，汉宫终于来了暗信，太皇太后命齐王寻刘姓子孙，承祧惠帝，先行在齐国安置等候时机。

随即齐王刘襄悄然将其弟刘义列为备选，送入京城。

刘义，故去齐王刘肥的末子，齐王刘襄的幺弟，刘恒的亲侄子。被常山王刘不疑过继。原名刘山，曾封襄成候，常山王死后接封为常山王。如今刘义被齐王对外宣称是惠帝与宫人遗留之子，此次以自家兄弟送入汉宫，刘襄他有两个用意，此番前去自是凶险难辨，如果是死，刘山身份卑微不足以撼动他们齐国大体。如果是活，又是身份特殊，将来如若万一有了差错，也可利用对弟弟身世的怀疑起兵造反。

四月初十，接到刘襄的信时，刘恒的手抖了一下，轻微可辨。

刘襄生性暴虐，不似其父刘肥淳厚，其母舅驷钧更甚，此时豁出去齐悼惠王【2】刘肥的幼子想必也是他舅甥串通的结果。

未等走到皇位之争的地步，已是血肉相见骨肉相残，如果到了那时此人怕是更加阴狠毒辣。选择与这种人并肩，如与虎同笼，饱时尚且相安无事，饿时便随时是他祭牙果腹的美食。

我从刘恒手中接过那信，信中通篇书写的皆是叔侄【3】情谊，诚意满满的他力邀刘恒一起与之抗敌。

刘恒不语，将丝帛揉搓皱了，丢之一旁。

合不合都很危险，而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太皇太后究竟意欲何为。

眼前恶虎未除，却命人再送馋狼，她的计谋越来越不能让人琢磨明白了。

“代王需用笔墨么？”我轻声地问，不等他回答先已端来。

齐王的信必须得回，却不知刘恒会怎么做。

他屏住了呼吸，沉吟许久，横抬起笔，停顿半空不曾落下。

我斟水研墨，浓浓的墨汁随我搅动慢慢划开，映照着刘恒眉目紧皱的面容。

寥寥几笔，勾划完毕他扬手将笔掷在桌案上，笔尾打在墨汁中溅起一片黑色，我躲闪不及，有几滴落在衣裙上。灵犀上前赶忙擦拭，我挥手示意不必，拿过那回信仔细瞧罢，笑意凝于嘴角。

桌子上的墨汁被灵犀轻轻擦去，我走到刘恒面前，将丝帛上的墨迹晾干，又将那信放回刘恒手中。

驾虎虽险，速度却是最快，如果被撕咬的是别人，我们又有何不喜呢？

“代王在想什么？能告诉臣妾么？”我问的轻声谨慎，毕竟此时的他神色凝重骇人。

“今早在此信来之前，陈少卿已派加快信使连夜传信过来，说，汉宫之围解了。”他坐于榻上，连鞋袜也不曾脱下，就猛地往后靠在床榻上，震得床榻跟随力道有些晃动。

我一愣，如此神速，太皇太后她做了什么？忙几步走到床榻边，依偎在刘恒身边放低了声音：“太皇太后如何解的围？”

“信使说，吕产等人逼迫太皇太后四月初五另立新帝并举行登基大典。新帝也内定为吕恢的幼子吕狄，太皇太后假装应允，先解了汉宫的围困，旋即趁夜色先派人送信到齐国，让他们先行准备送刘氏子孙入宫。”

“到了登基那日，吕氏满门皆兴高采烈的来到朝堂，等着太皇太后抱着吕家的孩子登基。谁料就在太皇太后走到御座前回身之时，吕氏一族发现太皇太后怀中的孩子竟气绝身亡。与此同时，太皇太后立即命众人奉迎新帝刘义进宫。”

“因吕氏不曾准备，不曾提防从小门进入的刘义，所以当日登基变成刘家子孙刘义成为了新帝。现在已经更名为刘弘，由太皇太后统领朝政，待等到吕家人反应过来时，太皇太后已用虎符调集京城戍卫兵马，保住了汉宫。”刘恒娓娓说着，我却听得心惊肉跳，那是怎样的千钧一发，稍误了半刻，死的就不只是吕家那一个孩子了。【4】

“可是那孩子是怎么死的？是太皇太后事先下的毒药么？”我有些不解，急忙问着。

刘恒叹了一声：“不是，吕家也曾担心孩子会出纰漏，直到登基大典吉时才敢将孩子交给太皇太后。”

“那是……”我骤然像被冰雪包裹般，从脚底一寸寸凉到头顶。

“太皇太后趁怀抱孩子登基的那几十步时间，将那孩子活活扼死在怀中。”刘恒说的低沉，我闻言紧闭了双眼。

眼前黑暗处尽是那张刚毅的面庞下瘫软在怀中的孩子。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刘氏家族。出嫁从夫的她或许会为保全自家人的性命而大肆分封土地属国，却终不肯将与夫君携手打下的江山拱手让给自家子侄。

是怎样的狠辣手段才能做出扼杀亲生侄子的事，只为他们曾经逼宫么还是其他？也许她早就将对吕氏的愤怒埋在心底，只待时机成熟，她便反咬吕家兄弟一口，于是唬得吕氏众人也慌了神，错了手脚。

太皇太后是真正的开国皇后，不仅能担起江山，亦能再造江山。

我哑着嗓子问：“那代国现如今该怎么办？”

刘恒默默无声，双眼直视上方。

事已至此，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他在给齐王刘襄的信中所说：母衰而体差，子稀而年幼，国小而兵弱，实无能为力。

被人恭维加快膨胀的刘襄必然会抓紧对吕氏的讨伐，而已经知晓结果的我们不能也不必参与其中。

只须驾虎，无须与虎为友。

［常氏］

五月的天，心也是暖的。一片片鹅黄的叶慵懒舒卷着，我凭栏俯视在台阶上嬉闹的馆陶和启儿，享受难得的短暂惬意。

烟波厅是代宫最高的亭子，稳坐在宫后小山上，环山盘旋而下石阶似条卧龙，有数百阶之多，因下方是成片松林，风吹林动如烟波浩荡，故取名烟波亭。

薄太后坐在石桌对面，面带慈爱的看着台阶上玩闹嬉笑的孩子们：“天气确实不错，只是还是有些风凉。”

我站起身淡淡谦让：“母亲，此处风景更好，也暖些，不如母亲请坐此处？”

她的面容仍是紧绷，语气却与以往冷漠有所不同：“不必了，哀家不喜欢那边，太晒了些，你坐罢！”

至那次将馆陶他们留在宁寿殿后，我对薄太后的称呼也变成与刘恒一致。起初是有些私心希望如此这般可以讨好了她，让她有恻隐之心，也不至于对启儿他们施以凌虐。当我发现她对启儿由最初的排斥到后来真心喜爱时，心也开始慢慢的有些动容。年少丧母，于母亲怀中依偎不多，此时的我，叫得诚心诚意，也希望可以真的将她当做自己的母亲来看。

“太后，王后，常美人，邓美人觐见请安了。”下方急跑上来的宫人禀告道。

我轻轻点头：“请她们上来罢。”

“可见，躲是躲不得的，哀家想静静也是不行。”

常美人、邓美人慢步登上小亭时听见的就是这句。常美人一时怔然，尴尬笑了笑，邓美人站在她的身后也是如此，她们很快回过神对上方端坐的薄太后盈盈叩拜，六年的代宫生活让她们知晓了许多规矩。一身俭朴衣着，贤淑和顺的举动，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薄太后的口味来做，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而此刻她们眼中的我，一如当年我眼中的杜宜君，恭谨孝顺，眉目毫不张扬。

我命灵犀连忙将两人搀扶了，又另赏了座位给她们：“妹妹们来的正巧。”

“嫔妾们本来是要到宁寿殿去给太后请安的，偏听宁寿殿的宫人们说太后在烟波亭赏风景，嫔妾们也就来了。”常美人掩了刚刚的窘态，笑的娴雅。

薄太后笑了笑：“你们倒是有心，只是来来回回太过麻烦了些，不若以后你们就省了请安罢。”

这一句入耳，倒是别有一番意思。二人难掩面容讪讪，一时有些静默。

我来不及打些圆场，薄太后的话锋便转到启儿身上：“启儿也不算小了，明日就张罗着给他开个学堂罢！哀家记得朝堂上有个叫殷洵的侍郎，学识还算不错，就让他入内宫教导启儿。”

收回了满肚的话语，我恭顺一笑：“是，母亲。臣媳明日就吩咐人着手去办。”

常美人听罢，温婉笑道：“其实二王子聪明灵慧，他又是嫡子，太后既然这么喜欢他，何不将二王子立为王太子？此事说来也是咱们代国的一大喜事呢……”

薄太后凌厉目光瞬间扫过常美人娇美面庞，她发觉失言惊慌低头，口中话语也收了回去。

“熙儿才去了多久，你就等不及了？还教唆了她们来劝哀家？”薄太后空掌拍在石桌上啪的一声清脆，如同敲击在心上，让我紧闭了双眼。

完了。无心人遇有心事，纵使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儿媳不敢。”我登时伏身下拜，常氏和邓氏也慌忙跟在我身后一同跪倒。

众人乌黑发髻都有些颤，仓惶着透露着心事。

“你们也不用哄瞒哀家，打量哀家什么都不知道是么？你们放心，等哀家不在那天，你们再商量立谁为王太子也不迟！”

因为说得急了，薄太后被气息呛住了喉咙开始猛烈地咳嗽。我起身，想要去拍抚为她顺气，却被厉声喝道：“跪下！”

“诺！”我又听命伏身下跪，头抵在冰冷地面，双手附在耳侧一动也不动。

“连日来你做得不错，哀家以为你是诚心孝顺，原来又是在此用见不得人的伎俩等着哀家，你总在算计别人从未真心待人，单凭这点你连宜君的半分也赶不上。”太后抚着胸口痛骂。

我仍是低头，心却沉了下去。

我做再多，终究还是不如她。

薄太后责骂后冷哼一声，宽大袍袖向身后甩去，愤然离开，只留下地上深跪的三人。

我透过亭壁镂空缝隙中余光看去，薄太后走的怒气冲冲，身后跟随着的宫人面色惶惶。

馆陶和启儿见祖母从亭子下来跑去围闹，也被薄太后喝退一旁，唬得她俩张望上方的我们，不解方才还是和善可亲的祖母现在为何怒成了如此这般。

许久，我都不曾起身，身后的二人也只能颤抖着随我长跪，不敢多问，动也不动。

确信她们离开多时，我才长叹一声，“都起身罢！”

灵犀将我搀扶起，我扶着石凳坐下来。她们也都悄然站起，无措地互相看着。

常美人颤抖着走到我身畔，声音之中更是带着哭意：“王后，嫔妾刚刚那番话实无他意，只是见太后喜爱二王子，随口一说，并不曾想会激怒了太后，让太后对王后产生了误会，请王后惩罚嫔妾罢！”说罢作势又要下跪。

我垂眼扫了常氏，此时的她花容失色满面泪痕，痛恸的声嘶力竭，于是笑着伸手搀扶起她，“妹妹也不必如此自责，你也是无心，本宫怎么会惩罚你呢？只是本宫现在心情烦乱，怕也招待不周了，不如请两位妹妹先回休息如何？”

她仍然兀自抽泣着，灵犀上前搀扶过她，邓美人唯恐我会因此降罪给常氏，在常氏下跪时就已躲身远远，生怕会牵连到自己，此时见我神态平和似是无事，忙忙的告退，走的极其迅速。

煦阳依然如先前时那般明媚，心境却是不同了，怎么都寻不到刚刚的暖意，只觉得明晃晃的光有些刺眼。

“王后，常美人和邓美人走了。”灵犀见我默然不乐，她说话也有些谨慎。

“走了好，不走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冷笑一声，随意将手腕搭在栏杆上。

灵犀想了想，说：“王后也不用伤心，太后不过是一时之气，等气消了，再叫小翁主过去哄哄就好了。”

我回头看她，忧心忡忡的说，“哄哄？这次怕是再也送不进去了。”

说罢我闭上眼睛，眉头慢慢攒在一起，向后靠在栏杆上：“常氏这一计，用得好啊。”

常氏此番言语表面上看是无心，实则有意，她恰到好处的点醒了薄太后，把失去熙儿的伤疤再次挖了出来，枉费了我和孩子们连日来的努力。

锡穆公的女儿，常氏。看来也不是一般的角色，只随意的寥寥几句就能让我多日辛苦建立起来的信任荡然无存，好生厉害。

只是我无法揣测她的用意，我一向深居承淑殿，与她们也多不干涉，她为何如此？

月如弯钩，星也耀出清辉，黯夜中透着温凉。我和衣小寐，满腹心事，等着刘恒的到来。

我笃定他会来的。

光影晃动，熟悉的男子气息淡淡的包围着我，身上推掉的被子也被人重新掖好。我知是他，转身看去，黑暗中他正轻手轻脚，幽幽地问：“代王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笑笑：“今日前朝忙了些，本王忘记了时辰。”

我起身为他脱下外裳，他低头看着我忙碌的手：“听说馆陶他们被母亲退回来了？”

手指停住，旋即又接着先前的动作，为他卸掉玉带，“说起此事臣妾也正愁呢，该怎样去和母亲认个错才好。”

刘恒拉起我的双手，语气有些责备：“熙儿刚去不久，我们尚且不能忘记，更何况那么疼爱孙子的母亲。你说话也太不小心了。”

他是在责怪我么，为何不问个清楚就轻易下了结论？

我沉默片刻，强压住心中反复的滋味，仍勉强保持淡淡地笑：“代王说的是，确实是臣妾疏忽的缘故。明日臣妾就去宁寿殿赔礼。”

他见我面容上有些不高兴，便不曾再说下去，只静静与我并头睡下。

我心有些不快，将身体转向内侧，因胸口纠结着气，折腾了一晚也没睡着。身后的刘恒也些辗转了几次，怕是也没有睡。

我几次想要对他开口，又欲言又止。说什么呢？辩解责怪常美人说错了话么？他既然已站在薄太后那边，我又何必再假惺惺去作无谓的解释？

“你还没睡么？”天光放亮时，他沙哑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如实回答：“嗯！臣妾睡不着。”

他低声询问：“睡不着？是因为本王责怪你了么？”

意外于刘恒的直接，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是。”

他伸手，让我枕于胸前，说：“本王也知道，此事未必会是你的错，你为人向来谨慎，对熙儿也很爱护，必定不会说那样的话。只是你此次确有些不小心，你明白本王的意思么？”

我仍是不解，怔怔的看着他：“是别人又和代王说了些什么？”

他微微一笑：“还用旁人说什么，你以为本王在汉宫痴活了几年么？那些年母亲过着怎样的日子，本王虽小却还记得。在后宫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伙伴，刚刚还是救命稻草或许以后就是绊脚的绳索。身在宫闱中这么多年，你该比本王知道的还多些，怎么会在此时对常氏放松了心神？”

我被刘恒的问话噎住，才发现自己连日来关注于国事居然忘记了宫闱生存本能，一味的沉浸在平静当中失掉了惯有的防备。

正像他说的那般，后宫永没有沉静的一天，更不会有永世的安稳，人人都在自危，唯独我忘记了，被人从背后插下利刃。

嘴角浮起一丝幽凉冷笑，常馥珍是么？看来我倒是小看了这些往日安静的妇人们。

刘恒见我眉目之间有些恨意，低声说：“你先不要动她，锡穆公于本王有用。”

我听他突然说出这些，不禁定定地看着他。

“锡穆公的小女儿是齐王刘襄的王后。”他说得很隐讳，内里厉害关系不必再说清楚，我也能明白。

常氏意欲除掉我，登上后位。她们姐妹两人便能将刘恒刘襄两叔侄紧紧攥在手中，锡穆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转了心念，笑吟吟对刘恒说：“今日之事，是臣妾不小心得罪了母亲，明日再去宁寿殿赔礼就是，哪里还想得许多呢？”

刘恒知我刻意淡化，也颔了颔首，“你能这样想，本王心里也舒服些。”

我安然俯在他的胸前，“臣妾统辖的六宫其实与前朝密切相关，若臣妾没有一点宽容之心，怎么能让代王无忧在前朝理事呢？”

刘恒沉默许久，最后轻轻的说：“你明白就好，只是委屈你了。”

他的鼻息沉重，我也似被重物挂住了呼吸，只有更漏声寂静之中沙沙作响。

［将行］

晨曦中，我端跪在宁寿殿前。此时已是六月，天也比以往亮得早些，灰蒙蒙中我看着朱红色的大门发愣。

一个月了，它仍不肯为我开启，默然笑笑，起身揉搓着酸麻的膝盖：“灵犀，我们可以走了。”

灵犀匆匆上前，低了身子。一边目视前方观察着宁寿殿的动静，一边低声对我说：“王后，汉宫又有消息了。”

我一动不动，等着她的下文：“又怎么了？”

“还是先回宫罢，此处不宜说。”灵犀垂低了眼眉，压了极低的声音回答。

我当即带着灵犀疾步登上车辇回承淑殿。

“这是今早奴婢刚刚收到的密信。”灵犀跪倒双手奉上。

一张薄纸上，密密写满了字，巨细靡遗的写着汉宫内最近变化。

自上次千钧一发化解逼宫之危后，太皇太后就一病不起，耗尽了心神的她只能夜半悄然召御医进宫诊治，唯恐走漏了半点风声再度引发叵测。发病至今已有两月仍不见好转，恐怕此次难逃生死劫难了。

我低头思索，太皇太后薨逝，必然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天下定是大乱，可我更担心的身处汉宫的锦墨。

太皇太后一生，与高祖携手开国，后宫争斗阅历无数，她的谋算之深远，手段之阴狠，实非我能预见。她不相信任何人，就如同此刻我不相信她一样。

代国八年来的蛰伏她不曾用到我一分，也许她此刻正在懊悔，懊悔我没有为她解忧查敌。我是她走错的棋子，也是她无法收回的棋子。既然今日无法再牵制于我，锦墨对她便没有用途，那么在最后时刻她岂会留下锦墨性命？

八年前的那场椒房殿血洗我仍历历在目，锦墨就是在那时远离我的视线。

同样的错误我还会再犯么？

是放手一搏赌太皇太后少见的悲悯之心，还是全力冒险去搭救我的至亲妹妹？

那张薄纸仿若就是锦墨的性命，此刻正摊在我的面前，静待我的取舍。

“这封密信是谁寄来的？”我回头低声问灵犀。

灵犀轻声说：“是奴婢姑母。”

我不由的苦笑：齐大娘啊，你是在想威胁我么？抑或想借此为灵犀换取一条性命？

灵犀在我手中也是把柄，太皇太后孽杀锦墨，齐大娘怕我会迁怒灵犀特送来消息，令我卖她个人情留下灵犀性命。

将那信放在手心木然掂了又惦，好重啊，我该怎样做？

锦墨，你说，姐姐该如何救你？

依稀迷茫中，所想的全是锦墨于我死时那满面的泪痕，心骤然缩紧。逼到此处，心中的烦乱变得清晰。

我不能放弃她，就如同她也不曾放弃我一般。

抚了抚发髻上的银簪，抬手整理好衣物，慢声询问灵犀：“代王现在下朝了么？”

“代王下朝了，正在御书房与杜将军议事。”灵犀低头回禀。

长吁一声，我率先一步：“那我们去御书房罢！”

御书房内浮香缭绕，寂静无声。刘恒见我突然而至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淡淡的问着，“怎么？有什么要事么？”

我侧目看了一眼跪倒在一旁的杜战，犹疑不定。

说，还是不说？

“臣妾是有些事要和代王说，不过还是等代王和杜将军商量完国事，臣妾再说也不迟。”我恬笑着，悠然于左手榻上坐下。

“那你来得正好，本王今晨刚刚得报，太皇太后重病沉笃，齐王想向代国借兵，本王正和杜将军商议是否要借，该如何借？”刘恒眉头紧蹙，声音低沉。

我微微一惊，机会稍纵即逝，再不能迟疑，如果要说，便是此时了。于是敛住心神，摒住呼吸带着万分小心：“臣妾想求代王一件事。”

刘恒抬起双目，问的迟疑：“什么事？”

“臣妾想回汉宫一趟。”我跪倒在地：“求代王恩准。”

此言一出，刘恒面容上并没有我预料中的吃惊之色。

“为何？”刘恒的表情极其平静。

“臣妾于太皇太后身边教养多年，多少也有些情义，如今太皇太后病重，臣妾想见太皇太后最后一面。”我顿了下，又说，“另外此时汉宫内外风云易变，陈平等人仍在摇摆不定，如果此时臣妾去了也可先观测情况，总好过每日里飞鸽传信无法知晓他们真实所想。”说完后紧闭双眼，好拙劣的谎言，根本无法让人深信，刘恒只消伸手一戳就会灰飞烟灭。

许久，刘恒和杜战两人各自缄默，呼吸声却愈发的粗重。

“你可知道，此行极其凶险？”刘恒沉吟许久以后的问话似有放我之意。

“臣妾知道。”我颔首。

“你可知道，你出去后，本王在朝堂上便再也保你不得？”他加重话尾。

在此风云时刻私回汉宫，与叛徒无异。

“知道。”心有些凉，仍是咬牙答应。

我知道此刻回汉宫近乎是临阵通敌，必会成为朝中有心人的把柄，但我不能放弃锦墨。

刘恒颔首，苦笑道：“本王说过，对你再不相问，所以此刻也会不问。只是你可有想过孩子们如何安排？”

我猛然顿住，愧疚之意陡升，我思索这么久，将林林总总安排妥当，竟片刻也未曾想过孩子们。

慌乱中，一回身拉过灵犀手道：“臣妾全权交给灵犀照管。”

谁知灵犀扑通跪倒：“王后，灵犀想与王后一同前往汉宫。”

“为何随本宫而去？”我疑问。

“此行前去凶险万分，怎么能王后独自一人前行？”灵犀说的有道理，可我更明白她的心意，如同我不肯放弃锦墨一样，她也担忧着她姑母的安危。

“灵犀说的对，本王也是如此想。”刘恒望着我，缓缓道：“只怕你不曾为此忧虑过半分。”

我唯独不曾料到，此时杜战也起身拱手：“末将也如此认为，王后不能一人独行，不如由末将随行护送，请代王恩准。”

我默默地看着杜战，想将他内敛的心揣透。他此次随行，是守卫？是监视？或是寻个机会杀我？

那日在朝堂上他险些以我来祭熙儿，若那时他已知熙儿没了气息，我必然血溅朝堂了。

只是他现在等来的机会是我亲手为他创造的，怨不得别人。

刘恒的视线不曾离开我的面庞，似在思量该如何决断：“王后，你如何想？”

“那就劳烦杜将军了，灵犀起来罢！你也同本宫一起去！”我暗下狠心搀扶起灵犀。

既然我不能阻止他半路下手，至少我可以拉进来灵犀，让他难以下手。

刘恒舒展了眉目，面色不改沉重。

“你当真决定了么？就非去不可么？”他的声音掺杂了太多的东西，晦涩难懂，显得极其沉重。

“臣妾决定了，非去不可。”我扬起头，避开他凝视的目光，为了锦墨我不能心软。

他幽黑的双目凝结成冰，漠然一笑：“那好，王后临行前，记得先安顿好孩子们。”

我讶异他的宽容，又被提及的孩子弄昏了头脑，来不及再说些什么，起身告辞去作安排。

并不知我的背后是刘恒隐隐的一丝叹息：“你终于还是猜着了，她终还是心向汉宫。”

宁寿殿外，我怀抱着熟睡中的武儿，灵犀左右手依然领着馆陶和启儿。

门上的小内侍为难地看着我们几个低声劝慰道：“王后回去罢！太后说了，谁都不想见。今日若放王后进去，只怕脑袋就没了。”

我勉强笑了笑：“你再去通报一次罢！就说有汉宫急事要报。”

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必须将孩子留在宁寿殿此处。毕竟与常氏几人相比，我更相信对我恨之入骨的薄太后。

她是孩子们的祖母，总好过那些将孩子们视作眼中钉的豺狼。

小内侍面上似有为难，勉强轻轻关了门，再次进去。久到我几乎已经瘫软在地，灭绝了一切希望时，门吱呀敞开。

满眼的泪，让我有些哽咽，轻笑对那小内侍颔了下首，低头牵过馆陶前行。

宫殿内仍是无边的黑暗，薄太后端坐在宝榻上，眼看着我手上和身边的孩子，面色不变。

我扑通跪倒，默然无声。馆陶见我如此也规规矩矩跪在我的身旁，灵犀也抱着启儿跪倒。

“怎么，终于想到哀兵之策了么？”薄太后的嘴角挂着不屑的嘲笑：“做出如此可怜的模样，就赌我会心软？”

喉间一哽硬咽了下，脸上带着企盼强笑：“母亲见笑了，臣媳再无其他办法，只得如此。”

“一条计策还可以再使第二次么，你凭什么认为你就是百胜的？还是你认为哀家果真少你几分心智次次都会上当？”薄太后的语气尖酸苛责，凌迟着我仅有的尊严。

陪着笑，仍是温婉地回答：“臣媳这些伎俩于母亲眼中不过都是跳梁小丑般的把戏，卖弄多了也不过图博母亲一笑罢了，哪里敢再作他想？”

“你以为你这么说，哀家就会原谅你么？”她的话越发的刁难。

我笑了笑：“臣媳不敢妄想母亲原谅，只是此事非平常，如母亲不依，怕是一刻就误了万分。”

“你是在威胁哀家？”她有些微怒，手拍在桌上。

扬起苍白的脸，以前所未有的倨傲目光望着她：“何来威胁？是臣妾，还是他们？此刻汉宫危及，太皇太后病重，右相陈平等人仍摇摆不定，此事确实非同小可。记得太后曾以王后位换取臣妾的忠心，此次，臣妾就是拿命换个代王的保靠，难道太后也是不愿么？”

“你是说你要去汉宫？”薄太后声音陡然拔高，灵犀连忙站起将殿门掩上。

“如今前有恶狼，后有猛虎，左右又缠困荆棘，如果不派人去探听消息，怎见得光明？”我再无惧色，只冷冷地诘问，反震住了她。

薄太后低头思拊，复而冷笑：“哀家凭什么相信你？”

咬紧牙，索性昂头：“臣妾和太后要两样东西，如若此行办成了大事，太后必须许臣妾。”

“哪两件？说来听听。”她仿佛早就料到我是有所求才会如此。

脱口而出的要求，反令她更加减轻戒备。

看了身边俯跪的启儿又环顾怀中睡得正香的武儿，抬头说道：“一，请太后封启儿王太子之位，二，大业得成后，请太后同意封臣妾为皇后。”

此话在高祖仍在征战时，吕后也曾对高祖说过。那时她为高祖解困，欲披高祖衣裳引开项羽围困的大军。未行动前曾要求高祖如他日大举得成，封她为后，封刘盈为太子。高祖为解燃眉之急，自然满口答应，如此吕后才肯冒险，此事于薄太后这个汉宫旧人不会不知。

果然，薄太后身体一震，双眼也眯阖成一丝缝隙。

她果真记起了，此时我如同吕后，用着必死的决心，要保全丈夫性命与宏图大业。

凭情，她已是闭封，听不进去我的哀哀哭诉。厮战后宫的她认为人人都是有所求才肯去冒险。越险，要的也是越多。我用此话激她无非是要她对自己笃定的赞同，如此一来我的行径也就变得合情合理。

此计之险在于会触动她对吕后的愤恨，尤其见我与吕后行动越加的相似后，为免他日成祸立即将我诛杀，不仅即解了心头恨，又保卫了代国的社稷安危。如此一来，非但孩子没有托付出去，连我也丢了性命。

只是如今的我已无别路，静等着她发落的话语。

一句话，决定我的生死。

“你想让哀家做什么？”幽幽的声音在大殿再响起时，于耳中竟是如此美妙。

我颤笑着：“臣妾想将孩子托付给太后，也算是臣妾对太后的承诺，若是臣妾去而不回，他们几人性命，悉听太后处置。”

“你拿哀家的孙子当人质？好精细的算盘！”她睨着我，双眉高挑冷笑道。

我惨笑着：“太后别忘了，他们更是臣妾的孩儿！”

她闻言，一时无语。

于她，后宫女子所生都是她的孙子，于我，却只有这三个至亲宝贝，我怎么会舍得他们丢掉性命。

“好！半月之内，你必须要回。否则，他们就不再是哀家的孙儿。”薄太后命令道。

汉宫离代国路途遥远，掐指算来即便日夜兼程赶路也只能在长安城逗留两日。我刚想张口恳求再多些宽限，薄太后起身抬手招唤了启儿和馆陶，武儿也被她身边随侍宫人抱走，没有给我留下宽限余地。

灵犀将我搀扶起来，我虚软着身子告退，专心逗弄启儿的薄太后连眼都不曾抬。

走出宫门，灵犀轻声问：“王后，现在该做些什么？”

我木然看着远方，视线所及尽是模糊不清的栉比宫殿，“回宫！准备东西立刻出发。”

翌日，凌晨，昏暗的承淑殿内，二人静坐，二人站立。

刘恒看了一眼灵犀手中提拎的包袱，淡淡地问：“就这些东西么？”

我颔首，“臣妾所去时日不多，来回赶路匆忙，所以也不必带太多杂物。”

刘恒没有说话，只盯住我，眼光深深令人有些揣揣不安。

“那就走罢！”他别开深深的目光，晦涩地说。

我微窒，知道他在担忧此去不回，可我不能辩解，更不能不去。

低头走到刘恒身边，轻轻拽着他的衣袖，竭力忍住晃在眼中的泪水，笑着说：“代王好狠心。臣妾此番去了，怕是未必能全身回来，代王连看都不肯再看一眼臣妾么？”

刘恒背对这我，脊背微微有些发颤，哑着声音说：“如若回得来，再看个够。”

我的泪顿时夺眶而出，滴落在身前的衣襟，哂然抹了抹面庞水痕。也许我不该哭的，至少不该在离别时哭泣。

他此时的心必然凉透，可仍执着着对我不问的誓言，而我百般委屈却不能对他一一说明，眼看着他慢慢僵冷的背，心如刀割。

爱么？爱吧！不爱又怎么会如此在意。

不爱么？不爱吧！若是真爱又为何不能留下抚平他此时的伤痛。

我失声，于他身后哽咽。

模糊的心思在此刻清晰顿悟，他于我不只是夫君，不只是孩子的父亲，而是我的一生。纵然我远走天涯，也放不开手的所在。可惜这心思明白的太晚，只能与他隔着万丈深渊，无法再去相诉。

灵犀见我哭的颤抖，一把将我扶住，眼泪也随着掉了出来：“王后，时辰到了。”

“代王保重，臣妾先行了。”我伏身拜了又拜，他仍是没有回头：“去罢！”

我的泪，更加恣意汹涌。

拉过灵犀悄悄从后宫门上车，黑暗夜色中，变了服饰的杜战早坐在车前驾马。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就像我入代宫那日一样。

只是不知自己是否还会再回来，抑或回来时，朱漆宫门是否还会再为我而开。

［弥留］

昼夜相连的赶路让人疲乏至极，更累的却是灵犀和杜战。

就如同此时。

风尘仆仆的马车停靠在寂静林子中，灵犀蜷缩了腿坐在我对面，沉默不语。她一口一口吃着干粮，双眼无神，而车外的杜战眺望远方，英挺伫立。

灵犀悄悄将车帘掀起一丝缝隙，极小，足可以清楚地看见他。

不料回头时正迎上我的双眼。被我瞧去举动的她有些紧张，埋头在包袱里翻腾着，又拿出些吃食和水囊，“王后，还进些么？”她笑得僵硬，让人不忍揭穿她的爱恋心事。

“车里闷热，咱们出去透透气罢！”我说得随意，偏灵犀更加慌张，她拽住我的袖子：“王后，还是不要了。”

我用手抚过灵犀的脸庞注视着她，两人贴得如此之近，她紊乱的呼吸甚至扑在我的面颊，我笑看她眼底的担忧：傻灵犀，你是在怕我激怒了杜战，被他杀害于此么？

此话最终还是噎在了心里，轻轻笑着：“你不想透气么，一起来罢！”说罢掀开帘子跳下马车。灵犀见阻止不住我，也只得跟随下来，刻意以我掩住她的身形，绝断了杜战的视线。

杜战回头看着我们二人，目光有恙，眼底闪过的东西和刘恒一样，似乎带有难言哀伤。

我心猛地又被刺痛，又想起刘恒了，那日离别情景我依然无法忘却，每每想起都会刺痛。

“杜将军用过饭了么？”我快走两步上前，灵犀的步伐也紧跟着我不肯离开。

他低头施礼并不答话，只盯着我身后的素衣身影若有所思。我轻轻咳嗽，杜战木然回神，低沉回答：“谢谢王后照抚，末将用过了。”

杜战说罢疾步走到马车边：“既然王后已经用过晚膳了，不如就接着赶路罢！毕竟此去路远日短，尽早些起身比较好。”

杜战的冰冷对待令我无意识去拉灵犀的手，不如我所料，所握的手已是冰冷，用余光扫过，她似乎有些泫然。

她对他有情，他似对她无意。

长吁一声，“既然如此那就走罢！”灵犀默默点点头，随我登上马车。

车声又起，灵犀在车内哭得无声无响。

是夜，曲蜷的身子异常难受。

此次出行为求快捷，所乘马车极小，与灵犀并睡我需缩住双腿才能得行。我缓慢睁眼，对面空空如也，摸索着起身四周打量，狭小车中不见灵犀身影。

莫非杜战准备动手了么？想到此处，心中一悸，我僵硬地起身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何时车停了，我小心翼翼将窗帷掀开一角，意外地看见灵犀与杜战在车前方并站着。

我缩回头，将窗帷留出巴掌大空隙。身子轻轻向后靠，清冷月色透过缝隙穿进来，也将他俩人的身影带入眼底。

黑暗中，依稀可见，两人虽是并立，中间隔着心的距离。

他们沉默之后还是沉默。

灵犀有些哽咽，并没有低头去擦拭眼泪。杜战侧目，依旧无声。

“杜将军辛苦了，奴婢进去了。”灵犀低头，欲回身登上马车。

一只粗壮右臂挡在她的身前，坚决而疼惜。

“再站会儿。”字少，将杜战心意尽显。

灵犀有些苦涩地说：“即便站到天明又能如何？终是无果的。请杜将军放过奴婢。”

杜战蹙着眉，也许于他来说，只是此刻想多与灵犀相处，从未没有想过今日之后该如何面对。

灵犀见他犹疑长叹一声，伸手想要掀开身后车帘，我立刻轻轻滑倒，佯做深寐。

“别走。”声音传来，带着伤痛。我紧闭双眼，脑中浮现的偏是刘恒瘦削脸庞，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奴婢不走？难道杜将军愿意娶奴婢么？”灵犀的话语仓惶而大胆，似乎拼尽了全身力气，说完她便是哭作一团。

挣扎悉嗦，呜呜之声，像似两人在亲吻。我腮畔有些微热，嘴角含了丝笑意。

不管此次之行如何惹人神伤，至少还是成全了他们。

寂静，一片寂静。

寂静良久后，传来杜战沉重略带嘶哑的声音：“你们去汉宫到底是做什么？你们是不是汉宫派来的细作？”

闻言，我心中无奈。杜战啊杜战，此事于你心，竟比得到灵犀还重么？

灵犀显然也不曾预料杜战会问出如此话来，在他的语音断后许久没有反应。

灵犀会怎样答，我也万分好奇。我将身子躬了起来，凝神听着。

“啪”一声脆响，我愣住，帘子被用力掀开，灵犀迈步上车，蹑住手脚蹲坐在我身旁。

我在闭眼，但能感觉到她的身子颤颤的。

于她，只会将之前的亲昵想做诱骗上当的饵料，只为迷晕了她的心，得到一句真相。我信杜战不会卑鄙如此，以自身名誉受损冒险相逼，只是相问的时间错了，引发灵犀的误解。

灵犀在哭罢。我远离刘恒尚且心冰凉似水，更何况是痴恋难舍的她。

马车在沉寂许久后也开始缓慢启动，就像是人的叹息，沉重而漫长。

翌日清晨，我尽量忽视灵犀举止沉重，和杜战脸上的红肿。

看来灵犀那一掌用尽了浑身的气力，杜战也是一丝不曾躲让。不然以灵犀的瘦弱无力怎么可能伤他如此之重。

是心底的愧疚么？昨日我不能看见他的神情，不得而知。也许在灵犀掌掴那时，他也是希望她如此做的。

他问错了话，害她由云端跌至尘土，再多一巴掌也是应该。

不过如此一来旅途气氛更加诡异，接下来五日二人竟一言未发。无论是彼此，还是对我。

我更加小心翼翼谨慎提防，少了灵犀牵扯杜战心神，也许他下手会更痛快些，夜里我几乎不睡，白日寻个间隙再做小憩。

夜间我不睡时，也能感觉到身侧灵犀辗转难眠。

情愈切，伤愈深，我该以灵犀为鉴么？

刘恒……

急驰五日，终见巍峨的长安城，那日离去时为萧清漪撒落的清蒙细雨早就不见，如今我以代国王后身份，以从未想过的方式重新踏入天阙。

车随涌动的人流慢慢进入城门，可心开始慢慢萌生怯意。

接到齐大娘书信时只顾心中焦急，根本忘记了最最重要的事，我凭什么认为太皇太后会把锦墨交还给我？

她不会给。是的，她不会给。

满腔的热情，就在想通的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错了，全错了。我竟有些慌张，原本打定的主意似有些动摇。

宫门在望，我何去何从？

杜战停住马车，掀开帘子，回避着灵犀的目光：“王后，我们到汉宫了。”

红墙金瓦，熟悉而又陌生。不管如何，终究还是回来了。

低头顺着灵犀准备的小凳走下马车，目及之处，干净平和。

两个月前，此处曾经发生过亲人之间的厮杀，逼宫，两个月后如此不露痕迹。也许世间事本该如此，过去了就当不曾发生，何必劳心劳力去寻求真相。

真相必是丑陋的，也必是令人难堪的。

灵犀向门上侍卫亮出腰牌，我低头，故作不见。那是太皇太后给她的法宝，她必不愿我见到尴尬。

杜战于远处看着我们即将进入宫门的身影。我回头，直直看向岿然不动的他。

一身便装，仍是飒爽英姿，器宇轩昂，于是莞尔一笑，深深伏身一拜：“谢谢杜将军一路护送。”

不管为何他没有动手，终究给了我一条生路。也让我能尽力去救锦墨性命。

为此，他也该当此一拜。

杜战见我盈盈下拜有些愕然，神情一变，目光也变得狐疑。

我巧笑，他怕是又误会了，只得拉过灵犀一同走进宫门。

亥时，我与灵犀才入内宫，齐大娘在前悄然带路，此次是我第五次进入长乐宫。

黑色的软罗纱幔，半舒半拢，模糊着来人的视线，床榻上斜躺着操纵大汉半世的太皇太后，声息悄悄。

枯槁而苍白的面容，黯淡而无神的凤目。

历尽沧桑的她，成就霸业的她，掌控宫闱的她，慈母心怀的她，已是弥留。

我轻轻伏身下拜，再没以往的惶恐。

权利、地位，都是再好不过的东西，它们可以让一个卑微的小宫女变得无所畏惧，再也不怕突然而至的茶盏，再也不用为求生费尽心力。

齐大娘缓慢走到凤凰榻旁，俯趴在太皇太后身边，低声说着：“太皇太后，窦氏来了。”

病情沉重的太皇太后，依旧没有声音，只有嘶啦嘶啦的呼吸声，刺耳难听。

我索性起身，无视齐大娘警告的目光，一步步走到床榻边：“太皇太后，臣妾来了。”

那双微睁的眼目比我想象的有些精神，也似乎因为见到了我才变得如此烁跃，她抬起手，唤齐大娘将她扶起，气喘吁吁的深靠在榻边，又拉住我坐在榻边：“不曾想，还能见到你。”

齐大娘用茶盏服侍太皇太后喝了些，慢慢的再用枕头倚在她的身后。

近近的，我从未如此仔细地看着她。

八年前，她还是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太后，如今浓重的宫粉已无法掩盖面容上的沟壑，花白稀少的发散乱披散在身后，苍老面容比寻常妇人更甚。

宫闱中取胜如何，朝堂上掌权又能如何？世间所有一切抵不过青春易逝、红颜衰驰，耗尽心力到最后也只能早早归去，淹没于黄土。

“是不是哀家老了？”此时的她没了那日凌厉，慈笑着，如同看着远嫁回门的女儿：“你在心疼哀家？”

我低头，笑着：“臣妾一时心急，未曾通禀就擅自回宫，太皇太后莫要怪罪。”

她摇头苦笑：“还说什么怪罪，在此时还能来看哀家，你已是比许多人的良心还强些。”

齐大娘在旁，目光瞥过仍旧跪倒的灵犀，一言不发。

我终还是把她不放心的灵犀带回来了，她无奈，可是不能后悔。

“刘恒如何？”恍惚间，太皇太后的语气竟像是母亲询问出嫁远方的女儿，夫君究竟如何，她的关切得让人满心羞涩。

我有些懵然，绯红了面颊：“他很好，待臣妾也不错。”

“哦。”她听到此处急咳不已，齐大娘上前拍抚她的后背，许久才缓和下来。

“不错已是幸事，你的命终究要好过哀家。”她笑着，深吸口气接着说：“当年哀家与高祖夫妇数载都不曾有过‘不错’，他是潦倒落魄，哀家是待价而沽，【5】虽得成亲，又忙于并肩携手南北征战，从未有过闺帏之乐。这点你强过哀家，刘恒虽是年少，正是最知道疼人的好年纪。”

一番话说得我盈盈含笑，无法答话。

“此次来了，要待多久？”太皇太后缓慢起身，鼻音似有沉重：“不如多待几日？”

我心惊，轻笑着：“臣妾割舍不下孩子，明日就回。”

“既然进来了，就别出去了，在偏殿住下罢。”她阖上双眼就再不出声。

眼看她再无下文，我有些急切，起身陪着笑道：“此次进宫行程急促，臣妾想去看看妹妹锦墨。”

“看后呢，是想把她带走对么？”太皇太后依然阖目，声音却强了几声。

我有些慌乱，依然笑着跪倒在地：“能在太皇太后身边服侍是后宫众人梦寐以求，臣妾怎么会敢想将她带走呢？只是分别多年，思念甚重，臣妾想看看妹妹，没有其他非分之想。”

“你真的不想把她带走？”太皇太后的面容仍是平静无波，嘴角犹带一丝笑意。

那笑意有些纵容，似在怂恿我犯错。

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她愿意放手，我将用一生感恩戴德。

我仰起头，忽略了齐大娘轻轻摇头的瞬间，赔着小脸：“如若太皇太后能体谅我们姐妹分离，命臣妾带回锦墨，臣妾必将感激不尽。”

“用什么来换？”她笑得内含深意，我突然怔住。

“臣妾愿意倾其所有。”我说的真心真意，但忐忑不安。

“连刘恒都对你不错了，你还有什么所有能给哀家的？”太皇太后的话，似双手用力左右抽打我的面颊。

曾笑过他人慌乱过早亮出了底牌，此时我正错的离谱，轻易间竟被太皇太后套去了实话。

是啊，连刘恒都被我羞涩认为是良人时，还有什么资格与太皇太后谈交换。财宝么，还是权利？这些于太皇太后都是不屑，她要的耿耿忠心已经没有了，还有什么值得拿来一换？

跪爬两步，伸手握住她枯瘦的双手哀求道，“太后，奴婢去了代国八年，几经历险。虽未死，行动却如溺水不曾好过。还望太后看在奴婢为太皇太后尽心尽力份上，把锦墨赏给奴婢罢！”

一声声太后嘲笑着我的幼稚，一声声奴婢透着迟到的领悟。

权利和地位不能改变任何事，就像我还是萧清漪一样。谁握有生死软肋，谁才是天地。

“哀家见你还知道在此时回宫探望，心中有些动容，所以无视你心中妄想，但不是你心中所想的事都能得逞，明白么？现在趁哀家还念你知孝，就不要再说了，刘恒和孩子们还等你回去呢！”太皇太后又再次阖住了双眸，不再看我。

我还想出声，被灵犀扑住了裙尾，哽咽下了话尾，齐大娘匆忙拉出了我们。

临至殿门前，我绝望地回身。忽明忽暗的宫灯下，大殿一片死寂，看来太皇太后是决意要锦墨陪她同死了。

齐大娘将我们二人安排到偏殿，灵犀扑到她的怀中恸哭，连日来在杜战面前所受委屈全化成了泪，迸了出来，濡湿了齐大娘肩头。

我默然不语，锦墨还在长乐宫么，如果是，在如此守卫森严的长乐宫我该如何才能找她？

“王后，你也不必如此费神。锦墨很好，只是王后想把她带去代国却是不可能。如今王后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已是难得，若不是念你千里赶来探望，怕是此时连命也没有了。”齐大娘的语气依然强硬，内里细品充满关切。

爱屋及乌，她如是，我也如是。

我起身下拜，强忍了泪眼：“大娘可想个法子才好，好歹让本宫再见一次太皇太后，求求她舍了锦墨给本宫。”

“王后好不懂事理，如今虽是太皇太后身处病危，王后却不该此时要人，全然忘了皇家忌讳。太皇太后对王后已是宽大了，如何再求得？”齐大娘微怒道。

我心顿时似被掏空了般，莫非锦墨注定要死在此地么，泪不听使唤的倾落，呼吸也有些艰难。

齐大娘低头递过丝帕，放低了声音宽慰道：“太皇太后并未想过以锦墨殉葬，他日如果太皇太后薨了，又逢内宫作乱，老奴定可保锦墨生死放她出宫，只要……”

说罢她回身看着低低哭泣的灵犀，她在与我交换，一命换过一命。

我用力点头：“那是自然，即便来日开战，本宫定会保住灵犀。可大娘你……万一……”

太皇太后一死，吕家必然掌控内廷，世家重臣会同诸王平叛也必争皇宫。那时之危，随时可能会死，尤其齐大娘跟随太皇太后多年，如果诸王得手她即便没有死于宫变，也会被勒死在朝堂之上。

她抬眼笑了笑，笑恬静安然似青春少艾的芳龄女子，从容曼丽：“太皇太后对老奴一生恩嘉照顾，老奴也该当以一生相还。”

灵犀闻声大哭，抱紧了姑母：“姑母，不要！”

齐大娘也是拥有必死的心，却不是为着血缘亲情。太皇太后一生于她几次相负，几次失信，几次猜疑，她仍能如此忠心，实属难得。

我蕴泪笑了笑：“如此也好，皇家内苑、宫城重地必是安全的。一旦有变本宫也会立刻派人至此守卫，锦墨就托付给大娘了。”说罢伏身下跪，齐大娘也伏身下拜，颤着拉住我：“灵犀这孩子是老奴最为放心不下的，也请王后多加照抚。”她又向叩了三下。

两个人用心相托的，恰是此生最最关切的人。

夜近天明，我无力站起。奋力一搏才求来的相见终究还是像我所想那样的落空，锦墨也许与我只有十丈之隔，偏不能得见。

我咬牙，即便如此，一切都是值得的。

毕竟我现在知她还好，毕竟我也知宫倾那日自己必须抢先一步过来接她。

这样足矣。

齐大娘走了，佝偻着身子。八年时光也为她面容添染尘霜。

八年，我是不是也变了，锦墨是不是也变了，若有一日我们再相见，还会相认么，还会知心么？

我自嘲的笑了笑。我与锦墨骨肉相连，血脉相通，怎么不会相认，怎么不会知心？

此时我们只需静待，等着相会的一天，而这样时刻已不再遥远了。

［旧情］

步出宫门时，杜战还站在原地，仿佛从不曾离开。

或许，他真的不曾离开。

我依依不舍的回望着，阴穆肃冷的宫殿罩在尚且乌黑的晨曦中。像个巨枷，锁住了很多的人，不能离去，不能挣扎，不能呼吸，有太皇太后，有齐大娘，还有我的锦墨。

灵犀搀扶着我也回头张望，此一别，怕是永生再也不得相见了。

天边有一丝光亮穿过黑黑天幕，刺透过来，晃耀了人心。我轻轻叹息，这应该是最后的黑暗之夜，再过不了多久此处就会灿如昊日，又是万民心中景仰的天阙了。

低头笑笑，拉过灵犀的手轻声道：“走罢，再不想走，也得走了，难道让他白等一夜么？”

灵犀擦擦腮畔泪水点点头，与我缓步走到马车旁，他回身时，地面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

我用脚扫过脚印旁的黄土，心中了然。能积聚如此多的尘土，想必是他从未离去，于是面上不动声色。

杜战一夜伫立，是为灵犀多些，还是为我多些？或者我与灵犀两个本就是不能分开的？

“王后，回代国么？”他的问话简短，一双眼目扫过我的全部动作。

我抬头，眯眼看他，一夜下来他也有倦意，刚硬的胡茬也青青布满两腮。

“去陈相府上，本宫还有些事需要打探。”我说得漫不经心，他顿时绷紧了警惕。

“王后有什么要事去找陈相？”杜战回头整理马车，声音满是怀疑。

我沉默登上马车，灵犀为我准备好衣物更换。我边动作着，边思索着回答：“本宫想拜访一下故人，本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难得过来，还是去看看。更何况太后让本宫去探望陈相，顺便传个话儿。”

我的声音透过布帘传出去，旋即车轮开始向前滚动。

彭谡定。彼日千里传信是你的笃定，此时千里相会却是我的刻意。

你可知晓？

陈相府邸，意外看见匾额被人摘下斜立于墙边，从匾额上所蒙灰尘可看出，有些时日了。

灵犀搀扶我下车，我与杜战并站在相府前对看。他不解，我淡然。

上前轻轻叩门，门子开门探视，我深深一俯，“劳烦通禀贵府少卿陈公，就说代国来人了。”

那门子很是机灵，见我一身素衣也不多问，转身进去找人。时候不多，陈少卿，不，彭谡定亲自前来迎接。

如说抬眼见我有些意外的话，令他更加意外的是我身后跟随的人，杜战。

他连忙赔笑说：“不知代王后驾临，臣多有失礼了。”说罢赶快让下人先去张罗，他则躬身走在我的身前，始终以左手作请。

随他慢步走到厅堂，我笑问道：“陈相今日不在府邸？”

彭谡定忙答道：“家父去上朝了，代王后不妨先行歇息，等家父回府了，臣再代为邀请家父与代王后相见。”

我回头对他莞尔一笑，“陈公多礼了，还需自在些才好，本宫打扰贵府很是过意不去，如今陈公如此就更加令本宫无法自处了，难道陈公是要本宫另寻个住处么？”

“岂敢岂敢。”他仍是躬身虔敬。

“那就依陈公所说先安排本宫休息，另外还得劳烦陈公另给杜将军也准备一间客房，他护卫本宫来汉宫，一路上辛苦了。”说罢我看着杜战。

杜战低头拱手：“王后过奖了。”

彭谡定是个聪明的人，当下带领我们先去客房，另在远处避讳处安排了杜战的房间。

连日来的车马劳顿，我刚一沾枕就沉沉入睡。

清雅幽静的香随微风袅袅浮动，大约是花香罢，也只有花香才能让此时的我放下戒备。

我翻身，被枕边低沉的呼声惊醒，“王后，陈少卿求见。”灵犀的声音极低，唯恐打扰我的美梦。

“先请进来，让他在外堂候着。”我慌乱坐起身，抬手绾着散乱的发髻。

后又沉下心，坐在铜镜前妆扮。我与他还算是故人呢，又怎么能如此草率相见。

一番刻意淡描浓染下来，对镜一笑，也算是美目盼兮了。

推开中间隔门，我盈盈走到彭谡定身前莞尔笑问：“陈公深夜造访，不知是何要事？”

他尴尬回应着：“家父深夜仍是未回，臣怕王后担心，特过来先说一声。”

原本此行我也不曾奢望能见到陈平，陈平随高祖开国战功赫赫，为人最是狡猾，他极善隐藏自身，所以他才能被高祖评为才智平庸，不能独担大任。也正是因如此，他在太皇太后手下安然存活至今。

如今天下未定，吕氏与诸王谁能胜出仍不明眼决断，他必然不会轻易见我，落人以口实。

“哦，陈公也不必在意，本宫此次前来倒也没有什么要事，只是进宫探望太皇太后的病情后过府一叙，陈相公务繁忙本宫也是料到的，陈公将心意带到就行了。”我客气地说。

彭谡定闻听我进宫去见太皇太后，神色有变，低身问道：“太皇太后的病情好些了么？”

我笑笑：“彭公身在京城，难道不应该比本宫还清楚些？”

那个姓氏是我有心叫错。他身体一震，抬头看我，目光有些迷离。

我微微露出微笑。十多年过去了，他的眉目间多了些沉稳。

面容没变，仍是故人，却不是彭谡定了。

良久对视令他惊觉失态，猛然垂首，身子也有些颤动。

现在的我和年少时可有什么不同么，竟会令他惶恐如此？

飞荡的秋千，漫天飘零杏花，漾在脸上的暖暖春意，他与我站在回忆里。

“四哥哥，若是清漪摔下来怎么办？”

“四哥哥会抱住清漪，不让你摔下来。”

“四哥哥，若是清漪害怕怎么办？”

“四哥哥会永远陪着在这里，清漪不用害怕。”

“四哥哥，若是我们从此再不能相见怎么办？”

“四哥哥会记得清漪，无论在哪儿都会找到你。”

无论我说什么，问什么，四哥哥总是低低地笑着回答，那也是他在我记忆中留下的唯一。

“萧相被贬时，我曾想去看你。”他的声音温润，思绪陷入过往。

祖父与彭家祖上曾笑谈过婚约。不过是酒后的一次笑话，但被他牢记。彼时我尚年少，仍记得他站在父亲身后涨红面庞颈项，那日的花似也在笑他如此赧然，开得分外妩媚动人。

灵犀闻言，悄悄地走出门，虚掩上。

我低头淡笑，“那时你已在陈府了罢？”

按时间推算他那时早被陈平收养，老狐狸自保尚且来不及，怎会让他去找我拖累全家？此刻他如此说来更像是心虚，在为当年未曾救我慌乱寻找着各种借口。

他不曾救我，更救不得我，谁都知道，还何必说出来。

他默默不语，我淡淡相对。

“为何去代国，你怎么去的代国？”他的疑问该蕴在心中好久了，问的如此顺口。

灯影摇曳，我笑着回身，夜深了，空气中的香味愈加浓烈，幽幽弥散开来，沁人心肺。

“重要么，本宫今时今日已身在代国了。”我返身，带着笑诘问。

“那莲夫人箫清漪……”他喏喏。

我凄冷一笑，“她死了，所以本宫不认得陈大人。”

腔子里似有股热气，在他提及莲夫人时顶上了头。

那是我的前世，是我的过往，也是不能忘但必须要忘的旧情。

“门前的匾额是怎么回事？”他犹自想着以往，我却开口为了别事。

“太皇太后要封吕产为相，家父让先把相府的匾额摘了，等待太皇太后懿旨下了，再作定夺。”他想了想，并未隐瞒。

我蹙着眉头，为陈平的乖觉有些疑惑。

陈平啊陈平，你现在究竟是站在谁的身后？那日派彭谡定策反刘恒时你还是站在刘姓诸一边，如今呢？是否已经叛变吕氏？

彭谡定还想多说，被门外一声轻咳封住了嘴。

“老臣不知代王后驾临寒舍，被庶务耽搁了，还望代王后恕罪。”苍劲浑厚的声音，一字字咬得清晰，也震断了彭谡定的迷思。

房门被彭谡定急忙打开，躬身垂首轻声道：“父亲大人！”

屋内的光晃照着陈平泰然身影，他直立着，黑色冠冕下一双长寿眉低垂，狭目迎灯游动着令人诡异的光芒。

我笑了笑，轻轻点头：“右相果然辛劳。”

“王后何必夸赞，此处可没得右相！”他的声音令人悚然，摸不到底细。

“此处是代王后休息所在，老臣不方便久留，如果代王后方便可到前厅一叙，周太尉也在。”陈平说罢挥摆着袖筒，一步步走向前厅，彭谡定定定看了我一眼，也告辞跟去。

灵犀迈步进门，我沉吟一下问道：“陈相听到多少？”

“陈相刚来，但他不让奴婢禀告，奴婢猜他所知并不多”灵犀满脸不安，唯恐我的责怪。

我冷蹙蛾眉，眯缝了双眼。

周太尉也在是么？如此该避讳的场合为何让我出席？是否陈平还在衡量究竟哪边对他更有利么。如此难以取舍，想必他也会为此愁眉纠结呢。

想到此处我轻笑出声。

只可惜大好的迷局被他撞断了，不然也许我还会从彭谡定口中知道更多的隐情。

真是可惜。

步上前厅，灯火通明，厅中陈相为左，一个刚武莽汉站在右侧。

我轻轻莞尔：“久仰周太尉英名，不曾想今日能见。”

那魁梧的人竟有着我不曾想到的客气，瓮瓮回道：“代王后不必夸赞，老臣实在不敢当，不敢当。”

“周太尉过谦了，本宫早就听说过太尉盛名，太尉随高祖起兵，江淮中州擒获五大夫，又协高祖取咸阳灭秦，楚地泗川、东海郡二十二县无人不知汉中将军，而最为军中人津津乐道的是将军战垓下一举歼灭项羽氅下八万猛部的事迹。将军一生熠熠军功，还有什么不敢当的呢？”我欠身笑道。

他嘿嘿一笑挠头：“那些都过去了，现在末将啥都不是了，代王后再晚两天过来，怕是老夫连脑袋都被人拿去当灯笼点了。”

我掩嘴一笑，难怪高祖说他少学识没心机，憨厚却可为太尉。这番话说下来，让陈相谨慎的眉头又紧了三分。

“周将军说笑了，如今此处还是刘家的天下，哪有狂人大胆敢如此放肆行动？更何况周将军身居要职，即便有此等狂人也不能把将军奈何。”我缓缓走到周勃下手位，坐下，对视着陈相。

“奶奶的，那是以前！如今吕禄接管了军中，我不入军门，还叫得什么太尉！”他愤愤地捶了下我俩中间相隔的小几，那木几应声碎裂，我心头一惊，仍是笑着。

陈平此处刚被人逼着摘了匾额，那边周勃连军门都进不去了，难道吕家人开始行动了？

“太皇太后尚且清醒，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想来不过是小人使的伎俩，怎么能难倒将军呢？”我颌首淡笑，端起陈府侍女新斟得茶水递给灵犀。灵犀轻尝了一口又回递给我，我笑着掩面喝了些。

陈平见此，脸色微变。我抿着笑意，毫不在意他的微怒。

你不信我又如何，我也是无法信你，两下彼此扯平，才好说些真话。

“齐王磨刀霍霍，怕早就准备好了，既然两位大人身陷囹圄，为何不搬他过来做个相助？先做好些，莫要等吕家真困了相府太尉府，后悔晚矣。”我关切的相问，犹如讨论着天气。

周勃按捺不住拍着扶手站起，“齐王势强，倒是可以一解京城之危，却也比猛虎，引进就无法驱赶，只怕他到时候还不得要个皇帝当当？”

陈平一阵咳嗽，重着声音说：“周将军，说话小心谨慎些。”

我擒了丝笑意，“再小心，周将军说的也是实话，本宫就佩服周将军这般直来直去的人，说起话来也不必猜得费劲，陈相你说呢？”

陈相冷笑一声：“直来直往固然痛快，无妄之灾也来的莫名。”

“那本宫想问陈相一句实话，陈相还要直来直往的好，陈相此时姓刘还是姓吕？”我探身，笑着问陈平。

“什么姓刘姓吕，你们又打这样的哑谜，吭吭叽叽拐来拐去的，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代王后在说什么吗？”周勃挠着头，坐在凳子上呼呼喘气。

我垂目笑着，等着陈平的回答。

“老臣姓陈。”陈相的回答让我敛起了笑容，他果真还是在伺机投靠。

陈平摇摆不定，是为大患。但是他应该知道吕家得势后会危及京中显贵，为何还如此？

“陈相果然淡定能置生死于不顾，如此胸怀令本宫钦佩，此行前来代王叫本宫给带个好，说声陈相辛苦了。”说罢，我起身下拜：“陈相和周太尉也劳碌一天，本宫现行告退，不再打扰了。”我笑着起身，摸住灵犀的胳膊，她冰凉，我也亦然。

“朱虚侯到！”门外一声通传，惊住了在场所有人。

我有些恍然大悟，原来旧情抵不过新恩，陈相早已攀上了齐王刘襄的高枝，所以才不会惧怕吕氏得势。

一切有了合理的解释，我淡定笑着看向陈平。他有些哂然，尴尬扫了扫衣袖准备迎接。

我回转无路，也只得站立着，等待这个在汉宫中顶顶有名的侄儿。

毕竟，他还要叫我一声婶娘呢。

［朱虚］

深耕禾既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当年曾对吕后放此厥言的朱虚侯刘章此时正站在我的面前。

和我想象的一样。年纪与我相仿，瘦俊挺拔，英武之中不失文雅。他见我也是一惊，随即微微而笑：“侄儿不知婶娘在此，多有冒犯，还望婶娘恕罪。”

他是老齐王刘肥次子，现任齐王刘襄的弟弟。年纪虽长于刘恒，却是刘恒正正经经的侄儿。待他客套完毕我也还以客气笑道：“朱虚侯还是请起罢！本宫也是临时起意来此处借宿的，你不知不怪。”

他隽眉一挑，笑着问：“王叔身体可好？薄太后也是许久未曾得见的了，她老人家身体还好么？”

我微笑颌首：“母后身体康泰，平日所犯也都是些小毛病。代王最近有些微恙，不过好在御医诊治的及时也是无碍，有劳朱虚侯惦念了。”

“王后和朱虚侯都是自家亲戚，何必如此见外，不妨坐下深谈如何？”陈平在旁张罗着。

彼此虚伪笑着，互相客让，再次端坐，却是我在最上手位，刘章坐于我的对面。

我侧目淡淡凝视眼前这个俊秀男子。二十岁时他凭斩杀吕家人一举闻名，与此同时他也为刘氏诸王震起不少雄风。如今京城内外竟像是人人倚重他但求自保，他是刘襄在长安城的保靠，刘襄如果夺权必由他起头。

他见我沉思，亦笑着问：“不知王后此次前来汉宫是为何事？”

我不动声色笑道：“本宫出自汉宫与太皇太后有教导之情，听说太皇太后微恙，前来探病。最为重要的是太皇太后是代王嫡母，母后和代王对太皇太后的病情甚为担忧，托本宫此次前来代为问候一声。”

刘章有些蹙眉，半晌才笑道：“倒也是人之常情，可惜王兄所属代国离此地远，只能靠侄儿在此代王兄在太皇太后面前尽些绵薄心力。”

我有意试探道：“齐王最近可好？本宫和代王听说齐王日夜操练兵马废寝忘食，长久以往，无利于身子，可让他小心身体才好。”

刘章与我四目相对，脸色有些不自在，“谢谢王后担心，王兄身体无恙。”

“无恙就好，我们刘家子孙还要靠他重振声威呢！他是高祖长房长孙，也是刘氏子孙的徽征。”我微微一笑，看着他的反应。

刘章握紧双拳，胸前一抱：“王后如此说实在令侄儿惶恐，当今陛下才是刘氏徽征，万民敬仰爱戴，哪里轮得到王兄？我们兄弟为刘氏江山但求尽心尽力不敢再作他想。”

我笑着起身：“朱虚侯自谦了，诚如朱虚侯所讲，本宫和你是自家人，自家人说话还用如此小心谨慎么？”

他沉吟不语，我笑着与他别过，“明日本宫就要回代国了，舟车劳顿还需几日，只得先去休息了，还请朱虚侯见谅，”

刘章阴沉脸上又现出恭顺的笑容：“王后先行休息罢，明日侄儿再来为王后送行。”

“倒也不必，朱虚侯公务繁忙，还是省了这些虚礼罢。”我回身拉过灵犀，尽力让自己背影看起来从容不迫。

坐于床榻我回味着刘章的答话，无处不谨慎，左右揣摩下竟无一丝破绽，果然是太皇太后跟前调教出来的人。

朱虚侯刘章对仇恨刘家子孙的吕后来说是个特例，虽名义上是太皇太后的孙子，实则如同儿子般教养，因为甚是喜爱更让他留于长安不回属国。

二十岁那年，刘章入侍太皇太后燕饮，太皇太后令刘章为酒吏。刘章向太皇太后自请说：“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太皇太后疼爱他，当即应允，当大家饮酒至高兴时候，刘章进饮歌舞，请为太后言耕田歌。

太皇太后不知有异，笑听着他舞剑唱道：“深耕禾既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皇太后听后默然无语。以她之慧，怎会不知道刘章在讽刺她，但正因为长年喜爱令太皇太后竟放过了他，随后诸吕中有一人因酒醉离席而逃，刘章追上，当真拔剑而斩之。刘章回到席上对太皇太后道：“有亡酒一人，臣谨行军法斩之。”

太皇太后及左右大惊，但之前已许军法论之，无法责怪刘章，只得作罢。

刘章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他也常以吕氏女婿自居。所以长安城中，唯他左右逢源，刘吕两边都甚有势力。

刘襄若能得他相助，必然如虎添翼，夺得江山也是指日可待。

只是为何刘章会深夜来访陈平？

我能预料陈平攀附了齐王，但碍于吕氏家族当权，以陈平谨慎为人，他应该不会让刘章明目张胆的登门。再想想今日两人暗地里的神情，我猛然顿悟，莫非今夜他们被我撞破了什么？

今日朱虚侯并非无意登门拜访，而是在密谋起兵造反。只是不曾想我也在，竟被撞破！

越想越是紧急，坐在榻上左右不是，冷汗慢慢渗出了额头。

“王后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先休息罢？”灵犀见我如此，轻轻为我放开了发髻。

“灵犀，你快去找杜将军过来。”我轻声俯在她的耳畔说道。

灵犀有些为难，我冷目一横，她畏缩喃喃地说：“夜深人静，怕是于名声无宜。”

“哪里来的废话，你只快去！”我咬牙道。

灵犀出门，我起身收拾东西，将沉重衣物丢弃，只揣最紧要的通关文书在怀。

须臾，灵犀低头进门，身后跟着杜战。果然是统领铁血三军的将领，即便入夜深睡仍是一身出行的打扮，随时准备动身。

“王后，深夜叫末将至此有何打算？”杜战蹙着眉，在弥漫着幽香的房间里，他神情也有些拘谨。

我压低嗓音：“杜将军此行就是保护本宫的安全，不如今晚就睡在此处罢！”

话音刚落，灵犀和杜战两人同时惊讶地看着我。

“王后，如此于礼不和，也会损伤王后的名声。”杜战脸阴沉下来，声音更是带着不屑。

“灵犀，给杜将军在此准备被褥，就让他睡在地上。如果有疑义，杜将军就别再跟着本宫了！”我的声音有些凌厉，灵犀唬住了神，慌忙去拿被子。

见灵犀将被褥铺在地，伫立不动的杜战异常愤怒，“此事若被代王知晓，王后该如何解释？”

我缓步走到他的近前，压低声音：“若是今晚有人对本宫有所行动，轻着幽禁，重则被毙，届时将军该如何让代王知晓原委呢？”

杜战闻言也是吃惊：“是谁这般大胆？陈相么？”

灵犀也“呀”的出声，同样疑惑的看着我。

我无力地坐在榻边，“不知道，希望一切只是本宫多心。”

“既然如此，末将遵命。”杜战闪身站到窗前，将窗户锁紧，又递眼神给灵犀，灵犀也去将门闩实。

大家都沉静下来，彼此的呼吸声都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我拉过灵犀并坐在床榻上，杜战跪坐于被上，三人互相对望，各自想着心思。

已到四更了，我有些迷蒙，灵犀也控制不住地点头摇晃，我轻轻将她放倒反将她惊醒，疾呼着：“王后，王后！”

我有些无奈，笑道：“本宫在这儿，你先睡罢！”

她迷糊答应着并不肯深睡，强挺身子盘坐着，瞌睡连连。

杜战神情一变，我还未来得及收回笑意，就被他猛然站起的身形吓住，他先向我嘘声，我聆耳细听，窗外似有阵阵脚步声正向我处奔来。

灵犀此时也全醒过神来，我站起身，赤着双脚飞快跑去将灯熄灭。

黑暗当中，我挽着灵犀摸向杜战。

眼睛霎时被骤然而至的黑暗笼罩，行走得格外艰难，不想灵犀居然将我推倒，拽过我的外衣将门拉开，飞奔了出去。

惊呼不及，她已暴露在众人视线之内，我惊慌失措几乎要扑身出去。岂料杜战将我横身抱起，结实的右臂将我夹紧，呼喊声音哽在喉中，却被他喝断。

随后，一个闪身，他挟裹我出门，趁灵犀将众人领去后庭之时，他疾步跑往相反方向。

一路走过，见人不多，有阻拦者也都被杜战飞身旋踢了结性命。

后面追赶众人似有察觉，明灯火把都改奔过来，杜战见此，加快脚上速度，奔出大门。

朱虚侯因是深夜来访，又唯恐惊动吕家兄弟。陈府门外只留有几匹壮马，拴在停马墩上。杜战用力夹住我飞身跃上马背，我仍倒吊着，发髻荡扬。

他抽出腰间清冷银剑，挥手一斩将拴马缰绳砍断，未等众人回过神来，骏马铁蹄嗒嗒作响，杜战硬生生将马勒住，从前面围困过来的仆人身上跃纵而过。

本欲追赶的众人在听到一声命令后停止了脚步，只得眼睁睁目送我们离去。

我随着马蹄声颠簸着，浑身的骨头都似散了般擎不住力量。

杜战是对灵犀有心的，他夹住我的力道能扼断金铁，拉住马的缰绳也是绷直的。逼迫那马儿似疯魔般狂啸冲奔，他在以行动懊悔自己无法同时救出灵犀，眼睁睁看着她落入虎口。

我心中酸苦，想必此时杜战与我想的该是一样的罢。

陈平和刘章若是得我，未必敢痛下杀手，他们想以我胁迫刘恒定会留下活口。但如果他们得的是灵犀，怕就是性命堪忧了。

即便如此，他们俩却还是同时选择救我。

血往头顶涌来，也带来了泪水，沿路流淌。

疾驰到偏僻无人处，杜战猛然掉转马头，将我扔于地上。

一声痛呼，激起一片尘土飞扬，我蜷卧在地上再不声响。

他心之切，我可明了，所以我不怨他行动伤我。

杜战将手中的剑交还右手，凛然勒着缰绳，准备再奔陈相府邸。我跃身而起，拼命拉住缰绳：“不可，杜将军此去正中了他们的圈套。况且将军以一当十尚可，只是能以一当百么？”

