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版图书版权信息

晋江人气大神沐清雨言情出版合集（套装3册）/沐清雨 著

出版社：北京十分科技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5年08月04日

数字出版方：北京十分科技有限公司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0号

声明：

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敬请读者指正，我们会及时更新版本。

电子邮箱：ke.fu@tenfen.com

总目录

1. 所有深爱的都是秘密

2. 时光若有张不老的脸

3. 念你情深意长

所有深爱的都是秘密目录

1. 序

2. 楔子

3. 第一章：有所坚持，有所期待

4. 第二章：以风之力，鸣响幸福

5. 第三章：不念过往，静然安好

6. 第四章：千里之距，思念着你

7. 第五章：在人群中，我注视你

8. 第六章：好的爱情，好爱的你

9. 第七章：草木之遇，钻石之缘

时光若有张不老的脸目录

1. 第一章王牌侦察营

2. 第二章是福还是祸？

3. 第三章内务惹的祸

4. 第四章情初现

5. 第五章建设性想法

6. 第六章被遗忘的时光

7. 第七章靶场较量

8. 第八章实质性接触

9. 第九章至亲

10. 第十章嫂子

11. 第十一章幸福阶梯

12. 第十二章野外求婚

13. 第十三章无忧三定律

14. 第十四章真给我长脸！

15. 第十五章最高指挥官

16. 第十六章伤害

17. 第十七章恋人病友

18. 第十八章爱已不两全

19. 第十九章一步之遥

20. 第二十章欢喜冤家

21. 第二十一章无吵不恋人

22. 第二十二章求婚

23. 第二十三章暧昧

24. 第二十四章旧账

25. 第二十五章退而求其次

26. 第二十六章带幸福回家

27. 第二十七章与幸福签约

28. 后 记

念你情深意长目录

1. 第一章：给时间一点时间

2. 第二章：梦想的距离

3. 第三章：曲终人将散

4. 第四章：最重要的决定

5. 第五章：我们的小世界

6. 第六章：终于等到你

7. 第七章：不能没有你

8. 第八章：许你天荒地老

9. 番外01：郗贺篇

10. 番外02：《幸福不脱靶》贺泓勋、牧可篇

11. 番外03：《幸福不脱靶》赫义城、贺雅言篇

12. 后记

序

第三次从束河古镇寂静的深巷走过，是离开云南的半月前。歌声过耳，是侃侃那首《滴答》。不是初次听，却觉得那时听在耳里别有一番味道。

木吉他的沙哑沧桑，词曲中淡淡的情愁，不似吟唱，更似诉说。

那个瞬间，我只想和自己相处。

青石路上留下的脚印，被风的力量奏响的东巴吉祥铃的清脆之音，再饮一杯音乐火塘的苦酒，往事或许就可以这样被时光沉淀下来，生活安稳，岁月无恙。

说到丽江，自然忘不了旧作《许谁天荒地老》。那个故事的起源，亦是古城。郗颜是幸运的，可以随性自在地停歇在那里。可她又太过忧伤，浓重到有人猜测那根本就是属于我的故事。

如果我有那样的忧伤，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可惜，我的人生没那么煽情，我身边更没有一个为爱执着了一辈子的温行远。

遗憾。

朋友说我所写的故事里最喜欢温行远和郗颜。

他们共撑一把伞，于细雨连绵的夏夜步行在古镇幽深的小巷，那一幕感动了她。

回想彼时：雨点打在伞面上，再滑落到地上，溅起的雨滴打湿了彼此的鞋面。温行远轻揽过郗颜的肩膀，把伞移向她一边。未熄的灯火透过窗子照着昏暗的小巷，拉长他们叠成一抹的背影——

你说温暖浪漫，我说深情不悔。

爱情，就该是这样美好和值得期待，一如温行远对郗颜，十五年，不离不弃，静然守候。我一直是相信爱的，即便我曾以为会天长地久的感情以背道而驰收场，我也希望通过文字的力量传递爱的美好。

所以，讲一个以最平常的遇见为开始，以最圆满的“在一起”为结局发生在丽江古城的故事，用一个女孩子在爱情面前表现出的勇敢作为青春的纪念，成了自己的一个小小心愿。于是，就有了这篇故事。

萧语珩，一个倔强坚韧的女孩子，在如花似锦的年华遇见她的晋骁哥哥，然后以飞蛾扑火之势为爱奋不顾身。而她所许诺的：“无论我长多大，都会像现在一样喜欢你，直到永远。”笃定到让人不得不相信那被世人视为奢望的“永远”，真实存在。

可是，世界那么大，古城那么远，她还那么小，能够遇见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又能一起走多远？冯晋骁迟疑了。

然后就是六年。

在经历过分离后，当萧语珩像没受过伤一样站在自己身旁，告诉他：“如果最后不是你，如同没有经历过爱情。”冯晋骁终于知道：这世上，唯有这个对他深情以待的女子，不可辜负。

感谢老天眷顾这一场不期而遇，让他们有幸把平凡的遇见堕落成爱情，让故事以美好的结局落幕。

感谢那些在我写作时给予我帮助、鼓励，支持的人。你们所给予我的，我都视若珍宝。过去的五年有你们，我希望以后的岁月，即便我不再写，依然有幸与你们彼此陪伴，哪怕不曾相见，哪怕相距千里。

愿和我分享这个故事的你们，得遇良缘，相伴安好。

愿自己，梦想成真。

楔子

黄昏残余的温暖融化了记忆，树影下的男人握住她手腕，声音有着隐忍的力道：“无论我之前做错过什么，都原谅我一次，看在我喜欢你的份上。”

“喜欢”这样的字眼，哪怕是两人情好时，他也从未说过。

萧语珩身体僵直地背对着他，妆容精致的面孔被迷茫的神情笼罩。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像先前那样试图挣脱，只是微微仰起了头，似乎是在以无声的沉默拒绝。

却不被允许。

男人扳正她的肩膀，以沉静的姿态凝视，“我说，我喜欢你。”

一秒钟，十秒钟，一分钟，五分钟——

三年的坚持，就这样败给了五分钟的等待。

在他的视线压力下，萧语珩终于直视他。面前的男人神情间的踌躇满志还在，可从他眼睛里透出的沉稳隐忍，酸涩的让她的眼眶都泛疼。

心酸欲泣。

时隔多年，日薄西山，他终于肯放下身段，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如果现在，你还没遇到另一个誓言会永远喜欢的人，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那样的誓言，一辈子只能许诺一次。

然而，萧语珩忽然不确定：面前这个曾让她慌不择路的男人，还是不是自己的心内向往。

男人自以为读懂了她的强自压抑，手上轻巧一拽，萧语珩整个人就跌进他怀里。用力抱紧，他温热的唇贴着她微凉的耳边，“重新开始吧。”

五个字，他说得坚定有力。

可是，谈何容易……

第一章：有所坚持，有所期待

既然重新在一起，至少证明年少时许下的诺言和决心战胜了时间和分离。冯晋骁有理由相信，萧语珩和他一样：对于这段感情，有所坚持，有所期待。

凌晨时分，古城还被笼罩在夜色里。清冷的路灯投射出昏黄的光，暗淡的打在斑驳的路面上，朦胧的像是在诉说悠远古老的故事。

警车就在这样的静谧无声中驶来，减速停在古城监狱门口。前车车门打开，四名被素黑包裹的警务人员持枪下来，呈战术队形站好，高度戒备。

随后，后车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有着武夫般利落的陆成远，接着探出一名戴着黑色头套、体格健壮的男人，而陆成远的左手和他的右手被同一副手拷拷在一起。

陆成远站定后，见他动作迟缓似有不耐，手上施力拽了他一下，语有不善：“动作快点！”

那人踉跄一步让开车门，紧随其后下车的冯晋骁眼神微抬，一股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陆成远几乎是立刻解释：“这小子一路都不老实。”

有几秒的静默，冯晋骁的视线掠过他，一言不发地向监狱门口走去，步伐坚实有力。

监狱长陈文急步迎上来，目光同步打量渐近的年轻人。

冯晋骁理了短短的平头，轮廓分明的面孔俊朗中透出静寂的味道，双眸黑亮、目光锐利。初夏的清晨有些许凉意，他上身却只着黑色T恤，隐约显露出紧实的线条轮廓，下身是同色作战裤配军靴，手上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磊落的姿势，挺拔的身形，在晨光中形成流畅的剪影。

迎面而立，陈文先行警礼，随即伸出双手：“冯队辛苦。”语气真切恭敬。

沉静的面孔没有显露丝毫情绪，冯晋骁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有力，“陈狱长客气。”话音落，递出手去与陈文握住。

很快办理完交接手续，犯人被监狱方面接走。押解任务顺利完成，特警K城支队的警员松了口气。再看陆成远，高大的身影倚车而立，神情淡淡地活动着手腕。仿佛之前和他拷在一起的不是重犯，此时他也只是在为被手拷伺候了几个小时的手腕委屈。至于一路基本没开口说话的“冯队”，除了凝肃，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陈文事先接到通知，清楚他们并不在古城停留，以惋惜地口吻说：“本想请冯队给我们的同志指点指点，没想到这就要回去了，实在可惜。”

冯晋骁神色坦然：“有机会相互学习。”

站在不远处等待的陆成远闻言忍不住腹诽：人家和我们相互学习，如同小白兔与狮子对峙。人性么？老大你随口一谦虚，让人家情何以堪啊。

不只是他，陈文听了冯晋骁的话也顿时觉得被羞辱了啊。虽说两人是初次相见，可冯晋骁的能力和作为他还是略知一二的。尤其上头打电话交代任务时特意嘱咐：“冯队是省厅从G市请来，此次扫黑行动的总指挥。客气点，别怠慢了。”

上级领导都如此恭谦，他陈文怎么也要用自认为聪明的脑袋衡量一下轻重。现下这位神一样的人物居然面不改色地和他说：相、互、学、习？学习如何刷新自尊心承受极限么？冯队你说话不这么婉转会怎么样啊？陈文内心交战，表面却是不动声色：“要不冯队先休息一下，稍后我送你们去机场？”

冯晋骁对此表示感谢：“就不麻烦陈狱长了。”

这时，特警K城支队肖姓队长接口道：“我会送冯队过去。”

陈文于是笑眯眯眯地说好，下次再会。

冯晋骁不再多言，向陈文点头表示告辞，就和陆成远上了先前的车，肖队则从原来的头车换到他们那车的副驾位置，剩余警员迅速收枪上前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很快地，警车消失在雾霭中。

周围回归寂静，陈文身旁的年轻狱警才想起询问“冯队”来路。

陈文摘下帽子，摸摸额前过于稀薄的头发：“不该问的别问。”

小狱警不甘心：“这么官方的回答，是在暗示您也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公安部最高领导钦点，亲手组建了一支精锐警队的冯晋骁，我会不知道？

不过，那是一支高度保密的警队，公安系统内部也只有高层知道它的“底细”，外界的了解可想而知。陈文之所以略有耳闻，只是因为这支警队有特权在全国范围内选拔队员。至于其它实质性的消息，他就没牛可吹了。

克制了下，陈文别有深意地提醒了句：“你不是有个特警兄弟对G市特别行动队新队员选拔跃跃欲试吗？有空可以和他交流交流。”

“啊，啊？交流什么？”小狱警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后来哥们通过严格残酷的选拔成为冯晋骁的手下，两人说起这事，他才知道负责押解任务的冯队就是传说中的冯晋骁。震惊过后便是懊恼，他因没让偶像签名深表遗憾。

对于手下的脑抽状态，陈文当时是恨铁不成钢地说了句“丢人”，就背着手走了。

去往机场的高速路上，性能良好稳定的警车在刹那间飘了一下，尽管并不明显，还被车技一流的司机迅速扳正，依然令后座闭目养神的冯晋骁警觉地睁眼，眸中精光内蕴。

副驾位置上的肖队没觉察出异样，还在和上级领导通电话，直到超车成功的高级轿车距离警车越来越远，他的通话才结束，转过身说：“冯队休息一下吧，半小时后到达机场。”

冯晋骁点头，却只是把披在陆成远身上的外套拉了拉，视线从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掠过。

兼有“水乡之容，山城之貌”的古城，冯晋骁不是第一次来。他还记得那年有人指着客栈房间顶部的观景窗问他：“下雨怎么办，会不会漏呀？”那时候她的表情可真是，傻气。

原本K城的任务结束，他该直接回G市。怎么就临时起意来了这里？

冯晋骁收回目光靠向后座，手掌遮上眼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一路沉默。

临近机场，冯晋骁交代停车，和肖队道别后，与陆成远步行一段距离过去航站楼。

路上补了眠，陆成远的精神头恢复了，他边走边就先前喝斥犯人的举动加以说明：“那小子一路都盯着手拷，要不是我眼神犀利在气势上震住了他，保不准他会有其它动作。”

“他不老实，你就收拾。”俊挺的眉微挑，冯晋骁平静地吐出四个字：“客气什么。”

“你是这个意思？”陆成远是个爆脾气，执行任务时对犯人动手的记录实在不少，因此被冯晋骁“收拾”的次数也不是以他的数学水平计算得出的，所以先前冯晋骁就那么随便的一个眼神，他自动理解成了警告，现在明显有点后悔：“没理解上去，遗憾。”

冯晋骁语气淡淡：“默契差了点。”

……

办好登机手续，冯晋骁和陆成远通过安检去往候机厅。两个外形出众，气场强大的男人并肩而行，引得旁人侧目。陆成远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边自认英俊潇洒地往前走，一边得意洋洋地说：“现在的女的，可真不含蓄。”

冯晋骁漫声道，“正中你下怀。”

陆成远摸着下巴邪笑：“我那么堕落么？”

回应他的，是气定神闲地揶揄：“有过之而无不及。”

……

飞机准时起飞，古城到G市，空中飞行时间三小时四十分钟。飞机进入平飞阶段，空姐们为旅客送上早餐。冯晋骁闭目养神，没有用餐。陆成远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空姐的细心服务，还不忘把握时机和人家神侃几句，三言两语就把对方逗得眉开眼笑不说，美女的手机号码也到手了。绝对是，旅途愉快。

飞机落地，冯晋骁起身时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控制一下情感？”

陆成远笑容不改，“我不习惯让自己处于感情萧条期，搞得和你一样，天天像失恋。”

冯晋骁像是被戳到痛处，出手就是一拳，速度快到陆成远还没意识到他的非人类动作，侧腹部便被结结实实的击中。

陆成远退后一步，险些当众出丑，回身和差点被踩到的人道完歉才抱怨：“就算我不小心说出了真相，老大你也善待我行吗？”

某人不仅不善待他还雪上加霜，连声音都是冷的：“反应比生孩子还慢，你该回炉了。”

你生过啊你知道有多慢？老大你可真是，一句一霹雳。

陆成远落后他两步，嘴里无声地抱怨。

到了出口，陆成远的心情立即多云转晴，他风骚地朝接机的高挑美女吹了声口哨：“这什么打扮，好挑逗啊。”

“会比你四处撩闲挑逗吗？陆情圣。”赫饶无非就是换了身便装，被他夸张得像是多有伤风化。

“好歹咱们也是战友，这样自相残杀有劲么？”陆成远咧开嘴笑了，似乎很满意赫饶赐的“情圣”封号，揽臂欲搭她的肩：“穿这么漂亮是为了我吗？”

赫饶倏然侧身，没让他得逞，敛去眸内的警色，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别跟女同志动手动脚，揍你的话可就不顾念战友情了。”转向冯晋骁，叫了声“师父”。

陆成远却只能拿眼睛横她，“男人中的女人，女人中的汉子！”

赫饶回身就是一脚，陆成远利落地跳开。

冯晋骁眼底有笑意沉甸。

赫饶也笑，温暖的笑容里似是有种无声的默契涌动。

到停车场提了车，照旧是陆成远开，赫饶坐副驾位置。冯晋骁站在外面打电话，被提示对方关机，他发了条短信“开机打给我”才坐上后座，回去的路上，听赫饶汇报近期工作。

直到深夜冯晋骁也没接到他等的那通电话。

回家他先到主卧看了看，发现床头柜上的东西没有了。他出差期间她来过，沉抑的眸色柔和了几分，冯晋骁站在窗前，在万家灯火中拿起手机调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听筒里传来冷冷淡淡的称呼，“冯晋骁。”

“是我。”冯晋骁合上双眸，再睁开时嗓音清朗地问：“在哪儿？”

“宿舍。”

“过来吗？我去接你。”

“我明天早班。”

这是明显拒绝的意思。手机贴在耳边，冯晋骁停顿了几秒：“没事了，挂吧，早点睡。”

听筒里静默无声，又没有谁率先挂断。这样的无言以对，让人分辨不出是灵犀默契，还是无话可说。良久，冯晋骁听见那端冷静地说：“如果你有人了，我就腾地儿，不用为难。”

为难？这话从何说起？他的人，不一直是她吗？

窗外雨势渐大，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响让人心情烦燥，即便是眼前这个骨子里透出稳操胜券的傲然和自信的男人，也在这样的阴霾天气里被激怒了。

冯晋骁眸色如豹，声音冷寒似冰：“萧语珩，你永远不知道见、好、就、收！”

城市的另一端，萧语珩关门落锁。由于天气和流量原因航班延误，原本该五点落地的她，被滞留在外场整整六小时，刚刚回来。

累极。

她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一夜都睡得极不安稳。不知道是雨夜的清冷耗尽了身体的暖意让心觉得冷，还是外面像是谁的手轻敲键盘的雨水落地的声音扰得她不能成眠。外面的雨什么时候停的？那通电话又是不是真的？梦境中挣扎的她，难以回答。

纷乱的思绪持续到天边亮起微光，萧语珩终于被轻微的震动从梦境中拯救出来，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过手机翻看通话记录：凌晨十二点和他的通话，确实有。

没错，他说她不知见好就收来着。

确实，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人。一如现在，依然学不会从容面对他。

可他所谓的“好”指什么？她一时糊涂起来。

晃神很久，萧语珩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沙发上睡到了天亮，身上的制服也没脱。起身时莫名地感到浑身脱力，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感觉有些发热。

应该是着凉了。活动了下僵直的腰，萧语珩进了浴室。再出来时整个人比先前清爽不少，但身体的不适感却更明显。想到完成今天的飞行任务可以连休三天，她放弃了请假的念头。

轻雾笼罩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着茉莉淡淡的芬芳，清幽四溢。收拾妥当的萧语珩就在这样濡湿柔和的天气里赶到机场。拖着拉杆箱走进航站楼，她直奔值机柜台而去。由于急切，高挑纤瘦的背影给人凛凛生风的感觉。

此时，16号值机柜台前站着一位身形矮胖的男人，正在叫嚣：“为什么不给我办手续？耽误了我的时间你负得起责吗？叫你们领导来！”

值机楼意琳耐着性子解释：“对不起先生，不是我不给您办手续，而是您乘坐的航班已经起飞了。”转头看向左边，她抬手示意：“请您上四楼办理转签手续。”

不顾后面排队等待的旅客的催促，男人拔高了音量：“我还没登机怎么能飞？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机票卖出去就不管了吗？”

“对不起先生，现在距离飞机起飞的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分钟，您——”

男人抬手就把证件拍在柜台上：“我是头等舱！”

拉杆箱拖地的声音乍然而止，正压在对方的尾音上：“头等舱也飞了！”

男人应声转身，入目的是一张肤质细嫩，妆容淡雅的面孔。

但是，飞机没等他，他很生气：“我是VIP！信不信我投诉你？”

身穿空乘制服的萧语珩拿出随身携带的登机证：“你请便。不过，请别耽误后面的旅客办理登机手续，可以吗VIP先生？”

“中南航空，萧语行？”男人抢过登机证看了一眼，又不屑地甩到她身上：“我要让你下岗！”

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萧语珩纠正：“萧语珩，不是行。谢谢。”

男人当即被噎得脸红，“你——”

机场地服人员及时赶来，旅客的指责声中，男子被“请”走，值机柜台恢复正常。

见楼意琳忙着，萧语珩探身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是这个？我落地就开手机，让他打给我。”

有同事接班，楼意琳跟过来嘱咐：“酒店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你直接给他送去吧。”

“还要送货上门？你这恋爱谈的，连我都要跟着进入状态。”

“这不是想给他个惊喜么。”

“搞得这么隆重。出个短差而已，回来再送不行？”萧语珩向来不欣赏她的小情小调，“建议你吱会他一声，免得被我抓个现场。”

“你就是对他有偏见。”楼意琳不以为意，反而甜蜜地说：“他说我的出现对他具有转折性的历史意义，会为我修心养性。”

“只怕他对每个成为他老皇历的女人都说过同样的话，尤其我怎么看他一表人渣的样子都不像是对爱情郑重以待的人。”萧语珩对楼意琳对这场恋爱投入的精力和筹码感到担心，可见她一脸死不悔改的纯情，只好说：“多嘴早晚会成为你暗杀我的理由之一。”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楼意琳笑得明媚无比：“你果然是最深得我心的女人。”一手接过拉杆箱，一手挽上她胳膊，“反正你今天要在外场过夜，要是没什么事，顺便陪他吃个饭吧。”

萧语珩眼角眉梢都是不满：“不怕我趁酒劲把他一团和气了？”

楼意琳慷慨表态：“‘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咱俩谁跟谁啊，你喜欢的话尽管拿去穿。”

“你的衣服穿给我看没问题，我摸的话，要被剁手的。”萧语珩接过拉杆箱，“还有别的吩咐吗祖宗？千万别再让我帮你讨个Kiss一解相思之苦，逼急了，我真不客气。”

楼意琳撒娇似的说好啊，注意到她的黑眼圈，皱眉：“你怎么了，一脸的睡眠不足？冯晋骁不是人间蒸发了么，现身了？小别胜新婚，你们，持久战啊？”末了，笑得贼贼的。

“你的逻辑思维里就不能有正常一点的男女关系？”萧语珩拿眼前这个说话百无禁忌的闺蜜没办法：“连班，昨天航班又延误。你是不是中南航空的员工？公司航班情况都不清楚。”

楼意琳懒得反驳，直接开始训她：“是我逻辑思维不正常，还是你们不正常？也对，你们两个哪怕有一个不是神经病，早修成正果了。”

萧语珩不乐意了：“你才神经病！”

“我是女神。”清楚她最近心情不美丽，楼意琳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落地你就抓紧时间休息吧，东西我让苏溢去取。”

“别假客气了。冲你对他情深一往的份，我也得把这‘赏赐’亲自给他送去。你想想怎么报答我就行。”言语间，萧语珩就要走。

楼意琳手欠地拍她俏臀一下：“以身相许你看怎么样？”

萧语珩也不恼，边走边放言：“等我回来的，剁你手！”然后加快脚步前往飞行准备室。

准备会上，了解完执飞航班信息，开始做飞行前准备工作。八点整，乘务组搭乘摆渡车进场，八点三十分，萧语珩把工作状态调整到最佳，站在舱门前迎接登机客人：“早上好，欢迎登机，欢迎您乘坐中南航空的班机，早上好……”

直到视线内出现一张不算陌生的蛮横面孔，她眉尖轻蹙。

男人显然也有些惊讶，只是眼底的那抹意外很快就被得意取代了。

堪堪停在萧语珩面前，他以威胁的口吻说：“萧什么来着？我记住你了。”

冤家路窄。居然是值机柜台前闹事的屌丝男。

很快地，所有旅客落座，舱门关闭，飞机即将开始滑行。

这时，有手机铃声在机舱内响起，紧接着就听屌丝男对着手机嚷：“长途加漫游贵得很，你晓不晓得？什么？你是猪脑子啊，这种事还用问我……”

他坐的位置恰好由萧语珩负责，她赶紧过去提醒：“先生，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尽快结束通话关闭手机。”

屌丝男充耳不闻，继续吵吵嚷嚷地骂。萧语珩只好又重复一遍，就听他不耐烦地说：“为什么要关机？那么多事情怎么关机？你们航空公司不仅事多，服务还差！我明明是头等舱，却给我弄到经济舱来，退钱就行了吗？我是差钱的人吗？”

萧语珩控制着脾气：“先生，在飞机上使用中的手机会干扰飞机的通讯、导航、以及操纵系统，会威胁到飞行安全。乘坐民航班机必须全程保持关机，这是我国民航的法律规定。因此为您带来的不便，请谅解。”

屌丝男油盐不进：“以为我没坐过飞机么，还威胁安全，唬谁呢？我就是不关机，我有大生意要谈，耽误了你赔得起吗？”

什么样的客人都遇到过，这样无理取闹的却不多。萧语珩语气微沉：“您的生意不在我管辖范围，身为机组人员，我只对乘机客人的安全负责。所以，关机或下机，请您二选一。”

她态度和缓，语气却强硬不容反驳，屌丝男当即就被惹火了，叫嚣着让整个机组下岗，甚至情绪激动地连什么“旅客万岁”都喊出来了。

乘务长也制止不了他扭曲的疯狂，正要去向机长汇报，屌丝男后排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突然起身，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丫的赶紧关机！坐个飞机这家伙把你得瑟的。脑残，全世界人民都看不起你！”

屌丝男被打得懵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脸红脖子粗地瞪着他：“你谁啊？凭什么打我？”

“打你咋地，不服啊？再他妈叽叽歪歪打折你肋巴扇子！痛快关机！”身形高大的男人撸袖子，俨然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你！”屌丝男气得直喘粗气，但权衡了一下要仰头才能和人家直视的身高差异，熊熊燃烧的怒火又熄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可这样又好像太没面子，“别以为我怕你，我只是顾全大局！哼！”

前一秒还嚣张至极的人，忽然就软下来了。以屌丝男为中心，周围一片寂静。惟有清脆的童音喊着“爸爸”。萧语珩忍笑摸摸小男孩的脑袋，轻声提醒他妈妈：“我给您拿杯水来吧，起飞下降期间给孩子喝点，防止压耳。”

不及女人回答，那位操着一口地道东北话的汉子彪悍地说：“没事儿，都不用，我儿子扛造着呢。”

终于，机舱内响起了笑声。

飞机准时抵达A市。

由于这天要在外场过夜，通勤车把机组人员送到集团酒店。时间还早，同事们相约着出去逛街，唯独萧语珩留在房间休息。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再加上连班太累，才一沾床就睡着了，被电话吵醒时天色已晚。

是乘务长叫她到餐厅用餐。想到楼意琳的惊喜，萧语珩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带上礼物出门。这个时间段出租车很难打，好不容易在路口拦了辆空车，萧语珩才拉开后座车门坐上去，副驾位置已坐进来一人，两人异口同声：“朝阳路，谷都酒店。”

男子抬眸，萧语珩与他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相遇。

一双深如幽潭的眼眸，冷意重重。

司机理所当然的认为两人是一起的，说了声“好嘞”，“啪”地把计价器一扣，启动车子。

萧语珩就没说话。

路上给苏溢拨了个电话，想确认他在酒店，竟然是个女人接的，声音媚的不像话。心中立即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萧语珩以打错为由挂断。随后，她清晰地默了一瞬，然后又打了一通电话出去，才交代司机：“师傅再快点，我赶时间。”

萧语珩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没发现前座的男子正透过后视镜打量她，许久。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谷都酒店门口。

萧语珩看了眼计价器把钱递过去，男子却把她的手轻轻又不容反驳地推开：“我来。”

司机笑笑，“姑娘，和男士抢着付钱就是不给他面子哦。”话语间接过男子手中的钞票。

出租车在夕阳中驶去，萧语珩对男子说感谢。

对方点头表示笑纳，径自向酒店大堂前台而去。

谷都经理林业接到萧语珩的电话就候在了门口，看见她和一名陌生男子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又没有同行的意思，心下奇怪，面上却没表现出丝毫异样，微微躬身道：“二小姐。”廖廖一个称谓，十分恭谨。

萧语珩点头：“给你添麻烦了林经理。”

林业不敢当：“二小姐说哪里话。”

萧语珩从他手中接过一张房卡，确认：“人还在吗？”

“在。”挂了电话他就派人看着了，别说人，蚊子也没飞走一只。

萧语珩把手机摄像功能开启，递过去：“等会进去你负责录。”

捉……奸？刺激！林业的表情终于松动，瞬间变幻莫测。出于安全考虑，他问了句：“需要叫保安部的人吗？”

萧语珩说：“不用。”便向电梯而去。

林业快步跟上，按下12楼。

萧语珩在1211房门外站定。片刻，她居然开始敲门。三下，一下重过一下。等确认里面的人应该听见了，她才用房卡打开了门。快步来到套房里间，看向床上来不及整理的苏溢和他身下妖娆的女人，萧语珩冷笑：“我应该说什么？还是你需要先解释下自己，我再下定论？”

与此同时，林业已经举起了手机。面对眼前香艳的一幕，他的手有些抖，不过还是聪明地把镜头拉近，360度无死角地录。

女人的惊叫声中，苏溢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跳下床裹浴巾：“萧语珩你干什么？”

萧语珩忽然上前，照着他的脸甩手就是一耳光：“干、什、么？教训你！天还没黑呢，苏溢你可真是急不可捺。”

苏溢被打得偏过脸去，顿时就恼了，风度尽失地抬手就要向萧语珩打回来。

机警的林业一个闪身挡在萧语珩身前，稳稳截住他手腕，沉声警告：“先生，奉劝你控制下情绪。”

“奉劝？这是威胁！”苏溢目光阴冷地向林业发难：“随意进出客人房间，这就是你们酒店的规矩？没有合理解释，我们法庭上见。”

法庭上见？我们萧氏的律师团能吓死你！乱搞男女关系还有脸吆喝？分分钟砍死！林业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静待萧语珩发话。

萧语珩以冰冷的声音说：“我郑重提醒你别把琳琳作为风情艳史的一笔。你要游戏人生随你，别招惹她。否则，你试试看会不会身败名裂。苏溢，我这才是威胁。”

苏溢怒不可抑：“威胁？就凭你一个小小的CC？萧语珩，你嚣张过了。”

“你有胆量试的话，我绝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小CC的嚣张。”萧语珩说完转身就走，经过1206房间时，门口站着先前同乘一辆出租来的男子。

男子此时换了件黑色短袖衬衫，正准备出去的模样。

萧语珩脚步一顿，随即越过他。男子落后她两步，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到达一楼，男子倒是很绅士，以手势示意萧语珩先行。

萧语珩的视线无意中略过他抬起的右手，内腕有一处明显的疤痕。像是，烫伤。

抬头时男子已往餐厅方向去了，萧语珩说：“那位先生刚刚帮我付了车钱。”

林业微微一笑：“知道了，二小姐。”

“谢谢。”

林业接到萧语珩电话时就拿了顶楼不对外开放的套房门卡，显然是以为她会在谷都住下。萧语珩却还是决定回机场酒店住。林业不敢怠慢，立即吩咐餐厅留位置。

萧语珩早起就不舒服，此时胃里空空的很难受，根本吃不下什么，只喝了半杯热牛奶就准备回去休息了。可她起身快了，忽然一阵头晕，脚下立步不稳。

在身体不受控制向后截倒时，出于本能，萧语珩伸手去抓椅背。然而下一秒，她的手肘却被一只有干燥有力的手托住，与此同时，她的腰也被人稳稳扶住。

缓了几秒才恢复，发现面前的人竟然是黑色衬衫男，萧语珩说：“谢谢，我没事了。”

男子收手，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孔：“需要送你回房间吗？”

萧语珩以手掌撑住桌面，拒绝：“我自己可以，谢谢。”

男子没急着说话，只低头看被牛奶沾湿的西裤。

萧语珩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不小心打翻了杯子，里面她喝剩下的牛奶悉数洒在了男子的西裤上，“很抱歉弄脏了你的裤子，等会我让客房部给你清洗一下，或者……”

不待萧语珩说完，男子的目光再次回到她脸上，坦然笑纳了她的歉意：“那就有劳了。”

一小时后，林业亲自来到1206房间取西裤。房门打开，他根据在前台查询的男子登记的入住信息称呼道：“林先生。”

林姓男子神情冷淡，眼眸里有警惕之意，听明林业的来意之后，他说：“其实不必麻烦，只是那位小姐似乎不太舒服，就没过多推辞，也好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二小姐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林业一面腹诽，一面已经对这位冷面热心的本家林先生有了几分好感，有点没心没肺地说：“我们二小姐是空姐，工作确实比较辛苦。”

林姓男子稍显惊讶：“二小姐？她是……”

林业毫不设防地说明：“我们老板的妹妹，萧语珩。”

果然是她。林姓男了微微一笑。

楼意琳的诉苦电话是意料之中，但比萧语珩预期的快。

苏溢不是什么痴情种子，在被萧语珩抓了个现场后，自知无法与楼意琳继续，原形毕露的他为了保全在司法界混出的一席之地，主动提出分手是必然的结果。

不知道他是不是拿世界通用的“性格不合”这样的万能分手理由刺激了楼意琳，总之，她很气愤。电话接通后，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萧语珩，就连珠炮似地骂：“言情小说里的狗血剧情根本就是他的教科书，台词都懒得改就直接拿来向我授课了。他就是，就是始乱终弃、背信弃义、信口雌黄的一坨屎！”

萧语珩听得想笑，真想提醒她：屎还能当肥料，苏溢是纯垃圾。结果前一刻还骂得热血沸腾的姑娘“哇”地一声就哭了。

楼意琳的哭哭啼啼比大姨妈还让萧语珩头疼。然而失恋的人最大，只能任由她发泄。萧语珩闭上眼睛，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搭在有些烫的额头上，静静地陪她。

楼意琳哭够了，拿哑得不像话的嗓音问：“东西你没给他吧？”

“没有。我扔楼下游泳池了。”

“啊？白金袖扣啊姐姐，你居然扔了？”

“那你是准备送给他当分手礼物吗？”

“我可以送给下任啊。”

“看来你是没事了，洗洗睡吧。”萧语珩正准备挂电话，就听向来不知愁滋味的楼意琳沉沉叹了口气，莫名其妙地感慨：“其实冯晋骁挺好的。”

萧语珩一愣，不明白话题怎么扯到那个人身上的。

楼意琳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径自说：“至少他除了你没别的女人。”

没别的女人？萧语珩本能地反驳：“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楼意琳俨然一副冯晋骁代言人的口吻：“他是谁啊，忙得像机器人，维持生命的那点可怜的休息时间恐怕都拿来陪你睡觉了，他怎么有？”

这话歧义太大，太引人遐思了。萧语珩忍奈地说：“我有卸你一条胳膊的冲动。”

“这种体力活就得交给你家骁爷了。”提到某人，楼意琳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你不爱提，我也不愿惹你不高兴，毕竟感情这种事是冷暖自知的。不过你可能没发现，自从你们在一起，你就变得患得患失的。是因为冯晋骁没给你安全感吗？我觉得他挺在乎你的啊。”

在乎？萧语珩犹豫了一下：“你怎么觉出来的？”

楼意琳几乎是用鄙视的语气回答：“他看你的眼神，叫你名字时的语气，都和对我不同，你难道没发现？萧语珩，你二的脑袋有回声了吧？”

哪里不同呢？明明是连和她说话都没好气。否则昨晚也不会因为她拒绝去他那边，就翻脸说她不知见好就收吧。她反驳：“你才见过他几面，懂他多少？”

楼意琳切一声：“你都和他睡了，也不见得懂多少。”

萧语珩微恼：“你是不是找事？”

“我是替你着急。”楼意琳颇有些感慨地叹气：“现在的社会，遇上个着调的男人谈场靠谱的恋爱多难啊。好马不吃回头草是谬论，破镜重圆才更该珍惜。你可千万别矫情。”

萧语珩有几秒的迟疑，第一次对好友承认：“我怕失望。”

可你更舍不得。否则也不会在害怕的同时，和他继续。

“遇上一个让你甘之如饴为之冒险的人，才是爱情。”楼意琳笑了笑，笑声里有几许落寞：“我真羡慕你。”羡慕你正在经历一段真正的爱情，哪怕最终的结局未必是圆满的在一起。

这样的伤感不适合楼意琳，就在萧语珩组织语言准备安慰她几句的时候，她又自愈了，诅咒发誓似的说：“天涯何处无破草，想要多少有多少。我要迅速开展一段恋情，气死那混蛋！”说完，径自把电话切断。

萧语珩头晕眼花地消化她的话，呆坐片刻钻进被子里准备休息。结果她刚要睡着，楼意琳又把电话打过来，然后又反悔了似的说：“算了，不和你说了。”又挂了。

萧语珩是真想杀了她。

之后什么时候睡着的，萧语珩不知道。只是半睡半醒间感觉喉咙疼得厉害，到了后来浑身酸疼得她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强迫自己继续睡，以为一觉醒来能好些。可身上发冷的感觉越来越重，她终于想起打电话求助。

根本就是潜意识的，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在摸索中拨了快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然后是简短的询问：“怎么？”语气冰冷，怒气未消。

怎么就打给他了？熟悉的男声让萧语珩顿时失去了语言功能，她好半天没说话。

等了片刻没有回音，那边又甩过来两个字：“说话。”

萧语珩用尽所有力气依旧细弱蚊声：“冯晋骁，来接我去医院。”

那边明显一愣，语气从冰冷转为急切：“你在哪？怎么了？”

“我在……”大脑恢复运转，萧语珩反应过来她在A市，他从G市赶过来的话需要两个多小时的飞机，再加上往返机场的时间，还要考虑航班因素，以及现在他们低迷的双边关系……再想下去都有点绝望了。她费力地回了一声：“算了。”就挂了。

把手机压在枕下，萧语珩艰难地翻了个身。朦胧间隐约听见手机持续响了好久，紧接着又是敲门声，可她怎么都醒不过来。半睡半醒间，整个人被零散的片段淹没——

空旷的房间似有回声，一双美丽却充满敌意的眼睛盯着她：“就凭你，拿什么乞求到他的爱情？萧语珩，你不过就是一个影子！我的影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哽咽：“我，不是！”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持续不断，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握住她的，低沉的嗓音在一片嘈杂声中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珩珩别怕，我在这。”

她却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气若游丝：“我，疼——”

如鼓的雷雨声中，熟悉的声音，怒极的语气：“萧语珩，你最好见好就收，我不是非你不可！”

身体还在隐隐的疼，她却在微笑：“是吗，那正好啊，分手吧。”

明明是梦，又真实的让她觉得身体的每个细胞都疼痛难忍。

然后，意识渐渐混沌。

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她身在素白一片的病房里。

当一个男人的轮廓清晰地呈现在视线里，萧语珩很意外：“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她音量不高，底气不足，还是把趴在床边浅睡的萧熠惊醒了。

他坐起来，探身摸摸她额头，确认烧退了才没好气地答：“阴风。”想到她昨夜高烧，再开口时语气中不是没有责备之意：“也不怕烧傻了嫁不出去。多大的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这是我回来了，否则看谁管你。”

这样家常的唠叨，本不该出现在眼前这个一身精英味的男人身上。然而因为他们是亲人，这样的关怀又显得那么自然和温暖，萧语珩因生病变得略有些哑的声音里都不自觉带有一丝嗔意：“说得我好像生来就只是为了嫁人。”

“就算不是人生目标，也是早晚的事。”萧熠到底没办法对她疾言厉色，语气回暖：“要不怎么说：女大不中留。”

“男大也是愁。”虚弱让萧语珩的语速比平时慢，却丝毫不影响她调侃兄长的心情：“三十好几的人，还是光棍，可不可耻？那些夸你“钻石五老五”的话，不是恭维是捧杀。”

还是那么没大没小。看着小妹眼中的浅浅笑意，萧熠的心里软软的，他玩笑道：“跑到我地盘上捉奸，啊？林业给我打电话，吓得我以为是冯晋骁。”

萧语珩像是没发现话题中的主角是谁：“挂星的酒店啊，好歹对入住的人过虑一下吧，也不怕警察找你喝茶！”

这样的刻意回避，仿佛是在暗示和冯晋骁划清了壁垒界线。那又是谁，在烧得几乎神智不清的情况下给那人打电话？算了，女人有权利口是心非。萧熠也不揭穿她，顺着她的思路继续：“总不能遇见同进同出的男女，就查人家结婚证吧？我是商人，不是警察。”

“别是奸商。”萧语珩看看天色，估摸着原本该她执飞的航班应该落地了：“看来我这个月的奖金是没有了。”

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萧熠失笑：“公司那边给你打过招呼了。”

“回国也不说一声，搞什么神秘！”萧语珩忽然想到什么：“去看过你的那个她了吗？”

萧语珩口中的“她”，是萧熠的禁忌。果然，他的笑容瞬间苦涩了几分：“这么一针见血地往人痛处戳，能交到朋友吗？”那个已经属于别人的女人，太久没有成为他的话题，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朋友和男人一样，不贵多，贵精。真正懂我的，不会因为我有多尖锐弃我而去，心里没我的，再温柔也是负累。”

萧熠蹙眉：“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刚了？”

“我以前就是太柔，才会被你欺负。”

萧熠在她脑门拍一下：“那可得趁着变成小病猫时多欺负两下，免得白担了恶人的虚名。”

萧语珩不再和他抬杠，抬手指指桌上的水：“照顾下病号，渴了。”

萧熠顺势轻轻托住她掌心，避免滚针，又摇高了床，才侧过身给她端过一杯水：“和冯晋骁一个德性，使唤我都不用打草稿。知道你病在这边，三更半夜打电话限我十分钟赶过去。那语气，比呵斥手下还严厉。”话外之意是说把他吹来的那阵阴风是冯晋骁。

其实，即便他什么都不说，萧语珩也已猜到。

可他，终究是没来。

保持端杯子的动作，她说：“他和你是交情，我和你是兄妹，没有可比性。”

萧熠是何等精明的人，从她的轻描淡写中，立即明白她瞬间的心理活动。

可是——

你把你们和我的关系定位的很明确，怎么独独忽略了你们的关系？

不过，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折腾，算哪门子的爱情。

揽臂搂过她纤细的肩膀，萧熠随口开着玩笑：“你发没发现，我变得特别爱助人为乐了？”

“何止助人为乐，简直雪中送炭。”算不上高招的话题转移，但兄长的这份体贴却令萧语珩神情一软：“有个妹妹挺麻烦的吧？”

谁让我们有着世上永不能被割断的血缘之亲。换作别人，与我何干？这样的话萧熠不会宣诸于口，只是笑着搂紧她，以漫不经心的口吻回应：“还行。要不我这无限爱心也没有用武之地，浪费了可惜。”

久违的亲情令人心生温暖，萧语珩偏头靠在他怀里。

萧语珩是免疫力下降引起的发烧，不需要住院。下午的点滴打完，萧熠取了药，带她回公寓休息，准备明天一起回G市。

深夜，等萧语珩睡下，萧熠的手机响了。他接通后也没废话，把第二天的航班号直接告诉了那边，末了忍不住问：“你们现在什么状态？怎么她好像对你没了期待？”

冯晋骁听到这话眼神沉了沉：“她和你说的？”

萧熠思量了几秒：“关于你，她似乎，无话可说。”停顿了下，他又说：“破镜重圆之后该更珍惜和亲密，否则不如自各安好，互不相扰。晋骁你记住，我这个人护短，她是我妹妹，你们好时，你是我兄弟，你们不好，别怪我翻脸。”

既然重新在一起，至少证明年少时许下的诺言和决心战胜了时间和分离。冯晋骁有理由相信，萧语珩和他一样，对于这段感情：有所坚持，有所期待。

可如萧熠所言：她怎么好像对我没了期待？

G市浓重的夜色里，冯晋骁坐在车里，久久都没动一下。

次日清晨。

雨后的空气格外湿润，冯晋骁的手臂随意地搭在阳台栏杆上。晨光下，男人眉宇疏朗，短发清爽。白色背心下的麦色皮肤泛出弹性的光泽，衬得绕过肩胛处的纱布十分醒目。微风中，他眸色静谧，似在思考。

手机铃声打断思绪，他分开窗帘走进卧室，接起：“哥。没事，小伤，好得差不多了。别让爷爷知道。今天恐怕不行，她？要看有没有飞行任务，再说。好，挂了。”

过了一会，冯晋骁换了衣服出门。此时时间尚早，体育场上到处是晨练的人。他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虽说平时工作忙，倒也有很多熟识的邻居，大家看见他，都热情的打招呼。有人奇怪他怎么好多天没晨练了；也有人约他周末打球；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眯眯地问：“小冯，上次那个空姐是你对象吧？姑娘模样可真好，性子也好，总笑。”

没错，她是喜欢笑的，从前。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运动场上，冯晋骁在明亮绚烂的光影里淡然自若的答：“是，我女朋友。”

来到办公室还不到七点，冯晋骁开始处理桌上积压的文件。从回来他就在省厅，还没到过队里。关于新队员选拔，集训方案赫饶已经拟好，并向他汇报过，但他还需要再过目一遍。

十点，陆成远和赫饶过来开碰头会。

赫饶翻看由她执笔的方案，此时上面已经多了冯晋骁的批注，笔锋刚正，顿挫有度。

他们警队自组建以来，队里的每个人，包括惟一的女队员赫饶在内，都是由冯晋骁亲自选拔，亲手训练出来的。但这次——

“今年的集训我不亲自抓了，成远整体负责，老队员的季度考核同步进行。赫饶你辛苦一下，协助成远。”得到两人的回应后，他继续：“下周是我们的首轮选拔，名单出来了吗？”

赫饶把刚刚整理好的全国各警队通过本地选拔的名单递过来，陆成远瞥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意外：“去年刷新了记录，上百名学员，在三个月的入警培训中被全员淘汰，我以为今年不会有人来了。”

赫饶指指那些被加黑加粗的名字：“这些是去年被淘汰的。”

卷土重来？勇气可佳。

陆成远就笑：“有点意思。看来我有必要看看他们的精神分裂病例。”

冯晋骁不动声色地看完，飞速运笔，补充了一个名字——柴宇，K城特警队，也就是古城小狱警的兄弟：“中午之前，让他见到邀请函。”年年如此，总有警队舍不得放人，想方设法地要捂在手里。

接下来第二件事：“关于丁成民案，搜山结果显示，他突破了警方的包围圈。”

陆成远还有心情开玩笑：“这下有人要被撤职了。”

“这是一个必破案。”冯晋骁拿起一份资料：“办不好，下个被撤职的就是我。”

陆成远当然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可他不明白的是：“丁成民犯的事儿充其量不过是死缓，如今这么一越狱，就是死刑。他当官当傻了，拎不清吗？”

“死刑死缓都不是关键，就怕在我们找到他以前，”冯晋骁把手上的资料推给他，才说完整句：“他已经被打靶了。”

与赫饶对视一眼，陆成远接过文件翻看。

他们去K城期间，这件案子是由赫饶负责跟进，来龙去脉她更清楚：“外围已布控完毕，所有入城路口全部设了暗卡，只是……”

冯晋骁神色不动，抬头时目光中似有什么掠过：“怎么？”

赫饶如实说：“刘副局在暗中跟进这个案子。”

“刘同？”见赫饶不回答，冯晋骁又是一脸的不动声色，陆成远有点火起：“他不是还想指挥吧？那何必让我们接这个烫手山芋？据说上次行动他判断失误，险些搞得刑警队的弟兄体验了残疾人的生活。这回又来害我们啊？”

“害我们不是目的。当然，能害一害最好。他担心的是丁成民一旦落在我们手里，”冯晋骁眸底波澜不惊，说出的话却掀起千层浪：“会让他把牢底坐穿！”

陆成远赫饶倏地看向冯晋骁。

“随他。当不知道。”冯晋骁却没再多说，简短地指示过后，开始过问第三件事：“省厅的资料过来了？”

赫饶点头，把之前影印好的资料分给他们：“六年前云南思茅市、大理州、德宏州、临沧市等地相继发生多起涉嫌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案。经查明，沈俊、罗永有重大作案嫌疑。案发后，两人畏罪潜逃。这是当时公安部下发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沈俊是光头，五官轮廓分明，目光锐利。

罗永则梳着中分，戴近视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陆成远立即收敛了神色：“如果我没记错，当时省厅针对这个案子成立了专案组。”他看定冯晋骁：“你也被抽调去了。”

冯晋骁没急着接话，目光在沈俊的身体标记处停顿下来：身高178cm，体型较瘦，皮肤白净，背部有“龙”形纹身，右腕有一处明显疤痕。云南楚雄人，讲普通话。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应陆成远：“我得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貌特征疑似罗永的男子出现在了A市。”

“罗永？他不是……”陆成远肃然一惊，职业的敏感让他猜测：“这个节骨眼上，难道……”

冯晋骁眸色深沉：“不排除丁成民案和沈俊案有联系的可能。”

难怪他没精力管新队员选拔的事，最近的案子都很棘手。赫饶不免有些忧心：“我们的人手怕是不足。”

冯晋骁就看陆成远。

陆成远顿感压力山大：“那些雏怎么也得半年才能断奶吧？”

冯晋骁没什么表情地接口：“三个月，就给他们开荤。”

陆成远连叫苦的心情都没有了。

公事谈完，冯晋骁让赫饶通知大家中午他请吃饭。因为准备去接萧语珩他不能到场，陆成远交代手下：“选个贵地儿。”那群生龙活虎的特警队员立即原地一蹦老高。

去往机场的路上，冯晋骁接了一个电话，接听过程中神色有细微的变化，挂断后打给陆成远，低沉的嗓音透出凝肃：“和赫饶带一组人到机场来，现在就出发，30分钟。”

那边的陆成远原本正在翻看菜牌，闻言立即起身，收线的同时招呼道：“赫饶，突击一组，跟我走。其他人继续用餐。”

五分钟后，警笛声中，特警防暴车开道，陆成远与赫饶同乘的越野车紧随其后，风驰电掣地行驶在机场高速上。途中，在了解案件的基本情况后，赫饶遵照冯晋骁的指示，与机场方面以及市局取得联系，确保到达后顺利展开工作。

冯晋骁先一步到达机场，按照航班动态显示，萧家兄妹乘坐的班机还有20分钟落地。此时机场内已经有警察、消防进进出出，由于安检暂停，安检口处滞留的旅客排成了长龙。尽管地面工作人员在极力安抚，可他们惊恐、焦灼的神情都在传递一种危险的讯息，致使场面有些混乱。

冯晋骁已从之前的电话中了解到：从A市飞来的中南航空的2933次航班出现一名乘客疑似通缉犯的乘客。机组与地面取得联系，市局接到报案后通过乘客资料获悉，该名叫“沈俊”的男子外貌特征与在逃六年的A级通缉犯罗永极为相似。

无论是沈俊，还是罗永，都是警方正全力揖拿的要犯。重大警情处置预案当即启动，各方力量迅速到位，市局在机场成立现场指挥部，并向特警总队求援。省厅这才把电话打到了冯晋骁这里。

那时2933次航班已经完成三分之二的航程。机组根据塔台指示按计划航线继续飞往G市。直到现在，班机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常，除了报案的乘客显得异常紧张和害怕。

冯晋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现场指挥部的最高领导——市局副局长刘同。没有多一句的寒喧，他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说：“让你的人，五分钟之内全部撤出来。”

刘同不是第一次和冯晋骁打交道，深知以他为首的“特别突击队”是特警的老大，隶属于省厅垂直管理。除了年纪比较大，在冯晋骁面前，他没有任何资本反驳，可他还是带着几分火气地说：“飞机上有A级通缉犯，很有可能——”

没等他说完，就被冯晋骁打断了：“只要不惊动他，不会演变成劫机事件。”

“可是——”

“出了问题我负责。”冯晋骁相信自己的判断。

“要的就是冯队这句话。”刘同刻意把“冯队”二字咬得极重，转头叫来刑警队长李明：“我们的人全部撤出。”

“撤出？”李明看向冯晋骁，那目光中的不容反驳让他只能说：“是。”

与此同时，中南航空的副总章程正在塔台指挥部，当他知道：乘务部的萧语珩在2933次航班上，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通知顾总了吗？”

管制员回答说已经联系了顾总的助理，但两人现在还在纽约，原本计划的返程时间是明天。章程看表，此时距离2933到达本场只剩十八分钟。

“章总，警方的人到了。”

工作人员引领下，冯晋骁走进塔台指挥室，他自我介绍：“特警总队，冯晋骁。”

“冯队你可来了。我是中南航空章程，罪犯分子在我们公司的航班上。”章程的情绪在听到“特警总队”四个字时显得有些激动，可见冯晋骁身侧只跟着身穿便装的刘同和李明，又犹豫了：“这——”目光探向他身后，在寻找什么。

洞悉他的想法，冯晋骁说：“我的人马上到。”

章程点头，像是被冯晋骁的冷静感染，他也平静下来：“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我需要一张机场平面图；然后通知你的地面工作人员，恢复安检，让旅客正常到候机厅候机。但在2933安全落地之前，航班不要放行；现在，让我和机组通话。”思路清晰，言简意阂。

章程立即安排，三项工作同时进行。

塔台：“AS2933听到请回答，塔台呼叫。”

片刻的沉默过后，观察员回应：“AS2933收到，请讲。”

塔台：“针对机上的突发情况，警方负责人和你们通话。”

紧接着：“我是AS2933机长程潇，请讲。”居然是位女飞。

冯晋骁说：“机长同志，你需要做的就是让飞机安全降落。包括机上广播，揭力保证一切如常。其它事情，交给警方。”

那边静默了两秒：“明白。”

机场平面图送到冯晋骁手里时，陆成远和赫饶正好赶到，他开始做战前部署：“飞机落地，‘沈俊’可能出现的三种反应，假设他有所察觉……”多套处置方案，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危急情形，细维缜密，毫无漏洞。

李明心生佩服，刘同的目光则是复杂难明。

最后冯晋骁交代：“重中之中，保证旅客安全。”

参与行动的警员齐声应：“是。”

一声令下：“行动。”

消防车撤入停车场，刑警队员被安排到停机坪、联络通道等处，每处都有特别突击队警员带队，冯晋骁则分别和陆成远、赫饶守在距离行李提取处较近的三处出口。所有人员到位，人来人往的机场航站楼，表面如常。

广播通知AS2933次航班落地，冯晋骁就开始陆续接到各处警员的报告，已有乘客下机，无异常。他开始拨萧熠的号码，萧熠还没开机，再换萧语珩的号码打过去，同样的提示。同一航班的乘客纷纷出来，他直接从出口进入，没走出几步，远远就见兄妹二人并肩走向行李领取处。

身为空姐，萧语珩的身材本就高挑纤瘦，此时她穿着白色的高腰雪纺连衣裙，更显得身形修长。随意披散的长发柔和了清冷的气质，步履间显露出一种精致的优雅。不知萧熠说了什么，她偏头一笑，娇俏的模样犹如午后暖暖的阳光，令人怦然心动。

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才是记忆中的样子。冯晋骁觉得这一刻的萧语珩，很美。

没时间思考更多，冯晋骁继续搜索“沈俊”的身影。然而如同有心电感应，前一刻才成为他眼中风景的萧语珩忽然抬眸望过来。视线在半空中相遇，隔着些许距离，她眼底浮现的意外惊喜之意清晰可见。

喜悦是因为他？掩去眼底闪动的情绪，冯晋骁正欲拿眼神示意她别过来，赫然看见萧熠身后出现的一名黑衣男子。就在冯晋骁一眼锁定他时，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几乎是同时的，两人的眼神陡然变冷。

快步迎上去，冯晋骁对着耳麦沉声说：“一号出口发现目标。”话音未落，就见那人忽然有了动作。

冯晋骁迅如疾风般朝萧语珩冲过去，厉声喝道：“小心后面！”

萧语珩乍然止步，结果不等她回头，脖子就被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勒住，身体更是被一股蛮力向后拖。

“啊——”惊叫声四起。

当萧语珩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尖锐物抵在她颈间的肌肤上，她意识到自己被挟持了。不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险境，却还是让萧语珩心头一凛。然而当她抬头，目光跌进一双深沉如海的眼眸里，仿佛瞬间被注入一种力量，令她迅速镇定下来。她甚至还能思考，抵在颈间的东西应该不是尖刀或手枪，毕竟这是机场，有严密的安全检查措施。

接收到冯晋骁的提示，萧熠的第一反应是护住身侧的萧语珩。可就在他回身的瞬间，左后方的男人已动作迅速地控制了萧语珩，令他扑了个空不说，肩膀还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幸好他反应够快，中招后立即矮下身，有惊无险地避开对方的第二次进攻。随即，和另外一人缠斗起来。

变故发生得突然，周围的旅客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就在他们惊慌失措地向四周退去时，冯晋骁已至近前。一丝迟疑犹豫都没有，伸出的左手探向萧语珩颈侧时，右脚一记侧踹正中黑衣男子肩胛。速度之快，令围观的人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对方就已中招。

男子本以为人质在手冯晋骁会有所顾及，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居然采用如此冒险急进的正面进攻方式，让他连开口提条件的机会都没有，而且动作快到他完全来不及反应，无防备之下手臂就被震麻了。

他手劲一松，萧语珩的身体顿时就失去了平衡，高跟鞋一崴之下，冯晋骁的手没能如预期稳妥地护住她整个颈部，尖锐物狠划过他手背轻擦过她一处肌肤。萧语珩倾身后仰之时感觉到颈侧微痛，下一秒，冯晋骁有力的的手臂将她一搂，抱进怀里。

萧语珩本能地伸手去环他的腰，却在一阵天眩地转间被推入另一个怀抱。当她稳住身形抬眼看去，就见冯晋骁冲过去一个跪腿，直接向男子的肩膀压去。冯晋骁实战经验丰富，暂且不说他出了几分力，单单是气势已经够让人胆寒。

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生死之际自然也是以命相搏，在没躲过这一击之后居然还有力气还击。冯晋骁奉陪到底，在他挥拳过来时一把扣住他手腕，左移步后一脚踢中对方小腹，紧接着转身一个过肩摔——

在此之前，赫饶已经赶过来，直奔萧熠而去。

萧熠毕竟没受过专业训练，格斗功夫相比冯晋骁差了些，现下又遇上个练家子，几个回合下来已渐渐处于下风。

赫饶的速度惊人的快，动作更是迅捷利落，在萧熠下一秒就要被击中腰腹时，她一脚踢在匪徒手腕处，随即右手一展，把萧熠推向一边，再次提右脚朝匪徒的膝盖踢去。又在对方防护之时，右脚继续向上狠狠朝他的腰际招呼过去。匪徒连忙退后想要护腰，赫饶紧追不放，收腿后再次冲上前，送出去的腿直踢向他脑袋。

漂亮的赫三腿。

接下来，冯晋骁正好以过肩摔把黑衣男摔过来，将被赫饶踢得犯晕的家伙一同压倒在地。

师徒间的配合，默契而完美。

出口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恢复正常。受到惊扰的旅客们被随后赶到的刑警队迅速疏散，犯罪嫌疑人也被特警队员提起来拷住。等冯晋骁走过来，陆成远笑得满面春风，将怀中的萧语珩交给他：“完璧归赵。”

冯晋骁握住她冰凉的手，往自己怀里拉了一下，萧语珩就贴在他胸口最温暖的地方。她抬头，眼前眉目俊朗的男子，投射过来的目光如深夜星光，璀璨豁亮。

距离上次见面快一个月了吧，加之前两天的通话也是不欢而散，萧语珩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亲昵，又像是在思考拿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最恰当，索性沉默。

相比她瞬间的百转千回，冯晋骁的心思很简单。他视线微转，落在萧语珩纤细的脖子上。随即，在她没有从惊吓，或者说冥想中回过神来，他微带薄茧的手就覆了上来，在她颈侧摸了摸：“有点划伤，等会儿让赫饶带你处理一下。”

换作别的女子绑架获救必然要哭得梨花带雨，可萧语珩反应过来刚刚的微痛感从何而来，反而追问：“是什么？”

冯晋骁在她伤处轻轻揉了揉：“刀尖钢笔。”

萧语珩皱了下眉，盯着他的眼：“你是来办案的？”

冯晋骁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疑问句，看着那双清澈没有温度的眼睛，不解释。

果然，萧语珩问完就退开了一步，转而去捡掉落在地上的手包。

冯晋骁的手，僵在半空数秒后缓慢收回。

她的失望，是因为对他还有期待？可她的姿态，更像是随时准备转身就走。

冯晋骁思考得头疼，兀自扒了扒精短的发，心里已经原谅了萧语珩对自己的拒绝。

转脸见手下正在等待指令，冯晋骁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快速收敛外露太多的情绪，他示意手下押解犯罪嫌疑人上警车。结果黑衣男经过他身边时，居然挣扎着要停下来。

特别突击队的队员的警觉性是何等的高，迅速对他的不规矩行为作出反应，要予以制服。冯晋骁抬手阻止，年轻警员立即收手，但仍不放松地控制着对方，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视线在萧语珩的背影上停留几秒，再转向冯晋骁，那人低声说：“你女人，很正点。”一张文质彬彬的面孔，浮现出异常诡异的神情，不怀好意的赞美冷得足以凝冻周围的一切。

果然不是巧合。冯晋骁的眸色陡然一变，眼底瞬间沉甸出极为明显的危险信号，可不等他动手，陆成远已跨步上前揪住男子衣领，把人提起来：“让你说话了吗？再嘴欠，”右手在男子嘴上狠抽了一下，他冷声警告：“就让它成为摆设。”

冯晋骁没让陆成远继续下去，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松手、退后，走进黑衣男视线范围内，岿然不动地说：“我的女人，要你评判！”话音落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拔出腰际配枪，在黑衣男腹部以枪托狠力一击。

那人疼得蹲下身去。

不急不缓地收起配枪，冯晋骁掩去眼底骤然涌起的肃杀之意，沉声：“带走！”

陆成远挑了下一侧的眉毛，“威武。”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抄手一站，就见赫饶头也不回地走出航站楼，步伐略快，背影决绝。

这又是什么情况？连个过程都没有，直接结局？尽管符合平日里赫饶爽利的风格，但在这样的场合，不是失礼，也不是失职，而是失常。

特警的敏感让陆成远意识到情况不同寻常，他转向萧熠，试图在这位在商业帝国影响力非凡的男人身上寻找答案。

萧熠也是始料未及。瞥一眼消失在出口的纤瘦背影，他揉着肩膀走向冯晋骁，不动声色地调侃起对方来：“英雄救美之后不是该得个拥吻之类的奖励吗？怎么，你没这待遇？”

冯晋骁目光沉沉地看过来：“看来你是打算这样回报赫饶对你的搭救之恩。”

对于及时出手的赫饶，萧熠确实有感谢之意。可是，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她是警察，不需要我报答。”

“她先是女人，才是警察，萧哥你不要忽略人家的性别。”陆成远笑看萧熠，带着试探意味着问：“怎么样，被我们美女组长搭救的感觉如何？”

“你路过的啊，不帮忙？”萧熠理了下袖扣，似真似假地说：“不太有面子。”

陆成远心安理得的忽略萧熠的不满，只回应后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谁规定只能英雄救美？那只能说明英雄没福气。”眼眉微微抬，意思说看看那个有面子的，不也没落着好脸色，随后又凑过来低声说：“明明是专程来接机，午饭都没顾上吃，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变公事了。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冤不冤？”

冯晋骁正好有电话进来，没搭理他的多嘴。

接下来还要进行排查工作，陆成远留下来带队。萧熠有专车来接，却拒绝送萧语珩，“我回公司开会，不顺路。”然后吩咐司机开车。车窗落下前，他看见不远处的赫饶站在警车前，和一名特警队员在说着什么。像是感应到他的注视，她转头望过来。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距离，让彼此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

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他们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不明所以。又或者，心知肚明。

见萧语珩往出租车通道去，冯晋骁有点按捺不住了。他从后面拽过她的拉杆箱，有力的手臂往她腰际一搂，面无表情地把她带往自己的座驾，霸道的犹如绑架。

萧语珩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挣扎了几下，没成功：“你干什么？”

什么都想干！又什么都不能干！冯晋骁手上用力把她搂得更紧，在心里补了一句。

萧语珩双手都挣脱不了他一只手的钳制，恼怒地直呼他全名：“冯晋骁！”

来到大切面前，冯晋骁把她的拉杆箱随手放上后座，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控在身体和车身之间，微微俯身向她，目光沉沉：“去哪儿？我送你。”

冯晋骁并不是好亲近的人，但其实也不轻易发脾气。萧语珩知道他现在压着火，故意往上浇油：“当然是回家。”

回家？顾南亭的家？冯晋骁抿了抿唇，眸色渐深下去。腾出一只手，扣住她下颚，让那双蕴含恼怒却依然清澈漂亮的眼睛对上他的，带些冷意地掀动薄唇：“回哪里？”语气极重，明显的提醒意味。

萧语珩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阴郁的情绪纤毫毕现，可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针锋相对：“你五官不是很敏锐吗？这会又听不见了啊？我说回——”

冯晋骁倏地欺身过来，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划过她耳畔：“男人的占有欲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如同女人的无理取闹。所以萧语珩，你给我想清楚再说。”

冯晋骁是个骨子里具备攻击性的男人，此时极力的压抑克制，尤其显得性感、迷人。而他该死的还身陷在温暖的阳光里，更在无形中散发出强大的磁场。感受到衬衫下他肌肉绷紧的变化，萧语珩的反应慢了半拍：“这是提醒我适可而止吗？冯队怎么忘了，你面前是个不懂见好就收的女人。”

冯晋骁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幸好。否则这样死磕下去，冯晋骁不确定他有没有足够的耐心“哄”她上车。瞥一眼屏幕上萧熠的名字，他接听电话：“还有事？”

萧语珩这才看见他手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划痕，上面有凝固的血渍。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冯晋骁原本已经收回的目光重新投射到她脸上，盯着她说了句：“我没忘。”随即挂断。

这通电话来得很是时候，适时提醒冯晋骁，眼前这个女人还病着。回想前晚电话中她的气若游丝，他压了压火气：“非得较劲吗？如果你是因为上次的事生气，我可以道歉。不过……”

“不过什么？”萧语珩打断他：“冯晋骁，你能尊重一下我吗？”

“尊重？”冯晋骁觉得她太小题大做：“你认为我那是不尊重？萧语珩，需要我强调一下我们的关系吗？怎么，身为男朋友，我连碰你一下的权力都没有？你的抗拒，没有道理。”

“你那是强！”萧语珩猛地甩脱他的手，拔高了音量质问：“什么叫没有道理？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了吗？别说我们只是情侣，即便是夫妻，我不愿意，你也不能勉强！”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冯晋骁扣住她手腕把人拽到胸前，黑沉的眼眸牢牢盯着她，一字一句：“萧语珩，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复和了，还要拒绝我？

为什么好不容易在一起，却不信任我？

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叫我一声……反而口口声声地称冯队？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冯晋骁低头，看见萧语珩的长睫毛轻轻地抖动，他的神色看着平静，实际眉头紧锁，“我自认给了你足够的时间适应，可到现在，我连吻你一下你都在抗拒。我不给你打电话，你无论下机多晚，都不找我接你。我要送你来机场，你说不如坐顾南亭的车方便。你自己说，这么长时间，我们见过几面？我没记错的话，一百多天里，你就昨天凌晨给我打过那一个电话。你打算这么冷着我到什么时候？”他腾出右手抬高她的下巴，不容她躲闪：“多久？给我个期限。”

期限？他们之间，是时间问题吗？萧语珩无从回答。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心里惶惑于自己在他生活里缺席了一千多个昼夜。那一段算不上长，又十分漫长的三年，让她对他，对他们的未来，失去了信心。

可是，别问她为什么舍不得。

半晌，萧语珩把脸转向了别处：“我没有故意冷落谁。我只是，耗光了热情。”

幸好不是耗光了对他的爱情。

金色阳光照射下，女孩子的侧脸线条温柔娇俏，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衬得整张脸有种静谧的美。或许是这份安静缓解了冯晋骁的怒气，也可能是不自知的思念让他不舍得再说重话：“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是，别再说些不着边儿的话。我要是有了别人，就不用上赶着受你这份冷落了。”

“是我的话不着边儿，还是你的人不着边儿？”萧语珩转身推他，目光里有明显的指责意味：“我是没主动给你打电话，可你一声不响人间蒸发也是事实。所以别说我冷落你，明明你也在和我冷战。”

本以为他会否认。然而——冯晋骁欺身上前，轻笑：“对，我是在和你冷战。我就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对我不闻不问。”

那还敢理直气壮地质问她？萧语珩挥手朝他的俊脸招呼过来。

冯晋骁稳稳格开她的手，俯在她耳边低语：“结果，我没你狠心。”然后快速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就这么，不按理出牌。

萧语珩骂他：“你有病！”

冯晋骁没有接话，他大手一挪，掌心就贴上了萧语珩的大腿外侧。

萧语珩吓一跳，侧身要躲。

冯晋骁劈手捞过她的腰，五指收拢锢住她两边腰线，低声喝道：“裙子！”

萧语珩这才意识到她的雪纺裙子随风飘动，他伸手帮她捂住才避免春风外泄。她顿时噎住，尴尬地撩了撩头发。

“你以为我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干什么？”柔软的发尾扫过他的脸，冯晋骁的视线停留在那张泛起微红的脸：“下次别穿这么薄。还有，再长点。”

“封建！”萧语珩打开他的手就要走，一步都没迈出去又被拉回来。

“那你也得受着。”冯晋骁俯身吻住她。他的唇很烫，像是火焰在烧，灼得萧语珩的唇瓣都发疼，他却还不满足，单手托住她后颈迫使她迎向他，任由他肆意碾压，却连退路都没有，只能承受。

明明还在生气，气他不顾她的意愿强行留她过夜，气他大半个月来的杳无音讯，气他好不容易打个电话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气他不懂温柔以待的甩过来的那句斥责她不知见好就收的话。只是，这些抱怨、委屈、难过，统统在冯晋骁温热的唇吻上她被划伤的颈侧消失。

萧语珩伸手抱住了他劲瘦的腰。

见她态度缓和下来，冯晋骁自动理解为和好。一吻过后，他把人抱上了车。

这一次，萧语珩没有拒绝。

冯晋骁伸手探探她额头，确认是否还有发烧的症状：“等会让赫饶陪你去医院处理下伤口，我还得回队里。”

萧语珩有点负气地说：“我能照顾自己，不用麻烦人家。”

能照顾好还病在了外面。冯晋骁给她把安全带系上，捏捏她尖尖的下巴，“嘴硬！”

大切下了机场高速，赫饶已等在那里。以为萧语珩睡着了，冯晋骁没叫她就下车了，交代赫饶：“陪她去医院处理下脖子上的伤，顺便量下体温，再把她送到我那。”

“睡醒”的萧语珩因为他的啰嗦瞪了他背影一眼。

冯晋骁全然不知，动作利落地上了警车，走掉。

赫饶坐上驾驶座，微微带笑：“师父有令，我不敢不从。”

虽然和冯晋骁闹别扭并未注意赫饶出手救下萧熠后的反应，却也能够想像她的心里波动，此时面对这样的云淡风轻，萧语珩只能说：“我们的心要是能像脸一样用镜子照出来就好了，我就更能理解口是心非的含义。”

赫饶本也无意在萧语珩面前隐藏心事，她边启动车子边提议：“去喝酒啊？”

“我可是又受伤又生病的，你约我喝酒？”

“你那点伤都伤在师父手上了，他都没怎么样你就别在我面前演伤员了。至于你那点病，无非就是相思病，你男人不是给你治愈了吗？”

萧语珩失笑：“你都这么说了，我再不喝就娇情了。”

这边冯晋骁和萧语珩兵分两路回了市区，机场那边陆成远正带领手下排除安全隐患。他才命人把五号登机口处拉起警戒线，一个人影竟然要从登机口上廓桥，横冲直撞的样子像要劫机似的。

陆成远抬手一指，喝道：“谁啊那是？马上退到警戒线外！”一个眼神递过去，身旁的警员已身形一转，朝着来人过去。

楼意琳心急萧语珩的安危，此时被警员拦住就恼了，不安份地边推搡边咒骂：“我们公司的飞机，我上去看看怎么就碍着你们了？罪犯抓不着，欺负小老百姓倒来劲了。一群吃干饭的，早干嘛去了？”

不待警员有所动作，行至近前的陆成远伸手把人拎到面前，浓眉拧紧，语有不善：“什么吃干饭的，你给我注意措辞。”

楼意琳向来勇猛无惧，现下陆成远几乎是用警告的语气和她说话，她自然要翻脸了：“你又是什么东西？他们的头吗？我告诉你赶紧让我进去，要是我姐们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好看！”

“要我好看？”陆成远盯着面前这个有几分姿色，却太过“放肆”的女人，咬牙切齿：“这辈子你是没机会了。”言语间，像抓一只小猫小狗一样把楼意琳拽离登机口，扔离警戒线外五米处，指着她的鼻子警告：“别拿你的所谓个性挑战我的忍耐力，我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再在这添乱，我这个吃干饭的连你一块抓了。”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她别在制服上的姓名牌，陆成远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廓桥。

心急如焚的楼意琳被两名警员拦在警戒线外进不去，在咒骂了陆成远几句后又嚷嚷：“你个莫名其妙的破警察至少告诉我萧语珩有没有危险啊？”

是萧语珩的同事？陆成远有谱了，一面暗自腹诽：急疯了吧，打个电话问一下不就知道了吗？笨蛋！一面没好气地扔过来四个字：“比你安全！”

回警队的冯晋骁哪里知道萧语珩和赫饶居然不听他指挥跑去喝酒了，他坐在办公室里，将所有关于沈俊案的资料全部调出来，才准备要看，手机就响了。

是萧语珩的短信。她说：“你身上的勋章够多了，处理下手背上的。”

不冷着他了？眸中溢满温柔，冯晋骁直接把电话打过去。

果然，这次那边不再剑拔怒张地直呼他全名了，而是先喂了一声。

萧语珩的声音不似一般女孩子的娇嫩，反而有种似海一样的低沉，听上去沉稳舒服。

听到她问“有事啊？”冯晋骁心底最深处的情感似乎在瞬间被唤醒，他唤了一声：“珩珩。”就停住了，直到萧语珩“嗯”了一声，他才说：“伤口处理好了吗？记得让医生开外涂的药，再量个体温。吃过饭就回家休息，我争取——”抬腕看了下表：“八点前回来。”

“晚点也没关系。我和赫饶在外面逛逛，要是你有时间的话，来接我们吧。”

这样的温柔以待，除了说好，冯晋骁给不出第二种回答。

陆成远进门就见冯晋骁站在窗前抽烟：“不是戒了吗，怎么又抽上了？”

冯晋骁转过身把烟掐灭，“有点累，提提神。”

陆成远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肩膀：“伤口疼？之前的动作幅度不小，抻着了吧？”

冯晋骁试着活动了下胳膊：“应该没事。”

陆成远无奈：“嫂子还不知道吧？你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我就不信能瞒过今晚。换位思考，要是她有什么事瞒着你，你什么心情？”

“那不一样。”冯晋骁认为这样的换位思考不对，他是男人，保护萧语珩是理所当然。皱眉揉了揉肩胛，他坦言：“动手的时候没觉得，过后才有痛感。”

陆成远笑了：“当时你满心满眼都是嫂子，哪里还能顾得上疼。快拆线了，悠着点。”

冯晋骁点头，了解完机场的排查情况，指指桌上的文件：“回来的正好，看看这些。”

陆成远在他对面坐下来，翻看案件资料。两人研究到临近傍晚，才提审名为“沈俊”的黑衣男子。

10平米的审讯室里，审讯椅上坐着的“沈俊”被束缚着手脚，他神色平静，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惧和慌张，五官眉眼与通缉令上的罗永犹如一人。

冯晋骁与陆成远一前一后走进审讯室，随行的警员在冯晋骁的示意下打开了“沈俊”的手拷。陆成远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面前：“挺嚣张啊，还挟持人质。怎么样，是坦白从宽，还是需要我给你点提示？”

“沈俊”置若罔闻，只低头活动手腕，不回应。

陆成远毫不客气地“啪”一下打开他的手，屈起右手食指用力扣扣审讯椅扶手间的那块档板，黑着脸提醒：“所有坐过这里的人，起初的反应都和你一样。但你记住，能被我们‘请’来的，他的未来，除了接受法律的制裁，没有其它可能性。”语毕，递了个眼色给警员，吩咐开设备。

“我们这地方，没人愿意来。”冯晋骁在“沈俊”正前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随意地放在桌上，直视过去，语气平稳：“自投罗网的，你是第一个。”

“沈俊”动作一僵。

冯晋骁径自说下去，“暂且不说案子，我们先来说说罗永和沈俊的交情。”

冯晋骁刻意不说“你和罗永”而是说“罗永和沈俊”。“沈俊”听出来了，他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尽管只是一瞬，还是被冯晋骁捕捉到了。

“罗永和沈俊高考落榜后一起下了海。罗永喜欢上一个叫张莉的女人，结果张莉却成了沈俊的女朋友。后来沈俊开始接触毒品，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身边的女人就多了起来。直到张莉怀孕，沈俊终于决定娶她。遗憾的是，登记那天新郎没有出现在民政局，而是和另一个女人纠缠在张莉亲自挑选的婚床上。”

“为了阻止张莉嫁给沈俊，罗永也算费尽心机。可惜张莉并没有因此选择他，反而因为绝望，在怀孕五个月时，因吸食过量毒品死在了家里。”说到这里，冯晋骁停下来，旁观者一样看着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的“沈俊”，直到他像是承受不住什么，把脸埋在双手之间，肩膀耸动，才继续：

“罗永因张莉的死和沈俊大动干戈。也正是那次，沈俊的手被罗永烫伤。不过都说兄弟如手足，他们表面上看来并没有张莉这件他们视为衣服的女人翻脸。随后，罗永过了一段混乱不堪的生活，导致他在案发前染上了一种不太干净的病，逃亡过程中因无法坚持治疗，他反复感染，在三年前，死了。”

原本低垂着头的男人听到这里猛地僵住。

冯晋骁递过去一个眼神，陆成远就从警员手中接过一沓照片，甩在“沈俊”面前：“你们哥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愧是双胞胎。不过罗强，你哥要是知道你冒充沈俊自投罗网，估计得气得活过来。至于张莉所怀的孩子，你要还是个爷们的话，就别否认。”

半晌，罗强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停留在照片中一对孪生兄弟身上，表情木然。

冯晋骁示意警员把一盒烟放在他面前。

罗强抽出一支点上，打火时手有些抖，点了两次才成功，他狠狠吸了几口，在烟雾缭绕中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因为父母离婚，他和罗永分别在两个再婚家庭长大，连沈俊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他才能假冒罗永，甚至以罗永的名义和张莉发生了关系。

这样的问题冯晋骁不可能回答，“沈俊作事向来谨慎，六年前险此被捕，正是罗永暗中为警方提供了线索。你认为罪魁祸首是沈俊，可是六年了，你还是没想通，依沈俊的精明怎么就中了罗永的圈套，在登记当天出了那么大的差池被张莉捉奸在床？”

“因为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为了惩罚张莉的不忠，他才将计就计。说到底，张莉的死，沈俊和罗永的决裂，罗强，你功不可没。”

罗强抬脸看他，面前的男人依旧是六年前英俊清减的模样，只是那双历经岁月打磨和洗礼的眼睛愈发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

“冯晋骁，我低估你了。”

冯晋骁神色不变，硬朗的侧脸线条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刚正、纯粹。

接下来的审讯就很顺利了，对于六年前在古城沈俊指使罗永抓萧语珩的动机，罗强的回答是：“他们应该在古城有过一面之缘，沈俊说萧，拥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眼前闪现萧语珩笑得眉眼弯弯的面孔，冯晋骁的眸色沉了沉。

最后，罗强说：“沈俊他人，已经在A市了。”

“你犯下的事，罪不致死。不过依你的本事出去就得被沈俊做掉。”冯晋骁起身走过来，双手撑在罗强面前的档板上，俯视他：“我给你条活路。”

罗强的身体在他的注视下慢慢靠向椅背，眼底血红一片。

回到办公室已临近九点，冯晋骁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最后一个是在半个小时前，全部出自同一号码。他立刻回拔过去：“我现在过去接你，在哪儿？”那边回应的，却不是萧语珩。

十分钟后，冯晋骁来到G市一家高级会所。这里执行会员制，只接待VIP客人。

此时萧语珩和赫饶已被经理送到了豪华套房，他推门进去时，两个喝醉的女人安静地躺在一张大床上，闭着眼睛，头挨着头，像孩子一样睡的正熟。

陆成远认识的赫饶是滴酒不沾的，见此情景，不免惊讶，“再也不相信女人了。”

身穿衬衫西裤的萧熠在这时走进来，看见冯晋骁，微微皱眉：“还没哄好？又闹了？”直觉认为是萧语珩和冯晋骁还没和好。

冯晋骁走到萧语珩面前，把人扶起来披上他的外套，话里有话：“闹的不是我的这个。”

萧语珩被他一抱，倏地睁开眼睛，墨黑的瞳仁闪动着不安和惊惧，如同从恶梦中醒来的孩子，充满防备意味地看着他。

冯晋骁不明白萧语珩因何惊惧，还是停下动作，摸摸她的脸，放柔了声音：“是我。”

萧语珩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像小猫一样往他怀里蹭。冯晋骁展臂拥她入怀，轻拍她的背。很快地，怀里的女人呼吸均匀的睡去，惟有双手紧紧抓着他衬衫一角。

冯晋骁抱起萧语珩往外走，经过萧熠身边又停下，短暂的沉默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在考虑要不要说，最后：“两年前你走的那天，她向我请了一天假。她在我身边三年，除了一次病到昏迷不醒住院三天外那是唯一一次请假。我想，她是去A市送你。”

萧熠自然明白冯晋骁口中的她是指赫饶。

可那天去机场送行的人里，没有她。

陆成远是个人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见冯晋骁走了，立刻跟上去，“我去开车。”愉快地决定不管赫饶了。

第二章：以风之力，鸣响幸福

女孩子的欢声笑语与吉祥铃的轻脆之音交织在一起，形成幸福的旋律，跨越千山万水，被风的力量鸣响，扑面而来。冯晋骁矜持的笑，无声而温柔地答：“我很好，我的小姑娘。”

到家的时候萧语珩还在睡。冯晋骁把她安置在主卧的大床上，去浴室放热水。再出来时就见原本披在萧语珩身上的外套被扯落在地，床上侧身而睡的女人，胸前曲线被勾勒得十分立体，连衣裙向上卷起，隐约露出不盈一握的纤腰，深色的被单衬得她裸露在空气中的长腿愈发匀称白皙。

一室静谧，只余她轻浅的呼吸。

晚风吹动窗帘，冯晋骁回神，倾身展开被单，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盖至腰际。

萧语珩翻了个身，修剪成美好弧度的眉毛轻皱着。

冯晋骁不动声色地看她，用手指将她乱了的长发拨到耳后，注视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在他眼里，她一直是美丽的。十七岁时天真烂漫，二十三时妩媚明艳。

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俯低，一点点缩减和她的距离，直到与她的唇只差寸许，感觉她的气息拂在脸上，他浅浅啄了一下她的额头，微微嗔道：“喜欢你才那么对你，怎么就成了不尊重？傻姑娘。”然后抬手轻轻按着萧语珩的太阳穴，缓解她的酒后不适之感。

深夜。

梦中有种被紧锢的感觉，萧语珩慢慢撑开眼帘，意识完全清醒后，发现身后熟睡的男人是冯晋骁。此时她身上套着他的T恤，他的一只胳膊被她枕在脑下，另一只手从T恤的下摆钻进去搂在她腰上，结实的长腿半压着她的，肌肤相贴，形成一种极亲密的姿势。

萧语珩静静躺了一会，等适应了房间昏暗的视线，她轻轻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冯晋骁没有醒，只是原本搂在她腰上的手自然而然地移到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萧语珩像个听话的孩子偏头靠在他颈窝，被单下的手攀上他的肩背，想要回抱他，却在他肌肉紧实的上身摸出异样。适应了卧室的昏暗，她掀开被单，入目的是他自胸口斜着绕过整个肩胛骨的一圈白色纱布。

萧语珩其实没有喝太多，在给冯晋骁打最后一通电话前，她还是清醒的，因为今晚需要借酒倾诉的不是她，而是赫饶。

以前萧语珩觉得自己的爱情举步维艰，可发现赫饶的心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比她幸运太多。至少现在，她还和冯晋骁在一起，那和他恋爱的滋味，让她觉得，即便最终的结局不能如她所愿，曾经拥有的回忆也足够取暖。

赫饶却一无所有。

身为特别突击队惟一的女性，她丝毫不逊色那些与她并肩作战的男性队友；身为突击二组组长，她是冯晋骁最欣赏、器重的徒弟。她受过伤，流过血，萧语珩却从未见她掉过一滴眼泪。除了两年前A市一宗贩毒案收网时，萧熠为了救那个他心爱的人，以身迎向子弹那一天。

那份一命换命的孤勇，彻底地伤了赫饶。

她右手成拳按在自己胸口，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已泛白：“那颗子弹如果是射向我，都不会比现在疼。”

那语气中的绝望，让萧语珩忍不住掉下泪来。心里的疼，与和冯晋骁决裂时相比，竟是不差分毫。那一刻，她甚至有点恨自己的哥哥，他怎么就能对这样一个情深的女子置之不理？他知不知道，当得知他冒着生命危险在贩毒集团卧底，有个女人拼了命地通过了特别突击队的选拔，只为有朝一日有能力助他一臂之力。

能让一个女人如此奋不顾身，萧熠何其幸运。可他却一走了之，全然不知，有一个人被他的视而不见伤得体无完肤。

萧语珩赶去送机，看见赫饶站在机场大厅的角落，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安检处，萧熠与贺熹相拥的身影。

为了赫饶，萧语珩没送萧熠。

赫饶显得那么平静地转身，缓慢却坚决地一步一步走出航站楼。萧语珩跟着她来到停车场，她就那么站在那，保持仰头的姿势，许久——

萧语珩不确定赫饶当时是强忍着不哭，还是在目送高空中的萧熠，只是感同身受着那一刻她心里的疼。

在爱情面前，卑微的永远是女人！

萧语珩把手轻轻覆在冯晋骁包着纱布的肩胛，一点点，一寸寸的抚摸。这样的异常温柔，连她自己都忘了，有多久没给过他。这个男人啊，和他相识六年，有一半的时间，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居然都六年了。

萧语珩心中泛起酸涩之意，把脸颊贴在冯晋骁胸口，胳膊搭在他肋间，轻轻抱住了他放松下来的身体。伴着冯晋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的记忆被拉回六年前——

那一天阳光正好，笼罩着小桥流水缠绕的大研镇，把街头喧嚣，深巷宁静的古城侵染在一片金色里，令每一处角落都充满了温暖的味道。

独自旅行的萧语珩在一家名为“留步”的特色小店的角落里欣赏东巴吉祥铃。那是挂在最高处的一串吉祥铃，她要惦起脚才能触碰到铃舌。她就那么歪歪扭扭地站着，一只手扶住玻璃柜台，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晃动着铃舌，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清风徐来，铃音吉祥……”然后，她听见一道男声在身后问：“有什么特别？”

因为太专注于那串吉祥铃了，萧语珩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后的人像是早有准备，伸手就把立步不稳的她扶住了，手臂稳妥有力。

萧语珩转过头来。

冯晋骁视线之内就呈现出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眼睛很大，瞳孔黑亮，透出一股狡黠的灵气。那个瞬间，他忘了松手。

只一眼，足够成就生命中的无尽可能。

可惜当时，他们虽不期而遇，却没料到结局。

咫尺的距离忽然出现一个男人，萧语珩也愣了一下，随即微红着小脸挣开他的手：“你问我吗？”

冯晋骁收回手，点头：“你看它半天了。”

萧语珩挠了挠脸蛋：“我就是不知道才看嘛。”

冯晋骁缓缓勾起了唇角。

萧语珩被他笑得不好意，尴尬地进一步解释：“店主说这是镇店之宝。”

冯晋骁抬手把吉祥铃摘下来递到她面前。萧语珩偏头看了他一眼，在他的眼神鼓励下就着他的手盯着吉祥铃看起来。

“这个应该是白海螺。”

“那是什么？”

“纳西八宝之一。铃声很特别，象征东巴蛙神。”

“蛙神？”

“寓意繁衍万物……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旅行之前都不做功课的吗？”

冯晋骁决定换个话题：“听说这些铃有很多种含义？”

萧语珩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送朋友的话，代表希望对方由风铃的清脆之声想起你，风的吹动，铃的心系，彼此有心电感应。情侣之间相送的话，就代表恋情和想念……”

看样子她很喜欢东巴吉祥铃，也颇有研究：“那你是准备买这串？”

萧语珩扭头看了看忙碌的店主，凑近他低声说：“我准备把它偷走。”

世上除了十七岁的萧语珩，再难找出一个能把“偷”字说得面不改色，波澜不惊的人了。

冯晋骁的震惊清晰地写在脸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萧语珩悄声说她的钱包丢了，然后拽拽他衣袖，“你说我藏在帽子里会被发现吗？要不你帮我掩护吧？”

临时被抽调加入专案组的冯晋骁在来到古城的第一天就遭遇了这样有趣的状况。身为警察，面前站着一个企图请他打掩护的“小偷”，还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而她眼睛里的期待，真诚到让人不忍拒绝。

可真是令人为难啊。冯晋骁思考了下，提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盗取公私财物的行为，视为偷盗。知道量刑幅度吗？”

少女萧语珩看看风铃，又看看他严肃的脸，摇头。

冯晋骁好脾气地解释：“简单说，偷东西不对，犯法。”

“我问过老板，这串吉祥铃卖一百块，我很会砍价，这样的话，最多六十块，我就可以买走它。”他颇为冷淡的注视下，萧语珩表情认真地询问：“偷这个价位的东西，会判刑吗？”

这个价位当然，“不会。”

“那不就得了。”萧语珩顿时松了口气。

“钱包丢了？”见她眨着大眼睛重重点头，冯晋骁沉住气：“那么喜欢的话，就买下来，我可以借钱给你，”

“你是要学雷锋助人为乐吗？”萧语珩瞥了一眼店主，一副深怕两人的密谋被发现的样子，声音压的低低的：“可我乐不起来。我已经丢了钱包，损失了很多钱，还要还钱给你，损失就更大了，你说是不是？”

冯晋骁忍奈：“那就不还了。”

“送给我吗？”她还是觉得不妥：“那我就欠你一份人情，比钱还难还清，哪比得上偷干脆呢，一了白了。”

这都是些什么逻辑？面对如此诡辩，又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小姑娘，冯晋骁哭笑不得。就在他开始认真思考要如何处理这件事时，她又说话了。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帮我了。那你别举报我行吗？反正也不是你的，你没有损失嘛。如果你不想看着我偷，那你就先走，不过走前你不要把它挂回去啊，我个子不够高偷起来好麻烦的。”

怎么那么多话。盯着女孩清澈如泉水一样的眼睛，冯晋骁在心里无奈妥协。他把吉祥铃挂回原处，向店主走去。谁知，还没等交涉完，就听身后传来玻璃破碎和女孩的惊叫声。

冯晋骁倏地回头，就看见萧语珩跪倒在破裂的玻璃柜台前，泪眼婆娑。

那娇娇弱弱的样子，看得人心疼。

然后，就听她带着哭腔地唤：“哥哥——”

冯晋骁跑着折返回去，弯身抱起她就往外走。

医生给萧语珩处理伤口时，小丫头疼得哇哇直叫。冯晋骁被她拉着手，感觉她的指甲都要掐进他肌肤里了，然而面对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只能柔声哄：“忍忍，马上就好了。”

之后还要为她擅后，“一切损失我负责，你看需要多少钱？”

店主人还不错，虽然冯晋骁对玻璃柜台的行情一概不知，但听他报的价钱也知道他并未多要。赔了钱，还要道歉：“非常抱歉，我妹妹太调皮。”

店主摆摆手表示不介意，用一口丽江腔普通话说：“胖金妹没事就好啦。我看她好像很喜欢吉祥铃，在我店里看了很久。”

纳西族以胖为美，以黑为贵，在他们看来越胖越黑的人越是老实，所以就称呼没有出嫁的姑娘为胖金妹，男子则称胖金哥。虽然没作过功课，这些冯晋骁还是知道的。闻言就说：“确实很喜欢，就惦记胖金哥的镇店之宝呢。”

店主哪里听得出他的话外之音，笑眯眯的说把那串吉祥铃送给胖金妹。

可事后冯晋骁却告诉萧语珩：“你不止把人家的柜台砸了，还把风铃扯坏了，我只好用高价买回来。记住了，你不止欠我医药费，还有赔柜台和买风铃的钱也要还。”

萧语珩小嘴一扁，看看包得粽子一样的膝盖，眼泪又下来了：“会不会留疤变得很丑啊。”

冯晋骁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忍笑：“谁让你那么淘的。老老实实地别再闯祸，否则把你抓起来。”然后掏出自己的证件给她：“看见没，警察叔叔。”

萧语珩接过警察证，看看上面的照片，又看看冯晋骁：“和真的一模一样呢。”

冯晋骁本想赏她一巴掌，可见小丫头笑颜如花的模样，着实下不去手。

为了感谢他的搭救之恩，萧语珩慷慨表示晚上请他喝酒。

冯晋骁好笑地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样子：“你有钱？”

萧语珩一脸“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表情，得意地拍了拍小胸脯，“我喝酒是不用花钱的，看在我欠你钱的份上，破例带你见识见识。”见冯晋骁笑而不语，她又窘窘地说：“不过，你能不能先请我吃个饭啊？我有点饿了。”

冯晋骁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如此好脾气的大好人。送她去医院，她到风铃店擅后，陪她打点滴，一点嫌她麻烦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是此时面对她让请吃饭的“无理要求”，也不生气，只觉有趣。

服了自己。

看着她被淘气的风吹得竖起来的小刘海儿，冯晋骁毫不客气地揉乱她的头发，“你个小丫头片子，吃定我人好是不是？”

“哎呀，别弄乱我发型呀。”萧语珩嫌弃地打开他作恶的大手，振振有词地数落：“谁让你不帮我偷风铃了，现在好了，人财两空啊。对了还有，别叫我小丫头，告诉过你我叫萧语珩，今年十七岁。”

“你有十七？”冯晋骁怎么看她都像十四五，完全的发育不成熟。

萧语珩最讨厌别人拿她当小孩看待：“千真万确的十七，大姑娘了哦。所以不要对我动手动脚，被我哥哥知道的话，揍你的。”

按年龄算的话，确实不算小。可是，冯晋骁打量她一番，得出的结论是：明明就是哪里都小：“行，大姑娘，告诉我怎么联系你的家人，我好通知他们来接你，我还有事，没时间料理你。”

“你就是想让他们赔你钱。”萧语珩把脸扭到一边去，气鼓鼓的小样子让人特别想欺负她一顿。

冯晋骁被噎了个哑口无言，又不得不安慰自己：大器一点，不和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最后还是一起吃了晚饭，冯晋骁买单。对此他并不介意，让他觉得心有不甘的是，身为一名审讯过无数犯人的警察，他居然对付不了一个小姑娘，除了问出她和自己一样是G市人，以及独自一人来旅行外，她的家庭住址，家人联系方式等信息，他一概问不出来。

“你是怕我赖账才急着找我家人来赎我吗？”萧语珩一面解释她的难处，一面宽他的心，“可他们都在国外啊，你现在联系他们的话，他们就会因为担心我马上赶回来，会耽误很多重要的事，我多过意不去啊。你放心，等我回家就把钱还给你，这几天你就先照顾我一下呗，我还能给你解闷呢。”

如此轻信于人。冯晋骁不知该说什么好。权衡之后，他掏出皮夹，数也没数地把里面的现金都拿出来递给萧语珩：“我的建议是：明天就买机票回家。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旅行，不过再出意外的话，可就没人管你了。”

看着他手里的钱，萧语珩的第一反应是：“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就这样把钱给我了？万一我是骗子，你可就亏大了。”

冯晋骁深呼吸了一次，给她下最后通牒：“要么向我借钱，要么自己想办法，你选一个。”

见他似乎是生气了，萧语珩鼓着腮帮子认真思考了下，乞讨一般向他伸出小手：“那还是借给我吧，要不我该露宿街头了。女孩子流浪的话，不太好。”

冯晋骁被气笑了。

由于要到专案组报道，成功地把钱借给她之后，冯晋骁不得不走了。离开前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地跟了半条街只好留下手机号码，方便她回家后还债。

一周后，冯晋骁带着任务来到一家清静的火塘酒吧，就在他准备听流浪歌手低吟几曲时，意外发现歌手竟然是萧语珩。

她上身穿了一件纯白T恤，下身配了条彩色长裙，头上戴着一顶粉色草编幅，隔着些许距离，冯晋骁不太确定她是不是还化了妆，只觉得远远看上去，那张小脸比初次见面时还要精致俏丽几分。

木吉他的沙哑沧桑声中，他悄然落座。

酒吧里流淌着萧语珩版的“滴答”，那独特的音色吟唱出词曲中淡淡的情愁，如同诉说一段悠长惟美的故事，令人沉醉其中。而她整个人被一股浓郁的异域风情笼罩着，终于有点大姑娘的样子了。

一曲之后，萧语珩眼尖地发现了他，惊喜地站起身来，隔着好几桌客人，挥着手大声喊他：“冯晋骁。”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投向角落里的他。

就这样成为众人的焦点，冯晋骁无奈。

当她脸颊绯红地抱怨：“哎呀，怎么办，搞得像我暗恋你一样。”这个坚持请她喝酒的小姑娘，已经醉了。

酒吧老板也不清楚萧语珩住在哪家客栈。冯晋骁虽不情愿，又狠不下心置之不理，只好在任务结束时把睡得香甜的小丫头抱回古城客栈，他的房间。

次日清晨，冯晋骁提了早餐回来时，萧语珩粉色的小手机持续不断地响。等手机不响了，隔壁又响起了敲门声，然后，冯晋骁听见客栈服务员在外面扬声问：“语珩，你醒了没有？小语珩——”

冯晋骁明显沉默了一瞬，确认对方是叫萧语珩没错，他起身走过去，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找萧语珩？”

服务员是位二十岁左右的纳西族小姑娘，闻言以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回答：“她家里来电话找她。”又指指房门：“可是叫不醒小语珩。或许，她整晚没回来？”

居然这么巧，他们住在同一间客栈，还是隔壁房间。

早知如此，他何必睡沙发？

“她回来了。”冯晋骁回身看了房间一眼：“在我床上。”

纳西姑娘明显一愣。冯晋骁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歧义太大，却无心对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解释，只是确认：“她住隔壁房间？”

纳西姑娘望着男人没什么表情的英俊面孔，如实回答：“住了十天了。”

用向他借来的钱，住古城最好的客栈，她倒是会享受。

“把她家人的电话号码给我。”

纳西姑娘用眼角余光向房间里望，可惜看不到卧室的床，遗憾之余又有些犹豫：“你是语珩的，男朋友？”

冯晋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略微把房门关上了些，深怕别人看见什么似的。这样一个细微又显暧昧的举动，理所当然地让纳西姑娘误会了。她一脸“我知道了”的表情，随即下楼拿号码。

萧语珩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和纳西姑娘抄来的一样。冯晋骁把唱个不停的手机递到萧语珩近前，“接不接？”

小丫头闭着眼睛，嫌弃地嘟哝：“吵死了，快别唱了呀——”本能地伸手推开他的手。

冯晋骁就把电话接通了，然后就听手机那端的男人训斥道：“萧语珩你皮子紧了欠抽啊，我不在家你就作上天了是不是？一个人跑到古城去干什么？你给我马上滚回家！晚上我打家里电话，你敢不在的话，明天我就飞过去抓你！”

冯晋骁眉心微聚，没接话。

那端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以命令的口吻说：“装什么哑巴，听见没有？”

冯晋骁语气平稳地回答：“听见了，等她睡醒，我会一字不漏的转告。”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沉声问：“你是谁？珩珩呢？”语气冰冷的与刚刚训斥萧语珩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敌意和戒备。

“她没事，你大可以放心。不过，要她回话的话，你可能要等一等。”与对待萧语珩时的耐心、隐忍也不同，冯晋骁冷冷淡淡地补充：“她在睡觉。”

萧语珩临近中午才醒，迷迷蹬蹬的还以为在自己房间里，半眯着眼睛往浴室去，洗完了澡裹了浴巾出来才发现房间格局不对。

“咦？”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她仰着小脑袋望向房顶的观景窗：“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本来就有。”

“不会啊，我住进来的时候明明没……”萧语珩猛地回身，动作幅度大的险些撞到冯晋骁身上，在怔忡了几秒后，她尖叫一声：“啊！”

冯晋骁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所举动，伸手捂住她的嘴，盯着她黑亮的大眼睛，好心提醒：“不想全客栈的人知道你睡在一个男人房里就闭嘴。”

尖叫乍然而止。

闭嘴的同时，萧语珩不客气地打开冯晋骁的手，“冯晋骁你个大流氓，敢欺负我！”边气鼓鼓地骂边往床边后退，或许是太心急了，在伸手扯被单试图遮住自己时，不知怎么就弄松了浴巾。结果就是，人虽然跳到床上去了，被单却没盖好，而浴巾，竟然掉了。

“啊——”再一次的尖叫声中，冯晋骁无奈地转过身去：“小姑奶奶，房盖都要被你掀了。”没听到身后有动静，他忍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冯晋骁以为她哭了：“需要我出去吗？”等了几秒见萧语珩还是没反应，他只好半真半假地威胁：“再不说话，我可就转过来了。”

扮演小鸵鸟的萧语珩闻言立即说：“你敢！冯晋骁，你别想得逞。”

我得逞什么啊。冯晋骁自觉冤枉，又不好再惹她：“衣服在浴室吗？我帮你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萧语珩拒绝得很干脆：“不用你假好心！”

既然如此，冯晋骁就准备先出去，让小丫头把衣服穿上，免得彼此都尴尬。结果他才走了两步，床上那一小堆就探出个小脑袋来，没好气地问：“这是哪里啊？”

停在房门口，冯晋骁提示：“床头柜上有客栈简介。”

当萧语珩搞清楚身在何处，勒令某人立即出去。然后动作迅速地换上丢在浴室里的衣裙，逃难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门落锁前还不忘警告冯晋骁：“等会儿再和你算账。”

十分钟后，穿戴整齐的萧语珩再次出现在冯晋骁房间里。她连敲门都省了，横冲直撞闯进来，一阵风似地冲到冯晋骁面前，双手叉腰：“怎么我都不知道你住在这？为什么不送我回自己的房间？你是什么意思啊？”

相比她的暴跳如雷，二十四岁的冯晋骁就显得十分有风度了。慢条斯理地享用冷掉的早餐，他抬头问：“吃吗？”说话的同时，朝萧语珩夹了一个包子。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看似随意的举筷动作，像是在喂一只小狗。换作六年后的萧语珩，肯定要当场掀桌子。可当时她的反应是：劈手抢过来塞进嘴里，边嚼边口齿不清地问：“在哪儿买的呀，还挺好吃的呢。”

冯晋骁也不答，只把手边的豆浆递给她：“不算太冷，喝吧。”

萧语珩嗯嗯地点头表示感谢，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似乎忘了先前的尴尬，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心安理得地享用肉包子。直到把最后一个包子吃掉撑得饱饱的，才笑眯眯地问冯晋骁：“你没吃饱吧？嘿嘿，我是故意的。”

视线停留在她小狐狸一样狡黠的笑脸上，确实没吃饱的冯晋骁都气笑了：“身为姑娘家，萧语珩，你食量有点大。”

萧语珩还想气他两句，就听他说：“先前你哥哥来电话了，叫不醒你，我就接了。他说晚上打家里电话，要是你没回去的话，要亲自来抓你。”

“什么？”萧语珩一下子蹦到冯晋骁面前，揪住他的衬衫领口：“你接了我哥哥打来的电话？你想害死我呀？被他知道我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肯定会卸了我的！冯晋骁你就是故意的！我决定不还你钱了！”

冯晋骁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毛：“想想怎么向你哥哥解释吧，小丫头片子。”

萧语珩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会儿，出人意料地说：“我就告诉他，是你绑架了我！”

然后，堂堂冯队被豆浆呛到了。

最终她是怎么向家人解释的，忙于案件的冯晋骁没有过问。然而，在妙名其妙地闯进冯晋骁的世界后，萧语珩就没再消失过。而且通过走光事件，尽管她面上还是有些挂不住，内心其实认定了冯晋骁是好人。于是，小小的萧语珩就赖上了隔壁的晋骁哥哥。用她的话说就是：你警察的身份，值得信任啊。

洗过澡准备休息的冯晋骁身体舒展地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问她：“你不是怀疑我的证件是假的吗？”

萧语珩笑嘻嘻的，“我就是随口说的，你不要当真啊。再说了，你长得明明就是一脸正义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如假包换的真警察。”

冯晋骁很累，如果不是看她孤身一人有点小可怜，早就把人拎着扔出去了，揉了揉太阳穴，他下逐客令：“是不是有事？还是又动什么脑筋了？我可是要睡觉了。”

萧语珩一副“你知道啦？”的表情，凑到他跟前，盘腿坐在长毛地毯上，直奔主题：“你房间好大好漂亮，让我住一晚呗？”

住一晚？冯晋骁顿时睡意全消，他倏地睁眼，“萧语珩，我五官很敏锐，别说我听错了。你对一个陌生男人说要在他房间住一晚，是吗？”

萧语珩用她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冯晋骁不太晴朗的面孔：“怎么是陌生的呢？我们是朋友了啊，你不要那么小气嘛。我的房间虽然没有你的大，可是很温馨哦。要是你舍不得这个房间，打地铺或是睡沙发也行啊，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冯晋骁盯着她：“你哥哥没教你，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吗？”

萧语珩很是无辜：“我哥哥只教我，别吃垃圾食品。”

冯晋骁对顾南亭的印象更差了。

依小萧语珩撒娇耍赖的小个性，当然是成功地留在冯晋骁房间了。可就在冯晋骁准备把房间腾给她而去隔壁休息时，萧语珩指着天花板处的观景窗道出自己的小烦恼：“下雨怎么办，会不会漏呀？我可不想在床上游泳。”

冯晋骁被她傻气的表情搞得很无语，以略显不耐烦地语气回答：“再罗嗦，就把你扔出去。睡觉！”

萧语珩也不计较他的凶巴巴，乐颠颠地爬上他的床：“晚安哦，晋骁哥哥。”

随后几日，冯晋骁和萧语珩每天都会在音乐火塘碰面。萧语珩误以为冯晋骁是去捧她的场，待他温柔了些。当然，萧语珩式的温柔，就是不再为了让冯晋骁吃不饱勉强自己吃太撑。

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冯晋骁连续在音乐火塘蹲点，始终一无所获。直到那晚——

准时来到音乐火塘，舞台中央的萧语珩正在唱一首名为《一瞬间》的歌。安静的嗓音，干净的曲调，让人的心绪被轻轻撩动。冯晋骁一如平常在角落悄然坐下。触到萧语珩投射过来的目光，他微微点头。萧语珩的笑容顿时明艳了几分。

她本就是漂亮的女孩子，歌又唱得好，受到异性关注是很平常的事。尤其那晚整个酒吧的客人都显得极为热情和兴奋，所以被吹口哨和送花，根本不足为奇。

引起冯晋骁注意的是，那个花天价拍下红玫瑰送她的的男人。当时萧语珩已经唱完向冯晋骁的方向走过来，中途被拦住了。那个被称呼为李哥的男人甩出一沓钱，嚣张至极地说：“小妹儿，在这卖唱能挣几个钱，把哥哥侍候舒服了，这些都是你的。”

萧语珩紧皱眉头仰脸看了看面前这个三十多岁，身形魁梧，长相平平的男人，清亮的眼眸里浮现出不屑，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萧语珩以讽刺的语气说：“钱多的话可以去济贫，我嫌你太老了，大叔。”

李哥没料到一个在酒吧驻唱的小姑娘竟然还是牙尖嘴利的，闻言抓住萧语珩的手腕，用蛮力硬把人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色眯眯地盯着她的胸口，“可大叔就喜欢你嫩，吃起来够味。”

对方的碰触和不规矩的目光，都令萧语珩生厌，她挣脱了几下，没成功：“这么多人，你想干什么？”倒有几分输人不输阵的气势。

李哥轻蔑一笑：“人多怎么了，你看他们，敢管老子的闲事吗？”

萧语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满座的酒吧竟无人理会她这边，像是真的没看见。甚至是冯晋骁，都原位坐着不动。但是，十七岁的萧语珩内心有一种笃定，冯晋骁一定不会不管她。所以，她显得很镇定：“我就不信这里没有一个路见不平的人。”

“路见不平？谁敢！”李哥笑得无赖又狰狞，肮脏的手就要探向萧语珩的纤腰。

萧语珩恶心的都要吐了，想也没想，用尽力气抽出被控的一只手，“啪”地一声抽向那张丑恶的脸：“我警告你赶紧放开我！”

李哥无防备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恶狠狠地盯着萧语珩：“小婊子，敢打我！不识抬举。”话音未落，大手就要探向萧语珩胸口，竟要当众羞辱她。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四个保镖护在身侧的情况下，李哥只觉得眼前一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股大力甩出去，形象全无地扑倒在地，连同撞翻了旁边的一张桌子。

“大哥！”

“老大你没事吧？”

李哥被反应过来的手下扶起来，看向逆光而立的冯晋骁。至于前一秒他想非礼的小姑娘，正紧紧地依偎着他。

李哥表情凶狠，手指无礼地戳向冯晋骁：“你他妈不要命了，知道我是谁吗？”

冯晋骁劈手打开在他眼前挥舞的手，声音沉冷：“谁都不能太放肆。”话语间，已展臂环住萧语珩瘦弱的肩膀，安抚般用力搂了搂，“操！老子就他妈放肆一把给你开开眼。”李哥说着举起手边的酒瓶就朝冯晋骁砸过来。

冯晋骁反手抄起身旁侍者手中的托盘，撞碎李哥手中的酒瓶，扇打在他脸颊上，将他的动作生生截断：“给我开眼，你还不够资格。”

然后，对方在音乐火塘里大动干戈。

整个打斗过程中，冯晋骁始终把萧语珩稳妥地护在身侧。萧语珩却完全跟得上他的节奏，尖叫声中，只觉得一个接一个的人被打倒在地，而自己的手，一直没有脱离冯晋骁的掌控。甚至最后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还被冯晋骁紧握。

派出所里，高个子警察扬声喊：“小姑娘，跟我进来做笔录。”

萧语珩从冯晋骁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看他，又仰脸望冯晋骁，“你和我一起吗？”

冯晋骁拍拍她的小脑袋：“我在外面等你，完事了一起回去。”

萧语珩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垂下小脑袋，低声说：“不。”拒绝的同时，用两只小手抓住了他的大手，紧的像是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她委屈的模样可爱又可怜，冯晋骁清晰地感应到自己心跳加快的频率，下意识地把她两只小手反握住，开口时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乖乖地配合他们做个笔录，我需要打个电话处理一下，然后我们才可以走，这样最快。听我的，好不好？”

萧语珩权衡了一下，抬头：“你会不会把我扔下不管了？”

“怎么会！”冯晋骁弯唇：“我架都打了，人也被带来这了，你还担心什么？我保证一步都不走远，你出来就能看见我，嗯？”

萧语珩这才点头，松开他的手和年轻小警察去了笔录室。

冯晋骁则在另一名警员的引领下进了所长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萧语珩从笔录室出来时，冯晋骁就站在门口。她眉眼弯弯的跑过去，抱住他胳膊。从派出所出来，冯晋骁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萧语珩竟也像是习惯了似的，任由他牵着，时而和他并肩而行，时而蹦到他面前，边拽着他的手倒退走边孩子气地说：“晋骁哥哥，你好厉害啊，比我哥哥还厉害。”然后比划着学他打架时的动作，末了说：“你打架的样子真帅！”

凝视她灿烂的笑脸，冯晋骁微笑而不自知。

正是深夜最寂静的时分，盛夏的晚风扑面的凉爽。月光朗朗，两人被昏黄的路灯拉长的背影，以及一高一低，一柔一沉的对话之音，如同流动的风景，轻描淡写地在古城留下痕迹。

当晚，冯晋骁和上级领导通电话，针对为救萧语珩令他险些暴露了身份一事，他受到处分，上级领导要求：“等案件结束，你上交一份检查。”

冯晋骁对此没有异议，但他反问：“这几天我所听到的那些关于萧语珩是我女朋友的传闻是你们故意放出去的，是吗？”

对于他近乎质问的语气，上级领导心平气和地回答，“没错，你带着女朋友来古城度假，比孤身一人更具说服力，更不易让人起疑。”

“她还没成年，这样对她来说太危险。”

“你会保护她不是吗？”

“那是自然。”回想酒吧里混乱的场面，冯晋骁又说：“如果她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协助警方，我或许可以接受。现在的问题是，我不认为自己需要一个小姑娘的帮忙。”

“晋骁。”电话那端的男人语重心长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说：“据线报显示，沈俊在音乐火塘见过萧语珩一面，对她很有兴趣。这就说明，即便没有我们，萧语珩也已经成了沈俊的目标。只是不知道他被什么事绊住，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暂时没有动作。”

“之所以把你安排在那里，是我能想到的，对萧语珩而言最周全的保护。今晚的事情是意外，先前阻止你，只是想进一步确认那个李哥是不是沈俊的手下。当然，我没有料到对方会那么放肆，竟然想当众羞辱萧语珩。对此，我表示抱歉。”

“至于说没有打算告之萧语珩实情，正是考虑到她年纪太轻，心理素质不足以承受这样的压力。而且我相信，有你在，她可以安然无恙。当然，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告诉她，我尊重你的意见。”

冯晋骁沉默了几秒：“从今晚的事件来看，音乐火塘的老板和李哥应该是旧识，林所长方面会配合我们以做笔录为由接触该人，从他入手查李哥，近而证实李哥和沈俊的关系。至于萧语珩，我的意见是：安排她离开，越快越好。”

上级领导答应：“就照你的意思办。”

结束了通话，冯晋骁仰躺在大床上，透过观景台看向遥远的天际，回想和萧语珩相识相处的点滴，当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和她相牵的手上，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着自语：“想什么呢，人家才多大。”

最终也没理出头绪，就在冯晋骁准备关了床头灯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阳台上有动静。双眸在瞬间睁开，他翻身下床分开窗帘，就见穿着睡衣的萧语珩摔倒在他的阳台上——

冯晋骁一愣，随即眉头就拧了起来：“这是干什么？”

萧语珩摔得疼死了，她慢吞吞地爬起来，猫着弯揉膝盖：“我以为你睡了怕吵到你，所以就想悄悄溜过来睡沙发。”

她腿上的扎伤还没好利索，冯晋骁见状拉过她检查了下，确认伤口结痂了没有裂开，他黑着脸训道：“你有床不睡跑到我房间睡什么沙发？还爬阳台，这是二楼知不知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嗯？”

萧语珩难得地没有顶嘴，怯怯地抬头看他，大眼晴里雾气氤氲。

就这一眼，冯晋骁有种心脏紧缩的感觉。再听到萧语珩以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晋骁哥哥，我害怕。”他的双臂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本能地把她搂进怀里，语气瞬间回暖：“怕什么？我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我分分钟就过去了。别哭了，这么个大姑娘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原本小声抽泣的小姑娘闻言立马抱紧他的腰，放开了嗓子大哭起来，还含糊不清地说：“那个大坏蛋骂得好难听，我又不是去卖唱的，说得我好像要卖，卖身一样，我只是觉得好玩呀，大坏蛋，你怎么不多打他几下替我报仇……”

深更半夜的，她在阳台上这么嚎啕大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干了什么。冯晋骁把人横抱进屋里，安置在她喜欢“游来游去”的大床上。

任由她把鼻涕眼泪都蹭到自己身上，冯晋骁逗她：“我已经把他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了，还不算替你报仇啊？而且你不也踢了他好几脚吗，你今天表现的很勇敢。还有，你的鞋可真厉害，跟细得能把人手指踩断。”

在冯晋骁和李哥他们几人动手时，萧语珩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在李哥被打倒在地的时候，冲过去狠踩了他几下，狠狠跺脚的同时还凶巴巴地说：“大坏蛋，敢骂我，踩死你！”如果不是冯晋骁拉着她的手把人扯回来，估计她是要把对方踩扁的。

萧语珩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你胡说，我明明穿的是平底鞋，哪来的跟呀。”

冯晋骁爱怜地刮了一下她哭的红红的小鼻头：“是吗？那太可惜了，下次换双细高跟。”

萧语珩挥起小拳头捶他：“你怎么那么坏，还有下次呀？我要不要那么倒霉啊。”

冯晋骁自觉失言，赔笑道：“是是是，我也是坏蛋，让坏人把我们胆小鬼姑娘吓到了。再没下次了，好吗？”

萧语珩顶着乱蓬蓬的长头发，小疯子一样追着他打：“你才是胆小鬼！”

等把萧语珩哄睡着了，冯晋骁取过她的小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从通讯录中翻出“哥哥”的号码打过去。

顾南亭那时在国外，陪同中南航空新进的飞行员在接受培训，见到是萧语珩的号码，他立即停止了会议，起身到外面接听：“珩珩？你回家没有？”

“我是冯晋骁。”电话这端的男人言简意赅。

顾南亭明显停顿了下，再开口时语气不复先前温和：“冯警官有什么事？是珩珩又闯祸了吗？”

看来萧语珩已经把他“介绍”给顾南亭了，这样就简单多了。

冯晋骁如实回答：“她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惊吓？”顾南亭的情绪瞬间绷紧，反应极快地质问：“怎么回事？冯晋骁你不要告诉我，她被扯进你们的案子中了。”

冯晋骁很佩服顾南亭的快速反应能力，没有隐瞒地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明了一遍，最后说：“她说你答应暑假带她来古城，却失约了三年，这次过来，要玩个够本才回去，我说服不了她离开，所以想请你，过来接她。”

顾南亭抬腕看表：“我十五个小时之内赶到。在此期间，冯警官，请你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从不轻许承诺的冯晋骁淡声说：“放心。”

然而，事与愿违。身为中南航空年轻的掌舵人，顾南亭虽能调来专机，有心从加拿大直接飞赴丽江古城，却无力改变恶劣的天气状况，被困在温哥华国际机场一天一夜。等他不眠不休地赶到古城，距离与冯晋骁通话已经将近四十八小时。

正值深夜，萧语珩的手机提示关机很正常，可顾南亭却有不祥的预感，一面吩咐司机提速直奔古城客栈，一面不停地拔打冯晋骁通着却始终无人接听的手机。

萧语珩就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在冯晋骁临时给她调换的客栈唯一一间家庭房里，香甜憨睡。

月光朗朗，女孩精致的眉眼愈发显得柔和妩媚。前来绑架她的罗强都不禁被眼前的女孩子惊艳到。如果不是同来的手下提示：“强哥，是不是动手？”他几乎忘了前来的目的。

艰难地把视线从萧语珩面孔上移开，他低声咒骂了句：“他妈的，难怪死到临头还念念不忘，确实有几分姿色。”然后欲掀开熟睡的女孩子身上的被单。

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昏暗的壁灯下，神情冷然的冯晋骁急步而来。罗强意识到中了埋伏，有些慌不择路地挥刀就向萧语珩刺去。可是，就在刀尖距离床上浑然未觉的女孩脖子寸许处，被一只手硬生生截住。

他下刀的力度很大，瞬间就有血从冯晋骁手背上沁出来，“啪”地一下滴在萧语珩颈间。那是一种温热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令原本熟睡的女孩倏地睁开了眼睛。

许是惊吓过度，萧语珩忘了尖叫，只是瞪着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两个男人。冯晋骁见她醒了，左手按住她肩膀避免她忽然坐起来被刺伤，右上则用力一转，甩开罗强手腕的同时，一记侧踢招呼过来。力道之大，连惊惧的萧语珩都隐隐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这时，又有几人攀上了二楼，罗强示意手下专攻萧语珩。如此一来，冯晋骁不得不把重心放在保护萧语珩上，颇受掣肘。

行动之前，冯晋骁就防范着沈俊对萧语珩不利，才临时给她换了房间安排到家庭房里掩人耳目，并安排了人在暗中保护，他则按原定计划随专案组埋伏在案发现场周围，准备抓捕沈俊。

出人意料的是，专案组虽然在古城警方协助下，将正在进行毒品交易的买卖双方全部抓获，甚至很顺利了端了沈俊的老巢，却独独没有发现沈俊和罗永的身影。为免他们金蝉脱壳，专案组最高领导立即调派全城警力，连夜搜山。

冯晋骁莫名地觉得哪里不对，他在第一时间赶回客栈，果然就和罗强遭遇了。如果自己未能及时赶回来，后果不堪设想，冯晋骁后怕的同时，边与杀手对峙边抓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扔给萧语珩，喝道：“穿上！”

房间里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男人，又都是黑衣黑裤地扭打在一起，萧语珩吓得眼睛都直了，可惊惧之下她倒还记得冯晋骁的手伤，爬起来披上他的衣服缩在床角，目光片刻不离地追随着他，还在他险些被偷袭时扬声喊：“小心后面呀——”

一番混战之后，冯晋骁在眨眼之间欺身过来，展臂将萧语珩抱起，几乎在同一秒，两名杀手挥刀砍向萧语珩先前所处之处。

冯晋骁把萧语珩推进无窗的浴室：“反锁，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少了萧语珩的制肘，冯晋骁就能够施展开了。可对方人数太多，身边的两名警员实战经验又实在匮乏，令他陷入被动。

顾南亭就在这个时间段赶到。

才推开车门下来，就见有人从二楼阳光跳下来。顾南亭立即意识到危险，抬脚就朝那人后腰踢去。牺牲多名兄弟，侥幸脱逃的罗强不及闪躲，被踹倒在地。顾南亭还要进攻，却被从巷子里涌出来的杀手团团围住。直等古城刑警队赶到，才控制了局面。令人遗憾的是，被抓获的杀手里没有罗家兄弟和沈俊。

这样一个有惊无险的夜晚，冯晋骁与顾南亭终于在古城碰面。

深浓的夜色下，身装黑色作战服的冯警官与西裤配衬衫的顾总迎面而立。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投射在两个男人脸上，都是两天两夜没睡，面孔上却找不到丝毫疲惫的痕迹。目光沉沉地打量着萧语珩口中特别好的警察哥哥，顾南亭确认：“是冯警官？”

冯晋骁神色不变，点头：“冯晋骁。”

顾南亭似乎是冷笑了下，随即霍然出招，一记重拳直逼冯晋骁面门。

冯晋骁不是全无防备。面对这样直接的进攻，他本能地后仰身体轻巧避开，然后在顾南亭欲以手掌劈他小臂时，迅速抽手后再次出招，扣住对方手腕，一记侧踢回敬过去。

顾南亭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他怒从心起，拳头横扫向冯晋骁腰际，冯晋骁竟不闪躲，只在顾南亭的拳头接近自己时，一掌切在他小臂上，震得他使不上力。

顾南亭连吃两亏。他稳了稳情绪，身形一矮，一个出腿的假动作后，一脚踢在冯晋骁膝盖处，扳回一局。接着，在冯晋骁以手掌攻向他颈侧时，顾南亭看准机会，一拳砸在冯晋骁受了刀伤的手背上。

不太君子。但是，打架啊，不就是该寻找对手的弱点进攻，以求速战速决。

几番对峙下来，顾南亭是步步紧逼，冯晋骁是有所保留。见他没有收手的意思，冯晋骁边防守边寻找一招致胜的机会。然而，就在两人均以直拳向对方进攻，准备硬碰硬的时候，萧语珩忽然从客栈里跑了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呀？”话音未落，人已冲到了他们中间。

下一秒，冯晋骁与顾南亭同时收拳。有所不同的是，冯晋骁在收手时，用另一只手将萧语珩抱开一步，似乎是担心顾南亭收手不及伤到她。

这个保护姿态的举动，以及萧语珩身上披着的男士外套，令顾南亭原本没有表情的面孔彻底冷下来。

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变得紧绷，惟有萧语珩浑然不觉：“你们在打架吗？”

冯晋骁松开她，又伸手为她拉了拉衣领：“不是告诉你等着吗，跑出来干什么？”

萧语珩觉得冯晋骁说话的语气和顾南亭真像，可现在她没心思理会其它，只关心：“我找客栈老板要来了医药箱，等你半天也不上来。哎呀，还在流血呢，还是去医院吧。”

手背上的刀口很深，经过先前的一番激烈运动，有点皮开肉绽的样子。冯晋骁却不以为意：“皮外伤，消消毒就行。”

萧语珩小心翼翼地托起他受伤的手，一脸担忧地问顾南亭：“哥哥你说，是不是应该去医院啊？”

多日未见，她没有丝毫喜悦的表现，只是在为别的男人担心。

顾南亭郁结难平，艰难地甩出两个字：“随便！”

随便的结果就是没去医院，由萧语珩为冯晋骁处理伤口。她没有一点经验，手上没轻没重，冯晋骁冷汗都流下来了，开始他还忍着不吭声，爷们嘛，理所当然地死扛，直到后来萧语珩一个不小心手劲又大了，他终于“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顾南亭好心情地笑。

等把冯晋骁的手包成棕子，萧语珩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晋骁哥哥你伤的是右手啊，洗脸吃饭什么的干不了了怎么办？这回可得我照顾你了吧。放心哦，我不会抛弃你的。”

顾南亭冷哼：“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哪里照顾不好自己啦？”萧语珩不服气，极力在冯晋骁面前挽回面子：“爸爸妈妈和你都不在家，我还不是好好的。”一副我身体里住着一个“贤妻良母”的样子。

顾南亭没闲情和她争辩，拎起她往外走：“你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搭早班机回家。”

“谁说我明天要回去啊？”萧语珩挣脱不得，边被顾南亭拎着往门口去，边回身嘱咐冯晋骁：“晋骁哥哥你好好休息啊，等我睡醒了来找你吃早餐。”

这个没心没肺又可爱善良的小姑娘啊。躺在萧语珩睡过几晚的大床上，隐隐闻到枕头上残留的她的发香，冯晋骁闭上眼睛，不愿多作它想。

萧语珩再玩劣，终究不敢太过忤逆兄长。所以第二天，她还是跟顾南亭走了。去机场前，她坚持要见冯晋骁。顾南亭忍奈着，“给你三分钟。”

萧语珩小声抱怨：“告个别还要掐秒表，没人性！”然后一溜烟跑去敲隔壁的门。

十分钟后，冯晋骁送他们下楼，萧语珩不忘提醒：“别忘了给我打电话哦，否则欠你的钱就别指望我还啦。”

冯晋骁笑了笑：“好，知道了。”

走在前面的顾南亭冷声：“再磨蹭你就跑步去机场！”

萧语珩朝他的背影拳打脚踢了一番，朝冯晋骁做了个鬼脸，才小跑着追过去，像只小树懒一样黏住顾南亭。顾南亭把她拎开，她又黏上去，再拎，再黏，如此反复到两人坐上车。

萧语珩随顾南亭先一步回G市，三天后，冯晋骁也离开了古城。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萧语珩每隔几天就给冯晋骁打电话，起初是关心他的手伤，嘱附他一些注意事项，后来直言不讳地说想他，要到他工作的A市看他，还一再保证绝对不打扰他的工作。

冯晋骁只当她是年少心性。说实话，没把她的这份想念当真。又不得不承认，被那样一个特别的女孩想念的滋味，挺幸福。于是就答应她，等他休假回家探亲时，会去看她。

同年十月，冯晋骁休探亲假，准备回家参加大哥冯晋庭的婚礼。离开A市前，他主动给萧语珩打电话，“周末有空吗？”

萧语珩立即兴奋起来：“你要回来吗？我去机场接你。”

“周末要回G市参加一场婚礼，要是你没约的话，过来吃饭。”

萧语珩毫不犹豫地答：“你就是我的约啊。”

闻言，冯晋骁身心舒畅，逗她：“不用准备礼物，你人来了就行。”

萧语珩鬼灵精似的调侃回去：“你的意思是你送的就代表我送的，是吗，晋骁哥哥？”

回想她黏顾南亭的一幕，冯晋骁微微嗔道：“小无赖。”

那端的萧语珩在电光火石间难得地听出他语气中的宠爱之意，小姑娘兴奋地跳起来，伸手触摸悬挂在阳台上的风铃，欢声笑语透过话筒传过来，冯晋骁听见她轻喊：“终于要见面了，晋骁哥哥，你好吗？”

女孩子的欢声笑语与吉祥铃的轻脆之音交织在一起，形成幸福的旋律，跨越万水千山，被风的力量鸣响，扑面而来。

冯晋骁矜持的笑，无声而温柔地答：“我很好，我的小姑娘。”

第三章：不念过往，静然安好

我们都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可终究还在一起，又怎能辜负这场得来不易的久别重逢？就这样，不念过往，静然安好。可好？

如果重逢不是在那场婚礼上，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回忆被冯晋骁的一个搂抱动作打断，萧语珩在一声沉沉的叹息过后，小心地拿开环在她身上的大手。黑暗中，她赤着脚下床。

从客厅阳台的落地窗到他书房的抽屉，终于找到那串从古城带回来的东巴吉祥铃。萧语珩想去找工具，发现被她扯断的铃舌不知何时已修好，丝毫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她蹲在地板上，把吉祥铃提起来看，觉得这东西相比市面上的各色风铃并不特别好看，如果不是蕴含着纳西文化和美好的寓意，不见得有多好的销路。

可她当年却非偷不可。

回想那年夏天干的蠢事，萧语珩都怀疑以她的智商是如何考上大学的。那么执着地非偷那串吉祥铃不可，像是中邪了一样。而那个行事向来有原则的男人，居然会为了她叛逆又荒唐的行为收拾残局。

对一个人的动心，总归是有理由的。或许，从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埋下一粒爱情的种子。以至于时隔六年，回想起来依然清楚地记得冯晋骁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只是，这粒爱情的种子虽然生根发芽了，终究没能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开花结果。

分开的三年里，这串从古城带回来的吉祥铃是不是一直挂在他窗前，还是在他们和好之后他才挂上，萧语珩没有问过。但不久前，在机场等到深夜的冯晋骁把她接过来，看见它的第一眼，萧语珩险些落下泪来。

她几乎是转身就走。

冯晋骁却没给她走出去的机会。

有些粗暴地把人拽进屋里，沉默了一路的冯晋骁冷声质问：“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拒绝见面？真那么忙还是根本不愿意见我？既然如此，何必在一起？”

何必在一起？何必！萧语珩按住泪腺，把眼里的湿意逼退，“因为每次见你，我就会想起，三年前，你是如何抛弃我的。”

那些过往实在不是一段愉快的经历。冯晋骁闻言陡然变了脸色，“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那不是抛弃。而且我已经不止一次道歉，你还想怎么样？萧语珩，那是你姐姐，那一刻，她有生命危险，我只不过先送她去医院，就那么不可原谅吗？你能不能不要孩子气了！”

只不过！在他眼里，那些只是——只不过。

轻描淡写到连她都要以为自己在无理取闹。

萧语珩胸口像是被利器戳了一下，疼得她站不稳，猛地推了冯晋骁一把，她呼吸不稳，声音哽咽：“我从来都是这么孩子气，你受不了的话大可以像三年前那样转身就走。”

冯晋骁立在原地未动，眼底冷意更甚：“是谁转身就走？是谁非分手不可？萧语珩，抛弃爱情的，从来都只是你。”

因为心里始终记着她的好，他从未想过接纳任何人。

因为心里怀有对她的爱情，他才甘愿放下身段去挽回她。

她却没有一点身为女朋友的自觉。对他不闻不问不说，即便见面，也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甚至都没有好好看他几眼，更别提像从前那样黏他，对他撒娇。冯晋骁安慰自己，分开三年，她需要重新适应彼此的关系。可是，当萧语珩躲闪他情不自禁之下做出的亲密举动时，冯晋骁就沉不住气了。

所以他强行把萧语珩接过来，希望她看见窗前悬挂了三年的吉祥铃，能够明白他没有一天放下过她。甚至是分手时萧语珩退还的公寓钥匙，冯晋骁都找出来摆在了茶几上。原本并没有勉强她的意思，否则也不会事先收拾好了客房，准备自己住过去，把主卧留给她。

可她却说：“是我吗？好啊，既然一直是我对爱情不负责任，想必你也不在乎再被甩一次。”她说完快步走向阳台，摇摇晃晃地踩在躺椅上，伸手就把吉祥铃扯下来。

冯晋骁喝道：“你干什么？”

“你说的对，何必在一起！”

她居然把那串风铃扔出了窗外。

这下冯晋骁是真生气了，他的眼神瞬间燃了起来，欺身上前，轻松扭了萧语珩的手，半拽半抱着她就往卧室里引，咬牙切齿地说：“那也不是你说分开就分开！”

萧语珩恨不得把他也扔到楼下，可她拼尽全力对他又抓又挠，也摆脱不了他的钳制。一路缠斗到卧室，只守不攻的冯晋骁粗暴地把她压在门板上，望着她比朦胧的灯光要亮的眼睛：“是分开久了觉得陌生了吗？或者，我们应该回忆一下古城一夜。”

萧语珩当然明白古城一夜代表了什么。她动脚踹他，冯晋骁发力，手一收，把她整个人牢牢控住，边扯她衣服边把人往床上抱。萧语珩急了，用力挣扎，结果还是被冯晋骁推倒在床上，然后他整个人扑上来。

起初只是亲吻，渐渐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抚摸的力度越来越大，最后，他终于控制不住，在她耳边低哑地唤：“珩珩——”

仅有的最后一丝理智，全线崩塌。

没有初次的温柔怜惜，只剩蛮横霸道的占有。她越是倔强地一声不吭地抗拒，他越狠力地弄她，一次还不尽兴，连休息都不用，又来第二次，直到她承受到脱力，他才把人抱进怀里，一面用年轻有力的身体轻轻蹭她，一面情难自控地亲她纤细的肩膀，紧闭的眼睛，细嫩的颈窝，最后含住她微张的嘴，柔情四溢地吻住——

或许在冯晋骁看来，重拾了这样的亲密，两人冰封的关系就该解冻了。所以当萧语珩安静地背对他躺着，他心满意足地抱住她，轻轻抚上她细致敏感的肌肤，柔声哄她：“我有点急，是不是不舒服了？抱你去泡个澡吧，能好一点。”

萧语珩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她拉高薄被把自己裹起来，躲避他的碰触。

她的这一举动当然是再次惹恼了冯晋骁，否则他不会沉默了一瞬后套上衣服出去了。后来他是何时回房的，累极的萧语珩并不清楚。只是再睁开眼时，她在他怀里。

萧语珩轻手轻脚地起身，悄悄离开。她有所不知的是，冯晋骁其实早就醒了，之所以装睡，除了贪恋她睡时的温柔，也是怕她再说狠话。只是，当冯晋骁发现萧语珩并没有把他昨晚放进她包里的公寓钥匙带走时，他气的差点把半夜下楼捡回来修好的吉祥铃拆了。

萧语珩把吉祥铃重新挂回原处，抬手轻轻碰触了下铃舌。

叮当——

浓浓夜色里，她安静地站在十二楼的窗前，微笑着倾听被风的力量奏响的清脆之音。

“怎么起来了？”男人的手伴随着低沉的声音而来，熨贴着她腰际的肌肤，就把踩在椅子上的她横抱起来，偏头看见再次被挂回高处的吉祥铃，眉峰微抑：“不是不想要了吗，还挂它干什么？”

皓腕环住他的脖颈，萧语珩很无辜：“你我还不想要了呢，也扔了吗？”

月光轻柔，女人的眼仁透亮，冯晋骁微眯着眼睛看她：“你敢！”

他的脸上漾着隐约的笑意，整个人在夜色下变得温柔。萧语珩很乖地把脸贴在他肩头，却顾及他的伤，不敢用力：“好困。”

重新回到床上，身体就被纳入强势的胸膛中，肌肤细密亲昵地接触，那种舒服的感觉，让萧语珩的身体开始冒汗，偏在这时，男人有力的心跳声还不肯放过地压向她胸口。

“伤——”萧语珩推拒着，把手按在他肩胛处低声提醒。

这份关心，足以让情热的男人心满意足。亲吻她眉心，他柔声安抚：“不碍事。”

这样一个温软绵柔的身体躺在怀里，自制力强如冯晋骁也被瞬间瓦解。之前没吵醒她，是考虑明早只要先她一步起床，就能暂时瞒住受伤的事，才连吻她都不敢。况且她白天才指责他不尊重她，他哪里还敢胡来。结果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抗拒，冯晋骁还顾及什么伤？

带着男性特有的力量和味道，阳刚的身躯压过来，冯晋骁的手滑进T恤里，揉捏她背脊的肌肤，再绕到前端，不管不顾地焚烧想念已久的身体。而他的嘴唇把她的呼吸一并吮去，厮磨着吸取她口中的温暖。

他太用力，近乎蛮横，萧语珩觉得疼，又控制不住地意乱情迷。她略带羞涩地回应，修长光裸的腿慢慢缠上他腰身。

久违的亲密，让人把持不住。

衣服撕裂的声音，以及那消弥在紧密贴合的嘴唇下她星星点点的吟哦声，令冯晋骁的理智不受管束，一手扣紧她的腰，没有丝毫迟疑地将灼热一点点推进，直到她最里面，让叫嚣的身体得到纾解。

萧语珩微仰着头，除了迎合，无处可逃。渐渐加快的动作中，她的指甲掐进他宽厚的背脊里。那瞬间轻微的疼，伴随她温热湿滑的包裹，冯晋骁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淋漓尽致的纠缠，情难自己。

混乱激情的纠缠过后，累极的萧语珩蜷缩在冯晋骁怀里，睡得宁静而疲惫。

卧室的窗帘拉开了，月光流溢进来铺陈在床上，借着微弱的光线，冯晋骁看着女人柔顺的睡相，唇角越扬越高，倾身抱紧她，让彼此的身体曲线完美的契合在一起。

这回总算是，雨过天晴了吧。

一夜安睡。

早上冯晋骁先醒。孩子一样的女子曲着腿躺在他胸前，小脸埋在他臂弯中，睡姿恬静，透出一股香甜。黑眸中柔情满溢，冯晋骁凑近了，在她微翘的嘴角轻吻一下，没有打扰。

晨练回来发现她的手机震个不停，冯晋骁拿过来看，屏幕上的名字令他皱眉。本不想接，但对方的耐心显然比他好。当未接来电达到六个，他按下接听键。

低沉紧绷的男声随即传过来：“在哪呢？什么时候回来？素姨担心你一夜没睡，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她身为母亲的心？”语气隐含愠怒，声音低沉冰冷。

同样是萧语珩的兄长，冯晋骁可以和萧熠相处融洽，却连心平气和和顾南亭说话都难。

冷静险些就不起作用，他强忍住摔电话的冲动：“她还没醒，晚点我会送她回去。”

那边静止三秒，挂断。

萧语珩过了九点才醒，床畔自然早已人去床空。本以为冯晋骁去警队了，等她洗了澡出了卧室门，却见他穿着衬衫坐在与客厅相连的书房里埋头看着什么。嘴角不经意就挂上了笑，她走进去。冯晋骁抬头，张手等待她的亲昵。

萧语珩隔着桌子，歪头看看他面前的文件：“不用上班？”

冯晋骁只好伸长手臂拉她过来：“休息半天。”

“半天？”萧语珩就着他的手坐在他腿上：“你不会觉得很奢侈吧？”

冯晋骁摸摸她半湿的头发，笑而不语。

萧语珩伸手去解他衬衫的纽扣。

冯晋骁也不阻止，稍稍倾身，唇贴在她的耳翼轻笑：“大早上的，想干嘛？”

萧语珩不言语，把他前倾的身体推正，跳下他的腿走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医药箱，打开，里面一应俱全。

她终究没有忘记这里的一切，还记得曾为自己准备过这些。这样的认知，让冯晋骁心中一暖：“总算派上用场了。”话里竟然隐隐透出几分欣喜。

萧语珩瞪他一眼，把他的衬衫脱下来。

原本包着的纱布由于昨晚的剧烈运动松了些许，但显然他整理过，看上去不是太糟糕。萧语珩站在他两条长腿之间，小心地一圈圈拆下来，才知道他伤在左后肩胛，约手掌宽的一道伤口，缝了十几针。