杜战噙着冷笑，低低地说：“放开！我此时最后悔的就是一路上没能杀了你。”

我噤声一缩，双手不曾放开：“等天亮了，本宫自会前去交换灵犀，只是现在杜将军不能去！”我咬牙，决然道。

他怒眉微扬，“等你再去时怕是晚了。”

“本宫拿性命与将军相赌，若是灵犀就此去了，本宫也绝不苟活于世！”我依旧不肯松手。

杜战赤目狰狞，悍马被他勒得扬蹄怒嘶，来回转圈：“你拼命阻拦到底是何目的？”

我被拖着，光裸的脚踝满是血痕，嘴上依旧不肯放弃：“我只是不想再无人在天亮时分去救灵犀！”

“好，我信你，若是灵犀有了意外，不等你自我了断，我也会先送你去陪她。”旋转之间，他终还是选择信我，但唇间冷语充满了恨意。

熙儿之后我又欠他一回性命。

时候尚早，不得出城。又唯恐被人发现，他跳下马用剑抽打马臀，马儿伤痛难忍，顾不得鸣叫，在杜战松开缰绳后绝尘而去。

我瑟瑟发抖，杜战刚硬的站立在我面前。

风突起了，吹起了我的长发，也吹起了他的衣角。

相峙不动。不是不想动，是无法再动。

脚上的伤抽抽作痛视若不见，我心神此刻如头晕旋拧着，都系在灵犀身上。

谁也没再说话，只等着天色泛白。

［辗转］

天刚刚有些微亮，我扭头就走。赤足踩在遍布石子的路上有着说不出的刺骨疼痛。

杜战沉默不语，将剑别于腰间，伸手拦住了我。我回头望他，冷眉横对：“本宫已决定拿自己去换灵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杜战一个扬手，两块青布赫然出现在我眼前，他破烂飞扬的前襟正扫过我的愤怒视线。

我咬了下唇，颤抖着双手接过布条，弓腰将双脚缠住，泪却一直在流。

他担心灵犀，我又何尝不是，只怕灵犀此刻性命不存。我起身定定看他，长叹一声：“走罢，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昨夜一路狂奔至此，并未注意许多，今早借着晨光才看出，原来昨天慌乱之中我们已行至城墙边，此处离城中陈相府邸甚远，若是一步步挪到那里，不知又是何时。

顺着墙直线看去，不远处就是城门。天色蒙蒙，偶有早起市集贩卖的人零星走过，如果再不赶快去，我一身代宫装扮也必然会引来驻足围观。

杜战拦了一辆刚刚进城的马车，以一百钱相许，命他送我们赶往陈相府邸。

那赶车的老者神情倒是还算自若，只关心眼前铜钱，并未注意我们凌乱穿着，当下手中鞭子一响，马车调转了头，朝北方驶去。

杜战蜷缩着身子坐在我的面前，如此狭小的车棚让身形魁梧的他动弹不得。

我看着他，沉思不语。

哄杜战说灵犀此刻尚在人世，也只是我侥幸猜测。若是以陈平为人，他该不会轻易杀了灵犀与代国为敌。至于朱虚侯我倒是不敢为他保证，毕竟此时是盟友，来日就有可能是敌，大战已备齐全，提前撕破了脸倒是无妨。

该怎么去斡旋，我有些发愁，以我相换是最蠢笨方法，不仅救不出灵犀还会枉搭进去我。

昨日的许诺只是在安慰杜战，我怎么会真与自己相换？

马车停在巷口拐角处，我拉过杜战，“杜将军身上还有钱么？”

他见我并不下车，有些怒意：“王后可是后悔了？”

不理会他所说的话，执意探手相要，杜战伸手，从怀里又摸索出一贯钱扔在我怀中：“也只剩这些。”

我用力扯下自己深衣内的裙摆，咬破手指，在上用鲜血勾勾点点写了几个字。

随后笑着拍打赶车的老者，“老人家，请帮我进陈相府邸传个话。”

他一脸的不乐意，“姑娘有事自己去便是，我还要上集市上拉脚，没那闲空。”

一贯钱用力摔过去，顿时他的脸笑开了花，忙改口说：“这是要找相府哪位？”

“你就说，小四让你找陈少卿，自然会有人引你进去，见到他时给上这个就行。”我笑着慢慢讲给他听，并再次叮嘱：“那人三十左右年纪，别给错了。”

“哦，知晓了，现在就去。”说罢他跳下马车将缰绳缠好。

我避过杜战探究的目光，掀开车门挡上的布帘，从那丝缝隙中观察陈府门外的动静。

此时已近卯时，天也亮起来，明晃晃的光透过布帘将昨日阴霾晒去。只见那农夫与门子争执了半天，随后咣当一声，大门紧锁。

老者无奈地回头张望我们此处。杜战冷笑出声，我的脸也变得灰暗起来。

按理说此时陈平该去上朝了才对，为何彭谡定不理我的求援？

还来不及再想，门又咣当出声由内开了，里面急匆匆出来一人。

那人黑色冠袍，面色温润，单见他的衣色我的眼泪就险些出来。

他接过那老头手上布条，草草看过，急忙收进袖子。低声询问一句，那老头回头一指。杜战与此同时身体一震，手中的剑已经冰凉出鞘。

我也有些紧绷，如果他将我出卖，我与杜战只能束手就擒。

彭谡定抬头，顺那一指望来，隔的遥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悄悄地将手穿过帘布伸出，亮出惨白衣袖，晃了又晃。

他直直地伫立，许久。久到十三年那么长，我与他前尘过往一一浮现。

再低头将布帘放下，手也轻轻收回，单等着那老者的答复。

既然他已欠我一次性命，就不怕再欠第二次，他是否能保我出城，我不确定。

蹬蹬脚步声渐近，我紧闭双眼。

“姑娘，姑娘，陈公让我给你带话来了。”那老者笑的得意。

我强笑了，“他说什么？”

彭谡定虽没当即派人擒我，却也未必肯再帮忙，我心不敢轻易放松。

“他说姑娘要的东西，在城门外西郊！”老者还想再说，我接声催赶着：“赶快，快去！”

杜战也弯腰起身，将那老者推到一旁起身驾马。马车之急，颠簸得几乎散了架子。那老者在旁边心疼的直咂嘴，抚摸着怀中的两贯钱，苦笑不已。

城门外，西郊。

我四处寻找着灵犀的踪迹，正在远处看见一辆马车，杜战拦住我探望的视线，凭剑悄悄摸索过去。

那车一动不动，似是内里无人。

布帘猛地掀开，灵犀赫然躺卧在内，里面还有一些包袱。杜战一跃跳上马车，单臂揽过灵犀，奈何呼唤不醒，又探鼻息：“还好，她是睡过去了。”

老者一看，怕脱不掉干系，慌忙地说：“这儿我就不知道了，马车还我罢，姑娘！”

我跳下马车，到杜战面前，他的神色看上去还好，似乎灵犀并不严重。我爬上马车，翻开包袱，内有女人全套衣物，不是被灵犀抢走那件，还有一双精巧的绣鞋。

杜战见灵犀仍是不醒，只得先去驾马，离开此处危险之地。

马车上的东西还算齐全，我拉过灵犀枕在自己腿上，扶起头给她喂了些水。

凉水入喉，一阵呛咳，她悠然缓醒。

“灵犀，你吓死本宫了。”我紧紧抱住她，一夜担忧化作眼泪终于肆无忌惮流了出来。

早习惯了灵犀的陪伴，将她看作自家亲人，偶尔有时会伤害到她，却总是无心。若她真这么去了，我必定是一生愧疚的。

“王后，莫哭，灵犀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她的笑有些苍白，身上没伤，但被一夜的惊吓扰了心神，瘦弱的她承担了我本该承担的一切，想到此处我又有些哽咽。

“对了，你怎么会到此处？”我拭去泪水，连声问道。

她直直看着我，轻声道：“是陈少卿放我出来的，原本昨日被陈相抓住后发现奴婢不是王后，便将奴婢关在府内地牢。后来陈少卿以为被抓住的是王后，冒险潜入地牢，想要以死相救，发现是奴婢后，他还是等陈相上朝出门后将奴婢用马车运出城门，为了不让我出声，他还给奴婢喂食了些迷魂草药。”

“鞋和衣服是怎么回事？”明明知道，可还是抖着颤音相问。

“他说去王后房间察看过，发现王后出门时不曾着鞋，衣衫也被奴婢穿出来了，怕你还要连夜赶路着凉，命我随身带的。”灵犀的一番话，让我有些怔然。

他终还了十三年前的心愿，那时他力薄救不得我，此时他就是拼命一搏也要鼎力相救。

而我绝尘离去时竟不曾多看他一眼。

想他萧索伫立在相府前的身影，我不禁惨然苦笑。

他明知道我是利用与他的旧情，却甘心如此。就像那布条上的字一般，唯秋千二字，他便神伤。人世终是无常，再见亦是枉然。不过是段旧情，因为愧疚而彼此念念不忘。可既然已经错过，就不要再想了。

陈平会怎么处置他我不知道，我只可以想着，他在那时是否也是会笑着迎接处罚。

心中无憾了，对我，对他。

再见恐怕就是仇人了。

摘掉双脚缠裹的布条，套上那双鞋儿，笑意有些凄惶：“杜将军，回代国！”

一路无话，杜战在灵犀醒后也恢复从前模样，灵犀也不知道当她做出那样骇人举动后杜战的疯狂。

我不想说给灵犀听，情结留予他们自己来解，旁人相助恐怕会适得其反。

连夜赶路，全因担忧着代国此时处境。

那日被我撞破他们密谋起兵，正因为如此，我更猜想太皇太后怕是捱不了几日，才令他们如此急切地想先下手为强。

杜战知此事重大，车也驾得飞快。不过六日，已见代国城门。再能眺望代国城墙，我心猛地收紧，那日走时他不肯见我，如今我回来了，他会如何对待我这个几乎叛离的妻子？

车马顺利进入城门，横穿宫门西行，直奔乾元殿。

我心中有些空空的茫然，阻拦下准备传告的内侍，踌躇扬起素手轻轻推开殿门。

空旷的大殿上，他头戴黑色冠冕，面色肃冷，紧蹙的眉心挂着深深的思虑，驻足门口，我静静的望着他，怔怔不能言语。

他听得门声作响，却不抬头相看，孤削的身影寂寥冷清，他又瘦了。

我咽下哭意，柔声道：“如今臣妾回来了，代王还是不看么？”

刘恒闻声蓦然抬头，定定的看着我，两人默然相视，都是满腹思念偏又无语。

他的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淡淡的问了一句：“怎么才回来？”

我心中陡然一酸，笑着回答：“路上遇了一些麻烦。”

他迅速绕过龙案，冷硬如他竟是步履踉跄着，双臂伸出将我环住，用尽全身力气：“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可知我思想你至刻骨？”

含了许久的泪终还是落了，他是想我的。

肩头紧贴在他的胸口，紊乱的跳动令我僵死半月的心也跟着活了起来。伸手抵住他的肩膀，长长一声叹息推开了，拉开些再认认真真将他端详。他的目光里满是思念，带着暖意看着我。

我踮起脚尖，将唇印上他的，一丝一寸，仔仔细细。

也许只有失去过才知珍惜，今时今日我才知道，他于我心是最为沉重那块，逃也逃不掉。

他有些慌乱，婚后八年，此次是我第一次如此婉柔迎合的亲吻他。

呼吸越来越急促，吻也变得辗转缠绵。猛地刘恒将我拦腰抱起，沉重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带来阵阵热气，我羞涩的将头埋于他的怀中，吮吸着他身上散发的味道。

内殿的床榻是他一人的，单枕，单被，无人来过。

我有些动容。

他将我轻放在床榻上，柔软将我包围，唇边不由自主的笑着引诱着他的沉沦。

他的唇再次落下，从颈项至下，带有害怕，带有欣喜，带有失而复得的快慰，那吻烧着我，烧透了我的脸庞。

“你可知道本王有多想你？”他用尽全身力气诉说着他的思念。

我紧闭双眼，泪流满面，我又何尝不是。

就让我忘记一切，暂时享受着他的宠爱，至少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全都是我。

“起兵？”他赤裸着上身轻轻拂弄我的发丝，闻言还是有些吃惊。

我肃意，“是！臣妾回来赶路的六天里或许他们已经有所行动，不如我们也起兵，只是名号却打着支援齐王。”

他沉吟不语，一双剑眉又蹙了起来。

如此一来，便是违背了我们的初衷，可真是与虎同行了。

“如果刘襄过河拆桥该怎么办？”刘恒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

“拆桥总好过现在就死。”我意已决，单看刘恒是否有胆量与我同行。

我敢说，如果代国此时不协助刘襄起兵造反，他更会拿我们当做后患，帝业得逞之日必先除之，所以我们必须先取得他的信任才能存活。

我俯在他的胸前，故意逗他，“如果此次臣妾死于朱虚侯手，代王该如何？”

他瞥了一眼凌乱于地上衣物，我被撕去大块裙摆的内衫令他神情变得阴狠：“若是你死了，本王誓死踏平齐国！”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唇。这已足够。八年前那个中秋之夜，年幼的他还全无能力为我如此，今日他已是可以供我依靠的苍天大树。

等待虽是漫长，却是值得。

刘恒见我如此，翻身将我压住，恶狠狠地说：“你还没说，那日为何要去！”

我笑而不语，只是轻啄他唇，惹得他神色大变才肯停手，“代王说过……”

“永不再问”他恶狠狠的接到，“好，饶了你！”

于是又是一番热浪，吻住了我的心，也锁住了他的人。

七月二十八，代国镇国将军杜战奉代王旨意率领五万兵马赶往齐国。

至此齐代联手，吕家开始焦虑，也惊动了最后时刻的太皇太后。

［起兵］

代国参战的消息使得弥留中的太皇太后再次召集了吕家的子孙。

这是一次怎样的会议无人能知，世人只知道那些曾经威逼宫门的吕家后裔回家后，纷纷没了声息。汉宫的宫门也再不肯为任何人打开。

一切仿佛静止了般，只有每日八百里加急的快信从齐国和京城各自传来。

齐国国相召平围困了齐宫，后被魏勃骗走了虎符，最终自杀身亡。

琅玡王刘泽被骗出属地，囚禁在齐宫，齐王刘襄胁迫与其一起造反，刘泽百般脱解才逃出来。

赵王吕禄就任上将军，吕王吕产任相国串通好京城一些吕系官僚密谋随时兵变。

“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孝惠崩，吕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陛下惑乱弗听。今太皇太后崩，而皇帝春秋尚少，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眼前是一封齐王刘襄给予诸刘姓王的书信，也是召讨吕氏的契书。

我和刘恒一并坐着，愁眉不展。

刘襄比我们想的还要凶暴，甚至不顾亲情，可究竟是什么人给了他如此大的勇气，令他敢在太皇太后没死前就领兵勤王？

莫非？

我兀自站起身来。刘恒见我如此，也低低的问，“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他如此说，必然也是想到了，我与他会心一笑，随即面容又带愁云。

“太皇太后应该已经早薨多时了。那日召集吕家人就是为了叮嘱他们为自己密不发丧拖延时间。”我肯定地说。

刘恒颔了颔首，“本王也如是想。”

“只是如此一来，怕就更加难弄了。刘襄起兵，京城吕家不会没有动静，两虎相争，终有一伤，各自为了争权夺利伤亡倒也不值得怜悯，但是苦了京城的百姓和官员，弹丸之地，你争我抢，怕是要血流成河了。”我担忧地说，暗地里想着的却是锦墨。

汉宫紧闭，必是太皇太后最后挣扎的空城计，令所有摸不着头脑的刘姓诸王们慢吕氏一步，究竟能为吕家子侄抢到多少时间保命，就看他们自己了。

“代王，琅邪王求见。”门外内侍传报，刘恒给我使了个眼色，边走边说：“快快有请。”

我一拊掌，这下好了，好歹来了个知情人。

刘恒与我快步走出外殿接待王叔刘泽。刘泽体态浑圆，肥胖不堪，年纪过了六十，倒是憨厚可掬，面容上丝毫不见当年随高祖征战南北时的戾气。

他一见刘恒与我，忙笑着起身：“子侄，本王来的匆忙，并未小心通传。”

刘恒单脚跪地：“王叔这是说得哪里话来，侄儿该先拜王叔才是。”

我在身后也盈盈施礼，他连忙起身将我们阻拦：“此时还有什么客气可讲。”

各自落座，刘恒笑问：“王叔这是从哪里来？”

琅邪王苦笑一声，连连摆手：“不提也罢，羞死老夫了。”

刘恒笑道：“这是为何？王叔苦成如此？莫不是因为侄儿招待不周么？”

“哪里哪里，代王你是高祖的亲子，威信自然比我们这些从王【6】要高上许多，哪里会对我们招待不周？更何况你为人仁孝礼让，哪像……哪像你那个亲侄儿，简直就像疯魔了一样。”

我和刘恒相视一笑，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是听信了他那个舅舅的话，就要起兵，起兵就起兵罢了，还叫他那个郎中令祝午跑到琅邪去骗本王，说什么吕氏族人叛乱，齐王想发兵诛杀他们。又说什么齐王年纪小，不熟悉征战之事，愿意把齐国托付给本王。狠狠夸了一顿本王以前的能事，邀请本王到临淄去和那混账刘襄商量大事，说是一起领兵西进平定关中之乱。你想啊，这孙侄儿求着叔爷爷办事，本王能不尽全力么，于是兴冲冲去了，谁曾料到就这样被扣下做了人质，幸亏老夫手脚还算利落，逃了出来。唉，此事不说也罢，实在丢人啊！”琅邪王说到此处还星星点点滴落了些眼泪。

我在心底一声冷笑。他假惺惺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过也是想在此次征战中分上一杯羹，听见刘襄肯将齐国整个相托，心便贪了便宜，全忘记了老虎的牙齿和爪子，美滋滋地跑去齐国送死。

怪谁呢？不过是自己贪心才造就的如此难堪的下场。

刘恒微微一笑：“齐王年纪尚轻，做事也是不知道深浅，王叔还是看在侄儿面上莫怪了罢！只是刘襄的母舅嘛，倒是以前有些耳闻，暴虐成性，但愿齐王不要学他不成体统才好。”

琅邪王鸡琢米地点头：“是啊！那匹夫简直就是个夜叉，嗜血成性，他教唆着齐王兄弟抢江山平诸王，最终都归入自己的囊中。齐王兄弟早晚是要毁在他手中的。”

“其实论理这江山齐王去坐也是应该的，毕竟他是长子长孙，无可厚非，只是他如此一弄，王叔可要担忧了，他日万一执掌了江山，王叔的琅琊危在旦夕了。”刘恒聪明的不点透，琅邪王听到此处，身子猛地一震。琅邪本就是齐国划分出去的一块小地，如果齐王称雄，扩张至最后琅邪将不复存在。

琅邪王一搓手，“就是啊，偏偏本王大意，连护国的军队也被他给编了去，现在两手空空只能任由他宰割。”

“不如这般，王叔也先不必操心这些，待侄儿改日见到了齐王再和他商榷。”刘恒起身，给我使个眼色，我恬笑着劝慰道：“王叔今日就在代宫休憩，代王已备好了酒筵，王叔不要嫌弃简陋才好。”

“如今到了此处已是叨扰了，哪敢说什么嫌弃。”他呵呵笑着，脸上更见憨态。

刘恒抬手作了个请，琅邪王在前刘恒随身一同走出大殿。我回头看着灵犀，招手过来：“你去跟太后说，今日琅邪王来了，晚宴诚邀太后一同叙旧。”

灵犀点头，忙奔去往宁寿殿。

我笑着思索，刘襄暴虐是么，那就看看我们代国如何纯孝罢！

一杯醇酒端过头顶，颤微微，琥珀银光。

摇曳走到薄太后面前，轻轻下跪：“母亲，这酒是臣媳亲自采了忍冬藤酿制的，据说可以缓解腿疾，现在试试罢！”

薄太后正在与琅邪王叙旧，闻声看过来，我正笑着跪倒在她的面前，将酒杯上举。宽大的青布衣袖脱落到肘弯，青紫交错的血痕令人触目惊心。

薄太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含泪颤声道：“你又去采这些草药作甚，总带些伤回来，难道宫中的御医就是白养的么？”

我巧笑着回答：“这忍冬藤治疗腿疾本来不入药书，是有民间老人口耳相传得来，御医不敢轻易下了剂量，臣媳就自己先喝了检验，十日下来并未见什么异样才敢给母亲端来，就算不能治病，健身也是好的。”

琅邪王在旁咂嘴点头道：“太后好福气啊，不仅代王孝顺，连王后都如此孝顺，实在难得啊！”

我笑着回身拜了拜琅邪王，“王叔过奖了，母慈才能儿孝，都是母亲教导的好。”

薄太后接过酒杯看都不看就一饮而尽，又心疼拉过我的胳膊，命我坐在她的身旁：“哀家这个媳妇孝顺恭谨，一点错处也是寻不见的。王叔说错了，她可是比哀家的儿子还好些的。”

刘恒低头笑着，“母亲总是偏心，偏孩儿昨日也是进同样的酒，为何母亲就未夸过一句？”

琅邪王闻言更是大笑：“这侄儿就有所不知了，母子连心，太后她虽口中未说，但心思已经领情，你怎么还和自己的王后较上了劲？”

“王叔有所不知，我们家恒儿实在是没气性，你看人家刘襄比他也大不了许多，文武双全。这齐国也是日渐壮大，国富民强。偏我们代国只是关起门来过日子，天下俗事全都不理，全不似高祖遗风。”薄太后恨恨地说，眼睛里却全是慈爱。

“哪里，太后可知，有子孝顺才是真有福气！那刘襄浑倔，驷钧又狠毒，即便是再强也未必能成上大气候，本王倒是喜欢恒儿，这才是天家气派。若是此时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本王第一个赞同恒儿去当那个天下。”琅邪王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开始有些酒意朦胧了。

我噙着笑，看着他发红的圆脸，果然不用多少工夫，已拉到盟友。

“可不能如此说，即便是那样，右相陈平他们也未必同意。”薄太后轻声试探，眼睛直逼琅邪王的双眼，看看他是否真的酒醉。

“他们能如何，一个驷钧令让他们坐卧不宁了，他刘襄是成也驷钧，败也驷钧，不信太后等着看，就陈平那只老狐狸，最后还是不会让刘襄入主汉宫的，他只不过是在借刘襄打吕氏得天下罢了。”琅邪王含糊的话语无法听清，头也开始左右摇摆。最终扑通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了。

“王叔？王叔？再醒醒，我们再来一杯。”刘恒趴在他的耳畔轻声说着，琅邪王嘟嘟囔囔也不肯抬头，任凭刘恒拉扯再不动了。

看来是真醉了。

猛地，我的手臂被薄太后用力甩开。我笑着收回手臂，又用袖子将伤痕盖上。

“扶琅邪王去静修殿。”刘恒吩咐道。

下面上来几个内侍，十分吃力地搀扶起醉醺醺的琅邪王出了殿门。

薄太后面容冷冰冰的，全没了之前的一丝慈爱，恨恨地问：“你说，刚刚那是什么酒？”

“忍冬藤酒。”我无奈的回答。

“何必再做戏，到底是什么酒？”太后仍是怒意未减。

“忍冬藤酒！”我依旧无奈继续回答。

那确实是忍冬藤酒，也确实是治疗腿疾的偏方，唯一作假的就是我手臂上的伤。连日来陪伴刘恒思虑国策，哪里有空去采摘草药，不过是吩咐了小心谨慎的宫人去摘，然后又交给御药房酿制罢了。

胳膊上的伤也是我用新采摘好的忍冬藤摩擦抽打手臂所致，为的就是能让琅邪王看一场我们上演的母慈子孝。

薄太后的全力配合也很有效果，琅邪王此时必是认定代王刘恒比刘襄好上太多了。

高祖子嗣有八，多已凋零。除长孙刘襄和三子刘恒能争夺皇位外，再无他人可想。

否掉了刘襄，刘恒就能险中求胜，而必胜的绝招就是刘襄所没有的仁孝。

我笑着看向薄太后，她冷冷地回视我。两个女人的目标前所未有的一致，这也是我们今日如此默契的理由所在。

“那酒无毒，却能治疗腿疾，太后如果不信臣媳可以不喝。”我伏身跪倒告退，而后起身轻轻地走出殿门。

如今我安然回来，他日大业得成我也必是皇后。刘恒对我的关注才是重要，薄太后我根本不必顾及周全，肯用半点心对她也不过是看在她是刘恒生身母亲的份上。

身后有沉重呼吸声，正是刘恒追了上来，我回首一笑：“代王有事？”

他将我手臂抬起，轻轻撸起袖笼，青紫伤痕在夜色下更是骇人。

“受苦了。”低低的声音，疼惜的眼神，我笑得开怀。

翌日，琅邪王携代国一万兵马，前奔长安，只为在刘襄入主汉宫之前将形势挽回。毫无疑问，他将会伙同其他刘氏诸王，推举代王刘恒为新帝。

［博弈］

我从未亲眼得见修罗地狱。每日的厮杀也只能从杜战的军报得知一二，有时我常常会阖眼冥想着，漫天的血雨腥风，遍地的尸骸，还有那震耳欲聋的杀声都是杜战身后的背景，唯独他的白马银枪才是真正让人心神俱寒的。

吕产和吕禄终于临阵动手，他们兵分两路，吕产派灌婴出战，唯恐灌婴倒戈一击，又由吕禄派兵突袭齐国后方。杜战就负责在那处抵挡。

此处杜战征战解困，那里灌婴心意却变，他驻扎在荥阳，两边不动，与齐王约定静待吕氏变乱，再联合诛杀诸吕。

齐王即将大军屯于齐国西部边境，侍机而动，豁出去杜战与吕禄手下杀拼。此计凶险，又是一举两得，无论谁胜都是齐王得利。

此时诸吕仍未罢手，本想坐山观虎斗却失了先机，急忙入宫胁挟持皇帝。朱虚侯刘章借机威逼汉宫，与周勃陈平串通好责典掌管皇帝符节的襄平侯纪通。那纪通手持信节诈称皇帝有令，让太尉统领北军，使周勃得以顺利进入北军营垒。又命郦寄等诈劝吕禄，说齐王不平，不过是因为看吕家的兄弟占了京城，如果吕侯去赵国就职，齐王就会撤兵，再把汉宫交给了吕侯。吕禄实在庸碌无为，听得此话就把北军将印交了出来，带了家眷跑去赵国赴任。

周勃控制北军后，右相陈平又命朱虚侯刘章夺取南军军门，同时令干阳侯曹窟转告统率宫门的禁卫军卫尉，不准相国吕产进门。吕产虽得悉灌婴已投靠了齐王，却不知吕禄交出了北军军权，正准备入未央宫发动政变，被禁卫军阻止在殿门前。朱虚侯用周勃调拨给他的一千多人马追杀吕产至禁宫，将吕产杀死后，对吕氏下了格杀命令。凡吕氏家族，不分男女老少，一律处斩。

那是怎样的一场铁腕肃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吕家铲灭。据说长安城十里之内都能闻到刺鼻的血腥气味，甚至道路都被用红稠的粘血来刷洗。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喂武儿米粥，那粥粘粘的搅动不住。于是停下了手，哇的吐了出来。

血洗，又是一次血洗。

以血铸成的平安，以血造就的江山，以血染成的皇位，目光所及哪一样不是沾满了鲜血。称王的道路就是如此血腥，谁又能避开？只是我的锦墨也在血洗的地方挣扎，再一次经历了血的噩梦。

人空在那里，抚着弯下的腰，喉咙里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已因担忧锦墨几日不曾进食了。

不，不会。齐大娘答应我的，一但宫变定会将锦墨放出，更何况锦墨并不是吕家的人，她不过是个宫女，不起眼的宫女，所以朱虚侯他们血洗不会威胁到她的性命。

想到此处我虚弱的笑了笑。

幸好只是宫女，才能保全性命。

我以对齐王有所防范为由与刘恒商量，不若先进入京城，朱虚侯此时虽然平了诸吕，但齐王大部队还未曾驻扎，我们不如趁此时去策动老臣们保了刘恒。如果动身晚了，怕是被齐王围住了长安城，届时将无人再敢心存旁骛。

于是偕同了薄太后，带上宫中众多女眷，让此行看得更像是举家探访，穿过重重战乱地带，重新踏上回汉宫之路。

一行人未及长安城，陈平和朱虚王就便知晓了消息，出城十里，前来迎接。

到陈平府邸，我迈步下了台阶，先笑对朱虚侯点头：“朱虚侯，别来无恙么？”笑的粲然，语气谦和。

他面容一僵，剑眉一挑：“婶娘客气了，侄儿托王叔洪福，身体还不错。”

刘恒也走了过来，戏谑道：“怎么，你与章儿是旧相识？”

故作不知是刘恒最为擅长，我暗笑了，有些怅然道：“是啊，上次臣妾探望太皇太后时，曾经与朱虚侯见过一面。朱虚侯对臣妾可是百般照顾呢！”

刘章一哂，咳嗽两声，身后又传来陈平的声音：“代王，王后，卧房准备完毕，不如先行休息。”

又是他，他总是恰如人意的出现。

我恬笑了见礼，“右相还是那么周到，上次也多亏了右相照顾，才会让本宫住的安稳呢！”

一缕花白的胡须颤颤的，他也是一阵晒笑：“王后莫要说笑了，老臣终究还是没能招待好王后，才让王后深感不适才走的那样匆忙。”

我笑着不语，而刘恒此时只能佯装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不到五日，齐王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驻扎长安城外，刘襄再率三千铁骑踏破东城门。

沿路旌旗飘展，喧声震天。他在对天下宣示着自己才是此次战争的胜利者，也曾参战的刘恒不过是附属而已。

这一步是他盼望已久的，却是我们最不乐于见到的。

陈平府邸里，我笑看眼前的丽人。想不到齐王刘襄那般暴虐狂狷的人，竟有如此婉柔和善的王后。

“王后真是清丽娴静，看来本宫确实是老了。”我拉起她的手，含笑说道。

玉容一红，迷人心神，果然足够动人。

“婶娘拿臣妾羞笑呢！婶娘才是绝代芳华，怎么如此自谦？”她盯盯得看着我，糯甜的声音也让人浑身透着舒服。

“本宫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哪里还有什么芳华？”我让她与我同坐在榻上，满脸喜爱。

“王后这次为何来了？如何知道我们也在陈相府邸居住？”我笑着询问她，如同问着家常。

“臣妾听齐王说王叔全家迁到长安城，想来拜访一下婶娘和太后，自家亲戚还未曾见过，实在是我们做小辈的失责，另有臣妾的姐姐在婶娘宫中，掐指一算，我们姐妹也是许久未见了，也想顺便看看她。”她客套的话更是婉转。

常氏，如若她不提及，我险些忘记这个险些害我们母子被薄太后驱赶的女人了。

我颌首笑道：“说起你这个姐姐是最聪明不过的了，本宫平日多靠她扶助，否则王后位置哪能坐得如此安稳？”

“婶娘过奖了，多是婶娘管理得方才有的今日。”常筱敏刻意奉承道。

又寒暄了几句，她伏身一拜告退，我让灵犀带她去常美人的房间。

“代王在哪里？”灵犀回来后我轻声问道。

“代王在前厅议事，齐王刘襄，朱虚侯刘章，还有周太尉陈相都在。”灵犀俯在我耳畔轻声说道。

“琅邪王呢？”我蹙眉问道。

灵犀摇摇头：“琅邪王今日不曾过来。”

心一沉，当下觉得不妙。

“你去跟太后说，今日好歹也要留齐王王后在她那一住，事关江山社稷，可用万般手段。”我低声说道。

不等我吩咐完，刘恒已怒意满面地进来。

我笑着迎上去，为他整理衣物，轻声问着：“怎么了？”

“刘襄桀骜，绝不肯退兵。”刘恒一拳捶在檀木红几上，那几震了震。

我思索笑道：“代王何必生气，这不也是我们来之前想到的么，陈平和周勃就没有压制他么？”

“他此时仗着平叛功绩，不惧怕这班老臣。陈平狡诈也不是一日两日，他此时怎肯牵头出声？”刘恒有些懊恼，瘦削面庞带着疲累。

我将心中所剩问话吞了回去。不必再问刘弘是何决定了，他不过是个任人操控的傀儡，刘襄此时再用不到他，小命儿能保几天尚不知道，又如何出来震慑诸王？

我走过去，将他按在床榻上：“明日再想明日事，明日臣妾陪代王走上一天。”

“去哪儿？”他顺着我的力道躺下，见我轻松也舒展了浓眉。

“先去周勃府邸，然后再去朱虚侯府邸。”

刘恒猛然起身，沉了脸瞪我：“去那里做什么，你难道不怕落在他们手中成为人质么？”

“自然有不落在他们手里的办法臣妾才敢去的。”我笑着为他脱下鞋袜，一一摆好。

刘章啊刘章，说起来本宫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之前有你做例子，不然怎么想到如此绝妙的法子。

日出东方，我们从周勃府邸出来，陈平阴沉面孔随于身后，琅邪王乐呵呵走在刘恒后方。

他依旧胆小怕事，却被我以四个小国召唤出山。只要他肯站在刘恒身后，他日刘恒坐上皇位必定许之疆土。

男人，尤其是皇族的男人，哪个不是在为所属疆土争斗？只是四个小小地方就能轻易换来了他的忠心，今日一早就陪刘恒过来劝服周勃和陈平。

陈平当然知道我从中在做手脚，却并不现在表态。他在等待时机，等待齐王将我们灭杀或者我们将齐王驱赶，两种结果才可决定他态度。

齐王刘襄比我想的要精明，而朱虚侯更是难以对付。陈平如今不过在笑着看我们自相残杀，不，或者准确地说，看我们如何被杀。

我笑着。既然陈相如是想，那我不如也做些东西给他看。

不然他一辈子都以为齐强代弱，兵马多少就能代表国家强弱么？可笑！

空旷的大堂上，我们左右分坐，刘恒与琅邪王坐左，齐王刘襄、朱虚侯刘章坐右，陈平思索半晌坐在了右侧。

我坐在刘恒身后，打量着朱虚侯府。

朱虚侯府邸前堂甚是广阔，墙壁梁柱都雕以祥云纹饰，斑斓绚丽。四周摆放的屏风饰物均是禁宫精品，默默章显着它们主人曾经得到了吕后怎样的喜爱。

甚至连摆放茶杯的小几都是以玉嵌在金丝楠木上再雕出纹路，珍贵异常。

人人都说朱虚侯府邸是个好地方，因其所娶吕氏妻，行动坐卧靡费得令人瞠目结舌，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只是，那个为他得来一切的吕氏妻在血洗之前就被他薅着头发，用剑割破了喉咙，血还没流完就抽搐毙命。

究竟是一起共度了几载的夫妻，翻脸时却一丝恩情也不念，可见此人心狠。

我有些惧意，但不能逃避，他的双眼正紧盯着我，我微笑端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

“本王认为琅邪王错矣，如今陛下仍在，为何说起什么继位？此事不孝不忠，怕是难以服众罢？”齐王刘襄开口，针对着琅邪王欲再立新君的语病。

我轻轻将茶盏放下，笑着出声，“若陛下在，自然不好说这些个，只是当今陛下是真是假仍需分辨，难道此事齐王不知么？”

这是齐国和代国人人知晓的秘密，拿出来再作借口说来，实在是欲盖弥彰了。

齐王刘襄浓眉入鬓，面容粗狂张扬，身躯壮硕，声音比周勃还要粗重很多。他闻言，两条粗眉扭在一起，他不曾想到我在他之前将此事戳穿，一时间没了词语，回头看向刘章求助。

朱虚侯刘章起身，温和地笑着，眉目之间满是冷意：“王后如此说来，倒是侄儿孤陋寡闻了。这少帝既然是假，杀了也不足惜。只是侄儿认为，即便当真要另立新君也该遵祖训，立嫡立长。更何况，诸吕叛乱，平叛之功也该归于齐国，代王后认为呢？”

既然此一篇他轻易拨过，豁出去自己的至亲弟弟血溅未央，那我也无话好说。

刘恒此时起身笑道：“说这些杀杀打打的，好生无趣，不如咱们先缓些再议，如何？”

刘襄猛一拍桌而起，堂屋空旷，这一声硬是吓得琅邪王哆嗦。

我扯了扯嘴角，并不将他发怒放在心里：“朱虚侯所言不虚，本宫也是如此认为，只是单这个立长的规矩，本宫就有些疑问想问，长是谁的长？”我轻声言语，话语分量极重，连朱虚侯也愣了下神儿。

我笑着走到前排，对琅琊王躬身下拜，“王叔，此处落座都是子侄辈儿，还请说句公道话。高祖祖训立长，该是立哪个长？”

长有长子一说，亦又辈分一长之说。长子长孙定是刘肥之子刘襄，长一辈当是刘恒。

琅邪王的说法可以决定一切。

“呃，这个么，当年惠帝是立嫡，未曾用到立长，但是立长高祖却跟本王说过，是……”到此处他仍有些迟疑，一面是凶神恶煞，一面是笑意盈盈，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最终他狠下心跺脚闭眼说道：“立长就是应该从高祖的子嗣立起，哪有叔叔尚在，就把皇位交给侄子的道理！”

一声巨响接着他的话尾震动在场所有人，琅邪王更是紧闭了双眼不敢再看凶神恶煞的刘襄，我笑着转身，盯着怒不可遏的齐王刘襄。

中间所横的玉几碎裂满地。他呲目猛张，颈项上的青筋也绷跳着，是我从未见过的凶恶。

这才是能上场杀敌的王，却不是该坐江山的王。

他一把将我颈项用臂弯揽过，拖过右边，我笑着，颈项虽紧，但甚合我意。

刘恒双目横立，一个箭步蹿了过来。只是在他动的同时，朱虚侯的长剑已到了近前。

“若是本王当不了这个江山，王叔怕是要眼看着自己的王后血染此处了！”刘襄用尽了全力，我也因渐渐勒紧而呼吸急促起来。

刘恒双眼望着我，那哀恸的神情令我终生难忘。

一边是江山，一边是我，恰是他最难的抉择。

他隐忍十八年，担惊受怕十八年，就是为了今天。

而我是他曾经怀疑的女人，也是陪伴他一路前来的女人。

哪个能轻易舍弃，哪个又能让他毫无怨言地放手？

我笑望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入主］

刘恒绷紧了拳头暗暗用力，但无可奈何。

刘章那柄寒光刺骨的宝剑就在颚下，它的冰冷让远在对面的我也能深切感受。

“我以江山换她。”轻轻的一声，寥寥数字，暖得我泪涌如泉。

此时他不是王，我也不是王后，他的一个我字已六年不曾听过，一句江山交换，令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夹住我的胳膊抖动着，得意的笑声也从身后传出：“王叔当真舍得用王后交换江山？”

是时候了，我哑着声音说道：“如果我们还有其他可换的东西怎么办？”

朱虚侯和齐王几乎同时看向我。

我的气息几乎被扼断，刚刚的声音也是拼尽了全力：“我们手上还有……”

“还有什么？”齐王几乎是用吼声相问。

“齐王后。”我的声音只剩一丝，颤颤从嗓子里传出。

三个字让颈项所累消了一半，齐王大惊：“你说筱敏在你们手上？”

我淡笑，此刻还不能回头，但能从对面看见朱虚侯绝望的神情。

没错，齐王后常筱敏是齐王刘襄唯一的软肋。

当年锡穆公两个女儿都是如花似玉，筱敏容貌更胜姐姐馥珍一筹，婉柔性情更是人人赞夸。齐王求娶时筱敏才不过十三岁，锡穆公因女年幼不允，齐王更往来于代国和齐国数年数次频繁相求，终将锡穆公感动将女儿许了给他。齐王大喜，曾在册封之时对天盟誓：若相负，必绝命。

这就是流传于刘氏诸王中的的一段佳话，如今却被我轻易用了来。

朱虚侯见哥哥神情有些涣散，忙厉声喝断：“王兄莫要上当，她是诈你的。”

刘襄闻言，神智有些清明，颈项间的力道又紧了些，我用力笑着：“昨日齐王后未回，齐王必是知道的，本宫说的是不是谎话齐王自己明白。”

琅邪王看到此处，早寻个角落躲了起来，而陈平依旧坐在原处动也不动看我们谁赢谁输。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吼后，我的背被人猛推一把，一个站立不稳踉跄摔倒，刘恒霎时抢过，将我抱住，在地上辗转翻滚了出去。

他稳稳将我揽住，一动不动。我屏气，看着他深邃目光，满是眷恋深刻，心有些颤然，眼泪也再次有有些抑制不住。

他反剪了手，以左手替我轻轻擦拭泪水，唇边的笑意浓烈：“幸好没事。”

我埋在他的怀中将刚刚吞咽下的泪又发了出来，哭个痛快。

不对，我猛抬起头，惶急地四处查找。刘恒的身上并没有血？明明刘章的剑上染满了血迹！

我拉过他的右手，刘恒不说话，单将右手紧紧剪背在身后，低低的开口，语声轻柔：“别看，你畏脏。”

一声哽咽停留在喉咙里，怔怔的发不出来。

他必是用右手搁开刘章的剑锋才能来救我，刘章剑上蜿蜒流下的惊心暗红也是他的。

刘恒笑了笑：“你又是这般的哭，不过是小小皮肉伤而已，难道本王会因此死掉么？”

只此一句，触动了我心底最恐惧的一处，那痛胜过身体发肤之痛。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死了我还能苟活么？

思及至此，脸也变得苍白。

“不要再哭，我们还有事情要做。”他笑着小声点醒我。

我的心神有所恢复，看着前方痛苦挣扎的刘襄，他此时仍可纠集众人杀了我们。

朱虚侯上前一步，以带血的剑尖儿指着我和刘恒，急切地警告刘襄：“王兄，此患不除，我们来日必有大难！你若是以王嫂相换，他们必不能容我们回到齐国，届时我们将满盘皆输，悔之晚矣。王兄！况且我们起兵如此之久，运筹时间如此之长，本该是我们的天下，凭什么让给他们？”朱虚侯仍在试图说服刘襄。

刘襄将拳捶于胸前，大声喝令着：“难道你要本王舍了筱敏么？”

朱虚侯顿了一下，此问话的分量不是轻易可以接得住的。

我双手撑地爬了起来，看了眼门外天色，时辰已到，为何他还没来？

“此言差矣，舍与不舍齐王后是齐王自己的事情，哪里能问得到自家兄弟呢？”我在旁煽火。

朱虚侯怒目横视：“你这个女人，齐王大业就败在你的身上，我们兄弟战功赫赫，你想篡夺，会那么容易么？”

门外跃进一人，高声喝道：“怎么不容易？”

朱虚侯一时失神，我闪到那人身后轻笑着，没想到，他来的还真是时候。

威仪赫赫的身影是齐王兄弟的噩梦，他逆着正午的日光，犹如神祗。血染的白色战袍，银光熠熠的血色盔甲，有些散乱的发髻，冷眉健目下，面庞上带着风尘仆仆。

他刚从千里之外赶来，身上所染的斑斑血迹不知是吕家的还是齐王军队的。

五日前，我们刚到长安城时，我便飞鸽传信让他速来京城护卫，如此长的距离五日就到，只有披星戴月马不停蹄才能做到如此迅速，我心有些感激。

“今日右相和琅邪王叔都在此处，我们不妨说个理字，究竟是谁在平叛之时功绩最大，齐王与灌婴联手，未动一兵一卒便得了胜利，而代国派去的六万人马悉数都在西郊与吕军奋战覆灭，靠杜将军浴血杀敌才保住了齐国，若没代国，又何来的齐国，又何来的天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功臣？难道是兵不血刃的齐王么？”我厉声质问，纤纤玉指更是直指齐王头颅。

朱虚侯一时语塞，他不是不知，而是故作迷糊，被我揭了面子，再难蒙混。

“那又如何？毕竟京城由本侯平定，不然你所站此处仍是吕家天下！”他回过神大声笑道，索性将自己的功劳高高悬挂。

“笑话！世人都知兵家大忌便是攻而不守，连自己的老家都没了，还拿什么诛杀吕氏平定长安？”我冷笑一声，站在杜战身前。

朱虚侯探身，横剑向我。

呛的一声，朱虚侯的利剑被杜战所持银枪所挡，震掉在地，他亦抱起酥麻的右腕，瞪视着杜战：“你胆大妄为！”

陈平在身后微微一嗽：“朱虚侯也不必与代王后争辩，归根结底还是要看齐王的打算。”

我笑看陈平，陈平果真是老狐狸，此时胜败已经有些眉目，他又站出来帮我们了。

刘襄仍是沉吟，我柔声说道：“齐王后的姐姐也是代宫宫中的美人，所以齐王与代王本就是一家，何必如此伤及感情，不若我们今日做个盟约，既了了齐王忧虑，也解决了此事，不知齐王意下如何？”

“说！”一个字，瓮在大堂，撞得人心神欲裂。

“代王在此，琅邪王与右相作证，我们两国来个盟约，一你退兵回齐，二代王许你当年丢掉的七十座城池尽数归齐如何【7】？另，齐国可自行律法，铸钱币，每年赋税也不必上缴国库，官员可任命自行安排，包括丞相【8】。”

刘襄扬头看过来，眼神中满是不信。

如此一来，齐国如同自立朝廷，与汉宫并无区别。

汉宫天下不过是比齐国略大，却已是满目疮痍，而在此次战役中保全的齐国如果能够自治，将富庶过汉宫百倍。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好处。

正因为好处太多，他有些不敢相信。

我心中别有笃定，淡意笑着。

朱虚侯刘章冷笑反问：“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刘恒笑着起身，唤人拿过丝帛来，将右手狠狠按在上面，鲜红血印让我心突突跳了起来，喉咙之处开始有些呕意。

生完刘武后我再见不得血，闻到想到看到都会呕吐。刘恒知晓我有此症，所以不让我看。

“就凭这个。”刘恒似笑非笑地看着朱虚侯刘章。

那是刘恒用血书写的保证，也是最为可信的承诺。

刘襄和刘章互相对视，还有疑虑，琅邪王笑着从后面藏身之处转出来打了圆场：“本王也可以作证，还有右相。”

陈平沉着脸，有些僵硬地从右侧的座位起身，也躬身施礼：“老臣也愿为代国保证。”

“其实本王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齐王你当上了皇帝，你那母舅驷钧也是个祸害，实在是令人不放心，皇位也会坐不安稳。”琅邪王见两兄弟表情有些松弛，倚老卖老地说着。

“啪”的一声，琅邪王面前的几案又碎成两块，也成功地让琅邪王惊恐地闭嘴。

我心底冷笑，真是没眼力的孬祸，人人都知道此事是齐王软肋，偏他多嘴。

“好，侄儿就遵从王叔命令，立即退兵。不过不知婶娘何时肯放筱敏回来？”刘襄的问话令我有些动容。他第一个问的是王后，而不是自己何时能封回属国。

我淡淡笑着：“原本本宫也未曾将她囚禁，不过是见昨日天晚了，她便睡在太后那了，她随时可以回家。”

一声懊悔从朱虚侯口中传出，我笑得格外粲然。

刘襄与常筱敏还是走了。

长长旌戈开道，漫漫宫车队伍随行，在那最显眼的华盖下，他与她同车相伴。

我挥舞着手帕，笑着为他们饯行，筱敏也是探出头频频向我张望。

她的一生是幸福的，夫君疼爱胜过其他。而两个肯以江山换女人的皇族男子，她身边一个，我身边一个。

刘恒为我披上轻薄披麾，笑着问：“如今可后悔了？”

“后悔什么？”我回头笑着看他。

晨晖下的刘恒更加俊朗，逆光伫立，看不清楚他的面容。我叹息着，将手轻轻抚上他包扎严实的右手。

他是我抓住的一世乾坤。

“一入宫门就再没有自由，你还要陪本王挣扎在未央宫，沉浮半生，你难道不后悔么？”他戏谑道，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笃定和温暖。

“不怕，臣妾若是怕了，当年就不会选择与代王携手了。”我笑得满足。

八年，我用八年陪伴刘恒成长，用八年陪伴他走过隐忍的岁月，用八年陪伴他躲避刀剑锋芒，如今，我陪伴他面对天下苍生，笑看雄图壮志的勃发。

是，我不悔，即便将来他与我只能君臣相待也不悔。

这世间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传奇？有什么是遥不可及的梦念？帝王江山，九五之尊，凡事都是一步步踏来。天翻地覆，物是人非，最不会变的就是自己，最不可及的地方也是自己的内心，所以我不会惧怕他的改变。

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惧怕任何人，因为我的命运已被自己牢牢掌控。

岁月终究改变了我，我也改变了刘恒，兜兜转转当中，谁又是谁的命中注定，谁又与谁擦身而过，恩恩怨怨理不清也罢，命运又能把我如何？

万世敬仰之下，如今我还会怕什么？

笑掩了眉目，沉溺在无尽的宠爱中，只对他一人笑的灿然。

吕后八年，后薨。诸吕叛乱，朱虚侯刘章策应齐王襄诛杀诸吕，齐王母舅驷钧暴虐，群臣惧重蹈外戚篡权，迎高祖三子恒为帝，是为文帝，改元，文帝元年。尊母薄氏太后，立窦氏为皇后，嫡子刘启为太子。

文帝元年，齐王刘襄归国，文帝将吕后所收土地尽数归还，至此七十座城池又归齐国辖。

文帝元年，封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三弟刘兴居为济北王，各赏两千户，赏钱千斤。

文帝元年，陈平让右相之职，徙左，周勃为右相。

注释

【1】无为而治出自《论语·卫灵公》，是一种黄老道家思想，他们为统治者的一切作为都会破坏自然秩序，扰乱天下，祸害百姓。要求统治者无所作为，效法自然，让百姓自由发展，也是汉初的统治思想。此处指的是代国朝堂上所摆的屏风，也暗指窦后无意干涉朝政。

【2】齐悼惠王，刘肥，汉高祖长子，生前是齐王，死后谥称齐悼惠王。

【3】刘襄是齐王刘肥的长子，与刘恒是叔侄关系。

【4】公元前184年刘弘继位，因为仍是吕雉统辖国事，未改元，史称少帝，是汉朝第二个少帝，前者是刘恭。此处为了剧情需要，将时间改为少帝八年即公元前180年。

【5】史书记载，刘邦起初穷困潦倒，为沛县亭长，于吕公贺宴上不顾自己身无分文将名帖写成一万钱，后被出门迎接的吕公观测相貌，深觉将来必贵，所以想将女儿嫁给他。而吕雉此时也已二十岁，吕公曾以女儿面贵留女待价而沽。谁料最后竟嫁给四十三岁的刘邦，另带情妇所生长子刘肥。吕母不喜，吕雉反认为刘邦另有才能听从父亲之命不顾母亲阻拦出嫁。刘邦混迹市井，吕雉操劳家务，两人从无恩爱。但权力让他们俩结合，所以才有的大汉江山。此处所写，意为弥留吕氏惋惜自己终身不曾享过夫妻恩爱。

【6】从王：刘邦的叔伯兄弟，或者是亲兄弟的子嗣。

【7】齐悼惠王刘肥，是高祖年纪最大的庶子。因母为高祖情妇，且随高祖年久。高祖六年，立刘肥为齐王，封地七十座城，百姓凡是说齐语者尽归属齐王。悼惠王刘肥即位十三年，惠帝六年去世。他的儿子刘襄即位，是为哀王。哀王元年，孝惠帝去世，太皇太后行使皇权，天下事尽由吕氏决断。哀王二年，吕后将侄子郦侯吕台封为吕王，分出齐国的济南郡做吕王封地。哀王八年，吕后分割齐国琅邪郡，将营陵侯刘泽封为琅邪王。至此，齐国七十个城池只余零星，多数尽归吕家所有。

【8】藩国所属大汉，所以丞相多是汉宫委派。一来辅佐，二来监视。

第四部　凤翳鸾飞繁华隐

［北宫］

驱逐与被驱逐，宫闱争斗的重头戏。

也正是此时才能彰显新皇的威仪和恩德。可当真正置身其中，才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惨烈宫洗遗留下来的宫人仍要对曾经参与宫洗得胜的一方屈膝下跪，向侵略者叩首该是怎样的心境？感恩戴德？涕泪横流？抑或是乞求得到最后的怜悯？

我不知道，因为我高高在上，我是胜利者。而我的面前，天阶之下，正是被驱赶去往北宫的前朝宫人们。

为首站立的，凛然不跪的，白衣萧索的，就是张嫣。

遥远，太遥远了，我竟无法看清她眼中的冰冷。

那身轻盈扬起的白衣，是在为故帝素服，还是为了符合自己无依无靠的身份？【1】

可怜的少帝，她美其名曰的第二个儿子，已在黄泉路上先行了一步【2】，却带给亲生兄长齐王刘襄无限的荣耀。她幼年丧夫，青年丧子，又该是怎样的悲恸心情？

殿前飞檐遮掩之下，是碧蓝如水的天，也带着悲悯的金色光芒，俯照着我们这对昔日的主仆。

今日是登基大典，这是最后一项，移宫。

我，站在新帝刘恒右侧。发髻上簪钗十二支，里外三层的瞿凤罗衣，逶迤拖地的凤尾外裳，团团瞿凤纹理羞红了我的双颊，也令我有些尴尬难以面对。

满头的珠翠，繁琐的华裳终抵不过她的一身白衣。

八年之后一切都已调转，莲与华服，仍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迷茫之中有些微妙的悲喜。

我侧首看着刘恒，那日是她与刘盈看我，今日是我与刘恒看她。

唯一不曾改变的是，皇权。

我迈步，绣鞋上金线绣成的百鸟朝贺熠熠生辉，仿若此时下方臣服宫人的境况。我急急的，似乎想甩掉了它，步下台阶时竟有些慌乱。

宽大的袍袖被人轻轻拽住，回头，正是刘恒探究的幽深目光。

“为何要去？”

“我必须去。”

“非要去不可么？”

“是的，非去不可。”

几下交汇，不用再多的言语，他却轻易的笑了出来：“那就去吧。”

这是他对我的最大纵容。

我径直奔向张嫣，离得近了，才触摸到她拒我的冰冷。她乍见到我有些恍然，随即轻轻一笑，依旧不同身后大片的妃嫔一般伏身跪倒。

是认出我来了么？所以才笑得如此凄惶？

她素白衣裙逶迤在地，满是肮脏，全然没有之前看到的清丽。

这便是距离的真实，只有近了，才知道原来一切都不似我想像的那般美好。

朱虚侯血洗禁宫时，也必然凌辱了她的尊严。而她此时将此都还给了我。

嫣儿仍是美得让人屏息，芳香的香气使人心暖。

她有十八了，不，是十九岁？混乱的记忆被她的淡然自定嘲笑着。

“臣妾叩见太后。”我伏身大拜，泪也顺着脸庞滴落了下来。

太后于她，是此生最后一次有人如此称呼，须臾，她将是被废去一切封号的庶人。

她淡笑着，眼底无限轻藐，唇角有着我不熟悉的深意。她伏身逼近我，细细的声音只有我俩听得到，“如今的清漪姐姐还怕太后么？”

那声音虽细，可深深剜着我的心，痛得抽搐：“太后！”

“我听说过你，母亲说你聪明又漂亮。果然如此。”

“可是我害怕，清漪姐姐你跟我睡吧！”

“清漪姐姐什么都知道，清漪姐姐讲给我听吧。”

“清漪姐姐，我们画画好么？”

大婚的嫣儿，惊恐的嫣儿，撒娇的嫣儿，嬉闹的嫣儿，我记忆中唯独不曾有过不屑的嫣儿。

我与刘恒再民心所向，于她心中也是乱臣贼子，是夺了她家园的乱臣贼子。

“张氏，该启程了。”身边管事的内侍催促道。满脸的不耐，却只敢对她。

嫣儿将去的地方是禁宫之北。北宫，一座金色的囚笼。寂寥将与这些宫人相伴，荒凉寒冷是我们送给他们的唯一，一生所能企盼的不过就是阳光。

我不舍，拉住扫过我面前的白色衣袖。

红白两相持着。

她是惠帝的皇后，是当今陛下的皇嫂，却也是吕家的后人，虽侥幸没死于宫乱，却必须要迁移到北宫居住，这是刘恒赏赐她的“生”，也是刘恒“宽厚仁爱”的表现。

大臣们的恭维成就了张嫣的苟活，也削了她作为惠后的一切优待。

皇嫂，当继位的人是故帝弟弟时，皇嫂的皇后位就不再是徽征，而是障碍。

是我的障碍。

我横视那个内侍，他有些畏缩。还想抬头对嫣儿说写什么，偏哽咽在喉无法说出。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感谢？辩解？此时的她都不需要，而她需要的，正是我不能给的。

仍在沉吟，反被一双枯槁双手抓住脚踝，富丽裙摆衬着那嶙峋手腕令人看着刺目。

“皇后，皇后，救救嫔妾，嫔妾不愿意去北宫！”哭的撕心裂肺，拼命的讨饶。

我定了定神，原来是她。

陈夫人不如当年风光了，她明明只比我大上三五岁，行状如同花甲妇人。

嫣儿绝美的脸庞上浮起不屑，仿佛陈夫人的卑膝讨饶玷污了惠帝的英名。

我低头，用力将脚撤出。她匍匐向前再次抓住我，仍想要拉扯住唯一的希望。

果然还是从前喜欢投机的她。可她不曾想过，连嫣儿都没了希望，她又凭什么就笃定自己会独得我的青睐？

“嫔妾家父陈冀，是骠骑将军，从叔父是左相陈平，还斗胆敢求皇后发还娘家。”她颤着声音说道。

发还么？倒是听过有此一说，高祖临崩时曾让吕后将宠幸过的妃子发还勒令其终身不许再嫁，只是陈夫人似乎忘记了——吕后，一个都没有放！

我淡淡冷笑，回头看往远处所站的左相陈平，那缕白髯，掩盖了他的心机。

舍给陈平面子，还是让刘恒破例，这两下都不是我心所想。于是只一句淡淡的：“你认为可能么？陈夫人。”

她闻声似曾熟悉，浑身一震，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慌乱目光终看清楚我的脸庞，登时委顿在地。可仔细想了想，又疑惑地爬上了上来。

她不确认，不确定，仔细地看着。

我心底冷笑。是的，八年时光，令我从淡然女子变成了凌厉妇人，华贵衣饰下再没有当年的清逸淡雅，她还能认出来我么？

终于，思量了许久，她蹙着的眉还是放了下来，人也清醒许多。

即便我们是故人又如何？她还是无法躲过被驱赶的命运，她惨笑：“嫔妾不认识皇后。”

我抬眼望着陈平，冷冷地笑着。他想以刘恒的仁孝之名来博陈夫人的放还，可惜，那样的好名声却不是我的。既然我救不了嫣儿，何妨再添一个人为她北宫做伴儿？

后退两步，轻声说道：“臣妾恭送太后移宫！”

嫣儿笑着，头也不回地北行，身后诸多宫人也只能跟随，细碎脚步声一路在我面前穿过。我眼中只能看见那窈窕轻盈的身影，白衣翩翩，犹如当年误以为我背叛时走得那般决绝。

我的确背叛了，打破了她还算舒适的童年绮梦。

还在怔然，大批北行的宫人队伍被人从中冲散，队伍歪歪斜斜，宫人们各自呼喊着四散奔逃。刺耳尖叫令我的心有些突突的。

那是一名散发的女子，也是身着白衣，横冲直撞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狰狞。

灵犀轻跑几步将我挡在身后，喝令道：“为何还不快点抓起来？太不成体统，小心惊了皇后凤驾。”

一些力大的内侍冲了过来，远远的将那疯女子捆后摁倒在地，她不服气，嘴上呜呜叫着。

闻声耳熟，我心一动，回头轻声问着灵犀：“查长乐宫了么？”

她不解地回答：“奴婢查过了，锦墨姑娘仍是没有消息。”

我们入主汉宫时，早没有那日的血洗痕迹，曾经弥散的血腥味道也消失不见。进宫路上，皇家宫苑雍容似锦，仿佛一切不过场幽梦，暴行不曾在此出现。

我也命灵犀去打探过，长乐宫竟是连一人也不曾留下，再去其它地方，也是没有锦墨消息，因那日死伤过多，甚至连统计宫人名单的花名册也是变得无用。

眼前女子声音如此熟悉，身体召唤令我执意往前。灵犀见阻拦不住，只能在我身前随我步伐前进。

呜呜之声越来越大，我的心开始慢慢收紧。

锦墨，是你么？

散乱的头发，呜呜作响的喉咙，肮脏的衣裙，斑驳的血迹。

我额头渗满了汗水，敛低了声调，“锦墨？”

面前的散发令她无法抬眼看我，嘴里依旧是嘻嘻呜呜。

我推开灵犀，蹲于那女子的面前，颤颤的将手指伸出，被她张嘴咬个正着，巨痛袭来，却不是因为顺着手指流下的鲜红血水。

在她咬我的一刻，散发垂落一旁，我看清楚了她的面容。

是锦墨。

被内侍用官靴踩踏扭曲面庞的人，是我的锦墨。

我的亲妹妹。

［锦墨］

我呆呆坐在凤榻前看着面前的锦墨，而锦墨也呆呆坐在凤榻上看着我。

她的神情呆滞，散乱长发披于脑后，衣领裙边尽是污泥。有时笑有时哭的她，已经全然无法辨认出我。

灵犀抬起我的右手手指轻轻包扎着，一圈一圈，缠绕得仔细。

那伤口极深，锦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没有躲，也躲不了。

执意认为她心底必然是恨我的，否则不会在看到我的一刻，神志不明的她竟选择这般狠狠地咬下去。

等灵犀弄完，我回头拿过梳妆台上的梳子，将锦墨拉到铜镜前，镜子中的她仍然是呆愣，我轻轻梳拢着，原本顺柔的发结在了一起，我瞪大眼睛一根根为她解着，不太方便的手指阻碍了动作，眼底的泪随着越来越大的撕扯晃了又晃。

我没哭，无论如何，锦墨还是留下条命坚持到我来找她。

“皇后，陛下今晚过来，是不是由奴婢来照顾锦墨姑娘？”灵犀在旁小声地提醒着。

我茫然回首，心仍在锦墨那里：“陛下来就来罢，为何要撵锦墨走？”

灵犀低沉着声音道：“不是撵走，而是交给奴婢照顾，明日等陛下走了奴婢再把她还给皇后，毕竟此时锦墨姑娘的身份不方便出现在未央宫。”

沉吟许久才发现自己话语和行动都有些失常，诸事沾染到锦墨二字，我就无法再从容处置。

“陛下今天因为皇后离开大典已然不悦，若再触动其他隐秘，奴婢怕……”灵犀依然躬身低声劝我。

我当然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因为今天登基大典被我彻底搅乱。

当我看见锦墨被内侍踩踏在靴子下时，根本无法再微笑着自持，踉跄站起掌掴了那个踩踏锦墨的内侍，疯狂将他们推开，挺身挡在锦墨面前。

炫美华服下，锦墨哆嗦着，惊恐的双眼张望着眼前一幕，翘起的嘴角仍沾着我的鲜血。

所有服侍的宫人惊愕站立，惶恐的看我，双手都有些无所适从。他们担心的是我会因此暴怒惩罚他们，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想保护我的锦墨。

刘恒的神情，我站在天阶下无法看清，只能见到他黑色冕冠二十四旒频频摆动。

这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却面对着一个最疯狂的皇后。

依依不舍的看着锦墨木然被灵犀领走，我僵硬地坐在冰冷榻上。

到底锦墨身上发生过什么？其实我心中早有些预感。可我仍不敢相信，逃避的认为她不过是被血洗的惨烈惊吓到，勒令自己不去深想。

“累了么，在想什么？”刘恒扶住我的胳膊，轻声地问。

我静静回头，不知何时，刘恒坐在我的身旁。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脑子里也是空空，只想着该怎样说起，该怎样解释，反慌乱的连话也说不出来，我拉起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哀哀的，泪还是无法滴落。

是因为又见锦墨太过惊慌，还是因我始终在防备着他？

终于颤着声音开口，“陛下不会怪臣妾么？”

他带着笑容静静地看我，修长指尖滑过我的腮畔，轻柔似水，“朕为何要怪你？因为你私自先回了未央宫么？”

我有些泪意：“毕竟那是陛下的登基大典，臣妾身为皇后也应该身为表率。”

刘恒看着我，戏谑道：“皇后母仪天下，确实该站在那里，只是朕更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事或人吓得往日淡定聪慧的皇后变成那般惶惶？”

我有些凄楚，一声哽咽之后再不能自已，泪终于还是掉落下来。

嗫嗫嚅嚅，字字句句，说得支离破碎。

这是一个千里逢亲的故事：我在自己毕生最为荣耀的一天，看见了我的远房表妹锦墨，原本在宫中彼此曾有过照顾的我们，如今竟是泥与云的差别，我惊恐，我愧疚，于是我不能再隐忍，所以逼急的我变得几近癫狂。

他的眼中全是温暖，仿佛在聆听我的真实故事，也因他的看似相信令我越说越狼狈。

刘恒是聪明的，他不肯揭穿我。或许他认为至少我有一部分说的是事实真相，例如那个疯女人确实与我有亲缘，否则，我不会那般失态惶恐。

“那她究竟怎么样了，为何还在未央宫中？”低沉的声音鼓励我接着编下去，可我身心俱疲再难圆谎，我低着头长叹了声，“臣妾也不知道，她现在已经疯了。”

“明日传个御医诊治罢！”刘恒不算关切的话语在我来听分外的亲切，我笑着点头，温暖的泪溅落到他的掌心。

他以唇将我的泪痕拭去，身上有些幽淡熏香袭掠着我的哀伤，我颤抖得越厉害，他搂抱得越紧，轻咬着在耳垂处传达深浓情意：“你知道么，我多么希望你陪我完成登基大典，你该与我一同站在那里的。”

这句话，字字咬得清晰，力道落在耳畔，逼出我的一声叹息。

我也想站在那儿与他共享荣耀，那是我和刘恒一手得来的天下，我也想要在天阙之上俯瞰众生，我也想要有着无尚傲娇。无奈，骨子里的萧清漪再次作祟，破坏了该有的梦想，也破坏了我往日的淡定。

想到此处，我苦笑，萧清漪啊萧清漪，你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敢认，还会怕失去什么？

窦漪房这个身份于我来说，不能不介意，它是我万事的保靠，若说从前冒认身份是为了保全性命，如今再不肯坦白身份全然是为了刘恒，他的信任是我能活下去的勇气。

可笑。他的信任，依存在我的谎言之上，多么的不平等。

不知道这一世万般痴望是否最终都会羽化成空，我压制不住的心慌，无力抱住他，目光凄凉：“陛下，臣妾是不得已。”

是的，不得已，我的所有一切都是不得已。

“御医，她的病情是否有好转迹象？”我起身施礼，轻声问道。

老御医见我如此有些惶恐，历经三朝的他在宫中看多了人情事故，我恰是第一个与他施礼的皇后。

“臣看过了，这位姑娘身上所有的伤倒无大碍了，但神智还不甚明白，也不是没有治愈的希望，想必是受了些许刺激才会如此，只能有待时日调息将养不能强求，皇后对此也不要太过焦虑了。”老御医客气地笑道。

我颔颔首，淡淡笑着：“恢复还需要多久呢？”

“就要看天命了，这个时日是机缘，臣无法预估。”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我相信了他的话。

我每日陪着锦墨给她讲我们小时候的故事，锦墨给我的回答常常都是呆愣着，沉默着没有一丝反应。

只有见到黑衣内侍时，她才会瞪大双眼尖叫着抱头躲避，害怕得浑身颤抖。

我换去了椒房殿所有的内侍，还命工匠依照我苦苦回忆画出的那对钏子认真打造。

那是锦墨曾经托我保管的东西，也是我对她最后的许诺，我必须在再见到她时还给她。

只可惜，此时的锦墨在看见钏子后仍是呆呆不动。

也许真的是机缘未到，我仍然等待着。

这个机缘在两个月后的一天终能实现。

秋日暖意是一年中最后的悠然，人往往会沉醉在此时不愿醒来，毕竟接下来就是严冬，是人人都畏缩的季节。而锦墨在此时选择清醒，或许她最不怕寒冷，因为她告诉我比严冬更为冰冷的真相的经过。

“你是说，是朱虚侯刘章带兵入宫那日么？”我的目光森冷：“总共有几个人？你可看清楚他们的模样？”一步步艰难走到檀香案几旁，拽住铺垫着的丝缎，紧紧揉搓着，指甲用力硌在案几上，竟察觉不到疼。

锦墨仓惶的小脸惨白着，似在拒绝回忆。

我回身，厉声地问：“到底是谁？”

一想到锦墨曾被那几个人轮番玷污我就抖作一团，精致妆容扭曲得变了形。

“那天夜深，长乐宫外杀声震天，我，我，我不曾看得清楚……”我仿佛被锦墨的话语带回宫洗那天。

映红天边的光火，号令声，尖叫声，恸哭声，以及频临死亡的哀号声，目光发直的锦墨坐在地上，凌乱衣裙被撕的到处都是，污秽的她甚至曾经企图投池自尽，却被齐大娘拦下，血染的肉掌抹去锦墨脸上的泪水。

那是被切断十指的齐大娘，最后时刻靠诈死逃过了刘章的眼睛。

我颤抖着，牙齿发出咯咯声响。

朱虚侯想要太后印玺冒签懿旨，企图先行号令天下群刘拥戴齐王刘襄登上皇位。无奈苦苦搜遍了长乐宫不见印玺踪影，于是威逼了服侍太皇太后身边的齐大娘，如若不交出印玺来就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