受伤的部位，胳膊略微动一下都要牵动伤口，他昨天在机场却那么大幅度地活动。萧语珩因心疼眉梢压得很低，“赫饶说你是去搞集训的，怎么受伤了？”

感觉到她柔韧的指尖落在伤处，轻得没有一丝力量，冯晋骁解释：“我让她那么说的，怕你担心。”

他的工作本来就属于高危职业，劝他当心是枉然，要他放弃更不可能，萧语珩索性不说话，沉默着为他换新纱布。她手法比医护人员还娴熟，像是操作过无数次。

冯晋骁笑：“进步不小，像是卫校毕业的。”

萧语珩当没听见。

冯晋骁配合她抬胳膊、前倾身体，在她包好后，用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冷冰冰的小脸：“听说我不在家，才回来把表取走的？”

上次被强留在他这，萧语珩又气又急，走时把手表落下了。此时听他问起，用力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明明可以直接把手表交给赫饶转给我，偏偏把钥匙给她让我自己来取。冯晋骁，你可真无聊。”

“我自己送，难保你不和我较劲。让她转，搞不好你又以为我是分手的意思。”想到除此之外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冯晋骁忍不住笑起来：“结果没把你等来，就出任务去了。”

“把床弄那么乱，还以为你和哪个女人……”萧语珩没好气：“我倒是忘了，冯队是内务标兵。扮单身汉装可怜，亏你想得出来。”

难怪莫名其妙地问他是不是有了别人。冯晋骁头一回尝到弄巧成拙的苦果。见萧语珩不搭理他，他一脸讨好地说：“拆线的时候陪我一起？”

那位有点负气地答，“如果我不飞的话。”

冯晋骁明白她这算是答应了，凑近蹭蹭她的鼻尖，亲昵异常。

随后两人一起吃早餐，冯晋骁在给她递牛奶时随口说：“顾南亭打过电话来。”

萧语珩接牛奶的手一顿。

冯晋骁面色不改的补充：“应该是萧姨知道了昨天机场的事担心你。”从他平静的神色看起来丝毫不认为接听了她的电话有何不妥。

萧语珩喝了口牛奶，起身去找电话，见她边拔号边往阳台走，冯晋骁的眉心一点点蹙起，直到听见她说：“他不是明天回来吗？凌晨到的？我没事，你别担心，冯晋骁当时在机场——”他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打给萧素之后，并未回拔给顾南亭，萧语珩重新坐回他身边继续吃早餐。冯晋骁给她夹了个包子：“今天有航段要飞吗？如果没有，晚上和我回家吃个饭。”

同一时间，赫饶从宿醉中醒来。

床上只有她一人，被单下的身上依旧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有衬衫领口的纽扣多解开了两颗，应该是睡着时不小心扯的。她揉揉眉心偏过头去，看见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套斩新的衣裤，是她平日里习惯穿的衬衫长裤。

回想昨晚和谁喝的酒，瞬间反应过来身在何处，赫饶不禁蹙紧了眉心。果然，等她快速整理好自己走出卧房，便见一个男人背对她坐在沙发上。如同昨天在机场，即便两年不见，她依然一眼就认出是萧熠。

职业习惯使然，她脚步放得很轻。可萧熠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起身：“我让他们把早餐送上来。”

外面阳光明媚，近前身穿白衬衫西裤的男人依旧是从前的平和温雅。可是，赫饶提醒自己，他的心，乃至他的命，都是属于别人。

她很直接地拒绝：“不用了。已经很麻烦，萧总。”

赫饶从前都是称呼他“萧哥”，此时的这声“萧总”，听在耳里，格外疏远。萧熠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直看向她澄亮的眼睛，想说话，但忍住了。

这样的独处，换作以前是奢望，如今是片刻都不想停留。

赫饶回避了萧熠的目光：“谢谢。我还有事，先走了。”

萧熠没有出言挽留，只是用目光细细流连她的五官，直到她走过来与他擦肩而过，手都搭上门把，他才问：“那晚是你吗？”声音平和，近乎完美。

赫饶背脊一僵，随即旋开房门：“萧总说什么，我听不懂。”

当她的身影被房门阻隔，萧熠在原地驻足片刻，低眉思索了好一会儿，回身望向卧房，床头柜上他让人准备的衣服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午后的客厅，萧语珩和冯晋骁陷在沙发里，他看近几年的悬案档案，她则捧着一本从书房随手拿的书看得津津有味。房间很静，惟有阳台挂着的风铃在叮叮当当地响，以及翻动书页的声音。

这样慵懒惬意的静谧时光，于冯晋骁和萧语珩而言难得得近乎奢侈。

原以为有了顾南亭的那通电话，她应该要回一趟顾家，冯晋骁甚至做好准备送她。可她既没给顾南亭打电话，也没提要回去，反而爽快地答应和他回冯家，似乎完全不明白顾南亭之所以连夜赶回来是为了什么，而和他回家又要面对谁。

感觉到萧语珩的身体重量越来越多的倚向自己，冯晋骁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中的资料把她抱回卧房。萧语珩突然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冯晋骁就没动：“嗯？”

她问：“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行为举止异于常人，会不会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冯晋骁侧身，手取过她手里的书：一本精神病人访谈手记。

几不可闻的叹气：“这个不适合你。”

“挺深奥的。”

“所以才不适合。”

萧语珩挥拳捶他：“等我看完了，就能告诉你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无论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我的世界都只是你。

冯晋骁搂了搂她的肩膀，强势有力的臂弯箍得她有点疼，带着宠溺意味地说：“再胡闹，就把你关起来。去睡个午觉，免得晚上没精神。”

萧语珩正想反驳，手机就响了，是乘务长通知她回公司参加临时会议。

那位果然沉不住气了。

冯晋骁只是稍稍沉默，就把手中的资料放下：“去换衣服，我送你。”

街上车不多，冯晋骁车速略快，但很稳。到了中南航空停车场时，距离开会时间还很充裕。他体贴地为萧语珩解安全带，之后保持着倾身的姿势半天没动。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萧语珩不解：“干嘛？”

冯晋骁在她侧脸亲一下，俯在她耳边轻声说：“搬过来吧。免得你一飞就多少天不见人影，搞得我天天像失恋。”

萧语珩心里上排斥他的提议，又因他的说辞憋不住笑：“你不就是个失恋的单身汉吗。”“我才不是。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搬。”冯晋骁以微带薄茧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开完会去宿舍收拾，我来接你。”

萧语珩推开他：“改天再说。”

冯晋骁把人拽回来狠狠亲了一口，“听话！”宠爱至极的语气。

萧语珩把脸埋在他颈窝，不回应。

中南航空总部大楼。

往会议室的一路，所有人都在议论萧语珩被挟持的事。除了关心她是否受伤外，更多的是好奇救她脱险和被美女搭救的两个男人是何许人。

这样的场合，萧语珩保持缄默。冯晋骁的身份不易对外透露过多，至于萧熠，作为萧氏的掌舵人，他很快就会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不需她多言。

来到会议室，见楼意琳向她招手，萧语珩快步走过去。

她先是生病，再被挟持，楼意琳吓得魂都快没了，昨天下午两人通电话，楼意琳就要请假过去看她，萧语珩顾及赫饶阻止了。现在见面，楼意琳恨不得脱了她的制服给她进行一次全身检查，以确保她没受伤。

萧语珩打开她乱摸的手：“你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扒我衣服呀？”

楼意琳笑得特别贼，压低了声音说：“我其实是想检查一下，有没有吻痕一类的东西。”

萧语珩简直无语：“女流氓。”

楼意琳也不闹了，“昨天听说2933航班出了事故，我就去找你，结果碰上个莫名其妙的警察，赶我走不说，还对我动手动脚，气死我了。”

“应该是冯晋骁队里的。”

“那他惨了，等我向冯晋骁告状。”

萧语珩忽然想起什么：“他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我生病那晚。”

“谁？你家骁爷啊？可不是么，大半夜的对我严刑逼供，也不知道怎么查到我号码的。”回想那一晚的情形，楼意琳精神抖擞：“不过还算懂事，知道‘有求于人，放低姿态’。我没管他大队长小队长的，给训了。”

萧语珩乐了：“你训他什么啊？他又没得罪你。”

“以前你们怎么折腾我不知道，这回是他要复和的吧，还敢惹你不高兴，就是得罪我啊。我告诉他再把你弄丢了，就别想找回来了。追你的机长啊，总裁什么的，个个都是精英。”

“什么机长总裁的，造谣你最拿手了。”

“我这不是给他提个醒么。没情敌，就没危机感。”

难怪昨天在机场她说回顾家，他反应那么大，肯定是联想到顾南亭身上了。

萧语珩追问：“他发没发火？”

楼意琳煞有介事地拍拍胸口：“别提了，当时我越训越忐忑，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家那位尊神我就那次他来接你时见过一面，他那副深沉严肃的样子，我还是怕的。不过他的反应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只打断我说：楼意琳你有什么不满随后我一定洗耳恭听，现在请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她病了，需要我。我才说你在A市，就听见那边车子发动的声音。我猜他去过机场。不过那个点儿没有去A市的航班啊——”

到底，他还是愿意在她需要他的时候，赶往她身边。

萧语珩把目光移向窗外，唇角微微上扬。

“小样，瞅把你美的。”楼意琳打趣道：“还说不稀罕人家，将就着在一起。我看，明明就是情根深重，等这个破镜重圆很多年啊。”没说冯晋骁其实还打过一次电话给她。

然而这些信息，对萧语珩而言已足够，她含笑嗔道：“琼瑶剧看多了吧你。”

没过多久，运营系统的飞行控制中心、地面保障中心，以及乘务服务中心三位负责人相继走进来，依次落坐后留出会议台的中间一个空位。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片刻，顾南亭在助理的跟随下走进会议室。浅蓝条纹衬衫，深色手工西装，一双透着睿智与冷漠的瞳孔，透出高高在上的疏离。视线触及萧语珩的身影，他淡然落座。

会议开始，第一项内容是针对昨天航班的突发事件进行分析，2933次航班全体机组人员得到表彰。作为中南航空唯一的女飞，机长程潇针对此次事件进行总结性发言。

接下来是从2933航班事件延伸过来的地面保障工作。针对有通缉犯通过了安检登机一事，中南航空后续将加强安全检查的力度，确保航班安全。

第三项内容与萧语珩有关，乘务服务中心宣布，由于她在外场发病，拢乱了机组的正常工作秩序，增加了同机组乘务人员的工作量，停飞三天。

这样的处理结果在空乘看来有些不近人情，毕竟生病这种事谁都无从预料。尤其萧语珩又是中南航空的红牌空姐，大BOSS对她的“偏爱”众所周知。一时间，大家窃窃私语。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顾南亭说话了，低沉的嗓音有种无形的威慑力：“乘务服务中心的职责主要是维护飞行安全，处理偶发的机上紧急事件，其次是照料乘客。每一个班机我们都配有规定数量的乘务员，如果其中有人因个人原因无法正常开展工作，又没给公司时间进行调配，就会加重机组其他人的工作量，导致航班服务质量受到影响。”他傲然睨视众人：“所以我希望在座各位，以此次萧语珩外场发病事件为戒，齐心协力，确保中南航空的空中服务质量。”

楼意琳凑过来，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怎么有种大BOSS放你假的错觉？”

萧语珩沉默。

散会后，顾南亭的助理走到萧语珩面前，微笑：“语珩，顾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在二十二楼，萧语珩敲门，得到回应后，推开了那道沉重的木门。

顾南亭此时脱掉了西装外套，上身仅着一件衬衫，没有打领带，远远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低头签批文件。窗外投射进来的光影打在他身上，烘托出他身为上位者的威严。

顾南亭没有抬头，也没停笔，只用左手食指轻扣了下桌面，示意萧语珩坐过来。

五分钟后，他合上文件，抬头，面色一如往常的冷峻：“基地管理中心新的人事编排已经在进行，你是准备留在这边，还是调去古城基地？”

中南航空总部设在G市，在国内辖有六个基地，每年总部的基地管理中心会进行人事调整，全面调换直接面对乘客的乘务人员，确保各个基地都有新鲜血液注入。这种调整，多少还是会考虑到员工的家庭所在地以及个人意愿。当然，不可能百分百照顾周全。

萧语珩大学没读完就已进入航空业，至今工作已将近三年。起初两年，她主动申请调离总部，这样一来，每年就有大概七八个月的时间是被外派出去。直到一年前萧素的身体出了状况，顾南亭才把她调回来。

结果就是，她又回到冯晋骁身边。

不想干涉的。偏偏心情如同‘他的女人跟别人睡了，他却不得不原谅她’一样窝火。尤其面对冯晋骁冷然又骄傲的姿态，顾南亭想不动怒都不行。

本来这种正常的人事变动，他大可不必征求一个小CC的意见。可他要看看，萧语珩是不是真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顾南亭的独断专行，萧语珩太了解，所以当他以总裁的身份轻飘飘地把这道选择题丢过来，气氛顿时就有些剑拔弩张。迎视他的目光，萧语珩的语调有了些许波澜，“你都已经知道了，何必多此一问？中南航空总裁办公室里，凭我一个小小的CC，有选择的权力吗？”

顾南亭眼里一黯，表情却是纹丝不动：“什么叫有了伤疤忘了疼，我算是亲眼所见。萧语珩，如果你忘了三年前发生过什么，我不介意提醒你。”

“我没忘。但是，”明亮的眸底雾气弥漫，萧语珩听见自己说：“我作自己爱情的主，有什么不对？”

是没什么不对。可这个不算万分出乎预料的结果，于顾南亭而言是一直颤入心脏的震动。如同六年前他赶到古城，第一次看见向来不喜和异性接触的萧语珩那样旁若无人地和本该陌生的冯晋骁发生着肢体接触，而毫无抵触时的震动，如出一辙。

如果顾南亭能够预知未来，他绝不会因忙于事业疏忽了萧语珩，让她有机会独自跑去古城；如果他能料到萧语珩这一去，会遇到冯晋骁近而失了一颗心，即便让他倾其所有，他都不会放开她的手。

可惜，所有的假设，在萧语珩遇见冯晋骁时，失去了意义。明明是近水楼台，占尽先机，却毫无征兆地一夜之间失去。在那些萧语珩心心念念冯晋骁的几年里，顾南亭经历了怎样的煎熬，除了他自己，又有谁知道？

一念之差，天倾地斜。

然而后来，他们分开了。顾南亭心疼于萧语珩所承受的伤害，又多少有些暗自欣喜。终于，那个男人还是辜负了她。终于，他又有了照顾她的机会。但他低估了萧语珩对冯晋骁有感情，今时今日她告诉他，为了冯晋骁，她要作自己爱情的主，已是最好的注解。

顾南亭把人事调整的文件甩过去：“你可以作自己的主，但我不能看着你重蹈覆辙。”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重蹈覆辙？我们……”

“你又怎么保证不是？！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告诉我，他冯晋骁是如何地对你好？结果呢？他能为了别的女人抛下你一次，难保不会有下次。”

我不信，我要赌一次。即便输了，也不后悔。

萧语珩盯着那份只需她签上名字，就能把她派去古城的文件，意态坚决：“我不去。”

“好啊。”顾南亭慢条斯理地表示同意，又平静淡定地继续后一句：“那就去告诉他三年前发生过什么。”

萧语珩倏地站起来：“我辞职总可以吧。”

“可以。”顾南亭面不改色地看着她：“我去告诉他也无妨。”

萧语珩的眼圈红了：“你别逼我。”

“我只是要让你知道，要为自己作主就该有勇气面对。”不忍看她强自压抑，顾南亭移开了视线：“调去古城基地，或者告诉他真相，你自己考虑。三天后给我回复。”

萧语珩无力地叫了一声：“哥！”

顾南亭神色不改：“出去吧。”

萧语珩倔强地站着不动，片刻，她哽咽：“不用考虑了，我去古城。”

“啪”地把手边的资料甩到地上，顾南亭冷声：“出去！”

萧语珩转身退出去，在门口遇上萧熠，她连敷衍都懒得，“我去调度席拿航班表。”

发现她的异样，萧熠从助理手里拿来车钥匙：“拿完去车上等我。”

在此之前，顾南亭虽然会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得专制霸道，却从未真的让萧语珩为难。这样的一反常态，萧语珩在冷静过后，终究还是明白他的苦心的。

顾南亭是在提醒她，既然复和，就应该做好心理建设，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曾发生过的事和导致他们分手的人。萧语珩不愿承认，复和的三个月里，她其实是以回避的姿态和冯晋骁相处。可即便如此，依然如楼意琳所言：她等这个新开始，很久。

忽然很想告诉冯晋骁：其实我还像从前那样喜欢你。想让他知道，自己对他有所期待。真的把电话打过去了，可惜无人接听。萧语珩笑了，苦涩又自嘲的那种。

那一年盛夏，天真年少的我把心愿和决心许得无限大，结果却未能得偿所愿。这一次，冯晋骁，别让我觉得被辜负，那样，我就再没勇气把爱装进另一颗柔软善知的心里了。

萧熠的人比冯晋骁的回电早到。没追问萧语珩和顾南亭的不快，他只说：“你和冯晋骁的事，姨妈还不知道？”

萧语珩轻叹了口气：“分开的时候闹得满城风雨，现在还是低调点好。”

萧熠一针见血：“你是对他没信心吧？”

萧语珩不答。

双手扶在方向盘上，萧熠望向窗外的街景：“爱情就像人生，是一场秣马厉兵的过程。那些所谓的圆满结局，只是部分人的如愿以偿。我也曾口是心非过说过对贺熹没有期待，甚至从发现她心里有别人的时候，我就时刻提醒自己：爱情，不是你爱她，她就一定会爱你的事情。所以，”收回目光，落在萧语珩被夕阳晕染的面孔上：“直到今天，我从来没觉得她辜负了我。因为自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

“冯晋骁的经历却截然相反。你给他的开始太美好，让他对于你们的分开没有心理准备，在他看来，等的，只是你长大。可惜你否定了全盘，包括他的为人。”

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萧语珩咬紧了唇。

“那时，你坚持分手，寸步不让。他不愿你退学，又无能为力。直到你进了中南航空，有一天他来找我，说：我以为之前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遇见她。我正庆幸把最好的自己留给了她，无论是年纪还是心，她却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留，直接把我判出局。我做错了什么？她怎么能说出那种话？我居然失了心智……她不可能原谅我了，可我接受不了她身边站着别的男人。”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当场对萧熠撂下狠话：“我就看看，我冯晋骁在她萧语珩心里，到底值几斤几两。”

其实不是斤两的问题，是笃定了萧语珩会不舍。

可是——

他们分手很长一段时间里，冯晋骁的情绪都没恢复，低落至极，而且一上训练场，就是完全不要命的状态。后来，他在一次任务中受伤。那次受伤他愈发地沉默，而且拒绝探视。萧熠猜测，他在等萧语珩。

两人恋爱后，萧语珩瞒着冯晋骁特意去学了护理，为的就是在必要的时候照顾他。但直到冯晋骁出院，她都没有出现。

冯晋骁在电话里对萧熠说：“看来她是和我动真格的。”

那时，身在A市的萧熠自顾不暇，实在没精力过问他们的事，只告诉他：“我把你受伤的消息带到了，但她，调离总部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冯晋骁挂断了电话。

本以为这就是结局了。然而，在经历了一千多个自我麻痹的昼夜之后，他又给萧熠打越洋电话：“哪里都是风景，我却非她不行。萧熠，我扛不住了。”

一句话，让一惯冷静自持的萧熠，眼底微潮，但他还是狠下心说：“她或许也给过你时间表，你却没有好好把握，所以她才断了和你的所有联系。晋骁你想清楚，时至今日，你的非她不行到底是赌气，还是爱情。”

冯晋骁没直接承认是因为爱：“我没那么无聊，更没那份心力和她赌气。”

“你还小，早早地经历爱情未必就好。而分开也不见得就坏，虽然爱情用时间来证明太浪费，却也更加坚固。如同厉行和贺熹，分开六年之久，再在一起，才是恰到好处。”拍拍萧语珩的肩膀，萧熠语重心长：“冯晋骁是个长情的人，从他和你分开，身边没出现过任何女人足够证明。珩珩，不是所有男人都能为一个离开了自己的女人守身如玉。那是三年，不是三天。你要懂得珍惜，别轻言舍弃。”

如果我舍得，就不会回头。我的爱情一直虚席以待，只因为站在面前的人不是他。可我有个心结，总让我惶惑无措。

对于她的沉默，萧熠是体谅的：“被所爱的人爱着，是福气。可如果心存芥蒂，也别逃避，我相信，晋骁可以解开你的心结，你该信任他。”

萧语珩凝视着萧熠的眼睛：“那赫饶呢？对你而言，她何尝不是一个长情的人。”

萧熠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才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从前什么都不说，是因为知道他执着于别人。现在，萧语珩不希望他错过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具体我也不清楚，她从来都不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比你爱贺熹久。”

比你爱贺熹久。

那么漫长的一段光阴，仅用六个字就带过了。

萧熠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索性沉默。

很久之后，他终于开口：“我需要重新审视和她的关系。”

萧语珩被萧熠的一度话说服了，她如约去了冯家。而冯晋骁的电话在她进门前回过来，告诉她刚刚在省厅参加了个临时会议，这就赶过来接她。

萧语珩告诉他：“我到了。”

那边停顿了一秒：“我就回来，等着。”

萧语珩为他的紧张失笑。挂了电话按门铃，开门的是保姆玲玲，见到她略有些意外。进了客厅，就见穿着印有多啦A梦睡衣的一小坨抱着牛奶坐在沙发上扭脸看过来，脆生生地喊：“小姨！”孩子倒不认生，不过才在外公那里见过她一次，却和她格外亲近。

萧语珩被他稚嫩的童音唤得心中一软，有些后悔过来得匆忙，没有给他带份礼物。走过去，她揉揉小家伙的脸：“难得你还记得小姨。”随即往楼上看了一眼：“你爸爸还没回来？”

小家伙摇摇头，过了一会忽然说：“作为小姨，你为什么只问我爸爸？我妈妈在啊。”

萧语珩随口逗他：“异性相吸呗。”

小家伙认真想了想：“不懂。”然后埋头喝牛奶。

等他喝完，萧语珩给他擦掉嘴角上的两撇白胡子，才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你小叔多久没回来了？”

图图爬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小声答：“不记得了，他总也不回来。”

萧语珩掐掐他嫩得能挤出水来的小脸蛋。

“小姨你怎么也不来？是不喜欢图图么。”

萧语珩把他抱进怀里：“小姨以后会常来。”

图图搂着她的脖子，呲牙笑。

这时，一道近乎完美的女声忽然响起：“你来了。”

萧语珩应声抬头，视线落定在二楼的叶语诺身上。

她化了精致的妆，艳丽的披肩随意地搭在肩上，合身的裙子服帖地包裹着修长的身材，蓬松的卷发再为她增添几许妩媚之感，整个人看上去既风情又有韵味。

那一年，作为新娘子的叶语诺的美丽，也如现在一般，让萧语珩觉得惊艳。

时光流转，退回六年前冯晋骁与萧语珩约好见面的那个周末——

比约定好的时候早到，冯晋骁驱车来到顾家别墅，就看见站在二楼阳台上凝思的小公主。

那一天，萧语珩身穿白色单肩小礼服，平日里习惯束成马尾的长发被细心地打理过，编成活泼俏丽的辫子。彼时，女孩子手撑在阳台扶手上，拄着下巴望向天空的姿态，安静而美丽。她头顶上方悬挂的吉祥铃，随风轻摆，发生叮当叮当的脆响。

冯晋骁当时并不知道，萧语珩的郑重以待不是为了见他。他保持仰头的姿势很久，似乎不忍心打破水墨画一般的宁谧，直到快来不及了，才用如沙石磨砺的低沉嗓音轻喊：“发什么呆呢，再不下来我走了啊。”

萧语珩倏地低头，与他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她就笑了。

草地上站着的男人意态潇洒地朝她招手：“下来。”

伴随一声甜美的“晋骁哥哥”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阳台上，惟有小礼服后腰上的蝴蝶结丝带飘扬在冯晋骁眼底，温柔如丝。

直到坐上车，萧语珩才发现冯晋骁的异样，惊讶：“你穿得好正式啊，不会是，新郎吧？”

身穿做工考究西装的冯晋骁单手扶稳方向盘，腾出右手捏了捏她尖尖的小下巴，语带笑意：“你也穿得好正式，难道是新娘吗？”

有种被欺负的感觉。萧语珩撇嘴：“我还没成年，不能结婚。”

冯晋骁轻笑。

一路上萧语珩都显得闷闷不乐，冯晋骁以为她紧张，临下车时体贴地安慰：“不愿意理人就只管挑喜欢的东西吃，反正也没人认识你，没事。”

萧语珩不满：“我又没有自闭症，干嘛不理人？说得我像是没心没肺的吃货。”

冯晋骁扳正她的小脑袋面对自己：“怎么了这是，说话这么冲，我得罪你了？”

“哦，对不起啊，是我心情不好。”萧语珩低头，语气里有强自压抑的哽咽：“我姐姐也是今天结婚。但是，她没有请我。”

所以她的精心打扮，其实是为了准备出席姐姐的婚礼。冯晋骁似乎明白了。可鲜少在言语上处于下风的他忽然嘴拙地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他轻轻握住了萧语珩的手。

“其实没关系啦，”被安慰的萧语珩抬起头，墨黑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她幸福最重要。”

对于这样一个善良美好的女孩子，什么样的姐姐会拒绝她的祝福？冯晋骁带着几分心疼地展臂把萧语珩拥进怀里抱了抱。

萧语珩不好意思地推他：“别压皱我裙子啊，哥哥说很贵的。”

冯晋骁坏心地手上用力勒紧了她。萧语珩被勒疼了，下了车还在张牙舞爪的追着他打。冯晋骁只守不攻，边陪她闹边引她往宴会厅走。

萧语珩的脚步因门口指示牌上的新人名字猛地停住，而她脸上的笑容也在瞬间僵住。冯晋骁发现她没跟上来，催促，“快点，婚礼要开始了。”

震惊清晰地写在脸上，萧语珩不敢置信地问：“新娘子是……叶语诺？”

冯晋骁停顿了十几秒，蹙眉，“你姐？”视线的落点是萧语珩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眉眼，没有发现她的五官轮廓与叶语诺有相似之处。

萧语珩的小脸顿时垮下来，她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我不进去了。”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冯晋骁有些于心不忍，他思考了下，朝她伸出手。

萧语珩轻轻摇头：“我还是回去好了，你不用送……”

冯晋骁径自走过来牵她的手：“跟我来。”然后不容反驳地把她带到了偏厅。

当婚礼进行曲响起，当叶亿把女儿叶语诺的手交给女婿冯晋庭，站在偏厅门后的萧语珩低下头悄悄地抹了抹眼睛。再抬头时，恰好对上冯晋骁投射过来的关切的目光。她微笑着，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因为感动。

同一时间，叶语诺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冯晋骁的方向，视线短暂的停留过后，她含笑着把戒指戴在了冯晋庭手上，仿佛先前的回眸只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无关其它。

冯晋骁的注意力集中在萧语珩身上，对此浑然不觉。

礼成后，冯晋骁把萧语珩带到了休息厅，微微弯下头，语气温和地说：“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萧语珩乖乖地点头。

冯晋骁很快就回来了，他似乎是喝了酒，也或者是沾染了宴会厅的酒气，身上有淡淡的酒味。而平稳的步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伟岸而俊朗。

“做点什么呢？要不带你去游乐场？”婚礼这样的应酬冯晋骁实在不喜，况且萧语珩与他的新任大嫂又似乎不方便见面，所以，他准备带萧语珩离开。

萧语珩觉得他的提议真是，太欺负人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我们穿得这么隆重去游乐场，晋骁哥哥，你觉得好吗？”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小大人，冯晋骁眼宇间跃起一丝笑意：“按穿着来分析的话，我们似乎只能等晚上去吃烛光晚餐了。”

发现他是逗她的，萧语珩主动去拉他的手：“干嘛等到晚上，现在就去。”

冯晋骁握住她的手，故意用力捏了捏，笑言：“就知道吃。”可就在两人走出休息厅时，冯晋庭正好携叶语诺从宴会厅走出来，要去反方向的新娘休息厅换装。

看见萧语珩的瞬间，叶语诺陡然变了脸色，她直视过来，目光骤冷。

感觉到小姑娘往自己身边靠近了些，冯晋骁以保护者的姿态展臂搂住她肩膀。

终究是没避过。

冯晋庭意外于弟弟身边跟着个精灵似的小公主，微微笑起来：“难怪不见人影，原来招待女朋友呢。怎么，不介绍一下？”言语间，搂着叶语诺走过来。

“怎么介绍？”冯晋骁瞥一眼稚气未脱的萧语珩：“没名没份的。”然后目光落在叶语诺身上，似乎是在等着看他新任大嫂的反应。

感应到他的目光，叶语诺的神色恢复如常，她微笑着说：“晋庭，这位是，萧语珩，我，妹妹。”

冯晋庭略显意外，然后像没发现她这声妹妹叫得有多不情不愿一样，从西装口袋里取出几个红包，挑了中间最鼓的那个递过来：“原来是小姨子，那可怠慢不得。”

萧语珩看向叶语诺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她悄悄拽了冯晋骁衣摆一下。冯晋骁的目光扫过表情无懈可击的叶语诺，偏头看她：“你姐夫赏的，客气什么？”边说边顺手接过红包，就要往自己口袋里放：“就当是还我的吧。”

萧语珩劈手夺过来，理直气壮：“你又不差钱，多欠几天有什么关系？”

冯晋庭不解：“你欠晋骁钱？”

“谢谢，姐夫。”萧语珩道完谢，才说：“算是吧，不过是他非要借给我，我拒绝不了呢。”

冯晋骁笑看她：“你长得好看啊，我还上赶着？”

萧语珩眨着大眼睛，“难道不是这个原因吗？”

冯晋庭失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小了点，不过，”继而拍拍弟弟的肩膀：“挺好。珩珩你觉得晋骁怎么样？嫌他老吗？”

冯晋骁嘶一声，“你行了啊。”

萧语珩心无城府地答：“晋骁哥哥很好啊，怎么会老呢？我不嫌弃他。”

大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冯晋骁无奈：“说什么呢，怪怪的。”

叶语诺在此时插话进来，她亲昵地牵住萧语珩的手：“陪姐姐去换装吧。”

身为姐妹，这样的要求实在是合情合理。而且，不等冯晋骁阻止，萧语珩已经愉快地答应了：“好啊。”可当去到新娘休息室，她准备动手帮叶语诺换礼服时，竟被推开了。

叶语诺冷冷地看她：“萧语珩，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萧语珩不知所措。

六年后，冯家大宅里，萧语珩终于可以微笑到无懈可击，亲昵地再唤她一声：“姐。”

叶语诺垂着眼，缓慢步下台阶，停在她面前：“不是应该和晋骁一起回来吗？”

正是傍晚时分，夏初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清爽舒服。萧语珩墨黑的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从前我也常一个人来啊。”

叶语珩走向图图，把儿子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的笑声中，她说：“上次说好了带你回来，后来却是晋骁一个人，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你是想说，以为我们又分手了吧。萧语珩双眸一转，夕阳微弱的光沉进她的眼底，显得瞳仁格外透亮：“没有啊。有飞行任务而已。”

叶语诺把目光转向图图的小脸，情色不明：“晋骁那个人太骄傲，又不会哄人，你是又倔又孩子气，在一起难免会有磕碰，他要是让着你点就能好了。”似乎认定他们吵架了。

“那是以前。”目光的落点是叶语诺沉静温婉的面容，萧语珩说：“他现在改了很多。要不怎么能把我哄回来呢，我那么倔。”

叶语诺手一僵，才抚平被图图扯歪的披肩：“爷爷问起他的婚姻大事，你们，商量过了？”

冯晋骁已到而立之年，被催促是情理之中。只是，你又何必非要强调是他的婚姻大事，是在表明与我无关？眼眸微垂，萧语珩漫不经心：“国家不是提倡晚婚吗，我才多大，不急。”

叶语诺抬头，明眸灼灼，容颜如玉：“可晋骁不小了。”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语气。

直视她的眼睛，萧语珩不慌不忙地问：“你是在为我们着急吗？”

一句“我们”，再清楚不过地和她划清了壁垒界限。叶语诺垂下眼眸，是啊，她在为谁急？冯晋骁不领情，至于萧语珩，姐妹亲情这东西，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握住图图肉肉的小手，叶语诺笑笑：“我只急我的图图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也觉得你该是有儿万事足的，只是，你似乎对我们更为关注。是不是在你看来，我们在一起是偶然，分手才是必然？我该让你称心如意吗？萧语珩面上笑着，语气里的尖锐之意却不再收敛：“你说，等我和冯晋骁结婚了，到底是他随我叫你一声姐，还是我随他叫你一声嫂子呢？”

“你们，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快吗？可是，总要照顾他的年纪啊。”

叶语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褪，她终于支撑不住：“爷爷在后院。”

萧语珩笑，语气轻快：“好啊，那我过去了。”

一百零一次交锋，萧语珩头一回占上风。

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萧语珩身上镀上一层虚实不清的晕影，素白的长裙抹去了年轻女孩子骨子里的活泼和张扬，那份超乎同龄人的沉静端凝让叶语诺觉得陌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落荒而逃的小姑娘懂得不动声色向她还击了？怀中的儿子张着小手伸向萧语珩消失的方向，以稚嫩的童音唤着小姨，叶语诺只一味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置若罔闻，直到房门被人从外面用钥匙开启，她的神思才归位。

叶语诺转身，就见一抹挺拔的身影云淡风轻地走进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然后他环顾客厅，在没有发现某个身影后嗓音低沉地问：“珩珩呢？”

叶语诺面色一滞，又瞬间扬起笑容：“你回来了。”

却像一句废话，没有回应：“……爷爷那边。”

片刻都不停留，冯晋骁转身往后院而去，错过了叶语诺目光中沉重的失落感。

穿过回廊来到别墅后幽静的院落，梧桐掩映，鲜花绽放，院内摇椅上躺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神态宁静慈祥，他面前坐着的女孩子此时双手拄着下巴，遥望天际。嘴角上翘，眉眼弯弯，微凉的晚风中，裙角飞扬，整个人看上去柔柔的，娇娇的。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敢跟你爷爷谈男人？”

“女人您也未必懂多少吧？我听冯晋骁说奶奶从前常抱怨您没有浪漫细胞。”

“我们那个年代能吃饱穿暖就是最高追求，谈什么浪漫。以为像你们，一天天的就知道情情爱爱，腻歪死。”

“您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时隔三年，这一老一小倒是没有陌生感。听着他们的对话，冯晋骁沉默微笑，沉稳俊朗的眉目，在薄薄光泽侵染下，柔和动人。驻足稍许，他放轻脚步行至近前：“爷爷，我回来了。”话是对冯老爷子说，手掌却是抚上萧语珩发顶。

偏头看看孙子，老人的神情更加柔软了几分，转而拍拍萧语珩的手，颇为认真地安慰道：“我们家二小子才是不懂浪漫，丫头你多包涵。”

看向在自己身旁施施然坐下的冯晋骁，萧语珩无防备地笑开：“原来他随您啊。”

年轻女孩子灿烂的笑容，美丽得比阳光更惹眼。冯晋骁禁不住唇角上扬，轻轻握住了萧语珩的手。她手心翻转，与他十指紧扣。

我们都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可终究还在一起，又怎能辜负这场得来不易的久别重逢？就这样，不念过往，静然安好。可好？

冯老爷子注意到他们的举动，闭上眼晴假装没看见，惟有唇边笑意，持久未褪。

祖孙三人又闲聊了会儿，冯晋庭才回来。萧语珩挽着爷爷的胳膊把老人扶到餐桌的主位坐好，表情愉悦地和姐夫开玩笑：“难得冯总准时下班，我以为九点前开不了饭呢。”

冯晋庭温柔地搂了搂爱妻，才弯身抱起脚边的儿子，在爷爷的左侧首位坐下：“小姨子大驾光临，敢不早回来吗，饿着你，晋骁不得心疼啊。”

冯晋庭的容貌有着和冯晋骁相似的棱角分明，不过相比冯晋骁被警队磨砺出来的深邃硬朗，身居高位的冯晋庭更显得温和儒雅。此时说着话，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智慧而温柔。

萧语珩竖起手指表扬：“姐夫就是上道。”随后跟叶语诺进了厨房，再出来时，左右手各端着一碗汤，一碗自然要先孝敬爷爷，至于另一碗——

冯晋骁自动自觉地抬手接过去：“也不怕烫，坐下。”然后在玲玲给萧语珩送汤时伸手一挡：“她不喝鱼汤。”

从萧语珩第一次来冯家，就深得冯老爷子喜爱，对于她的饮食习惯，老人家多少了解几分，比如她偏好甜食，不能吃海鲜等等，闻言批评：“那么瘦了还挑食。”

萧语珩赶紧从玲玲手里汤碗，有些俏皮地说：“谁说我挑食啦，好东西我都吃。”

冯晋骁不好再阻止，只是端过碗确认没有刺才给她：“等会喝，烫。”

冯晋庭见状对爷爷说：“咱们老二转性了，知道体贴人了。”

“他应该的。”爷爷似乎对冯晋骁的反应很满意，半真半假地命令：“珩珩还小，晋骁你平时多让着点她。要是再把她气跑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萧语珩带着点小委屈地添油加醋：“他没事就和我顶嘴。”

清俊的眉眼间不经意展露温柔，冯晋骁宠爱地轻责：“恶人先告状。”

鱼汤的插曲就这样过去，席间祖孙几人如同寻常人家一样，边用餐边偶尔交谈几句，加上不爱吃饭的图图人来疯似的一直捣乱要小姨喂饭，令一向清冷安静的冯家顿时热闹起来。晚饭过后，冯晋骁和冯晋庭被爷爷叫去了书房。

叶语诺神色淡淡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她不说话，萧语珩就只顾和图图玩，像是忽略了她的存在。沉默持续了很久，叶语诺才开口，声音里有三分歉意，“我忘了你不喝鱼汤。”

萧语珩正和图图抢玩具，闻言抬起头来：“没关系啊，反正冯晋骁爱喝。”我的喜好你忘了，他的口味你倒记得清楚。姐姐和嫂子，总有一边是你的心里天平倾斜的方向，我懂。

叶语诺听出她的话外之音，端咖啡的手瞬间僵住，不悦浸染她眉心眼角：“你是对我还有误会吧？”

“误会吗？”萧语珩微微皱眉：“我怎么越想越觉得你是故意的呢。”

“你！”叶语诺首次领教她的尖锐，一时语塞。

直视她蕴含怒意的眼睛，萧语珩展颜一笑，“我开玩笑的啊。”

叶语诺并不觉得好笑，她缓了一会，依旧难掩愠色：“就算你心里记恨，我也能理解。”

你，理解？萧语珩深呼吸，直视她：“你是不是混淆了，我们俩个，是谁在宽容谁？”

叶语诺神色一僵。

大人间的暗潮汹涌图图当然是不懂的，他爬到萧语珩怀里，把小脑袋往她颈窝一搭，撒娇：“图图要和小姨睡觉觉。”

恰逢此时，书房门打开，率先走出来的冯晋庭听到儿子的话，笑言：“那可就要问你小叔同不同意了。”

紧跟其后的冯晋骁见图图的小脑袋正好枕在萧语珩被刀尖划伤的地方，伸手就把小家伙抱过来举高：“小姨都借你玩这么久了，晚上可得还给小叔。”他说得顺嘴，丝毫不觉暧昧。

图图胆子倒大，被冯晋骁举过头顶却一点都不怕，咯咯笑个没完。等到被冯晋骁抱进怀里，小家伙还搂着他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他两口。

冯晋骁抱着图图坐到萧语珩身边，握了握她的手：“是不是困了，这就走。”

图图听见小叔要带小姨走立马就不干了，挣着小身子要萧语珩抱，结果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冯晋骁，小大人似的问：“小叔，什么是异性相吸？”

不止是冯晋骁，连书房里的爷爷都怔住了。

见大家都不回答，图图以为说错了什么，怯怯地继续：“是小姨说和爸爸异性相吸的……”

冯晋庭笑：“珩珩，你教坏我儿子的话，我可不同意晋骁娶你了啊。”

萧语珩被冯晋庭打趣惯了，可心里因叶语诺有了不快，语气难免带了些负气的成分：“谁稀罕他。”

图图刚一问，冯晋骁就意识到肯定和萧语珩有关，除了她，这个家再没人会在一个三岁的孩子面前提什么异性相吸。他原本有些哭笑不得，结果萧语珩的回答，让他有不好的预感。

转眸看了叶语诺一眼，冯晋骁忍奈了下，把图图还给他爹，以手指点点小家伙的鼻尖：“以后少和你小姨玩，变得太聪明，就把你扔了。”

图图嘟着小嘴看向萧语珩，见小姨不搭理他，在冯晋庭的眼神鼓励下，有点委屈，又有点为难地说：“可爸爸让图图做聪明的小孩儿。”

离开冯家，冯晋骁牵着萧语珩的手走到大切前，也不急着上车，反而双手一伸撑在车身上，把她困在车门与自己的身体之间。

萧语珩被他突来的举动吓一跳，双手抵在他胸前，没好气地说：“干什么？”

冯晋骁专注地看她，黑眸在夜色里灿若星辰，他俯低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和谁异性相吸？”

那缓慢中隐含酸意的语气，那低沉温柔的透着蛊惑的声音，让萧语珩的心跳骤然加快，可她却不肯就范，用力地推拒着他：“反正不是你。”

“还不稀罕我了……”最后一个音节变得含糊，冯晋骁把她狠狠吻住，趁她不防轻易开启她紧合的牙关，成功在她口中进驻，然后很快地，紧贴的双唇发出纠缠的声音，越发地响。

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低沉地呼吸，萧语珩已经被抱进了车后座，而他的手掌，不知何时钻进了她的裙子里，正贴在她胸口轻抚。酥麻的感觉无限延伸，萧语珩被逗弄得气息不稳。

冯晋骁的唇流连在她耳后，细细密密地轻吻，却还不忘要她回答：“稀罕谁，嗯？”

这人可真是，固执。在他持续的热吻中，所有的抵抗和推拒统统被瓦解，萧语珩听见自己说：“你！”低声呢喃，如同邀请。

冯晋骁满意地嗯了一声，用烫人的手掌慢条斯理地抚摸她曲线完美的身体，脸则埋在她温香的脖颈，感受她的意乱情迷，犹如惩罚。

其实很想更进一步。可是，算了。冯晋骁终究没舍得在车上折腾她，抱紧她微微颤栗的身子，用温柔的吻安抚了那被他挑起来的火焰。

等到呼吸平复，衣裙也被他整理好，萧语珩张口在他脖子上咬一口。冯晋骁完全没料到前一刻还温顺地在他怀里轻蹭的小猫会瞬间撒野，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也不觉得疼，他反而笑起来：“下次换个地方下嘴，被人看见，我没法说。”

萧语珩瞪他，“再敢招我，直接咬你脸。”

“随你高兴。”冯晋骁把她捞进怀里抱住，隔了片刻，带着些许小心地问：“没生什么闷气吧？”

萧语珩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还故意问：“什么闷气？”

冯晋骁叹了口气：“知道你不愿意过来，但老人家知道我们和好了就一直惦记着见你，我也不好拂了他的心意，隔了这么久再见，原本他是有话想嘱咐，又怕给你压力，所以刚刚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不能让你受委屈。珩珩，爷爷是真的疼你。哪怕不是为我，就冲他这份心，别生气好吗？”

过去的事，萧语珩也不愿再提，她伸手抱住冯晋骁的腰身，脸贴在他颈窝：“这话你应该在回来前说，现在有点晚。不过，看在爷爷的面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但是，冯晋骁我希望你明白，我之所以不愿意还为之，完全是冲着你那句“喜欢我”，等到这三个字保护不了我的时候，我一定会放弃你。再走到那步，一定，不再回头。

冯晋骁没直接带萧语珩回家，反而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一家大排档。

烧烤加扎啤，萧语珩的最爱。

他还是注意到了，先前她没吃多少。萧语珩心头暖暖的，挽着冯晋骁的胳膊指挥他点肉串，又扬声喊老板先上扎啤。

萧语珩上桌就先灌了一杯扎啤。冯晋骁见她高兴也没阻止，等肉串烤好，两人边吃边喝起来，没一会儿，萧语珩就到量了。她抹了抹嘴，扬着红扑扑的小脸看冯晋骁：“你变了呢。”

冯晋骁以手指梳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是吗？”

萧语珩挪了挪椅子，往他跟前凑过去，笑眯眯的样子：“变得温柔了，也体贴了。”

冯晋骁挑眉：“不喜欢？”

喜欢的。这样的你，总让我记起当初的甜蜜。

却还口是心非：“还行。”

笑意浮上嘴角，冯晋骁往椅子后面动了动，腾出前面的一块地方把她搂过来，话锋一转：“看哪天方便，请楼意琳吃个饭。”

萧语珩靠在他怀里问为什么。

因为她告诉我，在我们分开的时间里，你没喜欢上别人。按住她端扎啤的手，冯晋骁说：“不是说她失恋了么，给她介绍个男朋友。也算你身为闺蜜体恤她单身的痛苦。”

萧语珩眼睛亮亮的：“陆成远很帅啊，就他吧。”

冯晋骁拧眉：“当我面夸别的男人，你胆子不小啊？”

萧语珩憨憨笑起来：“你吃醋啊？”

冯晋骁捏捏她小下巴，笑而不语。

扎啤被萧语珩豪爽地半杯半杯一饮而尽，喝到后来坐在冯晋骁怀里都觉得冷。才不管是不是在外面，她直接把冯晋骁的衬衫从腰间扯出来，扣子一颗一颗全部解开，贴在他胸前，缩成一小团。

低头看着有了醉意的萧语珩，那修长的手指，那缓慢而坚定的动作，让冯晋骁觉得，这个微眯着眼睛解他衬衫扣子的女人，太性感。

女人。她终于长大到可以用这个字眼来称呼了。

有心把衬衫脱下来给她穿，又觉得如此依偎比任何的亲密都温暖，索性由着她。再说，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漂亮女孩子扒了衣服投怀送抱的感觉，还不赖。

邻桌注目下，冯晋骁神色淡定，他不急不缓地吃东西，还不忘把胸前不安份的小女人护得严严实实，不给别人半分窥视的机会。

等身上暖和一点酒劲也上来了，萧语珩歪着脑袋说，“我给你唱首歌吧。”然后不等冯晋骁回答，自顾自地轻轻哼唱起来：

“没有流星的花园，我们坐在街道边；只要有浪漫的誓言，我们笑的一样甜；唱着情歌的感觉，好像风儿抚过肩；明明分开一转眼，却又开始了想念在这下雨的夜……

你对我很特别，很奇妙的感觉，你的微笑能映红我的脸；我对你很特别，不一样的感觉，这是个只属于我们两的爱的世界……”

凝视她精致的眉眼，冯晋骁静静地听。萧语珩的嗓音很特别，此刻清唱这样一首欢快的歌，十分有味道，周围的客人也被她的歌声感染，不知不觉间降低了喝酒猜拳的声音。

萧语珩唱够了，端起一杯扎啤，醉意深浓地要求喝交杯酒。

此时，女人半眯着眼睛看他，两颊如红霞晕染，眼神迷离，浓密的长睫毛在灯光投印下，形成两片朦胧的阴影，妩媚不可方物。冯晋骁眼神越来越深，托住她手，把一整杯扎啤干了。

萧语珩只喝了一小口，杯子就被取走。冯晋骁低头，以侧脸贴着她的，柔声哄：“不能喝了，你听话等会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条件很合萧语珩的心思。她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伸出胳膊搂住他脖子，仰头送上一个吻，火辣热情得冯晋骁有想把她就地正法的冲动。

夜晚的大排档热闹异常，这样旁若无人的亲热点燃了年轻人的激情，在两人唇舌碰触在一起的时候，口哨声瞬间响起，接着就有人拿扎啤杯敲着桌面，大喊：“哥们儿，艳福不浅啊——”

萧语珩醉得神智不清，对此茫然一无所觉，一吻之后只觉头晕目眩，浑身酥麻。冯晋骁扣着她小小的后脑，让她红润的小脸贴在胸口，唇边笑意若隐若现。

结账时老板看看昏昏欲睡的萧语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女朋友很漂亮。”

抱着萧语珩起身，冯晋骁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就是不太听话。”

如果萧语珩不是醉了，一定会发现此时依偎的男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那眼神里不加掩饰的纵容宠溺，是她追求了六年，始终认为没得到的，一种叫作“爱情”的东西。

冯晋骁兑现承诺把萧语珩背回了家，没有坐电梯，一口气把她背上十二楼。开门时，萧语珩滑下他的背，在他手臂的搂扶下绕到前面，素白柔软的小手无意又似故意地覆在他胸前，缠上来吻他的喉结，“冯晋骁——”

低低暧昧的女声钻入耳里，刺激得冯晋骁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他单手搂紧她的腰，让她的身体紧贴着自己，急切地打开了房门。钥题落地的瞬间，他转身就把萧语珩抵在门上，吻住。

一路从客厅纠缠到卧室，静默的夜色里，一声声低低的呻吟让冯晋骁无法自持。直到萧语珩承受不住，软软地攀着他的肩背低低哭起来，他才恋恋不舍地结束，温柔地俯视着她，以指腹摩沙着她梨花带雨的小脸，低声而耐心地哄，等到她平复才抱着她去洗澡，然后相拥而眠。

于冯晋骁，这是一个风清月皎，软玉温香的夜晚。

于顾南亭，却是夜不能寐。

把车停在G市最灯红酒绿之处，他推开一家私人酒吧的门，一门之隔的另一个世界里，空气中弥漫着迷乱、放纵的气息。重金属音乐，骚动的舞池，男女眉目传情间泄露的深心处的赤裸欲望，无一不透着让人抵抗不了的诱惑。

变幻的灯光中，他的轮廓剪影沉静端凝，如此清寒逼人的气质与这里的纸醉金迷太不搭调，如同异类。颇为冷淡地环顾四周，他行至吧台前，坐上高脚椅，抬手敲敲桌面。

酒保似乎对他并不陌生，很快送来一杯龙舌兰。

顾南亭仰头灌进整杯，明明那么烈的酒，他眉都没有皱一下。

酒保再为他斟满，就有女人暧昧地贴上来，衣襟半敞，眼光迷离：“可以请我喝一杯吗？”乐声太大，她不得不拔高音量。

开场白实在没有创意，所幸顾南亭是位大方的金主儿。

他抬眸示意。

酒保立刻也为女人送来一杯。女人执起酒杯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竟也干了。这酒劲道十足，初尝时连他也忍不住皱眉，她却没有半点不适。

直到喝完第三杯，女人的身体开始往有意无意地往顾南亭身上蹭。他倒也没躲，原本抿成一线的嘴角竟有笑意沉甸。女人如获大赦，调整姿势就要往他腿上坐——

这一次，没被允许。

顾南亭拂开那只搭上他肩头的手，“抱歉，我在等人。”转首望向右边：“程程。”

程潇在闪烁不定的光线里走过来，顺着顾南亭的手劲，被拉坐到他腿上，大声问：“等急了？”话语间抬眸看了搭讪女一眼，似乎是在宣告，这个男人，是我的。

酒保笑得有些坏。

等搭讪女愤然离去，程潇才从他腿上跳下来。顾南亭似乎是嫌音乐声太大，扬手叫来酒保：“换一首。”似乎没感觉到脚上被她的高跟鞋踩了一下。

等乐声舒缓下来，程潇才开口：“顾总还是一如继往地无聊。”

顾南亭哼笑一声，“想看好戏，还不如程机长亲自上阵。”

程潇眉梢一扬，“我可没那份雅兴。”然后端起他的酒杯闻了闻，看向酒保，“只要别是这个就行。”

顾南亭似有不悦：“这个点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在你老板面前喝酒，程潇，我看你是不满意中南航空的待遇了。”

程潇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海航的机长年薪也很高，而且还比我们公司的男机师帅。”

顾南亭眼里似有笑意：“搅了你老板的好事，还要求加薪，程潇，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程潇的表情很无辜：“我飞行技术好啊，又是像熊猫一样稀缺的女飞，还担心失业吗？”

黑沉的眼里亮起微光，顾南亭十分愉悦地举杯：“为如此美貌的女飞为中南航空独家拥有，干杯。”

程潇执杯，与他的轻碰。

交谈到此为止，余下的时间里，顾南亭都用来沉默，除此之外就是喝酒，一杯接一杯。程潇坐在他身边，微扬着侧脸静静地陪着，不阻止。

不多时，顾南亭拍拍程潇的肩膀，“等我一会儿。”

程潇以为他要去洗手间，却见他走向舞台中央搭建的台子，在一束追光下，慵懒而坐。

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在顾南亭点头的瞬间，乐声即时响起。

短暂的前奏过后，“终于被你推到心碎的边缘，我看见你的眼说再见，从未得到一句爱我的誓言，却送上我爱你一万年，早已习惯被你傀儡的缠绵，你要我怎么做我都无言，如果分手难免请喂我一个吻，在毁掉我之前——”

“为你流下第一滴泪，那热泪烫伤我的脸，再也无颜面对明天，一想你就到深渊，为你流下第一滴泪，我爱上痛哭的滋味，当你吻我颤抖的嘴，我的心忽然被撕裂——”

线条分明的脸，深遂黑沉的眼，以及那充满力量和心碎的声音，让而立之年的男人周身充满了寂寞和沧桑的味道。

程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感受到了顾南亭内心强自压抑的——爱而不得。

那种令人心碎的疼，她不忍多看一眼。

回去的路上，顾南亭把车速提得很快，目视前方的眼睛清明得没有丝毫醉意。风声，夜色都已沉寂，程潇一言不发的任由他把车驶向市区中心。

第四章：千里之距，思念着你

我在面前，你看不见，那是心的天涯海角之距。

彼此思念，我在这里与你，就是，千里零距离。

清晨。

跑步回来的冯晋骁来到卧室，阳光被阻隔在厚厚的窗帘之外，此刻床上憨睡的女人微翘着嘴角，眉宇间隐隐透出的媚态犹如餍足的猫，他俯身亲亲她额头，虽不舍还是把人从熟睡中叫醒，柔声问：“今天要飞吗？起不起来？”

萧语珩翻了个身，身上套的男士衬衫领口被扯得很低，她嘟哝：“停飞了。”

冯晋骁跨上床，贴着她躺下，“怎么回事？”

萧语珩不情不愿地答：“外场发病，没提前通知调度席，停飞三天。”

闻着她身上沐浴液的清香，冯晋骁在她肩膀亲一下，心情大好：“我怎么觉得顾南亭的这个决定，是对我的奖励？”

萧语珩屈起胳膊使劲拐了他一下。

午后，冯晋骁要去警队，萧语珩回家陪萧素。明知她不愿意，冯晋骁还是执意把人送到了顾家别墅。大切停稳后，他倾身过来近距离地面对她：“我这么见不得人吗？还是你担心萧姨反对？要不我去说吧。”

“我是想我们才刚刚……等这段时间再和她说。”萧语珩稍显迟疑：“反正，昨天在电话里她也应该明白了。”

“明白是一回事，你告诉她是另一回事。”冯晋骁握住她手：“珩珩，怎么我觉得，我现在对你可有可无。是我想多了吗？我们之间，存在不稳定因素吗？”

也许，是我想多了。萧语珩回握他的手，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你不和我顶嘴了，不稳定因素就没了。”

冯晋骁牢牢盯住萧语珩的眼睛，像是要借由那双会说话的眸子读懂她藏在心底的秘密。然而，那眼底的无辜让他怀疑自己的直觉了。

希望是他想多了。展臂将萧语珩抱进怀里，冯晋骁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我不想你在我身边受委屈，那有背于我哄你回头的初衷。”

双手在他腰际扣紧，萧语珩把脸贴在他颈肩，撒娇似的说：“是求我！”

“对，我求的。”冯晋骁抱她更紧：“所以别想跑，怎么都是我的人。”

萧语珩在他颈窝蹭了蹭。

笑意浮上嘴角，冯晋骁松开些许距离，想要吻她——

别墅的大门在这时打开，阳光下，顾南亭从里面走出来，冷峻的面孔上看不出半分宿醉的痕迹。

克制的吻印在萧语珩额头，冯晋骁捏捏她肩膀：“去吧，代我向萧姨问好。”

萧语珩点了点头，下车时顾南亭已行到近前，她像以往在家时一样，称呼他：“哥。”

顾南亭抬眼看她，表情淡淡，情绪不明。萧语珩就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像是要等他一同进门。片刻，听他吩咐了一声：“你先进去。”

顾南亭是个生性薄凉的人，但对她这个继妹的照顾却从来都是周到细致的。因此，尽管两人才因调古城基地的事言语意见不合发生争执，萧语珩还是不会当着冯晋骁的面忤逆他。

等厚重的门把萧语珩的身影阻隔住，顾南亭的神色就冷了几分，他的手插在西裤兜里，目光锐利地盯着对面的男人，单刀直入：“我丑话说在前头，她再哭着来找我，别说是你，就连你们冯家，我也不会客气。”

原本这席话他碍于萧语珩憋着。如果她不再和冯晋骁有所牵连，或许他就准备憋一辈子了。无论作为上司、哥哥，或是任何什么关系，顾南亭都没想过作萧语珩的主。况且，他太清楚，萧语珩是不愿意让他知道的。

可是，不能眼睁睁看她重蹈覆辙。

冯晋骁从没质疑过顾南亭维护萧语珩的能力和决心，却也根本没把他当作威胁。俊朗的轮廓纹丝不动，他表明态度：“作为兄长，你用什么方式护她，我都无话可说。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他敛下眉目：“我挽回她不是为了伤害她。”

“你是告诉我你是出于爱？好，很好，我姑且相信你。”顾南亭微眯着眼睛，“既然如此，冯晋骁，就别怪我对你下手狠了。那是你身为她男人，理应承受的。”

冯晋骁很快读懂他的话里有话，明火执仗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妨去问问你那位好嫂子，看看她对一个叫了她二十年姐姐的人做了什么。”顾南亭冷笑，一字一句：“我真不想告诉你：你失去的，不仅仅是和珩珩分开的三年时间。换成是我，弄死她，都不足以泄恨。

话尾处明显加重的语气，蕴含冷寒的恨意。冯晋骁神色骤变。

“我倒是有些好奇，你那位大嫂怎么在你们兄弟面前伪装下去。冯晋骁，我拭目以待。”话至此，顾南亭不再继续，把冯晋骁当空气晾在外面，转身走回别墅。

冯晋骁原地驻足片刻，上车离开。

两个男人的针锋相对，已持续六年。从前是暗潮汹涌，今天则是直言不讳地把矛盾抛出来，像是正面交锋的前兆。

萧语珩听到外面车子启动的声音，发去信息：“你们说什么了？”

冯晋骁的回复很快就到：“属于大舅子的忠告。”随后追加一条：“别担心，他吓不跑我。”

看来没在顾南亭那讨到好脸色。萧语珩淘气地鼓励：“加油冯队，我看好你哦。”

萧素看着女儿难得开心的样子，欣慰之余又不免担心：“你和晋骁，又在一起了？”

萧语珩看看坐在对面沙发上低头看民航杂志的顾南亭。

顾南亭感应到她的目光，翻过一页杂志看她一眼：“怎么，需要我回避？”

萧素太清楚继子和女儿的脾气，为免两人吵起来，她先出言责备萧语珩：“连你哥也瞒着了是吗？凭白让我们担心。”

“我倒是没那份精力担心她。”顾南亭合了杂志扔桌上，起身上楼，步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对萧语珩说：“这两天训练中心会通知你复训。复训后要是没改变主意的话，就准备去古城基地报道。”

萧素讶然：“古城？”

萧语珩气顾南亭在这种情况下让萧素知道她外调的事，没好气：“你真啰嗦。”

顾南亭就又啰嗦了一句：“我还没告诉素姨你是为了维护姓冯的才选择去，算是法外开恩了。”回应他的，是萧语珩远远丢过来的靠垫。

听到顾南亭关门的声音，萧素以眼神询问萧语珩。

萧语珩耍赖一样地扑进她怀里：“你别听他胡说啊，他就是想拆散我们。”

萧素打她一下：“南亭比我还心疼你，说这话也不觉得违心吗。”

萧语珩孩子气地告小状：“这回真是他不对，他逼我呢。”

继子的心思萧素何尝不懂，她相信顾南亭必然有理由。只是，女儿的心意和执念，她这个作母亲的，又怎会一无所觉？

“你和晋骁的误会都解释清了？你……”萧素欲言又止。

“其实，三年前他就把自己解释得很清。是我任性了，无论如何，不该因为和他分手就赌气大学都不念，工作之后又申请外派，让你担心。”

可那个时候，真的觉得过不去了。和冯晋骁恋爱两年，每次他回G市都去学校接她，为了让他了解她的学习环境，操场、食堂、图书馆、甚至是宿舍楼，萧语珩都带他去过。

那些有关冯晋骁的记忆，情好时是甜蜜，分手后就成了折磨。

萧语珩想要抹去。

只是那时她不懂：爱情的艰难在于：爱不由己。根植于心的东西是无法移植的。

冯晋骁听闻她要退学，连夜从A市赶回来，在劝不动她的情况下，失去冷静地低声吼：“你想我怎么样你说，只要你肯继续学业，我都依你。分手是吗，我同意了！”

他站在雨里那么久，换作以往，萧语珩一定心疼死了，可那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从前两不相欠，以后互不相扰。冯晋骁，惟愿今生，不再见。”

那时距离萧语珩提出分手已经一个月。从起初的不同意，到后来的妥协，从未输过任何人半根手指的冯晋骁生平头一回觉得无力。可她还是固执地放弃了学业，留下终身遗憾。

“我知道，因为姐姐的关系，你对我和冯晋骁的未来充满了担忧。现在您应该也不赞成我们在一起。可是妈妈，我尝试过放下，却没成功。所以我想，与其勉强不爱，不如再给自己一个机会。而且，他说他喜欢我。”萧语珩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妈妈，他喜欢我呢。”

相比叶语诺，萧语珩懂事较晚。和前夫叶亿离婚时，萧素最担心给她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所幸后来有顾长铭和顾南亭的引导照料，她的性情才没有明显转变。直到她独自去古城旅行后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冯晋骁，那种迷恋，让萧素开始隐隐担心，深怕对于爱情莽懂的她经受不了任何变故。结果一语成箴，她和冯晋骁终是没能走到最后。

萧素曾在事后找过冯晋骁。冯晋骁当时已经连续一星期没怎么休息，整个人疲惫又憔悴，他低头沉默，仿佛不知从何说起，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确实隐瞒了和大嫂相识在先的事实，但绝对不是珩珩想的那样。我没考虑周全，是我的错，她怪我，我无话可说。但是，除了她，我心里没装过别人。”

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萧素相信冯晋骁的为人和担当，可因为叶语诺嫁进了冯家，她内心深处并不愿意让萧语珩再和冯家有牵扯，所以她临走时说：“既然已经这样了，晋骁，由着她吧。”

本以为萧素能来代表着还有转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冯晋骁倏地抬头，眼眸深处那仅有的一点光亮因萧素不回避的直视慢慢熄灭。

终于，他的心被抽空了。一如认识萧语珩前，空到一无所有。

然而这些，除了冯晋骁自己，连身为过来人的萧素，都无法体会。

“珩珩，你重新接受他是你的选择，妈妈不会干涉。妈妈要告诉你的是，你可以奋不顾身的投入一场恋爱，但永远记得，你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值得你爱的男人，一定要是能够保护你的。既然重新接受了晋骁，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是可以倚仗他的保护的。”

出于对女儿的疼爱，萧素可以不追究过去，甚至对于未来，只要是萧语珩认定的，她都乐于成全。然而经顾南亭提示后，冯晋骁却心有不安。他直觉认为，萧语珩隐瞒了某些真相，而那个真相，才是导致他们分开三年的根源。

冯晋骁回了队里，工作期间接到一条短信，那端问：“伤怎么样了？哪天拆线？需要陪你过去吗？现在通话方不方便？”他没回复，待公事完成，驱车去海航办公大楼。

接到他的电话叶语诺很意外，听见他说：“我在海航楼下，劳烦大嫂下来一趟。”她脸色一僵。走出海航大厦，看见马路对面大切诺基里坐着的男人，叶语诺眼里瞬间闪过多种情绪。

她穿过马路，在驾驶席处停下来，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孔，语气平稳：“什么事晋骁？”

冯晋骁眉目不动，眼眸如同凝了冰雪，他推开车门下来，与她迎面而立，微微讽刺地说：“特意过来谢谢大嫂的关心。”

在他冷电一样的目光注视下，叶语诺神色不变：“我是听晋庭说起你受伤的事，所以才代为关心一下，毕竟他太忙，很多事情顾及不上。爸妈不在这边，我身为他的妻子，理应为他分担。而珩珩的脾气你比我清楚，如果被她知道我们私下有所接触，搞不好又要误会。”

这样遮遮掩掩，暧昧不明，才是容易引起误会。如果这条信息落在萧语珩眼里，又会是一场轩然大波吧。

“大嫂。”冯晋骁堪堪打断她，语气犀利：“现在大哥和珩珩都不在，就别打太极了，有什么话，我们直说。”

他的来者不善精明如叶语诺感觉到了，她努力压抑着心底的惧意，用冷静粉饰自己，沉稳应对：“晋骁，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你我心知肚明。从前没追究你到底和珩珩说了什么，是我被分手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和应有的判断。现在，你觉得我会善罢干休吗？”刚毅硬挺的轮廓浮上冷寒的神情，让他浑身迸发出一种慑人的狠戾。

叶语诺的目光里涌起指责，但她克制着：“你既然不相信我说的，为什么不去问她？”

冯晋骁盯住她眼睛，直到叶语诺快承受不住，才冷笑了下：“我很奇怪，你哪里来的把握珩珩会一辈子守口如瓶？在你眼里，这是你们姐妹亲情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吗？”

“同样是兄弟姐妹，我和她无法与你和晋庭相比。你和晋庭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我和她却只有六年的姐妹之情。在她萧语珩心里，顾南亭那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都比我重要，晋骁，你又凭什么让我看重和她的姐妹亲情？”

“你又怎么和顾南亭比？”冯晋骁冷冷反驳：“顾南亭可以不惜代价地护她，你呢？你对她除了冷漠和嫌弃，还有什么？她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父母离婚后随母亲生活有什么不对？你们各自生活十一年后，她依然会为了能够参加你的婚礼，远远地看着你出嫁感动落泪，可你，却连见她都讨厌吧。”

“也是我太天真太自负。”冯晋骁苦笑：“在看出来你不喜欢她的时候，就不应该抱有希望，自以为有能力修补你们的关系。直到她提出分手，然后退学，我本以为那是对她而言最大的伤害。但实际上应该不止这些。”话至此，他目光的锐利让人不敢直视，语气冷寒：“我再问你一遍，图图出生那天，你究竟和她说了什么，让她居然会怀疑我和你，有染？”

叶语诺脸上的笑意褪去，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当时你也看见了，是我摔倒在地，你却一再地质问我对她做了什么，晋骁，你能不能公平一些？怎么说我也是你大嫂。”

“三年前，我就是看在你是我大嫂的面子上才送你去医院。否则，即便身为警察，你的生死，你孩子的生死，与我冯晋骁何干？但结果呢，珩珩误会了我三年，甚至是现在，我都不确定，她是不是相信我了。而你，连一句真话都没胆量说。”

叶语诺站着不动，脸上的淡定却已经快维持不住：“如果你所谓的真话是让我承认对她做了什么，我无所谓。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她的否认和辩解在冯晋骁意料之中。他来之前也没指望从她嘴里得知真相，如果那么容易，他也不会现在还被蒙在骨里。冯晋骁来，只是想告诉她：“你不说，我也不勉强。我不看你还得看我大哥，怎么都不能拿审讯那一套对你。但有句话我有必要先撂这：我好不容易才哄她回到我身边，不希望再有谁节外生枝。”

话至此，冯晋骁的手机忽然响起，看见屏幕上闪动的名字，他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怎么了？”温柔的语气与前一刻的剑拔怒张形成两个极端。

话筒里萧语珩的声音有一丝紧绷，她问：“你在哪？”

瞥一眼身前的叶语诺，实话几乎到了嘴边，出口的却是：“队里。”

那边的萧语珩微一沉默，冷淡回应：“好，你忙。”然后径自挂断。

“珩……”冯晋骁没机会继续，听筒里已传来盲音。他心头一动，懊恼得险此摔了手机。无心再多说什么，他快速坐回驾驶席，启动大切前说：“我敬重大哥，作为他的妻子，叶语诺，我劝你，惜福。”

二十分钟之后，叶语诺出现在海航总裁办公室外。冯晋庭的助理向来懂得察言观色，发现叶语诺眼睛微红，像是哭过，赶紧说：“冯总有客人，您稍等，我去通报一下。”

叶语诺阻止：“别打扰他，我等等没关系。”

助理退出去之后她就坐休息室里静静地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迎面办公室的门打开，冯晋庭走过来。叶语诺起身投进他怀里，抱紧他腰身：“老公。”

冯晋庭微微皱眉，伸手揽住她，轻拍她的背：“怎么了这是？谁给我们家小诺委屈受了？老公给你作主。”

他从来都是这样温柔贴心的。

叶语诺倍感安心，微微撒娇地说：“有你撑腰，谁敢欺负我。”

冯晋庭轻笑：“那怎么突然跑上来了？平时叫你上来共进个午餐都说影响不好，现在这是搞突然袭击查我的岗吗？”边说边拉开两人的距离，确认她是否哭了。

叶语诺退出他的怀抱：“才没闲心查你。刚刚和一个空乘发生点不愉快，心情不好而已，现在没事了。”

冯晋庭听后微微一笑，如同长者一样安慰她：“空乘的工作压力很大，你作为她们的直接领导，多体谅包容一些，不要往心里去。”

叶语诺嗯了一声，拉着他的手轻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冯晋庭却像是完全不在意地说：“你会做什么错事？”见叶语诺仰着脸认真地看他，他才敛了笑：“你是我妻子，如果你做错了事，我也难辞其咎。小诺你记得，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依靠我。”

叶语诺眸底潮湿一片，“我录下来了，你别想抵赖。”

冯晋庭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呀，比图图还像个孩子。”语气中的宠爱让叶语诺忽略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

冯晋骁没能如愿见到萧语珩。确切地说，那通电话之后，就联系不上她了，去了顾家，她也不在。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必定是知道了他和叶语诺见面，加之又听了谎话，才避而不见。心中猜测被证实，冯晋骁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思考过后，他对萧素说：“三年前我让您失望了。和珩珩之间，错都在我。但是萧姨，请您相信，我是出于真心。”

“晋骁，萧姨从没质疑过你的心意。”萧素隐隐感觉到两个孩子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她语重心长地说：“对于两个人而言，你情我愿，两情相悦，就是爱情。可婚姻牵涉的却是两个家庭。你应该明白：珩珩和小诺的姐妹之情还没坚固到能让他们在一个婆家和平共处。珩珩退一步和退一万步都是一样，小诺容不下她。萧姨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希望你能护好她，别让她受委屈。不然的话，萧姨可就作她的主否决你了。”

冯晋骁把最后一句话作为重点，忽略了萧素那句“萧姨就这么一个女儿”背后隐藏的秘密：“从前都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对她，以后不会了，请您放心。”

直到晚上，萧语珩的手机都还关机。冯晋骁找不到人，考虑过后编辑了一条长信息发过去，“下午的事，我说了谎。本以为是善意的谎言，看来是错了。直觉告诉我，当年你提出分手另有原因。我去找她，也预料到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可至少我得让她知道，我不是个宽容的人，如果是她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导致我们分手，我肯定会翻旧账。珩珩，我希望你告诉我真正的分手原因，真心的原谅我，我想我们好好在一起。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是，别因此就对我失望，更别轻言分开。”

深夜，被冷落的冯晋骁去会所找萧熠，兄弟俩坐在吧台前不对外开放的私人空间喝酒。

冯晋骁把傍晚去海航的事说了，萧熠听完有点火起：“分了三年还不长记性，你活该。”

“那时候只是送叶语诺去医院，她都作成那样了。三年啊，说分就分，一点余地不留。我是怎么扛过来的？今时今日，我还敢说实话吗？”冯晋骁仰头干了一杯烈酒，“我就想和她在一起，别再横生枝节。有那么难吗？啊？”

换成自己或许也是同样的处理方式。男人啊，都太自以为是惯。可还忍不住打击：“不难被你搞到今天这种地步，只能说明你的智商有问题。”

“对，我不应该放弃治疗。”冯晋骁自嘲，隔了一会儿，话锋一转：“那晚和赫饶有发生点什么吗？”

萧熠没正面回答：“对一个人执着久了，会成为一种习惯。我现在还不确定这个习惯是不是已经改掉，所以暂时不想培养新习惯。”在不确定心意的情况下，不能拿别人的真心以待来填补空白，那不是自私，是混蛋。

因为对方是赫饶，是一个相识近八年的女孩子，萧熠格外谨慎。

冯晋骁举杯：“祝你好运。”

萧熠和他碰杯：“自求多福吧你。”

酒局散时，临近凌晨，萧熠安排人给冯晋骁代驾，自己则留在顶楼的套房休息。冯晋骁没直接回家，而是让人把车驶向顾家。

前面拐个弯就到了，冯晋骁正准备再给萧语珩打个电话，一抬头，一辆丰田与他的大切擦身而过。由于两车速度都略有些快，透过降下来的车窗，他没能完全看清对方驾驶位上的人的面容，然而，瞬间的那个照面让他本能地警惕起来。

酒意尽散。

他倏地转过身体，记住丰田的车牌号，同时交代代驾的侍者：“调头。”

等代驾反应过来调转了车头，分岔路口早已不见了丰田的车影。

代驾把车停在路口，等了一会也不见冯晋骁说话：“冯先生？”询问的语气。

“送到这可以了，你回去吧，谢谢。”等对方拦了出租车离开，冯晋骁坐在车里给陆成远打电话：“车牌号GA2566，查一查——”然后回警局等结果。

清晨，陆成远把有关那辆车的资料送到冯晋骁办公室，看见他面露疲惫之色，笑言：“怎么像被嫂子赶出来无家可归的状态呢？”

“差不多是这个结果。”冯晋骁打开档案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中南航空副总章程？他的车？”目光停留在程章的照片上，他可以确定昨晚的那个侧脸不是此人，“查一下他昨晚……”

“中南航空与萧氏达成合作，要开辟新航线，章程负责签约酒会的事，昨天傍晚飞A市了，预计明天的班机返回。”接到冯晋骁的眼神提示，陆成远领悟：“我去查查昨晚谁开了他的车。”

冯晋骁点头，“罗强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万事俱备。”陆成远答的胸有成竹，随后迫不及等地问：“什么时候行动？”

冯晋骁的注意力似乎还在资料上，隔了半天才甩给他一个字：“等。”

对于某人的惜字如金，陆成远回以白眼。

三天后，萧语珩主动给冯晋骁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拆线？”

原本她始终不接电话，冯晋骁有点恼，毕竟他觉得自己解释得够清楚了，偏偏萧语珩一句话都没有，就这么晾着他，可见她惦记自己的伤，哪里还有气，赶紧说：“明天。”

“那，下午行吗？我上午有例会要参加。”

冯晋骁答的特别痛快：“行。”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那边有人催萧语珩快点。考虑到明天上午要去训练场没时间接她，就约两点钟在医院碰面。

对于先前的冷战，萧语珩不提，冯晋骁也不多说，生怕再因此吵架。

第二天从训练场出来就已经两点了，怕萧语珩等急了，冯晋骁边往医院赶边给她打电话，结果关机。到了医院，萧语珩还没来，又等了四十多分钟，她才匆匆赶来，身上穿着未及换下的空乘制服。

萧语珩微喘着解释：“开会时出了点状况，有个CC突然晕倒，手机又没电了，所以……”

冯晋骁的心放下，温柔地注视她：“我多等一会没关系。”只要你来。

发现他面孔上的疲惫之色，以及此刻眼眸里的喜悦温柔，萧语珩忽然觉得这几天的别扭闹得很没意思，于是，主动伸出手去握他的。

却在下一秒被冯晋骁反握住，然后听见他说：“下不为例。”

萧语珩自然明白他是在为那天说谎的事道歉，原谅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冯晋骁并不勉强，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之后整个拆线过程他都没松手，惹得医生都忍不住说：“担心留疤被甩了啊，也没破相嘛。”

冯晋骁难得地对不相干的人多解释了一句：“怕她担心。”

医生就安慰萧语珩：“你这男朋友啊，身体素质还真不错，用不了几天他这胳膊就能恢复到把你举起来都不成问题，我保证。”

就在这时，冯晋骁的手机响了，他听了一会，打断对方：“知道了，我马上回来。”转首对医生说：“麻烦快点。”显然是警队有事。

从医院出来，触及他蕴含歉意的目光，萧语珩懂事地说：“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

冯晋骁期待的问：“回哪儿啊？”

萧语珩微微嗔道：“太晚的话就不等你吃饭了。”

冯晋骁笑着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了抱，“等我。”

然而，萧语珩等到凌晨只等来他一通电话，说队里有事还在忙，让她自己睡。怎么回来的就怎么回去，次日，萧语珩如常出现在中南航空训练厅，开始复训。

在萧语珩参加为期一周的封闭式复训期间，冯晋骁应刑警队请求，把赫饶派过去协助那边办案，陆成远则全面接手新队员的选拔、集训，以及老队员的考核工作。表面上，特警队在按部就班地完成例行训练，然而私下里，冯晋骁却忙得每天休息不到四小时。

关于丰田车一事，经过多日追查，只获得一条尚不确定与沈俊案是否有关的讯息，就是通过刘同引见，丰田车主章程把中南航空一处仓库租给了云南珠宝商林立。

除此之外，暗访过程中，陆成远发现另一条线索：“章程和刘同是高中同学。”

冯晋骁正在书写的手一顿。

陆成远继续：“沈俊隐匿六年现身，丁成民就越狱了，刘同开始越权关注这个案子，章程和他是同学，还和姓林的富商认识，而这姓林的，”他盯着冯晋骁：“你是怀疑他和沈俊有什么关联？”

“当时视线不好，车速又快，我看的不清。”冯晋骁若有所思，“总觉得那个人的侧脸，和沈俊有几分相似。”

陆成远讶然：“你是说姓林的是，沈俊？”他拿过新鲜出炉的资料，快速浏览一遍：林立，三十八岁，云南大理人，珠宝鉴定行家，玉石集团董事长。

冯晋骁不确定：“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可陆成远太清楚冯晋骁个性，他从不轻言开口。神情严肃了几分，他拿手指点点资料：“胆子不小，都敢招摇过市了，挑战我们的战斗力啊。”

冯晋骁神色不动：“树大好乘凉，有中南航空作挡箭牌，轻易不会惹祸上身。”

陆成远一凛：“这案子，不会和中南航空有关吧？”

这回冯晋骁的语气和答案都是肯定的：“不会。中南航空是顾南亭的爷爷和父亲两代人的心血，到了顾南亭，他十六岁起就开始在自家公司实习，从最普通的员工做起，还考取了飞行执照。今时今日，以中南航空在航空业的威望和市值，顾南亭是疯了才会和贩毒扯上关系。”

陆成远表示赞同：“也对。作为航空业最年轻的掌舵人，顾南亭已经名利双丰，没必要。”

可是——

被临时借调到刑警队，配合那边执行抓捕任务的赫饶在这时打来电话，向冯晋骁汇报：“丰田GA2566出现在交易现场，刑警队正在追捕——”

冯晋骁霍地起身，眼神示意陆成远出发的同时，问赫饶：“丰田行驶方向，你的位置……”

分秒必争，由冯晋骁指挥，陆成远带队的特别突击队两个小组的十二名成员，在最短的时间内向赫饶提供的方向出发。

警笛声中，特警防暴车一路急驰。

二十分钟后，数辆警车齐齐停在中南航空总部大楼楼下。

警笛乍然而止，暗沉的夜，瞬间恢复安静。

路上已和刑警队交涉完，警车一停，十名特警队员与刑警队一起，对大楼的所有出口进行布控，冯晋骁的要求是：“收队之前，别让我看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然后，他直奔中南航空二十楼。陆成远、赫饶、两名特警队员，以及刘同副局长紧随其后。

觥筹交错，人影绰绰，二十楼的豪华宴会厅被多盏精致的水晶灯照射得如梦似幻，由无数鲜花布置而成的背景墙奢华雅致，耀眼的光束交织于一点，投射在整个G市倍受瞩目的两位男人身上。

中南航空总裁顾南亭，萧氏掌舵人萧熠，两个G市最受瞩目的男人举杯进，冯晋骁带人来到会场。被推向高潮的酒会就此被打断，在场宾客及两大集团的高层全部退至顾南亭和萧熠身后，与冯晋骁等六人形成对峙的局面。

陆成远与赫饶默契到不需冯晋骁言语，在进入宴会厅后丝毫停顿都没有，各自带一名特警队员直奔两侧门厅而去。与此同时，不待顾南亭发话，中南航空的保安部长带人上前阻拦。

冯晋骁急步而来，视线掠过身穿宝蓝色抹胸礼服的萧语珩，看向顾南亭：“打扰了顾总，警方追捕一名犯罪嫌疑人至此，为了安全起见，要对整座大楼进行搜查。”

顾南亭把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因为手上用了力，玻璃轻碰发生的脆响在异常紧张的氛围下显得格外清晰：“中南航空的安保系统不敢说国内第一，也不是谁说想进来就能进来。”他瞥一眼被两名特警队员轻易逼退的属下，语有不善：“我这么多的客人在此，冯队为免太兴师动重了。”

明显感觉到顾南亭身上的冷意，萧语珩看过来，那目光中的不解和担忧让冯晋骁觉得抱歉，然而，迎视顾南亭透出敌意的目光，他掷地有声：“警察办案，顾及不周，打扰之处还请各位见谅。”说话的同时，以手势示意陆成远赫饶强攻。

顾南亭心火骤起，倏地抬手。

“啪”地一声，侍者手中的托盘应声落地。

冯晋骁霍然抬手，精准地架住他手腕，声音很沉：“顾总！”显然不愿当众与他动手，一声“顾总”既是提醒，也有请他理解之意。

“南亭！”话音未落，萧熠已跨步站到两人中间，笑言：“我们合作开辟新航线已经是明天的头条了，还需要加料吗？”说话的同时，不着痕迹地展手推了冯晋骁一下。

冯晋骁顺势松手，“恭喜二位。”敏锐地听见咔嚓几声，他微微蹙眉。

顾南亭转首看向拽住他左手的萧语珩，给自己时间冷静。

冯晋骁的眸光在萧语珩的手上驻留，目光似有重量。

这样的注视让人感到一种逼迫的力量，萧语珩下意识要抽手，却被顾南亭反握住，他问：“手怎么这么凉，冷了？”随即脱下西装披在她肩上。

冯晋骁目光陡然冷了下去。

醋意全开。

萧熠的眉梢随之压低。

静默间的对峙使得在场不知情的人感觉到了莫名地压迫感，众人面面相觑，眼里探究的意味明显，却没人敢出一言。直到赫饶从侧厅回来，现场才响起低低的私语声。

赫饶俯在冯晋骁耳边说了句什么，抬眸时正对上萧熠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陆成远也是无功而近，听完搜查结果，冯晋骁一双眼睛清明得可怕。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陆成远开口道：“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丰田GA2566现下就停在中南航空的地下停车场，有劳章程总经理和我们回警队协助调查。”

现场一片哗然。

顾南亭偏头看向身后侧的章程。

章程一脸错愕：“我的车？”视线下意识投向从进入宴会厅就一言未发的刘同。

刘同神色不变。

没有忽略两人的眼神交流，陆成远的声音已有些危险：“请吧章总，有什么误会，我们警局里解释清楚。”

章程似乎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惹祸上身的，“这，这是怎么回事？顾总？”

顾南亭若有所思。

“如果顾总有需要，我们也可以等到酒会结束。”冯晋骁抬腕看表：“一个钟头，够吗？”

顾南亭面色微悸：“让警官们等，顾某过意不去。章程，快去快回。”

冯晋骁即时下达命令：“收队。”然后侧首对陆成远低声交代了一句。

陆成远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媒体朋友右边请。”

赫饶心领神会，带着两名队员配合清理现场记者偷拍的照片。

冯晋骁率先往外走，却在行至门口时忽然止步，扭头看向萧语珩。水晶灯折射的光线打在他英俊的面孔上，墨黑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女子，似要等她走过来。

修长挺拔的男人傲然而立，不声不响，一身清冷。

沉默地僵持。

视线停留在他绷紧的下颌线，萧语珩的心脏似是在一点一点融化。可是，就在她准备走过去的时候，冯晋骁已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片刻，彼此的身影，终被厚重的木门阻隔。

陆成远连夜对章程进行审问，得到的结果是：章程并没否认通过刘同把中南航空闲置的仓库租与玉石集团，至于他那辆丰田车，他表示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巧合”。即便赫饶把用手机在案发现场抓拍的照片拿出来，他惊诧之余，依然坚持称：从未把车借予他人。而几乎整个签约酒会上人都是章程的人证，证明他没离开过宴会厅。

通宵忙碌，一无所获。

难道是假车牌？冯晋骁思考该换个方向，换个套路查了。

从监控室里走出来，他面色平静地说：“既然和我们负责的案子无关，把人交给刑警队，请他们根据需要安排。”

交给刑警队就等于交给刘同，依刘同和章程的关系，这个安排，就有点意思了。

陆成远和赫饶对视一眼，点头。

临近傍晚，冯晋骁从警队出来去中南航空。等得没了时间概念，才有人流从楼里走出来，明明是一群人，且每人都穿着同款式的空乘制服，他却一眼看见了走在最后的萧语珩。

萧语珩恰逢此时抬眸，正好看见大切前站着的冯晋骁掐熄了指尖的烟，大步迎上来。

心脏有丝隐秘的跳动，萧语珩问：“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很久啊？”

冯晋骁牵住她手：“一会儿。”

同事的调侃声中，萧语珩随他上车。

路上，冯晋骁问：“想吃什么？”

萧语珩没马上回答。

冯晋骁从倒车镜中看她，她的眉眼，隐隐染着犹豫：“怎么了？”

半晌：“我复训通过了。”

冯晋骁单手扶稳方向盘，腾出右手摸摸她脸，似笑非笑：“又要飞了？”

“明天，飞古城。”萧语珩顿了顿，才把意思表达完整：“我调去古城基地了。”

“吱”地一声，大切猛地刹住。

冯晋骁偏头看着她，隐隐含怒：“什么时候的事？”等了一会不见她回答，他抓住她的手：“如果我今天不来，是不是都不准备告诉我了？”后车催促声中，他猛一闭眼，蓦地松手，重新启动车子。

一路急驰。

回到家，冯晋骁近乎粗鲁地把萧语珩拽进门，他脸色很难看：“关于叶语诺，我解释得不够清楚吗？你对我，能不能有点信任？调古城！半年还是一年？分手的前奏吗？”

萧语珩倏地抬眼，温暖晕黄的灯光勾勒出男人英俊的眉眼，可那面孔上的冷意却让她的心空寂一片：“我的信任就是纵容你的谎言！冯晋骁，我给过你机会。”你和叶语诺站在海航楼下，你却告诉我你在警队。

话一出口冯晋骁就意识说错了，可男人的自尊不允许他马上放低姿态，尤其萧语珩还将他一军，语气更硬了：“机会？你那是试探！光天化日，车来人往，我选在那种条件下见面态度不明确吗？我是没说实话，可你不知道原因吗？以前因为她都闹成什么样了，我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一个“闹”字犹如指控，刺激了萧语珩的神经，她口不择言：“你是不想再经历一次，还是想左右逢源！是不是非要我和她争一争，你才满意？！”

三年前认为他余情未了，三年后又说他左右逢源。

冯晋骁气极：“你何曾争过，你只会放弃！”

萧语珩张嘴顶回去：“有什么值得去争！”

“我、不、值、得？”冯晋骁心口泛起一丝愠怒：“对，反正没了我还有顾南亭，你萧语珩从来不缺下家！”

“啪”地一下，萧语珩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冯晋骁你混蛋！”

“是我混蛋，还是你对我刻薄？”脸上火辣辣地，冯晋骁扣住她手腕，盯住她弥漫泪意的眼睛：“现在知道被灌上莫虚有的罪名难受了？我被你冤枉了三年，我什么心情，你从未想过。”一把将她推到墙上，薄唇猝然欺近：“萧语珩，你敢再离开我一次，看我还要不要你！”

然后低头，唇齿进占。

萧语珩挣扎，却挣不开他的强势。特有的男性气息伴随着深吻进驻她口里，冯晋骁的左手托在她后脑与墙壁之间，右手探进她衣服里，揉着她的背，顺着脊椎来到腰侧，扣紧，试图让她紧贴自己。

低沉的呼吸，热烫的体温，那属于冯晋骁的男性气息遍布她口鼻。忽然想到那一夜他的野蛮和蛮横，萧语珩羞愤地想要抄东西砸他。可手臂才抬起，就被他捏住，再动弹不得。

唇齿间纠缠的声音，越发的响。萧语珩被抚触得酥麻感延伸至全身，心智瓦解前一秒，她忍了忍，没忍住，哭出声来。

太委屈。

冯晋骁顿住，却没松手。

终于不再压抑，萧语珩不管不顾地哭得像个孩子，挣脱束缚的双手更是重重打他。

她的哭声让冯晋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收拢手臂抱紧她，扣住她小小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到他颈窝，“珩珩别哭，是我犯浑了。”

萧语珩不听，手脚并用地抗拒他：“放开我，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冯晋骁不动不躲，边任由她打边认错：“是我不好，我不对，别走。”

萧语珩被困在他的怀抱里哭了很久，直到累得趴在他肩上，小声抽泣。

冯晋骁把人带到沙发旁，拉她坐到自己腿上，伸手过去擦她的眼泪：“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可调古城这种事，你用通知的口吻让我最后一个知道，是不是也不对？”

“那你就能说那些混蛋话吗？”萧语珩推开他的手，倔强地转过脸去。

“你不是也说狠话，还打我了呢。”

“你活该！”

冯晋骁没再回嘴，只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沉默了半晌之后捏住她下巴要她回视，：“我，”却不知为何，失去底气似的声音竟然有些不稳起来：“……不值得吗？”

那是谁，那么笃定地说：“无论我长多大，都会像现在一样喜欢你，直到永远。”

现在又是谁，再不肯说一句“喜欢”。

萧语珩终究是没有回答，眼眸里渐渐浮起的泪意让冯晋骁看得心尖骤缩。

算了，何必逼她。

看定她泪光闪烁的眼眸，没再执着这个话题。等萧语珩平复了，他下厨煮了两碗面。

看她低着头缓慢地吃，看她的眼泪眨落在碗里，冯晋骁的眼眶也酸得不行，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叹气似的说：“是我不对，说错话了。既然是公司安排，就去吧。”

那晚的最后，冯晋骁柔柔地抱住她入眠。萧语珩睡着后猫儿般哼着缩在他怀里，毫无知觉地贴着他轻轻地蹭。冯晋骁低头吻她的眉心，久久不动——

早上冯晋骁晨练回来，萧语珩已不在。

没留下只言片语，唯有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盒子。打开，是一块男士手表，与萧语珩腕上那块是情侣款。

珩珩，这样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冯晋骁如释重负地笑了。

午后，G市飘起小雨。

细密的雨丝伴着秋风洒落下来，雾气朦胧中，天与地被裹进潮湿里，一片迷离。

发动机的轰鸣声就这样在小雨情调中袭来，大切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去。可惜，查过航班时间的冯晋骁到顾家时，萧语珩已经往机场去了。

直到下了高架桥，那辆碍眼的卡宴终于出现在视线之内。握着方向盘的手默然着力，持续加速中冯晋骁果断超车。

顾南亭稳稳地扶着方向盘，完全没有因被追超有丝毫急切，或是不悦。确切地说，在看清大切甚为低调的牌照时，他忽然来了兴致，改以一种时快时慢的速度前行，俨然和冯晋骁较量起了耐性。

然而这一次，冯晋骁耐心有限。

在顾南亭对喇叭声充耳不闻时，冯晋骁骤然提速，超车成功后猛地调转车头，伴随轮胎抓地的刺耳声响，张狂霸道地横在卡宴正前方。

下一秒，卡宴在距离它不足二十公分的地方定格般急刹住。

就这样，车流稀少的直行道上，大切硬生生逼停了卡宴。

至于陡然响起的撕裂耳膜的尖锐声，即便车窗紧闭，也依稀可闻。

时间仿佛于这一秒静止。保持着手扶方向盘的姿势，冯晋骁和顾南亭隔着雨雾对峙。

片刻，两车车门同时打开。

脚踩军靴、身着特警紧身T恤的冯晋骁迈着稳健的步伐直奔卡宴副驾而来，顾南亭也迎面向他而去。

两抹挺拔的身影在冰冷的潮湿里相遇，随着距离拉近，顾南亭运足了劲，一个快如急风的边腿就朝大切腰部踢过去。

冯晋骁迅速侧身避开，随即化守为攻，站直后集全身之力于右脚，毫不吝啬地回敬一记侧踢，腿风急进。

他的反应能力在顾南亭的意料之中。一脚踢空后，顾南亭立即收势，倒退两步后一个猛冲，右腿由低到高，直取冯晋骁太阳穴——

可惜顾南亭忽略了冯晋骁丰富的实战经验。

感觉到他腿风，冯晋骁利落地偏头，同时伸出双手格挡。

胳膊与大腿较劲，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在被逼退两步后，冯晋骁居然在转身后如法炮制地把同样的招势还给了顾南亭。稳住身形跨前一步，他将气力灌于腿上，由左到右，从顾南亭的肩膀、胸口，似急风暴雨般踢过。

场面顿时变得惊心，火了的两人每出一招都力若千钧，有种要至对方于死地的狠厉。而两人于漫天细雨里这样大动干戈，引得经过的路人停车观望。片刻功夫，就有了交通瘫痪的征兆。冯晋骁无心恋战，以一记直拳和接踵而至的回旋踢将顾南亭逼至副驾位置，动弹不得。

十个回合，胜负已分。

车窗适时摇下，干净的女声询问：“冯队不赶着送女朋友了，有时间在这耽误？”

居然是程潇。视线定格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冯晋骁的神情如同岩石般深沉冷漠。

哪里会错过他眼底的情绪波动，顾南亭的心情莫名就阴雨转晴了。

他抬腕看表：“抢在飞机起飞前赶到的话，”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有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有点难度。”

精短的发被雨水打湿，波动的心绪却就此按下。冯晋骁适时收手，转身朝坐驾而去，铿锵语声于空气中散开：“调她走是下下策，顾南亭，你输了。”

以往这个时候早该关机了，萧语珩却还在一眼一眼地看手机。

乘务长忍不住问：“怎么了语珩，等电话？”她抬腕看表，提示：“三分钟之后必须关机。”

萧语珩握紧手机。

终于，在最后一分钟，手机震动起来。

几乎是在瞬间按下接通键，那端的男人率先开口：“珩珩。”气息不稳，像是刚运动过。

萧语珩忽然哽咽：“你在哪啊？”

似乎是在边跑边说，冯晋骁微喘着问：“想我吗？”

都这个时候了——萧语珩没好气：“不是早上才分开吗？”

他带着几分霸道地说：“回答想还是不想。”

有那么一瞬的停顿，她说：“想。”

冯晋骁就笑了，以命令的口吻说：“下机。”

萧语珩一怔：“什么？”

“我进廓桥了，快点。”

距离关闭舱门只剩五分钟。

萧语珩冲出机舱，颀长挺拔的身影恰逢此时出现在廓桥尽头，向她疾步而来。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似乎能清楚地看到他额际的汗，性感得不像话。萧语珩笑起来，眼角晶莹的液体随着笑意滑落，她看着冯晋骁向她跑来，朝她张开双臂。

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消失了，眼里心里只剩一个他，一个自己用尽力气爱了六年的男人。

渴望的甜蜜，心中温暖而悸动。

双手在他腰间扣紧，萧语珩说：“我就知道你能来。”

冯晋骁紧了紧手臂，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得亲口告诉你。”

萧语珩惦起脚，下巴勉强搭上他的肩膀，“什么？”

冯晋骁向后倾身，凝视她晕染喜悦的眼睛，低柔而坚定地说：“多久，我都等你。”然后抬起右手，露出腕间她送的手表：“分分秒秒，共同拥有。”

他终究还是懂得她的期待。萧语珩在他深邃的眼里看到小小的自己，彼此的目光交融在一起，进驻到对方心里，成为惟一。

多希望时光就此定格，永远不要变。

萧语珩离开后，冯晋骁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单调枯燥，工作外惟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和看得见摸不着的女朋友视频。可两人的作息都不固定，也不是每天都能碰面。

陆成远嘲笑他是伪单身汉，真光棍。

萧熠也调侃：“古城，艳遇之都啊，珩珩年轻又漂亮，邂逅帅哥的资本还是有的，到时候可就没你什么事了。”末了还同情一般拍拍他肩膀：“有魄力！”

甚至是向来不多嘴的赫饶都不解：“这种相思苦吃的有意义吗？真不搞不懂你们男人。”

冯晋骁就问萧语珩：“你说实话，心里是不是希望我不管不顾地把你强留下来？”

萧语珩刚洗了澡，头发还湿着，闻言笑眯眯的：“我说是的话，你打算怎么强留我啊？”

“连夜飞过去把你接回来。”冯晋骁看着她红润的面孔，关切之语脱口而出：“去把头发吹干，小心感冒。”等她再次出现在视频里，他问：“从古城出港的所有航线你都会飞吧，哪天回G市？”

萧语珩把新到手的航班表给他看：“这个月都不飞那条线呢。”

冯晋骁认定是顾南亭暗箱操作的：“怎么这么满？不是应该一周最多飞四天吗？”

萧语珩微微笑：“调查得很清楚嘛，琳琳告诉你的啊？”

“那天能见到你，多亏了她。”冯晋骁逗她：“要不是怕我女朋友吃醋，本想单独请她吃个饭。”

萧语珩挑挑秀眉，一脸的俏皮可爱：“我不介意的啊，冯队有空的话，可以约她，反正她正失恋呢。”

冯晋骁被气笑了：“你倒大方，男朋友都清仓甩卖了。”

萧语珩歪头看他一会儿，收起笑容，神情认真：“我也就嘴上说说。”

冯晋骁静静地看她，半晌，他问：“想我没有？”

本以为她会否认，结果：“你有多想我，我就有多想你。”

冯晋骁站在落地窗前看万家灯火，皎洁的月色柔和了冷硬的侧脸线条，他嘴角隐隐含笑。

我在面前，你看不见，那是心的海角天涯之距。

相互思念，我在这里与你，就是，千里零距离。

珩珩，如果这是爱情对我们的考验，我有信心等到你回来。

除了思念民，女朋友不在身边也有好处，那就是，冯队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这天从省厅回到队里，他让手下通知赫饶到他办公室来一趟，警员却说：“赫组长去训练场给新队员做演示去了。”

“做演示？”冯晋骁保持上楼的姿势没动。

自特别突击队组建以来，每年选挑新队员时都有老队员现场演示，目的在于让参训的学员亲眼看见，那些他们所谓的不可能实现的高难度训练，特别突击队里人人都可以完成。这是队里的传统，冯晋骁定下的规矩。

但赫饶毕竟是女同志，尽管她平时训练的成绩极为优秀，冯晋骁从未安排过她做演示。他思考了下，问：“早上有谁来过队里？”

警员眼珠一转：“萧总来找过赫组长，但没见着。”

“没见着？”冯晋骁站在楼梯上笑了笑，忽然就改变了主意，他转身下楼，边往训练场去边给萧熠打电话，“邀请你参观我们训练场，赏不赏脸？”

半小时后。

身穿训练服的冯晋骁站在军警实战训练场上，六十多名警员正在接受实弹射击训练。

沈俊案虽没进展，一年一度的新队员选拔却在如火如涂地进行。目前已有半数队员被淘汰出局，足见陆成远下手之狠。不过，冯晋骁最欣赏的就是陆成远带人的狠劲。毕竟，对于警察而言，多经历严酷的训练，在实战中就多了一分安全。

萧熠被一名特警队员带进基地时，恰逢陆成远底气十足地吼：“左脚跨前一步，双手撑地，俯卧撑200个。准备——”

循着冯晋骁的手指的方向，萧熠看见受训警员队伍最前端，距离陆成远两米左右的演示台上的那抹身影。

不是赫饶，又能是谁？

陆成远的注意力都在警员身上，还不知道老大来查岗了，口令喊到一半开始在那扯着嗓子训话：“看你们精神头挺足，打靶之前先热热身。当然了，要是谁觉得200个多了，我可以酌情‘减刑’。”然后把口令堪堪停留在了“一”。

警队和部队一样，做俯卧撑不是你随便什么速度稀里哗啦做完了事，而是要听统一口令。所以陆成远不喊二，大家就只能保持身体往下，手臂曲起的动作，不能撑起来。这样一来，做一个俯卧撑比平常做两个还要累。

减刑这种奇迹，就算这群受训的家伙傻到家，也不敢奢望。为了让他赶紧把金口里的“二”吐出来，他们只能违心地齐声回复：“不多！”心里却把陆成远的祖宗八辈问候个遍。

对于他们的回答，陆成远似乎是满意的，他居然笑了一下：“不愧是精英，很好很倔强。我喜欢。”可惜他的笑意只停留在嘴角，接下来的话让人端机枪突突他的心都有了：“既然如此，再加100。二——”

闻言，冯晋骁钦点的那名叫柴宇的警员控制不住地咬牙切齿低声骂：“比他妈特种兵还苦逼！”去年就听被淘汰的师兄说特别突击队的集训参照的是特种兵的训练大纲，他还嗤之以鼻，现下亲身经历这水深火热的训练，他信了。

陆成远好像没听见，面无异色地边喊口令边背着手朝队尾走过去。然后故伎重施，在喊出“一”后停住，慢条斯理地坐在柴宇背上，看向做演示的赫饶，语气微沉：“看见了吗？突击二组组长，赫饶。你们这群纯爷们要是承认不如一个女的，立马滚蛋！”

柴宇确实听说过特别突击队有位女队员，却以为是文职。此时此刻，他根本忘了胳膊就快被陆成远压断了，转首望向和他们一样训练了整个早上的演示员。众人也都一脸的不可置信，显然之前都没认出来训练服在身，又戴着帽子的赫饶是女性。

陆成远不再多言，直等到身下的人双手都发抖时，他才喊了“二”。

这回再没人多话，一个个的都老老实实跟着口令呼哧呼哧做俯卧撑，直到手抖得犹如得了羊癫疯。

“有谁觉得咱们大队要求苛刻，不近人情，那就对了。我们劳心劳力，费尽心机琢磨出这些妖招为的就是：挑出你们中最蠢的，为警队卖命！”他指指训练场另一侧如常训练的手下，说得义正言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不怕告诉你们，我像你们一样毛都没长全的时候被收拾的比在场各位狠多了。如今换我站在这，你们说，不下点重手，我能过意得去吗？”

柴宇喘着粗气：“敢情您这是报仇啊？”目光却是瞥向和他们保持同样姿势的赫饶。

“没错。这就是——”陆成远身体用力，直接把他压趴在地：“睚眦必报！”

然后，口令持续：“一、二、一、二——”

直到所有人一个不差地做完三百个俯卧撑，陆成远下达新命令：“100米满弹夹射击，时间1分钟，命中率达不到200环的，淘汰。开始计时——”

“靠！”伴随着一声声咒骂，受训警员迅速地组装面前被分解成一堆零件的枪。

冯晋骁不动声色地看向萧熠，萧熠却对他的目光恍然未觉，只盯着站在演示台前的赫饶，她手上的动作流畅、完美，快到几乎让人感觉眼前出现了叠影，在警员的枪都还没组装完成，她已经在校对，然后射击。

“砰砰砰”不到一分钟，射击完毕。

再听警员那边，凌乱的枪声还在继续。

片刻，那边开始报靶，演示靶的成绩对于警员而言是匪夷所思的286环，参训警员则以柴宇的成绩为最高，也不过才206环，另外还有两人将将达到200环。排名最末的十位，直接淘汰。

在做俯卧撑做到手抖的情况下，286环的射击成绩，让被淘汰出局的警员觉得，那些在原警队自己引以为傲的绝活儿根本就是江湖杂耍。他们心服口服，沉默着走到黑板前，自行扯掉代表了集训成绩的小红旗，黯然离开。

即便没能踏上警队颠峰，依然对特别突击队的每一位队员，心生佩服。经过冯晋骁时，他们恭恭敬敬地敬礼。

冯晋骁回礼。

休息期间，柴宇不顾身后新认识的兄弟低声起哄跑向赫饶。由于距离原因，冯晋骁和萧熠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赫饶在他面前再次分解了枪械，在她重新开始组装时，受训警员纷纷围拢过去。

视线就此被阻隔。

冯晋骁慢条斯理地开口了：“特警队这群如狼似虎的家伙不说个个都盯着赫饶，有非分之想的也不在少数。”拍拍萧熠肩膀，他提醒：“你还是早点下手，免得夜长梦多。”

萧熠没说话。

冯晋骁把赫饶喊过来，指指身旁的人：“他有事找你。”说完就走了。

该感激冯晋骁给他创造机会，可偏偏心思统统放在面前仅一步之遥的赫饶身上了，萧熠忘了说谢。视线锁定她滚落汗珠的脸颊，他从西裤裤兜里取出一条质地极好的手绢递过去。

赫饶的目光停留在那条手绢上，身体倏地僵住。

她不接，萧熠也不收手，只问：“还要否认吗？”

手绢无疑是她的。可是——

承认的话，赫饶说不出口。

她的动作太快，如果不是早有准备，凭萧熠的身手根本反应不过来。在赫饶伸手的同时，他抢先一步把手绢收回来。

没料到萧熠能快过自己，赫饶抓个了空，被扣住手腕的同时险些被他拉进怀里，微恼：“萧总，请你自重。”

萧熠是个太过骄傲的人，即便在两年前失去贺熹，他也是不动声色。经过时间的沉淀，他本已愈发稳重。可赫饶一再的回避，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爱为时过早，不恰当。但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却让他急于寻找答案。只可惜，赫饶似乎并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既然如此，只能“强取”。

萧熠手上用了些力气，硬是将赫饶拉向自己。

赫饶是高手，连身为她师父的冯晋骁都不是三招两式能拿下她，更何况是身手平平的萧熠。所以为了完成这个动作，萧熠不得不用了蛮力。而这个动作，令在商业帝国跺下脚都会对金融界有所影响的萧熠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如果不肯“合作”，会很麻烦。

那么只好，两人的脸隔着寸许距离，萧熠低声说：“这里认识我的没几个，倒是你，”他偏过头环顾四周，在无数道注视的目光下，将视线重新投射到她面孔上：“如果你不介意在你的手下面前拉拉扯扯，我是完全不在乎。”

赫饶这才感觉到周围无数的目光，不得不冷静下来，用巧劲摆脱萧熠的钳制，退后一步：“萧总不要，欺人太甚。”

怀里空荡荡的感觉提醒萧熠，他身为男人与女人相比的力量优势在赫饶面前就是个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窝囊，他禁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我欺你？赫饶，你真是仗着身手比我好啊。”

赫饶却完全不顺着他的思路走，只坚持：“请萧总把手绢还给我。”

“还你？简单，”萧熠也不理会她的执拗，把手绢收好，微微一笑：“只要你告诉我它怎么会出现在我床上。别又想改口供说不是你的，那晚你喝醉了，我看见一条一模一样的在你口袋里。”

“你——”透着英气的美丽面孔瞬间红透，赫饶似乎不相信萧熠会说出这样的话，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难得地被噎了个哑口无言。

对峙几秒过后，她转身就走。

“不要了？”目光的落点是她的背影，萧熠轻笑：“那我可就不客气的，用了？”

赫饶倏地停下脚步，然后如萧熠所料，她再次折返回来。只不过这次，她可不像先前被冯晋骁叫来时那样平静又无视他存在一样地走过来，而是三步并两步地疾步而来，一记刺拳朝他击去。

萧熠本能地一躲，就被赫饶钻了空子。她迅速逼近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探向萧熠的西裤口袋，欲抢回被他揣进去的手绢。

萧熠当然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成全她。尽管没有章法和套路可循，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挥开了赫饶伸过来的手。赫饶不放弃，在化解了他的招式继续以手进攻，只是始终没有动用腿力。而她的腿上功夫，是整个警队，包括冯晋骁在内，公认的厉害。

见两人从暧昧地肢体接触改为缠斗，没真正见识过赫饶身手的柴宇最先沉不住气：“队长，组长会不会吃亏？”说着就要过去帮忙。

冯晋骁立即递了一个眼神给陆成远。

柴宇就被拎回来了。陆成远手一指，把他定住：“原地站着别动！”随后扫了一群看热闹的警员：“赫组长正在给你们演示下一个训练科目：近身格斗！好好看着。”

他的表情极为严肃，说得跟真事似的，搞得那群被训得七荤八素的家伙面面相觑。尤其是柴宇，挠着板寸反应了半天，依旧一脸茫然。

赫饶最终还是没能拿回手绢。

她被冯晋骁千锤百炼出来的利落身手是用来对付匪徒的，当对象换成萧熠，她下不了手。何况萧熠是个精明的人，早已猜透她的心思，只守不攻。几个回合的对峙过后，见她一副不抢回手绢誓不罢休的架势，索性连守都不守了，躲也不躲地任由她朝自己招乎过来，逼得赫饶没办法再继续，只能收手。

“一条手绢而已，萧总喜欢的话，尽管留下。”不带什么感情地留下这样一句话，赫饶匆匆离开了训练场。

这一次，萧熠没再强留。

赫饶，我只想知道那夜是不是你，这对我很重要。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萧熠还站在原地，他微仰着头，努力回想那一夜，再一次挫败地发现，没有印象。

可除了她，又能是谁？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如此的，出乎意料。

冯晋骁把两人在训练场大动干戈的事告诉了萧语珩，请示他家领导：“还要怎么做？”

萧语珩不愿萧熠错过赫饶，才让冯晋骁为两人创造机会，却没想到化学反应会如此强烈：“赫饶太怕表哥是退而求其次。她那么骄傲，绝不容许自己成为备选。所以宁可不要。”

如同三毛所说：如果你给我的，和你给别人的一样，那我就不要了。

冯晋骁思考了几秒：“男人的理智往往被误解为冷血，但其实，他们不会因为谁爱他久就回应以爱情，而是因为心里有爱，才心甘情愿对你好。”

是她一直以来渴望的告白，尽管不是斩钉截铁的直接。萧语珩还是因意外说不出话。

冯晋骁似乎也在给她时间消化，等了一会才说：“珩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语珩力竭声音平稳：“听不懂。不和你说了，我要出去，琳琳让我帮她买东西呢。”

冯晋骁笑了笑：“早点回来，别玩太晚。”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回避。

萧语珩故意气他：“怕我把你的卡刷爆啊？”

冯晋骁大方地安抚：“你男人实力还行，放心去吧。”

时间就在这样的彼此惦念中流过，转眼萧语珩已调到古城一个月。

这天，萧语珩只有两个飞行任务，古城到K城的一个来回。晨起一切顺利，古城飞抵K城后，她在漫天小雨中给冯晋骁发信息：“落地，一小时后起飞。”

冯晋骁的回复在她起飞前姗姗来迟，“去临城开会刚下机，明日回。这几天古城多雨，会降温，穿厚点。”

萧语珩心满意足地关机。

这时，本次航班的最后一位客人也已登机。

男人穿纯色衬衫，配深色西裤，风衣随意地搭在手上，边走路边接听电话，神情显出几分冷淡，透出不容接近的疏离。

“知道。不必改时间，我今晚就到。”通话结束即时关机，他抬眼，视线触及萧语珩的面孔，神色显出几分意外。面对她的工作问候：“欢迎乘坐中南航空班机。”原本蕴含冷意的眼眸有了些许温度，他说：“你好。”

竟是上次在K城和她同乘出租车，又被她弄脏西裤的男子。萧语珩记得，谷都经理林业告诉她，他姓林。

很快地，舱门关闭，飞机滑行，起飞，进入平飞阶段，空姐们开始为乘客发放午餐。

“您喝点什么？牛奶？好的，您呢——”随着低沉悦耳的声音渐近，闭目养神的林先生眼开眼睛，视线投在不远处的女人身上，神色不明。

直到萧语珩来到他座位旁，亲切地问：“先生您喝点什么？”他才收敛了眼里的探究之意，神色如常地说：“咖啡，谢谢。”

“请您稍等。”萧语珩转首对身后不远处的空姐说：“菜菜，我这边加咖啡。”

蔡婷婷回眸一笑，愉快地应：“马上。”然后侧身越过手推车要去厨房取咖啡。

或许是心急，也可能忙起来疏忽了，手推车的刹车似乎没放好，在蔡婷婷离开时，手推车随着飞机的运动缓缓地向后滑行，然后速度越来越快。当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眼见着手推车朝着萧语珩而去。

惊呼脱口而出：“语珩！”

萧语珩循声回头，却在瞬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护住了腰，当她看清是手推车冲过来时，未及转正的身体已被突如其来的手推车冲动撞得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腰间的手臂替她挡了一下，肯定会被直接撞倒。

萧语珩赶紧伸手推开手推车，“你怎么样？”

蔡婷婷吓得花容失色，冲过来：“语珩你没事吧？这位先生，对不起对不起啊……”

林先生适时收手，活动了下手臂，“没关系，充其量肿两天，残废不了。”

他的幽默让蔡婷婷舒了口气。

乘务长闻声而来，蔡婷婷意识到大祸临头了，没想到见义勇为的林先生居然替她说情：“没关系，是我想借此表现一下，认识萧小姐，否则完全是能躲开的。”

萧语珩略显尴尬，“林先生又开玩笑了，我们不是早就认识吗？”

心知谷都经理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萧语珩，林先生因她记住自己，唇边笑意晕开：“所以我只是帮了朋友一下，是应该的。”

推车事件就此平息，至于蔡婷婷会受到怎样的惩罚，那就是中南航空的管理制度决定了。但因客人不追究，还不至于有多严重。

飞机准时抵达古城，林先生最后一个下机，走近萧语珩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萧语珩问：“手怎么样，需要去医院吗？”

“暂时还不用。只是，”他望着萧语珩笑：“不知道萧小姐愿不愿意把手机号码留给我，万一有什么后遗症，我也好找你报医药费。”

他这么说，萧语珩没办法拒绝。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蔡婷婷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这人对你很有意思啊。你家那位该有危机感了吧？”

“就你想法多。”萧语珩掐她，顺势把手里的名片塞给她：“你有意思的话就主动出击。不过小心小飞让你跪遥控器哦。”

名片设计简约大气，除了特殊的标志图案外，没有明确的职衔介绍，只印了：丽江玉石城，林立，和一个手机号码。

蔡婷婷看了看，笑着把名片扔进了垃圾袋：“我家小飞不喜欢我和陌生人说话。”

林立并没有真的打电话来，就在萧语珩快把这个人忘了时，在音乐火塘里再次遇到。对于这个男人，萧语珩莫名有些防备，因为不愿再有交集，她几乎想起身就走，林立却已经看见她，径直而来，并绅士地伸出手：“真巧。”

萧语珩只是把目光移过到他手臂上：“看来医药费我可以省了。”

林立也不觉尴尬，转手示意她座，附和她的幽默：“别高兴的太早，单据我还随身携带着。”动作转换的像刚刚并不是要和她握手一样自然。

萧语珩失笑。

林立一同落座，许久都没有要走的意思，萧语珩无话可说，只偶尔应和他一句，林立似乎没觉察到她的冷淡，只在乐队换歌后，外露出伤感的情绪：“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很喜欢这首歌。”

萧语珩偏过头。

眼角余光感应到她的注视，林立专注地望向舞台，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他慢慢勾起唇角：“听见她唱，我记住了歌词才查到歌名，这几年总是单曲循环。”

萧语珩手撑着下巴，认真倾听的姿态。

林立抿了一口酒，然后温柔一笑：“她和你一样漂亮。”

他这样说，萧语珩自然理解成这是一个爱情故事，而他虽然面上笑着，眼里的伤感却是沉重而真实的，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好。

林立仰头干了整杯：“她歌唱得很好，我却从没静下心来仔细地听她唱完整首。都怪那时候有太多的事情要忙，把她错过了，”沉沉地叹息声代表了他有多遗憾：“没想到，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世间本就有太多无法如愿的爱情，彼此错过的故事不足为奇。可萧语珩还是好奇：“她现在在哪儿，你们有联系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却不能说。

“在古城。”林立专注地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刻时心里：“不过，她和男朋友感情很好。”

原来如此。

有时爱情，只是一道风景，能观赏，却不能占为己有。萧语珩只能安慰：“也许是缘份不够。早晚有一天，会遇到最好最适合的。”

是吧，我也这样认为，不可能有结果。可心里，总是难免有那么一丝奢望。

或许真的是，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放不下。

触及她眼里动人的光，林立不禁想起六年古城深巷遇见的女孩。可是，他涩然一笑，在心里再一次告诫自己：离她远点，你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他眼眸里的类似遗憾，又像悲伤的情绪让萧语珩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她转首望向窗外，在熟悉的乐声中，思念起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

仿佛是心有灵犀，冯晋骁在这时打来电话，知道她独自一人在酒吧，语气透出不悦：“现在就走，二十分钟后我往你宿舍打电话。”

萧语珩故意说：“你不来接我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电话那端的男人喝了一句：“你敢！”转瞬又缓和了语气哄她：“听话珩珩，别让我担心。”

萧语珩心里甜蜜，很乖地说：“知道了，这就走，一会用宿舍座机打给你。”

任由萧语珩买单离开，林立没再多说一句，只是在目送她时，眼前的背影和深巷里那个跑远的身影忽而重合。端起那杯喝剩的果汁送到鼻端，像是在回味着什么，然后慢慢的，林立的脸色越来越沉。

之后就时常相遇。不是在酒吧，而是在飞机上。每次他都表现得磊落而绅士，除了上机时打招呼，下机时问萧语珩需不需要送她之类的礼貌又寻常的话之外，没有任何过份的举动和表示。而他又是生意人，满世界飞并不奇怪，萧语珩自然不会多想。在调去古城两个月时，她的戒心慢慢放下，接纳林立为普通朋友。

萧语珩终于能回一趟G市了。为了给冯晋骁一个惊喜，事先并没有告诉他。

林立和她同一航班，下机时和她攀谈几句：“今天还回去吗？”

“要停留两天。”

“男朋友来接了？”

萧语珩笑而不语。

林立挑眉，了然于心的感觉：“好吧，再见。”

工作处理完，萧语珩去休息室等楼意琳。那家伙一过来就审问她：“菜菜说你邂逅了一个帅哥，怎么回事，冯晋骁要下岗了吗？”

萧语珩失笑：“你才下岗。”

“我还没再就业呢。”

“给你介绍一个，要不要？”

“要！”楼意琳一改之前的严肃，笑眯眯的：“果然是我亲姐妹。”

“死样。”

楼意琳耍赖似地抱住她：“想死我了，去古城逍遥也不带我，好坏好坏。”

萧语珩笑着推她：“又来了，没男朋友就骚扰我，太讨厌了。”

楼意琳嘿嘿笑，“那男人谁啊，菜菜怎么说人家为了巧遇你没事就坐我们公司飞机玩啊。冯晋骁知道你给他弄了个土豪情敌吗？”

萧语珩作势掐她：“他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成天看着我？”

楼意琳笑着躲：“他说等你回来给我设宴啊，我当然就倒戈啦。”

“没义气，一顿饭就被收买了……”话没说完就被手机铃声打断了，她接起来，竟然是陆成远，问她在哪，说他到机场了。

萧语珩一怔：“接我？你怎么——”然后恍然大悟，踢了楼意琳一脚：“是不是你告诉冯晋骁我今天回来的？”

楼意琳很无辜：“他前两天打电话管我要你的航班表，我就给他啦。”

难怪某人对她的作息那么清楚。萧语珩对这个叛徒无语了：“你可真欠。”

楼意琳撇嘴：“还有更欠的呢，我这就告诉冯晋骁你在古城艳遇了。”大声地念出刚编辑好的信息：“你女人被盯上了，警惕。”

萧语珩都被气笑了：“你少胡说八道。”

楼意琳居然真的按了发送键。

冯晋骁和萧语珩久别重逢，楼意琳当然不会跑去当灯泡。况且萧语珩还要在G市停留两天，时间充裕得很，两人约好第二天见面，然后各回各家。

冯晋骁人在省厅，陆成远一路都在说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骁爷是如何地思念她，如何地心绪不佳暴躁易怒，把身为手下的他们折磨得如何辛苦，惹得萧语珩忍不住笑。

陆成远继续暴料：“嫂子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他办公室抽屉里还收着你的照片呢，我好几次进去都看见他拿出来看……”

他爽朗的笑声中，萧语珩微微脸红。

下了机场高速，一路说笑的陆成远沉默下来，他时不时地看一眼倒镜，在进入市区后对萧语珩说：“嫂子你开一段，我胃疼。”靠边停车后，猫着腰捂着胃下来，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萧语珩边换到驾驶席边问，“要不要去医院？”

“没那么娇贵。”陆成远一面目光暗沉地盯着倒镜，一面发信息，收到回复后他转首告诉萧语珩：“老大迫不及待了，让我们直接去省厅。你说说他，真是不淡定，哈哈。”

听说去省厅，萧语珩有不好的预感。但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变道，没有多问。

陆成远和萧语珩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倒车镜。直到距离省厅只剩一条街，从机场一路尾随的黑色轿车才消失不见。

到了省厅门口，身着警服的冯晋骁已经在等了。本就高大的身形被警服衬得更显颀长挺拔，五官依旧深刻俊朗，惟有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萧语珩手上解着安全带，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他一步步走近，每一记脚步声伴着她加速的心跳。

冯晋骁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身上的空乘制服和利落的盘发愈发显得她气质稳重，然而，精致的妆容却遮掩不了眉眼间的灵动之气，那双狡黠的眸子，璀璨如星辰。

自制如冯晋骁，到底没能把持住。

迎面而立，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抚向萧语珩脸颊，说：“好久不见。”

这人真是，话只说半句，说句“十分想念”那么难吗？

萧语珩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微微嗔道：“是啊，好久不见，都有点陌生了。”

冯晋骁无声笑开，旁若无人地展手把人捞进怀里，抱紧：“那就先熟悉熟悉。”

陆成远吹了声口哨。

熟悉过后，冯晋骁把萧语珩的人和行李“移”到自己的座驾上，神色无异地和陆成远开了两句玩笑，自各离去。对于先前陆成远被跟踪一事，彼此心照不宣。

发现不是回家的路线，萧语珩问去哪。

冯晋骁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发现了什么：“时间还早，吃了晚饭再回去。”单手扶着方向盘，他用右手握住了她的手。明明是夏天，她的手却是冰凉：“没事。”

有他在，任何事，都不是事。萧语珩笑望他，满心依赖。

她眼睛那么亮，冯晋骁不禁倾身吻了她侧脸一下。

萧语珩一惊：“还在开车呢。”

冯晋骁就笑：“你的意思是停下来继续？”

萧语珩捶他一下：“专心开你的车吧。”

冯晋骁单手扶方向盘，用右手摸她微微泛红的脸：“你打扮这么漂亮，我专心不了啊。”

……

两人就真的去餐厅吃了晚饭，冯晋骁还破天荒地陪萧语珩去市中心逛商场，甚至耐心极好地帮她挑选裙子。相携而行的样子，完全一副热恋中情侣的样子。

回去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似乎是为了节省时间，冯晋骁抄了近路。结果大切和他作对一样，居然在一条暗巷熄火了。冯晋骁没急着下车，只是把车灯打开。

片刻，两辆黑色轿车从后面驶来，相继停在距离大切不远的地方。冯晋骁下车的同时，对方的车门也打开了，六名持械男子先后下车，朝他而来。

深巷两旁低垂的柳树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昏暗的路光下，男人此时脱了警服外套，上身只穿着衬衫，姿态沉静地走到距离大切车尾一米左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这几乎给人一种错觉，冯晋骁顾及车内的女友，不敢离开太远。

跟踪了一路，终于寻到机会下手的匪徒个个身材魁梧，面露凶相，手中拿着致命性的武器。不过，不是枪，而是刀具。他们的心理素质也很不错，向冯晋骁逼近时不但没有表现出丝毫被发现的紧张，反而步伐整齐一致，惟有握着刀具的手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突起。

当六名匪徒一齐挥刀而来，冯晋骁手速极快地探向腰际，拔出了配枪。没有半分犹豫，他直接扣动扳机，子弹破堂而出，穿过空气精准地击中其中两人的手腕。痛呼声中，另外四人的刺刀已砍向他身体。

距离太近，不适合用枪，冯晋骁迅速侧身闪躲，避开对方一击。对方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身手并不逊于冯晋骁，虽说没占到明显的便宜，也是步步紧逼。幸而冯晋骁是格斗高手，不仅自身身手敏捷，更擅长在交手过程中向对方学习，闪躲腾挪间摸清了对方的路数。

发现其中一人力大气猛，但反应不够灵活，下盘不稳，冯晋骁看准机会一个扫堂腿，把对方踢倒在地，随即矮下身再赏他一记枪托。起身的瞬间再来一记直拳，朝一名距离他最近的歹徒的面部击去。然后一个后摆踢在欲向他进攻的另一人的太阳穴上，当场把人踢昏。

冯晋骁的单兵能力可以说是坚不可摧，然而身后的车上还坐着一个人，他不得不分心照应，在彻底的解决了三人后，先前被子弹射伤手的两人和另一人已冲向了副驾位置。

果然是冲着萧语珩而来。冯晋骁正欲回身，发现巷尾居然又冲出来几人，他以枪托重重砸了一下大切车尾提示车上人小心应对。

在歹徒伸手要拉车门时，车门忽地被一股大力从内向外推开。歹徒获知的消息是车上坐着的是手无缚击之力的空姐，一时不防，被重重撞倒在地。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被人借助车门袭击，副驾位置上下来的女人已如平地一阵风般抬腿向他们踢去，脚风急进，力道狠猛。

竟是赫饶。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冯晋骁被围攻，这边赫饶也与人缠斗起来。之前为免对方起疑，赫饶在萧语珩试衣服时换了装，现下与人大动干戈，多少有些不便。不过，此时哪里还顾及得了这些，为了缓解冯晋骁的压力，她出手愈发的狠。仿佛是要借此渲泄被萧熠“逼”出的埋藏多年的无奈和苦楚。

赫饶的状态冯晋骁再清楚不过，否则先前与她假装情侣时他就不会交代没有他的指令不许赫饶冒然下车。但他毕竟还是对赫饶的身手和心理素质有信心，师徒间的默契更是无懈可击。他们在攻防间快速向对方靠近，然后把自己最为脆弱的背部留给了对方，背靠背，全力应对面前的杀手。

前面，冯晋骁偏头避开对方拼尽全力的一拳后向左移步，右脚钩住对方的脚将其拉倒在地；后面，赫饶滑步，侧身防守时，提右脚直踢向歹徒的膝盖——

陆成远从商场后门把萧语珩接走送去警队后赶到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禁在心里赞了声漂亮，然后打手势示意身后的警员。

援兵到，冯晋骁和赫饶的压力顿时被缓解。赫饶无意抽身离场，如果不是冯晋骁展手把她拉至自己身后，她向歹徒逼近的过程中手臂会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机率被侧方斜刺里挥出的长刀刺中。

赫饶冷静下来，退后几步，抬眼看向冯晋骁。

冯晋骁盯了她一眼，转首看向全副武装的手下：“动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见势不妙四散欲逃的十几名歹徒们眨眼之间就被全部制服。

赫饶负责押解歹徒回警队，上车前却被陆成远叫住，回身时，身上就被披上了冯晋骁的警服。陆成远看了眼站在大切前打电话的老大，拍拍赫饶的肩膀，安慰尽在不言中。

警车先行一步离开，巷子里恢复宁静，陆成远屈起十指敲敲大切前盖。冯晋骁没心思关注座驾被歹徒用刀砍出几道痕迹，他思考了几秒，扒了扒如墨染的短发，懊恼：“错了。”

陆成远一时不明：“怎么？”

冯晋骁把让手下留下的一把长刀递到他面前：“如果他们否认跟踪，咬定目标是另一伙人，我们充其量也就治他们一个，持械聚众斗殴。”

陆成远盯着那把刺刀看了看，也恍然明白过来，之前他们怀疑跟踪的人是受沈俊指使，意图绑架萧语珩，结果歹徒分两伙先后出手，又都只是持刀，就算查出他们背景不干净，也和很难和沈俊牵扯上，反而会因为他们的警觉过高打草惊蛇。

陆成远也意识到事情复杂了：“现在怎么办？”

冯晋骁沉默片刻：“审了再说。”

确认冯晋骁毫发无伤地回了警队，萧语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等冯晋骁处理完工作已是深夜，累极的萧语珩趴在他办公桌上睡着了。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冯晋骁忍不住低下头来，萧语珩偏偏在此时侧了侧头，那一吻便恰好印在她嘴角。

唇边笑意渐浓，冯晋骁再不迟疑，衔住她微启的唇。

濡湿的吻，麻痹了彼此的神经——

然而，小别胜新婚，哪里是一个深吻能安抚得了的？

离开警队，大切才在车库停稳，冯晋骁放下手刹，俯身向萧语珩。解安全带的同时，火热的唇就压了下来，直接噙住她柔软的唇，强势而辗转地深深吻住。

他的欲望从来都是强烈而直接，灼烧得萧语珩的理智碎了一地。在男人的唇舌长驱直入之时，她沉溺而不可自拔，双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把冯晋骁的衬衫扯出腰际。

冯晋骁一只手抚上她的胸口揉捏，另一只手探向她制服里，在她腰部来回用力地抚摩，那光滑柔的触感令他的动作愈发激狂。

火辣的吻一路持续，萧语珩的制服纽扣被一颗颗解开，迷乱中感觉到冯晋骁的唇吻过她的耳廓，舔过她的下颌，然后在她敏感的颈窝，烙下一个个深吻，随即座椅就被放平了。

萧语珩一阵轻颤，终于难捺地嘤咛出声，冯晋骁勉强抓住一丝神志，准备带她回家。

他的衬衫已经被扯得乱七八遭，萧语珩的手正好落在他结实的胸肌上。他一动，她立即抬眼，对视中触到他眼眸里情热时才有的氤氲雾气，那样狂野痴迷的目光，沉沦了萧语珩所有思想。微微抬身贴近他，她凑近他耳边坚定地鼓励：“在这吧。”

简单的三个字，蕴含火热的气息。

身体彻底被点燃，冯晋骁深深地看她的眼睛。对视中，右手从萧语珩背后探过去，将她托向自己的同时，轻巧地解开了她文胸的暗扣，扯落扔到后座。

“不舒服就说。”他的声音近似耳语，话语间，头已经轻轻地俯过来，脸贴上萧语珩的，紧随其后覆上来的，还有他赤裸的胸膛。

一个硬朗，一个柔软，肌肤相触，轻轻摩挲，如同电流一样流窜在血液，令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尤其是冯晋骁，他重重地喘息出声，仿佛要把萧语珩吞噬入腹一样吻下来。

呼吸被夺去，萧语珩只能从他口中获得氧气。她浑身被压住，在大切有限的空间里，热不可抑。身体更在他干燥的掌心抚摸下，被一波强过一波的热浪袭击，神思迷乱。迎合着他，她难耐地将头抬起——

以往冯晋骁都是狂野激烈的，可今晚面对这样乖顺热情的她，他难得怜惜地慢下了动作，贴在她耳边低哑地问：“还好吗？”身体却不舍得离开，眼神更是灼热逼人。

萧语珩把手抚在他腰间温柔无比地揉，喉间溢出一声声地呜咽，惹得冯晋骁频频低下头，在她沁出汗珠的眉间点点的地亲。没过多久，萧语珩改而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颈边求：“晋骁哥哥——”

古城的第一夜，萧语珩因紧张和羞涩才这样一声声地叫他。此时此刻，冯晋骁被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叫得整条颈椎骨都麻掉，俯身抱紧她，他低而痛快地吼了出来，深深地顶进去。在他近乎发狂的动作中，大切笨重的车身也跟着轻轻颤动起来。

风浪过后，冯晋骁低头看向缩在他胸口的小女人，只觉此刻的她无力的样子可爱得紧。手指温柔地抚过她发间，他像对待珍宝一样亲亲她额头，放柔了声音问：“冷不冷？”

怀里的萧语珩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是更紧地贴向他。冯晋骁为她整理好了衣服，带她回家。温柔的大床上，两人面对面地躺着，轻轻地说话。明知道和温馨宁谧的气氛不符，萧语珩还是忍不住问：“上次的事，确定和我哥没关系吧。”

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上次酒会上带走章程的事，冯晋骁抚着她的头发，“也和章程无关，对方用了假车牌，正好他撞衫。不是告诉过你是误会么，还问。”

“谁让你那么兴师动众了。”萧语珩显然不信：“不过我相信我哥，也相信你。还有今天的事你也不会多说是吧？”说着往他怀里挪了挪：“算了，反正有你，我才不怕呢。”

“这就对了。”冯晋骁低头亲亲她鬓角，话锋一转：“楼意琳那条信息是什么意思？”

萧语珩把脸贴在他胸口：“什么意思都不是，你不相信我啊。”

冯晋骁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我的珩珩年轻又漂亮，就这么搁外面，还真有点不放心。”

萧语珩困极，嘟哝：“那你可得看紧点。”伴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缓缓睡去。

冯晋骁心满意足地搂紧她，微微嗔道：“避重就轻。”

第五章：在人群中，我注视你

六年很长，我们都发生了很多变化，六年也很短，我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那么一瞬间。

我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在人群中，遥遥注视你。

事情果然如冯晋骁所料，被抓的两伙匪徒口径惊人地一致，一口咬定与对方有过节，是冲着对方去的。至于攻击冯晋骁，则是由于他突然出现在暗巷，让他们误以为是对方的人，同时也把萧语珩撇得一干二净，称因当时没占到便宜，发现车上坐着个漂亮女人，才准备抓了要挟对方。经特警队调查，这些人确实如他们所言是两个地承包人的手下，为了争一个工程有过磨擦。

于是，特警队不得不把这种“持械聚众斗殴”的“小案”移交刑警队。

与此同时，冯晋骁把陆成远和赫饶叫进办公室，“把消息放出去，以罗永的名义送罗强一程。”

赫饶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刘同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自从章程的车莫名出现在顾家别墅和案发现场后，她就开始暗中关注刘同，已发现异常。

陆成远思考了下：“如果他是内鬼，一切就合情合理了，沈俊重现江湖，丁成民越狱成功，说明两人以前有过合作，通过老同学章程的关系促成林立租用中南航空的仓库，再用假车牌把我们的注意力转到顾南亭身上。”说到这，他忽然笑了：“不会他们以为因为这个案子你这个顾家的准女婿会和大舅子扛上吧？”

冯晋骁抬眼看过来，他立即言归正转：“那在罗强出去后，刘同在误以为罗强是罗永的情况下，照常理分析应该会为罗强和沈俊的见面搭桥。”

“沈俊不会轻易见罗强，必然要安排人试探，刘同正好可以帮他。所以，”冯晋骁看向陆成远：“暗中加派人手。”

两人对视，点头。

萧语珩回家看萧素，顾南亭也在。

和萧素说完悄悄话下楼见他还坐在客厅里，萧语珩凑过去问：“听说电视台要制作一期有关空姐的综艺节目，我们公司受到邀请了？”

顾南亭继续看财经页面，头也不抬：“你是被发配边疆的人，受邀参与也没你什么事。”

萧语珩知道他在生气，还故意说：“那最好了，我正要说别安排我呢。”

顾南亭抬眼，眼锋一锐。

萧语珩也不害怕，反而挽住他胳膊：“我知道这段时间没给你打电话不对，但你是哥哥啊，大人大量呗。”

顾南亭嘴上说得硬气，“谁稀罕你打电话，不够烦的。”胳膊却任由她挽着。

萧语珩眉眼弯弯地笑：“那就是你有女朋友了，所以烦我了。”

顾南亭横她一眼：“上一边玩去。”

萧语珩见顾长铭从书房出来，告小状：“爸爸，他欺负我。”

顾长铭精神矍铄，步伐稳健，边搂着妻子下台阶，边笑言：“那可怎么办，爸爸现在老了，也打不动他了啊。”

萧语珩朝顾南亭挥了挥小拳头：“我乐意代劳。”

萧素轻责：“不许和你哥没大没小。”

“他是我哥，不是我叔，我们辈份相同，分什么大，啊——”话没说完就被顾南亭来了个反剪，他单手控着她，语带笑意：“同辈份你也是小的，给我老实点。”

萧语珩挣脱不得，可怜巴巴地求助：“爸爸，你看他啊——”

见两个孩子闹成一团，顾长铭笑着提醒：“南亭你别弄疼了她。”

午后，顾南亭去公司，临走时他避开萧素问萧语珩：“上次手推车事件，伤没伤着？”

这份关心令萧语珩心生温暖，她柔柔地说：“没有啦，放心。”

顾南亭嗯一声，语气忽转：“男朋友不是摆着看的，有事就找冯晋骁，他又不是死的。”

翻脸比翻书还快。萧语珩恶声恶气的：“快走吧你！”

回应她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傍晚，冯晋骁来顾家接人，按原定计划请楼意琳吃饭。

楼意琳早早就到了顾家，见冯晋骁来，理所当然地以为就他们三人，半分客气的意思都没有：“我拒付电费的哦。”

对于他的“情报员”，冯晋骁很宽容，笑道：“待会点单别客气，随意。”

想到昨天发的短信，坐后座的楼意琳豪气地拍他肩膀一下：“怎么样，姐们儿够意思吧。”

冯晋骁扶稳方向盘，不忘夸奖：“讲究。”

被表扬的楼意琳赶紧把从蔡婷婷那边得到的情报拿出来：“我不是无中生有啊，你们家珩珩在古城邂逅了一个帅哥可是千真万确的，据说那家伙在飞机上英雄救美来着。”

“哦？”冯晋骁挑眉，看一眼萧语珩，似乎是在等她解释。

萧语珩回身掐了楼意琳一把：“你就挑拨吧，说得跟真事似的。”

“怎么不是真事啊，昨天你们还一个航班回来的呢。还有啊，刚才的电话是不是约你的？那家伙诚恳的，我看你都快答应了。”

刚刚林立是打过一个电话，在此之前他们还从未电话联系过，甚至因为把名片随手给了蔡婷婷，萧语珩都没存他的号码，不过先前他的来电不是约她。萧语珩半是反驳楼意琳，半是向冯晋骁解释：“人家第一次来G市，问我哪家会所比较好而已。”

既然这样，冯晋骁就随口问了句：“什么人？”

萧语珩盯着倒车镜回答：“什么人都不是。”

居然这么敷衍！冯晋骁抬眼，没有飞行任务，萧语珩没有化妆，清清爽爽格外好看。此时窗外钻进来的风又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小绺，显得十分可爱。他眼中带笑：“反了你了！”

萧语珩半羞半恼地瞪他，楼意琳哈哈笑起来。

冯晋骁提前预订了位置，餐厅经理带他过去。萧语珩陪楼意琳去洗手间，经过拐角处的卡座时，居然碰上了苏溢。

这是分手后楼意琳头一回遇见苏溢。回想分手那晚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对萧语珩说要快速展开一段新恋情，结果却被苏溢抢先，看见他对面坐着的女人，楼意琳顿时就沉不住气了。

萧语珩洞悉她的心思，适时拦住，低声提醒：“和这种渣男置气不值得。”

楼意琳闻言沉淀了一下，心想：逞一时口舌之快不仅让别人看笑话，更让苏溢得意，以为她放不下他。于是冷笑了下，准备拂袖而去。

岂料，她想息事宁人，却有人惹是生非。

苏溢身旁的妖娆女曾是楼意琳手下败将，如今收复失地，不免有些得意。投射到楼意琳身上的目光写满不屑，凑近苏溢耳边娇笑，故意扬声说：“早说过这种飞机场不适你，让你不要饥不择食，这回信了吧。”

楼意琳生平最恨别人拿她坦荡的胸怀作文章，一下就恼了，停步站在他们面前，还击：“飞机场跑马场还是地平线，都是我自各的事。以为得了个宝是么，他没能在我这上演一出红旗不倒，彩旗缭绕的戏码，必然得在你身上唱一出掂花惹草，朝秦暮楚！这就叫投桃报李！我等着看你们的完、美、结、局！”

楼意琳的嘴上功夫向来不输人，妖娆女又是那种胸襟不如胸大的女人，被前情敌一番诅咒，气急之下倏地起身，扬手一巴掌就朝楼意琳的脸挥过来：“被甩了还有脸得意，真是贱！”

萧语珩可以忍受楼意琳失恋时的怨妇脸，却不允许外人欺负，闻言伸手端起苏溢手边的高脚杯。本是朝着妖娆女面门去的，结果对方扬起的手正好触到杯口。于是，萧语珩顺势一动，让漾出杯口的红色液体尽数泼进妖娆女胸口，未沾染自己一滴。

妖娆女陡然拔高的惊叫声中，苏溢再不能装聋作哑，压抑地喝道：“萧语珩！”

萧语珩瞥他一眼，放下酒杯时用了点力：“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怎么样？”顿了顿，她看向妖娆女：“这次是我姐们儿看走眼了，不过随处是风景，她可不是非苏溢不行！下回记住对男朋友的前女友客气点，这年代，谁没被贴上过前任的标签？你的下场，还未可知！”

已经在萧语珩面前颜面尽失，此时又眼见新欢吃亏，苏溢脸上哪里挂得住？可他领教过萧语珩的厉害，到底是有些忌惮，只能转向楼意琳：“琳琳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成年人，合则来，不合则散，有必要闹成这样吗？”

他的言外之意像是在说她和妖娆女争风吃醋。楼意琳肺都快气炸了，正组织语言准备提醒他不要自以为是，孔雀开屏，肩头一沉，她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搂住了，随即听到一道极为跋扈的男声质问：“没错，合不来就一拍两散。可你一个大老爷们磨磨墨墨的缠着我女朋友，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个意思啊？”

苏溢看着面前挺拔帅气的男人，恼怒地盯着楼意琳：“楼意琳你效率很高啊。这才几天，就找着下家了？”

楼意琳偏头一看，已经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面对此情此景了。身边这个看似吃她豆腐实则为她解围的家伙，居然是航站楼里勒令她离开的臭警察。

没错，来人正是江湖人称情圣的——陆成远。

在旁边看了半响热闹的陆成远忽略了楼意琳犀利的目光，不急不缓地讽刺苏溢：“管好自己女人，别没事出来给人添赌，胳膊伸太长哪天被人卸了都不知道怎么残废的。”然后用力搂了搂怀里人的肩膀，亲昵地说：“亲爱的不是喜欢这家餐厅么，老公给你包下来，省得看见那些碍眼的东西。”

哪里会听不出来他的话外之音，可是，苏溢不好在这样的场合和他们发作，况且陆成远的气场又震慑得他不敢造次，深呼吸了几次，他喝了经过的侍者一声：“买单！”

侍者看了看他的桌牌，好心提醒：“先生，您的菜还没上完……”

苏溢越过妖娆女直接向前台而去，经过萧语珩身边又猛地停止，抬手指向她的脸：“萧语珩，你给我记住！”显然是迁怒萧语珩了。

话音未落，挥到萧语珩面前的手已被“啪”地一声打开，力气之大，令他趔趄了一步。把萧语珩护在身侧，冯晋骁冷声：“再让我看见你对她指手划脚，我肯定不会这么客气。”

相比陆成远，冯晋骁的气场更强更冷，苏溢狼狈退场。

陆成远这才瞥了楼意琳胸口一眼，啧啧了两声。

楼意琳气极，嫌弃地推开他：“看什么看，小心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陆成远无辜地耸肩，刻薄地说：“人长得一般，身材没看点，脾气还这么臭，难怪找不着下家。”转首看向冯晋骁：“不会是她吧？还真是？oh my god。”扶着受伤的小心脏，亦步亦趋地上楼。

楼意琳朝萧语珩跳脚：“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冯晋骁为我设的答谢宴会有这么个讨厌的东西出现。”

冯晋骁从容不迫地代答：“因为他是我给你的谢礼。”

谢礼？楼意琳当场风中凌乱，身经百战的陆成远也因震惊被台阶绊了个趔趄。

这样一对冤家碰面，整顿饭下来，都是激情四射。尤其当楼意琳确定冯晋骁确实给她摆的是相亲宴时，更火了：“就算我砸手里嫁不出去，也没你个小破警察什么事。还包场？当着别人吹吹也就罢了，我不会当真的，毕竟警察的工资也不高，哦？而且啊，我楼意琳从来不缺下家。”

情场无往不利的陆成远也不示弱：“不缺下家？就你那点料，我看困难。”以目光打量她，他调戏道：“至于包场，等你成了我老婆的，包给你看。”

楼意琳抬手就把一个空杯子扔过去。

陆成远当然不可能被她砸到，稳稳接住杯子，他出言警告：“趁我还没发火，楼意琳你最好住手！”见楼意琳还要说话，他又喝一声：“也给我住嘴！”

萧语珩被两人的剑拔弩张唬住了，悄声说：“看来他俩不合适，要不我们放弃吧。”

冯晋骁却一脸淡定地给她吃定心丸：“我倒觉得很配。等着楼意琳谢你吧。”

谢？萧语珩有点小担心：“别是卸我胳膊吧。”

冯晋骁亲昵地捏捏她脸蛋：“她不敢。”

晚上，萧语珩洗完澡，见冯晋骁坐在书房里揉太阳穴，书桌上搁着几份文件。有一辆丰田车的资料，有省厅下达的指令，至于最下面的沈俊的通缉令则被挡住了。

萧语珩为他按太阳穴：“很棘手吗？”

冯晋骁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就把她抱坐在腿上：“还行。”

他说“还行”就证明不乐观。萧语珩懂事地不再多话，任由他抱着。

冯晋骁把手探进她睡衣里，微带薄茧的掌心顺着她腰身的曲线轻抚：“瘦了。”然后把她抱坐在书桌上，站在她双腿间，唇贴着她耳廓，低哑地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两个月的分离，终是让冯晋骁看清自己在这份爱情里的恐惧和脆弱。如果不是多少个深夜他忽然醒来，伸手触及空着的半边床时，心里翻涌着的思念提醒他，有多想萧语珩，他永远不会知道，枪林弹雨里摸滚打爬着过来的自己，居然也会有恐惧和脆弱的情绪。

萧语珩哪里会知道，在她古城的六十天里，冯晋骁曾有三次出现在机场，有一次甚至都登机了，却被省厅的电话急召回去。当然不是全然地不解风情，冯晋骁其实也是想给萧语珩惊喜的，又不愿看到她失望却故作坚强地说没关系，所以每次出发前都没说。

他从来不是外露的人，此时低低的嗓音环绕在耳边，萧语珩不禁伸出胳膊抱紧他，脸贴在他颈窝，一下一下地蹭。

冯晋骁很享受她这样柔柔地依赖自己，抚着她的长发，无奈语气：“前几天我回去看爷爷，他没让我进门。”

萧语珩向后倾身，看着他。

冯晋骁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闷闷地笑道：“他说，要有你这个小孙媳妇他才认我。”

萧语珩笑而不语。

“是因为我去见叶语诺没说实话，才一气之下去古城的吗？”手扶在她腰上，冯晋骁亲亲她：“走了这么久，惩罚也够了，回来吧。”

萧语珩抿了抿嘴，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冯晋骁不明白她是在否认不是因为叶语诺才调走，还是不同意回来。沉默了下，缓缓说道：“珩珩，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对，你说出来，我是愿意改的。”

冯晋骁并不擅长说情话，这样放低了姿态，实在难得。萧语珩无法忽视他那句“我是愿意改的”带给她的震动。

曾经固执地认为爱情不是一百就是零，所以那时坚持分手，觉得冯晋骁不止亲手催毁了她对爱的信仰，也破坏了爱情的纯度。即便复合之后不再那么执着，也是耿耿于怀的。

否则那天也不会在接到楼意琳的电话：“你在海航大厦这边吗？我经过这，看见冯晋骁和你姐在一块，以为你在”时，本能地就把电话打了过去。当时已经决定，只要冯晋骁说谎，再无原谅。但后来又迟疑了，只因他说：我想我们好好在一起。

在如花似锦的年华，经历一场倾尽其情的爱情，才不至遗憾。在萧语珩的青春里，冯晋骁就是她的倾尽其情，从前经历喜、乐、悲、离，破镜重圆之后，她多希望，最后是他。

双手紧紧环住他，萧语珩说：“那，你要改的地方可多了。”哽咽的语气。

冯晋骁拍拍她背脊，唇贴着她的耳廓低语：“你监督我一个一个改，好不好？”

相比萧语珩身在G市的心安和感动，同一航班从古城飞来的林立则是怒不可抑。

豪华的私人会所包间里气氛沉重，他眼锋犀利：“谁让你动她的？”

被质问的刘同心有不快，却生生忍住：“最近表面上特警队没有动静，但依我对冯晋骁的了解，他不可能善罢干休。与其让他把全部精力放在追查我们身上，不如转移他的视线，萧语珩是他的软肋，我……”

“转移视线？”林立打断他，声音冷硬地反问：“你以为他的智商和你一样？”

被讽刺的刘同面上挂不住，又不敢直言反驳：“我并没奢望这样就能把他扳倒，但至少让他明白，我们既然能把他女朋友的行踪掌握得那么清楚，要动她一如反掌。况且我很谨慎，他查不出任何蛛丝蚂迹。”

谨慎？愤怒没顶，林立劈手就把手中的茶杯摔向地面：“丰田车的纰漏从何而来？你不是说冯晋骁会和顾南亭扛上吗？怎么我看到的是他们相安无事？既然章程不肯配合，为什么不做掉他？”

“和他没关系！我说过了，不要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刘同被他的盛气凌人逼急，倏地站起来：“这是为你制造这个连警察都查不出的身份的唯一条件。”

冷峻的脸侧，冷寒的语气，林立说：“如果不是看在你还干了件有用的事，我也不会容忍你至今，更不必亲自过来解决丁成民那个麻烦。”

刘同立即听出他话里的重点：“你要杀他？”

“难道等冯晋骁抓他？那你还能活吗？”

“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把他弄出来，而且他肯定不会……”

“否则怎么证明你的价值。”

竟然是试探！刘同眼中有泛红的血丝。

林立起身，身高压制着他，音调冷而硬：“这次就算了，再敢擅作主张，别说让她掉一根头发，就是吓着了，我也会追究。刘同，你不会以为我是宽容的人吧？”他行至门口，停住：“确认一下罗永那边是怎么回事。”

刘同鲜少地反驳：“如果我说不呢。”

林立没有转身，语调平静而放肆：“那你存在的价值也就没有了。”

刘同冷笑，嘲讽着自己的斤两。

林立绝情地提醒：“在你参与交易时起，警察队伍就已经容不下你。刘同，做一次，和做一百次，没有区别。”

是，没有区别，结局都是，死。

刘同绝望。

总统套房里，林立倒在床上，手抚上额头。半晌，他取过手机拨那个熟烂于心的号码。

鬼迷了心窍。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问：“哪位？”

低沉到冷漠的嗓音，他再熟悉不过。

不是冯晋骁，还能是谁？

顿了顿，林立问：“晓莉在吗？”新换的号码，萧语珩的手机里不可能存，他假意打错。

那边沉默了下，似乎是在判断什么，短暂到用秒计算的时间里，林立清晰地听到冯晋骁的呼吸，沉而稳，然后才说：“打错了。”

电话应声挂断。

刘同说得没错，萧语珩是冯晋骁的软肋。

所以，经历暗巷遇袭，冯晋骁不可能让萧语珩再去古城了。

那么，他所计划的——

只是想要多一点的相处，怎么这么难。

萧语珩——林立猛地把手机掷出去。

桌上的杯子被砸倒，玻璃碎裂的声音碾在他心上，尖锐到疼。

萧语珩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她习惯性地把手伸向枕头，却被按住，然后重新塞回被子里。冯晋骁按掉手机，一只胳膊让她枕着，另一只手覆在她小腹上，把她亲密地搂住，“还早，再睡一会儿。”

他呼吸轻浅均匀，一点一点地穿透她的耳道，萧语珩贪婪地感受他身体的轮廓，更紧地往他怀里挪了挪，嘟哝了句：“就五分钟……”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睡意。

冯晋骁悄然地笑，调整了下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

不知不觉睡沉。

再醒过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房间，一室温暖。

萧语珩舒服得直伸懒腰，不小心打到什么，一睁眼，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冯晋骁揉揉她睡得乱乱的头发，“饿不饿？”

萧语珩一怔，回身看看窗外，大亮，抓过手机一看，边喊“完蛋了”边跳起来，手忙脚乱到连手肘杵到冯晋骁胸口都没意识到。

冯晋骁伸手想拉她，她一面嚷嚷“你怎么不叫我啊”一面用力一挣。

冯晋骁怕拽疼她顺势松手，没想到萧语珩用力过猛，他一松手她猛地向后一栽，腰椎眼看就要撞上床头柜。冯晋骁倏地攀身过去，手准确地垫在她与柜角中间，轻责，“慌什么？”

萧语珩急了，使劲推他：“九点的飞机啊，你快起来送我。”

冯晋骁见她赤脚跳下床跑进浴室，他掀开被单跟过去，“抬脚。”说着弯身把她的拖鞋放在她脚边：“这只。”

萧语珩正在刷牙，嘴里还有泡沫，口齿不清地批评：“不晨练反而睡懒觉，冯晋骁，你变懒了。这不科学。”

冯晋骁自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缓缓地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晨起的原因，他嗓音低而哑，冒出胡茬的下巴显得整个人慵懒而性感，此时出口的话又隐隐透出暧昧的意味，萧语珩控制不住脸红。目光在镜子中相遇，想躲，又移不开。

深如海的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那张精致的面孔，看她的脸如霞光晕染般红起来，右手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胸口，感受她渐快的心跳。等她匆匆漱了口，冯晋骁埋首在她颈窝，轻吻。

该推开他，却没力气。

想转过身，他不允许。

看定她的眼，冯晋骁的手从腰侧钻进她睡衣里，一寸一许地慢慢向上移动，直到罩上最柔软之处，停住，轻抚。他掌心的薄茧和微烫的温度，都让萧语珩战栗。

她的挣扎似拒还迎，她的眼神朦胧迷离，她的身体从紧绷到放松，冯晋骁滚烫的气息袭上她耳廓，哑哑地宣告：“就这么让你走了，我，心有不甘。”

眸色忽而变得不明，然后，面对镜子，他的吻缱绻地印上她敏感的颈。

情动时，他抵着她，蛊惑地哄：“叫我的名字。”

那双黑眸中的柔情纤毫毕现，萧语珩陷落其中，声媚如丝：“冯晋骁……”

回应她的，是男人更炙热的灼烧。

被抱回床上时，萧语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冯晋骁耐心地给她吹干头发，扯落包裹她的浴巾，把人塞进被子里：“再睡一下，等会叫你起来吃东西。”

她嘟着嘴看他，眼里有控诉。

冯晋骁笑了笑，亲亲她的眼睛，“不怪我，是你让我把持不住的。”

萧语珩泫然欲泣：“我哥会杀了我的，他最讨厌对工作不负责的人了，这是戳他命门。”

冯晋骁跨上床，侧身躺在她旁边：“别怕，有我呢。”

萧语珩往他身边缩了缩，“那就交给你了，处理不好作你。”

冯晋骁失笑：“作精。”

萧语珩自知闯祸了。别看顾南亭在家惯着她，涉及工作，他向来公事公办。从睡醒她就战战兢兢的，想打电话又怕被骂。其实被骂还不是最糟糕的，要是那人直接给她来个冷暴力，才是不知如何接招。忐忑之余，只想杀冯晋骁泄恨。偏偏那人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处理结果，只轻描淡写地说：“晚点我给他打电话。”

还晚点？天都黑了！萧语珩火气冲天，沙发靠垫直接就砸了过去：“他不仅是我老哥，还是我老板，你能不能重视一下？”

冯晋骁正在思考案子，被砸的大脑短路了一下，回身把她按在怀里：“再重视地位都快超越老公了。”

萧语珩没反应过来：“什么老公？”

冯晋骁在她小屁股上拍一下，笑而不语。

面前的男人，白色衬衣，深色裤子，意态潇洒的陷在阳光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等萧语珩明白过来，她努力压住唇边笑意，“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傲娇的小样子可爱极了。冯晋骁无辜地耸了下肩，笑言：“既然如此，老板的问题，老公就不管了，原本也是勉为其难。”

萧语珩在他胸前捶了两拳：“都是因为你我才旷工的，你得负责。”

冯晋骁笑倪她：“好啊，你搬过来，我就负责。”

“搬什么搬，我还要回古城呢，你是准备赌物思人啊？”见他一脸的不以为然，萧语珩小疯子一样地闹，手上没轻没重地打他：“管不管管不管？不管是吧？”见某人笑而不语，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照着那张俊脸暴烈地拍过去一巴掌：“你女朋友这个角，我辞演了。”

“你要袭警啊？”再好的身手，在女朋友面前都是没有用武之地的。冯晋骁只守不攻，用一只手把她双手控住，无奈又头疼：“我生命的悲剧就是爱上你这么个能作的女人。搬过来，明天！”

冯晋骁语气是不容质疑的坚定，不和缓，亦不温柔，萧语珩闻言僵住，怔忡间咀嚼他所说的每一字。

见她的眼圈一点点变红，冯晋骁的语气软下来：“怎么了？多大的事啊，至于担心成这样？好了，不逗你了，其实我已经——”

萧语珩忽然投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声音很低：“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冯晋骁搂住她：“我说，明天搬过来。上次就说搬，结果——”

被打断：“不是这句，是上一句。”

“哪句啊？你要袭警——”

“也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我生命的悲剧就是……”话至此，冯晋骁说不下去了。

六年来，“喜欢你”是他对爱情唯一的表达，而爱，他从未说过。冯晋骁嗓音一哑：“傻姑娘，我没说也是爱你的啊。否则六年多来，我在折腾什么？”

可是，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回应他的，是萧语珩最紧最紧的拥抱。然而，温暖冯晋骁的不是这个拥抱，而是胸口那一片湿濡。

冯晋骁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亲爱的。”

萧语珩从古城调回总部了。

没有任何解释和说明，顾南亭一句话，人事部立即安排妥当，电话通知萧语珩只需要在下次飞古城航线时，取回在那边的行李即可。至于航班表，人事部负责人这样说：“等你休息好了，调度席再安排。”

这么高的待遇？受宠若惊。

萧语珩问冯晋骁：“你和我哥说了什么，怎么他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说再把你派走，海航不惜一切代价和他打价格战。”冯晋骁边说边搂着她往外走，“趁我今天有时间，现在就去宿舍收拾，要不一飞又抓不着人影儿了。”只字未提自己亲自去过一趟中南航空，和顾南亭有过一次简短的对话。

萧语珩傻傻地任由冯晋骁安排，直到回到宿舍，听见他说：“这个带走吗？还是等会买新的？别愣着，看看缺什么，列个单子，等会我陪你去买。之前倒是给你准备过，但牌子好像不是这个，换回来吧，免得你用着不习惯。你啊，最挑……”看着他挽着袖子，一件一件把自己的东西收好，打包，她根本抑制不住胸臆间喷薄而出的幸福感。

那么不真实，又那么地，心安。

不禁柔柔地叫了他的名字：“冯晋骁。”

“嗯？”抬眸的瞬间，她已走过来，伸出手缠住他脖子。

冯晋骁抱住她，交颈缠绵：“怎么了？”

萧语珩也不说话，踮起脚，亲吻他下巴。

冯晋骁低下头与她接吻。

次日，萧语珩早早到了公司，主动上二十二楼。

顾南亭没有像以往那样针锋相对，异常平静：“那档关于空姐的节目，你去不去？”

萧语珩语气轻松：“你安排呗。”

顾南亭翻看日程，头也没抬：“别到时候又说我逼你。”

“又不是没逼过。”

顾南亭抬眼，见她笑眯眯的，紧绷的眉梢渐渐松开，“别赖在这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那你让调度席给我排班啊。”

“自己去说。”

“我不想搞特殊化。”

只要是我能给予你的，都不算特殊化。然而，他却说：“谁不知道你是中南航空的二小姐，搞点特殊化，有何不可？快去，别在这添乱，我还有个会。”

等她退出办公室，顾南亭起身站在窗前，他俯瞰着这座城市，表情忽明忽暗。

“我很抱歉把她卷进来。可我的职业注定了，很难让她置身事外。这种情况下，我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古城，那距离我们太远，真发生什么，根本来不及过去。所以，请你把她调回来。她在我们身边，才最安全。”

没想到冯晋骁会新自登门，更没想到他会如此放低姿态，一句“我们”，一个“请”字，那么轻易就说服了自己。

没有什么比她的安危更重要。

短暂的沉默后，顾南亭终于说：“我会安排，不让她在外场过夜。”

冯晋骁说：“谢谢。”这一次，情真意切。

“不必。”接受他的谢意犹如把萧语珩拱手相让，顾南亭心有不甘。

萧语珩返回工作岗位，重新开始飞。冯晋骁看过航班表，发现除了一趟单班古城需要在外场过夜外，她的起落时间相较以往正常了很多，不再早出晚归除了飞就是睡，反而像个普通上班族，每天只飞一个来回，还都是短途，心里愈发感激顾南亭。

萧语珩也发现了蹊跷，她趁吃早餐的空档和冯晋骁开玩笑：“你不会被我哥打了吧，怎么他忽然对我这么好了？”

抬头看着坐在身边喝牛奶的女人，面孔又白又瘦，清亮的晨光中，白皙细嫩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冯晋骁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他那么恨我吗？”

萧语珩的眼神天真又无辜，像个孩子：“谁让你总和他作对呢。”

“我哪有？”冯晋骁不承认：“因为你，我已经对他格外客气了。”

凑过去亲他侧脸一下，萧语珩笑得甜蜜：“冯队好给我面子哦。”

冯晋骁唇角微挑：“女朋友嘛，应该的。”

半个小时后。

大切稳稳地在机场停车场停下来，冯晋骁下车把她的拉杆箱拿下来。这样体贴的他，近乎满分。萧语珩站在高大挺拔的男人面前，惦起脚，伸手搂住他脖子：“谢谢冯队。”

手扶在她的腰际，冯晋骁蹭蹭她鼻尖：“客气。为珩珩服务，是我的荣幸。”

萧语珩微微仰头，就被冯晋骁衔住了唇，深深吻住。

一吻过后，萧语珩抿着嫣红的唇，温柔地以指腹拭去冯晋骁唇上沾染的她的唇膏。

冯晋骁无声笑开，用力抱了抱她：“去吧，落地给我来个电话。”

萧语珩与程潇执飞的是同一航班，傍晚时分，飞机准时在古城降落。

晚上闲来无事，萧语珩独自逛到了酒吧一条街。她缓步而行，经过一片灯红酒绿，来到深巷一家低调隐蔽、特立独行音乐火塘酒吧。一杯梅子酒入腹，那熟悉的水果酒的果香甜柔，以及蒸馏酒的浓烈交揉成一体，令萧语珩沉醉。

舞台上的歌手自弹自唱，座位上的游客宁神静听，形成火塘酒吧特有的景象。正听的入神，萧语珩忽觉视线一暗，抬头时，程潇已落座。

端起萧语珩面前的梅子酒闻了闻，程潇示意侍者：“一样的。”

萧语珩抬腕看表：“这个点，你应该在床上。”

“不愧兄妹，和顾南亭说话的语气如出一辙。”程潇清了清嗓：“身为飞行员，为了保证飞行安全，必须保证连续8－10小时的睡眠。”

印象中的程潇属于那种傲气有个性的女人，尽管她与顾南亭毕业于同一所飞行学院是师兄妹，萧语珩与她的交往并不多。现下脱了飞行员制服的她，拿腔拿调地学顾南亭说话，惹得萧语珩笑出声：“还差一句：你想停飞啊！”

程潇也笑，端起侍者送来的梅子酒和萧语珩碰杯，仰头饮尽满杯。

萧语珩见状微微皱眉，嗔道：“哪有你这么喝的。”

程潇见她只抿了一小口，颇感意外的样子：“我以为你跑到这么个旮旯酒吧，是想借酒消愁的。”

“非也。”萧语珩抬眸看她一眼：“我是来艳遇的。”

然后，她们相视而笑。

聊了几句，程潇发现萧语珩是这家酒吧的老熟客，忽然想到什么，她问：“不会你男朋友就是在这里被你艳遇了吧？”

萧语珩挑了挑秀眉：“差不多吧。”

程潇竖大拇指，把上次搭顾南亭的顺风车去机场，中途碰上冯晋骁的事回顾了一遍。萧语珩这才知道居然有这么一段插曲，无奈又苦恼：“他们两个，一直水火不容。”

程潇无所谓的耸耸肩：“多少年了，你身边就学长一个人，忽然跑出个男朋友，他那个被忽略的哥哥当然意难平，吃点醋正常。”无辜的表情像是全然不知顾南亭对萧语珩的用情至深。

次日返回G市时是凌晨，雨后的夏夜，清爽舒服。萧语珩与程潇从机组通道走出来，就见冯晋骁站在出口。繁星闪耀的天空下，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眉目疏朗，身姿笔直。

程潇拿胳膊拐她一下，以仅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打趣：“二十四孝男友啊，又爷们又体贴，难怪你看不上别人。”

萧语珩本就是个不擅于掩饰感情的人，闻言弯唇一笑：“你的那个也是绝版好男人。”言罢，下巴微抬示意右边。

程潇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就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停驻在高底盘SUV旁边，她脸上的笑意明显加深：“可惜是老哥，不能自用。”

两人交谈间，冯晋骁拾级而上，行至萧语珩面前接过拉杆箱，并牵住了她的手：“累了吧？”

旁若无人的亲昵让疲惫的萧语珩的眼眸里跳跃出细碎的星光，她带着依赖意味地点点头，然后为他和程潇介绍。

冯晋骁是个好记性的人，对于出现在顾南亭车上的女子还记忆犹新。于是，绅士地向程潇伸出了手：“程机长的心理素质和飞机技术一样令人钦佩。”

程潇对冯晋骁也是印象深刻，尤其这个看似冷硬的男人，对萧语珩的那份专宠，才是令她羡慕。此时，面对他诚意满满的夸奖，程潇反而调侃：“被艳遇的感觉不错吧，冯队？”

萧语珩抬手就要赏她一巴掌。

程潇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干嘛，难道我搞错了，你艳遇的男人不是他？”

冯晋骁偏头看萧语珩，待反应过来，他嘴角噙着笑：“没错，是我。”一脸坦然。

“我就说嘛，冯队怎么看都有被艳遇的资本啊。”程潇笑起来，在萧语珩的粉拳朝她招呼过来前，朝他们挥挥手，“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转而跑向等待许久的SUV。

冯晋骁难得地多问了一句：“她男朋友？”

萧语珩看见SUV轻轻地拥抱程潇，并体贴地为她开车门，“不是。不过从我认识程潇，来接她机的，一直是这个人。”

随后一周，萧语珩都是由冯晋骁负责接送。他很忙，往往都是接了她送回家还要再回队里，然后深夜才回来，要不就是陆成远和赫饶来家里，三个人在书房里研究案情到很晚。

终于明白冯晋骁为何不让自己去古城，又非要搬过来，想必是那天遇袭的事情让他预知到了危险。为免冯晋骁分心萧语珩提及回顾家住，他却说：“你在我身边，我才能不分心。”

萧语珩隐隐感到不安。悄悄问赫饶，那个女人竟也守口如瓶，只安抚她：“没事，听师父的话就行。他那个人，除了爱死扛还有点大男子主义外，智商身手什么的，”赫饶朝她竖大拇指：“No.1。”

透过半合的房门，萧语珩看向里面对陆成远部署工作的冯晋骁，觉得专注于工作的他，那微微锁眉的样子，特别性感。

赫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笑：“这次的案子算是我们警队组建以来最棘手的一起，不过头儿的状态却是前所未有的好。看来你们最近不错。”

萧语珩坦言：“和他在一起的感觉，特别到位。尽管每次吵架时，恨不得卸了他。”

赫饶失笑：“师父遇上你，真的是喜忧参半。”

萧语珩看着面前这个坚强又倔强的女子，问她：“那你遇上我哥呢，是福是祸？”

提到萧熠，赫饶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你现在的坚持和当年我与冯晋骁分手时的心情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冯晋骁还是六年如一日的情商低下，他却不再是从前的萧熠。”萧语珩盯着赫饶透出英气的眉眼：“赫饶，不要放弃，只差一步，就一步。”

赫饶端起杯子，把整杯咖啡一口喝掉，然后像是丝毫没被烫到一样，只抱怨了句：“真苦。”萧语珩想要阻止都没来得及。

知道赫饶一向最不喜欢咖啡的味道，如果不是为了提神一般不喝，萧语珩已经加了双倍的糖。可她还是觉得苦。是心苦吧，萧语珩都觉得自己自私了，可她真心不希望萧熠与这么好的女人失之交臂：“为什么不肯见他，连电话也不接？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从过去走出来，你却要放弃了？”

赫饶抬手揉一边的太阳穴，投向窗外的目光与语气一样，沉沉的：“八年，我把这一辈子的一厢情愿都用完了，好累。”

她用最美好的八年时光，暗恋一个人。却在那个人正视她时，退缩。

这世上本没有傻瓜，只有在爱情里心甘情愿做傻瓜的人。

而她赫饶，是傻瓜之最。

这天下机后，萧语珩一直在心里琢磨要不要推波助澜一下，把赫饶约出来，给萧熠制造机会。还没思考出结果，就听楼意琳嚷嚷：“这不是那个讨厌鬼嘛，居然上电视了？”

萧语珩应声抬头，就在休息室的电视屏幕上看到了陆成远。

她立即把音量打开。

电视画面切换成一位看上去年纪很轻的男记者，举着麦克风，语速略快地报道：“根据现场目击者介绍，当时有将近百余人拉着条幅蹲守在医院大门口，下午两点三十二分左右，当警方的车辆驶近，他们如同有组织一样一拥而上，把两辆警车围得水泄不通。大约五分钟左右，警方把人流疏散，近日落网的犯罪嫌疑人罗永却已失去踪影……”

镜头转回到案发现场，市医院大门口已拉起了警戒线，多辆警车停在周围，数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严阵以待。由于外围有许多群众围观，为避免造成交通堵塞，交通警察也已出动。

记者不知被谁推至警戒线边源部位，为了获取独家，他探身向正向手下交代工作的陆成远，伸长了手把麦克风递过去，不怕死地进行采访：“请问这位警官，罗永之所以被送往医院，是由于在审讯过程中警方采用不正当的方式造成，还是他自残？这是不是一场有预谋的劫狱事件？”

陆成远听到他说“不正当方式”几个字瞬间变了脸色，倏地望过来，盯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家伙一眼，抬手就把他麦克风上的电视台标志撕掉，语气不爽地命令手下：“清理现场！”他话音刚落，画面再次被切换。

楼意琳不屑地批评：“警察了不起啊，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萧语珩没有接话。目光牢牢地锁定电视屏幕，不无意外地，很快就见冯晋骁出现在画面里。他与两位身穿警服的中年男子从医院里走出来，站在一辆警车旁。

萧语珩并不知道那两个人一位是市公安局长，一位是省厅的领导。只注意到镜头里的冯晋骁神情紧绷，除了偶尔点一下头，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楼意琳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感慨：“还是你们家骁爷抢境，一个侧脸都那么帅。难怪你死心踏地呢，换我遇到这么有型的也难……”

萧语珩出言打断她：“闭嘴。”

楼意琳朝她撇嘴，换衣服去了。

报道还在持续，但再没出现像之前那位记者那样口无遮拦的采访，只是在记者们终于有机会接近冯晋骁时，面对众人的“请你谈一谈对此次事件的看法”时，他依然是采取惯常沉默的态度。惟有在他身侧的陆成远，以及赫饶，边为他格挡开欲靠近的人辟出一条路，边异口同声地回应：“无可奉告。”

新闻的最后是罗永的通缉令，萧语珩才知道，在机场挟持她的人是在逃六年的毒贩。针对其越狱事件，省厅限期揖拿。

随后几天，冯晋骁参加了省厅的三次会议。坊间传言，由于罗永采取自残的方式迫使警方送他去医院，而就就医的机会越狱成功令省厅对特别突击队的能力有了质疑，尤其是身为警队之首的冯晋骁，更是遭到了上级领导的责难，让他限期破案，否则就要撤他的职。

原本这样算是机密的负面消息根本不可能流传到外面，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通过什么渠道，似乎搞得G市人尽皆知，甚至给人一种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和批评冯晋骁的错觉。

惟有特别突击队，对此却完全没有反应，依然一如平常的训练。

然而，参加集训的新队员却缺乏老队员的淡定。消息传开后，他们开始私下里议论。尤其是柴宇，在见识了赫饶的本事暗下决心一定要扛到最后成为突击队一员后，听闻外界对他视为偶像的冯晋骁的种种言论，有些义愤填膺：“真以为破个案那么容易？现在的犯罪份子都是高智商，谁会坐等你来抓？都是群站着措辞不腰疼的。”

话音刚落，就有同批受训的队友接话：“那有什么办法，谁让咱们是警察呢，老百姓眼里，就得无所不能。”

“神人啊，能无所不能？”柴宇为警队不平：“限期破案限期破案，说得轻巧！谁傻啊，明知道警方布了天罗地网要抓你，还顶风上。人家就猫起来躲着，让我们上哪抓人去？”

这时，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因为我们这是特别突击队，就要能常人所不能！”

受训警员闻声回头，就见穿着训练服的冯晋骁站在不远处。年轻小伙子们立即自动自发地整队站好，精神抖擞地敬礼。

冯晋骁稳步走过来，以目光逐一扫过众人：“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可能成为神，更不可能无所不能。但是，”顿了顿，他看向训练场右侧生龙活虎般训练的老队员们，收回目光后继续：“身为特别突击队一员，就要有特别的样子。所谓特别，不是外人眼中的特别风光特别牛。”

“由于我们执行的任务都是高风险作战，才要通过严酷艰苦的训练筛选出自身素质过硬的警员，这就是训练时的——特别苦。”

“能到我们手里的案子，都是艰难而关键的任务。为了完成任务，有时是需要我们实施近似自杀性的攻击，以命相搏。这是执行任务时的——特别猛。也有队员把这种不要命的行为视为——特别傻。”

“每一个，”他抬手指着身旁陆成远右臂上那枚特殊的臂章，“能够配戴上它的人，都该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成为犯罪份子眼中的‘陆上猛虎’。这就是外人眼中的——特别可怕。”

“你们中，最后留下的，所受到的军事和心理压力都将是常人难以想像的。所以，别说是现下这一点点舆论压力，就是枪指着你的脑袋，谁要是敢给我打个颤，就马上撕了臂章，退出警察队伍。”

“如果抱怨能破案，我们就不必像傻子一样在烈日下训练。要想不被质疑，就得拿出本事来，除此之外，所有一切就是零。不要让我觉得派来操练你们的人，以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浪费。更不必为我，或是队里任何一个人遭到的质疑或批评感到不平，因为我们，不需要！”

话至此，冯晋骁停了下来，一秒两秒五秒的沉默后，在柴宇的带领下，全体警员扯着嗓子一字一句喊道：“特别苦，特别猛，特别可怕！干掉敌人，干掉敌人，干掉敌人！”

“好。”冯晋骁看着面前一张张年轻坚毅的面孔，“我等着你们！”铿锵有力。

集训满三个月考核时，包括柴宇在内的六名警员通过，成为特别突击队一员。

萧语珩从机场回来，冯晋骁居然在家。

她诧异地看了下时间：“提前下班了？”

在落地窗前躺椅上休息的冯晋骁和她是一样的动作，抬腕看了下表，他不答反问：“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为什么打我电话等我去接你？”暗巷遇袭之后，他一直对萧语珩的出行格外注意。

“机上一名孕妇早产，航班中途返航。重新起飞，换机组了，我就和琳琳一起回来了。”萧语珩边说边进了卧室，换上居家的裙子出来，坐到冯晋骁身边，调侃：“不会真如外界所传，冯队被停职了吧？”

尽管冯晋骁什么都不说，可对于他此时面临的形式的严峻性，萧语珩又怎会一无所觉？只不过他不愿意她过问，萧语珩也就乖乖听话，尽量照顾好自己，不给他添麻烦。

冯晋骁捻熄了指间抽到一半的烟，微微一笑：“我说是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萧语珩双手搭在他胸前，整个人半趴在他身上：“那我就马上休疗养假，然后我们去度假。”她盘算着：“你的身份，不能随意出国，去古城一趟总没问题吧，住古城客栈？”

她脸上的满足的笑意感染了冯晋骁。拢了拢她的长发别在耳后，他似笑非笑：“家庭套房，嗯？”

“什么啊？”等读懂了他话里的暧昧，萧语珩使劲在他硬邦邦的胸膛掐了两下，脸微红地轻责：“冯队你能不能想些健康的事情？被你的手下知道了，小心形象破灭。”

冯晋骁失笑：“我说什么就不健康了？再说，我都有你了，形象什么的，不要也罢。”

他也不是不会说情话的。萧语珩俯身朝他的薄唇凑过来：“尝尝是不是抹了蜜。”随即又反悔似的，像小狗一样在他唇边嗅了嗅：“你答应了戒的，怎么又抽了。”

到嘴的福利哪里会允许溜掉，冯晋骁把她按在怀里，深深吻住，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他才放过她，唇却还贴着她的脸亲了一下又一下，“就抽了半根，下不为例。”

萧语珩咬他一下算是惩罚：“这次就放你一马。”

冯晋骁侧过身腾出一块地方，搂着她躺下，一本正经地说：“等以后我们结婚了准备要宝宝时，我肯定烟酒都不碰，封山育林。”

宝宝的话题似乎很遥远很陌生，他也从未提及。萧语珩怔怔地半晌没说话。觉察到她的沉默，冯晋骁安慰道：“怎么了，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小孩子吗？要是你还想再玩两年的话，我就再等等。总要你心甘情愿的。”

热恋那会，她就害羞又大胆地说：“你说我们以后生两个宝宝好不好？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好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那样哥哥就可以保护妹妹了，多好啊。”见冯晋骁抿嘴笑，她十分特别极为不好意思地打他一下：“听说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的，你责任重大，知不知道？”脸红得不行，她低着头嘟哝：“最好一胎解决掉，我有点怕疼……”

冯晋骁发誓，他当时没控制住笑出声真的没有半点嘲笑她的意思，只是觉得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和他一个成年男人讨论生男生女的问题，太有趣，太诱惑。

萧语珩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躲在他怀里拱啊拱地撒娇：“为了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我要求换一个话题。”

令气氛更加尴尬的，是冯晋骁爽朗的笑声。

那个时候，真是勇敢到无所顾及。

保持背靠他的姿势，萧语珩轻声问：“你喜欢吗？”

冯晋骁把她背搂在怀里，“以前没特别的感觉。可现在看着图图，就喜欢了。”他说着，自顾自地笑起来：“偶尔也在想，就你这脾气，给我生的儿子也肯定倔得不行。”

“你的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生儿子的话没准和你一样又臭又硬。”萧语珩翻身缩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上他身体，口是心非地说：“谁说我要给你生了。”

冯晋骁拍拍她的小屁股：“那就生女儿，倔也不怕，我宠着！”

明明是高兴的，似乎从发现喜欢上他的那天起就在盼着这一天。哪怕冯晋骁连正式的求婚都没有，可因为他想到了未来，又自然而然地把她规划到了他的生活当中。萧语珩从心底里感到幸福，可偏偏控制不住上涌的泪意，那眼角潮湿的感觉，侵染得心尖又酸又涩。

如果曾经的疼，是为了考验彼此对爱的坚定，萧语珩决定忘记那些她所认为的命运的不公，不再多想，不再委屈，好好地，和他在一起。

可惜，这样的宁静在沈俊案告破之前，终是没能维持太久。

凉风习习的八月，警方获悉，越狱的丁成民秘密潜回了G市。原本丁成民的案子由刑警队负责，刘同却在这个时候向上级领导提出申请，为确保短时间内将其揖拿归案，请求特警队予以协助。

于是，在省厅指示下，特别突击队介入此案。

对此，陆成远深表不解：“刘同唱的哪出啊？我们插手，还有他发挥的空间吗？”

冯晋骁正在翻阅丁成民案的卷宗，闻言头也没抬：“我们未必能在他之前找到丁成民。”

“怎么会？”陆成远对于他的妄自菲薄有意见：“冯队，老大，头儿，你可以打我们，骂我们，训我们，练我们，但不能侮辱我们。”他指指自己的臂章：“我们都是有血性的纯、爷、们。”

“没质疑你的血统。”冯晋骁附和了下他的幽默，才分析道：“我在想，他应该是出于两个目的，第一，为了打消我们的疑虑，以此证明他和丁成民案无关。毕竟，对于我们把章程转给他的试探，他不会一无所觉。但这个的可能性只占百分之十。换成是我，没做过，无须证明，清者自清的道理谁都懂。那么，剩余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就是：借由我们保护丁成民。”

听到“保护”二字，陆成远的神色认真起来：“你的意思是，有人要杀丁成民？”

“丁成远的狱越得很顺利，而且很快就突破了警方的防线，这说明有人接应，为他打点好了一切。可为什么到现在，他非旦出不了境，反而被逼回了G市？”冯晋骁微眯眼睛，“他对于对方的价值没有了，而他，还在执迷不悟。”否则危机重重之下，他完全可以自首，至少那样可以保命。

陆成远恍然大悟：“拉我们下水，只是为了震慑要至丁成民于死地的人？”

冯晋骁眼神一锐：“但刘同忽略了一点，如果对方是沈俊，丁成民根本就是九死一生。”

冯晋骁的分析没错，在得知特别突击队介入了丁成民案，林立愈发地想要丁成民的命了。原本把他捞出来也只为试探刘同，现在刘同胆敢翻脸，为了给刘同一个深刻的教训，也为了向警方挑衅，林立都觉得，做掉丁成民势在必行。

丁成民死到临头还没意识林立的杀机，在无法出境的情况下，他虽借刘同之力潜回G市躲了起来，却不听刘同劝阻，想方设法求见林立，以求安身之所。刘同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想要把他送走，然而，丁成民却在一个午后忽然消失了。

去见林立，等于自投罗网。因为丁成民看不清形式，刘同气的砸了出租屋。丁成民有心躲着，刘同很难找到他。于是，他想到了冯晋骁。依刘同的判断，林立再嚣张，也不会傻到和特警队硬碰硬。这样就能争取多一点的时间寻找丁成民的下落。

不过，他的算盘打得再响，也终是精不过林立。况且，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丁成民主动送上门，林立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抢占了先机。

林立有些疯狂，确切地说，因为他为自己安排好了全身之退的后路，而变得无所顾及。在得知丁成民联系了手下约他见面时，他笑得有几分得意和诡异。

电话里，他邀请刘同：“刘局，请你看场戏，赏不赏脸？”

刘同就明白他是要对丁成民动手了：“林总这是给我面子，哪儿有不去的道理。”

林立一笑：“好，晚点通知你地点。”

刘同知道这是最后救丁成民的机会。

傍晚，微暗的天空下，萧语珩与楼意琳走出中南航空办公大楼。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车后座的林立以温和的目光看向萧语珩：“好久不见，语珩。”

“怎么是你？”萧语珩有些意外：“路过吗？”

林立推开车门下来，“如果我说专程来找你，你怎么看？”

萧语珩看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淡淡地笑：“不会是特意坐飞机过来找我报销医药费吧？”

“那显得我多小气。”她表现得落落大方，林立更坦然了几分：“是这样，我明天回古城，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来G市，所以来告个别，不知能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共进晚餐？”

楼意琳虽然是第一次见林立，但从两人的对话中立即猜到面前的男人是蔡婷婷提过的古城帅哥，她用胳膊拐了萧语珩一下。

林立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话锋一转：“这位是……”

楼意琳主动自我介绍道：“楼意琳，语珩好朋友。你是，手推车事件的男主角对吗？”

林立笑望着萧语珩：“说来，还得感谢那次事件，让我和语珩相识。只可惜，每次都只是在飞机上匆匆一见，这么久了，都没机会一起吃顿饭。”他又把话题转回来：“楼小姐如果不介意林某唐突，不如一起如何？这样一来，被语珩的男朋友知道她应了我的约，也不会有所误会，你说呢，语珩？”他笑得温和，有明显调侃的意思。

有这番说词作铺垫，着急让人难以拒绝。毕竟，他表现得如此坦荡，再推诿的话，就显得娇情了。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冯晋骁有多不放心她，萧语珩再清楚不过。为免给冯晋骁添麻烦，她终是说：“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我男朋友是很支持的。不过，我今天确实有些不舒服。这样，我下次飞古城时再约如何？说来，我都还没感谢你出手相救呢。”

她这么谨慎，林立自然明白和上次暗巷遇袭有关，他面上不动声色：“这样的话，只好古城见了。但到了那边，我是主，你是客，可就要听我的安排了。”

见他并没有因为被拒绝有所不快，萧语珩自然也就不会往其它方面想，尽管明明发现他注视自己的目光那么的，专注和灼热，她也微笑以对：“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林立深深看她一眼，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已经拒绝了我的晚餐，就不要再拒绝我送一程的好意吧。”

如此真心实意，楼意琳都忍不住答应了，如果顾家司机不及时赶到的话。

不等萧语珩回答，顾南亭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林立的商务车旁，老李恭敬地对萧语珩说：“二小姐，顾总让我接您回家。”

林立眼里的失望纤毫毕现，但他只是无奈地端了下肩膀：“今天真是出师不利，看来下次约你之前有必要占卜一下。”然后他朝萧语珩伸出了手：“既然如此，就在这告别吧，希望还能再见，语珩。”

这一次，萧语珩没有拒绝和他握手。

指尖触及林立的手掌，她以对待朋友的口吻说：“一路平安。”

林立微微用力地握住那双素白纤细的手，几秒的停顿过后，缓缓松开。

等萧语珩上车，林立在为她关上车门前忽然问：“语珩，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吗？”

视线对上他复杂的眼神，萧语珩回答：“记得，在A市，我们坐一辆出租车去谷都。”

林立静静地注视她，目光深沉而专注，这几乎给了萧语珩一种错觉——她说的不对。

但是怎么可能呢？萧语珩记得很清楚，初见是在出租车上，他付了车钱，随后是在谷都酒店，先是在与苏溢同层的客房部，然后是在楼下的餐厅，她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西裤，再后来才是在飞机上。

林立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语珩，一直平安。”顺手为她带上车门。

一直平安。

不像告别，倒似诀别。

车子启动后，萧语珩转身回望，林立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距离原因，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六年很长，我们都发生了很多变化；六年也很短，我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那么一瞬间，你忘了最初的相遇，我亦无法以寻常人的身份与你交往。那么，我就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在人群中，遥遥注视你。

那么，再见了，语珩。

不止萧语珩，楼意琳也觉察到了异样，可她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冯晋骁知道你认识这么一个人吗？上次你差点被手推车撞伤，没告诉他？”

萧语珩摇头：“我怕他担心，再说也没受伤，我就没提。”至于林立，在萧语珩看来，也没什么可说。无足重轻的一个人而已。

楼意琳瞪她一眼：“换别人早第一时间和男朋友哭诉了，你倒淡定，坚强给谁看啊？”

“他最近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还是让他省点心吧。”萧语珩疲惫地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不能为他分担，也不能成为他的负担啊。”

“他又不是负担不起。你怎么了，真不舒服啊？还以为你是为了推了那个姓林的约会才那么说的。”

“这两天总是睡不够似的，也没什么胃口。”

“看你那懒洋洋的样，再有个肚子就成孕妇了……”楼意琳忽然想到什么：“你不会有了吧？”

她一惊一乍的，吓着的除了萧语珩，还是老李。他闻言立即把探询的目光透过倒车镜投射过来，就看见萧语珩神色一僵。

楼意琳试探着问：“例假晚了？”

见萧语珩点头，老李询问：“二小姐，要不要给顾总打个电话？”

楼意琳抢白道：“给他打什么电话啊，要打也是打给冯晋骁。”

“也许不是，我……”不好意思让老李听见，萧语珩凑过去小声说：“我肚子有点隐隐地疼，像是要来了的感觉。”

谁知楼意琳一听更生气了：“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个时候肚子疼谁知道是痛经还是流产的前兆啊。”然后对老李说：“直接去医院。”

萧语珩的脸色因为“流产”二字瞬间变得惨白，她有些慌地从包里翻手机，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拔号时手都是抖的。

楼意琳抓住她手安慰：“你别急啊，我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让冯晋骁直接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冯晋骁就接了，他语带匆忙地说：“珩珩，司机接你了吗？我今晚要留在警队，你回家住一晚，我忙完给你电话。”

萧语珩说不出话。

“珩珩？”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冯晋骁敏感地听出她情绪不对，“你在哪？怎么了？”

“我，想去医院做个检查。”她的声音低低的，越来越小：“我这个月，例假晚了十多天。”

冯晋骁原本正在快步下楼，闻言倏地停住，他站在台阶上，语气里满是惊喜之间：“你是说，你怀孕了？”

特别突击队一楼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十几双眼晴齐刷刷望过来。然后，小伙子们看见他们老大傻气地笑起来，激动的，甚至是热泪盈眶地和那边确认：“珩珩，是怀孕了吗？”

萧语珩的心因他充满喜悦的声音平复下来，她轻轻地说：“还不确定呢，只是例假晚了，所以想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现在能过来吗？”

冯晋骁抬腕看表，再开口时语气温柔得恨不得滴出水来：“这样好不好，你先回家休息，这边收队我就过去接你。明天我带你去做个详细的检查。”

似乎是被他安抚了，萧语珩觉得肚子好像都不疼了，她说：“那我等你。”

冯晋骁又嘱咐：“别乱走啊，看累着，回家就上床躺着。”

萧语珩失笑：“哪有那么夸张。”

冯晋骁一本正经地说：“有的有的。”

挂了电话，他还站在台阶上笑，特别傻的那种。

陆成远在这时从外面进来，吼道：“都准备好了吗？五分钟之后出发。”

回应他的，是特警队员们的欢呼声。

就在陆成远以为这帮小子疯了的时候，冯晋骁笑着说：“一会都给我打起精神，速战速决，好让我早点回家接你们嫂子。”

柴宇组织队友们站成一排，边搞怪地用鸭子步往外走，边带头喊：“接嫂子，生宝宝，接嫂子，生宝宝……”

陆成远照着柴宇屁股踹了一脚，才转脸问：“怎么个意思，嫂子有喜了？”

冯晋骁笑而不语。

然而，他手机再度响起时，却是晴天霹雳。

楼意琳哭着告诉他：“珩珩被绑架了！”

天阴沉得如同深夜，狂风疾雨拍打向车窗。大切在马路中央直直调头。

冯晋骁赶到案发现场时，警犬训练基地李股长已经带着他的爱犬到了。陆成远把情绪失控的楼意琳安置在警车里，给她披上衣服，“你先别哭，告诉我们怎么回事。”

楼意琳“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

陆成远知道她吓坏了，也顾不得其它，直接把人按在怀里抱住，像哄孩子似的拍她的背：“现在最急的人是老大，你必须冷静，我们晚一分钟，嫂子就多一分危险。”

楼意琳闻言竭力控制着不哭，双手紧紧抓着陆成远的衣服，“他们黑衣黑裤黑墨镜，还都有枪……”

十五分钟前，也就是萧语珩挂断电话的同时，老李在转弯时被一辆卡车生生硬停。老李直觉有危险，迅速挂倒挡企图倒车。

却来不及了。

后路被一辆黑色商务车堵死。尖锐的刹车声中，车里跳下来四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们冲过来，抓住萧语珩和楼意琳的胳膊把人拽下车。

其中一人持枪指着老李的头，阻止他下车，另外有两人分别控制着萧语珩和楼意琳，剩下那个个子最高的拿出一张照片比对了下，抬手指向萧语珩：“她。”

那人不由分说拖起她往黑色商务车里塞。

萧语珩怒喊：“你们干什么？”

楼意琳挣扎：“放开她！”

老李见状就要推车门下去。

“砰”地一声，杀手毫不吝啬地朝天开了一枪。

楼意琳惊叫失声，被重新甩回车里时，杀手把枪口对准她：“别动，这是上膛的。”

萧语珩骇然转身：“别伤害他们，我和你们走。”

“珩珩！”

“二小姐。”

她被推上车，楼意琳和老李面前的两人迅速收枪上车。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沉闷的引擎声中，商务车瞬间飙了出去。

冯晋骁从老李那了解到的情况也是这样，与李股长交代完，他疾步而来：“中南航空楼下的男人是谁？”

“啊？”楼意琳抹抹脸上的泪：“你说古城那人吗？”

“古城？怎么回事？”冯晋骁面色冷凝，眼神阴霾：“说重点。”

楼意琳简明扼要地把所知道的推车事件说明了下，以及先前在中南航空楼下林立约萧语珩的经过也说了，“肯定是姓林的。要不怎么珩珩才拒绝了他就出事了呢。”但她只听林立自称了一声林某，并不知道林立的全名。

冯晋骁却已猜到。

完全没料到林立竟然和萧语珩有了交集。想到萧语珩在古城基地的那段时间，与林立在机上的一次次偶遇，冯晋骁可以肯定，是林立谋划已久的结果。

可是，如果他意在萧语珩，为何不在古城动手，偏偏是在G市？又何必特意去告别？

路灯下，冯晋骁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和沉稳，唯有眼神阴霾，寒光胜雪。

夜色渐深。

西城郊，一处废旧仓库。

四周极暗，空旷无人，月光笼罩下，白漆斑驳的墙面上掩映出几抹矫捷的身影，他们悄无声息地进来，在一处长满杂草的角落停下。最前面的是冯晋骁，他蹲下身去，伸手在岩石地面上摸。待摸出异样，他以手势示意，身后五人迅速上前，把地面上的岩石抬起来，轻微的闷响声中，有风迎面拂来，随之露出一个往下的楼梯。

看样子，像是一处地洞入口。

陆成远上前一步，极低地说了一声：“我带路。”

他跨了半步就被冯晋骁拦下。

冯晋骁戴上红外夜视仪，俯下身去在台阶上仔细查看，在第二级台阶里侧发现异样：“有炸弹。”陆成远顺着他的方向趴下去看，果然是一个感应炸弹。

冯晋骁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在第一级台阶上，用匕首把炸弹解决掉。然后他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领着身后的包括陆成远在内的五名手下进入地洞。

当前方转弯处出现微弱的泛黄的灯光，他们正好走到第十五级台阶。凭借以往的作战经验，冯晋骁和陆成远以背脊紧贴墙壁，抬起手轻轻地打开配枪的保险，分别跟在他们身侧的四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进入战备状态。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冯晋骁身体紧贴着墙，在转弯处迅速探头看了一眼，零点几秒的时间里看清两处岗哨。然后，他朝陆成远指指洞顶，再指指前面，意思是要从洞顶爬到岗哨处，把敌人干掉。因为只有这样敌人才不能借由灯光看见他们的影子，他们才可以在不开枪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解决岗哨。

这样的难度很大。即便是特种兵，也属高难度训练。

陆成远审视了下洞顶，点头。

冯晋骁以手势回应，鼓励的意思。

然后，两人收起配枪，一左一右，双手以墙为支撑，两脚轻轻一跃，如同壁虎一样头贴上洞顶，头朝下的同时，双手用力在墙壁中间形成一个支点，靠手臂和腰力，使下半身往洞顶伸去。

一步一挪。

等到岗哨前面，两人相互看了彼此一眼，点头之后，一个倒挂金钩，一左一右对准两边岗哨，双手控制着力道一拧，两个岗哨就倒下去了。接着，两人立即松开双脚，以双手着地，就地一个翻滚，单膝跪地，配枪再度滑入手中时，已背对背完成警戒姿势。确认没有被发现，冯晋骁打手势示意，后面的队员紧随而上，六人呈品字队形继往深入地洞。

再走下去灯光渐盛，再经过一处转角，又有岗哨，六个人，分别位于两个房间的门口。这次他们准备强攻，冯晋骁和陆成远各带两人，一队负责一个岗哨和临近的那个房间。两人用手势交流完，陆成远对着耳麦低低地说了句：“行动。”便大摇大摆地朝岗哨而去，喝道：“放下武器。”

他们身上穿着特警作战服，手上端着的枪是最先进的警用装备，岗哨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喊一声：“警察。”举起枪拉动保险。

却没机会扣动扳机。

“砰砰砰”刺耳的枪声中，突击队已经把岗哨的六人放倒，然后他们冲进房间。里面居然是个套房，再往里还有两个房间，随着枪响，里面有大量的匪徒冲进来，警匪双方交战。

陆成远身手敏捷，一个侧踹把左边的匪徒踢飞出去，回身抓住右边匪徒的枪，手上用力一拉，精准地指向攻上来的另一匪徒的脑门，趁对方愣怔的一秒，一脚踢向那人小腹，力道之大，连同后面的两个匪徒都被一起踢翻在地。然后转身赏了欲偷袭他的匪徒一个过肩摔，用他砸向刚刚倒地尚未爬起来的几人身上。

冯晋骁此时也被几个匪徒包围，他先是一个矮身扫堂腿，然后一个急冲脚踏向墙面，跃起后一脚踢向持枪准备射击的匪徒太阳穴上，双脚落地之前，一记直踢落在欺近的匪徒喉咙处，那人应声倒地后，他一个垫步冲出三米多远，以旋风腿把正往前冲的两名匪徒逼退，然后用脚勾起地上的一把枪，横着踢出去，挡开匪徒进攻的同时，右手一抬，“砰”地一声枪响，陆成远应声回头，看见身后一个匪徒倒下。他呼出一口气，朝冯晋骁竖大拇指。这时，接收到行动信号的柴宇等人赶来，局面很快被控制。

所有匪徒被抓，包括在最里面房间没有参与打斗的刘同。

“我以为这里会是沈俊的终点，没想到反被他困在这里。”他来到这里，本以为可以见到林立和丁成民，结果却是，林立根本没现身，和他的对话都是由视频来完成。

冯晋骁向他走近：“即便赢了他，你也是个输家，刘局。”

这声“刘局”蕴含的讽刺之意刘同何尝听不出来，他坐在原位不动：“我从没存过能从冯队手里脱逃的侥幸心理。”

“你只是输给了自己，与我无关。”冯晋骁一把揪起他衣领，把人拎起来抵在墙上，寒眸如霜：“废话说够了吗？现在可以告诉我，萧语珩在哪了。”

刘同虚弱一笑，不答。

“作为丁成民的私生子，你利用他的贪念报复他，让他为沈俊所用，现在大仇得报，又舍不得了？”冯晋骁的黑眸紧盯着他，语气阴沉：“胆敢拿以女人为砝码交换你老子的命，刘同，你是真的死到临头了。”

刘同瞬间僵住。

“即便对萧语珩动了什么心思，沈俊也绝不可能带她走。不妨告诉你，在古城，在远离我几千里以外的地方，他有很多机会，但他都没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同抬眼看他。

“萧语珩是我冯晋骁的女人，就算沈俊有本事把她留在身边一时，除了加速自己的死亡，没有任何益处。你觉得，沈俊会为了一个不可能爱他的女人冒这份险吗？”冯晋骁俯视他：“我敢保证，沈俊见到萧语珩的时候，就是丁成民的死期。”

“不可能，他答应我只要见到萧语珩就放人。而且，而且你们不会让丁成民死的。”

冯晋骁语气阴沉，“我都不知道他在哪，怎么不让他死啊。”

刘同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盯着冯晋骁，似乎不相信身为警察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冯晋骁的声音深沉而冷酷：“即便萧语珩落入他手里，短时间内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我还有时间，你再拖下去，恐怕收到的就是你老子的死讯。不信，我们赌一赌。”然后把他甩给柴宇，转身就走。

地洞昏暗的灯光下，冯晋骁的脸半明半暗，惟有紧绷的下颚，冷凝如覆了层冰的眼眸，还有那紧握成拳的双手，召示他的愤怒和急迫。

已经四个小时，赫饶和李股长那边都没有消息传来，那表示，他们还没有找到萧语珩。

他说赌，但他比谁都怕。

他的珩珩，还有，他们的孩子，都在等他。

晚一分钟，都是危险。

陆成远明白，这是一场心理和意志的较量，他输不起。

终于，在冯晋骁走出房间之前，刘同败下阵来：“救我父亲。”

陆成远咬牙切齿地问，“萧语珩在哪儿？”

刘同颓然跪倒：“海航货场，105236号集装箱。”

恰逢此时，赫饶和李股长根据追踪到的线索，赶到海航货场。可是，他们找到的105236号集装箱却是空的。

“不可能。”刘同讶然：“沈俊的动作不可能这么快。”

陆成远蹲下身，抓起他衣领：“距离你告诉他集装箱号，多长时间了？”

“四十分钟。”

冯晋骁打冯晋庭手机，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晋骁。”

却是叶语诺。

冯晋骁的声音没有一丝暖意，他以命令的口吻说：“让我大哥听电话。”

“他在书——”

他声音冷得像寒冰：“我说让冯晋庭听电话。”

电话很快转到冯晋庭手里，他问：“怎么了晋骁？”

“集合货场所有工作人员，听赫饶安排，打开所有集装箱查验。”末了他说：“珩珩被困在里面。”挂了电话他往地洞口走，走了两步身形霍地定住，然后疾步折返回来，陡然发难，一拳击向刘同面门：“萧语珩有任何闪失，我让你全、家、陪、葬。”

货场面积太大，货物太多，集装箱根本数不清，要从中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当冯晋骁风驰电掣地赶到，站在偌大的货场之中，他黑眸扫过四周，“从今晚要离港，以及冷藏集装箱开始查验。”

他一声令下，警员们立即分头行动。

这时，陆成远来电：“找到丁成民了，未见沈俊。”

凌厉的侧脸轮廓有如刀削，冯晋骁冷声：“收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消耗着萧语珩的生命。冯晋骁犹如出现幻觉，耳边那么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和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

终于，赫饶在耳麦里大喊，“师父！”

冯晋骁狂奔向西面，当他站在打开的冷藏集装箱前，看见蜷缩在里面的人，心头疼痛难忍。柴宇跨步上前，欲跳上集装箱救人，赫饶一把拦住他，指指嗅雷犬：“有炸弹。”

冯晋骁接过赫饶递来的仪器，探出光线源，确认是一个改造过的红外感应炸弹，如果红外线不受任何阻隔保持正常照射，炸弹不会爆炸，但如果有人靠近萧语珩，阻隔了红外光线，炸弹就会立刻引爆。

冯晋骁深呼吸，在侧面箱壁上找到一枚暗仓容特制螺丝，然后他从军靴里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把螺丝拧开，看见里面露出的电线，发现这个炸弹的设置比地洞那个复杂十倍不止，他命令赫饶：“带所有人退出货场。”

“师父！”

“头儿！”

“晋骁！”

大家异口同声，意思却只是一个，要留下来。

冯晋骁回身，先看赫饶：“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赫饶眼眶发酸，她看一眼集装箱里一动不动的身影，哽咽着应：“是！”

等手下和海航工作人员往外走，他才看向冯晋庭：“帮我叫救护车，谢谢。”

听着坚毅如铁的弟弟低哑的嗓音，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冯晋庭心头莫名地一颤，那种艰涩的感觉，太难受，“小心。”

“我知道。”冯晋骁转身，“我得让她平安。”

时间缓慢的如同静止不动，周围寂静地似乎能够让人清晰地听见风声过耳的声响，冯晋骁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的动作谨慎而小心，他额际的汗“噼”地滚落下来，一滴滴落在脚边。

终于，螺丝被卸下来，看着埋在里面的两根电线，冯晋骁抬手抹了下脸。匕首比在蓝色的线上，他抬眸看萧语珩，“对了，珩珩，你嫁给我。”错了，我们就一起。几秒静默后，手上用力一压。

然后，他听见赫饶在耳麦里喊：“师父，拆弹专家到了。”

“不用了。”他扔下匕首冲进箱内，俯身抱起头发和睫毛上已经结霜的女孩，哑着嗓子唤：“珩珩，珩珩——”而他心爱的女孩双眸紧闭，肌肤冰冷，没有生机，甚至是体温，都让人触不到。

特警防暴车开道，救护车的红色信号灯一路闪烁，分秘必争地与时间赛跑。

第六章：好的爱情，好爱的你

萧语珩：我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你，把最好的爱情给你，如果最后不是和你在一起，才是辜负自己。

冯晋骁：你给了我世间最好的爱情，而你，是我最爱的人。

脚步声渐近，冯晋骁知道是顾南亭，他的心思全在身陷急救室的萧语珩身上，本无意回头，却不料右肩一沉，他在瞬间被人扭过肩膀，然后，一记重拳霍地挥过来——

不偏不倚，正中颧骨。

冯晋骁趔趄半步。

堂堂冯队何曾被人如此攻击？

不要掉对方半条命，着实不符合他的性格。

闷哼声生生压在喉咙里，他站直身体时拳头握紧，电光火时间已经还手。

顾南亭出口的话比先前的一拳更有攻击力，他一字一句：“你他妈就不配再有孩子！”

一个“再”字，让冯晋骁的拳头在距离他面门一厘米处停住。

瞳光几度变幻，他重重呼吸，才抑制住不让声音颤抖：“什么意思？”

顾南亭浑身戾气，直看冯晋骁眼睛，“如果今天她失去了这个孩子，就是你这个身为父亲的亲手导致了三年前那个悲剧的重演。是重演，你听懂了吗，冯晋骁！”

那句“冯晋骁”犹如一柄利剑重重向他心窝刺来，杀意凛凛。

“她为什么会消失整整一个星期？因为她小产了躺在医院里。她为什么非分手不可？因为你为了送那个女人去医院，令她失去了你们的第、一、个、孩、子。”

一言戳中命门，冯晋骁听见有血滴下来，清晰无比。他缓慢地一步步退倒，表情惊疑不定，声音抖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不可能，怎么会……”

“怎么不会？”顾南亭陡然逼近，拎起他衣领，目光冷咧：“你给我记住，要是这回她受到同样的伤害，冒着让她恨我一辈子的险，我也绝不允许你们在一起！”

窗外的天地被细密的雨丝包裹，远处的街景如同胸臆间的血肉一样模糊掉，冯晋骁倚着墙滑坐在地上，仰头闭上眼睛，半响，他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艰难到疼。

深夜，外面雨敲风窗，病房寂静温暖。

冯晋骁的心，冷的如同寒冬残雪。

他没有开灯，昏暗中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病床上沉睡的女人。

那么柔弱的她，在三年前，在刚满二十岁时，就曾为他孕育过一个孩子了？冯晋骁握着她的手抵在额头，不敢想像她独自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的心情。

萧语珩后半夜醒过来，她才皱了下眉，冯晋骁立即柔柔地按住她打过点滴的右手，轻轻安抚。她的手在他掌心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冯晋骁？”

“嗯，是我。”不到一晚，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

过了一会儿：“把灯打开好吗？”病房里拉着窗帘，光线太暗，萧语珩看不清他的脸。

冯晋骁没有起身，只低头看她，“接着睡吧，离天亮还早。”

“你怎么了？”手指在他眉眼上轻轻划过，她竟然还安慰：“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眼里的温柔撕碎了冯晋骁的心，撑在床边的手指用力的指甲都泛了白，强烈的情绪波动令他脆弱到难以自持，“珩珩，我——”竟然难以说完整句。

女孩子的脸在昏暗中显得苍白，她用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注视他，然后抽出手来，朝他伸出胳膊：“冯晋骁，你抱抱我，我有点冷。”

看着她纤尘不染的眸子，冯晋骁的心从来没有这样柔软过，也从未有此刻这么疼，他侧身躺上床，把小小的她柔柔搂住。

萧语珩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你身上好暖。”

冯晋骁抱着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哑开口：“怕没怕？”

萧语珩想抬头看他，却被他的下巴抵住发顶动弹不了，只好乖乖地把脸贴在他胸口，伴着有力的心跳，笃定地答：“没有，知道你一定能救我。”

冯晋骁拥着她，黑暗中他眼晴里的情绪纤毫毕现。

萧语珩在半醒半醒间，隐约听见他说：“对不起。”

接下来两天，萧语珩被留院观察。对于把例假推迟当作怀孕的误会，她羞恼过后，更觉庆幸。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如果真是怀孕，在经历了绑架被困，小产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那样的结果，她无法再承受一次。

直到出院那天，冯晋骁的脸色还是不好，萧语珩看出他心事重重，在他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去办出院手续时撒着娇说：“你是在怪我没提和林立认识吗？我只是觉得只是个无足重轻的人啊。以后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保证一字不漏的报告，冯队，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还是你怪我，没确定怀孕就大呼小叫的？”

冯晋骁因她最后一句话面色凝重，伸手搂紧了她：“不是。”

萧语珩半真半假地哎哟了一声，冯晋骁果然不板着脸了，立即问她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过来。萧语珩不说话，只看着他笑。冯晋骁无奈地拍她脑袋一下：“不许吓我。”

萧语珩跪坐在床上，用温柔的视线看他青紫未消的右脸：“那你不要生气了啊。”

“我没有跟你生气。”我是在气自己，没有好好对你。冯晋骁伸手，轻轻地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向一侧：“这回可以让我去办出院手续了吧？”

萧语珩搂住他脖子，亲亲他右脸：“好吧，快去快回。”

临走时，有位小护士语气轻快地和萧语珩告别：“再见了语珩，回家好好休息。”

不等萧语珩回应，冯晋骁接口道：“建议你把再见改成恭喜出院。”

萧语珩和无辜的小护士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饭决定回家吃，冯晋骁亲自下厨。听着身后渐近的脚步声，他把火关小，然后就有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腰：“你这独门绝活什么时候练成的啊？怎么我都不知道？”

冯晋骁回头：刚洗了澡的萧语珩穿着她的T恤，两条光裸的腿暴露在空气里，匀称修长，他把一只手覆在腰间她的手背上，“那时候在A市吃腻了外面的东西，就试着自己做了。”

见他舀了一勺汤，她立即要求：“给我尝尝。”

冯晋骁先尝了一口，才又舀一勺，吹完递到她嘴边：“小心烫。”

萧语珩就着他的手喝完，轻声欢呼：“好喝，冯队你真棒。”

冯晋骁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晚饭萧语珩吃的很香，冯晋骁慢慢地喝着汤，看着她眉目间的心满意足，心里波涛汹涌。

吃完她抢着洗碗，冯晋骁不让，萧语珩就像个小孩似的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直到客厅电话响了，她才跑出去接，然后就站在阳台前，久久未动。

女孩的身影陷在晕黄的灯光中，纤瘦而单薄，冯晋骁几乎没有勇气直视。他一步一步走过去，靠近了，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搂紧。

萧语珩放松了身体依偎着他。

窗外万家灯火的璀璨，远不及此刻相拥的沉默，温暖动人。

只是，谁的心在掀着巨浪？

过了一会儿，冯晋骁确认：“他打来的？”

萧语珩没回答，转过身摸他右脸，“还疼不疼？”

冯晋骁伤在脸上，那么明显，萧语珩怎么会没看见。他不说，她也心知肚明，能伤到他的，没几人，萧语珩早已猜到肯定是顾南亭的杰作。本以为是因为她此次遇险，顾南亭气极之下才动手，没想到源头竟要追溯到三年前。

冯晋骁低头，一枚亲吻落在她眉间。

清冷的夜色里，男人的黑眸幽深似海，“知道你真的退学了，我又回来过一趟，你却已经跟顾南亭出国了。我连夜飞去了古城，在我们住过的客栈房间里一遍遍打你的手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在那一刻很想念你。我坐在音乐火塘里，总觉得，应该是两个人在那里。我抬头就能看见你，伸手就能摸到你。”

“我把叶语诺送到医院折返回来你就不见了，我去顾家别墅萧姨说你没回去，我打顾南亭的电话他拒接。我就差把G市翻过来了，都找不到你，整整一个星期。我始终不明白究竟哪里做错了，竟然让你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非分手不可。”

冯晋骁与她额头相抵，隔着一个眼睫的距离：“珩珩，你瞒得我好苦。”

从来没有想过：日出东方，冯晋骁站在海拔二千四百多米的客栈阳台上，思念自己。

当时她坚持分手，可当飘洋过海，独自站在异国街头，想他想的呼吸都觉艰难，萧语珩不是没有后悔过，也曾无数次动过联系他的念头，每一次都在按下最后一个数字前放弃。她把手机中冯晋骁的名字删除了，可那十一个数字却像生了根一样刻进骨子里，铭记于心。

忘不了，成了最痛苦的煎熬。

可是，因为误以为他对自己是虚情假意，她再没有勇气，把思念宣诸于口。

“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可也不该让我蒙在骨里。”手指被无形的力量牵动，冯晋骁轻抚上萧语珩平坦的小腹。

如果，如果三年前那天他在自己身边，也像现在这样轻抚，疼痛会不会有所缓解？萧语珩无从得知，只在这一刻，眼泪抑制不止地涌出眼眶，打在冯晋骁手背上。

心脏倏地紧缩，被扼住呼吸的感觉，让面前这个身经百战的男人很疼。

一时间，房间里非常安静，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冯晋骁以指腹摸她的脸，轻轻地抹去上面的泪：“珩珩，告诉我。”恳求的语气。

萧语珩回以微笑，倔强，坚强，良久：

“那段时间你很忙，将近两个月没回来看我，电话也少，每次我打过去，你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执行任务，或者太晚了没说几句就睡着了。我的例假一向很准，那个月却迟了一个多星期。我很害怕，想告诉你，又担心弄错了给你添麻烦，就悄悄跑到离家和学校都很远的药店买了试纸，结果我真的，怀孕了。”

原本是件喜事，可此时此刻，“怀孕”这两个字令冯晋骁弧度硬朗的下巴陡然抽紧，甚至是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难怪顾南亭说：你失去的，不仅仅是和珩珩分开的三年时间。

我失去的——

冯晋骁的胸口剧烈起伏，视线牢牢地锁住萧语珩的腹部，如鲠在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面隐隐开心觉得能为你生一个漂亮的宝宝好幸福，想着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一面很慌，怕你不喜欢不高兴不要他。虽然我知道那时还没毕业，他来的不是时候，可如果你真的让我拿掉，我又会怪你。”

在这样的矛盾中宝宝就两个月了。萧语珩开始有反应，吐得很厉害，整个人病怏怏的。周末回家几次在餐桌上险些呕出来，在萧素关切的目光下，她笑嘻嘻地说鱼没做好腥味太重呛到她了。鱼当然没问题，顾南亭尝完以为她又是因为被鱼刺卡过逃避吃鱼才那么说，挑了刺夹给她让她吃。

萧语珩清楚地记得，顾南亭边细心地帮她挑鱼刺边沉着脸责备：“瘦得没样了还挑食！”

她不敢回嘴，只能在桌下伸腿踢他。

顾南亭不理，径自说：“吃不完不许下桌！”

那晚，萧语珩在自己的房间里吐得一塌糊涂，虚弱无力地靠在床头给冯晋骁打电话，可惜没人接听。一个小时后他回过来，竟还责备：“不是告诉你要是晚了我没打电话来就是有任务，你就早点睡，怎么又不听话？”

萧语珩好委屈，又懊恼打扰了他，小声说：“我就睡了。”

冯晋骁默了一瞬，轻叹：“等忙完手上这个案子，就回去看你，你乖乖的。”

“要多久啊？”萧语珩钻进被子里：“我好想你。”

冯晋骁其实想说“我也想你”话到嘴边就成了：“我知道。”

冯晋骁所不知道的是，这个回答让满腹心事的萧语珩很失落。换作以往，萧语珩稍有异样冯晋骁就能有所觉察，可那段时间实在太忙，疲惫让他忽略了她的情绪变化，所以那天的最后，只匆匆交代：“最多一个星期我就回去了，你听话。”就挂了。

“你说一个星期就回来，我想，七天还是可以等的吧，就决定当面告诉你。就算是不要他，总也要你陪我去医院啊，要不我多害怕。可是，过了半个月，你还是没回来。”

那年她才刚满二十岁，那种情况下是多么需要冯晋骁在身边。可他，在哪儿？

冯晋骁觉得胸臆间有个缺口开始溃堤，有什么东西汹涌而至，他无法抵挡更无力抵挡。如同失去了触摸萧语珩腹部的勇气，冯晋骁转而握住她的手，那冷如冰的触感让他的心越来越凉。

萧语珩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强，手心翻转，回握住他的手。

“我准备去A市找你，却在出发前接到她的电话。那段时间我孕吐的症状太强烈，我不愿意让你以外的人知道，所以不想过去，担心她看出来。可是——”叶语诺在电话里说：“晋骁今天回来，你不想见他吗？”

她天真的以为，叶语诺的邀约是给她见冯晋骁创造机会。

欣然前往。

万万没想到——

叶语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漠。她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语珩，以倨傲的姿态践踏着她的尊严：“死缠烂打的滋味好吗？如果不是了解你的智商，我简直怀疑古城的相遇根本就是你设计的。怎么，顾南亭终于厌烦你了，索性把你塞进冯家，为的是让我不好过？”

叶语诺脸上的敌意太明显，萧语珩想忽略都难，她捏紧拳头，强自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是说冯晋骁回来吗，在哪呢？”

“你可真贱。”叶语诺冷笑：“如果我没猜错，晋骁肯定没有告诉你我和他的关系。”

“什么关系？”萧语珩的表情僵在脸上，声线不稳，“你不是他，大嫂吗？”

叶语诺不回答，只是看着萧语珩，笑容里的嘲讽之意让她很慌：“你们……”

叶语诺还觉得不够，盯着她苍白的脸：“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接受你？”

和冯晋骁之间，一直是萧语珩主动。起初，他以她太小为由拒绝过，后来，后来忽然就默许了他们的关系。想到这里，萧语珩的眼圈就红了，却还倔强地昂着头：“你胡说！他才不是因为你，他喜欢我。”

叶语诺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空旷的房间，萧语珩听见她的笑声久久回荡，等她笑够了，拿那双美丽却充满敌意的眼睛盯着她：“就凭你，拿什么乞求到他的爱情？萧语珩，你不过就是一个影子！我的影子！”

然而，击垮萧语珩的不是这些一面之词，而是叶语诺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当她把手覆在突起的肚子上，低眸自语：“不知道晋骁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儿。”

直戳命门。

萧语珩手撑在楼梯扶手上，干呕不已。

叶语诺反应了几秒，才奔过去扯住萧语珩的头发：“……你，不会是……”

萧语珩头晕得看不清她的脸，只因头发被扯疼了下意识推了她一下，然后虚弱地说：“我不信，我去问他。”边要站起来离开。

叶语诺跌坐在台阶上失神，直到猛地听见外面的车声，她恍然惊醒，站起来一把扯住萧语珩的手，凑到她耳边鬼魅似地说：“萧语珩，你作梦！”然后倏地展手，用力一推。

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已经身体不受控制向下跌去，萧语珩下意识伸手护住小腹，却还是觉得那里坠坠的痛感比身上每一处磕到台阶的皮肤都要疼。

疼，疼死了。

却还尝试站起来。

叶语诺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在她眼里柔柔弱弱的妹妹在那一刻是有多艰强，更无从得知萧语诺当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腹中那个和她，和冯晋骁骨肉相连的小生命不能失去。

那一刻，她不仅仅是萧语珩，她还是一个妈妈。

终于，她挣扎着站起来。

冯晋骁就在这时推门进来。

“……冯晋骁。”她神情一松，缓缓地朝他伸出手，然而，冯晋骁投射过来的目光似有重量一般，压得萧语珩喘不过气。

萧语珩的瞳孔在缩紧，然后，她看着冯晋骁快步走过来，就在她以为他是过来扶她时，他却在她旁边弯下身抱起痛苦呻吟的叶语诺。

明明摔倒的是她，怎么——

当冯晋骁转身往外走，当叶语诺用胳膊揽着他颈项，软软地唤了声：“晋骁”后朝她微笑。萧语珩才明白，冯晋骁先前那一眼注视的压迫感从何而来。

原来，他以为是她令叶语诺摔倒。

先前支撑她的力量瞬间散尽，萧语珩颓然跪倒。感觉有液体顺着大腿滑下来，她在疼痛中给顾南亭打电话：“哥哥——”开口，已泣不成声。

时隔三年，萧语珩终于有勇气问冯晋骁一句：“是因为她，才答应的吗？”

冯晋骁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连同眼里的疼也被她无声滑落的泪水点燃，满溢得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潮湿忧伤的味道。

“不是。”或许，在经历过那些沉重的过往之后所有言语都会显得很苍白。然而这一次，冯晋骁没有吝啬于表达，握住萧语珩冰冷的手指抵在自己胸口，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因为是你。”

只因为是你。

原来，他的爱情并不如叶语诺所说，是我祈求来的。

萧语珩笑了：“我真傻。非要分手一次才肯相信你。可我当时真的气坏了嘛，虽然她没明说你们恋爱过，可我看见她摸着肚子叫你晋骁，就失去判断了。而且你当时看我那一眼，让我觉得你怀疑是我推倒了她。冯晋骁你说，在那种情况下，要我怎么和你继续？”

“你还在替她遮掩。”冯晋骁身上陡然现出的戾气，以及那双如同被血浸染的睛睛都在照示，他有多肯定叶语诺导演的不仅仅是一场误会：“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小产了。他问：“她推了你是吗？”

然后再制造一个自己是受害人的假现场，之后还假意为萧语珩求情：“不是珩珩推我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既然图图没事，晋骁，你也别怪她。”

冯晋骁觉得自己蠢不可极。他否认不了，真的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是她们姐妹发生了争执，萧语珩不小心推倒了叶语诺了，造成了图图的早产。

我是没怪你，可我，怀疑了你——冯晋骁根本收敛不住外露的萧杀之气，“为什么不说？即使不相信我，也不该那么轻易放过她。你的善良，只会让她变本加厉。”

萧语珩抓住他的手不放。

或许是他身上的戾气太重被她洞悉了想法，冯晋骁也无心遮掩：“别怕，死不了人。但至少让我为你，为我们没出世的孩子做点什么。”

冯晋骁的目光幽黑的怕人，萧语珩苍白着脸，被他散发出来的气势所威慑，却还是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他抽跳的额角：“爸爸告诉我，她珍藏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被撒过又重新粘在一起的和妈妈的照片，她嫁给姐夫后，那是她从家里带走的惟一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什么，我不希望和我有关。不是我有多善良，这是我的自私：无论如何，我不想背负她的终身幸福，我承受不起。”

那我们就该承受分离，承受失去孩子的痛吗？

凭什么？！

可面对萧语珩恳求的目光，冯晋骁无法再说什么，半晌：“你先睡，我到书房呆会。”

冯晋骁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尽了，眼底的疼痛充斥了整个房间。萧语珩在卧室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过去，看着他强自压抑的背影，觉得很心疼，走上前伸手抱住他，把脸轻轻地贴在他背脊上，轻轻蹭了蹭：“我没关系的，你别难过。”

怎么会没关系？怎么能不难过？那失去的，是他们的孩子啊。

冯晋骁掐熄了烟合上眼，须臾后睁开，展手把萧语珩搂到胸前，下巴搭在她肩窝，侧脸相贴，心脏相叠：“是不是，很疼？”

他的声音有些哑，萧语珩舍不得多说一个字加剧他的难过，她在他的臂弯里转过身来，用胳膊搂住他脖子：“我的身体恢复的很好，你别担心。”随即又露出一个安抚温存的笑：“而且，只要是你搂着我睡，我都不会作梦。”

他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臂弯是令她觉得最温暖、安全的港湾。

冯晋骁觉得心口疼得让他直不起腰，他甚至没有勇气多看一眼萧语珩此时的表情，把她紧紧拥住，脸埋在她颈窝，许久：“你不原谅我，应该。”

萧语珩心酸地回抱他：“如果我确认怀孕就告诉你，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误解、隐瞒，分手，退学，是我不对，对不起。”

难怪那天会在没确认怀孕的情况下就给他打电话，难怪在电话里那么异常，是怕再经历一次啊。冯晋骁心疼到难以成言，惟有手臂圈紧的动作在向萧语珩传递一个信息：他有多难过，多自责。

等萧语珩枕着他的胳膊疲惫的睡去，冯晋骁的眼睛透过窗帘缝隙投射进来的月光灼灼地盯着萧语珩的眉眼，那种专注，如同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深夜，外面静得只听得到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房间里，怀中的萧语珩轻轻地动一动，冯晋骁就力道适中地轻拍几下她的背，然后调整自己的睡姿，让她在自己怀里躺得更舒适，掌心隔着睡裙覆在她小腹上。

凌晨时分，萧语珩忽然醒了，才有了起身的动作肩膀就被按住了，黑暗中冯晋骁的声音近在耳畔：“干什么？”

萧语珩的睡意淡了几分，伸手握住搂在她腰间的大手：“喝水。”

冯晋骁起身：“我去。”

再躺下时萧语珩背对着他，低声软语：“冯晋骁，你睡会儿。”

他说好。

过了一会，萧语珩提醒：“我明天想回家看看妈妈。”

他说知道了。

第二天萧语珩早早就醒了，冯晋骁站在阳台上，听到卧室的声响，他分开窗帘进来：“不多睡会儿吗，还早。”

萧语珩张手要他抱抱：“你不在，睡不好。”

听着她娇娇的声音，冯晋骁的语气和心一样柔软，声音低低的哄：“要不要我再陪你躺会儿？”

萧语珩搂着他脖子，撒娇：“不要，饿。”

冯晋骁抱了抱她，“马上就给你喂食。”

吃完早餐，冯晋骁主动提及送她回顾家：“回去住两天，陪陪萧姨。”

“那你送我。不过晚上我要回来的，你去接我好不好？”

冯晋骁不回答。

萧语珩轻轻晃了晃他：“好不好啊？”

“——好。”

到了顾家别墅外，趁冯晋骁倾身过来给她解安全带的机会，萧语珩抓住他的手要他保证，“冯晋骁，就这样吧。”已经改变不了的事实，念念不忘也是于事无补。

他都懂，可是——

冯晋骁眸色深深地看她：“谢谢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然后捧起她的脸，深深地吻住她的唇，既没答应说不动叶语诺也没反驳什么。

回去的路上，冯晋骁给冯晋庭打电话，那边接通后先问：“珩珩怎么样了？我昨天下午去医院，医生说她出院了。”

冯晋骁不答，只说：“在家吗？我二十分钟到。”

“什么事这么急？”冯晋骁从没在早上回去过，那边的冯晋庭看了下时间，建议：“我上午有个会，要不然你直接过去办公室——”

冯晋骁打断他，声音有如金石：“找你打架，办公室方便吗？”

叶语诺领着图图下楼时就见原本已经出门的冯晋庭神色清淡地坐在沙发上，“怎么回来了，忘了东西吗？”显然先前冯晋庭已经出门。

图图颠颠地跑过去，抱住冯晋庭的大腿，要爸爸抱。

冯晋庭把儿子抱到怀里，吩咐司机：“先送他们娘俩儿，再回来接我。”

叶语诺发觉他的刻意回避，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老公——”

冯晋庭看着她紧张的脸色，微微地笑：“最近太忙，好几天没看着老爷子了，我等他散步回来说几话再走。”

图图伸出肉肉的小胳膊搂住他脖子：“要爸爸。”

叶语诺把图图接过来放在地上：“妈妈不是告诉过你么，爸爸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你要听话，不能让爸爸更忙了。”

图图伸手抱住冯晋庭的腿，仰着小脸问：“那爸爸什么时候才能不忙？”

冯晋庭在儿子面前蹲下来，给小家伙整理原本就很平整的衣领：“爸爸答应图图，只要有时间就去接你，好不好？”

图图呲牙笑，搂着爸爸的脖子蹭啊蹭的。冯晋庭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才把他的小手递给叶语诺：“让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叶语诺觉察出丈夫有心事，可她其实也习惯了，身为海航的负责人，需要他考虑的问题实在太多，也就没多说什么，“那我走了。”打算晚上有机会再问。

冯晋庭低头看她，嗓音沉缓：“去吧。”然后俯身轻吻她侧脸。

叶语诺嘴角上扬，牵起儿子的手：“和爸爸说再见。”

在大院门口看见冯晋骁的车迎面驶过来，叶语诺没来由地心一慌，还没来得及把冯晋庭早上的反常和冯晋骁的到来联系起来时，大切已经停了下来。冯晋庭的司机当然认得冯晋骁，见他下车走过来，他立即降下车窗：“冯队。”后座的图图高兴地喊着：“小叔。”

前者未予理会，至于后者，冯晋骁听见了，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跳了一下，终是没有回应。绕到副驾，他看着叶语诺：“下来说几句话。”

冯晋骁的声线密实，冷酷，叶语诺有那么一瞬想要拒绝，却不得不在他的视线压力下推开车门下来。司机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花坛，边安抚不明所以的图图，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确认距离足够司机什么都听不见，冯晋骁停下来，回身看向叶语诺惊怕的脸色，所有的修养都见了鬼：“什么原因让你那么恨她？父母离婚她一个六岁的孩子能阻止得了吗？萧姨选择抚养她是她的错吗？她得到长辈的喜爱，顾南亭的照拂是她的福气，你嫉妒到要下狠手杀了我的孩子吗？你伸手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她是你妹妹，叶语诺！”

他字字珠玑，叶语诺无所遁形，脸色霎时惨白一片。

“怎么不否认了？你不是说，什么都没做过吗？”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

冯晋骁狠狠闭了下眼睛，紧握成拳的双手召示着他强自压抑地愤怒，“谁给你的信心让你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还是你觉得等哪天我和她男婚女嫁再无瓜葛时，知道也晚了？你该庆幸不是那样，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叶语诺被他血红的眼睛逼视得后退。

“要是我能未卜先知算到认识你会是今天的结果，七年前我决不会去抓那个抢劫犯！和珩珩之间，从前是她主动多些，可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不喜欢她黏我的？反倒是你，主动投怀送抱，我冯晋骁也不稀罕。”

“够了！”叶语诺身体都在颤抖：“冯晋骁，我是你大嫂。”

“这就觉得难听了？”冯晋骁抬手捏住她下巴，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那张丑陋的脸：“那你怎么就能在我女朋友面前轻巧地按一个罪名给我？看她好欺负，还是看我太蠢？”

叶语诺挣扎却挣脱不了，脸上疼得表情都扭曲了。

“你不会以为我之所以没对大哥，也没对珩珩提起和你认识，是对你心存念想吧？那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和你那点一日之雅的交情，我是觉得根本不值一提。”

话至此，冯晋骁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的脸色暗沉得可怕：“只是我没想到会这样埋下隐患，让你有可趁之机伤害她，而我竟然成了你的帮凶，和你联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晋骁！”伴随着一声厉喝，冯晋庭疾步而来，甩开他的手，把叶语诺拦在身后：“有什么话回去说。”

冯晋骁深呼吸，抬手指向叶语诺：“她做了什么你是不是都知道？是不是？”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面对他的质问，冯晋庭居然没有否认。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冯晋骁痛苦地聚拢眉心，抬手揉着太阳穴原地转了一个圈，他霍然抬手挥出一拳，直直砸向冯晋庭：“你儿子的生日是我孩子的忌日，你他妈知不知道？！”

像是料到冯晋骁会动手，在他一身寒气转过来的瞬间，冯晋庭反手把叶语诺推离自己身边。叶语诺的惊叫声中，冯晋庭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被打倒在地。

冯晋骁是真的动怒了，即便面对的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大哥，手下也毫不留情，一拳挥过去震的冯晋庭的半边肩膀顿时失去了知觉。幸好他推叶语诺时微动了下身体，否则这一拳很有可能就直接砸在他脸上了，想不见血都难。

冯晋骁被他对叶语诺的维护逼得怒气更盛。眼中浮现阴郁的光来，冯晋骁挽高衬衫袖子，“不要以为不还手，我就会客气。”说着就要再次挥拳过来。

冯晋骁是受过特训的特警之首，从十八岁踏进警校大门，四年警校训练，八年实战磨炼，拳头有多重可想而知，眼见冯晋庭被打倒在地，叶语诺冲过去要拦：“冯晋骁，你住手！他是你大哥！冯晋骁！”

冯晋骁完全不理会，拎起冯晋庭的衣领，愤恨地吼：“冯晋庭，还手！”

冯晋庭抹一把被揍得沁出血丝的嘴角，“不用客气，来吧。”心甘情愿领受。

冯晋骁眼底血红一片。

叶语诺急的眼泪都下来了，她以带着哭腔的声音喊：“是我推她的，都是我做的，我恨她总是轻而易举得到一切我用尽全力追求的，冯晋骁你有气冲我来。”

这时，一辆跑车飞驰进大院，尖锐的急刹声中，萧熠率先从车上跳下来，冲上前一把扯住冯晋骁：“冯晋骁你疯了是不是？你看清楚，这是你大哥！”

冯晋骁像是失去了理智，甩脱他，痛苦嘶吼：“珩珩小产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一声，那是我冯晋骁的孩子！”

没想到才去了A市几天，回来这边就天翻地覆了。饶是在车上听萧语珩大概说了原委，萧熠还是因为震惊停滞了动作。

静止的几秒间，萧语珩跑过来拉住冯晋骁，“你冷静——”

却阻止不了。

盛怒之中的冯晋骁展手把她推给萧熠，一拳挥向冯晋庭：“这一拳是为珩珩打的，冲她一声声喊你姐夫，你却狠得下心对她承受的伤害一言不发。”紧接着又是重重的第二拳：“这一拳是为我没出世的孩子，冲他本该叫你一声大伯，你却对他的离开一、言、不、发。”

胸腔和肋骨均在隐隐地痛，冯晋庭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直身体，但他依旧不躲不闪，艰难地走上前，准备迎接下一拳。

见他背脊都弯了下去，却没有半分想要护住身体的举动，饶是愤怒如冯晋骁，也终是不忍心再狠狠打下去，他挥出第三拳，落在冯晋庭肩膀上，开口时嗓音带着难以形容的沙哑和艰涩：“这一拳是为我自己打的，冲我对你的敬重和信任，冲我在你儿子出生时置自己女人不顾送你妻子去医院，你却眼见着我和所爱的人分手一言不发。”

最后收手时，回身一个动作把叶语诺逼退几步，目光里的锋芒纤毫毕现：“你记住，他挨的每一拳，都是替你受的。”冯晋骁的衬衫扣子因动作幅度过大被扯松，紊乱的呼吸也未平复，视线却冷如寒冰：“至于你，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叶语诺跑过去扶冯晋庭。

被碰到伤处，冯晋庭疼得吸气。他激烈地咳嗽，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拆了一般地疼，借助叶语诺的力量勉强站稳，开口时气若游丝：“晋骁——”他喉结滚动，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堵得喘不过气来，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知道是不愿意面对他，还是不忍心看他被自己打得满身是伤，冯晋骁蓦地转过身去：“道歉的话一句都不用说，我无法原谅。”

“冯晋骁，你们的孩子是因为我没的，和晋庭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并不知情。”叶语诺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丈夫，“萧语珩，你说句话——”

“最后警告你一次，再敢对她有任何包括言语上的伤害，我绝不客气。”握紧萧语珩手腕，冯晋骁给众人一个冷硬的背影：“还有，从今天起，我和你们什么都不是！”

“你说什么混账话！”随着一声底气十足的厉喝，冯家老爷子步伐稳健地走过来：“什么叫你和他们什么都不是？那是你亲哥！”目光从一身狼狈的长孙冯晋庭身上扫过，老爷子盯着冯晋骁的背脊：“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嫌人丢的不够是吗？都给我滚回家！”

冯晋骁像是没听见，拉着萧语珩就走。

“冯晋骁，”老爷子见小孙子连自己的话都敢不听，怒气上涌：“你给我说清楚再走！”

“问冯晋庭。”只留下这一句，冯晋骁头也没回地走了。

冯家书房里，老爷子端坐桌后，盯着冯晋庭夫妇，语有不善：“你们俩谁说？”

没料到事情会闹到爷爷这里。回来的路上，冯晋庭就在斟酌如何解释。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隐瞒是不可能的，但除了知道萧语珩小产过，他并不清楚细节。

不必冯晋庭开口替她掩饰什么，叶语诺直接承认：“图图出生那天，我推了萧语珩一把，她从台阶上摔下来，小产了。我恨她夺走了本该也是属于我的东西，”望着冯晋庭的肿起来的侧脸，她强忍住眼泪：“我不希望她嫁进冯家。”

在他因有了曾孙图图而欢喜时，他却同时失去了另一个。老爷子险些被气的背过气去，他指着冯晋庭，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狠狠打了冯晋庭一个耳光，骂道：“滚出去！”

离开书房，冯晋庭拒绝叶语诺搀扶，径自扶着楼梯扶手下楼。

望着他的背影，叶语诺意识到，她的幸福正在越走越远。在冯晋庭走到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冯晋庭的手按在门把上，良久，他才回答：“一年前爸生日那天。”

一年前？叶语诺想起来，那天确实在叶亿家碰上了萧语珩，那是她把萧语珩推下楼导致她小产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当时，她颇有些得意地说：“我不可能让你嫁进冯家。我想要的，和我要舍弃的，都不会属于你。萧语珩，在我因摔倒早产生下图图，在你决定向冯晋骁隐瞒自己小产的那天起，你已经失去了先机。”

萧语珩不再像二十岁时慌不择路，她冷冷地说：“你有没有摔倒，我又是怎么小产的，或许会成为永远的秘密。但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为了图图，我劝你多积点德。”

然后短手短脚的图图就从屋里慢悠悠地跑出来，手里拿着萧语珩落下的围脖，“小姨。”

那天是自图图出生以来，萧语珩第一次见孩子，听见他拿糯糯的小声音喊小姨，萧语珩差点哭出来，多一分钟都呆不下去，她借口公司有事和叶亿告辞，却在门口遇上叶语诺。

原来他都听见了。叶语诺眼眸里含着泪：“那你怎么……”

我没问，是不愿意你说谎骗我。既然已经不能挽回什么，我多希望，你在看到他们历经误会和分离之后还能在一起而放手。可是，你做了什么？我又做了什么？

“晋骁在一个星期前就给爸妈打了电话，他有意在年底前把珩珩娶进门。爷爷自然是赞成这门婚事的，催爸妈回来去顾家提亲，把事情定下来。”

叶语诺笑：“你是在告诉我，我该离开了是吗？”

冯晋庭看见她眼角的泪光，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冯晋骁以警队有工作要处理把萧语珩送到萧熠车上就走了。萧语珩本来有话要说，被萧熠拦下了：“让他静静。”

萧语珩眼里有泪意：“如果我知道绕了一圈后还是回到原点，我一定不会说分手。”然后她又笑了，哭哭笑笑间，萧熠听她说：“他能这么难过，不枉我从未对自己的认真付出后悔。”

傍晚，冯晋骁独自坐在训练场中央，任初秋的第一场雨打湿了身上的作训服，回想和萧语珩相识相恋到最后分手，从起初的甜蜜到如坠深渊，终于，心比湿透的身体冷得更彻底。

那一年，他们还不是恋人。

冯晋骁在A市的特警队工作，萧语珩在G市备战高考。

由于执行任务，冯晋骁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才回宿舍，就看见坐在门口睡着的萧语珩。小姑娘手里抱个盒子，装着给他带来的生日蛋糕。

对自己的生日从来都没有概念，她居然会记得。冯晋骁因这份惦念动容。

萧语珩着了凉，住了两天院，冯晋骁理所当然地得照顾她。二十五岁的男人高大挺拔，俊朗帅气，每每出入病房，总能引得女医生和护士的关注。反观萧语珩，发育的像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又听她称呼冯晋骁哥哥，周围的人误以为他们是兄妹。

有女医生委婉地打听冯晋骁有没有女朋友，萧语珩神秘兮兮，又故意吞吞吐吐地小声说：“我哥哥他，不喜欢女生的。千万别往外说啊，他会不高兴。”

冯晋骁当时就站在病房门口，闻言只是若无其事地拎着袋子进来，用惯常冷淡的语气说：“酸奶在里面，要喝自己拿。”对她的恶趣味视而不见。

萧语珩立刻爬起来去拿酸奶，边用吸管喝得呲呲响边说：“哥哥，把你男朋友介绍给我一个吧，我该练习谈恋爱了。”

冯晋骁在她床边施施然坐下，淡定从容地慷慨表示：“好，挑个你喜欢的。”

女医生瞬间变脸，匆匆离开病房。

然后萧语珩就闷闷不乐，盘腿坐在病床上，垂着头连喝了三盒酸奶。等她伸手去拿第四盒时，小爪子被冯晋骁打开：“闹什么别扭？拿这玩意当饭吃？”

萧语珩撅嘴，小媳妇似地看着他。

冯晋骁捏捏她脸：“我都没和你算胡说八道的账，反倒摆脸色给我看了是不是？”

萧语珩直视他眼睛：“如果我说，我挑你，行不行啊？”

“什么？”冯晋骁听懂了，微微尴尬地板脸训她：“还没成年就想谈恋爱，小小年纪不学好。”

她也不生气，只梗着小脖子反驳：“可等我长大了，你肯定被别的女人拐走了。”

冯晋骁没好气：“以为我是你吗，任谁都能拐走？”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萧语珩高兴地扑进他怀里，“那你说话算数，我长大之前你不能被别的女人拐走，等我和你谈恋爱。”

我说什么了就算数？冯晋骁有点蒙。可怀里那种好的不得了的感觉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他不说话，萧语珩当他默认，兴奋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某人被娇若春花的小姑娘磨的险些内伤。

后来冯晋骁亲自把萧语珩送回家，面对萧素，他很抱歉：“她没去过A市，我接她去玩两天。事先没跟您商量，是我欠考虑了。”

萧素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客气地说：“珩珩还小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晋骁。”

“您说哪里话，我应该的。”他所谓的应该是指萧语珩是冯晋庭的小姨子这层关系，萧语珩却理解成另一层意思，她惦脚在他耳边说：“等我考上大学，我就长大了哦。”

当着萧素的面，冯晋骁一本正经：“好好备考，不许胡思乱想。”老脸却罕见地红了。

再见面，婷婷玉立的姑娘扬着手中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宿舍门口朝他笑。

冯晋骁皱眉：“不会又是偷跑出来的吧？”

萧语珩跳过来：“这回没有，我和妈妈打过招呼。不过，”她抱着他胳膊撒娇地摇了摇：“不过，我骗她说去同学家玩两天。”见他脸色缓和，她咬了咬唇，期待地看他：“可以兑现承诺了吗？”

累得眼冒金星的冯晋骁掏出钥匙开门：“什么承诺？”

萧语珩赌在门口不让他进去：“你答应我等我考上大学就和我谈恋爱的。”

冯晋骁轻巧地把人拎开，“别闹，我累死了，自己玩会，我睡醒了送你回去。”然后扔下她进了卧室，倒头就睡。

等他睡醒，萧语珩早已不见人影。

他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

到底还是不放心，冯晋骁往顾家打了个电话，是萧素接的，说萧语珩休息了。他以高考成绩为话题和萧素聊了两句，就挂了。

之后整整两个月，萧语珩都没打电话来。以为和她的联系就到此为止了，可终究舍不得删除通讯录中署名“小麻烦”的号码，甚至总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查看是否有萧语珩的信息或是来电。

失望而不自知。

直到萧熠出现，才打破了僵局。

那天，正是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难得不用加班的冯晋骁驱车回宿舍，路过时代广场等红灯时，就见穿着牛仔裤T恤，扎着马尾的萧语珩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侧着头，一脸笑意地和身旁的女孩子说着什么。期间，男人含笑轻抚她发顶，姿态亲昵，极尽宠爱。

不是顾南亭。

这才多久，就喜欢上了别人？

那个瞬间，冯晋骁不想承认心里极度不舒服，如同心爱的东西被抢走。后车持续不断的喇叭声催促下，他几乎准备一走了之，却在下一秒把车违章地停在路边，径自朝萧语珩而去。

面前的男人还是那么英俊帅气，瘦削修长的身形把小小的自己笼罩在一片阴影里，萧语珩脸上惊喜之色很快被拘谨取代，似乎不知怎样面对这场不期而遇，才算恰如其分。

片刻的迟疑过后，她低低地叫了一声：“晋骁哥哥。”

从来看见他，眼角眉梢皆是欢喜和愉悦。惟有这次，三分疏远，七分委屈。

压抑着胸臆间涌起的不快，冯晋骁深深地看她一眼，才把视线投射到被她挽着手臂的男人身上。此刻，那人已收敛了笑意，英俊的面孔带着贵族式的优雅与冷淡，安静地与他对视。

如同一场沉默的较量。谁先打破，谁就占了下风。

最终，竟是对方先开口，“冯晋骁冯警官？听珩珩提起过你。”轻描淡写的语气。

倒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冯晋骁微一点头算是回应，转首对萧语珩说：“来了A市怎么也没说一声，和我见外？”责备的口吻，怎么听都别有深意。

不像自己。

向来把情绪控制得很好的冯晋骁，话一出口就觉不妥。

萧语珩垂眸，透出几分违心地回答：“你那么忙，我不想打扰你工作。”安静得失去了生机一般，和那个喜欢赖在冯晋骁房间不走的女孩大相径庭。

是啊，我那么忙，却恨不得每天查看手机一百遍，深怕错过你的一条短信，一个电话。

冯晋骁沉默。

喧闹的广场似在一瞬间变得安静，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紧绷到尴尬。

这时，在场的另一个女孩子建议：“珩珩不是说饿了吗，不如我们先吃晚饭吧，冯警官要不要一起？”

如此邀请，一般只是礼貌的客套，该拒绝。可冯晋骁却用目光锁定了萧语珩：“我去的话，方便吗？”有着试探的意味，似乎又不容反驳。

仿佛洞悉了当事人的心思，不及萧语珩回答，男子未语先笑。随后，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他展臂搂住萧语珩的肩膀，“既然是珩珩的救命恩人，有什么不方便？”

既然如此，冯晋骁不再推辞。

去往餐厅的路上，冯晋骁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搭在萧语珩肩头的那只手上。

如果是顾南亭，冯晋骁应该不会觉得不舒服。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在餐厅门口，他上前一步，扣住萧语珩垂在身侧的手，以命令的口吻说：“你跟我来。”

揽着萧语珩的男子不松手，似笑非笑：“冯警官有话也不急在一时，不如先到里面坐下。”

冯晋骁不是个有耐心的人，闻言抬眼与男子对视：“怎么，不放心？”语气里有明显的挑衅意味。

男子唇角上扬的弧度渐大：“不可以吗？”话语间，就要拂开冯晋骁的手。

凭冯晋骁的身手当然不可能让男子得逞，可他也不会冒然出手，只准备格开男子的手把萧语珩揽到自己身侧，换个地方问她几句话。结果，随行的那个女孩子忽然出手，动作极快地按住男子的手，微微带笑地提示：“萧哥，还是问问珩珩的意思。”

冯晋骁才知，面前的男人是萧语珩的表哥，萧熠。

至于说话的女孩子，不是别人，正是警校尚未毕业的赫饶。

晚餐当然还是一起。只不过，在萧熠名下的星级酒店里，却是冯晋骁买单。

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萧熠笑得有几分得意：“让冯警官破费了。”

冯晋骁的表情早已放松下来，不复初见面那会紧绷着，闻言深深看一眼整顿饭下来没怎么搭理他的萧语珩，回应了三个字：“应该的。”应该什么，只怕他自己当时未必清楚，只是被可怕的潜意识出卖，脱口而出。

萧熠倒也识趣，不准备再阻止冯晋骁先前提要来的和萧语珩单独聊几句的要求，他把自己公寓地址报给冯晋骁：“十一点前把我小妹毫发不损地送过去。否则，事就大了。”

萧熠面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话语中警告的意味却很明显。冯晋骁听出来了，可看在对方是萧语珩亲表哥的面子上，他忍了：“多谢。”反正连顾南亭以拳相向，他也没真正发作。

诚意欠奉。可谁让自家小妹芳心暗许了。萧熠把手搭在萧语珩肩膀上：“去和你救命恩人叙个旧吧，表哥在家等你。”见她嘟嘴，一副不情愿又不舍拒绝的小模样，故意说：“要是你累了的话，改天更好。”

萧语珩望向冯晋骁。

晚风扑面而来，站在凉爽的秋夜时，逆光而立的冯晋骁朝她伸出手，“改天可不行。”

冯晋骁忘了萧熠当时的反应，只记得当萧语珩抬眸和他对视片刻后，缓慢又坚定地把微凉的手递到他掌心时，他不安了整晚的心终于回落原位。

事后回想起那一幕，冯晋骁陡然意识到：当时有多害怕萧语珩拒绝。如果那时萧语珩没有上前一步，他们之间，很有可能就只能退回到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甚至是，陌生人。

陌生人？疏远到可怕的关系。

离开前，他向萧熠保证：“十一点，把人给你送回去。”

再次来到冯晋骁的公寓，萧语珩显得有几分拘谨，见她小淑女一样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冯晋骁皱眉：“又不是第一次来，找不到哪儿是哪儿了吗？想喝什么，自己去冰箱拿。”

冯晋骁从书房出来见她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处，转身去餐厅的冰箱里取出一瓶饮料摆在她手边的茶几上：“有点凉，等会再喝。”

萧语珩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你不是只喝水和啤酒吗？”

冯晋骁不答，只把手里的两本书递给她。萧语珩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跑了几家书店没有找到的播音专业用书：“你怎么会有这两本书？”语气中透出兴奋之意。

那亮晶晶目光和爱不释手的样子让冯晋骁微微笑起来：“从朋友那要来的。等你实习时让他带你，他是这个行业的资深人士。”

“真的呀？”萧语珩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随即又犹豫了：“还是不要麻烦你了……”

话没说完就被冯晋骁打断了，他问：“怎么这么见外了？是因为……”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拒绝了我。”萧语珩急急反驳，下一秒又像是在斟酌措辞一样停顿下来，过了一会儿才以隐含哭腔的声音继续：“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不想再惹你讨厌。”

冯晋骁一愣：“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

“在古城，你是为了破案才帮我的吧。”委屈和难过使得萧语珩小嘴一扁，眼泪啪嗒一声掉下来：“你其实只是利用我的，是吗？”

冯晋骁意外：“谁和你说的？顾南亭？

萧语珩第一次拒绝他的碰触，奋力甩开他的手，固执地追问：“是不是啊？”

她已经有了判断，否则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那么久。然而此时此刻的表现，又那么不甘心。或许是，伤心？

依冯晋骁的个性，断不会和一个不相干的人多解释一句，可面前的人是萧语珩，就不想她误会了。按捺住胸臆间异动的情绪，冯晋骁不容她躲闪地抬手捏住她小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我说不是，你信吗？”

萧语珩吸了吸鼻子，怯怯地确认了一遍：“真的没有骗我吗？”

以指腹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冯晋骁坚定地点头。

“那，那你是不是因为姐姐不喜欢我？”

“大嫂？”

“自从你知道我是她妹妹，好像对我冷淡了呢。”

冯晋骁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先不理我的吧？”

“我以为你也像她一样不喜欢我，我，哪还敢缠着你啊。”

冯晋骁嗔道：“没少缠。”

萧语珩破涕为笑，下一秒像个孩子似的扑进冯晋骁怀里：“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你为了保护我都受伤了。晋骁哥哥你别担心，无论我长多大，都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直到永远。”

柔和的灯光下，女孩梨花带雨的笑容，成为男人眼中最美的风景。

既然你也喜欢我，就这样吧。

冯晋骁伸手拥住了她：“别总这么山河巨变的，吓我一跳。”全然宠溺的语气，半推半就地默许了恋爱关系。

事后和冯晋庭通电话顺便把这事说了，冯晋庭倒是不反对：“年龄不是问题，关键是你喜欢。而且，珩珩也不算太小。就是，你要多等几年了。”

冯晋骁还是别扭：“我总觉得和她在一起，有拐骗未成年少女的嫌疑。”

冯晋庭在电话那端笑话他：“那你就等她再大点被别的男人拐走好了，那时候看你后悔。”

冯晋骁就笑了，简单又笃定地回答了三个字：“她不会。”

笃定，不过是倚仗萧语珩的喜欢。

从确立恋爱关系那天起，萧语珩就不再叫冯晋骁“晋骁哥哥”，说是：“叫哥哥怎么谈恋爱，你想乱伦啊。”

冯晋骁笑着揉乱她头发：“知道乱伦就好，免得哪天一不留神被拐跑了。”那笑容里的别有深意萧语珩是不懂的，更何况是话外之音，就更听不出来了。否则她不会说：“确实得看住了，每次送我回学校，都有女生私下里打听你。”

“打听什么啊？”冯晋骁倒有几分好奇。

萧语珩撇嘴：“打听什么我都只告诉她们你喜欢男生。”

冯晋骁捏捏她水嫩的脸蛋：“怎么找了这么个爱吃醋的小母老虎当女朋友呢。”

女朋友三个字令萧语珩快乐地跳到冯晋骁身上，手脚并用地扒住他，“我就是爱吃醋，谁让她们觊觎你美色。冯晋骁，你敢红杏出墙的话，我就把你照片发同志网站上去。”

“哪里？”冯晋骁没反应过来。

“同性恋网站！”

冯晋骁顺势抱住她，在她小屁股上掐一下：“最近没收拾你，皮痒了是吧？”

萧语珩搂住他脖子，笑声明朗。

大二下学期的暑假，萧语珩和同学约好去古城旅行。

冯晋骁自然明白她意在自己，为了给她个惊喜，他借口出差。小姑娘上机前打电话抱怨：“坏人那么多，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抓完的，可女朋友就一个，你不陪不怕别人陪啊？我要是在丽江古城艳遇个帅哥，就没你什么事了。”

冯晋骁失笑：“那我可得谢谢人家把你个小作精接收了。”

那端的小人儿生气了：“你怎么那么讨厌啊，一点都不在乎人家。”

我如果不在乎，就不必为了腾出时间陪你连续加班一个星期，身在古城的冯晋骁苦笑。然而，当小家伙在出口看见他，像快乐的小鸟一样尖叫着扑进怀里，所有的疲惫都不值一提，连同那颗心，都是满的。

可对于爱情，他是真的不擅表达，所以——

冯晋骁搂住她，语带笑意：“重了不少，看来学校的伙食还不错。”

萧语珩抱紧他的腰，仰着小脸笑：“你好像瘦了，不会是想我想的吧？”

冯晋骁腾出一只手理理她跑乱的刘海儿，“是啊，每天想你有没有长高一点。”然后像家长询问孩子功课一样问她：“试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挂科？”

“我那么聪明，当然不会挂科了。”然后捶他一下：“久别重逢呢，快说想我。”

冯晋骁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同学在看呢。”

萧语珩把脸埋在他胸口：“让她们嫉妒去吧。”

那晚萧语珩随冯晋骁入住古城客栈。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冯晋骁不得不找客栈老板调换了温馨的家庭套房来住。

晚餐后回到房间，萧语珩踢掉凉鞋扑向久违的大床，兴奋地在上面游来游去，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裙子都卷了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小内裤，惹得随后进门的冯晋骁轻咳了一声，走过去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一下：“注意形象。”顺手把裙子抻平，遮住无限春光。

萧语珩滚到床里侧，咯咯地笑：“你就是想耍流氓。”

修长高大的身躯随之压下，冯晋骁俯在她头顶上方，似笑非笑：“我订两间房，偏要退一间，小姑娘，到底是谁想耍流氓啊？”说着低下头，在那张想念已久的唇上轻轻地啄，右手则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腰眼处似有若无地盘旋。

灯光柔和，家具精巧，星光透过房顶的观景窗倾泻而下，流水般洒在男人硬朗英挺的眉目上，萧语珩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英俊的脸，眼睛异常地亮。

冯晋骁被她眼底的痴迷取悦了，黑眸里笑意更甚，“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萧语珩伸出胳膊搂住他脖颈，又抬高了头，要吻他。

左手在她背脊上一收，轻巧地把人抱进怀里，冯晋骁反客为主，重重地回吻。

一吻过后，小姑娘目光迷离，气喘吁吁，两颊更是如红霞晕染，男人的衬衫则被她不规矩的小手扯得半敞，露出里面精瘦的小麦色胸膛。

冯晋骁的唇在她耳边流边，缓了缓声音依旧不稳：“等你毕业的。”

却有人不听。

小姑娘垂眸，手上继续解着他衬衫扣子的动作，因为太紧张，手有点抖。她的手指纤细柔软，似有若无地触到他的肌肤，冯晋骁从身体到心，慢慢酥麻起来。

按住那只颤抖的小手，他承诺：“我等你。”

我可以等，等你长大。

小姑娘固执地挣开他的手，坚持解完最后一颗，边脱衬衫边把脸贴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声音低得险些听不见：“不用等啊，我愿意。”

头顶是闪烁的星光，耳边有她温柔的邀请，冯晋骁的呼吸忽然就急了。数秒沉默后，他因长年训练略显粗砺的手指抚上萧语珩柔裸的背，“你没后悔的机会了。”

身体严丝合缝的瞬间，冯晋骁的心又甜又软，俯着上身柔情四溢地亲她：“知道疼了，嗯？”

萧语珩疼得出了一身汗，以带着哭腔的声音可怜兮兮的抱怨：“——好疼。”

冯晋骁沉沉一笑，“以后就好了，乖。”嗓音低哑，语气热切。

风浪静止，冯晋骁抱着她去洗澡，再躺回来时拉起被子遮好怀里人，手放在沉睡的人脸上轻轻地摸，唇边笑意胜过午后暖阳，双眸亮过头顶的星光。

萧语珩睡到半夜忽然醒了，房间里太黑，她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迷迷糊糊地想要坐起来，才一动，酸疼感立即从腰腿上传来，与此同时横过来一只手把她揽回去。

冯晋骁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睡意，懒懒地性感极了：“怎么了？”

萧语珩一愣，待先前的缠绵在眼前回放，她害羞地把脸埋在他怀里，隔了会儿，还拉高被子把脑袋蒙住了。

冯晋骁把她的小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问：“是饿了吗？”

萧语珩摇头，小脸贴在他胸口，在他有力的心跳声鼓励下，怯怯地伸手抱住他线条流畅的身体，轻轻地唤了一声：“冯晋骁。”

“嗯。”唇在她额际印下一吻，关切地问：“还疼不疼？”

萧语珩羞得像只小猫一样在他怀里绻起来。

冯晋骁失笑，把她抓回来怀里搂好：“好了好了，不碰你，乖乖的别动。”

萧语珩任由他抱着，仰头看房顶的观景窗，星光闪耀中，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冯晋骁，等我毕业了，你就娶我好不好？”

这个傻姑娘，难道不知道有些话该由男人来说吗。

冯晋骁单手撑着身体离开她些许，用手指拢了拢她乱糟糟的长发，温柔而细致地流连了一遍她的五官，低下头，在上面印下轻吻，然后承诺了一个字：“好。”

次日，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上，萧语珩大声喊：“冯晋骁，我很爱很爱，很爱很爱你。”

那么张扬明朗的表达，温柔了冯晋骁的爱情。

紧紧地把他的小姑娘抱住，他无声回应：我也爱你，我的珩珩。

那时，冯晋骁笃定，萧语珩赋予的这份坚定的爱情，他足以负得起责。

却没想到，再见竟是天翻地覆。

那天，在把叶语诺送到医院后，冯晋骁边往冯家大宅返边打萧语珩的电话，结果手机关机，家里不见人影，顾家她也没回去。冯晋骁完全没想到萧语珩那时在救护车上，情况比叶语诺更危险，只断定她一定是和顾南亭在一起。这样的认知，让他烦躁，还隐隐心慌。

随后一周，世界平静如常，内心兵荒马乱，冯晋骁很恼火他的小女朋友失踪了，而他身为堂堂特警，居然找不到任何蛛丝蚂迹。

偏偏叶语诺还火上浇油地打来电话：“珩珩似乎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一气之下推，是我自己不小心，反正也没摔坏，图图平安就好。晋骁，你别怪她。还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没告诉她。”

有什么可误会？我又没睡了你。冯晋骁更生气了，一句话都不想说，直接挂断。

警队有任务，他已不能再在G市停留，可就在他到达机场时，消失了整整七天的人终于打来电话，客气地问：“冯晋骁，你现在有时间吗？”

他人已经站在安检处，却回答：“有。”然后折返回市区。

那一天，天气晴好，阳光明烈如古城初遇的那个下午。

萧语珩缓慢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微微地笑。冯晋骁眼底的思念和焦虑很明显，语气却因她七天的杳无音讯显得有点冷：“一个电话都没有，去哪儿了？”

萧语珩不答，只把怀抱着的盒子递过去，“这是你送给我的吉祥铃。”

冯晋骁下意识去接，听到她的话，伸出的手倏地僵住，目光盯着她苍白无血色的小脸：“什么意思？”

萧语珩倔强地把盒子放在他手上，退后一步：“分手礼物！”

“啪”地一声，盒子掉在地上。

萧语珩心底对他的那些执念伴随着落地的吉祥铃碎得拾不起，接下来出口的话简单到绝情，“冯晋骁，我想我们分开了。”

“分开？”冯晋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而他也真的笑了：“你是在和我说分手吗？”

“对。”萧语珩淡淡地抬眼看他：“我来，就是要和你说分手的。”

面前的女孩子看上去一点生机都没有，脸色苍白，人也瘦了一圈，冯晋骁明明很心疼，却因她的话给不出好脸色：“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没和你说，是觉得不值一提。因为是临时决定回来，不确定有没有时间见你，才没事先告诉你。当时你也在场，她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不该先送她去医院吗，还是你觉得——”

萧语珩用四个字打断了他：“说完了吗？”

“你不相信我？”冯晋骁自认解释的真实又合情理，可听在萧语珩耳里却是——

是不值一提还是没必要让我知道？没时间见我还回了那里，虽然那是你家，可那个时间，除了她，还有谁在？当时只有我在场，她还摔倒在地，罪魁祸首除了我还能是谁？

萧语珩也笑了，疏远冷淡的笑意里是全然的不信任：“我很奇怪，怎么你忽然就答应我的追求了。是因为她吗？面对一个成了自己大嫂的女人，你难不难过？”

她话里带刺，刺得冯晋骁极不舒服，他语有不耐：“我有什么可难过？”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萧语珩转身背对他：“我的一厢情愿，到此为止了。”

冯晋骁从没觉得一个人的背影可以那么冷漠，可他还是不相信，就因为自己隐瞒了认识叶语诺在先，萧语珩就要分手。

小题大做。

警队有任务，冯晋骁必须要在当天返回A市。冯晋庭给他安排好，上机前他给萧语珩发短信，还在愤愤不平：“不要孩子气了，在一起这么久，感情都是闹假的吗？我是没说和叶认识，可这有什么关系吗？认不认识她都是我大嫂，是亲戚。我们都冷静冷静，有什么事过几天我回来再说。不过，分手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不会同意的。还有，图图平安，抽时间去看看吧，毕竟你是他小姨。”

萧语珩没有回复。

再见面图图已经满月。

听萧熠说她要退学，冯晋骁气得够呛，他匆匆赶回G市，半是责备半是劝解：“你有气冲我发，打我骂我都行，退什么学啊？你不是小孩了，别那么任性行不行？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你看谁吵个架就分手就退学啊？”

自觉好话说尽，她还是铁了心的不发一言，冯晋骁终于控制不住地吼：“你想我怎么样你说，只要你肯继续学业，我都依你。分手是吗，我同意了！”

萧语珩这才开口，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谈论天气：“谈恋爱是你情我愿的事，需要双方同意才能开始，分手就不用征求你的意见了吧？在我提出分手时起，我们就没关系了，所以我要退学是我个人的事，不用你管。”

她三句话不离分手，冯晋骁怒从心起：“萧语珩，你最好见好就收，我不是非你不可。”

萧语珩却在微笑：“是吗，那正好啊，分手吧。”

当时两人都站在雨里，冯晋骁分不清她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只看见她移开和他对视的目光，缓慢地转过身去，然后说：“从前两不相欠，以后互不相扰。冯晋骁，惟愿今生，不再见。”

惟愿今生，不再见。

这最后的告别，狠心得让冯晋骁有些恨她。

假如那一刻冯晋骁压下心火把姿态放低，再耐心地解释一遍，然后温柔地抱住她，告诉她：“我喜欢的是你啊，即便之前遇见过别人。”或者霸道地宣告：“不再见可不行，我不同意分手你休想离开我。”故事的结局或许会有所不同。

他万万不该口不择言：“两不相欠，相不相扰？萧语珩，我是不是有必要提醒你，我们睡过了！还是这份亲密在你眼里，全然无所谓？”

除了故作无所谓，要她怎样有所谓？萧语珩倏地转过身，他眼睛陡然涌起的悔意终是敌不过她自认被羞辱的怒意：“无所谓又怎样？总不会比你睡了她再来睡我让我更觉恶心。”

“萧语珩！”冯晋骁怒不可抑，他的手倏地举起。

眼见巴掌朝自己挥过来，萧语珩不避不闪，静待挨打的姿态竟有几分决绝的意味。

顷刻间安静得一片死寂。

终于，那只手在距离她脸颊寸许的地方生生停住。

冯晋骁愣住，显然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僵在半空的手一动不动。

怎么就失了心智？！

震惊过后试图抓住她，吐字艰难：“我，没有。”却被甩脱手。

萧语珩以一种似慢实快地速度倒退：“我会时刻提醒自己：伤害过后，再无原谅。”

冯晋骁从来都不知道她可以跑那么快，等他如梦初醒般地嘶喊：“珩珩！”

萧语珩的身影早已隐没在人群，伤心的眼泪飞散在空气中，无迹可寻。

怎么不能放下身段挽留？怎么那么混蛋地竟然要打她？

今时今日，冯晋骁才明白，他一抬手，巴掌就已落在了萧语珩心里。

三年后的今天，大雨滂沱中，有个男人——悔不当初。

远远看着那个坚不可催的男人垮下去的肩膀，那种自骨子里透出的孤寂和绝望，让赫饶抑制不住地难过。她终于看不下去，急步跑过去：“师父。”

雨势渐大，天与地都像是要融为一本，冯晋骁却恍然未闻，雕像一般呆坐在原地。

赫饶抓住他胳膊：“分开过才更知道在一起的好，不管之前错了什么，她还在你身边。师父，珩珩需要你！”

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

冯晋骁仰面直对暴雨，痛苦嘶吼：“啊——”

碎裂的声音划破长空，穿透人心。

赫饶的眼泪混着雨水掉下来。

一百天的魔鬼训练都熬过来了，可眼前的一幕，柴宇却扛不住了。他猛地转过身去，仰头。这时，一辆跑车在陆成远的引领下出现在训练场门口，急刹过后，萧语珩推开车门。脚下的平底鞋在下车的瞬间被泥水沾湿，可她根本不在意，跑向冯晋骁。

赫饶适时退开。

当意识到有人在头顶上方为他撑起了伞，冯晋骁茫然抬头，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良久，他的目光才恢复了焦距，开口时声音哑得有几分不真实：“我根本不配你这么爱我。”

萧语珩绕到他身前，蹲下，“我也曾觉得你不配我的认真付出。可是，我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你，把最好的爱情给你，如果最后不是和你在一起，才是辜负自己。”说着把伞递过去给他，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在那一场分离里，错的，不只是你。冯晋骁，如果你是爱我的，就为我坚强，我的下半辈子，需要你为我遮风挡雨。”

从来都是他的手温暖她的，这一刻，萧语珩掌心的温热好像怎么都无法到达他心里，冯晋骁因哽咽吐字艰难：“为什么？”

为什么爱我？

为什么还爱我？！

她的笑容那么暖，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我不知道啊，心倾向你，我管不住。”

冯晋骁的眼神又空了，萧语珩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只清晰地听到他说：“我不该责怪和迁怒任何人，伤害你的，从来都只是我。”

他眼眸里的愧疚沉重的令萧语珩不忍直视，“我是被伤害过，可我承受的，因为迟了三年被你知道，已经全部加注到了你身上。我现在有你心疼，可你呢？我不心疼的话，谁来心疼？冯晋骁，每段爱情都有因果，我们所经历的，无非是多了些坎坷，比起在一起的结局，这些过程真的不值一提。”

那么疼的伤，她说不值一提。

那么混的他，她说她来心疼。

以指尖描摹她精致的眉眼，冯晋骁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只差一点点，他就把面前这个美好的女孩子推离出自己的世界，远到再也触碰不到。

她居然还在。

她还在。

冯晋骁试着想给她一个微笑，用以感谢她在经历伤害之后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却发现太难。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重的如千斤巨石砸在萧语珩心里，她来不及阻止，他的眼泪直接就掉了下来，“我曾那么笃定你不会离开我，不过是仗着你先把喜欢说出口。我以为即便我不说什么，也永远不会失去你。直到那天，我差点动手打了你，我就预感到我们再不能继续。我很后悔，直觉认为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可能原谅。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打电话，你不接，我去找你，才知道你出国了。那一刻，你还能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成了奢望。”抓住萧语珩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口：“珩珩，我错了。”

爱情，她记得，他也从未没有忘记。只不过直到今天他才懂得：有萧语珩的地方，才温暖，萧语珩的地方，才是终点。一千多天的距离，冯晋骁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累，那么疼，又那么悔。

他的脆弱让她动容，萧语珩也落下泪来，坚定地握住他的手：“冯晋骁，我爱你。”

眼泪混夹着雨水砸在萧语珩手背上，冯晋骁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抱紧：“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里蕴含的歉意，沉重到耗尽了冯晋骁所有的勇气。可是，因为这辈子，全世界，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我的心里只容得下你，在失而复得之后，即便你不原谅我，我也不可能放你走。

“珩珩，别再离开我。”

仿佛连天气都感应到冯晋骁的悔意和决心，在他起身把萧语珩横抱起来时，前一刻还似瓢泼般的大雨忽然就小了，温柔的雨丝环绕下，冯晋骁把他心爱的女人抱离训练场。

然后，他听见远处传来下属们的欢呼声。

赫饶站在雨里，目送他们离开，再转头看向那个自己爱了多年的男人，潮湿的眼里竟有了笑意。

那自笑容背后流露出的疲惫，灼痛了萧熠的心。

冯晋骁何其幸，有那么勇敢的萧语珩，真心以待。

他呢，是否还有机会？

这一夜冯晋骁始终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恍惚间似乎总能隐隐地听到婴儿的哭声，等再睁眼时，就会下意识地确认萧语珩在不在身边。如此反复，辗转难眠。

终于明白从前那么贪睡的萧语珩总是睡不安稳。是不是连在梦里，她心里的伤口都在疼？冯晋骁贴过去，嘴唇贴在她耳边低声承诺：“以前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你给了我世间最好的爱情，而你，是我最爱的人。怎能对你不好？

仿佛听见了他的誓言，萧语珩轻哼着翻了个身，像孩子一样钻进冯晋骁怀里紧紧贴着，睡得无知无觉。

冯晋骁搂紧她，只剩劫后余生。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暖暖地投射进来，冯晋骁闭眼留恋了片刻怀里的温软，才给萧语珩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起身，却在下床的瞬间，被本该熟睡的人抱住了腰。

萧语珩从他腰侧伸出头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睡意：“又这么早？”

冯晋骁回头，正对着一双困倦的，又满是笑意的眼眸，“吵醒你了？”

抱着他腰的手明显更紧了些，萧语珩撒娇：“再陪我睡会儿。”

冯晋骁不禁伸手抚了抚她睡得乱乱的长发，语气是无法抑制的温柔：“弄点吃的给你喂食，然后还得去队里。白天的时间你自己安排，晚上我回来接你。”

萧语珩笑得俏皮：“接我约会吗？有烛光晚餐吗？”

“只有一个我，要不要？”

毫不犹豫地举手：“要。”

宠爱地刮了她的脸颊：“乖。”

萧语珩看着他，那双墨黑色的眼眸深处，是她能够感受到的认真专注。

她笑，如同六年前初遇时的，明媚如春。

冯晋骁用掌心摩挲她的脸，嘱咐道：“案子要收网了，这段期间外出必须有我陪，或者顾南亭，萧熠和赫饶当然也可以，就是不能落单。”为免给她造成压力，他又安抚：“不管是林立还是沈俊，金钱和自由的诱惑力永远是第一位，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冒以命换命的险，所以你不会有事。而且，有我。”

“我不怕。”萧语珩用脸蹭他手心：“我就是担心你。”

“别怕，我有把握。”

萧语珩绕到前面搂住他脖子：“你专心查案，不要为我分心，也不用刻意对我好的，我不喜欢我们彼此都小心翼翼的。”说完温顺不已地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冯晋骁扯过薄被裹住她，“没有刻意。从开始在一起，心里就是想这么对你的，只是那时侯你比较主动热情，我能想到的你都自己要了去，”被萧语珩推了一下，他凑过去亲亲她表示安抚：“后来把你欺负跑了，就没机会了。现在攒了三年，当然得好好对你。”

一句“好好对你”已是最好的表白。萧语珩把脸埋在他怀里，轻轻地问：“你什么时候对我有感觉的？如果不是觉得你不喜欢我，我不会跑掉的。”

冯晋骁认真想了想：“不确定了。可能在你被玻璃扎伤腿眼泪汪汪地叫我哥哥的时候，或者是，”他低下头，脸贴着萧语珩的，轻笑：“你不小心在我面前走光的时候——”

萧语珩瞬间炸毛，挣开他的手，瞪着亮亮的大眼睛质问他：“冯晋骁你个大骗子，是谁说什么都没看见的？！”边说边用小拳头把他胸口捶得咚咚响，忘了整个人早已被他看遍。

冯晋骁也不觉得疼，捉住她不安份的小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我不那么说的话你还能理我吗？再把我列入黑名单，我不就没机会了。”

萧语珩气鼓鼓地看他，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眸里，有爱和迷恋的东西隐隐流动，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冯晋骁专注地盯着她看，面前的女孩子乱了发的样子格外可爱，他忍不住伸手，捧住她的脸，吻住她的唇。

温柔的，动情的，克制的，唯独没有欲、望——

之后，萧语珩紧贴在他胸口处一动不动，冯晋骁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直到她昏昏欲睡，才把她抱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没过多久，他的早餐还没准备好，萧语珩就起来了，应该是饿了，从卧室出来直奔厨房而来，见餐桌上有面包，拿起一片叨在嘴里，眼睛亮亮地看冯晋骁：“烤箱里是什么，好香。”

冯晋骁嘴角噙着笑，“蛋糕马上就好”

门铃在这里响起来。

“我去。”萧语珩小跑过去。

来人竟是冯爷爷，身后站着位年轻人。看见“衣衫不整”的她，手里抱着个箱子的小伙子很懂事地垂下眼帘。

冯晋骁见是爷爷，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伸手把萧语珩叨在嘴里吃了一半的面包片拿下来，提醒套着他T恤露着两条光洁长腿的小女友：“去把衣服穿上。”

萧语珩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衫不整，她“哎呀”了一声，转身跑进卧室，都忘了和爷爷打招呼。听到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面不改色的冯爷爷吩咐身后人：“把东西放下到楼下等我。”

来就来呗，带什么礼物。冯晋骁把箱子接过来，还挺沉：“什么？”

老爷子看都不看他，径自进屋，“水果。”又补充一句：“珩珩爱吃的。”

冯晋骁默默地把箱子放在玄关上。

祖孙二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短暂的沉默过后，爷爷率先开口：“你打算怎么收场？”

冯晋骁明白他问的是自己和冯晋庭之间：“错在我，和任何人无关。”

“你知道就好。”对于袒护妻子的长孙，他当然是气的，可面对眼前这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好的小孙子，他更气：“那是他妻子，他怎么护都在情理之中，他置之不理，反而成了无情无义。倒是你这个被称为神探的冯大队长，又是怎么照顾女朋友的？相比之下，你比他更不可原谅！”

“你认识珩珩的时候二十四，是个成年男人，可你给她的却是一份连毛头小子都不如的感情，否则她怎么会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后选择离开你。冯晋骁，你确实该好好反省一下。”

字字句句珠玑，戳中要害，冯晋骁无言以对。

萧语珩听到爷爷中气十足的责骂声，顾不得仔细整理自己就从卧室跑出来，坐到冯晋骁身边，挽住他胳膊：“爷爷你别怪他，我也有错，如果我——”

“你当然有错！”老爷子训孙子正在气头上，闻言矛头就指向了萧语珩：“人不大，心眼更小！别说他还没和你姐姐谈过恋爱，就算他们在一起过又能怎么样？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多大了，你爷爷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他爹都满地跑了，你难道还要求他连段过去都没有吗？别人说几句，就对他失去了信任，谈什么爱！”

萧语珩被训得连头都不敢抬，下意识往冯晋骁身边靠，那位则不满地说：“您有气冲我来，骂她干什么。”

老爷子的拐仗顿时就招呼过去了：“你还有脸顶嘴，现在才知道心疼，早干什么去了！”

冯晋骁也不躲，任由拐仗重重地敲在肩膀上。

萧语珩吓了一跳，“爷爷你别打他啊。”

老爷子大清早专程过来就是教训孙子的，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饶了冯晋骁，“打他是轻的，我那小曾孙命都没了。”说着拐仗又朝冯晋骁的胳膊去了，边要揍边骂：“谈个恋爱，搞得两家人鸡犬不宁，一个书不念了跑去当空姐，一个疯了似的不要命地训练，足足折腾了三年，我看你们是想气死我老头子。”

冯晋骁倒不在乎被揍一顿，可萧语珩哪里忍心看他挨打，边向爷爷求饶边要伸手护他。冯晋骁忙拉她起来，收了胳膊把她抱住，转身护在怀里。下一秒，老爷子的拐仗不偏不倚地直敲在他背上，然后是胳膊。

几声闷响，冯晋骁都忍不住皱了眉，可想而知老爷子的力道有多大。

那声响直直砸在萧语珩心里，她挣脱不了冯晋骁的手臂，心疼的哭起来：“求求你了爷爷，别打他，我们再也不敢了——”

老爷子又狠狠赏了冯晋骁背脊一下才停手，他撂下狠话：“再折腾，看我不打死你们。”最后又用拐仗敲敲冯晋骁的胳膊：“我和你爹娘通过电话了，他们会尽快回来，顾家那边怎么安排，你自己看着办。”就走了。

萧语珩边抹眼泪边脱冯晋骁的衬衫，看见他肿起来的肩膀、以及胳膊和背上的红印子，心疼死了，以带着哭腔的声音孩子气地埋怨：“再也不要理他了，下手这么重，坏老头！”

冯晋骁把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搂在怀里，笑了笑：“他是心疼你。”

也是心疼我，知道我心里的自责和愧疚无处渲泄。

三年前的秘密揭晓，叶语诺在当天搬出了冯家。冯晋庭对此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去幼儿园接儿子。小家伙见是爸爸来，高兴得什么都忘了，直到在外面吃完晚饭回到家，才开始找妈妈。

冯晋庭对孩子解释：“妈妈出差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图图想了想，不相信：“可妈妈以前都不出差的，她说爸爸很忙，她要照顾图图。”