腥艳的血，在石桌上晕染开，留下了一滩深红。

朱虚侯最终也不曾拿到玉玺，齐大娘濒死倒地令他以为绝了希望，于是泄愤将长乐宫中所有宫人全部诛杀。

吕后的血洗仍是我此生的噩梦，朱虚侯又能比她好上多少？权力下的他与她没有分别，不分仁善和暴虐，仁善是掩盖暴虐的手段，暴虐是仁善的前奏。

我紧紧望着锦墨，凝望她蹙紧的眉头，午后温暖光仍化不开她心头的冰雪。

锦墨是血洗唯一逃脱的人，也是齐大娘临终前对自己当日誓言的兑现。

长乐宫的密道只有两人知道，如今，又添了一个锦墨。

密道的那头是椒房殿，是张嫣将锦墨捡回，并将她藏在椒房殿的床榻下。

五日，长长的五天都是由嫣儿为锦墨送水送饭，也只有她可以毫不惧怕地行走在朱虚侯刘章面前。

世事就是如此翻覆，张嫣见到锦墨就想起了早逝的我，当年幼小的她无力改变我被赐死的命运，今日长大的她就算用尽全力也要救下我的妹妹。

我忽然有些顿悟，为何张嫣见我时面容上带着那般凄惶的表情。

是的，她恨我，也想着我。她救下了我唯一的妹妹，却被我夺去了后位。

因果报应么，还是恩将仇报？内心的愤怒催损着我的良知。

齐大娘的死，锦墨的疯，张嫣的伤，都是我一手促成。我和刘恒真的是在驾虎么？不，我们根本是在纵虎！一切都要由我们自食恶果。

我酸楚的自怨，仍敌不过对刘章的恨，身体深处冰冷的裂缝中生出蠢蠢欲动的心魔。

他伤了我的锦墨，他逼死了齐大娘。既然如此，我也要他尝尝滋味。

一甩手，丝缎桌布上的菜肴碗盘悉数被我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破裂声。

莹白的碗心摇晃着，映衬我阴狠的面容，锦墨偎靠在凤榻上，身边浮起泪海。

文帝二年，城阳王刘章薨，无病无痛。

得此消息时，我正在和锦墨逗弄着怀中的武儿，锦墨对视我一眼，别有深意，我笑得慈爱，低头点着武儿的鼻子，神情自若。

血色蔻丹犹如毒杀刘章的鸩酒，暗红骇人。【3】

［秋日］

锦墨慢慢好转了，对此功不可没的就是还在刚刚呀呀学语的武儿。

“姨良（娘）抱抱，姨良（娘）抱抱。”他总喜欢拍着小手，口齿不清唤着锦墨，逗得我们呵呵大笑。

文帝二年的秋日很美，我淡淡笑着，端量眼前恢复往日红润的锦墨。

她不再怕随我身边跟着的黑衣内侍，甚至偶尔情绪平稳时还可以见见刘恒。

刘恒曾经拿我们的容貌比较，似笑非笑地说：若是不知内情的必然认为我们是亲姐妹，不过仔细一看，锦墨更娇柔些，闻言我一惊，随后心悸地笑着。

我认真打量着眼前怀抱武儿的锦墨。

瓷白肌肤细腻滑嫩，眉眼之间也不如往年沉重，顾盼之下，温婉如春天一抹暖色，令人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那一双盈盈秋水是历经风霜的我所没有的，原本常常浮起的脉脉娇楚如今也被三个孩子磨光了。

我心底有些异样，但仍笑着。

翩翩的黄叶撒落在她身上，我伸手，将那黄叶轻轻拂去，半眯起眼眺望遥远秋日，刘恒该下朝了。

锦墨仍低头逗弄着武儿，笑声从她们方向传来，带着软绵惬意，令我不禁弯起嘴角。如何看这时都是那般美好。我有些满足，若是如此天长地久地闲暇下来，我也是甘愿的。

“皇后，陛下驾到。”灵犀站在身边，翘着嘴角轻声唤我。

现在的她已身为长使，却也是后宫中最为小心翼翼的人。

玄黑深衣朝服，袖口领口皆饰赤金龙纹。仪态风雅如他，正带着笑意慢步走到我身边，我起身，锦墨也随之。

“陛下。”我施礼，锦墨则在我身后伏身大拜。

刘恒将我搀起，带着笑意问：“今日武儿可乖么？”

我仰起脸，笑的婉柔，“武儿乖呢，只是苦了锦墨要陪臣妾一同带他们三人。”

刘恒顺着我的话语瞥了眼我身后的娇人儿，点点头笑笑：“辛苦锦墨姑娘了。”

锦墨似乎还有些害怕和羞怯，躲闪的白皙小脸霎时霞飞双颊，我回头定定看她，带着笑意道：“若只是辛苦倒还罢了，只是如此怕也耽误了妹妹青春。”

锦墨闻言神情微变，红色慢慢褪去，还回了惨白。

刘恒似无意讨论这些琐事，只抬手为我抿了抿鬓发，又将有些歪斜的发簪扶正，蹙着眉道：“朕知道朕的皇后节俭，可好歹也要有些脸面，代宫的那套节俭办法还是慢慢来，否则人家会说朕苟待了后宫！”

“即便当真是陛下苛待了，臣妾乐意，谁又能置喙？”我低头抚平他身前的微微褶皱，不理会他的怒意。

刘恒低声笑着：“若是认错也不必如此，难道你是想对朕的衣裳说什么？”

刘恒声音很低，我听不真切，只能将耳贴近，不期然在扭头时碰见了他的唇。腮畔有些热辣，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顾，因做不来扭捏羞怯神态，只是直视。

刘恒将我的手放在怀中朗声笑着：“还是朕的皇后爽利，别人总是羞答答，偏朕的皇后总是瞪大了双眼看人的。”

我攀着他的衣襟笑得格外得意：“想必陛下必是爱嘤咛美人的，那今晚臣妾也不敢强留，不如去王美人那儿，她可是柔嫩得能拧出水来呢！”

“水么？朕倒是没看出来，酸朕倒是闻到了。既然来了，朕就没打算走，总要闻够这酸味儿才行。”说罢刘恒一把揽住我的腰肢，大笑着将我打横抱起，我低呼一声，双手环绕他的颈项，微微挣扎：“陛下！这般不妥，还是放臣妾下来罢！如若被有心人传出去，陛下的盛名会被污损的。”

刘恒促狭地笑着：“朕都当了一天的好皇帝了，现在就当回昏庸沉溺美色的皇帝罢！更何况，朕宠溺的是皇后。如若是妃子么，还会被臣官谏言是祸水误国，若是皇后的话，全国百姓只会艳羡咱们伉俪情深。”

狡辩不过他，索性随他去罢，在刘恒臂弯处我强探出头，偷偷看着他身后的锦墨。

手里怀抱着武儿，楚楚可怜的她，伫立原地，眼中闪过一丝艳羡一丝企盼。

也许我也该为二十三岁的锦墨打算一些了，毕竟我欠她的实在太多。

这一夜是缠绵的，微凉的风吹扬了青丝，轻柔似刘恒的双手。我侧卧着，刘恒从后环住我的腰，飞起发梢扰弄他的脸庞，他有些难耐，又开始啃咬我的后背，酥麻的感觉令我不觉叹出声来。

刘恒戛然停止，笑问道：“怎么，你不喜欢？”

我有些哂然，强驱赶刚刚升起的潮热，“岂敢，只是臣妾有些事情想和陛下商议。”

刘恒支起右臂，左手绕转着我的头发笑道：“那就说来听听。”

我回身，在下仰看伏身的他，心中寻思着词语。

“臣妾想给锦墨表妹寻个良人，不然任她独自在宫中孤苦无靠，芳华易逝。臣妾已经有三个孩子陪伴生活安逸，她呢，难道要待在宫里一辈子么？”说罢，又叹息了一声。

刘恒沉吟着，绕转的手指加快了动作，“那皇后想给她寻个怎样的人家？”

这问题也为难住了我，锦墨的失节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情，皇后为此在登基大典癫狂失仪也是传得远近闻名。如此一来哪个达官世阀家的少年肯冒着被讽嘲的危险再来求娶呢？

我愁得皱眉，盯着刘恒的宽阔臂膀发怔。

“如若赐锦墨个翁主称谓也许会解决此事。”刘恒金口一开，正是解决的良方。

如果锦墨封了翁主，显贵了身份，大约也会另当别论，毕竟再被嘲讽也挡不住身份所带来的荣华。

定是有人肯的，只是这般得来的夫君可会贴心？

我仍有些犹疑。刘恒洞悉了我的焦虑，两相沉默后，他打破了窒人的静：“下个月有些诸国世家子弟进宫求封，朕会命人安排，你与锦墨在后相看一番，若有中意的，朕再赐婚。”

这已是天大的恩惠了，再不能成事，也只得认命。

低头长叹，锦墨啊锦墨，姐姐也只能做到此处，待选的良人们虽不是万人之上，至少也是风华才俊了。

锦墨一声不吭地随我漫步上林苑，我回身轻声地问：“为何不愿意？”

她咬着下唇，摇着头，不肯多说一二。那阴影还是梗在她心中，卑微了自己，任由矮了下去。

锦墨不说，但我知道。

信步走入韶华盛极的秋色中，我张望天边霞光，空气中干干的枯叶味道令人惆怅，看来再灿烂的美，最终也需寂静长眠。

我长舒一口气，和蔼笑对锦墨，伸手给她看，那是我刚刚折下的枯萎了的木芙蓉，黑硬的花杆干喇喇支撑着花骨，芯全部零落，只剩下空晃晃的壳，一阵风儿吹过，干枯的花瓣随风散扬开，荡摇着无踪无影：“锦墨，咱们女人就如同这朵花。”

她颤了颤，眼中显现恐惧。锦墨那般聪明，怎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再美好的花儿也终有凋谢的时候，当花期被错过，怎会还有人再怜惜？

我与锦墨的目光遥遥相触，她漆黑眼底有着我乐见的顿悟。她走上前拉起我的袍袖，轻轻地摇摆着，就像当年的那个小锦墨，开朗单纯：“一切事宜，锦墨听姐姐的。”

我伸手抚摸她细滑面颊，“我的锦墨如此漂亮，定是个宜家宜室的好妻子，谁有福气娶了去，必是和美之事。”

锦墨羞低了脸庞，紧张神情也有些缓解。我盯着锦墨的脸，心中复起一丝丝恸。

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为她谋取幸福，哪怕陪上诸多也在所不惜。

此事一拖就过了半年，不是我行事不得力，奈何北部匈奴又起了争端。

那个曾经写书信逗弄过吕后【4】的冒顿单于再次犯境，先是在边境小生滋扰，随后大举进犯北疆，兵马来势汹猛，锐不可抵挡。

此行撕破往日和亲的温和，杀得烽烟四起，大批边民涌入边境，仍躲不过随后而至的凶神恶煞。

朝中周勃病重，注重文治的大汉居然派不出一个得力的大将。

眼看着如沙暴般的匈奴骑兵铁蹄践踏关中山河，一座座城池的失守，一次次深夜飞马急报。无论是奋力拼死的将士们还是深夜不睡的刘恒，都已经支持不了太久。

血海尸山是我的噩梦，更是以德治天下刘恒的噩梦。

还要找一位公主和亲么？和亲还有用么？

朝中宗亲个个面面相觑，生怕和亲苦差再落到自己家头上。就在他们犹豫间，冀中已破，入侵的匈奴旋即就会来到汉宫眼前。

我深夜陪刘恒同坐，漫漫的长夜，冷得让人咬紧了牙关。

若是当年逼退齐王实则侥幸，此次冒顿进犯将是一场劫难。

面前的竹简奏章上满是求饶的词语，那是群臣撰写的告单于书。可刘恒还在头痛，卑膝与直立只是一个动作，却牵连着边关百姓的性命。

究竟是修罗屠场还是繁华边塞只凭他口中轻轻两个字而已。

起兵。多么容易说出的两个字，刘恒已衡量两天。

杜战为何还不请命？我也曾想问过刘恒，只是看见他不放心的目光我就猜出了究竟。

杜战虽驻防代国有功，虽狙击过侵犯齐国的内贼，可未曾带过十万雄狮挺进边境。于沙暴中行军，于经验之上仍是欠缺。

此次匈奴领兵者是右贤王，他厮杀战场多年且年老奸猾，对排兵布阵颇有算计。大汉与他交锋不曾胜过，因此此行更加凶险。如果放杜战独去，怕是全军覆灭。

所以即便是他请命，刘恒仍是不放心。

我低头沉吟良久接过灵犀端上的茶杯，那是一杯极苦的苦茶，却是支撑刘恒度过这几天的唯一食粮。

“陛下再进些罢！”我轻拍他的后背，将杯子放在案几上。

“你说，还能派谁？那个冒顿当年连吕后都敢嘲讽，朕还能派谁？”刘恒大声骂道，扬手将茶杯摔破。

我挥退急忙上来的灵犀轻轻蹲下，一片一片捡起碎裂的杯子。刘恒的焦虑没有惊吓了我，我知道他的焦虑并不无端。

当年随高祖征战南北的老臣们如今一一故去，当他们还在壮年时，冒顿就曾经光明正大羞辱过大汉，可是众多功臣衡量下来仍是不能贸然起兵。如果当年不能，今日历经内乱刚刚罔替的大汉怕更是难为。

“启禀陛下，灌婴大人求见。”殿外站的内侍躬身通传。

灌婴，当年那个曾与齐王携手马踏天阙的灌婴，现如今已坐上了太尉之职。

还是商贩的他，于秦二世二年参加高祖军，以骁勇著称。攻过塞王司马欣，围过雍王章邯，楚汉彭城之战，更被刘邦选为骑兵将领。此后率领骑兵参加破魏；接着出击楚军侧后，绝其粮道；继又跟随韩信攻占齐地，复深入楚地，迭克城邑，攻下彭城；参加垓下决战，穷追楚军，攻取江淮数郡。高祖六年，受封颍阴侯。

齐王兵退后被刘恒挽留升为太尉，掌管为数不多的骑兵。今日前来，可是有要报名参战的意思？

果然不出我所料，眼前的这位花白胡须的老将军，颤巍巍跪倒在地，他诚意昭昭，愿意舍身去平匈奴悍将。

刘恒蹙紧的眉毛还是没有打开，毕竟灌婴年事已高，此去是否能坚持打完仗都尚且不知，又如何确保凯旋？

婉拒的话还没出口，灌婴已替刘恒说了出来：“陛下仁德人尽皆知，老臣不忍看天下苍生蒙难，所以请行，望陛下答应老臣，全老臣一片忠心。”

能站出来已是不易，能说出此番话更是值得褒奖。

刘恒的仁德在此时为灌婴话所激，一道圣旨直传京城：“灌婴老将军主动请战，封为平北元帅，手持虎符统领三军。杜战将军任先锋将军，随行一同平叛。凡参加平叛诸位将士均晋阶三等，安置家室许以重金。”

杜战走的那天，灵犀摔落了手中的茶杯，宁可远远听着角号齐鸣，却不肯随我登上高高城墙送别三军将士。

这是文帝三年的春，和去年的秋一样暖意融融。

［佳婿］

刘恒送别三军时泪撒城墙，那是隐忍多年的他首次于人前落泪。

楼阁之上，我立于身披甲胄的他的身边，震撼于眼前的飒爽兵将们，长安城门外是大汉的疆土，任由这些热血满腔的少壮男儿去驰骋。

刘恒连日来的疲累在看见下方一面大大浓黑滚金的旗帜后，一扫而空。那赫赫飘扬的是所有汉人的骄傲，也是刘恒皇位稳定的仰仗。

一个鲜红刚硬的“汉”字已让所有在场的男子挺直腰杆，更让下方兵将们如潮水般欢呼。

震天的誓言振荡着京城内外人们的心，这些将要远去铁血将士们，将用他们的银盔铁甲，锋刀利剑为大汉百姓拼出一个活路。

我被军队振奋热血的气势窒住，不由得感叹：文固然能为黎民带来富足，可是武更能保家国安危。

从前的厌恶血腥的我，突然有了别的想法。也许世间的事好坏本难分辨，江山成就如若缺少了厮杀就只能眼睁睁等着灭亡。

束手就擒只会挨打，不会有人因怜惜袖手霸业。

心有些莫名异样，似乎知道了斡旋朝政最深层的秘密。

伸手，摸索到刘恒宽大衣袖。我倾身看去，他缄默凝望着下方的激奋，手却惊人地冰凉。

我们想的事还是有所不同。

身为帝王的他更加担忧的是：武能斩杀敌人驱赶入侵，却也能颠覆朝堂。

当能调动兵马夺得人心的首领调转了矛头，就自分了双刃，成了最骇人的武器。

该怎么办？刘恒凛毅的面庞隐藏着莫名的紧张。

城下的灌婴老元帅在旁人搀扶下翻身下马，与一身盔甲的杜战一起登上高高城墙。杜战踏地有声，灌婴虚弱摇晃，看得出灌婴的声名只作为出兵的保证，真正马踏北疆的将是杜战。

他终于成了大汉最为重用的武人，灵犀萦绕梦回的傲岸身影再回长安时将是盖世英雄。

“陛下，臣必归！”杜战刚劲有力的声音扫落了刘恒的担忧。他紧走两步，相伴十多年亲密无间的他们内心因权位而分隔遥远。

黑与白之间，更是君与臣的关系。

“勿忘。”别有深意的两个字在刘恒轻轻说来让人心生凄惶。

此一去，两难忘，杜战肩负了家国，刘恒不能不放，不得不放，但希望他不要忘记。

“臣当尽心竭力，马革裹尸。”杜战抱拳当胸重声应答着刘恒的托付。

刘恒满意的颔了颔首。回头看我，我轻轻走上前，身上所佩的珠玉轻悄相击，动听悦耳。

杜战抬起头，深邃目光注视着我，我伸出手，一块灵芝状美玉躺卧在手心：“这是灵犀托本宫转交给杜将军的，她说，来日若能从刀山血海里回还，以此物表钟情。”再婉转的话也要说得明白。

若是他能凯旋，我以灵犀相许。

杜战犹疑着，不肯抬手来拿这玉佩。

灵犀的一番话语感动了身后垂立的宫人们，静听之后心中涌起戚然，哽咽之声渐渐传来。

杜战拧蹙着眉头，接与不接都是为难。

众人带着恻然看着他迟疑举动，早已有人为灵犀鸣着不平，最终杜战低沉声音响起：“谢皇后，谢灵犀姑娘，皇后代末将转告灵犀姑娘，此去凶险，年久日长，请姑娘莫要耽误了自己，不要再等。”

说罢伸手将那块温润的玉接过，揣去怀中。

我略略伏身，流露一丝笑意。好个不可琢磨的杜战，既然知道玉佩不是灵犀所赠为何还要将其揣入怀中？

一个转身，他几步迈下台阶，朝三军将士扬声：“启程！”

一声启程，三声鞭响，开始了杜战饮血之行。

刘恒沉默的凝视着我，我不说话，仰头看着威风凛凛大军，微笑如常。

这场仗打的着实艰苦，总有着不能预定的变故。

旷日持久的战争耗尽我们的心神和财力，国库原本就空虚，此时更是入不敷出。

于是我和薄太后再度联手整治后宫，大至衣物、殿内摆设，小至胭脂水粉都定出了严密的份额，我带头卸掉钗环，不再穿清逸华服。慢慢的我们节省出大笔银钱充当军饷。

既然不能为此洒血拼命，我们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为阵前效力。

如今宫里宫外最爱议论的就是杜战的骁勇善战，他总是一马当先，横扫右贤王五支先头部队，沿路又募集了大批响应的热血男儿。至此已经由出发时的十万人，扩招至现如今的二十五万之众。

“姐姐，听说杜将军已将右贤王逼到边陲了。”锦墨摇晃着怀中的武儿，轻轻地说：“只是不知道他此次归来，会不会真的应下姐姐的许诺。”

原本翻找东西的灵犀也应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对她微微一笑，她触及我的目光躲闪着，有些窘困，仿佛又被我看了剔透。

杜战的临行拒绝仍伤着灵犀，恨的越深却是牵挂越深，此时再提怕是又撒了一层盐。

故作不知地转了话头：“明日的事，妹妹准备好了么？”

锦墨耳畔微红，表明她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嗯，其实姐姐也不必费如此力气，妹妹一心想在宫中陪伴姐姐，哪都不想去。”锦墨羞红的下脸有着楚楚动人的神态。

我细细打量着她，吩咐灵犀把梳妆的钿匣镜奁拿来，掀开盖子，里面尽是刘恒赏赐的东西。

这些是我不舍得捐名声的好东西，也是刘恒对我的全部心意。

拈起一支芙蓉绕翠的金钗插于锦墨的发髻，笑道：“如此一来妹妹就可以颠倒众生了。”

锦墨嗔笑着，拍打我的衣袖，“姐姐又在笑我。”

我将她揽过，环着她的腰间：“姐姐哪敢笑你，姐姐用心疼你都来不及。”

一声长长的叹息，不知是锦墨还是我的，或许还有灵犀。

空旷的金色大殿上，三个女人各自神伤。

时值七月，锦墨穿着我为她准备的深衣曲裾。

那是一件柔粉色的宫装，以珍珠缀点着裙摆做出桃花花蕊，遥遥夺人眼目，宽大袖笼滚着略深粉边，雍容不失纯美。玉带垂着桃花佩，佩下还有着长长嫩粉丝绦摇曳摆动，我为她佩戴上嵌着珠宝的项圈，玲珑精致耳珰，还有那日插在头上的金钗。

“姐姐，这样行么？”锦墨紧张的揉搓着衣角，喃喃问着。身上衣物都是她不曾触摸的华美物件，生生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在此阖宫上下皆为简朴时刻，仍能为锦墨添置新衣已是尽了我最大努力，只求万事如她所愿般顺意。

我拉过她的手传给她热度，“若是我的锦墨不行，还能有谁行呢？”

她清浅笑笑，尾随在我身后，施施然踏出椒房殿。

此次是诸侯国世家子弟觐见，所以地点选在麒麟殿。我和锦墨实为是暗选，隐身在大幅屏风后，清楚观察着外面所有人的动静。

我和锦墨端坐在屏风后，闷热无风，她的额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儿，开始扇起袍袖来。

麒麟殿之大，远甚于代宫的乾元殿，但因为刘恒不尚奢华减少了诸多摆饰，空旷得有些冷清。

殿堂上金石铺成的地面光照可鉴，一眼望不到头，白玉宝榻台下垂垂沉寂，黑压压跪倒的的众人都是相貌气宇的风华好男儿。

震荡在大殿的三呼万岁之声也让锦墨身形一抖。

我笑看着屏风前的刘恒，心生无限骄傲。他是万民的主宰，也是苍生的仰望，得他如此，于此生我再无旁求。

锦墨似乎不曾全神看着下面深深下跪的众人，神情有些索然寡味。

身后熟识的宫人小声给我们轻轻的讲解者，那是虑成公的孙子，后面那个是棣诇侯的长子，那是……

见锦墨仍是心不在焉，我微微诧异：“妹妹是一个都没看上么？”

她猛然被我问得停顿住，有些羞涩道，“不是的，姐姐。实在太过遥远，看也看不清楚。”

这倒是实话，我想了想抬手唤过灵犀，低低吩咐几声，灵犀点头答应。我拉起锦墨的手道：“姐姐让陛下一会儿赐宴上林苑，我们到时候再仔细看看。”

锦墨有些为难，但强扭不过我，只得笑着答应了。

七月如火，午间日光更是炙热。我与锦墨穿梭在花丛中，赏花之余再看人。

没走几步锦墨已是香汗淋淋，索性寻了廊上的亭子坐下，看着苑中众人，一来凉爽，二来也清楚。

此时宴过许久，仍有人在上林苑里畅游，锦墨始终低头坐着，粉面飞霞，遮脸含笑，不肯多看几眼。

我不动声色，暗自眺望着那些男子。黑红朝服下，各个玉颜鸦鬓，才俊风流，每每相遇都抱拳寒暄着。

果然都是世阀家的子弟，儒雅文静，若是此处能为锦墨寻个佳婿，倒也是件美事。

正在翘首张望之时，远处长廊下有男子笑谑声，似乎是锡穆公之子和另两位少卿。

蓦然见此，不由得拉过锦墨躲于阴暗树后。那是一片树障，既可作景又可间隔，我低头不语也嘘了锦墨。

虽然刘恒对此事已是应允，但被诸人碰见仍是不成体统。锦墨颤抖着于我身后，她更害怕被人知道后的嘲笑，我紧了心轻轻拍抚着她。

似乎有人得意地偷笑：“若是真美倒也罢了，只是听说不过是清婉了些，还是在宫倾时被玷污过的，临川兄，你可愿意么？”

我心头一紧，似被冰凌戳穿了心，顿后急忙用手将锦墨的双耳捂上，却是晚了，她愣在那里，回头绝望看了看我，绝然地将我颤抖双手拨开。

旁别有人怒叱道：“休得胡说，听说是皇后的表妹，虽然有些风声，还是少说为妙。”

“怕什么，这是满京城都知晓的事情，只是瞒着我们路远不甚清楚呢！不过听说也有好处，当真娶了她有翁主分封的户邑，好歹也是几千户呢，何不就由广安少卿出头娶了她呢？我们也成全了广安兄！”

此话似乎得到了大家的首肯，笑得开心，那醺醺的光安少卿答道：“我自然是愿意的，不过是娶回家供起来，做个摆设，又能费我多少米粮？不过说来也令人唏嘘，她与皇后姐妹二人境遇真是天渊之别，同是贫家出身，结果如此迥异，当真是命好不好一看便知。”

旁人又有些起哄：“她嫁过来，你就命好啦，哈哈！”

我担忧地盯着锦墨，眼看着她的面容由粉嫩变得冰冷。

我缓缓地摇晃了一下她的肩头，她回过头，一双清澈眼睛照映着我惶恐的面容。她惨然笑了笑，以唇语对我说着：放心罢，妹妹不会死。

锦墨的话刺痛了我的心，我起身，想要追出去问罪，奈何他们已经走远，锦墨于我身后死死拉住衣袖，眼角眉梢的苦楚断了我的念头：“妹妹已经被羞辱了，姐姐再罚他们又有何用？”

是的，如果强出去辩理，众人们又添一个笑话不说，他们说出嘲讽之语只会更伤锦墨。

我蹲下身，怜悯地看着委顿在地的锦墨。

消息如何透露出去的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锦墨怕是再也不会让我为她选婿了。

［芳辰］

一场变故后，锦墨的心也冷寂了下来。她极少说话，每日只是对着窗外夕阳发怔。

历经了连番劫难后，她变得疲惫不堪，也失掉少艾少女对一切事物的好奇。谈笑间仍是那样的温婉，可我能从她的眼中看见自己所不能明白的情绪。

骨肉相连也罢，血浓于水也罢，终还是有些隔阂是跨不过去的。我无法开口与她提起那日宫倾时刻，她也不会将自己内心的伤疤全部展现给我看。

刘恒在知道此事后沉默不语，也许对他来说是再小不过，毕竟最大的事摆在眼前，那就是杜战要凯旋了。

这场仗胜在局部，随着冒顿单于病死而宣告结束。算是凯旋，却并不光彩。所幸杜战归来也算是为飘摇大汉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喜讯，终究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

“若是他回来了，朕该如何处置？”这是刘恒见到我时问的第一句话。他已与权臣争论两个时辰，散朝后静坐不归，随身内侍惶恐不已，只得到椒房殿请我过来劝解。

朝臣总是分为两派，思虑所想皆是棱角分明的对立，若一个说封侯拜相，另一个就必然说打压限制，表面上的忠心耿耿也不过为了各自阵营的利益罢了。

刘恒此时徘徊于天平正中，左右为难，无法行动半步。而杜战与我之间，是无法衡量的微妙关系。

恨赞交织下，我更不能倾斜。刘恒现在如此问我，倒让我有些沉吟。

福兮祸兮，谁又能说得清楚，我轻易一句话便能抹杀他全部功绩，也可轻易的一句为刘恒江山再添一块不稳的基石。

该怎么说？该说什么？或者怎么说才不会错？

我的目光与他相触，揣度着他的内心。这世间从没有妥协中庸的办法，而刘恒的心里所想才是我最该说出的所在。

“那就加封章平侯罢，另允他太子太傅。”我还是缓缓地将主意说出。

杜战，不是我不容你，而是宝榻上的人不容你，如此封赏，明升暗降，从此杜战也再不能握有兵权。

刘恒自然明白其中奥妙，如此也算折中了。既奖赏了他的功绩平服了民心，也将他置于稳妥之地给自己以安枕，他淡淡笑了：“皇后是不是认为朕太过狠心了些？”

我屈膝跪在刘恒的面前，他静静坐在宝榻上，黑衣金冠，孤独而寂寞，惨白的面色带着讥笑，似乎此刻最为看不起的人就是他自己。我捶着他僵硬的双腿，满心无奈。

坐上皇位人的内心注定是悲凉的。谁又能逃得过这一切？

觊觎的人太多，密布的诡谋太复杂，都会令人多生自保的本能，而帝王最该做的就是将这些自保手段提前。

错么？没错。对么？不对。

面前的是我的夫君，也是大汉无尚尊荣的皇帝陛下，他不能软弱。

我咬紧了牙安慰道：“君臣之道原该如此，皇权之下无情意，谁坐皇位都是如此，陛下也该如此。”

他僵硬如石雕，目不转睛地望定着我。

我已不是当年他认识的那个怜惜一切的女人，却是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好，很好。”他恍惚笑着，笑断了往日的隐忍与优柔。

我抬手扶着他的双腿起身，轻声地安慰：“不过多许他些什么罢了，也算是尽了陛下的心意，总归是要继续共处的。”

灵犀在我身后浓重的阴影下低头垂泪。她明白我们在商议着杜战的前程，也明白我们诸多的忧虑与禁忌，但是她不能说也不能做什么，因为她注定在我们面前连开口都不能。

寂静的夜，像黑色的围布，将我们紧紧地裹住，裹住了心，也裹住了软弱。

明日清晨射进光辉时，我们还是大汉最为耀眼的徽征，也是百姓心中最最仁德的帝后。

锦墨还是病倒了，就在杜战快要凯旋的时候。

午后初晴的阴冷冬日，我带着孩子们去看她。

锦晨殿，是我为锦墨在刘恒那里争取到的宫中容身之所。

刚迈进殿门，就看见锦墨随身宫人鸩儿在低头哭泣，我抬眼看去，锦墨仍坐在窗口呆愣愣的。鸩儿看见我立于门前，慌乱擦拭着眼角泪痕，伏身大拜。

我笑着将她扶起道：“本来妹妹心中就不爽快，若是天天见你如此，还会开心么？”

那鸩儿惧怕我，惊慌着猛叩头，我不理会，留灵犀去搀扶劝导她，径直来到锦墨的面前。蹑住了的脚步声仍是惊动了锦墨，回头看见我和孩子，浮起苍白笑容，“姐姐来了？”

我只默默望着她，看着她痴痴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坐罢，馆陶喜欢吃什么？姨娘吩咐人去拿。”回过神的锦墨并不回答我，勉强笑着的枯瘦面容惊吓了启儿，他有些害怕地躲在我的身后，撇了撇嘴，终还是哭了。

锦墨仍是皱眉叹息道：“姨娘此处也没什么好的，你们怕也是吃不惯，还是别吃了。”

我沉默，轻轻地坐在她的身旁：“锦墨，姐姐琢磨不透你。”

“若是此生就这么了了该多好，我也不用受如此煎熬。死了，一切也都解脱了，来生再做个干净的人罢，那样就没人再笑我了。”锦墨神情沮丧地说，眼睛却带着渴盼。

她幽幽的话，软而锋利，恰到好处的挑选了我最柔嫩的地方割下去。

“来世我们就一定能干净么？为何不肯今生重新做人？”我的问话为她也为自己。

锦墨扑哧轻笑着，一双泪眼仍眺望着远方，“那姐姐说，今生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洗刷我身上的污秽？”

我静静想着，不是无路，而是我不想说。

锦墨惶惶地笑着：“妹妹以为姐姐能给出个好主意呢，原来姐姐也知道没路可走。”

我无奈牵过馆陶，让馆陶站立在锦墨面前轻声哄着：“给姨娘唱支曲子，跟姨娘说，让姨娘宽心，万事有馆陶呢！”

馆陶忸怩着，见我有些不快反害怕的张不开嘴，锦墨抚摸着她的发辫说道：“来，姨娘唱，馆陶也随着唱。”

馆陶点点头，等着锦墨的歌声。

“陟彼南山兮，言采其薇。未见君子兮，我心伤悲。”

一个婉转低吟一个稚声高唱，虽是合拍却令我心惊。

何时，她有了这样的想法？

一大一小两人相对而唱，越唱声音越大，蜿蜒而上，撩拨着我烦躁的心弦。婉转回肠的歌声出自锦墨之口，我难掩心慌，脸色变了又变。

灵犀见我脸色有异，忙上前搀扶了我。我摆摆手，扬起头笑谑着打断歌声：“若真是这般想的，来日姐姐还是要为妹妹操更多的心了。”

锦墨大窘，似乎被我揣摩到了什么收了声音。馆陶不解，摇晃着锦墨的袖笼：“姨娘接着唱啊，姨娘接着唱啊！”

锦墨有些惶惑地看我一眼，对馆陶说：“你母后不喜欢，我们还是唱点别的罢！”

“也未必不喜欢，只是那是你姨娘的心事，多唱了让别人听了去不成体统，还是再选个曲子唱罢。”我淡淡笑着对馆陶说。

锦墨身子一震，馆陶懵懵不懂，灵犀别有深意，而我浅笑不语。

冬月十一，锦墨的生日，同日，杜战也回到京城。

凯旋庆功和锦墨庆生一同来办，也是我的主意。

虽然锦墨还没有赏封翁主头衔，百官们也是闻风乖觉的。皇后的表妹再为人所不齿也是需奉承百般，所以从月初就开始有源源不断的贺礼抬入锦晨殿。

锦墨表现得并不欢欣雀跃，但我从她眼底看见了难得一见的光彩。

那是为金钱、权势所蒙蔽的光彩。

“这是姐姐送你的，不值多少钱，不过是个玩意罢了，若是喜欢，改日姐姐再做几个。”我笑着拉过她的手，五色金丝线编成的同心结放在她的手中。

同心结，同心结，但求姐妹同心结。

锦墨定定看了眼，笑着将手覆上那个同心结，“姐姐实在有趣，妹妹何尝不是和姐姐同心，还用劳烦姐姐又提醒了一次？”

我笑了笑：“同心是因为我们同血脉，但绝不可以因为其他。”

她顿了顿红着眼圈：“骨肉之连已经胜过其他，别的？以妹妹残败之躯还有什么别的？”

我神思被她的泪水所扰，重重叹了口气。往事又骤然浮上心头，她还是我的妹妹，骨肉相亲的妹妹，一切不过是我多心。

深经宫闱争斗的我，习惯了猜忌。相信宫中从没有一个是无辜之人，如今怀疑上了锦墨，也是因为不能容忍有人觊觎我的一切。

锦墨一声声低泣，让我叹了口气，也许真是我多心了。再怎么样，我也不该不相信她。

拉起她冰凉的小手将那个同心结按住，笑笑不语。

内里是为锦墨庆生的筵席，就开在锦晨殿。

外面是为杜战庆功的筵席，正开在麒麟殿。

隆冬里的月色清冷，寒气也随着宫灯里的热而渺渺可见。

暖炉熏人，人气旺盛，宫装丽人们令冷清的大殿变得热闹非常。此时刘恒的后宫依然伶仃，仅有的几个美人也都悉数到场，她们明白给了锦墨的荣光也就是变相给我的恭维，我必然笑着接纳。

座下美人们说着冠冕堂皇的恭贺之词，座上的我雍容颔首还给她们重视。

锦墨在下方所见是我的荣耀，却不知我一次次险些被这些恭维所害。

两排宫灯之下遥遥都是美人们的，妆鬓精致，神采飞扬，虽入宫多年，却因无所出和不为国事操劳而月华翩翩。

她们还是那般青春，我却有了些老意，锦墨与她们同坐，倒似真的姐妹。

殿前的丝竹舞乐唤不回我的惋惜，摇曳的烛光更令我的笑容变得飘忽。

宴过中旬，刘恒不期然的到来使得众人惊异。闻声忙慌乱的跪倒了满地，我忙起身，笑着迎上前去：“陛下为何到此？”

他有些微醺，玄色广袖反剪在身后，笑容也是倦倦：“朕醉了，来看看你。”

刘恒身后的白色身影令我愣了愣，旋即见笑：“章平侯凯旋而归，可贺。”

杜战表情有些尴尬，似乎他本无意打扰宫眷们的雅兴。

刘恒单手微搭在我的肩膀上，淡淡酒气也俯过我的耳畔，我莞尔一笑，“陛下要不要回椒房殿休息？”

“不必，只要没坏你们的兴致，朕再看会儿！”刘恒挣扎着，搭着我走到宝榻前落座。

鼓乐再响，众美人神态却不似以往嬉闹，一个个端庄妍笑，带着矜喜想引起陛下注目。

刘恒醉眼朦胧之中似笑非笑，任人也看不清他到底在看谁。

杜战深入禁宫有些不安，只在最边角处低头不语。我命灵犀过去倒酒，灵犀羞怯仍是走了过去。只是杜战似乎比灵犀更紧张，两次打翻了酒杯。

锦墨命鸩儿为众人倒酒，却独漏了刘恒，我侧目看她：“寿星可是不愿意我们陛下来贺寿？为何独不给陛下斟酒？”

锦墨霞飞双颊说道：“陛下喝得醉了，妹妹想另备了解酒的茶。”

我深深看着刘恒，他对我们的话并不在意，只是朦胧点头，看似极其疲惫：“朕确实不胜酒力，若有解酒茶也是不错。”

杜战在外征战了多久，刘恒就不曾睡稳多久，今日庆功，也算可以放下了心来。

闻声锦墨亲自斟过茶水，刘恒喝罢锦墨斟的茶水，目光仍是迷离。

“皇后，太子有恙！”殿门外进来的宫人，轻声跟我禀告着。

“你且先回去，本宫随后就来。”我小声吩咐着，随即起身。抬眼看见锦墨，她关切的询问：“姐姐怎么了？可是启儿出了什么事？”

我拍拍她抓住我的手，小声道：“大约是有些不舒服。”

“那我去看他。”锦墨的紧张更甚于我。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若是走了大家都是无趣，你还是待在此处为好。”我低声说道。

“那，姐姐无论如何给我个消息。”锦墨担忧地和我对视。

我点点头，为不打扰刘恒的雅兴，我悄无声息地转过几案，从殿后门走了出去，灵犀也紧紧跟了上来。

我的心一直突突跳着，直至太子殿内，看着站满大殿的御医，心就更是一悸。

仔细打听过才知道，不过是脾胃有些异样上吐下泻，并无大碍，方才长出了一口气，命灵犀叫个宫人给锦晨殿送信，就说我今日就休息在太子殿中，太子一切还好。

我轻轻拍着启儿的后背，心里有些愧疚。

相对于馆陶和武儿，启儿并不能得到我的喜爱。也许是因为登上王后时的阴影仍在，对于这个险些离开我的孩子，我总是不知不觉地疏离。如今有些大了的他也是知晓了我的心意，跟我也不再亲热起来。甚至更多的时候他愿意去锦墨那儿，自从上次去过锦晨殿后，锦墨对他特别的疼爱，也因此启儿喜欢去锦晨殿多过来椒房殿。

我长叹一声，又想起锦墨，不管怎么样，好好的一个生辰还是被启儿给搅了。

今年锦墨有二十五岁了罢？

［恨见］

“皇后……。”灵犀的匆忙到来，令我回头一笑。

好久不曾看见她如此慌张了。我凝神看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急急忙忙的挥退众人，甚至连启儿也让奶娘抱出去躲避。

仍在梳理发鬓的手没有停止，我冷冷的看着她惊慌失常的举动。

“皇后，昨晚，昨晚……”

“昨晚怎么了？”不等她说完，我的喉间已经开始发紧。

灵犀扑通跪在我的面前，悄声说道，“昨夜陛下睡在锦晨殿。”

短短话语令我的心狠狠地痛，难以找到接下来的话语，只是木然地盯着灵犀。

灵犀最知道我的心意，只是此时她也乱了手脚。

我抿唇不语，反复翻涌的心绪是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来的滋味，酸楚刘恒的薄幸，还是伤痛锦墨的忘恩？

恼怒也罢心凉也罢，却是我自己引狼入室。

我该如何处置此事？莫说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就是寻常的商户人家也有妻妾几房，我如何能埋怨？

我是什么人？一国国母，就该是母仪天下，就该是万众女子的表率，若是连我都妒了，岂不笑坏了天下人？

可是为何，心口还是有着莫名的刺痛，痛到弯低了腰。

不是的，锦墨与他人不同。

刘恒也有后宫，也有几个如花的妃嫔，夜宿何处我很少介意，因为我知道他根本不曾背叛，那只是帝王恩泽，雨露均沾。可这一次不一样，一个是我至亲骨肉的妹妹，一个是我认为今生相依的良人，却是背叛我的一双好人。

我笑出声来，泪也随着抖落。抓紧桌子上的妆奁，那是一早灵犀从椒房殿取过来的首饰，喃喃自语着，“皇后，我是皇后。”

颤颤的手指抓起其中最为耀眼的那支，那是刘恒在登基大典的前夜为我插上的百凤钗，他说：此生只有你能站在我身畔。

那深情凝望的眼神我还历历在目，他却先变了。

紧紧握住这钗，用力狠狠摔在地上，人都已经背叛，还要这些做什么？

灵犀慌了神，她知道这发钗是我平日不舍得带的，如珍宝般藏在妆奁里，只有祭奠奉天之时才肯郑重地拿出来，如今却被狠狠摔在了地上，急忙上前捡起拂了拂：“皇后，万事也需保重身子。”

我笑着看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暖意，“保重？保重给谁看？”

“皇后，也许此事另有蹊跷，听人说，……陛下一早急忙忙离开了锦晨殿上朝去了。”灵犀带着哭腔，她被吓坏了。

我不理会她的哭诉，执意拿起那妆奁狠狠摔在地上，红漆盒子应声开裂，光彩奕奕的珠饰飞溅四射，美玉叮当作响碎成几瓣。

能砸的都砸了，能恨的都恨了，折腾出满目的疮痍，以后还能怎样？

我呆呆地坐在榻上，伴随着气喘吁吁举目四望，满心的荒凉下，看见得东西都是凄凉的。

孤零零的花瓶，冰冷冷的砚台，寒光乍现的薄透轻纱，以及铜镜里有些扭曲的脸。

我低头掩住了脸，终还是哭了，带着心中隐忍的凄楚，哭的不声不响。

天下成就也罢，荣尚耀眼也罢，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而我仅仅想拥有的也不过只有刘恒。

再广阔的江山，再辽远的天地，于我来说，只是身边的方寸。家都没有了，再贪恋其他还有什么意义？

我以江山换她，这句支撑我好久的诺言也瞬间坍塌。

刘恒或许是令我伤心的一部分，更多的是对锦墨心计的恐惧。当血缘亲情的转身离去，当天长地久的誓言全部被打破，我该何去何从？

殿门外是宫人战战兢兢地通禀声：“皇后，锦墨姑娘求见。”

我猛地撤开了掩面双手，默然停住了哭泣。灵犀有些惊异，不自觉握紧双手。

她来了，一墙之外就是我此刻最痛恨的人。

我的好妹妹，你是在考验我的狠心么，还是在考量你所抛弃的亲情在我此处到底有多重？

越想手抖的越厉害，丝丝寒意透过厚重的衣衫顽强的钻近来，瞬时将我笼罩，明明耀眼的晨光，在我看来却是暗无天日。

“姐姐，姐姐你就让我进去罢！”一声虚弱的啼哭，加重了我的颤抖。

门外的宫人架着锦墨，我看不见，却想得到她的模样。

我紧紧闭着双眼，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我左右不了别人，也改变不了别人的处境，最起码我可以听从自己的心意，我的心意是：不想开门。

我从来都不仁慈，多年来的宫廷生活也更加令我手段凌厉，只是我无法想象自己在面对锦墨时该用什么样的心态，抑或是，手段。

索性还是别见了，不要将最后一点的温情也从我身上剥离。

良久。

殿门外如死水般的沉静，灵犀和我的呼吸声彼此可闻。

锦墨终再不哭喊，也许她已经选择离开。

染过的指甲划过桌面，尖锐的声音使我开始清醒。我咬住唇，哽咽也慢慢消失，再没有声响。

泪，就是一时的痛快，过了，心开始变得空洞，伤口痛过之后尚可包扎，若是哭过了呢？世间可有什么万试万灵治疗情伤的金疮药？

太阳从左绕到了右，我仍是坐着，不吃不喝。

灵犀笑着劝，哭着说，没能撼动我半分。

殿门外的启儿馆陶也是大哭，断断续续，起起落落。

只是我已经失魂落魄，再没了力气来管。

当人伤心透骨时，千万个念头浮涌起伏，却没了悲喜。

低低的唤过灵犀，让奶娘们带走孩子。

我已是最狼狈的女人，不想是最狼狈的母亲，自己最痛苦的时候不愿意让孩子们看见。

孩子们的声音刚刚消失，又听见殿门晃动的声音。

从内闩住的殿门晃悠着，顺着门缝也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

一声喝令，灵犀还是跑过去打开了殿门。

夕阳之下，刘恒已迈步进来，负手而立的他蹙着眉头，冠冕下神情愤怒，正激起我的冷笑。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是的，无言。我已经累得不想开口。

还有什么可说？遍地闪耀着的是我零落的心，恰是他一手将此打破。

他低头，神情复杂的看着我，抬手为我泯去唇边的血迹，那是我咬破下唇的烙印。

我的心神一时恍惚，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仿佛早上的一切都是灵犀对我开的玩笑，也仿佛是我昨夜劳累所做的一场噩梦。

怅怅的叹息出自他的口中，一句没有温度的问话从刘恒微张的薄唇里沙哑而出，也很快令我刚刚热腾起的心又凉了下来：“你也知道心疼了么？”

淡漠的神情，温柔的动作都使我错愕，我的声音有些发颤：“难道陛下的心不疼么？”

他沉默片刻，将我颤抖双手的手拉起：“疼，只是皇后的贤良，令朕更疼。”

刘恒的目光藏在浓重的阴影后，疑惑着我心。

我贤良？让我贤良？让我高声恭贺皇帝陛下再得美人么？

刚要张嘴再说，又被他打断话语：“锦墨是谁？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似笑非笑地问，我滞住，一时间无法接着再说，而刘恒迫视的目光逼得我无处遁逃。

不能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说。

“她就那么矜贵么，或者说在皇后的心中她的位置重于朕？”刘恒的眼底已结冰，低沉的声音带着伤痛。

不是，当然不是，正因为你比她重要，所以我不能说，如果说了你更会离我而去。

刘恒冷冷笑着，看着我左右为难，探腰躬身，用力掐住我的下颚，双目逼视我躲闪的目光：“既然皇后不说，那朕杀了她如何？”

“不要！”两个字脱口而出，再没有后悔的余地。

他仿佛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再次逼近：“那你说，锦墨到底是谁？”

我惶然无措的看着他，所有的话堵在嘴边无法开口：“臣妾无法告知。”

“好，好。”刘恒笑着将手撤回：“皇后果然疼爱锦墨，朕自愧不如。”

泪光迅速地蒙住了我的视线，也让我们从此相隔，在看见我的泪时，他漠然开口：“朕顺了你的心意，为何皇后还不满意？”

起身，伫立，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刘恒瞬间敛去了喜怒，将情绪藏进了心底，冷漠是他此时对我唯一的回答。

既然如此，我也挺起身子，懒得再解释。

接下来该是离别了罢？从此以后两人如隔深渊，再也不会有所牵念。

不想看了，也不必再听了。

“恭送陛下！”我的一声，令他全身一震，也让我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于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事被我执意扩大，只是一夜宠幸又何必负气如此。可他不知，那是我坚持的全部。

是的，我不能容忍背叛。在我认为的天地中，他是我的唯一。迈出，他是陛下，迈进，他是我的夫君。我只能如此，是我最卑微的坚持。

他还是不能做到，他还是不肯做到。

我笑着摇头，泪水溅落，将抖动的双手反背身后。既然他已经决定走了，我必须保持自己的骄傲。

他失望的脸上沧桑呈现，而我也不再有当年初见时的娇媚。

原来岁月似水，不觉经年。

再深厚的情意也得灰飞烟灭了，十一年的恩宠，已是后宫之中难能可贵。

怔怔看着他抬步走了出去，也怔怔看着灵犀奔到殿门焦急地张望，看一眼门外的他，看一眼呆愣的我。

第一次回头，我握紧了双手。

第二次回头，我笑着低头，滴滴泪水晕染前襟。

第三次回头，一瞬间的恐惧将我掩盖，那黑，黯黯沉沉，望不到头。

失去了，还是没有守住。

舍弃了，还是没有挽留。

而我也轰然倒地，在灵犀惶恐的叫喊声中。

［黄雀］

月华初上，我病卧在冰冷的床。

光华透过雕刻缕花的窗格子铺到了地上，缓缓地向我移动。凄冷仍是椒房殿不变的感觉。椒房殿，皇后宫，哪个皇后会于此一生荣耀？哪个皇后会于此一生独宠？

帝王。当夫君是帝王时，天下都是皇后的，还要什么丈夫？

我沉下心等着刘恒的解释，可他从那日后再不与我相见。

哭哭啼啼的锦墨却是每日必来的，一次比一次哭得凄惶。

倦了，懒得去想，就这样病在榻上也好，至少我还有口气残喘在世上等着孩子们长大。

遥望着窗外，本该无牵挂的夜，为何还不成眠？苦笑着强撑身子唤过灵犀。自从我那日昏厥后，灵犀就将睡到内殿，只为我再有不舒服时能及时相救。

“皇后，是渴了么？”灵犀小声问着，黑暗之中双眸闪亮。

我无力地笑笑：“不是，给本宫拿些笔墨来。本宫想写写东西。”

灵犀不解得看着我，旋即又低头不语。

“只是写字而已，没有其他。”我又笑了笑。写字可以静心，我只想让自己能快些平静，哪怕变成一潭死水，只要不再想那些背叛，淡平了心境就好。

想的是那么好，笔拿到手里，还是变了滋味。

写什么？

未央冷宫赋么？会为别人不屑罢。身处椒房殿，富贵不比人世，世间还有哪里是比得上此处的好地方，再故作无病呻吟，会被世人不屑的。

写君心凉薄么？更是无稽罢，谁不知道我的夫君是天下苍生仰望的皇帝？既然是皇帝，哪里还会有心呢？

其实，天下之事莫不过如此，再好的情意也是难能持久，就像点燃的炭火，熊熊过后终也是会灭。我知道，所以谁都不能怨，只能怨自己。是我放过了一切，也错了一切。

而最错的就是我不该东行。吕太后让我重生是笑话，也是恶梦一场。从出发那刻开始我就没有怀揣对刘恒的忠心，如今，他猜疑我也是应该的。

刘恒愤恨的眼神还在我脑子了徘徊，可那日我不能说，即便他离去我也不能说。

逞一时的快意将会带来无穷的祸害。

他是帝王，心也莫测。如若我说清楚锦墨的身份，也会将我牵连在内，而那欺瞒八年的一切都会被抖落出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皇帝身边也容不得曾经叵测的人，哪怕这个人全心全意待他，也必将大难临头。

一个不要，不仅是为锦墨，更是为我自己。

我不能死，因为我有三个孩子，所以，在说了会死，不说会被刘恒放弃的时候我选择了被他放弃。

麒麟殿方向穿来瑟瑟鼓乐声，袅袅琴音长长淡淡的柔转，弹动了心底沉闷，玉裂般歌声，扰乱闻听者的心弦。是谁？唱的如此美好，令人无限神往，宁愿沉溺在此中不想起身。

“是新来的歌姬么？”我回头问灵犀。

“不是，是尹姬，陛下前不久新纳的美人。”灵犀低着头，声音也是有些越说越紧。

“哦。”笑容从我嘴角慢慢淡去，愣愣听着那盘旋缠绕的美妙歌声，月光移到我的脸上，苍白，无力，终还是长长叹了声，“睡罢！”

灵犀怯生生问着：“皇后，不如，把窗户关上？”

我摇摇头，“不用了，声音是关不住的，该怎样就怎样罢！”

这一句发自肺腑的话，让我心存冷寂。是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罢。没有恨，也没有埋怨，更没有缠绵的心伤。最多是平静宁和的皇后对待皇帝又纳新人时的心理话，一切也只能如此。

初病倒时，武儿才刚刚认了太师，待我好转时，他已认得百余字了。

五岁的孩子能聪明如此，连太师也经常夸奖。我笑着陪坐在武儿身边，看他咬着笔头冥思，蹙成的眉头像极了他的父皇。

他的父皇……恍惚的我又有些呆愣。

刘恒仍是坚持着我所不解的愤怒。夜夜笙歌的他也背离了大臣们的瞩目，仁德节俭再也不是对他最好的夸奖。

新晋的尹姬当真是得到了刘恒的喜爱，破云穿月的歌声总是回荡在麒麟殿，她也改变了我和太后在后宫中禁歌舞的命令。

“母后，大姐说祖母要见母后。”启儿知道我在武德殿，跟着奶娘也过来玩，一见面就嚷。

“嗯，那你们和母后一起去好么？”我低头询问着武儿，武儿呵呵笑了，太后对他们还是疼爱的，对我的苛刻一分一毫也不曾落在他们身上。所以见祖母这件事，他们不如我头痛。

薄太后的余生似乎不想再涉足权利与争斗，或许，吕太后仙逝，她也缺了可以争斗的对手，令她每日更多的是静心休养不问世事，闲暇下来就是颐弄三个孩子。

富贵至顶也不过是几十载孤寂春秋，我心疼她，但每每被冰冷相拒。只能更多的让孩子们代我尽孝。此次病倒，掐指头算来也已有四个月不曾请安了。病恹恹的我，那时谁都不想见，特别是敌意满怀的薄太后。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王太子不曾失足，今日我们婆媳之间是否还会如此僵持戒备？

只可惜，世间的事，原没有如果。

我缓慢地走着，启儿和武儿在前，顽皮地蹦跳上长乐宫高大台阶。

昔日熟悉的景致，一幕幕映入眼帘。我每来一次，就回忆过去的时光一次。

那时锦墨与我仍是贴心，暗夜相拥至死也不肯分开，如今重回到宫苑，生死都由了我们，心却不知不觉分离了。

我默然垂首，一时间心中黯然。

“母后！”馆陶迎了出来。十二岁的她身量已到了我的肩膀，拽着我的袖子嬉闹撒娇着。

“不许闹，你祖母在做什么？”我拉起她的小手，笑着问。

馆陶活泼的笑着，做了双眼打瞌睡的动作，俏皮惹人，我低头含笑随她进门。

虽是春天，风还是凉的，习习带动殿内布幔飞卷。更换了主人的长乐宫，依旧是那般阴沉死寂，无声无息。

我放慢了手脚，静静地走进去。

薄太后岿然端坐着，打着瞌睡，似乎不知我们的到来。

沧桑岁月，轮转无常，她终于住进了长乐宫，可也苍老垂暮。

恩怨利欲，离合悲苦其实都抵不过岁月。

后宫的女子用年龄换来了暮色，也用真心换来了冰冷的对待。

鼻尖有些酸意，如今我失了宠才知道那时她所说的难过滋味。原来我与她的心都经过磨砺，只有不在意才会不那么痛。

“你来了？”一声沉沉的低问，也打断了我的冥思。

我伏身叩拜：“臣媳拜见太后，福寿安康。”

“起来罢，不拘这些个。”话虽如此说，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接过宫人手中的茶盏亲自躬身奉上。一如既往的，她不喝。我讪讪地将茶水放在她身边的小几上，恭敬站立。

空荡荡的大殿上，我们两人都不说话。孩子们也都习惯了这般情景，只顾自己玩笑，倒也不甚担忧。

“嫖儿的亲事，你可想过？”薄太后一开口，却是要我心中最重的东西。

我勉强笑出来，欠了欠身：“回禀太后，臣媳想过的，只是那陈家之子还有些年幼，而馆陶就更是无法令人省心，不如再等几年为他们成亲，如何？”

薄太后微微睁开了眼睛，目光深邃复杂：“一个皇家公主，难道要留到十七八岁再嫁么？”

我说不出话来。皇室多早婚，尤其是公主，十岁左右出嫁也是正常。只是馆陶在我心中仍是孩子，一丁点大的女娃娃怎么去承担起一个家庭的重任？

我怔怔的看着地面，等着薄太后接下来的训斥。

“还有，启儿的太傅是杜将军是么？你也太不仔细了，为何启儿天天只知道学武？你要让启儿将来成为嗜血的君主么？”薄太后一连串的问话，丝毫不给我反驳的余地。

我心中惊跳，为何今日她的怒气似乎强于以往？

为何？无数个念头电闪而过，没有头绪。

“尹美人觐见。”殿门外的一声长传，来的正是近来歌舞宴上受宠的主角。

在我病卧时候，她也曾去我椒房殿拜访，却被我以病中拒绝。我确实有病，也确实不想见。只是今日再想躲避，反躲不开。

该来的也终将来，既然在此处与她相见那就不妨见见罢。

果然是个美貌的女子，只简单以玉簪绾起松松发髻，发丝慵然垂落耳畔，锦绣罗裳是太后最忌讳的华服，水嫩的颜色衬托着她的柔嫩，眉目间的风情无人能敌。

她与嫣儿的美不相伯仲，偏又是不同的风韵，于盛年男子，她更入心扉。

艳惊之余，我端仪颔首，免了她的跪拜之礼。

“嫔妾特地为母后煎熬了参汤，虽比不得御膳房所出，却是嫔妾的一番心意，母后还是尝尝罢！”

“还是你有心，都是用了什么？”

“先选了上好的乌鸡，炖化了，再用些紫须参王再配上些难得的大月氏草药，熬上三天才行。”

“还真是辛苦你了。论起孝顺，你是最好的。”

薄太后笑着与她话着家常，亲密的如同亲生母女，谈笑间连眉眼都是那般慈爱。

我不解，旋即又有些明了，这才知眼前一切也不过是薄太后所出的一条黄雀在后的妙计。

刘恒宠幸了锦墨，薄太后并不知道我心底苦楚，一意的认为是我怂恿锦墨勾引刘恒。若是锦墨得宠，后宫怕都是我们姐妹的天下。危机乍起，她不能坐视不理，随后也采取行动。而面前摇曳羞笑，就是那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了。

再看看两人都在笑着，一个慈爱，一个恭顺，果真是最好的同盟者。而我是被她们剪断羽翼的口腹之食。

终于被分去了宠爱，也终于了断了刘恒十余年的专宠。没了仰仗的我，位置轻易可以晃动。尹姬渐涨的气势，确实令我有些不快，而令我更不快的是，原来这场计划好的美事。

“皇后，皇后？”娇柔的声音，唤着我回神，我笑看着眼前丽人问道：“何事？尹美人。”

尹美人霞飞双颊笑了笑：“嫔妾和母后说呢，皇后好福气，三名子嗣都是凤毛麟角的，嫔妾看着甚是喜欢，想着……若是母后允许，嫔妾想留一个住上几天。”

我手中刚刚端起的茶杯，手指一颤：“尹美人过奖了，这三个孩子，武儿太小每日需本宫哄着睡觉，启儿么？他认床，若离了太子殿怕是一天也不安稳。馆陶倒是很听话，不如馆陶过去如何？”说罢我抬手唤过馆陶，“嫖儿，你可愿去尹美人那里住上几天？”

馆陶轻哼声，将下颚指着尹姬：“我怕做噩梦被妖怪吓到！”

只此句，已让尹姬张开的樱唇冻住。

我的笑意加深，细声呵斥着馆陶：“怎可以对尹姬如此无礼？”

尹姬尴尬笑笑：“皇后不必动气，不过是长公主在与嫔妾开玩笑罢了。”

“尹美人不生气就好，馆陶也让本宫宠溺坏了。”我悠然侧目看着薄太后。

她似乎更乐于我们的交锋，靠在椅背，轻轻阖着双眼。

她是想先分了刘恒的宠爱，再来夺取我的孩子是么？那我若是有行差踏错，岂不是最后会轻易被废后？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瞬势自保，以免顺了你们的心意？

我冷冷地笑，令对面的尹姬有些惶恐，不自然地低下头。

知道怕就好。毕竟曾经风雨江山变革的是我，不是你，你即便再美再年轻又能如何？

［名分］

黄雀之急，不容一日耽搁，而我因没有联盟被迫拖了许久。

麒麟殿上，夜夜响起的歌声，仿佛一条丝带捆缚住我的喉咙，紧紧，软软，越勒越窒住呼吸。

已是夏天，宫人们换上了清凉襜褕。而我仍穿着夹袍，只因内心抵不住的冷，从心底透骨的冷。

我很少命人掌灯，因为椒房殿不需要灯火。那样煦暖是我无力承受的热烈，还是冰冷点好，至少能让我心中的一潭死水始终平稳下去。

歌声还在响，却被门外渐大的喧嚣声掩盖，我有些不耐，我已经躲避如此，为何还要来扰我清静？

“皇后，皇后，若是今日奴婢见不到皇后，奴婢就死在椒房殿。”尖锐的喊叫令我霍然转身。殿堂深远尚能如此清晰听见，她必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想死？我轻轻在口中重复着，淡淡冷笑，冰冷深宫，谁不想死，只是死也要死的有价值。

一阵脚步声响，灵犀快步走了进来。迟疑着欲言又止。

“皇后，门外是锦墨姑娘的贴身宫人鸩儿。”灵犀总能挑出来最伤不到我的话说给我听，只是今日，是全然不可能避免了。

我一怔，锦墨？锦墨已经好久没有来椒房殿哭泣了。

我生病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是天天跪在外面，三个时辰，不，甚至更多。最近仿佛是少了些，尤其是有了尹姬曼妙歌声后，她再没有来过。

听得执事宫人说，刘恒夜夜住在紫箫殿，锦墨那再也没去过。是不是和我一样，对手出现开始寻求扶持了？

再恨也不过一时，尤其是当我面对强敌的时候，对锦墨的恨也逐渐变得平静。低头抚弄着面前的梳子，上面沾满了掉落的青丝。

“为什么？”这三个字已带了几分软弱。

“鸩儿说，请皇后去锦晨殿看看，她不敢说其他。”灵犀仍是低声细语，面容的平静越来越像极了我。

我起身，将那梳子拍在桌案上：“凭什么要本宫要去？”

灵犀不动声色地又轻轻补了一句：“鸩儿身上全是血污。”

“啪”的一声，细致的长梳掉落在地，拦腰折断。心中百味杂陈，随即一丝细不可闻的叹息：“吩咐人备车辇罢，本宫去趟锦晨殿！”

迈出殿门时，我轻易看见了门口跪伏的鸩儿，皂色宫人夏衣上带着斑斑点点的暗黑血迹。

“鸩儿是么？”我轻声问道。

“是，皇后。”她小心翼翼，微颤的双环发髻出卖着她内心的恐惧。

我回头看着灵犀吩咐道：“送永巷罢！”说罢连头都不回，直接登上车辇。

忠心固然可嘉，只是不该喧哗椒房殿。

我是皇后，再不理世事，也不会容许个小小宫人在自己门口轻易辱秽喧闹。

永远不会。

踏入锦晨殿时静悄悄的。原本锦墨身边就没有几名随侍宫人，如今去了鸩儿，愈发冷清。

两个粗使的小宫人似不曾预想到我会突然而至，神色慌张无比。我不理会她们，迈上台阶，伸手用力推开厚重的殿门。

黑漆漆的空旷殿内也是一盏烛火也无。正欲开口，刚好听见低低呻吟声从内殿传过来。我抢步进入内殿，灰暗阴影下隐约看见雪白的床衾已经变得暗色一片。

而锦墨手拽着白色素锦正惊恐的看自己下腹哭泣着。

那素锦之下，隐隐是浑圆的肚子，一半已经勒平，另一半还悬着。

沉寂如死的内殿，灵犀已经将左右屏退，三个人就这么呆愣着。

我咬了咬牙，看着颤抖的锦墨，一句话也不想说。

御医随后赶到，我命灵犀出去吩咐御医退到偏殿。

“怎么会这样？”近在咫尺的众人让我不能不将声音压倒最低。

锦墨抖动的身子半悬着，摇摇欲坠死撑着，咬紧了下唇。大片的暗黑色令我闭上了眼睛。寂静的殿内，我与她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短促。

“为什么？”我张开眼再问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切明了，我却必须让她再重复一次。

迷蒙之中，锦墨的身子晃了晃，苍白小脸笑着，笑到人心底发凉：“还能为什么，姐姐不原谅我，妹妹也没办法，就算去求一辈子妹妹也是甘愿的。只是眼下妹妹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让来路不明的孩子生下来么？”她说得含糊不清，可我全都明白。

“是陛下的？”再一次确认也不过是给自己的伤口上多撒些盐。

锦墨惨然笑道：“是，正因为是，所以妹妹只能如此。”

锦墨失去了我的庇护生活得步履艰难，如今有了尹姬，刘恒更是对她不管不顾。这孩子在帝后置之不理时到来，恐怕也吓坏了锦墨，毕竟帝后都不肯承认的孩子生来下，母亲还能活多久？

是了，一只黄雀伤了我们两个。

锦墨突然扑倒在床边，灵犀立刻上前搀扶。

锦墨踉跄着，带着长长的裹到一半的素锦一字一顿哭着说：“姐姐，妹妹未嫁已先失贞，如今又做了错事，这是老天的惩罚，妹妹无怨无悔。妹妹只想把这个孩子勒掉，今日姐姐就当不曾看见过任由妹妹去做，若是有幸死了，这世上不过是少了一个污秽的人罢了。”

说罢甩开灵犀搀扶的双手，锦墨狠狠的又围自己肚子绕了两圈，一个用力勒下去，素锦边缘的肉已鼓翻了出来，下身的血也又涌出许多。

当面前流下的血和我身上一样鲜红时，我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滋味。甚至还有一些恍惚，想问一句这究竟是谁的血？是锦墨的还是我的？

我们是骨肉相连的亲人，她的就是我的，而我的，是不是她的？

锦墨的动作还没停止，素锦也缠到了最后，我甚至能看见那锦缎下面悸动的弱弱心跳，还有一只晃悠悠的小手，挣扎着，想触碰母体外的繁华。

我的双眼仍紧紧盯着锦墨，灵犀在旁颤声哽咽：“皇后！”她不敢劝，但妥不过心软。

偏殿有些喧哗，许是时间耽搁久了，久到那边的御医和宫人也开始议论此事。

最后一道下去了，锦墨的肚子就全平了。也平了我六个月来的愤怒和悲哀。

我半晌无言，最后一次看那肚子，手指捏得发白。

锦墨颤抖得说不出来话，青白嘴唇抖动着，豆大汗珠也布满了额头，至始至终她不曾喊叫过一声，埋怨过一声。一双血目中的愧疚，就算再黑的夜色也是看得清清楚楚。

我酝酿，酝酿着原谅。

就原谅了罢，再生气，她终究是我的亲妹妹。

就原谅了罢，毕竟她的腹中还有无辜的孩子。

就原谅了罢，给锦墨也可以给自己一条生路。

甩了甩袖笼，木然和灵犀吩咐道：“你去把她搀扶上榻，让御医过来诊治。”

再看已是不想，轻便的绣鞋下沾染着锦墨的血。我没有理会几乎要昏厥的她踏步出锦晨殿，一步一个血色足迹。

十几步回头，一行歪歪斜斜的红莲。

我终究做不到像吕太后那般狠绝，亲手送一个弱小生命离开尘世。

我将那双鞋褪去，反捧在手心。也许是因为这是自己的血罢，所以才不会有呕吐的欲念。

锦墨的血，就是我的。

车辇晃晃悠悠，去的是麒麟殿。

世事纷杂，不经意间，我与刘恒有半年未见了，那绰然身影总在回首时轻易想起，全没有在眼前来的真实。

我必须放下心中的揣揣不安，放下心中的埋怨嗔念，也得放下心中满腹的愤恨。我只能如此，一如我必须来和他讨要锦墨的名分。

忐忑着，迟疑着，还是来到了麒麟殿，也是第一次从正门而入。

前殿无人，暗黑的夜早压停了歌舞，喧嚣过后的沉寂使得人心也低低的。

今夜尹姬不在么？

轻轻走到内殿，仍有些酒气缭绕。刘恒孤寂身影窝在床榻中，带着说不出的落寞和寒凉，我怔了好久，寻思着是否要开口唤醒他。

慌乱的内侍不知所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我淡淡挥退了他们，轻轻坐在刘恒躬蜷的身子旁，默默看他。

再大的恨意被时间磨耗已尽，我终于可以庆幸自己如此平静的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蹙紧的眉毛，原来他睡的也不安稳。

一个翻身，他的手打在我的臂上，吓到了我，也惊醒了他。

刘恒一双冷目凝视我半晌，闪过一丝星火，忽地笑了：“何时来的？为何不叫人通禀？”

我压住了心头不痛快，低头说道：“怕惊扰了陛下的良辰，所以不曾叫人。”

刘恒有些不自然地叠声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几个来了就好说罢他也没了动静。

哽噎在喉咙里的道歉，两个人都说不出，他难，我更难。

凌乱被衾下，有一方烟霞色绢帕适时露出了一角，也令我突生出些许难堪。

“今日臣妾是来跟陛下讨个封赏。”我神色又恢复冷肃，将刚刚放松的面容又绷紧。

刘恒回身，眼底全是得意之色，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想要什么，说就是。”

我挺直了腰身，低声道：“臣妾表妹锦墨已身怀有孕，陛下子嗣本就不多，如此一来也是一大幸事，恳请陛下赏个名分给臣妾表妹。”

刘恒不语不动，面色也毫无波澜，暖一点点从他的眼底撤走，重新恢复阴冷。

那是伤恸么？为何不见我预料的欣喜？那毕竟也是他的孩子，不是么？

我对他惊恸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一味硬着心肠说下去：“千古帝王皆是靠后宫繁衍子嗣，今日天赐皇嗣，陛下也应该感谢天地厚爱。而锦墨表妹未有名分先行有孕，现在正惊恐未定，为安慰她，陛下也必须要赏赐个名分给她。”

短短僵持后，榻前放香炉的小几被刘恒轰然掀翻，零零落落散落一地的香球烧坏了铺陈的锦被。

我微微低下了头，却一动不动。

巨大的声响让殿外守候的宫人们纷纷涌了进来，刚一露头，就被刘恒恨声喝退：“滚！都给朕滚出去！”

温文的刘恒从不曾有过如此暴戾模样，扭曲面目甚至都有些狰狞。

我敛低了眉眼，还是无动于衷。

刘恒，我成全了你们，你为何还那么生气，是责怪我没有眼力替你们弥补晚了么？还是如今冒出个怀孕的锦墨，无法再和新人尹姬交待？

衣襟被他陡然揪起，一个用力，我不能安稳坐在床上被提了上来。

慢慢勒紧的衣领，滞住我的呼吸，他逼视着我，一字一字清楚的问道：“皇后就这么想给锦墨一个名分是么？”

没有半分暖意的质问冰冷刺心，我却只能点头称是：“是，臣妾希望陛下能给锦墨名分。”

“好，好个贤良的皇后，那朕就顺了你的意思！”他大悲过后的面容再看不出喜怒，只是冷冷地笑着，看着我卑微的躲闪。

“明日圣旨就会传遍后宫，朕一定会特别宠爱皇后的表妹，不会令皇后失望的！”说罢，刘恒抬手将我摔落地上。

冷硬的地撞击着我，浑身的骨头也咯咯作响。我没有呼痛，因为连心都痛，已分辨不出自己究竟伤在哪里。

刚刚还是如梦良辰，此时却变得残缺难堪。刘恒甚至连看都不曾看我一眼，就转身而去。

他是去尹姬那儿还是去了锦墨那儿都与我无关了，我已经完成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强撑起身子，颓然看面前混乱。究竟我的一意偏执伤害了谁，我不知道，不过我仍是有口难辩。

［宠爱］

刘恒确实尽自己最大能力给了锦墨无限的宠爱，宠爱到一切用度参比皇后。

此时我必须称呼她慎夫人，只在我一人之下，众位后宫女人之上的慎夫人。

我面前摆放着彤史，上面红红的是这一个月来的记录。

尹姬终究还是被我们姐妹挤掉了，不论什么原因，至少这一个月来，有三十日刘恒是睡在锦晨殿锦墨那里的。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闲暇时刻，我才坐下来真正开始审视自己，审视这一切的纷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我更看中的是什么？

连日来，我更多的是忙碌在后宫，为锦墨的病情，为锦墨的背叛，又为锦墨争要名分，日日相扣，时时必争，身心俱疲。

可争抢到今日我仍不能得到片刻安稳。也许后宫嫔妃们对我有三个子女艳羡着，因他们中有太子，也有长公主。可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正的稳固，惠帝做太子时也曾经面临过几度被废的危险，况且我此刻还不如吕后掌握朝政大权。

想要保障的更多些，我就必须要寻求朝臣的辅助。

曾经以为，一切拼搏厮杀不过是到登上至高位置便可休憩，随后就可从此安稳享有淡泊宁远的生活，如今发现我错了，其实我从未踏出风波，因为，我所拥有的一切就是风波。

接下来我该效仿吕后么？用计谋策动所有的朝臣稳固自己和启儿的地位？我不能确定。毕竟吕祸惨烈仍历历在目，而刘恒被拥戴的原因更是太后与我没有外戚。两个孤苦的女子，两个坎坷的女子，在朝堂上都没有可以仰仗的亲眷执掌朝政。

究竟要怎样才能建立真正的威望，怎样才能不锋芒毕露？这都是我们母子四人留下性命的必要条件。

所以决定了，我不由长叹，终究还是要去见我不敢见的人。

明日的宴席，我希望她也可以出场。

北宫幽冷，寂静不似有人，酷暑炎热，终抵不过毫无生气的阴沉。

我东望，竟是遥遥相对椒房殿。也许当年建造椒房殿时，吕后用意已存，那便是要让所有失败的后宫女子每日膜拜她的无尚尊荣。只是那时的她不能预想，自己的外孙女也会有朝一日被囚禁于此，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住过的椒房殿新人换旧人。

只是九重天阙下，谁还会看见一个女子的满心不甘？

一声轻笑在我身后响起，我一惊回头。张嫣已压低身形准备施礼，我连忙将她搀扶，纲纪也罢伦常也罢，我们不过是曾经相伴过的人。

“进去罢。”嫣儿的冰冷还是如同四年前。

这四年我不停的想要过来探望，奈何被她一次次拒之门外。

也许一切都是有循环报应的，她拒绝了我，我又拒绝了锦墨，锦墨取代了我，我又取代了嫣儿。兜兜转转，后宫女人们的一生也就这样过了。

十余年过去了，嫣儿目光依旧纯净，仿佛不曾沾染过世间的风尘，清澄透明，而我望着她，原本肮脏的心也会被涤荡的干净。

就这般静静坐着，两个人都有些恍惚，无论是一声感谢，还是一声歉意，我都说不出口。

曾经，我们朝夕相对；曾经，我们共渡难关；曾经，她为我恸哭哀悼；曾经我骗她太多。偏今日，我们只能无言的对坐，再想从前也终是空怅。

“明日上林苑有家宴，臣妾过来请皇嫂赏花。”只是一句邀请，我说的晦涩难堪。

不算萧冷的北宫是应我几次要求增加了用度，而前前后后忙碌的宫人也是我一次次强令送进来的，此次请求在她听来或许更像要求她偿还。

她沉默不语，这一去必定是要在先帝旧臣面前为当今陛下添加仁德，也是对她最大羞辱。

我知道她心里所想，可必须一再相逼，我不能放弃最好的时机，也不能因为心软对自己残忍。

“皇嫂还是去罢，也去见见昔日的臣子。”我加重了些语气，闻言张嫣仍是昂立着高贵的头，直直地坐着，仿佛在衡量去与不去之间的差别。

“我有条件。”她用一个我字宣告了弱势，也激起了我想答应一切的想法。

她回视我，面容沉静的似一汪清水，淡淡而又平稳：“陈氏在北宫病重，我求皇后放她回家。”

我有些怔然，想好了一百件她所要求的事，却唯独不曾想过这个。

嫔妃死于北宫之中，尸骨也不能发还娘家，她们是被废黜的孤苦之人，所以也不能入得皇陵。出路无望的她们更是与宫人同等待遇，由后宫门拉往北郊化人坑，寻个荒地草草掩埋。今日的恳求，是为陈氏求得最后的尊严，至少不会草席相裹，至少不会尸首无踪。

嫣儿定定地看着我，嘴边还带有一丝不辨的笑意。相伴嫣儿的时光，陈氏已多于我，如今她才是她的亲密好友，也许再不贴心的人天长日久的相伴也抵过了当年的知心情意。

原来嫣儿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不想沾惹我们的世俗。

好吧，就答应了她，也算是为自己的遗憾做个了结。

“好，本宫答应你。”本宫二字说得格外自然，再不没有愧疚。本就没有什么可愧疚的了，因这世上的事就该如此。权位之下，愧疚持续不了多久，她不信我，我又何必为此苦恼。一切都该过去，既然我已走到了此处就无回头之路。

“那明日申时，本宫与陛下等候皇嫂莅临。”我躬身施礼，只淡淡地回答。

嫣儿不想我会如此痛快地答应，目光复杂变幻，最后只是归为一声轻轻叹息，闻声我抿唇不语，竭力克制住自己脸上不该浮现的悲戚。

今日一别，我们将再无瓜葛，她是被废的皇嫂，我则是驾驭椒房殿的新主人。

我低头轻轻跪下，俯首三下，也算对往日的情分依依不舍了。

没有泪。

今日的我，眼泪愈加珍贵，我不肯让它见人，也不肯让它软弱了我的心。

上林苑的御筵是一年一次，轻松赏花之时也是联络君臣情义的最佳时机。往年是我和刘恒与朝臣同喜，今日与我们同席的还有锦墨。

三人并坐的尴尬被张嫣的到来打破，群臣纷纷议论，这着实是难得景象，在如此隆重的宴席上会有废后出现。

我似笑非笑地迎上刘恒的目光，向嫣儿起身叩拜：“臣妾叩见皇嫂。”

这一拜疑惑了老臣们，他们面面相觑僵坐不敢擅动。拜后，我站起身，笑意盈盈地说：“北宫阴冷又不常有歌宴，今日喜庆，本宫想起了皇嫂处境寝食难安，所以擅自请皇嫂赏花，不曾通禀过，还望陛下宽恕。”

我说到此处转身拜下，直面刘恒等着他的回答，动作间，睨到刘恒唇角冷笑隐现，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案，似看着一场好戏。

他看穿我邀买人心的手段，突然带着一向宽厚的笑意起身，走到近前搀扶起我的双臂：“还是皇后知晓朕的心意，连日来朕也不能安睡，全为此故。皇后此举甚得朕意。”

我借着他双手的力道起身，他又回身对张嫣施礼：“皇嫂还是原谅了皇弟所为罢！”

张嫣虽小于刘恒，但刘恒却仍是真真切切地下跪。

张嫣伸手来扶，但侧目看着我冷笑。

冷笑？我又何尝不是在暗自冷笑。

刘恒顺势而上的做法，又为自己赢得些许赞同。我本想从朝臣面前得到的好处也轻易被他霸占了去。

各自落座，我依然回到锦墨身旁，兀自出神的她似乎另有所思，下面正是响彻上林苑的高呼：“陛下仁德，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各自平身罢，若说仁德，朕还是没有皇后思虑周全啊！”刘恒微微地笑着，将冷意隐藏，又恢复了文雅帝王本色。

群臣慌乱掉转话语对我赞叹声，我有些快意，不知不觉中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甚至心中升起些晦暗难辨的得意与骄傲。

皇后位，锦墨永远得不到，不，除了我之外，无人配得到。

而刘恒不露痕迹的对我推崇，也令我心中浮现一丝动容，他终究还是没忘了陪他马踏天阙的我。

我轻轻颔首笑了。看来今日想要的群臣口碑，已是达到了。

刘恒和我显然达成了一种默契，即便两人身受重伤，仍能在此时相互依附，毕竟这是一件好事，抬高了他，也成全了我，为何不做成大家乐于见到的模样？

就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帝后也未尝不可，吕后与高祖，也是于人前恩爱许多年，谁敢多说半个不字？

尽管心中仍有涩味，尽管深深低头仍压不下那酸苦之气，我还是昂起头，得意的睥睨下方。正在得意之时，忽被下方猛然站起的一名粗犷男子惊吓到，未等刘恒说话，他先硬声开口：“臣认为陛下所作所为还有不妥之处。”

只此一句，下面就哗然一片。原本无人不歌功颂德的热闹场面被如此一个怪人打破，难免会令人吃惊非常。

刘恒笑得疏懒，淡淡地问：“袁卿说说，朕还有什么不妥？”

袁卿，他就是袁盎？就是他直言罢免了周勃？果然是难得的直言君【5】。我低头笑着，看来他是被我激起了刚直不阿的脊梁，非要再挑些刘恒的毛病才能显示自己的忠心耿耿。

袁盎屈膝一拜：“陛下英明，臣以为尊卑有序，则上下相安无事，而陛下已立皇后，是元妻，慎夫人是姬妾，试问做姬妾者怎可以和皇后同坐在一席？如此不就失去了尊卑长幼么。”

他一出口，触动了我和刘恒的禁忌。我挑眉，心中暗笑。看来只是略略动了些脑筋，就有臣子开始为我打抱不平了。

刘恒环视我和锦墨笑道：“袁卿说的倒是在理，只是袁卿不知道呢，朕的皇后生性贤良，这一切不平尴尬更是她倾心相求求来的。”

我面色难堪，但仍笑着平视前方，刘恒说的没错，确实是我一手而为。而张嫣嘲讽的笑穿透了我，将我心底一切悲苦看得清清楚楚。

众臣闻听刘恒的话有些唏嘘，甚至还有老臣更是有些戚戚：贤良是皇后最为难得的品质，经历吕后统辖后的老臣们对此更深有体会。

锦墨闻言神色淡定，浑圆的肚子也向前挺了挺。

我静观她的神色，更多是似真非真的笑。想必被人责难的滋味也不好受，尤其是以我来责难她。

那袁盎硬硬的性子又拗了上来：“那陛下也不该如此纵容慎夫人，陛下难道忘记了人彘么，在陛下看来让夫人同皇后一起坐是爱她，其实是害了她啊！”

锦墨的身形在听到人彘两字也是震了一下，仓惶的脸抬起来只盯着我，我笑着还她。

外界以为我们不过是表姐妹，而真正的内情我们自己清楚，我不会那样做，虽恼她手段过分，却不会让她去死。毕竟我们之间有血缘亲情，我不会违背。

刘恒会为臣子训斥锦墨么，还是会依然我行我素？

“朕爱她么？”一句短短的反问，似在拷问自己，又像说给大家辩解。

锦墨的脸霎时变得死灰色，敛低了眉目一动不动，三十天的宠幸不长不短，但可以轻易被帝王否定。

我有些憎恨自己。因为就在此刻我内心有些雀跃，甚至是狂喜，忽略了袁盎说我会重蹈人彘时的不快，满心地想笑。

难道刘恒……我不能确定在那样伤害后，他或者我是否还会轻易再原谅彼此。

“是，朕是爱她，所以，朕会让她好好地谢你！”刘恒噙着笑的回答，在看过我的神色后慢慢说出，而我和锦墨的神情也登时调转。

他在用这种办法凌迟我的尊严。

锦墨身子直立起来，羞涩和惶恐不安交杂在一起，带着对我的愧疚轻轻起身。

刘恒吩咐内侍取来五十金，赏赐给袁盎：“你直言有功，这是朕赏你的。”

我慢慢地降下了身体，一口气也就散了下去，再提不起来。

张嫣还在笑，笑着喝茶，笑着吃菜，笑着看我。最知道这一切内情的她在清清楚楚地看着我们姐妹相争，清清楚楚地看着我无法看清的一切。

袁盎啊袁盎，你还是破坏了我的计划，虽然贤德之名留在了悠悠人心，却也令我失去了再次爬起的勇气。

锦墨的席子被撤到了右侧，中间只有我与刘恒同坐，可我的内心没有一丝高兴，相反我的内心万般孤寂，就像此刻只有我一人端坐于此，周围全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没有刘恒。

［弟弟］

我和刘恒从那一日起异常默契，臣民之前和睦融洽，朝堂之后冰冷如霜。我更多时不再愤怒，而是从容平静，一心只想做我该做的事情，反是他每次在后宫见到我时，总若有所思，但没有出手改变我们的陌路现状。

一如现在，我们表现和睦与他人看。

“皇后，陈大人今日专程进宫可是为了你的家事呢，看到陈大人如此为皇后尽心竭力，朕很是欣慰，不知皇后怎么想？”刘恒的笑挂在嘴角，目光也是温暖的，我与他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见他眼底的戏谑。

“陛下过奖了，老臣不过为了感激皇后将臣的从侄女发还回家才去做的此事。也说不上如何辛苦，能查访到也只是天公垂青罢了。”陈平在下起身鞠躬，花白的须髯依旧闪着奸猾。

他终于为我找到了弟弟，却是窦漪房的弟弟。

我始终以为当年窦漪房这个人不过是吕太后凭空杜撰出来的，无论身份、年纪、家世甚至亲眷都是虚假，可是今日我却深吃一惊。原来这是一个真实的身份，真实到，她曾经为我的东行杀了一个名叫窦漪房的宫人，谋夺了她的一切。

而现在我们所讨论的就是窦漪房的弟弟，也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两个弟弟被陈平给寻找回来了。

弟弟？想想我也是有弟弟的人呢！当年祖父父亲流放，还带着我一个至亲的弟弟，萧徽，那年锦墨八岁，而他才不过才五岁而已。如今掐指一算，今年也该有二十三岁了。

入主汉宫后我也曾派人去寻找祖父父亲，只可惜祖父年迈，抵不过重刑劳作，已经在惠帝六年时病逝，我不知道被沧桑岁月折磨的父亲是否失去了往日的文雅。那快马传达皇帝赦令的内侍只是回来说，在父亲看过我封着烫漆的密信后仰天长笑，随即转身就走，任谁也没拦住，最后不知去向。

父亲也是个干净的人，他不屑凭借女儿虚假身份重新回到朝堂，更不想为我多添半分危险，所以选择离开。于是我只能将他赦免，却不能给他再多，不知父亲可曾认出我已经变得张扬的字迹，毕竟那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上满满一篇只是父亲二字，道明了我的生，我的荣耀。

他是知道当今皇后是萧清漪的，不然不会笑的那么开心，只是我不能知道弟弟究竟去了哪里，因为弟弟五年前已随灾荒逃走失散。

“皇后，明日臣叫他们过来相会如何？”陈平看见我的沉默，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打断我的思绪。

一步步，天自有注定，就算我不想承认，看来此次也未必能顺利逃脱了。

谎言再圆满也终有漏的一天，谁又能真的隐瞒一辈子？

我抬眼一笑：“那就有劳左相大人了。”

刘恒笑了，唇角挑着一抹玩味之色，也许他也不曾想过我敢真的会见所谓的弟弟。

我对他会意地笑着，四目相对间，他的笑意有些异样。

我们好久不曾如此对着深笑，只是这笑的意味，我们俩却是不同。他有些失神，我也有些神伤。

“那就选定明日罢，本宫还要叫上慎夫人一起来认亲。”我莞尔，一副开心模样。

既然所有当年的事都会败露，我为何不找一个和我相陪入地狱的人呢？

刘恒对我的要求并不吃惊，也笑着颔首说：“那好，明日朕和慎夫人一起过来椒房殿，让她也认认亲。”

一起过来，这句话多亲昵啊，与我里外已经渭明。

片刻，人走，殿空，我依然坐在殿中宝榻，望着身边朦胧灯影良久不语，心中揣揣，不知该如何面对明日。

执意隐瞒如此的久是因为我更在乎刘恒的感受，可是今日深想却并非如此。

原来，我更在乎的是自己，逃避的认为我不说他也不知，果真如此么？刘恒几次相逼，再痴傻的人也该看出他对我的身世有些知晓。可我还守这秘密不说，假装自己不曾败露，此等掩耳盗铃的行径是多么的令人发笑。

说么？我还是不想，从我嘴里说出，伤害刘恒最深，还是由别人来揭穿我的伪装罢，如此一来他恨我也能恨个彻底。

灵犀将窗子关好，劝我快睡。我辗转于床榻，与地上睡的灵犀搭着话，慢慢的，她渐渐睡去，我不再吱声，可还是一丝睡意也无。

这样的夜，人各有梦，睡也睡的踏实。而我已知明日自己的结局，还怎么能睡得安稳？

辰时，刘恒下朝，便带了锦墨一同前来。

衣饰华贵的锦墨每每见到我都是一副愧疚模样，甚至比以前更加地敬畏我，几次说过她，她越发地变得胆小怕事，索性随她去吧。毕竟她确实伤害了我，我也受得起她的歉意。

陈平慢慢走进大殿，身后还跟着两名英俊男子。

内宫很少能见外男，陈平常来不足为奇，后面的两个若不是今日原因，怕是一生也未必能进到此处。

两人下跪埋首，陈平只是躬身施礼：“陛下，皇后，窦家兄弟臣已带到。”

沉默的三人，刘恒和我们俩姐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怎样的认亲，认了亲或许就会丢了性命。

刘恒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抬起一指，扭头看着我问道：“皇后可认识他们么？”

我似嗔似笑地说：“陛下是让臣妾认他们的头顶么？”

下面两个人都躬身下跪，我当然无法相认，而内心中更是想多缓一时是一时。

“那好罢，就让他们抬起头来。”刘恒的脸色也是温和，淡淡直视着我。

为首年纪较长的先抬起头，待面容看清，我和刘恒都有些惊异。

陈平竟然还能如此淡定也令我十分不解，此人眉眼分明像足了惠帝刘盈。

不，不像。刘盈善良和善，而此人的眼神清冷妖异，仿佛天生一双冷目，能看透人世间万物众生的心中魔餍。

他究竟是谁？为何他的相貌会如此的肖似惠帝？未等我开口，另一个也抬起头来，我更是一滞，心中怦然，掌心也腻出了汗。

我与锦墨对视，锦墨的神情也是惊诧。因那抬头的人竟是徽儿，我与锦墨的亲弟弟。

朝堂之家的陈平捋着胡须，等着东窗事发的慌乱，不曾想变成了几人面对面静默。

我在辨认着他，他也在辨认着我们。陡然一声清脆的呼喊：“姐姐，幺弟好想你啊！”闻声我淡淡笑了出来。

果然是萧徽，幺弟是我们在家时对他的称呼，他以此来卸掉我的戒备，也让我一颗心放下了大半，虽还有疑惑却不是此时该来问。

再看看那个眉目妖冶的男子，眯眼端量越看越像刘盈，不知道陈平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刘恒见小的已经和我相认，再次面无表情地问我：“皇后可认得这两个人？”

我犹疑了一下，柔声笑着：“自然是认得的，不过，臣妾还要问问。”

刘恒斜了一眼锦墨：“那慎夫人你呢？”

锦墨虚白着笑脸摇摇头，将自己摘个干净：“那时臣妾年幼，倒是记不太多了。”

我淡淡看着下面跪的窦长君，我知道这个名字，但从未假想过他的模样，更未想象过，他以惠帝的面目来见我。

像，像极了。只是振衣叩拜的动作，面露轻狂的笑不似那人。那是一个内心极善良的男子，人世间再也不可复得，而此时这个来路不明的弟弟容貌肖似到令我有了些片刻的错觉。

“本宫问你，你说你是本宫弟弟，可有什么证明？”我的细语声出，令自己也吃了一惊。

窦长君扬奇异的笑容，一字一句回答道：“长姐入宫时才十来岁，姊姊离我们西去的时候，记得是在驿站分别，还特地与人讨来米汤水给幺弟洗头，临走时又给我吃了饭才走的。”【6】

这些话我是不知道真假的，但我带着他回答对了的表情微笑面对跪着的窦长君。

镇定，他和我都很镇定，唯独萧徽有些微微颤抖。

越是真的，反而越害怕么？还是窦长君和我都太会演戏？

一声啼哭我已掩面，带着陈平的错愕和刘恒的缄默，我奔下去一手一人将他们搀扶。

我真真切切哭的是萧徽，他虽长高了许多，可身形消瘦，这么多年来他在塞外必吃了很多不为人道的苦。面对着他我有些颤抖，狠狠地掐了一把，他呼痛出声。那是我们小时候常开的玩笑，我做的假模假样，他痛的甚是逼真，一狠一软之间常常逗得父母双亲笑个不停。

如今父亲去了，母亲过世，世间相伴的只有我们。

不，还有锦墨。锦墨也扶着肚子，慢慢地走了下来，轻轻拉住萧徽手颤着哭声：“幺弟，表姐想你啊！”

萧徽并不愚笨，只由锦墨稍稍点拨，他就改变了口型，将一个二姐瞬时改成了表姐：“表姐，弟弟也很想你啊！”

我的右手还搀扶着长君，我回头他一双凤眼正似真似假地看着我，我有两滴泪痕犹挂在脸上，闪闪的，却冷了眉目笑着。

他笑我也笑。将徽儿手放下，专心过来盯着窦长君，欣慰道：“长君，你也变了好多！”

长君笑着，一伸双臂将我环住，我暗惊悄悄挣扎，几下下来只能屈服，因为他将我肩头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算了，上方还坐着刘恒，不过是在做戏而已。我压下心底愤恨，等着他的回答。

他面容也有些悲戚：“多年不见，弟弟不曾想今生还能见到姐姐。”

如此一来上面的刘恒，旁边的陈平看到的都是姐弟相逢的戏码，而我和长君各自怀着心事演得也算逼真。

抽泣着，将鬓发上他滴落的眼泪擦拭。深深在陈平面前施礼：“谢左相大人，多亏大人辛苦奔波暗自寻访，我们姐弟几人才能相认。若是没有大人的一片诚心相助，我们仍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本宫在此谢过了。”

陈平连退了几步，将我搀扶，我垂低了眼目正看见他狐疑不解的神情。

宝榻上的刘恒终于起身轻轻鼓掌，“果然是感人至深，若是如此，明日不如烦劳皇后摆个家宴，朕要好好招待这两位国舅，如何？”

我带着一丝羞意，迎上刘恒别有深意的目光：“那臣妾就先谢谢陛下了。”

刘恒又沉默片刻，目光在长君和萧徽身上来回流转，突然笑了：“那二位国舅何时出宫呢？”

我一怔，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臣妾还想多和弟弟们聊些，毕竟也有二十年不见了，定是有着说不完的话儿，若是陛下累了还请妹妹替姐姐照顾罢！”

一句话就把锦墨推到了前面。

锦墨闻言有些为难，咬着下唇慢慢回答：“其实妹妹也想和两位弟弟多聊上几句。”

我且笑且摇头：“明日筵席还不够妹妹说的么？陛下的身体要紧。”

刘恒凝视着我的脸色，须臾，牵过锦墨的手：“那今日我们还是不要打扰皇后的认亲了。走吧，昨日你给朕绣的荷包，朕还没拿，现在去锦晨殿罢。”

刘恒横揽过锦墨的腰肢，但拦不住锦墨频频回望的目光，她在依依不舍地看着徽儿。

其实她也是姐姐，和我一样，都是徽儿的姐姐。

陈平也只能起身告退，低低的身子下我轻易地睨见他对长君责问的眼神。

陈平走后，灵犀退去宫人内侍，空旷的正殿上只剩下我们四个人。我笑着踱步，慢慢走到长榻旁边，那有一柄压殿的宝剑，专门驱除邪佞鬼刹。

众人还在恍惚之间，我伸手将那霜冷宝剑抽出，直直地逼向窦长君，森冷目光下，带着一丝粲然，狠狠问道：“你是谁？”

他低头不语，眼前的木几被我狠狠拦腰斩断。再逼近，笑意更甚，带着无限诱惑的声音：“本宫再问一次，你到底是谁？”

［夙孽］

那样神似惠帝的面容就在我的面前，冰冷的剑锋轻易划破了他的颈，轻且薄，甚至仅能看见细细红痕，血也只渗出一滴而已。

我凝视他的目光。他似笑非笑的双眼幽暗，摸也摸不到边。话也不说忽而发笑，眼神越发妖冷，他抬手将那剑尖用双指夹住，向自己的颈项用力一横。

我猝然不防，剑柄几乎脱手，大片的血喷射出来淌下肩颈，将他身上印染上朵朵桃花。

一个用力，我将那剑甩落，奔至他的面前，踮脚用宽大红色袖笼将那血痕堵上：“你疯了？”

长君的目光仍是那般令人琢磨不定，嘴角的笑也不曾褪去。

我终是败了。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是的，我无法看着眼前和刘盈如此相似的他做出自残举动，我不能。

他看着我，缓缓的将我腮旁的泪滴以温暖的指拭去，眼神中也变得清澈宁和，嘿嘿一笑，带着我的失神：“姐姐，我是窦长君，你的弟弟。”

淡定远离了我，我回头慌乱的寻找着灵犀，她见状也有些惊恐，我求助的目光令她立即回过神，迅速进入内殿。

所幸椒房殿都有常备的药品，一阵忙碌下，上好的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我又撕下了裙边为他包扎。就算他是陈平派来的人也好，就算他来路不明也好，我都必须要救他。

徽儿被此场景震住也有些呆怔，多年离别的漂泊中，他不曾想象过自己的姐姐会变得如此满是戾气，从小就不敢反驳我的他，甚至不敢开口为窦长君辩解一二。

半晌，终于将血止住，伤口并不深，正是血涌出最多的地方。他从容不迫的表情令我更加深信此人决不简单，一个刻意的动作就可以轻易让我放下剑来救他，至少他是知道，此时我不会让他死的。因他死了，我无法向刘恒交待。

和徽儿将他抬到内殿凤榻，长君神智清醒，身体略有虚弱，只是笑着不说话。

灵犀用大块的青布将地面血迹擦拭，拼命地擦仍有些遗留，最后只得将内殿锦毯拖拉到那里，掩盖曾经有过的血腥。

我手上仍有些红红的印记，在铜盘里反复的搓洗依然无法干净，徽儿一声姐姐也让我放弃徒劳的举动，回头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得言简意赅，也恰是此时最困惑他的。

他想知道我是如何从箫清漪变成窦漪房的，他不是嫣儿，他也不是锦墨，是男人就必须能够承担起这一切。

长君躺卧在床上还在笑，颈项上缠绕的红色的锦绣裙摆上残留着暗红的血，越来越多。

我睨了他一眼仔细询问起萧徽：“你是怎么到陈平府邸的？”

徽儿也回头看了眼长君：“我和大哥在窦家村混不到吃的，后来就听说有人找窦漪房的弟弟，而且那人说若是真的还有荣华富贵，所以我们就来了。哥哥他一路照顾我，人很好。”

我一声冷笑：“大哥？我怎么就知道你有个姐姐，何来的大哥？他若是真像你说的那般好，你跟他去就是，何必还姐姐、姐姐地假哭？”

徽儿一时气愤，甩了袖子叫道：“我从塞外逃出来，几乎死在路上，最难的时候是哥哥救了我，那时候我的姐姐在哪里？在代宫，做了王后享受荣华富贵！”

徽儿最残忍的话没有伤害到我，我也不会责怪他，因为他的大半的日子确实不曾有我的存在。

我更介意的是陈平如何去寻找窦漪房的弟弟，为何让这个末路赌徒拼命挤进皇宫。我抬眼看着他苍白的脸颊。

赌徒是么？那便是喜欢获取最大报酬的人了。

我避过徽儿埋怨的眼神，摇曳走到窦长君的面前，灵犀抬过椅子由我坐在上面。

“本宫不问你的名字，也不问你从何处来？既然你是为了好生活，本宫就给你好生活。”

这一生我防范了太多的人，也错信了太多的人，既然再仔细小心都会有多错，我为什么不放任自己一次？

一句话，或许我可以将最危险的敌人变成最可相信的朋友。

他的目光陡然闪亮。我冷笑在心，他果然是嗜赌成性，如此场面上的话便已让他神往。

“从今天起你就是窦长君，是当今皇后的亲弟，也是众人瞩目的国舅爷，本宫许你一生荣华富贵，如何？”话音一落，我将手上的钏子拔下，那是个血色玉环。通体纯红已是难得，更为精巧的是那上浮凸雕琢的还有我的名字：“我能给你所想要的一切。”

他的目光灼热不定，渴望的神情也贴切此时内心。相比于陈平所给的温饱恩惠，更多的还是我这话里的无垠遐思。

天地有多大，我能给他的恩惠就有多大。

他颤颤的，也终于将那钏子揣入怀中：“看来，今日我流淌的血也值得了。”他仰面在床肃了神情：“那你要什么？”

没有平白无故的惠顾，他知道就好，证明他还不全是赌红了眼睛的癫狂之辈。

我疲惫的收敛了笑容：“我要你做两件事，一件是照顾好少君，二件是对本宫忠心。”

萧徽从此必须是窦少君，有他在旁可互为肘挚。我们姐弟将是他终身仰仗，若是有了差池，到手的繁华美梦也会灰飞烟灭，而我也会为了徽儿的平安给他所想。至于忠心，是我现在最最缺少的，朝堂上大臣们的心总是要有个男人一个个去收买，我身处后宫不便出头，灵犀是一介女子也不能出头，还有谁比我至亲的弟弟更适合此等外戚角色呢？

他蹙紧眉头，赌徒最没有的便是忠心，哪里给的优惠最大，他便倒向哪里。只是我现在赌他是否还会思量出有人比我拥有更多的权利。

除了刘恒，就是我，刘恒必然不屑于他，他踌躇了良久，终还是决定了。脸上难掩的喜色，证明了我的猜测。

我回身，吩咐灵犀准备车辇，今日他们务必要出宫，并且还不能令别人看见窦长君颈项上的伤痕。

我趁灵犀去召唤车辇的功夫，换好了簇新的裙子，将窦长君搀扶下床轻声问道：“如果本宫撤了这裙摆，你可能坚持到回去？”

他长眉斜飞，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启开，带着邪笑：“裙摆而已，我更舍不得姐姐的裙子。”

我一个扬手，将他摔回榻上。他不曾料想我会如此冷血，颈项间的疼痛令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眉头也蹙在一起。

我冷笑着，看着他的难过放声笑了出来：“再敢对本宫不敬，信不信我会要你一条命？”

徽儿也不能忍受长君对我的调笑，说道：“哥哥不该如此。”

长君看都不看徽儿一眼，只是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床榻上，苍白面色上灼灼目光毫无收敛，放肆盯着我带着恨意的表情，“若是我的命被姐姐拿去了，姐姐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窦长君是我的性命保靠，也是我所有秘密所在，他死了，我只能待东窗事发。

我的愠怒还来不及迸发，灵犀偷偷进来通禀车辇已经备好。徽儿助我将窦长君搀扶下床榻，他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将缠绕着的裙摆撤下去。

伤处仍有些湿意，红红的向外翻着。见他上下衣衫处处可见鲜血，如此明显再怎样想瞒也瞒不过别人的目光，命灵犀将刘恒旧时的披氅拿来亲手为他系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踮起脚尖为他系着披麾的我，目光如芒，甚至还藏有些动容，仿佛此生，他从未被人如此关切过。

弄罢，仔细叮嘱了灵犀，又亲自将他们兄弟送到殿门口，徽儿一个回身：“姐姐，我……”

我知道，他还在为那句伤害我的话难过，但是我暖暖一笑接住他的话尾：“你是窦少君。”

并非是我冷血，而是明日，刘恒的宴席上，他不能有半分差错。

徽儿看着我，眼神慢慢明朗，他对我点点头回身登上车辇。我们是姐弟，血肉相通，不必再解释太多。

我抬手，拉住窦长君的衣袖，小心叮嘱道：“明日，你无论如何也要来！”

这是我要的一句承诺，也是他必须应允的。

他的双目仍是飞扬，轻轻伏身到我的耳畔：“那就请姐姐祈祷弟弟能活过今晚罢。”

我闭上双眼拒绝再看，肖似那个善良惠帝的纯净外在被如此邪佞语气破坏得一干二净。

灵犀也跟随上了车辇，跟我点点头，表示知道我的叮嘱。

目送车渐行渐远，等到他们悉数出了宫门，我才回身进入大殿，幽暗的大殿上，越发地冷，我不禁抱紧双肩。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多了两个弟弟却仍是如此孤单，孤单到只剩下我一人。

上林苑的宴席上不止我们姐弟几人，还有刘恒的兄弟刘长【7】和几位老臣。

原本是场重逢的家宴，现在却变成了各怀心思的宴席。

窦长君还是来了，所幸他将衣领相交将颈项盖掩，而我也端起茶杯微微向他敬了敬。

他肯来就说明立场，也算没白辜负灵犀照料一夜的劳碌。

昨天他们最终没有出宫，送到未央宫门外的禁卫殿夜宿。灵犀对外宣称是皇后为了国舅们明日能准时赴宴，让他们在此休息。无人敢怀疑灵犀，也就成全了他们不必劳顿。椒房殿的上好药粉还是起了作用，他眼下还有些病恹恹的，但仍能坚持前来。

我和刘恒并坐在榻上，右手是锦墨费尽力气腆着肚子跪座席上，左方是三人，刘长，窦长君，少君，对面还有一些老臣。

刘恒举起金樽宽厚地笑了笑：“今日请众位卿家来是为了两件事，一是皇后进宫后失散多年的两位亲弟终于被左相寻到，朕先同皇后喝上一杯。”说罢，他转身看着我，带笑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我含笑也端起酒杯，欠身于他相碰，一饮而尽。

“再来就是为了济北王刘兴居的造反【8】。”刘恒仍是笑着，声音刹那变得冷寒。

刘兴居反了，此次反叛引起众刘响应。因他的讨伐文上第一条便是兄刘章，与社稷之功却被毒杀，皇帝无德也，只此一句引起了众多担忧鸟尽弓藏的老臣们的共鸣。

那是我做下的事，为锦墨所做的泄愤之举，也为刘恒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刘兴居的反逆有很多刘姓王牵头，也澄明要扫清皇帝身边吕氏余孽，而这其中也必然算进去我和锦墨。从前在他们口中我是来自汉宫的细作，如今，我又成了吕氏余孽。

下方议论纷纷，我和锦墨也互相对望。刘恒该是知道刘章一事是我为锦墨下的手，今日他单独提出，不知还有何打算？

“今日说出来，朕是想和众卿家坦诚相待，那城阳王之死与汉宫万万没有关系，更不要说是贤良皇后下的毒。说什么清除吕氏余孽，她那时只是管理内务的宫人，无论如何也算不到吕家身上，如此责难，似师出无名啊！”刘恒一番感慨之词也让下面的众臣点头附和。

我心头一暖，他还是维护我的。即便我们冷持相对，他仍不肯趁机废掉我。

锦墨也松了一口气。她也是不希望我出事的，毕竟我还是她的姐姐，她的全部仰仗。

“只是如此解释却不能让济北王满意，皇后那时虽然是内务宫人，但也沾惹上了吕家送往代国家人子的名声，无论如何也是逃脱不掉的。”

说话的是审食其。我知道刘恒一直在隐忍这个人物，此时他还居然敢自己跳跃出来，实在是让人佩服他的胆量。难道老匹夫在用我来划清自己和吕后的关系么？【9】

下方沉默无声，刘恒也是低头不语。就在此时，刘长站身而起，愤恨地说道：“若说到沾惹吕后名声的，难道在座的众人还有比审大夫更多的么？”

少年刘长和刘恒眉目有些相似，他站起身时，我甚至有些恍惚，以为自己面前伫立着二十岁时的刘恒，少年英气，文雅贤善。

他和刘恒私下交往素来不错，原本就与审食其夙孽冤仇，今日此时又看到刘恒面露难色更是坐卧不住，直直地叫着他的姓名，要一拼个高低。

那审食其说话时，本只想自己与吕氏划清界线，不想跳出来当了众矢之的。他有些尴尬左右相顾，身后之人都畏缩着，没有一个肯上前帮忙，于是想了又想，审食其只好赔笑着说道：“如今想来，全是陛下仁德，才留了老夫一条性命。”

我们众人以为刘长听完此话，本该消些火气，谁料刘长不由分说，一个箭步蹿到审食其面前，金光一闪，“啊”的一声，辟阳侯审其食竟倒在血泊当中。

慌乱，一片慌乱，唯独铮铮站立的是那个手持金锤的少年。

此处我们还没缓过神儿来，锦墨“哎哟”一声也倒在地上，痛苦的扶着肚子大叫，豆大的汗珠很快布满了她的额头：“姐姐，我腹中好痛！”

看来，她是要生了。

［永夜／锦墨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10】

锦墨坐在锦晨殿的床榻上听到缥缈歌声，她慢慢扶起肚子，倚靠在殿门口张望着麒麟殿，怔怔出神。

陛下又有新人了，那个尹姬必是绝美的。

她心下有些恍惚，忽觉得二十五岁的自己已经老迈不堪，沧桑的过往不堪回顾，这一想，心也跟着抖了起来。

自己的如花年华究竟去哪里了呢，是被长乐宫的琐碎日子磨光了么？

每日服侍太皇太后日常作息，总带着万般小心，即便如此仍是常有莫名责难，那时候还不知道究竟为何，如今一切也都想明白了。

是因为姐姐。姐姐有事，没能够让太皇太后顺心，太皇太后也自然会将愤怒宣泄在自己身上。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姐姐在代宫飞黄腾达，妹妹却在汉宫受虐偷生。

为了让姐姐安心，她甚至在齐大娘的指导下写过那样一封平安信：一切安好，勿念。可笑的是，写信时她满身是伤，不过是有力气刚刚能拿起笔来罢了。

即便如此，还是要活下去。因为她对自己说过：等姐姐回来，锦墨就能得救了，再不必受苦，也不必担忧，余生将快乐美好下去。

只是姐姐走的时候，她才只是十四岁，回来的时候她却已二十二岁了。

八年，整整用了八年，自己待在深深的宫闱里等待姐姐，逝去了自己最宝贵的年华。

“锦墨姑娘，进去罢，小心风吹凉了身体，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鸩儿在身后劝道，强忍心中的酸楚。

她最知道锦墨的苦处，锦墨的苦在于无人能理解。皇后不肯原谅她，下跪的时间也一日长过一日。姑娘是真心认错的，椒房殿门口的血色台阶可以作证。一次次叩首碰破了额头，她从未喊过一声疼。

纵是如此，皇后也依然不见。

于她们这些宫人眼中，皇后未免有些不尽情理，娥皇女英不也是古书上早有的么？两人共同侍奉一夫有什么不对的呢？姐妹一起相伴圣驾多好，又能为姑娘解掉身上污秽，为何如此苟责姑娘呢？

其实那夜……，鸩儿回头看看锦墨。

那夜她是知道的。姑娘也是挣扎过的，只是再挣扎也抵不过眼前男子的诱惑，那是陛下，陛下宠幸无比荣耀，如何还能抵抗得过？姑娘不便解释，难道皇后就不能为自己的妹子着想么？

“姑娘，还是进去罢，小心孩子。”鸩儿想到此处又劝了一回。

锦墨黯然垂目，长久的沉默后转身，慢慢挪步走到内殿，她吩咐鸩儿将殿内的烛火都吹灭了，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榻上，感受着寒冷的夜。

六个月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能感受到胎动了，再不处理就再也瞒不下去了。

该怎么办？当姐姐不原谅自己，陛下不理睬自己时，该怎样来保住这个孩子？

终究还是算错了，一步算错，事事皆错。

锦墨抬起头摩挲着怀中的绣袋，陡然涌上心酸。她明白，这可能将是她此生唯一纪念，纪念那个夜晚，曾经有个伟岸男子轻易的夺去她的心意，从此一生便毁在他的手中。

昏暗灯光下，锦墨轻轻依靠在刘恒宽阔的臂膀间，暗自体味着偷来的幸福。

偷来的？确实是偷来的，锦墨也知道对姐姐愧疚，但是还是不能克制自己的心。

如此这般风雅隽秀的男子，又是堂堂九五之尊，大概世间极少有女子能拒绝得了，更何况，已是满身伤痕的自己。

宫倾那日，也是夜晚，暴虐的蹂躏如今每每想起，仍是会惶恐的抖作一团。那是她一生的噩梦，狰狞的面孔俯视着被凌辱的身体，刺骨的疼痛，满嘴的血腥，晃动的寂寥黑夜，每一样被想起，都会让她不得不沿着计划走下去。

“姐姐，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在哪里啊！”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喊上了千遍，可身在代宫坐在王后宝座上的人，听不到。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过泥泞的暗道。是的，她走不了了，因为双腿间满是挫伤，她也看不见了，因为双眼被泪水蒙蔽。

活下来是她的最终渴求，哪怕活下来以后将伴随永世疯癫。

从那日起，她不愿意想起往事，她甚至愿意将自己躲在黑暗的壳子里，等着天亮的到来。

于是，等啊，等啊，终于等到天亮了，一身华服，满眼富贵的姐姐坐在她的面前，带着迟来的爱抚摸着她。

不必说了，谁都知道她的肮脏，自己不说，话却传得飞快。很快，未央宫每个人都知道，高贵的皇后有一个被多人强暴的妹子。

还躲么？能躲到哪里？诺大的皇宫已是天下最隐秘的地方，她还能去哪里？

姐姐的愧疚是真切的，她知道。可姐姐的愧疚换不回以前那个开朗的锦墨。

慢慢的，陛下成为锦墨唯一不怕的男人，因为他温润儒雅，因为他对姐姐体谅呵护。锦墨也曾偷偷艳羡过，甚至遐思过若是自己也能有这般一个夫君该多好。很快，她的想法就被自己轻易唾弃。

她配得上他么？她残败的身躯还配任何一个男人么？

锦墨不敢笃定姐姐是否知道自己的心事，因为那些世家子弟是姐姐几次提出要自己见一见的，或许，姐姐也怕她觊觎自己不易到手的皇后宝座，索性先将她打发出去。

那就见见罢，见后寻个眉目顺眼的就嫁出去罢，远远的离开汉宫。即使再难过也必须远离，因为那是陛下，更是姐姐的夫君。

带着万般内心揉转，锦墨还记得那日的情景，威武的朝堂上，她的目光所及只有一人。

这样的气势，这样的英武，天下最最无尚的男子让下面畏缩的世家公子们都模糊了面貌。想大汉天下还有谁比他更好呢？为什么，如此完美的男子，却只属于姐姐呢？

可再不甘心，她也依然要嫁给别人，因为陛下从不属于自己。怎料姐姐选出的佳婿竟是那般猥琐，口口声声不过是为了几千户封赏被迫娶亲，难道屈辱的自己在下半生仍要与屈辱终生相伴么？

想到此处锦墨还是笑了，她的神色落寞。若是说到洗刷身上耻辱，还有什么会比权力更好、更快的办法呢？当一个人站在权利顶峰时，谁还会议论她的出身遭遇？就像姐姐，她也不是完璧之身，可是大汉天下谁又能质疑高高在上的皇后？

锦墨深深看着身边的男子。不管他是喝醉了也罢，是被自己做了手脚色诱了也罢，终还是会为自己撑起一片依靠。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心中有些难过。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算与姐姐为敌了。

不过，这世间，谁又懂得谁的挣扎。

她宁愿与全天下人为敌，也不愿对他放手。

一杯清茶，咣当摔落在地上。

刘恒怒气冲冲盯着面前瘦弱的女子。那是他妻子的表妹，也是他最不该碰的女人。

他声音低哑，双眼赤红：“朕再问你一次，昨夜你为何留朕？”

虽然神智有些迷离，但刘恒分明记得自己曾经是要起身出门的，只是不知何故才又留了下来。

锦墨跪倒在地，全身瑟瑟发抖。直至此时，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不曾抓住陛下的心。

是的，即使酒醉，即使一夜恩夕，陛下心中仍是只想着姐姐一人。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一声声自称奴婢还是伤透了锦墨的心。只不过是没有结果的爱慕罢了，却是遭受如此羞辱，之前的宠爱呢，几个时辰前的痴爱缠绵的良人怎么不见了？

刘恒蹙着眉头，心开始悔恨，他深知漪房性子外柔内刚，必然无法忍受自己接近她的表妹，她对他的信任是一生相换，可是谁知酒后偏竟能如此放纵。他有些懊恼，懊恼自己昨日不该踏进锦晨殿。

刘恒压低了身子，犹带着一丝宿醉晃动着身子：“今日之事，不记档，也不许你告诉皇后，否则……”

再痴傻的人也能听出其中的威胁，锦墨抬头凄然苦笑。这就是她痴心爱恋的结果，即便真是不计后果留下了他，也不过是翻脸无常。

刘恒见她只知道哭泣，怒气略消，穿戴好衣冠缄默寻找着东西，那是漪房最近送给自己的绣袋，里面还有三个孩子的发丝。

她送时盈盈笑着说：“陛下最近繁忙，总见不着面儿，臣妾做了绣袋，让陛下随身带着，也好时时刻刻想起臣妾与孩子们。”

绣袋里有没有漪房的青丝刘恒不知，但是他相信必是有的。他的皇后最喜欢将心藏起来，让他来猜。他早熟悉她的小伎俩，更将逗弄她作为乐趣。

翻开了锦衾，扔落了绣枕，摸索遍了自己全身，也不见拴着他幸福的紫色绣袋。

“朕问你，你可看见朕身上的绣袋？”刘恒回首，狠狠地问道。

锦墨被刘恒凶恶语气吓得一惊，若是在太皇太后身旁，当又是一次无名教训。她习惯咽下了看见两个字，那绣袋她是知道的原委的，那是近来姐姐手上的活计，她还记得姐姐绣罢端看时恬笑的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满腔情意终还是低不过一个绣袋？

她咬紧了唇，倔强的抬起头，眼泪在眼圈里晃了又晃：“奴婢没看见，也不知道在哪里。”

刘恒懊恼回手，生生将床榻布幔撕下，沉了脸：“今日朕不罚你，但是你要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来人……”

一声高呼，殿外侍候的宫人小步跑了进来。

“起驾，麒麟殿。”刘恒冷冷地吩咐。

那宫人有些不知所措，现在不过寅时，天还未亮，这么早就要离宫么？

锦墨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刘恒，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接下来身子也开始不住的颤抖。

他正要拂袖离去，锦墨突然上前将刘恒的去路拦截：“陛下，不能走！”

刘恒眉头拧作一团，他没想过娇弱如锦墨居然还会有胆量拦截自己：“为何？”

刘恒怒气十足的声音，使得一旁宫人和内侍也慌乱跪了下去。

锦墨缓缓起身，眼泪也开始滴落，委屈，难过，愧疚，犹豫，挣扎，每略过一个，她便将咬紧唇角更深。

说，或许能留住他，即便不光彩，可也不会再成为后宫和天下人的笑柄。

一夜缠绵换来冷言相对，就算再坚强的女子又能无地自容，她噙住一丝笑容站在刘恒面前，目光有着他熟悉的温柔：“陛下不能走，若是走了，姐姐该伤心了。”

刘恒一震，有些狐疑：“你再说一遍！为什么？”

“是姐姐让我在此处侍奉陛下，为的是为陛下多多繁衍子嗣，也可以与姐姐一起相伴在皇家宫苑！”锦墨咬紧牙，将谎话说得圆满。

曾经的姐妹相依，曾经的各自蒙难，曾经的太多曾经，如今也该结束了。

姐姐，再至亲的姐妹也会有分飞的时候，就让咱们从此彼此相望罢！

刘恒许久没有接话，他不信，他不信皇后会将自己推给妹妹，毕竟十一年的感情，一路风雨相伴，她绝不会做出如此击溃情感的异常举动。

“朕凭什么信你？”刘恒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冷冷对着锦墨说。

“陛下只需想两点就好，一来，姐姐事事以奴婢为重，几次想为奴婢寻找天下最好的夫婿，只是这世上，哪个男子还能比陛下更尊贵？二来，今日姐姐早早离席，早不走，晚不走，偏在陛下酒醉时离开，为的也是成全奴婢和陛下！”锦墨肯定的回答显然撼动了刘恒的坚定。

皇后为表妹尽心竭力的事，宫内宫外谁不知道呢，连登基大典都会枉顾的皇后，难道此次会是例外么？

刘恒双目泛赤，即便锦墨是皇后亲妹妹也不该如此，更何况不过是个表妹？这个锦墨究竟是谁？难道窦漪房你就这么舍得了朕？

他再不想停留，冷冷的留下一句话：“就算一切都是真的，朕也不会再来锦晨殿，你就在此地自生自灭罢！”拂袖离去时，锦墨瘫软在地。

她终于做了违背姐姐的事，却依然没能挽留住他。

如此一来，可真是两头尽失了。

是啊，两头尽失，姐姐依然不肯原谅自己，陛下也再未踏进锦晨殿半步。

自生自灭……陛下冰冷的命令总回荡在凄冷的锦晨殿，也撞碎了锦墨残留的希望。

孩子是无意中发现的，没有将养的汤药，也没有该有的体贴膳食。陛下一句自生自灭，将锦晨殿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宫人本来就不多，索性就都命人带走罢，省些吃食留给自己。

眼看着日常用度越来越少，少了皇后庇佑，连分发用度的小吏也开始肆意踩踏她。

既然腆着肚子也无法去争去抢，她也只能就此作罢。

可腹中的孩子还要么？六个月来锦墨一直琢磨不透。这个不被陛下和皇后承认的孩子生下来会是怎样的结局？会被扼死么？还是被溺杀？

也许都不会，因为这是皇帝的骨肉，再低贱，也是有着皇室血统。

可是她自己呢，就一定会死。私通守卫，秽乱宫闱，随便一个借口就可以让她死得悄无声息。

轻轻抚摸着鼓鼓的小腹，那里有着为生命活下去的挣扎，是他和自己的孩子。锦墨闭上眼，回想着那日昏黄宫灯下酣然入睡的他。

这个也许是像他的，或者还有些像自己若是能够活下来，也该和武儿一样被宠溺着。他也是皇子啊，他也是陛下的子嗣。

而如今，却必须要想该如何结束以他的消失来结束这一场冰冷对决。

长叹一声，锦墨摸索着起身叫鸩儿挑选一匹素锦送来。

白色的素锦最好，因为白色是干净的。

不干净的事就由干净的锦来结束罢，至少结果还算干净。

［血泪］

锦墨呼痛声音盖过了喧哗之声，也让随侍的宫人们慌乱了手脚。我招呼传御医，为了锦墨，也为了下面血流成河的审食其。

如若此刻有人议论说锦墨腹中孩子未来堪忧的话，我想倒也符合此时的情境。毕竟因为面前血肉模糊的场面，似乎也预测着不好的兆头。

我强压见到血时的胃中汹涌的酸意，侧目看着刘恒。他冷起的面孔下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我几乎以为那是一种赞许，一种快慰，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刘长锤死了刘氏所有人的仇恨所在。

内侍驾车辇很快到来，搀扶着痛不欲生的锦墨蹬上车辇，她仍是望向此处端坐的我与刘恒二人。我想她的内心对刘恒是有些期冀的，期冀着如同我生嫖儿时，刘恒破门而入的情意。只可惜，这次不同，她不是我，而眼前的事更是无以伦比的重要。

刘恒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曾为她抬一下，他只盯着躺在血泊里的审食其说道：“把刘长带到麒麟殿审问！”

我起身想要告退去看锦墨，却被刘恒挽住了手臂：“皇后难道不与朕来么？”

他的目光带着逼迫，明明笑着却令人寒意陡升，这事是因我毒杀刘章而起，我确实该去。

我笑着，轻轻将手递过，与他再一次携手。

天下既然是我们二人的，为何不能再次携手？

锦墨的车辇晃悠悠启动时，看到的就是我与刘恒携手的这一幕。

碧澈如洗的天际下，一红一黑双手相携，一同踏上车辇直奔麒麟殿。

我回视她苍白的小脸，有着纷乱的情绪荡漾于胸。是的，锦墨，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让你，即使你是我的妹妹。

刘长被刘恒下令绑了，跟在后面车辇上。他直昂着头，狂傲到不可一世。也许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毕竟杀的不过是吕后宠信的佞臣罢了，只是我还是无法明了，刘恒为何如此纵容他锤死大臣，只因为他们是同父兄弟么？

一想到刘恒，我又回忆起手还与他相携，温热的感觉比空冷的左手要舒服许多。低头垂目，满眼都是锦绣龙纹，密密麻麻之中我的手与他相握。

也许我们同时明白了此时相依的重要，毕竟此次造反，那些人反的是我们两个。反了皇后矛头直指皇帝，反了皇帝皇后如覆巢之卵。

一箭双雕之下，命运再次把我们也紧紧联系到一起。

麒麟殿上，刘长不跪。我与刘恒并肩端坐在龙榻上，各自带着心思。

有人说刘长是有些痴傻的，我还不信，如今看得他张狂模样确实如此。他原本为刘恒立了除掉佞臣的大功，却如此居功自傲，只怕是也活不长久了。

“大哥，难道我错了么，那老匹夫分明就该死！”刘长倨傲地站立，魁梧身体实在不像是这般年纪该有的壮硕。

我低头，嘴角有些笑意，刘长能当着众人向皇帝叫大哥，看来确实不太聪明。

“不，你做对了！却不该在这个时候。”刘恒轻笑，宠溺的神情似一个真正的兄长，他斜撑着身体依在龙榻上。

刘长似乎有些摸不到刘恒的意思，兀自地挠挠头，面庞涨个绯红：“当年那老匹夫不光害了我母亲，他也陷害过大哥的，大哥还要忍他到什么时候？”

刘恒仍保持淡淡笑着：“那又如何，如今这样一来，朕该怎么和老臣交待呢？”

刘长有些语塞，其实此事根本是更好向老臣们交待，刘恒此刻分明在欺负老实人。

我睨了一眼身边的他，心底有些发凉。刘长今天所作所为应该是刘恒纵容的结果，刘兴居造反偏拿我做筏子，说我毒杀刘氏子孙实属吕氏余孽。今日刘恒就让天下人看看，在宴席上锤死吕后情人审食其的刘长，他将会从轻发落，反将他们一军。

用一条人命，一个从轻发落来划清帝后和吕氏的界限果然高段。只是这其中可有对我的包庇？在不久前我还笃定他也是不舍得我的，现在我却不敢那么肯定了，因为他也可能是为了锦墨和自己。

到底他的心究竟在何方，我揣摩不到，左右为难的我，只能看着他一步步纵容下去。

“陛下……”走进来通禀的是门外随侍的内侍，他欲言又止的观测我的神情，张开嘴又迅速闭上急喘着。

如此重要时刻，还有什么事能让他们如此慌张？

“说罢！”刘恒揉着额角，疲累不堪。

那内侍瞄了瞄我的方向，小声回答道：“慎夫人，难产，御医说性命堪忧。”

刘恒将手放下，定定看着下方跪倒的人，顿了顿说道：“都下去吧！”

我别开脸，盯着座前摆饰的香炉，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可以沉静心神，锦墨就是再危险也要等等，眼前的事才是至关重要的。

“那朕问你，放你回淮南好么？”刘恒斟酌许久才说出心底的惩罚。

只是如此轻飘飘的处理方法根本无法从老臣们那里通过，我微微咳嗽：“只是如此，怕是不能服众罢？”

刘长在下也是一副不以为然，大声说道：“大哥不必为难，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有什么责难也有我一人来背。我只没后悔锤碎那个老匹夫的头颅，只是现在想起有些不过瘾，应该再多来几下才好。”

他越说越来劲，刘恒也越听神情越忧虑，殿门外又有人高声奏报：“陛下！”

刘恒面色变了又变，高声喝道：“说！”

那人听罢声音颤抖着禀告：“慎夫人濒危，口口声声喊着陛下，恳求陛下看在肚子里的孩子面上，好歹也过去看她最后一眼。”

刘恒猛站起身，旋即又缓缓坐下。我冷冷扫视他的表情，他也回头看我，他的目光里藏有悲凉。我怔怔看着他，心也隐着寒冰。

锦墨，你真如此想见他么？

我强抑制住心中的难过直视刘恒，接着说道：“若是不想老臣反对，陛下也该免了刘长淮南王的王位。”

刘恒逼近我，凝视我的双眼：“你说，朕是去看慎夫人，还是不去呢？”

我望着他似笑非笑的面庞，幽幽说道：“甚至陛下不能让淮南王家眷随行照顾。”

刘恒扳起我的下颚，迫使我迎上他的目光：“说啊，皇后说朕到底该不该去探望慎夫人呢？”

我的额头渗出冷汗，咽下所有挽留的词语，硬硬地回答：“如此一来刘兴居就再没有借口，老臣们也能为陛下的惩戒分明而平服。”

刘恒看着我愈加苍白的面孔，失声哑笑：“好皇后！既然你谋划如此周全，那朕就把朝堂交给你！”

他扬手拂袖，玄色朝服晃着我的双目。朝堂是天子的朝堂，而天子的麒麟殿内却容不下他的愤怒。

我紧闭上双眼，用指甲狠狠剜住掌心，不肯开口求他留下。刘恒匆匆步下龙榻，殿门前回首，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似在等着。

他还在等什么，在等我挽留么？

我高高在上坐着，对视他的冷，将泪锁在双眼，直至朱红色的殿门开了又合，将他绝然的身影关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许久，许久之后，我挺着仅剩的一口气说道：“削去淮南王王位，押送回淮南国，亲眷准许同行。另将此事张榜公告，通知各位朝臣，陛下准许为刘长送行。”

说罢，我颓坐在宝榻上，强挺着的脊梁也慢慢弯了下去。

就算赢了天下又如何，我终究还是输了他，天下和他，到底那个才是我心中最为重要的存在？

或许世间本就没有圆满，取舍再难，也要选其一。可我会选谁？谁又该是我所选？

刘长一声大笑令我全身一震：“皇后手腕如此凌厉，为何连大哥都留不住？”

我看着他，蔑视轻笑：“你又知道这其中多少内情？”

他张狂地回答：“我不必知道多少，只不过我知道于女子来说，夫君才是真正的天下。所以你没赢，从来都没赢。”

眼前有些虚浮旋转，此时我才发现自己被冷汗湿透了全身。

为什么我的脸庞会有湿意？抬手去擦拭面庞，也让灵犀在旁低呼。红红的血，从被剜的掌心蜿蜒流淌，与我的眼泪融合，血泪蜿蜒，也令我少了太多强硬。

夫君？天下？

突然，我猛地起身，向殿外快步跑去。只觉得有人上前来搀扶我，被我挥倒，有人来劝阻我，被我喝退，手足无措的灵犀和众宫人只能尾随在身后，与我一路飞奔。

是的，刘恒，我从不曾赢，因为我输了你就输了我所拥有的一切。

他苍凉目光还在晃在我的心底，那是挚爱不被理解的痛苦，那是受伤后无法愈合的伤痕。

究竟是在哪里，我们把对方弄丢了？为什么我们再伸不出手摸到彼此？

天开始凉了，可是比天更凉的是我的心。

我强顶着这口气，飞快地跑着。我要对他说出来一切真相，哪怕他知道真相后选择赐死，如今失去了他的我，又能比死好上多少呢？

这一生，死也罢，活也罢，我再不愿意沉沦地狱了。

脚下的绣鞋被石子咯破，头上的发钗因慌乱而飞落，我都不在乎，我只要去告诉他，告诉他我这么久来的痛苦，即便他再恨也好再伤心也好，我都不想再失去他。

过了椒房殿我就可以到锦晨殿了，我甚至已经能看到锦晨殿飞扬直插天际的殿角，我还想迈步飞奔，一袭白衣将我拦截，不容分说，将我紧紧抱住。

看清了眼前的窦长君，我张手就是一掴，巴掌狠狠落在他的面颊，清脆见响。

飘扬的红衣，逶迤的长裙，翩然白色长袍夹杂其中，带着诡异和暧昧。血从他的嘴角慢慢流下，也染红了他邪佞的笑容。被他箍紧的我挣扎着，因为长久以来压抑的绝望而变得癫狂：“放开本宫，你有什么资格阻拦本宫，信不信本宫会赐死你！”

我撕扯他似雪的白衣，扇掴掉他同情的眼神，牙齿咬在他身上的力道没有省下一分，只要他肯放开我，就可以逃脱我难以抵挡的疯魔。

可揽住我肩膀的手颤抖着，却一点点勒紧，再勒紧，没有放松：“我不能让我的姐姐去做傻事，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困在我眼中的泪终于还是溅落，再顾不得素日的风华仪态，再顾不得母仪天下的尊贵，我哭得凄惶心碎，满心满腹都是痛。

我已经不能自已，一切一切我都失去了，如今再说也不过是枉然。

我蜷缩在他的怀中，急急切切地说着，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含糊不清的话不知道他能听清多少。

那是我浸透了泪水的全部告白，哀哀地说个断断续续，却是给了不相干的人。

心如刀割的滋味谁还会比我来得更重？

长君低低叹息，将我搂在怀中，他温暖的怀抱令我难言的酸楚，依靠了就再不舍得离开。

孤独的恐惧我一生不想再触碰到，我再坚强，也不过是个委曲求全的女子。

一生，我不过只想用一生换取一个知心人而已，可总是不能得。

誓言都错过，背叛再难避免，至少我还可以对他坦诚，哪怕坦诚之后我将死在他的恨意之下。

惨然笑容下，我想将我一颗心捧上，随他如何践踏，只要肯原谅，我都甘愿。

带着悲悯看着我的长君淡淡问：“那你什么都准备好了么？”

我有些木然，凝结在睫上的泪还来不及滚落，闻声后呆呆地看着他：“准备什么？”

他温润的神情，像极了惠帝，微微的笑，目光也是温暖：“准备好放下你所拥有的一切？”

原来他已经看透了，看透了我的慌张，我的恐惧，我的迫不及待，我的失魂落魄。

他更看透了将来，于是淡淡笑着，带着唇边那丝残留的血迹，诘问我，是否真的什么都放下。

我不语，将身体靠在他的胸前，愣愣的。我不能放下来之不易的皇后之位，我不能放下三个孩子的安全与性命，我不能放下曾经共同并肩的情意，我其实什么都不能放下，于我来说最可以放下的是感情。

慢慢的，身体也冷了，哽咽的声音也逐渐变小。

气息平稳到连我自己都有些错觉，似乎刚刚自己不曾做出那般癫狂的举动。

静了，一切都静了。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脚下也软绵绵的踩空，身体依附在他怀中无法移动。

轻轻的，我说了一句：“扶我回去罢，我好累。”

他流转的长眸，挑着一丝了然的笑，揽过我的双肩：“诺，姐姐。”

椒房殿，我还是只能回椒房殿，即便再累，我也不能说累。

［太子］

悠然转醒，还是在长君怀中。他和衣坐在凤榻一动不动，而我俯在他的双腿上，哭累了又睡，睡醒了又哭。

漫漫长梦回忆了平生，却不过只是个把时辰。原来，再难过也只有这么久而已。

他轻轻拂过我的乱发，等待我把眼前的一切看清楚。

猛地，我推开了他，冷笑着起身，他不过是我交换来的赌徒，凭什么看见我最悲惨的时刻？

我低头，努力平复心底的悸动。几乎，几乎在醒来的瞬间，我以为他就是惠帝，在他最最温柔的时候差点对他心生感动。厌恶浮现心头，我用力迸出一个字：“滚！”

长君拂了拂袖，一身长衣已折皱不堪。他翘去嘴角：“若是姐姐还没哭痛快，尽管来找弟弟，弟弟随时恭候。”

我别过头，刻意将他忽视。灵犀站在远处，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不曾注意到此处的任何动静。

长君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的凝视我，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怜惜，嘴上却笑着：“弟弟打赌，姐姐用不了多久还会招弟弟进宫的。”

我昂起头迫视着逼近的他：“那又如何？若是本宫不想了，你便从此再不是窦长君！”

他肆无忌惮的看着我，笑了又笑，那笑更带着令人憎恨的张狂：“我若不是窦长君了，那姐姐还是窦皇后么？”

我有些气滞，僵立半晌。是的，他说的对，我放不下，我不会破釜沉舟。连刘恒都不能让我放弃自己的生死，就更不会为了他一介草虫毁掉此刻所拥有的一切。

我缓缓吁出一口气，道：“明日你另寻个房子和少君搬出陈平府邸。”

如今之际，便是不能让长君再接触陈平，陈平对我的身份已有所怀疑，若是窦长君再与陈平联手，我将性命堪忧。窦长君这种赌徒我还是不能全部相信，唯一之计就是将他们全都搬出陈平府邸，断绝他们的联系，然后再与陈平周旋。

我疲累的阖上眼睛：“记得去锦晨殿问候一声，那也是你的表妹。”

那边还有刘恒陪伴，若是长君不去探望，他也会有所怀疑。

长君见我已经倚在榻上，终还是笑着退了出去。灵犀待他离开才上前轻轻说着：“慎夫人生了。”目光闪躲之余我已经猜到了，生的是个皇子。

我惨然一笑：“如此一来，本宫的境地将会更是艰难了。”

牵上启儿和馆陶，我在锦墨分娩第三日去锦晨殿探望。

选择在此时探望也是想避过在锦晨殿等待的刘恒，我不想在此处看见他。

长长布幔下，锦墨苍白着脸，虚弱地笑了：“姐姐，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默默坐在她的床边，一时间心念百转，五味杂陈。如今她也做了母亲，再不是那个诸事懵懂的孩子了。生也生了，恨也恨过了，既然能顺利来到这个世上，这个孩子也是有福气的，也许这本就是天意，我不能逆天意而为。

于是虚软地笑着：“妹妹不要多心，本宫早就想来，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孩子在哪里？也让本宫看看。”我回头寻视着。

频繁进出的宫人，明黄似金的铺陈摆设，此处已经不是几个月前寒凉的锦晨殿了。

遥遥有个奶娘将孩子抱过来，锦墨挣扎着起床，产后的她身体甚是虚弱，连动上几动都是吁吁带喘。她小心翼翼的将孩子的襁褓打开，微微斜了半个脸给我看。

只一眼，我心咯噔一下，锦墨的孩子为何这般模样？我生育过三个孩子，也看过几个孩子的却都不似锦墨孩子，他小脸青紫，伴随着断断续续猫叫似的哭声，气息微弱到不仔细观测根本无法辨别是否还有。

我蹙紧眉头，看着眼前锦墨怜爱的抚弄孩子，心中有些不好的感应，也许这孩子会早夭……

我深深地看着她，小心询问着：“御医可说过孩子身体如何？”

锦墨仍沉浸在喜悦中，兀自亲吻着孩子：“御医说，孩子有些早产，不过一切还算不错。”

脸色沉郁的我并没有引起锦墨的怀疑，她只是将孩子斜抱着给启儿看：“看看，这是弟弟呢！启儿喜欢么？”

馆陶笑着，在背后拉了拉启儿的袖口。动作不小，锦墨身处正面无法察觉，我却看得清楚，正想张口阻拦却听到启儿说道：“不喜欢，我恨他，巴不得他早点死！”

我冷冷开口：“胡说，启儿，你过来！”

如此严厉是我很少有的模样，启儿纵然万般委屈，双眼仍死死盯着那襁褓中的孩子，那种愤恨的目光，根本不该是从一个十岁孩子眼睛发出，我心一惊，“我哪里胡说，我恨不得掐死他！”

馆陶有些洋洋得意，见锦墨慢慢的低下了头，笑容更大，我扬手给启儿一掌，敦实的小脸立刻飞起五个指印：“帝王之道，仁厚为先，你怎能如此诅咒弟弟？”

馆陶过来站在弟弟面前大声狡辩：“母后不该打弟弟，弟弟又没有说错，馆陶也这么想。”

我还有些恼怒，站起身来准备再教训他们。锦墨见我真的动怒了，卑微地笑着：“姐姐也不必动怒，他们都还是孩子。”

我叹口气：“如果说是以往时候，他们如此胡言乱语本宫不会生气，只是你是他们的姨娘，而这孩子又是他们的亲弟弟。”

锦墨有些尴尬，为我加重的语气讪讪地笑笑：“说到底都是妹妹不好，使得我们姐妹尴尬，无论什么都是妹妹应该承受的。”

启儿轻轻哼了一声，将眼光别到一旁。我和锦墨都惊异启儿的愤怒，同时闭上嘴。

不知不觉间，大人之间的纷杂已影响到孩子，启儿虽是年幼也懂得厌恶，只是启儿的仇恨从何时开始，从何处而来我们无法追究了，毕竟我与锦墨之间的伤痕裂到无法弥合时，一切不能再如从前般亲密了。

锦晨殿远远的被我们甩在身后，我摩挲着启儿的脸颊：“启儿，脸还痛么？”

启儿傲硬地回答：“不痛！”

我低头笑了笑，馆陶在旁睨着我的眼色说：“就看不惯她总是装可怜的样子，自从有了她，父皇都不过来看我们了。”

我盯着前方说道：“嫖儿，启儿你们记住，忍字是可以写很久的。不能忍之人，坐不了天下。”

馆陶明亮的眼眸转了转，低头不语。倒是启儿一跃而起道：“凭什么要忍她，她不过是个夫人罢了，母后却是堂堂皇后。”