他确实是忙的，所以孩子从来都是叶语诺带，而她的工作也因为家庭原因有特殊的安排，她没在外场过过夜。她是个好妈妈，作为他的妻子，她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孩子见他不说话，以为说错话了，改口问：“那，妈妈明天回来吗？”

冯晋庭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后还是冯老爷子安抚了图图。等小家伙睡了，冯晋庭主动来到书房。

“发生过那样的事，晋骁容不了她是常理。但她是你妻子，到底要怎么处理，还得你做决定。”冯老爷子看看他脸上的伤，眉头皱了皱：“她对晋骁那点心思，你早就知道是吗？”

冯晋庭眼前闪过六年前婚礼上，他的新婚妻子望向弟弟那一眼，“是，我知道。”

老爷子没说话，等他解释。

“七年前中南航空公开招聘空姐，小诺报了名。成为空姐必然是她的梦想，但中南航空显然不是她的最佳选择。接近顾南亭无非有两个目的，抢走珩珩在乎的人作为对珩珩的报复，证明自己不比珩珩差。”

“可顾南亭是什么人？从他懂事开始顾长铭就在教他如何谋人谋事，今时今日，业内谁不忌惮他？小诺怎么可能是对手？我猜想，海选那天顾南亭看见她，应该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也或者，因为她和珩珩的关系，顾南亭始终对她存有戒心。所以在最初，小诺站在顾南亭面前，已是敌对。”

“那年中南航空通过三个月的集训和选拨，录用了很多人。可惜，一直与顾南亭来往甚密，各项考核都拿优的一位应聘者竟然落选了。当时无论是媒界还是业内关注的不是中南航空招聘了多少CC，而是年轻的顾总裁与那位落选者的结局。”

而那个落选者，就是叶语诺。

相比顾南亭的身份和地位，无论叶语诺怀着怎样的心机接近他，只要不是他想要的，就无法优雅落幕。当他无心继续游戏，任凭媒体如何卖力，也挖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于是很快地，媒体就把一个落选者视为年轻总裁的一段风流韵事而遗忘。

半年后，当那个被中南航空判出局的女人出现在海航年终酒会上，冯晋庭半分惊讶都没有。看她肃然端坐，面容沉凝，任凭酒会杯觥交错，只低眉波动手中杯盏，静如秋水，一无波澜，冯晋庭不知该拿安之若素评价她的泰然处之，还是用意兴索然归纳她外露太多的情绪。

却没机会关注太多。

酒会的最后，冯海宣步退休，由长子冯晋庭接任海航总裁位置。

冯晋庭即时成为众人焦点，被一群人簇拥。而这位极具亲和力的年轻总裁，免不了与前来恭贺的诸位言笑晏晏，等到终于周围没有人了，手中的香槟酒杯也空了一轮。

走出大厅，来到外接露台上，不期然地看到叶语诺。

星光掩映的夜幕下，眼前的女人没了先前的安宁，干呕不已的样子糟糕到狼狈。

才向侍者要来一杯温水，恰逢此时叶语诺站直了身体，冯晋庭在她踉跄时用有力的胳膊扶住她腰身。叶语诺缓了两秒，侧首，醉意深浓的眸子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眸。

冯晋庭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喝一口。”

叶语诺就着他的手乖乖地喝完整杯，就在冯晋庭考虑是否需要侍者再送来一杯水时，她却已经乖巧地伏在他怀里，轻声细语地喃喃了一声：“……冯晋骁。”

冯晋庭执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然后，叶语诺被安置到了休息室。

冯晋庭给冯晋骁打电话，询问他感情近况。那端的冯晋骁略感意外：“我忙得快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哪有空交什么劳什子女朋友。你特意打电话就问这事？”

冯晋庭懂了，他话锋一转：“我是问你，答应老爷子出席酒会又不露面是几个意思？”

冯晋骁笑的漫不经心：“怎么，需要我去见证你明星一样的气度？”

对于这个无心商界的弟弟，冯晋庭无奈：“别忘了，海航你也有责任。”

“所以你要卖力，营业额没老冯做的高，我可不念兄弟之情拆你台了啊。”

冯晋庭失笑：“快滚吧你。”

冯晋骁也笑起来：“才当了总裁就对我招之及来，挥之则去呀，好歹人家也是警官啊。”挂断前，他敛了笑，语气认真：“辛苦你了，大哥。”

次日，年轻有为的冯总裁上了头条，报纸刊登出来的照片，一张是他站在台上，唇边隐约带笑，手上酒杯微举。身后暗黑的背景让他恰如其份地溶于深深夜色，最是温柔。

相形之下，那辆他专属的座驾似乎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可是，总归有原因，座驾才有幸登上头条吧。

叶语诺就是那个原因。

她被那辆座驾送回家。但送她回家的人，不是冯晋庭，再次相遇是在调度席。

叶语诺去拿航班表，冯晋庭负手站在不远处，身旁的助理似乎是在汇报什么，他静静地负手而立，时而点头，时而交代一句。

叶语诺走过去，在几乎要擦身而过的瞬间，与其他人一样恭敬地称呼了一声：“冯总。”

冯晋庭面色不改，神色不动，微微点头表示回应。

叶语诺拿完航班表转身，“叶语诺。”却被叫住。

她回头，发现除了调度席的工作人员，周围的人不知何时都走了。

冯晋庭问得坦然：“需要我澄清一下吗？”

“什么？”如果那一刻叶语诺是伪装的，她的演技就真的太好了。而她轻蹙眉心的真实表情，让冯晋庭可以肯定，她还没有看过报道。

冯晋庭微微一笑：“有时间的话，不妨看看今天的报纸。”

隔天在电梯中遇见，她说：“没有给我带来困扰。”

冯晋庭还是那样温润的神色，浅浅微笑，“那就好。”

回想多年前一次次的不期而遇，冯晋庭的神色没有丝毫异样：“三个月后，我出了车祸入院，她照顾我半个月，然后她就成了我女朋友。再过半年，您为我们主持了婚礼。”冯晋庭望向爷爷，“至于晋骁，是她最初爱上的人。”他显得那么平静，似乎那个最初爱上自己弟弟的女人不是他妻子。

老爷子直看他眼睛，半晌：“报道只是你的顺水推舟吧？说说重点我听听。”

果然是姜还是老的辣，一针见血。

冯晋庭轻笑。

老爷子瞪他一眼，没好气，“你倒是笑得出来。”

冯晋庭也不辩解，他停顿了一会儿，似是在回想什么，然后缓缓继续：“我刚进海航实习的时候，出过一次小意外——”

那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他撞倒了一个女孩。其实到现在为止，冯晋庭依然不确定，叶语诺究竟是被他的车刮倒，还是被急刹车的声音吓倒。总之，在那个弯道，他转动方向盘那一刻，突然从黑暗中出现的叶语诺倒在了他车前。

车子还没停稳，他已跳下车跑过去：“怎么样，伤到哪里了？”询问的同时，并没急着伸手去扶，既怕她真的伤到哪里不宜立刻移动，又担心唐突了对方。

叶语诺反应了一会，随即挣扎着要站起来，又腿软地跌回原地。

冯晋庭弯下身要抱她：“我送你去医院。”

却被推开。

冯晋庭见她吃力地扶着车前盖站起来，缓慢地一步一步离开。看着她的瘦弱的背影，冯晋庭来不及思考，拉开车门翻出纸笔写下一串话码，然后追地去，连同一沓现金塞进她手里：“后续如果有什么不适，随时打给我。”不容拒绝。

叶语诺停下脚步，抬眸。

那瞬间的对视，让冯晋庭清晰地感受到她眼眸深处的情绪，一种让他感同身受的，绝望。

第二天，冯晋庭收到一条提示手机交费的信息，他正不解，又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没有不适。钱给你充话费了。”

那个憔悴但是倔强的叶语诺在冯晋庭心里根深地固。

任何事情，都有答案，除了爱情。

那场不期而遇的邂逅，触动了冯晋庭的爱情。于是，在明知道叶语诺钟情于冯晋骁的情况下，他还是坚持娶了她，只因面对他的求婚，她含着眼泪，微笑地答：“好啊。”

那就这样吧。或许，在我身边，不悲不喜，不惊不扰地生活，才是你的幸福。哪怕关于你的家庭，你的妹妹，你都视为秘密一般地守着，不与我知，我亦甘愿。

那天的最后，冯老爷子什么都没说，只挥挥手让他出去。

冯晋庭似是松了口气，他说：“谢谢爷爷。”

然而，同样的话冯晋庭却无法对弟弟再说一遍。他对叶语诺的包容，是出于爱。而冯晋骁对叶语诺的恨，则是出于对萧语珩的爱。同样都是爱情，谁有立场让谁退让？

这一次，冯晋庭是真的觉得为难了。

最后决定，先去见叶亿。

其实，在发现叶语诺和萧语珩的姐妹关系紧张后，冯晋庭曾找叶亿聊过，得知两姐妹从小很亲密，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父母的离婚导致了两人后来的疏远。可是这一次，在冯晋庭委婉地提出，能否请萧素出面，缓和一下姐妹二人的关系时，叶亿不再像六年前那样沉默。

“为了我，为了小诺，素素已经够委曲求全了，我不能再要求她什么。”叶亿的脸色很难看，连声音似乎都在颤抖：“能把一个自己丈夫出轨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视如己出，这世间，惟有素素。”

冯晋庭愕然，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叶亿看着女婿震惊的表情，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我和素素离婚时，小诺已经懂事了，当她知道素素带走了珩珩，而她要和我一起生活时，起初她只是闷闷不乐，后来，在我开始每周看望珩珩，而素素一直没来看她时，她把藏起来的素素没有带走的东西全烧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拒绝承认珩珩是她妹妹。”

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叶亿的声音细听之下都有几分颤抖：“可我没有脸告诉我她，她是我背叛婚姻和她以为是她继母的女人所生。”

那个待人冷漠，惟独对他热情周到的叶语诺的继母？

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冯晋庭当场石化。

叶亿脸上的表表苦涩到无地自容：“第一次，素素原谅了我，还因自己的身体不易受孕深怕不能为我生个一儿半女答应把小诺接回家抚养，只要我断了和你岳母的联系——”

可事实是：叶亿终究是让萧素失望了。

他不仅没和叶语诺的妈妈断了联系，反而多年如一日地厮混在一起。男人啊，总以为可以坐享其人之福，却没想到，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不会破坏他家庭的女人在等了多年都等不到叶亿离婚的情况下，把一盒录影带悄悄地送去给了萧素。

那画面里赤身纠缠在一起的男女，让萧素的天轰然倒塌。满腹真心地照顾丈夫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女儿十几年，只换来这样的结果。萧素在多少个瞬间动过轻生的念头，可懵懂可爱的小语珩却在半夜醒来为她擦眼泪，怯怯地问她：“妈妈你怎么哭了，是因为珩珩惹你生气了吗？我没有和姐姐争东西啊，妈妈告诉我要让着姐姐，我都记着呢。”

为了萧语珩，萧素发誓要让自己过得更好。她提出离婚，除了女儿，连一件衣服都没从叶家带走。直到叶亿再婚，那个温柔的、纤弱的、无依无靠的单身妈妈还在抗拒顾长铭：“我可以给我女儿最好的照顾，不需要任何人。”

一年后，小语珩被同学欺负，被骂没有爸爸，淋雨发了高烧，萧素抱着女儿在人满为患的医院走廊里打点滴时，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是那个因一念之差险些和她终身错过的男人为她擦去眼泪：“素素，你有权力选择坚强，可珩珩还这么小，她不该承受这些。”也是他，在遭遇车祸的瞬间用身体护住了她们母女。

所以，萧语珩在没有任何人提示和教导的情况下，第一次情真意切地喊顾长铭爸爸，萧素温柔地为顾长铭拭去眼角的泪意，含笑对丈夫说：“她应该的。”

随着年纪的增长，悔恨交加的叶亿庆幸，顾长铭是一个长情的人，最终用真心把萧素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视萧语珩为己出。只可惜，他的大女儿变得越来越偏激。

叶亿不愿承认，他现在的妻子，那个他倾尽全部身家换来的女人和家庭，早已不是自己最初想要的。可是，一步错，步步错，今时今日，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了。

叶亿沉沉地叹了口气：“小诺保留了一张和素素的合影，那是她留下的惟一一样和素素有关的东西。”

也正是这张照片，毁了她和李蔓的母女之情。

当李蔓自认很努力地修复和女儿的感情时，她无意间在叶语诺的房间发现了那张合影。照片有明显搓揉过的痕迹，很旧，然后又被展平妥贴地收藏在抽屉最里面的日记本里，而那页日记中这样写到：

妈妈，如果你在这一天想我了，我的生日就很快乐。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我，很想你——

字迹似是被泪水晕染，有些模糊，可李蔓却把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她想起叶语诺生日时自己讨好地把礼物送到她面前，她冷漠拒绝的一幕，忽然怒从心起。

日记被撕得支离破碎，照片也在她手中变为碎纸。

这样的结果，当然是叶语诺无法接受的。她不仅失去了对她而言最珍贵的，也是她惟一宝贝的东西，甚至是深埋于心的秘密和脆弱也被发现了。

叶语诺疯了似的冲向李蔓，打了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只是为了以此要挟叶亿离婚的女人。

至于李蔓，从前恨的是萧素，那一刻起，她连同自己的女儿，也恨了起来。

难怪她在叶语诺面前冷漠的真的如同继母。冯晋庭眼前忽然出现叶语诺绝望的眼神，他几乎可以肯定：多年前那一晚，他和叶语诺初见，就是她和李蔓大打出手之后离家。

“既便她们娘俩闹那么僵，我也始终没有把真相告诉小诺，是害怕这个真相相比被素素抛弃，更让她接受不了——”

就在这时，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不、可、能！”一字一句。

冯晋庭倏地回头，视线所及是叶语诺惨白如纸的脸。

终究，还是以最残忍的方式让她知道了。

叶亿无颜以对，老泪纵横：“我啊，该死！”

冷漠刻薄的继母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她一直憎恨的妈妈，却是尽心尽力抚养她多年的养母！那个她又爱又恨的萧素，那个她叫了十几年妈妈，又用十多年时间压抑下再唤一声妈妈的女人——叶语诺颓然跪倒，哭的嘶心裂肺。

她从来都是以骄傲清高的一面示人，何曾像现在这样狼狈。冯晋庭心疼的无以复加。却觉得任何言语都无济于事，他走过去，给了妻子一个宽厚而温暖的怀抱。用行动告诉她：还有我，陪你承担。

这份承担，是个女人都无法拒绝。

这份承担，足以让任何艰难退步。

可是，这份承担，却不是叶语诺要得起的。

她造成的，不仅仅是一场令冯晋骁和萧语珩分开三年的误会，她的所作所为，不是简单的做错一件事，而是，害了一条人命。

如同天倾地覆，那条人命才是不惜代价也挽救不了的。

三年来，被恶梦缠身的除了萧语珩，还有一个人也时常也会因梦里婴儿的啼哭声而惊醒。叶语诺始终忘不了发现萧语珩怀孕时，那个瞬间在脑海中形成的恶毒计划，那个简单的伸手动作那么轻易地要了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的命。

即便如此，三年里，叶语诺也从未有这一刻觉得双手沾满了血。

当天夜里，她吞食了大量安眠药。幸好冯晋庭发现及时，才把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可她终是被自己的身世，被自己犯下的弥天大错击垮。她开始不言不语不食不睡，任凭冯晋庭说什么，都全无反应，甚至是图图一声声地叫妈妈，她都无动于衷。

萧语珩获悉时，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五天。她匆匆赶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找到叶语诺，那个昔日里骄傲的，光彩照人的女人，此时抱膝缩坐在角落，长发凌乱，目光茫然，憔悴如同女鬼。

粗鲁地扯开了窗帘，萧语珩把叶语诺拽到阳光下，“这是你对我新一轮的报复吗？用你的痛苦让我，我们更痛苦？叶语诺，你这样究竟是惩罚自己，还是惩罚我们？”

明媚的阳光刺得叶语诺睁不开眼，她下意识抬手往眼睛上遮。

萧语珩不允许。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用一只手就把叶语诺的双手控住了，“为什么逼自己伪装的那么辛苦？为什么不肯诚实一点面对自己的心？就算妈妈只是你的养母，那些年她对你的好你都不记得了吗？做了母女十几年，你以为她对你付出的感情都是假的吗？多少次我看见她拿出你小学一年级时和她拍的照片，可你烧了她的所有东西。你那烧的，仅仅是几样她用过的东西吗？你是在用火灼烧她的心。”

回想萧素的隐忍，萧语珩的眼泪先掉下来：“她告诉我，少去爸爸那边，因为姐姐的新妈妈看见我会不高兴，那样的话，姐姐就会不快乐。即便不是亲生，她也在为你着想，叶语诺，你一味责怪她抛弃的同时，有争取过她的爱吗？这么多年，她怎么从没有主动去看她一次？如果你去了，她会把你拒之门外吗？”

这哪里是劝解，简直是雪上加霜。

叶语诺疯了一样挣扎，像是要把眼前的人撕碎。萧语珩躲闪不及，被推得猛地退后，后腰不偏不倚地磕在桌角上。钻心似的疼，她额际瞬间沁出细汗，跌坐在地毯上，半天没站起来。

就在冯晋骁忍不住要进入房间时，听见萧语珩说：“上一次你推得我小产，现在还要再来一次吗？”他陡然僵住。

冯晋庭倏地看过来。

冯晋骁反应了片刻，才朝冯晋庭摇了摇头。

冯晋庭狠狠闭了下眼睛，那种如释重负让冯晋骁原谅了他的一言不发。

房间里的萧语珩慢慢扶着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窗前瑟瑟发抖的叶语诺：“你害我没了和冯晋骁的第一个孩子，你现在变成这样，我该开心的，可我居然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行至近前，她抓住叶语诺的手抵在胸口：“因为即便你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我们依然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当年我之所以隐瞒小产，原因之一是我不愿意承认被自己的姐姐抛弃了。因为是你，因为图图，我才能忍住不说，换成别人，你且看看，我一定不会阻止我哥毁了她。”

最后，萧语珩说：“今天，就冲你对自己的无法原谅，叶语诺，我原谅你了。你听见了吗，我说既、往、不、咎。”只要你能感知多年来我的妈妈对你这个养女的念念不忘。

从房间里走出来，萧语珩像是打了一场仗，累得几近脱力。被冯晋骁扶住的瞬间，她把身边全部的重量倚过去，转首向冯晋庭：“要是她还不好的话，你就告诉她我劝你跟她离婚。顺便提醒她，我不是三年前那个软弱的任由她期负的萧语珩了。如果她再这样自我厌弃下去，我对她的报复就成功了。”

冯晋骁扶着萧语珩走到楼梯转弯处，终于听见身后传来痛哭声。萧语珩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重新起步。下楼上了车，她才伸出胳膊搂住冯晋骁的脖子：

“从我们和好那天起，我就料到你早晚会知道。我不止一次想，真相越晚揭晓，她承受的就越多。那些我所承受的苦，我必须要让她加倍还回来。在她面前，我不再像从前那样软弱，那是我吃准了我们的和好让她害怕，今时今日，她有多幸福，就有多害怕失去这份幸福。可是，再一想到图图，我又开始矛盾。我不确定，如果有一天她受到惩罚，我又能不能真正快乐。”伴着冯晋骁沉稳有力的心跳，萧语珩哽咽：“直到，直到看见你那么难过，我才发现自己也很残忍。知道她居然，自杀，我吓死了。冯晋骁，要是她死了，我也是凶手吧，我真的没有想过把她逼到这一步，我只是恨她，恨她害我失去了宝宝……”然后，泣不成声。

这是萧语珩身为母亲的难过。之前之所以压抑，是不想冯晋骁太过自责。可她心里，比谁都难过。否则上一次，她不会在没有确定是否怀孕的情况下，就急急告诉了他。因为她还有个心结，如果当年发现怀孕第一时间告诉冯晋骁，叶语诺就没有机会自编自演了那一出戏，他们的孩子，或许就能平安降生。

三年来，萧语珩始终不能原谅的，其实是她自己。

她的眼泪，浸湿了冯晋骁的心，轻轻地抱住她，他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是我不好，如果那时候我能控制住，你就不用承受这些。珩珩，相信我，最坏的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们会有个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会健康聪明、会与人为善，会顺遂平安，会幸福无忧。”

会和我们俩，成为最幸福的，一家人。

第七章：草木之遇，钻石之缘

爱情最圆满的结局，是我和你在一起，不分不离。

故事最完美的落幕，是他们成就了钻石之缘，让我们开始——相信爱。

风雨过后，生活又回复原有的平静。

冯老爷子提出回乡下老宅住一阵，等冯晋骁和萧语珩的婚事定下来再回来。冯晋庭心知肚明老人家这是回避，为了让他把叶语诺接回来。

感激的话如鲠在喉，冯晋庭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老爷子走后，叶语诺主动回了冯家。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依旧很不好，明显的黑眼圈证明她睡眠很差。见到冯晋庭，她微微一笑：“去洗个手，就可以开饭了。”

这是冯晋庭最向往的家庭生活，他忙碌一天下班回家，有妻子温柔以待。

可这一次，叶语诺像以往每次吃饭的时候一样，给冯晋庭盛汤，问他：“好喝吗？”

冯晋庭低下头，喝一口，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摇头。

叶语诺笑着点了点头，眼里迅速凝起雾气。

冯晋庭看看桌上精致的四菜一汤，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他柔声说，“如果这是你以妻子的名义为我做的最后一顿晚餐，我吃不下。”

叶语诺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稳，没有波澜：“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要我，我明明比珩珩听话，比她懂事，然后我又自我安慰，我是姐姐，应该让着她，可那是我妈妈啊，我好舍不得。”她笑了笑：“终于有一天，妈妈也结婚了，珩珩有了新爸爸，还有了哥哥，我觉得我这个姐姐变得可有可无了。”

“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爸爸和那个女人说话，发现是那个女人破坏了爸爸和妈妈的婚姻。本来我都快接受她了，那天之后，我开始和她作对。我不吃她煮的饭，不穿她给我买的衣服，拒绝她以我家长的名义参加家长会，连她送我的生日礼物也拒收，我告诉她，只有我妈妈最懂我喜欢什么。后来，她发现了我的日记，撕了我和妈妈的照片，我当着她儿子的面打了她两个耳光，她回敬我后妈的冷漠。”

和李蔓彻底翻脸后，叶语诺在那个家就像个外人，得不到一丝温暖和慰藉。

“我开始恨妈妈和珩珩，恨她们没有了爸爸和我，依然过得那么幸福。我自认足够优秀，去中南航空应聘十拿九稳，我刻意接近顾南亭，自认有资本让他对我倾心，那样我就能成为顾家的一份子，作为儿媳，我一定比萧语珩那个早晚一天会嫁出去的继女更有地位，我想看看听我叫她婆婆时，妈妈的反应。”

“我谋划了很久，甚至连拿什么样的微笑去巧遇顾南亭都想到了。可他城府太深，自始至终游戏规则都是他说了算，他冷眼旁观我自编自导自演到最后，才告诉我，他根本没入戏。”

得知自己被淘汰出局，叶语诺冲上了二十二楼总裁办公室。顾南亭姿态随意地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气度华贵：“我本没必要对你解释。不过，看在珩珩叫你声姐，多说几句也无妨。”

“心机和小聪明都需要智慧。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心机，比耍点小聪明随机应变要令人讨厌得多。我愿意包容珩珩偶尔的小聪明，比如她赖床不想上学时会装肚子疼，又怕我担心，在我给老师打完请假电话后立马活蹦乱跳。却懒得陪你玩心机游戏。”

“叶语诺，”他语气薄冷：“你还不够资格。”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媒体——”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顾南亭微笑：“在中南航空女主人的位置空缺的情况下，我的感情生活是媒体永恒的话题，你觉得我有必要那么较真吗？”

“你就不担心珩珩误会吗？”

叶语诺的本意是让萧语珩误会他是个风流之人有损他兄长的形象，没想到他的回答竟然是——“那最好了。”

就这样一捶定音，叶语诺棋差一招，完败退场。

再一次输给瞢懂无知的萧语珩，叶语诺颓然不已。就是在那段最灰心丧气的日子里遇上冯晋骁。那天细雨绵绵，叶语诺精神萎靡地走在街上，漫无目的。红灯，她站在马路边上等，忽然被人用力一扯，等她反应过来时，原本提在手上的包不意而飞。

叶语诺茫然四顾，有人看她，有人在不远处，和那个抢了她包的人缠斗在一起，然后身形挺拔的男人缓步而来，“小姐，麻烦你和我走一趟。”

叶语诺抬眸，目光跌进男人幽深如海的眼瞳里。

是冯晋骁。

“可他只是个警察，距离我要报复珩珩而为自己设立的目标太远。”叶语诺垂下长睫：“而且对于我的表白，他也拒绝了，我又怎么会自讨没趣。”

之后叶语诺成为了海航的空姐。当时海航还是冯父当家作主，她全然不知冯晋庭是谁，更想不到那个自己眼中的小警察是海航集团的二少爷。同年年底就遇上了冯晋庭，那个和冯晋骁有着眉眼相似的湿润男人。遗憾的是，叶语诺当时并未发现面前的男人和几年前那个晚上给她留电话和现金的是同一人。

得知冯晋庭和冯晋骁是亲兄弟，她挣扎过，可最终报复萧语珩和顾南亭的心理占了上风，于是，她选择了冯晋庭。确切地说是接受，因为冯晋骁从没给过她选择的机会，他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那么不留余地：“叶小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却没想到，他喜欢的类型居然是：萧语珩。

那个令她厌恶的妹妹不仅让她在顾南亭面前难堪，还以她的天真无知轻而易举地抢走了冯晋骁，甚至是自己的丈夫，都夸奖她，喜爱她。

如果叶语诺不那么偏激，就会明白冯晋骁不是被谁抢走，他只不过遇上了他的爱情，至于冯晋庭的喜爱，只是因为萧语珩是他妻子的妹妹，是他弟弟喜欢的女孩，爱屋及屋而已。

“萧语珩，你可真是阴魂不散。是不是抢走一切我想要的，你才满意？”因怨恨滋生的戾气几乎要被冯晋庭的温润善良消磨掉，却在萧语珩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时，喷薄而起。

埋在心里十几年的秘密，也不过三言两语就能讲完。

叶语诺静静地坐着，沉沉叹了口气。

冯晋庭听清了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也懂得了她道出这些秘密要表达的意思。目光停留在那张疲惫尽显的面孔上，他的语气没有波澜：“如果你现在爱的人不是我，我同意终止我们的婚姻关系。小诺，你想清楚回答我。”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冯晋骁依然在为沈俊的案子忙碌。可无论他怎么忙，萧语珩的安危都被摆在首位。而顾南亭，成了除冯晋骁之外，最适合保护她的人选。

两个男人无声地达成了默契，在冯晋骁无法接机的情况下，顾南亭总能适时出现，顺路接萧语珩回家。除此之外，冯晋骁提示顾南亭，加强机场安检力度，避免沈俊狗急跳墙，把他和中南航空视为攻击目标。

另外还有家里需要安排。叶语诺事件之后，冯晋骁第一次给冯晋庭打电话：“注意图图的出行，可以的话，你最好亲自接送。”

冯晋骁从警多年，向来都是谨慎的，但像这次这么紧张倒是头一回，冯晋庭不免有些担心：“你自己也小心。”

“知道。”说完冯晋骁就沉默了，冯晋庭也不说话。

隔了一会，冯晋骁才说：“上次下手有点重，对不住。”然后径自挂断。

他就这样挂了。

当耳边传来盲音，冯晋庭无声笑起来。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警方接二连三端了几处毒品交易点，沈俊终于沉不住气了。

这天早上，冯晋庭莫名心慌，出门前他特意给叶语诺打电话，确认她那边没有异样，他如平常一样交代：“晚上不要加班，早点回公寓休息。”然后送儿子去幼儿园。

路上，冯晋庭发现刹车失灵。确定刹车无效，他本能地回身看向主驾后的儿童坐椅，早上起来就在闹别扭的小家伙此时睡得正香。他深吸一口气，先按住喇叭，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异常，然后边试图减挡边给冯晋骁打电话。

冯晋骁刚熬了通宵，人还在警队，听他说刹车失灵，霍地起身：“你现在在什么位置？大石桥？大石桥前段，”大脑快速运转呈现大石桥周边的交通图，疾步往楼下跑：“现在车速多少？好，我知道了，北京路口车流量大，试图从大成街下来，然后往东，好，我知道，别挂电话。”话至此，他人已经到了楼下：“赫饶，联系交通大队，五分钟之内封锁大成街往大石桥路口，宾利GA1399刹车失灵，正经过北京路口，试图从大成街口下桥。”

话音落，赫饶已接通交通大队李姓队长手机：“特警总队赫饶，李队——”

与此同时，陆成远已经示意突击二队整装待发，随着冯晋骁一个手势，柴宇等六名警员动作迅捷地消失在办公大厅。

那边，冯晋庭却没能从大成街口下桥。平时畅通无阻的大成街下桥口居然肇事，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开车的陆成远忍不住骂：“他妈的！”

恰逢此时，萧语珩打来电话，冯晋骁按掉，赫饶正好结束和交通大队的通话：“中和路下桥口已封锁，可以下桥。”

冯晋骁立即告知冯晋庭：“继续往前，中和路下桥。”

陆成远闻言果断变道，引领后面的特警防暴车往中和路飞驰而去。

分秒必争。

冯晋庭有惊无险地从中和路下桥，交通大队为他开设绿色通道，把宾利带往车流稀少的五里公路。中途路过收费站，李队提出在路上铺设道钉，以给车胎放气的方法减速，被冯晋骁否决：“车速过快容易翻车，上面有孩子。”

可即便有警车护送，待宾利使出五里公路燃油还是无法耗尽的话，车辆还是不会停下来，危险只增不减，李队建议：“要不这样，我们想办法先把孩子移出来——”

冯晋骁同意这个方案，但他说：“我来转移孩子。”

这时，冯晋庭在那端说：“晋骁，我手机要没电了。”

冯晋骁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镇定，他迅速交代：“我在你后面五百米，一会我会靠过去，把图图抱出来。”

以宾利现在的时速，这非常艰难。

可是，冯晋庭一秒的停顿都没有，他说：“好。”

一个字，等同于把儿子的命交给了弟弟。

这份信任有多重，冯晋骁懂了。他挂断电话，对陆成远说：“提速！”说话的同时已脱下外套，以便一会换车时减少阻力。

陆成远踩住油门，全速朝宾利而去。

五里公路是四车道，李队之前让失控的宾利开在最外侧的超车道上，此时为方便冯晋骁转移孩子，他使用高音喇叭喊话，让所有经过的车辆减速到里侧行车道，配合让道。

在倒镜中看到大切驶近，冯晋庭原本要在交通大队引领下变到靠近超外道的行车道上，却听见冯晋骁拿高音喇叭朝他喊：“保持在超车道行驶，车门解锁。”

冯晋庭以为他该在主驾一侧行动，毕竟图图在主驾后面。而且这样的话，他根本没办法开车门，却还是依冯晋骁所言继续在超车道行驶，把车门解锁。

要从大切换到宾利上，两车车门都要打开，还必须错开，且横向距离要分毫不差，否则冯晋骁没办法两脚踏两车，这就要求两车的车速都要拿捏得十分准确。眼前宾利的车速基本不受控制，只能是大切配合宾利的速度。

难度太大。

大切持续提速中，与宾利并驾齐驱，冯晋骁喊道：“我再往前一点，你用宾利先下了我的车门。”少了一个车门的阻碍，难度相对减小。

冯晋庭瞬间明白过来冯晋骁为何不让他到行车道了，那样的话，要下的车门就是宾利左后车门，那一侧正好是儿童座椅的位置，一旦有闪失图图就会受伤。于是，冯晋骁采取下大切车门的办法，再从外面打开宾利的车门，换过来抱出图图。

大切终于超过去，当左后车门打开，冯晋庭扶稳方向盘，以宾利车头右前方撞向大切大开的车门。

“喀”地一声，大切车门瞬间被撞得变了形，与此同时，陆成远猛地向右打方向，以防挂在车身上的半毁的车门刮擦到宾利。

冯晋骁此时已移到后座，阵阵风啸声中，上身仅着黑色T恤的男人两脚就把大切残掉的车门彻底下掉。陆成远控制着车速，保持与宾利齐头。

冯晋骁左脚踏在大切之中，左手抓住车内扶手，右脚搭向宾利后车身，用脚尖勾开了车门，左手适时伸过去，在车门被渐渐拉开时，右脚精准地踏进宾利车里，然后眨眼之间，宾利车门大开，冯晋骁收右脚，侧身坐进宾利车里。

整套动作下来，迅捷而利落。

这一幕差点闪瞎了李队的眼，然后他颤抖着声音喊：“五里公路出口堵车，冯队，三分钟之内必须让宾利停下来。”

陆成远暴怒：“你他妈早怎么不说？”

图图已经被吓醒了，哭的嗓子都哑了，冯晋骁一面解孩子的安全带一面哄：“图图乖，你不哭的话，小叔带你玩个刺激的。”把孩子单手抱在怀里，他额头有汗珠滚落：“图图被接过去你就拉手刹，不用管我。”

冯晋庭神色不动：“你小心。”

“你也一样。”话语间，冯晋骁右边身子已探出宾利。

李队高喊：“冯队，快让宾利停下来。”

这时，大切车内的赫饶已从冯晋骁右手里接过图图。

像是料到冯晋骁准备留在宾利里，眼角余光瞥见图图安全转移到大切上，冯晋庭厉喝：“你也给我过去！”

这时，宾利忽然不受控制，冯晋庭扶不稳方向盘，车子一个飘移，险些把半边身子还在外面的冯晋骁甩下去。

赫饶一惊：“师父！”

图图哭得更厉害。

陆成远迅速调整方向盘，近可能地减少和宾利的横向距离，以便冯晋骁跨过来，又随时准备向右带方向盘，避免宾利再次失控。

李队再次喊道：“冯队，让宾利停下，快。”

冯晋骁抬眼，前方隐隐可见车龙，不再犹豫地把右脚踏向大切，他边喊：“拉手刹！”左手已松开宾利的扶手，右手搭住大切车框，抠住。

冯晋庭随即拉起手刹。

宾利此时的速度太快，车子瞬间发生漂移。

冯晋骁保持着站在大切门边的姿势，大半个身子悬在空中，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宾利左侧车头撞击到防护栏，然后车子因惯性原因左侧持续撞击，摩擦隔离栏将近二十米，才终于停下来。

大切尚未停稳，冯晋骁已跳下车去，冲过去拉开宾利副驾车门，急问：“你怎么样？”

冯晋庭缓慢地动了动身体，看向他，眉头紧锁：“还得赔你辆车，损失惨重啊。”

冯晋骁笑骂：“神经病。”

冯晋庭却嘶一声：“胳膊不会骨折了吧？”

120和119随后赶到，现场交由交通大队处理。

冯晋庭的小臂有擦伤，医护人员才帮他处理好，冯晋骁的手机就响了，是萧熠，说中南航空一架飞往A市的航班上有位乘客称行李里携带炸弹，现下中南航空的所有航班正准备重新进行安检。冯晋骁才想起来先前萧语珩的那通电话，立即和冯晋庭上了特警防暴车，直奔机场。

除了中南航空，海航也有一班飞机发生同样的事件。所以冯晋骁到达机场时，整个机场都在进行安检，航班大面积延误，安检处、候机厅，到处都是被滞留的乘客。

“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为什么还要再检……耽误了我们多少时间你们知道吗？退票！赔钱……你们这是什么航空公司，说有炸弹就信啊？你们的所谓安保、安检都是摆设，糊弄人的啊……有什么？炸弹？”

场面比预想的还混乱。

恰逢此时楼意琳神色慌张地往安检口跑，陆成远一把拦住，“往哪去啊这是？挤一堆人看不见啊？凑什么热闹！”

萧语珩遭遇绑架事件后，两人已经化干戈为玉帛，尤其眼下这情况，楼意琳也不和他计较了，反而像见了亲人解放军似的抓住他手：“你们可算来了，再不来这场面都快控制不住了，也不知道是真有炸弹还是开玩笑，你说要是开玩笑，也太坑爹了吧。”

要是真的，连妈都坑了。陆成远对这姑娘的逻辑思维不敢恭维，他话锋一转，替某人问：“我嫂子呢？”

楼意琳直接回答冯晋骁：“和萧哥去顾总办公室了。”

说曹操曹操到，萧熠疾步而来，把事件的经过言简意赅地向冯晋骁复述了一遍。

原来，萧熠和萧语珩同一航班飞A市，当时飞机已经在滑行了，前排一名乘客忽然要求停机，萧语珩上前安抚，那人边称看见有人行李里装了炸弹要下机，边用力推了萧语珩一把，幸好萧熠及时伸手捞住了她。

听他说萧语珩的后脑险些磕在座椅扶手上，冯晋骁神色一凛，随即安排赫饶和陆成远各带一队人，分别负责中南航空和海航的隐患排查及安全保障。柴宇本来是要跟着赫饶的，陆成远却命令：“这有头儿和赫组长就够了，你跟我走。”带着他随冯晋庭往海航工作区而去。

赫饶则向反方向的中南航空办公区去了。

冯晋骁带了两名警员，和萧熠上了那架被指有炸弹的飞机。

混乱的场面很快被控制，排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等机场安检恢复正常，被滞留的乘客陆续登机，已经是下午了。无论中南航空还是海航，包括整个机场，炸弹的影子都没有。

虚惊一场。

临走前，冯晋骁对冯晋庭和顾南亭交代：“即刻起，我就安排人手在机场，负责安保工作。你们的车窗，换成防弹玻璃。”又看向萧熠：“安全起见，你也是。”

与冯晋庭对视一眼，顾南亭问：“又和那个林什么还是沈什么的有关？”回想上次萧语珩遇险，他抬手指指冯晋骁，火气暴涨：“你最好别让她出事。”

目送顾南亭离去，冯晋庭拍拍弟弟的肩膀表示安慰。

冯晋骁苦笑。

回市区的路上，冯晋骁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他接通，那边却不说话。等了几秒，他神色陡然一变，倾身拍拍驾驶位的萧熠示意停车。

站在车来车往的公路上，他率先开口：“怎么，接下来的环节是沉默是金？”

那端轻笑，笑意里冷意深浓：“怎么样冯队，游戏刺激吗？”

“这是你最后的疯狂，沈俊！”一声“沈俊”寒意凛凛，见后座的萧语珩醒了，冯晋骁收敛了身上外露太多的戾气，面无波澜地伸手帮她开车门。

沈俊低沉阴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进冯晋骁耳里：“这次只是警告，你要是不在乎赔上几条人命，我更不介意。冯晋骁你记住，下次不会这么幸运。”

冯晋骁站在风口一侧，替萧语珩拉高了衣领，温柔地问：“冷不冷？”

萧语珩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失败了，于是撒了个小娇：“居然敢挂我电话，不怕我作你啊。”

冯晋骁捏捏她小下巴，笑了：“怎么作啊，不给吃饭还是不让上床，嗯？”

萧语珩挥拳捶他两下，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以后别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我害怕。”显然已经知道了他换车转移图图的经过。

冯晋骁抱紧她，说：“好。”硬朗的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刀削似的剪影。

接下来一周，整个G市因接连发生持械抢劫案，变得风声鹤唳。尽管受害人只是不同程度受伤，还是令警方陷入被动。然而，以冯晋骁为首的特别突击队却在私下里为干掉心狠手辣的毒枭沈俊，做最后的等待。

终于，第八天时，冯晋骁等的电话来了。

那边极静，罗强的声音却还是压得很低，他语速略快：“13号凌晨2点，中山码头，他亲自出面交易。”

终于砍掉了他的左膀右臂，逼得他必须露面了。

冯晋骁没有马上回应，似是在判断消息的真实性。

罗强沉不气地问：“你在怀疑什么？”

冯晋骁轻笑：“我在想，你居然这么快就获得了他的信任。”

罗强沉默了两秒：“刘同找的杀手里有一个是我哥的小弟，所以你女朋友被绑之前，我，告诉了沈俊。”

所以沈俊特意去中南航空向萧语珩告别，只要萧语珩答应他的约会，就能避险；所以在把刘同引去地洞之前警方获得的线索也是罗强在沈俊的指示下给的；所以沈俊才有充足的时间偷龙转凤，把萧语珩从105236号集装箱转移到了那个冷藏集装箱；所以那枚炸弹，是沈俊给他的见面礼。

“所以，你明知道刘同要对我女朋友下手，却选择了闭口不言。”冯晋骁冷声：“罗强，你胆子不小。”

“有你在，难道还会救不了萧语珩吗？她受点苦，我就能获得沈俊的信任，总好过我大费周章地折腾。”

冯晋骁无意和他逞口舌之能，只说：“你别忘了，我冯晋骁是什么人，就行。”然后挂断。

或许是领悟了冯晋骁的警告之意，罗强在十11号深夜再次打来电话，说沈俊临时改变主意，把交易地点改在了五号地铁站，交易时间提前到12号凌晨2点。那里与中山码头分别位于G市的城南和城北。

预料到了地点的改变，也猜到时间未必是真的，所以警队方面早就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行动，但是——

当时，G市阴雨连绵。整座城市被浸润在潮湿的空气里，有种窒息的感觉。而萧语珩，还因飞机机械故障被滞留在临城。

后悔没有阻止她上机的，除了冯晋骁，还有顾南亭。

当塔台终于收到萧语珩执飞的航班能够起飞的消息时，已是凌晨十二点整。

顾南亭给冯晋骁发信息：“二点三十分落地，我在机场等。”

冯晋骁的回复很快到，他说：“拜托。”

然而，事情的变化还不仅如此。

兵分两路埋伏在五号地铁站和中山码头的冯晋骁与陆城远都扑了空，尤其是守在五号地铁站的陆成远，连毒贩的影都没见着，于他，世界太平。冯晋骁那边倒是大动干戈，毒品交易虽然推迟了半小时，却确实存在，而且现身现场的还是两年来他们追踪的重犯。

激烈的交火，大获全胜，零伤亡。惟一令人费解的就是，落网的毒贩中没有沈俊。

又是一招金蝉脱壳。他屡试不爽。

这时，作为机动的赫饶传来消息：罗强现身，试图走水路出城。

冯晋骁沉声：“拿下！”

罗强被赫饶追捕，绕来绕去也逃不出城，慌不择路之下居然潜进了一家酒吧。赫饶边带人冲进酒吧边给萧熠打电话：“萧哥，罗强刚刚进入‘皇后’。”

对于在机场挟持过萧语珩的男人，萧熠记忆犹新。于是，罗强很不幸地和皇后酒吧的幕后老板萧熠遭遇了。

几番对峙下来，萧熠虽没占到便宜，倒也不落下风。罗强预感到大事不妙，杀机顿起。在萧熠以一记直拳向他逼近时，他假意不敌退后，手中握紧暗藏在袖子中的的匕首，侍机一击致命。

危急时分出现的，依旧是赫饶。在匕首距离萧熠心脏寸许时，她霍地上前，展手一推。萧熠有惊无险，赫饶顺势把罗强接手了，不过十招，把人制服。

匕首比在他颈间，赫饶问：“沈俊在哪？”

罗强不回答。

赫饶一抬腿，膝盖直踢向罗强腹部，“我再问你一遍，沈俊在哪？”

罗强沉默。

就在赫饶欲再动手时，萧熠扣住她手腕。

他不急不缓地掏出手机，边翻找着什么边以漫不经心地口吻说：“你既不想和沈俊同流合污，又不愿坐牢，无非就是为了这娘俩。”话语间，手机递到罗强面前。

手机里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画面中神色慌张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缩在只有一张大床的屋子里，小女孩的眉眼酷似罗强。

罗强神色陡然一变：“你怎么她们了？”她们，是他这个世上惟一的亲人，他的妻女。

“请她们做个客。你配合的话，她们很快就能回家，否则，后果怎么样我不保证。”

罗强故作镇定，直看向赫饶：“你是警察，他不会。”

萧熠无辜的耸耸肩：“那就试试看我会不会。”说完举起手机，冷酷地说：“她老公不相信，做给他看。”

很快地，视频画面切换，小女孩被一名壮汉扯离女人的怀抱，孩子嘶心裂肺的哭声中，另一个黑衣男人边解腰带边向缩在床上的女人靠近。

罗强瞬间明白他为什么把“做”字咬得那么重。他疯了一样扑向萧熠：“你他妈敢动她我杀了你。”却被柴宇控住，靠近不得。

萧熠不言语，只冷眼看他。

罗强不停地骂，直到画面中女人的上衣被撕开，他嘶吼着妥胁：“他去顾家了。”

不可能。

冯晋骁接到赫饶电话时命令：“全力赶往机场。”

稳稳行驶的卡宴里，缩在副驾席上昏昏欲睡的萧语珩被突来的手机铃声惊得睡意全无。顾南亭似乎有些懊恼没把手机调成静音，微微蹙了下眉，目光触及来电显示，他以耳机接通电话。

是冯晋骁，他语带匆忙：“她下机了吗？”

顾南亭瞥一眼身侧睡眼朦胧的萧语珩，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冯晋骁立即确认他所在的位置。

顾南亭有不好的预感，神色微变，“朝阳东路中段，高德桥——”

不等他说完就被冯晋骁打断了：“不要上桥！”

却已经晚了。

作为回顾家别墅的必经之路，顾南亭在接通电话前已经把卡宴驶上了桥。

那边冯晋骁迅速反应，在保持和顾南亭通话的同时，已经开始做行动部署：“突击一组保护现场，二组立即赶往朝阳东路高德桥接应赫饶！”显然赫饶是在路上。

然后是顾南亭：“我没判断错的话，沈俊会在你下桥前出现。”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顾南亭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冯晋骁！”

“你想拆我骨头的话也等你们脱险了再说。”冯晋骁忽略他的怒意，语速虽快，语气却坚稳异常：“撑十分钟，我马上到。”

如无障碍，一路把油门踩到底，十分钟下得了高德桥。然而，真这么简单，冯晋骁就不会在赫饶往过赶的同时追加一个突击小组了。所以，中途遇阻，根本是注定的。

凌晨三点，路面开阔，视线极佳的高德桥上，车流稀少。已处于下桥阶段的卡宴，只需要三分钟，三分钟而已，就能安全下桥。忽然，一辆银灰色瑞风和一辆黑色JeeP疯牛野马般自对向驶上桥，直逼卡宴而来。

正常下桥是不可能了。车速丝毫未降，顾南亭手速极快地猛打方向盘，卡宴在禁示跨越的标线提示下直接调头，与此同时，他对一脸迷惑的萧语珩命令道：“坐到我后面去！”

伴随轮胎抓地的尖锐声响，卡宴在高德桥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由于掉头突然，速度又快，惊得对向恰逢此时驶近的一辆跑车险些撞上钢筋防护拦。

顾南亭当然也看见了跑车被逼停，却没时间对车主表示歉意，更无心理会对方是不是会在下一刻咒骂他，只是踩住油门全速行驶，速度之快让人隔着车窗都能把外面的阵阵风啸听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萧语珩已经跌跌撞撞地从副驾位置移到了后座，她很清楚这个时候不能分顾南亭的心，只是用双手紧抓住驾驶位的靠背，提示：“小心啊！”手劲大到骨节都已泛白。

顾南亭不说话，持续加速，与前车的距离很快就被拉近，可是——

前面那辆该死的传祺却对喇叭声充耳不闻，而且，不仅没有避让的意思，反而占据了两条车道曲线行驶，使得卡宴无法超车。

倒车镜里，瑞风和JEEP在一点点靠近。顾南亭忽然记起六年前他从国外赶去古城那一夜，飞机上，只要他闭上眼，萧语珩惊惧的面孔就会不停闪现，深心处涌起的不安比自己任机长时遭遇飞机失去动力的危急情况强烈百倍。

正是那一次，顾南亭终于确认了萧语珩于他的意义，那种超出兄妹之情的情感令他肃然一惊。可是，也是那一次，他发现那个爱笑爱撒娇的小姑娘居然心有所属。或许对于爱情，她还莽懂无知，可她看冯晋骁时，眼睛里满溢的崇拜和爱意，已是纤毫毕现。

顾南亭以为他可以轻易放下，毕竟，亲情相比爱情，更能长久。可随着萧语珩越来越依恋冯晋骁，他发现他容不得别的男人，像对待妹妹那样宠着她。

所以，当萧语珩在电话里虚弱无力地说：“哥哥，救我。”时，身在签约现场的他，连一句交代都没留下，冲出了会议室。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持续不断。他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握住她的，低沉的嗓音在一片嘈杂声中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珩珩别怕，我在这。”

她却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气若游丝：“我，疼——”

她不知道，那一刻，他比她更疼。

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顾南亭温柔地说：“哥哥在。”

站在急救室外的时间里，他靠着墙，从没觉得等待如此难挨。

手术室门开启，他快步迎上去，医生却残忍的说：“孩子没保住。”

顾南亭一时蒙住。

大脑在瞬间停滞，只有心脏裂开一道缝子，挣扎而出的画面问他：那个你视如明珠的小公主，那个娇俏甜美，纯净无瑕的小姑娘，是现在这个怀了别的男人孩子的萧语珩吗？

清醒过后，杀冯晋骁的心都有。

这还不够，萧语珩醒来后竟然还问他：“我是不是很贱？”

顾南亭气得恨不得抽她：“你敢再说一句自轻自贱的话，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萧语珩用让顾南亭觉得陌生的成熟又安静的目光看着他，缓缓地说：“如果让他知道我还怀过他的孩子，可能连他都会觉得，我贱。”

可你还是拼尽全力想要保住这个孩子，否则不会在我赶到前，自己叫来了救护车。或者你依然在维护冯晋骁，否则不会绝口不提你是如何在冯家出的意外。

顾南亭展手一挥，“噼”地一声，玻璃杯碎落在地。

萧语珩不理会他的怒意，缓缓地说，“我宁可不要他，也不要做别人的替身。”

“是叶语诺和你说了什么？”

“等我好了，就去和他说分手。哥哥，我要先说分手，那样就不算被他抛弃。”

她越平静，顾南亭越愤怒：“我去问他。”

她没力气阻拦，只闭上眼睛，嗓音沙哑地说：“……给我留点儿尊严。”

然而，尊严这东西，在爱情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时隔三年，当萧语珩固执地要为自己的爱情作主时时，顾南亭再没一丝奢望。

就这样吧，以兄长的身份，与她，一辈子。

那么现在，作为哥哥，护她平安，是顾南亭此时唯一的信念。他速度不减地向前车驶去，边低喝萧语珩：“坐稳！”边用百万座驾的车头右侧撞向那辆分不清楚状况的传祺，逼它让路。

然后，不无意外地，撞击声响起之时，卡宴的车身猛然一晃。

如此极端又疯狂的方式或许只有顾南亭有胆量尝试，尽管有了足够的心里准备，萧语珩还是被吓出一身冷汗，抑制不住的叫声中，她的身体因惯性使然重重地撞到驾驶位的座椅上，而冯晋骁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她掉在地上的手机里。

萧语珩弯身取过手机，接通：“冯晋骁——”声音不自觉就带了哭腔，是面对危险时情不自禁表现出的依赖。

听见她的声音，那端的男人回应：“别怕，赫饶已经上桥，我随后就到。”

低沉坚稳的语气有力地安抚了萧语珩，她回身盯着向卡宴逼近的JEEP，哽咽：“好。”

然而在救援的人赶到之前，顾南亭只能孤军作战。

哪怕是一分钟，都是生死攸关。

传祺在被卡宴擦刮碰触之后终于让路了，打滑冲向右侧最里的车道，幸好对方司机反应够快，及时踩了刹车，即便方向盘有些失控，到底还是在撞上防护栏的前一秒停住。

有惊无险。

至于被“追尾”的损失，惊魂未定的传祺司机一时间无从计较。他只是透过车窗看见卡宴与JEEP一前一后飞驰而过，随后紧追而上的瑞风车窗里一个黑衣人探出半个身子，然后就听“砰砰砰”几声枪响——

当子弹呼啸着射向卡宴，顾南亭的手似乎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判断，方向盘猛地向右，再向左，车身飘移般闪躲的瞬间，他朝后座的萧语珩喝道：“趴下！”

下一秒，JEEP里也有杀手探出头来，与瑞风一左一右，同时射击。

“砰砰砰”子弹穿过空气，一枚接一枚，密集地射过来——

幸好车窗都是防弹玻璃，可后面的两个轮胎却没难幸免于难，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爆掉。

被迫停车。

顾南亭气的狠砸了下方向盘。可是，就在沈俊下车时，突然响起的警鸣声令情势突变。

赶到现场的赫饶和柴宇分别从萧熠的跑车车窗探出身体，在超出120迈的行驶速度中朝着JEEP和瑞风射击，跑车后尾随而来的特警防暴车，则是赶来增援的突击二组。

这时，耳麦里响起冯晋骁凝肃冷寒的指令：“要活的！”

赫饶与突击二组异口同声地回应：“明白！”

沈俊怎么都没有想到警方的速度如此之快。他本以控制了罗强的妻女，罗强一定会按照他的方法行事，即便分散不了警方太多的注意力，也能为他出城争取多一些的时间。意料之外的是，冯晋骁在行动前救出了那对母女，还把看守那对母女的杀手录制的要挟罗强的视频留下发给了萧熠，还交代：“这个东西在我手里没用，只贩毒一条，足够治沈俊的罪，必要时，也许你可以出面帮我们一把。”

至于怎么帮，冯晋骁无从说起，萧熠也不多问。

沈俊当然不知道，那个他曾经只差一步加入的，被称之为毒品王国的集团就是毁在身为卧底的萧熠手里。所以无需冯晋骁言明，萧熠亦能把握时机助他一臂之力。

此时此刻，沈俊终于被逼上了绝路。他面前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就擒，要么以命相搏。

他选择后者，哪怕是以卵击石。

于是接下来，沈俊示意两车杀手全部下车，借着车身的掩护向警方还击。激烈交火中，他在手下掩护中孤身一人接近卡宴。敏锐的顾南亭当然不会让他轻易得手，他表面看来似乎是在静待警方救援，实际上却是一面以手势示意萧语珩随时准备从右侧下车，一面以手扶住卡宴车门内扣手，在沈俊靠近的刹那，他猛地推门而出，一脚踢向来人腰际，沈俊躲闪不及中招后，他又上前一步迅猛有力地挥出去一拳。

沈俊对顾南亭也是作过调查的，清楚他身手不错。他不敢掉以轻心，抬臂格挡，然后身形一闪移到了后座车门前，右手抠住车门外扣手欲开，左手抬起再落下，以枪托重重砸在顾南亭肩颈，随即枪在手间一转，枪口就对准了顾南亭的头——

从卡宴右侧下车的萧语珩回身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脸上仅剩不多的血色瞬间消褪得一干二净，刹那间，她声音凄厉地叫喊着：“不要！”

却根本无法阻止刺痛耳膜的枪响——砰！

时间停驻，世界静止。

唯有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回旋在整个夜空：“哥！”

然而，在萧语珩眼底霎时变成血红色，顾南亭竟然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反而是沈俊的枪脱手掉在地上，他冷漠阴沉的脸上显出狰狞痛苦的神色，他无力垂落的左手滴出鲜红的血。

萧语珩肃然一惊，她猛地转身，就见身穿深色特警服，脚踏军靴的男人毅然立于至少五十米开外的特警防暴车前，隔着那么远的一段距离，萧语珩却像是能看到他暗沉幽黑的眼眸里迸射出的慑人烈茫。

是冯晋骁。

萧语珩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她用手捂住脸，纤瘦的肩膀剧烈颤抖。

警匪之间的交火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四周除了警鸣声，似乎再听不到其它声响，沈俊的目光从被警方制服的杀手落定在大步走过来的冯晋骁身上，自知大势而去，他略微弯唇，露出一种无所畏惧的冷笑。

无非一死。

走上这条路时，就已料到。

冯晋骁在沈俊沉默且冷漠的注视下收枪，行至萧语珩面前，以有力的手臂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用力抱了抱，就把人交给赫饶扶着，缓慢又坚定地走向沈俊。

清冷的月光混着晕黄的路灯投射在冯晋骁脸上，那面孔上的冷峻肃杀，以及眼眸里涌起的锐利锋芒，透出愠怒与狠绝。沈俊眯眼，森冷的杀气似从骨子里扩散出来，向四周漫溢。

顾南亭在两人沉默的对峙下缓缓退后。

沈俊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语带讥讽地说：“冯大队长终于肯露面了。”

冯晋骁的神情仿佛岩石般深沉：“这对你而言，叫大祸临头。”

沈俊也不反驳，自嘲一笑：“没想到事隔六年，到底还是栽到你手上了。”

“什么叫自食其果，在你身上得到了最佳演绎。”冯晋骁摘下黑色半指作战手套，语气中隐有几分不耐：“动手吧，我的弟兄等着收队回家睡觉。”

沈俊端着受伤的左手：“就算是赢了，冯大队也是胜之不武。”

“和我谈公平？你不配！”冯晋骁眉宇间透出狠戾：“对待你这种人，只需要以暴制暴。”话音未落，他发起进攻，一记侧踢毫不留情地招呼在沈俊被子弹击中的左臂上。

堂堂特警总队负责人，赫赫有名的冯大队，居然专攻其弱点。

沈俊被踢得踉跄了两步，半边身子当即就被震麻。疼痛中，他真正领教了特别突击队冯姓队长最狠厉绝情的一面。明知此生到此为止，沈俊竟觉得，遇上这样的“克星”，荣幸。

冯晋骁丝毫不为这份荣幸所动，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他依然保持“主动出击”的风格，一记侧踢之后，急进的腿风朝着沈俊胸口而来。

沈俊生平头一回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濒临死亡居然还有些兴奋。他连退两步，避开冯晋骁的腿，紧接着他也一个侧踹朝冯晋骁胸口招呼过去，显然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冯晋骁闪身的同时一个后摆腿直踢向沈俊太阳穴，动作迅猛。

沈俊收腿不及，只能以双手格挡，可怜他左手才受了枪伤，根本无力承受冯晋骁重重的一踢，不仅感觉双手发麻，整个身体都被一股力量逼得向后跌去，连退数步。

冯晋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随即反转身，化摆为扫，一个来势凶猛的边腿再次扫向沈俊太阳穴。沈俊无力硬接，弯腰低头躲开。冯晋骁步步紧逼，又是一个边腿，不过这次的目标却不是沈俊的太阳穴，而是运足了劲，直接朝他的腰部踢去，腿风急进。

沈俊见状立即往前弓背弯腰，让冯晋骁这一脚从他头顶扫过。随后，他以左脚支撑身体，右脚一个后摆直逼冯晋骁面门。冯晋骁倒有些佩服沈俊的反应能力，不过，他还是不费力气的后仰身体避开，紧接着右脚迅速地向上勾起，向沈俊下巴踢去。

沈俊避无可避，尽管已经尽量偏头，嘴角还是沁出了血。沈俊向来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此时面对冯晋骁却似乎失去了反击能力，他恼怒地抬头，眼眸里闪烁着森冷的光，凝聚了全部的力气和绝对的杀气，一个飞腿直指冯晋骁的脸踢来，势不可挡。

冯晋骁的目光在沈俊因中枪而颤抖的手上扫了一眼，放弃了进攻他左臂的念头，向后退步的同时，改用右手扣住他脚踝，猛地用力向后一拉，直接就把重心不稳的沈俊摔倒在地。

然后，冯晋骁默然而立，似乎是在等待沈俊站起来，又像是借助习习夜风散去一身杀气。片刻，他抬手示意。转瞬间，沈俊就被训练有素的特警制服。

“我想知道，你既然能冒险放了罗强，以他为饵诱我入局，为什么又不完全按照他提供的线索行事？只是因为他事先没告诉你刘同动了绑架萧语珩的想法？”

“他惧我，是因为我警察的身份，我放他，是因为有足够的把握随时抓他。只是我大意了，没有想到他居然敢摆我一道。”冯晋骁停步，却没有转身，“所以，你才有机会抓他妻女。”

沈俊苍凉一笑：“如果我们易地而处，冯晋骁，你比我狠。”

易地而处？这种假设不成立。可说到狠，不是天生，而是被你们这些亡命徒逼出来的。

冯晋骁回头，目光如出鞘的军刀一样锋利，他说：“过奖。”

被押上警车前，沈俊转身看萧语珩，沉默的目光有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冯晋骁不发话，柴宇就任由他静立不动。片刻，沈俊的神色稍有缓和：“我今晚过来，是有样东西想给你。”他说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冯晋骁抬眼示意，柴宇顺着沈俊的目光伸手掏出他外套内袋里的一个女式钱包。

萧语珩看着那个玫粉色的钱包，一怔。

与她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林立不禁想起六年在古城深巷遇见的女孩。

女孩的声音低柔清脆，犹如石子入水的声音，涟漪过后是平静，“请问出城该怎么走啊，我迷路了。”

他应声回头，就看见那个身穿长裙，头戴草编帽的女孩子，她似乎是走热了，脸蛋红扑扑的，而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明亮动人。

不自觉就柔和了语气，他指指身后的巷子：“逆水而上。”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是顺水而进，逆水而出吗？无论我从哪条巷子走？”

他眼里难得有了笑意：“没错，顺水进城，逆水出城。”

女孩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那我就放心了，谢谢你啊。”她本来已经要转身走了，却忽然发现他的异样：“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吗？需不需要帮助啊？”

他保持着端手的姿势不动，眼里的笑意因她细心的发现更暖了：“你要怎么帮我呢？”

女孩摸了摸帽沿，“送你去医院啊。”

“你找得到路吗？”

她摇头，然后眼睛一亮：“你一定找得到，你带路就好了呀。”

孩子气的表情似乎是在求表扬，他失笑：“谢谢了，不用。”

“这样啊，那你记得自己去看医生，再见。”她笑盈盈地跑走了，脚步轻快。

他莫名地产生了叫住女孩的念头，可当时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办，只能放弃。当女孩轻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他转身欲朝相反的方向走。

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是一个玫粉色的钱包。他俯身捡起来，回望女孩跑走的方向，除了各色游客外，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谁知就在当晚，在音乐火塘里，居然又遇见了。她那么快乐地唱着歌，唱着那首《一瞬间》。可惜，当时警方的专案组正在满世界地找他，他无法现身。

算了，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罢了，能活着，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但鬼使神差地，就是想在踏上逃亡路前，见她一面。当时就在想，如果罗永把她带来，他就原谅罗永的背叛，然后再把钱包还给她，从此，相忘江湖。

结果却是，独自上路。

而钱包，他保留至今。

理智一次次地提醒他，不要沾染她，却怎么都控制不了心里那份念念不忘。于是，六年后再次偶遇，他到底是接近了她。她却全然忘记了古城之遇，甚至是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防备之意。

那也没有想过动她。直到那天为了让她避险以告别之名相约被拒，听她说了那句：“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我男朋友是很支持的。”他恍然记起，她有个无所不能的男朋友。

冯晋骁，我就看看，你是怎么护她平安的。

能救她，是你的本事，也是本份，救不了，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一念起，就是杀机。

最终，和预期的所差无几。

沈俊依旧在笑，他最后说：“物归原主。”

沈俊案告破，冯晋骁又忙了一阵儿，指导审讯，出席会议，警队考核，恨不能把人一分为二，所以接连几日，别说他的人，连电话都没来一个。萧语珩虽然猜到他在忙工作，面上一如往常，心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火冒三丈，心想：才好几天啊，就又不拿她当回事了。

其实冯晋骁倒也不至于那么没长心，毕竟冯队的情商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况且对于萧语珩，他是放在心尖上了的，只不过这段时间对于宝贝女友的上机时间掌握不准，每次电话打过去，恰巧赶上萧语珩在飞，手机关机，这才导致两人没联系上。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顾南亭也给萧语珩添赌。一晚，那人在餐桌上看见她，稍显意外，当着顾长铭和萧素的面问：“冯晋骁怎么还没来接你？”

尚不清楚晋骁哥哥与南亭哥哥之间的火药味是如何消散的萧语珩因他的一个“还”字，拿脚在餐桌下踢他，以表不满。

偏偏顾南亭一脸无辜：“怎么了？不是要我堂堂顾总当司机亲自给送过去吧？”腿上又挨了一下，他绷不住笑：“你踢我今晚也没空，有约。”

萧语珩切一声，“恭喜顾总终于有人约了。”

什么话，他可是货真价实的钻石王老五，以前没约，不过是他没那份心思。顾南亭坏心地把她的头发揉乱，笑言：“有男朋友却没约，你比我伤感。”

萧语珩扑过去打他：“你都伤感三十多年了。”

顾南亭边躲边难得地逗她：“干嘛呢这是，恼羞成怒啊。”

萧语珩像个孩子似的狡辩：“是你先说我的。”

他们终于又能像从前一样，如同孩子般疯闹在一起。顾长铭轻轻地搂住了萧素，萧素望向丈夫的目的漫溢着温柔和幸福，两人相视而笑。

顾南亭耐心极好地陪萧语珩玩了会儿，等她心情明显好起来，才拿了车钥匙出门。一路急驰，二十分钟后，总载车停在了中南航空的员工宿舍楼下。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拨出去一个号码，接通后惜字如金地说了四个字：“我在楼下。”

电话那端的回应竟是出乎意料的拒绝：“我明早有飞行任务，睡了。”然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异常干脆，没有余地。

既然如此，顾南亭去找萧熠喝酒，结果皇后酒吧竟然在停业装修，一问才知，沈俊落网那天，罗强的手下把场子砸了，萧熠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只吩咐重新装修，对于酒吧的损失，只字未提。对于萧熠与赫饶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顾南亭略有耳闻，他为萧总以百万代价配合警方抓人，感到佩服。

随手拉了张椅子坐在凌乱的演艺厅给萧熠打电话，他调侃：“萧总果然财大气粗，一怒为红颜的气魄，无人可比啊。”

萧熠应该是在外面，隐隐风声中，他没好气：“和警察作兄弟，是我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明知道萧熠指的是冯晋骁，顾南亭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失去了一个贺熹，就有赫饶补位，从刑警到特警，萧熠，你的待遇越来越高了。”

“这种待遇不是谁都消受得起。”萧熠不怒反笑，有着自嘲的意味：“作为男人，当你想近一个女人的身都成了难题，你就知道窝囊两个字怎么写了。”

除了知道是冯晋骁的徒弟，顾南亭对赫饶的了解几乎为零，可仅凭这一点，也足以判断赫饶的实力。可萧熠是何许人？能让堂堂萧董承认窝囊，事情太不简单了。顾南亭有点火上浇油地问：“怎么，和你动真格的了？”

萧熠揉揉酸疼的肩膀，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大动干戈。”

想来是没占到便宜。莫名地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顾南亭一笑：“那就算了，反正你心思也不在人家身上，少招惹为妙。”

原本是可以这样收场的。没有开始，亦没有结局。毕竟感情的事，不是你爱我，我就一定要回报以爱情。可是，怎么会莫名地觉得心有不甘？这种情绪……萧熠一时无语。

这沉默背后蕴含的深意……顾南亭朗声笑：“萧熠，你栽了。”

萧熠不信，他斩钉截铁地反驳：“怎么会？！”

“敢不敢赌？”顾南亭顿时来了兴致：“一年为期，我等着看结局。”

为了贺熹，已经输了一个六年。爱情这东西，萧熠告戒自己不要轻易碰触。可对方是赫饶，他竟然犹豫了。萧语珩说：她爱你，比你爱贺熹久。冯晋骁说：她在我身边三年，唯一一次请假是你走的那天。柴宇在沈俊被捕后说：组出手救你时，被罗强刺了一刀。。

然而十分钟前，赫饶那么平静坦然地说：“我是警察，受伤不足为奇，不是你，也会是为了别人。所以萧总实在不必在意，至于感谢，如果你不表达出来心有不安的话，那我就接受了。不过，我有人照顾，就不劳萧总费心了。”然后当着他的面上了另一个男人的车。

对于萧熠而言，清晰的记忆都是与贺熹有关的，可他偏偏记得：那辆车的主人与赫饶读警校期间常来接她的男人是同一个。

萧熠就笑了：“我也想知道，最后那个人，是不是她。”

算是默认了这场没有赌注的赌局。

在顾南亭和萧熠这两个全G市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定下赌约之时，同一座城市的两边，冯晋骁和萧语珩的时间终于在同一频道上了。

在警队连续奋战了几天的冯晋骁回到家，面对一室冷清，竟有些不习惯。本想收拾下自己直接去顾家接人，进了浴室才觉不对，他愣了几秒，返回卧室拉开衣柜，果然属于萧语珩衣物全没了。

居然趁他不在家搬走了？冯晋骁就有些火了。

手持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脸色不太好，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火气：“又闹什么别扭？和我赌气吗？萧语珩我问你：我还是不是你男人？！”

萧语珩因他生硬的质问被挑起了火气，负气地说：“你不想是的话，随时可以辞职。”

冯晋骁被噎了个内伤，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语气重了，后悔之余又不好立马服软：“没错，那晚是我考虑不周，尽管安排了赫饶作机动，却没算到沈俊速度那么快。但是你应该明白，我比谁都不希望顾南亭出事。”

“因为是你，我怎么样都可以。可那是我哥，冯晋骁你知道吗，只差一秒他就没命了。”眼前回放沈俊持枪指着顾南亭的一幕，萧语珩的眼圈忽然就红了：“这是他现在平安无事，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冯晋骁听出她的哽咽，却因她一声不吭搬走控制不住脾气：“可事实是，我并没有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萧语珩瞬间拔高了音量：“那是你应该的！”

电话那端就沉默了。

他不说话，萧语珩也不开口。

良久，冯晋骁沉声说：“对不起！”

萧语珩“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该死的沈俊，临死了还给他找事。明明没有杀顾南亭的动机，偏偏要给他添赌。幸好顾南亭平安无事，否则他和萧语珩还能继续吗？冯晋骁在心里把沈俊骂了一百遍不止，转念想到那个神经病捡了钱包不还，给他和萧语珩的相遇作了铺垫后，气消了点。

又厚着脸皮把电话打过去，结果大小姐不接，冯晋骁揉揉太阳穴，耐心地编辑短信：“是我不对，没顾及周全，你别生气。”半天没回应，他再发去一条：“今天晚了，我过去会打扰萧姨休息，明天去接你好不好？你不回复我就当你答应了。”

这招果然好使，萧语珩马上回复：“不好。”

冯晋骁只好问她：“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搬回来？”

隔了不久，萧语珩的回复就来了，她说：“不搬，又不是我家。”

这小性子啊，冯晋骁放低姿态：“听话，我已经累的没力气哄你了，你不心疼我我都不计较了，还气我。”尽管是短信，竟也能感受到他话语间的缱绻之意。

萧语珩的态度缓和了一些，隔了会儿，她回：“你就没气我啊。”

这算是答应了吧。冯晋骁微微一笑：“可我比你好讨好，只要你笑一下，我气就消了。”

谁要讨好你！顾家别墅里，欣赏手机里冯警官帅照的某人把脸埋进枕头里，微微嗔道：“讨厌”。是讨厌，还是欢喜，听语气便知分晓。

又是明媚的一天，阳光暖暖地投射到身上，舒服得萧语珩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然而，这个幅度有点大的伸懒腰动作忽然停滞了。萧语珩站在二楼阳台上，视线所及之处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神清气爽的冯晋骁在静谧温柔的晨光里望着她笑。

应该矜持一下的，却发现太难。萧语珩唇角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开来，最后，终于在那人一瞬不离的仰视下，笑开。

冯晋骁用左手指指右手拎的袋子，扬扬下巴。萧语珩跑回浴室对着镜子仔细地照了照，确定很美很完美后又稳了稳情绪才下楼，冯晋骁已经被萧素迎进门。

萧语珩走到萧素身边，挽着妈妈的胳膊，绷着小脸问他：“这么早，来干嘛？”明艳的面孔上已流露太多掩遮不住的喜悦，却不自知。

作为母亲，萧素太了解女儿的口是心非，宠爱地轻责：“还不是被你作的。”

萧语珩微微脸红，底气不足地说：“我哪儿有。”

萧素笑看向冯晋骁：“有或者没有，晋骁最有发言权了。”

冯晋骁把专程驱车去城西买来的萧语珩最爱的早餐递给顾家阿姨，认真地回答：“她很懂事。”言语简单，没有丝毫敷衍之意。

面对萧语珩小无赖似的得意洋洋，萧素无奈：“晋骁你就惯着她吧。”

冯晋骁微笑：“应该的。”

很快地，出去晨练的顾家父子回来了，冯晋骁理所当然地被留下吃早餐。这是六年来，冯晋骁第一次在顾家用餐，萧语珩坐在他旁边，享用着爱心早餐，心里安稳踏实。

席间，冯晋骁神色认真地询问顾长铭和萧素：“我爸妈明天的飞机回来，他们想亲自过来拜访。顾叔萧姨，你们看什么时间方便？”

拜访的目的不言而喻。与萧素对视一眼，顾长铭欣然答应：“随时欢迎。”

萧素则嘱咐女儿：“珩珩你记得明天和晋骁一起去接机。”

对于冯家二老，萧语珩早在冯晋庭的婚礼上见过，并不陌生。此时，她却不好意思了，小声说：“我明天要飞的啊。”

一直沉默的顾南亭适时开口：“我来安排，你飞完今天就，休疗养假吧。”

因为警队还有事，冯晋骁不能送萧语珩去机场。坐上顾南亭的总裁车，萧小姐还在愤愤不平：“你就是来蹭饭的。”

冯晋骁也不生气，握了她手一下，承诺：“晚上去接你。”最后郑重地对顾南亭说：“有劳。”

在冯晋骁为萧语珩关上车门后，顾南亭问：“即便你当时没赶到，也会是别人对吗？”

冯晋骁没有否认：“我不想看到你为她受伤。”

行动前，冯晋骁郑重交代赫饶：让你作机动，是防犯着沈俊转移目标。顾南亭的安危是首要的，相比珩珩，沈俊对他才是无所顾及。”

赫饶承诺：“如你所料沈俊临时改变主意的话，我一定能赶过去。”

就这样，在接到冯晋骁的指令后，赫饶第一次对萧熠提要求：“再快点萧哥，我必须在十分钟之内接应到顾南亭。”

所以，冯晋骁抢在沈俊扣动扳机之前开枪时，赫饶已同时瞄准了沈俊。在拥有与冯晋骁不相上下的射击技术的赫饶面前，沈俊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也就是说，即便冯晋骁没能及时赶到，顾南亭依旧会平安无事。

这样的答案也算意料之中，顾南亭微仰了下头，似乎是在压抑什么，然后骂道：“我他妈真心讨厌你这股自信劲儿。”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在萧语珩不解的目光下扬尘而去。

萧语珩上机后，顾南亭去调度席，中南航空的员工难得偶遇他，纷纷恭敬地向这位冷面BOSS问好，顾南亭只顾接听电话，对此视而不见。直到迎面走来身穿飞行员制服的程潇，他才抬了下眼。

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程潇姿态从容，嗓音清脆地叫了声：“顾总。”

顾南亭收回目光，径自走过。

同样的，程潇脚下也未作停留。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近在咫尺，然后，擦肩而过。

深夜，返回G市的萧语珩才走出机场，手持香槟玫瑰的冯晋骁就迎了上来。同事羡慕声中，忽然有些感慨的萧语珩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抱怨某人：“六年才送一束花，还是玫瑰，冯队你好吝啬好俗气好没品味啊。”

身为男朋友，冯晋骁也自知失职了。带着歉意和宠爱意味地凝视萧语珩透出疲惫的面孔，用被嫌气的玫瑰把她的拉杆箱换回来：“我这辈子干得最有品味的事是娶你做老婆。其它的，选择性忽略吧。”

一声“老婆”引得菜菜姑娘尖叫，“原来冯警官是来向我们语珩求婚的啊——”

话音未落，立即就有人附和：“求婚求婚，在一起在一起！”

“谁是你老婆啊。”萧语珩的脸瞬间如红霞晕染，假意拒绝的同时不好意思地抬手欲打。

冯晋骁顺势接住她的手，握紧，语带暖意：“除了你，还能是谁。”

回到家，没有预想的烛光晚餐和求婚，萧语珩不免有几分失望，转念一想，凭冯晋骁不解风情的个性，送花已是突破，一面自我安慰知足常乐原谅了冯队，一面开开心心地找花瓶插花。

冯晋骁洗完澡等了半天，期间还柔声提醒了句：“我要睡了啊。”也不见昔日热情的小女友投怀送抱，到底还是没忍住，略有不满地说：“你还睡不睡了？”

萧语珩看都不看他，径自修理着花枝：“睡你的呗，又没人拦着。”多少有些故意的成分。

果然，冯晋骁的耐心是有限的。

“啊——”下一秒，萧语珩腰间一紧，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随后又被扔到床上，然后一百六十多斤的某人直接压了上来，似笑非笑：“没人暖床，我哪儿睡得着。”

萧语珩闷哼一声，抬手在他背上呼了两巴掌：“你要弄死我啊，腰都要断了。”

冯晋骁也不觉得疼，眼里含笑：“我还什么都没干呢，腰怎么会断？”

萧语珩伸腿踢他，“冯晋骁你流氓！”

长腿一伸压住她的，冯晋骁俯低头，在她馨香的颈窝重重地吮了一口：“造反了啊，居然趁我不在家搬走，自己说，是不是该给你长长记性？”

萧语珩被咬疼了，小狮子似的扭来扭去：“留下来便宜你吗？想的美！上次搬的匆忙落了东西，等会正好拿走。”言外之意今晚不准备在他这过夜。

那怎么可以？冯晋骁吮出吻痕才罢休，不急不缓地说：“你都走不了，怎么拿？”无论是语气，还是神色，都透出一种罕见的邪佞，性感的萧语珩心都酥了，偏偏他还暧昧地补充：“既往不咎，下不为例。再犯，看我不活剥了你，三天下不了床是轻的！”

萧语珩哪里是轻易服软的主儿，牙尖嘴利地反驳：“指不定下不了床的人是谁！我可是记得，这段时间有人很不行。冯队，你不要逞强啊。”边说边懒懒地伸出胳膊搂住冯晋骁的脖子，恃宠而骄的小样子惹得某人心痒难耐。

自从知道萧语珩小产过，出于对她的心疼冯晋骁一直压抑着对她的渴望，两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做过，结果居然被她说成“不行”。这两个字对于男人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血气方刚的冯晋骁决定给她点教训。

把人牢牢控在身下，冯晋骁虎着脸吓她：“送花确实不是我强项，不过，以实力说话，我最擅长了。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你男人有多行。”

萧语珩不甘心就这么被拿下，推他，推不动。盯着她妩媚生动的脸，冯晋骁的双眸似火般燃烧起来，似乎连呼吸的权力都要剥夺，他以强势的姿态霸占了萧语珩的唇舌，然后吻得越来越急，微带薄茧的手更是急不可耐地伸到了她衣服里。

舌尖被他吮吸住的瞬间，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完全不抗拒他的碰触，甚至渴望他的抚摸，萧语珩攀紧他肩背，热情地回吻。冯晋骁的呼吸重了，手上的力道也愈发的大。萧语珩哪里承受得住，当冯晋骁的吻落在她颈间，她嘴角不经意溢出两声轻喘，紧贴着冯晋骁的身体一下一下的蹭。

冯晋骁被她磨得脊背都麻了，可就在他准备更进一步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停下动作，手探到萧语珩大腿内侧，果不其然听见她说：“哎呀，忘了告诉冯队，我正被大姨妈关照哦。”冯晋骁是真想弄死她。

萧语珩被他一脸的挫败和无奈取悦了，小脸贴着他的脖颈：“这可怎么办啊。”

冯晋骁气得放松了身体压住她，无奈：“就作吧啊。”

萧语珩笑出声来，伸手抱住他。

第二天，冯晋骁醒来时就有萧语珩笑脸以对。那明艳如同十七岁的笑容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璀璨如花。亲亲他的宝贝，晨光中的男人微笑：“等会见了爸妈，乖一点。”

萧语珩俏皮地眨眼：“晋骁哥哥放心，‘内部矛盾内部消化’的道理，我懂的。”

冯晋骁揉揉她睡得乱乱的长发，眼神宠爱至极。

对于萧语珩，冯家二老自然是满意的。等了盼了多年，小儿子总算开窍要把婚事提上议程了，他们倍感欣慰。机场大厅里，冯妈妈见到未来儿媳妇来接机，拉住萧语珩的手，眼里有明显的湿意：“好孩子，你受苦了。”

为宽老人的心，萧语珩亲热地挽住了准婆婆的胳膊：“现在您回来了，冯晋骁可不敢欺负我了，是吧阿姨？”

冯妈妈微微嗔道：“怎么还叫阿姨，我以为该听到一声别的称呼。”

萧语珩闻言恨不得连脚趾都羞红了，求助般望向冯晋骁。结果那人不但不帮她，还逗她：“害羞什么，早晚都要叫的，先习惯习惯。”

萧语珩恨不得咬冯晋骁一口。

冯妈妈是过来人，见萧语珩不吭声，拉过她的左手看了看，果然，手指上是空的。

“还以为你长进了。”冯妈妈脸色一沉，训斥冯晋骁：“婚都没求，还敢大言不惭地让我们回来会亲家。盲目自信的毛病，和你爸一个德性！”

无辜中枪的冯海立刻责备地看过来，冯晋骁迫于他爹的视线压力，扒扒头发：“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么，再说了，水道渠成的事——”前一句是实话，至于后面那句——冯队，你娘骂的没错，盲目自信这病，得钱治了。

当天，萧语珩留在冯家大宅用晚饭，冯晋庭赶在开饭前接了图图回来，惟独叶语诺没露面，对此，冯家没人过问一句。后来，冯海把两个儿子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冯父问：“你打算怎么做？”

神色无波无澜的冯晋庭坚定地回答：“她是我妻子，我儿子的妈妈，我们没有理由不在一起生活，而且我相信她是爱我的。”随即看向冯晋骁：“事已至此，再多抱歉的话都于事无补，可是晋骁，请允许我代小诺向你和珩珩说一声：对不起。”说话的同时，冯晋庭向冯晋骁弯下了腰。

冯晋骁承受不起哥哥这份沉重的歉意。

所以，冯晋庭没能完成这个鞠躬的动作就被他扶住了手肘。

“你对叶语诺有多心疼维护，我对珩珩就有多少，身为人父，孩子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懂。”冯晋骁微仰了下头，压下胸臆间难言的涩意：“我只愿以后在这个家里，不让我的珩珩受委屈。”

血脉相连，冯晋庭那么真切地感同身受弟弟失去孩子的疼，此刻，因为感动于弟弟的谅解，他重重点头：“谢谢。”

“她是经历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委屈，甚至是痛苦，但这并不能成为她伤害别人的理由，有些事情终归是她做错了。我也冷静想过，如果当年知道她导致你小产，我必然不能容她在冯家。可是现在，为了大哥，为了图图，”握住萧语珩的手，冯晋骁说：“我们原谅她一次。”

如果化解她和冯晋骁的心结，要以冯晋庭和叶语诺的婚姻为代价，萧语珩宁愿那个秘密被时光掩埋掉。依偎进他怀里，她说：“冯晋骁，谢谢你。”

谢谢你懂我的为难和挣扎，谢谢你在我不知所措时替我拿主意，谢谢你，在我身边。

冯晋骁亲亲她发顶：“以后在一起，我希望照顾好你，不惹你伤心，不对你说‘对不起’，而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感谢。”

萧语珩明明在笑，可眼眸里却清晰地涌起了泪意：“晋骁哥哥，你真好。”

冯晋骁挑眉：“既然我这么好，还不快亲我一下表示奖励。”

萧语珩眉眼弯弯地仰头吻上他的唇——

当一切尘埃落定，中南航空和海航两大国内航空界龙头企业与另外两家航空公司受省台邀请为一档名为“以鹰的飞翔，书写梦想”的关于空姐和飞行员的综艺节目的录制。

那一晚，简直是G市的不眠之夜。

出于收视考虑，电视台居然按颁奖盛典的形式来完成这期节目的制作。当晚，除了参与节目录制的主角，还有几大航空公司的高层，甚至是协助冯晋骁完成求婚大业的特别突击队和纯来看热闹的萧熠都要走过红毯，在展板上签名入场。

率先入场的是明航和港行两大航空公司，优雅大方的空姐身着华丽的晚礼，引起全场第一波掌声。然后是海航，走在前面的自然是一身正装的冯晋庭，与他彼肩而行的是他的妻子，一袭宝蓝长裙，光彩照人的叶语诺。灯光下，温文而雅的冯晋庭牵她的手，微微含笑。

两人身后是海航的精英团队，其中自然少不了程潇所说的英俊帅气的男机师。媒体的关注下，男机师向众人挥手致意，下一秒，中南航空以楼意琳为首的姑娘们尖叫声顿时引爆全场，见顾南亭眉心微蹙，程潇语带笑意地附在萧语珩耳边低声说：“我说的没错吧，海航的男机师业内最帅。”

言语间，作为特邀嘉宾的冯晋骁、萧熠，以及赫饶踏上红毯。

冯晋骁本意是让萧熠携赫饶出场，又担心做得太明显惹毛了徒弟拒绝出席就麻烦了，只好插一脚进来。赫饶深知师父要在这晚向萧语珩求婚，不得不来。

“现在走上红毯的是今晚三位神秘嘉宾，海航二少冯晋骁先生，萧氏董事长萧熠先生，以及他们美丽动人的女伴赫饶女士，感谢三位光临，与我们共襄盛举——”

行至红毯中段，冯晋骁和萧熠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同时伸出手。赫饶微一怔，随即将左右手分别搭在两人掌心，冯晋骁弯唇，轻轻托着她的手，萧熠则是收拢手指，握紧。

程潇边不顾形象地随楼意琳等人尖叫，边对萧语珩说：“你们家冯晋骁世界最帅啊，他腕间的袖扣是你送的吧，我都怀疑他这个动作只是为了向你示爱啊。”

冯晋骁恰在此时回首望过来，萧语珩远远看着一身正装的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顾南亭的脸色更难看了。

“下面隆重请出航空业最年轻有为的总裁，中南航空掌舵人顾南亭先生——”

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作为压轴出场的顾南亭现身红毯尽头，他左边是优雅大方的程潇，挽着他右手的则是俏丽动人萧语珩，一个是业内闻名的女飞，一个是中南航空当家空姐，一个白衣亮丽，一个火红媚气，场景如画，亮煞黑夜。

掌声尖叫声中，程潇不小心被自己绊了一下，就在她以为要当众出丑时，顾南亭已用左手扶住了她，外人看来，完全不着痕迹，可程潇清楚地听见那位冷面总裁低声训斥她：“穿那么高的跟，逞强。”

镜头里的程潇依旧在微笑，惟有顾南亭听见她反驳：“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中南航空是作为压轴入场的，他们进入演播大厅后，节目即将开始。

片刻，除冯晋庭和顾南亭依然是一身正装外，空姐及机师们均以换装。海航除客舱部负责人叶语诺着天青蓝色制服外，另外一位空姐穿以中国红为主色的套服。中南航空萧语珩身穿镶蓝边立领白衬衣，配藏蓝色背心及裙子，气质稳重，而颈间蓝条丝巾又凭添了几分朝气和活泼，她身旁的蔡婷婷着靓丽的木棉红套装出场。明航与港航的空姐分别以芙蓉红和神秘紫制服亮相，海航男机师与程潇则是统一的白色飞行员制服上场。

当十人同时亮相在舞台上，毫无疑问的——制服诱惑。

主持人逐一对他们进行介绍时几次被打断，掌声经久不息。

台下的陆成远酸酸地对冯晋骁说：“该穿警服来的，我们棋差一着。”

冯晋骁笑而不语。

台中央，空姐飞行员们与主持人精彩互动，向观众展现民航乘务员的职业风采；台侧，冯晋庭与顾南亭总能在适当时向大家普及民航知识。猜词语默契大比拼中，顾南亭与萧语珩的兄妹组合最终败给冯晋庭与叶语诺的夫妻档。当顾南亭把“做个面膜”猜成“画饼充饥”，把“瞎子点灯”硬说成“盲人摸象”，冯晋骁都为萧语珩着急。

游戏过后，根据导演组安排，冯晋庭和顾南亭接受主持人现场采访。

女主持优雅落座：“我们今晚的主题是‘以鹰的飞翔，书写梦想’，不必我多说，相信台上的几位已经猜到，我接下来的问题一定是与天空和梦想有关。那么我想先问问顾总和冯总，作为航空公司负责人，你们的梦想是什么？”

顾南亭示意冯晋庭先来。

冯晋庭接过话筒，先儒雅一笑，才开口：“节目录制之前知道有这个环节，我问导演可不可以说没有梦想。导演说，你这么大一个总裁说没有梦想，让我们情何以堪啊。”现场的观众失笑，他停顿了下，只说了一句话：“梦想于我而言，在我娶到心爱的女人为妻，在她为我生下可爱的儿子时，变得不再有他们重要。”

叶语诺瞬间泪湿，接过萧语珩递来的话筒，她平复了一下，开口时依然哽咽难平：“在我几乎忘了自己最初的梦想是什么的时候，我遇上了晋庭。而我最终的梦想，在他为我承担过错时，变成了他。冯晋庭，我爱你。”

迟了整整六年，他还是等到了这句我爱你。不枉他坚持不悔。

现场热烈的掌声中，冯晋庭紧紧拥抱他的爱人。

话筒到了顾南亭手里，他沉默了足有一分钟，就在女主持快沉不住气以为他忘词时，他淡淡一笑，也只说了一句话：“我没有鹰的翅膀，依然可以像鹰一样飞翔。”

如此志得意满，才是睨视航空界的顾南亭。

掌声由冯晋骁起，许久未落。

这就完了？女主持都快哭了，这和彩排时的台词完全对不上好吗？不是说好了走轻喜路线嘛，怎么改为煸情催泪篇和简洁励志篇了？这些个总裁真是太讨厌了啊。

幸好导演很淡定，掌声渐低时，他及时切换了音乐。

然后，现场灯光逐一暗下去，当一束追光把台中央那一圈照得犹如白昼，萧语珩已经站在了那里。现场包括冯晋骁在内，都在黑暗里摒息以待。

前奏结束，萧语珩独特动人的嗓音在演播厅响起：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Happy birthday，多么平凡的一句话，Happy birthday；

从童年到现在，你对我说过十六次，在这个夜晚，我只想要对你说；

请你看一看这里，Happy birthday，那属于我们的记忆，Happy birthday；

从无知到长大，一直有你在身边陪伴，在这个夜晚，我希望永远有你。

这时，萧语珩身后的大屏幕已经开始播放电子相册，从顾南亭第一次带她去游乐园，到他考取飞行员执照抱起她快乐地转圈时被抓拍的笑脸，再到萧语珩通过考核正式成为空乘后首次上机，顾长铭为他们拍下的合影，还有……很多很多，他们共同的经历。

不知不觉，已是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们带给彼此那么多的美好，是瞬间，也是永恒。

最后，画面定格，顾南亭看着照片中萧语珩的笑脸，想起父亲再婚那天，自己抱着仅有七岁的她，那么开心而真诚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小姑娘咯咯笑着搂紧他的脖子，脆生生地喊他：“哥哥。”

萧语珩面向顾南亭的方向，轻轻地说：“送你的相册，是每年记忆的累积，上面的照片，是我心中最好的你。哥哥，生日快乐。”

连他自己都忘了，今天，是他三十二岁生日。

又一束追光亮起，打在顾南亭身上。他起身，十步不到的距离，走了许久。仿佛每一步不是向萧语珩靠近，而是逼迫心的远离。

工作人员将一个大大的蛋糕推上台，上面有一排小字：“你是我，最美好的天长地久。”

顾南亭看着，就笑了，抬手刮了下萧语珩的鼻尖，他说：“我很喜欢。”

无需昂贵之礼，惟有真心实意。

千金难得。

主持人请他许愿。

顾南亭说：“我的愿望，就是我小妹的祝福。”然后一口气吹熄蜡烛。

激昂澎湃的背景音乐陡然响起，他展手把萧语珩拥进怀里。

瞬间沸腾的现场，没人听见他心底的声音：

再见，我的小姑娘。

冯晋骁放弃了求婚计划。他觉得，这个时刻，该是属于顾南亭的。而这个晚上，是他爱萧语珩的，终点。这最后的回忆，理应由他独享。

两天后，同时休假的冯晋骁和萧语珩出现在海航G市飞古城的航班上。对于冯队选择的渡假地点，萧语珩既没表示不满，也没表现得多欢喜，上机后，她闭着眼睛歪在头等舱舒服的座椅里昏昏欲睡。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冯晋骁哄她起来把之前特意交代乘务长给他们准备的早餐吃了，才给她盖了薄毯，让她偎在自己怀里休息。

萧语珩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冯晋骁似乎离开了，不知过了多久，叶语诺把她叫醒，指指机舱上方。然后，她就听到广播里响起一首耳熟能详的歌声：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姻缘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是命运的安排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是那首她喜欢的老歌“鬼迷心窍”，而那熟悉的声音分明是——冯晋骁。

竟然是他。

歌声渐弱，叶语诺的声音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海航FX1366次航班前往古城，现在的时间是十点十五分。六年前，一位先生在同一时间与一个女孩在古城相遇。今天，他有请在座各位在一万二千米的高空为他们的爱情作一个见证。”

机舱的安静顿时被打破，乘客们好奇地议论起来，以目光四下寻找这位先生和那个女孩。

萧语珩一言不发地坐在原位，咬唇的动作召示她有多意外，多期待。

紧接着，冯晋骁低沉磁性的嗓音回旋在机舱上空：

“相识那天，我把那串你准备偷走的吉祥铃买下来送给你，那是至今为止我惟一一次送你礼物。或者它根本算不上礼物，因为我告诉你，只是暂时由你保管，它的所有权归我。G市重逢，你身穿白色礼服向我跑来，那一刻，我有瞬间的恍惚，以为那天婚礼的主角是你。”

“你独自一人来到我工作的城市，守在门外两天，只为给我送一块生日蛋糕。没多久，你拿着录取通知来兑现我的承诺，因为我的敷衍回避，你泫然欲泣的样子，至今为止，我心疼了六年。”

“我在任务中受伤回家休养，本想瞒着你，结果你竟在一个早晨忽然跑来说梦到我生病。当时我没告诉你，你头脸是汗的样子，很美。那时候，十九岁的你，是我女朋友。”

“再次去到古城，我们一起躺在床上透过观景窗看满天繁星，你说让我等你，等你毕业就嫁给我。如果在此期间我敢拈花惹草给你招来情敌，一定要我好看。珩珩，今天我想告诉你：那一晚，没有一颗星入我的眼，我的眼里，只有比星星更亮的你。”

“我当然没能如愿娶到你。当你把那串爱不释手的吉祥铃作为分手礼物还给我，那一刻，我真恨你，恨你给我的是温柔的开始，却用绝情的分手抹杀了全部过程，不留半分余地。面对你的误解，我非旦解释不清，反而打了你。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浑蛋，最后悔的一件事。”

“没有你的三年，我的生活只剩下训练和回忆。每次累躺在床上，我总能想起你曾带着几分羞意地问我：我们会结婚的吧？我说服不了自己接受你以外的任何女人，可我却没有机会再回答一遍。”

话至此，机舱里安静得能听清每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声。然后，冯晋骁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现身。萧语珩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觉得此刻身穿白衬衫的他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

冯晋骁行至她身前，单膝跪下：“三年，一千一百天的空白，我失去了以往的自信，我再不敢说：你不会离开我。但我很确定：我再离不开你。六年，我终于明白：这世上，对我真心以待的你，不可辜负。以后，我可能还是做不到每年都记得你的生日，或是在情人节送你花，但我愿意在每一个雨雪天送接你上下班；在你累了倦了时，背你上十二楼；在你遇到危险的一刻，以生命护你。”

温柔地以指腹抹去萧语珩脸上汹涌而下的泪，冯晋骁喉间几番上下，才平稳了语气：“萧语珩，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萧语珩的眼泪噼哩叭啦的掉，紧紧抓着冯晋骁的手，泣不成声。

十七岁那年遇见，他好脾气地告诉她：“偷东西不对，犯法。”

在她迷迷糊糊走光时，他忍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在音乐火塘被人骚扰，他以最直接也最暴力的方式惩戒对方的无礼。

小别之后，他邀请她参加婚礼，语带笑意：“不用准备礼物，你人来了就行。”

他们的初吻，是她主动，正当她笨拙地不知所措，他已用风衣将她裹紧，加深了那个吻。明明他也动了情，却还取笑：“女孩子不是该表现得矜持一点吗？”

恋爱时，他说得最多的话是：“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分手后得知她要退学，他连夜从A城赶回来，面对她的固执的坚持，他终是恼了：“萧语珩，你最好见好就收，我不是非你不行。”

三年后再见，他终于放下身段：“如果现在，你还没遇到另一个誓言会永远喜欢的人，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调去古城前夜，他愤怒地警告：“萧语珩，你敢再离开我一次，看我还要不要你！”

品尝过思念后，他哑着嗓子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得知她小产，他那么后悔地说：“你不原谅我，应该。”

被她闹到无奈，他以宠爱的语气轻责：“就作吧啊。”

还有至今为止，他唯一一次说爱：“我生命的悲剧就是爱上你这么个能作的女人。”

点点滴滴，零零碎碎，无论甜蜜，或是忧伤，都是我和你在一起。

那些妥贴地存放在记忆深处的与面前的男人有关的痕迹，如同地面上班驳的墙面，在似水流年里静静驻立。

萧语珩细细回味，温柔笑起。

浸湿掌心的，是她的泪，温暖心口的，是她的爱。

冯晋骁用手轻轻磨挲她的脸，“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话虽如此，保持的单膝跪地的姿势却是静待她回答的姿态。

终于，萧语珩开口：“我现在二十三岁，可以拿年轻当资本，我是空姐，从事着别人眼中光鲜亮丽的职业，可我的皮肤会因为工作需要全妆上岗衰老的比同龄人快，我的脾气会因为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乘客变得越来越坏，”她努力抑制住眼泪，哽咽继续：“现在的我或许已经是最好的，不可能更好。冯晋骁，你要的，是这个任性能作的我吗？”

“我要的不是十七岁阳光灿烂的你，也不是二十三岁明媚动人的你，我要的只是对我深情不悔的——你的心。作为回报，”执起她的手覆在他左胸口，伴随着有力的心跳，他承诺：“我这里的位置，一并给你。从过去到未来，只属于你。”

以心换心。

这世上，最公平又最诱惑的交易。

萧语珩笑中带泪，她说：“好啊，成交。”

眼眶里太酸，似乎只要一眨就会有泪流下来，冯晋骁缓了缓，才把代表对爱情的永恒追求和忠贞的钻戒缓慢而坚定地戴在她无名指上。

持续不断的掌声中，他把心爱的女孩紧紧地搂在怀里，温柔许诺：“有我在，你永远都不必长大。就依仗我的爱，随心所欲地生活。”

飞机抵达古城，每位从FX1366次航班下机的人都得到了一枝象征爱情的玫瑰。次日清晨，在六年前住过的古城客栈的家庭套房里，萧语珩在缓缓东升的太阳下问冯晋骁：“你干嘛给大家发玫瑰啊？”

冯晋骁自身后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搭在她肩膀上，面不改色地答：“它比百合便宜。”

萧语珩无语，目光中的指责之意十分明显，像是在说：你好小气。

冯晋骁挑眉：“没办法，谁让我要供老婆上大学呢。”

萧语珩的目光从手上的戒指移到桌上放着的C大播音主持专业的入学通知书上：“这辈子，我有过两个梦想，冯晋骁，你知道都是什么吗？”

冯晋骁弯唇笑起：“其中一个肯定是嫁给我。”

萧语珩转身，面对面地和他拥抱：“成为省台当家主持和嫁给你，是对曾经的我而言，最艰难的梦想。三年前分手时，我以为它们都破灭了。之后重新在一起，我知道了得与失之间一步之差的距离。没能完成学业，我并不觉遗憾，因为古城一遇，我把最好的自己给了你，已是梦想成真。冯晋骁，我不想太多，也不要太多，在你身边安稳生活，岁月便得以静好。”

同年底，冯晋骁迎娶他的新娘。

接亲受阻是意料中事，却没想到阻碍与萧熠有关。

贺熹，那个曾被萧熠爱过六年，又与冯晋骁毕业于同一所警校的女子，应邀携夫厉行出席婚礼。然后，特种兵出身，现已是陆军上校的厉行，为表达夺萧熠所爱的“歉意”，负责——堵门。

本不想在大喜之日大动干戈的冯晋骁在持续进不了门的情况下，无奈地对徒弟表示：“看着办吧，门算我的。”

赫饶忍住笑意，对着耳麦说：“头儿有令，强攻！”

然后，不只是门，窗外也得算他的，因为顾家别墅快被给力的特别突击队伴郎团拆了。

孤军作战的厉行见好就收，在贺熹为他介绍师兄新郎时，笑言：“冯队，这你要是生个女儿，我儿子都不敢下手了。”

冯晋骁蹲下身，摸摸厉行脚边那只默默无语的小家伙，“确实需要谨慎，我的女儿，可不好娶。”

那只短手短脚才会走路的小厉先生歪着脑袋看看他，扭脸抱住爸爸的腿，什么女儿，什么娶的，不懂。

婚礼仪式准时开始，身穿婚纱的萧语珩挽着顾南亭的胳膊出场。伴娘楼意琳一袭宝蓝色礼服娇美俏丽，伴郎陆成远全程微笑。

把萧语珩的手交出去时，顾南亭说：“我宠了她十几年，是希望她像公主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而不是为了爱在你身边委曲求全。冯晋骁，善待她。”

接过萧语珩的手，冯晋骁承诺：“她是爱情对我最好的馈赠，我定会，视若珍宝。”

时光如流水蔓延，小冯小姐出生时，正值春暖花开。

小家伙很懂事地没有太折腾妈妈，萧语珩被推进产房不久，响亮的啼哭声就传了出来。可生孩子实在是太疼了，年轻的妈妈连看女儿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就疼得昏了过去。

冯晋骁俯身轻吻妻子苍白汗湿的脸颊，从护士手中接过才称了体重五斤六两的小家伙，低沉的嗓音沙哑不已：“欢迎你，我的小公主。”

萧语珩醒过来时，小冯小姐正躺在她身边呼呼大睡，冯晋骁轻轻抚着她的脸，语气愈发温柔：“活泼好动，像你。”

偏头看看身旁熟睡的小脸，萧语珩好想哭，幸福太满，满到控制不住地要溢出来。

冯晋骁眼底也是湿的，他把女儿软软的小手放在萧语珩手里，然后用自己的大手握住她们娘俩的：“有你们，我已拥有了这世间最好的。宝贝，我爱你们。”

爱情最圆满的结局，是我和你在一起，不分不离。

故事最完美的落幕，是他们成就了钻石之缘，让我们开始——相信爱。

时光不老，只余美好。

第一章王牌侦察营

亲密进行时：

总算明白什么叫小别胜新婚了。等退出他的“包围圈”，抿了抿隐隐泛疼的唇，她委屈兮兮地说：“嘴唇都被你咬破了，不知道轻点啊，粗鲁！”

心知过于急切了，他凑过去看了看，有点儿心疼：“对不住了，我都忘了接吻这种常规战术动作更该注意要领了。”

常规战术动作？要领？险些被他的话雷倒，打开他伸过来搂她的手，她跳起来控诉：“我看啊，和你在一起高度警觉程度绝对不能亚于一级战备。”

目光从她匀称的小腿移到膝盖上的裙沿，再到不盈一握的纤腰，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悦地责备：“怎么穿这么少？得瑟感冒了看我不抽你！”

低头看了看挣扎再三坚持穿来的新裙子，她小声抱怨了句：“一点都不善解人意。”

望着清水芙蓉般的女孩儿，他神情略显不自然：“好看是挺好看，就是短了点。”想要伸手拉她过来仔细瞧瞧，却被她避开了，不满她的“抵抗”，他习惯性拧眉：“你要是行动听指挥我也不用强攻。躲那么远干吗，我是阶级敌人？过来！”

她梗着小脖子违抗命令，毫不示弱地顶回去：“就不！敢对我施以暴力，给你全军通报。”

嬉闹进行时：

结束和密友的单线联系后，她从他怀里钻出来，躺在沙发上皱着眉毛嘟囔：“我成了你的军用物品，你却是国家和人民的，属于公有财产，太不公平了。”

真想敲开她的小脑袋瓜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稻草。轻轻掐了下她嫩嫩的脸蛋，他忍不住笑着逗她：“都有这认识了？不错，进步了。和我在一起，你的个人素质已经得到了飞速提高。”

什么时候能不嬉皮笑脸？！她朝他瞪眼晴：“解放军叔叔，我在和你讨论很严肃的问题。不许笑！”

叫他什么？解放军……叔叔？难道她不知道这么乱叫会使他产生心理障碍吗？

他敛笑拎她小巧的耳朵：“那就别枕着我大腿。起来，端正态度和我说话。”

又来了，和他聊天他给你整得像开会。她气愤了，怪叫一声将他扑倒……

于是，两个人又“打”起来了，声音之大，连住在隔壁的政委都听见了，以至第二天人家问他：“昨晚小两口又搞什么‘训练科目’呢，笑了大半夜。”

闻言，他居然慢条斯理地说：“组织政治学习，讨论影片观后感。”

吵架进行时：

脾气大无所谓，关健是能控制住。嗅到浓重的火药味，他勒令自己冷静，望着怒目以对的小女人，他妥协：“我不想吵架， 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不行，今天这架是一定要吵的！”倔脾气发作了，她顶得理直气壮。

不记得是谁说过“女人不讲理时是撒娇不是撒野，不要和她对着干”，他压住火气，缓和了语气说：“哪有逼人吵架的理儿？乖乖的，不许闹。”

“谁闹了？我告诉你，别以为要结婚了你的身份就上去了，待遇也提高了，可以为所欲为要求我这管着我那！”越说越气愤，她有些口不择言，“还结什么婚啊，不要你了！”

火气腾地烧到脑门子，他彻底火了：“我看几天不收拾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要？由不得你！”

“你还要强买强卖啊？”似乎不满意于自己的气场，为了弥补身高差异，她跳到矮凳上朝他嚷嚷，“你以为你是高仓健啊？我难道非你不行吗？不要你了，我要分手！”

本就不多的耐心被她的“怒发冲冠”消磨怠尽，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平息了下火气：“要和我划清界线拉开距离是吗？告诉你，不批准！”不等她回嘴，他沉声“警告”她：“分手的念头给我嚼着咽回去，要是再有这想法，我给你开个单间扔禁闭室去。不信？你试试？”

被他的霸道激怒，失去理智的她抓起他的枕头使劲砸自己的脑袋，然后叉着腰吼道：“我是你的兵啊，你给我下命令？我就要分手！分手！分手！”耍赖的样子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意识到谈话内容完全偏离了中心思想，深邃的眸子流露出无奈与宠爱，他抬手耙了耙短短的头发，两大步迈过去，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抱起：“别闹了啊，适可而止！”不理会她的拳打脚踢，他以磁性十足的声音宣布：“我结婚报告都打好了，明天就递！”

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她抓狂了，以最惨烈的方式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同时荼毒他的耳朵：“谁要和你结婚？你去娶猪吧。”声音大到震得他快聋了。

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憨态，他被气得笑了，手臂用力一擎，将不安分的她像扛沙袋般扛到肩上，嘴里戏谑道：“我这人特死心眼，非你不娶！” 心里却在后悔怎么没早早真枪实弹地把人拿下，也省得随时随地被威胁。

被“扔”到床上的她挥起粉拳打他，嘴里不停骂：“坏蛋！坏蛋！坏蛋！”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导致床头柜上的台灯和杯子无辜地被碰掉在地上，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

宁安磊听到隔壁传来的吵闹声，爱操心的他跑过来砸门，扬声喊道：“干什么呢？”

深怕她伤到自己，他把她按在怀里，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武装带，一面动作利落地将她挥舞的双手缠住，一面对屋外的政委喊道：“构建和谐社会！”

他们是军人，身穿的是军装，头戴的是国徽，肩膀上扛的是责任。和无数男人一样，都是肉体凡身；又与他们截然不同，就是身负的使命。

东边的天际尚未露出微光，大地尚沉睡在月光的笼罩之中，那些清醒着的人却已经隐约闻到空气中流动着的淡淡火药味，他们知道，那是战争特有的气息。

位于隐蔽地带的简易指挥中心里，十名年轻的军官正有条不紊地操纵着电子仪器，沙沙的电流声持续不断。

身穿作训服的贺泓勋如松般站在高清电子屏幕前，将整个战场的全貌尽收眼底。

这时，传来预警讯号：“暴怒，暴怒，猎物已进入我军伏击地点。”

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滴答声中，轮廓分明的脸上划过神秘的微笑，低沉浑厚的声音有如一道无形的电波传给那些蓄势待发的狼群们，贺泓勋冷静地命令：“全面进攻！”

原本静悄悄的山林刹那间杀声震天，致命的炮火密密麻麻地横扫向空中。低空盘旋而入的“猎物”以为避开了雷达警戒哨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了“敌军”阵营，却没想到正中埋伏。眨眼之间，三架武装直升机被击中，在猛烈的爆炸声中直直坠向地面。

驾驶舱内的袁帅眼里写满了得意，为了提升视野，他抬高驾驶座，将头露出车门，同时熟练地扳动操纵杆，让坦克依靠履带转速实施转向，有意杀向“猎物”空悬的后方阵地。

车长陈卫东在舱内感觉到忽高忽低的颠簸后猛然反应过来，他扬声吼道：“娘的，把脑袋给我缩回来。”

这是战场，四处潜藏着不可知的危险，丝毫的冒失大意都要以生命为代价。身为突击坦克组组长，他不允许组员出现半点的偏差，因为任何一个人的闪失都将影响整个战局。

情绪处于亢奋状态的袁帅听到断喝声恍然明白过来，这个刚学会走路就想跑的坦克驾驶员霎时惊出一身冷汗。他迅速关闭车门，还没来得及使用航向机枪射击保护自己，坦克已被潜伏的敌军击中，歪倒向路边的深坑。

“这个臭小子！”指挥中心的易理明气得直跺脚。

“驾驶员的潜望镜全部蒙上，听从车长指挥行进。”贺泓勋从显示屏上看到了全过程，他脑海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对着通话器命令道：“高射炮排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炮长、二炮手准备。”

意外的差池并没有令这支训练有素的营队乱成一团。听到指令后，突击小组迅速调整，呈S形快速向战毅的战车驶进。与此同时，隐蔽在暗处的坦克群以千钧之势倾巢而出，似是要将敌军碾压成碎片。

被视为猎物的“敌军”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中了埋伏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迅速排列成战术队形的武装直升机群直扑向地面，立时与坦克群形成对峙状态，似乎有意迎面对打。

冷峻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贺泓勋沉声道：“火力连进攻！”语落之时，伪装成树丛的火力连跃然而出，对准头顶上方盘旋的武装直升机的坦克炮与并列机枪瞬间开火。

“轰……”

“嗒嗒嗒……”

瞬息的变化，仅在眨眼之间。

打开反坦克导弹发射钮保险的直升机驾驶员惊愕地瞪大了眼晴，手指还没来得及用力按下去，已感觉到机身受到重创，开始严重倾斜，然后下坠。不止是他，还有几架直升机也在同一时间受到了同样的攻击。

为避免与反坦克导弹这个宿世冤家来场亲密接触，行动代号为“暴怒”的精锐部队事先安排的重火力连先发制人射出至关重要的几炮，令敌军多架直升机失去了发射反坦克导弹的机会，有利的战术队形几乎被肢解。

刺鼻的火药味令赫义城的战斗意识骤然觉醒，他背靠着机舱壁，冷峻的脸上浮起罕见的怒意，他发布命令：“火箭弹准备！发射！”

“轰”的几声巨烈的声响让人感到一阵地动山摇，紧接着涌起滚滚浓烟。

坦克群受到高空攻击，横七竖八地乱了套。当然，这已经算是幸运，如果是真枪实弹的战争，它们肯定已经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还击成功。赫义城神情严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地面，调整策略想以锥形反扑回地面。于是，他再度发出指令：“提升悬停高度，变换队形。”他所乘坐的武装直升机起着引领作用，缓慢地率先上升高度时，却被敏锐的对手看出了异样。

贺泓勋一瞬不离地盯住显示屏，正在分析是什么力量使得受袭的“敌军”在短时间内做出如此迅速的反应，卷土重来。忽然，他在排列有序的武装直升机的尾部发现了动静。那架表面上看无任何异样的直升机细看之下无论是飞行高度或是速度都起着决策性的作用。

深邃的眼里涌起犀利而兴奋的光芒，他抬手指了指处于机群尾部的一架武装直升机，棱角分明的脸上浮起别有深意的笑，沉声道：“用防空武器锁定它。”

移动指挥中心！

脑门急出冷汗的易理明心领神会，他兴奋地一击掌，抓起通信器命令：“火力连注意，目标正前方，集中火力歼灭。”

命令脱口而出的瞬间，轰隆的巨响持续不断，猛烈的交火让这场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惊醒了酣睡的大地。

当太阳以磅礴之势跃出云雾，用暖暖的光辉抚摸大地，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这一场和平年代的对抗已然分出了胜负，五三二团再记装甲侦察营一功，而贺泓勋的办公室墙上已经没有位置悬挂任何象征荣誉的奖状或是锦旗了。

来到团长办公室，政委宁安磊也在。

团长陆湛明是地道的北方人，为人直爽不拘小节。对于对抗结果相当满意的他一见贺泓勋就哈哈大笑：“贺营长再立功勋，这名取得好啊。”

与宁安磊对视一眼，贺泓勋摘下军帽放在办公桌上：“您就别挖苦我了，一年前败给人家的时候脸丢大了。”他可没忘前耻，故而在战前敌军火力侦察上下了苦功，巧妙地避开对方的反侦察，是这次对抗获胜的关健所在。

“胜败乃兵家常事。”陆湛明示意他坐，大着嗓门说：“再说这回可是风风光光地把失地给收复回来了。你是没看到李师长那脸黑得，比包青天更胜一筹。”说着又大笑了起来，根本忘了黑脸的是自己上级了。

想到为了这场对抗，整个侦察营憋足了劲儿，贺泓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要不是政委指示别毙得他们太狠，李师长的脸没准得更黑点儿。”

“毕竟只是对抗，评估下来咱们团已是全胜，太张扬了不好。”政委就是政委，宁安磊考虑得比较多，况且李师长是团长的老首长，横竖顾着他的面子总是没错。

陆湛明反而不领情：“管他那么多，战场无父子。”转念想到李师长的黑脸，他又哈哈笑了：“大不了我请他喝茅台。”笑完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贺泓勋说：“你还想怎么毙人家啊？赫参谋长都被你生擒了。”

五三二团在对抗中取胜其实在预料之中，毕竟能让贺泓勋指挥全局，陆湛明对他的能力自然是信得过的，但生擒对方的最高指挥官，倒在意料之外。

“毙都毙了，我还给他道个歉？”想起对抗结束时他接见“俘虏”的情形，贺泓勋弯唇笑了笑，自信的笑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与傲气。

那天赫义城的移动指挥中心被防空武器锁定后，来不及做出规避动作的他自然而然地成了战俘。坐在土坡上仰脸看着贺泓勋走过来，他慢条斯理拍了拍迷彩服上的尘土，开口时音律和谐有力，语气里隐藏着挑衅意味：“不愧是王牌侦察营，长见识了我。”被俘还这么傲的人并不多，他当属其中之一。

相比“俘虏”的狼狈贺泓勋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在进入指挥中心之前，他在树丛里蹲了几个小时，从头到尾看着他的兵完成伪装隐蔽任务，汗水早就将脸上的油彩浸花了，作战服上还沾了绿色的草汁。他踩着军靴走过去，漫不经心道：“还行吧，一般发挥。”

陆湛明从易理明嘴里知道贺泓勋与赫义城之间的微妙，联想到两人曾有过的交集，为免在月底的比武大赛选拔上再次碰面令矛盾激化，他示意宁安磊将办公桌上的文件给贺泓勋看。

“有新任务？”贺泓勋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啪”地甩了回去，窝火地说，“这是给我休假？大学生的军训随便派谁去不行？我的排长训他们都嫌浪费。”文件是C大的新生培训计划，指派他带人去训练基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军训。

陆湛明正了脸色质问：“你的意思是我大材小用了？”

贺泓勋递去一个不满的眼神：“我没这么说。”

陆湛明顶回去：“你就是这意思！”

贺泓勋妥胁：“团长，我带我的兵去参加个比武，又不是带他们去和赫义城打仗，您用得着紧张吗？我保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不和他正面冲突。”

陆湛明横他一眼：“你已经冲突过了，消停点吧。”

“对抗不冲突叫什么对抗？那不属于我个人行为。”意思是团长你派我去的，不关我事。

陆湛明抬手指着他噎了一下，又瞪着他说：“这是命令！”除了以此遏制贺泓勋，有时他还真整不了这个飞扬跋扈的部下。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贺泓勋还能说什么？虽然有时他犯浑的程度不亚于袁帅，但不代表他会违抗上级下达的指令。

怨气无处可发的他抓起文件腾地站了起来，语气不善地问：“还有什么指示？”那架式横得不行，气得陆湛明转过身去望着窗外不说话。

宁安磊见状出来打圆场，一脸温和地拍了拍贺泓勋的肩膀：“每届新生军训前都要举行动员大会，这个程序不能少，到时候你去露个脸，借此让那些大学生多了解了解军人和咱们部队……”

“开个记者招待会得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被激了出来，贺泓勋拿着文件转身走了，嘴里还振振有词，“我看就是满足小学生的盲目崇拜！”走出办公室前他回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负气般撂下话：“既然让我去，训趴下谁，概不负责。”

这个浑小子！回身与宁安磊对望一眼，陆湛明也憋不住笑了。

回到营里，贺泓勋把文件甩给易理明，“你带兵去参加比武。碰上赫义城的人，别客气，给我往死里毙！”越想越气，他发泄般朝通讯员吼道，“把袁帅给我叫来！现在，马上！”这个行动不听指挥的臭小子，他以为他叫袁帅就是将军了？

第二章是福还是祸？

古语有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熄灯号刚刚吹过，营区里已是漆黑一片，唯独贺泓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见他没有休息的意思，易理明提醒：“老贺，抓紧时间休息，别等你刚躺下起床号就响了。”教导员其实比贺泓勋大，但部队里就习惯这么叫，逢人就喊老谁谁。

贺泓勋没抬头，眼晴依然盯着军用地图：“你是怕回家晚了嫂子和你搞阶级斗争吧？”

提到家里那位，易理明皱眉：“以前没条件让她随军的时候整宿整宿想，现在有条件在一块了又天天吵。你是没看见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嫂子不容易，好好的工作都不要了奔你来了，还不知足！” 贺泓勋站起来倒水，喝了一口又说：“没人管的时候你想，有人伺候了你嫌烦，别忘了单身汉的日子比寡妇还惨，惜福吧。”

贺泓勋是属于那种训练特别生猛可以不要命的人，很少谈论感情、家庭方面的事，易理明觉得意外，笑着打趣：“你这感触挺深啊。怎么的，想娶老婆了吧？哎，你别不承认，是个男人都会想。你自己说，你是不是男人？”

军营里的男人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不拐弯的，已司空见惯的贺泓勋难得不好意思了。顺手抄起桌上的文件砸过去，急吼吼赶人：“不想挨收拾的话就按我的指示去做，听口令，向后转，齐步走，回家！”

易理明不以为意，边收拾桌上的资料边絮叨：“不是我说你，老大不小的人了，真想打光棍啊？政委不是说要给你介绍女朋友吗？你别又推了。现在的小姑娘啊，都喜欢浪漫，去相亲前准备准备。”

“我只懂战术，浪漫那种艺术活我干不了。”贺泓勋抬手打断他，埋头继续研究军用地图。

“你就嘴硬吧。”易理明可不管他这个营长有多横，伸手把军用地图抽出来折吧折吧就塞抽屉里了，“军用地图再好看能比得上老婆的脸啊？今年冬天不给你发电热毯，搂着地图取暖去吧你。”

“你就是个当教导员的命，磨叽！”贺泓勋猛地站起来，架式像是要揍人，吓得易理明一个箭步就冲出门去，跑到走廊才敢顶他，“等成了结婚困难户我看你还狂！”

结婚困难户？贺泓勋气得发笑。不经意瞥到一页军训名单，他坐下随手拿过来，边看边自语道：“两眼一睁忙到熄灯，哪来的闲工夫谈恋爱……”目光从受训学生名字上逐一扫过，他下意识想起四年前接到军训任务时有人理直气壮地和他犟嘴：“你凭什么以部队的标准来要求我？你内务洁癖化是你的事，我偏喜欢内务凌乱化！”那气势和训练场上的他绝对有得一拼。

“还知道内务洁癖化……”贺泓勋靠在椅背上抿着嘴笑，觉得军训这活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也挺有意思的。

就在贺泓勋调节心情的时候，C大教职工宿舍公寓五楼的房间早已漆黑一片，昭示着女主人已经休息。

被赐予“觉主”之名的牧可睡得正香，突然被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吵醒。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话筒，不等那边说话直接吼道：“拜托你别用这种没营养的方式折磨人行不行？你知不知道间歇性抽风症很讨厌。”显然不止一次被“骚扰”了。

电话那端的向薇一丝愧疚都没有：“你怎么知道是我？这么早就睡了？可真对得起‘觉主’的封号。”

牧可最大的爱好除了背英语单词就是睡觉。和她聊天的时候，常常是你正说得带劲，回身一瞧，那小妞儿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丝笑意。向薇不得不感叹：“难道我生来就是哄你睡觉的？”由此诞生了“觉主”的外号。

爱睡觉有罪吗？牧可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往被窝里拱了拱，咬牙切齿地说：“除了你谁会半夜三更问候我？”

“你先别生气，我可是专程给你报信儿的。”对于她的咆哮见怪不怪，向薇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听说这期新生军训辅导员也要参加。”

这算哪门子情报？牧可想咬她：“你告诉我哪期新生军训辅导员不参加？”

“你别打岔，我说的参加是指和新生一起参加军训。”

一起军训？踢正步，站军姿，整理内务？简直是晴天霹雳！

牧可睡意全消，一骨碌爬起来：“情报来源可靠吗？”

“来料不加工，完全原生态。”

牧可彻底清醒了，她对着手机大喊：“打倒校长！”

向薇哈地一声乐了：“我本来还想和你混去训练基地玩几天，看来还是免了吧。”

“你智商是负数啊？”牧可鄙视她：“那地方有什么玩的？难道你对负重二十公斤沿着训练场跑圈感兴趣？真不知道你是有受虐倾向，还是海水喝多了脑袋变咸了。”

爱军有错吗？这是多么光荣的爱好啊。向薇抗议：“你损我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溜？”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开始和牧可同志谈条件：“要是你答应带我去赫参谋长那儿参观，我就和咱爸说不让你去。”所谓“咱爸”指的是向薇的父亲，牧可的领导，C大校长。

她是那么没骨气的人吗？需要走后门？再说了，赫参谋长那里又不是动物园，能随便参观？牧可硬气地一口拒绝：“完全不能作为交换的条件！”

“牧可可！”向薇生气了：“你就是典型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不过就是想见见我偶像嘛。”

“偶像是随便见的啊？再说你见他见得还少啊？哪次他来看我我没叫你啊？”

“你吃醋啊？”

“不可以啊？”

“看你那小气巴拉的样儿……”

“我乐意。”

“……”

次日果然接到通知，各班级辅导员此次要全程参与新生军训。英语过八级，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的二十二岁的牧可同志自然名列其中。

牧可怒了，抄起办公桌上的课本恶狠狠往脑袋上轻轻砸了两下。

发泄间，赫义城的电话打了进来，不等她说话，他直接吩咐：“你五分钟后到大门口待命。”

习惯性命令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牧可想毙了他。

来到校门口的时候赫义城的车子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弯唇笑着招手示意她过去。

身穿军装的赫义城没有戴帽子，刚理了头发的他显得特别精神，牧可的火气消了，调皮劲儿上来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被他捏了下脸蛋，“小宸给我打电话说你很久没回家了，工作那么忙吗？我记得你前段时间应该在放暑假。”牧宸是牧可的弟弟，天生爱打她小报告的家伙。

原来是兴师问罪。牧可撇嘴，又听他说：“食堂伙食不好？怎么又瘦了？”

“你和向薇简直是天生一对，每次见面都少不了这句。要不我当把红娘，把你俩凑一对得了。”

“胡说八道！”赫义城笑了，墨色的眼里闪动着明亮温暖的光，他半抱怨半宠爱地说：“还好向薇只是爱军誓不嫁军，要不我非得被你推销掉。”想到此行的目的，他问：“新生军训明天开始？你要跟着去？”

牧可点头：“向校长还要求辅导员参训呢。”

“参训？”赫义城蹙眉：“我和那边打声招呼，你不要全程跟了。你血糖低，万一晕倒怎么办？”

“难道我是林黛玉，风一吹就能倒？”被关心的感觉总是很温暖，牧可笑了，“军训这等小事哪里需要劳驾你。再说了，我就当锻炼身体了呗。”把手搁在他手背上，作势欲掐：“你要是给我开后门，我就一个月不理你！”是不乐意军训没错，可她不想搞特殊。

“行了行了，都依你。” 了解她的性格，赫义城也不勉强：“不过不能捣乱，要是让我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饶不了你。”见她瞪眼晴，他又抢白道：“一切行动听指挥！否则教官杀鸡给猴看，有你受的。”

“最好他把猴一起杀了！”牧可嘻嘻笑，想到他前段时间忙着备战，她问：“演习完了？大获全胜？”

想到那场让他郁闷的对抗，赫义城揉了揉眉心：“输了。”

“怎么可能？！”牧可不相信，“少骗我了，你会输？”

“我怎么就不会？”赫义城抬手敲她脑门，“不止输了，我还成了俘虏。哎，我说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来了？我赢的时候从来不见你问一句，打击我是吧？”这丫头向来对他部队的事不感兴趣，什么时候转性了？

牧可被敲疼了，她攀过身去打他：“谁让你天天纸上谈兵，输了活该。”说完又觉得太不厚道，转而笑嘻嘻地安慰他：“能从地面指挥变为空中指挥，这样的陆军军官有几个？这样的军演又有几回？你已经是前所未见了，还不过瘾，还计较输赢？再说了，身为野战部队的人，你一上天就把自己部队杀个片甲不留，师长不收拾你才怪！”忽然想到什么，她又贼兮兮地问：“我有点儿明白你为什么非得当这个指挥官不可了，你是想在作战过程中借由高空优势找出你们部队的不足对不对？”

赫义城闻言笑起来：“都快成小军事家了，啊？”想到此次军演的目的，他似笑非笑：“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别人那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之前的对抗确实是一次特别的军演，身为野战部队军官，赫义城之所以会担当空中部队的指挥官，一方面是考验陆军部队在特殊情况下，与空军汇合后配合的综合作战能力，另一方面在于，陆军38师要亲自找出自身部队的不足，为后期量身制定训练方案提供依据。

牧可微眯了眼睛，毫不留情的批评他：“阴险，太阴险！”

“没大没小！”赫义城笑骂，揉乱了她的短发，顺手取过后座的袋子递到她怀里：“给你的，带去训练基地吧。那地方除了军用大米和馒头，可没什么零食给你磨牙。”劝阻归劝阻，赫义城猜到牧可不会同意他为她开后门，所以早有准备。

牧可打开袋子一看全是平时爱吃的东西，她摇着他的胳膊撒娇：“就知道你最好了，赫参谋长。”

英俊的脸上满是宠爱，赫义城摸摸她蓬松的短发：“行了，回去吧，我还有事呢，有时间的话我去训练基地看你。”

训练基地在郊外，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到达目的地后，受训的师生们在接待军官指引下来到营房，牧可换上比睡衣还宽大的迷彩服去参加动员大会。

十点整，礼堂的侧门打开，一行身穿军装的军官走进来，行在后面的一名少校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女生群开始骚动，就连站在旁边的女老师都顾不得矜持兴奋起来，扯着牧可的衣服迭声说：“快看快看，那个少校，帅死了……”

“帅就帅呗，你扯我衣服干吗。”牧可皱起秀眉，目光追随着那个一出场就迷乱了很多女性同胞的少校，看着他沉默地保持着威严的坐姿。

动员大会并不冗长，军官代表及校方代表做了简短的发言后，直接省略掉了几道不必要的过场。最后，列席的十名年轻军官下台与校方领导和老师握手。

牧可是C大年纪最轻、工作时间最短的新人，所以站在老师队伍的最后。而他作为本次军训的负责人，低调地走在身为教官的其他军官后面。所以必然地，他们是最后一组握手的人。

洞察力敏锐的他入座后就发现了她不同寻常的目光，握住她手的瞬间贺泓勋脸上浮起似有若无的笑，暖风将他浑厚的声音送进耳里，牧可听见他低声说：“麻烦你，别再用那种眼光看我！”

或许和职业有关，他的音质显得与众不同，属于那种很有韵味又低沉的磁性，阳刚而凝重。他们相视，是电光火石般的碰撞。不过，他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只是象征性地回握了下她纤小的手，随即松开。在外人看来，他们也仅仅是礼貌性的接触。动作快得让伶牙俐齿的牧可根本没机会说话，但性格深处那份叛逆和刻薄被他意味深长的神秘微笑激了出来，她忽然有了和他较劲的想法。

不知是被军官们的英姿飒爽震慑了，还是贺泓勋的表现太过于不显山不露水，谁都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而之前扯牧可衣服的辅导员苏甜音整个下午都处于眩晕状态，喋喋不休地表达着对贺泓勋的仰慕之情，暗暗祈祷她带的班级的教官是他，甚至还不满牧可对贺泓勋的视而不见。

听到苏甜音问：“你不觉得少校同志对女人相当有诱惑力？”牧可眉头一皱，彻底郁闷了。心想：诱惑力？你很快就会领教他强悍的战斗力。

午休过后的主要工作是了解底蕴深厚的部队，顺便熟悉训练基地的环境和整理内务。这些内容都是军训的必修课，牧可当新生的时候都操练过。

跟着队伍进了一栋楼，来到三楼一个大房间门口，无论是年轻的教官还是师生都感觉到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被引领着有秩序地进入，已经有训练基地的战士等在里面。见到贺泓勋，战士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意外是有原因的，因为按照之前接到的指示，不该是贺营长亲自过来。毕竟这等小事他手底下的兵完全可以独立完成。所以对于临时的变动，在对抗中擅自行动被撤了比武资格的袁帅也很不满，他事前还大着胆子抗议：“营长，你怎么抢我饭碗？”

贺泓勋倪了他一眼：“你有意见啊？保留。”接着又说：“再跟我废话，回头让你去喂猪。”

袁帅不想去农场，于是乖乖闭嘴了。

对于这段小插曲战士自然是不知道的，但看到营长，他立马把腰板挺得笔直，啪地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贺营长。”

贺泓勋抬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将目光投向师生。他的眼神很威严，十分具有震慑力，牧可听到他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开始。”

战士响亮地答了声“是”，然后转体面向受训学员：“同学们好，欢迎大家来到我们基地……”

听着战士激昂的讲述，看着荣誉墙上的辉煌和那面火红的军旗，C大的师生们像是回到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年代，从身到心都沐浴着战争的洗礼。而从他们的神情可以看得出来，这些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学生们，对于军人的崇拜在极速攀升。

熟悉完训练基地的基本情况后，各班级的同学被教官和辅导员带回营区，参观战士们的营房。走过的楼道极为干净，随意推开其中的一扇门，里面的整洁程度令在场的师生震惊。排列有序的高低床，洁白的床单平整得像是被熨烫过，军被被叠成了豆腐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

苏甜音不禁感叹：“这让人怎么睡觉啊！”

牧可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听说他们就有一项训练科目是‘站着睡觉’。”见苏甜音的眼里充满了质疑，她轻声笑了。目光触到站在门口的贺泓勋，她敛了笑，状似不经意地别过脸。

袁帅见学员们注意力似乎不是很集中，正了正脸色：“整理内务是军训期间最基本的课程，教官每天都会进行检查，不合格的站军姿！”接着又问：“有没有哪位同学想试试？”

胆大的苏甜音率先开口：“教官。”

袁帅看向她：“请说。”

苏甜音却转头对贺泓勋说：“教官，可以给我们表演一下吗？”

袁帅有点尴尬，学生们却兴奋了，老师说出了她们不敢说的话，于是大家齐刷刷望过去。

贺泓勋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严肃的，他微拧了下眉，迈着大步走到床边，以眼神示意袁帅打乱被褥。

营长就是营长，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散乱的被子很快就被折成了豆腐块，怎么看怎么顺眼。牧可不禁想起士兵突击里的台词：平四方，侧八角，苍蝇飞上去劈叉，蚊子飞上去打滑！

苏甜音眼里发光，她带头鼓掌，嘴里还不忘夸奖：“教官太厉害了。”

贺泓勋站直了身体：“记住，在军训期间和教官说话前先说‘报告’。”说完递给袁帅一个眼神，退到旁边。

袁帅把门口待命的四名战士叫进来，给受训学员分了组：“现在开始分组学习，一个小时后进行检查。”

叠被这种事对于一般人来说完全不能算是一项工作，但对于军人而言，却是极重要的一课，每位战士的手法都极为娴熟，成形的“豆腐块”无论大小，形状，全部都是统一的标准，没有半点差异。

学生们开始兴致很高，等反复叠了十几遍还没有一点成块的样子时，就有了不耐烦的迹象。一个小时的突击学习自然不能事半功倍，当贺泓勋过来检查的时候，看着鼓鼓囊囊的被子脸色有点沉。

蹙了下浓眉，他沉声说：“在之后的一个月里你们就是兵。我对新兵就一个字：练！”顿了顿，扫了下无法入眼的被子，他继续：“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明天早上我再检查，如果还是现在的样子，集体站军姿。”

“这要求也太高了……”有个声音飘过来。

贺泓勋问：“谁在说话？”

牧可班级的班长康博回答：“教官，一个晚上的时间不够用！”见贺泓勋看着他不说话，他不知道哪里说错了，直到牧可低声提醒他时他才反应过来，提高了音量回道：“报告教官，一个晚上的时间不够用！”

贺泓勋低头看了下腕上的表，五点零三分：“现在距离明天我检查还有十三个小时五十七分钟，按叠一次五分钟算，你可以进行一百六十七次。”盯着瘦高的康博，他一字一句地问：“一个难度系数为零的动作反复做一百六十七次依然没进步，说明什么问题？”

被他的速算惊住，康博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自己的学生被“打击”了，牧可终于出声：“报告教官。”接到贺泓勋递过来的眼神，她问：“难道我们不睡觉了？”

“我说了不让你们睡觉？”贺泓勋反问，又道：“这个动作操作的效果直接影响你们睡觉时间的长短，所以睡不睡，决定权在你们手上。”

强词夺理的见多了，他绝对是极品。牧可转着眼珠没再吭声，他的套路她领教过，如果他没惹到她，她是不想和他“一般见识”的。

“说成功难的都是骗子。”贺泓勋在大家沉默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说，目光的落点是康博年轻的脸：“之所以没成功，是因为你把它想象得太难。”

前一秒还有抵触情绪的康博忽然被贺泓勋的话点醒了，他的眼晴里升起一种叫作“敬佩”的光辉。他明白过来，身为职业军人，人家手里有真章，那绝对不是吹出来的。

小插曲过后，教官及学员们转战食堂。当她们以忽快忽慢、有高有低的调子唱着“团结就是力量”时，贺泓勋觉得就像蚊子哼哼，他甚至认为这些学生无药可救了。

等牧可的班级唱完，准备听口令齐步走进食堂的时候，贺泓勋沉着脸发话：“五十个人喊不过我手底下一个排长。再唱一遍！”如此这般，直唱到第五遍，他才让袁帅下达了转体口令。

晚饭过后，教官将学员们送回各自的营房，将辅导员请到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通知军训期间的作息时间及各种训练项目等。牧可听着，明显感觉到今年的军训强度比四年前高出许多，甚至在最后几天还安排了类似于野外生存的综合考核。

赫义城打来电话，牧可到外面去接，回来的时候意外地在训练场外遇上贺泓勋。她没忍住，在他转身看到她时不满地说：“你可真不客气，把我们当成你的兵了吧？”考核的项目明明就是野战部队的训练科目，简直不可思议。

到底还是喜欢和他抬扛。贺泓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不用担心，以我训练的强度，你们完全能扛住。”

“扛得住的标准是什么？”牧可反问，脸上的神情是倔犟又带点挑衅的，“我们的身体素质不能和你的兵比，你的非人化训练方式根本得不到发挥。”

“我的兵也不是天生就有过硬的体能，那是练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欠练？”

“对，缺乏历练。”

“你可不可以人性化点儿？”

“你记得有人说我训练非人性化？”见她还欲辩驳，贺泓勋正了脸色： “有时间在这和我理论，不如赶紧回去叠被。”抬步又停下，盯着她的脸，他出言提醒：“别说你的内务是我亲自‘指导’过的。我嫌丢人！”语气是生硬的，但神情却带着丝不易被察觉的柔和。

他还敢提内务？牧可气得下意识吐出一句英语，意思骂他是猪。贺泓勋听到了，脚下未作停留，边走边说：“不愧是外语系出身，你说英语已经和美国人一个档次了。”话音未落，唇边已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

看着他迈着大步离开，牧可发毒誓不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就直接烧掉！

第三章内务惹的祸

当知道贺泓勋对她盗版豆腐块的真实评价是“民工行李卷”时，内务显然成了牧可的内伤。

牧可的倔脾气上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内务不整这个缺点是无伤大雅的，但她却不愿意在同事和学生面前丢脸，别看她个子不高，自尊心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贺泓勋的话着实刺激到了她，于是从训练场回来后她就开始练习，反反复复叠了不知多少遍，搞得同房间的苏甜音以为她魔怔了。

“牧可，被子快被你抠出洞了。”见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像是没听见，苏甜音叹了口气：“看来这个月有得受了。”

牧可依然不说话，她把略有些厚的被子先用背包压，再把被子三折成长条后继续压，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在三折的基础上对折成方块，然后翻出新牙刷沾水刷在被子边上，最后仔仔细细地捏着被角。

手机在床头嗡嗡震动起来，满头是汗的牧可见是熟悉的号码，接通后没好气：“你不好好学习打电话干吗？”

“吃炸药了，老姐？”牧宸嘿嘿笑，嗓声略有些粗而低沉，是变声期的明显特征：“训练基地好玩吗？教官帅不帅？”

眼前晃过贺泓勋具有迷乱诱惑力的面孔，她不屑地说：“完全不玉树，更没半点临风的样子，国际圆脸，世界通用。”

牧宸哈哈笑：“我老姐损人从来都这么有水平。”

“那是因为有你这么没水平的弟弟做对比。你有事吗？没事就挂了，我正叠被呢，明早要检查，不合格的话要被罚站军姿。”

“叠被？”牧宸笑得更厉害了，“老姐你不是一向追求内务凌乱化吗？”

“落井下石！”居然连自家人也嘲笑她，牧可生气了。

牧宸嘿嘿笑了，言归正转：“我们周五下午没课，我过去看你吧，给你送点好吃的。”

居心不良的家伙，当她不知道啊，那是来看她吗？牧可真是不明白了，怎么她身边都是爱军人士呢。向薇是，苏甜音是，就连弟弟牧宸也是，还立志要考军校。

记得当时牧可知道他的想法时郑重批评了他：“就看着人家穿军装帅，一点保家卫国的意识都没有，参军动机太不高尚。”想到这些她更郁闷了，拿出姐姐的威严训斥道：“你来干吗？捣什么乱！好好上课，要是月考成绩下降，看我不收拾你。”