我靠近他的小脸：“她不仅是夫人，更是你们的姨娘，她还是母后的妹妹，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你们父皇的宠妃。”

启儿被我的回答说得悻悻，用力坐在凳上，不再理会我的话，馆陶则趴伏在我耳边小声道：“母后不要难过，母后还有我们呢！”

我嘴角弯起一丝笑意，似乎在问自己：“本宫难过了么？”

两年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例如我和锦墨已恢复到往日的亲昵，例如我和刘恒也如从前般相敬如宾少有间隙。

锦墨的宠爱在生下刘揖后达到鼎盛。我有的东西她都拥有，除了我头顶的十二支金钗的凤冠。如此盛极一时的宠爱也引发后宫嫉妒愤恨，斗争从未停止，而我学会作壁上观。

刘恒还是有些喜欢锦墨的，毕竟太过强硬的我已利用两年时间坐稳朝堂，再没有了代宫时那种娇弱婉柔，而氅下的百位臣官是用陈平的鲜血换来的。

陈平是我第一个希望在尘世消失的人。是放还归家的陈夫人对他说：当今皇后肖似死去的莲夫人，也令他每日苦心搜集揭发我的证据。既然我通过长君知晓他的一举一动，就没理由让他再存活于世。

死人是世间最好的保密者，他再也不会有机会将此事流传。

过程是简单的。一封告密信由我转交刘恒，上面写着陈平与刘兴居、刘章当年通往的信件内容。陈平本想在代国和齐国两面投机，无论谁登上宝座他都是稳坐相位，如今败也败在投机之心，往日的用心变成他勒死自己的绳索，一不留神被我利用了。

而刘恒微笑的眼神也证明了，他也是想借我的手除去陈平的。

周勃是被陈平借袁盎弹劾下台的，身为周勃儿媳妇的容殿公主已跟薄太后哭诉过几次，薄太后大怒不得不一直隐忍。国不稳，不能换相。但如今有了我的通敌书信当借口，自然是最好不过。

陈平的死悄无声息，和他生前的荣耀有着让人深思的比照。

权利就是如此令人琢磨不透，它可以随时送你扶摇直上青天，也可以顷刻携你坠入不复地狱。

借由此事，长君在朝堂上顺利站稳了脚跟。我不知老臣子们面对如此神似惠帝的长君有着怎样的猜测，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吕后所在时的老臣所剩无几。

正因为老臣慢慢离开朝堂，废立太子的议论也日嚣尘上。第一次听到长君传来的消息时，我正在锦墨处为刘揖过生辰。

粉嫩的孩子虽不康健却也能让锦墨笑得开颜。有时我甚至有些错觉，也许刘揖的出现只是锦墨偶然做错的一件事，惩罚过了，她还是我的妹妹，当然那是在我听到密信之前。

长君派来的人还在那跪着，我低头笑着，轻轻掐着刘揖的小脸说道：“揖儿如此招人喜欢，就让太子哥哥把太子之位让给你坐罢，如何？”

揖儿咯咯笑着，点头答应，锦墨仓惶看着我，神情犹疑不定：“姐姐，不要听朝堂上的胡言。那些人不过是在挑拨我们姐妹，谁知道他们又是想的什么歪主意！”锦墨坦坦如誓言般说的恳切：“太子之位，是我们一辈子不敢想的，请姐姐不要轻信他们！”

我有些累了，不想再去猜度她的心思，她说没有，就当不曾罢，也能让我过的顺意些。

“妹妹何必如此认真，你也说他们都是小人了，我们姐妹自然不必理会这种挑拨言语。”我淡淡笑着招呼来启儿。如今他已快要高过我了，眉目之间有着刘恒当年的影子。我逆着光看他，慈蔼地笑着。

馆陶大了也该出嫁了。那陈家的孩子我也是看过的，虽有些懦弱却很文雅，如此也好，以馆陶的性子，若是嫁给脾气倔强能力超群的男子未必能和美相处。

想着两个月后，馆陶也要离开我和她的弟弟们了，我的心中还真有些舍不得。

当年我进宫的时候就像馆陶这般大，如今，我这般大的女儿又要出宫了。

“带弟弟出去玩会儿罢！太子需小心些。”我嘱咐启儿。

春暖花开的时节，连人也开始懒惰了，坐在上林苑中和锦墨喝茶闲坐，又是难得放松精神：“那个尹姬还闹么？”

如今后宫，我很少管理琐事，只为图个清静。或许我更在意朝堂，后宫之中原本就伶仃的妃嫔们如今于我眼中不过是小小的蝼蚁，再怎样折腾也惹不到我的关注。

锦墨笑了笑，两年来的富贵生活让她也有些丰盈，昔日瘦小的身体如今也变得姿态动人起来。

“她写的信已经被妹妹拦下了。”锦墨抿了一口茶，咽了才说。

我笑看着初春杏花，这一派繁花飞舞的景色实在不适合说这些。不过那个尹姬身在暴室还不安分也确实该死：“说什么？”

“她信中说，暴室阴冷潮湿，恳请陛下看在往日情面将其放还回家。”锦墨含笑，如同说着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放还？有了陈夫人作例子她也敢要求放还？果然好笑。

“既然她想效仿陈夫人被放还，就让她先效仿陈夫人病危罢。”我不以为然地吩咐。

锦墨恭顺地点头：“是，处理尹姬的事就交给妹妹办罢！”

我点点头，锦墨表现出的恭顺总能令我满意，虽然我知道，她并非真心实意，但也足够。

随行的人群有些切切，慢慢的变成慌乱，众人逐渐大了声音。随后揖儿的奶娘蹬蹬几步跑了过来，她急喘着，吹散了刚刚飘落杏花，带凉了我们温暖的心。

“皇后，夫人，揖儿落水了。”她岔着声音，喊叫道。

我和锦墨同时起身。

六年前，也是这个时候，刘熙落水让我濒临被废危难。

如今，世事轮转，又是谁该动手了吗？

［祸起］

我抢在锦墨行动之前跃身而起，“你是怎么照顾梁王殿下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奶娘畏缩抖动了一下，“不是奴婢，是太子，是太子他……”

锦墨闻言，也猛的起身：“太子怎么了？”

我心一惊，仍稳下心神，轻柔了声音慢慢的说：“你说就是，太子他到底怎么了？”

“太子将梁王推下上液池！”奶娘也知道事情不妙，说完便将头埋在双手间颤抖着，再也不敢直立。

我身体一震，顿坐在长椅上。直至此时我才知道，麻烦大了。

很快，我们在上液池边找到了慌乱人群。进进出出的御医宫人和一旁兀自站立的启儿。他呆呆的，只是盯着倒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刘揖。

他不是在自责，眼睛中仍存有着可以分辨的恨意。

太子，我的儿子，此时目光狠狠的，只想夺去那孩子的性命。

锦墨嚎啕大哭，趴伏下身子将孩子抱起。水淋淋的刘揖已在御医救护下呛呛出声，仍不能将近乎疯癫的锦墨阻止。她抖动着身躯，泪水湿满全脸，发髻也散乱开来，甚至忘记了身为夫人该有的端仪。

锦墨拼尽全力爬到我的脚下，狠命磕头，哭声更是令人心底发凉：“姐姐，妹妹知道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在我一人，我不该夺了陛下的宠爱，我更不该对姐姐存有异心，是生是死姐姐也让我一人承担罢，千万不要对我的孩子下手，他，他自幼身体虚弱，即便是活下来也碍不到启儿半分的！”

我怔怔看着她半晌，身边宫人们渐起的切切声令我立眉环顾。锦墨的先声夺人令我再不能说出其它。还能说什么呢，她已经全都说完了啊！

我将神色凛起，甩开她拽着裙子的双手，幽幽冷笑：“妹妹说的哪里话来，方才我们不还是姐妹情深么，不过是孩子间的玩笑就将妹妹吓得如此么？”

锦墨又跪爬了几步，掩面哽噎道：“玩笑也罢，无意也罢，这些话是妹妹早就想对姐姐说的。妹妹是命贱，此生也不过行到此处就是富贵顶极了，再不敢妄想其他……”她陡然抬起泪眼直勾勾的看着地上的刘揖，“揖儿他体弱多病，能活下来也是靠姐姐照顾他、宽待他，今日妹妹只想把往事都说清楚，求姐姐饶了妹妹的孩子罢。”

她一声声都是认错，一句句都是悔改，只是我心冰冷，再做不出往日和善的模样。

我俯下身将揖儿抱在怀中，轻轻将脸颊贴在锦墨的，冰冷声音满是威胁，“若是你还想活命，就把揖儿带走好好医治！否则，我不会让你们母子多活一日。”

她听罢，似被人猛抽了一鞭，面孔也跟着抽搐起来。我起身，将孩子交给御医，嘱咐要好好诊治后又环视众人：“今日之事，不过是太子与梁王之间的玩耍，本宫听不得其他。若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就自求保命罢！”

说罢我甚至不肯再看向地上趴俯的锦墨，转身就走。她一番苦苦恳求的话已将我推到危机边缘，不管她是不是有意，我都无法不介怀。

启儿此次所作所为足以算得上皇家丑闻，如若传出去会将太子名声毁于一旦。被那些想要废立太子的臣子悉知此事的话，怕是手中更加多上一条扼杀幼弟的罪名。原本我可以处死在场全部宫人，狠了几次心终还是无法做到，血洗仍是我的禁忌，我可以用手段逼死陈平，却不能连累无辜的十几条人命。

锦墨的悲泣声仍未停止，我头也不回的带着启儿登上车辇。

这究竟是一个开始，还是上一个结束？轮回兜转中，又到我该为太子保住皇位的时候了。

当年吕后用一个商山四皓来结束废立太子的纷争，也是那一场纷争，我的亲人尽散，家园崩塌。如今我该怎么办，是否也要再去发动一场针对刘恒的逼宫呢？

思及至此，心口陡然有一丝微微的颤，仿佛有些醒悟。

隔世之后我接替了吕后的位置，也接手了她曾经的苦难。风雨同舟的路上伉俪相伴，荣居汉宫时几度废立，甚至为了儿女保全的煎熬内心，原来我一直在一步步踏上她的后尘。

我默然垂手将启儿拉在身边，心中不由得黯然。

启儿也会和惠帝一样软弱么？他是不是也在尾随我的脚步，亦步亦趋惊恐回眸。

也许，我该再缓些步子，毕竟我还要考虑到孩子。

是夜，我见到了急冲冲闯进椒房殿的刘恒。

幼子被伤，他自是心疼。两年来的亲近，他忽视了锦墨面孔与我的不同，更将那里当作了真正的家。

我低头看着武儿练习写字，面无表情，甚至不肯起身奉迎他。此刻我的心中再没有难过，再也没有愤怒，更多的是大难临头时对孩子的庇佑之心。

如果刘恒想为锦墨和孩子处罚启儿，我便是拼了命，也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启儿在哪里？”他厉声问道。

我直立起身：“太子在太子宫中，陛下有事么？”我语气平和，甚至是有些敷衍。

“你说呢？朕的好皇后！那个逆子做的好事难道皇后不知道么？”刘恒愤怒目光极为少见，此时却为了锦墨的孩子。

我低下头，使个眼色给奶娘。她将武儿抱走后，我慢慢走到他跟前，轻声笑着：“不过是孩子间的玩笑罢了！也值得陛下动如此大的火气么？”

刘恒凝视着我的脸：“若他们当真是在玩笑，皇后为什么要宫人们各自保命呢？”

停顿，我眼波一转。原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锦墨的嘴还真是会挑啊，懂得怎样刺痛刘恒的心。

“我不过是不想被别人寻了间隙罢了，例如现在陛下不就是听了间隙人说的话才如此生气的么？”我笑着逼视他。

好久不曾如此近的看着他了，借着昏黄宫灯，我惊心他隽秀的眼角眉间多添了些许沧桑，一道深深的纹也刻在了额头。

原来老的不止我一个，他也开始变老了。

心一酸，泪几乎滴落。

以为不爱了，以为不在意了，原来不过是欺骗自己的谎言。以为放下了，以为忘记了，其实是得不到时宽慰自己的强迫。

同样摇曳的昏黄灯光下，他也看着我。不知道他在怒气消散后是否也能发现我眼底的疲累，再压抑不住内心的酸楚将手伸出抚平他紧紧蹙起的眉头。

臣妾图代王一生不再蹙眉。这一句话我还记得，他为什么已经不能想起了。

他下意识的躲避开，却在抬头时，猛然看见我垂落的泪。

晶莹剔透，带着十几年的恩怨，默默地流落腮畔。

这一生过去大半，我们仍在彼此折磨。

刘恒僵住了动作，凝望着我。不等我将抬起的手收回，他将我用力拉入怀中。冰冷的唇再次相碰已经相隔三年，带着久违的熟悉温暖了我的心。

唇齿之间的缠绵有些急促，他仿佛是等待这一刻太久，久到将心中的思念瞬间迸发。他身上是这样干净，甚至没有一丝锦晨殿的气味。我深深的吸闻着，泪更加汹涌。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我脸颊，温热擦拭着我的泪，我闭起眼，全身浮升起的热气使得我已不再冰冷。他的唇从腮边滑落到颈项，也成功地让我气息开始紊乱。胸口起伏着。刘恒低低笑了，眼底的怒气一扫而光。“原来，你也是想我的。”

一个我字，将我打败。

不想再思索其他，我慢慢睁开眼睛，笑望着他。皱紧的愁眉不见了，又似当年那个许下真心的良人。

我将手探入他的怀中，所触摸之处，分明感觉到他的僵硬，他低吟出声，紧咬了牙，将我打横抱起平放在长榻上。

榻上直照的宫灯令我有些羞涩。虽是十几年的夫妻，我仍是不能习惯如此明亮。

他低哑笑着，将我有些滑落的衣衫褪去。我贪婪的享受他久违的怀抱。就这样放纵吧，我们不再是帝后。不过是一对世间寻常的男女，一对饱受风霜的夫妻。

刘恒的呼吸那般凝重，汗水溻湿了鬓发，滴滴落落在我胸前。他的起伏牵动着我，我也再不忌讳妖娆，因这一切只是为他一人而已。

如痴如狂的我们终疲乏倒在榻上，带着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我还记得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漪房，我好想你！”

清晨醒来，已在内殿床榻之上，回首寻找身边空凉了半边。回忆昨夜狂热，仍有些气躁，笑着轻挽了发丝轻声召唤灵犀。

灵犀一进门就是笑掩着嘴，双颊的绯红想不看见也难。

我狠狠瞪她，可又撑不住笑意：“有什么好笑的？”

灵犀笑着：“总算陛下和皇后和好了，还不许奴婢笑么？今儿一早，陛下离去的时候还吩咐奴婢，说是皇后昨夜劳累，叫我们别吵醒了皇后。”

我脸微辣，目光扭到一旁幽幽地叹息：“那又如何，不还是一早人就不见了？”

灵犀抢步上来小声说道：“皇后不知，听前面内侍说，是刘长反了。”

刘长？那个有些痴愣的孩子？我眯起双眼，仔细想着事情的前前后后。

刘长那年被我发回淮南国，一路上不曾遭什么罪过。家眷也都跟随回去，浩浩荡荡之下，更是像极了荣归故里。归国后的他甚至做出了任何一任天子也不可能原谅的举动，一临朝称制，否决刘恒的皇权，二戒严清道做足了天子威仪，三自行法律，他甚至将汉法全部废除。如今看来，谋逆也不过是一个最终结果罢了。

刘恒对他的宽大纵容我始终不能理解，直到现在我有些恍然。

又是一次姑且殆之，刘恒用纵容除去了高祖的存世的最后一个儿子。如此下来，高祖遗留下来的的正统子嗣只留刘恒一人。

好深远的谋划，好个兵不血刃的手段。

我不曾觉得恐惧，因为这才是帝王最该有的心肠，只是今日刘长也效仿他人起兵，刘恒还能派谁应战？

上次的刘兴居的造反，因为刘恒纵容，全部倒戈相向。不出几日，刘兴居死在自己将兵手下，如今他还能再用什么办法逼死刘长。

一时间我竟想不出人选。灵犀见我焦急悄然道：“陛下叫杜将军去麒麟殿了。”

我一怔，看着灵犀面庞。不可能，已被废置的杜战不可能再次出山。他是刘恒的禁忌，也是我最不放心的人。

灵犀低声说道：“是慎夫人保荐的！”

我的身子有些瘫软，手也有些无力。

我最担心的事终还是发生了，锦墨开始懂得买通朝臣了。

［灵犀］

七十个人，四十辆车，刘长所谓的起兵带着傻气，也让刘恒头痛不已。

刘恒自继位以来一直是施仁政德天下，可是几次三番的起兵也让他的残害刘氏子孙的名声多多少少有了些许的真实。

杜战和刘恒商议持续到深夜。也是这晚，我开始计较起他到底会回椒房殿还是锦晨殿。

皆大欢喜的是他哪都没去，留宿麒麟殿，当麒麟殿内侍过来禀告时，我笑不出来。

他留宿麒麟殿，意味着战况非同寻常。我四处寻找了灵犀，她并不在，只得命令旁人传见长君。

深夜，我仍是无法入眠，浑身僵直着靠在长榻上等着长君到来，风袭纱幔，隐隐瞄见疾行来的男子，他清绝的身影还是像极了惠帝的，但我却只把他当成长君。

“今日之事，到底如何决定的？”待他来到近前，我敛起笑意谨慎问道。

“杜将军明日十万大军兵发淮南国。”长君似笑非笑地答着，没有下跪，他直接坐在我的身旁。

“放肆！”我将袖子甩在他的身上。他低眉敛目，嘴角掩不住笑意：“的确放肆！是他自己和陛下要十万兵马的！”

我抬眼看着他。窦长君最是说话绕弯的人，他能将你横在心底的怒气轻易抚平，也能在谈笑之间毁掉一个人的前程，这一番话说明他也开始忌恨杜战了么？

半晌，我轻声问道：“那，陛下怎么应对？”

长君扬起眉笑着答：“姐姐是问陛下怎么应对杜战，还是陛下是否核准？”

我冷不防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眼前：“本宫警告你多少次了，你只是一个物件，是本宫用荣华买下来的东西，如果想跟本宫玩花样，以后就再不必进宫侍候了！”

随手一放，他仍是笑着，目光变幻莫测。从不反驳是他另一个好处，一如这两年来的表现，每每我警告他时他只是笑，什么都不肯辩解，可也能轻易让我在事后悔恨自己的行为。

“说！”我恨恨地喊道。

长君用手拂拂领口的褶皱，低笑道：“杜战请兵十万，陛下答应了。”

答应了？为什么？七十个人对十万精兵？刘恒全然不必如此。我心底不由的升起冷意。

寂静寝殿里只有我与长君二人，我沉思，他妖冶。淡淡的灯影下，静得森然，沉得窒人。我望着他的笑容，心中有些不妙。

刘恒对出兵十万应是思虑周全的，甚至比我所能思及的要多。我尝试着以他的心思来琢磨原委：给杜战兵马虽险但好过再次有刘姓人造反，一再纵容后，再派重兵压境是大汉臣民齐声喝彩的境况。毕竟忍了太久后，为正义涂炭生灵也变得理所应当。

民心也有残忍的时候，这就是为什么刘恒肯让杜战领兵十万去打区区小国。

他要的就是民心。

刘恒是睿智的，只是他会不会和我一样有些不安？这股不安来自于何方，我仍不能寻查抓住，不安的看着远方夜色。

殿门被推开，是灵犀。仓惶的脸上有着难掩的紧张。

“长君，你下去罢！明日下了早朝再过来！”我微微蹙眉，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疲累的想就此沉睡不醒。

我静静等待长君离去，才强撑起精神抬手招唤灵犀过来：“刚刚你去哪里了？”我眯阖着眼睛。等着她的回答。

颤颤的呼吸声在我耳畔急促，我想忽略她的紧张，偏做不到。

如今还有谁会把她能唬得如此慌乱？我很想知道。

灵犀思量良久以后才开口，“奴婢想出去见杜将军。”

我心有些松了下来，原来是为了杜战。灵犀今年也有三十岁的年纪，那杜战更是快四十的不惑之人，原本一对佳偶因情劳燕分飞，我也于心不忍。只是此时剑拔弩张的境况下，我能让灵犀去么？

我睁开眼睛笑笑：“此次路程不远，也不会有太大的厮杀，你还是放下心等他回来罢！”

灵犀一震，仿佛整个人都僵硬了，随即躬身赔着笑说：“皇后见笑了！”

我有些悲悯，对她。微亮宫灯摇曳着，将她的身影拖长，瘦弱的身躯也摇摆不定。原来到了今日，她还是割舍不下对杜战的心，这份心思在我看来，看的清楚，也跟着酸了起来。想了想，我再次开口：“若是此次他回来了，本宫就命他娶你，他若胆敢不娶，本宫就诛杀他们杜家九族！”

这绝不是玩笑话。我再不能困着灵犀在我身边，逼杜战娶灵犀虽不是最好办法，却也希望可以换得一个美满结局。

这是第三次，第三次我为她谋划与杜战的婚事。

她莞尔笑了，少了前两次的困窘：“也是时候了，馆陶今年也要出宫嫁人了。奴婢也老了，确实也该走了。”

当年她当做借口的孩子如今都长大成人要为人妻了，此时她再嫁人是最适合不过的。

我见她有些暗自出神，淡淡笑着：“你放心，本宫定不会亏待了你。安平翁主下嫁功臣良将，必定是长安城一大旷世美事，怎么能寒酸得了呢？”

灵犀笑了笑，心神飘忽地点头：“皇后，若是有人本无心害皇后，却因一时糊涂做错了事，皇后可会饶恕？”

往日总是恭顺的脸，今天带着难得的严肃，我沉吟。瞥见她的裙后若有若无的粘了一瓣粉红。我轻拈起来，抿碎了。

这种花是藩国进贡的珍稀品种，全汉宫只有三株，全种在一个地方。

我抬眼笑着看她：“你说呢？”

如今的我再不是当年的萧清漪，对她说的那个人之所以容忍是因为她还和我流淌一样的血。我不痴傻，我也知道自保，只是我不会动手杀了自己的妹子。

“我不会原谅他，但我也不会动手。”我轻轻回答。

用意不用言明，只等她自己领悟。

灵犀沧然目光中，失望之色流露无遗。原来她想让我们姐妹和好是么？还是她被锦墨的求饶弄得心软？刘恒既然与我和好，担惊受怕的锦墨只怕又想来投靠于我。

不过这一次，我不想再给她靠近的机会。

“皇后睡罢，夜深了。”灵犀叹口气起身，将我搀扶着，我随她慢行，扶了扶她的臂膀，“本宫知道你是好意，只是有时候我做不到那般大度，尤其是现在！”

锦墨收买朝臣的步伐令我不得不防，此时她的求饶不过是哀兵之计。她在想什么我都知晓，只是我不想和她在刘恒面前交锋。

灵犀长吁后笑了笑：“是呢，奴婢也太没用了些。”

她眉目间的哀愁令我有些感慨，想如此忠心耿耿的她自然是希望我们姐妹能够携手的。

我慢慢躺下和地上的她聊着武儿的课业，聊着启儿的莽撞，还聊着馆陶的婆家，聊着聊着我有些困倦，更漏沙沙的响声轻轻伴我入眠。迷蒙中，我听到灵犀的长叹，也听到她辗转翻身的声音。

灵犀，良心这道难关迈过去就好了，待到杜战回来，我就把你亲手交给他。届时你们夫妇可以远远的离开宫闱，此处不该是你这么善良的女子长久待下去的地方。

清晨醒来时，灵犀不在床下。执事的宫人进来为我梳洗，我低声询问道：“灵犀呢？”

那宫人是灵犀一手调教的，将手中钗环放下轻轻跪倒答道：“灵犀姐姐身子不舒服，怕手脚不利落耽误了皇后梳洗，现在正在房中躺着呢，让奴婢来侍奉皇后。”

“哦！给本宫梳洗好了你就去照顾她，千万记得今天一天也别让她出屋子！”我吩咐道。

如果灵犀去见杜战，影响了刘恒的布局，怕就乱了。

那宫人嗯的一声答应了我才放下些心。灵犀啊灵犀，今天就委屈你了，等杜战回来了，本宫定会与你兑现承诺。

此次讨伐我不曾送行，所有一切也不过听长君在事后跟我叙说。

杜战也老了，甚至头上有了爽白鬓发。长君说到此处时眼睛睨着我，邪魅笑着，将眉眼挑起：“只是姐姐是不老的，两年过去了，于弟弟眼中什么都不曾变。”

我嗤笑，有些不屑。讨好的话我听的太多，我要听的真心话却没人敢讲。

“若是来生，我定要娶像你这样的女人。”他难得的一本正经，可又说着不正经的话。

扬手，将他的荒诞扇掉，也成功截断了他下面还没说出的话，俊美的脸颊登时浮起红痕。我笑着逼近他：“你很喜欢本宫打你是么？”

他从容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了然：“是，再打我都可以看清楚你的心！”

又是这样的神情，又是这样的熟悉，我恨恨的咬牙又拿他无可奈何。现在我还需要他行走在朝堂，如若有一天我可以不用了，我发誓一定亲手宰了他。

一声驱赶我将他放出我的视线。心仍是悸动着，不知为了什么。

杜战也老了是么？这么多年来的架空令他的身心也开始疲惫么？其实我不只一次在太子宫中看见过他，可又假装不曾瞧见，吩咐宫人避开。

雄姿英发的他是被我联手刘恒逼老的，当年征战沙场英姿飒爽的杜将军活活被我逼成了一介中年武夫。

富贵也有了，名望也有了，孑然一身的他仍萧索地回忆过往。他是天生的战神，但被我搁置闲放。只为一个帝王的不信任，他再没有驰骋疆场的机会。少年勃发的他到老了，变成了只会窝囊的教太子骑马太傅。

我不觉中，又害了一个人。

此次出兵也好，待他回来后我会把亏欠他的一一补偿。

无论是军权，还是女人。

再来，我对他就没有愧疚了。

“皇后！皇后！”嘶喊哭叫的是门外的宫人，我迎着光，带着一丝荒乱颤抖，“进来！”

飞奔进来的宫人扑通摔在地上，也惊起了尘灰飞扬，靡丽金色的尘带着风向我压过来，我扶住卧榻扶手上的凤头，咬紧牙厉声问道：“说！到底怎么了？”

那宫人颤着嗓子禀告：“灵犀姐姐，灵犀姐姐她……没了！”

我一惊，眼前莫名的黑暗。再一个用力，生生将凤头拧了下来，默然顿坐在长榻上，颤抖着双手重重的喘着气。

灵犀。

她陪伴我近十五年，风波跌宕之时，她是最坚定站在我旁边的盟友。沉也罢浮也罢，她都不曾离开过我。一颦一笑间她甚至超过了锦墨在我心中的地位。她从未害过我，她从未做错过事，一路走来，她最知道我的心，往事浮现，没有一处她不在。

我，坐在原处，哭得无声无响。

灵犀的笑，灵犀的的话语，全部都在黑暗中与我相见。

“请相信奴婢，连日来的情分胜过其他，别的奴婢都忘记了。”

“奴婢不嫁，奴婢心里只有你和翁主。”

“奴婢欢喜死了，皇后和陛下可算是和好了。”

昨日的笑容仍在，今日她却对我狠心撒手。真的是好狠啊！

终于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裙上，可我看不清它的颜色，踉跄着站起，摸索着往前，一声痛呼我摔倒在长榻旁：“眼睛，本宫的眼睛！”

眼前的黑暗令我有些恍惚。一迭声的呼喊着灵犀，结果一口气哽在喉间，剧烈咳嗽起来。

甩开了搀扶上来的手，我哭倒在地。

灵犀，没有了你，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谁还能让我在黑暗中相信？

［临战］

我默默坐在灵犀身边，摩挲着她淡然安睡的脸。此刻，她静静的躺在粗木床榻上，眉目平和，就在还有月余她就可以以安平翁主身份下嫁的时候。

睡罢，她太累了。这一生，我不能选择自由，至少她还可以先我一步重获新生。

“皇后，请御医来看看皇后的眼睛罢！”那名宫人跪倒在地，唯恐说了不该说的话惊扰了我的沉思。

我仍能看见，但一阵模糊，一阵清明。

其实，有很多时候我可以不必用眼睛去看。这世间有了太多的虚幻东西，即便是看，也看不真切。如若有朝一日看不见了，我也会感谢上天，至少，肯给我下半生干净，不再看眼前洗不掉的污秽和肮脏。

我想趁自己还能看见的时候，想再看看她。

我凝视灵犀的睡颜，拉起她的手，为已经开始发凉的她盖上被子。

猝然，一个硬硬的绿意让我戚然停止。灵芝型的玉佩正狠狠的攥在灵犀手中。

我震住咬牙，想看清楚，拽了几次都没能行。只有忍痛将灵犀手指掰开，才将那玉佩拿到自己眼前。

绿意流转下，仍带着灵犀的体温，发出惊人的凉。而我周身力气全部消失，眼泪困在眼底隐忍着，不肯滴落。

灵犀，原来你曾经如此难以取舍。

灵犀，原来你曾经如此忠心护我。

为了保全我，保全你爱的人，你只能选择赴死。

我颤抖声音，指着问着下面跪倒的人问：“还有谁知道灵犀姑娘过世了？”

那宫人浑身颤抖着，向前爬了几步，“皇后饶命，皇后饶命啊！”

“本宫只问你，还有谁？”我将颤抖的手狠狠咬住，迸出问话。

“奴婢不敢告诉别人，只有椒房殿上执事的几个可能会听到奴婢禀告皇后时的话！”

我茫然抬头盯着她：“从今日起你就是椒房殿长使，打点本宫一切事物。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人已全身瑟瑟发抖，呆在那里想了半天，才抖着声音道：“奴婢璧儿！”

“好，璧儿，你先拿着此物……”我解下随身的凤佩丢给她。“有两件事，本宫要你去办，一，所有知道和可能知道灵犀姑娘死的人全部拘禁扣押，你用什么方法本宫不管，只是如果再有一个人知道此事，你就保不住自己的小命！”

璧儿惶恐地直叩头，但没有哭。盯着她谨慎的面容我心底有些凄惶，是灵犀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么？她早在我不知不觉时为自己选好了接替的人？

我相信灵犀那样谨慎，轻易不会随意将此人放到我的身边，既然送过来了，我就不会怀疑，就像我从来不肯怀疑她一样。

“另一个，到椒房殿去拿本宫的夫人礼服过来，全套都要，本宫要给灵犀姑娘梳妆。”

璧儿点头，僵直的身体仍有些颤抖，眼底异常地坚定。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我轰然趴在灵犀身上，忍不住恸哭起来。

不能想，越想越心凉。

原来在灵犀死之前，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而我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三次许婚，第三次她答应了，也不过是为了自己一个不能圆的梦。

她早就知道自己只有一死一条出路！

灵犀啊，你知道我兑现诺言的那一天不会到来，可依然陪我笑着，憧憬着，你真傻！为了我，你不值得啊不值得！

我直勾勾的看着她的脸，什么也做不了。绝望彻底湮没了我。

还能如何？还能如何？绝境之中我左右难为。

亲情！什么是亲情？是我与锦墨的血缘骨肉之情么？还是灵犀肯为我生死之情？

只有灵犀才是我的妹妹，可惜我知道得太晚！

大红的一品曲裾已拿过来了。那还是我册封夫人时所着深衣。索性日子久了，颜色不曾褪却，我缓缓吩咐了璧儿，“你去，传长君进椒房殿。”

此刻，我需要长君，在自己最茫然无措的时候。

璧儿呆了呆，乖乖出门遣人去请，寂静狭小的屋子里，只有我们姐妹俩人坦诚相对。

我亲手为灵犀更衣梳洗。她侍候我一辈子，从未得到过如此待遇，如今只有死了，才能让我停下心来，亲手为她也梳洗一回。

她是继乔氏之后第二个让我穿衣的死人，我的心中不曾泛起一丝恐惧。活人才叫人害怕，死了的她们却是令我最最心安的知己。

抖开大红的曲裾为灵犀披穿。灵犀是漂亮的，身材瘦弱，眉眼秀气，我轻轻抚摸过她眼角的纹，原来不知不觉中她也老了。

这一生她默默站在我的身后，为我尽心竭力。总在我回头时就能看见她熟悉的面庞，也给我莫名的心安。我忽略着，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不过是一场主仆情分。

此刻看来，是我错了。而她在最后时刻所作出的选择，更加重了我的愧疚。

我和他之间，她选择了我。

为她收拾好一切，我坐在她身旁。等着仅剩的体温慢慢变凉，等着柔软的身体慢慢僵硬。

泪再次滑落。灵犀，此生我已经对不住你，若是来世，我愿意与你颠倒，我来尽心服侍你，一生都不悔！

长君迈步进门，轻轻地将门反掩，我身后大红衣裳下灵犀冰冷的脸庞令他也有些吃惊。

他一言不发将我拽起，检查一番后，再默默将我用力揽入怀中。

紧紧的，不透气地勒紧：“你没事就好。”

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又是他在我身边。我仰头看他，泪早哭干，看着他蹙紧的眉头笑着，带着心酸。

惨笑也罢，难过也罢，我终得为自己算计下一步。

“陪我坐罢，等到天黑再动手。”我哀求着，不用他回答，也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夜慢慢降临，我的心开始坚强复苏。

椒房殿的灯光开始点亮，宫殿里隐隐晃动着宫人们的身影，我吩咐璧儿将随侍门外的宫人领开，与长君将灵犀尸体抱出。

环佩叮当，声音悦耳，沉睡的她仍是万事不晓，安稳恬然。

椒房殿的后花园是最适合掩埋的所在，长君为灵犀选了一块长眠的好地方。

这儿真好，几棵绿荫之下，密布交错的枝叶，繁花似锦，逐风飘落芳菲。

灵犀，看见了么？此处很美。就是这了，我送你入土为安。

良久，长君将灵犀接过放置在坑内。他低身为灵犀整理衣裙时候，我原本干涸的泪瞬间汹涌似海。一个本该为她如此整理的男人不在此处，如今却要靠别人的双手来送她上路。

灵犀，你的一生如此委屈，我定还你公道。

一层土，两层土，我执意拂去她面庞上沙砾。哪怕最后仍要被土掩埋，我依旧希望在最后时刻她是干净无尘的。

我跪倒在地，念到：“灵犀，我发誓，我会为你报仇，我一定会让他来娶你！”最后将那玉佩塞在她的手中，我无声无息地哭，最是断肠。

终于，一切恢复平静，将树枝盖在新培的土上，长君有些默然，目光中还带着晦暗难辨的神伤：“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我含泪看着他，清了清喉咙冷笑，“怕么？跟了本宫就是这个下场！”

他摇摇头将我揽过。这双手臂曾经给过我无数温暖，如今愈发令我觉得可贵，也许，也许此时我还能相信他：“带上馆陶，明日出宫，本宫要你走的极尽张扬。”我低声说道。

他凝视着我：“那你怎么办？太子和武儿呢？”

我几乎被他的关切击倒，微微颤抖的身子透着心悸，“本宫自有安排，太子既然是要继承皇位的男儿，他不可以在此刻逃离！”

满目心疼怜惜下，他沉吟半晌，轻轻用手抚过我的脸颊，“你该值得更好的男人，何必为他厮杀一生！”

我咬唇，凄然惨笑：“本宫习惯为他厮杀，又与他已厮杀半生，还能改变么？”

一声深深叹息，在我耳边呼出，一个用力将我扳他面前。柔软的唇，温暖的唇，流连在我紧闭的唇上，没有色欲，只是久久流连，仿佛对待世间最最珍贵的宝物：“当然能。只要你想，你就可以离开此地。”

我颤抖太过厉害，以至无力去推隔，甚至我心底也藏有贪婪，吸闻着他身上的淡淡墨香想着惠帝。

他和他终究还是不同的。长君更有些迫人，惠帝是君子，不会如此急切。

一声清脆，我用耳光结束自己的迷思。几乎只差一点点，我就会瘫倒在他无边无垠的温暖中。

而此时，我不需要暖，我身上的冰冷不能被暖感染。我还要争斗，为了我，为了孩子，还有逝去的灵犀，我不会停止自己厮杀的脚步。

“如果你肯，我愿意一生等你。”他最后的誓言带着月光，诱惑着我去相信，我轻笑出声将双眼紧闭拒绝诱惑：“本宫从不是你该等的人，更不会相信你。你不要以为控制了本宫会拿到更多筹码，因为本宫也可能随时失去一切，又怎么还会保你？”

他笑了，声音轻而纯净：“如果有一天我可以保护你了，我希望你可以给我机会。现在……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我张望着他。原来他也是有泪的，幽寂目光中凝起了一层水雾，带着凄凉，掩盖了往日的妖邪。

“记得，如果有那么一天，一定给我机会保护你！”他殷殷叮嘱着。

我嘴角牵动，笑得似无所谓：“本宫希望，这一生都不会用你来保护。”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丝丝细雨，花瓣随雨打飘落在泥土上，我心底泛起阵阵凉意，笑得格外开心。

“走罢，咱们去看看孩子们！”我将手交给长君。

寂静深夜，扬扬洒洒的雨幕中，我一身红衣与翩然白裳的他将手相携。

也许，我这一生只有今天才可以如此放肆，也许这一生只有今晚我才属于眼前这个男子。

他知，我知。

温暖的太子殿内，只有奶娘未睡，熟睡的启儿皱起的眉像极了刘恒。他也是无法不蹙眉的。只要自身与皇位牵连，谁还能展眉一笑？

留下一句好好服侍太子，我赶往馆陶处。自馆陶开始筹备成亲，便从长乐宫搬出，另分配了随嫁的宫人一同在此处学习规矩礼仪。

我闪避过宫人的跪拜，笑着走入内殿。

“母后，怎么深夜来了？”馆陶笑着迎上我们，也在扑过来时发现我身上的湿意。我定定看了她，莞尔抚摸着，要嫁人了，她还像小时候那般爱撒娇。

温柔的笑，将泪挡了回去。我回头看着长君，他躬身站着，双眼始终深深望着我。

只剩下一晚了，明日我将身处何处，连自己都不知道，我笑着招手，上前紧握住他冰冷的手。

是为了什么他会如此害怕，是因为会失去我么？他从来不曾拥有过我，又为何如此害怕失去？

我不说话，将他的手盖上馆陶的手：“明日馆陶先去舅舅的府邸住上一阵子，出嫁的公主总是要如此的。”我回过头定定看着长君，语声微弱道：“馆陶就交给你了，务必一定让姐姐放心。”

仍是深深目光，仍是坚决肯定，他叹了一声：“我是你的亲人，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

我噙着笑，难掩心中凄凉。亲人？我的亲人在未央宫中磨刀霍霍呢！此处最不相干的人却肯做我的亲人。

“若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本宫也就无所求了。”我拍抚眼前一大一小的手，他们都是我最亲的亲人，所以我会将他们远远的放出。

“答应母后，明日记得乖乖和舅舅出宫，要走得有天家公主气派好么？”我抬手抚摸馆陶脸颊，如若再不能相见，现在就是最后一眼。

馆陶感觉到我的哀伤，眼底也闪过一丝不舍得：“母后不要伤心，馆陶出去了，还是可以回宫来探望的，馆陶永远也不会离开母后。”

我扑哧笑了：“出去了还怎么回来？如若可能，母后希望馆陶一生都不要回来，远远的走罢！”走出这座皇宫，是我一生的梦想，一生都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只能寄希望于馆陶，希望她一辈子不要于此地纠缠。

一声长叹，悠悠起身。再不舍得就会坏事，我该做回我的皇后了。

所幸身旁仍是那双有力的手搀扶着我，我不再吝啬笑容给他。

两年多的时光，我打过他，恨过他，最后也只有他在我的身边跟随。

离别馆陶，椒房殿就在眼前，脚底因为水气变得冰冷，迈也迈不动步子。眼前有凌乱的忙碌，没有切切的猜疑，看来能干的璧儿确实可以令灵犀瞑目了。

我将长君的手脱离，回眸粲然：“就到这儿罢，再不用往前了。”

再难的路，还是要由我一个人走，既然选择放出，我就要逼着自己适应离开拐杖。

前方的路又有些黑意，灯也变得模糊不清。我踉跄挪步，挥掉任何奔过来的搀扶。

长君是否走了，何时走的，我都不知。因为我将双眼紧闭，只为了体会即将到来的黑暗。

“武儿睡了么？”我坐在内殿问着，奶娘的呼吸声是那样的清楚，原来，耳朵也可以代替眼睛。

“回皇后，睡了。”奶娘的声音离我不远，我摸索着，将她拉过。

“本宫睡不着，给本宫讲讲你的事，本宫记得你是少帝八年跟着本宫的，如今算来也有六年多了！”

“诺，奴婢进宫六年多了，”黑暗之中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其实，她大可不用怕，如今我已经看不见，又何好怕？“家里都好么？”我再问。

奶娘的声音犹疑着顿了顿。我发现自己竟可以在心底看见她凄惶的神情是那样悲哀痛苦：“进宫时是灵犀姑娘说能给丰厚的月钱，那时候在代国，家里穷，没了其他法子只能入宫，奴婢就和家里的商量进了宫来。”她有些哭意。

她的哭泣是为了思念么？孩子、丈夫。想要女人舍弃都了这些，确实很难。

“皇后仁厚，待下人总有赏赐，奴婢想就算此生死在此处也是值得的。所以将钱都托人带给了家里的，让他好好看着儿子长大。”奶娘的哭声更大。

我笑了笑：“然后呢？”

“然后他竟用奴婢的钱娶了小妾，两个人从此过上了好日子，买了房子，也买了地。”

又是一个鸠占鹊巢的故事，我笑得更开心。

原来世间男子不管富贵至顶也好，权势蔽天也好，贫困潦倒也好，都是如此。只一刻，就忘记了当年的贫贱相伴。

还笑着，但不想再听：“下去罢。记得看看武儿。”

她答应着，细细声音是裙摆拖动地面发出，我端坐着，听着那声音即将消失时忽开口：“那女人对你的孩子好么？”

显然我的突然出声吓着了她，慌乱后颤抖回答：“后娘哪会有亲娘好？”

“哦，下去罢！”我的笑容爬上的面庞。

说的不错，后娘哪会有亲娘好，我又怎敢相信锦墨会善待我的孩子们。

左手抚摸不知何时断裂的指甲，边缘破损，锋利，却能伤人。

［谋算］

馆陶走了。

她出宫时，我与刘恒并肩相送。他是最耀眼的帝王，我是最慈爱的母后。

有着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双亲，馆陶出宫排场也是盛大隆重的。我站在高高宫门楼上，看着她身后逶迤绵长的送亲队伍。这队伍如此熟悉，仿佛与我当年东行时一模一样。

轮回流转，十六年后，她再次踏出宫墙。

遥遥的我看不清馆陶是否回头，可执意幻想着她此刻眼睛所见的景象。巍峨的宫殿，朱漆金瓦，熠熠夺人眼目。

那是我当年的回首，也成就了我今日的远望。

不经意的，有手指与我相碰，试探几下，便环扣一起，我侧目看向刘恒，他亦回首看我。

“馆陶都出嫁了，我们也老了。”他眉目下的落寞，我能感同身受。

“是啊，都老了。”我怅然，抬眼看着那随鸾车而行的白衣男子。他也不曾回头，我甚至可以从挺立背影看出，他知道我此刻正在看着他。

当那身影不再清晰，我想转身离去，不料手被刘恒握得更紧，他将我揽在怀中，只是默默的呼吸声，彼此相闻。

两个人就这般在城墙上默默相拥站立，许久。

此刻多说一句也都是多余。

“朕好累，却不知该如何对你解释！”刘恒一双眼疲累哀伤，落寞到让人难以看清。

他不是刘恒，他是皇宫内最最寂寥的人。高高在上的他，没有亲情相伴。

心一动，有一丝凄冷难过。“陛下累了就去椒房殿休息罢！”我抬起头，用力搀扶住他。

就这样彼此搀扶，仿佛我们是世间最寻常的父母，一同登上车辇。寂静无声的路上，各怀着难以叙说的心事。

刚一入椒房殿，璧儿上前施礼：“皇后，慎夫人觐见。”

我想将与刘恒相携的手微微撤开，被他回手抓得更紧。就算是无意也好，就算是有意也罢，我仍是为他的坚持莫名悸动。

“姐姐，今日是馆陶出宫的日子，妹妹特地过来探望，谁知还是来晚了一步。”锦墨见过礼后，婉柔面庞仍是漾着笑，可如今，如此坦然的笑容倒令我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凉开。

刘恒微微带笑：“朕和皇后刚刚送别了馆陶，都有些劳累了，慎夫人还有他事么？”

如此明显的驱逐，锦墨并不领会，仍是笑着端坐：“嫔妾想陪伴姐姐多待一会儿。”

我拉过刘恒笑着劝慰：“妹妹也是一片好心，这些日子怕是妹妹也好久没见陛下了，不如陛下也多坐会儿，也算聊慰妹妹相思之情。”

锦墨一双眼目动了动，直勾勾望住我和刘恒二人之间的默契，带着些许凄苦，似乎又有些其他怅惘。我微微笑着，将她的五味杂陈看在眼中。

“你不累么？”我对上刘恒关切目光摇摇头，笑着抬手将他的冠冕整理好后有些羞涩地说：“当着妹妹呢，陛下也不问问妹妹是不是累了？”

锦墨尴尬低头，只笑着道：“陛下一心都是姐姐，哪里就想得起嫔妾呢？”

刘恒蹙着眉，只一声低问：“慎夫人还有事么？”

如此语气，带着不耐，也令殿内一时陷入微妙沉寂之中。我牵动着嘴角，看着锦墨的脸庞由红转白，身体也开始不住抖动。

我们三人还在僵持中，呼喊声渐渐由殿外传来。慌乱嘈杂中璧儿轻步走入，一个下跪，伏身叩首：“陛下，皇后，椒房殿后殿失火了！”

我定定看着锦墨，她的眼底闪现一丝欣喜。我勉强笑了笑，是在比谁下手快是么？锦墨啊锦墨，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先下手为强？

低头，再抬头，千百个计谋思想过。我笑吟吟问道：“不过失火，有什么可慌的？可找到起火的原因了？”

璧儿恭谨回答：“仍未找到原因，只是怕惊扰了圣驾，先行扑灭再查！”

“那就继续查找，待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再来禀告！”我将璧儿挥退。

锦墨将赞许摆在脸上，讪讪笑了：“这宫人看着倒机灵，姐姐调教出来的都是得力可用之人。说来也怪，今日怎地不见灵犀呢？想是姐姐待她们太过宽厚，那丫头又偷懒了！”

一听到灵犀的名字，我几乎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恨站立起来。我狠狠剜住掌心，才笑了出声，转身凝视刘恒，向他仔细说明：“灵犀她是臣妾身边最稳重的宫人，又跟臣妾多年。馆陶出嫁礼数尚未学习周全，臣妾实在不放心，就派了她先去照顾几日。”

刘恒赞许点头：“果真还是你想得周到，诸事有了你，朕也能放心不少！”

我垂首微笑：“不过是臣妾当母亲的娇惯孩子罢了，馆陶这孩子也太不令人省心了！”

刘恒抬手轻拍我背，柔声道：“是啊，也不让朕这个做父皇的省心！”

锦墨咬唇，低低开口：“姐姐和陛下正眷眷情深，妹妹还在此处逗留就未免太不识相了些，妹妹先行告退！”

一个伏身施礼，她轻身离去。刘恒不曾挽留。她走得很是踉跄，甚至需要宫人搀扶。

但是这不是胜利，因我内心不曾有一丝喜悦。锦墨不该如此简单了事，为何在看见我与刘恒重归于好后表现如此平静？

我坐在梳妆台前梳理披散的长发，思索她刚刚的举动，怔怔的。刘恒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带着无措。

我在镜中瞥见他玄色衣角，心也有些茫然。那日缠绵我与他都记挂在心，过后就是三天不见。素日常有的枕边甜言蜜语也都被接连变故磨砺殆尽，哽在喉间的话语甚至想不出该如何开口。

他叹息一声，伸手将那梳子接过，一下一下，为我梳至发梢。

只消如此，我的心也跟着酸了。他不知其中原委，却道是我还在对他与锦墨一事耿耿于怀。我知此事不论谁对谁错，只能选择原谅。一个回头将梳子握住，与他目光相触。

“睡罢，陛下明日还要上朝。”我笑容倦淡。

刘恒眼底失望之色我一眼望见，但不想再开口解释：灵犀的仇一日不报，我与他之间的隔阂无法消除。

“这是你们搜出来的？”我将手中木偶拿起仔细端量。

璧儿垂首跪在下方，小心翼翼回答：“诺，听从皇后吩咐，奴婢又派人将椒房殿前前后后翻了一遍，这木偶在殿后埋下，方向直指麒麟殿。”

面前两个木偶一大一小，面目不能确认，但穿着刘恒蟠龙黑衣和刘揖的童裳。

我幽幽笑了，这才是锦墨该有的手段。

一次无妄失火，只不过是为此作着掩护，真正埋伏下的宫人在大家离开之时将巫蛊埋下，只为了让其有被用到的一天。

又将这两个木偶掂了又掂，心中盘算着对策。

汉宫最忌讳巫蛊，当年代宫周氏被幽禁也是为此。传说巫蛊可以令所恨之人死于非命，所以在手无寸铁的后宫这便是最能发泄自己心中愤怒的好方法。只可惜，锦墨错了一点，我或许会巫蛊刘恒，却不会巫蛊刘揖。我的儿子还稳坐太子之位，又何必多此一举？

既然你的手段不再顾忌姐妹亲情，那我也只能做得狠绝了。

我抚摸木偶衣裳的针脚，细细的，笑容凝结在眼底，带着冰冷的霜。

九月五日，前方传来的消息。未及到淮南国，杜战先行部队直插淮南国附属之地，连夺四城后擒获刘长。

九月十日，朝堂的长君为我带来了更为紧迫的消息。杜战勒令麾下十万大军分三路，东西南三面围困淮南城，囤兵不归。

九月十五日。刘恒前后三次派重臣急召杜战回京，都被杜战以身负重任未完不肯回京。

九月二十日。杜战突然挥师回京，与长安城北部守军相持于毅峡关。

朝中再无可派武将，精良铁骑也全被他一次倾巢而出，现在只能眼睁睁看他在关外显尽威风。

剑拔弩张之时，用心已现。帝王也有受人所制的时候。只是隐忍多年的杜将军为何此时辖制刘恒，大约可以在我身上找出原因。

是的，他在等，在等机会废后勤王。

我笑看着锦墨，她此时也是得意的。神情之快慰，仿佛只须片刻就可登上后位。

我为启儿夹起面前菜肴，笑着说：“来，启儿，这是姨娘为你的生辰亲手做的咸酥卷，尝尝罢！”

启儿冷冷撇嘴：“我不敢吃，怕她下毒！”

锦墨脸色白了又白。原本那次刘揖落水后，她曾几次刻意讨好启儿，可惜次次落空。今天她又精心做了几样小菜，用食盒带来为启儿庆生，如此卑微行动，却不曾得到启儿的回应。明明是启儿犯错，她低三下四陪着的笑脸恐怕也维持不了太久。

可惜刘恒此时不在，她再悲愤也无处可诉。

“哥哥你为什么不吃啊？姨娘的菜很好吃呢！我就爱吃。”武儿端着碗天真问道。

我笑着看向锦墨：“妹妹也吃。”客套之余，我并不为她亲自夹菜。

锦墨笑着，摇摇手说道：“妹妹近日有些不适，吃不得这些，不过是想喝些粥，来时候已经吃过了。”

“妹妹为什么不舒服？是因为杜将军囤兵不归么？”我凝视她的双眼，嘴上仍是淡淡的笑。

锦墨有些瑟缩，尴尬笑笑：“可不就是为了杜将军么，听说就要打到京城了。原本妹妹保荐他的时候也不曾想他如此狼子野心，如今这样久招不回实属忤逆，也不知何时陛下才能派人将他擒获！”

我冷笑：“真擒获了，戏就没法演下去了，本宫还要看戏呢。他如此折腾，姐姐倒想起了当年宫倾。那时吕后曾经被吕家子侄逼宫胁迫，如今本宫也想尝尝被人逼宫的滋味是怎样的担惊受怕呢！”

锦墨有些讪讪地笑了，垂首不语。看着她低下的头，我心潮翻涌：锦墨，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此刻肯说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

“他怕只是要些官做罢了，不如让长君带人出去劝降他？好歹长君与杜将军都曾是国舅，也会给些薄面说出要求！”锦墨思索半晌，轻声说出。

“啪”的一声，我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混账！”再扬手将武儿筷子打落，随手又是一掌掴在武儿的脸上：“谁让你吃的？那是姨娘给哥哥做的！”

我厉声质问，手也抖了起来，武儿见我如此厉声呜呜啼哭起来，口中的菜仍是咽了下去。

启儿将武儿挡在身后，与我对立，他宽厚的肩膀却令我烦躁不已。

“不过是姨娘做的菜罢了，又不是星星月亮，为何弟弟吃不得？”启儿扬头大声诘问我。

瞄见了锦墨晃动的发钗首饰，熠熠晃过我的双眼，也把我晃回了神儿。

千万不能半途而废，此刻轻举妄动，一切谋算将前功尽弃。

我暗自握拳慢慢坐下，舒缓了眉目笑出声：“你们都坐下罢。母后刚刚只是有些着急，怕你们糟蹋了姨娘的心意！”

锦墨笑拉住我的臂弯说道：“若是他们爱吃，妹妹明日再做就是，姐姐为何要发脾气？”

我定定望着她说：“妹妹莫笑，姐姐不过是在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启儿搀扶了武儿在椅子上坐下，武儿仍是在哭，声音越来越大。

我僵直了身子，笑着拿出棉帕为他擦拭着眼泪。那一掌确实不轻，连带细嫩小脸浮起红肿一片。

再等等，再等等……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武儿剧烈咳嗽不已。我紧闭双眼，牙也狠狠咬住。

再等等，再等等……

启儿大叫一声，将那碗筷拂掉抱起武儿查看。

锦墨似乎也有些慌了神，定定看着眼前一幕。她还不曾弄清楚状况，启儿已拔出随身宝剑将她按倒在地。

一声痛呼，锦墨再没有挣扎的余地。

我拽住启儿的衣袖，颤声说：“不能杀！”

启儿狰狞着面庞将锦墨反剪双手，黑色的靴子踩踏在她高贵的头颅上。

又是当年的一幕，那次登基大典上，我救了她，这次呢，她还想我救么？

果然，锦墨呼喊着：“姐姐，姐姐，救我！”

我蹲在她的面前，看着散乱发髻的她。

六年，又一个六年。

她惶恐双眼死死盯着刘启手中的寒光宝剑，声音格外刺耳：“启儿，启儿，我是你的姨娘啊，不要，不要！”见亲情呼救无用，她又再度喊道：“太子，我是慎夫人，你不能杀我！”

我叹息，在此时她仍不能忘记自己的尊贵身份。

我站起身，一个脚下虚软，几乎跌倒在地，颤巍巍将武儿抱入怀中，心都仿佛凉透。武儿脸色惨白如纸，泛青唇下，大片黑褐血沫涌出，蓝色衣衫上发出阵阵恶臭。

我心全揪在了一起。再多看一眼也是没有力气。

“武儿！赶快，快！快去叫御医啊！”我哭喊着，趴伏在地上，双手冰凉。

我以一人性命博全家安危，不管是输是赢，我都输得彻底。

［濒死／灵犀番外］

酉时

入夜的锦晨殿中，玲珑宫灯昏暗不明，两人在灯下对峙着。

灵犀恭顺地站立，垂低了眉目。半晌未动的她知道，自己今日怕是有难了。

“姐姐倒是会调教人，怎么看灵犀姑娘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帮手！”锦墨笑意吟吟地看过来看过去说道，“若是你能给本宫用，本宫必然不会舍得你三十几岁还不放还，定是早早给你寻个好人家，只可惜……”锦墨一番话不曾说明，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

灵犀身形压得更低，笑着回答：“慎夫人说的是，只是错怪了皇后。是奴婢自己不想出宫，奴婢舍不得公主和太子。”

慎夫人的试探，灵犀心中有数。慎夫人和皇后之间的恩怨纠葛再痴傻的人也看得明白，更何况是久随皇后身边的自己。不过灵犀不能当场翻脸，否则不待自己踏出锦晨殿，就会被轻易加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

锦墨起身，慢慢挪到灵犀面前：“你跟姐姐久了必然是忠心耿耿，本宫知道，所以本宫也不会要求你做违背姐姐之事，不过本宫只问你一事，你最好老实答来。”

“慎夫人请问，如若奴婢知道必然知无不言！”灵犀依然是笑着，心底有些隐隐不安。

锦墨沉下脸色，轻轻将灵犀搀扶起来，笑着随口问道：“本宫知道，姐姐当年去代宫时已非完璧。你们是如何瞒过陛下的？”

锦墨故作无意，笑得也是诚恳。灵犀甚至能看清楚她微微启开的樱唇用的是上好的玫瑰红胭脂。

灵犀扑哧笑了：“慎夫人的话，灵犀听不懂，皇后当年是汉宫赏赐代国的家人子，怎么会不是完璧之身呢？”不等灵犀说完，锦墨就将搀扶她双臂的手撤开。

“好！灵犀，本宫就喜欢你这样忠心的人。”锦墨快步走到桌案旁，发髻上发钗晃人心魄，她端起茶杯，回头笑看着灵犀：“本宫是想让你帮本宫个忙后，再许你些什么，可惜你全然不能领悟。你这样不觉得委屈么？”锦墨婉柔笑着。

灵犀在下，更觉得冷意逼人。

“你替她如此周全，却从未没有过安稳。天天围转在她身旁，也不过碌碌无为，本宫真不清楚你究竟要什么。不过本宫可怜你，还是想你做个交换如何？”

灵犀依然笑着答道：“奴婢身份低贱，若是慎夫人和奴婢做交换岂不是自辱了？”

锦墨轻轻走过来拽住灵犀衣襟，逼在她的眼前，语气冰冷：“你以为自己嘴硬就能了结此事么？不出几日她那个位置就是本宫的，到时候你以为还能逃过本宫手掌心去么？”

灵犀再无法恭顺下去，冷冷将声音加大：“那也要请夫人先坐上了那个位置，再来处置奴婢也不迟！”

说罢，竟甩来了锦墨的手，回身要走。

灵犀身后传来锦墨冷笑：“你走罢，走了，他就会死！”

灵犀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虽没明说，她却知道锦墨说的他是谁。

两个人就这般默默站立着，杜战的身影已在眼前走过千遍，灵犀迟缓的脚步令锦墨重新看到希望，她将粉色丝帕甩在灵犀脚畔。“你不妨看看再说，也许此处正是灵犀姑娘朝思夜想的东西！”

灵犀仍是站着。她知道，自己看了，便再没有回还的余地。

“看罢，取舍由你自己决定！”锦墨话中意味仍是怂恿。

终还是逃不过心底的结，终还是一心只为了他，灵犀颤抖的手将那帕子捡起，几下打开，赫然是那灵芝玉佩。

他究竟怎么了？

灵犀忐忑回身，定定看着锦墨，全身像绷紧的弓弦僵硬站立。

“杜将军要本宫与他里应外合勤王废后。你也知道，杜将军痛恨皇后是有渊源的，如今杜将军让本宫推荐他带兵出城，然后就会拥兵不返，待本宫得手后，他再以勤王的名义回京，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灵犀心一突，已经知道结局，却要锦墨亲口说出来。

“到时候，废后！”锦墨莞尔一笑，仿佛似在说着明日天气：“本宫将是陛下身边唯一的女人。”

灵犀满目震动，急促的气息透露了她紧张不安的心。

不对，这不是真的，杜战不会造反勤王废后。十几年来他虽然为刘熙之死耿耿于怀，但他一直行走于宫中内外，从不曾对皇后显露一丝怨恨。灵犀也可以感觉到他那种压抑是发自心底的。他不会反，至少不该会为废后反。

再端量手中玉佩，碧绿柔光耀着灵犀，令她总觉得一丝不对劲，偏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错了。

“如今本宫也不逼你，只要你现在敢走，本宫就不策应杜战，他不知原委还会照计策行事。届时他拥兵谋反的罪名落实了，惹怒了陛下，他将死无可逃！”锦墨将手指滑过灵犀面庞，轻轻笑着：“多好的容貌，如果擦上胭脂嫁人必定是长安城最漂亮的新娘，若是不等嫁人，夫君却遭车裂，却也是长安城里最可怜的新娘！”

灵犀微微一抖，眼睛也闭了起来。杜战，你真傻。究竟是为什么，你怎么会信她说的话？

“夫人要奴婢怎么做？”灵犀咬牙，轻声问道。

锦墨欣喜闪过眼底，殷殷说道：“倒也不用你做太多，本宫知道陛下昨夜夜宿椒房殿了，这原本也是喜事。姐姐和陛下和好了，做妹妹的当然替他们高兴。只是如此一来我的揖儿怕会遭到危险。不如，你来帮我，在本宫和陛下提及当年之事时做个证人即可，你只需将当年皇后隐瞒之事都说出来……”

灵犀吃惊望着锦墨，仓皇叫道：“陛下不会相信的，更何况只是如此也未必能成就夫人的美梦！”

“你错了，陛下会信的。陛下也是男人，只要是男人，都会介意妻子的贞洁。就算他不信，有了你作证，他还不信么？”锦墨笑得格外妩媚：“当然，如果只此一样，自然不能成功废后，如果本宫另准备了其他呢？”

惶惶不安的灵犀，脑中一片纷乱，究竟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越想越慌乱，忽而抬头对锦墨笑道：“夫人好谋划，只是今日怕是不行了，后天馆陶公主出宫，奴婢还要打点许多。不如夫人先放回奴婢，待奴婢想好了定给夫人一个答复！”

锦墨从容点头，仿佛灵犀的区区伎俩根本逃不过她的双眼：“你若去了也行，只是需好好的想，杜战性命可就捏在你的手上呢！”锦墨指了指灵犀手中的玉佩：“如果灵犀姑娘将此事禀告给姐姐，本宫也不担心，只要灵犀姑娘相信皇后会放过准备勤王废后的杜战，随你如何！”

灵犀苍白着脸笑答：“夫人也不必如此不放心，孰轻孰重，奴婢还是知道的”

她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难过。她已深深陷入两难境地无法自拔。

殿门轻开，人影离去，锦墨仍是笑，带着无限担忧。

此事成与不成，就看灵犀的了！

戌时

灵犀辗转在地上，皇后静静地呼吸声犹在耳畔，想来她已沉睡了。

不会饶恕杜战，当皇后笑着回问“你说呢？”时灵犀就知道她一定不会原谅他。

多年的跟随令灵犀笃定皇后的思量，就像笃定杜战叛离一定别有隐情一样。

他，究竟是为什么？灵犀闭上疲累双眼，不期然的再次想起杜战刚毅的面庞。

他的目光冰凉，使得灵犀的身体也凉了。究竟该怎么办？灵犀仍是想不出出路。

皇后的恩情，灵犀是不会忘记的，这么多年一步步相伴走过，她们名分上是主仆，心中早如姐妹般亲密，至少灵犀自己是这般执着。因皇后百般拂顾下，不曾亏待了自己一分一毫。

就如刚刚还在说，为了自己，皇后可再次逼婚，逼杜战娶她。

杜战，灵犀又涩涩的念了一次这个百转梦回的名字。杜战是灵犀的一个美梦，从十六岁延续至今日的繁花美梦。直到现在灵犀仍不能准确说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埋下情愫，究竟又是从从何时想要生死相许。

如果，如果当年不去代国，遇不见他，也不会为他所怀疑，也自然再没有这些空落牵挂。

此一生他们两人都在信任和牵挂中度过，中间横隔的怀疑即是天涯。谁也无法跨越一步，谁也无法放弃退回。

更深露重，眼看要子时了。昏昏沉沉中灵犀仍是不能取舍。

终于，她想通了，目光慢慢沉静。一颗泪水也滑落脸颊，她颤抖的唇说的是什么，连她自己都无法辨别：“杜战……”

寅时

璧儿跪倒在灵犀脚下：“姐姐就吩咐罢！”

灵犀微微搀扶起她：“也不至于如此紧张，只是说让你从今往后服侍皇后时候需小心些！”

璧儿怯怯的看着她：“那姐姐呢？”

灵犀消瘦面庞微微一顿，复而笑道：“姐姐今天不舒服，若是皇后问了，你就说我怕给皇后添晦气，在后面先睡了！”

“那，璧儿就去了，姐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璧儿细心地再问一句。

灵犀木然看着她，她还那样小，就像当年自己第一次跟在皇后身边时一样的小。

想到此处又有些酸，强笑了：“没了，记得把门带好！吩咐了她们，别让人扰我清静！”

璧儿点头，轻声将门关上。

也将照射在灵犀苍白面孔上的最后一线光芒割断。

卯时

灵犀抚摸那小块金锭，浑身颤抖。

就这样罢，比其他的方法都好些。听年迈的大娘们说过，吞金死的固然痛苦，至少外表不会吓人。皇后必定会来看她的，若吓了皇后，灵犀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就是此时，灵犀仍不知道该怎样与皇后说，才能让她避过眼前诸多危险。

废后？决不会如此简单。那女人在废后以后肯定还要威胁启儿的位置。启儿，武儿，甚至即将出宫的馆陶，都会难以逃脱。

此次当真是皇后的绝境了，灵犀叹了口气。可谁又知她自己也是为难的。

如果对皇后托盘而出，杜战不出长安城就会被扣留，性命堪忧。

如果不对皇后坦言相告，又对不起皇后这么多年的信任，更将皇后、太子、公主的性命置于他人手上待杀。

左右回转仍是没有余地。狭小的屋子冰冷异常，灵犀寂静如水的心也开始猛缩。

杜战，灵犀喃喃咬着这两个字。若是你不反，我们也许会有一天出了这围困之城，天高辽阔处，我们可以忘记所有恩怨。你不是你的章平侯，我也不是安平翁主。相守相伴，安逸自由。如果……，可惜，这世间从没有如果。

你会反么？你会为了十几年前的心结反了么？

是的，你会反，我信此次你会反。

灵犀怆然苦笑：“反就反了罢，那我以性命送你出去。卯时一过你便走出宫城，届时再有变故也只能是你个人的造化了。”

灵犀将灵芝玉佩摸出，灵犀缓缓地看着。这玉佩不是灵犀的，是为了拴住那次出征的杜战，皇后赐给的凭信。灵犀听皇后说过，但不曾亲眼得见。

如今她想再仔细看一次，带着不舍得再看最后一次。

猛地，灵犀笑了，眼神也变得空洞。她紧紧攥住这方暖绿，眼前被泪倾刻模糊。

这字是谁刻下的？灵犀不知，不过，灵犀再也不想知道了。她将那块金子塞入嘴中，金块梗在喉咙，她艰难地吞咽着。

温热的泪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浓重的黑暗。就这样吧，等待来世。

来世……再不想见你！

［较量］

残余的一缕光亮也被禁闭宫门阻挡，空旷的大殿内布满窒闷的黑。

我断断续续低声悲戚着，昏黄的宫灯下，晃动着我身后站立的身影。

长风直入，凉意袭来，我因太久哭泣颤抖了身子，人也开始摇摇欲坠。刘恒将我扶起，紧紧地拥入怀中，拍打我的背，慢慢的，带着心疼。他长叹声响在我的耳畔，我和他都不曾开口评价眼前发生的一切。

刘恒怀抱的温暖怂恿我，任由泪水顺着他的衣襟滴落，洇湿了大片。

我哽着声音开口：“武儿他……”

刘恒哑着嗓子加重语气道：“武儿他不会有事，御医已经为他诊治过，朕也相信武儿不会有事！”

低沉急切的声音回荡在椒房殿上，令听闻到的人格外的心神惶惶。

刘恒没有暴怒，对下毒一事有着更多是震惊。汉宫笼罩的戾气一日未曾消散，而他的身旁正上演着当年吕后惯用拿手的戏码。

门吱呀被推开，璧儿颤巍巍地走上来，扑倒在地：“陛下，皇后，奴婢已命人搜过了，锦晨殿那里有这个……”她用抖动双手怯弱端起朱漆方盘，龙纹之上是我和刘恒的木偶。

我回身看着刘恒，怔怔咬了下唇，猛地伏身下跪，带着一丝哭腔呼唤着他：“陛下！”

泪还是克制不住的涌出来，翻起了全身蕴藏的所有难过。灵犀，锦墨，在最后时刻，我会选择你们之间的谁，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妹妹她不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臣妾以项上人头保证！”我拽刘恒袍袖哀哀哭泣。

刘恒目光打量那两个身穿帝后服饰的木偶，他隐忍的怒气终还是爆发出来。一个用力将方盘掀翻，任两个木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叮当作响：“该死！”

我的身子压得更低，一声声恸哭却是为武儿。他这次伤的不轻，御医说那些毒虽无碍性命，却也使得他从此常年与药相伴。

听闻的那一刻，我浑身僵硬，眼前有着冰冷如死的花白。

武儿，是母后对不起你。

“那个贱人在哪里？”刘恒一声厉问吓坏了璧儿，慌乱中的她仍记得我的叮嘱：“慎夫人已被太子押往暴室。”

刘恒甩了袖子，狠狠地说：“把她押回来，朕要亲自审她！”

没过多久，披头散发的锦墨被押了回来，此时的她衣衫破烂，原本逶迤曲裾也变得污秽不堪。刚一进入内殿，她瞥见伫立的刘恒，登时踉跄扑到在他脚下，一句句哭的格外刺耳：“陛下，陛下！嫔妾没有毒杀淮南王，嫔妾冤枉啊！”

锦墨的声音森然凄厉，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顷刻便稍纵即逝。如果再不辩解，今日将是她存活人世间最后一晚。

刘恒沉着阴郁面容，冷眼盯着凌乱发髻的锦墨，扬起一掌狠狠掴在她的脸颊。

锦墨吃力不住，翻滚着趴伏地上，她青白着脸不敢辩解，只能小声哽咽着：“陛下，嫔妾冤枉。”

他挽住我虚软的手臂，刚刚噬人的怒气被无垠愧疚替代，沉吟半晌才艰涩开口：“是朕对不起你们！”

歉意来的虽晚，可也难得。我无力再想许多，只想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炙热心跳：“是臣妾的错。臣妾照管不当也有责任。”