牧宸依然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收拾就收拾，又不是没被收拾过。”

牧可不想和他斗嘴，见他也没什么事，就说：“你赶紧睡觉吧，一天就知道疯玩，还考军校……就这样了啊，我还得叠被呢，这破玩意太难抠了，我手指都快破了……”

听到电话里传来盲音，牧宸挠了挠头发，拔高音量朝书房喊道：“爸，你知道我姐在干吗吗？她居然在叠被，在叠被啊！”那口气像是牧可长这么大头一回叠被一样，惹得向来不苟言笑的牧凯铭都忍不住笑了。

赫义城的电话是在训练基地熄灯后打过来的，在办公室做预案的他问牧可：“牧宸说你在叠被，明天要检查内务吗？”对于牧可的生活习惯他是了解的，之前居然忘了她的内务向来不合格，要不是牧宸给他打电话，他还没想起来。

牧可本来正在摸黑抠被角，为了不影响别人休息，她拿着手机悄悄来到了走廊，压低了声音抱怨：“小宸就是个欠登儿。”

赫义城轻声笑：“你别叠了，那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出来的，我让人给你多准备一床军被，到时候你别拆，白天摆着，晚上盖另一床。”

牧可反对：“我不作弊。”

“那你怎么过关？想天天被体罚啊？”

“不要打击我的生活热情。不就是一床被子吗，我非叠出个样来给你们看看。”牧可打断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看了看，确定没人：“我这次就把内务整出个名堂来，回去表演给你看。行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啊，要是被教官发现我熄灯还四处游荡可是违反纪律的。”

牧可本性好动，到了训练基地就等于失去了自由，才一天时间就被憋得不行了。挂了电话她索性摸下楼去，结果，居然意外地看到空旷的训练场上有人在跑圈。

借着夜色的掩护，她轻手轻脚地往训练场转移，离得近了点，才看清是教官袁帅。生怕被发现，她蹲在花池边，默默在心里数着：“一圈，二圈……”

六圈之后，袁帅停下来，在训练场中央立正站着不动，军姿站得十分标准。

“不会是被贺泓勋训疯了吧？还是他手底下的兵本来就都不正常？”牧可正在自言自语，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自附楼里出来，径自向袁帅而去，步伐应该是七十五公分。牧可记得赫义城和她说过，军人无论是走齐步还是踢正步，都是这个标准。

贺泓勋走到袁帅面前站定，沉默着。牧可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觉得有点冷。她猜想袁帅应该是犯了错误在受罚，她有点同情他。

大概过了两分钟，贺泓员终于开口，他连珠炮似的沉声质问：“你第一天进部队吗？熄灯号是干什么的？撤了你的比武资格不服气是不是？还是我让你来军训有意见？”

袁帅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见他以沉默抗议，贺泓勋冷冷甩出两个字：“说话！”

袁帅不得不开口，他违心地说：“报告营长，不是。”

“不是你和我拧着干？”贺泓勋简短地顶回去，“看你这侦察兵当的，一点出息都没有。有闲工夫怎么不想想如何提高自身战斗力，在军事上和我叫板？”

袁帅自知理亏，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

打开攥在手里的那张纸，贺泓勋念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的橙子十一点四十五分熟，胖团子的牧草十一点五十六分熟，侬本多情的玫瑰十二点零三分熟，夕阳无限好的葡萄……”纸张被重重甩到袁帅脸上，他厉声训斥：“看看你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像什么话？谁允许你把电脑带来的？很爱劳动是不是？训练的时候你要是这么上心地球都能拯救了！”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足见他愤怒的程度。

原来是袁帅同志熄灯后不睡觉，抱着悄悄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上网偷菜被当场抓住了。

躲在远处的牧可全然忘了自己也正违反着纪律，甚至还偷听，想到白天严厉的教官，一名刻板的军人居然也玩QQ农场偷菜的游戏，还这么“敬业”地记录着好友的菜成熟的时间，她一个没忍住，哈地笑出声来。

听到笑声，贺泓勋沉着脸转身看过来，喝道：“谁在那儿？”

听到他浑厚中夹杂着怒意的声音，牧可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站起来，连跑都忘了。

训练场并没有什么可躲可藏的地方，身穿宽大T恤配牛仔短裤的牧可就暴露在距离贺泓勋百米左右的位置。看见是她，他浓眉下意识拧了拧，咬了咬牙，强硬地说：“过来！”

袁帅趁他转身的空当歪着脑袋望过去，也认出来是C大的辅导员。看着牧可耷拉着脑袋“衣冠不整”地站在不远处，他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嗅到危险的气味，牧可犹豫了。思想斗争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一步一挪地蹭过去，在贺泓勋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穿着拖鞋的小脚丫不说话，心想不犟嘴总不会罚得太重吧？看来犯错应该是家常便饭，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

她的样子很像做错事的孩子，与四年前的知错不改大相径庭。贺泓勋的脸色略微有些缓和，但语气依旧是严厉的：“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不就是拐着弯说熄灯了吗。牧可明白，于是她点头。

贺泓勋再问：“为什么不睡觉？”

牧可抬起头，正好看到袁帅忍笑望着她，她眨了下眼晴，清脆地答道：“报告教官，被你的大嗓门吵醒了。”

“我的声音大得过起床号吗？”贺泓勋盯着她乱蓬蓬的短发，记起四年前军训时她也曾这样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从营房里出来，因为连起床号都没能够吵醒她，是身为教官的他砸门把她从床上拎起来的。如果他没记错，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她共计迟到了十六次，平均隔天一次。

见她眼珠乱转，他追问：“怎么不说话？”

“言多必失。”提起起床号牧可就觉得难为情，自然也想起她差点被他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情景。想了想，她很识时务地以商量的口吻说：“睡不着才出来逛逛，我认罚好了。站军姿吗？还是跑圈？像他那样跑五圈我可受不了，要不我跑一圈行吗？以前你罚我时最长的记录是站三个小时，今晚要站那么久吗？那会站到凌晨的，我还要不要睡觉了啊……”

居然振振有词、长篇大论地和他讨价还价？贺泓勋比当场抓到袁帅偷菜还郁闷。

“闭嘴。听口令。” 打断她，他直接下达命令：“立——正——，向后——转，跑步——走——”

要不要这么效率啊。牧可很有怨念，又不得不听口令踩着拖鞋沿着训练场跑起来。而营长同志则不急不缓地跟在她后面，像是监督一样，害她想浑水摸鱼跑个小圈也不敢。不过，她的觉悟肯定是不能和袁帅比的，再怎么说，她到底只是个组织纪律性比较淡漠，纪律观念松散的平头老百姓。所以，她拿出散步的速度默默对抗贺泓勋的体罚。

于是，就形成了这样一副场景：一个女孩儿散步般悠闲地“跑”在面前，一名军官气定神闲地走在后面。由此可见，牧可的速度有多惊人。

这样行进了半圈，贺泓勋实在受不了她堪比小乌龟的速度，他一面调整姿势跑起来，一面对她说：“跟不上我加跑三圈。”

“不是吧？你那么大的步子我哪跟得上啊。”牧可瘪着嘴，样子有点可怜。

见他不理会她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又想到身为受训学员有错在先，牧可赶紧追上去，嘴里却还喋喋不休：“你怎么这么喜欢罚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行了吗？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还是你特别爱好跑步？”

跑了一会儿，她上气不接下气：“和你说话呢，你能不能应一句？升营长了了不起吗？你以为不理人就表示你酷啊？有本事你把脸像高城那样整毁容了，那才叫酷……喂，你跑那么快干吗，又不考核又不打仗，想累死我啊……”而那个被抗议的人始终未发一言。

之后，牧可很悲惨地和袁帅一起站军姿。不过严格说来并不是被罚，只是刚停下来贺泓勋的手机就响了，还没来得及发号施令而已。

贺泓勋站到远处接电话，牧可和袁帅面对面站着，开始两个人都装得比较严肃，谁也不看谁，后来越站越觉得好笑，突然哈哈乐了。

袁帅警惕地看向贺泓勋那边，确定没被老大发现，小声说：“要是事先不知道，真看不出来你是辅导员。”

“我不像辅导员吗？”牧可骄傲地说：“以后我的学生会桃李满天下。”

稚气的脸，清澈的眼，甜甜的笑，怎么看怎么像个孩子。

袁帅微笑，低声说：“我们营长常说他的兵遍布全中国。”

牧可咯咯笑，受罚的郁闷一扫而光，踢了踢跑得发酸的腿：“你也玩牧场啊？”

“偶尔玩下。”袁帅眉头一皱：“刚打开页面就被我们老大发现了。”

“我也玩的，要不我们加好友吧，我级别很高。”

“行，回头我加你。我刚玩没多久，又不能随时上网，偷都偷不到，要不能记下来吗。”

“我也记过……”

“原来你也记啊。”袁帅哈哈笑，看着那张孩子气的笑脸，觉得牧可和这个游戏特配。

提到游戏，牧可来了精神，聊了两句她问：“他平时训你们很严吧？我是说你们营长，你是不是很怕他？”

“侦察兵可不是盖的，能不严吗！”袁帅站得毫不懈怠，他说：“我不怕他。我们营长是高手中的高手，拿过侦察兵比武大赛的全能冠军，全营的人都服他。”

牧可讶然：“他有那么厉害吗？”

“当然厉害了。”袁帅的口气特别坚定，然后得意忘形地说：“前几天我们营还在他的指挥下赢了一场对抗，生擒了‘敌军’的指挥官，还是个参谋长呢……”

“回去抄三遍保密守则。现在，马上。”贺泓勋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低沉的声音惊得袁帅差点站不稳，顾不得与牧可交流一个哀怨的眼神，他响亮地回了声“是”，自动自觉地齐步走向教官营房抄守则去了。

袁帅离开后贺泓勋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训练场中央，直到半个小时过去，才下达口令让牧可回去休息。

把她送上楼，他说：“抓紧时间休息，不要乱跑。”看了眼她宽大的T恤：“睡不着也得睡，这是命令。”

原来赫义城是被他俘虏了。牧可带着这个想法，很快就抱着被子睡着了，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熟悉得仿佛亲身经历过，蔚蓝的大海，灿烂的阳光，以及一张温暖的笑脸……

妈妈微笑着半蹲在不远处张开双臂，海风将她柔和甜美的声音送进小牧可耳里：“可可，到妈妈这来，过来哦……”

似懂非懂的小牧可拍着手咯咯笑了，她踉踉跄跄地扭动着胖胖的小身子想跑过去，结果左脚被右脚绊到，一下子跌倒在沙滩上，额头和鼻尖上不知怎么还沾了点儿沙子，样子有点滑稽。皮实的小女孩没有哭，只是瘪着嘴可怜兮兮地向妈妈伸出肉肉的小胳膊，嘴里含糊不清地撒着娇：“妈妈，抱……”

被抱起的时候，她以细嫩的脸蛋去蹭妈妈的脖子，顺便送上一记亲吻。看到妈妈美丽的脸庞上留下的口水印，她咧开小嘴笑个不停。

近在咫尺的脸，熟悉的气息，还有那仿佛酣睡过的怀抱，真实得让睡梦中的牧可也弯起唇角笑了。

第二天上午的内务检查并没有牧可想的那么可怕。贺泓勋只是在她床边站着看了一眼，说了句“盗版豆腐块”，然后把她的被子散开亲手叠了一遍，边角抠得特别仔细，最后不冷不热地说一句：“以后照着印叠。”

很久以后牧可终于知道贺泓勋对她盗版豆腐块的真实评价，袁帅告诉他，离开她房间后营长皱着眉说“真不知道在干什么，叠得像民工行李卷”时，内务显然成了牧可的内伤。

第四章情初现

他很少这么笑，接触的过程中大多数时候都是板着脸，严肃得让人很难接近，甚至觉得刻板。牧可意外地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有魅力，那是一种不自觉间外现的吸引力。

“立正——”随着一声音量不高但底气十足的口令，偌大的训练场中央传来刷的一声响，十名军官的动作瞬间化为一体，气势如山。他们面前，身穿作训服的贺泓勋在训话。

迷人的棕色皮肤，深邃的眼，挺直的鼻，饱满的唇，构成一张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英俊面孔，再配以冷峻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军人气魄尽显。

牧可站在辅导员队伍里，听到浑厚的“解散”口令时，她赶紧立正站好，看着十名教官调整站姿，向各自所负责的方队而去，而贺泓勋则朝她这边走过来，步履稳健，身形挺拔。

牧可苦着脸叹气，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以这个有着“战地之王”称号的侦察营营长训兵的强度判断，随便拉出一个科目都能轻而易举把他们全体训趴下。比如他最擅长的，在太阳底下站军姿这个军训的必修课就会让他们十分、非常、特别、忒吃不消。

这次受训的新生原本有十六个班，在动员大会上被重新组合成了十个方队，另外，包括牧可在内的十六名辅导员很不幸地由贺泓勋直训。当然，没人知道，将辅导员单拉出来受训是临时作出的调整。

训练是无比枯燥的，科目无非就是稍息、立正、站军姿、齐步走、踢正步，没有什么花样可供翻新。对于生性好动的牧可而言，军训这玩意真能把她逼疯。几天下来，她已经从跳脱的小白兔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当洪亮的起床号响起，相继传来一二三四的口令声和嘹亮的军歌声，原本还在熟睡的牧可条件反射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痛呼一声“哎哟”又栽倒下去。平时几乎不运动的她在踢了几天正步后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胳膊腿儿又酸又疼，根本不听使唤。

“他们的精神头儿可真足。”睡意蒙眬的苏甜音也醒了，她哼哼着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哀呼：“少校再帅也不能缓解我此时此刻的疼痛啊！”

营区的设计是每个房间住八个人，也就是四张高低床，但由于受训学员并不刚好是八的倍数，最后单出来的牧可和苏甜音享受到了俘虏般的优待，这个房间仅住着她们两个人。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们抱怨，教官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动作快点，马上出操了……”

顾不得浑身的酸疼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打理好自己又叠了被子，冲到训练场上的时候教官已经站在辅导员方队前面了。

对于她“第一名”的成绩已经司空见惯，在确定没人迟到后贺泓勋开始整队，要带她们进行晨跑。跑步的命令还没有下达完毕，就见站在排头的牧可冲了出去。

低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跑出队伍的牧可听到贺泓勋下达“立定”口令。

她停下来才发现不对劲，而身后站在原地没动的其他辅导员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转头看向贺泓勋，他正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看着她。原来，他口令中的“走”字还没喊出来，她听到“跑步”二字就冲了出去，速度还有点快。

看着她迷茫的样子，贺泓勋都快憋不住笑了，开口时语气显得有些无奈：“想什么呢？还没睡醒？”

“那个……”牧可窘得嘴拙了，不知如何回答。

“集中精神。”贺泓勋适时开口，命令道：“入列。”

牧可应了声“是”，低着头跑回队列。

在食堂碰到袁帅的时候他逗她：“你可真行，挑战营长的忍耐力是吧？”

牧可瞪了他一眼：“你还说风凉话，我又不是故意的。”

袁帅嬉皮笑脸地提醒道：“你别惹他，要不下午站军姿就惨了。”

贺泓勋的身影在炽热的阳光下尤显颀长，他保持着标准的姿势和学员一起站了四十分钟。在注意到某位小同志开始出现例如挠脸的小动作时，他微抿唇角，投射出去的目光默然着力，落点是她被晒得绯红的脸颊。

触到他有着警示意味的眼神，牧可皱头一眉，强忍住不去碰触被头发搔得痒痒的脸，快速撤回手，站得老老实实、一本正经。

时间掐得精准的贺泓勋在刚好站够一小时的时候下达了休息的口令，站得七晕八素的苏甜音险些瘫软在地上，还好牧可反应快及时扶住她手肘，把她架到台阶上休息。

见苏甜音无精打采地歪坐着，牧可取笑道：“还认为他有诱惑力吗？”只要听到休息口令，她立马就来精神了，特别有当小强的潜力。

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没吃过一点苦的苏甜音被彻底训服了，她有气无力：“诱惑力还是有的，不过……哎，我还是坚定立场的。”

牧可轻笑：“苏老师，你要认清形势啊。”

“牧老师，我看该认清形势的是你。”苏甜音费了好大的劲挪得离牧可近了些：“现在少校同志的人气可是相当高，你还是明智点和我站到同一战线吧。”

尽管有“丰富”的站军姿经验，牧可的身体素质在那摆着，还是很吃不消这突来的训练强度，动作迟缓地伸直了腿，她说：“你这完全是盲目崇拜。他们除了职业不同，摘了领章、帽徵，脱了军装，不过就是男性，活物也。”

“你好像很不待见教官，为什么啊？”想到牧可的表现，苏甜音觉得奇怪。

牧可没有急着回答，她偏头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空，像是思考又更似回忆，好半天才说：“我对教官没成见，只是……”

苏甜音伸着脖子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正准备刨根问底，便被聚在不远处休息的辅导员喊走了。紧接着，康博跑了过来，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牧可：“牧老师，袁教官让给你的。”

“谢谢。”牧可道了声谢，举着矿泉水瓶朝正看向这边的袁帅晃了晃。

和康博聊了几句，听见苏甜音朝她大喊：“牧可，快过来。”

以为要集合了，牧可赶紧站起来，抬腿就往训练场上跑。

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苏甜音不解：“你跑那么快干吗？冲锋啊？”惹得旁边的老师都乐了。

大家被训得抓狂了商量着玩个游戏。其中隐含的目的是想和教官们拉近距离，试图把敌军转化成友军，以求在未来一个月的训练中放点水。

牧可累得不行，实在没力气耗费在玩上了，死活不肯参加。大大咧咧的苏甜音才不管她愿意不愿意，直接就给算上了，然后拉着别的老师去请教官，目标自然是备受关注的少校同志。

贺泓勋正在和袁帅说话，眼晴的余光瞥到有人走过来，搞明白苏甜音的用意后，习惯性皱了下眉，转头对袁帅说：“你去活跃活跃气氛，死气沉沉的。”明显感觉到学员的压力，他也在和袁帅商量着调动下大家的情绪。

袁帅知道贺泓勋是注意形象和影响，不想和学员打成一片，听苏甜音说辅导员也参加，自然而然地想到那个不同寻常的晚上，他心思一转，怂恿道：“一起了营长，和他们玩不出水平，再说也发挥不出我军的优势。”一面自作主张应下苏甜音说贺教官也参加。

“造反了是吧？”贺泓勋不满地横了袁帅一眼。

袁帅的痞劲上来了，他嬉皮笑脸：“营长，你可不能打击报复。”

横了他一眼，贺泓勋语气不善：“你还知道我是营长？”

“知道知道。”袁帅嘿嘿笑：“不过，条令上写着呢，咱们是平等的同志关系。”

“不错，越来越有出息了。”贺泓勋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说：“给点笑脸你就手舞足蹈，看我腾出工夫怎么拾掇你。”

牧可见贺泓勋过来更不想参加了，但胳膊被苏甜音死死拽住，想走走不了。

听完规则，袁帅叫了几名教官和学员过来，十个人分成五组。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心，牧可偏巧不巧地被分到视为阶级敌人的贺泓勋身边。

贺泓勋知道袁帅是故意的。原本矛盾的心思在注意到牧可一脸嫌弃的表情时被压了下来，他只是以暗沉的目光盯了袁帅一眼，似乎在说：“老子和你没完！”

为了增加难度，结合训练基地现有物资，游戏这样规定：两名组员并排站着，将他们挨着的左右两条腿绑在一起，然后用相隔的右手和左手托住篮球行进一百米的距离，中途球要是掉了必须单手捡回来继续，谁先到达终点谁赢，输的组要表演节目。

牧可的抵触情绪开始发作，她不安分地原地乱晃，故意不让弯下身绑腿的贺泓勋操作。

贺泓勋停下手上的动作，蹲在地上仰起脸看着她：“小同志，现在不是发泄个人情感的时候，请你配合一下。”

牧可正琢磨着怎么给他捣乱，她抱着篮球，狡黠地笑了：“是，首长，坚决服从你的指挥。”

服从指挥？要是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就不是贺泓勋了。不过量她捣不出什么大乱子，他也就随她去了。在她还若无其事地乱晃时，贺泓勋手上略微用力按住了她的小腿。

牧可动弹不得，不满地指责：“你干吗动用武力？不知道那只能触及体肤吗？”

利落地打了个结，贺泓勋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回道：“就你我现在的关系而言，谈‘触及灵魂’未免太深入了。”

没有听出他弦外之音，牧可动了动和他绑在一起的腿，未加思考就气鼓鼓地说：“你系太松了吧，要是等会儿挣开了就拿你腰带绑。”

要他的……腰带？贺泓勋到底还是被她整破功了，他觉得再让她胡说八道下去他气数就尽了。盯住她稚气未脱的脸他乐了，笑骂了句：“胡说八道！”

他很少这么笑，接触的过程中大多数时候都是板着脸，严肃得让人很难接近，甚至觉得刻板。牧可意外地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有魅力，那是一种不自觉间外现的吸引力。

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为了掩饰尴尬牧可将手中的篮球塞到他怀里，顺便不小心使劲儿踩了他一脚。别怪她孩子气，毕竟在他面前实在没发挥的空间，无论是四年前的学生身份，还是现在的辅导员身份，他都压得住她，谁让人家是教官呢。

贺泓勋嘴角上扬的弧度渐大，投射到牧可脸上的目光不自觉流溢出一种坚定的投入，是无法言明的纵容。

站到起点的时候，贺泓勋再度开口：“小同志，你的动作快慢直接影响我的发挥，明白吗？”

很快反应过来他是提醒自己别拿出那晚跑圈的速度给他捣乱，牧可撇嘴表示不满：“老同志，别说得我像只乌龟。”

听到“开始”口令后，牧可抛弃了少校同志，不管不顾地企图“拖”着对方往起跑线外冲。贺泓勋算是明白了，训练中不敢和他正面冲突的小丫头现在是故意和他对着干。他快速调整自己的步伐，配合着她的脚步，不过还是有种被她拖着走的感觉，足见牧可同志一开始的动作幅度有多大，而这样挣命似的跑动很快令她感到力不从心。

牧可的步子相比他的小很多，贺泓勋要和她保持步调一致并不难，以至她捣乱未果，很快就变主动为被动了。忍住眩晕感，不甘心的她眼珠一转，左手掌心在篮球上用力一蹭，表面上因跑动而造成的脱手动作即时产生，篮球落入他宽大掌心的同时，她的手因惯性使然重重杵到他手腕上，目的自是要球因为他突然受力掉下去。

贺泓勋的防范意识是随时都有的，当她的手离开球搭上他手腕的瞬间，他下意识伸出左手扶上她的腰，以手臂承受她身体的重量，减轻冲撞力度，而右手五指稍一用力，球依然被稳妥地控制在手里。

随着场外观众发出的欷歔声，牧可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算是领悟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句俗语的真正意思了。

袁帅和苏甜音的配合不错，已经有点领先了，听到喊声回过头来，袁帅笑得有点怪，他喊道：“营长，输了的话一千个俯卧撑，你自己看着办。”

突来的亲密令两人都有瞬间的失神，看到她红透的耳根，贺泓勋松开搂在她腰际的手，笑了笑轻责道：“再捣乱的话我真要当众做一千个俯卧撑了，老脸都丢尽了。”说着示意她接好球：“来，听口令，跑步——走——”听到命令，她习惯性地先迈左脚，再迈右脚，而他，则相反着配合着她。

大概走出五十米的距离，他们已经追上了袁帅，而其他三组稍稍落后些。想到袁帅刻意的安排以及刚刚的嘲笑，贺泓勋低声对牧可说：“转移阵地向敌军靠拢，发挥你的聪明才智缴了他们的武器。”

“什么？”牧可怀疑自己的耳朵，偏头见他笑得有点坏，马上领悟了。

当袁帅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牧可已经离他很近了。在贺泓勋伸手做出保护她的动作时，眼睁睁看着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的牧可同志挥舞着手臂“不小心”打掉了他的球。

袁帅大叫：“犯规！犯规！”

苏甜音附和：“出局！出局！”

牧可笑着喊回去：“谁说不能给对手制造障碍？谁说了？”

贺泓勋点头表示赞同：“防范意识太差。”

全场师生哄笑。

牧可开了头，接下来比赛就毫无规则可言了，这两组算是杠上了。先是袁帅去抢他们手里的球，被贺泓勋一个闪身避过，接着苏甜音又攻过来，牧可没躲过被推了一下，球落地的时候，失去平衡的她整个人重重撞向贺泓勋胸口，再次被他抱了个满怀。

牧可又窘又急，忘了腿还和他的绑在一块，抬脚就想踢过去，力气之大差点把贺泓勋拖了个趔趄，险些把他亲手打结的带子也扯断了。

“哪来那么大劲儿！”贺泓勋被气得笑了，“真想要我腰带啊？”

骨子里争强好胜的意识被唤醒了，牧可顾不得和他拌嘴，推着他的胳膊催促道：“谁稀罕你的腰带。动作快点，输了你就惨了。”

“听我指挥，目标正前方，高度一点五。”贺泓勋再次下达口令，迁就着她的步子向袁帅靠拢。在距离终点线十米时，他虚晃一下，向前探身做了个抢球的假动作，苏甜音一惊，侧身的时候没站稳，袁帅连忙去扶，手上的球却被伺机下手的牧可在距离地面正好一点五米的高度下抢走了。

得手后牧可有点忘形，她调皮地做了个鬼脸笑着往终点线冲，没有注意到同伴正被袁帅“偷袭”。由于她的不配合，贺泓勋的动作受到限制，拉扯间绑在腿间的鞋带松开了，但她却立步不稳，上身前倾着呈趴倒姿势摔向地面。

手脚恢复自由，贺泓勋反应奇快，余光瞥到她摔了下去，他迅速回身，但还是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眼看着她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了，情急之下，他发挥出侦察兵移动速度快的特点，在她触到地面前已本能地俯下身去，给她当了回肉垫。

牧可惊呼一声扑进贺泓勋怀里，小巧的下巴偏巧撞上他的锁骨，紧接着，洁白的贝齿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他脖子上。牧可甚至清晰感受到了牙齿磕在皮肤上的温热，以及他不知是因为疼痛抑或其他原因而不自觉产生的吞咽动作。

感觉到脖子处隐隐的疼痛，贺泓勋皱了皱眉，然后深呼吸，连续地。

不知道是因为游戏的跑动和精神的亢奋令她的精神有些恍惚，还是摔倒时不小心擦枪走火窘得不好意思抬头，总之，当时的情形就是，牧可小同志眼睁睁看着身下贺泓勋咽喉处被她的牙齿磕出一枚暧昧的印子，半天没回过味儿来，只觉得头越来越晕。

贺泓勋觉察到她的异样，以为没保护好她令她受伤了，扶着她的肩膀急切问道：“怎么了？碰到哪儿了？”话语间，已扶她站了起来。

众多师生面前，他不想令她尴尬。

牧可的意识是清醒的，但头晕的症状令她难受得不行，想退出他的怀抱，浑身又软得像一团棉花使不上力，只能低低地说：“我头晕……”

“可可！”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穿过人群传过来。赫义城不知何时来到了训练场上，身穿军装的他急步走过来，无所顾忌地、自然而然地从贺泓勋臂弯里将牧可搂进怀里。

第五章建设性想法

他温柔地提出建设性想法：“要是你不讨厌我的话，我们处处，行吗？”然而，处处的后果有点严重，她承不承受得住呢？

看着牧可被赫义城亲昵地拥在胸前，贺泓勋深邃的眼底掀起波澜，随即又莫名地平息了，一如之前整个侦察营曾被人家毙得颜面全无时依然保持着泰然自若的冷静。但袁帅清楚老大的脾气，知道这事没完，否则那次回到自己地盘的营长同志也不会愤怒得差点拆了战士们的骨头。不要误会，贺泓勋不是揍了他们，而是相比这个更致命的，他连夜调整训练方案，将强度提升至堪比特种部队。所以说，侦察营的兵绝对是被“捶”炼出来的。

赫义城有些意外贺泓勋负责C大的军训工作，他本来还等着在侦察兵比武中和他一较高下，一雪被俘之耻，没想到来训练基地看到这样一幕。下意识拥紧牧可，他抿唇望着贺泓勋，不语。

按理说赫义城无论是军衔或是职务都比贺泓勋高，应该贺泓勋先敬礼。可是，空落的怀抱以及投射到自己身上那道不满的目光令他很不爽，于是贺营长回敬给赫参谋长一记最冷的暴力——沉默。

两人对视，全然忘了还有位小妞正晕得七晕八素、等待救援。甚至连在场的军官都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面面相觑着不发一言。

片刻之后，贺泓勋的目光从赫义城身上移到牧可脸上，见她闭着眼晴皱紧了眉头，终于抬手敬了个军礼，沉声道：“麻烦赫参谋长带受训学员牧可去医务室检查，下午的军训可以不参加。”转身对袁帅喝道：“集合！”

够傲！盯住贺泓勋的背影，赫义城气得牙痒痒。

牧可的血糖低，太激动太疲劳太饿都会令她有眩晕感。但这次的不适却不完全来自于身体，而是她小驼鸟的心态。

想到刚刚形象全无地扑在贺泓勋身上，还在人家脖子上留下了“证据”，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搞突然袭击来看她的赫义城顺理成章地成了那根救命稻草。倚入他怀抱的时候，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闭着眼晴虚弱地说了句：“晕死了。”当然，晕的成分是有的，只不过含量高低有待研究。不过了解她的赫义城马上明白了，尽管会错意以为这丫头累得不想军训，但结果是一样的，就是很镇定地帮牧可打了掩护，而且在对峙中比贺泓勋沉得住气。

离开贺泓勋的视线，牧可马上就复活了。睁开眼晴看到向薇居然也在，她淘气地吐了吐舌头，悄声说：“真的有点头晕呢。”样子是明显的心虚。

收回投到贺泓勋身上崇拜的目光与赫义城对视一眼，向薇憋笑：“那就继续吧，牧老师。”

赫义城也笑，见牧可脸色确实不好，扶着她边往医务室走边说：“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敢在贺泓勋眼皮子底下耍诈。”

什么耍诈？牧可抗议：“人家是真晕！”只是，真晕的原因有点难以启齿。

赫义城嗯了一声，到了医务室门口才又道：“还有力气狡辩，看来属于一般晕。”见到军医，他说：“这里有位一般晕患者，劳烦给看看。”

向薇被逗笑了。

做过检查之后，赫义城送牧可回营房。

“因为血糖低就要住院的，整个地球找不出第二个。”倚坐在床头，牧可说，“赫参谋长，我只是没按时吃饭又有点累而已，真的不用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是不对的。”

赫义城不说话，坐在床边径自削着苹果，在为她拒绝去市区医院而生气。

牧可望着他平静的脸，开始检讨：“我知道，我不能太激动太疲劳太饿，我也有随身带糖和巧克力，只不过我早上睡过头了嘛，你总不希望我被罚站军姿吧？”

赫义城没抬头，继续屏蔽她。

见他削好了苹果，牧可动作熟练地伸手去接，没想到赫义城却递到了自己嘴边，她怔了下，然后鲤鱼打挺般坐起来去抢，像是泄恨一样咬了一口又使劲嚼了两下，鼓着腮帮儿含糊不清地说：“我有听你的话一切行动听指挥，只不过玩个游戏，我一激动就忘了要注意嘛。”

知道他是紧张她的身体，牧可服了软，撒着娇告饶：“求求你了，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按时吃饭，不挑食还不行吗？首长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的这一次吧。”

向薇见牧可的可怜样，也忍不住替她说话：“赫参谋长，你就别怪她了，她笨着笨着我都习惯了。”

牧可听了她的话，偏头瞪她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吗？我明明是大智若愚。”

向薇瞪回去，开始数落她：“好不容易没因为迟到被罚，这下倒好，得瑟得瑟去玩游戏，大太阳底下跑得一身汗，不晕倒才怪。自己都照顾不好，不是笨是什么？”

牧可发现向薇越来越唠叨了，她捂着耳朵嚷嚷：“你就别添乱了，不想回家就到一边稍息去。”

见牧可耍赖，向薇恨不得削她，想想她一病人，抢过她手里的苹果咬了一口，对赫义城说：“时间很晚了，你回去吧，我在这陪她。”身为牧可的密友，向薇和赫义城很熟，否则也不会一块来训练基地了。

对于向薇提出的“陪护”建议，牧可持反对态度，她歪着脑袋看着赫义城，以命令的口吻说：“把她也带走。”顺手抢回苹果，梗着小脖子抗议：“又不是给你的。”

赫义城看看时间，起身给牧可盖了盖被子：“向薇说你们大一军训的教官也是他？”

“谁？啊，你说他啊。”牧可乖乖躺下，手里的苹果倒没舍得放下，不以为意地说：“我也觉得太巧了，那个时候他还是连长。”

向薇接口：“要是知道教官是他，我老早就跟来了。哎，我发现贺教官更帅了。”

不理会向薇的崇拜，赫义城语气略有不善：“那人不赖，有点真章儿。”想到贺泓勋的严厉，他以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军训不要参加了，我来处理。”

“啊？”向薇的反应特别大，一脸惋惜：“那多可惜啊。”

牧可跪坐在床上朝向薇的下巴上抹了一把，眉头一皱，煞有介事地说：“还好，口水没流出来。”然后又对赫义城说：“为什么不参加啊？你给我削苹果我不敢不吃，你说让行动听指挥我就不敢捣乱，这还不行啊？”

“这才几天就晕倒了？下面的训练科目你吃得消吗？再晕倒怎么办？”

“那就再爬起来呗，还能怎么办？”

想到牧可被自己搂入怀里时贺泓勋眼里涌起的波澜，赫义城沉了脸：“别在这儿跟我废话，我说不参加就不参加。”

“当我愿意和你理论啊？我说要参加就得参加。”牧可的倔脾气上来了，孩子气地把啃到一半的苹果扔到了地上。

见两人杠上了，向薇带着点小私心赶紧出来打圆场：“你看她弱不禁风的样儿多锻炼锻炼也是好的……”

“锻炼个鬼。”不等向薇说完赫义城就给吼了回去，见牧可毫不示弱的样子，他的火气顿时上来了，扔下句：“我看他怎么调教你！”就走了。

看着赫义城离开，向薇愣在床前挠了挠头发，自言自语：“头一回见我偶像发飙。”在她的印象中身为军人的赫义城对牧可向来温柔，从来没发过火，这么凶倒是第一次。

“很帅吧？”牧可捞过被子躺下：“那你得感谢我惹毛了他。”想到赫义城的脾气，她眨巴着大眼晴很无辜地说：“他不会气得把油门当刹车踩吧？”

向薇一听急了，跳起来朝牧可嚷嚷：“牧可可，我偶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瞅你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呢。”牧可无奈地叹气，好心安慰道：“放心吧，只要我离开他的视线，他立马就冷静了，那速度绝对是秋风扫落叶。”

看牧可笃定的样子，向薇也就不担心了，转念想到贺泓勋酷酷的神情，她一拍脑门：“我得给老爸打个电话，我决定了，留下来掩护你。”

“掩护我？”牧可做了个夸张的昏厥状：“估计你未亡，我倒先死了。”

向薇作势打她，把牧可吓回被窝后出去外面打电话。

屋里安静下来，牧可闭上了眼，不自觉想起下午的事，小脸发烧般红了起来。拉过被子蒙上头，她开始数绵羊：“一只，两只，三四五只……”

迷糊间听到敲门声，懒懒的牧可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盯着门没有应声。正当她以为外面的人走了的时候，门却被轻轻推开了。她赶紧闭着眼晴，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心里莫名开始紧张。凭女人强大的直觉，她猜来人是——贺泓勋。

贺泓勋没有去食堂吃饭，结束一天训练的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直到赫义城的车子离开他才下楼。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决定来看看她。目光停留在牧可闭着眼的小脸上，他在床边站了好半天没说话。

难道现在时兴沉默是金？牧可在心里犯嘀咕。

就在她快装不下去的时候，贺泓勋忽然弯下身，轻轻给她拉了拉被子，难得温柔地说：“你挺讨人喜欢的，要是你不讨厌我的话，我们处处，行吗？”

处处？装睡的牧可闻言瞬间僵住，长长的睫毛不自觉抖了抖。

贺泓勋的神色很平静，他抬手摸了摸牧可睡得乱乱的头发，轻柔得像是情人之间的抚摸，盯着她绯红的脸蛋，他不急不缓地说：“不用紧张，我只是提个建设性的想法，你考虑考虑。”

这是，被表白了？牧可怔怔地任由他摸着她的头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哪里讨他喜欢了。在她的记忆里，他们之间应该从来就没和谐过。

时间不经意被拉回四年前，牧可认为的初见。

新生报到那天牧凯铭没有去部队，他提前做了安排要亲自开车送女儿去C大，却被牧可拒绝了。

牧可提着收拾好的简单的行李站在客厅里，利落的短发显得很活泼，但脸上的神情却很落寞，她轻声说：“不想给您添麻烦，我自己打车过去。”

尽管习惯了女儿的冷淡，已起身的牧凯铭一时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是感应到丈夫的心情，牧母犹豫了下，终于说：“可可，还是让你爸爸送你过去吧，看看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免得……”

“真的不用。”牧可轻声打断了她，如水般平静的目光中浮起不容反驳的坚定：“学校的事我能处理好，我会按时打电话回来……”

牧凯铭眼角刻着皱纹，深沉的目光中夹杂着几许孤独，看着越来越疏远的女儿，沉默地听着她淡漠得仿佛例行公事般的话，他的心被那份无法割舍又无力修补的父女之情撕扯得疼了起来。

他重新坐下，客厅里陷入一阵不和谐的沉寂。

片刻，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卧室钻出来，他赤脚跑到牧可面前拉她的手，仰着小脸说：“姐，周末我去学校接你，你回来给我补习英语好不好？”

牧可蹲下，抬手揉了揉牧宸短短的头发：“那我们提前通电话，我有时间才回来给你补习，好吗？”

“好。”牧宸拉着牧可的手笑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姐，别忘了给我买好吃的。”

“早晚吃成个胖子。”牧可也笑，拎了拎牧宸的耳朵：“存在感太大的话，找不到女朋友哦。”

毕竟才九岁，牧宸对女朋友这一名词还没有概念，他只是龇着牙朝牧可笑了笑，抡起细瘦的胳膊要帮姐姐拎行李。

牧可拉住他阻止：“姐自己提就行了，你快去洗脸吧，再晚就要迟到了。”

回身看了下墙上的挂钟，牧宸在牧可脸上亲了下，跑去洗漱了。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望着牧凯铭的眼睛，牧可欲言又止。

站在窗前，看着赫义城的车子载着牧可离开，牧凯铭的眼晴忽然就红了，呓语般说了句：“巧梅啊，我对不起女儿。”然后转身去了书房，一坐就是一天。

新生军训是在报到第三天开始的。

那个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晶莹的露珠滋润着绿草的叶子，空气里弥漫着似有若无的淡香，闭着眼晴深深呼吸，令人感觉浑身很舒服。

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年轻军官就在一缕雾霭中走来，神情肃然，姿势磊落。牧可清楚地记得他是十名军训教官中唯一的上尉军官，后来从狂热爱军人士向薇嘴里知道他是侦察连连长。

站定后，军官向窃窃私语声未断的学员队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开口时声音铿锵：“同学们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贺泓勋……”

这时，清甜的女声打断了他，站在队伍里的牧可下意识砸出一句英语，他听见她说：“Could you stop it？”

同学们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对贺泓勋发花痴的向薇反应过来是她的低语惹恼了情绪不佳的牧可，忙悄悄扯了下她的袖子。

贺泓勋的脸色有些沉，目光的落点是牧可的脸，他沉声问：“你刚才说什么？重复一遍！”

抬眼看着贺泓勋，牧可站在队伍中间，纹丝不动。

望着她稚气的瓜子脸，贺泓勋提高了音量，以一种不允许违抗的命令口气说道：“叫你重复一遍！”

清瞳透出倔犟，牧可高声回答：“Could you stop it？”

把严厉发挥得淋漓尽致，贺泓勋冷声道：“你，出列！站一边去！”

牧可沉默着出列，站到了训练场边上，一站就是三个小时。

事后贺泓勋从向薇那里了解到她说的那句“Could you stop it”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因为牧可受不了她恨不能将全世界美好的形容词都用在军人身上，甚至在集合后依然喋喋不休地悄声赞美教官英俊时才突然暴发。

就是这场误会，让为期一个月的军训时刻充满了火药味。

贺泓勋检查内务时，牧可的被子叠也没叠地散在床上，他黑着脸命令：“给你五分钟时间整理。”

牧可闻言慢慢挪到床边，拉过被子提起来，使劲在他面前抖了两下，然后又缓缓地铺平，像慢动作回放一样开始叠起来，等到整理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五分钟。

贺泓勋的脸色沉得不像话，他指着她的被子冷声道：“八年抗战都结束了，你就整成这样？见过内务差的，没见过这么差劲的！”

从小没被谁吼过，牧可的火气立时蹿到脑门子，她负气般将被子扔到地上，竖着眉毛喊回去：“内务先进了不起吗？”狠狠踩了被子两脚：“有本事你用豆腐块击毙敌人，算你本事。”

深吸了口气，贺泓勋勒令自己冷静，面对这个故意和他作对的女孩儿，他不能失态，“我军历来重视内务管理，是锻炼军人服从纪律和整齐划一的精神。别以为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微乎其微的小细节都能决定战士们的生命属不属于自己！”

“解放军同志。”牧可毫不示弱，她振振有词：“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请你改变一下陈旧的观念，不要把豆腐块作为内务评比的标准。在战场上，没有谁会扛着被子打仗。”

“战场上，我们讲求战术；部队里，我们遵照内务条令。身为学员，你必须按我的要求去做，服从管理。”

直视他的眼晴，牧可反驳：“你也知道我是学员不是兵！凭什么以部队的标准来要求我？你喜欢内务洁癖化是你的事，我偏喜欢内务凌乱化！”

“训练基地的学员等同于部队的兵。这是铁的纪律，不容任何人改变。” 威严受到挑衅，贺泓勋的沉稳终是被消磨殆尽，他冷冷说道：“把被子捡起来，练！”

被刻板的他激怒了，牧可在同学们惊愕的目光中跳到被子上踩了无数脚，与贺泓勋对视五秒后，她突然喊道：“我要求和你换被子！”

在场的同学都愣了，甚至连贺泓勋都没跟得上她跳跃的思维，好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他明白过来，自己的被子已经被折出了印，相比她们的确实好叠得多。在军训结束前一天的内务评比时看着被叠得一塌糊涂的被子他又明白了，她根本没打开那床被盖过，而是始终由它摆在那里，供他检查。所以对于她的内务，他绝望了，所以在分别那天他很是感慨地对牧可说：“我军强大的内务算是彻底毁在你手上了。”

回想起那段“年少轻狂”的日子，牧可实在不明白贺泓勋所谓的“挺讨人喜欢”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甚至觉得他被训练训疯了，把身为“敌军”的她当友军了。

思绪飘得老远的牧可回神时才发现贺泓勋还没走，她感觉到那双大手在头顶抚摸，那么轻柔的动作，像是抚慰受伤的孩子，与他平时的冷漠严肃完全不符。

感觉到气氛越来越奇怪，就连之前有所缓解的头晕症状似乎都忽然严重了，牧可被压抑得不行，她一骨碌爬起来，打开他的手：“你摸够了没有啊？”

收回手望着脸颊绯红的她，墨色的眼底闪过灼灼的光，贺泓勋问：“你讨厌我吗？”

问得这么犀利，要她怎么回答呢？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她有些无厘头地说：“贺营长，你看清楚，我是牧可。”

贺泓勋蹙了下眉：“不要怀疑我的视力。”

我是怀疑你的智力！牧可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又说：“你是教官，我是学员，我们的身份是对立的，不合适。”

贺泓勋弯了下唇角：“你是辅导员，和一般学员有本质区别。”随后又纠正道：“不是对立关系，可以勉强算是同志关系。”

想了想，牧可决定拿出个十分具有说服力的理由：“那个，我有……”

“男朋友”三个字未及出口，已被贺泓勋平静地打断：“这个不能成为拒绝的理由。”

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当“小三”的，牧可窝火：“挖人墙脚你还有理了？”

望着那双注满灵气的眼，贺泓勋很平静：“别用那么蹩脚的理由搪塞我。我知道。”

将他的泰然自若尽收眼晴，牧可梗着脖子问：“你知道什么？”

他从容道来：“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的。”

她继续追问：“什么是我以为你不知道的？”

凝思了片刻，他皱着眉问：“你敢说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在他犀利目光的瞪视下，牧可识相地闭嘴，没敢说谎。

沉默了几分钟，就在贺泓勋同志要对两人此次不算十分友好的会晤做总结性发言的时候，牧可皱着眉毛颇为苦恼地说：“处处的后果有点严重，我承不承受得住啊？”

第六章被遗忘的时光

不是她遗忘了他，而是在她年幼的记忆里，除了母亲和那片蔚蓝的海，根本没有那场海边邂逅。

牧可模棱两可的回答并没动摇贺泓勋坚定的态度，凭他精准的判断，这个小女人对他是有感觉的，他认为不讨厌的感情基础是很不错的。于是他简短地说了四个字：“就这样了。”算是完成了两人由同志关系到恋人关系的升级，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盒巧克力放在牧可床头，绷着脸说：“军医说你血糖低，没事别老犯错误，否则我照罚。”

牧可趴在被窝里看着巧克力，居然还是德芙的。望着他的背影，她不明白贺泓勋所谓的“就这样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伸手摸了摸盒子，想到除了赫义城外，他是第一个给自己买零食的男人。

侦察兵比武大赛明天正式进行选拔，守候多时的袁帅见贺泓勋嘴角噙着笑回来，他硬着头皮去敲他办公室的门。

“报告！”

“进来。”

“营长，我想向你汇报下思想。”

“你有思想要汇报？”

“是。”

“说。”

“是这样的，营长，你晚饭还没吃吧，需不需要我……”

“哪儿那么多开场白？”贺泓勋抬头横了他一眼，“不用铺垫，直接点。”

“不用铺垫啊……”袁帅犹豫了下，挺直了腰板硬着头皮说，“直接点就是我想请营长批准我参加侦察兵比武。”

贺泓勋想也不想直接驳回：“这个不需要讨论了。”

袁帅耍赖：“营长，那个赫义城太拽了，我替你杀杀他威风。”

“我说不需要讨论！还有，你小子给我收敛点。”指了指袁帅的肩章，他提醒，“别忘了你现在才一毛一，人家已经二毛三了。”

比军衔自然是差远了。袁帅厚着脸皮嘿嘿笑：“知道了，营长。那个啥，要不你就批准了吧，我以党的名义发誓保证再不犯错。”

“扯蛋。”贺泓勋横了他一眼：“连党员都不是发个屁誓。”

深知老大说一不二的脾气，袁帅之前倒也没抱太大希望，又见贺泓勋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鬼主意特别多的他想了想，试图转移话题缓解下气氛：“营长，你生日快到了吧？要不咱也赶把时兴，买个生日蛋糕过过？”

“谢了，不用。”随手翻看桌上的资料看着，贺泓勋漫不经心地说：“到时候和兄弟们跑个五公里，庆祝一下。”

跑五公里庆祝生日？袁帅可真郁闷。心想老大你也忒有创意了吧。

袁帅回去了，贺泓勋继续看资料。忙到十一点多，他和易理明通了个电话，嘱咐了下比武大赛的事，便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其实，这么“奢侈”的事情他很少做，主要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让他有点睡不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牧可牙齿磕到他肌肤的触感似乎还很明显，有点微痛，有点……酥麻……

再次翻开受训学员名单，望着牧可的名字，他想起四年前接到军训任务后点名时的惊讶，贺泓勋笑了下，那笑容带着空前绝后的傻气，与他营长的身份很不相配。

牧可！他以为是巧合，毕竟这个世界上重名重姓的人太多了。可当外表看似娇柔的女孩挺着小腰板和他犟嘴的时候，他就确定她是那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家伙”了。

贺泓勋出生在一座海边小镇。从他家到海边步行仅需几分钟。很巧的，牧可的家乡也是那里，当小小的她勉强可以走稳路的时候就已经光着脚丫在沙滩上手舞足蹈地玩了。

六月的天空忽然飘起毛毛细雨。跪在沙滩上堆沙堡的小牧可对于天气的变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她怔怔地抬起了头，却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男声：“喂，小家伙，淋湿了会生病，赶紧过来。”

被唤作“小家伙”的女孩儿皱着眉毛辨认不清是在叫谁，她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揉揉发麻的腿，已经被人横抱了起来。

受到惊吓，小小的身子不安分地挣扎起来，稚嫩的童音带着威胁的味道，小牧可嚷嚷：“你是谁啊？干吗抱我？你敢拐卖我的话……我让我爸爸毙了你哦……”到底是太小，一连串说这么多话不仅底气不足而且已经有点小磕巴了。

瘦高的男孩闻言笑了起来，把她抱到附近的广告伞下放到地上，问道：“小家伙，怎么一个人在海边玩？不知道要躲雨吗？你家里人呢？”

“你又不是警察叔叔，干吗，问这么多？要我先回答哪个啊？”牙尖嘴利的小牧可并不领情，她喘了口气，仰着小脸提醒：“还有哦，我不叫小家伙，我有名字的。”

男孩差点被她戒备的神情逗得笑出声，恶作剧般抬手碰歪了她白色的棒球帽，挑着浓眉问：“那就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似是不满他的靠近，小牧可歪着脑袋瓜儿朝他瞪眼睛，气鼓鼓地说：“我都不认识你，才不要告诉你我叫牧可呢。妈妈说，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原来叫牧可。男孩似笑非笑：“小家伙。”

小牧可生气了，她双手叉着腰，眨巴着黑黑的大眼晴再次纠正：“说了我不叫小家伙！”

看着她稚气的脸蛋笑了，男孩蹲下来与她平视，边伸手帮她整理棒球帽边说：“帽子歪了，哥哥帮你弄弄。”话语间，他淘气地笑着将她的小帽檐儿转向了脑后。

浑然未觉的小牧可撇嘴：“那，那也是你弄歪的，我不会说谢谢哦。”

“如果我送你回家的话，你是不是要说谢谢呢？”

“我可以自己回家。”

“你这么小，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那，那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坏人。”

“我像坏人吗？”

看着他被太阳晒得有点黑的皮肤，小家伙儿挠了挠微红的脸蛋：“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小牧可听到有人叫她，回头看见妈妈打着伞急走过来，她笑弯了眼晴，挥着手臂喊：“妈妈，可可在这儿。”

年轻的女人老远就看见女儿被男孩抱到广告伞下避雨，她微笑着道谢。

小牧可一蹦一跳地跟着妈妈走，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妈妈，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爸爸不是说，说生病了要多睡觉吗？”

男孩的手插在裤兜里，听见女人柔声轻责着：“可可越来越调皮了，趁妈妈休息的时候偷溜出来玩，是不是该打小屁股啊？”

女孩的手被妈妈牵着，她仰起绯红的小脸调皮地打岔：“妈妈，你昨天教我的单词我学会了，我背给你听吧……”

男孩没有听清女人如何回答，只看到她摸了摸反戴着棒球帽的小脑袋，宠爱地笑了，笑容温柔而慈爱，接着听见小家伙絮絮地背了几个英语单词，之后走远的她忽然回过头来朝他调皮地做了个鬼脸，婴儿般天真的脸庞在绵绵细雨中显得狡黠可爱。

那一年，贺泓勋十五岁，小牧可五岁。

同年冬天，牧凯铭调任，牧可离开海边小镇来到A城。

之后的很多年，牧可一直生活在那座美丽的北方城市。她和所有同龄的男孩女孩一样被送进小学校门，然后考中学、上高中，之后以接近满分的英语成绩顺利通过高考，被A城一所著名大学的英文系录取。

不是她遗忘了他，而是在牧可年幼的记忆里，除了妈妈和那片蔚蓝的海，根本没有那场海边邂逅。

而贺泓勋其实也没想到会在十几年后与她在训练基地再次相见。他如愿考上A城一所军校，四年之后，顶着“枪械全能”的称号正式走进部队，开始了漫长而充满挑战与责任的军旅生涯。

新生军训结束之后，牧可返回校园继续学业，贺泓勋回到部队如常练兵。

光阴荏苒，四年转瞬即逝。牧可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通过翻译笔试面试的她拒绝了一家外资企业的高薪聘请，选择了留校任教。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专心学业的四年里，与外出的贺泓勋见过面。

贺泓勋不是那种信天意的“迷信”之人，可每每回忆十五岁那年与牧可的相遇，以及之后一次次的一遇再遇，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心。那份悸动，突如其来。

回忆被突然出现的一抹单薄纤弱的身影打断。贺泓勋站在窗前，诧异地看到穿着白色T恤的牧可从楼里出来，沿着训练场开始跑圈。与上次偷听受罚时小乌龟的速度大相径庭，这次她居然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起来，那架式，很有些不要命的样子。

“搞什么？！”贺泓勋不解，想也没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作训服上衣快步下楼。

来到楼下，贺泓勋并没有急着阻止她，他只是站在训练场上沉默地看着她从远处跑过来。直到牧可跑完第二圈从他身边经过依然当他透明时，贺泓勋快走了几步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人带进怀里。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牧可头顶响起，他问：“怎么了？”语气有着担忧和焦急的成分。

牧可气喘吁吁地挣扎，敌不过他力气的她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两拳，那样子像是两人有深仇大恨一样，但从贺泓勋不痛不痒的表现看来，根本不具备什么攻击力。

单手搂住牧可将她控制在胸前，伸出右手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甚至还以“武力”胁迫她不能立即停下来休息，而是缓缓走出了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等气顺过来，牧可使劲耸了耸肩，在摆脱无果的情况下咬牙切齿地说：“抱上瘾了啊？还不松手？”

感觉到她的火气，贺泓勋也没和她较劲，很痛快地收回了双手，然后看到腿软的牧可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只不过牧可没看到他差点没控制住又要伸手去扶的动作。

顾不得先爬起来揉揉遭殃的小屁股，牧可紧皱着眉头委屈地指责：“贺泓勋，你故意的！”

反了，都敢直呼他名字了。看着可怜巴巴坐在地上的女孩儿，贺泓勋慢慢蹲下身来，一本正经地问：“不是你让我放开的吗？”

明白过来贺泓勋是怕缺乏运动的她过分消耗体力后摔倒才扶着，牧可有些理亏，她扭过头不去看他英俊的脸，用手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结果小腿忽然抽筋，她“啊”了一声跌坐回去，差点疼出眼泪。

贺泓勋见状，膝盖触地，身体呈半跪姿势，很有经验地迅速用手按住她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嘴上还语气温和地批评她：“平时不运动，大半夜的又往死里跑。心血来潮，缺乏常识。”发现她的不配合，他蹙了下眉：“脚别乱动！让你别动，还——动——”抬头时，却见牧可眼里闪动着晶莹的光。

从没见过牧可掉眼泪的男人有点蒙，右手继续着揉捏的动作，左手笨拙地去帮她擦眼泪：“怎么哭了？太疼啦？忍着点儿，一会儿就好了。”

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牧可胡乱在小脸上抹了抹，吸着鼻子说：“不会轻点啊！下手那么重，骨头都要被你捏断了。”

不理会她的孩子气，贺泓勋固执地为她按摩着腿，没有言语。

目光落在他头顶上，牧可负气般说道：“反正你就是故意整我。”要不然莫名其妙地跑来说“处处”，不能把谈恋爱这么神圣的事说得文雅点吗？

贺泓勋神色平静：“你当我闲着没事干？”

牧可有点小无赖：“不闲你堂堂大营长来军训？”

他无奈：“那还不是拜赫参谋长所赐。”

她不解：“和他有什么关系？”

没急着回答，停下手上的动作，贺泓勋拉着她的胳膊：“起来活动活动。”

借着他的手劲儿站起来，牧可走了两步确定抽筋好了，又问：“和他有什么关系？”

望着她的脸，他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

牧可翻脸：“你这人怎么这样？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逗我玩啊。”

贺泓勋挑眉：“我看上去像那么幽默的人吗？”

“不说拉倒，当我爱听啊。”牧可的倔脾气上来转身要走，胳膊却被他拉住了，她说：“解放军同志，请不要和人民群众拉拉扯扯，尤其是晚上。”

“你难道不知道我军的优势就是夜间作战？”贺泓勋手劲不松，目光投在她微红的眼晴上：“告诉我怎么了就让你走。”

“什么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不是不喜欢跑步吗？训练的时候就像上刑，从不见你积极，大晚上的不睡觉折腾什么？”

“要你管。”牧可闻言神色显得有些黯然，嘴里却不示弱：“要是想说我违反纪律就省省吧，反正就是不想睡觉，大不了你罚我跑圈，站军姿，我都没意见。”

都反常到甘愿受罚了，贺泓勋似笑非笑：“真没意见？要是有可以说，我这个人很民主。”

要说吗？牧可有些犹豫。

像洞穿一切似的一笑，贺泓勋柔声说：“别斗争了，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了。是不是被我的话吓到了？”见牧可低着头不说话，他松开了手：“你别害怕，我说得直了点，也没考虑你的感受。不过，我也是因为喜欢你才会有这个想法。行或不行，决定权不还在你手上吗？”

在贺泓勋鼓励的目光下，牧可略微沉吟了下，决定对他进行第一步了解：“你多大啊？”

“三十二。”或多或少习惯了她的跳跃性思维，贺泓勋表现得很淡定：“年龄是差了点，不过好在我的简历上还写着未婚。”

要说牧可有能耐把贺泓勋整破功，他绝对也有同样的本事。原本心情有些郁闷的她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想了想，她鼓起勇气：“我都不了解你，而且你天天待在部队里，搞不好想见个面还得事先打报告，怎么处啊？再说你这个人又刻板又严厉，估计连我睡个懒觉也有意见，聊个天没准还整得像开会，我哪吃得消啊。”

尽管年龄不大，出身军人世家的牧可相比别人对他们的职业了解得更多。听到贺泓勋的建设性意见，不把恋爱当儿戏的她想了很多，尤其想到母亲的经历，她就没信心迈出这一步了。倒不是对军人有所抵触，只是对感情负责。

贺泓勋似是松了口气：“原来你都想到这一层了？其实不用担心，好歹我也是营长，总不至于连见见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吧？再说我们离得不远，你没事可以到部队来玩，不是还有寒暑假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肯定多，到时候你就了解我了。”

“不用考虑了，我觉得咱俩合适。”贺泓勋敛了笑：“军人的职业是很特殊，我确实没有太多时间陪你，那些浪漫啊，温柔啊，我也不擅长，但我保证对你好，大事小事都你作主，只要不违反原则，我都顺着你，行吗？”

那种被呵护的幸福令牧可的心暖暖的，转了转眼珠，她陈述道：“我喜欢睡懒觉，内务差；我脾气不好，爱吵架。我没时间观念，可能常常会迟到……”

“我是内务先进，刚好互补。我也挺火爆，但综合来讲十分爱好和平。如果你迟到了，我又有纪律限制不能等你，你别让我下岗就成，我不批评你。”

“我的样子很像没男朋友吗？为什么你都不问我一下？我和赫……”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牧可惊讶：“这你都知道？”

贺泓勋脸色一正，原本想说“营长我是经过调查有根有据的”，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得明白一件事，为了这个建设性的想法，我这辈子都矮着他赫义城一截，牺牲很大。”

想起两个男人相近的年龄以及自己和赫义城的关系，再结合她和贺泓勋处处后他的身份，牧可很没风度地哈哈笑了。

把带下来的衣服外套披在她身上，贺泓勋握住了她纤小的手，把声音放得很柔：“你笑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牧可的脸蛋有点红，一时间还不能接受“深情款款”的他，低着头在原地乱晃，这是她习惯性掩饰自己的方式，表现不在意的样子。不过，他知道她是因为紧张和不好意思。

这么可爱单纯的小女人可不能便宜了别人，要速战速决纳为私有财产。思及此，贺泓勋笑了，标准的胜利式微笑。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训练场上吹着夜风，很久很久。

后来贺泓勋看了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很晚了，摸了摸她的头发，他说：“去睡觉吧小鬼，要是明天集合迟到，我就难办了。”

第七章靶场较量

此情此景，贺泓勋不得不像场外评说般借用了一句电视剧台词：“进步快，源于起点低。”

对于爱情，牧可没有像同龄女孩儿那些条条框框的要求。她觉得，现实与所期望的总是有太大的差距，比如，你信誓旦旦地高喊只要高大英俊的男人做伴侣，结果可能会嫁给个矮胖的他。所以说，那些令人羡慕的朗才女貌的完美结合，出现的频率并不高，与其面对令人失望的结果，不如随缘。当然，随缘并不代表不努力。

贺泓勋的出现严格说来是个意外。牧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初恋会交代在一名职业军人手里。一直以来，除了赫义城外，她并不喜欢那些“最可爱的人”。为什么接受了突如其来的表白？在这个问题上，牧可想了很久也给不出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她只是跟着感觉走，没有刻意去抵触和抗拒什么。

当晚，半夜起来喝水的向薇在发现牧可离奇“失踪”被贺教官送回来后，对牧可进行了严刑逼供，藏不住心事的小同志迫于密友的暴力吐露了真相。

向薇很震惊，以前担心牧可看破红尘的想法终于消化掉了，她先是激动兴奋：“你这女人太有福气了，一个赫义城还不够，又捡了个贺泓勋。”然后在临睡前感叹：“凡事都有例外，贺泓勋就是你的例外，与其在这纠结为什么就闪恋了，不如担心会不会意志不坚而闪婚。”

在牧可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向薇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以我犀利的眼光判断，贺泓勋是位相当不错的同志。”以胳膊拐了拐她，坏坏地说：“你睡不着的时候好好想想，争取早日虏获解放军同志的初吻吧。”

牧可被她气得无语，在黑暗中抓起枕头砸在向薇脑袋上。

接下来的军训依然不顺利，尽管牧可有了提高自身要求的意识，但距离贺营长已经明显放水降低的高度，似乎还有点儿够不着。比如恋爱次日起床号响起的时候，牧可习惯性抱着被子赖床不肯起，等到向薇和苏甜音洗漱完毕后她才清醒过来，猛地跳下床，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手忙脚乱地叠被子。结果可想而知，到底还是迟到了一分钟之久。

看着她穿着宽大的迷彩服跑向训练场，贺泓勋特别希望自己睡过头，或是没戴手表就好了。在她正儿八经地喊报告时，他却一脸淡定地说：“军医说你需要休息，今天的训练可以不参加。”

这水放的，滴水不漏。

想到军医的原话：“就是血糖低，好好睡一晚就没事了，记得按时吃饭。”牧可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心想这“老男人”对自己还挺好的嘛，居然公开包庇她。于是她抬起头严肃地说：“报告教官，我只是血糖低，对于低强度的训练还扛得住。”

扛得住？看着她纤弱的小身板，贺泓勋想笑。

“报告！”向薇对四年前牧可被罚站三个小时的事记忆犹新，深怕刻板的贺泓勋来个“大义灭亲”，她直接出列，嘴上说：“报告教官，牧可早晨起床的时候差点晕倒了。”心里却在想，现在可都是一家人了，你敢不心疼试试？

贺泓勋是何等聪明，从向薇的眼神里已经明白了。他不负“重”望地顺着台阶下，以教官该有的语态问道：“真的可以吗？”

触到他询问的目光，牧可眨了眨眼晴，高声回道：“报告教官，完全可以。”

贺泓勋了然，命令道：“入列！”

牧可调整姿势跑回队伍，俏皮地朝向薇吐了吐舌头，像是在说：“真够意思。”

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贺泓勋无奈的眼里浮起星星点点的宠爱。

再有就是训练中间休息时，以向薇为首、苏甜音为辅的师生们会把贺泓勋当党组织一样，自动自觉地以无意识的假象向他靠拢时，牧可就躲得远远的。

到底没能去参加比武的袁帅站在台阶上，发表感言：“营长这两天心情好像很好，好得我很没安全感。”

会是因为她才心情好吗？牧可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假装镇定：“他板着脸你就有安全感了？”

袁帅皱眉看她：“笑里藏刀你没听过吗？亏我还认为你很博学，不要破坏了你在我心中的形象。”

牧可呛了一口水，没好气：“拜托你收起称赞教授的形容词好不好？要夸我呢，你可以说聪明、漂亮、可爱……喂，你不要一脸鄙视好不好？我只是比喻，比喻，你的，明白？”

“明白，明白。”袁帅忍着笑，重新夸奖：“牧可老师那实在是比我可爱，比我帅，比我……”

牧可朝他瞪眼晴，作势欲把手中的矿泉水扔出去，却见袁帅忽然敛了笑，朝她身后像模像样地敬了个军礼，朗声道：“营长！”

“少拿你们营长压我，他正陷在‘敌人’的包围圈里呢。”说着就真的要把手里的矿泉水瓶丢过去，想着反正袁帅会躲开，或是接住。不料手心有点出汗，抬手的幅度又有点大，也没用对劲儿，水瓶居然莫名其妙地脱手飞向后面了，接着，就听到贺泓勋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他问：“这是给我设的埋伏？”

怎么总在他面前出洋相，牧可窘得不想转身。

像这样的小状况频频出现，牧可懊恼至极，贺泓勋见怪不怪。不过有一点倒是没改变，就是贺泓勋依然将分寸把握得很好，在训练期间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以至两人的关系除了向薇，连同房间的苏甜音都没有觉察。

对此，向薇不免感慨：“果然是侦察兵出身，隐蔽工作绝对一流。”

牧可不以为意：“不这样难道还需要全军通报吗？没必要搞得天下皆知吧。”

说实话，有了男朋友的小女人完全没有进入恋爱状态。至少，她根本没有去想要如何避开众人和贺泓勋见面说说话，或是闲来无事打个电话发个短信什么的，包括身为女朋友特有的“撒娇”专利她暂时也没用上。除了不当面和他顶嘴，除了对训练稍稍上了点心，她的生活仿佛没有什么明显的转变。

军训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进行着。十天后贺泓勋似乎接到了新的任务，突然将辅导员分散到其他教官的方队之中，接连几天没有出现在训练基地。

牧可手机里存着他的手机号码，是“定情”那晚他要她电话时存的。贺泓勋离开那天早上倒是给她打了个电话，那是他们第一次通电话，他简短地交代：“临时有事，我回部队一趟。你别和袁帅胡闹，破坏我军形象。”

没说点好听的也就罢了，居然还批评她？人家不过是和袁帅聊得来而已，谁让你偏把我分到他的方队受训。牧可气鼓鼓地说：“我有更远大的志向，就是破坏贺营长的形象。”

对她的调皮司空见惯，贺泓勋继续嘱咐：“多吃点饭啊，别太挑食。瘦得一把骨头，咯得我生疼。”

不是吧？连她挑食他都知道，怎么被发现的啊？还，还咯着他了？貌似，没正儿八经抱过啊，居然感受这么深？直到电话挂断了，牧可依然眉头紧锁思索着。

接下来几天牧可都没有见过贺泓勋，甚至没有接到他的电话，有好几次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想主动打个电话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就放弃了。

这晚，向薇见她坐在床上握着手机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魂了，牧可可。想打电话就打呗，又没人笑你。”

牧可把手机扔在被子上，懒懒地躺在床上念叨她：“赶紧翻译你的资料去吧，真为你们老板抱不平，怎么请了你这么不负责的员工。”

“我已经负责到白天不懂夜的黑，黑天不知白天的美，还要怎么样？”向薇抱着资料歪靠在床头，抱怨：“我明天得走了，老板传唤，让把翻译好的合同送过去，准备和他去趟纽约。向校长也下最后通碟，说我再不学无术就和我脱离父女关系。”

向薇在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做翻译，工作时间相对自由，偶有随老板出国的机会，这是她最喜欢这个工作的重要原因。

闻言，牧可抬高匀称的小腿欢乐地在空气中蹬着，“终于可以把床还给我啦，太好了，要不你今晚就回家吧！”

“有异性没人性！” 向薇使劲在她腿上掐了下，一脸惋惜：“这破军训真讨厌，严得我都没时间和贺营长单线联系下。”

牧可戒备地看着她：“你和他联系什么啊？”

向薇答得理所当然：“让他请我吃饭呗！”

牧可捂着自己的小钱包：“解放军是无产阶级。”

向薇伸手欲夺她钱包，笑骂：“这就护上了？我让你重色轻友，非宰得你们破产不可。”

牧可趴在床上把小钱包压在身下，咯咯笑：“哇，你胃口那么大，吃一顿够我破产三回了，饶命啊。”

向薇哈哈乐，扑过去呵牧可的痒，两个女孩儿闹成一团，形象全无。

没有贺泓勋的日子，地球依然转着，牧可依旧训练。不过，在向薇离开基地后生活只剩下枯燥的齐步正步走，变得很沉闷。牧可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在平静中疯掉。

赫义城自从上次被她气走后就没再打电话来，牧可深知他对自己的好，决定服个软。翻出他的号码拨过去，手机响了两声他就接了，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他说：“终于想起我了？”

就知道他不会真的生气。牧可恬静地笑：“关心关心你呗，免得说我没良心。”

赫义城笑了：“这还像个样儿！军训快结束了吧？被调教得怎么样了？内务达标没有？”

提到内务，牧可泄气：“你们的那个标远远超出我的身高，我已经不长个儿了，达不到。”

“怎么听着有点哀怨？”赫义城拿着手机站在窗前，说：“贺泓勋不是走了吗？训练没那么非人化吧？”

“你怎么知道他走……”牧可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赫义城浓眉一皱：“什么搞鬼！这是策略！他堂堂一个王牌侦察营的营长跑去军训不是大材小用吗，我不过间接给他安排了个可以充分发挥他优势的任务。”

去训练基地看牧可时知道教官是贺泓勋，赫义城出于心疼家属的心态，花费三天的时间做出一份缜密的方案，以提高我军综合作战水平为出发点，提出在侦察兵比武大赛之后举行一场规模庞大的军事演习。

侦察营是五三团的顶梁柱，身为营长的贺泓勋自然而然地被陆湛明紧急召回，对即将到来的演习进行备战，力求在师部再次露脸。

牧可本想问问是什么任务，考虑到他们职业的特殊性，她把疑问咽回肚子里。不想过多地聊贺泓勋，她适时转移了话题：“我们明天打靶。”

赫义城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话题的焦点再次回到某人身上，他说：“浪费军用物资！方案肯定是贺泓勋做的。”

牧可惊讶：“不会是实弹吧？”

“你倒是想！就你们那两把刷子还实弹，都得整毁容了。”

牧可嘻嘻笑：“我要是天天像你们那么训，没准是个‘枪神’。”

“得了吧你，我手底的枪神见着你都得晕倒。”

牧可嘁了一声，很知趣地说：“知道，这就是差距。”

赫义城“表扬”道：“还行，挺有自知知明，有救。”想起周末自己要外出办事，他问：“周末我去接你，过来我这儿玩一天吧。”

牧可一口拒绝：“不去！你那儿有什么玩的啊，除了男人还是男人。”

赫义城逗她：“对你们女孩儿来说，男人不是最有吸引力的吗？”

牧可反驳：“再有吸引力成分也不过就是碳水化合物，分子结构有待研究，有什么不同吗？”

赫义城朗声笑，笑完了，他语气温和地说：“可可，你很久没回家了，周末回去吃个饭，好吗？”

牧可的笑容僵住：“军训结束再说吧，周末不休息。”对于疼爱她的赫义城，她向来不懂拒绝。

知道她这么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赫义城没再勉强：“明天打靶注意安全，不想拿枪的话就说不敢，又不考核，没必要。”

牧可应下：“知道了，我会小心。”

挂了电话，牧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犹豫了很久，终于给贺泓勋发了一条短信，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按了六个字：“我们明天打靶。”

结果等到她都快睡着了，手机还哑着。

“当我不存在是不是？”气鼓鼓地按下几个字直接发送了出去，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下，会周公去了。

贺泓勋这几天忙得不行，回到部队他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回，直接被叫到了团长那儿，接着就是开不完的会，训不完的练。没办法，谁让陆湛明下了死命令：“必须完胜！”明摆着是上次对抗惹的祸，赢都不行，必须赢得彻底。

不甘人后的贺泓勋自然也很重视这次演习，十分清楚身为和平年代的军人，每一次演习都如同真正的战争，是生与死的较量，所以他从来不掉以轻心，故而积极备战。

贺泓勋不是临阵磨枪的人。他不过是想在强度过大的演习开始之前给战士们些压力，如同他回部队第二天早晨训话时说的：“不给点压力，你们就给我轻飘飘！”

都说榜样的力量远大于纲领。在这段高强度训练期间，身为侦察营老大的贺泓勋除了担负指挥全局的重责，还与战士们一起迈壕沟、跳矮板墙、过云梯，就是对体能消耗特别大的武装四百米障碍，他都没有落下。

“卧倒……低姿匍匐前进……”

听到口令的战士们利落地趴在地上，一爬半天不起来，双膝双肘已经磨得出了血，但依然保持着军人的气势——昂着头。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贺泓勋四肢紧贴在地面上，动作灵活迅速得如同一只壁虎，当他第一个爬过终点线的时候，他不顾手臂上被碎石划出的伤口，高声说：“侦察营的兵当得起战地之王的名，必须经得住高强度训练的苦。你们是一名军人，怎么像只乌龟？慢腾腾的等我踢你过终点哪？”

在侦察营，贺泓勋是战士们的首长，以一种路标的形式存在，掌握着整个营战士的命运，自然不会将温情的一面轻易展现出来。而他手底下的兵深知营长不是真的骂他们，只是给他们鼓劲儿。他们咬紧牙关，用尽浑身力气，快速地爬过终点线。

说实话，以贺泓勋的资历和能力完全没必要在训练场上耗，但他却是个例外。用易理明的话讲：“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找不到贺泓勋，直接到训练场，一抓一个准儿。”

结束一整天的训练，累得东倒西歪的战士们都洗洗睡了，贺泓勋却还在办公室忙着。喝水的空当他拿起放在抽屉里“休假”的手机，边自语着“应该睡了”边开了机。

熟睡中被手机铃声惊醒，迷迷糊糊的牧可以为又是向薇，摸出手机看也没看就直接挂掉，然后蒙上被子继续睡。

大约过了三十秒，手机再次响起来。牧可不耐烦地接起电话，闭着眼晴嘟哝：“你是不是觉得抽着抽着我就习以为常了？向大小姐，拜托你别骚扰我了，求求你行不行？”

那边沉默了。过了片刻，传来低沉磁性的男声，贺泓勋说：“是我。”

“啊？”牧可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短路，触电般睁开眼晴，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像小乌龟钻进壳里般钻到被子里，压低声音：“半夜三更打电话吓人啊？”

听到她刻意压低的声音，贺泓勋控制不住唇边的笑意：“睡了吗？”

牧可没好气地甩出三个字：“睡着了！”想到这几天他关机的“仇”，她低声抱怨：“你怎么总是关机？电话是摆设，找人不用啊？”

“你找我了？”英俊的脸上浮起若隐若现的笑，贺泓勋放松地靠坐在椅子上，耐心地解释：“在部队，交通靠走，通信靠吼，你以为像你们学校找个人还操起电话细声细气地说‘找某某老师，请问她在吗？’我找人的时候吼一声‘人都死哪去了’他们立马到位。”

被窝里的牧可轻声笑了，怕吵醒苏甜音，她捂着手机：“那我发的短信呢？也石沉大海了？”

“你给我发短信了？”贺泓勋很惊讶，没想到小东西居然挺主动，他笑：“以后有指示直接打电话，我从不看短信。”

牧可责备他：“你是古代人吧？社会进步的产物就这样被你糟蹋了。”

丝毫不介意她的批评，贺泓勋问：“这两天没闯祸吧？按照计划明天上午基地的战士们要给你们进行演示表演，下午是一对一指导式的打靶训练，你行吗？”

牧可委屈抱怨：“你是真要把我们训成侦察兵啊？又要打靶，我会不会牺牲掉？”

“多少学校申请打靶训练都被驳了，你居然不觉得荣幸？小同志，觉悟有待提高啊。”

“锤炼你的侦察兵去吧，等我射穿你的靶，让你美！”

贺泓勋纠正她：“说话不要有攻击性。”

牧可回嘴：“早晚让你领教我的杀伤力。”

“我不怕你的杀伤力，我担心你的脸。”

“脸怎么了？”

“明天打靶时拿个锅盖，保护脸蛋。”

至于吗！牧可撇嘴：“解放军同志，我是打靶，不是靶打我脸！”

贺泓勋笑：“防患于未然。”

这通恋人之间的通话依然在唇枪舌箭中结束，牧可枕着那句：“小同志，我看好你！”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打靶训练如期而至，牧可站在集合队伍里，显得倍儿精神。

为了让受训学员有充足的时间进行一对一指导式打靶训练而不是形式化地走走过场，贺泓勋之前重新修正了计划，将训练基地的战士们每日训练的科目进行了适当调整，在不影响日常训练的情况下顺便完成演示表演，同时将各班级打靶时间错开，由袁帅所带领的学员第一批接受打靶训练。

在教官的带领下来到打靶场后，靶场里的负责教官向学员们讲解打靶要领和要求，最后还不忘神情严肃地补充了句：“枪，是军人的第一生命！”

同学们异常兴奋，尤其是男生。康博激动得有点按捺不住，报告也没喊，扯着大嗓门问：“教官，那军人的第二生命是什么？”

走进靶场后已将玩世不恭的态度收敛起来的袁帅横了他一眼，像是批评他问的问题太没有水平，故做深沉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康博认真地想了想，又和旁边的两名同学低声交流了下意见，胸有成竹地说：“手榴弹。”

与靶场负责教官对视了一眼，袁帅被气得抬手摘下康博的帽子使劲在他脑袋上抽了一下，喝道：“亏了你不是我们营的，像你这种熊兵，不用我们营长动手，我收拾得你满地找牙。”

闻言，全场大笑。

康博不好意思地揉着脑袋，不死心地追问：“不是手榴弹是什么？难道还有什么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还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呢！”袁帅觉得他孺子不可教了，指着他的鼻子训斥道：“不要怀疑我国军队的作战能力！当你小命都没了的时候武器就是废铜烂铁。”

说枪是军人的第一生命是强调军队及军人和枪的关系及重要程度，偏偏遇上个较真的学员非要知道第二生命是什么，激得袁帅挪用了贺营长教训过他的话，直到这个时候，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当时自己问出这种蠢问题时老大气得恨不得削他一顿了。实在是，太没水平。

结束了关于第二生命的话题，受训学员十五人一组进行打靶训练。可能是天生对武器比较感兴趣，男生们进行得很顺利，几乎不用负责教官过多地讲解，已经迫不及待地瞄准靶子扣动扳机了，还有人打出了八十环的成绩，博得全场一阵掌声。

到了女辅导员和女同学时进度极为缓慢。教官再三强调不是实弹，只要按程序操作，掌握要领，绝对保证安全，苏甜音还是不敢扣扳机，甚至觉得趴在席子上射击的姿势不雅。

袁帅被气得半死，命令她趴在席子上，没好气地说：“大小姐，这是射击训练，不是模特表演。”

苏甜音小心翼翼地卧倒，还不忘拉拉迷彩服前襟：“那么多靶子，我打哪个啊？”

袁帅把枪架好，气呼呼地说：“爱打哪个打哪个，随你高兴。”

苏甜音一脸迷茫：“一个都打不中怎么办？”

不等袁帅说话，排在后面被磨得失去耐性的牧可跑过去捅捅苏甜音的后腰：“别丢人了，没人在乎我们这些业余人士的姿势，赶紧射吧，不信你的成绩差得过我。”

苏甜音不禁问：“你什么成绩？”

牧可淡定地说：“十发子弹，九环。”

“啊？”袁帅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觉得孺子不可教的人不是康博，是他认为很博学的牧可老师，抹了把额头的汗，他说：“你这不会是新吉尼斯世界纪录吧？打破的难度很高啊。”见过射击成绩差的，没见过这么差的。

苏甜音失笑，“难怪今天打靶你一点都不担心，原来是太有底了。”

牧可挑挑眉毛：“有九环的成绩垫底我担心什么？”

这回知道贺泓勋同志为什么把打靶时间记得如此清楚了吧？因为四年前他手底下有位小同志不止拿了内务“第一名”，也同时成为了靶场的“焦点人物”。在部队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兵都见过，像牧可这样十发子弹仅打出九环成绩的人他绝对没碰到过。可想而知，身为枪械全能的营长同志当时得有多震惊。

回想那年那天的情景是这样子的：较了两天的劲，直到射击训练快结束时牧可终于扣动了扳机。贺泓勋的成就感未及成形，面对她打出的九环成绩，他被雷得外焦里嫩。

握紧了拳头，贺泓勋皱着浓眉偏过头咬了咬牙，松开手后摘下作训帽狠狠耙了耙头发，一脸挫败地离开了靶场。

见他气得说不出话，成绩可观的牧可忽然心情大好，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孩子气地说：“气死你！”

贺泓勋的一世英名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毁在了牧可手里。由于她突出的表现，军训的所有评比，内务、射击、会操等项目，全部因为这个组织纪律性淡漠、纪律观念松散的小丫头拖后腿成了垫底。所以说，牧可强大的破坏力，贺泓勋是领教过的，要不他怎么可能在八百多名的受训学员中，独独对她印象深刻？

有了牧可的前车之鉴，苏甜音顿时有了信心，她听从袁帅的命令行事，在“砰砰砰”的枪声中，心潮澎湃地射完了十发子弹，尽管第一枪脱靶了，依然打出了五十七环的成绩。

牧可被此起彼伏的枪声感染，开始摩拳擦掌，有点跃跃欲试。

突然，身后响起熟悉的男声：“对于你九环的纪录，是打算保持还是突破？”

四处张望的牧可被冷不丁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时看见身穿作训服的营长同志站在旁边，目不斜视地望向靶场。

没有想到他会来，牧可怔了怔，随即警惕地朝四周看了几眼，确定其他待训人员离得远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她才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贺泓勋偏头看她，眼带笑意：“见证你的历史性时刻。”

如果不是众目睽睽，牧可想踢他。

见她扭过头不理人，贺泓勋莞尔一笑。

轮到牧可射击时，贺泓勋没有跟过去指导动作，只是与靶场负责教官并排站在远处看着，偶尔侧头交流两句，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靶场。

牧可趴在席子上，伸手把帽檐转向了脑后，然后扶住架好的枪，不等袁帅提醒三点一线，已经闭上一只眼晴，瞄准目标，接着直接扣动了扳机。动作做得有板有眼，一点儿不含糊。

本来都是打完了才报靶，可牧可才射出了一发子弹，就听到报靶员大声喊道：“九环！”原来是之前学员的成绩都太不理想了，好不容易出现个九环，报靶员抑制不住地激动了。

感觉到有道目光投射在她身上，牧可龇牙乐了，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袁帅震惊的程度不讶于贺泓勋，他瞪大眼晴：“同志，你确定打出的是十弹九环，不是一弹九环？”

牧可有点得意：“一弹一环，最后一枪脱靶了。”

袁帅朝她竖了竖大拇指。

十枪过后，牧可的成绩是九十环。相比四年前，进步呈飞跃趋势。

此情此景，贺泓勋不得不像场外评说般借用了一句电视剧台词：“进步快，源于起点低。”

之后，在贺泓勋的授意下受训学员们有幸见识到了狙击步枪，不过这并不在训练课程之内，所以靶场负责教官做完讲解后，只是试探性地问：“哪位学员想试试？”

最积极的莫过于康博和之前怕得不行的苏甜音，牧可受不了投过来的无数道期待的目光勉强站了出来。于是三人被带到狙击步枪前面，分别由靶场负责教官、袁帅及贺泓勋指导操作。

贺泓勋一脸严肃地握住枪，边讲解边做示范动作：“射击的时候要顶住锁骨，不能有空隙，否则承受不住狙击步的后挫力会很疼……”顿了顿，他琢磨着需不需要讲解得这么详细，觉得以牧可之前的小露身手，没准会再给他点惊喜。

牧可的身体紧挨着他，看着他刚毅的侧脸，觉得他认真的样子特别有味道，目光不自觉下移到他身穿的作训服，判断他穿的军装型号应该是五号三型的，显得他的身材特别“铿锵有力”。

请中文老师原谅牧可乱用成语，主要是贺泓勋的身材实在是太好了，原本就占有身高优势的他，经过多年训练，即便隔着衣服，都能让人感觉到他结实的肌肉，以至牧可实在找不到更恰当的形容词。

意识到竟然在偷看他，牧可懊恼地扭过脸，却听贺泓勋忽然低声问道：“对我的硬件还满意吗？”原来，对于她的“偷窥”，他已尽收眼底。

很多时候我们没有发现，男人其实有一种特殊的生理属性，就是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再正派的也会变得不正经。转变的根源在于，他是否动了情。

自从与牧可的关系升级后，贺泓勋的这种属性开始自动觉醒。

关于硬件这个问题，对于一个第一次谈恋爱，且时间尚未超过三十天的单纯女孩儿而言，实在是过于深入了。换作别人，估计脸肯定霎时烧得通红，作害羞状难以启齿。然而牧可小同志却是一名钢铁战士，综合素质绝对是过硬的，甚至是前所未有的坚硬。四年前就有本事把贺营长气得哑口无言的她，怎么可能轻易败给他的“调戏”？

怔忡只是几秒钟，然后她很平静地转过头直视他的眼晴，淡然地篡改了一句广告台词，贺泓勋听到她反问道：“我的满意，你的追求？”

如果说之前牧可的射击成绩令贺泓勋震慑了，那么此时此刻她所表现出来的过人实力，可谓令他郁闷至极。

见他黑着张脸不说话，牧可微红着脸蛋笑弯了眼晴。利落地从他手中接过狙击步枪自行架好，重新趴倒在席子上，在康博和苏甜音还在教官的指导下找扳机时，她已经就位，纤小的手放在了扳机上。

时间静止了片刻，牧可偏头问：“怎么没有瞄准镜？”

“问题倒是很有专业水平。”贺泓勋的火气还没消，他挪了挪位置，作势帮她托枪把，漫不经心地说：“瞄准镜是配备给狙击手的，你就将就打吧。”

尽管牧可不是专业人士，可她这个人有时比较较真，认为既然要做就该敬业一点，否则很没水准。所以对于贺泓勋的回答她不甚满意，便叫他：“贺营长。”

贺泓勋随口应了声：“嗯。”

牧可出人意表地说：“我们PK吧？”

“嗯？”贺泓勋怀疑自己听错了。

迎视着他从惊愕到质疑的目光，牧可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我们PK。”接着还挪用了袁帅的话：“和他们玩，发挥不出我的水平。”样子就像她是多高的高手，其实身高不过一六五。

真是造反了，居然要和他比试射击！他的单兵作战能力绝对不亚于他指挥全军的能力，敢在军事上和他叫板的人实在少得可怜。贺泓勋有十足的把握毙得她不知东南西北，可她不是敌军，是他正在努力发展成家属的女人，让他以什么水平和她比？

贺泓勋的脸又黑了几分，与她对视几秒后，他摘了作训帽别在肩膀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给你一分钟时间重新思考。”

需要思考一分钟那么久？愤愤不平他拿硬件显摆取笑她，牧可心里早有了主意，她笑得像只小狐狸，故意激他：“你要是不敢比就直说。”

望着她唇边狡黠的笑意，贺泓勋眼底涌起无奈之色，他沉声说：“不许胡闹！”

“谁闹了？我不过是提了个建设性的想法，你要是不同意，我也反悔。”

贺泓勋这回是真的无奈了，与牧可对视几秒后他只得站起身来，撂下句：“就作吧！”便朝靶场负责教官那边去了。

贺泓勋没走多远又折了回来，“记得一定顶紧了，要不几枪下去你的肩膀就交待了。”尽管抬出来的狙击步枪是同类型狙击枪中后挫力最小的，他还是担心她瘦小的身体抵挡不了狙击枪的后坐力。

了然他的关心，牧可心里暖融融的，她低声说：“不许让我，那是对对手的不尊重。我一样反悔的。”

还威胁他？贺泓勋背对着她叹了口气，心想早晚得把这小丫头收拾得服帖点，否则动不动就反悔，真够他受的。

袁帅听闻老大要亲自上阵打狙击步，又看到不远处牧可堪称专业的姿势，他激动了，居然扔下苏甜音，冲到牧可旁边，贼兮兮地说：“死定了，你死定了这回。”

牧可不解：“什么死定了？”

“我们老大是神枪手，别说这种条件，就是比这再差十倍，你都会死得很惨不忍睹。”

牧可不以为意：“大不了就是满贯呗。我还不信他能打出花来。”

“他还真能打出花来。”提起老大的光辉事迹，袁帅显得很兴奋：“他可以在能见度极低的雷雨大雾天气里打出十环的成绩，而且是射中两个距离百米的靶子。”

“不是吧？”牧可惊讶，意识到差距确实有点大，她说：“那就见识见识呗，大不了被他闭着眼睛毙掉。”

袁帅叹气：“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线，只能见识见识了。”

这时，贺泓勋远远喊道：“袁帅！”

“到！”

“把靶子最大限度后移。”

“是！”袁帅答应的特别大声，跑开前又小声对牧可说：“看见了吧，这就来了，瞧好吧你。”

调整完靶子的袁帅又跑回来，他从后面帮牧可托住狙击步枪：“营长给我下死命令了，要是你被后坐力伤着，就罚我晚上跑圈。”

牧可抿嘴笑，与贺泓勋望过来的目光碰上，她抬起小爪子朝他轻轻挥了挥。

她心无城府的笑容总是能轻易令他消火，贺泓勋闭了闭眼晴，无奈的眼底涌起丝缕笑意，瞬间柔和了冷硬的脸部线条，让他整个人显得特别温柔。

靶场上师生们因能看到教官一展身手而激动雀跃不已，甚至很感谢牧可给他们提供了观赏机会，所以大声喊起来：

“牧老师，加油！”

“加油，牧老师！”

袁帅见状扑哧一声乐了：“我仿佛置身运动会现场。”

在众人的呐喊声中，靶场中响起了“砰砰”的枪声。五发子弹出膛后，贺泓勋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望向牧可，目光中郁闷与警告的意味同在。

外行的学生们不明所以，袁帅也有点纳闷，他瞪大了眼晴望向远处的靶子，在报靶员的比手画脚中明白了真相，憋笑得憋满脸通红。

比赛结束后，牧可和其他学员在袁帅的指挥下继续练习打靶。中午到食堂吃饭，贺泓勋也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牧可听到他说：“等我收拾你！”她眨着眼晴顽皮地笑。

下午的训练依然在靶场进行，牧可没有看到贺泓勋，只听到负责教官说长官领着十名年轻教官跑五公里去了。

晚上她正趴在床上看书，收到一条短信。

贺泓勋吩咐：“来我办公室。”

原来没走。牧可笑盈盈地回复：“睡了呢！”

紧接着又收到一条信息，他说：“动作快点！”

牧可懒懒地回：“肩膀有点儿疼，不想动。”

第三条短信很快发过来，贺泓勋心疼地说：“过来我看看，小心肿起来。”

能随便看啊？牧可的脸腾地红了，蒙上被子傻笑。

直到熄灯号吹了，苏甜音睡熟，她才悄悄下床，趴在窗台上看向外面，果然见贺泓勋站在训练场上，无聊地耙着头发。

她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跑回床边拿起纸笔，借着投射进来的月光写了张字纸，叠好后装进小号矿泉水瓶子里，瞄准目标扔向了外面。

听到轻微的声响，贺泓勋抬头看向她的窗子，却见牧可用手指向右边的地面。遵照“首长”指示捡起瓶子拿出纸条，看见她问：“贺营长，你干什么呢？”

好在自己没什么内伤，贺泓勋觉得这小鬼气人的本事太高了，再拿她不下，非减寿不可。

他仰头招招手，示意她下来。

牧可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然后摇头。

他深呼吸，又朝她招了招手，一脸耐心。

牧可托腮作思考状，然后乖乖点头。

月光皎洁的晚上，令约会有着些许浪漫的味道，不过再看贺泓勋刻意板起的脸，那点为数不多的浪漫险些就散了。

牧可小跑到他面前，看着他“怒瞪”着她的神情，扶着膝盖笑得不行。

“还笑！”贺泓勋摸摸她蓬松时尚的BOB头，严厉的语气中有着不为外人知的温和，“敢用九环成绩向我挑战的，你是第一个。”

原来，比赛打靶时牧可故技重施，以九环的“优异”成绩保住了四年前创下的雷人记录，搞得打了满贯的贺泓勋愣是没了解到她的真实实力。

牧可歪着脑袋顶嘴：“谁让你嘲笑我，还总是关机，我记仇的。”

贺泓勋倒是知错就改，赶忙道歉：“对不住了，忙得忘了开机。”见她可爱的样子，不自觉放柔了语气哄她：“别生气了啊，我以后注意。”

“我已经生完气了。”想起听说的传闻，牧可问他：“你下午真和袁帅他们跑五公里去了？没听他说要考核啊？”

贺泓勋先点头，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庆祝下。”随后伸手搂住了她纤细的腰，宠爱地轻责道：“今天生日，你还气我。”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他似笑非笑：“这一天都快过去了，你说，我们用这最后一点时间做点什么比较有意义？”

第八章实质性接触

军人做什么都是有力度的，包括接吻。

机灵鬼似的牧可在读懂贺泓勋唇边别有深意的笑时，第一念头就是撤，做出的动作也绝对是本能反应。只不过和侦察兵出身的他相比，她的机动速度显然不够快，转身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就感觉到搂在腰间的大手猛地收拢，随即她的身体紧贴在贺泓勋结实有力的身上，距离近到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目光从她浮起微红的脸颊移到不知该看哪里的眼晴，贺泓勋失笑：“跑什么，我又不吃你。”

无力逃脱的牧可看着他唇边迷人的笑意，快速伸手把他的脸用力扭一边去，三分气愤七分羞涩地骂道：“流氓，色狼！”

贺泓勋拥紧她朗声笑，末了坏坏地低语道：“我不过是想看看你肩膀是不是伤着了。你思想不纯洁，想歪了。”

就算不纯洁也是他诱导的好不好？牧可抬手捶他，绝对的行动派。

她的人身攻击不具备杀伤力，贺泓勋躲也没躲任由她捶打了会儿，当是给自己舒活筋骨了，在把她抱进怀里时，以磁性低沉的声音俯在她耳边说：“好了，稍微撒一下娇就行了，适可而止啊。”然后换来小狮子一记脚踢，惹得他又笑了。

被他以情人之间的拥抱搂进怀里的时候，小兽般不安分的牧可立时老实了，而且心跳失速。抬扛是抬扛，动起真章儿来她脸皮儿还是薄的。从来没和谁有过亲密接触的女孩儿怔怔地忘记了挣扎，只是下意识将小脸深埋在贺泓勋胸前，紧张到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连脚趾都羞红了。

贺泓勋越搂越紧，眼中闪动着深切的情意，唇边的笑意温柔。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只要是和牧可在一起时，哪怕她故意气他，他都格外爱笑，有着宠爱和温情的双重成分。

空旷的训练场上，他们维持拥抱的姿势很久。牧可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她轻轻阖上眼晴，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安静地像只小猫儿。

没有对谁说过，她其实也在悄悄地等待着有一天被一个喜欢的人搁在心里疼着。

没有谁知道，在别人眼中看似幸福的牧可，是多么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她始终记得妈妈对她说过的话：“可可，妈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代替妈妈爱你，他才是陪你到老的人。答应妈妈，不要因为他的职业或是身份去抗拒。因为你抗拒的不仅仅是他这个人，可能是后半辈子的幸福。”

在牧可心里，妈妈是个伟大的女人，她以柔弱的双肩为丈夫撑起了一个家，一片天。她信她的话，从不怀疑。她是个听话的女儿，一直是。

对于贺泓勋而言，抛开他的职业，牧可并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欢，毕竟，他是那么优秀。所以，在他表白那晚，她抗拒的想法最终被妈妈的话压了回去。她偷偷哭了一场，到训练场上跑圈时又听到贺泓勋说喜欢她。于是，她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心意，勇敢地选择了接受他。牧可并不确定他们究竟合不合适，她只是不想错过一个可能值得爱的男人。

贺泓勋温暖的怀抱忽然让一向乐观坚强的牧可有些脆弱，甚至很伤感。她迟疑着伸出小手抓住了他军装的下摆，略显无助的动作有着依赖的意味。

她怯怯的回应令贺泓勋诧异，原本担心吓着她而硬压下去的想吻她的想法猛地蹿出来，他松了松怀抱，毫不迟疑地吻了下去。可是，他的唇没有碰到她的，因为他发现，牧可哭了。

贺泓勋很怕女人哭，以前是母亲，现在是牧可。尽管很倔犟，可是小小的她怎么看都是柔柔弱弱的，令他不自觉地想疼她。没有过多恋爱经验的男人哪里会哄人，他一边腾出手给她擦眼泪，一边问：“好好的怎么哭了？告诉我谁欺负你了？”

牧可极少在人前哭，原本只是想起妈妈才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被他这么一问反而真的哭起来了，眼泪哗啦掉下来一串。

在贺泓勋拉她手的时候，她泣声怪他：“就是你欺负我……”

“我是想亲亲你，不是欺负你。”贺泓勋边解释边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不亲了还不行吗，不哭了啊，被人看见真以为我欺负你了。”

牧可边抹泪边含糊不清地回嘴：“本来就是你欺负我。”

面对小女朋友的哭闹，贺泓勋识相地服软：“行行，就算我欺负你了行吧。别哭了啊，本来就不好看，再哭更丑了……”

“那也没你丑，你比谁都丑，没有比你更丑的了。”牧可吸了吸鼻子，很不客气地把眼泪鼻涕全蹭到他军装的前襟上。

贺泓勋被她绕得头晕，想笑又忍了回去：“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和猪八戒是同一档次了。”

牧可破涕为笑，她抹着眼泪说：“你才知道啊，亏你们还是兄弟呢。”

“胡说八道。”轻拍了下她的小脑袋瓜儿当做惩罚，贺泓勋给她擦干了眼泪，不放心地问：“到底怎么了？要说我欺负你，那也是未遂。”

牧可不想说是因为想起妈妈了，就胡乱找了个上不了台面的理由，她说：“眼晴进沙子了。”

贺泓勋掐她嫩嫩的脸蛋：“风都没有，又躲在我怀里，哪刮来的沙子？脑袋里是些什么？水啊，还是稻草？”

牧可抬手打他：“没研究过，反正和你一样。”

“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不过你记住了，要是遇上难事要和我说，否则哭天抹泪的我可不管你。走吧，去我办公室。”说完，牵起她的手就走。

牧可下意识“啊？”了一声，拽着他的手不肯动。

“啊什么啊？你以为我要干什么？”贺泓勋板着脸解释，“不是说肩膀疼吗，擦点药去。”

牧可窘了一下：“那个，也不是很疼。”

“放心，不会趁机欺负你。”贺泓勋半拖半抱着把牧可带到他办公室，按坐在椅子上，转身在桌上取过一样东西放到她手上：“吃了。”

端着水果蛋糕，牧可抬头问他：“真是你生日啊？”还以为逗她呢。

“难道骗你不成？”以手指梳理了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贺泓勋说，“袁帅他们买的，给你留了一块。”

牧可想了想，自然而然地叉起一小块蛋糕递到他嘴边。

某人不解风情，头一偏拒绝道：“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你吃。”

牧可抬着叉子不肯放下，仰着小脸撒起娇来：“吃一口嘛，就一小口。”

听说，会撒娇的女人最好命；听说，怕痒的男人疼老婆。这两点在贺泓勋和牧可身上得到了最佳验证。只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与对方竟是如此般配，仿佛是天生最合拍的人。

根本控制不住嘴边的笑意，贺泓勋就着她的手吃了三十二岁生日这天唯一一口蛋糕。

等牧可吃完，贺泓勋拿了一小瓶药过来：“不是有袁帅帮你从后面托着吗，怎么还是伤着了？”话语间，他已伸手略微拉低了她T恤的领子，轻轻地抚在她红肿的锁骨上。

他的手有点粗糙，应该是长年训练造成的，触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有种麻麻的感觉，还很暖和。牧可咬着下唇别过脸，小女人娇态尽显。

贺泓勋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她的锁骨上，直到将药膏抹上小心地揉了会儿，拉好衣领才发现她脸蛋红红的。他抿着嘴笑了，刻意靠近她有点坏地说：“我发现脸红的你，还算漂亮。”

哪有他这么说话的？牧可气愤了。

在她转过脸来要回嘴的时候，贺泓勋伸手揽过她柔软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同时低下头，吻住了她微微开启的口……

军人做什么都是有力度的，包括接吻。

贺泓勋强势的深吻令牧可的心跳骤然加快，在充分体会到窒息感觉的同时，她似是被一股强大的电流直击心房，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搂紧了怀中娇小的她，贺泓勋卸下惯有的威严，仅以男人的身份深深地吻她，从柔软的唇，滑到细嫩的颈，情不自禁地烙下专属于他的印记。

一吻过后，牧可脖子上难免留下引人遐思的痕迹。

看了看“战果”，贺泓勋用手来回摩挲着她绯红的脸颊，一点内疚感都没有，反而说：“真是细皮嫩肉，轻轻碰了下就留这么明显的痕迹，疼吗？以后我注意，下手轻点儿。”

还想有下次？听了贺泓勋的话，牧可抬手摸摸微有点儿疼的脖子，以极为不友好的眼神狠狠谴责了他，然后扭过脸去不理人，直到鼎鼎大名的贺营长主动提出愿意接受小首长的惩罚才终于给了个笑脸。

贺泓勋速战速决，在短时间内成功虏获了牧可的初吻，而牧老师也让贺营长为自己情不自禁一时失嘴留下的证据付出了代价，他负重九十六斤绕着训练场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趴在贺泓勋宽厚结实的脊背上，牧可偏着脑袋把脸贴在他肩膀上，搂着他的脖子像政审一样问了许多问题：“你老家在哪儿啊？在家排行老几？还有兄弟姐妹吗？为什么考军校？怎么会跑来军训？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东西？除了训练还有什么人生爱好……”

贺泓勋很享受这样的相处方式，时而调皮时而乖巧的小人儿让他萌发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渴望，他也很乐意用这种直接的方式让牧可了解他，所以痛快地一一作答。

牧可知道了贺泓勋的老家正是自己的家乡，他在家排行老大，有一个二十七岁未出嫁的亲妹妹，还有一个英姿飒爽的读警校的小堂妹。因为父辈都是军人，所以秉持着子承父业的思想报考了军校，对于事业的热爱源于到部队后的一场演习，从而意识到身上担负的责任。至于为什么来军训，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命令。”

牧可眨了眨眼晴：“看来只有你的领导才能遏制你。”

贺泓勋笑而不语。他们确实有着强烈的上下级观念，不单单因为那是自己的领导，而是出于战争的需要，这是身为军人必备的素质。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牧可用手指戳了下他的胸膛，命令道：“继续。”

贺泓勋手上用力将背上的她颠高了些，背得更稳了，开始进一步的自我介绍，他说：“除了对绿色比较敏感外，别的都没特殊感觉，不过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都喜欢……我不挑食，只要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不抗拒，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对吃饭的要求不高，熟的就行……训人算爱好吗？”他笑了，“平时工作忙，就晚上那点私人时间，还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要不你培养一个？”

听着他实在又不失幽默的回答，牧可抿着小嘴在他背上偷偷地笑，细瘦的小胳膊不自觉搂他更紧了。觉察到她的接近，贺泓勋的唇角轻轻上扬，目光柔和，如同无波的湖水。

寂静的夜晚，他们的身影叠成一抹，沐浴着皎洁的月光，微凉的夜风轻柔地将他们萦绕。

时间仿佛静止，连月亮都不忍心打破这一瞬难得的温柔，悄然隐入云层。

到底不会乖顺太久，没多大会儿工夫，牧可就有了新主意，她很有精神地凑到贺泓勋耳朵边悄声提了个大胆的建议。

贺泓勋听完这个让他欢喜让他忧的建议，挣扎后拒绝道：“别瞎闹啊，被战士们看到成什么了。”

他越反对牧可越来劲儿，她笑嘻嘻地说：“你就说蚊子叮的呗，反正它们又不会只叮我。”

贺泓勋正了正脸色，“被你的学生知道了，会觉得老师是流氓。”

牧可微眯着眼睛笑：“你不说，谁知道？。”话音未落，没征得同意的她趁他不防快速出手。

贺泓勋怕摔着她躲闪不及，尽管下意识偏过了头，依然没能避开，脖子上被牧可使力咬了一口。

“别人的吻痕是亲出来的，我这是被咬出来的。”没想到她机动速度这么快，贺泓勋哭笑不得。

“礼物我送了啊，不许说我赖皮。”清楚地看到一排小牙印，牧可得意地晃悠着腿，还不忘伸出小手为他揉揉。

于是，在贺泓勋生日这晚的最后一点时间里，牧可给他刻了枚专属的印章，仿佛标注了他的归属。

谁能说，这不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至少，贺泓勋终身难忘。

过了十二点，和牧可保持着二十公分的距离，贺泓勋送她到宿舍门口。

他说：“我明天一早还得回部队，你好好训练。”

“又走啊？”清亮的眸子里有一闪即逝的失望，牧可将之前想和他说的话咽了回去。

“忙过这几天就回来，批准你随时给我打电话，行吗？好了，抓紧时间去睡觉。”他嘱咐着，同时俯低头想亲亲她的脸颊，却听牧可压低了声音警惕地说：“袁帅！”

几乎是条件反射，贺泓勋迅速直起身子，敛去脸上的温柔转过身，正准备严厉地训斥某人为什么熄灯了不睡觉到处乱逛，还打扰了他的好事，却发现身后连个鬼影都没有，一堆话只好自行消化，险些被憋出内伤。

牧可趁机钻进房间，扶着门框探出个小脑袋：“晚安，贺营长。”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鬼灵精。”贺泓勋偏过头无声地笑了。

随后几天两人没有见面，贺泓勋忙着营里季度考核的事，牧可如常训练。她不是那种很黏人的女朋友，怕打搅他工作，没有主动打过电话，只是会偶尔给他发条短信。

“训练不要太生猛，小心闪到腰。”

“我今天打靶的成绩是九十六环，怎么样，不错吧？赶紧地，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口头表扬。”

“看你带的好兵吧，迟到一分钟罚我站军姿一个小时，还说象征性站站。什么叫象征性？难道可以坐着站军姿吗？这回里子面子都丢光啦，你要替我报仇。”

一遍遍地看着她的信息，体会出话语间隐隐的关心和依赖，一天的劳累烟消云散了。原本不喜欢发短信的贺泓勋也不忍心破坏情侣间这点小情趣，还变得热衷起来，极有耐心地回道：“他敢给你放水我就收拾他。”给她放水是他的专利，岂能被别人抢了去。

很快收到她的回复，牧可说：“你不让他放水我就收拾你！”

想象着她说这话时娇憨的表情，贺泓勋站在窗前笑。

这样持续了五天，这晚临睡前贺泓勋发现小女友销声匿迹一天了，他蹙了下眉，毫不犹豫地把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是通的，可直到他打到第三遍时，牧可才终于接了，听声音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他问：“睡了？怎么今天这么老实？是不是训练太累了？”他有点后悔制定相比之下强度过大的军训计划，担心以她的体力或许真的吃不消。

牧可嗯了一声，随后低声说：“有点累，吃完饭就躺下了，结果睡着了。”

贺泓勋不擅长甜言蜜语，知道她没事就放心了，不想占用她过多的休息时间，就说：“那你接着睡吧，要是明天没缓过劲儿来就适当休息下。”

在准备挂电话的瞬间，牧可叫他：“贺泓勋？”

他问：“有事吗？”

牧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之后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贺泓勋笑着逗她：“怎么，想我了啊？还得过两天。”

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也谈不上失望，反而觉得放心了，牧可缩进被子里躺下，闭着眼晴说：“那我睡觉了。”

等她先挂了，贺泓勋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牧可异于平常的安静忽然让他有点不安。耙了耙头发，他又把电话打了过去，但她关机了。

第九章至亲

每年用一天的时间去想念一位至亲的人，流再多的眼泪也是应该的。

在没打通她电话的情况下，惦记了一个晚上的贺泓勋抽时间回了趟基地，没有在训练场上看到熟悉的身影，趁休息时间把袁帅叫到了办公室，才知道和四年前的这天一样，牧可请假了。

“请假了？说原因了吗？”贺泓勋很意外。

“没说。假不是直接和我请的，是C大教务处打来的电话，允许她不必参加今明两天的军训。”

“明天也请了？”

“是。”

揉了揉眉心，贺泓勋有种不好的预感。

袁帅奇怪：“营长，出什么事了？”

贺泓勋问：“她这几天训练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袁帅的糊涂劲儿上来了，不解地问：“你说牧可？”

“废话。”贺泓勋横了他一眼。

见老大急了，袁帅赶紧说：“没什么异常啊，就是，这两天好像不太爱说话，也不笑。”

贺泓勋脱口道：“怎么不汇报？”

袁帅愣了下，不确定地问：“这，需要汇报吗？”

从大条的袁帅嘴里自然得不到有价值的情报，贺泓勋等他离开后又打牧可的手机，这回开机了，但接电话的却不是她。

赫义城的声音很沉，语气里充满疑惑，他问：“怎么是你？”看到来电显示上贺泓勋的名字时，他转身望了眼站在远处那抹单薄的身影，皱紧了浓眉。

顾不得解释什么，贺泓勋直接问：“牧可呢？”

赫义城穿着便装站在树影下，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在他神情复杂的脸上，他沉声说：“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要么你等她回给你，要么有事就先和我说。”

凭直觉贺泓勋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起身踱至窗前：“她现在怎么样？”

“承蒙关心。明晚我会送她回训练基地，到时候你可以自己问她。”说完，赫义城径自挂了。

贺泓勋没有再打，他判断这两天牧可都不可能接他的电话。独自冷静了会儿，他决定给牧岩打个电话问问，不料易理明的电话抢先进来，让他马上回部队。

越野车轰鸣着停住，贺泓勋动作利落地跳下来，直奔办公室，易理明和陈卫东都在。

随手摘下作训帽甩在桌上，他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不等易理明说话，陈卫东率先站了起来：“营长，是我的错。”

贺泓勋看着他，冷声说：“我是问怎么回事！不是要听你承认错误。”

见陈卫东被贺泓勋瞪得有些慌张，易理明赶紧开口：“老贺……”

“让他说！”贺泓勋打断他，依然盯着陈卫东，冷冷甩出四个字：“简明扼要。”

陈卫东想了想，说：“最后一项比武是小组合作，我判断错误，以为战毅破解不了密码，私自决定爆开舱门，致使行动失败。”顿了顿，他硬着头皮说：“还，违反了比武规定。”

易理明带着从营里选拔出的战士参加师部举办的比武大赛，在最后一项四人合作的爆破行动中，上次对抗身为车长的炮排排长陈卫东却因为怕战友成为“烈士”而违反了规则，令极有可能成为冠军的小组失去了资格，也让五三二团在这次比武中落马。

也就是说，原本按贺泓勋与易理明的评估，这次比武最终选拔出的十名战地之王装甲侦察营该占半数。结果，战损率大大超出他们的预想，仅有一名战士进了前十，还与全能冠军无缘。

盯着陈卫东，愤怒的贺泓勋沉声喝道：“你以为？你凭什么判断他破解不了密码？你对战友的信任体现到哪儿了？”抬手指着陈卫东，他以营长的威严高声质问：“装甲侦察营被称为长腿电脑的是谁？啊？”

陈卫东立正站着，神情沮丧地答：“战毅。”他当时只想到如果一旦破解不了密码打不开那道门，他的战友就会“牺牲”，却大意地忽略了他们的长项。

听到他的回答，贺泓勋猛地吼道：“战毅电脑天才的称号是玩来的啊？派他去，就是要让他在最后一项比武中协助你们完成小组任务。两组，八个人，即使有人成了‘烈士’，也不至全军覆没！拿下前五十拿九稳。”他的眼晴简直在燃烧，狠狠盯着陈卫东，痛心疾首地说：“看看，这就是我千挑万选的尖子兵！身为一名野战兵，你连最基本的心理素质都不达标！”

陈卫东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他上前一步：“营长，回头我写检查。”

贺泓勋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咆哮：“写检查有个屁用？！”

见他有掀桌的冲动，易理明忙对陈卫东说：“你先回去吧，回头通知你团里的决定。”

“五千字检查，写不深刻重写！”贺泓勋踢开椅子坐下，对着易理明吼道：“再关一个星期禁闭！”

易理明知道他这回是真火了，没当面反驳，朝陈卫东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走。

等陈卫东离开，易理明倒了杯水放在贺泓勋面前：“之前的表现还是很突出的，身为指挥员，陈卫东的单一思维已经向综合思维转变了。”

“鬼扯！之前表现再好，之后也是输了。”贺泓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烫得他暴跳起来：“你小子暗算我！”

易理明赔着笑脸赶紧道歉：“没想到这么热，对不住啊。”

贺泓勋横他一眼：“你就是故意的。”

两人搭档多年，对于贺泓勋的火暴脾气易理明自然了解，他叹了口气说：“现在生气也没用了，反正是输了。”

“简直是耻辱！”恼怒似乎超过了临界点，贺泓勋使力捶了下桌子，震得上面的杯子都跳起来了。

这样的结果，对于五三二团，对于装甲侦察营，确实是耻辱。

贺泓勋合了合眼，再睁开时问：“剩下多少时间他下令爆开舱门的？”

“五秒！”

“战毅那边当时是什么情况？”

“战毅在舱内并不知道外面的陈卫东下令爆开舱门，他没有停止行动，之后听刘斌说舱门被炸的同时密码刚好破解。”易理明听后也是惋惜得想枪毙了陈卫东。

办公室寂静了。

良久，贺泓勋站起身来，步伐沉重却有力，他说：“我去找团长，不能让陈卫东背这个处分，他今年有机会提副连。”

见贺泓勋戴上作训帽出门，易理明追了出去：“我和你一起去。”

陆湛明更是个火暴脾气，接到师部打来的电话，知道比武结果后就咬牙切齿地在屋里来回转。贺泓勋来的时候他正在气头上，得知贺营长专程来为陈卫东说情时，陆湛明指着他脑门吼道：“你说别处分他是吗？那我就处分你！”

贺泓勋站得笔直，答得比刚才求情时更加干脆：“没问题。”

易理明怕贺泓勋真挨处分，忙说：“团长，兵是我带着去的，要处分也是处分我。”

“这个时候给我发挥协同观念了是吧？行，你们行！不愧是黄金搭档。”陆湛明恼火得很，就差把桌上的文件甩到两个部下脸上了，他摸出烟点上，狠狠抽了两口。

好半天没人吭声，之后，宁安磊开口：“陈卫东的做法我可以理解，他是不想战友牺牲。但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他的这个决定会影响全局，以至我军战败，所以处分必须给。”

“政委。”贺泓勋情急之下接口：“之后这场演习，我的预备人员名单里有陈卫东，如果他能将功补过，团里是不是可以考虑不处分他？”

与陆湛明对视一眼，宁安磊退了一步：“可以。”

贺泓勋松了口气，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谢谢团长，谢谢政委。”

陆湛明看着贺泓勋，没好气：“你这个大营长缺点和优点一样多。要是陈卫东这次演习中出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贺泓勋一笑，还是那句：“没问题。”

从团长办公室出来，贺泓勋想到一件事，对宁安磊说：“政委，以后您别费心给我介绍女朋友了。”

宁安磊很意外，他看了眼易理明，笑着问：“怎么，有目标了？”

贺泓勋难得不好意思起来，笑而不语。

“好啊你小子，派你去军训，居然给我犯错误。”宁安磊佯装生气：“看来这回不处分你也不行了。”

想到牧可娇憨的笑脸，贺泓勋无所谓地吐出三个字：“没问题。”

易理明见状笑着求情：“政委，看在贺泓勋已经步入结婚困难户的行列就饶了他吧。”

宁安磊批评他：“你这个教导员还真是协助他工作，什么时候都和他同一战线啊。”

易理明反倒乐了：“他是营长嘛，侦察营头一号，我必须和他同一战线，犯错误都得一起。

“行了，看你认错态度还不赖，这个处分就不给你了。”宁安磊也笑了，狠狠给了贺泓勋一拳：“赶紧打恋爱报告。”

贺泓勋一个立正，声音洪亮地答：“是。”

回到自家地盘，易理明没大没小地踢了贺泓勋一脚，然后又拍拍他的肩膀，装得很严肃地表扬道：“不错，果然是王牌中的王牌，单兵作战能力很强嘛。”

贺泓勋回敬他一拳：“侦察兵必备，机动速度快，占领地形快，发现目标快，先发制人快。”

之后，两个人都笑了。

在部队就没闲着的时候，从训练场回来已经傍晚了，贺泓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抽烟，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是一幅地图。

他右手夹着烟，左手下意识地擦着桌边，像是要擦去些根本就不存在的污痕。这个很少出现的动作是贺泓勋心情焦躁的表现。

时针指向八点，贺泓勋忍不住按下几个数字，把电话打到好兄弟牧岩那儿。

提到两人的交情，要从父辈们说起。贺泓勋的父亲和牧岩的父亲是战友，有着深厚的战友情。考到A城军校的贺泓勋与长他几岁的特警牧岩成了朋友，之后他们在一次救灾中碰过面，两个出类拔萃的男人自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话筒里传来稚嫩的童音：“谁呀？找我爸爸吗？”

冷硬的脸部线条瞬间缓和下来，贺泓勋放柔了语调：“童童啊，是贺叔叔，让你爸爸接电话。”

小男孩耳尖地听出贺泓勋的声音，嘴甜地喊道：“爸爸。”

“是贺叔叔！你就一个爸爸！”牧岩从书房里走出来，把儿子抱坐在腿上，接过电话说：“这孩子，穿军装就是爸爸。”

两岁许的牧童毕竟太小，分辨不清特警服和军装，认人那会儿见贺泓勋穿着军装，就开始一口一口地喊爸爸，牧岩两口子纠正多少次都改不过来。

牧童坐在爸爸腿上还不安分，拿着玩具枪不撒手，咯咯笑着喊：“爸爸，爸爸。”也不知道是喊牧岩，还是喊贺泓勋。

牧岩苦笑：“你赶紧认他当干儿子吧，喊干爹比喊爸爸听着顺耳。”

贺泓勋也笑了，正想说话，忽然听见电话那端有人说：“童童，到小姑姑这儿来，我们一起看动画片。”

牧可的声音哑得厉害，但贺泓勋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急切地问：“牧可在你那儿？她怎么了？今天对她而言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有些意外他打电话居然是为了牧可，牧岩蹙了下眉，等牧可抱走了儿子，他斟酌了下才说：“泓勋，不是我卖关子不想告诉你，只不过这件事……”觉察到兄弟的疑惑和焦急，他解释说：“我是认为，由可可自己告诉你比较合适。”

牧岩的刻意回避令贺泓勋感到不安，照理说牧可在他家里，他完全可以放心，更何况她明晚就会回训练基地，可贺泓勋就是不放心，于是他说：“我现在过去看她方便吗？”

神情有一秒钟的错愕，随即，牧岩的唇角微微一扬，轻松地说：“你随意。”

一个小时后，牧岩家的门铃响了。

听到声响，童童以为妈妈回来了，仰着小脸看着牧岩，高兴地晃悠着手中的玩具：“妈妈，妈妈……”

“笨儿子！”牧岩在童童脸蛋上轻轻掐了下，以眼神制止牧可，起身去开门。

身穿家居服的男主人闲适地倚在门框上不让解放军同志进门，一脸玩世不恭地说：“你谁啊？大半夜敢跑警察家打劫。”

已经做好被兄弟取笑的准备，贺泓勋揉了揉眉头，嘴角泛着笑意：“她睡了吗？”

难得见贺泓勋别扭的样子，牧岩拦着他明知故问：“哪个她啊？你到底找谁？别以为穿身军装就能唬我，证件拿出来看看。”

居然把办案那一套拿出来了。被拒之门外的贺泓勋多少有点气结，做出进攻的手势。

牧岩摆出防御姿势，然后不客气地在贺泓勋肩膀上砸了一拳，才扬声朝客厅喊道：“可可！”

听到牧岩喊她，牧可光着脚跑到门边，待看清外面站的是何人时，她愣住了。

场面颇有些相见无语凝噎的架式，牧岩似提醒般干咳了两声，随后他挑眉看了眼贺泓勋，问牧可：“这家伙你认识吗？”

“他……”一向伶牙俐齿的牧可嘴拙了下，脸上惊诧的神情因触到贺泓勋注视的目光演变成害羞，她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向堂哥介绍新任男朋友。兄妹毕竟有别于姐妹，不能分享所有的小秘密，尤其是恋爱这么让人不好意思的事。

看向瞪着他的贺泓勋，牧岩一脸戏谑的笑：“急什么？等我家可可确认了你的身份才能放行，谁知道是不是恐怖分子啊。”

贺泓勋现在是真的气结了，看着近在咫尺又靠近不得的小女友，他缓和了下说：“牧可可能没好意思告诉你，”顿了顿，他以极淡定的语气说：“站在你面前的贺泓勋同志现在是她的男朋友。”

牧岩强忍笑意：“作为可可的监护人，我有权利要求你把恋爱经过以书面报告的形式进行汇报，要巨细无遗。”

贺泓勋被磨光了耐心，他手脚利落地施以武力强行进门，嘴里还不忘提醒：“她已经过了结婚的法定年龄，哪儿跑出你这么个监护人？”

牧岩爽朗地笑，转身时顺手揉乱了堂妹的头发。

贺泓勋打开他的手，将处于怔忡中的牧可揽在身侧，警告道：“不要动手动脚。”

牧岩习惯性拧眉：“见着人来精神了，跟我耍横是吧？”

不理会牧岩的怒目相向，贺泓勋搂着牧可往外走：“别闹了，人我借走了，晚点送回来。”

来不及问清楚怎么贺泓勋会和堂哥这么熟，牧可挣着他的手：“还没穿鞋呢。”

这时，被众人抛弃的牧童小朋友听到外面的动静，从地毯上爬起来，一摇一晃地走过来，见到贺泓勋时咧开小嘴咯咯笑，乐颠颠地就跑过去，张开肉肉的小胳膊叫着：“爸爸！爸爸！”

贺泓勋很喜欢童童，见他穿着件露着小肚皮的T恤跑过来，他弯唇笑了。松开牧可，蹲下身去将小家伙抱住，以粗糙的脸去蹭童童嫩嫩的脸蛋，用极为温柔的语气说：“童童，以后真不能喊爸爸了，要改口喊姑父喽。”边说边笑望着牧可。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掂量着什么，然后脆生生地继续喊：“爸爸！”

牧岩已经在揉太阳穴了，在儿子脑袋上轻拍了下算是惩罚。

不理会老爸的不满，童童扔了手里的玩具，嘿嘿笑着往贺泓勋怀里钻，还响亮地在某人脸上亲了一口。看得出来，小家伙和冒牌爸爸很亲近。

牧岩苦恼了：“小东西不会不是我亲生的吧？”

牧可憋不住笑：“小心堂嫂听见让你跪搓衣板。”

牧岩耸肩，低头看了看时间，从贺泓勋手中抱过牧童：“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展会快结束了，我得去接老婆了。儿子啊，咱得保护好妈妈，这年头别的不多，色狼特别多啊……你看，小姑姑要被大灰狼叼走喽……”话音未落，人已经拿着车钥匙出门了。

当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牧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贺泓勋伸出手握住她的：“不认识了？那么紧张干吗？”

“你和我堂哥……”贺泓勋和牧岩认识在牧可意料之外，不过此时提起这个，只是因为她找不到更好的话题。

“我们早就认识。”显然，贺泓勋没心情解释这些无关紧要的：“出去走走。”

牧可随着贺泓勋出门，走出小区，坐上他的越野车。她没问要去哪儿，只是安静地坐着。

贺泓勋开车的技术很好，车速虽快，却很稳。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江边停下，贺泓勋将军装披在她身上，借着月光细细地看她，以带着薄趼的手摩挲着她的脸，然后不容抗拒地将牧可拥进怀里，动作轻缓却有力度，他问：“怎么嗓子哑成这样？”

“嫌难听了啊？”牧可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小脸在他胸前蹭了蹭，诚实地说：“哭哑的。”

胸臆间溢满心疼，贺泓勋柔声问：“出什么事了？”

“想我妈妈了……”牧可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她无声地紧了紧手臂：“明天是她的忌日。”

简单的七个字，从牧可嘴里说出来，显得残酷而凄凉。

“明天会有别人去看她，我每年都是今天去的。”牧可往他怀里缩了缩，反而安慰他说：“没事的，已经十六年了。”

对于她的回答，贺泓勋始料未及。他没想到，那么俏皮爱笑的女孩儿，居然在六岁的时候就失去母亲。那个他记忆中笑起来温柔恬静的女人，早已去世。

没有谁会开这样的玩笑。贺泓勋不愿意相信，又不得不信。

“外婆说，妈妈走的时候最不放心我……”尽管极力控制，牧可还是哽咽了，她吸了吸鼻子：“我小时候特不听话，总是趁妈妈睡觉的时候偷溜出去玩，把她吓得不行……后来，我听话了，她却不在了……妈妈说，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不许我总想她，每年只给一天时间……”

赫巧梅错过了牧可的成长，但她却用有限的生命给女儿留下了很多珍贵的东西。她教会她如何微笑，她教会她坚强勇敢，她把对女儿无尽的爱和牵挂，融到一本泛黄的日记里，代替她陪着爱女走过了没有她的一年又一年。

牧可早已被迫接受了妈妈过世的事实，渐渐长大的她一直试着以平和的心态面对每一年的这一天，正因如此，贺泓勋才没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样。

贺泓勋知道牧可哭了，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卸下防备在他面前没有掩饰地哭泣。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找不到适合的语言安慰，他亦没有阻止，只是轻拍着她的背，由着她发泄。

每一年用一天的时间去想念一位至亲的人，掉再多的眼泪也是应该的。

贺泓勋无声地搂紧了牧可，想借助温暖有力的怀抱抚慰她脆弱的心。

当牧可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贺泓勋疼爱地以指腹为她拭泪，不自觉放柔了语气逗她笑：“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这么丑的媳妇谁要啊。好了，不哭了，以后有我，天塌下来我顶着。”

生死无常，谁都无力改变。牧可懂。

贺泓勋身上的男性气息让牧可觉得安心和踏实，她把自己投进他怀里，哑着嗓子问：“你说会对我好，都让着我，能做到吗？”

贺泓勋抚摸着她蓬松的头发：“保证做到。”

牧可仰起小脸看他：“那等我结婚的时候你得给我准备嫁妆。”

望着她婆娑的泪眼，贺泓勋承诺：“可以！”

第十章嫂子

嫂子，军营里对女人们最亲切的称呼。然而，那份伟大的情怀背后又隐藏着多少外人不得而知的艰辛？只有身在其中的女人才知道，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贺泓勋是个既有原则又极为自律的军人，然而在这一夜，他出人意表地干了件出格的事情。

当牧可不知不觉偎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他没舍得叫醒她。

牧可呓语着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将小脸轻贴在他锁骨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他男性气息的包裹下继续沉睡。

牧可睡着的样子很可爱，卸去醒时的调皮，神情淡雅而甜美，是贺泓勋从未见过的温柔。

牧可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婴儿般细嫩的肌肤白皙如雪，明媚的眼眸，上翘的嘴唇，浅笑吟吟中透溢着娇柔的妩媚，是遮掩不住的美丽动人。

坐在车里，贺泓勋以手抚过她的眉眼，轻轻碰触她的唇……他的眼晴，柔情似水，他的心，有着难以控制的悸动。

缓缓俯身，亲昵地用鼻尖蹭蹭她的脸颊，轻柔如水。禁不住握住她纤小的手，他闭着眼睛微笑。

贺泓勋得承认，纯净如莲的牧可，对他而言，具有很强的杀伤力。

外面，起风了，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细雨，似是为此刻无声的缠绵披上更为神秘妩媚的外衣，任谁都舍不得窥探和打扰。

这一夜，贺泓勋没有吻过牧可，他只是一手紧紧地抱住她因哭泣微颤的身子，一手抚摸她的头发，而这个简单的爱抚动作与伤感的沉默恰恰胜过了所有言语，不动声色地抚慰了牧可受过伤的心。

这一夜，牧可再次梦到了妈妈。蔚蓝的海边，妈妈迎风张开双臂抱住她，凉爽的海边吹乱了她长长的黑发，轻柔地拂过她稚气的脸颊……

夜黑似墨，含量过高的温暖与平和一点点幻化成幸福，带着逼人的气势席卷而来。

清晨醒来的时候，牧可淘气地伸出手碰了碰贺泓勋的睫毛，然后将小脸埋在他颈间，抿着嘴羞涩地笑。

初秋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贺泓勋英俊的脸上，“睡着”的男人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照例赫义城要带牧可到陆军医院做全面的身体检查，这是习惯。每年她会有意与大家错开时间去看母亲，然后在赫义城的陪同下去体检。因为赫巧梅在日记中嘱咐她：“可可，没有健康的身体就没有幸福的将来，答应妈妈，每年按时去体检。”

赫义城搁下手头的工作来接牧可，看见贺泓勋时他的脚步略微一顿，投向牧岩的目光有种被欺骗的愤怒。随后他做了一个深呼吸，错愕的神情很快恢复正常，眸色平静无波。

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贺泓勋的存在，他径直走到牧可面前，宠爱地揉揉她的发顶：“没吃早餐吧？忍着点，检查前不能吃东西。”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关心与温和。

“没吃，只是喝了点水。”牧可歪着脑袋看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贺泓勋，她难得扭捏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其实你们见过，他……”

进门看见贺泓勋时心里就有了底，牧可要说什么赫义城已经明白了，平静的眼底骤然浮起敌意，他沉声打断她：“行了，我知道。”

赫义城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漠，牧可一时有点不能适应，不明所以地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再解释。

昨天那通不算愉快的电话已经“暴露”了他和牧可不同寻常的关系，贺泓勋对赫义城此时的反应倒不觉得奇怪。他沉默了一下，表情淡淡地扣好风纪扣，施施然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走吧，早检查完好让她吃点东西。”话是对赫义城说的，目光的落点是牧可的脸。

赫义城不满地看着他，“贺营长不必训练？”

贺泓勋的声音去尽了火气，显得沉稳平静：“刚好有时间。”

“好像过于兴师动众了。”他的意思很明显，拒绝贺泓勋去。

不等贺泓勋说话，牧岩起身道：“让泓勋和你们一起去，可可体检，他这个男朋友难得赶上。”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既明确了兄弟的身份，又替牧可化解了尴尬。

牧岩与牧可同辈，但年龄上却长着赫义城几岁，他的话或多或少都是有分量的。

赫义城的目光缓和了下，把握着火候没当着“晚辈”的面令牧大队长下不来台，与贺泓勋对视一眼后，他沉默着转身而去，只是关门的时候不自觉用了点力度。

对牧可来说，赫义城不说话已经是很冷的暴力了，再加上忽然多了一个和他互看不顺眼的贺泓勋，她很不适应。挠了挠头发，她求助般看向牧岩，似乎在问：“真的要他们都去吗？你确定？”

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牧岩看穿了她的疑虑，扬扬下巴示意她跟上赫义城。

牧可又瞧了贺泓勋一眼，得到的居然是同样的眼神示意。

“你要有心理准备，家长这关不好过。”等牧可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牧岩不无担心地说，“尤其这位赫参谋长，他倾注了太多的心思在可可身上，外甥女的地位绝对比女朋友高。相比舅舅的身份，他更像可可的情人。”

从赫义城对他的敌意已经判断出爱情会受阻，贺泓勋边往外走边说：“透露点内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内幕就是，”顿了下，牧岩抬眼看了看贺泓勋的军装，“内幕就是，我二叔他们很感冒可可嫁给军人。”

这什么逻辑？难道同为军人的赫义城不娶老婆了？

贺泓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否定我的理由过于牵强！”

牧岩语重心长地嘱咐：“别看可可平时和他没大没小的，关健时刻她还是最听赫义城的话。十几二十年的感情不是闹假的，你可别和他正面冲突，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赫义城对牧可的疼爱，常常会以一种很自我的方式表达。很多年了，他已经把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和感情最柔软的部分不自觉地留给了外甥女。

长年在部队的他，空闲和外出的时间并不多，加之心里时刻挂着牧可，很自然地就把自己的个人感情忽略了。牧岩说得没错，相比舅舅的身份，他确实更像牧可的情人。

赫义城十岁那年，小牧可出生。医院的病房里，他趴在大姐床边很好奇地摸着牧可软软的小手，龇牙一笑，傻气地说：“妹妹真好看。”

赫巧梅偏头看了眼嘟着小嘴睡着的女儿，脸上的神情带着母性的慈爱，她轻责：“傻弟弟，你是她舅舅，哪里有妹妹啊？”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赫义城都转不过弯来，他总是习惯性地管牧可叫妹妹，直到牧可会喊小舅舅了，他才算明白，那个特别爱笑、特别爱让他抱的小家伙是自己的外甥女，根本不与自己同辈儿。

赫巧梅病发那天他赶到医院，牧可死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憋哭到整个身子都有点儿颤抖。

意识到死亡的脚步在逼近，赫义城蹲下身来，把小牧可紧紧抱住，轻声地哄她：“可可别怕，有小舅舅在。”那个瞬间，他觉得他是个男子汉，肩膀上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而眼前弱弱小小的女孩儿需要他。

仅有六岁的小牧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像是怕被人抛弃一样死死地反手搂住赫义城的脖子，大声嚷道：“小舅舅，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妈妈了……”她边问边哭，小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抽着哽着。

赫义城的眼晴霎时就红了，他轻拍着小牧可的背，开口时声音已经哽咽了：“可可这么可爱，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妈妈最喜欢看可可笑了，一会儿可可笑给妈妈看，好不好？”

小牧可将脸埋在赫义城胸口，两只小手紧了又紧，她不住地点头，迭声地喊着：“小舅舅，小舅舅……”

赫义城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他抱着牧可，眼泪落在她发间。

赫巧梅临终前用尽浑身力气将女儿冰凉的小手放在赫义城手中，气若游丝：“义城，大姐不能再照顾可可了，她还那么小……你替我照顾她好吗？”

泪在眼眶里打转，赫义城用他还不够宽大的手掌将大姐和小外甥女的手同时握住，声音沙哑地说：“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可可，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可可太小，我怕她记不住我的样子……义城，以后每年的这一天你带她来看我，看看我……”赫巧梅不舍地看着女儿，一滴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可可，妈妈爱你，好爱你……”

小牧可想听舅舅的话笑给妈妈看，可任凭她再小，毕竟母女连心，到底还是感觉到了什么，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喃喃地叫着：“妈妈，妈妈……”

赫巧梅哭了，她抬起手最后一次抚摸女儿稚气的脸，哽咽着嘱咐：“可可，以后要听小舅舅的话，可以调皮，也可以淘气，但是，不可以不听小舅舅的话，知道吗？”

牧可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眨着黑葡萄似的眼晴，滚烫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灼得赫巧梅的心，生疼。

“要听小舅舅的话，要开开心心地长大……”赫巧梅一遍一遍地嘱咐，生怕年幼的女儿记不住，当生命数值急剧下降，她将混浊的目光投向病房外，虚弱地唤着丈夫的名字：“凯铭……凯铭……”然而等来的，仅仅是闻讯赶来的父母。

之后的十几年时间，牧可每年都在赫义城的陪同下，踩着天际微微泛白的光去墓园看妈妈。尽管长大了，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情绪了，可在这一天，她总会放纵自己流泪。

就在昨天，赫义城的车才在山脚下停稳，牧可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下来。赫义城搂着她，眼晴也渐渐湿了，然后退到远处等她。

牧可哭着将怀抱的鲜花放在墓碑前，半跪在母亲身边，以抚摸的形式轻轻擦拭着照片上的浮尘，望着那张宁静美好的笑脸，她泣声说着一年来发生的事，深怕母亲错过她的成长一样详细。

那时的牧可，像是忘了时间，忘了一切，她去尽了调皮与淘气，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旁，默默地流泪。当太阳开始西沉，眼晴红肿的她终于站起身来，脚步虚浮着离开时依然忍不住再三回望，泪眼婆娑。

赫义城扶她上车，疼爱地摸摸她的头发：“可可，你答应过每年只用一天时间想她，你得做到。”她是个听话的孩子，知道善待自己和他人，更懂得珍惜。

牧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轻轻点头，车子启动时，她说：“我想回训练基地。”忽然间，她很想见贺泓勋。

启动的车子又熄了火，赫义城的神色由刚刚的疼惜转变成复杂，某种猜测被证实，致使他连续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他语气果绝地说：“军训就到此为止了，剩下几天我会替你请假，你休息好了直接回学校上课。”

牧可转过脸，目光锁定在他身上，目光的焦点是一个硕大的问号：为什么？

赫义城没有解释，他只是缓和了下口气，说：“去牧岩那儿吧，明天还要体检，完事再说。”

这个解释诚意欠奉，但一句“完事再说”又留了些许余地，牧可没再追问，任由他没收了自己的手机，又顺从地去了堂哥家里。

闭了闭眼晴，赫义城收回思绪，神情专注地开车。

牧可坐在副驾驶位上，转头看到贺泓勋的车子稳稳地跟在他们后面，望着沉默不语、面无表情的小舅舅，她欲言又止。

发现她的犹豫，赫义城轻微地叹了口气，他语气淡淡地说：“我不赞成你和他在一起。”

望着赫义城的侧脸，眼神依然是不得其解的问号，牧可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可他却没再开口，一直到了陆军医院停车场，他才不急不缓地说：“为你好。”

对于她的喜好或决定，赫义城很少干涉，只要她高兴，他都尽量顺着她。牧可自然接受不了他对贺泓勋的反对，心里忽升委屈之感，她默了一瞬转身欲走，多少有些负气的成分。

赫义城抓住她手臂，目光触及她微红的眼晴，心立时就软了，沉沉地叹了口气：“算了，这事先暂且不提了。你确实也到了该交男朋友的年龄，处着看吧，反正也不是现在要嫁给他，没必要闹得鸡犬不宁。” 说迂回也好，说妥协也罢，总之，赫义城不愿让牧可再承受更多。

尽管他力竭平静，但隐约的失落感还是从目光中流露出来。牧可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的不舍，回握住他宽大的手掌，她说：“小舅舅，你永远是可可最亲最爱的人。”

赫义城苦涩地笑了笑：“就怕这个‘最亲最爱’到后来也会移位他人。”

仿佛一瞬之间长大了，牧可再次感觉到自己在赫义城心中的存在，读懂了他眼睛里的那个字——爱。

没有什么比得过此刻的感动和满足，她说：“不会的，那不一样。”

是啊，怎么会一样呢？这个最亲最爱是属于亲情的，凭借的是血缘的权力。赫义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点了点头。

牧可心思浅，单纯地以为赫义城的点头是对贺泓勋的接受，她忘形地扑到他怀里：“谢谢小舅舅。”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赫义城伸手抱了抱她，半认真半玩笑地说：“不是最不喜欢喊小舅舅吗？总说是占你便宜了，现在居然为了他谢我。”

心事被说中，牧可露出珠贝般的牙齿害羞地笑，耍赖地往他怀里钻。

略微用力抱了抱她，赫义城催促：“走吧，铭煌等着呢，他都安排好了，你人一到直接就能检查。”

提到左铭煌，赫义城仿佛看到一道曙光。同样是有军衔的人，他当然更倾向于自己的兄弟，只是他不确定左铭煌能否赢得了已然领先的贺泓勋。转念想到左铭煌这几年的按兵不动，他忽然有些气恼，全然忘了当时是他以牧可还小的理由压制了人家的蠢蠢欲动。

近两年她体检一直是左铭煌安排的，所以对于他牧可并不陌生，她随口说：“总是麻烦他多不好意思啊。”