锦墨定定看着我与刘恒，迅速明了事件原委，又急爬了几步：“陛下，如若毒是嫔妾所下，又为何会下在自己做的菜中引人怀疑？莫不是姐姐容不得妹妹才下的手罢？”锦墨猝不及防的高声一问，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所躺靠的胸膛猛然一震。

刘恒此刻若是质疑，我定难逃追查，我横眉看向俯在脚畔的锦墨，她触碰到我的目光畏缩一下，接着又昂起头等着刘恒的答言。

刘恒蹙眉，扫了她一眼，怒斥道：“放肆！皇后又怎会毒杀自己的亲子？除了是你，还会有如此狠毒心肠？”

被刘恒大声训斥是锦墨不曾预想的，她有些呆愣看着刘恒。她还是不能想象，明明自己拥有两年的无尚恩宠，怎会沦落到今日的地步。不肯束手被杀的她猛将身子往前一扑，叫喊道：“陛下可以叫御医查看嫔妾拿来的菜，判定其他菜里可是有毒？嫔妾若是想毒杀太子，至少不会只向一道菜里投毒，除非……”说到此处她将目光直指向我。

除非，有人故意在其中一道菜中下毒。

寂静掩盖了一切，我们三人都僵持住，悄无声息。

锦墨的叫喊令我僵直了身子。我甚至不敢猜想刘恒此刻反应，更不敢去与他对视分辨，他沉重的呼吸吹在我耳畔，给了我最冰冷的凉意。

他也在猜，身边有些怔然的我，还有脚下的待救的锦墨。到底，谁才值得他真正相信？

我在等着他的开口，等着他对我的救赎。我不能说，因为说任何话于此时都是多余。他信也好，不信也好。只需一句，哪怕是一句普通询问都可令我如坠深渊，令我生不如死。

不要问，刘恒，你说过一生都不再问的，千万不要把往日的信任全部打碎，更不要逼出我使用不堪手段的真相。

我心底卑微的请求着，因为只需他问出，我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欺骗他。

锦墨快意的笑正噙在嘴角，她在等着刘恒最后的反复。

漫长的一刻，我的泪几乎艰难滴落。一双手不动声色将我冰冷的手握紧，给予全部温暖。刘恒终还是对着锦墨冷冷开口，那是最漠然的无动于衷：“朕答应过皇后，一生都相信她，所以朕生死不问。”

刘恒低沉的声音是我平生听过最为动听的天籁之音，紧绷得一口气也吁出来。

我回过头与他深情对望，泪也盈满双眼。模糊中他淡淡带笑，那丝笑隐隐若现，带着愧疚，带着理解，还带着无法确定的情愫。他在笑，笑的宛若春日暖阳，没有一分一毫的不确定。

这一笑也让我知晓，于他的心中，我是才是最重。

刘恒的话未说完，锦墨瘫倒在地，苍白面孔上都是失去所有的彻底绝望。这一次，她失去太多。两年的一切恩爱，原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杳无踪迹到不曾损害我和刘恒之间的感情，却是她唯一可以仰仗的全部。

刘恒弯腰拾起一截木偶，扔在锦墨面前，“这巫蛊之术是你做的罢？还有什么话要说？”

锦墨仍不死心，兀自疯喊着：“那不是嫔妾所做，嫔妾冤枉啊！”

我回身淡淡开口：“难道还要把揖儿的襁褓拿来仔细校对么？”

语塞的锦墨再无挣扎之力，她万万不曾想到，当年姐妹亲密无间时互做活计会让我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同针法，即便刘恒察觉不出，可瞒不过她最最亲近的姐姐。

“去暴室吧，朕不想再看见你！”刘恒低低一声呵斥，不带丝毫怜悯，他甚至负手背立不想再看这个恶毒女子一眼。

锦墨全身颤抖着，如同失掉了三魂六魄。此次放逐，她知自己将再无生存希望。猛然，她似乎又想起保命符，不死心将牙齿紧咬，幽幽开口：“嫔妾还知道，姐姐她已非完……”

我晃动着憔悴的身形站立在她身前，缓缓蹲下，裙摆右侧晃动的锁片，明晃晃划过她阴狠的双眼。

锦晨殿与椒房殿只有一宫之隔，来回取个东西，并不费劲。

我细细地看着她。看着她凄厉面容下，狭长双目中的愤恨光芒。

那锁片上，一个冷冷的“揖”字，令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这世间还有什么事会比自己孩子落入敌人手中更可怕？

我笑看她的神色变了又变，无声开口：“你若豁得出去，我必然也会。”

未满三岁的孩童，死也是极其容易的。甚至不需要我亲自动手，随便一个内侍就会扼断他嫩脆的颈项。

我用手指掐起她的下颌，轻轻问道：“你说我已非什么？”

锦墨啊锦墨，姐姐此生最最牵挂的人是你，如今连你我都舍得，你说，我还会舍不得你与我丈夫所生的孩子么？

盯着她的眉眼都笑弯了，我能在她缩紧双眼中看到无垠恐惧。她用力垂下头，浑身颤抖，癫狂地叩首嘶叫着：“陛下，姐姐是冤枉的，那毒确实是嫔妾所下，还有杜将军也是嫔妾下令不回的，只等着事发勤王废后！这一切一切都是妹妹做的，请姐姐饶了罢！”

前面说给刘恒，后面说给我，她想让我饶了刘揖。

我微微叹息。原来，你也是母亲，你也知道心疼难过。只是在准备对我们母子下手时，你可曾想过，我也是母亲？我也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任你屠杀宰割？

流水经年，你我都变成为了儿女而战的母亲，却是当年一对曾经共同患难的姐妹。

扬手，一掌掴在她的脸庞，逼近她耳畔的我轻声说道：“这一巴掌是祭奠死去的灵犀。”

她骇然抬头，深深的与我对望，灵犀之死，她不知，她甚至仍在等着灵犀回话，等着最后时刻灵犀的帮助。

我反手又是一掌：“这一掌是为了祭奠我死去的锦墨！”

我用拇指划过她细嫩肌肤，粗砾伤人的指甲剜出一丝血印，轻轻开口：“最后一下，是为了你已经死去的姐姐！”我扬手又是狠狠一下，这声清脆令她来不及吭上半声就倒在地上。

我慢慢起身，泪也将眼前模糊，黑暗之中又有些模糊，我看不清楚，看不清楚刘恒愤怒目光，看不清楚，看不清楚锦墨蜷缩在地上的瘦弱身影，甚至我也看不清楚，看不清楚自己心中最后一块净土何时沦丧……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一个心神不稳撞在旁边的桌角，软软的，跪弯了膝盖。

死，谁人不怕？只直至今日我才知道，最可怕的是心死了，人还活着。

［了断］

阴雷阵阵，寒凉的风吹落雨丝，斜斜洒洒，带落了一地碎红。

风急切，人凄冷，这是最后一场送别，送过后，死的不只锦墨一个，还有我。

素衣散发的我，拽着长长的身影来为她送别，手中端着的是甘甜的琥珀色水酒。

幽暗甬路尽头，锦墨独自一间囚室。蜷缩的她仿佛回到了六年前，时而癫狂，时而清醒。

我静静地看着她垂低的发髻，她兀自转身看着我痴痴的笑，身上囚衣也邋遢肮脏。

我们之间隔着粗大囚栏，我将手中东西放下，轻轻念叨着：“揖儿今晚吃过了！”

锦墨起身猛向我扑来，力道大到将圆木撞得咣咣作响，她竭尽全力将手伸出，抓舞着，隔着囚栏想要揪住我的衣襟：“你到底要对揖儿干什么？”

我抬手将她打落：“你不想求我么，求我在你身后善待揖儿？”

锦墨嘶哑喊叫着，带着积压许久的怨恨，“你会善待我的孩子吗？你连自己的孩子都忍心下手，你又怎么会饶过揖儿？”

我淡淡笑着质疑她：“本宫何时下过毒了？毒不是你下的么？”

她身子一颤，抬眼对上我的目光：“我没有。是你逼我承认的，如果你不卑鄙到拿揖儿的命来威胁我，我又怎么会饶了你！”

“你没拿孩子的命逼过我么？在你企图勒掉孩子的时候？不就是想用孩子逼我为你要一个名分吗？许你用孩子来逼我，就不许我用他来逼你么？”我笑着，带着最温和的表情。

凄冷月色下，锦墨的表情我已经模糊看不清了，但是我依然想最后细细审视她。

她剧烈的抖动的身体慢慢平缓下来，为我所说的一切。

人世间，事事都在循环，你用了，他用了，最后还何必介意谁再用一次？

我看着呆愣的锦墨，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菱角糕，是我亲手做给你的，吃罢！”

锦墨默然看着那一盘菱角糕，慢慢瘫倒的她是否和我一样看见了过往？

那时候她是缠绕在我身边的小尾巴，每日最爱讲的哀求也是：“姐姐，我想吃菱角糕！”稚气撒娇下，我便软了心，顾不得母亲对害了牙病的锦墨的禁令，偷偷从厨房拿来喂她吃。我最爱看她心满意足时缺了两颗牙齿的笑，嘴边甚至还带着一丝白白的渣屑。在母亲找到我们责问时，我们又会一同背过手去挨罚。

“锦墨”我将手中的鸩酒端出。那是我最后对她的宠溺，只为了她走的能体面些。

锦墨怔怔盯着地上的菱角糕，豆大泪珠滚落而下，她语声温柔地说：“姐姐当年最爱给我吃这个，每次被娘发现她都会代我受罚，可她还是会千方百计给我弄来。小时候的事情，我就只记得这个了！”

她沉浸在过往，有些恍惚。她口中的姐姐，不是眼前的窦漪房，是从前的萧清漪。

究竟是哪里错了，造就了今天，又是从哪里开始，我们姐妹再不能贴心相待？

锦墨带着顿悟地笑了，她抬起头望着我：“其实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妄想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甚至还妄想将他从你身边夺去。可惜……”

我缄默，只是平静的看着她把话说完。

“可惜一切都是繁花空梦，这世间最难抓住的，便是他的心！”锦墨的泪也随着抖动滑落下来，她苦笑着向我招招手，我慢慢靠近，她低声：“那夜，是我下的药才将他留下的！”

我将双眼闭阖，轻轻摇头：“不重要了，当初究竟是如何，如今已不重要了！”

“是啊，都不重要了，我却还傻傻地相信，他是有些喜欢我的！”锦墨笑叹着，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子时更漏声过，内侍就要上来行刑。三尺长的白绫放在锦墨面前。

巫蛊是缢死之罪，连缢三次，一次，二次，三次后，再由行刑人来检验，以确定其死。

我俯低了身子，以前所未有的和善语气与她商量：“还记得当年我喝的鸩酒么？今天我给你也带来一杯。”

锦墨抿嘴笑着：“记得，只是这次姐姐不会为我哭了！”

我点点头：“我不会哭，因为我妹妹当年在汉宫被血洗的时候就死了，今天我只是在给她保留最后一份尊严。”

“是，我早死了。”锦墨面色平静，再无眷恋，眼底甚至还掠过一丝如释负重的轻松。她低头端过鸩酒杯子，深红色的酒耀映着她的脸庞，恰好有一滴泪落在杯中激起圈圈涟漪。

一个仰头，将酒含在嘴中，可抬手容易咽下难，哽了半天，她含泪双眼紧紧一闭才吞下那口鸩酒。

苍白的笑容看着我，只比了一下我腰间的锁片，但求我放过她的孩子。

我一言不发，只轻轻点头，她便含笑倒地。血从嘴中慢慢溢出，蔓延开来，下颚，颈项，还有衣襟。

抽搐的她仍是笑着，带着最后的安慰，走得爽利。

我挪步走回椒房殿。雨未停，似乎更大了。凄冷的风吹乱我的长发，也吹散了我仅剩的自持。

也许我仍不够强硬。在锦墨那般伤害我以后，还会心软。亲情牵扯着我，仍做不到狠绝。

椒房殿花园中那块平坦的土地旁，我木然伫立，眼中有些微微发热。

灵犀，今天，我为你报了仇。可惜……我不快活。

冰冷的衣裙紧贴在身，我孤寂的站在这儿，许下誓言：“灵犀，我还欠你一个，明日，这个人也会给你送来，我发誓。”

冰冷的凤榻上我愣愣地坐着，四下清寂的连个人影也不见。摇晃不定的宫灯下，有人俯视着面容凄惶的我，殿外寒风卷起我的裙角，带给我瑟瑟。

他将手抚过我冰冷的脸颊，温暖而又撩动心弦，“你是不是在难过？为了她吗？”

我木然抬头，对视他邪气的双目：“你有兄弟么？可知道手足相残的痛苦滋味？”

长君不屑地轻笑：“我有兄弟，而且他还尚在人世！”

“给我讲讲好么？”我将头埋在他的双手，整个人疲惫不堪。如此妖孽的男子身上涌流着是怎样的血脉？他的故事又会比我亲手结果妹妹的性命还辛酸么？

长君坐在榻上让我俯在他的腿畔，紧紧握着我的手，一双笑眼轻柔的看着我，良久后，他低低开口，“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父亲我也是不知道的。我只知道自己是顺水漂出宫墙的，而那河是宫中贯穿的内河！”

我惊悸，猛地起身。

年纪，相貌，难道……

他笑着对我伸出手，温暖修长的指诱惑我再次靠近：“后来我听人说，吕后喜欢杀人，凡是高祖宠幸过的女子和她们的孩子都必将死于非命，我想我是一个例外，只因为我那个聪明却未谋面的的母亲。”长君平淡的口气，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漠不相干的人和事。

“我不知道她美不美，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怎样的痞赖，我只知道，一个农妇养了我十五年，只为了让我长大后给她做男人。”他笑着，眼底浮现一丝嘲讽。

我的嘴阖了又张，可又发不出一丝声音。当养母向他提出如此荒诞要求时，他的善恶是否会因此崩塌。我突然明白了他的玩世不恭，他的嚣张轻佻。

“我逃了，四处求生，你常说我是东西，是啊！我不过是一样东西，我拿自己仅有的一切包括身体换来吃喝，只为能再走的远些，逃离那个让我觉得肮脏丑陋的地方。”

我反握住他的手，想要拽回他有些游离不定的心。

同情的泪我吞咽下去。他是不会愿意看到我的怜悯，不知为何，我笃定如此。

算起来，他是有兄弟的，而那个兄弟还天地之间最最尊贵的人，竟和我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垂低双眼定睛看着我：“你说，我有兄弟么？”

一声询问，如芒刺耳，我甚至无力再说出自己的苦难。与他的苦难相比，与仰望兄弟被尊崇自己苟且偷生相比，我的故事远没什么可以不甘的。

“这泪，是为我流的么？”他唇角扬着笑，一个低头，泪就被他吻了过去。唇舌纠缠下他微微叹息，“我曾看你哭过无数次，只想着有一日，这泪也是为我而流。”他边说，边用温暖的唇为我吮去泪痕，也轻易地融化了我心底冰封许久的心：“终于让我等到了今天。”

“今日，你是为我么？”他反复几次相问，轻佻的笑捆缚了我。那样的深情，是我一生不能回报的给予，而他沉溺在其中不愿自拔。

我们彼此对望，他前所未有的认真了眉目：“如若今日，那个皇帝宝座上坐的人是我，我发誓不会令你如此伤心！”

他一个用力，噬咬住我的咽喉，迫出我紧闭唇齿间发出声音，“告诉我好么？你希望我站在哪里？你的身边，还是皇位旁？”

他想得到我，就必先得到皇帝宝座，他不屑只做一个与皇后通奸的男子，更想成为一代帝王。

我挣扎喘息着，披散长发与他纠结，织成密布的网，笼罩了他的深寒目光，也遮掩上我半褪的肩头。他目光深邃，带着最后的等待：“你是永远的皇后，我愿为你沉浮，为你去联手杜战。”

漫天滚雷夹着暴雨倾盆而下，飓风袭来，晃灭了宫灯明烛。黑暗中，我再不用对视他的双眼，那殷切企盼虽幼稚的可笑，但令我动容。

他愿意为我冒险，去争夺一个永远不可能争夺到的目标。如此无谓的冒险太过痴傻，他根本不知，果真到那一刻，我必定是他面对的第一个捍卫者。

灼热，呻吟，喘息，我想以一种最自私的方式让他不再妄想他不该得到的东西。

将自己交给他，或许肉体会有污点，但可以留下他一条性命，也可以不与他兵刃相见。

泪水无声无息的落下。原来，爱欲的纠缠也会如此绝望，因我知道，他不留下就只有死。

撕破的衣衫是最深情的迷离，挣断的腰带是沉醉不醒的渴望。

我近乎窒息，只为了让他能在自己身边留下。

他几度癫狂，只为了一生能将我拥有在怀中。

最最接近的时刻，我的心最最冰冷。往日淡定的我，今日竟然如此狼狈，想用身体去挽救两个人的性命。

他和刘恒，孰轻孰重？到底哪个才是我最舍不得的人？是狂热难遏的他？还是浑然不知的他？

一个无力，我哭出声来，抉择，我一生都在决择，为什么每次将我逼到绝境？

冰冷的泪，沾染在他的赤裸胸膛，一寸寸，他凉了全身。情欲气息瞬间消散，冷静下来的我们必须难堪面对。

长君停住了动作，抬手想为我擦去泪水：“你是不想么？”

“走罢！别让我再听到你刚才说过的话。”我避开他的手，漠然开口，带着激情残留的沉重呼吸：“如你再说一次，我会第一个杀了你。”

阴暗之下，他绝望的苦笑。那凄然的笑也带着最难舍的心，狠狠戳痛了我。

雨点啪啪敲打在窗子上，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起衣物。我拉过被角，静静地看他走到门边，那脚步，沉重，迟缓，也让我心中各种不忍。

门半开时，我急急起身张望他萧索背影：“门外还在下雨，我希望你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最后半句话，用只有我自己能够听见声音说出，带着我拥有的一切，只想告诉他一个事实。

门停了一下，终还是关紧。

注释

【1】鲁元公主死于吕后元年，驸马张敖死于吕后五年，张嫣此时没有亲人仰仗。

【2】少帝名为惠帝和宫人所生，历史颇有争议，此处以其中一种作为凭据。齐王刘襄和陈平诬少帝刘弘血统可疑，将其斩杀。历史上刘弘（原名刘义）不是齐王的弟弟，本书为了需要，虚构而成。

【3】《汉史》记载：城阳王刘章年余薨，无异样。此处借用。不过，刘襄、刘章死有蹊跷，推测该为刘恒或者汉宫人所为。

【4】高祖死后，吕氏临朝听政，冒顿欺母寡帝少，修书给吕雉，“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翻译过来就是，你死了丈夫，我死了妻子，既然两个人都不快乐，何不在一起生活？这是大大的羞辱了当时的太后吕雉。但因匈奴强大，吕雉不能动手，只能回信说：“单于不忘敝邑，赐之以书，敝邑恐惧，退日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淤，敝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即：收到了单于的信，我很有些忧虑，年纪大了，发齿也脱落了，行动更是不便。不如送过去两辆御车和马儿陪伴侍奉着你吧。吕雉不亢不卑的回答甚得冒顿的敬佩，于是再次命人赔礼认错。但这仍是汉朝耻辱，被后世所痛恨。

【5】袁盎，司马迁为他作传，说他为人耿直，慷慨仗义，聪明睿智，老成谋国，堪称无双国士。而此时他以此事为契机，深得文帝器重。

罢免周勃是因为有一次袁盎问汉文帝，陛下觉得周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汉文帝说，周勃乃“社稷臣也”。什么叫社稷之臣呢？就是能够和国家、和君主，同生死共患难，休戚与共，荣辱与共这样的一种大臣，就叫做社稷之臣。袁盎说，不对！周勃是功臣，但不是社稷之臣。汉文帝问他为什么，袁盎说，您想想看，当年吕后专政的时候，周勃就是太尉，手上掌握着全国的军权——太尉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三军总司令，他手上是有军权的那时候他为什么不动作？那个时候，刘家的王朝已经是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危在旦夕，周勃为什么还纹丝不动呢？到后来吕后死了，所有的大臣都起来说现在我们要平定诸吕，要把吕家封的王都灭掉，这才去找周勃，周勃直到这个时候才出来。他不过是顺应了形势，顶多就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能算是社稷之臣呢？只能算是功臣。

听袁盎说了这些话以后，汉文帝对周勃的态度才改变。周勃出去以后，就训斥袁盎道，你我兄弟情谊，你居然在皇帝面前说我坏话？袁盎不做任何回答。

后来没有多久，周勃的丞相职务就被罢免了，回到了自己的封地。封地里的那些人一看周勃失势，丞相不当了就落井下石，诬告周勃谋反，汉文帝就派人把周勃抓到了监狱里面。这个时候，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独一个人挺身而出，为周勃辩诬，这个人就是袁盎。袁盎上下四方奔走，把周勃从监狱里营救了出来。

所以，袁盎是个正直的人，此处更多的是对他赞赏。

【6】窦后兄弟二人，兄窦长君，弟窦广国。广国字少君，在四五岁时，因家境贫困，被人掳掠贩卖到外地，渺无音讯。后又被人辗转贩卖了十几户人家，最后到了宜阳（今河南宜阳西），在那里替人家进山挖石炭。一天黄昏，山崖边有一百多人在睡觉，山崖突然崩塌，睡在崖边的人都压死了，只有少君脱险逃生。没几天，他跟随主人到了长安，在那里他听说新封的皇后姓窦，原籍在观津。窦广国离家的时候虽然年纪幼小，却记得自己的籍贯和姓氏，还隐约记得与姊姊一起去采桑叶，从树上摔下来的情景。他把这些事详细的写下来后，托人转交给了窦后。窦后见到了这些材料后，把广国召来并详细问了其他一些情况，果然是她的亲弟弟。皇后还要弟弟回忆一些过去的情景，少君回忆道：“姊姊离我西去的时候，我记得在驿站分别时，讨来米汤水给我洗头，临走时又给我吃了饭才走的。”当窦后听到此情时，握看弟弟的手已泣不成声。窦皇后重赏两个兄弟，都把他们安置在京师居住。后来又为他俩请了有德行的长者与他们住在一起，对他们进行教育。由于这样，窦长君、窦少君兄弟俩后来成为谦让有礼的君子，不敢以地位显贵而盛气凌人。

【7】刘长，淮南王，刘邦八子。刘邦经过赵国时宠幸鲁元公主驸马张敖献上的美人所生。后张敖被诬谋逆，牵连全家被羁押。赵姬此时已经有了身孕，不能逃脱，只能求助与吕雉私通的审食其，审食其置之不理，此事就被耽搁下来。赵姬生下皇子后在狱中羞愤自杀。后刘长被刘邦带回宫中交给吕雉抚养。

【8】刘兴居，齐王刘襄、城阳王刘章的亲弟弟。因两人死于非命，遂起兵造反，后被瓦解。史籍无交待生死。估计是被赐死了。

【9】审食其与吕后曾经一同被楚军俘虏，在那三年多的时间里，吕后多与审食其的相伴，两人有着生死与共的感情。《汉书·朱建传》有着深切描写。直到进入汉宫，刘邦对二人甚是纵容，很少管辖，任由两人互有私情密切来往。朝野皆知。

【10】《诗经》郑风中的《子衿》，意思是爱人不见，女子思念他的意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从此处演变而来。

第五部　荆棘满怀天未明

［胜负］

时近子夜，我悄然乘车辇来到麒麟殿，透过车帘望去，四下一片黑暗。只有殿上的灯盏点燃心头温暖，手心莫名出了一层湿腻汗水，满心都是为他的切切心念。

前后皆有狼虎之时，我才发现，原来他于我是那般重要。走到今日，相伴半生，我与他已骨合血融，诸多误会和猜疑在此刻变得无足轻重。

一同经历那么多的风波，迈过那么多的险关。如今我们必须放下彼此心结，若是还不能获取信任，最后风刀霜剑迎上来时，我们将全部覆灭。

既然当初可以携手开创，今朝我们也可以共赴沉浮。

我下车辇，踌躇在殿门外，良久才推开门。灯影摇曳下他还不曾入睡。我迎上一双赤红双眼，带着极度疲累和困乏，也回望着我。

偌大的江山，一肩挑起，他便是铜铸铁打，也抵不过令人窒息的繁重朝政。更何况杜战，甚至还有太多的刘姓诸王不曾给他片刻喘息过。

他看见我，淡淡一笑，“怎么还没睡？”

我长吁：“陛下不也没睡么？”

一捆竹简扔在龙案，刘恒负手而立，语声格外疲累：“朕还怎么睡？这些是今晚刚刚缴获的信件。”

我慢慢展开，蹙紧了眉头。

这是赵佗的书信，南越王赵佗①听到杜战拥兵不返后，投机给杜战写了拉关系的书信。他意在于既投靠了汉朝得到了赏赐，又希望可趁此机会光复自己当年的皇位，他不知这封书信被刘恒秘密派遣埋伏南越的探子截获，于是一番两面嘴脸，也就在此时露了原形。

刘恒和薄太后早就忌惮赵佗，他始终是汉朝的一块心病。

如今非常时刻，即便杜战本意不想反汉，也未必能抵挡纷繁而至的诸多诱惑，连赵佗都知道要收买他，还有谁不会侍机行动？

“陛下会怎样做？”我轻声问道，也将刘恒背负到身后的双手紧握。

刘恒眼底浮现最冰冷的杀气。“擒杜战，越快越好！”

杜战只要一天不归，诸王和心怀叵测的人就一日不能停止伺机获利的野心。

但是，不能开战。不是朝野之上没有能与之抗衡的武将，也不是刘恒无能到无法操纵整个局面。而是此时情况不适合动兵。一来，杜战没有明反，他只是不回，借口诸多不算忤逆；二来我和刘恒一路携手走来，彼此都知道一次战争对黎民苍生的践踏有多么不可挽回。

秦末至今动荡不安，如若此次厮杀再起，定会将这六年来的休养生息全部毁于一旦。

轻徭赋税后，我们不能再掀起一场地狱屠杀。

而唯一能不动兵马就只能用上一招，我思量半晌抬头笑道：“臣妾有了主意，只是想跟陛下要些东西。”

刘恒凝视着我，我也回应凝望着他。这中间隔了四年光阴，我们不曾如此贴心过，不曾如此并肩作战过。默默无语的我们分外珍惜眼前难能可贵的一刻。

“你要什么？”他轻声开口，带着无限的纵容。

“臣妾要陛下的信任，无论臣妾做什么，陛下都不会问！”我执意再说一次，并不是不相信他的承诺，而是接下来的事情，必须有他的无限信任才能完成。

那不是皇帝对嫔妃的信任，而是他对我的信任。

这句话触动了他，锦墨之乱起于我们之间不能彼此信任，若是能早些彼此坦然面对，也不会到今日境地。

他满心歉意被我拦截在掌心，既然我们已走过，就不要再重复过去，我再不想理会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只留涤荡干净的心为他。

当然，有些东西，我是必须要说：“臣妾想效仿擒拿韩信的方法，诱杜战进宫！”

那是当年萧相的主意，也是吕后成功施展的例子，如今再次使用，只需略加改动，也定不会失败。

“若是不成呢？”刘恒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因他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我在赌，赌杜战会相信，因为他相信薄太后，而他相信的人是那般恨我，甚至想将我废掉。

这个决断大胆荒谬，将会赌上一切，可眼下我们必须如此。

杜战不动，是因为他还在观望，天亮后打探到锦墨死讯，届时他会有怎样的动作无人能知，所以我要将他扼杀在懵懂。

杜战，你将是下一个韩信！

“君不在，妾安能全身？”我笑得恬静，对着夫君，说着此生最情意绵绵的话。

“那好，朕信你！”只此一句，刘恒再不相问。

长乐宫内，我披散着长发，印衬着上一身大红曲裾，冷冷看着眼前枯槁的薄太后。

浓黑夜色的四更天掩盖了我眼中的愤怒，她眼中的不屑。

“听说，你表妹死了？”她的声音不算弱，带着最得意的笑。

“死了如何？不死又如何？”我勾起唇角笑得阴冷，目光扫过她身边宫人，那些畏缩着的人儿纷纷躲身出去。

薄太后冷哼：“哀家当初还真没看错你，你为人果然狠毒，连自己的表妹都不肯放过！”

我微笑：“没错，臣媳心肠确实狠毒，所以今天臣媳妇又来找太后了！”

“你要做什么？”薄太后睨着眼睛警惕望着我。

我无谓拉扯着袖口，拂平上方褶皱。“也没什么，就是臣媳想借用一下太后的印玺！”

“啪”的一声，她将茶碗击在几案上，茶碗顷刻碎裂。

“混账，太后印玺也是你能用的？”怒不可遏的薄太后面目狰狞地喊叫道。

我淡定面对她的怒气勃发，慢慢地走到她身边。黑暗的夜色中，红衣长裙的我如同罗刹，令人看着恐惧。显然薄太后也发现我可能会有其它举动，一声高呼后便开始撤身后退：“哀家是当今太后，你若是再往前走一步，陛下也不会饶了你！”

我淡淡地截断她的话语：“陛下？今日的事就是陛下应允的，太后还能找谁来撑腰？杜战？想来太后也知道杜战拥兵不回罢？”

她当然知道，连日来宫中仿佛被抽去赖以为生的空气，没有人均匀呼吸过，她也不例外。

“那又如何？”太后仍是坚持着，不肯输了半分气势给我。

“那又如何？”我冷笑出声，以最冰冷的声音回答她：“杜战兵马若是再靠近汉宫一步，汉宫将失守，太后说还会如何呢？”

太后大声笑着：“你以为你能哄瞒哀家？杜战和你表妹联手也不过就是想清君侧而已，你才是他们最想清除的眼中钉，废后结束后，恒儿必会安然无恙！”

我紧紧逼迫着她闪躲的双眼：“太后就如此确定他没异心？”我抬手甩过那捆竹简，薄太后无谓将竹简拿起，展开，只看到一半她便开始蹙眉。

南越王赵佗，她知道。她也知道在没有触动刘恒地位的时候，杜战废后是万般的好，可是又参进来赵佗，局势就变得晦涩难辨了。

十数编字迹下，全是赵佗对杜战的收买和笼络。若是杜战就范，清君侧也就变成清君王。

她不能确定杜战的心，就像不能确定赵佗又反了一样，狐疑不定的她，在黑暗中直挺起腰杆。

她的狐疑处正是我之前动过的手脚，只需抽出几根竹简再刻些字上去，杜战就轻易变成了赵佗的同盟。

不等她将一切深思清除。我素手扬空一拍，璧儿用金盘托进来一卷空空丝帛，下面落款只有锦晨殿的印章。

“臣媳说太后来写，只要太后写完再盖上印玺，臣媳也会远离太后，不再扰太后清净，相信太后也不愿再看见臣妾。”

薄太后摇头冷笑：“即便杜战真与赵佗勾结，哀家也不会写！我看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还能有怎样的伎俩！”

一声巨响，我抬手将几案掀翻，紧要关节时刻，我再不能在隐忍下去了。

整整十六年，我用十六年的时间来讨好她，不过就是因为她是刘恒的母亲，我也想做像杜王后一样的孝顺媳妇，偏她处处针锋相对，处处百般刁难，甚至在此刻仍是固执己见，难道以往成见竟比她儿子的皇位还重要么？

她怒横了眉，厉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想造反么？”

“我倒想问太后要干什么？此事重要与否太后与我心知肚明，我不是吕后，太后也未必能成就她那般的霸业，为什么太后还在揪住过往仇恨不肯放手？明日若是慎夫人已死的消息传出去，杜战领兵攻城，太后就那么肯定自己能安然躲过血洗战乱么？兵败宫倾之日，太后还想再入永巷，二次带罪么？”最后一句，我喊尽了全力。

薄太后当年是被俘来的罪妇，在工房专做织补【1】。虽吃穿用度比我所处的位置要好些，却也是终日不见阳光。今日荣享富贵后，她难道就忘记了那里究竟是怎样的冰冷骇人了么？

果然，永巷二字令她身子一颤。永巷，啊！她和我一样都不想回去。

我咬唇想笑，反带出一丝低微哽咽在喉间。是的，我不想回去，那是当年萧清漪待过的地方，却不是我能再去的所在。萧清漪可以在永巷自在生活不会赴死，我却不能，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无法苟活。

不待她回神，硬硬喊过薄太后身边随侍宫人，将太后印玺找出。那宫人畏缩着不敢前进，被我一掌挥倒：“混账的东西，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么，统辖六宫的是本宫，叫你找就找！”

很快，一方金色盒子被端了过来，熠熠光芒带着无尚荣耀，我将盒子打开，太后印玺正静静躺在其中。

太后印玺，这个当年陪伴过吕后指点江山的见证，如今放在我的手中。

我笑吟吟将薄太后右手抓住，硬塞了一支毛笔，说道：“太后心明眼亮，最好是写，不然……”不然你儿子的命和你的荣华富贵全部在天亮后随风消散。

再不看她怨毒的眼神，我背手想着词句，轻轻说来，睨着她不情愿地趴俯在榻上随着写：

杜卿……惊闻当年变故，日夜泣血捶膺不已，何物婢子，具此虺蜴豺狼之性，杀吾爱孙伤吾宗祚，犹复嬖狎工谗于万乘尊前，阴图染指神器。若知机昧兆隐而不发，恐宇内复见吕后之变。此谕：见字即赴内宫，以图共扫妖氛匡复山岳，无废社稷宗庙万年嗣续。

最后一笔，写得极其拖拉。她不甘愿，又不肯拿江山危机来证明自己的怀疑。所以将此笔写完，扬手一甩，那笔直直飞了出去，正撞击在墙壁上，抡出一道黑色骇人点滴。

我不以为意，笑着再将她的手拖过来抓着印玺，不顾百般挣扎狠狠盖上。

完毕，我将那印丢在榻上，冷冷一笑：“就太后稀罕，可惜，给了本宫，本宫还不想要！”

拎起丝帛我转身离去，刚至殿门处，薄太后在身后厉声叫道：“你如此威逼哀家，就不怕将来自己会有报应么？”

我回身看她：“报应？如今臣妾身上还有什么能让太后还以报应的？”

于子女，父母都在我未成年时离去，与亲人，锦墨刚死在我的手上，与同伴，灵犀还睡在冰冷泥土中。我的一生，再无可报应之事。

说罢扬声大笑，将那气急败坏的薄太后甩在身后。

周遭仍是一团浓雾，袅袅的令人虚空，被笼在其中的森森宫阙只能凸现个看不清的轮廓。

轻骑黑衣，策马而行，所佩戴的也是长乐宫出入禁宫的牌子，那是我放出的鱼饵。

我只安心等待那个人进宫。

这是一个赌局。

若是成了，不费一兵一卒杜战束手被擒。

若是不成，我们一生的厮杀将就此终结。

［诱擒］

天，就要亮了。我一动不动的背坐在长乐宫前殿，身后透骨寒冷开始渗入暖意。

已过去两个时辰。幽暗宫殿中只点一盏油灯，天色渐渐白亮下，油灯上摇曳的火苗也渐渐变得灰暗。

我等了好久，杜战仍是没有来。

凉人心脾的雾气下，我额头现了点点汗水，我抬袖擦拭，发现那只是凝结一片小小露珠。

我不是孤身一人。长乐宫四周早埋伏下卫尉统领的卫士，只要杜战一来，他便插翅难逃。

可是，他还没来。

干哑的嗓子呼吸艰难，腔子里兀自闷着一口气。原来将命悬在头顶的时间是如此的漫长。

璧儿单薄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小小年纪的她还是做不到像灵犀那般沉稳谨慎。我沉下脸来，以着极其刺耳难听的声音轻声说道：“再哭，本宫就把你先杀了！”

这不是威胁。杜战领兵多年，一丝异样都可能被发觉，我们此时如能将呼吸停止才最好。

我闭上双眼，冥想着城西北的营地。那是杜战停留的地方，距离京城十里其实并不遥远，却是天下有心人的心病。

不知道他此时是否也在焦灼不安，进和不进都是如此难以选择。

杜战和我斡旋多年，也曾恨到举起宝剑咬牙相杀，也曾并肩在刘章手下惊险逃脱，也曾经为了一句托付他安然回返。他恨我么？在那不苟言笑的面容下，到底是怎样的一颗心？

我无法揣摸。

也许我不曾了解过他，不曾了解过他究竟为何毅然决然地反我，真的是纠缠于当年王太子的突然夭亡么？还是他另有其他原因？

我，那么值得他恨上一生么？

这世间有很多种恨，有咬牙切齿的恨，有缠绵难抑的恨，有痛彻心扉的恨，还有……他心底的恨又是哪一种？

猛地，寂静空气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身后脚步声遥遥响起，白银甲胄上的腥锈气息慢慢逼近，璧儿逆着黑暗瞪大了双眼，全身也开始不住抖动。

稳坐长椅上的我，噙笑在嘴角，他终于来了。

蓦然一声低吼，埋伏好的卫士粹然不防地挺身而上。格杀声，带着惊心动魄响起，我不肯回身相看。

挥舞棍棒的急风声，兵器相格的金属声，还有拳头击打身体闷声。我闭上双眼听着，全身透着淋漓的痛快，仿佛是憋闷在水中许久的人终于露出头来，长喘后的那般舒服，那般惬意。

咔嚓！

那摧筋折骨的断裂声甚至让我叹息一笑，长乐宫的所有物品全因这个声音瞬时笼罩上了血腥。

殿内的那一盏油灯随着风动忽暗忽灭，也带动了我的情绪，我再抑制不住泪意，垂下双眼，湿了双睫：“灵犀，……他来了。此刻在天上的你，可愿意看见满身受伤的他？”

“皇后，逆贼已经俘擒！”卫士统领卫尉进来伏身跪倒，粗粗回话。

我顿回了泪，粲然笑着，“那就让他进来罢，本宫要见见许久未曾谋面过的杜将军。”

一声令下，杜战被抬进来，摔扔在地上时带有一丝难以听见的呻吟。

我俯视躺卧在地上的他，只一刻，他便从战神变成囚徒。

我艳红色的飞凤绣鞋停在他面前，蹲身，我掐起他的下颌，粲然笑着。

随后，扬起残缺指甲的手狠狠用力掴着他。一下，两下，越打越用力，发疯似的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长久压抑的情感。

长长的发随着我的撕扯飞舞，咬住下唇的我能从喉间闻到自己鲜血的味道。

就是这个蠢笨的男人，他葬送自己的同时，还葬送了灵犀。

噼啪作响的声音下是我咬紧牙关迸出的字语：“这都是替灵犀给你的！”

我下手的力道不轻，甚至能感觉到耳中回荡的震鸣，他刚毅面颊很快浮起一层血印，嘴角也开始滴滴答答淌着粘稠的血丝：“你怎么在此处？”

杜战被我抽乱散落的发丝挡住了赤红的双眼，他无法相信我会在长乐宫出现。

俯视因疼痛渗出汗水和血水混合的狰狞面庞，我冷笑出声：“那倒要问问杜将军，本宫不在此处，又该在何处呢？是应该已束手被擒死于非命是么？”

“皇后手段狠毒，当然应该站在此处，只是慎夫人和太后呢？你这个妖妇把她们怎么了？”杜战不死心，拼命的喊叫。

“慎夫人自然有她的好去处，太后么，因见不得你被擒，本宫请她去椒房殿休息了！”我弯起嘴角靠在他面前。

闻言，他身体一震。我甚至能猜想到他此刻心中想法。

果然，他缓缓撑起头颅，带着无法磨灭的恨意：“你这个狠心的毒妇，竟然下狠手杀妹溺甥，威逼太后，简直丧尽天良！”

我仿佛听见天地下最好笑的笑话：“你凭什么说本宫杀妹溺甥？你又凭什么说本宫丧尽天良？”

杜战蔑然冷笑：“当年王太子之死和代王刘揖落水何其相似，谁人不心知肚明？皇后惯用如此手段，此刻又何必再佯装好人？”

我用力攥拳，指节发白，竭力压抑着心底怒火：“又是王太子，这辈子难道杜将军就不能忘记王太子么？”

片刻后，我忽冷笑，带着最从容的神情看着他：“杜将军说本宫佯装好人是么？如若本宫分辩一句，王太子之死和本宫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信么？”

他听到此处仰天大笑：“皇后又在说着弥天大谎么？我不是陛下，也自然听不进去你的谎话！”

我一个用力将他衣襟抓起，脚更是踩踏在他的伤口处，冷眼俯视他痛苦的表情道：“信不信由你，如今你还有什么值得本宫欺骗的？现在本宫想杀你，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杜战，本宫究竟做错了什么？被你揪住这么多年不放，你甚至为了恨，让灵犀蹉跎半生最终委屈自尽，是你害死灵犀了，你知道么？你但凡对灵犀还一点心的话？你难道不会终生悔恨么？”最后一句几乎用尽了我全身力气，喊得我眼泪决堤而下。

手下的他与我对视，眼底全是不敢置信。慢慢的，他开始怀疑，开始变得惴惴不安，直到最后变成无垠悔恨，他的脸色惨白，一声嘶吼喊了出来：“不可能，灵犀不会死！”

抬手，我再次扯打着他的身体，巴掌如雨点般落下，“灵犀，就是他愚蠢执拗害死了你，他错过了你对他那么多年的情意，你傻啊，根本不值得！”

泪水濡湿脸庞，耗尽力气的我颓瘫在地上。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我们的灵犀却再不能回来了。

麒麟殿上，刘恒蹙着眉头凝视悲伤过度的我。我跪在他的脚畔，趴伏在他膝上。此处平静，安稳，温暖的感觉就像儿时母亲的怀抱，怂恿我睡下就再不想起来。

天还没全亮，殿外仍是灰蒙蒙的。

谁能知道，一夜竟有如此的长。

生死诀别，刻骨缠绵，熬尽心力，原来被我们睡去的时间可以做如此多的事，多到改变大汉命运。

他语声低哑，有些不确定，“抓住了？”

我阖目不语，哭干涸的双眸中涩痛难当，只默默地点头不想开口。

“你已经为灵犀报仇了，难道不快活么？”他用温暖的手掌抚摸我有些刺痛的面庞。那是哭后被风刮痛的肌肤，也是我身体上唯一能感觉到疼痛的所在。

我默然抬起头：“那臣妾抓获了杜战，陛下快活么？”

杜战是刘恒心头的刺，如今拔了去他也该是高兴的，不是么？可为何刘恒冰冷的眼底泛过一丝莫名的伤？

多少年来，杜战与刘恒的情义不止是君臣，一同卧薪尝胆的他们曾有亲缘，更是同伴。一次次厮杀征战，他都陪在刘恒身边，他永远是刘恒最誓死效忠的先锋，今日，他的忠诚变了味道，他不得不反，他也不得不杀。

皇权需永远高高在上。它不管是否沿路相伴踏血而来，也不管是否是同生同死侵入兄弟，哪怕你所刨开是最热忱的忠心，也必须要死。

因为帝王的威严，因为震慑天下，也因为至高无上。

“朕很快活，只是我此处难过。”良久后，刘恒才用最疲惫的声音指着自己胸膛回答。

擒获反将杜战，皇帝是快活的，可刘恒是难过的。

这是一场局中局，没有人真的胜利，也没有人真的失败。

当年刘恒放手杜战去镇压淮南国平服诸王的蠢蠢之心。也许杜战根本不知，在他身边还有诸多刘恒埋下的眼线。在他拥兵不回时，朝堂上本有压制他的兵马。不动，并不是惧怕，而是未到时机。刘恒手中的一根丝线始终牵动着前方，虽带着不易察觉到的细，却是诸事万有的保靠。

为何要将自己逼到绝境才肯出手？此话已不必再问了。刘恒一生都在为大局考量。他惯用以退为进的手段，此次结束后，将又会拉开一场平服诸王的战争。那些在此次僵持中拥护杜战的诸侯们最好各个寻机自保，否则，活跃在刘恒眼前的他们定是下一个目标。

十万兵马在杜战策马离开之时就被接管，手持皇帝虎符的是骠骑将李长德和他的长子李广。他们父子是杜战多年的亲信，更是皇帝最最忠心的臣子。

接管军营并不顺利，可还在稚龄的李广表现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治乱果断。接管军门，执掌灯火，若有不服者格杀勿论。五个反抗将领头颅高悬下，不消一个时辰，大军局面已是平定。

又是一场和平军变，而掌握他们的正是我眼前文隽的夫君。他眉眼柔顺，暗藏刚毅。直至今日我才发觉自己并不全然了解刘恒，至少不如自己所设想的那般了解。

了解和不了解已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很累，很想休息。再不想像今晚一样彻夜不眠，再不想像今晚一般哭伤了双眼。

其余一切都交给我的夫君罢，他是天下无尚的君王，更是最该得到民众赞美的帝王。

静静的，我趴伏在他的膝上缓缓地睡去，在梦境中仍对灵犀许着诺言：“灵犀，本宫不会杀他，本宫还要让他娶你！”

［犹疑／杜战番外］

一块奢华的丝帛摆放在案几。

这是薄太后的密令。杜战缓缓扫视着眼前字迹，确信是太后的笔迹。很多年前杜家曾几次得到过太后密诏，所以字迹他也是常见的。只是杜战仍是蹙眉，非常时刻偷入内宫，实在带着些许蹊跷。

杜战抬头，看向帐篷外，俨然一片井然有序的景象。巡逻士兵穿梭着来去，众多魁梧的将领都站在外面等着自己召唤。

此处是内宫鞭长莫及的所在，他有充足理由安心才对。可究竟为何？太后命自己深夜探访？

难道？杜战轰的站起，厉声问道：“宫中最近可有什么变化？”

下方跪倒的黑衣内侍颤抖着回答：“没有，只有锦晨殿慎夫人正在长乐宫等将军呢！”

杜战冷冷凝视着他：“你再说一遍。”

那内侍不敢反驳，就照着之前话语又说了一遍。一个字没错，前后都对的上，看来不像谎话。可他内心处的不安由何而来？

莫非慎夫人还不曾动手么，可不是已是相约好了么，等她动手让窦漪房那妖妇下狱，再由他来亲自上奏折废后么？为何现在又凭白无故去和太后联手？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帐篷外零星的火把令杜战心有着一丝犹豫。

去还是不去？他端起丝帛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肯定是太后的笔迹，那印玺也是真的。

杜战将佩剑弯腰放在桌案，他搀扶起那个内侍：“无论如何，本将军必须有此一行。”

他不能将太后置于危险之中不管不顾，毕竟无论是从慎夫人口中，还是从自己以往了解，他都知道那个女人绝对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臣怕是无力能救夫人，还另请高明罢！”杜战拉过白马，转身离去。

这白马通身是雪，长长鬃鬓策马奔驰时扬风逐日，煞是悦目。它是太子练习骑射的马匹，也是杜战从御马监里挑出的伙伴。

杜战最喜欢此马莫过于：它从不吃旁食，眼中也只认主人一人。

发出阵阵哀鸣的是身旁趴伏的女子，披散长发下是苍白惶恐的面庞：“本宫知道杜将军不屑管后宫诸事，可杜将军就不曾觉察过有何不妥么？”

宫中校马场很是空旷，而此时面前慎夫人的下跪令杜战心头骤然抽紧，从而使得这块大大的空地也变得狭小拥挤。他眺望远方，长吁口气，将心情慢慢平复。

他不想再重新操起怀疑，往事已过去多年，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自己再去想那些痛苦。

“夫人还是回罢！臣确实无能无力！”杜战将马鞭转手拉过缰绳向前。他知自己再无能力管后宫琐事，因为他此刻不过是太子太傅，教导太子骑马射箭锻炼身体的中年武夫而已。

“杜将军！”一声厉声叫喊令杜战停住了脚步，慎夫人竟扑到马蹄下，眼看四蹄纷乱错踏，那马也有些受惊，嘶鸣着抬起前掌。

若是就此踏下，慎夫人必然会断了几根肋骨。

杜战狠狠地拉扯住缰绳急忙后退，由于用力过猛，直直拉着马转过了几个圈才慢慢停下，他漠然看着这个以自己性命来求救的女人，神色复杂：“慎夫人，这又是何必。”

她是那个女人的表妹，不，如果那个女人是莲夫人的话，她就是那个女人的亲妹妹。究竟是怎样的危机能让当今皇后的亲妹妹来求救一个与自己根本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杜战蹙紧了眉头，将声音冷下来：“莫非慎夫人是想让臣死于非命么？”

慎夫人抬起的脸上带着泪痕，那是一双最凄惨的双眼，和他心底的那双坚强刚毅的双目不同，这双更能软化男人心神。

慎夫人惨然一笑，苦涩开口，“今日我儿刘揖被溺，救上来时已奄奄一息。”

“那又如何？”杜战仍是冰冷开口，手指紧紧握住缰绳。

“如若本宫不曾记错，王太子也是这般溺毙的！”慎夫人哭声更大，见杜战毫无反应，她又接着说道：“虽本宫进宫时间短，不曾历经过代国诸事，可是也听其他美人说过，王太子生性乖巧听话，若非有人故意引诱，他绝对不会涉水玩耍，今日揖儿再次溺水分明就是有人想故技重施，若是抢救不及时，怕就已去和王太子做伴儿了！”锦墨一哭一顿，字句咬得圆满。

她也在赌，赌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对皇后有多少的恨意。

杜战低头不语，十几年过去了，王太子溺毙一事他很少再提及，仿佛一切烟消云散，不过是场过往而去的梦罢了。他从心底宽慰自己也可能是妹子太喜欢熙儿，把他召去为自己陪伴，所以那乖巧的孩子才会早夭。可今日，就在这个女人衣裙上水迹还未干哭诉一切之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心中的介意，原来那件事情从未离开心底，也从未从脑海中抹去。

果真的是她动手么？

当年她回身离去时的笃定目光是那样无愧，甚至压住了他想要挥舞的宝剑。如若当真心中有愧，她不会走的那般自然才对。

可是，她与她，他又该相信谁？

慎夫人悲戚的声音还在脚下，如果她是莲夫人的亲妹妹，又怎么会被如此迫害？

于是他冷冷嘲讽：“皇后不是慎夫人的表姐么？为何还会如此对待夫人？”

“杜将军有所不知，本宫自得到陛下眷顾，姐姐就满心不悦，本宫天天去椒房殿下跪赎罪依然得不到姐姐原谅，姐姐她恨本宫抢了陛下的宠爱，更憎恨朝中大臣有人保举揖儿做太子。本宫想来当年王太子也是同样处境，若不是阻挡了当今太子道路，姐姐又怎么会对熙儿痛下杀手？”慎夫人仍哭泣着，揖儿此刻还躺在床上，御医摇头都说孩子身体薄弱，未必能活得长远，可是她偏不依，揖儿生的艰难，还在肚子里就险些被勒掉，虽然那次自己是为活命，可如若不尽自己所能给他最好的，为母的满心愧疚又该如何补偿？不能为他百般争取，还配做一个母亲么？

熙儿，你也是因为挡了她的路被清除的么？杜战闻言眯起了双眼，手里用力攥握的缰绳将马勒得痛苦嘶鸣。

泡肿的熙儿，是那样的小，他才八岁，却被溺杀。一想到此处，杜战的喉咙仿佛被扼住，紧紧地透不过来气。

若是熙儿活到现在，也应该娶妻生子了……

慎夫人见杜战眉目有变，又急切地爬了两步，“想来杜将军并不知道，当年狙击匈奴后，杜将军为何回来只得了个教导太子骑马的苦差事！”

杜战凛着脸望向她。此事杜战确实无法想通，他只知自己章平侯外表上看起来风光无限，暗下反被架空，偏桀骜如他不肯再和陛下讨要说法，如今被她再次提起，也自然勾出他的狐疑：“为什么？”

“据本宫听说，陛下原本是要封将军为平远大将军的，只是……”慎夫人欲言又止，双眼写满了惧怕。

杜战俯身正色：“夫人但说无妨，臣也做到心中有些准备！”

“但姐姐以手段迷惑陛下，令他暂缓封赏，她怕将军一己坐大后再为王太子溺死一事与她为难！”慎夫人畏缩着说出，声音极小，可也将杜战震得一晃。

原来如此，在那场血色厮杀背后一切，竟是如此丑陋不堪的心计。阵前自己是她用惯的杀敌工具，阵后，自己却是她忌惮的敌人。

好狠心的妖妇，枉费他这么多年的忍让，连他一片忠心也都被轻易算计了去。

杜战越是气急，越是笑了出声，慎夫人在旁观唯恐癫狂杜战将自己伤了身体，慌忙躲闪。

好个窦漪房！好个深远计谋！想到此处，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灵芝玉佩，绿意流转之下，他唇角浮现厌恶冷笑。

这也是她的手段么？想用灵犀来牵制于他？

她在为自己铺路么？只可惜这路就此断了！

“啪嗒”一声杜战将那玉佩摔在地上，恶狠狠说道：“夫人不必再讲，若有所需杜战定会鼎力相助，只要能将妖妇废除，臣必是一路奉陪！”

杜战起伏的胸膛给了慎夫人最好的答案，他怒了，怒了更好！

“待本宫将事情妥善安排自会给将军答案，只是……”慎夫人回头看那地上玉佩笑了笑：“只是将军的心意本宫也很清楚，本宫发誓，废后之时，本宫定会保灵犀姑娘平安！”

杜战冷冷回身：“夫人记得就好，只是臣还想问夫人一件事，那妖妇倒底是不是惠帝的莲夫人？”

慎夫人顿了，脸上涌起不自然的笑：“当然不是，若是莲夫人，又怎能再活着走出汉宫？”

她自然不会将皇后底细合盘托出，否则皇后因欺君被诛，她作为亲妹下场又能好到哪儿去？

杜战看着锦墨的脸，定定辨认，半晌才笑了出来：“好，臣便再信一次！”

尘沙飞扬下，杜战凝视眼前女子，她是王后，也是他用一生去怀疑的人。

昨夜的厮杀逃脱还没有缓过精神，杜战双眼又蒙上了戾气。

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何在关键时刻突升起诸多不舍，隐在心底最深处便是必须将她救出苦海，而此时，灵犀还在陈家被囚禁，他救了一个自己痛恨许久的女人。

一切的一切究竟为何，他说不清，也道不明。

灰蒙蒙的晨光令人心变得晦暗难辨，他究竟在想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恍惚中他甚至有些无措。

她身份不明，她是汉宫出来的细作，她放弃代国一切回汉宫也许是为弥留的吕氏再传代国信息，她甚至还是害死熙儿和妹妹的凶手……

她身上的疑团太多了，多到慢慢的杜战开始愤怒，那怒气起的极快，他必须狠命压抑自己，才能不再次拔剑将眼前的女人斩杀。

猝然，她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穿透了迷蒙人心的清凉薄雾，不待杜战说话，她已转身向来时方向走去。

一走一歪的柔弱身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刚毅。

她答应过他，要用自己去换灵犀的性命，她说到做到了。

只是，杜战的双眼不由自主看向她布满伤痕的双脚，红紫相间，竟是那般骇人。

咬牙，挥剑，斩断自身前襟两块青布。扬手之间，杜战拦住了她，她怒目横对的面容，也令杜战的心蓦然一动。

默默无语递过那残布，却是此刻他心底最纯净的想法——只是想她不那么痛而已。

她滴落尘土的泪，杜战也看见了，也摧毁了他所有理智。

他只记得：她，是他一生难以信任的人，从第一眼就知道，她绝不简单！

浓烈的酒，是麻痹醉人的药，喝了就可忘记前尘往事，这一点，杜战很清楚。

于四下寂静的将军府中，他再不用佯装斯文周旋那些虚伪的笑，只要做回自己，只要展开心思给自己品味。

他笑着举起一坛烈酒，倾倒之下，银光急流飞泻直冲入喉咙。如此痛快！远比坐在王宫里盛宴上，慢慢嘬着琼浆玉液更爽洌胸怀。

只是，此刻的夜，此刻的月，谁又有资格伴自己共醉？

是恬笑的灵犀么？不，不是她。

杜战将身体依靠在巨大花石上，宽大袖笼是罕见的皂色武纹。今日他未着甲胄，只因要进宫赴宴。而所谓的赴宴，哼！杜战冷冷笑着，带着最深的不屑。那本不是赴宴，是有人想为灵犀找个好归宿。

归宿？归宿！眼前的迷离令杜战笑弯了眉目，往日阴冷刚硬全部被这暖笑打破了幻像。他心中的灵犀是个好姑娘，甜美可人，婉柔娴雅，甚至还忠心耿耿。

可杜战恰恰是因为太过忠心耿耿才不能娶她。因为娶了她，就等于娶了阴谋，娶了她，就等于和那个女人永远站在一起。

不，他不能，他是代国的镇国将军，他不能，他更是代王的贴心知己。

不能，杜战狠狠地点头：“对！不能！”

若是再这般靠近，怕是灵犀会更难做，所以还不如率先离去，即便他们误会，即便他们猜疑，他也不愿给那个女人一丝挽留的机会。

周相的孙子也算忠厚，灵犀跟了他或许要比与自己猜疑半生好上太多。毕竟他心存戒备，对灵犀永远不能诚心相待。

昏暗中，杜战以剑拄地支撑着自身站起，晃晃悠悠下，他拔出了剑鞘在案几上勾画。

灵犀，两个字写的极大，铁画银钩下，处处可见他用心专注，最后一笔的停顿下，复又抬起，随着最模糊的意识再刻了下去。

只一个字，莲。

小，且难辨。隐讳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清。

猝然，夜风经过，他有些清醒，迷离面容也因看清那小字变得愕然。

怎会是这样？盛怒下，杜战使剑将桌案用力劈碎，一段段，一片片，只为自己竟忘记了该遵守一生的界线。

他绝不会越线，绝不会。

车轮滚动声，马匹嘶叫声，还有刺耳呼喊声响彻耳畔：“出宫咯！”

杜战随众人目光遥遥看去，汉宫宫门另一端白色翩翩起舞的纸钱撒成了片。

真不吉利，送殡与接新，偏这一刻遇在一起。杜战勒住缰绳抬高手臂，制止后面队伍。

眼前的莲花棺椁是由十六人相抬，后面还跟着身着白衣孝服的内侍和宫人。

“究竟是哪殿的美人薨逝，竟有如此大的排场？”杜战回头问了问魏内侍。

魏内侍讨好地笑着：“哪个殿的美人也不是，原来就是皇后身边得脸的萧长使，莫名其妙死了，后来又听闻陛下很是喜欢她，死后追封了莲夫人，并以夫人礼下葬！谁知竟是今天出殡，与咱们赶到一起去了！”

杜战蹙紧眉头，清冷目光直直盯着那群人，心中突突跳个不停。他无意的问：“莲夫人是哪天薨的？怎么也没通知各国护送将军们来送送？”

“就是昨天，大概是因为位分是逝后追封，所以才没通知诸位将军罢？”魏内侍笑得格外勉强。

昨天？这么巧？

杜战再次看着前方行进的队伍，心中隐约有丝莫名不安，只是他想了许久都无法确定到底是何处出了错？

夜色渐渐褪去，杜战脚下开始加快速度，如若真是太后召见，自己行动确实有些拖沓了。

远远看见长乐宫宫门是敞开的，杜战面色紧绷起来：即便知道他要来，太后也不该没有命令内侍将宫门落锁。

为什么，为什么此处四处弥散着诡异气息？似有埋伏。

杜战向前再踏一步，门口小内侍躬身施礼，“杜将军，太后久等了！”

一句话，杜战将忐忑的心平复下来。许是太后等待时间太久了些，看天色，原本也到了该开启宫门的时刻。

杜战毫不犹豫迈步进入宫门，直奔大殿，远远见殿中央宝榻上似坐着一个人，那人身影极其熟悉，如诸次梦中所见的一般无二。

红色的外袍是……皇后！

杜战再缓回神，身后冷风已到，他回身旋踢后转身奔往宫门。只可惜，就差一步，刀剑再次挥来。

乱，飞舞银光下，他赤手空拳对打众人，寒光紧密逼近，呜呜带风的棍棒更是躲闪不及，支撑许久之后，杜战还是被棍棒打折了腿，硬硬跪倒在艳然红裙女子腿前。

双手被束，杜战竟有前所未有的轻松，他说不出缘由。

大约是因为那红色依旧不败。

［冥嫁］

文帝六年末，朝堂风云诡变。

杜战拥兵不归后，被文帝诱擒于内宫，并在他的军帐中缴获废后奏章，朝臣闻讯一片哗然。

随后又有南越国暗通杜战信件又被有心人发现，刘恒下令严加查办，一时猜疑四起，弹劾奏章累加叠落，牵扯出的朝臣也越来越多。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太多人希望可以借此时除掉异己取得权势，于是阴霾迅速充斥了整个长安城。

诚惶诚恐的臣官和诸王们不肯被动挨打，于是政局再变，诸王们纷纷递表要求削权，而另一些故意与文帝难堪的旧日朝臣们纷纷要求告老还乡。

于此种结果刘恒极为满意，他不过只是动了些手脚，便令心虚的诸王们紧张起来。削权、弹劾他都不会做，倘若朝堂就此空了下来，又有谁来拱卫汉室？于是和颜悦色将诸人请表辞回，另附有劝慰书，将话锋一转，感念起旧恩亲情。一番恳切话语，一封动人暖心信件，诸王和朝臣皆感慨刘恒生性仁德，一场风波也就此化解。

当然也有不忿之人，例如吴王刘濞。

吴国王太子刘贤原本寄居汉宫，为的是陪伴太子启儿读书成长，时间久了小儿间难免争执，启儿无故将刘贤以棋盘打伤，未等送回吴国，人就呜呼而去。

误伤致死吴国王太子我本是愧疚，甚至还曾召刘濞进内宫亲自赔礼道歉，无奈那是人命一条，又是吴国王太子，怎样也无法做得圆满。于是吴王领回去去王太子尸体后，再不朝觐。

刘恒对刘濞本是忍让的，奈何此次他贸然出击断了两人情意，究其缘由也是因为丧子之痛仍横在心头。

就这样罢，毕竟我们是亏欠了他。刘恒为启儿低头，又派专使前去吴国，再划分了十座城池，赏赐许多物品，才将此场浩大的风波平息下来。

前后有三个月之久。

椒房殿后花园中，一派萧条冷寂。

我静静坐在长榻上，杜战被带到面前时候，还捆缚着双手，戴着沉重脚镣。赭色囚服上满是血迹斑斑，伤已痊愈，血印却留了下来，如同我们心底的伤，结疤，难愈无痕。

他瘦了许多，听说在狱中他不肯吃饭，每日用尽各种方法寻死。只可惜，我早对狱卒下了死令，若是他死了，我会让整个看管囚房的人来陪葬！所以他前襟上的白色面汤是那些人强掰开下颌硬灌时流淌下来的残痕。

我挥手，命璧儿带人退去，只留自己与他二人单独相对。

杜战，曾经与我、刘恒一起走来。一路上，经过那么多的动荡起伏，可再难恢复从前情义。这其中固然有他的自负猜疑，也确有我们的几度失信。因此虽然恨他，心中还是难免惋惜。

因为，在灵犀的面前，我必须以此等羞辱的方式来让他们见面。我端量着他，咬牙问道：“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杜战恍若未闻，头依旧低着，跪在那里岿然不动。狱卒说，他已月余不曾开口了。

“好！若是杜将军不想知道，本宫也就不说，只可惜她一生为你，死后连个墓碑都没有！”我轻声开口，话语惊得杜战蓦然抬头，直勾勾地看着我，疲倦面色下颤动着双唇：“什么？”

我咬住唇，侧过脸，任风吹干眼底潮意：“此处是灵犀睡着的地方！”

半晌无音，再回头，他匍匐在地，狠狠抓起地上泥土，撕心裂肺地狂吼，惨然不似人声。

风吹落了百花，光秃秃的枝叶下，是艳如朝霞的灵犀。这一生她从懵懂少女，到谨慎女官，时时刻刻都那般的美。

她总是心存善良，她从未对我有所怀疑，即便再不愿也始终坚定站在我身后。如今去了，我的记忆中到处可见她的笑，那笑灿烂流光，最动人心魄。

世人都说，美能倾城，如今才知道错了，最美的是一尘不染的心。此处，灵犀强过了我，她才是椒房殿里最美的女子。

灵犀，你听到了么？

他对你的那声嘶喊，是由心底发出的。你没看错，他终究是你该等的人。

只可惜，你不在人世了！

呜呜之声响起，我凝神一看，不曾想杜战选择咬舌自尽，蜿蜒的血顺唇缝流下，越涌越多。

我上前一步，寻了一截枯枝强掰着他的下颌硬戳进去，树枝撬开嘴隔挡着他再用力，而后狠狠拽着杜战的衣领，厉声质问：“你想死么？死太容易了，就像灵犀，她为了我们二人两面为难就默默死在此处，一切无声无息。你现在想陪她去死，本宫偏不让！”

杜战苍白的嘴唇在抖动，被塞住树枝的嘴角血泡噗噗直冒，颌骨咯咯作响下，他开始用力咬断树枝，看来他决死之心非同一般的强。

我冷冷咬牙说道：“你一生都怀疑本宫，现在就死放得下心么？你就不怕本宫哪天谋害了陛下？你且安心，本宫不让你速死，本宫要你为本宫镇守大殿，本宫要你看着百年之后我将如何受到万世敬仰！”

杜战悲极又笑，笑罢又悲，身子来回晃动。目光涣散的他已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囚禁一生，他只沉浸在浓烈自责中无法挣脱。

怔然看着血淋淋满地挣扎的他，我陡然掩面，躬下了身躯放声哭泣起来。

太久了，久到我忘记我该哭的。几日来，报仇的欲望一直绷在心底，如今大仇得报我又惶惶的，锦墨也没了，灵犀离开了，杜战也跪在此处了，可我却开始找不到自己。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还要做什么？人生就这样了了么？还是我的欲望到了尽头？

曾经我想过，有一天可以偷享自由，也曾渴盼过归乡后可以安稳度日，就此笑看云起，任翔天高，在那里有我携手共生的人，也有我至亲至爱的家人。可一步踏入宫闱中，就再抬不起脚迈出去。

历经磨难，千般撕扯下，安宁于我更是想也不敢再想，于是，将心愿便埋藏在心底，知是一生也不能实现。

今日我再次又想起了那个梦，那个我埋藏心底十五年的梦。它还会实现么？就从现在开始我离开宫闱，享受宁静余生？

不能，我长叹一声。是的，我不能，因无法做到。

窦漪房不是萧清漪，她还有孩子和丈夫，她的夫君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她的儿子是继承皇位的太子，她自己更是万众瞩目的一国之母。

她不会有遗憾，所以她不会惋惜自己余生不安稳。

那么我呢，我又是谁？我会遗憾么？我是否还渴望着无波日子？

恍惚中，我看着悲绝杜战粲然一笑：“她等了你一辈子，爱了你一辈子，你一生都不肯娶她，今天你还不肯娶么？”

杜战顿住，愣愣看着我，眼中悲伤更甚，满脸红艳血色下印衬着苍白双鬓，他也老了……

我与他相视那么久，久到一生恩怨全部闪现，泯灭。

我笑着的双目里，看见了灵犀，他遗憾愧疚的眼底也全是对不起的她。

“好，我娶她，恳请皇后，给她最好的！”含糊的言语，是我猜测出的话。杜战低下头，用此生唯一一次的信任，来求我。

身体还有些颤抖，我虚软的笑。就这样了吧！灵犀，你的心愿已满。

我仍是笑，眼前却黑了一片。如今的我还要什么光亮？我猛闭上眼，慢慢起身，努力平视前方，涩苦双眼中再没有泪水。

原来黑暗是如此平静。静到心底再没有不舍，静到一生再不难过。

“你等着罢，本宫定会给她所有！”我郑重允诺，空洞的看着他。再看不见他的脸上是否挂有悲怆，我只当他也笑着的。

灵犀啊，你看见了么，我许下的东西都给你了，你可以安心上路了。

“混账，你再说一遍！”刘恒就坐在我身边，陡然暴怒。

“皇后双眼耽误诊疗，怕是……怕是日后会更加恶化了！”

声音微微颤抖的是哪位御医？我潜下心，仍是无法辨别他的声音。原来拥有时我并不曾珍惜，失去了便是一生再想找也找不回的缺憾。

以后我需再多加注意辨别每个人的语调，毕竟从今日起，我将靠耳听来过完余生。

哀求声，咆哮声，回荡在大殿，处于愤怒中心的我仍是静静的，小心翼翼辨别着每个人的情绪。

其实，我双目还可见微弱光线的，模糊晃动的影子，模糊不动的殿门，以及眼前不动的刘恒。

有些亮亮的水意从刘恒腮畔滑落，我笑着留恋那最后的一丝光芒。

慢慢的，他跪在蹋上，伏身将脸深深埋在我的颈项。我弯起嘴角摸索着他的双手，只是落在密匝匝的绣纹袍子上，无法能顺利抓到他。

他惊觉，将手递了过来，我仔细的摸着。

原来他的手如此宽厚，三四指间还有一些薄薄茧子，是书写时留下的么？还是习武的时候留下的？我苦笑，原来我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像想象那般了解。

默默顺着衣衫向上摸，薄削嘴唇，瘦削面容，眨动双眼，还有紧蹙的眉头。

“陛下不要蹙眉，臣妾希望陛下一生都不要蹙眉！”我弱声恳求道，不想他在此时痛疚。

“好，朕不蹙眉，不信你再摸。”痛到极处的言语是那样抖动，他恐惧的抑制自己内心的难过。

我点点头再摸索，印着深深纹皱的额头上果然没有那骇人的紧蹙。

“臣妾以后就算是什么都看不见了，陛下也不要蹙眉。而且只要陛下说不曾皱眉，臣妾就信！”

世事兜兜转转，当年获得他的信任时是那般难得，今日，我也将自己全部信任交付给刘恒。携手共同走过十五载的我们，马踏天阙，重建汉宫，再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隔阂我们，所以我万事放心。若说最后一点还有些担忧的，便是十日后灵犀出嫁，我的双眼看不清楚了，该怎么为她操办呢？

刘恒抓住我四处摸索的手，以极低的声音伴随着心痛许诺道：“朕答应你！朕一辈子都不骗你。”

我默默与他十指相扣，笑着说：“还有一件事情，臣妾想恳求陛下。”

“说，只要是你说的朕都应允！”刘恒急惶惶的许诺，甚至想给我他所拥有的全部。

“臣妾想让灵犀嫁给杜战。”我说完就感觉到手中的他微微一震。

这么做着实有些过分了，冥嫁本是民间习俗，男女双方都是早夭才可以结冥婚。亲眷们唯恐他们在黄泉那边孤苦无依便找媒人撮合了，让他们在地下也有人相伴。如今杜战虽是带罪之身，却不该如此羞辱。至少城中的百姓会觉得活人杜战娶死人灵犀，将是毕生最大耻辱，如此一来命他们成婚的陛下也就坏了自身仁德的形象。