赫义城意有所指：“就当他回报你帮他侄女补习英语吧，他求之不得。”

没听出他的话里有话，牧可说：“他侄女特别有语言天赋，颇有我当年的风采。”

赫义城笑：“你也知道是当年的风采？薇薇说得没错，你笨着笨着我也就习惯了。”

牧可以一种恶狠狠的语气说：“我哪里笨了？我的聪明才智一直像人民币一样坚挺。”

像孩子般无忧调皮的女孩儿回来了。赫义城本该高兴，毕竟这么多年，牧可是第一次在姐姐忌日这天笑，可他心里却是难以名状的难受。他照顾牧可十六年之久，已经太习惯她身边只有他，似乎她的一颦一笑都与自己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现在忽然跳出个贺泓勋，赫义城觉得无法接受。

赫义城与贺泓勋对望一眼，沉默着向停车场外走去。他们无声地达成了共识，对彼此的不满，不在牧可面前表现出来。她已经承担了太多本不该承担的东西，他们不希望为她增加哪怕一丝一毫的负担。

沉默被赫义城的手机铃声打破，以眼神示意他们先走，他走去旁边接电话。

与贺泓勋保持着些许距离，牧可和他一前一后走进医院。

一楼大厅内，身穿白色医生服的左铭煌看到熟悉的身影，深蓝如海水的眼眸平和宁静，开口时声音低沉且富有韵律，他淡笑着指引：“可可，这边！”显然已等待多时。

牧可循声望过去，她扬声打招呼：“左医生。”

贺泓勋抬眼打量着不远处站着的男人，注意到左铭煌眉宇间既有成熟男人的稳重又不乏书生的儒雅，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在牧可想快步走过去的时候，他伸出手握上她的。

牧可没有领会到贺泓勋这个动作的真正意思，她偏头看他，不解他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她挣了下想抽回手，同时轻声提醒：“穿军装呢，影响不好。”多年和赫义城在一起的经验告诉她，在外面，尽量不要和解放军同志产生肢体接触。

忽略周围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眼光，贺泓勋目不斜视：“条令上可没规定军人不能拉女朋友手，谁有意见老子把他踢出去。”

或许军人都这样，说话直接不讲究艺术，他们习惯于以自己认为最恰当的语言宣泄情绪。赫义城也是如此，常管不住自己，牧可已经见怪不怪了，只不过头一次听贺泓勋暴粗口，她突然很想笑。

“随便踢人可不像你作风，贺营长，不要破坏你在我心中的高大形象。”

听出她刻意在“高大”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贺泓勋说：“你说的是身高的高吧？”偏头打量与自己海拔相差将近二十公分的小女友，他似笑非笑：“身高优势在你面前倒是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敢情是拐着弯嘲笑她身高呢。牧可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竖眉毛：“先把面子给你留着，等离开群众视线再收拾你。”

“怎么收拾？触及体肤吗？”贺泓勋笑得有点坏，他握紧了她柔软的手：“你亲自动手，我保证不反抗。”

这就是男人“本色”，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调戏”喜欢的人的机会，战士眼中威严的营长也不例外。

要不是为了顾及解放军同志在人民心中的光辉形象，牧可的佛山无影脚肯定已经招呼上去了，她不安分地动了动，使劲在他手心掐了一把。

“小同志，你不止一次对我动用武力了。”贺泓勋温存地笑，用仅能他们两人听到的声音说：“身手还不错，够格跟我混了。”

于是，牧可被他整无语了。所以说“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牧可的顽劣，总能轻易地被贺泓勋收服，而他的铁汉柔情，也只有牧可可以激发。他们像是天生就合拍一样，根本不需要演练就已经进入角色了，且配合默契。

由于距离原因，左铭煌听不清两人的交谈内容，但从贺泓勋和牧可的神色看来，他判断出他们关系不浅。眼神几不可察地变了变，透出深藏不露的稳重，他对走到面前的牧可说：“义城呢，他怎么没来？”

左铭煌的声音听着很舒服，有种温润的质感，而他面孔上淡淡的笑容，既和缓又温柔，与职业的微笑迥然不同，让人如沐春风。

收敛了先前的俏皮，牧可礼貌地说：“来了，在外面接电话呢。”想起军训前，也就是暑假时去给左铭煌的侄女补习时获知的消息，她寒暄般问道：“左医生不是学习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个星期了，知道你和新生去军训就没打电话。”左铭煌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只是随意地闲聊，目光与贺泓勋的相碰，他说：“这位是？”

警惕性是挺高的，但绝对没有炫耀的意思，不待牧可开口，贺泓勋泰然自若地自报家门：“贺泓勋。”

维持脸上的笑容不变，左铭煌绅士地伸出手：“你好，左铭煌。”

贺泓勋不喜欢客套，这种斯斯文文的交际方式不是他擅长的。不过，他倒也没拂左铭煌的面子，松开牧可的手与他象征性握了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高跟鞋的脆响，贺泓勋听到有人叫他：“贺营长！”

贺泓勋回身，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刚想说话，却见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倒过去，在他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去的时候，有一抹绿色身影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身材高挑的女子抚着胸口，对赫义城说：“谢谢你。”

赫义城的神色平静无波，他收回手，轻描淡写地说：“不客气。”

看着面前有点眼熟的军人同志，女子思考了下：“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是。我腿受伤，你的诊断是疲劳性骨折。”赫义城的记性是极好的，他其实已经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

女子拂了下长发笑了笑：“我想起来了。”

急步走过来的贺泓勋打断了他们，他沉声责备道：“你是怎么走路的，以后别穿高跟鞋了。”他就不明白了，已经不矮了，偏偏还要穿细跟的鞋子，看上去随时都有摔倒的危险。

“还不是为了追你，要是我摔倒了，你要负责。”女子不满地皱眉，注意力因为贺泓勋的出现被转移，她意外他会在这个时间来医院，所以担忧地问：“你怎么来了？腰又不好了？我不是告诉你要注意休息，减轻负重吗，你是不是又搞魔鬼训练了？”她的发问有如连珠炮，责备与关心同时表达。

常有人说军人的身体是饱受摧残的，侦察兵出身的贺泓勋更是不可避免地落下了病。几年前，他在一次军官比武中不慎受伤，不甘人后的他咬牙挺到最后，腰部的骨折脱位没能得到及时的治疗，尽管后来有药物治疗和理疗辅助，由于他急着回部队搞整装训练，治疗得并不彻底，遗留下慢性腰痛的毛病。

很巧的，赫义城的小腿骨折也是伤在那次比武中。年轻气盛的他为了拿下全能冠军，加大了训练强度，结果就在他铆足了劲准备冲刺追上贺泓勋的时候，之前隐隐作痛的右腿一阵钻心的疼，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体直直栽倒下去。到医院检查后被诊断为疲劳性骨折，是肌肉反复运动后产生紧张与淤血，因为没能及时吸收运动所产生的震动，使外力直接传到骨骼引起的骨裂，而主治医生碰巧就是眼前的长发女子。

贺泓勋和赫义城的相识就缘于那次比武，年轻军官里两个势均力敌的人第一次较量，可谓两败俱伤。以至在之后几年里，一旦碰上，他们就有较不完的劲，谁也不服谁。

向来怕被唠叨的贺泓勋眉头一皱，略有些不耐烦地纠正：“是锤炼尖兵。”

“我管你是捶还是打，反正你们侦察兵训练就一个字：狠。”

“说白了就是往死里整，整不死就是侦察兵了。”贺泓勋不急不缓地说完她下面要说的话，见她还欲再说什么，他抢白道：“我没事，腰最近挺好。过来，我给你介绍。”

这时，一名年轻的护士从楼梯上跑下来，急匆匆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贺医生，你可来了，病人的情况有反复，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昨天情况不是挺稳定吗？”贺雅言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身为医生的责任感令她顾不得其他转身就要随护士上楼，走出两步又快步折回来，对贺泓勋说：“我先去看病人了，你的腰要随时注意，再犯的话真让你住院，我管你少校中校，非常时期，统统无效。”

话音未落，她人已转身离去。经过左铭煌身边时，猛然发现牧可站在他旁边，她的神色露出几分疑惑，在护士的催促下，她急跑着与他擦肩而过。

没机会询问贺医生的身份，牧可压下心中的疑虑开始体检。对于左铭煌执意的全程陪同，她心里多少有些排斥，于是便说：“左医生，我年年都来检查，程序可以倒背如流，科室闭着眼晴也能摸进去，你那么忙不用管我的。”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你空着肚子来的，我在的话能快点，完事了一起吃午饭。”左铭煌的语气是温和的，态度是坚决的：“可可，你越大越见外了，说了多少次还叫左医生，我的名字让你难以启口吗？”

如果再看不出来左铭煌对牧可的不同，贺泓勋就不用混了。从见到赫义城起就极力压下的火气到底还是爆发了，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太不拿我当回事了！”嘴上已闲闲地开口说道：“左医生是赫参谋长的朋友吧？”

左铭煌回头，神情淡然：“是，我们认识几年了。”

看着有点闹小性子的牧可，贺泓勋不急不缓抛出一记重磅炸弹：“既然你们是朋友，论辈分牧可还得叫你一声叔叔，直呼其名似乎不太恰当。”他的语气很平缓，没有暴露过多的不满情绪，却也足以让聪明的人明白，此时，贺大爷很不爽。

牧可朝他竖眉毛，很不满意贺泓勋降她辈分。

一向稳重的左铭煌被狠狠噎了下，与赫义城对视一眼，他瞬间调整好情绪，淡然地笑了笑：“什么辈分不辈分的，我只大可可六岁，怎么说也担不起这声叔叔。”抬眼触及贺泓勋犀利的目光：“可可习惯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等牧可随左铭煌走进检查室，被气得牙痒痒的赫义城恨不能赏贺泓勋一脚泄恨。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他夹枪带棒地说：“贺营长倒是很会论资排辈，怎么我没听你叫我一声舅舅？”

没敢指望赫义城会保持中立，向左铭煌发起“进攻”的时候贺泓勋就有了准备。面对“舅舅”带着挑衅意味的质问，他面色从容地说：“军人要有上下级观念，你是首长，军装在身，我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和你论私人关系。”随后，已经憋出内伤的他在心里暗骂了句：“要不是为了牧可，老子这辈子也不想和你有私人关系。”

有人说：“人类是天生的演员。”在牧可感情这件事上，这个褒贬不好界定的特性在贺泓勋和赫义城身上体现得才叫淋漓尽致。

为了那个很是在乎的小女人，他们极力隐忍着火气，没有牧可在场，气温开始急剧下降，似乎要借助冰冷的空气凝冻了彼此。两个能力相当的军官对峙的不仅仅是眼神，还有骨子里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

脸色阴沉地看着贺泓勋，赫义城冷冷说道：“我很希望你是牧岩的客人，可惜令我失望了。我不跟你废话，贺泓勋，你不适合可可。”

贺泓勋逆光站在过道里，挺拔的身影在作训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修长，等护士从身边走过去，他尽可能地冷静了下，掷地有声：“赫参谋长的话未免太武断了，我想你连问问她的步骤都省略了，凭什么认为我们不适合？”

赫义城极为不满：“既然你和牧岩认识，想必可可的事情你也知道，你觉得我们会同意她嫁给一名军人？”

从有好感到萌生处处的想法，贺泓勋从未刻意去了解牧可。他是个“粗人”，没有大把的时间去探究所谓的秘密，就是觉得喜欢她，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贺泓勋没什么隐瞒，他直言不讳：“说实话，伯母的忌日我都是昨晚才知道的，其他一概不知。今天请了假外出，也是想多了解她一些，可你似乎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贺大营长不是很会创造机会吗？左铭煌都被你无声无息地毙了，还要我怎么成全你？可可的事情即使我不说，你早晚都会知道。”牧、赫两家的家事，赫义城没打算如实相告，他避重就轻地说：“等你知道一切的时候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会反对，不止是我，我相信除了牧岩以外，你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

赫义城的恼火也有牧岩的因素在里面，他想不通怎么他会支持可可和贺泓勋交往。强压下火气，他站起身来与贺泓勋平视：“贺泓勋，我承认我欣赏你。在部队这么多年，能让我赫义城服气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但这些不能成为让我接受你成为可可伴侣的理由。她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和丈夫一起过日子。军婚，你知道那意味着可可要比别的女人多承受多少？你忍心让她一个人顶着门户过日子？那是什么滋味！你要是真爱她，绝对舍不得让她担那声‘嫂子’。”

嫂子，军营里对女人们最亲切的称呼。然而，那份伟大的情怀背后又隐藏着多少外人不得而知的艰辛？只有身在其中的女人才知道，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贺泓勋佩服赫义城，他的思想工作绝对不比政委做得差。不过，这些不能说服他。他是个很固执的人，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每对恋人和夫妻的相处模式都不尽相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时刻守在一起。除了军人，还有很多人默默承受两地分居之苦。你先别急，等我把话说完。赫义城，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心疼她，怕她跟着我吃苦。可你忽略了一点，先不说我有条件让她随军，她根本不需要一个人过日子。即便她不随军，我们在同一座城市，完全可以像正常夫妻一样生活。我相信，她担得起那声‘嫂子’，请你不要低估她的坚强。”情急之下，贺泓勋也顾不得什么辈分不辈分，已经直呼赫义城的名字了。

“是我低估她的坚强还是你高估她的承受力？同城有什么用？我姐走的时候他牧凯铭在哪儿？还不是没见着最后一面！”赫义城火了，此时的他像是炸药筒子，一点就着，他提高了音量：“正常？你告诉我怎么个正常法？你我都是属于打起背包就走的人。上面一个指示，你走是不走？你敢说你可以为了她违抗命令吗？还想像正常夫妻一样生活！”赫义城以比士兵突击中许二和更不屑的语气骂道：“你那样子真他妈坚定！我都快信以为真了！”

贺泓勋正欲辩驳，赫义城又道：“贺泓勋，我奉劝你别自毁前程。不妨告诉你，我赫义城不点头，天王老子也不敢批你的结婚报告。”将牧可的手机扔下，他甩下话愤然离去，边走边摸出自己响了半天的手机，接起来就吼道：“我出门不到半天，怎么鬼事那么多？”听完那边的一位参谋的汇报，他的火气平息了许多：“知道了，干部考核改到下个月六号，行了，我马上回来。”

看着赫义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贺泓勋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挫败地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半天没动。

第一回合的正面交锋，贺泓勋惨败。他意识到，牧岩所说的家长那关不好过，实际上指的就是赫义城。他的影响力不单单体现在牧可那边，确切地说是在牧家和赫家，他的话都是最有分量的，就凭他十六年来对牧可的照顾，牧父对这位小舅子可谓言听计从。当然，这些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就在贺泓勋兀自发呆的时候，牧可完成一项检查出来了，没有看到赫义城，她问：“我小舅舅呢？”

贺泓勋把她的手机递过去：“部队有事，他先走了。”

牧可觉察出他情绪不对，不解地问：“你们吵架了？”

贺泓勋嗯了一声，随即又否认：“没有。我俩的年纪加起来年过半百的人了，吵什么架。”见牧可一脸的不相信，他难得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事实是，他把我骂了一顿。”

“他骂你？”牧可倒是见过赫义城训人，不过真没想到他会骂贺泓勋，无论如何人家也是少校。再者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是她男朋友，总会留点情面吧。

贺泓勋煞有介事地点头：“还挺凶的。”顿了下，他笑着逗她：“说是我要敢对你不好，见我一次收拾一次。”

牧可几乎被他骗过了，半信半疑地嘟哝：“真的假的啊？”

“假的！”见她眉毛都快打结了，贺泓勋微微嗔道，“傻丫头。”

不知道为什么，牧可总觉得贺泓勋此时说话的语气分外情浓。她趁左铭煌没出来的空档，上前一步，伸出小手抚上他的腰。

久经“沙场”的贺泓勋被她突来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他问：“怎么了？”

牧可微微脸红：“贺医生是你妹妹啊，刚才干吗不说呢？害我以为……”她不过状似无意地从左铭煌嘴里获知了贺医生的全名，联想到那晚贺泓勋提过的妹妹，知道错怪他了。

“我也得有机会说啊，你连个眼神都不肯给我，完全把我当空气了。”贺泓勋笑了笑，心里是难言的甜蜜：“不是告诉过你雅言在陆军医院上班吗，护士都喊她贺医生了，只有你个小笨丫头反应不过来。吃醋了，嗯？”就知道先前和贺雅言见面的情景令她误会了，小东西在吃醋了，说明开始在乎他了。

“美得你。”牧可嘴硬地否认，随后关切地问：“贺医生说你的腰伤过，严不严重？全好了吗？”

“好了，早好了。叫什么贺医生，以后她得喊你嫂子，直接叫雅言就行了。”被人关心的感觉太温暖，贺泓勋忍不住唇边的笑意，拉过腰际那只乱摸的小手，压低声音暧昧地说：“别乱摸行吗？影响不好。”

牧可抽回手打他，贺泓勋笑得愈发得意了，趁四下无人，他俯身在她绯红的脸颊上快速亲了下。

“会被人看到！”牧可摸着脸蛋退后了两步，又急又窘地骂他，“坏蛋！”

“我这不是速战速决了吗。”贺泓勋爽朗地笑，抬手揉乱她头顶黑发，耐心地纠正道：“毛主席语录告诉我们，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我的目的明确，最终是要娶你的，所以不能乱给我扣‘坏蛋’的帽子，听见没有？”

“你讨厌。”和他的厚脸皮比起来，牧可自然不是对手，她孩子气地坐在距离他较远的椅子上，小声嘟哝，“不和你说了。”

贺泓勋走到她身边坐下：“不是保持距离就能保护自己。你啊，一点儿不成熟。”

有左铭煌的陪同，很快完成了一系列的检查，只除了验血的时候发生了点小意外，其他都很顺利。

“抽点儿血能有多疼？你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贺泓勋没想到牧可这么怕疼，哄着她说：“我不是在这儿吗，没事。”

左铭煌也忍不住柔声劝：“可可，就取一点，真的不疼。”

“那么粗的针头扎进胳膊里怎么会不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牧可向贺泓勋求助：“反正每年检查的结果都很健康，不验血不会有事的。你和他们说，我不抽血。”

牧可可怜巴巴的样子特别让人心疼，贺泓勋有点心软，不过为了她的健康着想，他很坚决地说：“不行。”

“有你这样的吗？眼看着我被欺负！”牧可的小任性开始发作，她忘了身边还站着医生，迭声骂他：“坏蛋！坏蛋！坏蛋！”

贺泓勋哭笑不得，任她张牙舞爪地抗拒依然铁了心非要检查个彻底，死活不肯妥协，最后更不得不施以武力，不顾形象地把牧可搂紧在怀里，才终于让医生“得手”。

之后，牧可眼泪汪汪地怪他：“你抱的时候就不能轻点吗？我都快被勒岔气了。”

“我不是怕你乱动嘛。”用药用棉花轻轻按着她的胳膊，贺泓勋很心疼：“难怪你害怕，看着针头往你身上扎，确实吓人。”自己骨折也没觉得怎么样，反而看着针尖扎在她细嫩如婴儿的肌肤上，他疼得不行。

“马后炮！”牧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聪明如左铭煌怎么可能还不明白。等牧可做完所有检查，他没提一起吃饭的事，只是对她说：“检查结果出来我顺路送你学校去，你不用特意跑来拿了，医院和你住的地方是两个方向。”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贺泓勋自然不好拒绝。道谢后他带着牧可离开，打算去骨科办公室找贺雅言，要正式介绍女友和妹妹认识。结果贺雅言不在，反而碰上一位旧识。

戚梓夷身穿白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姣好的脸庞嫩白中透着健康的红润，她妩媚一笑，落落大方地说：“来看雅言吗？还是腰又疼了？”

经过岁月洗礼的脸庞有着不动声色的平静，贺泓勋的回答没什么温度：“陪我女朋友来做身体检查，顺道看看雅言。”

“女朋友？”戚梓夷似乎有些意外，以探寻的目光打量着贺泓勋身侧娇俏的可人，然后她再次笑了，别有深意地说了句：“你变了，比从前细心多了。”

第十一章幸福阶梯

爱情永远比天气升温快。一个眼神，一抹微笑，似乎都能够令人顷刻间以心相许。而那些磕磕碰碰的争吵，是通往幸福的阶梯。

女人总是格外敏感，尽管是初恋，牧可依然听出了戚梓夷的弦外之音。不过，她不想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出手”，而是冷静地采取了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等着贺泓勋发话。

“人总是会变的。”贺泓勋的神色出奇的平静，“发现错了就得及时改正。”

戚梓夷的目光有些游弋，渐渐地，眼前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在阳光下变得恍惚起来，她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如果能早点发现是不是就不会……”

“生活不是演出，不能彩排。”贺泓勋打断了她，递给她一抹宽容的笑：“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戚梓夷勉强笑了笑，以关心的口吻嘱咐道：“你天天训练，腰伤很容易复发，要多注意。”

贺泓勋真诚地说了声：“谢谢。”转身的瞬间，又听到戚梓夷叫他：“泓勋！”

如果说左铭煌的那声“可可”让贺泓勋听着很不舒服的话，那么戚梓夷的这声“泓勋”却让牧可觉得刺耳。她随着他的步伐停住，偏头看他完美的侧脸，胸口涌起难言的涩意。

良久，戚梓夷艰难对着贺泓勋的背影吐出三个字，她说：“对不起！”

惊觉她声音的哽咽，牧可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一抹纤细的背影。

贺泓勋始终没有回头，握紧了牧可的手，他说：“没关系。”

释然而郑重的语气，是一个男人能够给予一个女人最大的宽容。

这句道歉迟了很久，但迟与不迟对贺泓勋而言根本不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从没要求过她跟着他的步伐走，就如当初他也从未想过要按着戚梓夷制定的目标前进。到底，他们不是同一路的人。

长长的走廊里，贺泓勋牵着牧可的手大步离开。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背道而驰，但戚梓夷知道，今天，她是真的失去他了。脸庞上微笑的面具一点点龟裂，步履凌乱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她站在窗前望着湛蓝的天空，视线渐渐模糊。

走进停车场，牧可用力甩开贺泓勋的手，抬脚在他腿上狠狠踢了两下，转身就走。

贺泓勋发现牧可发脾气的明显特征就是习惯性动用武力。不过，她忘了她的花拳绣腿在一个职业军人面前是很无力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贺泓勋试图改掉她这个小毛病，倒不是怕被小女友攻击，主要是怕她冲动之下伤着自己，不过很遗憾，他的改造计划最终宣告失败。

贺泓勋两大步追上来，双手扳正她的肩膀，“有事说事，跑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你是来陪我体检的吗？你明明就是来看旧情人的。”不必问，牧可已经确定戚梓夷绝对和贺泓勋有过一腿，她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贺泓勋是爱好和平没错，但不代表他能像上帝一样包容一切。被冤枉的他有点火起，音量不自觉提高：“什么叫来看旧情人？不是为了陪你体检，我才懒得来这鬼地方。”腰受伤的时候被迫躺在床上，医院他是真住怕了。

牧可掰他的手，比他更大声地吼回去：“当然不乐意来了，怕触景伤情呗。”在这种时候，女人往往都是不理智的，说话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

“你能不能做到一分为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被说中心事还赖我，我看你就是典型的男兵色狼化。”

“我还女兵恐龙化呢。是，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那又怎么了？你认识我的时候我都二十八了，过去怎么可能是张白纸？我的简历上能写未婚就不错了。”

他说的是大实话，但显然时机不对。牧可愈发气愤，口无遮拦地朝他喊：“你还有理了？说得像我捡了天大的便宜。告诉你，你贺泓勋再优秀，如果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就别来招惹我，我不稀罕。”

“我什么时候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了？她是雅言的同学，现在的同事。我们是处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不合适就分了。四年前军训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单身，直到现在。我表达清楚了吗？用不用翻译成英语？”

还敢对她大声！牧可毫不示弱地吼回去：“不清楚！”

小人儿一个，底气怎么那么足？贺泓勋觉得耳朵嗡嗡响，看着她因生气而泛着微红的脸蛋儿，他如发口令般短促而有力地命令：“不许大喊大叫！给你十秒钟时间调整自己，现在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他是个很“铁血”的人，职业军人的“快、准、狠”不自觉地就挪用到生活中了。此时他就把眼前的小女友当成了手底下的兵来要求。侦察兵必备，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地，都必须保持冷静和镇定，绝对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居然给她下命令！牧可吼道：“有没有点儿时间观念？需要调整十秒钟那么久？”

听着她孩子气的反驳，看着她梗着小脖子瞪眼晴的表情，贺泓勋憋不住乐了，他偏过头揉了揉暴跳的太阳穴，转过脸时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半是责备半是无奈地说：“不是我说你，你真的可以改名叫牧有理了。”

牧可挣扎：“不要随便给人起外号，我是和你讲道理。”

贺泓勋笑：“有你这么讲道理的吗？就差拿机枪突突我了。”

牧可挣脱未果，渐渐老实了，之后哽咽：“你欺负我……”

“我哪欺负你了？”听出她声音的不对，贺泓勋有点内疚，把声音放得很低很柔：“都过去好几年了，双方也都没什么联系，我觉得没必要才没和你说，真不是刻意隐瞒，你相信我。”

“被我发现了你才这么说。”牧可委屈兮兮地嘟囔，末了还不忘指责他：“骗子！”

轻拍着她的背，贺泓勋皱眉：“怎么又乱给我扣帽子？”

牧可吸了吸鼻子，推搡着退出了他的怀抱：“还说顺着我，干吗吼那么大声？骗子，再也不相信你了。”

明明是她吼得更大声。贺泓勋搓了搓脸：“我没骗你，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你认识我的时候就注定了只能拥有我的现在和将来。而我正是因为经历过她，才明白有些地方确实做错了，现在才更珍惜你，懂吗？”说着他以带着趼子的手掌摩挲她的脸，动作温柔，眼神坚定。

优秀如他，怎么会没有历史？可终究有点气难平。牧可提出要求：“那你发誓。”

贺泓勋拒绝：“发什么誓？我说不出那些肉麻的话。”见牧可撅着小嘴不理人，想想今天确实有不对的地方，最起码不该惹得她生气，这才好了没几天呢。他能屈能伸地选择了妥协：“好了好了，我给你发誓，发毒誓行不行？我贺泓勋要是以后对你不好，我不得好死，这回满意了吗？”

牧可一听他的这个充满火药味的毒誓，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边笑边捶他的胸膛。

贺泓勋也弯唇笑了，顺势将她搂进怀里。牧可没有再抗拒，她脸紧贴在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环上他劲瘦却很结实的腰身，她问：“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她干吗说对不起？”

贺泓勋自嘲地笑了下，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的回答不够真诚。”

“我达不到她的要求，她选择了更有前途的。”

牧可默了下没说话。

“人各有志。我有我的考虑，她有她的追求，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不过要是我不接受她的道歉，估计她可能一辈子都觉得欠我的。”

牧可还是没应声，贺泓勋故意逗她：“你不会有天也瞧我这个少校不顺眼吧？”

埋首在他怀里，牧可低声说：“你那破军衔关我什么事，我倒宁愿你什么都不是。”

“傻丫头！”贺泓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别胡思乱想了，我虽然说不来那些甜言蜜语，更不会把爱不爱的当成口号挂在嘴上，但我心里知道我是喜欢你的，现在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你就是我的责任。放心吧，我会对你好。”

“还生气吗？”知道牧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贺泓勋放心了：“饿了吧，找个地方吃饭去，想吃什么？”恋爱有段时间了，他们还没坐在一起吃过饭。

牧可赖在他怀里不肯动，细瘦的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腰：“随便。”其实很想再多问一些关于他以前的事，一时间又不知从何问起。

贺泓勋笑：“解放军同志虽然是无产阶级，养活老婆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最起码能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说吧，想吃什么，可不能饿着我的宝贝儿。”

除了妈妈，他是唯一一个称她宝贝儿的人。牧可贴在他胸口笑了，笑容温软而甜蜜。

想到贺泓勋昨晚几乎整夜没睡，牧可建议去学校附近吃，然后回训练基地让他休息。

只要她高兴，贺泓勋自然没有异议。

路上碰到卖小河蟹的，牧可偏要买。车刚停稳，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去，蹲在路边挑。

看她选了那么多，老板娘好心地提醒：“姑娘，这个现吃才香，放久了味道就不好了，扔掉了可惜。”

牧可感激地笑：“放心吧阿姨，我很能吃，不会浪费的。”

贺泓勋站在旁边，宠爱地看着孩子般的牧可，无声地笑了。

因为第一次吃这么小的河蟹，贺泓勋有点无处下嘴，他很虚心地问：“怎么吃啊？”

牧可拎起一只小河蟹递过去：“连壳带肉，全部吃掉！”

以为她又在捣乱，贺泓勋半信半疑：“那么硬的壳都要吃掉？”

牧可咯咯笑，她伸手把小河蟹递到嘴边：“我表演给你看。”结果就是牧老师很敬业地示范给贺营长看，把小河蟹“杀”得片甲不留。

后来，牧可搞怪地不肯擦手，她举着油油的小爪子打算对贺泓勋的军装下手，说是要惩罚他居然敢在她之前私自交女朋友，结果三两下被贺营长化解了招式，还被某人拉进了包围圈，让她再次领教了他有力的亲吻。

在她指责他太过用力时，贺泓勋以指腹摸摸她被吻得很红润的小嘴说：“像小鸡啄米一样吗？那样的话一点都不过瘾。”惹得牧可笑得不行。

爱情永远比天气升温快。一个眼神，一抹微笑，似乎都能够令人顷刻间以心相许。而那些磕磕碰碰的争吵，是通往幸福的阶梯。

两个人吃完饭，回到训练基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想到军训很快就要结束，贺泓勋舍不得送牧可回宿舍，把她带到办公室陪他工作。

牧可刚开始还很安分，乖乖地坐在旁边看杂志，没过多久她就闲不住了，蹭到他跟前，趴在桌边撒着娇说：“无聊死了。”

贺泓勋很招架不住她的“乖巧”，很温柔地问：“他们在靶场射击，你要去吗？”

牧可摇头。

掐了下她的脸蛋儿，贺泓勋轻声问：“那你想干什么？”

想要回宿舍睡觉的想法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很重的敲门声，紧接着有人喊了声：“报告！”

猛地意识到被战士看到她这个时间出现在他办公室不好，牧可紧张地站起身，结果衣服下摆被桌角刮住，立步不稳的她跌坐在贺泓勋腿上。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袁帅从外面推开。

贺泓勋的手下意识扶在她腰上，喷火的眼晴几乎把袁帅点着，牧可听到他冷冷地质问道：“我说让你进来了吗？”

袁帅露出惊讶的表情，根本不相信营长办公室会出现女人。其实不相信也很正常，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贺泓勋就像个不近女色的和尚。他站着，不说话，震惊的表情因看到和自己有着同样爱好的牧老师转变为不可置信和诧异。猛地想起受罚的那个夜晚贺泓勋带着牧可在训练场跑圈的情景，他真相了。

“营，营长。” 贺泓勋不带温度的眼神瞪得他心慌，袁帅用力地咽了咽口水：“那个，要不，我重来吧……”说着身体下意识往门外蹭，心想先逃离现场再说吧。天大的事大不过小命，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招来跑五公里的惩罚。

“重来？”身经百战的营长同志的神情无疑是镇定的，唯独眼神越来越冷，能杀人似的，他手臂略微用力将害羞到不好意思抬头的牧可从腿上扶起来，休眠键也没按，噼地一下直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我看你是过得太舒服，忘了规矩！”他的尾声咬得特别重，袁帅被他喝得有点慌张，他抬眼偷偷瞧了下躲在老大身后的牧可，像是在求助。

牧可正忙着害羞，根本没接收到他的眼神信号，但两人到底是盟友，训练期间结下的深厚友谊不是闹假的，牧可可没打算袖手旁观。虽说贺泓勋训手下的兵她不该也不能插手，可怎么想袁帅都挺无辜，如果不是因为她在场，相信不会惹得老大如此生气吧。思及此，牧可像小偷一样悄悄扯了扯某人的军装，试图以肢体动作缓解他的怒气，为袁帅开脱。

贺泓勋压了压火气，沉声命令：“门口站军姿两个小时，五组俯卧撑，做不完不许吃饭。”

还真罚啊！袁帅皱着眉回头：“营长……”

贺泓勋生生给他打断：“废什么话！”

袁帅苦着脸出去了，尽管走廊外没人，还是有板有眼地站着，没有一丝懈怠。所以说，军人对于上级的命令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只有两个字：服从。

“一组俯卧撑几个啊？”

“两百。”

“两，两百？”牧可的脸蛋还红着，半是提醒半是责怪地说：“你不要以权谋私。”

贺泓勋打开电脑按下启动健，坚强地打算继续工作：“不是因为他看见你我……进门前先喊报告是规矩，我话都没说他就闯进来，就是违反纪律。我罚他是因为这个，你别管。” 侦察营的兵随便拉出哪个做上一千个都不成问题，对身为排长的袁帅来说更是小儿科，贺泓勋觉得罚轻了。

牧可不认同他的说法，只想到那个天文数字，她哼了一声：“在这种情况下受罚谁会认为是违反纪律啊，你小心引起公愤把人都得罪光了，叫他别站了。”

“要这么说我得罪的人多了。”目光的落点是电脑屏幕，贺泓勋说：“去看杂志，要是嫌闷就去外面溜达溜达。”

“我去叫他别站了。”牧可不肯听他的话。

“你给我老实待着！”贺泓勋拉住她的手臂：“不许胡闹。”

牧可嘴一撅，变换方式和他理论：“人家是教官，学员还等着呢，这个时候罚什么站军姿啊，你就是这点讨厌，一点不懂变通。”

“命令都下了。”贺泓勋不妥协。他可不是有罚人的嗜好，不过兵不练不成器，必须给袁帅一个教训，否则没准儿哪天他就这么没轻没重地冲到团长办公室去了，那就不是罚站军姿和俯卧撑这么简单了。

“那就再下呗。”牧可摇他胳膊，“别罚他了，实在不行晚上再站，我帮他分担一个小时，行不行啊？”

没听说过战士受罚还可以让别人帮着分担的。贺泓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点拿牧可没办法。正在考虑对策，她已经把办公室的门推开了，探出个小脑袋，悄声说：“你们营长说不用站了。”

居然假传“圣旨”，贺泓勋气结。

袁帅看着她探头探脑的样子，想笑又不敢，转过脸去继续站着不动。

牧可回头看向贺泓勋，底气不足地说：“真是他说的。”

泓勋揉了揉眉心，不得不走到门口，对站如松的袁帅说：“先去训练，完事过来。”

其实贺泓勋很欣赏袁帅。他是军校优秀毕业生，技能过硬，头脑灵活，为了能把袁帅培养成为军事指挥人才，贺泓勋一直在不断地打磨他。

“是，营长！”袁帅响亮地应了一声，临走时朝牧可递了个眼神。

“我也去训练了。”牧可要跟着袁帅走，却被贺泓勋抢先一步拉住了手，他低声说：“晚上一起吃饭。”

牧可点头，抽回手小跑着走了。

离开贺泓勋的视线，两位因偷菜结为盟友的同志聊开了。

深怕对贺泓勋造成不好的影响，牧可以威胁的口吻说：“不许到处乱说，必须保密。”

头一回挨罚不觉得郁闷，袁帅耸耸肩，笑得有点贼：“暗渡陈仓是吧？很有潜力嘛，和营长在一起，你已经会用兵法了，没准儿哪天就成女将军了。”

牧可瞪他：“将军个鬼啦，你以为叫‘元帅’的是我啊。”

不难听出她刻意把“元帅”二字咬得特别重，袁帅皱眉：“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只要我犯错误，营长就拿名损我，你怎么也学会这招了？”

“谁让你起个那么拉风的名字来着。”牧可收起“凶恶”的表情，好奇地问他：“嗳，谁给你起的名啊？叔叔阿姨是不是真想让你当将军？”

提起这个袁帅就郁闷：“我老爸呗，因为这名儿不知被我妈批过多少回了。你不知道，上小学的时候我就总被人笑，尤其是考试拿第一的时候……”

“考第一还被人笑？”牧可猛地反应过来：“是倒第一啊？”

被牧可笑得不好意思，袁帅气结地在她额头轻敲了下：“不许笑，严肃点儿！”

于是，他们跑题了。

晚饭的时候贺营长没有等到牧可，她躲在宿舍当小乌龟。直到八点多了还不肯露面，担心她饿坏了胃，贺泓勋发信息命令：“十分钟后，食堂待命。”

牧可在宿舍磨蹭了会儿才下楼，到食堂的时候贺泓勋变戏法似地端出一碗加了鸡蛋的面：“将就吃吧，食堂做饭都是正好的，没别的了。”

牧可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她仰起小脸问：“你煮的啊？”

贺泓勋在她对面坐下：“难道这个时候我叫炊事班来？”看穿了牧可的想法，他说：“这点事儿还难不倒我，野外生存时都是自己弄吃的。”

“我发现……”牧可故意吊他胃口，埋头吃了半碗，才在贺泓勋期待的目光下不急不缓地说，“贺营长除了脸长得惹事点，人还是很优秀的。”说完，咯咯笑着挑了一筷子面递到他嘴边：“打赏你的，不准拒绝。”

心在这一刻柔软无比，贺泓勋眼中浮起温情的笑意。

在贺泓勋的监督下牧可吃掉了整整一大碗面，见她撑得饱饱的不想动，他很满足。

之后，两个人很有情调地牵着手踩着细碎的月光在训练场上散步，牧可柔软的小手被贺泓勋握在掌心，那种爱着和被爱着的感觉令人满足，牧可忽然觉得生活如此真实和美好，一种陌生而遥远的幸福感充盈着她的心，这一夜的牧可终于不再像往年那样觉得凄冷和无助。

“接下来三天的野外训练我不会跟，你自己小心点儿，别让我不放心。”把她送到宿舍门口，贺泓勋嘱咐：“不许离开队伍私自行动，有事的话就找袁帅。”

他不提倒还好，他这么一说牧可抱怨道：“说你要把我们训成侦察兵还不乐意，看看你安排的训练科目吧，快整死我了。”

“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贺泓勋给她吃定心丸，“我敢保证你肯定喜欢这个科目。”

牧可不相信：“骗人。”

抬手在她鼻尖轻刮了下，俯身贴着她耳郭低声说：“我只骗小鬼！”话音未落，一记轻而柔的吻落在她脸颊。

不等牧可发怒，贺泓勋一脸玩世不恭地说：“快赶上玻璃器皿了，我还得轻拿轻放。”

第十二章野外求婚

结婚是“事情发展的必然趋势”，而且“势在必行”！其实说白了爱情尘埃落定就是一句话：结婚过日子。

晨光下的训练基地，是井然有序的繁忙和充满生气的。

身穿迷彩服的牧可随着大部队上车，转移阵地开拔去野外参加最后三天的训练。

车子行驶了大概一小时，在山脚停下，学员们看到人民子弟兵正在扎帐蓬，他们都激动了。

苏甜音扯着牧可的袖子大声感叹景色的秀丽，换来袁帅一记白眼，那样子像是在批评她头发长见识短，之后康博又问：“教官，可以烧烤吗？”

“就你话多！除了吃你还有别的爱好吗？”袁帅已经记住他了，觉得这学员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康博被呛了，按照事先安排拉着别的男生去帮忙弄帐蓬了。

“好像有水声。”牧可的听觉很敏锐，她兴奋地凑到袁帅面前：“能不能钓鱼？”

袁帅打量着她瘦弱的小身板：“你确定钓得动？”

牧可一副我钓给你看的表情，一蹦一跳地找水源去了。

袁帅担心她迷路，扬声提醒：“不要走远了，自由活动范围只限直径十米以内。”

“知道了。”牧可背对着他挥手，脱离苏甜音独自朝树林中跑去。

群山因为客人的到来骤然间热闹起来，地上散落的黄叶像是一层厚厚的金毯子，与阳光接壤后将温暖又散发出去，空气中流动着令人雀跃的气息。

牧可喜欢远离喧嚣的都市投入大自然，而露营无疑是最简易直接的方式。自从离开海边小镇，她时常会想起童年时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的情景。在牧可幼小的心里，妈妈的怀抱温暖得就如同大自然赋予人类的日照暖阳。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投入其中就距离妈妈很近的错觉，所以，对于军训中以野外生存为名的露营科目确实太得她的心了。

二十多天训练的辛苦烟消云散，望着远处的群山，想香着夜晚将枕着天际的星光入睡，牧可弯唇笑了，她边往山林中走边掏出手机，在信号极薄弱的情况下发出去一条信息。

“贺泓勋，谢谢你。我想我爱上了这次露营。”

他的回复倒是很快：“如果你爱上的是我这个人，我会非常高兴。”

尽管根本算不上表白，牧可胸臆间依然在瞬间涌起暖融融的甜意。反复看着他的信息，想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甜甜笑了。

紧接着，又收到一条信息，贺泓勋说：“声明，露营式野外生存在重遇你之前我已经做了计划。”

这是怕她自作多情吗？牧可撇嘴表示不满，以饱含挑衅意味的口吻回复：“你敢当面说吗？”

瞬间领悟到什么，进入地图世界的贺泓勋弯唇笑了，他耐心地解释：“我很想陪你完成最后三天的军训，甚至有点嫉妒袁帅可以随时看到你。但随后的演习非常重要，我要对我的部队、我的战士和我自己负责。你能理解吗？”

有什么比心意被恋人感知更重要？牧可小小的抱怨瞬间化为泡影，她很懂事地回他：“恕你无罪！”看到发送成功的字样，她又补发了一条信息：“我也有点儿嫉妒你笔记本中那张军用地图，你看它的时间比看我脸还多。”

站在办公室窗前，贺泓勋远远望见训练场中一抹抹奔跑的身影，忽然很想念她撒娇时娇滴滴的声音和憨憨的表情。为自己情难自控的惦念感到不好意思，他习惯性耙了耙短短的头发，自嘲般笑了笑。

出于对贺泓勋的敬重以及与牧可的投缘，袁帅在老大没有任何交代的情况下十分注意牧老师的动向，所以忙碌中的他在某位小同志离开视线半个小时后亲自出去抓人了。而当他急匆匆赶过来时，牧可正处于“生死关头”。

脸色因恐惧显得苍白无血色，牧可一动不动地站着，姿势堪比标准的军姿，声音颤抖地说：“你不要瞪着我，虽然我的样子看上去有点秀色可餐，但可以肯定我不是你的食物……”

“说实话，你长得实在太不友好了，我很害怕……”向来坚强的女孩儿被吓得快哭了，眼晴一眨不眨地盯着挡住去路的一条有她手臂粗的蟒蛇，脑袋发昏的误以为对方听得懂人话。

蟒蛇自然是听不懂她的话的，如果它听得懂，牧可肯定在一秒钟之内被吓破胆了，它瞪着一双小眼盯着牧可，缓缓张开了嘴，吐了吐信子。

“啊……”牧可被它有着攻击意味的动作吓出了眼泪，她脚下一软，形象全无地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地自言自语道：“求求你不要动……”她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说出的话完全是下意识的。

牧可死死握着手机想求救又不敢，径自哭了起来，像个孩子。

“牧可！”袁帅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牧可分辨不清他的方向，只是不自觉哭得大声了些，像是回应。

“警告你别吓我！”袁帅隐约听见她的哭声，他的第一反应是牧可遇到了危险，迅速拔出军刀，寻声蹿向树林深处，嘴里威胁着喊道：“你给我说句话！否则等我找到你，替营长罚你站军姿！牧可！”

很快找到“案发”现场的袁帅被眼前人蛇对峙的一幕惊呆了，他站在牧可对面，精神变得高度紧张起来，安慰哭得不像样的女孩儿：“没事没事，你别怕，试着站起来。”

见到救星来了，牧可勉强止住了眼泪：“我腿软……”小心翼翼地生怕惊到蟒蛇。

“敢给老大设埋伏反而被它吓成这样？”袁帅激她。

牧可狡辩：“那不一样。”随即反应过来他居然拿贺泓勋和蟒蛇比，她腾地站起来，指责道：“胡说什么！等我打小报告，让他收拾你！”

见她站起来蟒蛇反而没动，袁帅稍松了口气：“跑得掉再说！”注意到蟒蛇似乎有些不对劲，袁帅皱眉想了下说：“你往右边挪一步试试！”

“它攻击我怎么办？”

“那你就站在那等它攻击？”

“可是……”盟友来了，牧可的情绪略有些放松，她犹豫起来。

“哪那么多可是！”袁帅急了，尽管野外训练时蛇肉都吃过，可眼前的长虫实在太大了，他心底多少有点害怕。

合了合眼，他缓和了下语气：“你听我的话往右挪一步，就一步。我保证它做出攻击你的动作时，我就能击中它的脑袋。”

牧可不信：“你以为你是小李飞刀啊！”

“营长的刀法小李飞刀也望尘莫及。”袁帅以目光锁定蠕动着身子的蟒蛇，以十分坚定的语气说：“他用同样的方法救过我的命。你不信我总要信他吧。”

“这样啊……”牧可信以为真，自语间盯着蟒蛇往右边轻轻迈出一小步。

蟒蛇没有动。

她又迈出第二步，蟒蛇依然不动。

“拜托你看着点儿，再走就撞树上了。”袁帅没好气地提醒，有抚额的冲动。

或许是贺泓勋在无形中赋予了牧可力量，她以眼晴的余光注意着蟒蛇的一举一动，步伐极轻极缓地向袁帅靠过去。

与蟒蛇保持着最大限度距离错身后，牧可心惊胆颤地问：“它没动吧，你提高警惕啊。”

袁帅目光转晴地盯着蟒蛇，握着军刀的手蓄势待发：“我现在的警戒状态不亚于一级战备！”为了缓解牧可的紧张，他自问自答：“懂什么叫一级战备吗？所谓一级战备，就是局势极度紧张，针对战争征候十分明显时，部队所处的战备状态。”

被吓得够戗的牧可思维已经短路，哪里知道他的自言自语是为了缓解她的紧张，她不满地说：“如果我这次幸运地没有牺牲，一定要缝上你的嘴。”

袁帅不甘示弱：“我还想说等会儿回去非要绑上你的腿！”

果然是贺泓勋手底下的兵，说话和他一个腔调，牧可气结。

危险警报在两人不伦不类的斗嘴中解除，当牧可顺利挪到袁帅身边，那条蟒蛇游动着它粗壮的身子，呼哧呼哧地钻入了树林深处。

后怕的牧可抓住救命“恩人”的手臂，大哭。

袁帅被她吓了一跳，转念想到她一个女孩子和蟒蛇对峙着，他像兄长一样轻轻搂住了她：“别怕，没事了。”

“要是你不来，我真怕它吃了我……”牧可泣不成声。

“它敢吃了你，我就吃了它。”

“你吃了它我就能活了啊？”

“那我就不给你报仇了？”

“那你不会换个方式啊？”

“什么方式？”

“是你给我报仇，我哪知道。”

“……”

等牧可的情绪平复，袁帅带她归队。为免受训学员产生恐惧心理，袁帅没把他们遇上蟒蛇的事告诉大家，只命令基地战士在帐蓬区及活动区外用石灰、焦油等刺激性物质围帐画圈，设置警戒线，防止虫蛇等爬行动物侵入，对学员人身安全构成威胁。而牧可也因为不想贺泓勋担心，没有对露营第一天的“奇遇”进行如实报告。

一切安排妥当后，训练如常进行。

第一天的项目是徒步登山。

在教官的鼓励和带领下，牧可和其他学员一样背着五公斤重的背包顺着蜿蜒的小路向山顶进发。当平时缺乏锻炼的她连滚带爬地来到目的地，整个人虚脱似的和累得不成样子的苏甜音歪倒成一团。

袁帅递上两瓶矿泉水，严肃而客观地批评她们：“懒惰的结果！”话音刚落，被牧可用尽全身力气甩出的背包砸中。

回到帐区的时候已是傍晚，在战士的协助下，学员们合理分工自行准备晚餐。不擅厨艺的牧可搞得一脸锅底灰，她无辜地眨巴着大眼晴，半是表扬半是挖苦地对像模像样当煮夫的袁帅说：“解放军同志很全能嘛。”

袁帅警惕地环顾了下四周，确定大家各忙各的没人注意他们时，痞痞地说：“不全能能在你老公手底下混吗？”

就知道被他知道了准没消停日子过。脸红的牧可撸袖子，作势欲对排长同志发起进攻。

夜晚的山林很寂静，牧可躺在帐蓬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晴就想起白天碰上蟒蛇的情景。犹豫了下，她摸出手机想给贺泓勋打个电话聊会儿天，却发现完全没信号。

巡查的袁帅见牧可的帐蓬里发出微弱的光，他站在外面说：“睡吧，我的帐蓬就在距离你一米的地方。”

牧可将脑袋钻出帐蓬，露出珠贝般的牙齿，很“勇敢”地说：“我不害怕，我胆大呢。”袁帅闻言笑了。

第二天的训练科目轻松到跌碎了一地眼镜，古灵精怪的牧可都没想到居然是——钓鱼。

恐惧的心里有所缓解，牧可握着简易鱼杆，与苏甜音并排坐在岸边守株待鱼。

敏锐地觉察到鱼杆微微动了下，牧可像只小狐狸一样笑得贼贼的，嘴里喃喃着：“愿者上钩。”同时很迅速，也很大力地将鱼杆提起。

“哇，成功了，成功了。”她孩子气地尖叫，兴奋到手舞足蹈，甚至激动得把鱼重重摔到草地上。

望了眼被摔得七晕八素的可怜鱼，再回身看看齐齐望过来的学员们，袁帅很冷静地说：“别介意啊，你们牧老师没见过世面……呃，不对，是没见过大鱼。”原来，牧可钓上的那条鱼小得不像话，只比蝌蚪大一点儿。

顿时，山林中传出哈哈的笑声。

被嘲笑的牧老师很不服气，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小就不是鱼了啊？人不可貌相，鱼也一样，懂不懂？”

结果，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这晚临睡前手机奇迹般地有了信号。牧可收到贺泓勋的一条短信：“小鬼，露营还有趣吗？是不是高兴得把我忘了？”

牧可有点撒娇地回复：“是你不理我！”

贺泓勋的回复姗姗来迟，半睡半醒的牧可看到他说：“乖乖的！”

清晨的山林被薄薄的雾气笼罩，犹如一幅似真似幻的山水画。

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之中，牧可迎来军训的最后一天。

和康博及另外两名同学一组的牧可脸上抹着疑似锅底灰的不明“油彩”，以拿枪的姿势怀抱着一根木棍，东张西望的样子不像是在寻找伪装成树木的训练基地的战士，倒像是潜入我军内部的恐怖分子。

看情景仿佛是侦察营在搞对抗，事实上这是军训的最后一个训练科目，让学员见识和体验侦察兵强大的隐蔽和伪装技能。

正了正头上起隐蔽作用的手编绿色草环，牧可累得叹了口气，隐约看到相距不远的同伴向前移动的身影，她不拘小节地以迷彩服袖子抹了下额头的汗，蹑手蹑脚地向正前方拿着望远镜疑似侦察“敌情”的身影靠近。

待靠得完全可以近身格斗时，牧可同志双手握住木棍，动作不甚利落地顶住那人的后腰，以天籁般动听的美式英文命令道：“缴枪不杀！”

见“俘虏”动也不动地不肯配合，牧可用木棍再次顶了顶他的后腰，扬声重复：“缴枪不杀！”清脆的声音配以难得严厉的语气，显得有点不协调。

“敌人”慢条斯理地放下望远镜，背对着她，问道：“没枪怎么办？”

牧可怔忡了下，随即以木棍在他背上轻敲了下：“那就拿人抵债！”

“我也正有此意。”那人笑了，以磁性低沉的嗓声说道：“作为你的俘虏，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牧可将木棍扔在地上，抡起粉拳捶他宽厚的背：“既然长官批准了，我可就不客气了，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被她“勇猛”的态度逗笑，贺泓勋施施然转过身，握住她素白的小手：“没问题，就就地正法。”话音未落，他抬步上前，揽臂将日思夜想的小女友搂在胸前，同时俯低头将她吻住。

牧可一开始还在负隅顽抗，渐渐地在他愈发火热的深吻中败下阵来。下意识搂住贺泓勋的腰身，她微仰起头，承接他霸道又不失温柔的亲吻。

一吻完毕，贺泓勋离开她柔软的唇，之后又像舍不得似的，轻轻地啄了一下又一下，惹得牧可笑着嗔道：“讨厌！”

凝望着她绯红的小脸，贺泓勋似笑非笑：“哪儿讨厌了，嗯？”

凝望她的目光明亮又深邃，神态严肃中透着暧昧，散发出一种摄人的魅力，使得向来对异性定力十足的牧可败下阵来。她孩子气地嘟嘴，害羞地将脸埋在他胸前。

贺泓勋也没再说话，只是父亲般慈爱地摸了摸牧可的头发，然后紧紧将她抱住。

明明已是秋天，世界却在他出现的刹那充满了夏天阳光的气息，绚烂无比。牧可仿佛嗅到幸福的味道，芬芳而甜蜜。那种小时候的感觉不知怎么的就回来了，女孩儿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一点一滴地注入血液中。犹如将贺泓勋这个人，慢慢地根植在心里。

时间没有因为他们的小别重逢停下脚步，当周围变得不再安静，隐约听见有人向这边走过来。贺泓勋松开手，给她正了正戴在头上的碧绿草环，领着她往树林深处而去。

大约走了十分钟，两人来到一处靠近水边的空地。

贺泓勋在水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沾湿，动作轻柔地碰触牧可的脸：“怎么造得跟小泥猴似的，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牧可仰起脸任由他清洗，嘴里解释着：“那也不赖我呀，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和侦察兵作战，当然不能松懈，好歹搞点伪装吧。”

“就伪装成这样？”掐了下她的脸蛋，贺泓勋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轻责：“怎么不听话落单了呢？”

以为他指的是今天训练落单，牧可说：“他们藏得太隐蔽了，我们不分头行动，估计天黑也发现不了。”精神放松的她将小手自然地垂放在他膝盖上：“你不是该在部队训练吗？怎么就来了？”

“不放心你。”很仔细地清洗着她脸上的锅底灰，贺泓勋皱着眉：“谁给弄的？不是有油彩吗？”

“我不习惯涂那东西，感觉不舒服。”所以牧可拒绝同组人员往她脸上涂野战油彩，自己顺手在锅底上摸了一把涂在脸上，滑稽的样子惹笑了很多同学。

贺泓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看你就是捣乱！这玩意难洗。”

“那就不洗了呗。”牧可咯咯笑，趁贺泓勋专注地清理她左脸颊的时候，她淘气地伸出沾了锅底灰的小手摸他英俊的脸，状似温情地询问：“你怎么没涂油彩啊？”

怎么会没发现她小小的恶作剧，贺泓勋不以为意：“刚才亲你的时候不是顺便涂了嘛，节省军用物资。”

牧可不客气地掐他的脸：“你这叫侵占我军财物！”

贺泓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凑过去坏坏地说：“连你都是我的，还什么我军财物。”

牧可打他，见他不痛不痒的样子，她眼珠一转，举起小爪子朝他腋下挠去。

贺泓勋躲闪着笑道：“不许闹，脸还没洗完呢。”

没想到他真怕痒，牧可顺势将他扑倒，自己也趴在草地上，使劲呵他的痒，嘴里还振振有词：“不洗了，这样好看。”

“听话，别闹！”贺泓勋哈哈笑着左避右闪：“看一会儿有人过来，被大家笑话……”

被他的笑声感染，牧可心情愉悦地对他上下其手：“要笑也是笑你个大少校被俘虏，关我什么事？”

“竟挑我薄弱点下手。”怕痒的贺泓勋笑得不行，很没震慑力地提醒：“再不停手我可要反击了。”

为了抓回躲避的营长同志，牧可已经不知不觉半趴在贺泓勋身上了，使劲在他最怕痒的地方挠了两下，她威胁道：“让你造反！”

笑意深浓时，贺泓勋凝望着那张明媚的笑脸，感受到她勇敢坚定的心，他的心一阵悸动。反击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牧可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以标准的姿势变被动为主动的还是连滚带爬不讲究战略战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整个人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

“这可不怪我。”贺泓勋亲了亲她的额头，“不能像女间谍一样引诱我，那样会导致我军心不稳。”说罢再一次吻住了她。

过于亲密的姿势令牧可呼吸不稳，她推拒着贺泓勋的身体，反被他搂得更紧，意识迷离间感觉到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缓慢又不失坚定地伸进她宽大的迷彩服里，抚摸着她腰间细滑如凝脂的肌肤，就在她惊惧地想要阻止的时候，他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吻她的力道加大了。

外表冷硬的男人，他的唇却是极为柔软的，触到牧可的嘴唇上，温温的，软软的，仿佛有种蛊惑的力量，令她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细细地吮吻着。

觉察到她的回应，沉醉其中的贺泓勋满足地笑了，他边吻她边抽回手抚上她的细嫩的脸颊，珍视的心情明显而深切。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透过树叶斑驳地投射在地面交叠的身影上，浪漫了一段美好时光。

良久，贺泓勋终于放开牧可，看到她脸蛋红红地侧过脸去不敢看他，他淡笑着扳正她的脸，强迫她正视他的目光，很不正经地说：“可不能再说我是坏蛋了，要知道我的行为完全是按照正常程序操作的。”

哪里还有心情害羞，牧可手脚并用将他推开，还没等站起来，又被他反抱进怀里，贺泓勋略显伤感地说：“明天军训就结束了。”军训的结束，意味着他不能随时返往于训练基地和部队之间，而他们自然不能像现在这样想见面就见面。

咬着下唇，牧可没有再挣扎，坐在草地上，背靠在贺泓勋怀里，好半天才小声地问：“那我现在还要不要继续任务啊？”

“没想到牧老师还挺敬业。”贺泓勋取笑她，将下巴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亲昵地以脸贴上她的，轻轻地蹭着，所言非问：“吓坏了吧？还怕吗？”

牧可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问：“什么？”

“我忽略了树林潜在的危险。”贺泓勋的神情是愧疚的，想到袁帅跟他形容的牧可与蟒蛇对峙的情形，他仍心有余悸：“以后除了我陪着，再也不能独自一个人进树林了，知道吗？”

如果不是昨晚放心不下她打电话给袁帅询问训练的情况，贺泓勋还不知道牧可居然遇到那么大的危险，也不会在今天白天就赶了过来，原计划他是晚上才现身的。

“你知道啦？”牧可调皮地脑袋一偏，避开他的碰触，歪靠在他胸前：“我当时快吓死了，心想这样牺牲未免太惨烈了。”

贺泓勋敲她额头：“不许胡说！”

牧可抬手揉着脑门：“没事啦，你那么紧张干吗？”

“我能不紧张吗？”贺泓勋的语气顿时变得严厉起来：“要不是袁帅昨晚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玩得不亦乐乎把我忘脑后去了。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

从小到大，除了赫义城会在她闯祸后责备训斥她外，所有人都因为赫巧梅的过世格外宠牧可，此时此刻，一个原本陌生、喜欢和她针锋相对的男人不自觉流露出的担心和关心，让牧可感动。

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可怜兮兮地说：“人家吓坏了，你还这么大声。”

哪里承受得住小女友如此有力度的撒娇，贺泓勋亲了亲她的鼻尖，语气软了下来，极为自责地说：“都怪我不好。”

牧可点头表示他的自我批评很正确，附和着说：“那就找个机会将功补过好了。”

不理会她的调皮，贺泓勋柔声问：“还怕不怕？”

“一点点。”牧可龇牙笑，为免他过于担心，她晃着他的脖子撒娇：“将功补过，将功补过。”

“好好，将功补过。”贺泓勋笑了：“我不是已经答应让你为所欲为了嘛，说吧，怎么个补法？”目光的落点是她被吻得红润的嘴唇，他一本正经地问：“要不再给你压压惊？”

老占她便宜。牧可扑过去挠他的痒……

闹归闹，笑归笑，牧可的训练还是继续了，只不过这其中的水分得忽略不计。

当伪装成大树的训练基地战士被贺泓勋发现时，心情有点郁闷，毕竟在受训学员面前丢了脸，怎么都觉得不好意思，而另一方面又感到庆幸，有幸得到王牌侦察营营长的亲自指导，可谓受益匪浅。

简单交代了下伪装隐蔽的要点，又传授了几招自己亲身经历后总结出的经验，贺泓勋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按计划准备晚餐。”

战士腰板挺得笔直，给贺泓勋敬了个礼：“谢谢贺营长。那我先回营地了。”

贺泓勋点头，等战士走远了才对站在他身后的牧可说：“这下露脸了吧？”

牧可抿嘴笑，得意地挑了挑眉，才很谦虚地说：“那还不是贺营长的功劳。”她所谓的将功补过就是让贺泓勋帮忙找出一个隐蔽的战士，免得她忙活一整天而一无所获。

“玩够了吧，该回去了。”贺泓勋抬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晚上有好吃的，看我给你露一手。”

晚上的时候，牧可发现这个刻板严肃的军人男朋友确实是优点多多的。原来，除了在射击场和训练场上独领风骚外，贺泓勋居然还有保留绝活——烤羊。

看着身旁忙碌专注的身影，牧可笑弯了眼晴，她端着调料盒捣蛋：“贺营长还有什么优点啊？赶紧一次性都说了，免得我发现一样崇拜一次。”

“这可就不好说了……”穿着短袖衬衫，系着围裙的贺营长故意吊人胃口。

“一点不谦虚。”大庭广众之下不宜做出什么有碍观瞻的举动，牧可撇嘴表示不满，眼晴盯着贺泓勋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觉得少校同志的小臂线条真是优美极了。

贺泓勋望着她，趁着撒调料的机会低声说：“小同志，我都愿意给你一辈子的时间发觉了，还不满足？”

一辈子？牧可怔了怔，还在琢磨他话中隐藏的深意，微凉的夜风已将他接下来的话送进了耳里，牧可听到贺泓勋说：“等这次演习完了，我看能不能休个假，跟我回趟家吧。”

见家长这么严肃而郑重的事情此时从贺泓勋嘴里说出来，牧可忽然觉得很没有建设性。眨巴着黑黑的眼晴怔怔地望着衬衫领口扣子敞开两颗的某人，憨憨的表情差点把贺营长整破功，他蹙了下眉低声说：“怎么了？不认识了？之前不就和你说过了嘛，我是以结婚为目的和你处的。”

牧可的小脸快皱成一团了，她把短短的头发挠成了另一种造型：“你这节奏未免太快了吧？”

贺泓勋自然也知道才恋爱不满一个月就提出这么“合理”的要求会吓着她，可毕竟他不同于别人，要休个假不是那么容易，再说还有赫义城横在那儿，要说一点不担心爱情受阻绝对是骗人的，夜长梦多的道理他懂，所以才打算速战速决。

“说了你别生气。”贺泓勋以烤羊的便利条件往牧可身边挪了一步，用仅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谈恋爱这种事儿太伤神，又累又烦，把人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就是一团乱麻，好像做那么多事就是为了解释剪不断理还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总之一个字，烦。”

见牧可抱着调料盒不说话，贺泓勋又说：“我说的这些你可能不爱听，但都是实话。感情破裂就好比一把双刃剑，伤自己也伤对方。说真的，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任何变故。我们结婚吧，我好好对你，你好好和我过日子，就这么简单。”不得不承认，多年的军旅生涯让贺泓勋的爱情观多少带着些泥土气息，实在而实际。

见过捧着玫瑰花求婚的，也见过当众下跪求婚的，还见过拿着戒指求婚的，没见过人系着围裙边烤羊边求婚的，牧可觉得贺营长太极品了，而且结婚的想法在她心里一点雏形都没有。一时间，牧可有些慌乱，然而，看到那双深邃的眼晴里闪动着真诚与真心，拒绝的话，她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的事上次回部队我就和政委说了，这次回去他问我进展，我说处得挺好，他都说既然好就赶紧结婚，别浪费时间学小青年们谈恋爱，等谈完了花儿都谢了。”贺泓勋笑了下：“结婚是‘事情发展的必然趋势’，而且‘势在必行’！其实说白了爱情尘埃落定就是一句话：结婚过日子。”

他的话道理是过硬的，可牧可还是消化不了，尤其听他说到感情破裂对双方的伤害，她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戚梓夷。尽管贺泓勋说那些都过去了，可令他有这么深的体会不可能和她完全没有关系，牧可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在爱情上，任何人都是自私的，牧可也不例外。明知道历史不能改写，依然天真地希望能够拥有他的过去、现在及未来，他的所有和全部。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牧可把调料盒塞给他：“我去弄点儿水洗把脸。”

看着她逃也似的样子，明亮的眼底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贺泓勋宠爱地提醒：“水在后面。”

作为此次军训的负责人，烤完羊的贺泓勋还没坐下来喘口气，已经被别的军官请去各自所带的班级了。他是此次军训教官中唯一一个少校，用牧可的话说又长得十分拉风，学员的热情程度可想而知。有上前攀谈的，有和负责教官一起怂恿唱歌表演节目的，还有倒酒端肉的，总之，受到的绝对是首长级别的待遇，搞得贺泓勋好半天脱不了身。

就在他再次起身要走被军官和一位女同学拦下的时候，久候不到老大的袁帅赶来救场，他的气场不亚于训练场上的气势，大步一迈挡在了贺泓勋身前，很严肃地说：“行了啊，别没大没小，小心明天回去营长练你！”

“端起一杯就干完，轻轻松松干到团。”年轻军官像是有点醉了，眯缝着小眼晴对袁帅说：“袁排长，你要是不喝就到一边稍息去，别妨碍我和营长汇报思想。”

“确实该稍息，我看你也是连立正都立不稳了。汇报啥思想啊，想家还是想媳妇儿了？”袁帅作势推他，立即有学生上前扶着教官，他见状提醒道：“知道你们舍不得教官，但也别把他整得太醉，要是明天醒不了酒事情可就大发了。”

“知道了，袁教官。”学生朗声应着，很有眼力见儿地端起两杯啤酒，一杯递到贺泓勋手里，一杯给了袁帅：“教官，我们全班敬你们的。”

贺泓勋已经喝了很多，但为了早点脱身，他二话没说举杯干了，末了拧着眉对袁帅说：“真要命！”

与贺泓勋并肩往回走，袁帅说：“营长，你赶紧回去看看，小嫂子闹情绪呢，一晚上一口东西没吃。”

心知肚明牧可被自己吓到了，贺泓勋揉了揉眉心，随口嗯了一声。

回去时大家正围拢在篝火旁唱歌，袁帅走到康博身边用脚轻踢了下：“腾个地儿。”

康博转身见崇拜的少校同志回来了，赶忙往旁边挪了挪，给贺泓勋和袁帅腾出两个位置。

贺泓勋自然而然地在牧可身边的空地上坐下，发现她有转移阵地的嫌疑，他低声说：“又不是逼你今天晚上就嫁给我，躲什么？这事先放着不谈了，行吗？陪我坐会儿，有点儿喝高了。”

贺泓勋道行显然比牧可高出几个段位，关健时刻苦肉计也不惜搬出来用。牧可听他这么说，哪里还会走呢，反而开始心疼他喝那么多酒伤身。

以康博为首的四名同学走到贺泓勋面前说：“教官，明天军训就结束了，我们敬你一杯。”

贺泓勋是真不想喝了，可是喝酒这事只要开了头就没个完，把酒杯接过来，去尽了以往脸上严肃的神情，他笑了笑：“你们不把我整醉不罢休是吧？袁帅，告诉他们你营长的酒量。”喝酒也是讲气势的，他这是给学生下马威，心理压力。

袁帅抓起地上的一小块碎石扔过来，歪着脑袋看着康博，挑衅着说：“你见过把猪整醉的人吗？我们营长就是。”

闻言，所有学员大笑，包括被少校同志吓着的牧可也憋不住笑出声。

见小女友终于笑了，贺泓勋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他端起酒杯递到嘴边又放下，看着袁帅说：“你小子就是欠收拾。等明天的，明天我好好给你上一课。”然后举杯干了。

有人开了头，同学们开始轮番上阵，没多大会儿工夫，贺泓勋就喝了十几杯，牧可看他像是坐不稳的样子，偷偷扯了扯他的衣服，以眼神示意他少喝点。

贺泓勋偏头看她，悄悄以掌心拍了拍她的手背，故意逗她说：“这就开始管我了啊？”

牧可反手打了他一下，贺泓勋笑了。

这时，总被袁帅修理的康博再次出马，敬酒的目标是牧可。

他说：“牧老师，这杯我敬你。”

“捣什么乱！”深知贺泓勋不方便说话，袁帅很自觉地给挡了：“敬酒要有名目，给我说说你啥意思？”

康博还是有点怕袁帅的，不过这次没犯错误，他不示弱：“教官，我敬我们老师酒还要什么名目，提前感谢她不行啊？”

“感谢个屁啊？”袁帅也喝了不少，舌头有点伸不直的架式，他大手一挥：“那是她职责所在，不用感谢了，回去回去！”

“那不行！”像是和袁帅杠上了，康博很执著地端着酒杯不肯放下：“我们老师还没说话呢，教官你说的不好使。”看看康博的反应就知道，袁帅再横，到底是欠缺贺泓勋身上那种无形的震慑力，压不住人。

“不好使是吧？”袁帅有点火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一旁坐着的贺泓勋拦下，与此同时，不想折学生面子的牧可适时接过了酒杯。

下一秒，一只大手从她手中将酒杯利落地取走，贺泓勋说：“牧老师酒量浅，这杯我代了。”

外表冷酷的少校同志居然帮牧老师挡酒？眼尖的学生立即发现苗头不对，注意力开始往贺泓勋身上转移，当他干完康博这杯酒牧可下意识伸手扶他时，终于有人验证了心中的猜测，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更有胆大不怕死的喊道：“强烈要求教官和牧老师合演一个节目！”

知道他们的事算是彻底曝光了，牧可窘得不行，她往贺泓勋身边蹭了蹭，像是想以某人高大的身体挡住自己似的。反观贺泓勋倒是面不改色，完全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合演就免了吧，你们牧老师脸皮薄，再说我俩在这方面肯定不属于同一层次。要不这样得了，你们要是不怕我唱歌要命的话，我来一个全权代表了，行不行？”

大家异口同声：“行！”

悄悄握了下牧可的手又松开，贺泓勋站起来走到众人中间，高歌了一曲《团结就是力量》。

从小生活在大都市的师生们听惯了流行歌曲，本来对于这些老掉牙的军营歌曲是很感冒的，但贺泓勋醇厚的嗓声为其增色不少，再加上所处环境的特殊性，居然令在场的人听得如痴如醉，将篝火晚会引向了高潮。

喧闹持续蔓延向寂静的夜晚，沉睡的大地被皎洁的月光轻柔地抚摸。牧可望着身旁被篝火映红了脸的男人，心情渐渐变得明朗，那个节奏过快的提议也随之被抛到脑后，她情绪高涨地说：“我们跳舞吧！”不等贺泓勋回应，她朝苏甜音喊道：“音音，会唱《七月火把节》吗？”

彝家姑娘苏甜音顿时来了精神，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就迫不及等地喊过来：“不会？开玩笑。保留曲目，绝对原音重现。”

牧可取笑她：“现眼吧，人家原唱可是男人哪。”

苏甜音看样子也是半醉了，她晃晃荡荡地说：“我男女通吃。”顿时引来笑声一片。

好动的牧可兴奋了，她忘了害羞，主动拉住贺泓勋的大手站起来，扬声道：“那还等什么？”

只要她开心，让他做什么都无所谓。贺泓勋反握住牧可柔软的小手，一脸的温柔和宠爱。

于是，在苏甜音和牧可的带动下，五十几个人手牵着手围着篝火唱起了那首很经典的歌曲，彝人制造的《七月火把节》。

“又是一个把你眼晴点燃的七月……又是一个把你心灵点燃的七月……骑上你的骏马……穿上美丽的衣裳……小伙姑娘一起走进爱的火把节……”

歌声不断，笑声连绵，分别在即的一群年轻人将那个能让彝家儿女彻夜狂欢的火把节变成了军训的最后一个节目。

这个平常而又浪漫的夜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次日清晨，大地都还在沉睡，万物被笼罩在朦胧的薄雾里，看不分明。

训练基地的专车已经停在了山脚下。牧可钻出帐蓬，看见贺泓勋站在众军官前面说着什么，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尖莫名涌起丝丝伤感。

当教官组织各自的学员上了车，贺泓勋拦住尾随在苏甜音身后的牧可：“你跟我车。”说着，毫不避嫌地带着女友坐上了他的车。

越野车行驶出一段距离，贺泓勋率先打破沉默开始嘱咐：“你爱睡懒觉，回去记得把闹铃调好，免得上班迟到。算了，还是我每天早上给你打个电话吧，总比闹铃保险点，我担心它叫不醒你……”顿了顿，他放慢了车速，回身将昨天带来放在后座的袋子提给牧可：“你血糖低，平时自己多注意，这里面有巧克力和糖，还有些别的，爱吃什么就随身带着点儿，不过不能当饭吃……你住学校宿舍是吗？我外出的话就去看你。要是你有时间又愿意的话……”

后面的话被咽了回去，贺泓勋单手扶着方向盘，伸出右手覆在牧可手背上，柔声说：“昨晚是我心急了，吓着你了吧？抱歉啊。这事先不提了，总得给你充足的时间考察我的，多久都可以，你说了算，行吗？”见她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一个，贺泓勋急了：“好歹和我说句话，等会儿到了训练基地收拾完，就得送你们回去了，总不能就这样让你走啊。”

篝火晚会闹到后半夜才散场，牧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贺泓勋心疼她便把人送回帐篷让她睡觉了，所以没机会和她好好聊会儿。如今分别在即，他不想让牧可带着心结走。

五指收拢，将她微凉的指尖攥在掌心暖着，贺泓勋妥协地说：“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的是不是？请首长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看他故作委屈的样子，牧可嗔怪地笑了：“好好开你的车吧。”

贺泓勋抬手掐了下她的脸蛋，笑着应：“是！”

抱着一大袋子零食，牧可偏头问他：“你刚才说要是我有时间又愿意的话怎么的？”

“我是想说如果你不是太忙的话，随时可以到部队来看我。”

“我又不想你，干吗去看你啊。”

“是我想你，恳请你去看我。要是你去的话，我把你当首长接待，行吗？”

牧可转过脸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笑而不语。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在距离训练基地只有十分钟车程的时候，贺泓勋将越野车停在了路边。右手撑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贺泓勋凝望着牧可，语气温柔地说：“一会儿人太多，现在告个别吧。”

牧可还未说话，贺泓勋已伸出左手与她十指相握，倾身封住了她的唇。

缠绵的亲吻，比低声叹息更轻柔。

当所有师生收拾好东西在训练场上集合完毕，除了停在大门口的专车提醒大家为期一个月的军训结束外，贺泓勋与十名他从五三二团带来的年轻军官们英姿飒爽地站在外面，等待为他们送行。

目送所有学员上车，贺泓勋声音浑厚地下达口令：“敬礼！”

车上的师生挥手向教官告别，感性的女生们纷纷落下泪来。牧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迎上贺泓勋投射过来的目光，她举起手使劲挥了挥。

礼毕，贺泓勋深深做了个吐纳，他扬起一抹宠爱的笑，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当车子消失在视线里，转身望向变得冷清寂静的训练场，冷硬如贺泓勋，也难免觉得有点凄凉。他摸出手机给牧可发去一条信息：“好好的，别让我不放心！”

牧可反复看着他简短的留言，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一滴泪，轻轻滑出了眼角。

这就是离别，无论什么时候，总令人感伤。

一个月的军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牧可收获了一位军人男朋友，而教官贺泓勋，终于瞄准了幸福的靶心，只待扣动扳机，一举击中。

第十三章无忧三定律

一、不要为小事担心。二、所有的事情都是小事。三、万一遇到大事，别慌，请参照第二种说法。

牧可与贺泓勋的爱情转瞬走到另一条起跑线。生活回归到原有轨迹的他们，重新投入到紧张而忙碌的工作中。表面看来，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唯一变的，仿佛只是心境。

牧可返校没多久出国归来的向薇现身了，她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询问牧可和贺泓勋的恋爱进展：“怎么样了？热恋期的你们有没有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吻你了没？技术怎么样？哎，算了，这个问题你肯定回答不出，谁让你是初吻呢，对于技术根本没研究……”

喜欢半夜给她打电话的习惯怕是改不掉了。牧可闭着眼晴往被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你矜持点行不行？我开始怀疑你的性别了。”

向薇不以为意地切了一声：“明天中午我请你吃大餐。”

居然主动请她吃饭？向来都是她们剥削赫义城的，牧可笑问：“你发财啦？”

“发你个头！吃怕老外的东西了，再不改善下伙食我非得光荣了不可。”向薇恶狠狠地说：“还有你，就算有贺泓勋罩着在训练基地那破地方也只有被虐待的份儿，原本就瘦得让猴子没法活了，不补补的话恐怕会挂掉。”

向薇的关心令牧可觉得窝心，可她却硬嘴：“就知道你嫉妒我！”

“少贫！”向薇像是有急事似的，匆匆说着：“明天等我啊，别去食堂了。”就挂了。

结果第二天中午向薇临时有事没来，反而是从牧可体检那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赫义城现身了，还有一位不速之客——左铭煌。

在学校附近找了间餐厅吃午饭，赫义城熟练地点了几道牧可爱吃的菜，等服务员走了，左铭煌把体检结果递过来，打趣着说：“没什么问题，壮得像头小牛。”

牧可弯唇：“谢谢左医生。”

左铭煌意态潇洒地笑了笑：“听义城说你男朋友是五三二团侦察营的营长？”

意外赫义城会和左铭煌说起贺泓勋，牧可淡笑了下没说话。

赫义城随口很家常地说了句：“和谁谈恋爱不好，偏偏找个野战兵。”

牧可的反驳几乎是本能的：“野战兵怎么了？你不也是野战兵？”

左铭煌见她像是有点火起的架式，赶紧出面打圆场：“现在是午餐时间，不是辩论时间。”打开一盒酸奶推到牧可面前，他岔开了话题：“工作忙不忙？学生好带吗？”

提到工作，牧可的情绪显得有点低落，她悠悠地说：“这个学期我都没课，忙什么啊。大学生不是带和管的，还好吧。”

“这样不是挺好吗？别把自己搞得跟陀螺似的。上次去训练基地向薇和我说你们学校的老师今年有出国学习的机会，你怎么想的？有意思出去见识下吗？”

像牧可这样的英语尖子不出去走走未免有些可惜，可以前出于对她的保护和不舍，赫义城是不赞成她走太远的。不止是他，其实牧、赫两家都不愿意晚辈里唯一的女孩儿背井离乡。所以赫义城才对向薇的话比较敏感，想要确定牧可的心意。

“你怎么说都有理。”误以为小舅舅有棒打鸳鸯的意思，牧可嘀咕，“当时我说不愿意留在C大，你也不顺着我，明知道我宅，又问我要不要出国，什么意思嘛。”

说到牧可工作的事，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事情是这样的，她当时想到一所重点中学任英语老师，可分配结果下来居然被C大留校任教。她知道是家里的安排，为免和赫义城起冲突，她始终隐忍着没发作，只是自己暗中想办法，希望能调过去，但努力了半年，依然未果。

“乓”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赫义城冷下脸：“我现在最后悔就是当初反对你去三中！”如果没留在C大，就不会去参加什么鬼军训，更不会遇上贺泓勋，赫义城越想越生气。

没想到他火气那么大，牧可撅着嘴没吭声。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小舅舅和外甥女谁也不理谁，上完菜后只顾埋头吃饭，谁也不肯让步。左铭煌皱着眉踢了赫义城一脚，提醒他重压之下会让人消化不良。

赫义城也不希望好好的吃个饭闹得不愉快，再说今天过来还有更重要的事，于是，他边往牧可碗里夹菜边说：“下午我办完事过来接你，晚饭回家吃。牧宸那小子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是我把你藏起来了，不交人不喊我舅舅，没大没小。”

牧可正要说话，却看到两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熟人”走进了餐厅，一个是贺泓勋的妹妹贺雅言，一个是贺泓勋的前女友戚梓夷。

尽管是贺泓勋的亲妹妹，但贺雅言对牧可来说还是陌生的，而他妩媚的前女友她也没什么好感，所以牧可并没打算和她们打招呼，反正依她们现在的“交情”也没必要。可是戚梓夷和贺雅言像是看到了她，径自向他们的餐桌走来。不过牧可猜错了，她们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坐在她对面的左铭煌和身旁的赫义城。

对牧可视而不见，戚梓夷扬起公式化的微笑，随手撩着脑后长长的卷发，语气轻柔：“真巧，铭煌，怎么你也来这么远的地方吃饭？”他们同在陆军医院工作，自然是很熟稔的。

并不知道戚梓夷与牧可之间的交集，左铭煌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贺雅言，随即优雅地站起身，目光的落点是牧可黑黑的发顶，语气温和地解释说：“过来看一位朋友，她在这附近上班。”

赫义城穿着军装，身为军人的他自然不可能是左铭煌嘴里那位在附近上班的朋友。那么，他来看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贺雅言的目光越过他，移向他对面坐着的牧可脸上。她当然没有忘记上次在医院碰到的那个灵秀的女孩儿，且记忆犹新。

心尖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下，她朝牧可略一点头算是打招呼，客气而生疏地叫了声：“左医生。”然后礼貌地对赫义城说：“赫参谋长，又见面了。”

心绪不佳的赫义城收敛了脸上的不悦，他站起身来，有礼地称呼了声：“贺医生！”话音未落，他眼疾手快地将她搂了过来，避开了端着托盘快步经过的服务员。

突来的肢体接触令贺雅言怔忡了下，回身看见服务员手中端着的热汤，她皱了皱眉，朝赫义城赧然一笑：“怎么每次都出丑。”

赫义城蹙了下眉，玩笑着说：“你的意思是怪我出现的不是时候？”

贺雅言挑挑眉，样子颇有些认命的味道：“你要非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她的神情透着几分俏皮，和牧可淘气时的样子有几分相似，惹得赫义城微微笑了。

知道贺雅言曾是赫义城的主治医生，出于礼貌牧可放下酸奶，抬头，目光迎上戚梓夷的。这时，贺雅言发现新大陆般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了句：“你叫牧可？”

顺着她疑惑的目光看向那份写着她名字的陆军医院检查报告，牧可轻轻点头。

清瞳浮现出惊喜，贺雅言追问道：“你认识贺泓勋吗？”

没有错过戚梓夷眼中即时划过的一道耐人寻味的锋芒，牧可再次点头，腼腆地说：“上次他陪我到你们医院做完体检去找过你的，护士说你查房去了就没见着。”牧可猜到贺雅言有此一问必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没有直接说明自己和贺泓勋的关系。

看着眼前恬静温婉的女孩儿，贺雅言亲热且郑重地自我介绍：“你好，牧可，我是贺泓勋的妹妹贺雅言。前天我哥打电话让我去看你的体检结果，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你了，认识你很高兴。”

原来他还惦记着她体检的事。牧可笑了，笑容清爽而明媚，之前因和赫义城拌嘴的郁闷一扫而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自胸口涌起，牧可柔声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贺医生。”

贺雅言很自来熟地说：“叫我雅言吧，要是让我哥知道你叫我贺医生，没准罚我站军姿。”

牧可乖巧地叫了声：“雅言。”

望着贺雅言脸上灿烂的笑，赫义城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他甚至有点火，心想贺泓勋的话题还没继续完，怎么又凭空冒出个妹妹？他居然还两次出手相救？于是没好气地插话进来，问牧可：“吃饱了吗？饱的话就走吧，我还有事。”

牧可随即明白过来，她懂事地说：“我本来就不饿，倒是你们吃饱了没有？”

“饱了。”赫义城沉郁地对经过的服务员说：“结账！”

贺雅言并不清楚赫义城与自家老哥的“过节”，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冷脸没反应过来，还在琢磨怎么忽然就阴天了，赫义城已经动作利落地埋单，不顾军装在身，亲昵地牵起牧可的手，招呼也没打就往外走。

贺雅言只好对牧可的背影说：“哪天我哥外出一起吃饭，再见。”

牧可没机会说话，一面小跑着随赫义城往外走，一面歉意地朝贺雅言挥手。

望着瘦小的“嫂子”被赫义城以类似绑架的姿势带走的身影，贺雅言很不满地自语道：“简直莫名其妙！参谋长就了不起吗？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回身看到戚梓夷一脸的失落，她挽住好友的胳膊，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个样子，我会误以为你对我哥旧情未了哦。”

戚梓夷闻言笑得牵强，她没有说话，似乎默认了贺雅言的话。

对于好友的移情别恋，贺雅言已经原谅了，不是说她背叛老哥偏袒好友，只因贺泓勋告诉她：“她没错。我们不合适，分开是早晚的事，不要因此影响了你们的姐妹情谊，没必要。”

“怎么回事？不是一直都和我说希望我哥早点找个女朋友吗？”贺雅言不解戚梓夷的反应为何意：“你的样子有点哀怨，这可不是一个准新娘该有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被“准新娘”三个字刺痛，戚梓夷居然跄踉了下，她茫然地望着贺雅言近在咫尺的脸，神情愈发恍惚起来，好半天才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故作无事地说：“别瞎说了，我是在想泓勋的女朋友真是又年轻又漂亮。”

贺雅言没有多想，她还沉浸在见到未来嫂子的兴奋中，随口说：“听我哥说牧可才二十二岁，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是C大的老师。”想到老哥打电话让她去看牧可体验报告时的情景，她乐了：“我哥对牧可特上心，我妈要是知道了估计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戚梓夷偏执地以为贺雅言话中隐含着别的意思，心里空落得不行。

与贺雅言的意外相遇令牧可的心情很好，以至下午牧宸打电话来说等她回家吃饭时，她都没有像以往那样拒绝，反而问弟弟：“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顺便买回来给你。”

牧宸似乎习惯了牧可的“不友好”，他没头没脑地说：“是你吗，老姐？不会串线了吧？”

牧可吼他：“串成国际长途了！”

牧宸嘿嘿笑：“主要是我习惯了你的‘暴力’。”

牧可没好气地回嘴：“我也习惯了揍你！”

牧宸大笑：“看来军训很好玩。老姐，你比以前还幽默。”

牧可训他：“当我逗你玩哪？看我回来不揍你！”

接近七点的时候，赫义城来接牧可回家。三十分钟后到了目的地，警卫兵认识赫义城的车，迅速开了大门，还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敬了个礼。

牧可有家里的钥匙，但从上大学时起她就收起来没再用过，每次和赫义城回来都是按门铃，这次也一样。

牧宸听到门铃声从房间里跑出来，门打开的瞬间他很没形象地抱住了牧可，兴奋地喊着：“老姐！老姐！”

赫义城习以为常地踢了牧宸一脚径自进屋，牧可抱怨：“男女授受不亲不懂啊？看等你有了女朋友的时候还敢不敢抱我。”

“照抱不误。女朋友哪有老姐重要。”牧宸松手，接过牧可手里的包，笑嘻嘻：“给我买礼物了吗？”

牧可不客气地掐他稚气未脱的脸：“是你打电话串到国外，又不是我真出国去了。”

“小宸，不许管姐姐要礼物。”赫忆梅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望着牧可慈爱又尴尬地笑了笑，柔声叫她名字：“可可。”

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牧可没说话，沉默着随牧宸进屋，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摆设都没有变。除了单人床上鹅黄色的薄被被叠得很整齐外，一切还是上次她离开时的样子。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很旧的影集，牧可坐在白色的长毛地毯上细细翻看。

情绪陡然被调至另一频道，抚摸着照片上妈妈的脸，牧可轻喃：“妈妈……”

这是一本记录着牧可成长的相册，是赫巧梅过世前亲手整理的，收集了牧可从出生到百天、周岁直至六岁时每个不同阶段的照片。从头翻到尾，厚厚的一本相册中，除了自己的单人照以及与妈妈的合影外，只有一张三人的全家福。

纤细的手指轻抚过有着明显折痕的照片，牧可下意识低语：“对不起。”

照片曾被她一气之下撕扯过，而那道折痕恰巧是牧凯铭的脸。

没有给牧可过多感伤的时候，卧室门被象征性敲了下，牧宸探头进来：“老姐，吃饭了！”

来到餐厅的时候牧凯铭和赫义城已经就座了，见牧可进来，赫忆梅说：“可可，坐你爸爸旁边。”

与父亲的目光有刹那的相碰，牧可默然坐下。

牧凯铭温和地笑了，看着牧可，他说：“吃饭吧。”

晚饭在压抑的气氛中进行，席间除了牧宸说话外，没人开口。

夹了块鱼放进牧可碗里，他说：“老姐，你吃饭怎么和猫一样？赶紧多吃点，看你瘦得，风大点儿都能吹跑。”又夹了些青菜递过来：“也不要只顾吃肉了，荤素搭配才健康。”

听着他小大人般的提醒，牧可忍不住翘了嘴角笑了。觉得这种唠叨，是亲人最可爱之处。

洗碗的时候，赫忆梅从军训是否辛苦询问到工作是否顺心，语气显得小心翼翼。牧可一一作答，觉察出她的欲言又止，她问：“您有什么事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在这个家里，她已从小时候的抵触成长到如今的客气。

赫忆梅沉默了一瞬，片刻，她开口：“可可，听义城说你交了个男朋友。”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对于贺泓勋的存在，牧可没有想过隐瞒。

“可可……”赫忆梅犹豫了，尽管想了几天，她依然不确定该以什么身份和立场阻止牧可与一位军人谈恋爱。

她沉默着，牧可也无语。

终于，她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轻声说：“可可，我们都不太赞同你和军人谈恋爱，我们希望你以后和丈夫过普通的生活，能够在一起相互照顾……”

“您不是也嫁给了军人吗？还是您觉得过得不幸福？小舅舅也是一名军人，难道他以后都不结婚了吗？”牧可生生将她打断，语气是罕少的冷漠，隐含质问的意味。

尖锐的牧可令赫忆梅觉得陌生，她被噎得无言。

“您凭什么和我谈‘你们’？ 您又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些？”牧可眼睛微红，她语带哽咽地问：“是小姨？还是，继母？”

有一种记忆叫疼痛。无论何时想起，痛感都如翻江倒海般强烈。

对于赫忆梅的双重身份，很多年了，牧可始终无法释怀。

泪意上涌，牧可连续地深呼吸，哑着嗓子说：“十几年了，我一直很想知道当你取代妈妈嫁给他的时候，当你去墓园看她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微仰起头，努力逼退眼中的泪意，牧可自嘲地笑了：“我知道，如果我懂事，不该反对他再娶，可是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你！”

赫忆梅的闯入令牧可疼了十六年。她始终不明白眼前看似温婉的女人怎么就能从小姨的身份摇身变成她的继母？那么难堪！那么不堪！

“妈妈的日记不会骗人，他们明明很相爱。为什么你就非嫁给他不可？为什么爱得那么卑微？”泪不可抑制地滑出眼角，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捂住了脸。

赫忆梅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她竭力控制着情绪，泣声说：“可可，小姨从来没想过取代大姐在你和你爸爸心中的位置，我只是……”她想说她只是爱上了牧凯铭，却没想到给他们父女造成这么大的嫌隙。她知道她错了，错在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错在爱得太自我太偏执太不理智太，卑微。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牧凯铭与赫义城闻声来到厨房，就看到两个女人哭得不行。

扶起牧可将她带到客厅，赫义城沉声说：“不是说好了都不提的吗？这些陈年旧事还要纠缠多少年？”

当年决定走这一步的时候就注定了要承受今天的一切，赫忆梅知道自己没有哭泣的权利，她使劲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毕竟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了，况且还有了牧宸，牧凯铭终究不能对赫忆梅的伤心视而不见，他叹息着拍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以眼神示意赫义城带牧可到书房。

当书房的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个人的时候，牧凯铭长久地站在窗前，目光恍惚中他想着过世的妻子赫巧梅，愧疚得不知道该和女儿说什么好，只觉得胸口像针扎一样疼。

牧可平复了情绪，她淡声说：“有什么话您就说吧。我想以后我就，不回来了。”

赫义城吃了一惊，他喝道：“可可！”

牧可眼里的湿意犹在，她径自对着牧凯铭的背影说：“妈妈说学会宽容才会快乐，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很对不起，始终做得不好。我忘不了妈妈临终前一声声叫着您名字的情景，我也忘不了她不择手段地向你讨要爱情，尽管我接受了小宸，可我总是忘不了您除了我这个女儿，还和妈妈以外的女人有个儿子……我可以理解您的妥协，毕竟谁都不能冷血地眼看着别人去死，更何况还是亲人。可在心里上我真的接受不了，请您原谅。”

听到牧可说请求他的原谅，这个鬓边的头发隐隐有些白的老军人痛苦地闭上了眼晴，一个简单的微微仰头的动作让他看上去显出几分苍老。堵闷的心情令牧凯铭感到头重脚轻，他勉强支撑着坐下想抽支烟，可是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怎么都打不着火。

牧可的话令赫义城也愠怒了，他上前一步为牧凯铭点上了烟，转身看着牧可： “可可，不要再用请求原谅的话伤害你爸爸。你明知道，这句话是他多年来想对你说的。”

牧凯铭抬手示意赫义城不要说下去，他抽了两口烟又拧在烟缸里熄了，沉沉地叹了口气：“可可，是爸爸对不起你和你妈，在你小姨的事情上没处理好，你怪我是应该的，爸爸不敢要你们原谅。但是女儿，能不能听爸爸一句话，就一句，不要堵气和贺泓勋在一起。”

“您以为我是为了报复你们才和他在一起？以为我想让你们在我身上看到妈妈所承受的寂寞和孤独？”牧可叹息：“您想多了，我还没幼稚到这样程度。”

“既然不是，为什么不能再三思一下？可可，你知道军嫂要比别的女人多承受多少吗？那种有他和没他一样的日子太苦，不是你该承受的。爸爸知道在你的婚姻大事上我早已经失去了发言权，可我不想眼看着你受苦，爸爸希望你幸福。”

“可如果我告诉您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幸福呢？您还会反对吗？”

“才在一起几天，你了解他多少？”赫义城的脸色沉下来，说出的话带了明显的指责意味：“你有没有想过他凭什么冒着被处分的危险非你不可？还幸福，你搞懂幸福的定义了吗？”

“难道你们就懂吗？小舅舅，请你别说得他和我在一起像是有目的似的，难道我就不能够令他喜欢吗？为什么非要把他想得那么不堪？”牧可被惹恼了，她尖锐地反驳：“别以为你们一个是军长，一个是参谋长，别人就都要巴结似的！”

看向赫义城，牧可转换角度：“等有一天你谈恋爱的时候，小舅妈家的人要是也像你今天反对贺泓勋一样反对你，我看你怎么办！”

赫义城没想到她居然会为了贺泓勋和他顶嘴，而她说的话又把他呛得无言以对，气得他在书房转了一圈。

牧凯铭眉头深锁，他语重心长地说：“不可否认，贺泓勋是一名优秀的军官。但是可可，这个职业注定了他不可能像别的男人一样给予爱人过多的关爱，即便他没有任何目的是真心喜欢你又怎样，他不可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而这份完整，却是你最需要，而我们也最看重的。”

当赫义城和他说了牧可和一名军人谈恋爱了，牧凯铭已经在第一时间调来了贺泓勋的资料，对于军校毕业后投身部队表现优异的贺营长，他其实早有耳闻，他甚至清楚地记得曾经签批了他从连长升为营长的调任通知。

“您也承认他的优秀，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关系，你们其实是很欣赏他的，对吗？”牧可以一敌二，却极冷静：“那么请你们公平对待他。在工作上，不要把他当成是我的男朋友，仅仅以成绩来衡量他；而从我这方面考虑，也请你们换个角度，抛开他的职业，仅以他对我好与不好来衡量，可以吗？”

见赫义城又要开口，牧可抢白：“你们的理由说服不了我，首先我们还没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你们现在的担心是多余的；其次，如果我们真的谈婚论嫁了，那就证明我有信心可以像妈妈一样担起军嫂的担子。”

牧凯铭和赫义城都震惊了，他们忽然意识到那个顽气叛逆的女孩儿长大了。尤其是赫义城，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牧可嘴里说出来的，看她平时调皮捣蛋的，现在居然振振有词地为了贺泓勋违背他的意愿，他甚至发现牧可脸上的坚定与那天在医院里看到的贺泓勋的表情如出一辙。一时间，他有些迷茫，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过于武断了。

此时此刻，赫义城和牧凯铭都没意识到，他们强烈的反对反而令牧可更坚定了。这其实是人在特殊时期不自觉反抗的特性。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感到压抑的沉默，书房里静得似乎能听到钟表滴答的声音。

良久，敲门声响起。牧宸推开门，觉察到气氛诡异的他，小声说：“报告！有电话找我姐，可以让她接吗？”出身军人世家的他，向来知道进门前先喊报告的道理。不过，通常他总是把进门和喊报告的顺序弄反。

牧凯铭看了眼儿子没说话，赫义城横了他一眼，沉默。

“那我去接电话了。”牧可走到门口又停下，她转过身说：“请你们不要以权谋私，阻碍贺泓勋的发展。”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牧可听到里面传来重物摔到地上的声音，她知道是脾气暴躁的赫义城砸碎了玻璃杯，在这个家里，只有小舅舅才会发这么大脾气。

对于这样的情绪发泄牧宸已经习以为常，出了书房他即时恢复正常，完全不关心老爸和舅舅那边的情况，嬉皮笑脸地随牧可进了卧室，贼兮兮地说：“刚才有个男人找你！”

听出他故意把“男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牧可瞪他一眼，径自翻手机。

牧宸凑过去，举起她小巧的红色手机晃了晃：“我说我是你弟弟，他说他是我姐夫。”

就在牧可与家里抗争的时候，贺泓勋打来电话，牧宸见她手机响个不停就接了，电话一通他就说：“谁啊？找我姐吗？我老爸和舅舅训话呢，你等会儿打来吧。”

贺泓勋知道牧宸，他很镇定地问：“是牧宸吧？”

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孩子，牧宸问：“你怎么知道我叫牧宸？我姐告诉你的？你谁啊？”

电话那端的贺泓勋自动将身份晋了一级，他淡定地说：“我是你姐夫！”

“姐，姐夫？”牧宸怔忡，傻气地说：“可我姐明明待字闺中啊？”

贺泓勋笑了，心想这姐弟俩儿怎么一样脱线？嘴上自我介绍道：“我叫贺泓勋，是你姐的男朋友，你未来的姐夫。”

“啊？”牧宸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我姐这样的女人你也敢要啊？”

贺泓勋朗声笑，顿时喜欢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小舅子。接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聊开了。当牧宸得知未来姐夫居然是侦察营营长的时候，他激动了，立即倒戈到贺泓勋那边，满脸崇拜地说：“姐夫，什么时候让我到你们部队见识见识。”

贺泓勋被这声“姐夫”叫得心花怒放，他爽快地说：“没问题，有时间和你姐一块过来吧，到时候带你看坦克。”

牧宸一蹦老高：“有时间有时间，除了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了，等我绑她一块去。”

听到他说用绑的，贺泓勋笑着提醒：“要动之以情，不能动用武力。你姐细胳膊细腿的受不了。”

牧宸也跟着笑：“姐夫，你对我姐可真好。不过你可能不了解她这个人，不用武力那是很难制伏啊。”

牧可攀过身去抢手机，同时拿出姐姐的威严训斥道：“谁让你接我电话的？就你这样子还当兵呢，考上军校也得被刷回来。手机给我，听见没有？我数三个数，赶紧把手机还来，一、二……”

“给你给你，别数了。”牧宸老老实实地把手机递过去，他跳到牧可身边，坐在地毯上：“姐夫说一会儿再打过来，你矜持点别主动打过去啊。”

牧可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惹得牧宸嗷嗷叫。

不理会他，牧可径自按着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短信，应该是贺泓勋打电话之前发的，他说：“雅言说今天遇到你了。怎么这么巧会遇上她？没生气吧？不带迁怒的。”明白他说的“她”是指戚梓夷，牧可抿嘴笑。

“姐，你怎么交男朋友不报告呢？难怪这几天爸总是在书房里和舅舅嘀嘀咕咕的，我之前听得迷迷糊糊的，还猜是不是他们要逼你相亲呢。”

牧可将注意力转移过来：“他们说什么了？”

“就说什么这个不合适，那个合适的，我也没听清。”

“哪个合适啊？”

“说了没听清。”

“你和猪是近亲啊，窃听都不会？”

“你才和猪是近亲呢，不对，我和你是近亲。”

“我掐死你！”

“啊……救命啊，我姐杀人啦……”

牧家是个很特殊的家庭。同父异母的牧可和牧宸都知道父母的事，但他们的关系在牧宸三岁那年得以改善，之后姐弟俩开始形影不离，没有丝毫隔阂。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关心与受护基本都是以嬉闹的方式表达，而且谁都不会主动谈及长辈的事情，不排除刻意回避的意思，更是对彼此的保护。

就在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贺泓勋的电话打了过来，牧可把牧宸赶出去才接起。电话一通，牧可娇滴滴地叫了声：“贺泓勋！”

满腹的焦急瞬间被化解，贺泓勋声音比平时放得更柔，他问：“怎么了？”

牧可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没怎么。”

“别让我担心！”贺泓勋从抽屉里把烟拿出来，转而又放下：“他们说什么了？反对我们在一起？”

牧可嗯了一声，随即问：“你怕啊？”

贺泓勋偏过头无声笑了，他老实说：“确实挺紧张。”

那么忐忑不安的语气，仿佛失去了惯有的自信，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担心情路受阻。牧可被他不自觉外现的在意感动，她不无动容地说：“没事的，你不是说决定权在我手上吗？”

嘴角微微向上弯起，贺泓勋柔声说：“过来我这儿待几天吧，想你了。”

第十四章真给我长脸！

把牧可放在后方担心赫义城和牧凯铭横加阻拦，到了大前方，还得担心那些虎狼一样的战士，用贺泓勋的话说：“谈恋爱就是累，挣卖白菜的钱，操卖白粉的心。”

贺泓勋身上散发着一种能够令人安心的气息，就连他低沉的声音都如同会下蛊一般，让牧可不可抑制地迷恋着，甚至有了倾诉的欲望，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邀请，而是鼓起勇气袒露了那件深藏已久的心事。

“我不喜欢回来，不喜欢和他们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每次我都有消化不良的感觉。我觉得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都对不起妈妈。”她的声音闷闷的，不复往日清脆。

听出她情绪的低落，贺泓勋心疼地轻责：“傻丫头。”

牧可低低地说：“你都知道的吧？堂哥肯定告诉你了。”

“提过一些，怕你不高兴没深说。”回想军训那天去缉毒大队和牧岩见面的情景，他说：“他觉得你自己告诉我比较好，所以只说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小时候的事？”牧可皱了下眉。

贺泓勋记得牧岩说：牧可两岁时牧凯铭休探亲假回家，女儿根本不让他上妻子的床，搂着妈妈的脖子悄声说：“他什么时候离开我们家啊？”令牧凯铭黯然。

三岁的小牧可画画，画中的房子里有妈妈、有她，甚至连赫义城都有，独独没有牧凯铭。疼爱地摸摸女儿软软的头发，牧凯铭柔声问：“可可，爸爸在哪儿？”小家伙晃了晃脑袋瓜儿，像是在摆脱爸爸的手掌，头也没抬地说：“你在外面。”

那一夜牧凯铭失眠了，凝望着妻子美丽温柔的脸，他满心愧疚。

回部队那天，赫巧梅带着牧可去送行，他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又理了理妻子被风吹乱的长发，终于忍不住说：“巧梅，随军吧。”

或许是自私了，让她为了他放弃热爱的事业去到偏远的部队生活，但聚少离多的日子让夫妻二人尝够了相思的苦，他们之间必然要有一人作出牺牲。可就在赫巧梅含泪与学生们告别，准备与丈夫团聚的时候，命运却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忽然晕倒的她被查出患上至今为止依然不能治愈的原始神经外胚肿瘤，为了能够让她得到更好的治疗延续生命，随军的计划就这样被无限期搁置了。至于牧凯铭为什么会娶赫忆梅，还那么快就生下了牧宸 ，牧岩沉默了很久之后只说了四个字：“迫不得已。”

贺泓勋猜到这四个字背后隐藏了一段伤害了牧可的秘密，可他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不确定自己知道一切后会不会忍不住参与到这个故事之中，无意间加深对牧可的伤害。

沉默被牧可打破，她说：“我小时候很淘，没少惹妈妈生气，但她从没打过我。”停顿了很久，久到沉稳如贺泓勋都沉不住气时，电话这端的牧可坚强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没什么，无非是妈妈不在了，爸爸娶了小姨，然后他们有了孩子，而我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

一件天翻地覆的事情被她说得云淡风轻，贺泓勋觉得心疼，他担心地叫了声：“牧可！”

“你不用安慰我，也不要劝我。”牧可将目光移到那本旧相册上，幽幽地说：“我做不到的事情你不要勉强我，我所能接受和承受的最大限度就是视小宸为亲弟弟。”

一阵沉默过后，贺泓勋问：“为什么？”

好像猜到他必然会有此一问，牧可显得很平静：“和小宸没关系不是吗？我们每个人小的时候都应该在父母身边，被疼着宠着，相比妈妈给我的爱，那么小的小宸已经失去了父母的关爱，还没满月就被送走了，他，挺可怜的。”

“那年小宸为了找小姨偷跑出来出了车祸，因为小舅舅他们都赶去了医院我知道了。我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从部队赶回来的他，还有跪坐在地上哭的小姨，她一直说都是她的错，是她……不要脸求来了儿子，说要死就让她去死，放过小宸。后来小宸好了就被接回家了，我欺负他，剪他的衣服，扔他的玩具，他从来不哭，就连有次被我推下楼梯磕破了额头爬起来，都只是死死抓住我的手，不停地叫‘姐姐’。”牧可哽咽了，她愧疚地说：“我不是故意的，因为他老跟着我，我就是想甩开他的手。”

低沉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贺泓勋说：“我知道！”

“那次我看见小姨抱着小宸哭。小宸小时候像童童一样可爱，还很懂事，也早熟。他给小姨擦眼泪，口齿不清地说妈妈不疼……那年小舅舅带我去看妈妈时我就问她，问她可不可以对小宸好。妈妈不会回答我，我只能看到墓碑上她的笑容，慈爱，宽容……”从那时起，牧可对牧宸放下了心结，像亲姐姐一样待他，而回报她的，也是牧宸无限的关爱。

仿佛看见她如何含着那根刺走过那段伤害，贺泓勋心疼地说：“生老病死是谁都抗拒不了的，伯母的离开已经不能改变，你接受小宸是对的，至于上一辈的人感情，如果真放不下也不必勉强自己，毕竟你根本拿不起。不过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人性在很多时候都不见得有多光彩，是可以不必太计较肉体中那小小的一点儿黑暗，但不能放任它滋生扩大。”

牧可的情绪有了缓和，她似懂非懂地嘟哝：“你的话好像超出我能明白的范围了。”

贺泓勋笑了：“好了，不能要求我宝贝儿二十二岁的人，有四十二岁女人的成熟。睡觉吧，别胡思乱想，记住了，凡事都有我。还有啊，送你三句话，一、不要为小事担心。二、所有的事情都是小事。三、万一遇到大事，别慌，请参照第二种说法。”

万事无忧三定律令牧可破涕为笑了，她觉得贺泓勋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好是好，就是容易让她长皱纹。

次日清晨，牧可迟疑过后推开了书房的门，不无意外地，牧凯铭伏在桌上睡着了。抿紧了唇，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滑落的外套为父亲重新盖好，无意间看到未关合的抽屉里一个木制相框，不禁有些泪湿。

牧凯铭还是被惊醒了，注意到披在身上的衣服，望着眼前已然长大的女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牧可说不出话。

当即明白女儿是在告别，牧凯铭的心，疼得不行。

片刻，牧可抽回手，转身时低声说：“这里对于我，就是那份不完整。”

牧凯铭哽咽：“但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语落之时，牧可单薄的背影与他落寞的神情被房门切割成两个界面。

牧可到底还是走了，带走了那本属于她的相册，似乎是为了注解她昨晚所说的“不会再回来”的话。

十一很快到了，在贺泓勋的盛情邀请下牧可决定去看他。想为他准备份礼物又不知送什么好，没有恋爱经验的牧可向好友取经，向薇闻言打击道：“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别丢我们女性同胞的脸？送什么礼物啊，女人要矜持懂不懂？”

“哪里丢脸啦？”牧可不满地抱怨：“拜托你正确区分矜持和心意的含义好不好？”

“你这样子怎么拿下他啊？”忽然想到什么，向薇贼贼地笑：“动心了吧？我就知道你抵抗不了少校同志的魅力，哎，我说你这次去不会就被吃掉吧？你说……”

没在向薇那得到什么建议，牧可辗转反侧了整晚，最后终于想到给贺泓勋准备什么礼物了。之后又拉着堂嫂陪她逛街买新衣服，惹得安以若都忍不住逗她：“可可，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你这是为谁啊？”

蹲下身用纸巾擦了擦童童沾了奶油的小嘴，牧可嗔怪：“堂嫂，连你也笑我，以后不帮你哄童童了。”

“小姑姑。”童童伸出因吃冰激凌弄得脏兮兮的小手抓牧可的衣服，皱着小眉头抗议：“要和童童玩。”

安以若将儿子抱起来，在他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姑姑有了新欢不要你这个旧爱啦。”

童童可不懂什么新欢旧爱的，他咯咯笑，小脑袋在安以若颈间调皮地蹭着，脆生生地说：“要小姑姑！要小姑姑！”

安以若是才华横溢的时装设计师，对穿衣自然是有心得的。她给牧可选了条无袖小V领的水晶绿裙子，又配了双设计简单的小巧平底鞋。打量着气质清爽的小堂妹，她满意地挑眉，附在牧可耳边悄悄地说：“我很担心贺泓勋抵挡不住你的诱惑。你说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牧岩会不会休了我啊？”

“堂嫂——”牧可不好意思地拉长了音调叫她，有点别扭地说：“现在都秋天了，穿裙子不好吧？”她穿衣本就追求舒适随意，觉得现在这样似乎过于正式了。

“哪里不好？这几天持续高温正合适。再说这怎么也算你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总得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吧。我可是为了迁就他的军装，给你们搭配另类情侣装呢。”安以若很有主见地拍板，“就这件了！”

一切就绪，只欠东风。见面前一晚，牧可开始紧张，她将电视调成静音状态，边看哑剧边回想军训期间与贺泓勋相处的点点滴滴。当意识到分开这段时间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他时，她孩子气地把脸藏进了抱枕里。

不得不承认，粗犷又不失温柔的他，让情窦初开的牧可很心动。

卧室里牧宸霸占着牧可的电脑，他朝客厅喊道：“姐，你给姐夫准备礼物了没？明天我们空手去不好吧。”

牧可不急不缓地按着遥控器换台，鄙视他：“你是在不好意思吗？真稀奇。”自从那晚和贺泓勋通完电话，牧宸就天天缠着她，怕被老姐甩掉独自去赴约会的他甚至赖在她宿舍不肯走。

牧宸的眼晴盯着电脑中的怪物，边下死手打下去边镇定地说：“没人的时候你损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当着姐夫的面记得给我留面子。”一副很宽宏大量的样子。

姐夫叫得真溜！牧可赤着脚飘进房间，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下：“再乱叫我揍你！”

牧宸咧嘴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不用不好意思，知道你心里美着呢。对了，别因为我在场你们就不好意思亲热啊，我不回避不嘲笑不打击，你们随意。”

这是一个十几岁孩子该说的话吗？牧可扔掉遥控器，双手掐住牧宸的脖子摇晃着：“我看你就是欠修理！”嬉闹间，游戏中的牧宸被杀掉了。

清晨时光总是美好又令人懊恼，牧可睡得正香，贺泓勋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听到她慵懒的声音，贺泓勋柔声哄她：“别睡了，赶紧起床。十点钟楼下集合。”

十点钟才出发干吗起这么早呢，牧可滑进被窝又赖了很久才起床。从衣柜里取出新裙子时发现昨晚买的同色蕾丝胸衣还在安以若包里，她挠了挠乱七八糟的头发，忙乱地按着手机的数字键，给“堂嫂”发了条短信：“怎么办，胸衣还在你那儿，我要不要过去取啊？要不我换别件吧，那件太性感了，我不习惯啊。”按发送时还在想，怕是来不及了，迟到的话贺泓勋肯定会批评自己时间观念差，于是扔下手机就去翻衣柜找搭配的胸衣。

这不是扰乱军心是什么？！看着这条来自小女友的具有十足“挑逗”意味的错发信息，贺泓勋坚强地咬了咬牙，他回复：“不用取了！过来我给你买新的！”随后又不解气地补充了一句：“看我怎么收拾你！”

给给给买新的？！

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牧可囧得舌头都打结了，欲哭无泪的她尖叫着把自己陷进被子里，脚趾都羞红了。

十点整。牧可收到贺泓勋的第一条催促短信：“下楼！”

她悄没声儿地没回。

五分钟后，他发来第二条信息：“跑步下来！”

她把自己往被子深处缩了缩，没理。

又是五分钟过去，牧可的手机响了，这回不是短信是来电。

从来没像今天这么丢脸过，牧可觉得很挫，简直挫到家了，所以铃声响过三遍她都没勇气接，只是怯怯地回了条短信：“我不去了。”

可以想象她发这条信息时窘窘有神的样子，贺泓勋无奈地笑了，然后很有耐心地回道：“不收拾你，别怕！赶紧下楼，袁帅候着呢。”楼下待命的不是贺营长本人，由于营里临时有事他抽不开身，又担心牧可和别人不熟路上别扭，就让袁帅过来接人。

牧可纠结了下，委委屈屈地说：“那你不可以歧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歧视？贺泓勋揉了揉太阳穴，言简意骇：“我什么都没想！”

牧可又思想斗争了大概十秒钟，郁闷的情绪终究被想见他的心情战胜了。顶着睡成鸟窝的头发使劲往枕头上磕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不明所以的袁帅以为牧可是梳妆打扮才迟到，打量着眼前俏丽的小“淑女”，他打趣道：“哟，几天不见变了个人似的，不太习惯啊。”说着接过牧宸手中的双肩包笑着说：“是牧宸吧？营长说的护花使者看来就是你小子了。”伸手打开车门，向牧可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小嫂子。”

“不要阴阳怪调好不好？”虽然知道部队就是这样，不管已婚还是未婚都叫嫂子，牧可的脸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

车子驶出市区，向部队而去。路上，副驾驶座上的牧宸兴奋异常地与袁帅侃大山，牧可先是唉声叹气地为发错短信的事懊恼着，慢慢地便有点儿昏昏欲睡。一个小时后她被牧宸叫醒，偏头望向窗外，远远看到前面出现长长的围墙，心跳骤然加快了。

当越野车驶进大门，牧宸兴奋地说：“姐，和舅舅他们那儿一样，你看，连菜地里的土都是整整齐齐的，晒的衣服全是朝一个方向，哇，坦克，太帅了……”

原来他每天就生活在这里。顺着牧宸手指的方向看向一排排营房，忽然觉得离贺泓勋很近。转念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她的紧张感更强烈了，对那些“有棱有角”的花草树木以及“威武”的步战车根本提不起兴致。

车子在团部大院右边楼下停住，袁帅边提东西边说：“先到楼上歇会儿，会应该很快就完了。这段时间忙着演习的事，上头还来检查工作，老大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他神秘地笑笑，凑近牧可：“我说老大怎么越忙越有精神头呢，原来是你要来。”

牧可作势抢背包打他，袁帅侧身躲开，掏出钥匙开门。牧宸被眼前窗明几静、一尘不染的房间震慑了，他站在外面倒吸凉气，感叹道：“我的大地神啊，这是人住的地方吗？”之后死活不肯进屋，说是怕不小心弄脏弄乱了哪儿挨训。

袁帅放好背包，让牧可休息着等贺泓勋，就领着不安分的牧宸到外面参观去了。

等他们走了，受好奇心驱使，牧可首先参观了贺营长的卧室。看到军被叠得像是切过的豆腐块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内务确实很差。伸手抚过洁白的似是被熨烫过的床单，她不禁想：“这床真的是睡觉用的吗？当摆设都嫌太利索了。”

目光移向书桌，牧可收回了手，生怕在擦得可以当镜子照的桌面上留下指纹。看到上面摆放的书更是整齐得不得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现代火力战”，翻了两页如看天书。犹豫了下，推开衣柜柜门瞧了瞧，军装果然件件都是朝着同一方向挂着的，有几件叠着的也如刀切一样。走进卫生间，摸摸挂得整齐的毛巾，看到放在镜子前的剃须刀，猛地想起他吻她时胡楂扎在脸上微疼微痒的感觉，她抿嘴笑。

在沙发上坐下，牧可无意中看到茶几下有张地图，展开一看，居然是张很新的A城市区地图，她上班的C大、住的宿舍，还有体检那天买小河蟹的路边，以及后来吃饭的地方，都被人用笔一一描过了。看着这张“作战地图”，牧可心里充盈着满满的幸福。

就在她怔怔出神时，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的歌声，紧接着响起了敲门声。牧可才要起身，贺泓勋已经拿钥匙开门进来了，身穿常服打领带的他帅气逼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军训时一模一样。

摘下帽子放在茶几上，以侦察兵的目光扫视着整个房间，确定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在，贺泓勋径自走到小女友身边坐下：“首长辛苦了。”

贺泓勋从容不迫的样子倒像是忘了先前的窘事，紧张感顿时消散，牧可反而被逗笑了，把手边的矿泉水递给他。

对于牧可的体贴，贺泓勋是高度满意的，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抬手摸摸她的脸，很温柔地说：“坐车累了吧？那段路不好，颠得特别厉害。饿不饿？等我洗把脸带你和小宸吃饭去。”深深凝望着她娇俏的脸颊，深邃的眼中浮起缱绻的眷恋，他问：“我小舅子人呢？”

“你别乱说！小宸都和你学坏了，姐夫姐夫的叫得可溜了。”在他眼中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牧可偏头避开他粗糙的手指：“他说你屋里没地方下脚，和袁帅到楼下玩了，你没看到他吗？”

“没在啊……”英俊的脸上划过别有深意的笑，贺泓勋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她的，不等牧可开口，已将人捉进怀里，吻上她柔软的唇。

他的拥抱很紧，他的吻很深。牧可在他的带动下即时进入状态，倚在他怀里，她抱住了他的腰，温柔地回吻，换来的是他更激烈深入的亲吻，力道之大令她下意识想逃，霸气至极令她沉醉其中，几乎瘫软。

总算明白什么叫小别胜新婚了。当他终于离开她的唇，牧可退出他的“包围圈”，抿了抿隐隐泛疼的唇，委屈兮兮地说：“嘴唇都被你咬破了，不知道轻点啊，粗鲁！”

心知过于急切了，贺泓勋凑过去看了看，有点儿心疼：“对不住了，我都忘了接吻这种常规战术动作更该注意要领了。”

常规战术动作？要领？牧可险些被贺泓勋的话雷倒。打开他伸过来搂她的手，她跳起来控诉：“我看啊，和你在一起高度警觉程度绝对不能亚于一级战备。”

目光从她匀称的小腿移到膝盖上的裙沿，再到不盈一握的纤腰，贺泓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悦地责备：“怎么穿这么少？得瑟感冒了看我不抽你！” 进门时激动得只顾着看她的脸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女友竟然穿着又薄又短的裙子，难怪刚刚接吻时觉得她的身体比以前抱着还柔软，害他差点擦枪走火。

低头看了看挣扎再三坚持穿来的新裙子，牧可小声抱怨：“一点都不善解人意。”见他有训人的趋势，她委委屈屈地说：“特意穿给你看的呢。”

贺泓勋闻言脸色好看了些，望着清水芙蓉般的女孩儿，他神情略显不自然：“好看是挺好看，就是短了点。”想要伸手拉她过来仔细瞧瞧，却被牧可避开了，不满她的“抵抗”，他习惯性拧眉：“你要是行动听指挥我也不用强攻。躲那么远干吗，我是阶级敌人？过来！”

忙活好几天，还闹了个胸衣的大笑话，结果都没好好夸她一下，牧可生气了。她梗着小脖子违抗命令，毫不示弱地顶回去：“就不！敢对我施以暴力，给你全军通报。”

起身把“小妖精”抓过来，贺泓勋以严厉的语气说：“带裤子来了吗？换上！否则不许出门。连膝盖都没过，简直不像话！”

“哪里不像话？”牧可挣扎着反抗：“大中午的外面那么热，你想我中暑啊？”

贺泓勋有点火，像捉小鸡一样把她搂在怀里：“中什么暑！我穿军装都不觉得热，你穿这么点儿不觉得冷吗？”

“不冷！”

“我说冷就冷！”

“除了身上穿的没带别的衣服。”

“那就穿我的军装！”

“可以装下两个我了，才不要……”

“我是给你下命令，不是和你交换意见！”贺泓勋吼回去，心里想着她敢再顶嘴晚上就真刀真枪地把人拿下！

两人拉扯间，没有反锁的房门被推开了。

以为是冒失的袁帅，贺泓勋的眼里霎时升腾起一股怒火，习惯性吼道：“谁批准你不喊报告就进来？”回头看清来人，他松开搂在牧可腰间的大手，郁闷地揉了揉太阳穴：“怎么是你啊，政委。”

牧可闻言急忙退开一步，不好意思地躲到贺泓勋身后，然后又探出个小脑袋，怯怯地说：“政委好！”

尽管撞破了小两口的“好事”，宁安磊依然淡定地笑，和霭的目光落定在牧可脸上，他说：“是牧可吧，你好！欢迎你来我们部队。”见贺泓勋要说话，他直接道明来意：“团长听说你女朋友今天来，让我和你说一声，晚上他请吃饭。开完会就跑得不见人影，机动速度够快的。”边说边往外走，退到门外的时候笑着补充了句：“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毕竟是久经沙场了，这点小阵仗怎么可能吓到鼎鼎大名的贺营长。贺泓勋抬手揉了下牧可的头发，急步追了出去，回来时看着羞意未退的牧可笑。

被他笑得不好意思，牧可理了理原本就很平整的裙子，微微嗔道：“傻笑什么呢？政委批准你纳小妾啦？”

贺泓勋朗声笑，用脚把门踢上，走过来，不由分说将她抱了个满怀。

牧可推他：“不怕政委杀个回马枪啊？再被人撞见，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贺泓勋用力抱了抱她，松开手后掐她脸蛋：“政委问我怎么把你骗到手的，批评我老牛吃嫩草。”

没想到政委会说出这么粗的话，牧可咯咯笑，歪着脑袋看他英俊的脸：“看吧，连你们政委都知道你是个大骗子。”

贺泓勋挑眉，不急不缓地伸出手，用食指略微将她小巧的下巴抬高，以轻佻的语气说：“骗你什么了，嗯？”见牧可竖眉毛瞪眼晴，他笑得有点坏：“等我‘连壳带肉全部吃掉’的时候再说我是大骗子也不迟。”语落之时，他飞快地俯身在她颈间亲了下。

亏她以前觉得少校同志刻板严肃呢，现在不只学她说话，还偷袭她。牧可抬手欲打，触到他深情款款的目光，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然后改环住他的腰，偎进了他怀里。

贺泓勋摸摸她的头发，柔声问：“怎么了？”

牧可摇头，撒娇一样将小脸贴在他左胸口，听着一声声有力的心跳，安心地闭上了眼晴。

“找小时候的感觉呢？确实该转移到我这儿来了。”贺泓勋取笑她，收拢手臂拥紧了怀中小小的女孩儿，他微笑着说：“政委说差十岁最合适，看你就像是我栽的小人儿。”

这是牧可的第一个外号，宁安磊给起的。刚刚在走廊里他拍拍贺泓勋的肩膀说：“小同志很不错，看她的眼晴就知道人单纯，像是你栽的小人儿，好好培养！”

小人儿？还栽？牧可皱眉：“怎么说得我像你女儿！”

以手指摩挲着她细嫩的脸蛋，贺泓勋拧眉说：“你这么说以后亲热的时候我会有心理障碍。”

牧可龇牙笑，将脸埋进他怀里，低声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有些意外她会忽然问这个，戏谑之心顿起，贺泓勋弯唇一笑：“听没听说过在部队官要越做越大，老婆要越找越小？这叫‘落实科学发展观，与时俱进’。”

反应过来他又在逗人的时候，牧可退出他的怀抱，抓起他的手递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贺泓勋拧眉轻责：“属小狗的啊，还咬人！”看到手背上清晰的齿印，他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要是被团长政委他们看见了问我怎么回事，我只好说我女朋友牙痒，给她磨牙了。”

牧可惦起脚搂他脖子娇嗔地说：“干吗总欺负我？”

亲昵地以鼻尖蹭蹭她的，贺泓勋一脸温柔地说：“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单纯得像张白纸。”

雾一般浓密的睫毛抖了抖，牧可的指尖划过他脸的轮廓，甜笑着问：“我是白纸的话你是什么？”

见她淘气地笑，贺泓勋在她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然后神色平静地扔出两个字：“报纸！”

牧可笑得直不起腰，贺泓勋轻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笑够了，牧宸和袁帅也正好回来了。他们规规矩矩地喊报告，听到贺泓勋说“进来”时才敢推门。

望着与牧可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贺泓勋问：“牧宸？”

牧宸学着战士的样子啪地一个立正：“报告姐夫，正是小弟。”

倍儿精神的小舅子，英姿飒爽的姐夫，彼此很对胃口。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生活中的贺泓勋是个低调的人，不希望因为自家女朋友来麻烦炊事班，不过事先知情的易理明还是提前交代了，所以留好了饭菜等着老大过来。

去食堂的路上，经过的战士不停地给贺泓勋敬礼，牧可跟在他后面，接收到战士们投射过来的“灼灼”目光有点不自在，她快走了两步，轻轻扯了扯贺泓勋的军装：“他们干吗都回头看我？我哪里不对吗？”

贺泓勋停下脚步，偏头，目光移到她飘逸的短裙上稍作停留，然后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进。

牧可怔了怔，等明白过来是裙子惹的祸，她不禁有些懊恼。

当眼晴的余光再次瞥见战士回头看向身侧的牧可时，贺泓勋的步子加快了。牧可穿的新鞋有点磨脚，看着与自己拉开了些许距离的他，小跑着追上去拉他的手：“你走慢点等等我啊，别像冲锋似的好不好？”

挣开她的小手，贺泓勋一脸严肃：“在部队不要和我拉拉扯扯，记得随时保持二十公分的距离。”见她撅嘴，他压低了声音又说：“没人的时候，零距离。”

尽管他的声音很小，还是被袁帅和牧宸听到了，两人扑哧一声乐了，接到老大递过来的警告眼神，他们赶紧正了脸色，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大步走开了。

到了食堂门口，贺泓勋没急着进去，这个血性霸道的男人，还在为她裙子长度引起的较高回头率生气，犀利的目光落定在她的脸上，他沉声说：“你可真给我长脸！”见她龇牙笑得没心没肺，他板起来脸训她：“下次再穿这么短看我不关你禁闭！”

把牧可放在后方担心赫义城和牧凯铭横加阻拦，到了大前方，他还得担心那些虎狼一样的战士，用贺泓勋的话说：“谈恋爱就是累，挣卖白菜的钱，操卖白粉的心。”

这个没情调的男人！牧可老大不高兴地顶回去：“我是满足你的虚荣心，搞得像是有损安定团结扰乱军心一样。”不等他反驳，她又说：“别说我真动摇了你们团的军心，那他们也太不坚定了。”

“不是谁都经得住这种‘诱惑’！”看了眼她的短裙，贺泓勋有点气结：“你以为他们个个都有我的定力啊？”说完转身进了食堂。

照例午饭后贺泓勋要回去午睡会儿，但之前有了许诺，所以当姐弟俩吃饱的时候，他说了句：“结束战斗，看坦克去。”便带着牧可和牧宸去了坦克训练场。

走进一扇铁栅门，一种无形的震慑力扑面而来。望向静如绿色屏障、动如山呼海啸的坦克及装甲车，牧宸激动地迭声感叹：“太帅太壮观了！”

贺泓勋拍拍他的头，围绕坦克这个话题说了很多。

牧宸听完，好奇地问：“姐夫你会开坦克吗？”

不等贺泓勋说话，随行的易理明笑道：“身为侦察营的老大，贺泓勋的技术可是一流的。”

牧宸眼里闪动着崇拜的光芒，他伸出手握住贺泓勋的，夸张地使劲摇了摇，赞美道：“姐夫，你太厉害了！”

不止是他，想到那么大一铁家伙在贺泓勋手里挥洒自如，连淡定的牧可都有点崇拜了。尽管出身军人世家，她其实极少到部队去，每次被迫和赫义城过去也是兴致缺缺。然而这次走进贺泓勋生活工作的地方，看着他威严深沉的神情，听着他专业地侃侃而谈，牧可闻到贺泓勋身上特有的军营味道，很男人。

下午贺泓勋还有事，牧可很懂事的让他去忙，她换了衣服在袁帅的带领下和牧宸去鱼塘玩了。晚上，牧宸跟着袁帅行动，贺泓勋领着牧可去小餐厅和团长他们吃饭。

落座后，贺泓勋一一地给牧可介绍，团长陆湛明、政委宁安磊、主任李中平、作训股长张以桐、炮营长安基，以及中午就已经认识了的教导员易理明。牧可腼腆地微笑，礼貌地和他们打招呼。

他们很热情，饭菜很丰盛，陆湛明甚至亲自到厨房里指挥炊事班长做了一道家乡菜。他笑眯眯地帮牧可舀汤，嘴里还批评贺泓勋：“赶紧给你小女朋友夹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这儿条件比不上城里，总得让人家吃饱啊。招待不周下次人家不来了，我可不负责。”

宁安磊也招呼牧可：“赶紧趁热吃，这可是我们最高行政长官的保留节目。”

北方人向来豪爽，不习惯客套。陆湛明闻言赶紧纠正：“什么最高行政长官，不要乱说。牧可，别紧张，放松点。我们部队就和地方上的公司一样，我们这桌子人就相当于董事会，政委就相当于董事长，主任就相当于办公室主任，作训股长、炮营长就相当于部门经理，贺泓勋呢，应该很快就是CEO了。我呢，就是CEO背后的顾问，我顾得过来就问问，顾不过来就不问了。”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席间大家纷纷敬酒，就连饮事班长老张都出来喝了两杯。牧可平时滴酒不沾，可是面对这群爷们的热情，她居然也干杯了。贺泓勋见她眼泪都被呛出来了，说什么都不肯再让她喝，替她回敬了大家。

晚饭持续了很久。或许是心情好，贺泓勋喝了很多酒，见他一杯接一杯地干，牧可不免担心这位“绿林好汉”醉了，所以在他站起来说要去方便下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站了起来，拽住他的裤腰带说：“我也要去。”

大家见状全笑了，炮营长安基打趣道：“小嫂子，不用担心，要是贺泓勋醉了，我喊俩兵把他扛回去。”尽管被笑话了，牧可还是坚持和贺泓勋一块儿去了，怕他醉了摔倒。

晚饭过后，告别了团长政委他们，微醉的贺泓勋领着小女友往家属院去。到了地方，牧可从微晃的他手里接过钥匙开门。就在她想伸手开灯的时候，贺泓勋将她抵在门上，覆上她唇前坏坏地说了句：“有点儿喝多了……”然后深深将她吻住，疯狂程度似是在兑现清晨撂下的要收拾她的话。

这时，熄灯号吹响了，营区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或许是在自己的地盘，放松到无所顾及。贺泓勋的唇压下来，炙热的唇舌肆意地在牧可贝齿间扫荡，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放。随着拥吻的深入，被他抵在门上的娇躯已紧紧地贴上了他的身体，亲密得犹如一体。牧可被吻得毫无招架之力，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节奏呼吸吞咽，双手不自觉地抱住了他劲瘦的腰。

贺泓勋的呼吸有些急，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将牧可更紧地按进怀里，他猛烈地以唇攻城略地。清冽的气息充斥了牧可的所有感官，她感觉到他狂野的心跳，感觉到他热烫的呼吸落在颈间，眷恋般缓缓滑向她裸落在空气中的锁骨，牧可感觉到他粗糙温暖的手探进她衣内，瞬间的迟疑过后，没有覆上她胸前的禁地，而是抚上她柔裸的背……

此情此景，让人意乱情迷。

良久，狂风骤雨终于停止下来，他的吻愈渐温柔，像安抚般轻柔地吸吮摩擦着她的唇，温热的气息在她鼻端流连不去。

牧可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她微微睁开眼看他，视线迷离。

抬头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娇颜，他淡淡地笑了，额头抵着她的，以低沉柔和的声音问：“弄疼你了吗？”

牧可轻舔了下唇，想摇头又动弹不得，只是眨着迷离的眼望着他不语。

月光下的女孩儿楚楚动人，看着他的眼晴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光芒，贺泓勋一时嘴拙找不到恰当的语句形容她的美丽，只是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又俯身轻咬了下她小巧的耳垂，宽大的手掌烙铁一样将她重新扣进怀里拥紧。

“好几天没见，挺想你的！”磁性的音质略显低沉，别有一番诱惑，贺泓勋深呼吸，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安抚道：“别怕，我有分寸。”牧可听到他自嘲般轻声笑了，沉吟了下补充道：“尽管难度系数有点大，可我还是会按程序操作。”出于军人的自律以及那份涌自心底的珍视，他没打算在婚前有所逾越，再粗野的吻依然止乎于礼。

感动于他极力的克制，牧可弯唇笑了，乖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房间唯一的光源是外面的月光。

他们保持拥抱的姿势，很久。

家属院是可以不遵守熄灯规定的。酒意渐消，贺泓勋开了灯，细心地为牧可整理着被自己扯得微乱的衣服，偏头看了看她脖子上被烙下的印记，他边轻轻摩挲边似笑非笑地说：“怎么像豆腐一样嫩，我也没用多大劲儿啊。”

总能轻易粉碎她心中浪漫的幻想！牧可打他，笑闹间她取过包，拿出个袋子递给他：“给你的，看看合不合适。”

没想到小女友还给自己准备了礼物，贺泓勋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他接过来打开看，然后低着头笑了。

“据我目测这个尺码应该适合你，以后训练的时候就戴上吧，总能起点保护作用。”想到他的腰受过伤，牧可特意跑去买了个磁疗护腰，因为不知道哪个效果更好，就以一分钱一分货的标准买了个贵的。

将感激和感动化成了两个字，贺泓勋说：“谢谢！”仔细地将护腰叠好，放进了衣柜里：“看弄坏了，先放着。”

不知道为什么，牧可觉得这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她甜甜地笑，勾着他的脖子：“坏了再买新的，咱不差钱。”

“小鬼！”被牧可俏皮的表情逗笑，贺泓勋手上用力，将不安分地跪坐在沙发上的小人儿抱到自己腿上，亲昵地搂着她。

牧可没有抗拒，乖顺地偎在他怀里，和他说起出国的事。

贺泓勋听完，一脸严肃地问：“多长时间？”

“一般半年吧，这个要看情况，反正不会太长。”

“八年抗战才算长？”贺泓勋皱眉，“你想去吗？”

牧可想了想：“无所谓。”

“理论上我不该反对，实际上我不同意。国外有什么好，以你的水平不出国技术照样过硬。”贺泓勋顿了下，深邃的眼底浮起为难之色，他坦白说，“我不希望你离我那么远，不舍得也不放心。”既然是问他的意见，贺泓勋觉得没必要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明明不愿意反而故作无事地说什么 “我尊重你的选择”或是“我不能替你作决定，你自己看着办吧”的话，那种大度，他装不出来。

牧可闻言很爽快地说：“那就听你的，不去了。”

男人并不懂女人，那些他们勉强装出来的大度，未必是她们所喜欢的，很多时候，女人其实更愿意男人替她拿主意。说白了，其实潜意识里女人总是希望男人挽留，在她们看来，那是爱的表现。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人愿意过“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日子。所以说，女人就是爱情至上的“小怪物”。

贺泓勋牢牢地看住她的眼晴，没有找到任何勉强之意，他像哄孩子一样宠爱地说：“乖乖的！”贴上她细嫩如婴的脸颊，他承诺：“不会让你后悔的。”

牧可没说话，只是更紧地偎着他。

两个人又闲聊了会儿，牧可猛地想起早上的窘事，她很委婉很害羞地解释了下那条发错的短信。

故意用带着胡楂的下巴扎了扎她光洁的额头算是惩罚，贺泓勋暧昧地说，“我还在想明天要不要抽空带你去买新的。”

牧可张牙舞爪地向他进攻：“流氓，色狼！”

贺泓勋朗声笑，英俊的脸上尽是温柔：“等以后结婚了我们就是最亲密的人了，咱俩说点私房话再正常不过，害羞什么？告诉你啊，这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必然得擦出点火花来，那话怎么说来着，属于精神和身体的倾慕。”

耍起流氓来牧可当然不是对手，敌不过他的厚脸皮，她只好跳起来像女王般命令道：“我要睡觉了，你赶紧送我去招待所。”

“去什么招待所，我这儿还装不下你了？”贺泓勋把人往卧室领，“就睡这儿。”

环视那张双人床，牧可的战备升级了：“那你睡哪啊？警告你啊，不能睡在这屋里。”

贺泓勋拎她小巧的耳朵：“这可是我的地盘，我想睡哪儿就睡哪儿，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急着赶我了？”

牧可耍赖：“不管你，爱睡哪儿睡哪儿，反正不许在这儿。”

无奈的眼中溢满宠爱，贺泓勋笑而不语。

转身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被子，他说：“我再给你铺一层吧，我这硬板床你怕是睡不惯。”给她铺好床后抖开豆腐块被子，回头看着她：“明早给我恢复原样，听见没有？”

间接批评她的内务。牧可撇嘴。

“好了，你赶紧睡觉吧，我去办公室睡。”走到门口，他痞痞地说：“要是你半夜害怕允许你给我打电话，如果你邀请我回来睡觉，我是非常乐意的。”说完，径自笑了起来。

“我才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呢。”知道他们办公室有休息间，里面一应俱全，牧可很放心，便急巴巴地推他出门。

贺泓勋趁机在她脸蛋上亲了口：“别嘴硬，据我预测，过不了多久，咱们两大主力红军就会在这张床上‘会师’的。”

他的笑声让她觉得亲切，牧可弯着眼睛笑，枕着他的味道甜甜睡去。

在部队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无非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多了点儿。可贺泓勋工作很忙，一方面要抓训练，一方面要参加团部会议，尤其是当演习任务突然有变动时，他根本就是分身乏术，连睡觉的时间都成了海绵里的水，需要用挤的。牧可体谅他的辛苦，故意抱怨部队不好玩，要求回去。

看穿了她的心思，贺泓勋抱歉地说：“对不住啊，让你过来又没时间陪你。要不再待两天吧，好歹晚上还有时间见面。”实在舍不得她走，牧可在身边，可以抵消一切的疲累。

看到他脸上浮起强烈的落寞和歉意，牧可懂事地说：“我在这会给你添乱的，等演习完了我再来呗，到时候让你天天陪着我。”为了给他宽心，她还挽着他的胳膊煞有介事地叹气，似抱怨更像撒娇地说：“真是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你白天的时间全都贡献出去了，可怜我只能分享一点你的睡眠时间，好不公平呢。”

说到分享睡眠时间，换作以往贺泓勋免不了借题发挥流氓一把，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心情，揽过她的肩膀：“我和政委说了，等演习结束休几天假。到时候全陪你，行吗？”

牧可点头，回以甜甜的浅笑。

临别前一晚贺泓勋依然在办公室睡的。倒不是担心自制力不行，不过毕竟美人在怀，他又不姓柳，怎么可能睡得踏实？留下对他而言，绝对是折磨。与其遭罪，不如日后要求小女友补偿来得实惠。所以等牧可趴在他怀里睡着后，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贺泓勋轻手轻脚地将人抱回了床上，细心地把被子给她盖好就离开了。

在部队牧可没机会睡懒觉，即便拿被子捂住耳朵，依然早早地就被雄壮的口号声喊醒了。她抱着被子，听到外面的战士们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1—2—3—4—”接着歌声此起彼伏，她不禁懊恼地想：“这群男人的精神头儿怎么这么足呢。”然后不情不愿地起床。

又像前两天一样，她刚梳洗完通信员小王就把早餐送来了。牧可奇怪他为什么把时间算得如此准，道完谢后她问：“你怎么知道我起来了？不怕我睡懒觉？”

小王龇牙笑：“嫂子，你来之前营长就给我说了，要‘严密注视’你的一举一动，如果早上房间窗帘拉开那就证明你起床了。我必须在二十分钟之内把早餐送来。这两天我看窗帘看得眼睛都发花了。我可是掐着表看的二十分钟呢。”

牧可被他说得笑了，为了表达感谢之情，她把贺泓勋给她准备的零食水果分了大半给小王。小王特别高兴，捧着一大堆好吃的，出门都快蹦高儿了，一溜烟地跑去送给小老乡分享。

早餐过后小王收拾房间，牧可要帮忙他死活不让，说是嫂子达不到营长的要求，到时候他会被批评的，牧可没办法，只好给他打下手。后来见小王要洗衣服，牧可执意要来，让他忙自己的事去，小王见她坚持，就说：“那好吧，嫂子你实习一下也好，但你千万别说啊，营长知道了要训我的，怎么能让客人洗衣服呢。”

牧可觉得这小孩儿太有意思了，爽快地答应了。等她洗完衣服，睡醒的牧宸也过来了，袁帅提着一个大袋子跟在后面，见到她就坏笑着说：“老大现在得老郁闷了。估计你前脚走，后脚就得操练我们。”

牧可挑挑秀眉回嘴：“反正你也欠练，正中下怀嘛不是。”

不等袁帅反驳，贺泓勋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看他也是欠练！”

昨晚听他说上午有会要开，牧可以为临走前见不到了呢，她有点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首长要走，怎么也得送送啊。”在小舅子肩膀上拍了拍，贺泓勋笑了，“政委给我半小时的假，让我来告个别。”确定牧可收拾好了，他送她出门，下楼时还在说：“你第一次来，我既没接也没送的，不会生气吧？”

牧可歪着脑袋微笑：“怎么会呢，你有正经事忙，就当我是路过打酱油好了。”

望着她纯真的笑脸，贺泓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伸手想拉她的，想到身处的环境又收了回去。将他的动作收尽眼里，牧可往他身边凑了凑，悄悄地、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贺泓勋的唇角不自觉上扬，英俊的脸上浮起醉人的微笑。

到楼下的时候，袁帅已经把车开过来了，贺泓勋把包放在后座，在牧可坐上车的时候，他严肃地对两个小跟班下达口令：“前方五十米处待命！”

接到命令的袁帅和牧宸迅速知趣地到指定位置候着去了，边走边回头望着他偷笑。

贺泓勋一手搭在车门上，头探进了车里，他压低声音说，“演习时间推后了，要进行半个月的集训，这段时间我手机可能不会随时开着，你就别打我电话了，有什么指示等我打给你再说。”倾身为她扣上了安全带，似是有意化解某种隐隐的伤感情绪，他逗她：“我也学别人假装浪漫一把，象征性亲密接触下握个手当吻别吧。”话语间，已紧紧握住了她纤小的手。

离别的情绪霎时蔓延开来，牧可心里忽然难过得不行，被他握住手的瞬间，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哭了，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他们相扣的手上。

“怎么哭了？我可没赶你走啊。”贺泓勋往前探了探身像是要抱她，最后却只是用另一只手在牧可手背上拍了拍，放柔了声音说：“好了，别哭了，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赶在你寒假的时候我休假，好好陪你，行吗？”见牧可的眼泪止不住，贺泓勋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轻轻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两人依依惜别的情景被团长知道后，陆湛明开贺泓勋玩笑：“你这小女朋友快赶上你的‘掌上明珠’了，含在嘴里都怕化了。”于是，牧可有了第二个外号，贺泓勋的“掌上明珠”。

车子启动了，车轮转动间，倒车镜里贺泓勋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牧可悄悄别过脸去，不想让袁帅和牧宸看到她的眼泪。路上禁不住回想和贺泓勋相处的点点滴滴，牧可越发觉得他很像手边的一杯白开水，喝着，让心凉爽舒服。

有人说，相爱的人是彼此的影子，随行时未必有特别的感觉，可一旦不在身边了，就会发觉没他不行。在牧可心里，贺泓勋或许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了那抹影子。

回到宿舍，情绪平复的牧可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发现双肩背包里居然多出一沓钱。她吓了一跳，想到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贺泓勋昨晚趁她睡着的时候放在里面的，她赶紧给他打电话，手机却是关机。

恋人之间互送礼物倒没什么奇怪，可哪有给钱的道理。牧可觉得不可思议，满腹疑惑地连拨了很多次他的手机，始终都没通。直到晚上快十一点了，她躺在被窝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贺泓勋的电话才打过来。

低沉的声音夹杂着笑意：“怎么还没睡觉？想我呢？难怪我耳根子一直都在发烧。”

不理会他的调侃，牧可直接问：“你干吗给我钱啊？”还那么多，都超过他一个月工资了。

“不是怕你饿着嘛。你啊，一天要吃那么多零食，我担心你挣的都不够花，给你留着壮胆。”依然是玩世不恭的语气。

“谁说我不够花的？我就一个人哪有那么大开支啊。我不要你的钱，下次见面还你。”虽然两人已经很“亲密”了，而且贺泓勋连结婚的想法都有，可让牧可花他的钱，她过不了自己这关。

贺泓勋闻言不高兴了：“还什么还！你有是你的，我给你的是我给的，收着！”明知道她不缺，可他不像别人有工夫给女朋友选礼物哄她开心，再说他也不知道送什么，干脆就以最直接的方式给钱了，最主要的也是要为她担起生活的担子。

这就是军人贺泓勋，一个极度缺乏浪漫细胞的男人。很久很久以后牧可想起恋爱时的事，还抱怨他没送过什么正儿八经的礼物。贺泓勋半点内疚都没有，眼晴依然盯着军用地图，大言不惭地说：“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钱包，统统都是你的，还要什么礼物？再说了，工资卡不是都交公了？喜欢什么自己去买，不用报告。总控制量就那些，花完了事。”牧可听了，气得恨不能咬他两口。

事后牧可把他给钱的事和向薇说了，向薇笑得不行，笑够了，她语重心长地说：“这男人是真喜欢你，靠得住。不是因为他给你钱我才这么说，我的意思是钱这个俗物在一定时候是能看出来点什么的。”

牧可还是很别扭，又听向薇说：“回去偷着乐吧，贺泓勋这种男人简真就是军旅版的费云帆，你不要送给我，我批量收购。”

琼瑶阿姨的片子牧可当然也看过，想到费云帆对紫菱的深情，再联系贺泓勋在很“温情”的时候冒出的“糙”话以及他的“海量”，她狠狠皱了下眉：“我看他是山寨版的！你见过千杯不倒、百杯乱跑的费云帆吗？”

此话一出，向薇的电脑很无辜地被喷了。

身为该事件的男主角，费云帆这个话题牧可通过电话和贺泓勋聊起来：“向薇说你是军旅版费云帆，可我怎么看也在你身上找不到半点费云帆的影子。”

集训很快就结束了，演习即将拉开帷幕。贺泓勋望向伪装成山丘的指挥部，对着信号极差的手机吼道：“费云帆？谁啊？哪个营的？”

第十五章最高指挥官

这一战，身为首长的赫义城没有绝对的发言权，即便是师部空降，也只有建议权，贺泓勋才是掌控全局的最高指挥官。

连绵的群山被一层层薄雾笼罩着，充满了神秘迷幻的色彩。这是距离A城两百里外的一个设置成实战背景的演习训练场，荒无人烟的山谷间隐蔽着许多老百姓叫不出名字的重型装备，那是人类为战争发明出来的具有摧毁作用的武器。

贺泓勋赶上了他十年军旅生涯规模最为庞大的一次演习。以他为首的装甲侦察营是此次全副武装演习的先锋部队，身为王牌侦察营营长的他，是团长陆湛明向师部力荐的指挥官。

伪装良好的野战营房，指挥官贺泓勋与团长陆湛明、政委宁安磊、炮营长安基以及两名连长，分散地站在巨大的沙盘周围，似是要将那套沙盘刻入脑里。

沉默由团长打破，陆湛明有些担心地看向贺泓勋：“我们重装部队的火力优势和数量优势在这种条件下很难发挥，或许该改变计划。”

思索了片刻，贺泓勋神色平静：“略作调整。”冷峻的眼眸在沙盘上凝定了大概半分钟，他抬手指向某处山谷：“原计划在这里打袭击战，实施突然打击，现在看来行不通，改为封锁战，限制蓝军自由。”

炮营长安基不解：“根本无法确定蓝军是否一定会出现在那儿，怎么打封锁战？”

原定打袭击战是猜测蓝军的指挥部在那儿，即便不在，撤回突击小队支援别处也极为方便，不会对整个战局有太大影响，但如果改打封锁战，部队就要潜伏在山谷四周，万一判断错误，蓝军的指挥部根本不在那儿，就要派人将蓝军引过去才能实施计划，无形中难度上升了一个高度。

贺泓勋自然不会忽略这一点，他解释道：“明天信号弹升起，蓝军首先要做的就是搜寻我军指挥部，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整体摧毁。同样的，我军的首要任务也是如此。”顿了顿，幽深的眼眸倏地眯起，贺泓勋再次斟酌了下，才说：“我们的对手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引他们进伏击圈难度很大。不过，他们未必想到我们会这么打，如果干得漂亮，他们不会察觉。”

打仗也是赌博。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一切的战略战术也都只是猜侧分析，谁都不敢笃定一定能克制敌人。

有着武夫般利落的安基明白过来，他的血液开始沸腾，激动地说：“我带人从外围包抄过去，不信赶不动他们，踢我也要把他们踢进来。”

两名连长相视而笑。

宁安磊的神色却显得有些凝重：“不能硬来。直面蓝军不理智。”

将一面代表指挥部的红旗插在沙盘的山谷上，贺泓勋决定：“把坦克连和补给基地设在这儿！”

几道质疑的目光同时投射在贺泓勋脸上，不敢相信他居然要把承担火力掩护的坦克连作为饵，而且补给基地一旦被摧毁，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贺泓勋开始战前布置：“蓝军发现补给基地必定要发起冲击，坦克连集中火力抵挡住，让他们以为036山谷是主战场，指挥部在那里。安基，你趁机以最快机动速度抢占蓝军412高地，截断他们的支援力量。”指着一处距离036山谷极近的空地，贺泓勋对易理明说：“开战后老易向这儿推进，与安基碰头后直捣蓝军后方阵地消耗敌军……”

贺泓勋完成战斗部署，陆湛明与宁安磊对视一眼，相互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一架直升机以极低的高度自山峰后转出来，在一块空地上降落。身穿作训服的赫义城以及两名年轻的军官跳下来，径直走向伪装成山丘的指挥部帐篷。包括贺泓勋在内的五三二团的军官们随陆湛明迎上去，给师参谋长赫义城敬礼。

眼眸深处浮动着与生俱来的冷傲，受师长委派全程参与此次演习的赫义城回以标准军礼，目光越过贺泓勋，他严肃而郑重地对陆湛明说：“陆团长，前天三六三重装部队已经折在蓝军手上了，师长对五三二寄予很大的期望，辛苦了！”

三六三重装部队的战斗力在场的没人不了解，那是一支有着“雄狮”之称的威武之师，居然也败在了蓝军手里，可想而知他们这次的对手实力有多强劲。

陆湛明的表情凝重了几分，他说：“责无旁贷！”

走到沙盘前凝神看了会儿，注意到沙盘中插好的旗，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他很快参透了贺泓勋的战术，赫义城神情略淡：“这样的打法未免太过冒险。”

哪怕是以淡淡的语气表达，贺泓勋依然领悟到了其中浓重的谴责意味。

目光落点是沙盘一角，贺泓勋面色平静：“我军扛得住！”

他明白以火力先锋及补给基地为饵引蓝军部队进入伏击圈，令指挥部“孤军”应战，采取限制自由的封锁战策略是冒险，但对于五三二重装部队而言，在不了解特种部队作战方法的时候，其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对抗。毕竟战争这玩意本来就是人类最为残酷的社会活动之一，不是毁灭对方，就是被对方摧毁。既然做不到知己知彼，唯有拼死一搏。

赫义城默然，贺泓勋也不再说话。

两人的对峙令指挥部陷入长时间的寂静。五三二团的军官们有些发愣，他们戒备地看着师部首长与“自家”指挥官，不知该如何缓解这一刻僵持的暗潮汹涌。

最后，沉默由贺泓勋打破，他侧身看着墙上悬挂的作战决心图，开口时声音铿锵有力，赫义城听到他说：“没有摧毁不了的目标！如果我们的指挥部扛不住，他们也照样顶不住我们的全力冲击！”意思是说，五三二团的实力也是不容质疑的。

赫义城眼底透出的锋芒显露出危险的讯息，他淡漠地扫了贺泓勋的背影一眼，转身就走。

陆湛明敛下眼，忽然有些后悔力荐贺泓勋为指挥官。之前他只想到胜利后贺泓勋可以顺利被提升为团参谋长，却忘了一旦输了他赏识器重的部下将承担什么。

演习前一晚，指挥部帐篷外，贺泓勋坐在草地上，以手臂撑住地面令身体呈后仰姿势，望着黑幕般的天空沉默。

陆湛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贺泓勋听到他说：“临时作个调整，指挥官由我担任，你带领先锋部队负责推进，与易理明和安基接应。”

贺泓勋没有起身，他保持原姿势不动：“我又没犯错误，团长您怎么随便撤我的职？”

漫不经心的态度令陆湛明有点火，他霸道地说：“撤你职怎么了？我是团长！”

贺泓勋耙了耙头发站起来，很认真地提醒：“可我这个指挥官是师部任命的，您要撤的话得有命令。”见陆湛明还要说什么，他抢白道：“知道您为我好！不过总有人要承担的，况且谁说我们会输？！”

之前五三二团的人都不知道是与哪支部队对抗，直到集训结束，也就是昨天，接到师部任命的贺泓勋才知道对手居然是特种部队。说实话，他很兴奋。即便是输了，能与这样的对手过一次招，无论是他还是战士们，绝对获益匪浅。

敛去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贺泓勋承诺：“您放心，我能找准自己的位置！”

陆湛明知道贺泓勋是指知道如何处理与“空降”指挥官赫义城的关系，他莫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眼前这位不驯的部下的肩膀，咽下了原本打算劝说的话。

牧可知道明天就是演习的日子，所以这晚她没有等贺泓勋的电话，而是去赴一场对她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约会。

贺雅言穿着一身轻松的休闲装，在火锅店热气腾腾的空气里笑吟吟地给牧可夹菜：“我妈都打电话来了，问我哥什么时候带你回家。你去过他部队了吧，我发现他这人一点情调没有，就不能请个假陪你到外面逛逛啊，那破地方有什么玩的。算了算了，我不能多说他坏话，被他知道肯定挨训，还有我妈，又要骂我没大没小了，你不知道，我哥在家老有地位了……”

本来以两个女孩现在的关系第一次正式的见面该贺泓勋在场，不过，谁让少校同志未经小首长批准就把恋爱的近况向老妈汇报了呢。结果老人家高兴得嘴都合不上，立马给女儿打了电话询问，还吩咐贺雅言：“你哥工作忙，你要多替他照顾下牧可，听说那孩子挺小的。”惹得贺雅言抱怨老妈这么快就偏心“嫂子”了。

毕竟是见贺泓勋的家人，尽管是在接到贺雅言电话后“征求”了他的意见才来的，牧可依然免不了有些紧张。不过，贺雅言的自来熟和热情令两人很快熟络起来。牧可吃着爽口的麻辣火锅，听着她对贺泓勋抱怨中的夸奖，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调皮地接口：“不要紧，你随口说我随耳听，保证不告诉他。”

“那你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要不食言而肥，他这个人啊……”于是可想而知，贺雅言把老哥的窘事一一交代了，连他高中时期拒绝隔壁班女生表白都没落下。

想象着贺泓勋拧着眉对人家说：“对不起同学，我不认识你，所以你问我喜不喜欢你，太深入了。再见。”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很严肃地纠正：“还是别见了。”牧可笑到不行。

一顿饭下来，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女孩情绪高涨地喝了不少酒，抢着付完账，被辣得鼻涕眼泪横流地走在街上还大呼过瘾。可惜没等拦到出租车，牧可的胃就抽搐着疼起来，脸霎时白得像张纸，额头上全是汗。

完全没料到未来嫂子既不能喝酒更不能沾辣，判断出牧可可能是急性胃穿孔的贺雅言急了，在好半天打不到车的情况下，她拨通了左铭煌的电话。

左铭煌来得很快，凄厉的刹车声还未停他人已经跳向地面，急跑到贺雅言面前，来不及多问，便从她手中扶过站都站不稳的牧可，发现她极度的虚弱，他拦腰将人抱起。

去尽温和儒雅的神情，左铭煌脸上的焦急泄露了所有的心事。贺雅言没心思考虑其他，跟着钻进后座，将娇小的牧可搂在胸前，一边帮她擦额际的汗一边极专业地把病症简洁而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根据贺雅言提供的信息，再结合牧可出现的呕吐症状，身为外科医生的左铭煌已经可以确定牧可的病情了。将油门一路踩到底，他戴上耳机打电话，语速与车速一样快：“准备手术室，十分钟后我与病人一起到，判断是急性胃穿孔，对，就这样。”

到了陆军医院，四肢冰冷的牧可已经疼得快晕过去了，经过检查，果然是急性胃穿孔。

被推进手术室前，她用尽浑身力气抓住贺雅言的手腕，虚弱地说：“别告诉他，等演习完了再……”被疼痛折磨了一路，牧可也自责了一路，后悔不该贪馋吃辣，心想自己受点罪那是活该自找，谁让没管住嘴呢，可如果因此影响了贺泓勋，罪过就大了。

反握住牧可冰冷的手，贺雅言打断了她：“我知道，我不告诉他。”

牧可咬牙忍着疼再次强调：“一定别告诉他，不能输的……”袁帅可是说贺泓勋立了军令状，牧可深知这次演习的重要性，所以半个月以来始终不敢主动给他打电话，就怕影响他工作。

急性胃穿孔是有生命危险的。说实话，牧可此刻的坚持令贺雅言很感动。用力回握住牧可的手，她以特别坚定的语气承诺：“我保证不告诉他！你好好的，然后我们给他庆功。”

像是在安慰忧心的贺雅言，也似在为自己担心，牧可皱眉：“他会不会骂我啊？”

贺雅言摸摸牧可被汗水浸湿的鬓发，语气笃定：“他不敢！”

当牧可被推进去，望向已换好手术服走过来的左铭煌，贺雅言诚恳地说：“拜托了！”

谁都知道，只要是手术就存在风险，即便是医生，见多了生死离别，换到自己亲人朋友身上，依然觉得恐惧。贺雅言的心空落得厉害，深怕牧可有半点闪失。

左铭煌端着消过毒的双手，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

手术室的灯亮了，贺雅言在门外呆站了大约十分钟，情绪平复后她去交钱补办手续，回来就一直守在手术室外。想给贺泓勋打电话，手机掏出来的瞬间牧可比床单还苍白的脸在眼前晃过，她咬了咬牙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空旷的走廊很安静，随着时间的流逝，贺雅言有点坐立难安。使劲抹了把眼晴，她恶狠狠地自语道：“贺雅言，你以后要是再敢带着别人乱吃，我就揍你！”

手术室的灯灭了，贺雅言猛地站起来冲过去，速度之快令身体受惯性使然撞在护士身上，幸好左铭煌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避免两人摔成一团。

左铭煌的手臂也是很有力的，承受着贺雅言身体的部分重量，他摘下口罩：“手术很顺利，她因为麻醉的关系睡着了。”

等他换下手术服到病房时见还是她一个人在，他欲打电话通知赫义城。不过赫义城的手机自然是打不通的，同在训练场的他和贺泓勋一样，关闭了个人无线通信器材。

侧身望了眼牧可苍白的脸，左铭煌说：“你知道可可住哪儿吗？得给她拿下换洗的东西。”

贺雅言显得很平静：“你告诉我地址吧，钥匙应该在她包里。”他一个大男人自然不方便到牧可的单身宿舍，只好她去。

贺雅言开着他的车去取东西，回来的时候左铭煌还没走。推门的瞬间，正好看到他握住牧可的手，脸上温柔的表情一览无余。仿佛无意隐瞒对牧可的感情，左铭煌在她进来后并没有松手，反而又体贴地为床上的娇人掖了掖被角。

他明目张胆的觊觎惹恼了贺雅言，她恨不得质问左铭煌：“那是我嫂子，你在这献什么殷勤！”话到嘴边又克制地咽了回去，她生硬地赶人：“你可以走了，我来照顾她。”随即走到他身边，毫不犹豫、很不客气地抽出牧可的手塞进被子里，盖得严严的。

左铭煌尴尬地收回了手，斟酌了下措辞：“雅言……”

“还是叫我贺医生吧。”在病床的另一侧坐下，贺雅言神情极淡：“这几年你一直这么叫的，我习惯了。”

左铭煌偏头望向窗外，没再说话。

“你别误会，和你我无关。”贺雅言站起身来关掉了病房的灯，等适应了室内的昏暗，她悠悠开口，“你喜欢她是你的事，她是我哥的女朋友就是我们贺家的事。我得承认，你很有眼光，不过很可惜，你没机会了。”

此刻她的尖锐令左铭煌觉得陌生，沉默了一瞬，他问：“这么肯定？”

贺雅言微微一笑，“你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般，沉睡中的牧可轻不可闻地呓语了声：“贺泓勋……”

如此寂静的夜，她细若蚊声的呢喃显得格外清晰。

左铭煌哑然，神情看上去有点悲哀。

天际亮起微光，五三二团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做好战斗部署的贺泓勋身穿作训服，迈着大步自野战车场走向隐蔽指挥所，涂了油彩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唯有肩章在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指挥部里数十名军官操纵着电子仪器，沙沙的电流声在战争面前居然显得井然有序。当全军进入战备状态，陆湛明与宁安磊也屏住了呼吸，与贺泓勋及赫义城并肩站在电子屏幕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战场上的风吹草动。

此时，距离预计开战还有一分钟。

贺泓勋敛下眼，低沉浑厚的声音透过电波向空气里扩散，他对着通信系统低声道：“各排注意，按原定计划，看绿色信号弹行事。”话音刚落，北京时间六点整，象征开战的第一发绿色信号弹在丛山密林间轰然而起，冲向天际。

安静霎时被打破，先前空寂无人的林地瞬间响起低沉的引擎声，一分钟前看起来还像灌木丛的步战车倾巢而出，场面犹如千军万马，蓄势待发。然而等待片刻，蓝军阵地却始终静悄悄的，让人完全嗅不到该有的火药味，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深邃的眼底浮起冷意，贺泓勋身上莫名散发出一种凛然的杀意，他猜测着某种可能性，随即又自我否定。赫义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过来，偏头看着身侧的指挥官。

这一战，身为首长的赫义城没有绝对的发言权，即便是师部空降，也只有建设权，贺泓勋才是掌控全局的最高指挥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蓝军仍旧毫无行动。

在陆湛明的军旅生涯中还没遇上过这么诡异的对手，脾气急躁的他有点沉不住气：“蓝军对五三二团擅长攻坚的特点很熟悉，他们在等我们先动手。”

陷入沉思的贺泓勋摇头否定：“不会是采取敌不动我不动战术，他们肯定已经行动了，应该是在找我们的指挥部，没开火是不想浪费弹药。”

赫义城皱眉：“不可能那么傲，轻敌不是他们的作风。”

贺泓勋一字一句地纠正：“不是傲，是自信！”不等赫义城反驳，他拿起通话器，嗓音骤然一冷：“破袭小组准备，改变原定计划，立即向412高地推进。”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又听贺泓勋说道：“坦克连注意，原地候命！”

与贺泓勋有着黄金搭档之名的易理明自然没有异议，他是绝对服从指挥官命令的，很爽快地回道：“明白！”

相比他的爽快，袁帅就是兴奋了。没想到居然是破袭小组领战，他激动地对着车内通话器喊：“是！”

紧接着，侦察营的营旗八面威风地打了起来，二十辆步战车自丛林间冲出来，全速向412推进。与此同时，车上的高射机枪吃人般朝着前方死命开火，行进间扫清一切可能出现的障碍与攻击。

这时，蓝军终于有所动作，412高地侧面的密林间，几架直升机以贴地爬行的高度飞出来，扑向破袭小组。

眼见蓝军现身，贺泓勋下令：“进攻！”

骤然间，连绵的山峦间响起轰鸣的枪炮声。

即便有猛烈的火力掩护，破袭小组的步战车依然难逃反坦克导弹这个宿世冤家的袭击。不过，有过一次战斗经验的袁帅长进许多，他沉着地命令迅速变换队形，让原本四辆并行的步战车保持二十米间距分散开来，在不同位置、不同角度，推进间持续向蓝军开火。

强烈的火药味令袁帅的血液沸腾了，他极力抑制住兴奋的情绪，抹了把额头的汗，在颠簸的视线中指挥道：“炮手准备，十车并射！”

目睹步战车变阵的全过程，看着炮筒齐齐指向蓝军直升机，眨眼间已轰隆着开了炮，贺泓勋唇边浮起一丝满意的笑，但笑意尚来不及蔓延到眼里，就见低空飞行的直升机灵巧地闪进了树林中，以致两个回合的十车并射没有击中目标，反而伴随着炮声，林地间几声轰响，破袭小组的五辆步战车车体上同时感应到激光光束，立时间，白烟袅袅。

被白烟笼罩意味着阵亡。

袁帅骂了声娘，正想再次下令开炮，通话器中传来贺泓勋冷沉的声音：“全部下车，化整为零。”仅靠破袭小组必然造不成大的攻势，无非是在敌不动的情况下临时改变计划为了引出蓝军，现在战事拉开，自然无须硬碰硬，发挥个人优势，保存实力才是关键。

步战车在同一时间全部停下，除了刚刚被蓝军打中的五辆没动外，其他战车里的兵端着武器钻了出来。不过很可惜，在他们没来及站稳脚跟时，有几个人身上相继冒出了白烟，他们“阵亡”了。

看着战场上第一批折损的兵，贺泓勋忽然上来点情绪，心想：平时说的“上车猛，下车快”的话都被抛脑后去了。握着通话器，他深呼吸后冷静地指挥：“火力连注意，地面火炮准备。”

为了掩护破袭小组弃车接敌，指挥部战场在贺泓勋一声令下后向蓝军发起了首轮进攻。

作为火力战斗的先头部队，炮营成为此次对抗的骨干。地面压制火炮及高射炮联手合作，在一阵地动山摇中，以强大的火力及较远射程的优势暂时压制住了蓝军猛烈的袭击，鼓舞了红军的士气。

见到蓝军的直升机被打下来几架，指挥所里的军官稍稍松了口气，连赫义城脸上都显出几分喜色，唯有贺泓勋凝重的神情没有一丝松懈。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盯在电子屏幕上，冷峻的脸部线条绷得紧紧的。

贺泓勋的担心是有必要的，为了保存实力过早地暴露了核心战斗力对红军来说是很不利的，即便重创了蓝军，也可以说是得不偿失，更何况只是小小的创伤。所以，在压制住对方火力时，他马上下令：“停止进攻，加固阵地，原地防守！”

这时，忽然传来超高分贝的爆炸声，身经百战的五三二团军官已随着节奏变换判断出来那是领先了他们一代的杀伤武器所具备的攻击力。

在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中通信员汇报：“指挥官同志，我方野战炊事车遭遇敌军空袭全部炸毁，蓝军正向补给基地行进。”

强劲的对手可以激发人的潜能。贺泓勋没有因此乱了阵脚，反而出乎众人意料地笑了笑，开口时语气是绝对赞赏：“这是给我们长见识呢。”之后又以轻松的语气说：“‘牺牲’的同志向野战炊事车推进，埋锅造饭。”

指挥所里的军官闻言都怔住了，转念想想也没什么不妥，这“活着”的要继续战斗，阵亡的总该让人家吃饭吧。思及此，他们相互对望后默契地摇头苦笑。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了红军的后勤补给线后，对红军地面火炮有所顾及的蓝军并不恋战，直升机迅速掩入密林之中，再次失去了踪影，实力保存得非常彻底。

很快地，向036山谷推进的破袭小组就在随机的阵地上遇到了对手的埋伏。于是，在蓝军的低空袭击告一段落时，两军开始了地面“人力战”。

袁帅伸手示意手下的兵散开隐蔽下来，这才利落地摸到了山谷外缘，动作很轻，连树枝都没惊动一条。确定没有敌军后，他朝身后做了个动作，破袭小组的其他人员才摸了过去，缓缓钻入了丛林之中。

就在他们接近目标五百米处，袁帅莫名感觉到危险在逼近，“卧倒”两个字未及出口，一道小小的光点闪过，他左胸口冒起了白烟。

阵亡的排长同志顿时恼了，他泄气地顺势坐下，摘下帽子甩到地上没好气地吼道：“用得着打胸口吗？炫你枪法准啊？”

看向分不清是采用战术动作卧倒的还是连滚带爬扑倒在地的破袭小组的兵，袁帅耷拉着脑袋，郁闷地说：“我已经死了，你们继续。”

“战毅领队！”果绝的命令来自指挥部的贺泓勋。

战场上是没有平静可言的。蓝军在午后连续发起进击，两面夹击般采取空地协同的作战方式，一方面在陆地上抢夺发言权，利用地雷炸了红军百分之四十的步战车；另一方面出动直升机轰炸红军防守阵地，强大的火力让人有种火箭在耳边呼啸的错觉。

指挥部被狡猾的蓝军锁定成为主战场，高机动单兵防空导弹瞄准后一发发射出去，渐渐也抵挡不住对方一波强过一波的攻势。

与此同时，通信器材忽然受到干扰，电台瞬间乱成一团。

“三号伏击点遭遇袭击，全员阵亡……”

“五号后勤补给点被端，几近瘫痪……”

“又有五架直升机向我方飞来，请求火力支援……”

贺泓勋的神情越发沉重起来，握住通话器，他指挥道：“二号伏击地所有人员向036山谷推进，高射炮排注意，以最大机动速度向山鹰靠拢……”话未说完，电台彻底罢工。

望着陷入黑屏的电子屏幕，贺泓勋冷沉的目光足以把人射穿，压抑在胸口的重石此时急需暴力一点的行为去粉碎。

沉寂了大约半分钟，贺泓勋忽然爆发起来，转身时狠力挥出一拳，重重砸在沙盘上。

宁安磊欲上前，被陆湛明拦住。

赫义城做了个深深的吐纳，抬起的手重重地落在贺泓勋肩膀上。

发泄过后，贺泓勋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转过身面对在场各位军官时去尽了脸上暴躁的情绪，恢复了身为指挥官应有的稳重及威严。

“以数量取胜似乎有点胜之不武，不过相比他们领先一代的武器，我们也没占着便宜。”大脑快速运转，贺泓勋站在指挥官的位置思考问题，“按原定计划打封锁战，无论如何都要吃掉蓝军的指挥部。”

赫义城问出所有人的疑惑：“根本找不到他们的指挥部，怎么吃？”

“相比其他伏击点，我们指挥部战场的火力最强，为什么蓝军偏偏咬住不放？与破袭小组遭遇后，为什么不退到表面火力较弱的036山谷？”贺泓勋连发两问，然后给出揣度已久的答案，“我判断蓝军的指挥部就在036山谷火力覆盖到的地方。所以，他们始终避开那块空地，以主动进攻的方式转移我军注意力。我想，我们已经中了蓝军的埋伏而不自知。”

赫义城神色凝重地看着沙盘：“你打算怎么反击？”

贺泓勋提出将安基与易理明两处伏击点的兵力合成一股，由他带人到036山谷现场指挥，集中火力端了对手的老窝。

在场军官无论官职大小齐齐望向贺泓勋，以眼神反对他亲临战场。要知道，如果最高指挥官翻了白牌，和自家指挥部被端没什么两样，这仗实在输得太难看了。

“我很清楚如果我阵亡或是被俘意味着什么。”贺泓勋以异常坚定的眼神逐一扫过众人，“照现在这样打下去我们太被动，连保持通话的电台都被蓝军破坏了，指挥部和我完全成了摆设。试问，如果我不能及时和战场上的兵保持联系，如果他们统统成了烈士，我怎么指挥？我指挥谁？”

贺泓勋的质问是有力度的，清楚战况的军官们无从辩驳。

枪声和爆炸声再度响起时，贺泓勋已带着侦察营一个排的兵力，发挥夜间作战的优势，在指军部火炮的掩护下，以超出自身兵力五倍的火力向036山谷进发。

超乎寻常的“高调”成功地引起了蓝军的注意，让对手以为红军的大部队来了，他们终于被逼得行动起来，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撤回了多架直升机，沿途对侦察营围追堵截。

既然有胆量带区区一个排的兵造那么大的声势搞突击，贺泓勋自然是有所准备的。他将蓝军往各伏击点带，以牙还牙地为他们准备了地雷、火炮当见面礼，把蓝军搞得灰头土脸连连受创不说，当阵亡的“烈士”了解红军真正的兵力，恨不得端机枪突突了已经向下一处阵地推进的少校同志。

在零伤亡的情况下将蓝军的部队牵到036山谷时已是深夜，发现战士们明显的疲乏，贺泓勋下令原地休息。确定与对手保持了绝对安全的距离后，他领着一名尉官悄悄潜入了红军伏击圈。

当与指挥部失去联系的炮营长安基，以及原地候命了一整天的易理明、陈卫东看到浑身尘土的指挥官站在面前的时候，他们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

将随身带来的军用便携电脑交给战毅，要求他竭尽全力最大化恢复无线电指挥网，让陈卫东带领一个班潜入412高地，运用各种侦察手段，获取蓝军动向，同时命令：“坦克连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等候命令。”

036山谷成为临时指挥所，贺泓勋条理分明的部署取代了临战战备动员，五三二团此次参战的将士犹如被困许久重获自由的虎狼，势气锐不可当。

夜色下的丛山神秘而充满危险，对峙持续到凌晨三点，蓝军似是按捺不住，终于发起了进攻，直升机轰鸣着以整齐的队形扑向036山谷。

恢复通信的红军此时正好完成火力集中工作，除指挥部的地面火炮保持原地防守的状态外，此次对抗所有伏击点的兵力已经在贺泓勋赶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向036山谷迁移。

数量优势及火力优势得以发挥，全副武装的五三二团与特种部队在演习即将结束前展开了最为激烈的交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这场超高水平的对抗终于被推向了罕见的高潮。

……

象征对抗结束的红色信号弹在清晨的暮霭中升起，总部裁定结果公布下来时，演习训练场的指挥部意外地接到一通师部打来的电话，赫义城先一步获知牧可住院的消息。

第十六章伤害

那场错误的结合，那种让心流血的伤害明明可以避免，是他们太心软，在赫忆梅的固执和偏激面前妥协了。

从小到大牧可极少生病。记忆里她病得最重的一次还是六岁那年赫巧梅过世，毫无征兆地烧了一天一夜。赫义城当时吓坏了，彻夜不眠地守着她，真怕小小的身体承受不住，就那样跟着姐姐去了。也是从那时起，牧可就连感个冒也会习惯性发烧。

这次手术过后，牧可再次发起了高烧，心急的左铭煌立即通知了牧凯铭。牧凯铭往师部打了电话，交代那边对抗结束第一时间通知赫义城，然后匆忙赶到医院。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投射进来，病房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道，闭着眼的女孩儿偏了偏头，半睡半醒间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抚过她的头发、脸颊，熟悉的触感似是儿时母亲给予的温柔抚慰。不自觉扬起唇角，牧可浅浅笑了，呓语了声：“妈妈……”

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牧可缓缓睁开眼，看到那片蔚蓝的海，还有沙滩上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身影……

“下雨了都不知道躲，妈妈的可可果然是头小笨猪。”伴随着温热的呼吸，小牧可听到妈妈糯而柔的声音，她咧开小嘴，露出珠贝般的牙齿笑：“妈妈，不要说可可是小笨猪哦。”

赫巧梅摇头笑了，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子算是惩罚，不顾身体的虚弱疼爱地将女儿抱起。

小牧可搂着妈妈的脖子，淘气地将自己微凉的小手悄悄塞进妈妈热热的衣领里，歪着脑袋问：“妈妈，你是不是给我做了好吃的？”年仅五岁的小女孩儿根本不知道那时候的妈妈已经病得几乎抱不动她，更不知道一年后就将与母亲天人永隔。

赫巧梅以额头顶了顶她的，颇为苦恼地说：“万一可可吃成了小胖子嫁不掉可怎么办呢？”见女儿眨着黑黑的眼晴思考着什么，她淡淡一笑：“那妈妈就一直养着好不好？”

五岁的小人儿自是不懂嫁是什么意思，但听到妈妈说一直养着，小牧可咯咯笑了，撒娇般将脸蛋贴在妈妈馨香的颈间：“妈妈，我想吃巧克力蛋糕。”像是怕妈妈不同意，小家伙机灵地补充：“可可有乖乖的哦，刚才那个哥哥要送我回家，我都没有同意呢，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你说是不是啊，妈妈？”

赫巧梅闻言回身，看到远处那抹已经模糊的瘦高身影，转过脸在女儿脸颊上亲了亲：“好吧，就当可可乖乖的了，赏一块巧克力蛋糕。”语音未落，如水的目光和温暖的怀抱莫名消失了，前一秒钟还近在咫尺的妈妈霎时不见了。

睡梦中的牧可不安地翻腾起来，打着点滴的手下意识动起来，仿佛要伸手抓住什么，嘴里不停喃喃着：“妈妈，妈妈……”语气哽咽，神情凄惶。

焦急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牧可听到有人说：“可可，别乱动，可可，醒醒……”

乱动的手被按住，牧可抽泣着醒不过来，唯有纤细的小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紧紧回握住那双仿佛是妈妈的手，越握越紧。

“妈妈，别丢下可可，妈妈……”当她的呼喊唤不回妈妈，情急的牧可忽然弹坐起来。

那么剧烈的动作很容易挣破刀口，赫忆梅单手搂住牧可细瘦的肩膀，阻止她乱动。

身体的疼痛击碎了似幻似真的梦境，清醒过来的牧可怔怔地望着那双与妈妈全然不同的眼晴，忽而哀伤茫然地问：“为什么你非嫁给他不可？”

意外于牧可忽然的发问，赫忆梅一时间无言以对。

“妈妈忍受着寂寞撑起一个家，守着爷爷奶奶过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他们只见过五面……”隐忍多年的情绪在精神极度脆弱的情况下爆发了，牧可脸色苍白，目光是罕有的尖锐，“妈妈忍受了九年的两地分居之苦，陪伴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从团部到师部，再到……”停了停，强压住几欲夺眶的泪，她扬声质问：“最艰难的日子是妈妈在背后支持他，她才是那个当之无愧拥有他一半军功章的女人。而你呢？你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坐享其成？你有资格获得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吗？你有吗？”

一向懂事隐忍的牧可已然失控，她忘了还打着点滴，抬手挥落桌上的玻璃杯，拔高了音量喊道：“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他的人，妻子的名分，还有儿子，为什么还不满足？为什么非要逼我原谅？我已经顺了你的意留在家里那么多年，你还要怎么样？告诉你，你以占有为目的的爱我永远都没办法苟同。你该请求原谅的人是我妈妈，你的姐姐！”

玻璃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弹起来又落回去，扎得赫忆梅的心生疼。

是的，她的要求太多了，得到了牧凯铭的人，又如愿以偿有了牧宸，然后以儿子年幼为借口请他给予他们一个完整的家，等牧可渐渐大了，她为了维护费尽心机换来的家，又开始要她的原谅。一切的一切，除了昭示了她的自私又显露出她的丑陋。猛地想起十几年来的乞求，赫忆梅觉得难堪至极，眼泪不可抑制地掉下来。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匆匆赶来的赫义城，后面跟着左铭煌和贺雅言。

顾不得理会满地的玻璃碎片，赫义城三两步奔到床边将牧可搂住，贺雅言则握住她的手腕，方便左铭煌为其处理手背上已经滚针的点滴。

所有责备的话因她惨白如纸的脸生生压下，赫义城心疼地将牧可搂在胸前，以命令的语气说：“冷静下来！你妈和你说过什么？不许你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母亲离世的阴影霎时笼罩心间，隐忍被触及底线的牧可闻言猛地挣开赫义城的怀抱，同时抽回手自行拔掉了针头，以带着哭腔的声音吼道：“为什么你们那么多人都不能阻止她？为什么要让她嫁给他？为什么？她的命是命，我和我妈妈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她不配，不配！”

转脸看着赫忆梅，片刻，语气瞬间恢复平静：“要我的原谅是吗？好，我现在就原谅你！”

那不是原谅！那目光太过凌厉，赫忆梅忍不住打了个踉跄。

刀口到底是被挣破了。看到病号服上渗出的鲜红血迹，赫义城心疼地将小小的她重新抱进怀里，哽咽着以恳求的语气说：“可可，别这样，舅舅求你。”

牧可从没这样过。强势惯了的男人，在面对异常脆弱还有些歇斯底里的外甥女时感到无力。赫义城知道她心里有道极深的伤口，十多年都不曾真正愈合，和所有人一样，他竭尽全力避免去碰触，可总是在不经意间一次次伤害她，以爱为名，以原谅为借口。

那场错误的结合，那种让心流血的伤害明明可以避免，是他们太心软，在赫忆梅的固执和偏激面前妥胁了。想到一步错，步步错造就了今天这样的局面，赫义城的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紧地抱住牧可，就像她小时候不理人时习惯性以温暖的怀抱化解她的抗拒，赫义城迭声道：“可可，别这样，别这样……”

真的很疼，无论是心还是身体，都针扎一般地疼，可听到赫义城哽咽的声音，牧可到底还是控制住了，她没有哭，仰起头呆望着壁顶，脸色越来越苍白。

被赫义城抱躺回病床上，牧可安静地任由左铭煌为她处理伤口，整个过程，怕疼的她连眉都没皱一下。之后，她疲惫地闭上眼晴，虚弱地再没力气开口说话。

等到牧凯铭从院长室回来，赫义城将他们送到楼下，犹豫后，他搂了搂赫忆梅垮下去的肩膀。

强自压抑的情绪迸发出来，赫忆梅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是我对不起大姐，是我……”

“如果当年你能理智一些，也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无奈的眼里浮起复杂的情绪，赫义城看了看脸色沉重的牧凯铭，沉默了一会儿，又对赫忆梅说，“我没爱过，无从评价你坚守的爱情。从现在的结果看来，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令可可接受，至少不必急于一时。我想说的是，你们都是我至亲的人，我很想谁都不偏袒，不过我也早表过态了，你不该强求。”

姐姐脸上的泪让赫义城觉得再多说一句都太残忍，他沉沉叹了口气，结束了这个话题。

牧凯铭让司机送赫忆梅回家，又打了电话给牧宸让儿子回家陪着她，最后交代不让他们娘俩儿到医院来。之后，他沉默着走到医院的花园里，等到抽完身上最后一支烟，起身走了。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注视着他的背影，赫义城忽然发现素来刚硬的姐夫的脊背有些弯。

他微微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回到病房的时候贺雅言还在。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赫义城脸色很不好看，他冷冷地扫她一眼，径自走到牧可床前坐下，打算当某人不存在。

那么充满敌意的目光，让人想忽略他的愤怒是很难的，贺雅言很抱歉地说：“这次都怪我，没想到牧可吃不了辣。”怕因此连累哥哥，她难得放下身段，温言软语地解释：“我哥部队有事，手机没开，所以还不知道牧可病了。”

照理说演习应该结束了，可贺泓勋的手机依然打不通，贺雅言心里特别着急，尤其是当牧可的家人相继来了，他这个被众人反对的男朋友却迟迟不现身，她越发担心，深怕哥哥被欲加之罪。

抬眼盯着贺雅言，赫义城阴沉着脸不说话。

贺雅言有点火，没好气地说：“你瞪着我干吗？”

赫义城微眯着眼晴，声音很冷：“瞪着你怎么了？有本事一顿饭把别人送进医院，还怕被多瞪几眼吗？”

说得像她故意的一样。贺雅言实在受不了他讥讽的语气，她狠狠剜了赫义城一眼：“说话别夹枪带棒的。我承认是我的错才害牧可病倒，你有火只管发就是了，不用拐弯抹角。”

身上散发出某种危险的讯息，赫义城的神情有着挑衅的意味：“来，贺大医生告诉我这火怎么发？难不成把你也整成胃穿孔？”

贺雅言闻言侧头，眯缝着眼晴，薄薄的唇角慢慢弯成一个嘲讽又不失俏皮的弧度：“好啊，只要能消赫参谋长心头之恨，您随意，反正我天天在医院，也不不介意是站着还是躺着。”

自然听出她话中讥讽不屑的味道，赫义城锁眉看着她，觉得她故意气人的样子像个耍赖的孩子。犀利的目光中敛着深沉的责备，他冷冷地说：“你不介意是你的事，劳烦不要连累别人。造成这样的后果，知道叫什么吗？”

“什么？”

“蠢不足惜！”

“赫义城！”贺雅言火起，随即又平静了下来，“你能不能像个参谋长一样考虑问题？”

“不吝赐教。”

不想太过得罪一个极可能成为哥哥“长辈”的男人，贺雅言尽量心平气和：“碰上牧可的事情，你连最起码的沉着冷静都没有了，更提别思考能力，真的无法想象你是如何指挥千军万马的。不可否认你对外甥女的重视，但你必须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该逾越这个身份想要‘包办’她的婚姻。”

赫义城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即就品出了贺雅言的话外之音，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双眉微紧：“难道不同意她和你们贺家人来往就是没有思考能力吗？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贺泓勋一个好男人？他有多少精力照顾可可？他有多少时间可以分给可可？可可现在躺在医院里，他人在哪？别和我说什么演习，我就是从训练场上回来的！”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贺雅言的脸，他冷冷说道：“连他的命都是国家的，你告诉我，他怎么给可可一个安稳的家？”话音落尾是一掌，他抬手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上面的杯子都晃了。

睡得并不沉的牧可被突来的声音惊醒，她皱了下眉睁开眼，先看到站在左侧床边的贺雅言，然后偏头看向阴着脸的赫义城。

忆起先前的失控，牧可低低地叫了声：“小舅舅。”

瞬间敛去脸上愤怒的情神，赫义城俯身轻声问她：“怎么了可可？要喝水吗？”

牧可轻轻摇头，“是我贪馋吃坏了胃，你别怪雅言啊，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神情透出疲惫的男人摸摸女孩儿光洁的额头，眼眸深处的担忧与心疼不言而喻。赫义城叹气，语气是少有的无可奈何：“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被责备的牧可撅了下嘴，惨白着小脸的样子显得很可怜。

见状，赫义城心软得不行，他妥协：“好了，只要你乖乖配合医生治疗，早点好起来，我就不怪任何人，好不好？”

牧可眨了下眼睛表示接受条件，转过脸望着贺雅言，抱歉地说：“对不起，吓着你了吧？”

去尽与赫义城对峙的犀利，贺雅言弯身皱眉，神情略显委屈：“真的吓死我了，要是你烧再不退我非和左铭煌拼命不可，还是著名军医大学高才生呢，骗人的吧？”

牧可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随即因疼痛又眉头紧锁。

赫义城横了贺雅言一眼：“拜托你了贺大医生，你这样把她逗笑了也容易挣破刀口。”

贺雅言朝牧可吐了下舌头，闭紧了嘴巴。

左铭煌来看牧可，赫义城以医生检查伤口为由把某人清场了。

身穿白色医生服的贺雅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向赫义城的目光不是很友善，临走前她撂下话：“赫参谋长的觉悟绝对有待提高。你现在急需搞清楚牧可要嫁的是一个爱她和她爱的男人，还是一个只要能照顾她身体就可以的家庭医生。”

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家里，没人敢这么呛他，赫义城盯着她远去的背影，郁积在胸间的火气无处可发。恼火地坐在长椅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刚抽了两口就被打断了。

折回来的贺雅言以陆军医院医生的身份语气强硬地说：“禁止吸烟没看到吗？罚款五十！”

赫义城很火地把烟自指间弹落在地上，踩灭，仰着脸看她。

贺雅言一派泰然自若：“随地乱扔烟头，现在罚你一百。”

赫义城被彻底惹毛了，他索性把刚刚新买的整盒掏出来：“我今天非得把这盒抽完，你要罚多少？”然后掏出了钱包摆在身侧。

就在赫义城和贺雅言僵持不下时，两百里外的演习训练场正忙碌地打扫着战场。

五三二团的临时营房以及指挥所已经拆得差不多了，步战车载着被特种部队折磨了一昼夜的战士陆续返回。

贺泓勋单手撑在腰际钻出从036山谷赶回的步战车，作训帽别在肩膀上，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等候多时的陆湛明与宁安磊。

细心的宁安磊发现他的样子不对劲，关切地问：“怎么，挂彩了？”

贺泓勋抹了把额头，跟着他跑过来的陈卫东边敬礼边抢白：“报告政委，营长为了掩护我，腰部过度牵拉，伤着了。”

事情是这样的，在演习结束前半小时，与直升机正面对抗的坦克连损伤惨重，为了扳回残局，贺泓勋果断地下令部分战士下车，组成突击小组以最大机动速度攻向412高地。

猛烈火力下，贺泓勋与陈卫东打头阵，带领突击小组出动。当警觉性极高的贺泓勋嗅到危险的气息，喊出“全体卧倒”时，已奋力将被狙击枪锁定的陈卫东扑倒，然后一跃而起，飞快地朝蓝军狙击手隐蔽的方向冲去，行进间射击。

回想那个场面，陈卫东脸上难掩敬佩与激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相信有人可以在几百米外，在完全不需要瞄准的情况下，把狙击步枪运用得如同手枪射击一样自如精准。

模仿了一下贺泓勋用枪的姿势，陈卫东对团长和政委说：“这是我见过最帅的射击！蓝军翻白牌的狙击手都说他死得不冤。”

嫌他话多，贺泓勋冷了脸：“让坦克连集合，十分钟后出发。”

陈卫东也意识到跑题了，见贺泓勋没有上医疗车的打算，他提醒：“营长，让军医看看吧。”

贺泓勋有点烦躁：“废话那么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陈卫东被他瞪得心慌，偷眼看了看政委，他说：“是。”走出两步还不忘回头说：“营长，我去叫军医来。”

宁安磊见贺泓勋的架势就知道他伤得不轻，否则这位硬汉不可能始终以手臂的力量撑住腰部，于是他命令：“上医疗车！”

这时，一架直升机转动着旋翼在空地上着陆，几个被丛林迷彩包裹的蓝军军官跳下来，为首的特种部队指挥官夜亦迈着大步向陆湛明走过去，威严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贺泓勋已洗掉油彩的脸。

夜亦老练、沉稳，在陆湛明面前站定的时候，冷峻的脸上露出微笑：“陆团长，你力荐的少校指挥官把我们打得很惨哪。”

两个人是认识的，陆湛明礼也没敬，绷着脸说：“不用说反话讽刺我们吧，你拿一个换我们十个，哪惨了？”

“可你的兵让我的队长成了烈士。”转头看向贺泓勋，他淡笑着补充，“被你亲手击毙了，百米开外的距离，一枪命中胸口。”

贺泓勋垂下眼，为了缓解疼痛，手无意识地在腰侧揉捏。

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神秘的笑，夜亦说：“单看战损比是我们赢了，但是纵观全局，丢了指挥部的我们，输了。”

持续了一昼夜的对抗，总部裁定平局。然而，身为军人的他们已经发现了在战斗过程中自身暴露出的缺点，这其实比结果更重要。

相比之前几个战损比高达一比十五的部队而言，五三二团是绝对的赢家。不过，从未受过如此重挫的陆湛明却笑不出来，他淡淡地说：“获益匪浅，受教了。”

夜亦脸上的笑容退去了，他严肃地走到贺泓勋面前，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亲手为少校同志理了下原本就很平整的作训服衣领，简洁有力地说了四个字：“彼此彼此！”

说实在的，在场的人谁都没能品出夜亦的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包括贺泓勋。

夜亦来无影去无踪地乘直升机离开后，贺泓勋被陆湛明命令去医疗车，趴下接受检查前他喊袁帅把他的手机取来，开机后收到十几条贺雅言的短信，来不及先看信息，他按下快捷健，拨通了牧可的电话。

一分钟后，贺泓勋在军医阻止的喊声中跳下医疗车，顾不得向政委说明情况，人已经不要命地奔向野战车场。速度之快，根本让人无法与先前被疼痛折磨得满头是汗的男人联系起来。

越野车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去，留下被提着衣领扯下车吃尘土的易理明在原地发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老大让他和政委请假，至于原因，因为贺泓勋语速太快，他没听清。

腰伤被完全忽略，满脑袋装的都是牧可疼痛难忍的情景，贺泓勋将油门踩到底，车子所过之处扬起尘土无数。然而老天似是有意和他作对一样，越野车居然在距离A城十七公里处的偏僻路段熄了火。

在启动几次无果后，贺泓勋暴怒地使劲砸了下方向盘，或许是心太急，下车检查竟然找不出熄火的原因。

之前的电话是赫义城接的，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表，按路程算算贺泓勋该到了，就在他俯身为牧可盖被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病房的门被大力推开。

看向把作训服拿在手上，衬衫被汗水浸湿的贺泓勋，赫义城皱了皱眉：“你现在的样子，是我见过的最没有军仪的军人。”

顾不得和赫义城解释车子坏了他是跑步过来才造成现在这副“熊样”，贺泓勋三步并两步地来到病床前，目光流连在牧可苍白无血色的小脸上，不禁有些泪湿。

弯下身，指腹在牧可脸上轻轻摩挲，贺泓勋无限缱绻地叫她的名字：“牧可……”

低沉的声音中充沛的感情唤醒了并未睡实的女孩儿，牧可缓缓睁开眼，在确定不是梦，而是他真实地站在眼前时，她以饱含思念的目光望着他。

触到贺泓勋眼底浓重的心疼和歉疚，牧可很想给他一记安慰的微笑，可是，她觉得心尖一紧，隐忍了两天的眼泪就那么滑出了眼眶，她哭了。

贺泓勋心疼得不行，他哑着嗓子轻责：“怎么搞的，不能吃辣还逞强，是不是几天没修理你就不安分，嗯？”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轻柔地抚摸那张异常惨白却美丽依然的脸，他温柔至极地问：“是不是很疼？”

所有的坚强在见到他的时候崩塌，身体的疼痛令牧可极度脆弱，她从被中伸出小手去握他的，无力地紧了又紧：“你怎么才来，好疼呢……”

腰部的疼痛哪里抵得过胸间涌起的心疼，贺泓勋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不行，反握住牧可纤小的手，他旁若无人地俯身吻去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

忘了军人的身份，更忘了赫义城还在病房里，贺泓勋轻柔地吻着牧可的眼睛，久违的心跳悄然生动，是让人抵挡不了的情深意浓。

赫义城被他旁若无人的亲密举动惹得脸色有点不好看，不过牧可低泣的声音却让他无从阻止，他郁闷地起身望向窗外，僵直地站着。等了会儿见那两人依然无视他的存在，终于憋不住地冒出句：“太煽情了不好！”然后黑着脸暴走。

贺泓勋的唇离开牧可的脸上，抬眼见赫参谋长愤愤地甩上了门，他怜惜地在牧可光洁的额头上又吻了下。

牧可吸着鼻子羞赧地笑了笑，抽回手帮贺泓勋擦脑门的汗，顺便摸了摸他冒出胡楂的下巴，轻声细语地嗔道：“搞五公里越野吗出这么多汗？都蹭我脸上了。”她哪里会想到某人顶着腰伤给自己加了个餐，搞了次十七公里急行军呢。

不想她担心，对于腰伤和徒步跑来的事贺泓勋只字未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被你吓的。”目光落在她因虚弱而泛白的脸，贺泓勋敛笑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以后要是让我发现还逞强吃辣，看我不收拾你。”

确实是自己闯了祸，牧可撅着小嘴撒起娇来。

刻意板起的脸有着松动的迹象，贺泓勋疼爱地掐了下她的脸蛋，惹得牧可轻声叫：“疼！”同时打开他的手。

“怎么搞的？”贺泓勋这才发现她的左手背青肿得厉害，他挪到床的另一边坐下，轻轻地摩挲着她青肿的手背，冷着脸说，“陆军医院哪来这么半吊子的护士，会不会扎针？”

回想先前不理智的行为，牧可赧然，她底气不足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滚针的。”

“滚针？”贺泓勋皱眉，以带着趼子的大手来回轻抚着她的手背，“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还有雅言，从小就擅长闯祸，等我一会儿训她，二十好几的人了，没分没寸……”

牧可第一次发现贺泓勋居然有点唠叨。她弯起眼睛笑，很享受地仰视他浓密精短的头发、坚毅的下巴，以及那双溢满关切的眼睛，目光不自觉移动，透过他衬衫领口解开的扣子，看到解放军同志古铜色的皮肤，还有，结实的胸肌……

俯身的动作，似是站在征服者的位置，牧可强烈地感觉到贺泓勋不经意间展现出的男性魅力居然如此具有杀伤力。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偷偷窥视他，牧可紧抿着唇怔怔地说不出话，苍白的小脸慢慢浮起了奇怪的绯红。

发现她的异样，贺泓勋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刀口疼？”

牧可摇头，害羞地说：“想你了。”

带着趼子的手掌贴在她脸颊上缓缓蹭着，那种粗糙的温暖让牧可想要一辈子占为己有。在不牵动伤口的情况下，她将小手覆在贺泓勋手背上，也深刻地凝望着半个月未见的他。

缠绵的对视，令气温陡然上升，是无法言说的温柔缱绻。

疼痛被抛到脑后，此时此刻，气势逼人的幸福感席卷而来，强有力地撞击着贺泓勋与牧可的心脏。

病房外。

得意地望着神情落寞的赫义城，贺雅言无情地打击他：“看见了吗，不是只有止痛针才能止痛。”

赫义城沉默了。牧可在贺泓勋出现的瞬间落下的眼泪让他措手不及，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不常见面的两人居然产生了如此深厚的感情。

十六年了，赫义城已经太习惯牧可的依赖，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曾经抱在怀里哄着的外甥女长大了，大到到了恋爱的年纪，大到会向另一个男人撒娇，大到会在不久的将来离开他的羽翼嫁人了。

光想想都觉得接受不了。赫义城心里难受得不行，那是一种不被需要的失落。他拿了根烟，叨在嘴上却没有点，只是烦躁地摆弄着打火机。

贺雅言自然不知道他此刻的百转千回，在她眼里，赫义城对牧可的关心与疼爱是固执的、霸道的，甚至是变态的，于是她继续说：“你该庆幸她遇到了一个她爱，同时也爱她的男人。她是个成年人，不会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遵照你的意思选择一个她不喜欢的人……”

“够了！”忘了医院的门隔音效果并不好，赫义城腾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咬牙也没能压住蹿升而起的火气，他冷声说，“别对我说教。可可现在还没进你们贺家的门，她是我的外甥女，会不会遵照我的意思不是你说了算。”从没想过摆布牧可，他有着被误解的负气。

贺雅言也火了，她不示弱地张嘴顶回去：“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偏激？难道她幸福不是你的希望吗？”

“我就是这么偏激怎么着吧？”赫义城有点耍赖，“告诉你，我就是反对她和你哥在一起，有本事你上军区告我！”

“你家军区管这事啊？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哪！”贺雅言生气地瞪着他，正想发挥良好的口才与他辩论，病房的门开了，贺泓勋脸色沉沉看着她。

贺雅言立马熄火了，她老老实实地叫了声：“哥。”

以谴责的目光盯了她一眼，贺泓勋说：“我回去换身衣服，你陪她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向薇打来电话知道姐妹住院火烧屁股似的要过来，牧可责怪贺泓勋衣衫不整，和他说：“你赶紧刮下胡子吧，再换身衣服，弄帅点，别给我丢脸啊。”其实是心疼他因演习一天一夜没睡觉，想让他去她宿舍休息下。

整得跟接见领导似的，贺泓勋哭笑不得，不过想到身上的作训服在密林里摸滚打爬地穿了好几天确实有碍观瞻，而且晚上还得陪护，搞得太不像样总是不好。在确定牧可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下，他决定去妹妹家稍作打理。

贺雅言掏出钥匙递过去：“你的那套便装在客房的衣柜里，打开就能看到。”

贺泓勋接过钥匙，朝赫义城点了个头，走出两步他忽然想到什么又折回来，他问：“怎么弄滚针的？”

对于清晨牧可的发作贺雅言还弄不清状况，她想了想，如实说：“先滚针了，还没弄好嫂子又自己拔掉了针头，刀口也挣破了，出了很多血。”转脸看向赫义城：“就是他来那会儿的事。”

脑海里闪过赫义城抱着牧可求她冷静的画面，贺雅言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些，到底是被他那一刻因疼爱而表现出来的无助感动了。

不可置信地看着妹妹，贺泓勋仿佛不相信牧可会做出那么不理智的举动，直到听见赫义城沉默中发出的叹息声，他猜到某种可能，越发心疼为了宽他心努力微笑的女孩儿了。

第十七章恋人病友

在牧可的坚持下，强悍如贺泓勋也不得不在当晚就换上病号服住院了，而且在贺雅言的高度配合下调到了牧可的隔壁。于是，一对恋人，成了名副其实的病友。

走出赫义城和贺雅言的视线，贺泓勋就撑不住了，他单手扶着腰，费力地靠在楼梯处的墙壁上，微仰着头疼得直咬牙，招来过路护士和病人的侧目。

“泓勋？”见到贺泓勋的刹那，戚梓夷眼中燃起惊喜，将手中的病例交给护士，她快步走过来，发现他的不对劲，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贺泓勋拧眉，勉强站直了：“没什么。”

深知他有腰伤的戚梓夷怎么可能轻易被瞒过，注意到他的手下意识撑在腰际，她语带责备地说：“少骗我了，腰伤犯了是不是？怎么不直接来找我？”话语间，伸手欲挽住贺泓勋的手臂扶他。

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搀扶，贺泓勋退开了一步距离：“没那么严重。”

拒绝的意思那么明显，戚梓夷不得不尴尬地收回了手：“需要我帮你安排吗？”

“谢谢，不用了。”贺泓勋客气地道谢，低头看下腕上的时间，“我还有事，先走了。”

用了很长时间才挪到医院大门口，贺泓勋停下来倚在人行道的树干上休息，疼得满脑袋是汗。不是他逞强不想看，而是他不想在陆军医院看，那样必然要接触到戚梓夷，他担心牧可知道了心里不痛快，不利于康复。

正在想先到就近的哪家医院检查下，起码先止了疼再说，政委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了解了他突然离开的原因后，宁安磊问：“哪家医院？陆军总医院？”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皱了下眉：“看看你们这小两口，好不容易见一面全成病号了。这样吧，部队医院的条件也不太好，你干脆就在那儿治疗吧，我随后就安排，你直接去报道就行。”

“政委，我……”

“不过总部的嘉奖会你得到场，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就这样了，这回彻底把腰治好，别落下病根。贺泓勋同志，腰，那是大事，小心你小媳妇不要你。”宁安磊说完便径自挂了电话。

贺泓勋又站了会儿，拦了辆出租车，勉强弯下腰坐进去。到了贺雅言公寓他直挺挺地躺在了客厅的木地板上，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倒不是疼得晕倒了，主要是对于腰伤发作的人来说，躺硬板休息的效果要好些。

在贺泓勋离开医院的这段时间，向薇救了场。贺雅言和赫义城这两个互看不顺眼的人总算不再像面对阶级敌人一样瞪着对方，令牧可稍稍松了口气。

和老板出了趟小差刚刚回来的向薇依旧神采飞扬，她没大没小地和赫义城开玩笑：“赫参谋长，有段时间没见你越来越帅了，肯定又迷倒一大片女兵了吧？”

向薇的崇拜赫义城已经习以为常了，对于牧可的好朋友他总是很温和：“差不多每次都是这句台词，薇薇，下次换句新鲜的。”见她龇牙笑，他以长辈的语气询问：“最近忙什么呢，好像也有段时间没和可可聚了吧？”

提到工作，向薇略显沮丧：“别提了，我已经被老板整成空中飞人了，今天被派去这儿，明天又被调到哪儿的，搞得我喘气都得打报告。早知道这么辛苦我就该顺了向校长的意留校得了，还可以天天欺负牧老师，乐趣无穷啊。”说完，使坏般揉了揉牧可的头发。

牧可瞪眼，有气无力地抱怨：“我现在的样子已很不人类了，拜托你不要再蹂躏我了。”

“不知道以前是谁都敢顶着七弯八翘的发型去上课，现在生病了倒注意起形象来了，俗话说得果然没错，恋爱的女人脑袋是咸的。”向薇朝她做鬼脸，然后很厚道地以手指帮小病号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

牧可弯了下唇角，随后挺有闲心地纠正道：“薇薇，俗话不是这么说的。”

与向薇对视一眼，赫义城弯唇笑了，笑意蔓延至眼里。

贺雅言意外地发现此时的赫义城很平易近人，相比和她的针锋相对简直判若两人，她开始着琢磨该不该收回之前对他的腹诽。

就在赫义城和向薇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病房的门被人象征性敲了两下。

意外于来人居然是戚梓夷，贺雅言站起来：“找我吗，梓夷？”

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仿佛没有找到原本以为该在这里的人，戚梓夷理所当然地问：“泓勋呢？”

不难听出她语气中的熟稔，赫义城抬眼望向她，脸色平静，情绪不明。

似乎怕戚梓夷的出现令哥哥的形象在赫义城面前打了折扣，贺雅言显得不太热络：“他晚上要陪护，回我那儿换衣服去了。有事吗？”

“陪护？”平和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了几分，戚梓夷语带不善，“自己都是病人还陪护？”走到牧可床前，她以质问的口气说：“你不知道他腰伤复发了吗？难道你没看出来他走路的姿势不对？腰痛发作的急性期，他需要卧床休息。”

严厉的语气根本就是在责怪牧可不该让贺泓勋陪护。赫义城要是再看不出来戚梓夷对外甥女的针对就枉他活这么大了，他很火地站起来，眼神异常犀利。

牧可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阻止的意思显而易见。

“怎么回事？”身为医生的贺雅言并没发现哥哥的异样，她替牧可问出心中的疑问。

“之前在楼下碰到他，看他的样子就觉得不对劲，可他说没事。刚刚接到五三二团打来的电话安排他住院，说是腰伤犯了很严重，要求院方给他做全面彻底的检查和治疗。”

“泓勋回来你带他到057病房，我已经安排好了，先做检查，然后进行理疗。”独断专行地交代完，戚梓夷转身就走。

向薇不爽：“这人谁啊，怎么比公鸡还傲？”

明知赫义城对贺泓勋有意见，牧可自然不会说戚梓夷是他的前女友，她边摸枕边的手机边云淡风轻地说：“是贺泓勋的朋友，上次我来体检时见过。”

唇角抿成一条线，赫义城目光沉沉地盯了牧可一眼，随即没事人般望向了窗外，心思不明。

部队里相熟的只有袁帅，牧可把电话打了过去。

和牧可绝对是知无不言的，袁帅把从陈卫东那儿了解到的情况如实汇报了，然后以崇拜的语气说：“老大太酷了，受了伤还能跑得比兔子都快，教导员说他被扯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了个狗吃……”意识到不该在她面前说粗话，袁帅及时刹车，末了说：“你们已经会合了吧？赶紧好好伺候伺候我们营长，整点大补汤啥的，这一路搞得比二万里长征还艰难，十七公里，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牧可不解：“什么十七公里？”

“你不知道啊？老大抄近路去A城，结果车罢工把他扔在鸟不生蛋的地界了。那地方荒得一天也过不了一辆车，他除了甩火腿向你靠拢，等待营救不是他作风啊，肯定跑去的。刚打电话让我去取车呢，我一听位置，嚯，保守计算到市里也有十七公里。看看我们营长对你这份心，苍天可证啊。唉，我说你怎么了，老大火烧屁股的……”

牧可急切地打断他，不可置信地再次确认：“你是说他跑了十，十七公里过来的？”

赫义城倏地调转回目光，眼里写满了惊诧。

对于当兵的人来说，哪个身上没点儿伤？不是有这么句话嘛，军人的钱包是具有摆设性的，身体，是具有摧残性的。所以对于营长同志旧伤复发赫义城原本并没放在心上，但他却无法想象贺泓勋顶着腰伤跑十七公里的情景。他甚至自问，如果换成是他，能否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完成任务。

贺雅言闻言恼火了，也不管牧可还在打电话，她生气地吼道：“真是不要命了，就该疼死他！”然后甩门跑去张罗老哥治疗的事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晶莹的泪，柔软地从牧可的眼角落下，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从她唇齿间溢出：“小舅舅，你说，他是喜欢我的吧？”

明白牧可是以另一种方式告诉他贺泓勋对她的爱。傍晚的天光中，赫义城侧身站在床边，心思恍然。

一小时后，贺泓勋再次出现在陆军医院。黑色的衬衫，深色的外套，衬得他肩宽腿长，惯常清冷的眼眸在看到迎面走过来的戚梓夷时，显出几分疏离。

没奢望他会主动打招呼，戚梓夷直接说：“医院已经接到你们部队的电话了。”

贺泓勋眉头微紧：“麻烦你尽量把理疗的时间安排在下午。”这样他就有时间陪牧可打完点滴。

“怎么，还想照顾你女朋友？”牧可入院当晚值班的戚梓夷就知道了。说实话，迟迟未见贺泓勋，她隐隐失望的同时心里反而平衡了，认为或许牧可在他心里并没有贺雅言说得那么有分量。而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贺泓勋的沉默是对她心痛的注解，望着他浓重深遂的眉眼，戚梓夷有点伤感：“可你也是病人，如果得不到彻底的治疗，会影响日常工作和生活。”

“没事。”贺泓勋无所谓地吐出两个字，短暂的沉默后，无话可说的他抬步欲走，错身的瞬间，他听见戚梓夷说：“是为了报复我选择了卫明才找了她吗？”

贺泓勋倏然转过头来，投射到戚梓夷脸上的目光寒冷而尖厉，然后他自嘲般笑了，笑容淡且累：“你想多了！”

“为什么是她？”她看上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既没风情也不妩媚，还不细心，更重要的是根本不懂得照顾他的身体。

“为什么不能是她？”她懂事、乐观、坚强、善良、可爱……哪怕是缺点，都能够完美地与他契合，这样的恋人，可遇不可求。

“以前你向来不看重晋职晋衔的，这次演习好像格外拼命。”贺泓勋眼眸深处的坚定刺痛了戚梓夷的心，她口不择言，“不过也对，就算他爸爸是军长，舅舅是师部参谋长，提自家人也不能做得太明显，总要不显山不露水的。如果你们结婚的话，就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了。”

目光默然着力，贺泓勋收起漫不经心，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犀利，甚至还有些冷酷，他以冷沉到极点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不要拿你的标尺衡量我！”

静默了小片刻，贺泓勋克制了下情绪，开口时语气讥讽：“看来为了向党中央靠近，我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再说下去似乎也没意义，他转欲走，抬头时看到赫义城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处。

懒懒看他一眼，赫义城仍是冷冷淡淡的腔调：“我以为伤得走不动了，得派辆专车去接呢。”

忽略了话语中嘲讽的味道，贺泓勋挑眉：“那倒不至于。”

赫义城的目光越过他，投到仍站在原地的戚梓夷身上，脸上的表情有丝危险的气息，语有讽刺：“人缘挺不错，都没用你亲妹子出手，住院的事已经都安排妥了。”

贺泓勋眉心紧皱，声音低沉且清冷地表明立场：“无意麻烦任何人。”

显然对他的所谓解释不满，赫义城的语气有着逼人的架势，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微眯起眼睛，极缓慢地说：“贺泓勋，我对你失去了判断！”

贺泓勋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对抗的时候我刚有点欣赏你的指挥才能，你妹子转脸就把我外甥女弄医院来了。当然，如果我理智就不该迁怒你，可你知道吗？除了我大姐去世那年，可可没住过院，所以我很生气。还有今天，我前一分钟还沉浸在你带伤跑了十七公里的感动里，后一分钟你又给我来这出儿。你说，我该怎么评价你？”

贺泓勋很平静：“不是为了让你感动！”

赫义城了然地点头：“是，感动我没用，你很聪明，知道心思该往哪儿用。”顿了顿，他冷冷地说：“贺泓勋，我警告你，别欺负可可单纯，你过去的事情我管不了，但从现在开始，千万别让我发现你和你的那些‘红颜知己’牵扯不清。她什么标尺我不清楚，更没兴趣知道，可要让我发现你接近可可是有功利性的，我肯定让你卷铺盖滚蛋！”

贺泓勋闻言恼火，语气冷得足以将人凝冻，“你太看得起我贺泓勋，也太高看你自己！”坦然迎视赫义城骤然冷却的目光，“瞪着我也是这话！别以为这个世界上就你爱她！”再多停留一秒钟都怕控制不住怒火，挑衅似的以肩膀故意撞了赫义城一下，他砸下两个字：“借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气得赫义城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儿来。

回到病房的时候左铭煌正在给牧可检查刀口。

听到门声，左铭煌转头看了他一眼，集中精神继续着手上的工作，温声软语地对牧可说：“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小心点，不能翻身，可以让义城帮你捶捶腿，免得躺久了太累……”

护士见贺泓勋径自走过来没有回避的意思，职业地提醒：“先生，请你出去，医生在为病人检查。”

窗外淡淡的余晖洒进来，更衬得牧可的苍白和虚弱。贺泓勋在床边站定，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看都不看护士一眼地反问：“我妨碍他了吗？”

护士被噎得哑了下，左铭煌泰然自若地为他解围：“没关系，他是家属。”

确定刀口无异，左铭煌正欲为牧可盖被，手上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已被贺泓勋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细心地为她拉平衣服，掖好被角，他才偏头问：“晚上能吃东西吗？我指汤水之类。”

“今晚还不行。”左铭煌收回手，表情极淡，“明天可以吃些流质的东西。”

贺泓勋点头，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明白这句谢的深意，左铭煌无奈地笑了笑。在气场强大的对手面前，这抹不甘的笑显得有些无力。

左铭煌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里的向薇花痴般打量着身穿便装的贺泓勋，样子有点垂涎欲滴。感受到投射到身上的目光，贺泓勋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在，他主动打招呼：“是向薇吧，你好。”

“你记得我啊？”向薇笑得花枝招展的，愉快地伸出了手。

“记得。”贺泓勋与她轻轻握了下，然后坐到牧可右手边，见她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问，“还行吗？可是按你的要求着的装，没丢脸吧？”

偏着脑袋看看向薇，牧可虚弱地说：“挺招蜂引蝶的。你看，她都趁机摸你手。”

向薇大窘：“喂，我警告你啊牧可，要不是看你是个病人，我揍你的。”

心里挂着他的腰伤，牧可没精力回嘴，只是费力地提高了些音量说：“不是说工作很忙吗？快走吧你，我被禁食呢，不能请你吃饭。”

“不就吃了几眼豆腐吗，小气鬼。”向薇使劲在她脸上掐了下，嘻笑着说，“不耽误你们眉来眼去了，走人。”

贺泓勋送她出门，病房门关上的时候，向薇敛笑：“别嫌我多管闲事说话不好听，可可现在不能下床，连说话都没力气大声，受了委屈自然只能憋在心里，你住院时别给她添堵。”接到他递过来的不解的目光，心直口快的向薇把戚梓夷来病房的事说了。

原来是这样！知道向薇是善意的提醒，贺泓勋真诚地说：“谢谢，知道了。”

向薇弯唇：“我其实很看好你，估计在不久的将来可可就会变成你的军用物品。”

贺泓勋也笑：“那你有时间常来看她，顺便帮我说说好话。”

在牧可的坚持下，强悍如贺泓勋也不得不在当晚就换上病号服住院了，而且在贺雅言的高度配合下调到了牧可的隔壁。于是，一对恋人，成了名副其实的病友。

牧可坚持起来格外固执，善于辩论的贺泓勋都败下阵来，晚上不被批准陪护不说，还驳回了他提出的每天先陪她打点滴再做理疗的申请。

贺泓勋心里比谁都清楚牧可是心疼他，不愿他顶着腰伤枯坐两三个钟头，就没再坚持，只是以命令的口气说：“再弄滚针了，看我不收拾你！”之后扶着腰在护士的带领下往理疗室走去。

牧可对着他的背影做鬼脸，嘱咐道：“别耍横啊，听医生的话。”某人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贺泓勋怕牧可晚上刀口疼，总会在半夜悄悄“潜”过去看看。如果是牧岩陪护还好，身为堂哥的队长同志会很有风度地退到外面等着，给他充分的时间关心女友，如果不幸赶上小舅舅陪护，贺泓勋就会碰一鼻子灰，赫义城完全不给他好脸色，通常都是冷冷淡淡地说：“你来干什么？刚睡着，别给吵醒了。回去吧，我也要睡会儿了，明早还得赶回部队呢。”

住院没几天，总部的嘉奖会就开了。作为唯一与特种部队打成平局的五三二团可谓风光无限，不过最露脸的指挥官同志却违抗命令，贺泓勋在电话里对政委说：“您和团长去就行了，不差我。再说我腰疼，走不动道儿。”

“整事儿是不是？走不动道儿？要是让你来看女朋友，我敢肯定你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宁安磊显然不吃这套。

贺泓勋笑：“政委，您说开那么个没用的会我得干坐大半天，不疼死也剩半条命了，您就同意了吧，别让我去了，成吗？”

深知贺泓勋讨厌形式主义，宁安磊说：“你升职的命令可能已经下来了，估计就在师部。出席的话没准直接就拿到任命通知了，不想早点知道？”

“无所谓。您知道了就等于我知道了，不差那一时半刻。”见政委有所软化了，贺泓勋顺杆爬，“那就这样了，您批准了啊？我理疗去了，这腰，疼死了……”

听到手机里传来盲音，宁安磊笑骂道：“臭小子！”

然而，嘉奖会过去了，许多人心知肚明的贺泓勋升团参谋长的任命却迟迟没有下来。

住院期间，牧可很乖，一心想快点好的她不像以前感冒发烧时怕苦缠着赫义城不肯吃药，她也不再怕疼，老老实实地打点滴，就连遇上因手背血管不明显常常要扎两三针才能成功的情况，都一句怨言也没有，反倒是赫义城和贺泓勋看不下去，动不动就吼护士。

“你到底会不会扎针？拿我家人练手哪？”赫义城的话音刚落，那边贺泓勋已经接口，“过来拿我练，练好了，保证一次成功再扎。”

于是，在这件事情上，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终于同仇敌忾了一把。

同样是伤病号的贺泓勋把牧可的命令执行得很彻底，按时吃药，准点理疗，配合程度绝对比小女友有过之而无不及。另外，两个失去“自理”能力的同志不得不接受赫义城和贺雅言的照顾，只不过令贺泓勋郁闷的是，一向看他不顺眼的赫义城开始频繁地来“骚扰”他。

从理疗室出来，不无意外地看到赫义城满脸黑线地抱着手站在外面，贺泓勋理所当然地把胳膊伸过去。赫义城横了他一眼，有点不友好地架住了他。

反正住院也挺无聊的，抬抬扛打发下时间也好，最好能把某人气走最好。这样一琢磨，贺泓勋心情大好，面上没表现出来，嘴上说：“动作轻点，这么大幅度抻着了该。”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腰。

“扯淡！”赫义城竖眉毛，“在可可面前你可是生龙活虎得很。告诉你啊，不看她面子你倒了我都不会扶一下。”

理疗初期效果不是很明显，贺泓勋的痛感很强烈，每次从理疗室出来都要人扶，可某人为避免与主治医生及护士产生肢体接触，坚决不肯接受他人帮忙，而贺雅言有工作在身，不能随时随地照顾老哥，细心的牧可便撒娇求赫义城过来瞧一眼。所以说，外甥女的面子绝对是大的。

“你这想法不对！”贺泓勋挪着步，颇有闲心地纠正他，“我们是同志关系，如果上了战场你是不能抛弃战友的。”

“少给我贫！”赫义城骂他，故意歪了下身子，如果不是贺泓勋反应快借了他肩膀的力，肯定要扭到腰。

把身体大部分重量负在他身上，贺泓勋叹着气抱怨：“赫参谋长，明天你别来了，我这好不容易好点都被你整严重了，还不能向上级汇报。”

赫义城一脸的漫不经心：“怎么不能汇报啊？言论自由。”

想到牧可的手，贺泓勋问：“今天扎了几针？”

赫义城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一针。”

贺泓勋松了口气，随口感叹：“我就说那护士打针十分有技术。”为了使牧可免除挨针之苦，他找了贺雅言，让一位护士昨晚给他扎过，感觉扎得不疼。

赫义城有点气结，咬牙半天甩出两个字：“你行！”

贺泓勋笑了，话锋一转说：“对了，我一直纳闷，我觉得我也挺努力的，怎么你就是我首长呢？”

提到这个，赫义城得意了：“这你就不知道了，我被老爹拎进小学的时候，你还在幼稚园玩泥巴呢，初中我还跳过级，军校毕业的时候我属于少数被直接授予中尉军衔的人，你行么你？”

“确实没你行！”贺泓勋竖了竖大拇指，彻底服了。

望着走廊尽头两抹相扶的身影，贺雅言憋不住乐了，心里开始佩服未来嫂子想出这么完美的馊主意。

这天中午，贺雅言接到贺泓勋命令招呼赫义城在食堂吃饭。

像伺候大爷似的将餐盘摆在赫义城面前，她扬着下巴：“你能不能不要摆着张臭脸？好歹我也是请你吃饭。我哥和牧可多合适啊，我说你能别……”

“捣乱”两个字未及出口，已被赫义城打断，他边心安理得地动筷边歪着脑袋问：“我让你请了吗？你好像是自愿的。他们很合适吗？没看出来。”

给牧可和老哥送饭她责无旁贷，一家人嘛，必须照顾，可凭什么她就要乖乖听指挥非得请赫义城吃饭？贺雅言火冒三丈，她即时起义。

一把夺过赫义城手中的筷子，她恶狠狠地说：“知不知道你的样子很欠揍？瞪什么瞪，除了瞪人你还有别的本事吗？什么叫吃人家嘴短不知道啊？参谋长同志！”

身穿便装的赫义城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下四周，竟然一副斯斯文文的腔调：“全看我们呢，跟明星似的，太受关注了不好吧？我是无所谓，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

发现她不自觉拔高的声音确实招来周围同事的侧目，不想成为焦点的贺雅言心有不甘地把筷子递回到赫义城手里，语气不善：“吃吧，撑死你！”

善于观察的赫参谋长对于贺医生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特点已经掌握了，他嘴角抿着笑，低头继续吃东西，中途还装大头梨：“你怎么不吃，看着我干什么？”

贺雅言端起茶抿了一口，压着火假笑：“崇拜您呗。”

赫义城拉长音“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贺雅言连续深呼吸，火气还没降下去，就有好事儿的同事走过来，目光扫量着英俊帅气的赫义城，笑着打招呼：“带男朋友来吃饭啊，贺医生？”

闻言，喝茶的贺雅言和喝汤的赫义城双双被呛了，食堂内咳嗽声骤起。

随后几天两人愈发看对方不顺眼，当再次遇上避之唯恐不及的赫义城时，贺雅言怒了。站在洗手间外，她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赫义城气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你家的呀？”

“我，我们医院的，不行啊？”

“行，当然行！但是有规定我不能来吗？”

“每个楼层都有，干吗偏偏来这个？”

牧可的病房就在这个楼层，难道要他跑去别的楼层上个洗手间？她管得太宽了吧？偏身绕过她，赫义城沉郁地说：“我乐意，管得着嘛你！”推门进去。

贺雅言气得跺脚，临走前冷不防地狠狠踢了一脚男洗手间的门，气得赫义城在里面沉声喊她名字：“贺雅言！”

生活在吵吵闹闹中渐渐回归了平静。牧可的刀口恢复得很好，赫义城终于放下心来，加之到了十一月份，部队里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不再天天守在医院里，只是每天下午定时定点过来探望。

这天，易理明、战毅以及袁帅都来了。鉴于老大除了理疗和睡觉时间才会在自己病房，他们自然而然地全部到隔壁间牧可那里集合。

易理明坐定后说：“陈卫东本来要和我们一道来看你，这不刚提了副连忙得……”

贺泓勋没那么多讲究，他以手制止易理明说下去：“自己人没什么客套的，告诉他安心工作，我没事。”

袁帅没大没小地取笑营长同志：“老大，你来的地方真没悬念。”见贺泓勋瞪他，居然不怕死地俯到某人耳边嬉皮笑脸地小声说：“是不是晚上也在这儿陪护……”

贺泓勋没给袁帅继续下去的机会，他板着脸严肃地交代易理明：“老易，回去给这小子加个餐，我担心他闲得皮子太紧绷坏了。”

袁帅顿时蔫了：“营长，我错了，我不闲，真的，不信你问嫂子，我都好久没“偷菜”了。”

听贺泓勋说战毅是电脑天才，好学的牧可正在那边请教问题，没注意听他们说话，但对偷菜二字格外敏感的小同志却在这时忽然来了句：“对了，大帅，你昨天发信息说让我帮你收菜，可我睡着了，等上去的时候已经被偷得差不多了。”她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为了打发时间，赫义城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拿到医院来了。

袁帅使眼色失败，生气地朝她竖眉毛：“我说你怎么拆我台啊？”

“啊？”牧可转头看了眼贺泓勋，发现某人的脸色不太好，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憨憨地解释，“那个，我不是闲嘛，收一家菜也是收，顺便就收了他的呗，革命同志互相帮忙，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再说了，他是晚上发的信息，不是训练时间。”

大晚上的不睡觉，居然和牧可单线联系？贺泓勋沉声问：“还有意见吗？袁排长？”

泄气的袁帅回答得有气无力：“就加餐吧，营长。”本指望盟友给说句好话哄哄老大，没成想越描越黑了。他算是明白了，牧可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易理明轻笑，低头帮牧可装系统的战毅也乐了。

见牧可瘪着小嘴望着袁帅，小小声地说：“真不赖我！”贺泓勋哭笑不得。

易理明来医院不单纯是探病，又到了一年一度老兵复员的日子，他要和贺泓勋商量关于个别战士留部队的事。趁他们聊工作的空当，袁帅在角落里小声数落牧可：“你害死我了，别人加餐好歹能增加点体重，我被加餐只有流血流汗的份儿。”

牧可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我又不知道，你要事先和我通气儿嘛。你说是吧，战毅？”

“就是就是。”战毅跟着捣乱，借机批评袁帅，“说你没水平吧还不乐意，不就加个餐嘛，你就当成困难来克服，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袁帅抗议：“你俩才没水平，什么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甜音和两名C大的老师以及康博几个同学就来了，众人见不止贺泓勋在，还有几名男人味十足的军官，立马把解放军同志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甜音显得很热情，关切地询问完贺泓勋的伤势，便坐到牧可身边与袁帅闲聊。

牧可隐隐看出倪端，微笑着退一边和战毅研究电脑去了。

第十八章爱已不两全

妻子的预知和谅解令牧凯铭心如刀绞，他抵抗不了那个瞬间心头裂开一道口子所带来的痛楚，抱住冰冷的墓碑，他默默地流下眼泪，仿佛是在祭奠与妻子天人永隔的爱情。

次日傍晚赫义城来医院的时候，玩累了的牧可正枕在贺泓勋腿上睡觉，偏头睡着的样子宁静极了。

贺泓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把牧可抱躺回床上，盖上被子。接到赫义城示意的眼神，他跟着去了外面，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位身穿军装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他眼角有深刻的皱纹，但目光却威严而坚毅。贺泓勋见过他，集团军军长——牧凯铭。

无论牧可和家人的关系如何，只要贺泓勋要和她在一起，就必然得见面，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已经知道牧可挣破刀口是因为醒来后看到她小姨情绪失控造成的，贺泓勋本以为在她未康复前，他们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对于牧凯铭的突然到来，他多少有些意外。

沉寂了片刻，贺泓勋打破沉默，他嗓音低沉地开口：“我现在这样就不给您敬礼了。”

牧凯铭以探究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明白过来他以穿着问题省略了称呼，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激赏。略点了下头，他意味深长地说：“贺泓勋，五三二团王牌侦察营营长。”

贺泓勋修正：“装甲侦察营。”

牧凯铭淡笑，换以关心的口吻道：“腰恢复得怎么样？”

贺泓勋表情静而淡：“好得差不多了。”

牧凯铭侧身，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了眼熟睡的牧可，他切入主题：“想必你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

贺泓勋也不拐弯抹角，他直言不讳：“我和牧可的事？”

牧凯铭点头：“就没想过我是为任命通知而来？”

贺泓勋以一种淡然的语气说：“那不是我该多嘴的。”

似乎就见不惯贺泓勋满不在乎的自信样儿，赫义城开口讽刺：“你倒是把晋职晋衔看得挺淡啊。”

贺泓勋扬了下唇角，笑意只停留在嘴边，他没说话。

“今天过来有两件事要和你谈。”牧凯铭很直接地说，“第一件是你和牧可的事。我的意见义城已经表达过了，我们不希望她嫁给军人。”

“我理解你们疼爱她的心，但这说服不了我。”该来的总是要来，贺泓勋显得更坚定，他极平静地反将了牧凯铭一军，“如果都以您这样的理由被女方家否定，中国不是要有二百三十万现役军人打光棍？”

“你可以把我们当成特例！”

“这世间每个人其实都是特例的个体。在爱人面前，每个人又都一样，肉体凡身。”

“这么短的时间，你们能算是彼此的爱人吗？”

“在您眼里怎么样才算爱？”

赫义城闻言倏然转过头望着他，眼神深沉而复杂。

牧凯铭的目光也在陡然间变得锋利，仿佛被贺泓勋的话刺中了心脏。

“抱歉，这样问或许不恰当。”贺泓勋停了停，“在我看来，爱与不爱是态度问题，不是时间问题，而爱在每个人心里的标准又是不一样的。我个人认为在爱情里‘在一起’比‘我爱你’重要。当然，我不是想和您这讨论什么是爱，我其实只想表达，爱情和生活一样，有太多的不可预见性，没有绝对，而且两个人要在一起过日子，光有爱是不够的。婚姻更不是一个男人娶了一个女人这么简单，您是过来人，这点比我清楚。”

印象中贺泓勋不像对爱情这种抽象问题有研究的人，赫义城听得有点发怔，略想了想，沉默许久的他终于开口：“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可可和家里人的关系了，如果我告诉你她很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反对负气和你在一起，你信吗？说实话！”

直视着赫义城的眼睛，贺泓勋的语气极为肯定：“我不信！”

赫义城微微眯眼：“给我个理由。”

“说你不了解她你可能不服气。既然了解她，你认为她是一个拿自己和别人的幸福去负气的人吗？说到这，我想问你个问题。你有没有过庆幸的想法？我是指在她经历过许多同龄人不曾经历过的事情之后依然能乐观坚强长大时。”见赫义城点头，贺泓勋接着说，“我不止庆幸，说实话，我很震惊。我觉得她比别人更希望自己幸福。为什么？因为她太清楚那是她母亲的愿望。”

赫义城恍然大悟，当意识到二十年的感情居然敌不过一个相识两个月的男人对牧可的了解时，他很惭愧。

略做思索，赫义城禁不住问出心底的疑惑：“据我所知你和可可从认识开始关系并不融洽，你怎么就敢在那种情况下表白？如果当初可可拒绝你呢？”

贺泓勋的表情很淡，语气却很坚定，“那我就再努力，尽我所能让她接受我。”

赫义城追问：“如果还是不行呢？”

眉心微紧，贺泓勋出人意表地说：“那就放弃。”坦然迎上赫义城投射过来的视线，他平静地说：“有人说爱情也讲究天时地利，所谓天时地利，我个人理解就一个字：缘！所以对于爱情，我信奉顺其自然、水道渠成，当然，这不代表随波逐流。”

“其实她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她。”贺泓勋弯唇，自嘲般笑了笑，“在她五岁那年我们就在海边见过。”接到赫义城递过来的质疑目光，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很难相信是不是？我也觉得挺不可思议。”

“五岁的她还分不清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却记得她的笑，单纯，干净。或许五岁大的孩子都该是那样笑的。十三年后，也就是四年前，我们再次相遇，我是她的教官，她几乎没对我笑过，因为见面那天我就罚她站了几小时的军姿，那个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像阶级敌人，好像和我多待一会儿都能要她命似的。两年前童童出生时我在医院再次见到她，她没认出我，可是我发现她笑起来还是五岁时的样子，心无城府。也正是那次，让我知道她内心很渴望有一个家。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记忆被拉回两年前牧童出生时两人见面的情景。站在病房外与牧岩道别的贺泓勋看到一个女孩儿身穿着白色运动服奔跑着过来，嘴里嚷嚷着：“说好了叫牧童哦，男孩儿也要叫牧童。”

牧岩寻声望过去，轻责：“疯疯颠颠的一点女孩儿样都没有。”

女孩儿青春飞扬，脸庞上灿烂的微笑比阳光都耀眼，她跑过来摇牧岩的胳膊，撒着娇说：“行不行啊，就叫牧童好不好？”

牧岩皱了下眉：“我逗你嫂子的，怎么当真了。”

女孩儿据理力争：“怎么不能当真？嫂子你都敢骗啊？再说了，取童字为名是希望他保有一颗童心，一份童真，这样的人会获得幸福，妈妈说的呢。”

“二婶说的？”牧岩有点意外。

女孩儿重重点头：“当然了，我不骗你。”

摸摸她蓬松的短发，牧岩应允：“那就听你的，叫牧童。”

女孩儿笑弯了眼睛，注意力放在名字上的她根本没看到牧岩身旁的“熟人“，她兴奋地投入堂哥的怀抱：“童童，童童，我当小姑姑啦……”

牧岩也笑了，那种兄长般宠爱的笑。

等女孩儿进去病房，牧岩敛了笑对贺泓勋说：“我堂妹牧可。这个世界上最该获得幸福的女孩儿！”

那个瞬间，贺泓勋觉得牧岩的话特别伤感。他牢牢地盯着那抹纤细的身影，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感情，复杂到不知该从哪里探究原因。然后，他听到清甜的声音传来，牧可抱着软软的婴儿，憨态可掬地说：“要是以后我能嫁个系着围裙煮好早餐，喊着大宝小宝叫我和孩子起床的男人，该多幸福啊。”

有着这样愿望的女孩一定很恋家，是个适合娶回家当老婆的人。贺泓勋如是想。

之后的两年，他时常想起那一天相遇的情景，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对于牧可他开始关注。只是深怕唐突了佳人才按兵不动，默默地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想自然而然地走进她的生活。所以当再次因军训重遇，贺泓勋觉得再不把握机会就要错过如此美好的女孩儿了。于是，他快刀斩乱麻地提出了处处的要求。

世界之大，经历过十几年的岁月变迁，他们能够在万水千山的人海里相遇，贺泓勋不得不信相信，这是“缘”的牵引。

所以说，缘，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记忆的脚步停住，回归现实的贺泓勋望着牧凯铭和赫义城：“你们比我清楚她从小缺失了什么。但你们似乎没有意识到，那份缺失了的感情是你们给予的爱弥补不了的。”停顿了几秒的时间，贺泓勋说：“爱情有很多种，但母亲，只有一个！”

想到赫巧梅的离世，牧凯铭与赫义城眼里同时浮起雾气。

“尽管没人愿意她缺失，可谁都不能改变事实。所以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份稳定稳妥的感情。你们之所以反对我，是不想让她承受更多，我理解。但是，”停顿了小片刻，贺泓勋深吸了口气，“赫义城，你能照顾她一辈子吗？你不能！不要否认！你再爱她，只是舅舅，一个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你早晚要结婚，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到时候你有你的老婆孩子要照顾，没立场也不可能守她一辈子。可我能！”

“我们相信你能。”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儿，那个为爱他倾其所有的女人生命的延续，牧凯铭的眼睛已然湿了，开口时声音居然有些哽咽，“贺泓勋，见面之前我多少有些犹豫，哪怕义城已经改变初衷和我说你是真心喜欢可可，我也需要和你当面谈谈。毕竟，越是优秀的军人对于家庭的照顾就越少，这是职业赋予我们的使命。”

短暂的沉默过后，牧凯铭说：“现在，我放心了。”

他们不是来阻止的？这样的发展显然在贺泓勋意料之外，冷硬的脸部线条有些许松动，他再次看向赫义城，而对方只是没事人一样转身坐在了长椅上，一言不发。

“但是你该明白，光有心是不行的。身为一名职业军人，我们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知道西藏那个运输兵吗？他胸前挂满了军功章，为国家、为人民，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可他妻子难产而死的时候他却远在千里之外，等他执行完任务回家时，只能跪在妻儿墓前忏悔。”停顿了下，牧凯铭问，“贺泓勋，你告诉我，那个时候是不是说什么都晚了？”

这不是故事！而是一个兵的真实经历。贺泓勋无言以对。

“可可她妈去世的时候我在S省执行抗洪救灾任务，接到电话那天大坝被冲垮了，被卷入洪流时我丝毫感觉不到急流冲击身体该有的疼痛，反而觉得欣慰，我当时想一定是她舍不得我，希望我陪她去……”牧凯铭说不下去了，埋在心里十六年的往事再次被提及，那种失去至亲的剜心的疼在胸口翻绞起来。他转过身，仰头。

善于辩论的贺泓勋见状无语了。尽管并不清楚事情的始末，可经过十六年沉淀依然能令一名老军人落泪的往事，贺泓勋相信，那绝对是深心处一道极深的伤口。思及此，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场谈话。

迅速平复了情绪，牧凯铭转过身，“第一件事到此为止，我不反对你和可可在一起。但我有一个请求，一个父亲的请求，为了可可能像一个普通家庭的妻子一样和丈夫在一起生活，请谨慎选择你接下来要走的路。”从赫义城手中将一个资料袋取过来递给贺泓勋，他说，“这里面有两份任命通知，都是你的。”

赫义城接口：“原本我想直接把第二份通知压下来，不过令我意外的是，这份调令连军长都协调不下来。上面说是命令，有意见让你亲自以书面报告提交。我想，你清楚是怎么回事。”目光中隐含恳求的成分，他最后说：“贺泓勋，我不想干涉你的发展，但我自私地希望，你在取舍时，能把可可，放在心里。”

“能把可可，放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所含的深意，贺泓勋将文件袋接了过去，打开。

第一份任命，晋升中校，任五三二团副团长。

第二份任命，晋升中校，任特种部队某队队长。

对于一名军人而言，第二份任命实在太具诱惑力，那是事业的转折点，一步迈过去，便是步兵的颠峰。不否认，那是贺泓勋多年来努力的目标。然而此时，他犹豫了。

将两份任命重新装回文件袋，贺泓勋淡淡地说：“让我想想。”

赫义城还想再说什么，被牧凯铭一个眼神阻止了。接着，牧岩一家来了。

看到熟人，童童龇牙笑，眨着黑黑的眼睛在牧凯铭、赫义城和贺泓勋身上逐一看过来，然后朝贺泓勋伸出了胳膊，甜甜地要求：“抱抱！”

与牧岩相视而笑，贺泓勋将小家伙接了过来：“来，贺叔叔看看是不是长胖了，哎哟，真的重了不少。”

童童咯咯笑着搂住贺泓勋的脖子，小脑袋瓜一偏，贴在他颈间，样子乖巧极了。

与牧凯铭及赫义城打过招呼，牧岩抬手在儿子额头上轻弹了下：“怎么不叫人？”

童童保持依偎的姿势不变，瘪了下小嘴看向安以若，接到妈妈鼓励的眼神，他挠着脸蛋叫着：“二叔公，小舅公。”

他是叔叔，赫义城却是舅公？明明都是三十二岁，这差别也太大了。贺泓勋皱眉，看着赫义城的表情透着别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抱着童童推病房的门：“走，找你小姑姑玩去，她都快睡成小猪了。”话音未落，熟睡的牧可惊呼一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贺泓勋吓了一跳，三两步踱过去，将童童放在地上，坐在床边搂住惊醒的牧可，急问：“怎么了？做梦了？”同时紧张地撩开她衣服一角，确定刀口无异脸色才略有缓和。

涣散的眼神证明牧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死死抓住被角，好半天说不出话。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贺泓勋轻轻拍着她的背放柔了声音安慰：“别怕，我在这儿。”

贺泓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量，牧可偏头看着他，以沁出细汗的额头蹭着他的下巴，可怜兮兮地说：“我梦到妈妈了，她居然，不认识我……”想到梦中的妈妈虚弱地靠在病床上不肯伸手抱她，牧可的眼泪哗啦掉下来一串，她侧身抱紧贺泓勋的腰，哽咽：“妈妈病得最重的时候都还认得我的，外婆说她甚至有时会忘了爸爸，却还知道我是她女儿，可是刚才，刚才，她不认识我了，她不肯抱我……”

似乎是要以特殊的方式记住和怀念妈妈，牧可从小多梦，而且梦境往往是真实的经历。所以如果一旦梦到与现实相反的事情，她的情绪就会有很大的波动，比如上次挣破刀口。

贺泓勋听牧岩说过，赫巧梅病到后期经常出现不认得人的情况，连丈夫牧凯铭，以及父母和兄弟姐妹有时也会忘记，但他却不知道身为母亲的她始终记得女儿牧可。直到今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小的孩子对妈妈有着那么深厚的感情了。是爱创造了奇迹，能令时而失忆的母亲始终记得女儿，也令幼小的女儿把母亲铭刻在心里。

与脸色凝重的赫义城对视一眼，按住牧可小小的后脑压在胸口，贺泓勋抱她更紧，像哄孩子一样柔声细语：“你啊，睡糊涂了，她最疼你怎么会不认识你呢，不许瞎想，自己吓自己。”

贺泓勋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怀抱温暖，心跳有力，一种无形又强烈的安全感令牧可不自觉地偎紧了他，她以带着哭腔的声音喃喃：“是啊，我睡糊涂了，妈妈忘了谁都不会忘记我的。”

等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牧可发现有位小朋友正蹲在地上仰着小脸看着抹泪的自己，她孩子气地羞窘着将脸埋在贺泓勋肩颈处，不无撒娇地低声抱怨：“你怎么不告诉我童童来了，被他看到我哭，好丢脸啊。”

娇憨的可爱令贺泓勋忍不住笑了。扶她坐起来，以指腹为她擦去眼泪，他习惯性逗她开心：“手指大的小娃懂什么啊，谁敢笑你我收拾他。”

俯身摸摸儿子的头，安以若看向牧岩，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真的有点好奇你和贺泓勋对打的话会是什么结果。”

牧岩眉心微紧：“想知道？”

见安以若点头，牧可也是一脸的期待，牧岩挑挑眉：“两个结果。第一个，他把我撂倒；第二个，我被他撂倒！”

不信老公居然如此谦虚，安以若问：“为什么？”

牧岩淡笑：“论身手我俩不相上下，不过，他抗打击能力更强！”

接到牧岩递过来的眼神，贺泓勋闲闲地接口：“小时候我爸老揍我，练出来了！”

牧可破涕为笑，抬头时惊觉牧凯铭也在，“爸爸！”猛地意识到自己刚刚不自觉将那个原本对她来说已经陌生的称呼叫出了口，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终于知道女儿对他还是有感情的，牧凯铭含泪笑了，欣慰和感动的那种。

迎上他闪着泪光的眼睛，牧可心里一颤，她仓促地移开了视线，回握住贺泓勋的手选择了沉默。

将父女俩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贺泓勋宠爱地揉了揉牧可柔软的头发，一点不见外地对众人解释道：“睡傻了，不认识人了，别介意啊。”

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牧可调整情绪对靠在安以若身边的小家伙笑了笑，柔声说：“童童，你怎么才来看小姑姑啊，小姑姑想死你了，都不亲我一下吗？”

童童咧嘴儿笑了，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在童童爬上床亲牧可的时候，牧凯铭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默默退出了病房。牧可那声“爸爸”令他感动，而她的梦境却再次勾起了他的回忆，想到病重的妻子有时也记不起他，有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身为军人，即便是在赫巧梅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也没能守在她身边，每次思及此，牧凯铭除了自责与内疚，总会下意识想到牧可的婚姻，发自内心地说，他是真的不希望女儿嫁给一名军人。成为军嫂，就意味着她要更坚强，具备别人不具备的承受力。只要想到女儿可能会像妻子一样守着寂寞孤独过日子，牧凯铭已经开始心疼了。

牧岩追了出去将叔叔送走，回来时见贺泓勋在一楼大厅站着。两个男人很有默契地走去外面，第一次详细而认真地谈起那段很多人都不愿提及的往事。

牧岩沉默了许久，在贺泓勋忍不住要发问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二婶，我是说可可的妈妈，是个性格温婉的女人，她美丽、温柔、体贴、孝顺……总之，她身上具备让所有男人倾心的优点，这是我爸妈的一致评价。他们认识的时候二婶大学还没毕业，是二叔的老首长介绍的，原本是要把，把小宸的妈妈介绍给二叔的，说是找个震得住她的男人让她收敛下性子，可主张自由恋爱的她死活不肯赴约，最后我二婶被她推着去了，没想到，二叔和二婶一见钟情……”

之后的发展富有戏剧性，赫忆梅在牧凯铭初次登门拜见未来岳父岳母时被深深吸引了，她开始暗恋那个先成为她姐夫，最终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妹妹对牧凯铭的爱恋赫巧梅是有感觉的，在确定爱人的感情归属在自己这里时，良善的她极力避免在家人面前谈起深爱的恋人，甚至为了不惹赫忆梅伤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开始减少去部队探望牧凯铭的次数。

然而，她的退让没有让赫忆梅的感情冷淡下来，反而让她误以为姐姐和牧凯铭的感情不够深厚。当赫巧梅在结婚前夜无意中看到喝得酩酊大醉的赫忆梅去找牧凯铭大哭时，她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

在这一场爱情里，赫巧梅因为妹妹，当过逃兵，第二天她没有如约到民政局。

牧凯铭疯了一样找她，延迟了归队时间，差点因此背了处分。赫巧梅怕影响他的发展，不得不现身，当急得嗓子都哑了的牧凯铭搂紧她哽咽着说“我只想娶你作老婆”时，她哭了。

相爱的两个人在经历这场风波之后结婚了。

新婚之夜，牧凯铭抱着妻子，心满意足地说：“真好，真好！”

当一切尘埃落定，绝望的赫忆梅顶替姐姐出国留学。一走，就是九年。

在这九年里，即便是在病中，赫巧梅依然亲力亲为地照顾牧凯铭年迈的父母，为他孕育女儿，支持他从连队干到营部，从营长做到团长，眼看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在夫妻即将团聚时，老天剥夺了她享受幸福的权力。那一年，突然晕倒的赫巧梅被查出患有晚期原始神经外胚肿瘤，那是一种会遗传、无法治愈的绝症。

深爱的丈夫，可爱的女儿，无论哪一个都令赫巧梅割舍不下，可是，得知病情的她没有歇斯底里，反而含泪微笑着宽慰亲人，忍着疼痛积极配合治疗，同时，她开始写那本厚厚的日记。那是她能留给女儿最后的礼物。

“可可，当小舅舅把这本日记拿给你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不要难过，也不要哭，妈妈的人不在你身边了，但妈妈的爱在。你要记住，你和其他所有的孩子一样，拥有妈妈的爱，不比任何人少一分一毫。所以，不可以自闭，不可以自卑，要微笑，要幸福，要爱自己，也要对爱你的人好，那样才是妈妈的好可可。”

“可可，妈妈今天做化疗，很难受……但当你拉着妈妈手唱歌给妈妈听时，妈妈就好很多了。女儿，你是最可爱的孩子，妈妈很舍不得你，可是，生命是无常的，生老病死是谁都无力抗拒的，每个你爱的或是爱你的人，总有一天都是要离开的。妈妈注定不能看着你长大了，对不起……答应妈妈一件事，每年让小舅舅带你去体检，来看妈妈的时候，让妈妈知道你好好的。”

“可可，爸爸是一名军人，他身穿的是军装，头戴的是国徽，肩膀上担的是责任，以至于他不能像别的小朋友的爸爸一样时时刻刻陪在我们身边照顾我们，但是相信妈妈，他是爱我们的，很爱。不可以生爸爸的气，他会连同妈妈的爱一起爱你，而你，也要连同妈妈的爱一起，爱他。”

“凯铭，这几天我总是睡不好，我想，我的时间不多了，特别想你，想见你。外婆说你上次回来时我又不认得你了，对不起，我爱你！”

“可可，还记得小姨吗？妈妈给你看过照片的，她快回来了。如果有一天她来家里，如果爸爸接受了，那么，可可就把她当做妈妈……虽然爸爸是大人，却也像可可一样需要人照顾，妈妈做不到的事也许小姨可以，等你长大了就会懂的。”

将近一千次日出日落，赫巧梅把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惦念与不舍、一个妻子对丈夫深沉的爱恋和宽容，化成了隽永的文字留下，而她，在赫忆梅回国后不久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尽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得到妻子过世噩耗的牧凯铭还是崩溃了。以前他总以为吐血是作家夸张的写法，可当他在失踪五天被赫忆梅找到得以救援后想到妻子的死口吐鲜血时，他不再怀疑伤心对一个人的打击力量了。之后几天，他进不下食，睡不着觉，直到赫义城把高烧刚退的牧可领到他面前，那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刚强军人，终于抱着年幼的女儿痛哭失声。

对于“死”还似懂非懂的牧可在被牧凯铭抱在怀里的时候，挣脱不成的她哇的一声哭了，梗着小身子朝赫义城嚷嚷：“我要妈妈，小舅舅，我要妈妈……”

之后的事情已经不言而喻，始终未嫁的赫忆梅到底还是嫁给了牧凯铭，视爱情如生命的她为此与父母断绝了关系。

一个男人和一对姐妹二十多年的情感纠缠，牧岩很快就说完了。结局早就呈现在眼前了，贺泓勋只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牧凯铭点头再娶，还有了牧宸，毕竟，他和赫巧梅是真的相爱，而他和赫忆梅其实可以以更好的方式结合，而他们似乎选择了一条不被理解、对牧可伤害极深的路走。

牧岩仰头望着遥远的天际，沉思了很久：“小宸的妈妈，她在二叔最伤心的那段时间一直陪在他身边鼓励他照顾他，但是因为可可看到她在二婶进抢救室时抱过二叔，所以对她很排斥，每次见她就大哭大闹，还摔东西。对了，可可手腕上的烫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随着她的长大烫伤也变大了许多，我怕她觉得难看想带她去美容院弄一下，她不肯，说那点小伤根本不算伤，就算疤痕丑，也不疼。”

真正疼的伤口在她心里。相比之下，手腕上的皮外伤，确实不值一提。想到牧可天真的笑，清澈的眼神，贺泓勋忍不住心疼。

“你知道，大人们无法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那个拥抱包含的仅仅是安慰的意味，况且小宸妈妈确实始终未对二叔死心。当她到了能听进解释的年纪，读着妈妈留下的日记，已经再也无法原谅成了继母的小姨了，因为那时候，小宸的存在已经不容忽视。”

终于说到了症结所在，贺泓勋一针见血地问：“有什么非娶不可的理由吗？”

牧岩的回答出乎贺泓勋意料，他说：“在很多人看来，没有！”茫然地仰望着暮色，牧岩闭了闭眼睛，睁开时语气沉重了几分：“听我爸说二叔没打算再娶，他想把可可接到部队独自抚养。可是，他不留余地的拒绝和可可的极力抗拒使得爱情至上的小宸妈妈变得很激进，在无数次努力得不到回应甚至换来驱赶时，始终单身的她决定结婚。那个男人，是个因为强奸罪蹲过七年监狱的人。”

贺泓勋有种无力感，他靠在椅背上，将目光投得极远：“就这样你二叔决定娶她？”

牧岩点头：“再怎么说都是自己的骨肉，赫家二老没办法看着女儿嫁给那样一个人，他们去求二叔，求他阻止婚礼。二叔去了，可她听不进劝执意要登记，说既然他不要她，她和谁在一起都一样。无奈之下，二叔只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会娶她。”牧岩顿了下，问贺泓勋：“你知道当时赫义城是什么反应吗？”

贺泓勋以眼神询问。

“还没成年的赫义城当场甩了他二姐一耳光。”牧岩扯了下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的笑，“其实那时只是权宜之计，赫家二老不愿意女儿嫁给一个有前科还游手好闲的男人，而我二叔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为他毁了后半辈子。事情就这么平息了，小宸妈妈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情况下开始照顾可可，等着孩子接受她的时候和我二叔结婚。可你知道的，可可本来对她就没感情，再加上看到过……所以始终不肯接受她。反正，那是极混乱的一段时间，我妈天天往我二叔家跑，说是怕可可动手。可可小时候很淘气，皮实得像个男孩儿，开始的时候她真动手，不止一次抓伤她小姨的脸，后来，她好像明白过来自己的力量很微薄，忽然在一次哭闹后变得安静了，就在大家以为这可能是个转折点的时候，赫义城发现可可有自闭症倾向，她不肯和人交流，更不肯去学校，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只是抱着她妈妈的照片像个被遗弃的小孩儿坐在床角，不哭也不笑。二叔接到家里的电话从部队回来看到可可这样，就坦白对小宸妈妈说不会娶她，让她找个好男人嫁了，别再为了他耽误自己。以她的性格，爱了十年依然是这样的结果，偏执的她哪里受得了，当晚就割腕自杀了。折腾了一年又回到原点，在人抢救过来后，二叔同意娶她。那天，特别疼大女儿的赫家老两口和二女儿断绝了关系，可可也被赫义城接走了。”

牧岩沉沉叹气：“泓勋，别怪赫义城反对你们在一起。凭良心说，你得感谢他，他把可可照顾得很好，任何人都比不了。”

贺泓勋郑重地点头：“我知道！”

用了很长时间沉默，然后贺泓勋说：“爱本身没错，但是如果伤害到别人总是不能说是一点错没有。我不是当事人，体会不到那种非爱不可的心境，可我还是不明白，牧宸是怎么回事？你二叔怎么会……我是说，他不可能不顾牧可的感受和……”

面对贺泓勋罕有的欲言又止，牧岩再次沉默了。

良久，他说：“你可能不知道，可可的妈妈和小宸的妈妈，她们，”直视贺泓勋的眼睛，牧岩一字一句地说：“她们是孪生姐妹！”

在贺泓勋的怔忡中，牧岩以一种极沉重的语气说：“一模一样的面孔，南辕北辙的性格，赫家姐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或许经过十几年的相处，二叔对小宸的妈妈也是有些感情的，但相比对二婶的深情，那不是爱，是无奈。至于小宸，我们只能说，是个意外。”

一阵令人压抑的沉寂过后，牧岩再度开口：“一开始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二叔根本不回家，除了按时去赫家看可可，他只是待在部队里没日没夜地工作。后来有一天小宸的妈妈突然病了，因初期头晕的病症和我二婶极为相似被怀疑患上了原始神经外胚肿瘤，也就是那段时间我二叔才在家待了一段时间。等发现有了小宸的时候，医院却说误诊了。”停顿了小片刻，牧岩叹息：“后面的事二叔只和我爸提过，具体的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是酒惹的祸，因为我爸说过，从那时起二叔就戒酒了，之后的十几年他滴酒不沾。”

身为一个男人，牧凯铭没办法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要求赫忆梅打掉孩子，而且医生再三强调因为年龄大且体质特殊，手术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面对早已和他疏远的女儿，牧凯铭忽然崩溃了，他独自去了墓园，在结发妻子墓前跪了一天一夜，不停地说：“对不起！”

首先妥协的是赫义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不能相信那个崇拜过的军人会那样狼狈不堪地跪在大姐墓前。大雨瓢泼中，他的坚强，他的冷硬，以及他固守的原则，终究是败给牧凯铭一声声的“对不起”里。

扶起牧凯铭，赫义城说：“大姐弥留的时候说过，只要把对可可的伤害降到最低，不反对你再娶，即便，即便那个人是二姐。”

妻子的预知和谅解令牧凯铭心如刀绞，他抵抗不了那个瞬间心头裂开一道口子所带来的痛楚，抱住冰冷的墓碑，他默默地流下眼泪，仿佛是在祭奠与妻子天人永隔的爱情。

杀人不过头点地，牧凯铭能如此，赫义城再无话说，除了尽心尽力照顾牧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往事交代到这里，牧岩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他清楚谁都不愿意看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事已至此，谴责已经无济于是。

两个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牧可打电话来找贺泓勋回去吃饭，他们仿佛才从入定中醒来。

“我想我明白你二叔当时的顾虑，怕牧宸的出生再给牧可心理上造成阴影，所以在儿子不满百天的时候就送去了父母身边。但这样并不能从根本上淡化错误，他应该清楚一个谎言需要十个甚至百个谎言来圆，况且那是个人不能瞒一辈子。他以为牧可还是个孩子，可他没想过在她失去母亲的时候心理年龄已经不是六岁了，她的承受能力或许远远超出那些大人们，但她又确实太小，不懂得表达。”

转身望向远处，聚焦在一点的目光专注得仿佛在破译一道情感密码，沉思之后贺泓勋说了这样几句话：“即便是爱，且深爱，赫忆梅终归是错了。她如此强求，伤害了太多人，包括那个她口口声声说爱的男人。至于牧凯铭，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公平、客观。我只是想，如果换作别的男人，遇上像赫忆梅一样偏激的人，遇上一系列巨大变故和意外，是不是能比他处理得更好？”

牧岩的神色依旧凝重：“泓勋，或许我不该提这样的要求，但看在二叔这么多年都不允许我叫小宸妈妈二婶的份上，在适当的时候，可不可以劝劝可可？”

意外于牧凯铭有这样的坚持，贺泓勋动容：“在他们父女心里，结发之妻和亲生母亲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赫伯母给丈夫和女儿的爱，不仅仅是十年和六年，而是足够他们受用一生！”一声赫伯母，表达了他对赫巧梅最大的尊重与肯定！

思索了片刻，贺泓勋又道：“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知道事情的全部，我很担心自己立场不够坚定介入其中。在这件事情，我本不想多嘴，毕竟牧可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我不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停顿了下，他意味深长地说：“牧岩，你是明白人，当他们有了牧宸的时候，当牧可不再是你二叔唯一的孩子时，这份爱，已经无法两全了。”

面对贺泓勋的通透与理智，牧岩哑然。

自嘲般笑了笑，贺泓勋抬手捶了牧岩一拳：“再说了，我也得有这个分量才敢在牧可面前说话啊。”

牧岩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多谢了……”

贺泓勋抬手：“别，说谢为时过早了，我可什么都没答应。”揉了揉眉心：“我们别把方向搞错了，一味地要求牧可把原谅或接受这样的话说出口。我倒是觉得只要她是发自内心地快乐和幸福比什么都强，毕竟心态的转变才是最重要的。”

了然他对牧可的尊重和理解，牧岩点头表示接受。不想再继续陈年旧事，他适时转移了话题，问贺泓勋：“工作的事怎么说，打算留在老部队吗？要不要和可可商量一下？”从父亲那得知他工作的事，牧岩特意把妻儿领来为的就是让他们娘俩儿陪着牧可，方便他和兄弟谈正事。

提到工作，贺泓勋略显苦恼，自语了句：“添乱啊！”站起来做了个扩胸运动，他说：“不管怎么折腾都是部队，军人的身份是改变不了了。我给老爷子打电话问问怎么个情况。”话语间，电话已拨了出去，接通后贺泓勋说：“妈，是我，泓勋。我爸在家吗？陪爷爷下棋呢？行，请老太爷接电话吧，就说他孙子有思想要汇报。啥思想？给他娶孙媳妇儿……”

第十九章一步之遥

意识到此生不再是一个人独行，贺泓勋认为必然要先舍弃什么，包括那个自己曾努力想要踏上的颠峰。在事业的转折处，有了爱人的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现实的温暖。

贺老爷子听儿媳妇说孙子要汇报思想，他乐呵呵地放下棋子接过电话：“听你妈说，你小子长本事了，讨了个小媳妇儿？啥时候带回来给爷爷看看啊？”

贺泓勋边上楼梯边说：“牧叔的侄女，叫牧可。等我休假领她回去给您看。今儿不是要和您说这事，老太爷，任命的事你知道的吧？”

“啥任命？”贺老爷子装不知道，一派悠然地说，“你爷爷我早就退下来了，不管那些啥乱七八糟的事了。”

“您就装吧，比演员还像！”贺泓勋没大没小地揭穿爷爷，没好气，“夜亦要人前肯定和夜叔商量过，作为您的老部下，夜叔会不汇报？您怎么可能不知道！还跟您孙子打马虎眼？”

特种大队队长夜亦的父亲是贺老爷子的部下，所以两人对彼此并不陌生，但由于工作中接触不多，所以平时的联系相对少些。

装不下去了，贺老爷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说这事啊，小夜是给我打过电话，说看你不错，想要去他那儿锻炼锻炼，问我舍不舍得，我没表态。”

“真不是您的主意？”贺泓勋将信将疑。

贺老爷子有点小恼火，他提高了音量对电话这端的贺泓勋吼：“死小子，敢怀疑你爷爷？”

贺泓勋稳得很：“不是怀疑，是需要确定！”

疼孙子的贺老爷子火来快熄得也快，他笑着说：“我孙子有交代对于他工作上的事不得干涉，我得服从命令。不过你小子倒真出息了，小夜那里是什么地方？人家的兵都是兵王中的王。”

“哪来那么多王！”贺泓勋轻笑着打断了贺老爷子，忽然想到什么，他问，“上次的演习不是师部的计划吗，难道是特种部队搞的选拔？”

“师部能搞那么大阵仗？你小子脑袋都不转个儿！”贺老爷子批评完才解释，“原本的小演习是师部做的预案，特种部队不过顺风办事，要从中选拔指挥官。”

原来如此！难怪夜亦会做出那样一个举动，看来他当时就已经有了决定。

“那另一份任命又是怎么回事？哪有同时下两道命令的？这是给我搞兼职？”

说到这个火暴脾气的贺老爷子再次生气了，他哼了声：“你们军倒是下手快，深怕人才外流，演习一结束任命就下来了，居然还要把那边的任令给压下来，不知天高地厚！小夜说他们不肯放人问我意见，我告诉他让他找你。”

贺泓勋头疼了：“您别跟着瞎捣乱！”

贺老爷子火起：“怎么跟你爷爷说话呢！”

贺泓勋笑着打哈哈：“您老多注意身体，过段时间我带您孙媳妇儿回去看您。对了，牧叔问您好！”

贺老爷子满意了：“这还差不多。明年能抱重孙儿不？”

贺泓勋朗声笑：“您老这节奏未免太快了吧？我的恋爱报告还没批下来呢。”

“三十郎当岁的人还快！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打酱油了。不说了，工作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老了，管不了了。不过我和你爸倒是愿意你过去小夜那边的，不是左右你，单纯表个态。”说完，贺老爷子就挂了。

牵扯到贺泓勋工作的调动，少校同志的身家背景也随之浮出水面。贺家三代都是军人，如今已有八十高龄的贺老爷子是退下来的拥有上将军衔的军区司令，贺父更是凭着一身的硬气与能力立过军功，肩膀上扛的也是少将军衔，论职务，与牧凯铭不相上下。和牧晟是战友的他现在本该还在部队任职，只不过年轻时透支了身体，在妻子的恳求下早一步退了下来。到了贺泓勋这一辈，他不想倚仗爷爷和父亲在军政界的关系发展，军校毕业那年他很“不孝”地对贺老爷子和父亲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他们给任何一个以前的部下透露他的身份，甚至连他的档案资料也尽量保密，所以知道贺泓勋底细的人并不多。

两年前，身为连长的贺泓勋明明该直接升任师属装甲侦察营营长，一脚跨进师部大门，结果不知哪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从中动了手脚，他的任命通知莫名其妙地由升师部变成了团部。

只要能发挥特长，贺泓勋倒不介意是在团部还是师部。可当贺老爷子无意中得知孙子凭本事挣回来的机会被剥夺了，气得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打电话来把贺泓勋臭骂了一顿。

别看老人家年纪不轻了，吼人时底气那是很足的，贺泓勋当时不得不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耐着性子恭敬地听爷爷中气十足的训话：“你小子就打算这么混了？被人顶了都不吭声？老子告诉你，我不用关系提拔我孙子，但属于我孙子的机会谁拿走都不行！这群兔崽子，等老子拔了他们的毛儿！”

怕老爷子气坏了身体，贺泓勋赶紧保证：“升职是小，能发挥特长是真，五三二团装甲侦察营营长我也照样干出样儿来，给我点儿时间，师部的大门我是踏得进的，保证不给您和我爸丢脸。”

本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一个月后，上头下来命令进行全军考核，军区委派专人全程参与，无论体能或是技能，无论军官还是士官，不达标的一律拿下。也正是那次，师部一个参谋长落马了，能力卓著的赫义城被破格提了起来。那次考核力度很大，给很多人提了醒，直接而彻底地整顿了军纪。由此可见，贺家在军政界的影响力有多大。

出身军人世家的贺泓勋天生有股不服输的傲劲，他不愿靠关系晋职晋衔，所以对爷爷和父亲的事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甚至也要求贺雅言不许和旁人提及，以致于对贺泓勋不甚了解的戚梓夷抛弃了名副其实的将门虎子，投入卫明的怀抱。

拿着手机，贺泓勋站在楼梯上笑，想到老爸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他确实能打酱油了，他觉得自己的确该加快脚步把牧可娶回家了。

牧岩随后上楼，见兄弟倚着墙傻笑，他抬脚踢了贺泓勋一下：“可可打你手机占线都打我这来了，说你再不回去她就把好吃的统统消灭，油星都不给你留。”

回敬牧岩一拳，贺泓勋笑言：“等我腰好了，咱俩打一架。”

看着他嘴角藏不住的笑意，牧岩调侃：“你这样子会让我误以为明天你就要当新郎官司了！”

贺泓勋哈哈笑着推开病房的门，挑着眉对病床上的牧可说：“什么时候能当新郎官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吧，首长？”

“说什么呢！”牧可似娇似嗔，“你们去哪了啊，我都快饿死了，饭菜也凉了。”

没看到赫义城，贺泓勋问：“赫义城呢？”

安以若随口答：“部队有事先走了，说明天再来。”

坐在床边的童童扯牧可的衣服，淘气地抢过筷子敲着小碗抗议：“小姑姑，饿！”

见儿子嘴边沾着饭粒，牧岩皱眉：“儿子啊，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蹭饭的啊？”

安以若忍不住笑：“还不都是你们不回来，雅言送饭来了，童童喊饿，我们就先给他开餐了。”说着，用纸巾为儿子擦了擦嘴。

牧可俯身以头去顶童童的小脑袋瓜，故意瘪嘴：“童童，你吃了小姑姑的份儿，该饿的是小姑姑吧？快把好吃的赔来。”

童童龇牙笑，搂着牧可的脖子在她脸上响响地亲了下表示赔偿，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小碗中的美食，一副流口水的样子，惹得大人们笑得不行。

见惯了牧可和童童的亲近，安以若边喂儿子吃东西边说：“可可，你那么喜欢小孩儿，赶紧自己生一个啊。”

牧岩以胳膊顶了下贺泓勋的背，话里有话：“我才发现，有个冷面的家伙也很有小孩儿缘，还别说，挺配。”

哪里会不明白他们的意有所指，牧可不好意思地微红了脸，嗔怪地叫了声：“堂哥！”

贺泓勋乐呵呵地凑到牧可身边坐下，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我也喜欢小孩儿。”

“关我什么事！”牧可咬着下唇扭过脸去不理他，脸红得更厉害了。

牧可害羞的样子娇憨又可爱，贺泓勋忍不住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肩膀，无赖地说：“我这不是定时向首长汇报思想嘛。”

“家庭作业还是没人的时候悄悄做比较好吧，别把我们一家当空气啊。”牧岩故意咳了一声，大手轻轻在儿子小脑袋上一转，让他看妈妈去了。调皮的童童哪里会乖乖听话，小家伙三两下爬到贺泓勋腿上，顺势往牧可怀里一靠，两大一小相依的姿势犹如一家人。

贺泓勋的心被猛烈地撞击了下，他下意识搂紧牧可与童童，胸臆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等牧岩领着妻儿走了，牧可懒懒地躺在床上不想动，贺泓勋好不容易哄她起来吃了饭，又扶着她到外面散了会儿步，才批准她休息。

见贺泓勋对傍晚的事绝口不提，牧可依恋地拉着他的手，主动问道：“他们和你说什么了？之前我问小舅舅，他只说是谈你工作的事，我不信。”

想到她肯定会问的，贺泓勋实话实说：“当然还有你我的事。”以拇指轻轻按着牧可的手背，他平静地说，“牧岩都告诉我了。”

牧可忽而沉默了，良久，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可理喻？”

贺泓勋摇头：“怎么会。”

“其实我知道小宸是在什么情况下有的，也知道他是在小舅舅的劝说下才同意接小宸回来，而且在他们结婚的前七年，他是不怎么回家的，我都知道。”仿佛陷入了回忆，牧可投射出去的目光茫然无焦距，甚至连声音听上去都有种不真实的空洞，“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永恒的东西，但他能用十年的时间去抗拒一份感情，我想，除了妈妈，任何人都没有发言权。不是我不肯原谅，是我觉得自己没立场。至于小姨，我这辈子是没办法原谅她了。看到她的脸，我就会想到妈妈，而努力多年建立起来的不想恨她的念头总能轻而易举地被粉碎，可每次发作完被小宸安慰的时候，我就忍不住难过。他是无辜的，不该像我一样生活在不健全的家庭，他有什么错呢。”

就因为太清楚自己的放不下，所以才在尝试多年依然无法豁达接受赫忆梅双重身份，更无法与父亲亲近时选择了离开家，有不愿增加父亲负疚感的原谅，更是想还牧宸一个完整的家的双重考虑。

体会到她的成长与心痛，以及那份没有言明的矛盾与挣扎，贺泓勋怜惜地将安静的女孩儿拥住。牧可没有抗拒，她伏在他怀里，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良久，就在贺泓勋以为她睡着的时候，牧可轻轻地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有过这样的经历还选择和身为军人的你在一起？”

她的敏感令贺泓勋意外，他诚实地说：“是。”

“妈妈告诉我人生每个阶段都有那个阶段该做的事，就像小的时候要安安心心地上学，成年了才能谈恋爱，然后结婚生宝宝这样一步一步来。她说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代替她爱我，让我不要因为他的职业或身份去抗拒，因为抗拒的不仅是他这个人，可能是后半辈子的幸福。我想她是有预感的，预感到出身军人家庭的我避免不了会接触到军人。”

略微调整了下姿势，牧可枕着他的胳膊说：“除了妈妈的原因，还有大伯和小舅舅的影响。大伯对大伯母很好，大伯母说大伯总是因为年轻时专注工作没时间陪她而自责，所以在一起的时候就加倍对她好。还有小舅舅，我看得出他对那身军装的热爱，更清楚他除了工作出色外，像妈妈一样无私地对我好，在我心里，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舅舅和男人。”顿了顿，借着月光看着贺泓勋英俊的脸，牧可说，“你们，很像！”不是对军人没有过排斥，但身边优秀的军人又真实地存在着，让牧可无力抗拒。

原来她是有恋舅情节的，或许对父亲的依恋和崇拜已经因为家庭的变故转移到了赫义城身上。思及此，贺泓勋下意识自语了句：“还好只是舅舅。”

“什么？”他的声音很低，牧可没听清。

贺泓勋轻轻亲了下她的额头：“都过去了，以后有我。等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伯母。不早了，睡吧。”

牧可嗯了一声，把手轻轻搭在他腰间，蜷缩在他怀里缓缓睡去。

与牧凯铭和赫忆梅有关的话题总是显得很沉重。贺泓勋经过与牧可的这一次谈话后决定不再提起他们，他喜欢牧可，想给她幸福，他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而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既然无力改变，实在没必要自苦下去。至于牧可缺失的亲情，贺泓勋一面等待合适的机会劝慰缓和，一面想通过自己的父母家人来弥补。

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贺泓勋对未来重新做了规划，牧可自然而然地被归为他生活中极重要的一部分，他决定在自己能力所及之内尽可能地照顾好她，给她一个正常的家。于是，他在第二天做完理疗后亲自去了趟特种大队。

多少人想进特种大队都没机会，夜亦以为不甘人后的贺泓勋掂得出哪头轻哪头重，必然会放弃留在老部队的念头，却没想到……

对于他的决定，夜亦意外更惋惜，握住贺泓勋的手，他叹息着说：“没想到费了这么大力气还是挖不过来，我们大队的损失啊。”

“言重了。”略用力回握了下，贺泓勋神情淡然，“能力卓著的军官大有人在，我实在不算什么。不过说实话，得到这样的认可，我非常荣幸。”他弯唇笑了下，自信傲气的那种。

着实欣赏他的坦荡和磊落，夜亦也笑了，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贺泓勋的肩膀：“以你的性格，我以为十拿九稳。你们军不放人，我差点拍桌子骂娘了。”

“谢谢！”贺泓勋诚挚地道谢，简单地解释，“如果换作三个月前，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意识到此生不再是一个人独行，贺泓勋认为必然要先舍弃什么，包括那个自己曾努力想要踏上的巅峰。在事业的转折处，有了爱人的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现实的温暖。

后来牧可知道他曾面临过这样的抉择时问他为什么，贺泓勋凑到她耳边坏坏地说：“训练强度那么大，你老头我哪扛得住。没两年腰就折腾废了，怎么做家庭作业啊，嗯？”

对于贺泓勋的避重就轻牧可怎么会不懂？感动于他的牺牲，牧可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认真地说：“谢谢！”

“谢什么！”贺泓勋抱了抱她，一脸玩世不恭地逗她，“去给你老公做饭吧，虽说我要求不高，可你也不能虐待我，否则我饿了可就只好啃你的肉了。”

牧可赖在他怀里不肯动：“会不会后悔啊？”

“后悔有用？”贺泓勋轻声笑了，亲了亲她脸蛋，“相比令人羡慕的军衔和职位，我更看重我们的生活。难道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你老公骨子里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男人？”

他爽朗的笑声那么亲切温暖，牧可忍不住笑了，微微嗔道：“不求上进！”

索性不求上进到底了，贺泓勋笑得邪邪的，在牧可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将人抱起，走进卧室的时候还不忘得意扬扬地吼道：“关门，造人！”

关于贺泓勋的家世，戚梓夷无意间从卫明那里获知了，当着现任男朋友的面，她表现得若无其事，等离开了卫明的视线，她恍惚得几乎站不稳。

次日贺泓勋理疗完，在他的手触及门球的时候，戚梓夷低低垂下眼，问他：“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虚荣的女人是吗？”

贺泓勋默了数秒，转身看着她：“虚不虚荣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要清楚自己有多大能力满足这份虚荣。”

戚梓夷自嘲地笑了：“为什么你总能云淡风轻地面对我的不堪？我有时真怀疑你有没有爱过我。”

“每个人都有自私和虚荣的一面，我从来没觉得你的选择有什么不堪，个人意愿而已。至于爱没爱过，也只是个人感觉。”在一起时也没心平气和地谈谈爱不爱的问题，分手多年更无必要，贺泓勋语气平静地提醒，“女人别老想着按自己的意图改造男人，等你把男人改造成功了，男人第一个要改造的人就是你。和卫明在一起也快五年了，该知道他的好。”

戚梓夷抬眼，黑色的眼眸里涌起迷离的雾气：“是我错了，不该以我的喜好和标准要求你。”明明有机会得到他的爱，可她却不懂得珍惜和欣赏他的优秀与魅力，只知道以女友的身份一再地要求他往上爬，终究将两人推上了背道而驰的路。

知道贺泓勋一直单身没再交新女朋友，戚梓夷多少有些窃喜，以为他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以为也许她回头他还站在原地，可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她的自以为罢了。

贺泓勋点点头，默认了她的自我批评，伸手转动门球的时候平静且真诚地说：“祝你幸福，结婚的时候别忘了给我送张请柬。”

戚梓夷睁大了眼睛，努力想把泪水咽回去。片刻，她苦涩且勉强地笑了，然后提出了一个很多恋人分手时都会提出的要求：“能抱抱我吗？最后一次。”

贺泓勋顿住，深邃的眼底溢满无奈，他嗓音低沉地说：“梓夷，我们不是今天才分开，哪怕只是朋友间安慰的拥抱，于卫明，于牧可，都不公平，这是中国。抱歉！”

不再多做停留，贺泓勋推开理疗室的门，意外地看到牧可手拄在走廊内的窗台上，偏头望向对面的街道。

他无声笑了，轻轻喊她的名字：“牧可。”

牧可转身，看见他的时候脸上溢满甜美的笑容，“好了啊？”小跑着过来，挽上他的手臂，“难不难受？还有痛感吗？雅言把饭送来了，就等你呢。她说你不回来不给我吃，好过分哦，你说说她。”

抱怨的神情像个可爱的洋娃娃，贺泓勋轻笑，低声逗她：“等我一会儿批评她，告诉她不能欺负嫂子，否则受罪的就是她哥。”

牧可嗔道：“你最讨厌了，老占我便宜！”与他十指相扣的时候看到戚梓夷走出来，目光停留在她蓄着泪的双眼，牧可去尽了脸上的俏皮，懂事且很诚恳地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戚医生，谢谢！”

面对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娇柔尽显的脸，戚梓夷只能生硬地笑：“不用客气，分内事。”

贺泓勋领着牧可走了，戚梓夷被他们的脚步甩得越来越远。她独自站在走廊里，强烈的失落袭上心头，努力回忆那段相恋时光，怎么都想不起来贺泓勋何时这般温柔地和她说过话。

对戚梓夷来说，贺泓勋是个极有风度的男人，即便是她提出分手，他也没令她难堪，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平静地说：“我同意分手。不好意思，耽误你了。我这个人太自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没能好好照顾你，对不住了。”

说实话，戚梓夷是恨贺泓勋的，恨他居然没说一句挽留的话。贺泓勋一直不知道，他给戚梓夷的那抹宽容中带着释然的笑，让她后悔了。只是他这个人决定的事很难转圜，以致她始终没有勇气提出和好的要求。时隔几年，当她知道贺泓勋真实的家庭背景，想到自己曾以那么不堪的理由提出分手，戚梓夷觉得再无颜面和他相见了，甚至连嫉妒牧可的资格都已失去。

回到病房，牧可松开贺泓勋的手，恶狠狠地揪住了他的衣领，微眯着眼睛逼供：“从实招来，怎么把她招惹哭的？”

外人面前给他做足了面子，回家让他跪搓衣板，这是牧可的驯夫之道，贺泓勋很受用。他一面不慌不忙地关门一面淡定地反问：“眼泪都没掉一滴，怎么哭啊？”

“还敢犟嘴！”牧可踮起脚掐他脖子，“贺泓勋，你说处处就处了，现在人家喜欢上你了，你要是变心想吃回头草，我就让小舅舅修理你，降你的职，把你派山区去，天天训练，累得你直不起腰……”

“再掐就断气了，谋杀亲夫啊。”贺泓勋失笑，拉下她的手，将不安分的小人儿抱住，毫无震慑力地吓唬她，“再掐我打你了啊。”

牧可展开“惨烈”的挣扎，继续手脚并用对他进行人身攻击：“我还没说完呢，你别打岔，要是你敢犯错误，管你是谁，军区总司令一样不给面子，照打！”