寂静内殿上空无声响，若不是手中仍有些温度的手来自他，我甚至开始怀疑是否只有我一人在此。

“你想？”刘恒的声音平稳而纵容。

“嗯，臣妾想，灵犀一辈子都想嫁给杜战，她跟臣妾这么久，臣妾必须为她完成此生心愿！另来，杜战也同意了。”我平视前方，细细解释着。

“好，既然你想就去做罢！记得替朕备份厚礼！”他为了满足我的渴望，不惜与民愿作对。

我明了他的无限纵容，点头笑了笑，灵犀，你再等等，很快杜战就会来接你了。

一道赐婚的圣旨，三日后颁下，直送到杜战囚房。

囚犯之身的杜战，迎娶安平翁主灵犀，将是轰动长安城最盛大的冥婚。

有人说，这是一场阴谋，为的是笼络带罪人心平服外臣诸王怨忿。有人说，这是一场悲剧，为的是成全盖世英雄和忠心不二的翁主，也有人说，这是一次纵容，为的是满足即将眼盲皇后毕生心愿。一时间称赞有声，跳骂有声，越演越烈。

而我，什么都不曾听到，只笑坐在椒房殿，等着他们把灵犀从后花园抬出。

灵犀，这是一场上佳姻缘，虽然你们不能再有两情相悦时刻，却是生死相伴，也算美满了。

我面前的大殿外，堆满了丰厚嫁妆，一挑挑，一担担上的物件都是我亲自摸过。小至梳妆用的梳子，大到就寝所用床榻，无一样不是从汉宫宝物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而此时，杜战应该也从囚房中出来，骑马进宫，走在迎娶灵犀的路上。

殿门开启，透进一丝暖洋洋的光，那光扫过我的眼睛，给布满阴翳的灰暗划过温暖亮芒。

“皇后，翁主已请进棺椁，请皇后赐锦盖！”璧儿带着哭腔声音回禀着。她为什么哭呢？是被灵犀此刻的模样吓到了么？还是为灵犀终于嫁人而高兴？

我伸手，摸过红色霞纱，慢慢起身向前，轻轻地将纱递给了璧儿。

纱滑手软，一不留神飘离手心。

璧儿小心接过，扑通跪倒在地：“奴婢替翁主就此拜别皇后！”

我紧抿嘴，慢慢再退回到座位上，抬头平视下，灵犀瘦弱的身体就跪倒在面前。大红嫁衣下，是对我一生的忠诚。赤金耀眼的发饰下，她羞涩带怯：“皇后，奴婢就此拜别了！”

终于，在冷寂的大殿上，只听见我扬声长笑：“好，走罢！”

逆着光，她盈盈转身，那一身红衣，是我见过最为鲜艳的色彩，带着光晕，似九天仙子，明媚妩丽。

吱呀，殿门开启，又砰然关闭，眼底幻象的那一抹亮红也消失不见，冷不防心底空荡荡的，一如这空空的大殿。

冷，真冷，我缩紧了肩胛，还是冷，将周围可以摸索到的织物全部缠围在身上，可仍是冰冷。

那冰顺着我的双腿结起，慢慢爬俯在身上，直至头顶。

连眼中的泪，也凝结成冰珠。

原来——冬天要来了。

文帝七年初，杜战获释，刺面带罪，服禁尉军，职守未央，称陛楯郎【2】。

“本宫要让你看着，要你为本宫镇守大殿！本宫要你看着百年之后我将受到万世敬仰！”

［流年］

文帝八年初，阴霾许久的汉宫上笼罩一丝喜庆。

启儿，不，是太子。他再不是当年的青涩孩童，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眯阖着双眼，摩挲着怀中粉嫩脸庞，嘴角还带着初为祖母的慈爱。

是啊，我不过才三十四岁就已是祖母了。

静谧大殿上，他与栗美人笑着躬身施礼：“母后，父皇说了，这个孩子由母后来起名字。”

我抬眼，灰蒙蒙的望着他们。除了两个黑色的身影，我甚至无法辨别号称艳冠京城的栗美人今日穿的是何款式的华美裙衫。

伸出手指，细细略过绒绒胎发。很好，他和启儿一样，刚刚弥月就有着浓密的头发，这样的孩子也会是有福气的。

“栗美人……”我抬头，笑着唤道：“你愿意给他起什么名字？”

栗美人骤然下跪，令我眼前黑影少了一个，也因为她用力太猛，我甚至能感觉到地面砖在微微震动。

“母后，嫔妾万分惶恐。母后为孩子起的名字必能为他添福添寿，还是请母后赐个名字罢！”她婉转的声音很好听，若是没有那一丝带有窃喜的微微颤抖，我几乎要以为她是另外一个尹姬了。

我停顿着，慢慢笑漾开来：“那就叫刘荣罢，荣生旺相，将来必然也是个大富大贵的命！”

话音未落，她已是泣不成声，忙迭声谢恩。似乎有了我的这句话，她在后宫行走更有些底气了。我正要再说，璧儿通禀：“皇后，淮阳王觐见！”

一听是武儿来了，我登时露出笑脸，这孩子难得的孝顺，每天都必会过来请安，我扬起声唤道：“快让他进来见本宫！”

噔噔几步，武儿已跪倒在我面前：“孩儿恭祝母后福寿安康！”

“起来罢，见过你兄长！”我怜惜说道。

我总是对那年武儿中毒之事始终耿耿于怀，武儿身体自那以后时好时坏，几乎每天都是泡在草药中存活。命是保住了，可也成了我一生愧疚所在。所以我要给他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启儿很清楚我的愧疚，他也常常会在我面前免掉武儿许多礼节和规矩，甚至他们仍是兄弟一样，彼此称呼着兄长和弟弟。

“弟弟刘武觐见太子殿下！”武儿虽然只有十岁，可异常地聪慧，谨慎懂得规矩也是我更喜爱他的原因。

启儿还是那般疼爱弟弟，忙阻止了武儿的跪倒：“自家人不必拘礼，弟弟快起罢！”

我抬手召唤刘武：“武儿过来，你看看，这是你的亲侄儿。”

武儿笑着贴近我，我抬手摩挲他的脸颊，腻粘了成片汗水，“跟随的宫人们都做什么了？怎么这么多汗？”

武儿笑着说：“她们才给武儿擦过，奈何身子虚总没什么力气，动一会儿就浑身是汗！”

我抬起的手僵了一下，默默放下，心中愧疚又添上三分。

“母后，这个侄子可做嗣子【3】么？”武儿问道。

栗姬“呀”的一声，随即又匆忙忙将未断的音尾收回，只是喘息声却开始变得急促且贪婪。

我笑着的面孔顿时收紧，就这么迫不及待？且不论我与陛下的身体依旧康健，就是有异也轮不到她来抢头筹。我心中不悦垂首对武儿笑着，嘴里的话冷冷说给其他人听：“哪里就那么轻而易举定下了呢？事事无常，也许嗣子人选另有他人呢，你也可以是啊！”

大殿内滞顿无声，几个人都有些惶惶。一句话透露的讯息太多，多到几乎挤垮在场所有的人，而最忍耐不住的就是眼前美丽的女子。

她是畏惧我的，她畏惧的不光是坐在凤榻的皇后，还畏惧着与陛下携手重返汉宫，下手赐鸩酒毒死自家表妹，曾经威逼太后私盖印玺的我。

而我轻启嘴唇说下的戏言，正断送了她一生梦想，前面还因我飞上九重天宫，接下来也因我坠落地狱。

武儿咳嗽的声音打断大家迷思，他连续的咳嗽剧烈到几乎要把心肺也咳出来。我腾出手，拍抚他的后背，一下，两下，重重的敲击，他羸弱身体更坚定了我的想法，太子这个位置谁都抢不走，我会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把一切都留给武儿。

怀中的小儿似乎感知到自己多蹇命运堪忧，也开始刺耳啼哭起来。局促的栗姬眼睁睁看着我对孩子哭声无动于衷，她很想将孩子抱回，又怕惹怒了我，来来回回犹豫间，眼前尽是她担忧的晃动。

“带走罢！你以后好生教导，千万别错了半步！”我幽幽笑着。

栗姬扑身上前，战兢伏身在我脚下：“母后，他是母后的孙子，更是太子殿下的长子，他……”

“没错，他是本宫的孙子，也是太子殿下的儿子，所以他不会有事！”将她扯住的裙摆冰冷抽回，“只要为母者安分，就不会有什么差错！”

如果为母者不安分，自然孩子也无权继承皇位。

栗姬不是愚笨的女子，转念间心思洞明，雪光惊电似的明白。被我抽回裙子的她还兀自硬着手臂，她忙颤抖着跪倒在地：“谢母后！”

这样年岁，能有如此心机不多见了，只可惜，尚有些沉不住气，否则将来定是个辣手人物。

启儿依然站在所有人外，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静静地观看了一场闹剧，而这场闹剧的主角有他的母亲，有他的弟弟，也有他新近宠爱的妃嫔。

我扬眉浅笑：“启儿想来也累了，和栗美人一起退了罢！留武儿在此处陪母后就行了！”

室内缭绕的安魂香仿佛也催眠了启儿，他怔怔的，并未答话。

我一手带大的启儿，有时会令我有些琢磨不透。经过幼年时几次戾行后，如今他更多的是平稳深沉，也很少像当年那样与我争论和撒娇。

如今，他更像是一个太子，一个可与皇后讨论朝政无常的太子，镇定容色下，与我少了许多寻常母子间的亲密。我微微叹息。即使再不情愿，他终还是目睹了太多深宫忌讳，也目睹了太多的黑暗阴狠，变了性子。

他和刘盈还是不同，希望他不会和刘盈有着同样的结局。

“谢母后，儿臣告退！”思量半晌后，他绝然而去，甚至没有理会自己身后慌乱的宠姬。

“走了？”目不能视的我悄声问刘武，武儿“嗯”的一声回答。

一口长长的叹息，才呼了出来。

松木香，莲花酿，一室浮绕缥缈，氤氲水雾弥漫在四周令人全身惬意起来，我依靠在鳞波池，享受难得的温暖。

自灵犀去后，一年四季我都会冷，有时冷的发慌便泡在水下，温暖的水荡漾着难得的寂静，也能将我手足身躯暖热。

濡湿的发丝垂落在身后，我仰望屋顶，那里依旧成片黑暗，是我熟悉的黑暗，偶尔会隐隐闪过的亮，可惜稍纵即逝。

我察觉身边服侍得宫人悄悄退去，有人正搅乱了一池碧水。淡淡味道是我最熟捻的安心，回过头，从容对着他笑道：“怎么？陛下今日下朝如此的早？”

他的声音随着水波传了过来，绕在耳畔，“朝堂上没人缠着朕，便先回来了。”

“那些朝臣肯放陛下回来，实在不易！”我掩嘴笑着。

慢慢等那气息靠近，蓦然，我惊觉他似乎并未脱衣，袖摆随水波漫延到我处，碰触到我的胳膊，再近一些，我能模糊看清楚属于他的黑影，隐约也能感觉到肌肤透过衣衫的温热，不觉脸边一热，“怎么？陛下没去贤夫人那儿？”

常氏这几年平步青云，与以往安命自身不同，她因一次宠幸得了皇子刘参【4】，待遇一升再升，如今也是一人之下的贤夫人了。

随口一问，刘恒将我紧紧揽入怀中，缠裹之下，用尽全力。我知道，他在生气，气那刘参不过是一个无意所得，却被我念叨了几年：“偏你就要将此事记得一辈子？”

快要窒息的我，依然笑着，已过中年的他仍是如此爱赌气。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妥笑了出来，将唇舌划过我的颈项，语声低哑，“皇后如此小气，偏将此事牢牢记在心底，那朕就做件聪明事，为皇后废了六宫如何？”

我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中意外可清晰看见他眼底深邃，原来我早将他一双眼印在心底，再无法忘记。

我将双臂抽出水面环住他，将自己依附在他身上，他宽厚肩膀是我最喜欢休憩的所在：“陛下是要让臣妾做一个为天下人所耻笑妒妇表率？”

我当然知他心意，只是皇帝就该有皇帝的职责，一番动作下来，怕是又有什么莫须有的骂名要由我担下了。

刘恒修长手指滑过我的湿发，哑然笑着：“若是让人知道了，还叫什么聪明事呢？”

说罢他将我箍紧靠在池壁，一路低头顺肩头咬下，耳鬓厮磨下，他仍不忘坦白内心：“于此生，朕想给你一切，包括你不屑要的，朕也想给你！”

他万般许诺，也只是想弥补我一双再也无法与他相望的眼睛。

我笑着，没有辛酸。也许，也是一件美事，他愿意做就去做罢，任何结果我都会欣然接受。

他轻轻吻住我的双眼，伴随眼睫微微眨动，低吟着：“相信朕，朕一定给你所有！”

文帝九年冬，为杜绝奢靡，帝废六宫以做表率，夫人以下妃嫔并宫人发还回家，总赦千人。勒令停工所建宫殿，并修灞陵为帝后合葬墓。

翌年初，龙诞之日帝再赦一千宫人，并以窦后名大赦天下，另有野史记载，宫中女子常叹谓：帝后之情，弥月为鉴。

璧儿读到此处仍是笑着：“皇后，外面的书可比宫里说的还要仔细几分呢，他们也不曾看见帝后，却说得似模似样。”

我低笑不语，并不理会她的话。近来这些书都是她出去寻来的，我不强求内容，偏喜欢听她掰些百姓口中的野史，也正因如此，也知道更多百姓心中的窦后。

他们心中的窦后是善良而幸运的。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最终能坐在皇后凤榻，除了幸运，他们再无法想出更多言语来形容。之前废除六宫的刘恒做得实在是聪明，非但没有因此令我背上专宠擅妒骂名，他自己也由此变成了人人称颂戒奢从俭的圣明君主。

想到此处我无奈地笑着。也许只有我们彼此知道，知道这一切缘于我们之间难能可贵的情谊，缘于一个信任与相守的承诺。

我笑抬起头，对璧儿指了指殿门外，那里有个魁岸身影始终双眼目视远方，一头早白鬓发是看透了人世沧桑的顿悟，每次有了窦后新传，我都会命璧儿送到他那里，令他看完再烧掉。

他的眼睛也是灵犀的，我要灵犀与我一起分享这世间最有趣的一切。

［伤夭］

文帝十一年春，各样的事情纷至踏来。世间事大多如此，当你嫌日子平淡无趣期盼有些事情可以慢慢做来打发时间，它们不来。它们调皮接连而至时又是击得人措手不及，慌乱得如同失去了手脚。

当揖儿被侍卫抱到椒房殿时，我几乎无力站起。软塌塌的揖儿手脚冰凉，任由我掐打都没了动静。我惊觉脖腔旁竟有大片凉腻的湿意，大声厉问：“这是什么？是血么？”

璧儿将我双手领开，颤抖着声音回答：“是，不过梁王并无大碍！”

我被她搀扶在一旁，探过身去听，共有七位御医进入内殿诊视。

他们在骗我，不可能无大碍，否则不会惊动如此多的御医。刘恒早朝未下就匆匆赶到，我茫然站起身来，却未能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陛下，到底怎么了？”

他先将我揽入怀中再急问御医：“梁王的伤势如何？”

迟疑好久，终有一个为首御医冒死禀告：“陛下，梁王坠马时，头颈先触地，折断了锁骨经脉，内腑骨骼也悉数尽断，恐怕……”

刘恒沉声打断他的话道：“恐怕什么？”

那人颤抖着声音回答：“梁王支持不了许久，急备他须罢！”

我登时心头揪紧，“揖儿……”

我急切地想起身扑向床边，跌跌撞撞之下反被裙摆绊倒，刘恒用力搀扶，仍不能平息我心中空落。我哭不出来，全身无比的伤痛。哭不出来是因为曾经的前尘过往，伤痛是因为他也流淌着和我相连的血脉。

他是锦墨的孩子，也是刘恒的血脉。

血脉，想到此处我回头面向刘恒，他此时也必然是伤心的。我黯然将手交给他，这是他第二个失去的孩子，他一直子嗣稀少，却也必须接受这一而再而三的丧子打击。痛楚的他是否也带有对孩子缺失父爱的愧疚？一如当初对刘熙死时的百般自责？

他停顿许久才开口：“去了也好，这么多年了，他也该去与他母亲作伴儿了。”

我颤抖的唇几乎说不出来话，辛辣热流涌了又涌。那时我没有为刘熙流过一滴眼泪，此时为了惨死的刘揖，我再忍不住，一声哽咽，涩痛双眼滑落泪水，多年不见的泪水下，解冻的是我冰冷已久的心。

刘恒温暖的手指为我拭泪，他比当年沉稳许多，此时的伤心似乎不比上次。

“这孩子注定是要早夭的！”他的话不多，一句话定了刘揖一生。

晃动黑影静止不动了，喧嚣也慢慢低了下来，唯一停留在我眼底的是锦墨当年的模样。

这孩子注定是要早夭的。是啊，当年如若不是锦墨想要把他勒掉也不会造成他羸弱的身体，也不会因他随时病弱的身体引发锦墨的争抢之心，更不会有她因失败被赐死的长恨，甚至不会有刘揖因为疏于管教而落马身亡……

只是，这是借口么？还是我们只能如此自私为自己的失责开脱？

这几年来我对揖儿并不上心，一来双眼无法看见照顾不到；二来也确实有些难解的隔膜横在心间。而他的父皇刘恒整日忙于朝政，似乎更加对他难以顾及，今天这般情境，我们身为父母都有责任。

刘恒黯然长叹，他无力再说出其他的话语来安慰我。毕竟，那还是他亲生的儿子。

门外有人高呼着，喧闹着，口口声声想要自裁。刘恒又是无言的叹息：“外面是贾谊【5】么？”

贾谊是梁王太傅，听说是他带梁王上马，只为能跟一同狩猎的太子刘启一分骑术高下，谁料葬送了年仅八岁的刘揖。只是此时还能怨恨么？还用他去自裁么？人都不在了，还做这些给谁看呢？是做给他早早离世的母亲么？还是做给悲伤中的帝后？

“叫他安静罢，此事怪不得他，退去罢！”刘恒声音苍老了十岁，这一句更是用尽力气。

能说出怪不得他已是太难，人总是会将自身错误推给别人，只有刘恒才能将错误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哪怕终生负疚。

我摸索着牵过他的手，无声亦有泪。

五月初一，刘揖大殡。再血浓于水的亲情也只能由盛大的仪式来向世人宣告。

揖儿先我们一步去了灞陵，就在恢宏磅礴之侧苍郁松柏之间，他第一个入土为安。他的脚下是方圆十几里的草木，四下更是旷野千里。

也许皇子如他是幸运的，至少能随父亲陵墓相伴。可是身为皇子他又是不幸的，不幸到出殡当天，连母亲都不能在场送行。

我被璧儿搀扶着，毫不避讳握起他墓碑前的一把黄土，扬在天际。

人世间最干净的地方，还有哪儿能比过这黄天厚土？从前我向往浩瀚天际，如今看来却是错的离谱。一杯净土将身躯掩埋，隔断所有肮脏过往，才是真的人过无痕。

去罢！揖儿你即便无法与母亲葬在一处，但记得到那边后帮我问好，问问她在那边可好么，是否还在恨着她的姐姐，我……

文帝十一年，梁王刘揖堕马身亡，赐谥号怀，史书称梁怀王刘揖。其太傅贾谊自责，闭门思过，不出年余，郁郁而终。

文帝十四年时，我召见了一个世间难得的女儿家。

“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续，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也，终不可得。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璧儿轻轻读着，读到最后带有微弱哭意。

我点点头，淳于缇莹确实是个好女儿，胆敢为父上京进谏，非一个孝字可以夸赞了。

“缇莹，那本宫问你，子女眼中无父母的不是，你又怎能认定你父亲如你所想那般的好？”我微笑着询问，笑容淡淡，看似慈蔼可亲。

“皇后，子女眼中父母是天地，孝为还恩。但是并非盲目了双眼……”

“大胆！”璧儿一声断喝，震荡了空寂的大殿。我一回手，仍是笑：“接着讲！”

缇莹似也发觉提到了不该提的盲眼二字，她顿了顿又复说：“子女虽孝却仍能分辨是非，父母之错也存在心中，不说不等于糊涂。只是民女确认父亲为医时，恪守医德，耿直不阿。若是民女一人说，难抵悠悠众口，可是连同齐属境民都是如此，可证明父亲清白，请皇后明察！”

“嗯，即便如此，你又凭什么认为陛下就该免了你父亲的罪过？”

“陛下入主以来，圣德仁厚，百般与民休息，轻徭役，减赋税，十年生聚，万民感恩，这是大汉成定以来从未有过的安逸。如今民女上谏是相信我主并非不想废肉刑，而是忙碌于朝政之中无暇顾及，今有契机，当可以行天下之大幸。”

缇莹的声音并不好听，甚至还有些嘶哑，也许是连日来的赶路过分劳累了，可言谈举此远甚于出身官宦的女子。

“说的好，陛下确实早有此心，不过能由你一个十几岁的女娃提出来，倒显得陛下有些愧为了。”我端起手中的茶杯轻轻喝起茶来。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民女不敢当，只是民女有一句话想问皇后。不知可否？”

“你问罢！”我将茶杯递出，璧儿立刻起身接过。

“此番父亲遭罪，他曾愤恨地说，余养了五女，关键之时竟无一人可用。民女心伤，才愤而随父亲进京受审，民女想了一路，只想寻个明白人问问，当真女子就不能做事么？当真女子就是无用么？如今民女仰望着皇后，更是想问上一句，皇后也是认为女人无用的么？”她声声咄咄迫人，恰是这股勇气令我欣赏。

抿嘴一笑，我颔首：“本宫问你，别人说有用便是有用么？你所计较的有用如何，无用又如何？”

她迟疑了回答，我笑眯了双眼。她若是能领悟我话中含义，当真是难能可贵的聪颖女子了。

半晌，她盈盈笑了：“民女懂了，有用无用原本不在他人所想，自身去做了便能证明，莫要为了禁锢而不为，这才是真正的有用！”

“好！”我拍手大笑，这女子果然不错，她的聪慧令我心念一动，“缇莹，本宫想留你在身边，你可愿意？”

这般好的女子，我也怜惜，若是在宫中定能有些作为，况且我还有私心，武儿今年也年满十四，如今被封了梁王的他年后要去属国执政了，身边始终不曾有我放得下心的妃嫔，我看缇莹倒是一个好女子，不若……虽不是王后，却也可以给个夫人名分的。

“民女不愿意！”她低低的声音似乎出自心甘情愿。

我不解，聪明如她该知道这绝不是普通挽留，能留下来，必然是我能许下最好待遇。

“民女不愿意。父亲此次虽未遭受肉刑，却已年老体衰，缇萦随皇后进宫侍奉自然是难得的荣耀，只是民女仍担忧父亲无人赡养，所以不能领命！”她伏身在地，咣咣磕头。

虽有些惋惜，我不曾再说出为难她的话，如此纯孝女子着实令人敬佩，若是今日是我在老父身边，也会如此的牺牲自己前程的。

思及我年前过世的父亲，我长叹一声，后宫禁锢了我的父女亲情，不如就还给他们罢：“那好……你和你父亲回去罢！”再一扬手，我已依在榻上。

璧儿起身将她领出，我命人送信给陛下，加封缇莹孝女，请陛下亲笔赐字朱漆匾额，随他们父女一同返乡。

刘恒欣然应允，墨笔朱匾成就了缇莹的“女子有用”。

文帝十四年，淳于氏缇莹上书文帝，痛陈肉刑之危，上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岁中亦除肉刑法，并令监中囚犯不必黥劓。

缇莹获陛下亲赐朱漆匾额，随父返乡，后聘于齐王五子，荣华盛也。

［情憾］

“皇后，碧色的可好？还是海棠色的？”璧儿站在衣柜搭的梯子上询问着。

我犹豫着。我很少将自己双盲的眼目当做障碍，甚至每次穿衣服时仍要璧儿报上颜色纹饰，双目失明并不意味着要失去骄傲，衣着讲究还是身为皇后的我必要着意的。

而此次礼遇，为的是大半年不曾进宫的长君。

这些年来长君一直以国舅身份安守本分，品爵也自然随我宠冠后宫而一升再升。陛下的赏赐送到府邸常常会被他跪着拒回，一张满纸恳切的辞表说的都是自己无功无能，唯恐成为外戚擅权不敢收取任何赏赐。

满朝文武传闻之下无不对窦后教导亲眷守身而钦佩，如此一来窦后贤名又被添上一笔，世人都说兄弟如此，全是长姐教导得方，却不知他是因我负气在心不肯收下。

更令长安城人诧异的是他多年不娶，于京城内外漫布的议论纷纷他全然视而不见。

他，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他也老了罢？

我对铜镜轻轻按着自己眼角的纹路，灰蒙蒙眼睛下，仍是什么都看不见。不知何时，我的眼角似不再如往昔平滑，也令我心底多了些介意。

“皇后，不如就穿杏红色的罢？上面有些丝锦杏花，不算奢靡。”璧儿爬下梯子，喘喘地描述着。我伸手抚摸，衣裙上繁复花朵密匝匝地开，却是如此冷清。

抬手给璧儿，“就这件罢，发髻也梳得简单些，不过是要会自家兄弟！”

“奴婢知道了！”璧儿先起身服侍我穿衣，随后又为我梳妆。

我低头任她抚弄，心里却想着长君。当年那次离去后，我已多年没见他的模样，那时他还是邪佞翩然，如今可会白发隐现？看不见终究还是好，至少在我心底，他仍是从前那般风流倜傥。

思及此我无声的叹息，时至今日，我们都老了，再怅惘也终究抵不过时间去。

空荡荡的大殿，漂浮着我喜欢的熏香，他伏身跪倒在下方，我看不见他的身影，探手也无法触碰。一声微不可辨的叹息，不知从我们谁的口中感慨而出。

那一日，他对我坦白心意，我为刘恒想以自身将他留下，他察觉得到我的用意，也明白于我心中他始终不如刘恒重要，曾袒身相见，再回忆过往彼此尴尬也是难免。

我们相隔这么远，我甚至不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那是我赖以辨别他人情绪的唯一来源，他却有意不让我听到。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6】

我心口一紧，手也随之轻颤。这低低吟唱不似人声，我微微转动着，想要听得更加仔细，那长吁短叹间，像足了一个人……

“谁，谁在说话？”我笑着问。

他慵懒地笑着：“那是臣弟给姐姐带来的鹦鹉，这小畜牲很会讨人喜欢，常常教了几遍他就会说些，是臣弟拿来是给姐姐解闷的。”

“它还会说些什么？怎么一上来就是胡言乱语？”我有些责怪的语气，心中满是喜悦的。

长君苍凉的笑，冷了我的责怪，“它确实在胡言乱语，浑说些自己也知道不该说的话，浑到别人都不喜欢听了，自己还不知道！”

这么多年了，他还将那一夜记在心里，始终不能忘记。我霍然抬头，想要借助些微亮将他看清楚，看清楚他此刻的神伤，可惜，还是看不见，如今我连光芒都感觉不到了。于是我垂下头，淡淡地说：“哪里就本宫不喜欢了，只是他浑说时候不知道，不知道性命危险就在他眼前，不知道他的生死全操在别人手上。”

他听得懂么？若听得懂就该明白那一日我拒绝他的苦心。一时率性固然痛快，可丢了他的性命，我的心也会痛。

沉吟半晌，他怅然的声音问道：“姐姐真的不喜欢这礼物么？”

我轻轻冷笑，回答也伤人：“不过是只鸟而已，要多少有多少，你也于此少放些心思，多想些其他。”我接下话题，只为了转到我最为难的话题上。

“其他？京城显贵无不知显大夫【7】只会玩鸟，还要什么其他？”他又变成了玩世语态，自嘲之下是对我刚刚话语的凌迟。

“说来你也不小了，我们窦家还要靠你绵延子孙，姐姐想为你做个媒！”我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以冷硬代替了犹豫。他多年不婚，坊间议论纷纷，我不想将那些乡间猜疑转述给任何人，但不意味着刘恒会听不到。

所以，他必须娶亲，再不甘愿也必须娶亲。这不过是个命令，不管他心里如何我也必须开口硬塞给他的命令。

飘忽的笑声他传给我听，我想躲开他悲恸笑声袭来，却是无力，只能将腰身挺直，一如既往坚持着皇后威严。

“姐姐，就这么想给臣弟寻个媳妇？”他的阴郁声音令我有些无从接口，只能默默地坐着，抚摸着衣襟上的杏花。杏也，幸也？如今我已不知，他的出现究竟是我的幸，抑或是不幸。

“既然你代替了长君出现在汉宫，就该替长君完成他的一生，娶妻生子，完成人生所必经的一切，不然空给他人生些猜疑！”我的声音加了几分疲累，咬紧的牙也只为他的顽固。

原来媒人竟是如此难当，开口已难，再劝更难，只是他再长久独身下去确实会引人注意，既然当年他冒认长君图的是荣华富贵，封爵已是幸事，若是能再结一门天底下最尊贵的亲事不是更能圆了他的夙愿么？

这么多年来，他的满心情意，我无以回报，唯一可做的也不过是为他安排无忧生活，也许会错，也是我心中所能想到最好给予。

他不言语，我只能软了语气再说：“其实，这么多年来你始终孤身一人，少君早年已有妻儿，见你如此伶仃，本宫心中难过，若是你能成家，本宫也可以为你少操些心，更何况，这些原本也是你想要的，不是么？”

话尾收得极其无力，唯恐他仍是不允，我开口还想再说，不料被他冷冷地打断：“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迟疑开口，窒得全身难受：“是本宫的意思。”

静，死水般的沉静，仍在远处的呼吸声，听上去越来越粗重。

“好！只要是姐姐的意思，臣弟就一定会完成，臣弟永远不会违背姐姐！”他的声音飘缈传来，是那样的心灰意冷，甚至带着些许悲愤。衣袖拖曳过地面带起沙沙声响，清冷的如同刀子在剐蹭，他大礼跪拜后，绝然起身离去。

他甚至连开口与我告辞都不肯了么？

我一惊，带着踉跄上前，一把拽过他的衣袖。他猛然背转身，定是有什么不对，我伸出手急忙忙地摸，他躲闪之下，脸庞带着骄傲不肯让我碰触。我不依，仍踮起脚揪住衣领，钳制他的举动顺着颈项摸上，滑过瘦削下颌，薄薄的唇，以及……那一行冰冷。

轻轻的，我将手收回，颤抖的指头上还有着最冰冷的水迹：“你哭了？”

回身，让他无法看见我的悸动表情。不知何时，他对我用情至深，竟深到如此地步了。

“臣弟告辞！”狂邪的声音仍是那般自负。

然这一切已与我无关，刚刚惊怔之下我尚未回过神来，心仍是动着。

文帝十四年，冬月，显大夫窦氏长君迎娶清川翁主刘筠，盛倾长安。

三日后，新婚的显大夫与清川翁主进宫觐见，我赐宴椒房殿。

他们夫妇临来前，我命璧儿为自己寻来了喜红灿金曲裾深衣，那抹浓浓喜色，是我未盲时拥有的最喜庆的衣衫。

“显大夫，什么时候来？”我回头张望，璧儿应声答应：“说是要卯时才进得来椒房殿。”

“哦。”我微微一笑，伴着低不可闻的叹息，耳边响起吟哦声。后殿悬挂的小东西从进来那日起嘴巴就不肯停歇，轻声吟诵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令人心生许多烦乱。

今日，他要携妻前来觐见，我忽又有些莫名落寞。自嘲低笑：姐姐，本来就是局外人，忙碌一番也不过是为他着想罢了，难道还会有其他的心愿？

莫非，我希望他为我守身终生？

慌乱摇头，我冷静入座，筵席未开人已先到，一迭声疾走脚步，却是一个沉稳一个娇羞。

我默然端坐，等着新人的拜见，刻意剥离抑扬和声之中的她：“臣觐见皇后，福寿安康。”

娇婉的声音，淡凝的香气，我面容笑了又僵，僵了复笑，只单独点手让她上前，携了手腕。滑嫩的芊芊玉手，带着豆蔻青春令人怔然。

年轻可真好，我瞬间有些恍惚，顿了顿温声询问：“一切可都习惯？”

清川翁主柔声笑了，带着初为人妇的羞怯答道：“夫君对嫔妾一切都好！”

一句话，激起了我五味杂陈，揣揣的心跳竟摸不着了痕迹。

如此本就是好，他们琴瑟和谐是我期望的。他若是能得遇佳偶，珍惜翁主，自然也能令我安心为那段迷茫化上终结。可是，此时，我意外复杂了心事，哽在心头的遗憾有些咽不下。

柔美的女子，娇颜胜花，他此时也定是快慰的罢？

我回身对长君笑了笑：“原来本宫以为长君行事乖张不妥，如今看你们如此恩爱，本宫也就放下心了。”我循声呼唤璧儿：“命人把筵席都备下罢！”

手中柔荑起身撤出，夫妇俩再次叩首跪拜施礼谢恩。我虚软笑着，微微抖动的手指无力撑起身子。我竭力抑制着情绪，想让自己看起来是那般欣慰，只是连自己都觉得强装得是如此不被相信。

一顿饭竟似吃了一生那样漫长，漫长间我仍要面对长君细致关怀的语句和刘筠的娇秀嗔笑。隐含在饭中的芒刺，扎在喉咙里，隐隐透着难过，令我无味吞咽。

他没错，就该如此！如斯形态才是新婚燕尔，才是我心愿所在，我强硬了心才挺起腰，如同不曾在意过般云淡风轻。

饭罢，清川翁主先行去往长乐宫拜访薄太后，虽然没有血缘，她仍是刘恒的从堂妹。

而我，则要面对眼前的这个男子，这个是我弟弟的男子。此刻，他跪在我的脚畔，静静洞悉我与平日不同的失常，他冷冷笑了：“怎么姐姐今天似乎不高兴？这不是姐姐一手安排的结果么？为什么姐姐还不快活？”

我恍惚抬眼，用无光双眼想要看清他的真心，因我发觉眼前这个人比任何时候更加遥远。

“本宫很快活！”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说得异常坚定。

“快活？姐姐还会有臣弟更快活么？她很好，清丽端雅，婉柔可人，有了她，臣弟此生再无别求，这是姐姐赏赐给臣弟的幸福，臣弟感激不尽！”

长君的话终究还是刺痛了我，一时间我遍体有如冰刀割锯，痛入骨髓，又不见血滴。

苦咸滋味流入唇齿间，我狠狠咬住，竟发现那是自己不知何时落下的泪，一声哽咽下，我怒极，仿佛在痛恨懦弱的自己被人一下子轻易击倒，猛地站里，嘶声裂肺地喊叫着：“你给本宫闭嘴，滚！”

他不该，他不该用言语来伤害我，他不该，他不该以尖刻回报我的真诚，他不该，他不该拿自己的妻子来刺激我，那样的难堪下，是我们三个的遍体鳞伤。

这一声怒吼，震惊了我，欣喜了他。他拥起蜷缩身子的我，带着最得意的快乐，用尽了百般的手段其实也不过是想要我最后的答案，这个答案，他等了这么多年，而我却是守住不肯开口。

他想知道，我是否如他爱我那般爱他。

我怕他洞穿自己的心事，狠狠挣脱被拽住的双手，我再一次神智恢复清晰。我引以为傲的自持几乎在他的逼迫下慢慢瓦解，几乎将挽留脱口而出。

我不想知道为何自己无法面对他，我也不想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一生坚持，但是我知道，我是大汉的皇后，他是窦皇后的弟弟，仅此而已。

惊回神智，我甩落肩膀那只冰凉的手，冷冷传诏，“从今日起，未经宣召，显大夫不得踏进椒房殿一步！”

殿门外一声唱诺，定下了一切。我不能再纵容自己与他一起犯错。

那声音传到大殿，令仍横在我臂上的手，颤抖的厉害，甚至我能感觉到他心底的凄凉。

“姐姐想一辈子都不再见我？”他压低嗓音问道。

“是，窦长君有窦长君该走的路，本宫也必须继续做本宫的皇后。”我平息定住心神伫立不动，只为等他用冰冷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个遍。

“原来，在你心中，皇后的位置高过一切。”他一声低低的笑，带着顿悟，渐渐漫延到大殿，声音愈来愈大，甚至能震荡人心，他一路笑，一直笑，直至到殿门口，仍可听见他的笑声，那般骄傲自负。

我定定站着，慢慢摸到了床榻扶手，颓然跌跪在上面。

我究竟是何时开始惯于冷落人心保全权势，就连自己也不清楚，但被他将我的虚伪看了个一干二净。

刘恒后来曾问过我，为何要将长君禁足于椒房殿外？

我笑笑回答：“臣妾看不惯他散漫的样子，让他就此自省自身，千万别委屈了翁主。”

刘恒不予置评，只是笑着。即便我的理由光明正大，仍无法遏制纷纷扬扬的传闻，那瘟疫般的流言千篇不变的都是显大夫失去了皇后的宠爱，恐怕祸福难测了。

［沉疴］

“在想什么？”刘恒半躺着，仔仔细细地为我捋顺着头发。

将手环过他的腰，深深埋在他温暖怀中，“在想荣儿那孩子，实在太顽皮了。”

刘恒似乎也是如此认为，笑着点头。忽而他的胸口有些抖动，半撑起身子掩过身去，我有些慌乱，手始终死死拉着他的衣袖，唯恐一错手就再摸不见他。

他歪歪斜斜的身子憔悴瘦脱了形，从秋天开始慢慢咳血，一次次，我笑着佯装不知，一次次，盲眼的我笑着为他换下血染的绢帕。只是此次陡然咳嗽来的太过急切，带动了我略松下的心再次提紧。

他回过手紧紧握住我的，压着嗓子淡淡笑着：“在这儿，朕在这儿！”

我抬头，面向他，带着微笑。心底的哭意涌了几次，面上仍是无恙的平静。

他瞒我，我亦瞒着他。他瞒我病情，我瞒他早已知晓。

不知不觉间，刘恒毫无预兆的苍老，纷纷流年逝去时，我才惊觉我与他的一生竟是如此短暂，还舍不得放开彼此时，日子便捱到了。

刘恒笑着：“最近总是咳，那些个无用御医尽开些没用的方子，左吃右吃也是不好，仿佛朕有多大的病似的。”

我低头笑着，将那濡湿帕子转手送到榻旁的小几上，刻意忽视他似有若无的虚弱气息。沾染上血的手指指尖仍是黏湿的，暗自在衣襟上蹭了蹭，微笑服侍他躺下，“虽陛下并不觉得有恙，药也是要喝的，就算没功效也能调养身体呢。”下面的话我梗了下来，哪怕是已经沉疴无用了，也必须喝。

也许上苍只留给了我弥足珍贵的一点点时间，我要尽全力多留他一刻。

这么多年，恩爱怨嗔我们经历了太多，也参杂了太多旁人杂事，此时此刻，只剩下我们两人时，偏又没有了时间。

我趴俯在他的胸口，絮絮说着：“陛下不知道，馆陶那丫头阿娇也是难弄呢，前不久馆陶说要将她送到椒房殿来给臣妾教养。”

“哦？那就送进来罢，让馆陶带大的孩子必定都会给娇惯得没了样子。”刘恒慢慢回答，似有一丝迷离了神智，渐渐有些睡意。

“还有，刘参的儿子臣妾给送回代国去了，他既已没了父亲，臣妾就让他母亲邓氏跟去照顾，那孩子臣妾看也是稳妥的【8】！”我搜刮着心底记挂的一切，只为能找着让他和我说说话的事由，一桩桩，一件件，唯恐他就此睡去就不再醒来。

半晌，他没了动静，我的心也揪在了一起，木然紧贴在他的胸膛，那里有温暖的气息，也有起伏不已的生命体征。

“哦，那就送回去罢！代国是个好地方。”他吁了一口气，说得格外艰难，但故意笑得让我听见。

“是啊，臣妾和陛下是从代国来到汉宫的呢！”我恍惚不自觉地念叨着。

他又是一顿剧烈咳嗽，抖动的身子似乎全没了力气，可是环着我的双臂越来越紧。也许他用尽了全力，可手臂依旧轻易滑落，我暗暗用力攀附着他的颈项，让他察觉不到自己的虚弱，就这般半靠在他的胸前，静静停留在此处，与我的一生所爱近靠咫尺，呼吸着同一方气息。

平复了的刘恒呼吸细弱短促，坚持笑着：“是啊，那时朕才十三岁。”

那是多么遥远的记忆啊，遥远到我几乎有些想不起那时他是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衫，忘了他第一眼看我时的目光。

日子如流沙，越抓紧它越飞快地过。多年后蓦然回首竟发现，一生不过就是眨眼间的一瞬，点点滴滴间，忽而不见，居然比梦还短。只是再美的美梦仍需醒来，就如同我们即将要分开。

“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的是紫色衣裙，朕看惯五颜六色的服饰，第一次被紫色迷住了双眼……”

“还有，那时候你常常是不喜欢朕去看你们母女的，朕去一次，你就恼一次，且你尤爱以馆陶做借口，怎么也不肯亲口说想念朕……”

无声的泪，我一个低头濡湿在他衣襟上，强笑着缓缓说：“谁说的，臣妾确实是不想陛下。”

他低沉地压了嗓子：“不想就不想罢！你总喜欢让朕破例，朕为你一次次破例，连册封都要朕亲自走下来接你。”

我破涕转笑：“难道不该么？”

“该，自是应该，否则哪有今日朕身边的你，又哪有今日你身边的朕！”他也笑，声音低低的。

如飞屑般细碎回忆，点点滴滴来至此生每个角落，素日觉得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等待冥思苦想时，才发觉共度的时光如此短暂，一生太短。

“若是朕病倒了，你该怎么办？”他有些困倦低声问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小心翼翼。

“臣妾哪儿也不去，就在身边等着陛下醒来。”我摩挲他胸前的龙纹，淡淡笑着。

迷蒙的他语气轻柔，似乎在嘲笑我的痴妄，“若是……”

“没有若是，陛下一定会醒来，臣妾相信。”我仍是笑，但少了太多笃定。

“好，朕答应你，一定会醒来。只是现在确有些困了，让朕先睡会儿！”他耗尽了仅剩的力气，喃喃说着。

我颤抖着身体，慢慢抽离他的怀抱，颤抖的双手，慢慢抚摸上他的面庞，瘦削的脸颊上带着最心满意足的笑，眯阖的双眼也是微微上扬的。

悲怆的我笑着，用最低的声音说：“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包括上天！”

我不怕孤独，不怕无助，更不怕生死，却害怕此生我们不会再相见。

一瞬间我克制许久的泪全部涌了出来。

这一生我失去的太多太多，我不要最后时光连他也不陪在我身边，若是没了他，孤寂余生的我还能独活多久？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都是我对他的心，只怕今生再没有机会能够亲口对他说出。

刘恒，再陪我走一段好么？哪怕，只有一年，哪怕给我留下忘记你的时间。我不想，我不想在我刚刚知道病情时，你就撒手而去，我不想，我不想在我偶一回身时缺少了你的双手搀扶。

无垠黑暗中，我什么都不再拥有，只有你……

恐惧的哭，嚎啕的哭，我尖声喊叫：“来人啊，快，快传御医！”

哭喊声震动了殿外守候的宫人，我凄厉的喊叫声令他们畏缩手脚不敢再靠前，回过神的他们很快动作起来，一时间门外响起杂乱的呼叫御医之声。

直到璧儿搀扶我下床时，我才知道自己的衣角一直被刘恒紧紧拽住，他在和我默默许着诺言，在最后的一刻，在茫茫无际的来世，他拽着我，永远不想分开。

“陛下有大碍么？”我暗哑的声音，疲累的身体，早是不能听下任何噩耗，可仍勉强自己支撑着来问。

跪倒下方的御医惶然道：“若蒙天幸，陛下也许可撑久些……”

“是多久？”我心中有所准备，听闻后还是如罹雷击。

御医惴惴沉吟片刻，吞吐道：“少则六月，多则一载。”

一载，便是天幸？是我向上天要求太少了么？我要一年，便只给一载？

我转身对馆陶哑声吩咐道：“去请太子来，另外再写封书信快马送与梁王【9】，命他火速进京。”

馆陶早被噩耗吓软了身子，但她听安排后不肯任由我做如此调配，怨愤地叫嚷着：“母后心中只想着梁王，何时在意过我与太子？若是……难道母后还想让梁王即位么？”

“没有若是，如今御医所说的一切也不过是猜测，做不得准，你只按照本宫所说去办就是了。至于立谁做太子，也由不得你，你不过就是个公主罢了，哪个登基坐天下不是你的弟弟？”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厉声喝住她的话语，按住璧儿上前搀扶的手臂意外的无力。

馆陶也不再埋怨，她知无论说什么我再不会轻易改变想法，所以冷哼一声匆匆离去，直奔太子住处。

怒火中的我难以恢复哀伤。死，我从未想过生死会离自己如此近，大半生，直接赐死的，间接害死的人太多，从不曾恐吓到我心。今日不同，死近到就在身边，近到就在刘恒身上。

闻讯惊骇前来的刘启，见了我阴沉面容，知是不好，尚未开口已是哽咽：“父皇他可是病情加重了么……”

原来他也是知道刘恒病情的，所有人都在瞒着我不说。可他们又能对我瞒多久，真当我不仅盲了眼目，也盲了心智么？

“太后知道此事么？”这句话多半也是白问，既然我都不知道枕边人病入膏肓，她又如何知道儿子已无可救治。

但陛下病重消息不能透露出去，包括太后。刘濞多年来虎视眈眈，齐国久恨难平，消息一旦外泄，定会惊生叵测。

“从今日起，将诸王在京子嗣【10】全部密控，拦截他们与属国来往通信，谨慎放行宫门，令李广速回京师。”我凭心中所想，定下最危急的应对。

启儿见状迟疑不语，良久后才颤声问出一句：“母后，必须如此应对么？”

“太子可有良策？”我漠然反问。

如今的启儿已近而立，他自有他的打算，奈何我不肯全权放任，就有如我必须笃定刘恒会渡过此次难关一样，百般凶险光景，我可以预防，但不希望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是，母后是否可以不必叫梁王回京？”启儿心中对弟弟所处位置百般介意，我心明。

我扶着靠椅勉强站起，他伸手来搀扶被我拂袖挡开，两人之间顿时隔开了一步之距。僵持住的他，呆立在旁，愧疚神情无法平息我心中不满：“他是你的弟弟！就算是碍着了你的皇位，也终究是与你同父同母的弟弟！别以为本宫这些年对你所作所为一概不知，本宫眼睛盲了，心还没盲！就算你将太子之位白送与武儿，他都不屑，你却当个宝贝似的藏着！若是有一日本宫薨了，怕你还不知道要如何害他呢！不若等有那一日，太子将本宫与梁王母子俩一起勒死，倒也成全了你！璧儿，扶本宫进去！”我愤然回身，再不理会刘启。

慢慢走入内殿，侧耳聆听着启儿离去脚步，我强装镇定的面孔抑制不住的悲哀涌了出来。

刘恒，你还未真的无法救治，启儿就开始如此迫不及待了。

是不是只要跟皇位瓜葛上就再没有纯净血亲？皇位高高在上，却只能坐下一人，兄弟也罢，父子也罢，叔侄也罢，都为它割断了自身相连的血脉。

可当他们真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时，坐在那孤独的位置上再不见血亲面容后可会后悔？后悔为此屠杀的亲人，后悔余生再没有温暖亲情？启儿为保住自己的皇位没有做错，所以我不能阻止。但我也要竭力来保护幼小的武儿，因从他被毒落下病根的那日起，我就注定将愧疚一生背负。

璧儿搀扶着将我送到榻旁，我摸索着刘恒的手。冰冷而无知觉的他，是我一生无缘故的追随，我不知道为何自己就是认定了他，在一次次最后危机时刻选择和他在一起，不过我从未后悔，如果再给我重新来过，依旧如此选择。

茫然的我将头埋在他的颈项间，吸闻着属于他的味道，俯在他的耳畔，用手滑过他的鬓角，认认真真地许诺：“我们此刻还有那么多未尽之事，所以你不可以如此轻易离开，不然我就是追到来世也不肯放过你。我与你相约下辈子也不要放手，好么？”哀恸欲绝的我，泪顺着脸颊滴落，慢慢滑落在他的脸上，滑落在我与他合握的手背上。

天大的事情在远处等着我，只有在他的陪伴下我才能熬过去，如果，他不在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跨过去此次剧变。

撕心裂肺的大恸陡然袭来，我整个俯在他的身上哭起来。

是的，我做不到，做不到独自撑起江山，我做不到左右儿子们不互相残杀，我更做不到安顿好自己孤独残生。

刘恒，没有了你，这个九重宫阙之下也就只剩我一人而已。

［诀别］

刘恒醒来时，我不动声色坐在他身边，我笑着说：“看，臣妾信守诺言，陛下睡了多久，臣妾坐在此处等陛下起来多久。”

刘恒点头笑着：“皇后果然是讲信用的。不知御医怎么说？”

内里忧心如焚的我，面容上浮着漫不经心的笑：“启儿和御医一同过来探望，他们说陛下无恙，只需记得按时吃药，务必不要劳心。”

“好！好！好！朕一定吃药！”他又有咳意，我慢慢替他拍抚着背。一下，一下，恍惚而又凄凉。刘恒轻轻攥住我的手，猛地停住了咳声，“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好长，长到梦回想过咱们的一生，还梦见了你说不会把我让给任何人。”

一句你我，再不是彼此猜疑的帝后，而是相伴最后时光的夫妻。我心中悲恸欲绝，但没有勇气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泪。我竭力压抑住语声的颤抖和哽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陛下又在说笑。”

“梦里的你，比眼前的你好上太多。至少她敢与我袒露心声。你这一生都在违心，为了这个又为那个，何时你也能为了朕说句真心话？”

刘恒故作哀怨的口气，那么不真实，我笑着依偎在他身边，任他气息在自己鬓发间流转，“那臣妾答应陛下，做和梦中一样温柔的人，如何？”

“嗯，好，与你厮守了大半辈子，还真不知道朕的皇后会温柔，不如现在就做出些模样给朕看看。”

我牵过他的手绕在胸前，淡淡笑着：“陛下一定要等着看。”

刘恒病情好转，就连御医也是称奇，唯我知道他只是表面恢复，精气正一点一滴从他身上溜走，我每日哄他吃药用膳，哄他早些休息，尽心地陪伴他，也是无用。

他终将离开。而我总很怕，怕他在我对他微笑时悄然离我而去。

“我又睡过去了是么？”刘恒悠然转醒，淡淡地问。他的声音平静，轻柔，如流水般潺潺，暖化我再次的恐惧。

我脸上笑意故意加深几分：“嗯，又睡了，无需担忧，我还在你身旁。”

近来我们直呼彼此，只为了能像寻常人家夫妇般和美，他先起，我后随，喊的甚是自如，仿佛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这么年，辛苦你了，你陪我一路走来，我被人误解时你在身边，我忍下耻辱时你在身边，甚至我做错事伤害你后，你仍在我身边，这一生你尽是不如意了！”他愧疚地笑，带着期盼我原谅的心，那么渴望。

“过去的事何必再提，你我半生已过，不站在你身边，我又该何处去呢？”含泪的笑是那般坚决，说着此生自己最羞于出口的情话。

是的，余生没有刘恒，我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度过。

“若是还有来生，你还愿意再与我携手么？”刘恒带着微微渴望，轻声问我。

我哑声笑了，就是这句话，成就了我们信任依赖，成就了我们相伴一生，当年他问这话时仍是青涩孩童，今朝怕也是两鬓斑白了。

携手啊，携手，我与他携手三十一年，融入血脉割不断的情分如何能轻易说放手就放手？

我埋在他的胸前，深嗅他身上草药味道，哽咽着：“我愿意，不管来世你我身份如何，我还愿意与你携手，几世不悔。”

他笑着摇头，“栓了你一世就够了，太多了怕委屈了你。我不贪心，就一辈子，不多要。”

我猛闭上眼睛，似被他的话一箭穿心。我含泪回想他的面容，黑暗中，仍是那般文隽儒雅。真好，他于我心永远是那般俊朗，十几年不曾改变过。

顿回泫然的泪，我依旧笑着说：“那咱们说好，就一辈子。”

“好！”他的双手紧紧将我握住。

熬过了年，临春三月，细细寒风冻人瑟瑟，他拥住我探头看着宫殿外的料峭晚梅。今年天气暖得如此晚，三月时节，不见丝毫暖意。

大殿他已是无法走出，如今直立于地多挪动半步也是艰难。我索性也称因眼盲坚决不离开椒房殿，命启儿暂时监国。

三十多年来，刘恒总是忙碌的，先是在代国忙得人影不见，后来又在汉宫忙得几次晕倒，我想心存抱负的他大概是有史以来最为勤恳的君王。他的心怀苍生，他的纯孝善德，他的仁厚忠良，连那些最难笼络的诸王世阀都挑不出一丝治国弊端。

他太累了，三十几年，不，他的一生都在隐忍争斗，堵住了天下人悠悠众口，也将自己一生劳累了进去。

其实，正月时，薄太后也似有感应般大病不起，刘恒并不知晓。我告知他也只说是小毛病，并不相干，只需将养段时间，太后就能好起来。刘恒就此放下心，也躺了下来，这一躺就过了两个月。

也许，大限已至，我却仍贪情痴恋的不舍得放手。不曾想，我与刘恒终走到了最后的尽头，也终于到了一辈子的尽头。

“你说，今年的梅是粉色的？”我涩着双眼，温婉地问。

靠在脑后的身体软软的，他粗短的气息吹在我的发髻上，虚软得厉害。“嗯，是粉色的，如同天边的霞光，耀眼，而又迷人……”

“像臣妾？”我有意逗他一笑。

他用下颌摩挲着我的头顶：“嗯，像你，像极了当年的你。”

“那现在的我呢？”我巧笑着回头，将笑脸送给他看。

“现在的你？现在的你是一杯酒，喝了会醉人。而我，因你醉了一辈子！”

一辈子啊，一辈子。其实一辈子不过瞬间而已，睁眼闭眼间就会消散不见。

刘恒勉强撑起身子，招招手命璧儿过来，我因他的起身也撑住了身子茫然听着。

“去将朕几案上的盒子拿过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璧儿应声而去，我笑着问：“什么东西，那样宝贝着？”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不肯多说，我也笑由他故弄玄虚，紧紧攥握的手是我们彼此的信任。

璧儿将东西拿来，他将我的手打开搁置在他的膝上，我抿嘴笑着，摊着掌心等他将东西放上。

一个冰凉凉的盒子，外面还带着雕刻的纹路。好像是金盒子，不，是铜的。我翻找了盖子，随手将它带开后轻轻抚摸。

眼前黑暗的我，猛地一震。冰冷坚硬的虎形符是我一生也不该触碰到的东西。

“陛下如此，令臣妾惶恐。”这再不是夫妻之间的情分，而是以家国相托，情深但责重。

刘恒将跌落我裙畔的虎符拣起，他的声音微弱而平静：“惶恐什么？”

“虎符亦是军权，臣妾承担不起。”我的双手带着颤抖，我的呼吸急促而无声。

他将我揽入怀中，微弱笑笑：“今日我告诉你如何用，也是因为你能承担的起。启儿戾气太盛，年少时几番出手伤人，如今虽过而立仍是性情不定，给你虎符是想你竭力遏制他好战禀性。将军权放置你处，我也是最放心不过。”

我恍惚间抬眼，惊觉他的语气似在交待身后琐事。

我们是父母又是帝后，即将登上皇位的是我们的儿子，也是可能会危及一切的帝王。

这般执拗轮转，却是再血淋淋不过的现实。

“你是怕启儿好战，会掀起厮杀征战？”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搂抱我的双臂陡然挟紧，最温柔的笑也是最冰冷的回答：“不过是我在胡思乱想，只想留给你我所拥有好东西，怎么连这个你也不喜欢么？它可是我手中最贵重的东西了！”

冷硬硬塞进手中的冷硬铜虎，背上还有着文字，仔仔细细磨下来，隐约猜到了一些。我抬起头开口想问，刘恒已合住我的手按住虎符：“有此符，郡合符必听之，取为大信。”

李长德，这些年也是一路高升，自接管杜战军权后，将曾与杜战反叛的军队日夜驯化，全部变成了为陛下效死搏杀的精兵。

如今他统领着天下兵马十之七八，而我手中的虎符只有与他相合才能调动兵马。

制约，他制约着我，我亦制约着他。

我再摸了摸手中的东西，才知道原来他给我的究竟是什么。是至高无上的君权，也是对我此生最大的信任。我哽住呼吸拉过他的手：“睡罢，陛下今天没睡午觉，不如早些睡罢。”

“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对了，这一生我从未给你办生辰。”他浅浅地笑，抚摸我的面容。

是的。这一生我都不曾有过准确生辰，先是被瞒报一岁，逃脱充军进入永巷。而后又隐瞒一岁冒充窦漪房身份去了代国，我诸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生辰日子混沌不知。

“我自己连生辰都不知晓，又如何来让你过呢？”我忍不住轻声笑了。

“若是来生，我定给你过上一次，要办的隆重，来弥补这辈子你一次生辰都没有过的遗憾。”他似笑非笑地许诺，言语间带着诚挚。

“好！不过在那之前，我一定先把日子记住，才能明明白白让你为我祝寿！”我也是笑，泪又涌了出来。

忽然间，天荒地老。

也许不必厮守白头，也许不必妾随君去，只是此时相伴便是足够。

再握住他，为了烟消云散的昔日岁月，再握住他，为了坚定许下的永恒来世，这片刻，我们再不会分离。

满眼模糊间，我不曾注意到他的手失掉了力道。

垂低的手腕，慢慢顺着衣襟滑落，慢慢顺着我的指缝，终究还是远离了我。

汉文帝后元七年，病死于长安未央宫，庙号为太宗，谥文帝。葬于灞陵。太子刘启继位。尊母亲窦氏为太后，祖母薄氏为太皇太后。并立薄氏女为皇后，未立太子。

太皇太后薄氏，同年病逝，因高祖墓地封存已久，且吕后为正嫡，于文帝灞陵南再造坟墓，两年后入葬。史称南陵。

［烽火］

若是我生了王子，定要远远的将他们放逐出去，远离宫闱。

三十几年前的许诺犹回音在耳，如今在面对抉择时我却做不到说此话时的洒脱。

当年吕后为惠帝可以狠戾毒杀诸王，而此时跪在椒房殿殿门外的是我两个至亲儿子，都是我的血脉，无法除掉任何一个。

宿命悲哀，帝王家一朝至此，终究难逃的抉择，我几次隐忍泪水，终究化作无声的叹息。

我伫立在暗黑大殿，四周弥散着浓重的阴霾，这是一场悄然的杀伐，屠杀的是母子相连的骨肉亲情，无声无息处最惊心动魄。

我于怀中抚摸着那个铜虎，心如刀割。如此两难抉择，刘恒，你，交给了我。

“送出去罢！”我沉默许久后对璧儿说。璧儿应声，悄悄端起我手中另一个锦盒，那是皇帝御玺，也是继位皇帝该有的凭证。

殿门轻轻开启，又轻轻闭阖，我的眼眶忽热，泪滑落下来。是的，我左右不了任何人的命运，只能竭尽全力保护着自己想保护的人。

片刻寂静后，门外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殿前。而那个手握天下皇权的新帝也是我的儿子。

天该亮了罢？为何大殿里凄冷无比？门悄悄地开启，进来的是一阵熟悉脚步声，我回过身，他扑倒在我裙畔，抖动的身躯为着冰冷如死的绝望。

“母亲，我……”一声母亲，再哽咽说不出其它。其实他不用再说，我亦知晓，他也知晓我的。

我轻轻弯腰，跪俯在地上细细摩挲着他的脸颊，英武气息是他年少拥有，微弱悲泣却是对亡父的留恋。

“怪母亲如此抉择么？”我低声问着。

沾染泪水的面庞轻轻摇晃着，带着无比坚定：“不怪，武儿知道母亲的意思！”

一时快意或许可为武儿带来九五之尊的宝座，或许可以用虎符调配守军顽抗到底，但为此付出的代价无法估计。兄弟，爱人，族人，甚至是天下黎民百性都要为我的护子所为再次踏入杀戮和动荡。

我不能如此自私，所以选择退让。

太子监国时，羽翼渐丰，他又是刘恒的嫡长子，单凭武儿与他根本无法抗衡，一时挣扎博弈后，武儿性命怕仍是堪忧。

疼爱他，就放他走。这我也是不能。如果放走了武儿，他也许会暴卒于某年某月某日，甚至我再也无法看见最后一眼。多少诸王一生便是如此莫名结束，刘襄，刘章，叱诧一时终敌不过我的一杯毒酒，从今日起，我不能让登上皇位的启儿有任何机会伤害武儿。

“答应母亲，永远不回属地好么？”我慈爱的询问，暗暗哽咽着呼吸。

他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太子殿下，不，陛下不会允许臣不回属国。”武儿的担忧也是天下人的担忧。

“会的，他会允许，只要他一天没有从本宫这里得到虎符，他就必须允许。”我幽幽说。

曾几何时，我与启儿母子之间也只能凭借虎符来威逼权衡？曾几何时，他再不是那个诺诺喊我母亲的启儿？冥冥中我看见吕后那张刚毅面庞，她笑得了然，笑得睿智，缓缓地向我逼近，她说：“这就是宫阙，身处此地又何尝会有母子？”

多少年了，她仍是那般未改容颜，几度轮回后，我也终于成了为人忌惮的太后。

双鬓斑白间，她与我对峙，却是前世与今生的转化，岁月轮转中，她再次画好了路让我来走。

她终究胜过我许多，而我胜过她的，却在昨夜溘然离世。

“去罢，去参加陛下的登基大典，此生你也只能看见一次！”我为了压抑住武儿不定的心神，故意说得残忍。我知道他还是有些不甘的，虽是百般妥协，可急促呼吸声和晦涩话语间流露一丝明显渴望。

既已决定，就再不能更改，我不会容许武儿造反，就如同我不会允许启儿下手一般，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只能为他们兄弟做到如此平衡，再多也是不能。

“武儿，那个位置坐上了，命也就不长了，你就听母后一次，最后一次好么？只要你不妄想那个位置，就可以安享百年。”我殷殷话语，更是母亲劝慰着儿子不去贪恋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那东西固然是天下人心所想，可也炙烫着手心，更会化作索命的绳索。

“母亲，武儿听母亲的。”武儿的呼吸慢慢平息，语调也趋于平稳。他懂了，他也选择不再去争。

“去罢，千万别让有心人挑拨生了间隙！”我挽住儿子手臂，这付臂膀宽大而安全，他给我最坚定的依靠，也是刘恒给我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

“咱们母子俩去看看，新皇登基。”我迈一步，他随一步，步步稳妥间，是我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殿门推开，殿外仍是呼喊声成片，虽对我依旧是身处往日黑暗之中，可眼前已是登峰造极的高处光芒。

我这一生曾无数次参跪皇帝，只今日，他，我的儿子刘启将以九五之尊率领群臣跪拜于我。

百年，千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记载这一刻？如何来书写山呼万岁的他们？这些我都不会知道，唯知道的是，那些史官们不会书写出，曾经在阴暗大殿的内里，一个母亲内心苦苦的挣扎，一个兄弟内心哀哀的艰难放弃。

未央宫前，那个不再青涩的男子，从此成为史书中的帝王，也正是如此，他再也不是那个对我笑，对我撒娇的启儿，也不再是我的儿子。

他是皇帝，而我，是太后。

可惜，启儿的天下坐得并不稳当。三年后一场震动朝野的大祸从南方传来。

若说之前刘启下诏削赵王遂常山郡，胶西王卬六县，楚王戊东海郡只是激起了诸王怒火的话，那么当年启儿一棋盘打下的灾难瞬时燎原到南北西东。

景帝三年，吴王刘濞起兵广陵，率众二十万兼领楚国兵马。吴楚联军渡过淮水，向西进攻，是为主力。胶西等国判决共守齐王将闾据守的临淄，赵国则约匈奴联兵犯汉。

一时间，烽烟四起，左右难顾。二十万沙暴般的叛军呼啸而来，直扑长安。

叛军横行一路，人心惶惶。昔日刘恒手下的老臣忠臣，今日或抵死顽抗被拘禁斩杀，或作壁上观明哲保身，更有认为汉室大势已去的投降献城。纷纷乱乱，竟演变成措手不及的颓局。

而北面所联合的匈奴，更是扬言借此踏平中原，残酷屠杀所到之处的边疆百姓，浩浩荡荡铁骑也直逼冀中。

长安城的空气中再次裹夹了淡淡血腥气息，传递军情的探子每天十几次飞马传来消息更验证着吴王刘濞此次定要我的儿子刘启一个生死相还。

说什么天下诏讨，什么除佞勤王，全部都是幌子，为的是他成就帝王的野心。

南部十七国属国随之一同造反，也同时真真正正将刀架在大汉的颈项上，再无回身之力。

刘恒病故所带来的背叛，出乎我与新帝预料，他们忌惮已久的机会来临，终于可以齐齐伺机而动。

刘启派太尉周亚夫率军往击吴楚，派郦寄击赵，栾布击齐地诸叛国，并以我的侄子大将军窦婴【11】驻屯荥阳，监齐、赵兵。

栾布临行前，须向我讨要虎符印鉴，另外又讨要了一个我不该给的女人。

常氏，她是此次叛军首领临淄王的亲生姨娘。

常馥珍，当今齐国太后常筱敏的同胞亲姐姐。

贤夫人，大汉文帝后宫中最后一位尊贵夫人。

涕泪横流的她拉扯着我的裙角不肯放手，却拉扯住不被带去的命运。她是大汉军民的表率，所以她必须被栾布挟持为人质，押赴阵前，以情劝人，勒令齐国临淄王就此退兵。

她的妹妹，她的外甥，是否会以她性命为重，我不得而知。这一招投鼠忌器，输大于赢，我也只能一试，不知道齐国太后常筱敏可还如当年那般婉柔善良，能够临阵罢手。

只可惜，女人历来无法抵挡住锐不可当的叛乱，也历来无法成就一场战争的硝烟消散。

常筱敏因丈夫被我毒死耿耿于怀几十年，为此她可以任由嫡庶四子携手犯境，她可以将自己的亲姐姐逼死在阵前。

我在皇宫内设摆了香案，为的只是祭奠那个被勒死在震天喊杀冲锋声里的贤夫人。我还记得她挑拨薄太后说我图谋王太子之位时的深沉心计，如今她妹妹常筱敏也算替我报了一言之仇。

常筱敏啊，二十几年前我们一别至今，历经磨难的你也如我一般踏入了轮回中。如今你我同是太后，各自带着难解的国恨家仇变成两相对立的敌手，再不见当年隔窗相望的情分了。

原来世间的仇恨皆有宿命相报的，我为锦墨鸩杀了刘襄、刘章，也令她寻到了机会将我们母子的头颅摘下祭奠亡夫。只是，如今的我们该如何再次走出起起落落的轮回，才能逃离周而复始的循环？

慌乱中的刘启仍是做不到他父王那般沉稳隐忍，他更习惯快刀斩乱麻，就如同他当年将刘揖扔入水中，只要挣扎激荡的涟漪再不泛起，就可以当这场纷争从未有过。于是，袁盎的计策再次奏效，他建议杀了提议削藩的晁错，不仅可以恢复王国故土，更可以换取七国罢兵。

仓猝的启儿甚至没有提出一丝异议，就将刘恒频频赞赏有加的晁错立即处死，圣旨传到后宫时，我已回天无力。那个雄辩滔滔的晁错，一生忠勇来报答刘恒知遇之恩，却不料想，一支难以堤防的暗箭，让自己轻易断送了性命，就此血溅三尺。

晁错的鲜血平缓了七国反叛步伐，看似他们欣然接受刘启赔礼，可他们的举动又是那样一反常态：刘濞拥兵拒不受诏，北部赵王也是不回不进，模棱两可。

互不妥协的他们诡异地同步，仿佛是几只展翅待飞的秃鹫在等待着契机，等待着垂死挣扎的我们自己了断。他们磨光了爪子，擦亮了嘴喙，只为了最后一番的大快朵颐。

折磨我们仅剩神智的时间，用了整整两个月。

最后，我已是再起不了床。

［诡动］

我不知道为何启儿选择在此时到京郊军营巡视兵马，或许于他本是想做到身先士卒，为僵持不下的阵前兵将们颁发表彰也可鼓舞士气。

他跪倒在我面前时，抬起我的双手抚摩他自己双颊。微微颤抖的手，带着无限眷恋，仿佛小时候每每要出宫游玩时那般与我难舍难分。

此次他也是如此，而我与他二十几年不曾如此亲昵，如今做了，我的心反沉了又沉。

“若是风大，记得多穿些。”我小心叮嘱着他，这么多年，他孩子也有几个了，却仍是我手下的娃娃，再恼他也总归是母子，砸断骨头还连着筋。

“嗯，母后也记得按时服药。”他牵引我的手指拂过自己的嘴角，笑又再次浮现他的脸上，平静，又安稳人心。

“去罢，记得早些回来，千万不要耽搁太久。”我的面庞也浮现笑容，再次殷殷嘱咐。

脱离我双手范围的他，高大魁梧，身子比刘恒要硬朗许多，我慈爱的笑着，撒落在脸庞的温暖被他阻挡，瞬时蒙上冰冷凉意。

心，突的一乱，笑容也垮了下来。

自启儿走了以后，栗姬又来请，用的是薄皇后的名义。

薄皇后这个儿媳并不能讨我欢心，甚至连启儿对她也是不喜欢的。当年薄太后在世时，不过是给她些许安慰才命启儿娶了她从侄子家的女儿，可入宫的薄氏无论容貌秉性都极其普通，甚至不如我身边的璧儿机灵。见陛下和我都不喜欢薄氏，栗姬就仰仗着长子刘荣张扬起来，不过薄氏性子敦厚对此也并不介意。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执意不肯搬出椒房殿进长乐宫，因我心中，薄氏算不得皇后，不配入主。

此次筵席，我本是不想去的，一来上巳节【12】我很少主持，薄氏固然缺少经验，可正正经经该站在那里的；二来，我的身体也确实不适，刘濞叛乱尚未平息，我心中总有些牵挂，所以无法安心做女儿家的节日。

只是，我很想见见栗姬，更想见见最近馆陶常常恨恨提及的王美人。

筵席开在太液池边，为的是曲水流觞。为了能在盈盈春水上流放浮灯和红枣，又特地选了华灯初上的时分。

席间莺语声声，下面端坐的每个人都是贞静恭顺的，唯独栗姬。言笑间神采飞扬，每说一句话都要压他人一头，使得薄皇后总是嗯嗯才能接上她甩过的话尾。

如此招摇久了，我也心生厌烦。索性想先见见那位得罪馆陶的女人：“哪位是王美人？”

我不动声色的召唤，众人都为之惊恐，噤声不语。我认真细听，远席有答声，一迭声的小步碎走跪倒在我面前。

又是一个王美人，当年的王美人在吕氏胁迫下生了太子刘恭，如今的她呢？听说也有一个儿子了。

我抿嘴笑了起来，无端的神情令她不免惶恐，颤抖粗重的呼吸似乎在等着我的判决。

王氏？我蹙眉。不知为何，心中偏不喜欢这个姓氏。

“你进宫多久了？”我轻声问道。

“太后，嫔妾进宫九年了。”她摸不到我的意图，小心翼翼地回答。

“九年了？今年你是十九还是二十？”我漫不经心接过璧儿端过的茶水，抿了一口，心中早已冷笑在心。你既然惹了馆陶不痛快，难道我就会痛快么？

“嫔妾……嫔妾……今年三十有二。”她说的分外艰难。只此一句，下方已有人掩嘴轻蔑发笑了。

宫中女子多早婚，十几岁便是做母亲的年纪，我三十几岁时更是做了祖母，她王娡是个已婚再醮的女子，母亲就听说也是再嫁过几次的，后又把女儿嫁了金王孙，生育了子女又再强行接回送入宫，全长安城谁人不知？打量我也是和启儿那般不介意么？

“哦？如此年岁的时候，哀家的馆陶都出嫁了。”我冷冷地再次羞辱了她。

说了她，心中闷气仍是不能开解，索性拉过璧儿的手，起身要回椒房殿。

栗姬匆忙起身，曲意笑问：“太后若是没了兴致，还可以叫些歌舞助兴。”

我横眉回头，似笑非笑地质问：“哀家记得与陛下颁发的歌舞禁令似乎不曾重开？”

栗姬婉转一笑：“今日太后不高兴，即便是不能叫来歌舞姬，嫔妾们也是可以舞来尽些孝心承欢膝下的。”

我冷冷盯着她所在方向，灰蒙蒙的眼中却是阴寒：“哀家累了。”

漠然的一句话，我想看看她还能怎样留我。

“若是太后累了，自然不能再周转劳顿，不若就在麒麟殿住下，省得颠簸了太后。”她似早将我的应答想好对策，轻松说出。

“果然是想得周到，难怪启儿更疼爱你些。”我嘴角挑起一丝慈爱的笑。

栗姬见我夸奖分外自得，声音也有些称意颤抖：“太后过奖了，嫔妾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我徐徐点头，仿佛是赞同她般，紧紧拽过璧儿的手臂狠狠掐了下去，璧儿立刻明了疾呼：“太后，太后怎么了，奴婢送太后先行回去罢！”

我扶住额角，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目，“本宫常用的随身药可带了？”

璧儿呆愣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太后，那药没带。”

我强撑起虚弱身子扬手对大家吩咐道：“不过是些老毛病了，还是回椒房殿去吃药好些，你们继续玩乐，不必拘谨。”

一时间，身后娇声恭送，我急拉过璧儿登上车辇，栗姬似有不甘在车后狂呼：“太后！”

我吁吁作喘坐在车上，听着她的声音心仍是狂跳。定是哪里不对了，栗姬今日斗胆几次拦阻我回椒房殿，一定是有些什么事情想要隐瞒于我。偏我又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以她一个小小嫔妃，哪里来的如此胆量？

心越想越抖的厉害，额头也绷绷直跳。我狠咬住下唇，恨不得一时飞回椒房殿。车辇尚未停稳，我踉跄迈下，璧儿跟随而上的熟悉搀扶令我心底也有了些力量。

寂静四周，纷纷下跪的宫人连呼吸都似以往般熟稔，莫非是我错了？带着诡异的平静中，只有我一人蹙眉环顾着，我在用心听，听到底有哪里不对。

陡然，我顿住，脑中有念头一闪而过，怦然击中心头。果真是我错了，错在想错了危险所在，难道？我猛的捂住嘴，将惊呼咽下，再伸手一把拽住璧儿，以最小的声音道：“找个稳妥的内侍去梁王府邸看看，若是有异象，快速来报！”

“是不是梁王他……”璧儿颤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疑惑。

我未成语，泪已先流出。不会的，这一切不过是我胡乱猜测，启儿不会如此狠毒。

我再次压低嗓子急声说道：“还不快去！”

璧儿应声出去，独留我一人坐在此处。恐惧、震惊充斥全心，我掩面惨笑。不会的，启儿曾经说过他会容下武儿，他说过决不驱赶武儿离京的，他说过的……

“太后！”璧儿悄声进殿，扑通跪倒在地，我拽过她软绵绵的身子：“怎么了？说！”

“椒房殿出不去了！方才奴婢派了个小内侍去梁王府，那小内侍刚出宫门就被羁押了。”璧儿滚落的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冰冷入心。

我凄然道：“他们可说是为何如此？”

“卫尉说是陛下派来保护太后周全的。”璧儿牙齿咯咯颤抖，可见外面的戌卫人数不少。

保护我周全？周全到我已无权走出椒房殿宫门一步么？

“奴婢又和门上打听过了，说是太后刚出椒房殿就来了显大夫府上的侍女，说是给椒房殿送过节果品，也被卫士们拦了。”璧儿此话说得格外小心，唯恐被墙外的人听去。

我低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不发生大事，窦长君不会派人进宫，这是因为我的命令不能进入未央宫的他在为我传递消息。

武儿一定有事！

我拉过璧儿，以脸逼近她的双眼，用唇语说道：“闯宫，哀家要去救人！”

“太后！不可啊，他们不会放行的！”璧儿拽住我的袖子小声哀求道。

我狠狠一笑，不放行？若是他们有胆量的话，就放马来拦住我。我猛然回身，拉起她的手臂：“你为哀家带路，哀家偏要出去！”

所幸殿外车辇还未归库，也让我顺利登上，我喝令：“务必闯出宫门，敢挡者一概无需留情！”

门外卫士听闻高声回应着：“太后息怒罢，陛下也是为了太后的身体着想！”

我气得浑身颤抖，好一阵子才从齿缝间迸出话来：“陛下是为哀家好？好，那哀家到要看看你们的陛下怎么个好法，冲！”

一声令下，车上小内侍飞扬起马鞭，颠簸着蹿上甬路几乎将我晃倒，我勉强站立在车门处，躬身扶住旁边的璧儿，只听见拦截卫士嘈杂跪倒一片，再想向前走除非马踏人墙。

车上小内侍猛勒住缰绳，迟疑地回头问：“太后，这？”

我扬手掌掴他，咬牙将缰绳操过，眼前黑暗令我分辨不出哪里才是阻挡的人墙，高声呵斥道：“哀家眼盲，手脚更是无眼，你等再不让开，就都死在此处！”

只是做做架势而已，做给面前的这些该死的人看。

那些侍卫深知我为人狠决，见此状，纷纷躲避一旁让出一条空路。我再将缰绳交给小内侍，命他驾车出宫。

此刻，我的双手颤抖不已，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武儿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疾驰颠簸的车驾，摇晃得我几次摔倒。而我不顾这些，只想再快些。

“太后，街上有死人，好像此处刚刚有过厮杀！”璧儿在旁边小声解说着，我周身激起阵阵寒栗。

不对，这不是启儿所为，如若是他，一定不会杀戮寻常百姓。可不是启儿又会是谁？在此刻如此凑巧做出一切？

“还有多远？”我急切地问。璧儿探头再看：“快了，转个弯就到了，太后！”

耳边厮杀声骤起，马车也因阻挡停止了前行。如潮水般的人涌了过来，近到我几乎可以闻到松油火把燃烧的辛呛气味。

“谁？这些人是谁？”未等我询问的话再出口，就听见有人高声喊道：“这是宫车，抓住这个也行！”

我大惊，京城有变！

嘶声喊叫的人从四周包围上来，可每到近前就有人痛苦呻吟，破空呼啸的箭如急雨般射杀着所有威胁到我的人。我看不见，只能转耳侧听，能分辨出鸣镝之箭密密匝匝为我围一道箭网。

不能再这般耽搁下去，刚刚倒下了一批，只会涌上来更多，我喝令驾车的小内侍：“快些，快些冲过去！”

马车再启，恐惧的他拉紧缰绳，嘶鸣的马抬高前蹄，一个仰身，我来不及拉住璧儿被甩落出车门。顾不上呼痛，我艰难爬起。黑暗中，我可听见四周围绕的夺魄厮杀之声，但眼盲的我摸索不到前进的方向。

本能朝车前进的方向疾速奔跑，听见满天的箭矢就落在自己的身后。

“漪房——！”一声喊叫如夜晚明灯，我仔细辨认声音，是他，长君。我转过身朝那声音方向奔去。想张口唤他又发不出声音。双腿如灌铅般沉重，越是用力越是无法挪动。

遥遥的，咣当一声，梁王府门应声而开，一匹快马疾驰冲出，在漫天箭雨掩蔽下，直奔我而来。我仍是无助挥舞着双臂，企图让他看见自己身在此处。

一个伏身，他把我掠起，勒转马头将我拥入怀中。怒嘶的马，高高立起，踏过追赶而来的人头顶直奔府门。

身后哀鸣声，惨叫声，似人间屠场，我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自己与他紧紧连在一起。

身后追杀而至的人，死了又上，冒死冲过箭雨，只为将我们擒拿。猝然，他的身子一震，双腿夹紧马腹一跃而起，绝尘驰奔下，我们终于脱离了百般纠缠。

跃身过了门槛，大门轰然合拢，门外又是一片箭雨，再听不见哀嚎声，可见追兵已是不多。

［真心］

揽在腰间的手臂陡然收紧，一翻身，我腾空被他抱住滚落鞍下，他以身环住我，迅速揽我躲进正堂。我屏息任他拖拉，任由他温暖双手传递给我求生的力量。

长君牵着我的手将我引领到榻上坐稳，又将被子将我重重围绕，接下来，便是默默无声的相对。

良久，站在面前的人猛用双臂紧紧抱住颤抖于被中的我，我茫然抬头，被他一顿数落：“我不是派人去送信给姐姐了么？为何还来？”

此时的我听不进去他的任何问话，只一味环顾四周，此处似乎没有他人，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高声厉问着：“梁王呢？武儿呢？他可安好？”

他痛苦低闷一声，我吃惊：“你受伤了？”

他将我的手放置唇边，那里是笑，带着镇定作用的笑容平复了我忐忑的心，我微微喘着，慢慢松下手劲，等着他给我答复：“到底发生何事？”

长君重喘一下，仍是笑着：“有我，姐姐还不放心么？我早已发现诸国子嗣密谋叛逃，于是派探子潜了进去，他们说如今形势严峻，他们留京多一日，便如同刀架颈项，若是挟持梁王反出去，或许还有个活路。于是他们就借卫尉随陛下离开之时下手了。”

我颤抖着声音问：“那武儿呢？”

他沉声答我：“我早些时候已派人护送梁王出京，直奔梁国。再命人进宫与姐姐传递消息，我只不过想让侍女告诉你，无论发生何事都别出来！”

我还想再为自己辩解，他低声笑了笑：“还好，姐姐出来了，不然也不知道此生还能否再看见你。”

我依靠在榻边，身子微微发颤。千防万防，武儿终还是出了长安，脱离了我的掌控，未来日子他也只能自求多福了。只是长君城府之深，心机之重也令我有些暗自吃惊，看来这些年来他并没有恪守本分，与其说是探子回报，倒不如说他也开始汉室、诸侯两边讨好了。

难道……

一个顿悟，我恍惚失神，随即漠然开口：“此次诸王叛变，也有你一份功劳么？”

他牵住我的手顿住，定定的，变了腔调：“你说呢？”

他再不称我姐姐。直至今日，刘恒已去，他再无惧怕之人，见他言语并无否认，我已明白，心里反如释重负：“我们还不如看不到，看到了，倒更害怕心底之深。”

长君没有答话，手中兀自加了力量，狠狠的将我的手握下去，我咬牙擎着，宁死不肯呼痛。此次阴谋叛变他未必没有参与，就算不曾参与也至少是在作壁上观。否则将诸王子嗣的异动早些禀告给启儿就万事大吉，何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思及至此，再坚硬的心也碎了些，多少年了，我习惯相信他，相信他的忠心，相信每隔五年送进宫中的鹦鹉，相信每只鸟儿嘴中都是一成不变的《月出》，如今看来却是如此可笑，他的野心没有变，我错信了人。

可他究竟为了什么？皇位？还是权力？如今启儿坐了天下，再不是刘恒做对手他也开始不甘心了是么？我笑的声音穿透着心，猛起身以左手掴他，偏了，反由他一把紧握，将我拽入怀中。

他双臂用力勒紧，而我狠命挣扎，踢打，牙咬，只是想离肮脏龌龊的他再远些：“放开哀家，你只去成就你的野心！”

又是一声闷哼，他将我压到在床榻之上，钳制住我的双手。我再没了力气，软瘫在床榻上，任黏腻水滴，一滴一滴的滴落在我脸颊臂弯。他轻拭我面颊上的水，举止轻柔，我微微冷笑，声音轻若游丝：“为何你不杀了哀家，将虎符拿走？”

如此一来，他心中委屈也能平复，他被耽搁的大业也能得逞，而我也不用再次去听那鹦鹉对我万分嘲讽的衷情吟哦。

长君的手无力僵在我的面庞，停住不动。随即他笑了，“在你眼中我总是如此卑鄙，不错，我是在两边赌输赢，只是在最后时刻我选择了——你。”

最后一个字，我听到了伤痛，一把话刀，锋芒似乎割伤了他。

“你总说我是赌徒，我赌的是最大利益。可惜，最后我这个赌徒做了一场赔本的赌局，赌上了自己全部，只为一个不舍得。”他惨淡的语调，自嘲的笑，都反转了刀头刺伤了我。

“我不舍得，不舍得这世间一个我至亲至爱的女人，我爱她，所以不舍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横尸街头，也不舍得她耗尽心神与我为敌，所以，我不会和她作对，一生都不会……”长君声音低哑，拖到最后开始变得无力。

又一滴水迹正滴在我的唇畔，蜿蜒入内，满是血腥味道。

他，受伤了？方才那一滴滴的水，其实是血？

我挣脱他的怀抱，慌了神的摸索着，寻找着伤口：“你伤在哪里？”

长君按住我的手，轻轻地引导在胸前，那是胸口偏左的位置，而我曾就离那处只有一寸。

我惶急脱口而出：“为什么不传御医？有没有传启儿回京？你到底怎么样？”

他低低开口，语声轻柔：“此处没御医，我的伤么，也不大。至于陛下……”

“他怎么了？”听到停顿，我再次紧张起来。

“陛下说，他无法赶回。”长君斟酌片刻才说出的话，也如棍棒将我打醒。

这下全都对上了，原来此次叛乱还有启儿一份纵容在其中。他任由叛贼肆虐，也只不过是想借那些被囚禁的诸王子嗣将梁王杀死而已。

早上他的殷殷叮嘱，此刻看来竟是如此好笑，笑苦了我的心。我缓缓撑起身来，跪坐在榻边，长君勉强抬手搀扶我，双手虚软无力。

我茫然回首，感觉他的濒死虚弱。多少次，他曾与我背后扶持，多少次他曾默默伫立凝视着我，而我却片刻不知。如今知道了，也已是最后时刻。

他伤得不轻。

所有人都因我眼盲而瞒我，刘恒是，长君也是，却不知，我清楚，里里外外都清楚。

我说不出话，连气也喘不上来，只能哀哀的坐在此处，用心望住他：“你怎么如此的傻？”

一个，一个，转眼都离我而去，丝丝缕缕的情不断从指缝中迅急溜走，我再拼命也从未抓住分毫，我放声痛哭：“若是上天非要取走一条性命，为何不是我！”

这辈子，我忽视了许多，灵犀的默默照顾，长君的无声守候，我只一味自私的认为他们是有所图有所因，才如此忠诚。今日我明白了，原来世间真有不求回报的人，只是他们错了眼，碰见了我，除了自私什么都给予不了。

我一寸寸以手指感受和记忆他的面容。转眼间他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之前能给我留下印象时候，我从未仔细看过他，不！是我从未用心去看过他。如今再想看，我眼盲，他颜老，时间所剩无多。

“你冷么？”我满面地泪，以最开心的笑，问。

既是最后时刻，不如给他最开心的我。我虽然看不见了，他却可以把我看个清楚。

“不冷，有你，哪里都不冷。”他紧紧拥抱住我，用尽身上仅剩的力气。

我蹙起眉，手指抚上他微微颤抖的唇，笑意加深几分：“那时候你说你要保护我，我还不信，今日，你果然做到了。”

他低沉淡笑：“是啊，你还说不会用我保护，一生都不用。”

“可见，人是犟不得的，终有打嘴的时候。早知道，早知道如此，那时候我就说用你了，或许能破了今日诅咒。”我苦笑，泪吞进腹中。

还能说什么呢，一切都已经太晚，我一生纠缠在爱恨之中，再回望所有竟都成灰。

“你来生许给他了么？”他声音越来越弱，身子也开始歪靠在墙上支撑着。

我摸索过引枕垫在他的背后，使他坐得舒服些，又把自己的手交在他的手心：“许过了，我许他来生一起过生辰。”我抿唇一笑，将眉头放宽。

他虚弱的笑：“我又晚了一步，今生就差一步，来生还差一步，我总是抓不到你。”

“那来生你就早点……早点……，在他之前找到我。”

长君在笑，我也笑起来，他的低沉，我的哀婉，交缠回荡在四周。

“只可惜，是你送我，又让你看一次生死。”他叹息一声，令我心头痛不可当，我淡笑着：“送就送罢，来生你们一起送我，谁都不许失约。”

“好，来生我一定送你，绝不失约。”他在我耳畔含笑低语，“只是来生，你欠我两剑。”

我的泪终是滑落，时光于刹那间倒流。

我以一剑做了开始，又以一剑了断了他，不错啊，此生，我确实欠他两剑。

我们生生世世都在寻找那个肯等候我们一生的人，而此生，我何等有幸等来了两个。

这辈子，我尽情尽兴的时候太少。刘恒死时，我也只是哀恸了片刻便停止，那么多大事等着我去处理，耽误不得。如今哭了，索性尽兴，不论是为谁，把我欠下的都偿还回去。直哭到不能自已我才知道，在能笑的时候尽情去笑，能哭的时候尽兴来哭，能爱的时候尽力地爱，是何等的幸福。

“好，来生我一定还你。”我痛哭失声，用力拽住他的双手，哽咽在唇的几个字也不知他还能不能听清。

“好，你终于为我哭……了……”长君紧抿了唇，胸膛剧烈起伏后，再没了声息。

我俯在他的身旁，悲怆复笑。离别了，就别再想，隐藏了，就别再说，又一次面对生死，我将哭泣憋在心底，无声无息，泪流满面。

最后一刻太匆匆，我竟忘了一句话，希望下辈子见面时，下辈子见面时，我可以对他说，说……

景帝三年，显大夫窦氏长君病逝。景帝追封其子窦彭祖为南皮侯，其弟窦少君封为章武侯，其侄窦婴，任命为大将军，封为魏其侯。

［掣肘］

玉枕坠地，应声碎裂。染血的裙子一下下从他手中拽过，将被子给他盖好、掖严。

我终不能，终不能尽情地哭上一次。

风里雨里，刀里剑里，我艰难走过这么多年，仍是做不到万事不管。或许，我会有一天因上天垂悯停止脚步，却，不是今日。

歪歪斜斜的摸至房门，惯手推开，一列护卫急急跪倒。门外空气中仍弥漫着血腥味道，我分辨不出究竟哪些气息是曾经躺卧在我怀中的人留下。木然迈下台阶，心中再没有应对策略，这次，我是面对的是自己亲生儿子，面对的是他没露出一丝破绽的谋局。

眼中干涸，心也变得麻木，再没有眼泪可供挥霍，我必须坚强走下去。

“太后，逆贼都已擒拿，只是显大夫他……”

“他？”我回首相望，幽幽说着：“他睡了，别打搅他。”

“那……”粗猛的声音犹豫不定的询问下一步。长君死了，缺少指挥，可就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迈下去。

无论如何，先回宫罢，至少不能再有什么闪失。

开门备车。不过是一柱香的时间，叛乱逆贼的尸首在门口堆积如山，搀扶我的并不是璧儿，而是一双陌生手臂。

她……也死了罢？原来生死真的是如此容易，如我们轻轻呵气吹落的羽毛，如我们弹指一挥飞溅的水珠。

只可惜，我的命还真是硬，如此容易的事到了我的身上，就变得异常困难。身边人一个个拦不住的离去，又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若是发现璧儿尸体，记得厚葬她。”我低声嘱咐，借力登上马车。身边的人是陌生的，车辇也是陌生的，甚至，我要回去的汉宫也是陌生的，只是我再也不觉得恐惧。

当身边的知心人纷纷远离，当每一秒都希望自己死去，也许陌生和忠诚都不是我再需要在意的东西，我只需要知道，知道还有什么在背后隐藏，还有什么我未曾触摸。

此时沉重而无奈的我，是最无畏的，我知道世间不会再有更可怕的黑暗，因为没有什么比心都分了更可怕。

椒房殿前的侍卫全部被撤走，一路车行顺畅，我起身迈下，不被人察觉的全身虚软无力。

奉迎的椒房殿宫人们纷纷惊惶跪倒，我甩开一切企图搀扶的手臂执意向前。

熟悉的殿门，我推得甚急，好似将一口气留在腔子里只为能安然回到此处。

此处有我和刘恒的一生，此处有我厮杀博弈的一切，所以，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此处。

踉跄奔入，仪态尽失，慌乱的我摸索着经常坐着的长榻，那是我最舒适的归属。人一个软绵绵踏空跌倒在地，而原本停留在那的安稳凤榻也消失不见。我凭空摸了几下，厉声断问：“谁，谁把榻挪走了？”

椒房殿陈设二十年未换，只为了让眼盲的我可以肆意行走坐卧。

今日，今日连这点保靠也没有了么？

跪地的宫人纷纷起身，焦灼拥上来察看我的伤势，我将袖子一拂勉强站起，一步步量出距离找到柜橱，只一摸，我又笑了。

十几个抽屉闭合紧紧，彰显着一切如常，可他们错了步骤，忘记了璧儿在闭合时必会夹上布条，忘记了布料纹理是我唯一能摸对柜子的凭证。

握住拳的手剧烈颤抖，一点点的攥紧，再攥紧。原来之前诸多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同寻常的举动都是为了虎符么？

趁我出行时候，他们过来想要翻找调配军队的凭证是么？这一切是启儿的授意？还是栗姬的自作聪明？

为什么？难道启儿嫌我也妨碍到他的伟业了么？

我恍惚抬眼，冷冷的笑，绝望的笑。原来，我们母子已做得如此不堪，而我却仍不知究竟从哪里伤到了亲情筋骨。一时间手足冰凉，浑身战栗，满心伤痕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处。

“把凤榻挪过来。”我低哑着声音吩咐。

众人迟疑一瞬，便默然应命去做，长长凤榻搬移至原处，分毫不差。

我又吩咐：“无论是谁，待陛下归来，叫他到椒房殿一叙。”

唱喏了一声，又有几人离去。

“至于你们，”我摸索着坐在榻上，幽幽开口：“你们将门关上，都退出去罢”

众人脚步声消失在门后，殿门也沉重关阖，幽暗阴冷的大殿上，又是只剩我一人。

周身的凉，令空洞的我毫无情绪，伸手从怀里摸出虎符，轻轻摩挲。

长君知道它就在我的胸口，在他揽我上马时，他全然知道，本可以随时从我身上取走成就他的心中霸业，终还是不忍对我动手。

可惜，有人不知道。不知道有些东西，越是珍贵，我越喜欢放在身边，放在我的心口。

号角呜咽、鸣金示警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响彻宫城，一夜肮脏就此翻过，昊日悬空迎接万众仰望的天子。

他风尘仆仆，他马不停蹄，许是为了询问心爱的妃子是否得手，许是为了能先一步回京处理未完的一切。毕竟如此放手宵小京城叛乱也是一场赌局，赌的是自己亲人的性命，赌的是蚍蜉是否能撼动参天大树。

殿门开处，他穿着昨日盔甲长驱直入，冰冷冷声音撞击于耳。我心底冷笑。怎么，他也是一夜未睡么？是担忧弟弟的生死辗转反复？还是欣喜虎符即将到手的不能自抑？

宫人静默退出，他无声站立在我面前。我猜想，他定看见了母亲裙摆上的大片血污，也看见了鬓发散乱的母亲绝望的神情。

可是他张嘴说着其他：“母后，虎符……”

我将手抚过裙摆，幽幽笑着：“只差一点，哀家就再看不见启儿了。”

“昨天夜里哀家做了一晚上的梦，看见了你，看见了馆陶，还看见了武儿。那时候你们兄慈弟恭，你总护着武儿，不让馆陶训斥他，有了喜欢的吃食也不忘记分他些，馆陶也说你这个兄长，远比她这个姐姐要好上许多……”

“还有那次……你说，母后，饶了武儿罢，他年纪小，我替他给母后赔罪了。”

“还有……”

启儿跪在我面前，跪了又起，起了又跪，焦躁的他根本听不进去我的啰嗦。

“母后，朕……”

“对了，还有一次，武儿要了你最喜欢的剑，你也不曾犹豫就赐给他，还有……”

“母后，朕现在不想听这些！”他终沉不住气，大声断喝我。我强压住心中悲哀，将笑容给他。那笑容冰冷刺骨，却是明晃晃的惋惜。

我们的陛下不想听这个？那就再说说其他：“显大夫，你的舅舅死了，你知道么？就在昨晚，就在梁王府。”我微微笑着，仿佛在说着不相干的人。

“就在哀家眼前死的，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那又如何？”启儿依旧是不耐烦，他烦躁的心也听不得这些。

“那又如何？！哀家的好儿子，若不是你，哀家决不会知道世间还有如此嗜血的帝王！”我笑声暗哑，将声音磨尖，每个字都支离破碎的从齿缝迸出。

“朕不知道母后在说什么！”他猛反应过来，竭力辩解着。

“不知道？哀家的儿子真不知道？若是哀家的好儿子都不知道，世间还有谁会如此弄巧杀人？还会是谁有胆量包围椒房殿不让哀家去救人？”

我顿顿，大声质问：“武儿是你的弟弟，同父同母的弟弟，你贵为天子，全天下都是你的，偌大个天地就这般容不下他么！”

启儿闻言缓缓站立，将我面上的温暖再次盖掉，冷笑反诘：“朕不容他？朕若是不容刘武，他会活到今日？母后又凭什么来责怪朕？母后多年来苦苦相逼，命朕百年之后传位给他而非自己子嗣，朕不是也答应了么？为什么母后还是不相信朕？朕只想问母后，朕到底做错了何事？为何母后只疼爱刘武一人？难道朕就不是母后的亲生骨血么？”一声嘶吼，终还是喊了出来。压抑多年的他，将心中不满随着佩剑统统摔在我们母子之间，也令我浑身一震。

“母后是在因那件事对梁王愧疚么？当年那下过毒的菜是母后挟给朕吃的，若是朕就此死了，母后是不是就心满意足，再不必愧疚了？”启儿欺身靠近我，声音似钝刀一寸寸切割我心。“嗯？是么？母后！”他加重的语气依然是那般狠决，却是隐藏在心中许久的芥蒂。

他知道那日我原本是想将下毒的菜肴夹给他吃，可我之所以被迫如此，只是拿捏他大武儿许多，又估算好了剂量，可再如何辩解也无法抹杀我被迫以他们性命求活的事实。

母子相疑，他疑我有理，我疑他没错，却都是无奈被逼上绝境的选择。

我失声笑了出来，“愧疚？没错，哀家是愧疚，若是没有武儿被毒，我们母子四人哪个还能存活在世？哀家将会为此愧疚一生！”

我大声喊叫，拍案而起，哗棱棱，一身甲胄的他也猛然伫立，与我对峙。

就在这一刻，门外有内侍禀告：“陛下，麒麟殿百官都已到齐。恭请圣驾！”

骤然响声，令我们紧绷的弦戛然断裂，他回头冷笑道：“母后，今日无论如何，朕都要拿到虎符，若是母后不给，就只能真的要等着别人给我们母子几人收尸了！”

他不是威胁，我明显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慌乱。究竟是怎么了？难道……

“刘濞昨日金陵称帝了！”启儿肃杀恨意即使隔得很远，我依然能感受得到。

我也是一震，称帝？好个大逆不道的刘濞！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原来清晨鸣钟示警是为此事召唤重臣商议。震惊中的我略作沉吟，冷冷的笑：“要从哀家手中拿去虎符？可以，只是哀家想和陛下做个交换。”

无论是何等愤恨的家事，也大不过国家生死存亡时刻。国亡家灭，我们又会何存？一个刘濞又将我们母子逼到一起，背背相靠下，也有母子存有间隙的温情。

可我仍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必须借此为武儿谋划好一切！

刘启咬紧牙：“母后请说！”

“哀家拿虎符换梁王性命，只要你在位一日就必须保他平安。”我淡淡开口，不容置疑。

他是皇帝，所以不会拿座下的江山做赌注。梁王而已，无非是条性命，眼下虎符最是要紧。

“好，朕答应母后，朕有生之年决不动他。”此次启儿没有意气用事，思索许久后坚定承诺。

“好！”我将捂热的铜虎递上，只为了母子信任。

重重的铜虎离手，满心空荡荡。

刘恒，我终还是把虎符给了启儿，将来如何，我已是管不到了……

［平叛］

唯我独尊的皇权前，刘濞慌乱的称帝将所有人逼到了绝境。

战事重燃，烽烟再起，剑拔弩张下的我只能坐在深宫等待前方战事消息。

武儿厮杀闯关，一路颠簸，终回到梁国，随后紧跟着是他兄长派人千里传书的书信。洋洋洒洒，慷慨激昂，力陈众议，无非是梁国以南棘壁的【13】易守难攻，睢阳【14】又是天然屏障，吴军无法跃过。所以命刘武必须坚守原地，齐备粮草，率驻军留守抵挡大军，等待周亚夫再次南下。

启儿则是调动驻守京城大军悄然拔营，趁刘濞不备直插泗水入淮之口【15】，截取吴军粮道，又联合北方诸国将吴军逼至北上，于下邑【16】与赶至的周亚夫决一死战。

我知道虎符在启儿手中，其力之巨自不可同日而语，可不曾想过，他会应用的如此自如果断。

生死存亡时刻，我没有退路，所以押上自己和梁王的性命，也不过就是陪刘启赌上一局。

刘启的书信我是知晓内情的，同时，我也将常用的发簪一同带往，意在告诉武儿：此次是生死之战，为了母亲的性命你也必须要赢。

因我知道，刘启此刻应允保住刘武，将来一旦翻脸动手我们母子依旧无路可退。所以唯有抢在他下手之前，将战功打下。届时武儿以平叛功臣资历迈入朝堂，再加上京中老臣扶植，刘启权衡利弊定不敢动他分毫。

即便那时启儿想再起事端，怕也不太容易了。

每日，晨晖初上，我便伫立在未央宫最高阁台上，远远望着南方，不动不坐，只是竭力忍住一切妄念，唯盼武儿安然。

每日，夜半时分，我命内侍悄悄打听了战报，一一为我叙说，一颗慈母心为起起落落的战况牵肠挂肚，坐卧一刻不宁。

于是，我知道了，千里之外，战事如履薄冰，破釜沉舟的武儿跃马阵前，亲自上阵杀敌无数，取得节节胜利。连连取胜的他更是派人飞马传信道：待儿回京觐见母亲之日，必是南贼逆党覆亡之时。

我拿这封信，将泪锁住，只笑着与信使说：“你替哀家告诉梁王，哀家等着他凯旋归来！”

就在此时，战事越演越烈，吴军伤亡惨重一败涂地，刘濞率败卒数千遁走，退保丹徒【17】。

丹徒自古以来乃战略要地，守城不须人多，亦可坚持漫长时日。于是汉军与之僵持不下。战报也如雪片般日日传送，满纸辛苦。

区区十余天，久攻不破，汉军伤亡颇巨，周太尉安扎下兵马，围困丹徒，断起水粮。接下来的漫长煎熬，对前方将士和后方的我们都一种极大的折磨。一次次我们期盼着可以攻破城门，希望一次次再落空。

阴霾笼罩上汉宫，也令我心中忐忑不安：该如何是好？何时才能做出最后一击？

夜阑人静时，我独自一人孤寂从凤榻上起身，又佝偻身子摸索坐回凤榻。

更漏声悠远而凄冷，印衬着我的伶仃。

这场仗究竟要打到何时，又是何时才能有片刻安宁？我与刘恒一生的安养生息政策，被这次战役耗尽国库。刘恒，你说，此刻的我又该怎么办？

疲惫的叹息，带着倦怠我将锦衾盖好，缺少他的陪伴，被子里可真冷。

明天还会有军情，还会有战报，而我此刻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等待着，等待着……

景帝三年三月末，刘濞败走丹徒。周太尉遣人策动吴军中的东越人反吴，夜半，东越人骤反，冲进吴王濞住所，将其割首，且高杆悬挂三日。楚王戊也军败，愤而自杀。

齐国太后常氏于兵败时引鸩殉夫，四子皆被俘。帝鸩杀。

梁王刘武，军功卓越，景帝再赐二十城，至此，梁国境内疆域辽阔，物产殷实，共四十余座城池，是为大汉最大藩国。

另，梁王五子，各分封，梁国王太子，济川王，济东王，山阳王，济阴王。五女也都赏赐汤沐邑。梁王一支繁华盛也。

景帝四年，因皇后薄氏无子，废。遂立景帝长子刘荣为太子，栗姬因出自齐，于七国乱后失宠，此番再盛起，深知得益于子，益发娇宠溺爱，帝渐不喜。

秋日爽人，余热未散，阖宫上下出行避暑，我身体近来常常乏困，却拗不过馆陶执意邀行，于是也一同前往。

“母后，儿臣倒是觉得王美人的刘彘和阿娇很是相配呢！”馆陶见我微寐，放缓手中的扇子，贴近我脸庞，压低了声音说。

远处是几个孩子欢闹声音，一声尖叫，惹起惊慌一片，听着哭闹的声音，似又是阿娇欺负了谁。我微微一笑：“怎么，阿娇又不想嫁太子了？”

馆陶讪讪笑道：“咱也高攀不上太子，栗姬可是说了，太子妃偏不要我们家阿娇做，说是因为阿娇她有母后往日风范呢！”

我面容淡淡，依旧阖拢着双眼：“你想说什么便说，何必说谎唬弄哀家，当哀家什么都不知道么？可是去太子那边说亲被人退回来了？”

“正是！”馆陶提及狠狠冷哼：“不过栗姬原也是个不懂事理的粗鄙，本宫不和她计较，看她能得意多久！”馆陶说到此处有些愤愤，我打赌，她此时定在想如何扳倒栗姬，不过我不想插手她们之间的琐事。

当年的事，若不是栗姬，长君也未必会死，既然有馆陶出面，我也乐于自己不必亲自动手。

“那你又为什么看上了刘彘？王美人你不是最为厌恶的么？”隔了半晌，我缓缓睁开眼问道。

“自然是看着刘彘好才和母后说的，当年是儿臣误会了，这王美人不仅进退明理，最主要的是她对皇位毫无野心，她那般闷声不吭，阿娇过去了倒也不会受欺负呢。”馆陶又摇起扇子，与我撒娇。

“哼！不然又有谁敢欺负阿娇来着？有馆陶长公主做母亲，还有谁敢给阿娇气受？”我冷笑反诘。

“母后又笑儿臣，不如这般，母后先将她们母子叫来，问问她们愿意与否不就成了？”馆陶灵机一动，将扇子拍在榻边。

不等我开口，她先唤人过来。不多时，细碎脚步声响起，远远听见稚嫩的声音说道：“彘儿恭祝祖母福寿安康，万事顺意。”

馆陶暗自碰了碰我的胳膊，得意向我证明，王美人教导得方。

我默不作声，只慢慢起身，伸出手招他过来。一双柔嫩小手，颤巍巍与我合拢，刚碰触到，他便一下扑到我的怀中，撒娇着不愿离开。

三十年不曾被孩童亲近的我，忽而被他弄乐了，也令馆陶轻咳出声，紧接着迭声叩首：“嫔妾王娡，恭祝太后身体康健，福寿延绵！”

我一心逗弄怀中孩儿，隔上许久才出声：“也起身罢！自家人，做这些没用的虚礼也是多余。”

“诺！”王娡语声带着欣喜颤抖，正是她此时心境的写照。等这一声，她已用了十四年。

“彘儿，祖母问你，你可愿意娶个新妇？”我将刘彘拥置膝上，抚摩戏谑着问。

刘彘懵懂不清，兀自点头答应：“孙儿要新妇。”

他稚气言语引得身边宫人们的几声轻笑，馆陶伺机指了一年轻貌美的宫人出声：“那你可愿意让她当你新妇？”

刘彘瘪瘪嘴，摇摇头，用力之大，我几乎拢不住他。馆陶又连指几个宫人，刘彘依然是摇头不应。

最后我才问：“那阿娇做你新妇好么？”

他独独乐出了声：“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藏之。”只此一句，在场诸人都笑出声来。

“稚儿口舌，虽可笑也是诚信实意，不如母后……”馆陶向我迈进一步，先开了口询问。

“这事问过陛下么？”我抬眼，面无表情地问。

“母后的意思，自然也是陛下的意思了。”馆陶笑得恭顺。

我将刘彘放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命他去找母亲：“还是问过陛下罢，以免多生是非。”

我意有所指，馆陶清楚，王美人更清楚。

“诺！还是母后想得周到。”馆陶又拿起扇子坐在我的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心中定有许多不满。她的伎俩我也明了，只是懒得说穿，我摸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哀家再周到，不也让你套去了话？”

又是一阵笑语，宫人，王美人，馆陶，以及年幼的刘彘都跟着笑了出来。

只有我，似笑非笑。

景帝五年，窦太主【18】与王美人订姻约，帝本不应，太主谓之，母定矣，遂许。

景帝五年末，窦太主面上，深言【19】。翌日，上勒令栗姬搬出上阳殿。

景帝六年，臣进言，子以母贵，母以子显，请奏立太子生母栗姬为后。上怒，将进言者处死。废太子刘荣卫临江王。

景帝七年，帝册立刘彘为太子，更名为刘彻。其母王娡，册封为后，时年三十六岁。

景帝中初年，栗姬被废永巷，抑郁而终。

景帝中二年，临江王刘荣侵占庙地，因忤逆无道，帝命人审之。临江王莫名死于狱中，狱卒曰，自裁【20】。

“这下你可都满意了？”我逗弄着廊上鹦鹉回首问身后的馆陶，她轻轻讪笑：“哪里还会有不满意之处？不过都是阿娇运气好！嫁给彘儿，又做了太子妃。”

我淡淡笑笑，并不揭穿她所用的手腕：“阿娇运气再好，也抵不过她母亲的手段好。”

“母后又说笑儿臣了，难道儿臣手段还不是与母后学的？”她拽着我衣袖，撒娇摇晃着。

我轻叹笑笑。和我学的？若是我当年敢如此跋扈，又怎会一路走得这般辛苦？

备受宠爱的她，可会知道我曾经面对困境时是怎样的举步维艰、四面荆棘？

低头无谓笑笑，摸索着将手中鸟食全部撒入笼中。回头伸手挽住她的臂弯，一步步挪回大殿。

就这样罢，在我羽翼下，任由她肆意，我的苦，她也不必再知道。

一生斡旋，说到底也不过是想让儿女们快乐，如今，我全做到了。

注释

【1】薄姬是吴郡人，她的父亲薄氏在秦朝之时与从前魏国的宗室之女魏媪私通，生下薄姬，薄姬的父亲死在山阴，因而就埋葬在那里。

时值秦朝末年，各地纷纷起兵反秦，魏豹自立为魏王，魏媪就将自己的女儿薄姬送进魏王宫中。魏媪到许负那里看相，卜算女儿薄姬的命运，许负说薄姬将生下天子。

当时西楚霸王项羽正与汉高祖刘邦在荥阳相抗衡，天下大势尚未分明。魏豹开始时跟随汉高祖一起攻打项羽，当听到许负的话后，心中独自高兴，因而背叛汉高祖，持中立的态度，接着与项羽联合讲和。汉高祖派曹参等人攻打并俘虏了魏豹，把魏国改置为郡，将薄姬送进宫中织布的工房。魏豹已死，汉高祖有一次到织布工房中，看见薄姬很有姿色，诏令纳入后宫。

【2】陛楯：谓执楯侍卫陛侧。亦指执楯立于陛侧的侍卫。陛楯郎：执楯立于殿陛两侧的侍卫。又以手持兵器不同，分为执楯郎、执戟郎。

【3】嗣子：太子未即位时，所生嫡子。刘启此时仍未立后，所以栗姬有觊觎之心。

【4】刘参，历史上他是刘恒第三子，为了契合锦墨身份和孩子死因我将刘揖写成三子。刘参初为代王，死于前159年。母不详。

【5】贾谊，西汉初年著名的政论家、文学家。十八岁即有才名，年轻时由河南郡守吴公推荐，二十余岁被文帝召为博士。不到一年被破格提为太中大夫。但是在二十三岁时，因遭群臣忌恨，被贬为长沙王的太傅。后被召回长安，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坠马而死后，贾谊深自歉疚，直至三十三岁忧伤而死。

【6】“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出自《诗经·陈风》里《月出》。情诗内容是指诗人在月下遇见美丽的女子，因为爱她，于是就悄然心忧了。

【7】显大夫：闲职，位高权轻。

【8】汉朝皇族代王藩系的开派祖刘参是文帝的第三个儿子，公元前178年被封为太原王。三年后也即公元前175年，因原代王刘武改封为淮阳王，刘参又被文帝改封为代王，并兼有太原故地，刘参前后为王17年，到公元前162年去世，谥为代孝王。刘参死后，由他的儿子刘登继任第二代代王。

【9】前178年被受封代王，前176年改封淮阳王。前168年，梁宣王刘揖薨，无嗣，刘武继嗣梁王。前161年就国。

【10】汉初高祖刘邦将外姓王子嗣留在身边，名为伴读，实为牵制。汉文帝时仍采取此政策，将从属诸王子嗣留于京城。

【11】窦婴，历史上窦太后的从侄子，也有说是少君之子。此处采用后者。

【12】上巳节是中国古老的传统节日，俗称三月三，该节日在汉代以前定为三月上旬的巳日，后来固定在夏历三月初三。“上巳”最早出现在汉初的文献。上巳节是古代举行“祓除畔浴”活动中最重要的节日。《论语》：“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就是写的当时的情形。又称女儿节。有高禖、祓禊、曲水流觞、会男女等。宫中禁忌多，此处只是曲水流觞。

【13】棘壁：今河南永城西北。

【14】睢阳：今河南商丘南。

【15】泗水入淮之口：今江苏洪泽境。

【16】下邑：今安徽砀山境。

【17】丹徒：今江苏镇江。

【18】太主：皇帝姑姑名号。

【19】史书记载，窦太主曾对景帝说，栗姬善妒，每有帝新宠嫔室，必命宫人啐之，并甚好巫蛊。景帝大怒，迁栗姬出。

【20】废太子刘荣做临江王时，因宫舍简陋，便私自扩建，侵占祖庙外围之地。事小，有心人隙之，景帝大怒，命羁押回京审讯。审讯他的中尉是《史记·酷吏列传》中有名的酷吏郅都。冷言恶语，羞愤交加。刘荣乞要笔墨，上书景帝。不给。后窦婴因曾是太子太傅，念及师生之情，偷偷送去刀笔。刘荣写完书信，愤而自尽。还有有另外一种说法，窦太主愤恨栗姬拒婚，所以鸩杀刘荣，伪称自尽。此处采取后种说法，为下文铺垫。

尾声

［丧子］

接下来的十年，对刘武来说，是辉煌的。辉煌到他似乎已忘记，忘记了自己性命是由我的虎符抵押换取得来，也忘记了那场继位【1】风波是如何平息的。

身为平叛七国之乱功臣的他，逾越规矩私盖高阁，帝赦之。用度靡费私饱国税，帝赦之。铸钱称制藐视皇庭，帝赦之……

刘启一步步退让，武儿一步步前进。他永远不会满足，只因他曾经为大汉立过汗马功劳，只因他挽救了濒临灭亡的大汉江山。

我不知道武儿为何会变了心肠，就如今他进京朝拜时，也再不会对我和启儿诚心诚意地双膝跪倒。

每当他跪倒在我面前时，我总心底一窒，呼吸也随之紧张起来。如此咄咄逼人的气势，如此不肯罢休的坚持，怎会是我记忆中病弱的武儿？

在我模糊印象中，他仍气喘吁吁的笑着说：只动一动就是一身的汗，刚擦了，还会出的。

他的笑容还在，可此刻的他再不是武儿。

他是梁王刘武，他也是继位的后嗣之一，他更是手握半壁江山的藩王，他什么都是，就不再是我疼爱的小儿子武儿。

“母后，这是儿臣最后一次入宫觐见了。”他跪倒在下，瓮瓮的声音彰显底气十足。

呆愣的我，仍沉浸在回忆之中，被他的一声低语唤回神志：“哦？为什么？”我蓦然起身，为何是最后一次觐见？

“陛下说，梁国路迢山高，以后允许儿臣不必觐见，只派人递奏书即可。”他说话声音中夹杂着好不得意。那是他和陛下讨要许久的恩赐，也是彰显他凌驾其他藩王之上的荣耀。

我蹙紧了眉，只能淡淡敷衍地笑：“若是那般自然是好，那以后你也就随着奏表给哀家递封书信罢！”

“是，母后！”他跪倒磕头。怦怦叩首声音，听着是那般沉重，让人心头一凛。

“母后——”这一声是我们的诀别，也是我们一生母子情分的见证。

最后一声的母后，永远印刻在我脑中，刻骨铭心的回荡，直至当武儿死讯传来的时候……

景帝十三年，梁王刘武暴卒于属国，奏报朝廷，赐谥号孝，史称梁孝王。长子刘买继位。

噩耗是启儿亲口说给我听的，省却了宫人啰嗦不清的麻烦，也令我心寒如冰。

十年来，刘启是勤谨恭俭的。为政少事，安定百姓，善待臣民，节省汰用，是万民仰望的圣明君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容不下刘武？容不下自己的亲弟弟？

他还在一字一句地说着梁王的噩耗，而我却一个字也不想再听下去。他口中的武儿死于中暑，病势来的极快，只一晚就訇然离世。

我默默收紧自己背后藏匿着的血衣，僵直起身子，无数悲苦充斥心中，满是冰冷和绝望。就是此时，刘启仍在对他的母后说着谎话，说着一戳即破的谎话。

我颤抖的身子慢慢向后靠，只想躲离眼前的人。这个陌生的帝王，这个心狠的兄长，他用兄弟鲜血来保全自己儿子的无尚皇位，他用兄弟的性命换回了亲生骨肉的平稳安康。

谁错？谁对？换了我，又会如何？不，谁都没错，只有我错了。历经万事的我，居然在心中存有一丝侥幸，以为可以用一个母子间的约定牵制了帝王。

原来竟错得离谱！

还说什么呢？我的眼泪已经干涸，他也是那般疲累不堪。

絮絮诉说将近一个时辰的帝王大概也有了些错觉，他做的事都是天经地义的，我宠溺下的刘武那般张狂越矩，是该被当成杀一儆百的样子做给诸王看的。

我以左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哽咽出声。远处宫钟的敲击，是在给刘武听的丧号，只有亲王离去才能受到如此隆重对待。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九重宫阙，究竟掩盖了多少真相与亲情？又有多少人觊觎着想走入这杀人不见血的繁华胜地？

“母后——”启儿见我大恸，想要上前搀扶，我甩开他挨上来的手臂，漠然笑着：“陛下就这么容不下他么？”我平视前方，如同在问着殿内点着缥缈的安魂香烟雾：“你就这么容不下他么？”我再问一声，将手中的血衣攥紧，尖利的指甲刮起丝与丝的缝隙。

“母后，朕没做。朕答应过母后的事决不会反悔，所以梁王突毙与朕无关。”他竭力为自己辩解着。

“你就这么容不下他么？”最后问一句，为了我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我当年不多下些毒药，索性将刘武毒死了，宁可落得恶母的罪名也好过如今亲眼目睹两兄弟生死相残！

刘启猛然站起，带着满身悲恸，语音也一寸寸凉了下去，“母后，朕再说一次，不是朕，朕不曾动手。”说罢他拂袖离去，出门时将殿门用力关起，关门声响震颤了所有因他勃然大怒而下跪的宫人。

“你就真的容不下他么？”幽幽缓慢的声音，是我哑着声音问着。慢慢将血衣拿到自己面前，将那衣服靠近脸颊，摩挲着。这衣衫质地柔滑，就似武儿年幼时的小脸，粉嫩温腻，还似他最后一声母后，令人眷恋而不舍。

当然血衣上也有几个字，我看不见，却能背诵如流：若知今日，莫不争位。

八个字，诉尽一切皇家悲哀。

心已成灰，口不能言。清晨拿到这衣衫时，我心已碎成片。那是刘武身边的内侍拼命逃脱圈杀的禁锢将衣服穿在内里，只为了遵循武儿临终遗愿：将此衣送与母后，还了母后为武儿的生养之情。

那是一杯鸩酒，曾经要了无数人性命的鸩酒，琥珀荧光，潋滟生香。

那是一件血衣，是武儿在收拾最后仪容时悄悄脱下的，他将手指咬破只为给我留个想念。

忽然我抬脸长笑，泪也顺着发鬓滑落：“武儿啊武儿，当年母后侥幸逃脱了毒酒，为何今日的你无法做到？”

命人拿来美酒，我将玉杯盛满，含泪端起：“武儿，那日你与哀家相见果然是最后一面，今日母后以酒送你上路，来世……来世再别投生帝王家。”

将酒洒入地面，感慨顿悟的我又补说，语声微颤下带着半世心酸：“来世……来世也别再来找母后！”

我保不住我的孩子，一如我保不住皇权下的一切。此时的我，与惠帝无异，就算天下军权在手又如何，依旧无法提防叵测人心。

猛地闭上双眼，再无法隐忍心中悲怆，我伏身趴在床榻放声大哭。

我这一生究竟从哪里开始错，又究竟从哪里开始失去，为何谨慎行事却依然一错再错？

好久好久不曾见启儿了，至那一日转身离去起，母子情尽，我再不想和他相见，自然避开一切。

宫中的盛筵，阿娇的婚典，新年的觐见，我全部都免了去，只沉浸在自己的刺骨伤痛中不肯走开。

近来我总是一觉多梦，滤尽了前尘过往，滤尽了辛苦一生。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在梦中一一与我重见。醒来时我每个都要想上许久，想他们的一言一行，想他们的一颦一笑，还想自己究竟亏欠过他们什么。

刘盈，嫣儿，乔氏，杜王后，灵犀，长君还有刘恒，唯独不曾梦见过武儿。也许如果他知道当年自己中毒的真相，便恨上了狠心的母后，不愿意再来入我梦罢？

所以肯入梦的人啊，我会将你们牢牢记住，来生一一相还。

对了，还有一个人，她也不曾入梦。她将我劝进宫阙牢笼，哄我终会有脱身之日，只可惜，谎话终究是谎话，只有年少的我才会天真地相信那不可实现的美梦。

如今我知道了，牢笼，皇宫，都一般无二。只要进入了，一生再别想出去。

多少绮年貌美的女儿家希望能享荣华富贵？多少志向高远的脂粉英雄想马踏河山？可惜，她们不曾真正进入宫廷。进来了，她们就会知道，此处是连后悔两个字都写不出来的悲哀和绝望。

“太后，陛下请太后过去。”凤榻前跪倒的宫人，嘤嘤哭着，带着天塌下来般的恐惧。

是啊，天要塌了。

“告诉他，哀家不想见他。”我无力仰望榻顶，用漆黑将此刻的悲哀掩盖。

“可是陛下怕是再捱不过辰时了……”她依然在为他求情，就像前五次一样。

辰时，更漏声七百次以后，他也会离我而去。又一个，再次远离了我的手边。

为什么，该死的人还不是我？

“母后，陛下来了。”馆陶悲伤的话语，带着颤抖的哽咽，一声催促催着我。

启儿的床榻被内侍抬入椒房殿，只为了两个卧床不起的母子最后一次相见。

面前，急促粗重的喘息声，虚软无力的双手，他轻轻晃动着我的袖子，如同年幼时讨要甜点时的无赖与调皮。

我默然无声，只是任由他拉扯着。

武儿，武儿，你去的时候，是否也曾想拽过母后的衣袖？是否也想对母后说上一句撒娇的话语？

怔怔的笑，浮在我的脸上，不理不睬随刘启一同入内哀嚎成片的宫人们。

启儿摸索到我冰冷的手，紧紧攥握只是摇着，干哑的声音带着嘶嘶，却已听不出话语。只是他顽固的摇晃仿佛在说着：母后，原谅我，原谅我。

我的泪顺着面颊滑落，却仍咬牙不肯多说原谅二字。

终于，他的手再没了力气，终于，他停止了乞求原谅。

我一生中最骄傲的儿子也撒手人寰，只一声无言的母后，竟是诀别。

身后是馆陶痛哭的声音，她决堤的泪水滴落到我的手背，也在那一刻，冰冷的触觉让我发现，攥紧我手的再次滑落。

启儿，也离开了我。

漆木的盒子，年幼的刘彻，启儿一手托付的东西太多。

沉甸甸的铜虎，刘恒与启儿两个人的托付，兜兜转转下又回到我的掌心。

也许世间的事原本就如此，你奢望的，一生难得；你不舍的，顷刻失去；你无望的，瞬息回转；你放弃的，相伴难离。

景帝后三年，元月，帝大病，崩于未央宫。太子刘彻继位，遵祖母窦氏为太皇太后，尊母王氏为太后。

［虎符］

真相悄无声息的降临，就在我最平静的时候，在我已经老迈不堪的时候，它突然来袭。

摔打的陶片飞溅在我裙摆上，也令搀扶我的宫人吓了一跳，忙拉着我退了几步：“太后，小心。”

我摆手，只在殿门外伫立着，默默听着殿内的动静。四周跪满了长平殿服侍的宫人们，他们彼此窃窃私语，忐忑不安。

这是帝后第几次吵闹了？阿娇与刘彻争吵后，惯于摔砸一切能看见得东西。只是今日境况似乎比往日更烈些，以至于唬得宫人忙忙将我也请了来。

虚软无力的双腿，站不了太久。原想听着没了声音就回椒房殿的，不料里面传来了彻儿大声嘶吼：“再摔，朕就废了你！”

废后？我已转过去的身子，又转了回来。

为何废后？是因为宫人们口中那个被彻儿宠幸过的歌女么？

我正想上两步入内劝说，又听阿娇厉声诘问：“废了本宫？你也敢？若没了本宫你凭什么能当上皇帝？说到底，你的一切都是本宫给的！”

说罢，内里又是一片寂静。我有些茫然若思，立在那儿，动弹不得。

“没错，没有你们母女朕当不上皇帝！望尽天下，也只有窦太主才敢下毒杀了亲弟弟梁王，换作了别人谁敢？谁忍心？”刘彻冷冷讽刺的声音，卷裹着不屑，甚至，还带着蔑视一切的猖狂。

“你别血口喷人，那事绝不是本宫母亲做的，即便是母亲做的了，那还不全是为了你？不然皇位就是梁王的囊中之物了，怎么会轮上你？”阿娇惶急辩解透着欲盖弥彰，却是如此真真切切停留在我的耳中。

原来……原来……

我凄然苦笑，回身拽过搀扶我的宫人，“你去告诉他们别吵了，就说都让外面人听见了。”

那小宫人机灵得很，诺了一声噔噔叩门进殿。

片刻过后，殿门猛地打开，刘彻风似的跑出，扑通跪倒在地，向前爬了几步抱住我的腿：“祖母，孙儿让祖母笑话了！”

这孩子也确实委屈了，我知道。

他后面扭扭捏捏的是依然站立在殿门口的阿娇，带着闷气兀自抽泣着：“祖母，给孙儿做主啊！”

做主？两个都是我的孙儿，我该做谁的主？

我淡淡笑了，只慢慢道：“都别吵了，也不怕让人笑话。你们俩不喜欢就别见，见了就别吵。成天这么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阿娇“啊”的一声，这才跪倒在地：“祖母，孙儿不想与陛下分开。”

我疲累笑了笑：“祖母累了，也老了，自然管不动你们，若是你们还有些孝心，就别吵了，也别让宫人去请哀家，哀家这次来，是自己走过来，下次再请，还不知道是怎样过来的呢！”余音未了，我已回转了身，眼眶里的泪被顿回，只是将手交给那小宫人，由她搀扶了准备离去。

空留下，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祖母！”一声喊叫，在我的身后，心存愧疚的彻儿磕头声怦怦作响。我笑着长叹：“罢了。”

一步，两步，刘恒，我好累，再也走不动了，好想就在此处睡过去……

三步，四步，启儿，是母后对不住你，看来是母后错怪你了……

最后一步，我猛地向前，那瘦弱小宫人一把将我拥住，一口血正喷在她的脸上，她却是一动没动，依然搀扶着我，仿若灵犀在世般忠诚……

“母后，母后，儿臣知错了，母后睁眼看看儿臣啊！”馆陶的哭声在耳边烦闹不堪，连累我这一梦蹙了几次眉头，累，身心都累。

我缓缓地睁开干涸双眼，呼吸急促不匀。

“母后！母后！”馆陶见我醒了，急忙忙得抓过我的双手摇晃着，“母后，儿臣知错了！”

未等我说话，她轻轻开口，絮絮叨叨不过是些自己的不放心。不放心我的偏心，不放心新嫁的阿娇，不放心跋扈的梁王……

其实，她还少说了一样。她还不放心，不放心已经到手的尊贵荣华会被他人夺去。

口口声声中的“我错了”，可她错了么？究竟又是谁真的错了？

我了然地笑，平淡无波。不，谁都没错，你在保护你的女儿，我也在保护我的儿子。谁都没错，抑或是谁都错了。因我们所用手段太自私，伤害了我们最亲的亲人。

窒闷的胸口，带动身体的疼痛，火辣辣的喘息，令我活得极其辛苦，我只能恍惚地看着她，看着身体里和我流淌一样骨血的女儿。

我的三个孩子，我的三个宝贝，最后只剩她一个了。

我颤巍巍的伸出手，擦拭她脸庞的泪水，眼角的不平褶皱也在诉说着她的日渐苍老。

于是，我笑了。

我们都是母亲，也都有保不住的东西，越想占有的越失去，所以我不会惩罚她。

终有一天，她会知道，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有些东西，是想保也保不住的。

哭闹的馆陶，失去了神志，只是一味的害怕，却不知，此刻的我，多么平静。

挥挥手，让她退去，留给我余下的寂静。

“公主走了么？”我悄悄地问了那个小宫人，她点点头，用绢帕为我擦拭泪水。

我的眼泪，流的如此平静。女人一生的眼泪如流水，喜乐时，有；哀苦时，有；就连将一切看透时，也有。

还恨么？不恨了。这把年纪，对谁也再没有恨了。

用一生学会的东西太多，我想不看空都不行。

捱罢，等我见了刘恒，我会跟他说：武儿确实是中暑死的，与任何人无关，是我错怪了启儿，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陛下不能进去！”殿门外又是一片喧闹声。

经常沉浸在睡梦中的我，总记不得用膳的时辰，也不愿意让人唤我，于是睡过了就不吃，好像，我已两日不曾用过膳了。

“陛下，太皇太后睡着呢，吩咐了谁都不能打扰。”依然是那个小宫人，声音听久了，是那么纯净，有点像……是的，有点像与我刚刚认识时的灵犀。

她也像灵犀那般忠诚，横拦着她没资格拦下的帝王。

“你敢拦朕？”刘彻语声带着愤怒，恶狠狠地传进来，为了解围，我勉强咳了咳嗓子，干哑的声音，刺耳难听：“请陛下进来。”

诺的一声后，彻儿才被小宫人放行，焦躁的他一进门就跪倒在我的凤榻前：“祖母，孙儿想求祖母一事！”

“什么事？”我用尽全力却已撑不起身子，只能歪过身子看他，蹙紧眉头透着沧桑疲惫。

“孙儿……想和祖母借样东西！”他的声音带着迟疑，也许他也知道，这东西不好借的。

我故意默不作声，只等他将话全部说出。

“孙儿想和祖母借虎符。”下定决心的他，还是努力将话说全出来。

是了，小孩子终还是忍不住了，太过急切的他把暂借做成了逼迫。

“为何要借虎符？”我微微的笑问。

“孙儿听说，南宫公主在匈奴饱受虐辱，朕想派李广去平了匈奴接回南宫公主。”

南宫……，南宫！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几乎都要忘记了她。她是我最乖巧听话的孙女，是一个恭谨温顺的女儿家，也是建汉以来第一个真正与匈奴和亲的公主。

当年启儿将南宫下嫁诚意昭昭，本以为凭此可感化匈奴，谁知嫁过去的南宫被暴戾的军臣单于肆意践踏，毫无大汉公主的尊严。

而刘彻，这个南宫唯一的亲弟弟再也忍不住，想要用尽一切手段为姐姐报仇。

可是……仇那么容易报么？

我慈爱的笑笑：“彻儿先回答哀家几个问题：匈奴与大汉，近百年厮杀，大汉胜少负多，彻儿说说究竟是为何？”

“因为大汉兵马不强。”他答得极其肯定，任长安城随意百姓也知晓这个答案。

“那陛下如何克服？”我再接第二个问题。

“先隐忍，蓄兵养马，等待时机成熟了，再挥师北上！”他的声音是那般兴奋，带着对平叛的渴望，只说出心理所想。

蓄兵养马几个字触动了我，那曾是我梦中人的心中所想！那时，他正年少，我且曼妙，他也曾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今日，忍辱四十载后，又有一人在我面前提起，而这个人是我和他的孙子。

刘恒，你可以瞑目了。

“时机？那陛下待到时机成熟时再来借虎符罢！”我冷笑于心，故作漠然地对应他的话。

懊恼的刘彻，走得悻悻，却也只能磕头告退。我淡淡笑着，对他招手：“来！来！来！让哀家摸摸你。”

他不能理会我的用意，无措上前，任由我伸手爱抚他的面颊。宽阔眉间透着豁达大度，冷目上扬是果断与决然，薄薄的唇则是不怒而威。

他，像极了年少时的刘恒，却比他更有远大胸怀。大汉几代君主都不敢许下的设想，却被他全心在做。

一番摩挲下来，我已是颔首，“陛下今年二十有四了罢？”

“是的，祖母。”他直直挺立着颈项，就像当年的刘恒一样。

二十四岁时，刘恒已是执掌天下苍生生杀大权的帝王，而他却还仰望祖母和姑母的脸色。

我低头会心一笑，唤宫人去拿虎符。

在最后时光里，我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是快慰的，都可以遂了万般心愿，所以我将有些零散的漆木盒子，沉甸甸地用手托给他：“陛下记住，这虎符，不是陛下和哀家借的，而是哀家给想去平定匈奴孙子的贺礼。”

只此一句，刘彻满心动容，他颤抖着双手来接，我又缩了回手：“这虎是先帝传与你父皇，如今，哀家又给了陛下，只求陛下一件事情。”我又接着说。

“祖母请讲。”他恭敬的听着。

“少动杀念，终有报的。”我用心说出这八个字，一字一字咬的极重。

诺的一声，手已是轻。那般沉甸甸的负累我是不想背了，有了它，黄泉路上走的也劳累。

“去罢！想做什么就去做罢！趁你还来得及的时候！”我慈爱地笑着，向他挥挥手。

叩拜退去的他也许永远也无法体会到我话中含义，也许无法体会到，我为了懂得这句话的深意，用了整整七十五年。

［沉浮］

人存活于世，多多少少都有些由不得自己。

偶然的变故，无心的转折，只需一步，就踏入浑然不知的改变中。多少的人，多少的虚幻，一切一切也都随风化空，只有我床榻旁跪倒的人儿，抖动着柔弱身躯，引我虚弱的笑。

近百年的轮回，又一次上演，我仿佛看见当年跪倒在风雨中的自己，拼命想紧紧抓住眼前赖以存活的圣旨，至死不放。

那场赦免改变了我的命运，这场赦免又会改变了谁的？

有人说，她是魅惑陛下的妖冶歌女，有人说她是柔弱可人的知礼女子。

只有我，盲了双目的我，才真真正正知道她到底是谁。

她是这世间另一个我，一个与我当年一样沦落永巷的悲苦女子，一个延续我所走过的路，挣扎在深宫内里的可怜人。

“起来罢，坐过来。”我躺卧在凤榻，拍拍身边空位，给她以难得的无尚待遇。

颤抖的双手任由我摩挲着，细滑的肌肤是彻儿对她的宽待，即使她被阿娇罚去了永巷受苦，终也没有受到我当年辛苦的万千之一。

殿外，滂沱大雨，雨水肆意浇打着万物，就连整个长安城也被包裹在连绵的雨中，软了气势。

雨……记得我从永巷出来那一日也是下雨的，也正是那场雨注定了我一生与风雨相伴，与跌宕沉浮一路同行。

今日，我的双眼又似乎能看见了。这个柔弱的女子，这个淡然微笑的她，凭借口中一声谢恩，我就认定她和我一样，会一生沉浮，因为我们无论何处都是那般契合相似。

就这样罢！将红颜变枯槁，将青丝变白发，用你的一生与彻儿相伴，用你的坚韧为彻儿铺垫登天基石。阿娇不是他的良伴，你终究是为彻儿而生的皇后。

我让她伏身在床榻边，用手轻轻滑过她的发丝，像一位慈祥的祖母，关爱自己的亲孙女，抚摸着她。

轮回。

一场轮回悄然落幕，又一场轮回悄然开启。吕后为我编织了前进的道路，我也为她画好了厮杀的未来。

满脸泪水的我，笑得那般坦然，粲然的笑如同前世悠然盛开的莲花，将全部回忆充满心间，待到来世。

来世，还有两个人在等我，一个是许了我生辰，一个是许了我两剑。

恍惚间神思模糊，胸口蓦的锐痛，腥涩热流冲口而出，耳边听得她惶急惊叫，用双手急忙抚拍我的后背。

猛然咳了一阵，紧闭双目终于渐渐睁开，仿佛去了又回，苏醒过来。

蹙紧的眉头慢慢松开，我仍是笑对着跪倒一片的宫人。

璧儿死后，我再不亲近任何人，她们诚惶诚恐地服侍，我半信半疑地避让。

生于皇家，身边原本就是数不尽的猜疑与背叛，他们用尽一生也许也未必知晓我为何总是冰冷面容对待她们。

我淡淡地笑，将卫子夫的手轻轻放下，低低叹了声，“去罢，去找彻儿，他会给你所有。”

卫子夫默默无声，远离了床榻，滑过我手心的衣带，冰凉，湿润，浸满了她的泪水。

又是一个爱哭的女子，又给了野史诸多想象，就像我，也像许许多多的后宫女子，曼妙如画，任由世间人去杜撰她们的艳丽传奇。

终有一天，她也会同我一样，看透了人间的冷暖，也看透了皇权路上的沉浮，起起落落后再坦然面对由生到死，一步一步远离众人视线，死后只做帝王碑后一个无名的姓氏，一位史书上记载过的贤良皇后。

历经世事于此生，再不愿意，我也必须走了。

闭闭合合的双眼，黑暗始终在我左右，只是身边的声音，换了又换。

有沉痛的彻儿，有不甘的阿娇，有惶恐的馆陶，还有很多无法分辨了声音的宫人。迷蒙中，他们来了又散，散了复来，我最后的时光只记得纷杂吵闹，片刻安静也得不到。

只有在他来的时候，殿内只有我们二人，他单独给了我一片清静。

“你来了？”我气若游丝地问道，却不知道他是否能听得到。

“嗯，来了。”他的声音依然浑厚，仿佛岁月只在我身上刻画了刀痕，独是宠爱他的。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不言不语。有时，太过熟悉的人，不必说话，只辨认微弱的呼吸，也知道心中所想。

听说他的从侄子待他不错，年迈站不动的他被接了出去，如今也是在府邸颐养天年，孙儿绕膝。

“灵犀还好么？”我轻声地问。

他淡淡笑了：“好，她也总惦记太皇太后。”

灵犀于我和他，从未走远，她与我们年年月月日日常常相伴，闲言絮语间也总是算上她，也正因如此，我们之间的恨意淡去无踪，全靠灵犀变得亲密。

当然，除了灵犀，还有好多好多的人，我们的一生所爱，我们的一生不弃，细细数下来，却都寻不到丝毫痕迹。

我悠然笑笑，究竟什么是永生不忘，又究竟什么是过眼云烟，一个个离我们而去的人，谁会在九泉之下遇见，谁又等不及我们转身投胎，谁将生前誓言记清，谁又将死后的约定毁尽……

所幸全忘记罢，用干干净净的来世重活，再经历一番沉浮，再经历一番生死。

这辈子，不长，而我等待最后一天却仿佛已经很久了。

百年万代之后，谁还记得我是窦漪房？我又会先遇见刘恒还是长君？

还好，此生终有一人为我送行……

“你是莲夫人么？”他问道。

“你说呢？”我笑着闭上眼。

武帝建元六年，太皇太后窦氏病逝于椒房殿，卒年，不详。与文帝合葬灞陵。

本书完

注释

【1】史记记载，七国之乱后，窦太后曾再次提出以刘武作为继位人选。景帝同意，却暗地里派袁盎劝说窦太后，后此事作罢。但刘武对袁盎不满，遂派人刺杀袁盎和一干重臣。事发后，刘武曾试图反抗，拒不交出刺客，后在窦太后劝说下，负荆请罪，赶赴京城，窦太后又苦苦哀求景帝，景帝将其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