贺泓勋不痛不痒地当着沙包，笑着逗她：“没想到我家牧可吃起醋来这么可爱。好了，别闹了，让你跟我去又不干，现在上来别扭劲儿了，来，站好了，立正，听我给首长汇报下和戚梓夷同志的谈话内容……”

事情本来就很简单，说清楚了，自然连风波都算不上。两个人笑闹了会儿，没真当回事，不过对于牧可无意间暴露的心意，贺泓勋胸臆间盈满着满足与幸福。

第二十章欢喜冤家

赫义城很不给面子，偏头看着贺泓勋：“果然是你妹妹，战斗力确实比一般人强。嗳，我说你们一家人是不是和我有仇啊？把可可拐走让我彻底成了光棍不说，还油炸我手机，烫伤我体肤，有这么办事的吗？”

贺泓勋的任命通知很快下到五三二团，团长陆湛明极为满意，有种如虎添翼的感觉。宁安磊打电话来询问贺泓勋的腰伤恢复情况，他表示会赶在老兵复员前回部队，要亲自送他的兵走。

时间如水般漫过，牧可和贺泓勋今天出院。

赫义城准时现身，在办理出院手续时为住院费问题和贺泓勋再次发生摩擦。

贺泓勋的脸色有点沉，手上则用了点力度把一沓钱甩过去：“参谋长了不起，就你有钱！这点住院费我还出得起。”牧可先期住院的费用是贺雅言垫的，等贺泓勋来了所有的医药费、住院费全是从他存折里支的，现在赫义城给他钱让他非常火。

赫义城被他不屑的语气气得牙痒痒：“表现个什么劲啊，有钱留着当聘礼吧。”说着就要把钱再度丢过去，却听贺泓勋淡淡地说：“不劳费心，不只聘礼，连嫁妆都替你省了。”

唇角抿成一线，赫义城恼火地把钱塞到牧可手里，语带讥讽地说：“是啊，我都忘了，你贺泓勋谁啊，本事大着呢，这点小钱在你眼里算什么啊，简直是九牛一毛。”

听出他话里有话，贺泓勋皱眉：“什么意思？”

赫义城的酸脾气上来了：“确实是我小看了你贺泓勋。嗳，那天我说你接近可可有功利性时你是不是在心里偷着笑来着？心想这个没眼力见儿的笨蛋，傻到家了，整了半天还是我们高攀你了，啊？”

得知贺泓勋去了趟特种部队就轻易摆平了他和牧凯铭协调了多日压不下来的任命，赫义城不解之下把电话打给了牧岩，提前对贺泓勋做了个“政审”。得知少校同志“显赫”的家世时他气得差点砸了办公室，如果不是赶着开会，肯定直接从师部杀过来收拾贺泓勋一顿了。今天见某人的嚣张劲，他有“新仇旧账”一起算的冲动。

原来是这个，贺泓勋缓和了下语气：“那是你以为，我没那么想。”

“你可以直接说我自以为是，我不介意。”赫义城的火气显然被挑起来了，语气很冲。

牧可被他没来由的发作弄糊涂了，看向贺泓勋，她以眼神询问：“为什么？”

贺泓勋被赫义城咬牙切齿的样子逗得想乐，摸摸牧可的头发，他憋着笑说：“换你你能怎么的，在脑门上贴个标贴，告诉所有人我爷爷曾是军区司令，我爸还当过军长？我是谁？有资格把老一辈人的功勋拿来显摆吗？”

以眼神谴责还不够，赫义城骂道：“谁让你贴标贴了？那就装哑巴？你还有理了！一副活在‘阴影’里很帅的样子！”

活在阴影里？贺泓勋失笑。想到人家毕竟是未来的“长辈”，他赶紧敛笑，劝道：“行了，消消火，没多大个事。瞒着也不是针对你，只不过想凭自己本事混出个样儿来。”

赫义城还在冒火，想到三缄其口的牧岩，他回身一脚踢在长椅上，“那家伙也是帮凶！”摸出烟来叼在嘴上，打火机掏出来的时候又把烟收了回去，他火气未消地以讽刺的语气回敬道，“现在像模像样了啊，一方诸侯了，贺副团长！”

贺泓勋弯唇笑了笑，自信中透出矜持的意思。

明白赫义城发火的原因，牧可抬脚往贺泓勋小腿上踢了下：“怪了不起的嘛，转眼就从青蛙升级成王子了呢。”

贺泓勋笑：“什么青蛙王子的，想法怪多。”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拿起收拾好的包：“走吧，去雅言那吃个便饭。”考虑到日后要成一家人了，新鲜出炉的中校同志很识识务地招呼着“小舅舅”。

赫义城冷脸拒绝：“不去。”

接到贺泓勋递过来的眼神，牧可拉着赫义城的手撒起娇来：“小舅舅，你这两天都没来看我，今天人家出院，就一起吃个饭嘛。”

赫义城醋劲十足：“有他随时等候差遣，我来不来有什么关系？”

“那怎么一样呢。”牧可摇他胳膊，调皮地说，“诱惑无处不在，舅舅无可替代！”

不只贺泓勋，赫义城对牧可的撒娇也是毫无招架之力，绷着的脸缓和了，宠爱地搔乱她头顶黑发，他诚意欠奉地问贺泓勋，“不麻烦吧？”算是答应了。

贺泓勋弯唇，提着包就往外走，随口很家常地说了句：“还行！”

赫义城越发不满意了，牵着牧可的手，他追问：“什么叫还行啊？”

和左铭煌打过招呼，赫义城驱车，与贺泓勋和牧可一起去贺雅言家。到了目的地，从停车场出来，经过花园时赫义城说：“我怎么没听说陆军医院有这么好的待遇，都提供公寓式宿舍了？”

贺泓勋解释：“老太爷心疼孙女背井离乡在外地工作，出钱给买的，说是就当结婚的嫁妆了。”

淡淡看了贺泓勋一眼，赫义城抿着嘴没说话。

贺雅言正在厨房忙着，门铃响起的时候手机也跟着捣乱，身穿居家服的她系着围裙冲出来开门，嘴里责怪着贺泓勋：“不是配了钥匙给你嘛，总是不带……”一面冲到客厅从茶几上抓起手机：“喂，爷爷啊，我是雅言，您，喂？喂？”听到自动关机的乐声，她气鼓鼓地抱怨：“关健时刻掉链子。”看到赫义城一派悠然自得地跟在贺泓勋身后进来，她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来了？”

贺泓勋不轻不重地责备了句：“别没大没小。”她的气焰就消了，取出一双拖鞋丢在地上：“手机借来用下。”

赫义城也没多想，很大度地把手机递了过去，贺雅言边按家里号码准备打过去边往厨房走，进去时发现油开了，情急之下，她端起盘子把切好的青菜倒进了锅里，然后习惯性拿起铲子翻菜，再然后，赫参谋长的个人无线通信器材就和菜一起在油锅里翻滚了。

伴随着一声超高分贝的尖叫，距离厨房最近的赫义城率先冲了进去，以为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他下意识把举着锅铲的贺雅言扯离了灶台：“鬼叫什么呢？怎么了？”

“不是，那个啥……”贺雅言炯炯有神地回望着他，把目光投向了油锅里，有点委屈地说，“你的手机被我整锅里了，我不是故意的，一着急就忘了。”

不期然地看到手机置身油锅里，赫义城的脸色骤变，就在贺雅言担心他一气之下掐死她时，赫义城手上用力将她扯远了些，然后一大步迈过去，关火的同时居然把手伸到锅里，快速将手机捞了出来。

万万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动，惊讶的贺雅言高声阻止：“别，烫。”

油锅的温度何其高，手机的体温自然低不到哪去，赫义城被烫得狠狠皱了下眉，肌肤受不了如此高温，手机刚刚出锅便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电池和机身脱离开来。

“小舅舅？”和贺泓勋一起冲到厨房的牧可吓坏了，她抓起赫义城的手带向水龙头，心疼地责怪，“你疯了？那是油锅。”

赫义城眉头紧锁：“和谁说话呢。”

看看地上的手机，明白过来的贺泓勋抬手拍了下妹妹的脑袋：“别愣着了，赶紧给伤员施救吧。”

贺雅言家里备有药箱，她心有愧疚地给赫义城烫伤的手指擦药，还不忘道歉：“不好意思，都怪我手忙脚乱的，手机估计是抢救不过来了，等会我去买一个赔你。”

“不需要！”赫义城很不给面子，偏头看着贺泓勋，“果然是你妹妹，战斗力确实比一般人强。嗳，我说你们一家人是不是和我有仇啊？把可可拐走让我彻底成了光棍不说，还油炸我手机，烫伤我体肤，有这么办事的吗？”

光棍？难不成要乱伦不成！贺泓勋眉头微紧：“有点长辈的样吧！你得感谢我拐走了她，让你终于能摆脱当光棍的日子，否则不知哪辈子才能娶上老婆。”

“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啊！”牧可凑到赫义城身边坐下，心疼之余朝贺泓勋竖眉毛，“就你有理！贺有理！”猛地反应过来除了贺大爷还有贺小姐在场，她调皮地朝贺雅言吐了吐舌头。

赫义城得意地挑眉：“到底是我外甥女，没白疼。不像某些人啊，趁机打击报复。”说完歪着头看向废了他手机的人。

没想到会“误伤”了参谋长同志，向来喜欢和他作对的贺雅言有点理亏，硬生生咽下了他的讽刺，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只不过，她似乎“不小心”之下手劲大了些。

被弄疼的赫义城咝了一声，阴着脸要求：“贺医生，能温柔点吗？我也是有痛觉神经的。”

贺雅言仰脸抱歉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对不起啊，忘记了，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不太温柔。”

不想和她一般见识，赫义城强压住火气对牧可说：“手机应该凉了，去拿过来。”

以眼神示意牧可坐着，心中有数的贺泓勋憋着笑起身，把报废的手机取来放在茶几上，不痛不痒地批评着贺雅言：“别老没轻没重的，做饭去吧，我们几个可都饿着呢。”又转脸问赫义城，“老款了，用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了。生日时可可送的，说什么男人三十而立。”赫义城宠爱地用“健全”的左手摸了摸牧可的头发，语气温和，“给舅舅擦擦，没准还能用。”

赫义城三十岁生日时，牧可还没大学毕业，她用做家教的钱给他买了这部手机，是当时的最新款，贵得要命，他平时很爱惜，足见对外甥女所送礼物的珍视。

没想到手机对他是有意义的，贺雅言后悔一时冲动，服软道：“吃完饭我陪你去买个一模一样的。”

见赫义城没有回答的意思，牧可赶紧说：“确实该换个新的了，你占便宜了，小舅舅。”

与赫义城对视一眼，贺泓勋笑笑，大手状似随意地落在牧可的耳侧轻轻摩挲，如此亲昵的动作此时被他做得自然而然，居然褪去了暧昧的味道。

擦好了手机，牧可跑去厨房给贺雅言打下手，顺便宽她的心，让她别在意赫义城的态度，说他那个人除了特别恋旧外，人是相当好的。

她的大力夸赞令贺雅言笑了：“好了，你再说下去我会以为你在给我介绍男朋友。”

“对了雅言，你有男朋友吗？”

“你看我的样子像有吗？成剩女了。”

“那也是优剩女。”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个优剩男。你不知道，我同学见我一次念一次，说什么越晚越难嫁，男人都找年轻的了。”

“别听她们的，等你的王子，让别人嫁青蛙去吧。”

听到厨房里传来两个女孩的笑声，贺泓勋与赫义城也禁不住笑了。

饭后，贺雅言威风凛凛地架着赫义城去买手机了，贺泓勋得以机会名正言顺送牧可回宿舍。

第一次来到牧可的小窝，贺泓勋颇有闲心地四下参观了个遍，然后男主人十足地往她床上一坐，仿佛领导视察工作般说道：“内务果然一团糟。”见牧可瞪着眼睛要反驳，他搂住她纤细的腰笑得邪邪地，“这回不用担心有人闯进来了，抓紧时间亲热亲热，一会儿就得走了……”话语间，探身将牧可吻住。

隐忍的激情瞬间迸发，在彼此的需索与回应中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贺泓勋到底没能忍住，翻身将心爱的女孩压在了身下，吻得动情而深入……

贺泓勋的自制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如果不是事实摆在眼前，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对一个女孩如此渴望。当他情难自控地将带着趼子的大手覆上牧可胸前的柔软，他是真的有些把持不住了。

感觉到他短而急促的呼吸，牧可的心跳快而紊乱，她的手柔若无骨地攀上他强健的背脊，怯怯的回应让她显得格外娇弱。一个简单的依赖动作，使得贺泓勋喉间喟叹出一声低喘，他手上不自觉用力，重重地揉捏着牧可的挺立，深深吮吻着她柔软的唇，缠绵且急切……

他的体温快速攀升，大手烫得几乎要灼伤她，那么明显强烈的渴求，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突来的异样燥热令牧可下意识扭动身体想躲开他的碰触，却换来更紧更密实的拥抱，她听到贺泓勋低哑着嗓子警告：“别乱动！”

惊觉他男性的欲望正抵着她的身体，牧可吓得动也不敢动，浑身酥软地紧闭着眼睛任由他的唇舌侵入她的领地，由深到浅，由急到缓，渐渐温柔下来。

残存的理智被唤回，好不容易将猛兽关闸封存进体内，贺泓勋收回手搂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馨香的颈窝，唇贴着她细嫩的肌肤挫败无比地说：“小鬼，你打算折磨我到什么时候？看我憋出毛病以后苦的是谁！”

住院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两个人的感情突飞猛进，牧可的依恋毫不遮掩，贺泓勋有把握他不踩刹车的话拿下她易如反掌，然而思想传统的他还是想等到新婚之夜再操作最重要的程序。

脸颊因前一刻的激情和害羞泛着可爱的红晕，牧可抿紧了唇不语，使劲在他铿锵有力的身体上打了一巴掌，为了掩饰尴尬她似娇似嗔地说：“快起来，瘦不拉叽的怎么这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贺泓勋轻声笑，低哑着声音暧昧地说：“总得适应适应，免得以后不习惯。”闻着她淡淡的少女体香，他忍不住坏坏地在她迷人细腻的脖颈上咬了两口，疼得牧可嗷嗷叫着抗议。

抱着她平静了一会儿，贺泓勋拉着牧可起身：“在医院住了那么久，得去给你备点粮草。”

牧可推他坐下，攀过身去拿枕头：“不用了，你有午睡的习惯，先躺一会儿吧，不是说胡参谋要来接你嘛，到时候你走就是了，不用操心我。”

身为五三二团新任副团长，贺泓勋出院的消息团里自然是很清楚的，宁安磊昨天就打电话来，说是要派胡参谋开车来接他回部队。

牧可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和体贴令贺泓勋感动。将她小小的手握在掌心，他探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平时也没时间照顾你，给我个机会表现下，顺便侦察侦察地形，看看我家牧可住的地方安全系数高不高。”

关心的话即便是以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牧可依然能体会那其中惦记的成分，她弯唇笑，搂着贺泓勋的脖子在他线条硬朗的侧脸上轻轻地亲了下。

揽住她纤细的腰将人带进怀里拥紧，贺泓勋不由露出一脸宠溺。

两人又腻歪了会儿，贺泓勋领着牧可去超市了。

高大英俊的男人推着购物车，时不时拿起什么与身旁娇俏的可人儿交流着意见，她摇头时他一般就皱着眉放下，她点头时，他习惯性抬手刮刮她的鼻尖将东西放进购物车，然后单手搂着女孩儿继续选购，亲昵的样子看在外人眼里俨然是一对小夫妻。

手机响了，贺泓勋接电话的同时眼神依然追随着牧可，宠爱地看着她抱着一堆零食调皮地朝他笑，简短而清楚地告知胡参谋碰面的地点，他伸手翻翻购物车里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把牧可刚刚抱回来的藏在下面的几盒酸辣方便面和泡椒鸡爪放了回去，等她发现后，他捏她脸蛋批评道：“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搞小动作，这怎么让我放心？医嘱都忘了是不是？忌辛辣。”

有错在先，牧可不敢反驳，只是嘟着嘴避重就轻地小声抱怨：“手劲那么大，疼死了。”

贺泓勋但笑不语，摸摸她的小脑袋算是安慰。

结账时独立的牧可习惯性掏钱包，人民币还没掏出来，手背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抬眸触到贺泓勋不满的眼神，她的心一缩。等她老老实实地把小钱包收起来了，解放军同志才柔和了视线。

出了超市，几个大袋子都被贺泓勋提着，牧可想帮忙他也不让，无奈之下她只好说：“人家想和你牵手，你两只手都拎着东西怎么牵啊。”

看穿她的小心思，贺泓勋淡笑着把东西全部提在右手，把左手递过来。

牧可孩子气地拍了下他的掌心，然后乖乖地把小手放进他宽大的手掌里。

回到家，贺泓勋很细心地把吃的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里，还给牧可检查了下水道、电、门窗什么的，等他确认完她住的小窝一应俱全无损坏时，胡参谋刚好到了。

“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忙，估计不能过来看你，你好好上班，周末我让人来接你，上我那儿过，行吗？”强烈的时间观念令贺泓勋说话多少带了些匆忙，换好军装的他语速极快地嘱咐，“别让我不放心。下班没事就别出去了，你的样子像未成年少女，特别容易被骗……别动不动就不吃饭说要减肥，你多胖我都不嫌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盖好被子，得瑟感冒了我真收拾你，还有……”

被疼爱的感觉温暖得很容易让人脆弱，一向坚强的牧可猛地抱住他的腰阻止他说下去，她以恳求的语气低声道：“能不能明天再走？”

贺泓勋比她更舍不得，想到小小的她一个人住在外面他已经开始心疼了。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中他搂紧她，亲着她的发顶低柔道：“听话！”

在他胸前蹭了蹭，牧可仰头吻上他的唇，抱紧！

从决定和身为军人的他处处的那天起牧可就知道，离别是不可避免的，既然选择了，就必然得承受。所以在贺泓勋转身前，她坚强地忍住了眼泪。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十一月是老兵复员的月份。放下手上的工作，贺泓勋出席了侦察营为复员战士举行的联欢会，履行亲自送他手底下兵走的承诺。

那一晚，很多年轻的战士抱着战友哭了；那一晚，贺泓勋被敬了很多酒，却始终很清醒。他像个大哥般嘱咐即将离开的年轻小伙子们回到地方要活出个样儿来，不能对不起那身军装。

第二天清晨，军装在身的男人笔直地站在营区门口，接受战士们的军礼，然后如磐石般一动不动地立在漫天雪花里，目送曾经在训练场流血流汗的兵离开。

此情此景，悲壮得连空气都显得异常凝重。然而，就算再难受、再不舍，也必须面对。因为他们是军人，这里，是部队。

接下来是一段更加忙碌的日子，身为新任副团长，曾经以高强度训练强了整个侦察营兵力的贺泓勋担起抓训练的担子，为了提升全团官兵的综合作战能力，他每天的四分之三时间都被工作占据，之前相约共度周末的美好愿望又因C大临时安排的培训破坏，郁闷的他只好忍着劳累静下心来做预案，心里暗自盼着去师部开会，这样才能抽时间进城看看小女友，以解相思之苦。

出院后牧可被学习和培训搞得精疲力竭，已经连续两周没有休息。尽管如此，她依然以高度的热情与贺泓勋谈着“两地分居”恋爱，同时，与贺雅言也是越走越近。

这天下班，牧可如约到贺雅言家里吃饭，饱餐过后，她抢着洗碗，然后两个女孩儿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想到上次的手机事件，牧可开始发挥女人天生的八卦特性：“小舅舅的新手机真的是你买的吗？他不会让你付账的吧？”

“当然是我买的。”贺雅言把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愤愤地说，“人家不只让我付账，还挑三拣四嫌质量不咋地，说没你送的那个好用，气死我了。”

“不会吧？”牧可质疑，实心眼地说，“他怎么可能让你花钱呢？”

想到那天死活找不到同款手机时赫义城的反应，贺雅言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夸他有风度呢，你知道人家怎么跟我说的吗？”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模仿着某人当时看她的眼神，以极不屑又嚣张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将就用吧，也不好拂你面子。付钱吧，贺医生，就用上次你罚我的款，不足部分你补齐。”

在贺雅言的怒瞪中，赫义城一脸淡定地说：“看着我干什么？不是你说的赔我吗？后悔了？晚了！”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些弧度，转头理直气壮地对营业员说，“就要这个，开票！”

提到手机事件，贺雅言转述给牧可的内容自然不是全部。正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她油炸了赫参谋长的爱心礼物，还强行把人家押走，难道还不允许人家闹闹情绪了？不过，不情不愿被绑架过去的赫义城确实没含糊，心知肚明贺雅言有意给贺泓勋制造机会，免得被他剥夺与牧可独处的时间，硬是连拖带拽地把他扯到了通信城。

说实话，尽管认同了贺泓勋和牧可的关系，赫义城始终有点看不惯两人腻歪，毕竟那是他从小搁手心里疼着的女孩儿，忽然就不“属于”自己了，放谁身上一时间都很难接受。尽管他也多次提醒自己要摆正心态，可无微不至的守护了将近二十年，哪里是一天两天就能调节过来的？所以对于贺雅言的举动赫义城很不爽，非常不爽。于是就怀着很不光明的心态，报复似的选了一款价格不菲的手机，让贺医生大出血了一把。看着贺雅言没好气地剜他的眼神，还有咬牙切齿般刷卡付账的表情，赫义城的心情忽然就多云转晴了。

到了停车场，赫义城低头看了下腕上的手表：“估计这个时间你哥已经回去了，你的任务圆满完成，是不是可以放我这个俘虏班师回朝了？”

俘虏？明明是强盗！怪不得如此不客气地敲她竹杠，原来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心怀不满，贺雅言很不客气地狠狠踢了一脚他的军用越野车，在警报声中趾高气扬地要求：“可你的任务还没完成，送我回去！”然后抱着手女王般直视赫义城的眼睛，仿佛在说：“你可以再没风度点儿把我扔这儿！”

赫义城深呼吸，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她就一女人，我不和她一般见识。”强压下蹿升而起的火气，他跳上车，甩上车门的时候用了点力度，见贺雅言隔着玻璃挑衅般望着他站在原地不动，他咬着牙攀身过去，推开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很凶地吼道：“上车！”

一路无语，到达目的地，贺雅言甩下句：“赫参谋长，识相的人是不该当灯泡的，你地，明白？”留下一抹天真无辜的笑，她施施然下车，在赫义城的瞪视中款款走向小区。

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赫义城没好气地嘀咕了句：“我的，不明白！”启动车子，方向盘一打，扬尘而去。

没有了贺泓勋和牧可两个病号的牵引，赫义城和贺雅言自然失去了见面的机会，各归各位地顺着原本的生活轨迹运行。

日子，依然悄如流水。

对于他们两人的交集牧可开始并没有多想。在她心里，就算贺泓勋和赫义城同岁，小舅舅的身份也是雷打不动的，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实打实的长辈，“顽固不化”的观念令她傻傻地没有发现赫义城和贺雅言之间不断产生的小暧昧，甚至还在为小舅舅的终身大事操心，结果被贺泓勋批评了。

“你个小人儿懂什么，操好你自己的心就行了。他赫义城本事大着呢，没准能抢我前头把老婆娶了。”

牧可握着手机抱怨：“你别没大没小，怎么直呼小舅舅名字？”

“胳膊肘不许往外拐。”未经批准，贺泓勋自觉地把自己和牧可晋升为一家人，他在电话里提醒她，“你得坚定立场，要是你妥协了，赫义城就得意了，非得让我叫他舅舅才会罢休。”

牧可嘻嘻笑：“那你就叫呗，有什么关系。”

“也不是不能叫。”贺泓勋斟酌了下，“你嫁给我我就认了，你觉得怎么样？”

“还讨价还价，不理你了。”牧可嗔他。

“我说真的。”去尽了玩世不恭，贺泓勋神情严肃地说，“元旦和我回家吧，爷爷想见见他的孙媳妇儿。”

不是不想和他在一起，可牧可总感觉步伐太快了。她深怕彼此还不够了解，万一到时候过不到一起又要分开，那样就太伤人了。

像是牧可肚里的蛔虫，贺泓勋在她的沉默中说：“别胡思乱想，每段感情都有问题，也都有答案，两个人的感情好不好，其实与处的时间长短没有直接关系。你看，我们不是挺好嘛，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样已经达到结婚的标准了。”

牧可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哝：“谁喜欢你啊。”

贺泓勋的语气极尽宠爱：“等我打你屁股，让你顶嘴！”

牧可调皮地笑了：“那我就挠你痒，看你还有没有力气打我。”

贺泓勋弯唇：“小鬼！”

他的宠溺令牧可放松下来，她坦白说：“我害怕，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贺泓勋给她吃定心丸：“我要求这么高都喜欢了，他们怎么可能不喜欢！”

“我是说万一，他们要是真不喜欢我怎么办啊？”

“不喜欢啊，”想着她皱眉的小可爱样，贺泓勋故意逗她，“那就退货，打包回家。”

牧可竖眉毛：“打光棍去吧你！”

感情在吵吵闹闹中稳步升温，分别的日子里忙碌的两人靠电话传情，为中国电信事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像贺泓勋这种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居然也学会了煲电话粥，足见爱情的力量有多大。

十二月初，C大的周末培训计划终于完成。获得解放的牧可推掉了向薇逛街的邀约，拒绝了牧宸要到宿舍看她的申请，顶着重色轻友的帽子，打算搞突然袭击悄悄潜去五三二团给贺泓勋个惊喜。可就在她收拾好背包打算出发的时候，赫义城曾经骨折过的小腿再次出了状况。他，住院了。

不要以为身为师部参谋长赫义城就不用训练，他和贺泓勋属于同一类人，坚信榜样的力量远比一沓纲领更有感召力，所以在师属装甲侦察营搞为期一个月的集训时，他跟去了野外，连续多日的高强度训练令他的小腿不堪重负，骨折了。

身为骨科优秀医生，贺雅言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治医生，知道病患竟然是赫义城，她匆匆赶去了急症室。仔细查看了被军医现场固定了的骨折部位，又做了X线检查，确定为重度骨折，需要马上进行手术治疗。

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赫义城，贺雅言生气：“医院是什么好地方吗？你们一个个儿都喜欢往这儿跑。”

受伤了也不示弱，赫义城说：“你当我乐意在这儿见着你啊。”

贺雅言瞪他：“我请的你啊？”

麻醉发挥效力，受伤的腿已没有知觉，赫义城疲惫地闭上了眼，没再反驳。

手术之后赫义城被推进军人病房，跟过去的贺雅言恶意地敲敲他健康的右腿，以专业医生的口吻批评神志清醒的参谋长同志：“上次是轻微骨折，复位固定后可外敷接骨药，静养就能自行愈合，这回好了，整成重度的了，最起码要躺上八周，也就是说在这八周里，你完全由我支配。哦，对了，别说我没提醒你，在骨伤完全康复以前不能训练，否则很可能发生骨坏死，后果多严重不用我说，你清楚的。”意思是他们虽然有“仇”，但他必须配合治疗，这是病人的职责，医生的权利。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受伤再平常不过，但是让他们停止训练住院最是折磨了，心情沉郁的赫义城不冷不热地说：“有劳贺医生了，希望我不会受到非人的虐待。”

说出的话还是那么欠揍。不过见他虚弱的样子，贺雅言倒很大度地没再打击他，缓和了语气：“我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温柔，不过职业操守绝对过关。放心吧，等骨折愈合后进行一些肌肉的力量训练，很快就能恢复肢体的功能，不会有后遗症的，不过前提是……”

“我不想成为残废！”赫义城打断她，意思说他会配合。

对于病人的心情贺雅言自然了解，难得温柔地为赫义城掖了掖被角：“你先休息下，保存体力，等会儿麻醉过了会有点儿疼，能忍住的话最好不打止痛针。”

赫义城说了声“谢谢”！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忽然想到什么，他叫住要离开的贺雅言，得寸进尺地说：“能不能辛苦贺医生在治疗的同时顺便解决下我的伙食问题。”她的厨艺着实不错，他开始想念了。

再次为他的厚脸皮倾倒，贺雅言转过头：“你可真不客气。凭什么啊？”

赫义城弯了下唇，英俊的面孔配以耍赖的笑容，让他的脸色显得不那么苍白，他有气无力地说：“你看我现在这么惨，同情下呗。”

居然和她装可怜？贺雅言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气得暴走。

接到贺雅言电话的牧可很快来了，看到躺在床上虚弱的小舅舅，她差点哭了，摸索着握上赫义城的手，她轻轻叫他：“小舅舅。”

明明是冬天，气温很低，她却跑得满头是汗，赫义城看了不免有些心疼，回握了她纤小的手，他说：“没事，正好趁机休息一段时间。”目光触及她拧紧的眉心，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看，贺泓勋那小子受个伤把你心疼得够戗，为了证明我的地位，也只好使上一把苦肉计了。”

一直以来，牧可都没有发现自从和贺泓勋恋爱后对赫义城有所忽略了，尽管在她心里小舅舅占着无人可取代的重要位置，可心里多了一个人，情感的分割是必然的，而这种分割会令那个自她六岁起就与她“相依为命”的男人失落。意识到这一点，牧可很自责，她耷拉着脑袋说：“对不起。”

赫义城抽出手敲了下她的脑门儿：“傻丫头，说什么呢。”叹了口气，他悠悠地说，“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挺好，他是个强人，无论是哪方面，舅舅都放心。”

与贺雅言针锋相对的过程让赫义城想通了很多，比如对贺泓勋军人身份存在的偏见，比如对外甥女“过分”的重视使得亲情有所扭曲。他明白了，再爱牧可终究只是身为长辈的疼爱，是与丈夫给予的爱不同的。他呵护的外甥女，需要一个好男人来照顾。

见牧可久久不语，赫义城转移话题：“那小子没欺负你吧？要是受了委屈可得告诉舅舅，副团长我一样不惯着他，说操练就操练。”

牧可体贴地用纸巾给他擦额头因疼痛而沁出的汗：“他才不敢呢，有小舅舅撑腰，都是我欺负他。”凑到赫义城耳边，她一脸孩子气，“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痒。”

原来还有这弱点，挺好！摸了摸牧可的头发，赫义城坏坏地给她支着：“以后他敢不老实你就使劲挠他，挠到服为止。”

第二十一章无吵不恋人

咒你开汽车打不着火，骑自行车爆胎！

赫义城受伤的消息贺泓勋是去师部开会的时候获知的。和陆湛明打过招呼，他直接去了医院。给妹妹打电话询问病房号时，贺雅言故作不解地问：“哥，你是来看赫义城啊，还是冲嫂子来的？”

并不知道牧可周末休息了，原本还打算看完赫义城去C大接她一起吃晚饭。贺泓勋快速切断了电话，迈着大步上楼了。还没等到病房，就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小人儿，尽管隔着一段距离，贺泓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背影。牧可穿着厚厚的棉服，圆滚滚的样子显得格外娇小可爱。

就在他准备发挥机动速度快的优势上前拉住她的时候，左铭煌突然从前面病房走了出来，看到牧可，他脸上的笑容温柔而亲切，见她厚厚的装扮，他打趣道：“哟，这是谁家的小丫头啊，怎么胖成这样，还走得动道儿吗？”

“像我这种没心没肺的人，体重是很轻的。”牧可咯咯笑，声音依旧清甜，只不过因为感冒的缘故略带了点鼻音，拉了拉棉服的下摆，她皱着秀眉抱怨道，“就说这衣服太厚太夸张了，根本没冷到这种程度嘛，可小舅舅偏让我穿，说是不穿就不让我进病房，最专制了他，简直小看我的抵抗力。”

明明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人，不该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可她天真如孩童般的表神令左铭煌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下她的发顶，柔声慢语道：“这段时间气温很不正常，你才大病初愈，确实得注意。”话语间，体贴地为她拉了拉衣领。

从来不和外人亲近，与左铭煌的熟稔也是缘于之前的住院，牧可欲抬手去挡，可他的动作已经完成，手在瞬间收了回去。为了掩饰尴尬，她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听他神情自然地说：“先去看义城吧，估计他已经闷疯了，等会儿我过去病房找你，然后送你回家。”

“太麻烦你了。”说到送她，牧可很不好意思，“这两天你又接我又送我的，都快成了专职司机了，我哪有那么娇气啊，坐公交车几站地就到了，都不用转车的。”

左铭煌不以为意地笑，抬眼时目光已瞥到那抹绿，他说：“好了，别客气了，义城交给我的任务哪敢不保质保量完成？再说了，我也是有私心的，不当专职司机怎么把你拐去给我侄女补习英语啊。”

提到她的学生，牧可心无城府地笑了：“妙妙很有语言天赋，又聪明又好学，其实根本不用补习的。不能逼得太紧，学习要讲究方法。”意识到说得像是自己很有经验似的，她莞尔，“我妈妈说的，她是老师你知道的，中学生比较叛逆，必须要正常引导。”

为侄女补习英语成了他名正言顺接近牧可的唯一理由，左铭煌怎么舍得放弃：“可可，你可不能在这么关健的时候放弃妙妙，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她成绩的好与坏全看你了。”

“希望不要误人子弟了。”牧可谦虚地微笑，注意到左铭煌递出去的目光，她下意识转身，纤腰已被一只有力量的手臂揽住了，下一秒她的人稳稳落在熟悉的怀抱里。

到师部开会是何其严肃的事儿，贺泓勋自然不可能穿便装，身上依然是笔挺的军装。望着他线条硬朗的脸，牧可眼里浮动着欢喜的情绪，她愉悦地问：“你怎么来了？” 知道他忙，为免给他忙上添忙，她没说赫义城住院的事。

想到这两天都是左铭煌亲自接送牧可往返学校与医院之间，还以为侄女补习为由将他心爱的小女友带去家里，贺泓勋的胸襟忽然就宽大不起来了，他的眼神震慑力十足，威严犀利地投向温文而雅的左铭煌，嗓音低沉地说：“不麻烦左医生了，等会儿我送她。”

军人一向注重形象，发现过往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贺泓勋，为免他过于被关注，牧可轻轻动了下，本想挣开他的怀抱，不料反被搂得更紧。

目光扫过贺泓勋的肩章，左铭煌淡定地笑，语气是让人分辨不清情绪的随和：“既然护花使者到了，我就光荣隐退了。”说完，朝贺泓勋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相比贺泓勋察言观色的本事，左铭煌故作的坦荡反而暴露了城府。他本与牧可面对面站着，与贺泓勋迎面而立，要说没看见他，除非是八百度近视。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避嫌？当着贺泓勋的面揉牧可的头发，还为她整衣领，如此亲昵的举动，根本无法排除刻意制造暧昧的嫌疑。

凝望着眼前俏丽的面孔，贺泓勋沉声问：“怎么休息了没和我说？还有，不懂得保持距离吗？”

牧可被他鲜少的严肃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她莫名其妙地反问：“你怎么了？跟谁生气呢？”

不是不想说，只是他天天忙得都是深更半夜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才打电话过来，她哪里会想到说这些，而且赫义城又受伤了，牧可担心之余自然放弃了去部队和他团聚的想法，没说也是不想他失望。

想到牧可对左铭煌感情的迟钝，贺泓勋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这醋吃得是有点无厘头，不但没意义反倒像是在帮情敌表白，毕竟牧可对左铭煌并没有意思，否则也不可能让他后来居上。思及此，因刚刚左铭煌刻意与牧可产生的肢体接触而滋生的怒意被咽下，贺泓勋抬手掐了下她的脸蛋：“当我什么都没说。”

怎么会看不出他脸色不好。牧可的倔脾气上来了：“我这个人比较笨，你有话就明说，最讨厌猜来猜去了，要是理解错了可别怪我。”

“看不惯他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贺泓勋冷静了下，“不说了，是我想多了。见一面挺不容易的，不要弄得气氛很不融洽。”

牧可默了一瞬似乎明白了，她坦然地解释：“气氛不是说融洽就融洽的，要你心里融洽才行。小舅舅住院不肯让我陪护，怕我晚上回去不安全才让左医生送我，给他侄女补习英语也不是最近的事，你知道的。再说我去和他有什么关系，你干吗要多想？”

见她有意拨开他的手，贺泓勋意识到做错了事也说错了话，他赶紧道歉：“是我小心眼了，不该……”

“泓勋。”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贺泓勋转身，看到戚梓夷，听她语带紧张地问，“理疗不是结束了吗？难道腰又反复了？”

见状，牧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心里堵得不行。这两天她天天都来医院，不止一次碰到过戚梓夷，人家戚大医生从来都是装作没看见，高傲地与她擦肩而过。可贺泓勋一在，她立马就变了一副面孔，主动打招呼叫得那么亲热不说，还把关心表现得那么明显，相比她和左铭煌普通朋友的交往，她似乎更有生气的权利。

懂事不代表没脾气，面对表演天赋颇高的戚小姐，牧可忽生反感。

“没有，我来看亲戚。”贺泓勋不愿多言，也不想在走廊久留，他牵起牧可的手，“走吧，去看看赫义城，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去。”

牧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且固执地挣开了他的手，径自往赫义城的病房去，贺泓勋跟上去想再握，被她以推门的姿势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赫义城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以为是约好一起来的，调侃着说：“很会把握机会嘛，开个会也不忘约会下女朋友。我是该批评你假公济私呢，还是夸你痴情不悔呢？”

“你随意吧。”贺泓勋扯了下嘴角，在牧可站着的那一侧坐下，闲闲地说：“反正这私是济你身上的。”

赫义城笑笑：“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大面子。”

目光扫过他的腿，贺泓勋言归正转：“怎么样，没什么大问题吧？多长时间能恢复？”

“有你妹妹罩着，估计残不了。”住院不但没令赫义城郁闷，显然心情还挺不错，他面上带笑，“两个月。搞不好春节都得在医院过了。”接过牧可递过来的水，他有点捣乱似的说，“可可，元旦休息来陪小舅舅啊，把童童接来玩两天，要不太闷了。”

还在生气的牧可没看出小舅舅的恶作剧，她不解地说：“你不是不喜欢小孩子嘛，说吵得你头昏脑涨的。”

眼睛瞄着贺泓勋，赫义城挑眉：“现在是非常时期，我需要有人给解解闷。”

生气时思考能力比较弱些，牧可一时没想起来贺泓勋和她提过的元旦要带她回家的事，她低着头应道：“知道了，到时候我把童童领来陪你。”

本想借着探病的机会和赫义城说带牧可回家的事，毕竟她一个女孩子自己说要和男朋友回家总是有些难以启齿，况且她又那么害羞，贺泓勋觉得这种话还是他说比较好，结果假期就这样被某人悄无声息订下了，刚被压下的火又蹿起来了。

管你舅舅不舅舅的，他很专横地以通知而非商量的口吻说道：“元旦她不能来陪你了，我打算休假带她回趟家，明年好把事儿办了。”

赫义城发挥胡搅蛮缠的功夫，故意问道：“什么事儿啊？”样子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旁若无人地看向牧可，贺泓勋坚定地说：“结婚。”

“你倒是把‘快准狠’发挥了个淋漓尽致。”赫义城被他的神情和语气惹得有点恼，很不给面子地问，“可可同意了？你问过我了吗？结婚这么大的事，你打算打算就好使了啊？”

就知道赫义城不会轻易点头牧可嫁给他，贺泓勋毫不留情地顶回去：“怎么不好使啊？我是当事人，我不打算难道等你给我打算啊？那根本等同于把我绑起来任由你拿冲锋枪突突了。”

两个男人一交锋，总是充满了火药味。赫义城是见不惯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儿，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握之中，贺泓勋是不爽他以长辈自居的劲儿，一脸的牧可的事都由他做主的德行。一个借病捣乱，一个霸道专横。

大眼瞪小眼了会儿，赫义城恼火地自行摇低了床，躺下装病：“我要休息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在这戳着，我不缺站岗的。”

“我给你站岗？有那么大面子嘛你！”贺泓勋气得抬腿就走，走出几步，他回头，果然迎上牧可的视线。

见牧可起身，赫义城冷着脸命令：“坐下！”

看着贺泓勋，牧可咬唇。

知道赫义城的别扭又发作了，沉默几秒，贺泓勋转身推门。

见自家老哥阴沉着脸从病房里出来，贺雅言快步上前拦住他：“这么快就走了？嫂子呢？还没过来吗？”

在“舅舅”那里受了气，贺泓勋没心情回答妹妹的问题，正想一走了之，忽然看到她手里提的保温瓶，他的火气瞬间爆发了，瞪着贺雅言，他迁怒地低吼了句：“谁让你给他送饭的？他谁啊？饿着吧，人家精神头足着呢！”然后伸手接过保温瓶，在妹妹的怔忡中转身就走。

贺泓勋的音量不高，但足以让病房内的人听到。赫义城的怒气上头了，他腾地坐起身，朝着外面吼道：“贺泓勋，你给我进来！”

低沉中夹杂着愤怒的声音如电波般快速传出去，但是，叫进来的不是强悍的贺家老大，而是抵抗力超强的贺家妹妹。被迁怒的贺雅言平静后也爆发了，她一脚踢开了病房的门，险些撞到急匆匆往外走的牧可。

扶牧可站稳，贺雅言冲到赫义城面前，俯视着某人质问：“你发什么疯？一天不和他作对浑身难受是不是？不是看在嫂子的面子，他管你死不死？居然还特意来看你。你以为你是太阳啊，地球都围着你转！”

用脚趾想也知道谁会令老哥失控，居然能丢下嫂子扬长而去，可见冲突有多大。以贺雅言对贺泓勋的了解，他不会主动挑起事端，再不济那也是牧可的舅舅，怎么说将来都是一家人，面子里子都是得照顾的，由此而知，肯定是赫义城又反对他们了，才激得贺泓勋怒火中烧。

好不容易积累的耐心瞬间被消磨怠尽，贺雅言凶狠地骂道：“赫义城我警告你，别不把我哥当回事儿。他是牧可的男朋友，是爱她的男人，你气走他不要紧，毁了牧可的幸福你就是千古罪人！”

话音落尾是一脚，贺雅言踢翻了脚边的垃圾篓，挑衅与郁愤各占一半。

之前听到贺泓勋吼她不许给自己送饭，赫义城已经鬼火了，现在居然还被臭骂一顿，他被彻底惹毛了，摇高了床，毫不示弱地吼回去：“你有什么资格训斥我？是他贺泓勋谈恋爱还是你？要我怎么把他当回事儿？用不用砍块板供起来，啊？”

“收起你那副了不起的样子。”贺雅言冷言冷语讽刺他，“赫参谋长是何许人，我怎么敢训斥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别不把别人当回事，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从来没人敢这样和他说话！赫义城有掀桌的冲动，他有些失控地吼道：“贺雅言！”

“够了！”忍无可忍的牧可终于发话了，她冲到两人中间比他们吼的还响，“拜托你们不要吵得这么幼稚可不可以？简直无厘头！我和他谈个恋爱而已，有必要牵动你们两位重量级人物吗？别还没等我们修成正果，你们已经头破血流了。恋爱谈到出人命，我们可以名垂千古了。”

看向赫义城，不给他发话的机会，牧可命令：“你，躺下。在之后的八周内，你这个病人完全由医生支配。我负责照顾，下厨做饭可以，陪聊天没问题，但拒绝接受耳朵的荼毒。”把床摇回原位，强行把小舅舅按着躺下，她又对贺雅言说，“你，继续上班。在未来的两个月内，身为医生，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给他治病，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最佳治疗效果。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不许理，包括吵架。”

除了在军训期间常和贺泓勋发飙外，牧可其实很少动气，面对她鲜少的凶悍，赫义城和贺雅言被震得没了底气，两人互瞪了一眼后没敢再吭声。

给赫义城盖好被子，牧可拉高棉服的领子，无奈又生气地说：“我需要清静清静，耳朵都快被你们吵聋了，再见！”说完，她双手插进口袋里走掉了。

快步到了楼下，没看到贺泓勋的影子，犹豫后牧可给他打电话，结果始终占线，她负气般关了机，一脸失望地步行回宿舍了。

之后的几天，医生和病人以沉默来对抗，耳根子得以清静的牧可只有无语望壁顶。于是，三个人极默契地开始沉默是金。病房被笼罩在低压里，让人喘不过气。

或许是被贺雅言骂醒了，或许是感觉到了牧可的不开心与为难，赫义城很直接地和左铭煌说不用再接送牧可了，甚至以要照顾他为由给牧可推掉了补习。

牧可本就不喜欢麻烦别人，看到小舅舅如此让步，她更加尽心尽力地照顾他，天天下班就跑回宿舍给他做吃的，然后乐颠颠地往医院送。只可惜，某人却不领情。

少了贺雅言的美食滋养，住院的日子变得度日如年。端着碗，赫义城不住地叹气。

“老爷，提醒您一下，不要太夸张。”站在床侧的牧可被他叹得失了耐心，“又不是第一次吃我做的东西，以前你不是觉得挺不错的嘛。”

赫义城抬眼：“那是因为没对比。”

牧可为自己抱不平：“我的手艺自然是不能和雅言比，可你也没必要一副被下毒的样子吧？你看，我手指都切坏了。”

把碗放在桌上，赫义城拉过她贴着邦迪的小手揉了揉，就在牧可以为他会安慰自己两句的时候，他却苦着脸说：“其实吧，巨难吃！”

牧可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小舅舅，雅言把你的胃养刁了，以你现在的标准，很难娶到小舅妈的。”

赫义城抬手敲她脑门：“操心你自己吧，还小舅妈，没影的事。”

牧可嘻嘻笑：“我看有个人挺不错。”

赫义城被她贼兮兮的样子挑起了好奇心：“谁啊？”

牧可笑而不语，目光落在敲门进来的贺雅言身上。通过相处，牧可越来越喜欢贺雅言，她渐渐摒弃了所谓的辈分问题，有心为小舅舅牵红线。

亲热地和牧可打过招呼，贺雅言冷着脸给赫义城拆夹板：“护士说你伤口有点不对劲，什么感觉？”

赫义城如实回答：“很不舒服，好像还有压痛感，比前两天严重。”

贺雅言有点生气：“怎么不早说？腿不想要了是不是？”

被她的冷淡刺激到了，赫义城仰躺着翻白眼：“你那么凶，我哪敢说。”

贺雅言瞪他一眼：“还有你不敢的？”

为免直观判断错误，贺雅言安排赫义城做了细致的检查，最后得出的结论居然是饮食不当引起的腿部血管收缩，血液运行不畅。

当知道赫义城这些天都吃了些什么，贺雅言无奈地叹气，她对低头忏悔的牧可说：“他的腿已经在开始修复，这期间必须有大量的血液供应，你天天给他喝三七汤，会令局部的血管处于收缩状态，血液运行就不畅，对骨折愈合不利。”

牧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站着，低声解释：“我看你给他吃过三七片，以为三七汤对身体好。”

贺雅言极专业地说明：“那是骨折初期，他的腿发生内出血，积血淤滞，会有肿胀、疼痛的病症，那时候服用三七片能收缩局部血管，缩短凝血时间，增加凝血酶，非常恰当，后期就不行了。”

“知道了。”牧可虚心地点头，歉意地望向赫义城，“对不起，小舅舅，都怪我太笨了。”

赫义城握着她的手安慰：“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医生，不懂这些很正常。”

没想到非但没照顾好，反而照顾坏了。牧可很难过，抽回手抹了下眼睛：“我先回学校了，下午还要开班会。”

深怕自己说重了话令牧可产生心里负担，贺雅言追了出去，然后去食堂打了饭给赫义城送去。为防他的腿伤再次有反复，当晚她留在医院没有回家。

半夜赫义城被疼醒，发现贺雅言趴在他床头睡着了。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有些复杂，有点矛盾，甚至还掺杂着几许惊喜与几分雀跃，几股情绪相互较劲儿，最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终是缓缓抬手，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无比轻柔地抚上她的发顶。

随着赫义城病情的稳定，牧可已经向贺雅言学习了很多关于护理的常识。眼看着赫义城和贺雅言的冷战解除了而自己还孤身一人，牧可的心情显得很低落。

这晚，窝在沙发上看完肥皂剧的她越想越生气，顺手抄起身旁的抱枕发泄似的使劲砸沙发，嘴里还振振有词：“死贺泓勋，这么多天了也不来看我，咒你开汽车打不着火，骑自行车爆胎！”咬牙切齿的样子甚至比那天在医院发飙还具杀伤力，根本忘了是自己一气之下关了手机，连宿舍的电话线也一并拔掉了。

所谓术业有专攻，谋略、战术之类的东西贺泓勋自然是信手拈来。然而在恋爱方面，有着十年军旅生涯的他，是有迟钝性的。对于冷战，更加不擅长。可是每当他准备主动现身去抓人的时候，不是要开会就是要考核，被工作霸得死死的他根本分身乏术。

随着冷战时间的延长，贺泓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尤其当牧可的手机提示由关机到停机时，他掀桌揍人的心都有了。安排通讯员去给小同志交了话费，再打依然关机，短信发出去也是石沉大海。

想到军训期间他回部队忘开机时牧可说他是古代人、浪费现代通信器材时多振振有词啊，看看现在，居然比他还有耐性，一个星期没开机了。坐在办公室里，贺泓勋怒气攻心，强烈意识到再这样冷冻下去非精神分裂不可。当接到贺雅言打来的电话，说是无意间听到牧可和赫义城说起一月份出国学习的事，问他知不知道时，贺泓勋跳脚了。

身为副团长的他居然亲自来到训练场，把手底下的兵操练得就差哭爹喊娘了。再瞅瞅人家，搞了个负重五公里越野心不跳、气不喘的样子，强悍的战斗力堵得众人哑口无言，唯有老老实实听训的份儿。

“身为兵，就一个字：练！什么叫养兵一日用兵一时？那是练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身体呈跨立姿势站在训练场中央，将作训帽别在肩头的贺泓勋朗声道，“同样的话别让我再重复，好兵孬兵，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听训的年轻战士们毫不懈怠地立正站好，腰板挺得笔直，扯着嗓子喊：“是！”

整齐且洪亮的回应令贺泓勋非常满意，军人就应该这样，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如山的气势，气势足以看出一支部队的战斗力。

宁安磊清晰地听到这些身形挺拔的战士铿锵有力的喊声，看着他们在贺泓勋一声令下后铆足了劲从远处奔跑过来，从他和陆湛明身边旁若无人地冲过，他被他们身上迸发出的力度和力量震慑了。

当犹存的冲锋势头渐渐散去，宁安磊问陆湛明：“贺泓勋怎么了？这些兵能架得住他这么训吗？这不是侦察营。”

明白宁安磊的意思，陆湛明眼里的疑惑很快退去，他很严肃地说：“可他们是兵。”

宁安磊看着他。

目光投向跑远的战士，陆湛明沉声说：“一个侦察营撑不起五三二团，我们需要让他们每一个人强起来。”提高战斗力最有效的办法当然就是——训练。

宁安磊点头。

在训练场上耗了一天，回到自己的窝，在依然联系不上牧可的时候，脾气火暴的男人差点不冷静地把手机扔下楼去。

在客厅转了两圈，翻开手机里存的牧可的照片，是十一假期她来部队袁帅带她去鱼塘玩时他悄悄拍的，指腹轻轻在屏幕上摩挲，贺泓勋苦笑：“我怎么就贬值成这样了！”

从贺泓勋同志的表现看来，恋爱与战争一样，都有把钢铁战士搞疯的力量。

之后，贺泓勋给袁帅打电话，接通后直接命令：“带着你的电脑上我这儿来。”

被训练折腾得只剩半条命的袁帅吓了一跳，以为老大发现他偷菜要收拾他呢，在房间里挠了大约一分钟的头发，才忐忑不安地去了。

“上QQ，看牧可在不在。”终于想到除了电话以外的通信工具了，贺泓勋有点后悔怎么自己没申请个QQ，这样有时间的话还可以和小女友视频下，也省得他白天累死累活地训练，晚上还整宿整宿地想她。

原来是冲牧老师来的。袁帅松了口气，快速登上QQ呼叫牧可。

牧可还没睡，正在用MSN和向薇聊天，见企鹅头像不停闪动，她双击点开，唇角微勾，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这么晚了不睡觉，你皮痒了啊？”

果然在！贺泓勋蹙了下眉，示意袁帅一边儿待命去，面无愧色地霸占了排长同志的手提，他问：“手机怎么关机了？”

牧可没多想，反问：“你找我啊？什么事？”

下意识问出心中的疑惑，贺泓勋利落地敲出四个字：“你要出国？”

电脑前的牧可皱了下眉毛，神情略显困惑：“你怎么知道？”

贺泓勋默了一秒，反应极快地偏头问袁帅：“你和她聊天怎么称呼苏甜音？”

“怎么称呼？”袁帅皱眉，“苏甜音。”

“不是你女朋友吗？”

“谁女朋友啊？”

“不是？”

“不是。”

贺泓勋眉心微紧，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听苏甜音说的。”

苏甜音？ 牧可忽然明白了什么，狡猾地模棱两可地说道：“她嘴真快！”

都懂迂回了！贺泓勋紧追不舍：“是不是要出国？”

牧可人小鬼大，她坚决不吐口：“管那么多干吗？怎么的，怕音音也走啊？要是你舍不得我告诉她啊。”

不好继续苏甜音的话题，贺泓勋装相：“听副团长说他好像不同意你出国，怎么，他不反对？”

一个惊讶的表情发过来，牧可说：“这他也和你说了？”紧接着又是一个发怒的表情，“我现在还不归他管，去不去我自己说了算！”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贺泓勋揉了揉太阳穴，见她又发过来一行小字：“他漫天吃飞醋不信任我，他和前女友缠绵不清气到我，他对长辈不敬丢下我，他还对我不理不睬，任我自生自灭，简直气死我了。”三个发怒的小红脸表情并排发过来，“你说，我是不是该休了他？”

瞥到屏幕上的内容，袁帅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到脸红。

贺泓勋被气得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深深做了个吐纳，他小心地解释：“他吃醋是在乎你，没不信任的意思。据我所知，他和前女友分手几年了都，肯定不会牵扯不清，你要对自己和他有信心，别胡思乱想。还有你说的对长辈不敬还丢下你，这怎么可能？绝对不会！他就不是那样的人！”明明是赫义城向他挑衅，他还“能屈能伸”地在下楼后给她发了短信让她下来，是她没搭理他，后来部队有事他没办法才先走一步，怎么成了他丢下她？有这么冤枉人的吗？

看完他的长篇大论，牧可嘟嘴：“几天不见，你说话越来越有条理。”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她胡搅蛮缠道，“你中毒太深，等我帮你买点排毒养颜胶囊，你记得早晚各两粒哦。”

什么乱七八糟的！面对小女友无厘头的捣蛋功夫，贺泓勋忍不住想，真有打仗的一天根本不用什么导弹，直接让她潜入敌军阵营捣下蛋，保准人仰马翻。耙了耙头发，他咬着牙坚强地问：“到底出不出国？”

“就不告诉你！”牧可发来一个举着大锤暴打的表情，顺便附上一行字，“贺泓勋，亏你肩膀上还扛着两杠二星呢，居然耍诈！告诉你，再气我真出国，不要你了。”不等贺泓勋说话她的头像变成了灰色，牧可下线了。

没想到平时看似迷糊的小同志居然这么精！贺泓勋明显被哽了一下，怔怔看着对话框里牧可说不要他的话，恢复元气的贺泓勋气恼地合上电脑，力度大到袁帅狠狠皱了下眉。

黑夜很快过去，天际亮起微光，牧可早早起床，挑了套最喜欢的衣服换上，蹦蹦跳跳地下楼上班去了。

苏甜音发现牧可一天都翘着嘴角，下班时还忍不住笑她：“哟，雨过天晴了？都乐一天了，难道被老大求婚啦？”和袁帅相熟后，苏甜音便随着他改口管贺泓勋叫老大了。

“求你个头啊。”牧可赏她一记暴栗，“对了，记得有空帮大帅买排毒养颜胶囊。”

“排，排毒养颜胶囊？”苏甜音不解，“那是什么玩意？他要吃？”

给赫义城打了电话，确定有人管他饭后，牧可不慌不忙地往宿舍走。到了楼下，果然见到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那儿。她面上矜持着，脚上却控制不住地小跑过去，看清车牌号后重重叹气。

绕着车走了一圈，确定不是贺泓勋开过的那辆车，她自言自语：“果然眼花了，都不是一个款式。”以昨天她的捣蛋程度，牧可猜想贺泓勋今天应该会出现，还特意打扮了下，结果……

强烈的失望袭上心头，牧可抬脚，使劲在车胎上踢了几下，然后调皮地对着车子的黑色玻璃做鬼脸，嘴里絮叨：“不来拉倒，休了你，休了你……”照着玻璃理了理小大衣的领子，然后是头发，她撅着嘴说，“贺泓勋，要是你今天不出现，我就……”

话没说完，后座的车窗突然摇下来了，一张挂着绅士般笑容的俊脸凑近她，似笑非笑地说：“小鬼，照完没？我都睡一觉了！”

第二十二章求婚

“打仗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现在的行情，我给多少聘礼合适啊？你提前给我交个底，我也好有个准备，万一手头不够也好请求支援。”

还请求支援？牧可掐他脖子，摇晃：“你买我啊？一百万一斤，不许讨价还价！”

“隐蔽”在后座的贺泓勋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掐着时间搞好“潜伏”工作，他静气凝神等着小女友入埋伏圈。

瞧见牧可翘着嘴角快步走过来，他险些沉不住气拉开车门跳下来了，可为了看看她的反应，贺泓勋到底还是按捺住了。当牧可对着玻璃正对着他做鬼脸时，那种调皮的可爱令贺泓勋不自觉弯起了唇角。

解放军同志的突然袭击大获全胜。被震慑的牧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身着常服打领带、外罩大衣的贺泓勋，一贯的英气逼人，只是那鲜少的绅士般的笑容，细看之下隐约含了丝玩世不恭的味道。

从乌黑卷曲的头发，到米白色合身的大衣，再到脚上黑色的小军靴，贺泓勋唇角边的笑意渐大，亲昵地拉高了她的衣领，他慢声问：“要是我今天不出现，你就怎么样？”

触到他眼中戏谑的调侃，窘窘的牧可恢复了些许元气，她啪的一下打开他的手，转身就走，却被他强势地拉住了手臂：“就这么走了？礼物不要啦？”

从恋爱那天起，贺泓勋送她的东西除了零食就是人民币，牧可对他嘴里的礼物充满了好奇，思想斗争了下，她很有骨气地说：“你个粗人懂得送什么礼物啊？”愤愤甩开他的手，小跑着上楼。

等贺泓勋抱着礼物上来的时候，门早已经的地一声被摔上了。

贺泓勋无奈苦笑，心想小老虎果然是要发威了。

确定楼梯上没人经过，他敲门：“别闹了，把未来老公关外面像什么样子？被人看见我这老脸往哪搁？”

牧可把大衣脱了扔在沙发上，透过猫眼看他。

“袁帅那小子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还说送束花就能哄得你笑，看吧，还是被拒之门外了。”半天不见牧可应一句，贺泓勋杀风景地说，“这玩意够娇贵的，几朵就一百多块钱，还不如带你吃顿好的了，你就算不喜欢也摆两天，要不太浪费了。”

这个实在的男人啊，一辈子都别指望他搞点浪漫了。见到他皱眉一脸惋惜的样子，牧可哭笑不得。

“别不吱声让我对着空气念叨，牧可？”没听到房内有丝毫响动，知道牧可就站在门边，贺泓勋问，“昨晚我哪儿露馅了？你怎么那么确定是我？”

“还好意思说呢。”牧可终于开口，“第一，出国的事音音就不知道，那是薇薇和我说的。第二，大帅和我聊天从来不会叫你副团长，他习惯叫你老大；第三，我们是同一战壕的，他只会配合我打击你，才不会帮你掩饰。”

没心思理会部下拆他的台，贺泓勋反驳：“什么掩饰？我明明是在解释！把门打开，好好说话。”听到楼下有脚步声传来，军装在身的他确实有点急了，他赶紧服软，“给我留点面子，让人看到我抱着这玩意儿被堵在门外，真成傻大兵了。”

“你不是说你们当兵的最大的优越性就是不怕老婆制裁吗？不做饭可以到食堂吃，晚上堵门就在办公室睡。怕什么丢脸啊，回部队去呗。”牧可憋笑打击他。

那是十一牧可去部队时候的事，贺泓勋带她去机关食堂吃饭，牧可边吃边说：“你们这群人生活真安逸，饭都是现成的，伙食还不错呢。”

贺泓勋当时颇为得意：“有一次主任和嫂子吵架被‘赶’出家门，他在办公室安营扎寨了将近一个月，最后嫂子举白旗了，主任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了。所以说啊，我们这群人最大的优越性就是不怕老婆制裁。”给她夹菜的时候他还坏坏地提醒，“以后结婚了千万别把我往门外推，关起门来怎么收拾都行。”

楼下脚步声渐近，贺泓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出国学习其实是个机会，我想过了，你愿意的话就去吧，我等着你。”将存折插在花束里，“密码是六个一。”

深知他爱面子，牧可已经准备给他开门了，没想到贺泓勋却把出国的事当真了，还给她钱。眼见他动作迟缓地扶着腰往地上放花和菜，牧可心一惊，呼啦打开了门，抓着他的胳膊紧张地问：“腰怎么了？又疼了？不是告诉你训练别太……”

贺泓勋在楼下的人上来前抓起花闪进了屋里，门关上的瞬间他笑得坏坏的：“没疼，只是突然有点痒。”

牧可挥起粉拳打他：“你个大骗子，骗取我的关心，坏蛋！”

“要不你能让我进门吗？这叫兵不厌诈，小同志。”顺手将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扔在了沙发上，动作潇洒得完全不像心疼那一百块钱的样子。

双手扶在牧可肩膀上，贺泓勋看着她的眼睛，很有诚意地道歉：“对不住了，这么多天才过来认错，主要是太忙了，实在脱不开身，希望你体谅，别生气了，行吗？”

感觉到她挣扎的力度明显少了，贺泓勋再接再厉：“我承认那天莫名其妙吃醋是我的占有欲在作祟，不过放心，绝对不是心理变态。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嘛，在这个世界上，男人有三种东西必须去捍卫，国家、尊严和自己的女人。我不会因为你受欢迎觉得多有面子，我贺泓勋要娶的是老婆，不是那些无影无形的虚荣。对于觊觎我女人的人，对不住，我实在给不起好脸色。”

牧可停止了挣扎，顺势倚在他怀里：“别说得我像人民币一样人见人爱好不好？”她的气其实早消了，堵他的门不过就是要找个台阶下。再说她本就心软，现在又听到他如此坦诚的告白，怎么会不原谅呢。

小老虎终于服帖了，贺泓勋手臂一收，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你都不知道自己多讨人喜欢，害我一天提心吊胆。”下巴贴在她额头上，他以商量的语气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不能保证永远没有争吵，但气归气，闹归闹，不能再任性关机了，找不到你，我会担心。”职业的特殊性注定他不能像别的男人一样有大把的时间哄她，贺泓勋不想因此令两人产生误解。

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牧可不无撒娇地说：“人家想你了，怕电话一通你就不会亲自过来，那不是又见不到了。”

贺泓勋微微嗔道：“傻丫头。”

伸出胳膊抱住了他的腰，牧可可怜巴巴地说：“我这几天总做梦，不是梦到你和小舅舅吵完架甩手走人，就是，就是梦到你和戚梓夷走了……”

“怎么会！”贺泓勋打断她，亲了下她的发顶，“我保证下不为例，以后就算赫义城揍我我都挺住不走，至于戚梓夷，我很抱歉和她有过的那段感情令你不安，但请你相信我喜欢的是你，我要娶的也是你，我没想过回头，真的。”大手抚上牧可细嫩的脸颊，是抚慰，更是爱怜。

贺泓勋身上带着寒冬冷冽的微凉，但他的怀抱却温暖而稳妥，牧可不禁有些软弱，更紧地回抱着他，她喃喃：“我也喜欢你！”

这次贺泓勋没逗她，而是语气坚定地说：“我知道！我会对你好。”

“那你能不能和小舅舅道歉？虽然你们同岁，可他就是我舅舅，在辈分上你必须要放下身段。”牧可仰起头，很严肃很郑重地说，“以前很多事情我都不懂，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他为了照顾我耽误了自己。”瞪了贺泓勋一眼，她语气微酸地批评，“你还和那个戚梓夷有过一腿呢，小舅舅可是连初恋都还保留着，相比之下，你不惭愧嘛你！”

贺泓勋又被噎了，想起牧岩也说过该感谢赫义城的话，他苦笑：“知道了，我会和他道歉。”

“还有，我这个人小心眼爱吃醋，不喜欢她一天到晚泓勋泓勋地叫你，酸死啦。”牧可撅嘴：“要是她再在我面前故意和你套近乎，我就不客气了，不就是挤兑人嘛，谁不会啊。”

被她憨憨的样子逗笑，贺泓勋宠爱地说：“没错，谁敢染指我，老婆，你给她点颜色看看。”

牧可笑着打他，然后踮起脚轻轻在他侧脸上啄了下。

贺泓勋弯唇，目光的落点是她微抿的嘴，他暧昧地低语：“来点有力度的！”言罢，俯身将她吻住……

聚少离多的情绪由胸臆间向身体各处蔓延，牧可微仰着头，轻浅的呼吸拂过贺泓勋的脸，任凭他索取她口齿间的甘甜，小手不自觉探进他军装里，隔着衬衫怯怯地抚摸着他劲瘦的腰。贺泓勋情动，将小小的她裹进大衣里抵在门上，吻得更深……

打从和牧可由同志关系升级为恋人关系，贺泓勋就没正儿八经陪她看场电影或是逛逛街。所以这次从部队出来前，他把手上着急的工作都处理好了，打算和牧可一起过个周末。

他脱了大衣和军装，解了领带，挽起衬衫袖子进了厨房，想要给小女友露一手。

牧可质疑他的能力：“煮饭是个技术活，你行吗？”

大手高高抬起，轻轻拍在她脑门上，贺泓勋回答的自信满满：“别忘了你老公是侦察兵出身。”

牧可撇嘴，然后把菜抢过来，指挥道：“我掌勺，你打下手，去，择菜先。”

贺泓勋是很识识务的，没有剥夺小女友扮贤慧的权利。在她颊边偷了个香，他边择菜边逗她：“是，服从领导安排！从现在开始厨房一切事务由牧老师全权指挥调度。”

牧可得意扬扬，很不客气地把副团长同志指挥得团团转。贺泓勋一句怨言都没有，绝对服从命令，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牧可平时很少下厨，厨艺比起贺雅言自然相差千里。不过贺泓勋却觉得这顿饭格外的香。见他差不多吃光了所有的菜，牧可不禁有些奇怪：“怎么你的胃没被雅言养刁呢，小舅舅才尝了几次雅言的手艺，对我做出来的东西就难以下咽了。”

贺泓勋满足地喝了口汤，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我和他同一标准，你就得剩家里！”

“敢说我嫁不出去！”牧可拿筷子使劲敲了下贺泓勋的手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晚饭过后，牧可系着碎花围裙洗碗，贺泓勋给她整理书架，将丢在地毯上的光碟和书籍分类摆好，蹲在卧室门口批评她：“我怎么有个这么邋遢的媳妇儿？算了，也不能按照部队的标准要求你，睁一只眼闭一眼吧。”像贺泓勋这种对内务要求极高的人，牧可小窝的凌乱自然不会令他满意，他不得不放水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外表冷硬的男人会放下身段为她收拾房间，牧可心里很感动，嘴上却不服软：“谁是你媳妇儿啊，别乱定名分。要知道，我现在还是我的，和你没有实质性关系。”

贺泓勋挑眉笑，不无得意地说：“你别嘴硬。信不信，不出三个月你就属于我了。”眼神坏坏地投过去，他一字一字地补充道，“从头到脚！”

牧可顺手抄起手边的抹布砸过去，贺泓勋朗声笑着接住，放下碟片起身走进厨房，自身后将牧可背搂进怀里，下巴搭在她肩膀上。

贺泓勋的臂弯很有力，怀抱很稳妥，牧可娇小的身体极为契合地嵌在他胸前。亲昵的拥抱画面像是一对新婚小夫妻，看上去难分难舍，温馨缠绵。

耳朵微红，牧可小声抗议：“别闹，耽误我干活了。”

贺泓勋轻笑，搂在她腰间的大手微微收拢，让她更紧地贴着他的身体，嘴唇凑到她脸颊边低语：“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互不干涉，分工合作。”说完，嘴唇下移，轻轻触吻她细嫩的脖子，温柔得致命。

牧可的手仍浸在水中，眼睛却不自觉闭上了，恍惚间听到贺泓勋语带笑意地说：“没有实质性关系是吗？看我今晚怎么把你办了！”满意于她身体瞬间僵直的反应，他用力抱了抱她，哈哈笑着退出了厨房。

被逗的牧可对着他的背影一阵拳打脚踢，气呼呼地继续洗碗，时不时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以示愤慨。

打扫完战场，贺泓勋坐在客厅里看军事频道，牧可抱着电脑坐在他跟前申请QQ号，然后很敬业地教他如何换头像、设置签名、发送资料、语聊等，搞得某人很无语。

瞄了眼QQ号记在心里，贺泓勋随手关掉电脑：“小同志，好歹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不至于连这点程度的东西都摆弄不明白。”

牧可咯咯笑着骑到他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对不起首长，我错了，忘了解放军同志是十项全能。”

尤其受用她的撒娇，贺泓勋搂住她纤细的腰，目光柔和地看着身穿鹅黄色对襟毛衫的小女人，轻轻亲了下她小巧的下巴，俊颜上浮起柔软至极的笑。

静静地依偎着，牧可问他：“你真的同意我出国？要走半年呢。”

“我保持原意见。”

“骗我给你开门是不是？最坏了！”牧可咬他脖子，“还假装给我钱，演得真像。”

“不是假装，是真给！”贺泓勋纠正她。

牧可攀过身去拿起茶几上的存折，打开一看，惊讶了：“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有钱人。”

贺泓勋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一个大男人，老鼠都不养一只，自己不攒点老婆本难道还指望老爹老妈给钱娶媳妇儿？”

“挺有正事儿的嘛。”牧可笑他，对于出国的事她解释说，“我没要去，是薇薇去看小舅舅时说起这事，雅言告诉你的吧？”见贺泓勋点头，牧可笑：“就知道是她。”将存折放进他衬衫口袋里，“上次不是说好了吗，我不去的，钱你收好吧。”

对于她的决定贺泓勋倒也不意外，把存折重新放回茶几上，他抱着她说：“这八万块钱原本是上次雅言买房子时打算给她装修的，结果爷爷一手包办就没用上。留着吧，不是答应给你嫁妆嘛。”

嫁妆？还真给啊？牧可耍赖：“那么少？不干！”

贺泓勋忍不住笑了：“那就先当聘礼，嫁妆再另给。”

“那更不够了。”淘气地捏他下巴，牧可恶狠狠地说，“不拿我当回事吧？八万块就把我打发了？”

想到前两天和宁安磊聊起结婚礼节的话题，贺泓勋一本正经地说：“打仗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现在的行情，我给多少聘礼合适啊？你提前给我交个底，我也好有个准备，万一手头不够也好请求支援。”

还请求支援？牧可改掐他脖子，摇晃：“你买我啊？一百万一斤，不许讨价还价！”

贺泓勋也不反抗，任由她胡闹，只是惊讶地说：“那太高难度了。除了军用大米馒头随你吃，我连一斤也买不起啊。完了，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故作为难的表情和夸张的语气显得滑稽极了，牧可笑得直不起腰。

贺泓勋拍着她的背，轻责：“早晚把我气死。”说罢，狠狠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闹得累了，牧可老实下来，乖顺地窝在他怀里，把脸贴在他锁骨上。贺泓勋的右手搂住她细瘦的肩膀，左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小脚。感觉到她像只小猫咪一样舒服地在他怀里轻轻蹭着，贺泓勋扬了扬唇角，柔声问：“明年领证，行吗？”

牧可抬头看着他，贺泓勋的目光很温柔，但眼底流溢出的坚定却瞬间击穿了她的心。尽管跟不上他快节奏的步伐，牧可依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给弄蒙了，她的心正小兔子一样狂跳不已，脸蛋也霎时烧得不行。

咬了咬唇，她力持镇定，轻声反对：“不行！”

贺泓勋的眉心拧紧了：“为什么？不相信我会对你好？”

牧可低头，一副为难的样子。

没想到还是拿她不下，贺泓勋立马诚恳地说：“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喜欢恋爱时的浪漫感觉，可这些不能当饭吃，两个人在一起那是要过日子的。结了婚我就能更好地照顾你，省得成天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住。驻地条件不比A城，况且你又有很好的工作，不愿意随军没关系，等我们选一处折中的地方买套房子，到时候你上班就方便了，我们又能天天在一起，这样还不行吗？”

在贺泓勋紧张地等待回答的时候，牧可忽然咧嘴笑了，她居然说：“等不及明年了，就明天吧！”

鬼灵精，居然学会逗他了！贺泓勋松了口气，掐她脸蛋：“今年来不及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过完春节领证去！”

谁说只有贺泓勋擅长破坏别人对浪漫的幻想？牧可绝对是青出于篮，意识到某人居然是握着她脚求婚的，她捣乱兼撒娇：“不行，就明天，过了这村没这店，你自己看着办！”

看着办就看着办！贺泓勋将破坏他“含情脉脉”求婚的小女人扑倒，以吻相惩。

第二十三章暧昧

暗恋是一出哑剧，说出来就成了悲剧。暧昧这东西，尤其碰不得。

那夜他们相处得很愉快，贺泓勋留在了牧可的小窝。

为免他休息不好，牧可把床留给他，自己抱着被子跑去睡客厅的沙发。结果次日醒来时却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而贺泓勋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早餐，蹲在床边亲她的小脸：“起床了宝宝，吃完东西带你玩去。”

牧可笑弯了眼睛，穿着睡衣爬到他怀里，树袋熊一样挂在贺泓勋身上。

收拾妥当，换了便装的贺泓勋就和牧可出门了。他们先是漫无目的地逛街，顺便给牧可添置了几件行头，然后贺泓勋形象全无地陪她疯玩了好半天动漫游戏，等她累了又买了爆米花和热牛奶手牵手去看电影，晚饭则是听从首长指挥请向薇吃饭，傍晚时分去医院看赫义城。

没想病房里会有特殊情况，贺泓勋和牧可门也没敲大摇大摆就推开进去了，偏巧不巧地听到坐在床上的赫义城说：“我又没恶意，不用发这么大脾气吧。怎么说翻脸就……”看到闯进来的两人，他顿住，投射出去的目光微带怒意。

贺雅言正在气头儿上，使劲甩开赫义城的手，她恼怒地说：“没听说过女人的脸比天气变得快吗？谢谢你的没有恶意，我收受不起！”从贺泓勋和牧可身边经过时她情绪不明地说，“我先走了。”

看向赫义城，牧可怔怔地问：“怎么了这是？”接到贺泓勋示意的眼神，她转身出去了。

默契地分工合作，等病房的门关上，贺泓勋气定神闲地地坐在椅子上：“有本事的不只我啊，说说吧，怎么招惹我妹妹了。”仿佛终于被逮到机会一样，贺泓勋有种翻身农奴的架势。

有种心思被看穿的难堪，赫义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酸酸地说了句：“是她被人招惹，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眼眸深处浮起隐隐的笑意，贺泓勋轻描淡写地说：“敷衍了吧？”显然对赫义城的解释并不满意。

情绪不佳的赫义城略显委靡，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凶悍和犀利。他烦躁地挠了下头发，以半埋怨半责问的语气道：“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擅长装相，明明认识左铭煌，还当陌生人一样把我和可可耍得团团转。”

“耍你们？这话怎么说的？”贺泓勋皱眉，“话别说一半留一半，没有您的引荐，我知道他左铭煌谁啊。”

“你就装吧。”赫义城有点窝火，下意识拔高了音量说，“一个差点儿成了你妹夫的人，你敢说不认识？”

“妹夫？你说……左铭煌？”贺泓勋明显哽住了，随即脸色冷了下来，偏过头去下意识骂了句，“什么东西！”不能怪贺泓勋发脾气，试想，对一个男人而言，面对一个既觊觎你女朋友，又染指过亲妹子的人，谁能给出好脸色？

看他的样子倒不像装的，赫义城的火气降下来，指指桌上的杯子示意贺泓勋给他倒水。唇角抿成一线，贺泓勋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捶了下，起身倒水。

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赫义城还在懊恼：“可能我说严重了，或许他们的关系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不过，反正不是很清白……”不知道怎么的，一想到贺雅言和别的男人不是那么“清白”，他就特闹心。

“不是很清白？这什么话！”贺泓勋狠狠盯了他一眼，拿出当哥的威严警告道，“你怎么批评我都行，但污蔑雅言我是有意见的。”

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赫义城很没诚意地自我批评：“我词语匮乏行了吧。”

贺泓勋不甚乐意的样子：“知道就好。”等半天见赫义城没开口的意思，身为“过来人”的他采取激将法，“赶紧把您金口里的玉言吐出来吧，一个男人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我喜欢牧可，管她三七二十一先拿下再说，谁像你。瞪我干吗？我说的拿下是确定名分，你以为我会怎么她？嗳，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找准自己的位置？”

“知道我是她舅舅，不用再提醒。我说你真不知道他们的事？”见贺泓勋点头，赫义城批评道，“真不知道你怎么当人哥的！”

贺泓勋气结：“你行！外甥女的事从来都了如指掌！”

赫义城得意：“那是！”

“行了，别美了，真当是夸你啊。让我知道你欺负雅言，管你舅舅不舅舅，一样收拾。”强硬的口气昭示贺泓勋同志已经忘了此行的目的。道歉？谁和谁说对不起还不一定呢。

让贺泓勋等待了至少一分钟，赫义城终于“细说从头”了：“我是无意间听到护士议论，说是左铭煌移情别恋爱上可可，什么嫂子变情敌之类的话。我一冲动就吼了护士几句，也没让她们打针。她倒好，不领情不说，还凶巴巴地骂我多管闲事……”掉转目光投向贺泓勋，他气愤地说，“脾气臭得跟你一个德行。”

想起贺雅言冲进病房指着他鼻子说：“赫义城你又抽什么邪风？不管闲事你难受啊？我和左铭煌的事和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出头了？你是我什么人啊？”他就一肚子火。

抑止不住深心处涌起的好奇心，赫义城当时难得地放下身段，低声下气：“我这不是听不下去那些人在背后说你是非嘛，你……”

“你脑袋里装的是水啊，难道不知道你的一句听不下去会给我惹来多少新是非？”关于左铭煌对牧可的好，护士有几个不知道的？什么嫂子变情敌的话她听多了，早就麻木了。可赫义城的突然发作瞬间让是非转了方向，搞得现在她和赫义城成了整个陆军医院茶余饭后的话题。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贺雅言是真的怕和谁牵扯不清了，所以才会如此生气。

抑郁地看着处于“残疾”状态的赫义城，贺雅言因那些不堪的传言触碰到旧伤口，委屈顿时涌上心头，目光由恼怒变成了羞愤，为了掩饰尴尬她转身欲走，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

善于察言观色的赫义城到底没错过她眼底的泪意，情急之下他拉住贺雅言的手，说出那句贺泓勋和牧可进门时听到的话。很明显，他是在讨好贺雅言。

病房内赫义城对贺泓勋讲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在骨科办公室贺雅言也把深埋在心中的往事对牧可倾吐了。

想起与左铭煌之间不算过往的过往，贺雅言眉间掠过一丝失落，她自嘲地说：“暗恋是一出哑剧，说出来就成了悲剧。暧昧这东西，尤其碰不得。”

牧可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静静地站在贺雅言身旁，沉默地听她述说着曾经对一个男人的怦然心动，终于知道干练独立的女子被一场没有开始就宣告结束的爱情伤害过。

事情发生在贺雅言调来陆军总医院那年。也是冬天，天空飘飘洒洒地落下洁白的雪花。

特意请假外出的贺泓勋把妹妹送到医院大门外，嘱咐道：“身家背景是长辈们奋斗出来的，不是我们拿来炫耀的，能不提尽量不提。单位就是小社会，凡事不要斤斤计较，吃亏不全是坏事。治病救人是对社会的回馈，要时刻记得自己是一名医生。”

贺雅言从小就敬重哥哥，对他说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就连报考A城的大学也是因为贺泓勋在这里当兵。碍于他军装在身她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撒个小娇跳进他怀里，只是拉住哥哥宽大的手笑着说：“知道了，总给我上思想教育课，真是怕了你了。”

英俊的脸上浮起笑意，贺泓勋批评道：“老大不小的人了，一点正经样儿都没有，进去吧，头一天上班别迟到了。”

这时，一道柔媚的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传过来，贺泓勋听到身后有人喊：“雅言。”

看见从通勤车上下来跑向他们的人，贺雅言介绍道：“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戚梓夷，我的大学同学，也是陆军医院的医生。”

那是贺泓勋和戚梓夷第一次见面。他神色平静地注视着与妹妹同样高挑的漂亮女人，看着她与妹妹拥抱，听着她音质柔媚地和自己打招呼：“你好，上尉同志。”没错，当时贺泓勋的军衔是上尉。

把手递出去握上她的，贺泓勋淡声说：“你好。”

零下十几度的低温，他的手掌却异常温暖。戚梓夷望着眼前挺拔俊朗的贺泓勋，不禁微微脸红，居然忘了松手。

在不令她尴尬的情况下将手抽回，又嘱咐了贺雅言两句，贺泓勋告别离开。

当贺泓勋上了出租车，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戚梓夷身边停下，车窗摇下，冷风将左铭煌温润的声音送进贺雅言耳里，她听见他熟稔地和戚梓夷打招呼：“怎么还在外面站着，亮风度不要温度了？”

往出租车驶离的方向留恋地望了一眼，戚梓夷拉着贺雅言的手为两人介绍：“左铭煌，咱们医院最年轻著名的外科医生。贺雅言，我大学同学，咱们院从分院挖来的优秀骨科医生。”

左铭煌施施然下车，戴着精致平光眼镜的脸上浮起笑意，温润得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他斯文有礼地说：“欢迎你，雅言。”

两手相握的瞬间，贺雅言的心狂跳不已。她被左铭煌矜持的神态，清贵的气质以及眉宇间流露出的儒雅深深吸引了。对他，如同戚梓夷对贺泓勋一样，贺雅言一见钟情。

然而，她的感情路却并不顺利。明明同一天认识，当戚梓夷在她的撮合下倒追贺泓勋成功，玩笑着让她叫嫂子的时候，她和左铭煌之间还没有明显进展。这样相处了一年，直到贺泓勋和戚梓夷都分手了，他们依然停留在原地踏步阶段。

对于贺雅言的心意，或许左铭煌从一开始就有所觉，否则他们之间不会发生那么多令人误解的“暧昧”。比如，医院年终宴会时他会在同事的起哄声中独独邀请她同唱一首“你最珍贵”；比如，他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她准备夜宵还亲自开车送她回家；比如，他会在她生病脆弱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照顾安慰；比如，他还在机缘巧合下以男朋友的身份为她挡去纠缠不休的追求者。种种这些，足以令情窦初开的贺雅言误以为他心里有她。

迟迟不见左铭煌捅破那层纸，贺雅言决定主动出击。只可惜，换来的是令人难堪的结局，足以让她以心碎去承受。

左铭煌眼中的拒绝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他神色清冷地说：“雅言，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无话不谈的知己。”简单的一句话，恶俗绝情让人接受不了。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贺雅言顿觉难堪不已，她差点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背过身后，她微微仰头，逼退眼中涌起的泪水。

良久，她低声说：“那么，请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她并不是纠缠不休的人，已经被拒绝了，难道还要连尊严也赔进去吗？

不难听出她声音的哽咽，左铭煌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肩膀，却被她轻而坚定地挣开了。贺雅言转过身面对他，竭力让声音平稳：“原谅我没办法做你无话不谈的知己。因为喜欢过，我已无法坦然。不过放心，我不会死缠烂打。”

演了一年的哑剧就这样尴尬地收场了。初涉情场的贺雅言被一场“暧昧”的游戏伤得体无完肤。在与左铭煌的这个故事里，她到底只是个配角。

站在月光里，左铭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很清楚是他暧昧不明的态度伤害了她。可是，他已经不能开口说欣赏她在学术方面的投入，喜欢她直率坦诚的性格。因为相比之下，他发现自己更钟情牧可那种可爱的小女人。

直到最后，贺雅言都不知道左铭煌其实对她是动过心的，只不过就在他想提出交往的要求时，好兄弟赫义城把牧可带到他面前，浇息了他刚刚萌生的点点爱意。

阴差阳错间，他们终究只能成为彼此生命的过客。相遇过，然后——擦肩而过。

事情很简单，简单到根本没什么值得回忆和留恋的甜蜜。然而，简单的事情一样可以伤透一个人的心。

贺雅言本就念旧，加之左铭煌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情绪都很低落，可想到贺泓勋也正值失恋的低谷期，与左铭煌的事，她只字未提。

不是没想过调动工作，可每每触到左铭煌躲闪的目光，贺雅言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在可笑。难道她真的要因为这次“重感冒”而一病不起吗？即便离开了陆军医院，即便不在同一座城市生活，就真的能闭起眼睛，堵上耳朵不去获知他的消息，将他从记忆里抹掉吗？逃避，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这一场爱情里，左铭煌绝对没有贺雅言勇敢。否则，他不会在伤害了她的情况下没勇气说一声“对不起”。时隔几年，当贺雅言亲眼目睹左铭煌对牧可流露出的关心和在意，她踩着伤害成长了，忍着疼痛释然了。

牧可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雅言，现在你已经不需要安慰了是吗？”见贺雅言点头，她眉眼弯弯地笑了，“我个人认为，失恋根本不能和重感冒相提并论。我妈妈说过，拿得起的，拿住；拿不起的，不拿。当不再执著拿和放这两个字的时候，失恋的苦应该就不太苦了。值得爱的人，我们爱，不值得爱的话，就当做是个鉴别的过程吧。”

意外于牧可成熟的见解，贺雅言下意识问：“跟我哥在一起你也是这样的心态吗？”

“差不多吧。”牧可龇牙，露出珠贝般洁白的牙齿，“他当时说要处处时吓得我够戗，可心对我说，万一错过一个值得爱的人多遗憾啊，不如鉴别鉴别。事实证明，我俩一个是唐僧，一个是白龙马。”

贺雅言皱眉：“怎么讲？”

将目光投向推门进来的贺泓勋，牧可挑着秀眉调皮地说：“如果他不是唐僧，谁来发现我这匹小白龙呢？”

眼底流露出宠爱，贺泓勋笑而不语。

为了逗贺雅言开心，牧可双手合十，淘气地对贺泓勋说：“施主，不是我以美色相救，你就得出家当和尚啦，阿弥陀佛。”

贺雅言被逗得笑了：“哥，你捡到宝了。”

习惯性掐了下牧可的脸蛋，贺泓勋一本正经地配合道：“本来我已经踩到了得道的门槛，无奈被半路杀出的女妖精降服了。现在看来，和佛的缘站到门槛算是尽了。”

牧可笑得甜甜的，她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说：“那就由我度你涅槃呗。”

贺泓勋油然一笑，骚乱她头顶黑发，然后定定地看了妹妹几秒：“感冒好了吗？”

原来他听见了。贺雅言莞尔：“痊愈了。”置身于哥哥温暖的怀里，她轻松地说，“哥，其实我当时特想让你揍他一顿。”

随着这句玩笑话，那场无果的初恋，贺雅言是真的放下了。

将空间留给他们兄妹二人，牧可悄悄地退出了办公室。看见赫义城坐在轮椅上，在他的问询下，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想到舅舅从小到大给予的关怀和指导，牧可仰着小脸，动容地说：“谢谢你，小舅舅。没有你的保护，可可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吃多少亏。”

莫名想到早逝的姐姐，赫义城心底柔软的角落被三个美好的女子碰触到了，宠爱地摸摸牧可的头发，他说：“傻丫头，小舅舅从来要的就不是你的感谢，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想到先前贺泓勋郑重其事地和他提过的事，他又说，“元旦和他去吧，拜见下长辈也是应该的。”

牧可羞涩地笑了，她拉着赫义城的手，孩子气地说：“要不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吧。”

赫义城轻敲了下她的脑门：“傻乎乎的，没见过丑媳妇见公婆还要舅舅跟着的。”

牧可朝他挤眼睛，凑到他耳边调皮地建议：“你给我壮胆的同时也去见见雅言的长辈呗。”

赫义城作势再拍她的脑袋瓜儿：“习惯性胡说八道。等你嫁给贺泓勋了，我和她的长辈平辈儿。”

“老古板！总是放不下你的身份。”牧可撇嘴，“别怪我没提醒你，像雅言这么好的姑娘可是嫁一个少一个，你要把握机会。”

赫义城觉得再和她说下去他都跟着孩子气了，无计可施的他使坏地把牧可棉服的帽子给她扣上了，命令道：“推我回病房。这一天，闹腾死了。”

牧可嘻嘻笑，也不摘帽子，任由它罩在头顶，推着轮椅往病房走。

走廊里碰到左铭煌，赫义城生平头一回对兄弟摆了脸色，人家和他打招呼，他爱答不理，人家伸手帮忙推轮椅，他居然冷冷淡淡地说：“不麻烦了，有工夫处理好你的桃花债吧。”

左铭煌以为他腿疼心情不好，倒没往心里去，不解牧可怎么在室内还戴着帽子想给她摘下来时，赫义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还没等牧可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长臂一伸将她扯到了旁边，阴沉着脸说：“被贺泓勋看见拾掇你的话可别怨天尤人。要知道，他连我都不惯着，更别说你了！”

左铭煌被整了个大红脸，他尴尬地朝牧可笑了笑，正想问赫义城今天是怎么了，像吃了火药似的，贺泓勋冷沉的声音砸过来：“不会，舅舅的面子我还是给的。”

牧可悄悄扯了下他袖子，深怕他和小舅舅联手让人家下不来台，却阻止不了他接下来的话，贺泓勋边推轮椅边对赫义城说：“是非是你挑起来的，打算怎么灭了它啊？”

知道贺雅言喜欢左铭煌几年之久，赫义城内心的火气熊熊燃烧了起来，他配合着贺泓勋，冲动地说：“哪来的是非？本来就是真戏，自然要真做！”

唇边浮起满意的笑，贺泓勋挑眉鼓励道：“先赢是纸，后赢是钱，我看好你！”

贺雅言从办公室出来见到呆呆站在走廊中央的左铭煌，她神态自然地点了下头，然后不顾医院不能喧哗的规定踩着高跟鞋小跑着跟上去，走近了牧可他们三人，以医生的身份对赫义城宣布：“马上打点滴，打不完取消一切福利！”

赫义城赧然：“不是吧，饭也不给吃？我可是病人！”

贺雅言偏头看着他：“病人怎么了？上帝病了照样得打针吃药。要是你们吃饭能把病吃好，我们这些医生不全失业了啊。”

见贺雅言趾高气扬地越过他吩咐护士安排打点滴便径自离去，赫义城回身看贺泓勋：“看见了吧，你这妹子老彪悍了，收拾我就是个玩！”

与贺泓勋对视一眼，牧可提醒：“小舅舅，你得有个思想准备，雅言的单兵作战能力可不亚于侦察兵出身的贺泓勋同志。”

赫义城被将了一军，好面子的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就不信拿不下她！”

第二十四章旧账

牛津字典中感恩的注解是，乐于把得到好处的感激呈献出来且回馈给他人。对于戚梓夷，我永揣感恩之心。

赫义城对贺雅言的维护之情贺泓勋看在眼里，他欣慰的同时默契地与牧可达成共识，要撮合两人。

牧可的想法是：“小舅舅和雅言都是那么好的人，怎么可以让肥水流去外人田。”

贺泓勋的意见是：“赫义城太拽，必须找个能抑制住他的人，雅言是最好的人选。”其实他的高度赞成源自内心深处对赫义城的欣赏。

牧可趁四下无人踮起脚揪贺泓勋耳朵，微眯着眼睛质问：“早就有预谋了是不是？想借此提升你的辈分和地位对不对？好阴险哪你，居然对我小舅舅使美人计。坏蛋坏蛋！”

一巴掌打在她小屁股上，贺泓勋把牧可拍老实了：“怎么和赫义城一样迟钝？有工夫抠我的心思不如好好想想，难道你没发现他们很对盘？”从那次见识了赫义城和贺雅言吵架时强大的气场，贺泓勋就突然萌生了某种想法。至于为什么对牧可都守口如瓶，主要是因为没看到两人有实质性进展，况且他向来对于别人的事不会过分干预，哪怕是自己的妹妹。

牧可被他牵着手，歪着脑袋反驳：“他们总吵架，哪里对盘啦？”

打开车门把后知后觉的小女友塞进副驾驶座，贺泓勋很有闲心地解释：“小同志，别忘了以前我们也吵得天翻地覆，所以说吵架这种事，不但能让彼此加速了解，还可以增进感情。”想起过往的交锋，他将头探进车里，似笑非笑地说，“居然敢要求和我换被子，胆儿够大的。是不是那个时候就暗恋我了，嗯？”

提起四年前的唇枪舌战，牧可挥起粉拳砸在贺泓勋身上：“少臭美了，明明就是你暗恋我。都违反纪律了还得瑟，政委怎么没让你写检查呢。”

故意轻佻地抬高她小巧的下巴，俯低头在她粉嫩的唇上亲了下，贺泓勋笑道：“小鬼，我那明明是明恋，是你傻乎乎的没发现。”

牧可甜笑，正想搂住他的腰撒个小娇，看到一位身穿军装的上校走过来，与他并肩而行的女人是，戚梓夷。

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身穿便装的贺泓勋泰然自若地打招呼：“卫副旅长。”

相比贺泓勋的挺拔俊朗，卫明的相貌平常且普通，然而眉宇间流露出的果敢为他平添了几许自信，属于军人特有的气魄倒是丝毫不逊色。

卫明淡然一笑：“贺副团长，来看贺医生吗？”因为经常来医院接戚梓夷，他认识贺雅言。

沉静而深邃的眼睛，投射出平淡的目光，贺泓勋否认：“不是，来看一位亲戚。”

卫明点头，目光落定在牧可身上，他挑眉道：“怎么，不介绍下？”

贺泓勋弯唇，伸手将牧可带下车：“我女朋友牧可，这位是坦克旅的卫副旅长。”

传说中挖了贺泓勋墙脚的人？牧可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微笑着和卫明及戚梓夷打招呼：“卫副旅长，戚医生。”

甜美的笑容，小兔子般温纯可人。这样的女孩儿谁会不喜欢？与贺泓勋交换一记眼神，卫明眼里闪过激赏，那是一种认可与肯定的目光。

工作中的交集不多，贺泓勋和卫明的所谓“交情”差不多都来自戚梓夷。可是既然已事过境迁，两个男人对对方倒没什么偏见或敌意，仿佛对胜负之分并不在意，简单的寒暄过后便分道扬镳。

从头到尾，戚梓夷一言未发，平静得让人感觉到一种苍凉的落莫。

注意到离开的时候卫明主动牵了戚梓夷的手，牧可探着小脑袋凑到贺泓勋面前，挑着秀眉打小报告：“卫副旅长对戚医生挺不错的。”军人是十分注重形象的，尤其是军装在身的时候，卫明能做出这样的举动说明他对戚梓夷很在意。

对于别人的感情，贺泓勋向来没什么兴趣，他随口嗯了一声，将车子平稳地驶向街道。

偏头看了眼他的侧脸，之后又异常安静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再转过脸时，牧可终于说：“能和我说说你们以前的事吗？”她一直好奇。

贺泓勋的神态依然是平静的，他缓缓打着方向盘，爽快地说：“可以。”

贺泓勋与戚梓夷相识的过程和分手的原因牧可已经知道了，至于相恋，贺泓勋委婉地说是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的。从他的措辞和语气中牧可不难判断出他当时也是喜欢戚梓夷的，只不过，看似细碎的生活习惯为他们的爱情拉开了距离。

贺泓勋不是个喜欢回忆的人，可他却从来不曾忘记那个曾在他生命中出现和停留过的女人。无所谓爱，而是感恩。他说：“牛津字典中‘感恩’的注解是，乐于把得到好处的感激呈献出来且回馈给他人。对于戚梓夷，我永揣感恩之心。哪怕她的选择带有功利性，哪怕她的举动伤害了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可没她，我可能永远都不懂得珍惜和爱。”

那年七月，两年没休过假的贺泓勋回了趟家，假期结束回来那天因为火车晚点到A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领着接站的女朋友和妹妹在夜市烧烤摊前吃夜宵时，他发现戚梓夷脸上没有丝毫笑容，而她表现出来的对就餐环境的鄙夷和嫌弃明显到令人心生不满。

尽管是军人，依然掩盖不住贺泓勋骨子里的随意性格。戚梓夷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是个脱了军装就喜欢和战友、朋友一起在大排档喝扎啤的男人。她体会不了那份放松和惬意。整场饭局下来，她都闷闷不乐，哪怕贺泓勋已极力迁就照顾。

送戚梓夷回家的路上，贺泓勋的大男子主义暴发了，他对眉头锁成川字的她说：“既然跟了我，就得行我的规矩。我是个天生喜欢喝啤酒的男人，不在乎为那些端高脚杯喝红酒的高雅人作陪衬，谁让我俗呢。”

贺泓勋的直接和不留余地彻底激怒了戚梓夷。那天，她脱下温顺的外衣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一方面责怪贺泓勋休假就赶着回家尽孝，完全没有顾及她的想法，理直气壮地抛弃了老婆选择了老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一个月未见他非但没有甜言蜜语的安慰，还语气如此不善地指责她，女人的虚荣心致使她无法接受。

贺泓勋也火了，他不明白怎么她就不能体谅下自己，他们同在A城，见面并不难，可他已经两年没休假了，好不容易申请下探亲假，难道不该回家看看老人吗？而且他已经提前两天回来她就没发现？

晚上，贺泓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始审视他们之间的感情，审视他那个月薪不过几千，却动辄要买LV包的女友。他开始质疑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他很认真地思考，她的无限要求更高，是不是他和她的能力所能达到的。

回到部队后工作异常繁忙，贺泓勋在之后的一个月内没主动给戚梓夷打电话。直到贺雅言告诉他戚梓夷病了，他仿佛才从禅定中醒来，意识到还有个女朋友的存在。

毕竟是恋人，对戚梓夷，贺泓勋还是在乎的。他请了假赶去看她。

见他来了，戚梓夷哭了：“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我都病成这样了你才来。”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贺泓勋心里挺难受。

单手为她拉了拉被子，他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你病了。”

不顾身体的虚弱坐起来，戚梓夷搂住了贺泓勋的脖子，窝在他怀里哽咽着说：“你是不是不爱我？难道就不能让让我吗？这么久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想到战友们一个个儿把女朋友当宝儿一样哄着，贺泓勋有点自责，轻拍着她的背，他放柔了语气说：“是我不好。”

知道他服软了，戚梓夷泪眼婆娑地撒娇：“泓勋，你能不能请两天假陪陪我？”

身为女朋友，在生病时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算过分。贺泓勋没办法拒绝，他说：“好。”可就在他打电话回去续假的时候却接到了任务，营长让他马上赶回去。

戚梓夷把失望和不满表现在了脸上，她瞬间变了脸色，冷冷地说：“你走吧。”

留与走，实际上是考验他对她的在意程度。贺泓勋明白，如果他的选择不是她他们的关系就会直线下降。站在病床前，他犹豫了，可转念想到自己是一名军人，他最后还是走了。

那段时间对贺泓勋来说很紧迫，他被集训和考核占据了除睡觉外的所有时间，根本没精力顾及女朋友。而戚梓夷却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卫明。

之后的一段时间比较混乱，一对恋人见面就吵架。戚梓夷责怪贺泓勋天天把自己训得不成人样儿还只是个上尉，再三要求他晋职晋衔往上爬；贺泓勋则越来越不满她的虚荣和对他事业的指手画脚，几次控制不住情绪地吼她不要企图改造别人。

爱情的堤坝上出现明显的裂痕，他们之间本就不够炽烈的感情开始急剧降温，直至冷冻着终结。在卫明的紧追不舍以及贺泓勋习惯性的冷淡下，戚梓夷提出了分手。

无意间看见卫明的车停在街对面，贺泓勋连挽留都省了，不等戚梓夷说完他已抬手打断了她，他说：“那就这样吧。”

尽管在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就预料到这样的局面，可哪个男人能承受得了这样的难堪？他贺泓勋再不在乎，到底也是被人挖了墙脚，说不气愤是不可能的，上火吧，怨天尤人吧，情绪总是有的。

一段感情就此画上句点。戚梓夷的虚荣之心没能得到贺泓勋的正确引导，而他的桀骜不驯没能被她的爱化成绕指柔，于是，分开成了必然的结局。

不好判定谁对谁错，不能说谁亏欠或是辜负了谁，只能说，年轻的他们，那时还不懂怎样去爱。

“后来就遇见你了。”贺泓勋偏头看了眼牧可，眼眸深处涌动着坚定，“可能这就是命，经历过一次失败，才懂得怎么留住喜欢的人。”

所以贺泓勋会对牧可说：正是因为经历过戚梓夷，他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才更珍惜她。那时，他是真正明白“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亡；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的含义了。

见牧可轻轻地把小手覆在他手背上，贺泓勋将她的手置于方向盘和自己的大手中间：“可不能生气把我堵门外啊。”他多少有点担心这样的坦白能否换来组织宽大处理。

等车停好，牧可拉过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很疼，但贺泓勋挺着没动。

牧可揉着他手背上的牙印，认真地说：“只要不是爱和留恋，你记着她，对她怀着感恩的心我没意见，以前的事我也保证不再提。不过，以后你只能对我一个人好，要让着我宠着我，我虚荣的时候纠正我，我不听话的时候管着我，我软弱的时候陪着我，犯规的话我就再不理你了。”

不翻旧账的女人最可爱。贺泓勋停好车，轻轻抱住了她，他说：“谢谢！”

他在谢她的包容和理解，以及那份不容易做到的——信任。牧可读懂了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刻的厚重分量。紧紧回抱着他，她没说话。

这晚，贺泓勋依然留在牧可的小窝过夜。到了熄灯时间，见小女友又要抱着枕头去睡沙发，贺泓勋揪她耳朵把人拎回了卧室，身穿背心短裤的他在床边躺好对坐着不动的小人命令道：“自行标齐，躺下！”

怎么什么军事用语都能被用到生活中呢。牧可被逗笑了，和他保持了点距离，乖乖躺下。

贺泓勋把她捉进怀里搂住：“怕我吃了你啊，嗯？”

毕竟是女孩子，真要真枪实弹地对抗，牧可立马偃旗息鼓了。躺在贺泓勋怀里，鼻端充斥着他特有的男性气息，她紧张得额头都沁出细汗了。所以说，贺泓勋的魅力是具有杀伤力的，强悍如牧可也败下阵来。

感觉到她的紧张，贺泓勋像哄孩子一样轻拍她的背：“我虽然不姓柳，可这点自控力还是有的。放心，结婚前不办你，睡吧。”

牧可渐渐放松下来，把小手搭在他腰上，她在他怀里动了动，适应了新姿势后缓缓睡去。

然而，贺泓勋却后悔和牧可同床共枕了。此时不比彼时，他不是受了腰伤行动不便的大病号，她也不是刚刚动过手术碰不得的小病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堪比干柴烈火，更何况软玉温香在怀？这项挑战太高难度了，贺泓勋几乎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睡醒的牧可发现贺泓勋正仰躺着偏头看她，她甜甜一笑，正想凑上去给他一记早安吻，小屁股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她撅嘴抗议：“你欺负我！”

瞥了眼她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睡姿，贺泓勋无奈：“小鬼，你睡觉还是规范点，人长得文文静静，怎么觉睡得这么‘张牙舞爪’？”

“不要危言耸听！”牧可梗着脖子为自己洗白，“人家睡得蛮符合‘睡美人’标准的好不好！”

贺泓勋满脸黑线，掀开被子看着那条“骑”在自己下半身重要部位的匀称美腿，他挺窝火地说：“睡美人要都是这姿势，王子就得英年早逝！”

……

医院那边是个什么战况，贺泓勋是没精力管了，毕竟感情的事还是要靠个人努力，别人插手反倒容易坏事。可牧可显然没他那份定力。萌生了为舅舅牵线搭桥的想法后，她开始像个小间谍一样天天往医院跑，并且尽职尽责地随时向贺副团长汇报赫义城和贺雅言的感情进展情况。

贺泓勋知道赫义城的腿恢复得很好，尽管贺雅言总是和他言语顶撞，倒很听他话地尽心尽力照顾，每天给参谋长同志送“爱心餐”；他还听说赫义城总是嚷嚷着说腿不舒服，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不乐意答理他的贺雅言“请”到他病房，委婉而无赖地要求妹妹身兼主治医生和“陪护”两职；牧可还告诉他，左铭煌与赫义城恳谈过，具体内容不详，但看两人的表现倒没反目的迹象，仿佛上演“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戏码。总之，拿下计划是在进行中的，不过，进度似乎不是很理想。

汇报完情况，牧可对贺泓勋说：“你说他们这样子是不是不正常啊？小舅舅都放话了，怎么他们之间就没发生点什么呢？以我的智力，我理解不了。”

他的小女人总是这么可爱。贺泓勋控制不住唇边的笑意：“你想他们发生点什么？难道让赫义城把雅言当生米煮了？那我这按程序操作的不是亏大了？”

“你正经点儿！”牧可义正词严地批评他，又说，“我觉得可能是小舅舅的战斗力不行。要不你支援支援他吧，这方面你比较有经验。”

贺泓勋反驳：“什么叫我比较有经验？这根本就是男人的基本技能！”

牧可嘻嘻笑：“我是担心小舅舅心态不对，以为光棍越打越光荣。”

光荣的光棍？贺泓勋觉得和她整不明白了，他开始揉太阳穴：“你别管了，赫义城又不是三岁孩子，没准玩欲擒故纵呢。”忽然想到陆军医院有位“空降兵”，贺泓勋心思一转，当即给牧可出了个主意。

牧可听完有点犹豫：“这样行吗？小舅舅知道了会不会揍我啊？”

贺泓勋给她吃定心丸：“他敢动你一根指头，我收拾他。”

有了他的保证，牧可放心了，她兴奋地说：“好嘞，包在我身上，保证完成任务。”

贺泓勋淡笑，看看时间不早了，他命令：“睡觉去吧，我得写预案了。”

没情趣的家伙。牧可边腹诽边说：“那我当猪去了。”接着又听贺泓勋柔声说：“睡前把东西收好，明天下班到我这儿来。”

被邀请了。牧可弯着眼睛笑，她嗲声嗲气地问：“那你来接我吗？”

“我没时间，下午有个会要开。”担心她不高兴，贺泓勋把语气放得更柔了，“打车过来吧，给你报销，行吗？”

“那么远，打车的话也太浪费了，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你都忘了啊？还是军人呢，太不称职了。”牧可想了下，“要不我不去了，天太冷了。”

透过视频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憨态，贺泓勋笑了：“冷不怕，过来抱抱，我火力旺，一会儿就能给暖和过来。”

看吧，最没正形了。牧可抬手朝视频挥过一记铁砂掌：“看在你盛情邀请的分儿上，我就跋山涉水一次，以解你的相思之苦。”

第二天下班后牧可先去了趟医院，趁陪赫义城吃饭的空当她抱怨道：“你赶紧好吧，要不等雅言没时间帮你煮饭时，我就惨了。”

赫义城挺敏感：“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牧可故意惊讶了下，接着八卦道，“听说陆军医院调来位副院长，又年轻又帅气，堪称‘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好像对雅言很有意思呢。”

赫义城烦躁了：“什么很有意思？”

牧可被他对爱情的迟钝气到了，没好气地胡编：“很有意思的意思就是人家发现了雅言的好，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然后发起追求攻势了，不只天天高调地接送雅言上下班，听说今晚还准备了烛光晚餐要给她庆祝生日呢。”

如果赫义城冷静点就会发现牧可的话漏洞百出，可此时他被醋意冲昏了头脑，联想到贺雅言近几天对他冷淡的态度，他信以为真了，误以为自己百般示好没能哄得佳人一笑是因为她有“新欢”了。他很恼火，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是转过脸去做了个深深的吐纳，然后满不在乎地说：“和我没关系。”

隐隐感觉到赫义城情绪的变化，牧可深怕被波及，没敢在医院久留就借口去部队逃掉了。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也没等到出租车，她边嘀咕：“想奢侈一把都不给机会。”边往班车站走。

冬天路滑，班车开得很慢，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五三二团。本想给贺泓勋个惊喜直接去他办公室，结果被尽职尽责的哨兵拦下来了。没办法，牧可只好给他打电话。贺泓勋让她把手机给哨兵，小战士一听是副团长的女朋友赶紧放行，牧可坚持按程序办事，做了登记才进去。

牧可的方向感原本不差，可之前几次来部队都是坐的“专车”，她没机会记路，结果绕了半天也没找对地方。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贺泓勋的电话在她迷茫的时候打过来：“你走哪儿去了？我往门口来了，怎么没看着你？”

牧可东张西望：“我不知道这是哪儿啊，你们的房子都一个款式。”

拐过弯的贺泓勋远远看到她了，笑问：“那个花姑娘是你吗？”

“啊？”身穿宝石蓝色羽绒服的牧可下意识转身，看到疾步走过来的他，眉眼间尽是笑意，她不客气地回敬道：“那个傻大兵是你吗？”

无奈的眼中溢满宠爱，贺泓勋微微嗔道：“惯得没个样儿了！”

晚饭依然在毫无情调的机关食堂吃的，没得到首长级别接待的牧可故意捣蛋，把碗里的鸡腿丢到贺泓勋碗里，故意不满地说：“我不吃鸡腿，我要鸭腿，吃鸭肉美容。”

贺泓勋瞪她：“什么腿不是腿！吃！”说着将鸡腿重新夹回她碗里，那架势像是她不吃鸡腿他就吃她一样。

讨好般给他夹了块肉，牧可低头与美食奋战，像是怕被笑吃得多一样，淘气的小女人居然悄悄把啃过的骨头扒拉到贺泓勋那边。

发现她孩子气的小动作，贺泓勋强忍着笑：“对对，都是我吃的。”

牧可调皮地吐舌头，笑得憨憨的。

晚饭过后牧可陪贺泓勋到办公室加了会儿班当消化食儿，回去的路上她见四下无人就去拉贺泓勋的手，娇嗔地要求他大背活人。

敌不过她的温柔攻势，贺泓勋答应了。确定月黑风高无人扰，他俯身，不等牧可跳到他背上，手臂用力一擎把小女人扛到了肩膀上，边踢正步边像喊口令般丢出两个字：“回家！”惹得牧可大笑着抗议。

就在贺泓勋与牧可在部队享受周末时光时，躺在病床上的赫义城因为外甥女一席话心情很不好，原本还在梳理对贺雅言感情的他根本没时间再为辈分问题纠结了，只是顺着心的牵引行事。

在持续打不通贺雅言手机的情况下，赫义城在傍晚时分把部下张参谋叫了过来，在其“掩护”下悄悄离开了医院。

寒冷在入夜后越发明显，赫义城裹紧大衣靠着挂满雪花的桦树旁站着，手掌中握着一个支撑他身体部分体重的拐仗。随着站立时间的延长，他逐渐感到力不从心。

眼看赫义城在如此低温的天气里站出一脑门的汗，张参谋忍不住劝：“参谋长，回车里坐着等吧。”

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赫义城艰难地挪了两步，向小区门口望了望，眼里涌起深深的失落，他说：“给我支烟。”

“你现在……”劝告被赫义城投过来的一记警告的眼神制止，张参谋摸出烟给首长点上。

赫义城狠狠抽了两口，他以命令的语气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并不知道赫义城等的是谁，张参谋却还是尽职地说：“你现在腿不方便，我必须要安全把你送回医院才能走。”

烟被夹在手上，赫义城看着他：“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回去，谢谢你。”

张参谋不死心，他说：“参谋长，还是我先送你……”

赫义城以两个字打断张参谋，他再次说：“谢谢。”

张参谋不敢再说什么，犹豫后给赫义城敬了个礼，开车走了。

又站了十几分钟，赫义城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贺雅言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紧接着，从驾驶座里走出一位身材挺拔的男人。

因为距离原因，赫义城看不清他的面容，也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只是看见他们面对面站着，看见男人体贴地为贺雅言系上红色的围脖，看见她朝他笑了，然后，男人上前一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宠爱与纵容的意味十分明显。

忽然觉得很冷，赫义城尴尬地苦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甚至是贺雅言从他身旁经过，他也恍然未闻。

贺雅言走过去又退了回来，待看清站在雪地里的人是谁时，她下意识问：“怎么是你？”触到赫义城复杂的目光，她质问，“谁批准你出院的？”

赫义城居然笑了：“偷跑出来的。”

贺雅言陡然冷下的神情证明她非常生气，她拔高了音量骂他：“你疯了是不是？”

赫义城声音极低地自言自语道：“我想我也是疯了。”言罢，在贺雅言惊诧的目光中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挪地走着。

他的伤尚未康复，身体的重量差不多只靠一条腿支撑着，所以走得很慢。等贺雅言回过神来，他才走出两米不到的距离。

她追上去，拉住了他的手臂：“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得糊涂了，赫义城呆呆地问：“什么为什么？”

被他怔忡的表情气得牙痒痒，贺雅言捺着性子很凶地问：“为什么来？”

赫义城哦了一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盯着雪地半天没吱声。

贺雅言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使劲扯了下他的胳膊：“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地上本就滑，加之赫义城站了太久腿脚有点不听使唤，在贺雅言突来的大力使然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地上歪倒下去。

赫义城腿上的伤正处在恢复的关健期，在冰天雪地里摔倒无疑是雪上加霜。意识到他栽倒的动作，贺雅言几乎本能地就抱住了他，承受不住他体重的她被压倒在雪地上。

顾不得脊背处传来的闷疼，贺雅言急问：“你怎么样？摔没摔到腿？”

居然享受了把被美女营救的超高规格待遇，赫义城怔忡的好半天没说出话，只是深深凝望着身下的贺雅言，视线从她狡黠的眉眼，到小巧的鼻子，最后缓缓移到粉嫩的唇，目光从矛盾，愈渐转温柔。

贺雅言见他不说话吓坏了，可她又不敢乱动，深怕碰到他的腿令伤势加剧，以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说话啊，是不是摔到腿了？”

前一秒冷掉的心霎时被她涌起泪意的双眸温暖了。赫义城不自觉地俯下头，覆上那张习惯喋喋不休骂他的小嘴，轻轻碰触，然后试探着，吻住。

当两人的唇轻轻相碰，贺雅言惊诧地瞪大了眼睛，那种仿佛触电般的酥麻感令她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任由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赫义城略显不满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贺雅言听到他说：“接吻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眼睛闭上？”她才从骇然中清醒过来。

不自觉惊呼出声，贺雅言用尽浑身力气推开身上的赫义城，起身时恼羞成怒地骂道：“不要脸，色狼……”

原本因她先着地，而他的腿轻轻搭在她蜷起的腿上并没有感到疼痛和不适，而此刻被她大力推倒到一边，赫义城的腿不可避免地撞向地面。他咝了一声，下意识蜷起了身体，试图抱住受伤的腿，瞬间疼得头脸是汗。

与此同时，顾不得拂雪的贺雅言已疾步而去。

听到咯吱咯吱的鞋子踩在雪上的声音，额头沁出汗珠的赫义城求助般喊她：“雅言……”

贺雅言的心狂跳不已，心情尚未平复的她听到背后低沉的声音，犹豫着停下了脚步，想到前一刻亲密的接触，她没勇气转身。

抬头望向她的背影，赫义城深深地呼吸，他艰难地说：“雅言，我，疼……”

抿紧了唇，贺雅言挣扎过后小跑着折回来，将赫义城的胳膊放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费力地把他架起来。扶他靠在树干上站好，她冲去路边拦出租车。

去医院的路上，赫义城靠在她肩膀上，大手紧紧抓着她的不放。

贺雅言一面不断地催促司机快开，一面哽咽地说：“你感觉怎么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忘了……很快就到医院了，你坚持一下。”

有什么比得了此刻她的担忧更能抚慰他的疼痛，赫义城虚弱地说：“我没事，就是冻得行动迟缓了，不是疼，你别怕。”

想到他之前为了让她解决伙食问题总是假装喊疼，而此刻真正疼的时候居然还不忘安慰她。贺雅言到底没能忍住，她的眼泪落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赫义城额头，她哭着说：“赫义城，如果你敢有个三长两短，我对你不客气！”

心软得犹如一摊水。赫义城弯唇笑：“你什么时候对我客气过啊……”

贺雅言闻言温柔地将他的头揽在了怀里，哽咽出声。

到了医院，赫义城被守在外面的医生和护士直接送进了手术室。经过检查，他的腿只是因为站立时间过长，加之突然受力以及心理上产生恐惧导致的暂时性疼痛，不需要手术。

确定他并无大碍，贺雅言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碰翻了手术架上放置的手术刀等用品，哗啦散了一地。

止痛针发挥了效应，疼痛得到缓解的赫义城一脸担忧地说：“你干吗呢，毛毛愣愣的？”

没想到他居然在外面站了几个小时，贺雅言不顾狼狈跪在手术台边抬手一拳砸在赫义城胸膛上，哽咽着骂道：“你吓死我了。你要死啊，大半夜跑我家干吗？”

护士闻言面面相觑，等明白过来偷跑掉的赫参谋长是冲着贺医生去的，偷笑着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一对冤家。

贺雅言的手劲出奇的大，赫义城硬挺着挨了几拳终于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无奈地抱怨道：“能不能轻点？没摔残废也被你捶死了。”

意识到夫态了，贺雅言胡乱抹了把眼睛，嘴硬地嘟囔道：“捶死你得了，免得祸害人间。”

赫义城轻笑，斟酌了下，他问：“刚才那个送你回家的男人就是传说中的副院长？”不等贺雅言吭声，他径自说，“也不怎么帅啊，一般人吧。说文雅点儿是斯文，实话实说就是娘们儿叽叽，你真相中他了？”

贺雅言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下意识维护道：“说话别那么损行不行？人家哪儿得罪你了？”

赫义城所答非问，直视着贺雅言的眼睛，他忽然来了脾气，以极不屑的语气说：“他打哪儿蹦出来的，算哪根葱啊？凭什么摸你脸？”

贺雅言被他强硬的像是审问的语气气得不行，她下意识顶回去：“那你更算不上哪瓣蒜了，凭什么吻我？”

回味情不自禁的那一吻，赫义城痞痞地说：“吻都吻了，还凭什么。”

贺雅言的脸霎时红了，为了掩饰尴尬她转过身去，边往外走边恼怒地说：“赫义城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刹那间被笼罩在失去的阴影中，赫义城弹坐起来探身去拉她的手，情急之下脱口道：“别搭理他，我喜欢你。”

“什么？”贺雅言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讶地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多少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赫义城偏过头去，语气不善地说道：“我说让你离那个什么副院长远点，有时间多关注下我！”

贺雅言怔忡了好半天，后来想起牧可下午临走时和她说：“要是小舅舅问你和副院长是什么关系，记得一定要采取迂回战术。”再结合某人此时此刻的表现，她忽然明白了。

清瞳内闪过一丝不意觉察的笑，起了戏谑之心的她微红着脸瞥了他一眼，模棱两可地说：“看我心情吧。”

第二十五章退而求其次

贺泓勋确实猜中了袁帅的心思，却不知道苏甜音倒追袁帅也有退而求其次之意，她最初爱慕的人，其实是他。

因为工作原因贺泓勋不能在元旦期间休假，带牧可回家的计划顺理成章延迟到春节。十二月三十号那天晚上贺泓勋和她通电话，邀请她去部队过节。结果牧可以要陪牧宸去看赫义城为由拒绝了，说什么不能重色轻色。

次日傍晚，贺泓勋正在办公室看资料，袁帅贼兮兮过来，喊完报告探头探脑在他办公室“巡视”了一番，之后一句话没说恭恭敬敬敬个礼又走了，气得贺泓勋对着关上的门瞪了半天眼。接着手机就响了，心情不爽的他号码也没看，按下通话键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牧可本来就冻得哆嗦了，听他这么一吼心凉了半截，她气鼓鼓地问：“你有一块钱吗？”

“一块钱？”贺泓勋愣了下，反应过来电话是小女友打来的，忙缓和了口气，“有啊，你干吗？”

牧可拉了拉衣领，缩着脖子说：“我出来办事没零钱坐车回去了，你借我一块钱。”

什么？管他借——一块钱？贺泓勋怀疑自己的听觉出问题了，他皱了下眉，咬着牙问她：“我怎么给你？”

哪里会听不出来他的咬牙切齿，牧可憋住笑说：“我就在你部队门口，你给我送下来就行了，快点啊。”

果然是当军嫂的料，居然都懂战术给他搞起突然袭击来了。难怪下午莫名其妙打来一通电话，再三确认他在哪里，原来是要过来又怕他外出。挂了电话，贺泓勋拿起大衣疾步往外走。

刚把手机收好，牧可就看见袁帅从远处走过来，推了推身边的苏甜音，她笑嘻嘻地说：“大帅来了，我给你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啊。”说完，眼睛真的在苏甜音脸上细细打量起来，还为她整了整衣领。

苏甜音开始紧张：“他会不会不高兴啊？”

牧可不解：“干吗不高兴？你们不是约好的吗？”

见苏甜音欲言又止，牧可恍然大悟：“你骗我的对不对？你们没有约好？”

“你别生我的气啊。”急忙拉住牧可的手，苏甜音解释，“我主动提了几次要来看他他都说不方便，那天刚好听你提起要过来，我就……”

牧可撅嘴：“那你干吗不直说嘛，也许他真的不方便呢，部队的管理是很严的，大帅现在是排长，上头可是有一大堆首长呢。”

“牧可——”苏甜音也意识到冲动了，可来都来了，她以恳求的语气说，“你帮帮我吧，我，挺喜欢他的。”

牧可早就看出苏甜音对袁帅有意思，可私下里闲聊看袁帅的表现根本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所以她也就没多嘴。但现在的情况她也不好拒绝，毕竟是同事，又同为女孩子，尤其见苏甜音一脸失望，她就心软了，咬咬牙说：“算了，来都来了，就当来看看朋友吧。不过下不为例，不能再骗我啦，要是闯了祸贺泓勋会骂我的。”

“就知道你最好了。”苏甜音高兴地抱住了她。

牧可笑着退开一步：“注意形象，有监控的。”

注意到袁帅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为了缓解尴尬，牧可故意朝他喊道：“袁排，跑过来。”

听到她的命令，袁帅嘴里应着：“是！”身体已经调整姿势跑起来了。

苏甜音略显局促，等袁帅跑到近前，她说：“牧可带我过来玩两天。”

见牧可朝自己挤眉弄眼，聪明如袁帅也明白了几分，他客气地说：“欢迎你来我们部队。”

苏甜音松了口气，朝牧可笑了笑。

袁帅不着痕迹地站在牧可身旁，在苏甜音看不到的情况下用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打了牧可一下，同时以眼神谴责她，仿佛在说：“朋友就是用来陷害的是吧？亏我刚才还顶着枪林弹雨跑去老大办公室查看‘敌情’。”

牧可委委屈屈地不敢吭声，苦着小脸告饶，讨好般说：“我带了好吃的来，全给你。”

袁帅瞪她，又赏了她一巴掌。

正赔着罪，贺泓勋出现在视线里，牧可如临大赦，却听袁帅说：“有本事你让老大跑过来。”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牧可抬脚踩了他一下，看着他鞋面上的雪，小声嘟哝：“你想我被关禁闭啊。”敢当着他部下的面嬉皮笑脸地命令他，不是找死嘛，她才不上当。

明知道她不是过来办事的，走到牧可面前的贺泓勋还是像那么回事似的塞了张倍儿新的一块钱给她，板着脸说：“不用还了，当压岁钱。”

压岁钱？也忒有创意了。牧可嗔他一眼，接过他递过来的大衣裹在身上，然后以眼神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知道苏甜音为什么来，贺泓勋微微皱眉，见小女友苦着小脸哀求，他转头对袁帅说：“苏老师第一次到咱这来，你代表我好好接待一下。”

晚饭过后，袁帅送苏甜音去招待所。贺泓勋接到团长的电话，叫他过去俱乐部打牌，知道牧可来了，陆湛明邀请她也去，他咔咔大笑着对贺泓勋说：“不把你掌上明珠领来就不接待你，走进俱乐部的地盘也把你轰出去。”

所以，为免贺副团长被轰出来，牧可去了。

去俱乐部的路上，贺泓勋玩笑着说：“小鬼，你现在的人气指数敢情是超过我了，我都得巴结你才能开展娱乐节目。”

耸耸瘦弱的小肩膀，牧可得意扬扬。

五三二团的俱乐部牧可是头一回去，不过里面的人都不算陌生。她懂事地主动和陆湛明、宁安磊，以及安基、易理明他们打招呼，又经贺泓勋介绍认识了新调来的年轻有为的厉行厉参谋长，然后乖巧地坐在贺泓勋身边看他们玩牌。

牌桌上的男人尤其不拘小节，陆湛明幽默地和牧可开玩笑，后又状似无意地说：“贺泓勋，上次去师部开会特别热情和你打招呼那个女兵是谁啊？”

摆弄着手里的牌，贺泓勋显得漫不经心：“哪个？我怎么没印象。”打出手里的一张老K，他抬眼看陆湛明，四两拨千斤地把皮球踢回去，“不是和你打招呼嘛，我记得还说给你打电话来着。”

一旁观战的团长嫂子一听，狠狠剜了自家男人一眼，对牧可说：“小牧啊，别听老陆胡说，逗你呢。”

不等牧可说话，炮营长安基插话进来，他问贺泓勋：“副团长，你怎么训练小嫂子的，这大冷的天都过来看你？教我两招，免得以后娶了老婆和我搞阶级斗争。”

陆湛明和宁安磊乐了，贺泓勋也随之笑，笑完后一本正经地说：“我告诉你，你和女朋友在一起啊，体力活全包，工资全交。急女朋友之所急，需女朋友之所需，遵守女朋友规定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切行动听指挥。还有，结婚后标准绝不能降低，保证成功构建和谐社会。”

牧可轻笑，悄悄掐了他一下。

安基听完眉毛都打结了：“那我不成她儿子啦！”

闻言，在场的人哈哈大笑。

这边大家玩着牌，那边有几个干部情绪高涨地跳起了舞。陆湛明顿时来了兴致，虽说在这方面他不是专业，但也确实有两下子，绝对不是那种“探戈就是蹚着走”的水平，而是很讲究“动作要领”的，但可惜团长嫂子不会跳，询问之下知道牧可有点底子，就提议由陆湛明请牧可跳个舞。

陆湛明把位置腾给老婆让她玩牌：“贺泓勋，你和我老婆打牌，我请你小女朋友跳舞，咱们换一下啊。”

看出牧可的跃跃欲试，对跳舞毫无天分的贺泓勋大手一挥批准了：“去跳吧。不过，你别把我家牧可腰搂太紧，我打牌摸的是牌，可不是嫂子手啊。”

于是，大家再度笑起来。

部队的条件比不上A城，但牧可每次来都很愉快。随着接触的增多，她发现这群“绿林好汉”确实是很可爱的人。工作中，他们一丝不苟、刚毅果决。生活中，他们亲切、随和、幽默，融洽得像是一家人。她觉得她不只爱上了贺泓勋，也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他生活的地方。有了这样的认知，她不再害怕无法预知的未来了，她想，她的幸福就该是与身旁的这个男人息息相关的。牧可相信，贺泓勋是自己这辈子的依靠。

和向薇通电话时，牧可忍不住把部队的趣事和密友分享了一下，向薇边听边笑：“有点儿意思，你说我怎么就不在场呢？要不让你家贺泓勋也给我介绍一位军人当男朋友吧。”

牧可顿时来了精神，起了当红娘的心思：“你还别说，我真有个人选啊，他们团新任参谋长……”

“厉行不行！”牧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她身边看书的贺泓勋打断了，“要是你小姐妹真有需要，我可以让干部股长翻翻花名册，筛选下给她介绍别人。”

牧可不解：“为什么厉参谋长不行，难道他结婚啦？”

拿书轻拍了下她的脑袋，贺泓勋很有耐心地解释：“我看以他的性格配小熹正合适，那丫头太倔，一般人拿她不下。”

“贺熹？”牧可想起来了，让贺泓勋背着她进行“政审”那晚他确实提过，除了有贺雅言这个亲妹妹外，还有一个读警校的堂妹，只不过她还没机会见到她。

“行不行啊？你别乱点鸳鸯谱。”牧可嘟哝了一句，又转头对向薇说：“完了，下手晚了，厉参谋长被许配出去了，要不你竞争上岗吧？”

向薇笑：“这么抢手啊，看来比贺泓勋帅。”

看着贺泓勋英俊的脸，牧可不无得意地说：“才不是呢，最帅的早就归我所有了。”

唇角微微上扬，贺泓勋放下书，将小女人搂住。

“酸死了。”向薇先是很不厚道地笑她，又贼兮兮地说，“老实交代，是不是已经被吃干抹净了？贺泓勋同志果然有谋略，这才多久啊，就把你打包变成他的军用物品了，还是活的，他赚大发了。”

尽管习惯了向薇的胡说八道，可听到“军用物品”四个字时，牧可委屈了。心想，解放军同志是长城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她岂不是没有所有权？

结束和向薇的单线联系后，牧可从贺泓勋怀里钻出来，躺在沙发上皱眉说：“我成了你的军用物品，你却是国家和人民的，属于公有财产，太不公平了。”

真想敲开她的小脑袋瓜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稻草。轻轻掐了下她嫩嫩的脸蛋，贺泓勋忍不住笑着逗她：“都有这认识了？不错，进步了。和我在一起，你的个人素质已经得到了飞速提高。”

什么时候能不嬉皮笑脸！牧可朝他瞪眼睛：“解放军叔叔，我在和你讨论很严肃的问题。不许笑！”

叫他什么？解放军……叔叔？难道她不知道这么乱叫会使他产生心理障碍吗？

贺泓勋敛笑拎她小巧的耳朵：“那就别枕着我大腿。起来，端正态度和我说话。”

又来了。和他聊天他给你整得像开会。牧可气愤了，怪叫一声将他扑倒……

于是，两个人又“打”起来了，声音之大，连住在贺泓勋隔壁的宁安磊都听见了，以至第二天人家问他：“昨晚小两口搞什么‘训练科目’呢，笑了大半夜。”

贺泓勋居然慢条斯理地说：“组织政治学习，讨论影片观后感。”

赫义城的腿恢复得比预期的好，到了第七周就能出院了。让来接他的张参谋楼下待命，穿戴整齐的赫义城亲自去抓整日未露面的贺雅言。

抬头看着敲了两下门便擅闯进来的赫义城，贺雅言很不客气地说：“懂不懂礼貌？说让你进来了吗？”

赫义城一脸的不以为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坐在她对面：“没必要重来一回吧？”

贺雅言被他的“无赖”呛了下，低头继续看病例，在她的无视中听赫义城问：“我今天出院，你就没什么话说？”

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下，贺雅言以医生的身份说：“记得按时回来复检，完全康复前不能训练。”半天没见赫义城应声，她抬头，清瞳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赫义城十指扣在一起将胳膊搭在她办公桌上，他问：“就这些？”

相比以前的嚣张跋扈，赫义城异于平常的认真与平静令贺雅言心乱如麻，目光飘忽了下随即错开，她低下头：“对，就这些。”

将她的躲闪收进眼里，赫义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他半埋怨半泄气地说：“我说让你关注我，你倒好，反而不搭理我了。”有一瞬的犹豫，他小心翼翼地问，“真那么喜欢他？看不上我？”

握笔的手僵了一下，贺雅言没有抬头。

赫义城站起身来，嗓音低沉：“虽说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憋一辈子我受不了。”目光的落点是她乌黑的发顶，赫义城停顿了片刻，简单却坚定地吐出五个字，“我是认真的。”

尽管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贺雅言还是被他认真的表白方式震慑了。手下意识一滑，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牢牢盯着桌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认为我傲也好，嚣张也罢，都不影响我喜欢你。”自嘲地笑了笑，赫义城难得话多起来，“自从大姐走了，我就把照顾可可视为这辈子唯一的使命，可没想到会遇到你。你倔犟，坚强，漂亮，干练，感性……总之，任何一个优点都足以征服一个男人，我后悔没把握住机会，整天莫名其妙地纠结什么鬼辈分。”

见贺雅言一言不发，赫义城解释：“我说这些不是勉强你什么，我只是不希望你误会，别以为我赫义城闲着没事和你玩暧昧，我，我是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表达。”

在他转身的刹那，贺雅言终于开口，她很轻地问：“你真的是认真的？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和，和副院长……”

赫义城回头，盯着她的眼睛：“我承认我是被刺激了，否则可能到现在还认不清自己的心，但我发誓绝对不是凑热闹瞎搅和，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

忽然不敢迎视他的目光，贺雅言模棱两可地小声应了句：“知道了。”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白皙的皮肤因羞涩变得很红润。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没谈过恋爱的赫义城不确定这是拒绝还是表示他还有希望，思索了片刻，他试探着说：“要不我晚点给你电话？我们，再谈？”等了半天看贺雅言没开口的意思，他蹙着眉往门口走，手按上门球的时候突然转过脸来，为表决心居然出人意表地说：“要是你愿意，我倒插门都行。”

没听说过军人还能倒插门的。强悍如贺雅言也被整破功了，顾不得不好意思，她顺手抄起桌上的病例朝赫义城砸过去，微微嗔道：“拿丢人不当回事是吧？”

本就美丽的脸庞因泛起红晕显得愈发娇艳，赫义城为贺雅言带着羞意的笑容而沉醉，任由病例砸在身上，他怔了几秒后厚着脸皮笑，领悟力颇高地说：“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丢脸。”话语间，他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把贺雅言从座位上拉起来就往自己怀里按，在她的挣扎中再次吻住了她。

一吻过后，他们紧紧拥抱，贺雅言听到赫义城以命令的口吻对她宣告：“从现在起我们就在一起了。”

贺雅言默了下，她说：“副院长他……”

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赫义城抱她更紧，占有性极强地再次说道：“我说我们在一起了！”

于是，贺雅言没能及时告诉他传说中的副院长其实是，她的表哥。

不久后，当赫义城知道关于副院长的传言其实是牧可在贺泓勋的蓄意指挥下故意散播出的谣言时，气得恨不能废了幕后黑手贺泓勋的“武功”。不过心理上，他还是挺感谢某人“怂恿”牧可为他与贺雅言的爱情推波助澜了一把。

没想到小舅舅居然如此色胆包天虏获了人家的初吻，牧可在贺雅言的“咒骂”声中感叹道：“小舅舅真是太爷们了！”言罢，招来未来小姑子兼小舅妈一顿暴打。

得知两人有了突破性进展，贺泓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边揉牧可被贺雅言掐过的脸蛋边说：“和你那粗鲁的舅舅相比，还觉得我不温柔吗？”

哪儿跟哪儿啊！居然不是为自己妹妹被“欺负”而生气，倒和她讨论起温不温柔的问题来了。牧可闭着眼睛歪倒在沙发上，风中凌乱了。

贺泓勋见状哈哈笑，凑过去狠亲了“崩溃”掉的小人儿一通，然后摸着牧可的头发为她顺毛：“对付你和雅言这两只小老虎，那些磨磨叽叽的招儿都不好使，就得不留余地地直接拿下。”

亏他还好意思炫耀呢。牧可用头撞贺泓勋胸口：“不许说我是老虎，我脾气不好，咬你。”

贺泓勋朗声笑：“正好我属虎的，咱俩儿天生一对，一公一母。”

牧可真扑上去咬他。

一月底牧可开始休寒假了，她和袁帅一起去机场送苏甜音。看到走到安检口的女人折转回来扑到袁帅怀里大哭，牧可心下感伤。她背过身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看着飞机飞入云层，牧可看着袁帅的侧脸，她不确定地问：“你拒绝她了？”

双手撑在栏杆上，袁帅说：“我没让她说出口。”

牧可沉默。

“不用自责，我知道你是被迫的。”见她蔫蔫的，袁帅故意敲她脑门，“以后同情心不许乱用，我急眼啊。”

牧可小小声：“我觉得音音挺好的。”

“还行。”袁帅笑了，“要不怎么会成为朋友呢。”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身为局外人，牧可没有发言权，所以她说：“不管你了，打光棍的又不是我。”

袁帅笑，像兄长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送你回家，我好回去复命。”

后来，牧可私下里和贺泓勋念叨，说是觉得袁帅和苏甜音挺合适的，为什么袁帅就不乐意时，贺泓勋的目光停留在军用地图上，淡淡地说了句：“不想退而求其次。”

牧可心思浅不懂，却也懒得追究，见贺泓勋忙得很，舒服地靠着他的背继续看书。

贺泓勋确实猜中了袁帅的心思，却不知道苏甜音倒追袁帅也有退而求其次之意，她最初爱慕的人，其实是他。

进入假期，牧可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支配，贺泓勋再三催促她收拾东西去部队，可牧可不是和向薇牧宸到处疯玩，就是跑到牧岩家和小童童打成一片，再不就“绑架”贺雅言去赫义城那捣乱。总之，很有主意的小同志就是不听他指挥。

总算是领教牧可贪玩的个性了，贺泓勋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去她宿舍抓人，结果敲了半天门也没听到屋里有什么动静，坐在车里等了一个多时后意外地看到她裹着厚厚的棉衣从楼道里出来。

居然在家！贺泓勋火大了。他利落地跳下车，迈着大步迎面走过来，把眯瞪的牧可拎上楼，甩上门的时候问她：“刚才怎么不开门？”

牧可摸着瘪瘪的肚子，委委屈屈地说：“我刚才睡着了，是你敲门吗？我以为做梦呢。”

怎么就能睡成这样？太对得起觉主的称号了。以手指梳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贺泓勋被彻底打败了。

鉴于她时不时发作的迷糊个性，贺泓勋强硬地要了她宿舍的钥匙，说是他外出或是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时可以直接“破门”而入。

牧可撅着嘴翻箱倒柜地找出把备用钥匙，在贺泓勋得意地接过时负气般说道：“明天我就找人把锁换了。”

结果可想而知，牧可敢说出这样的话就得做好被贺泓勋收拾的准备。至于收拾的方法，大家就心照不宣了。

第二十六章带幸福回家

人活一世，有该享的福，也有该受的苦。牧可相信，那些属于她该受的苦在遇到贺泓勋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从现在开始，她要快乐地享受他带给她的那份，该享的福。

二月中旬，迎来了中国的传统节日——春节。

休假之前，贺泓勋借着去师部开会的机会和赫义城一起去见了牧凯铭。他体谅牧可爱母敬母的心，明白她不能将原谅说出口的原因。所以，他没办法强迫她去谅解牧凯铭，但身为晚辈，他觉得有必要告知牧凯铭即将带牧可回家见他的家人，以及在春节后迎娶她过门的事。

那个牧可避而不见的男人对贺泓勋说：“泓勋，我把可可交给你了，对她好些。”

贺泓勋郑重地应下：“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

牧凯铭点头，军装在身的他脊背挺直地站在窗前望向外面，声音低沉，语气凝重：“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把方向搞错了，可可她妈妈泉下有知，也不愿意看到我为难女儿。”

“她还小，需要我们的包容和引导。”贺泓勋劝慰道，“等她明白要拥有真正的幸福，要先舍弃再忘记时，事情会有转机的。”

牧凯铭的眼睛湿了，这个隐忍了半辈子的军人微微仰头，沉默良久后对贺泓勋说了两个字：“谢谢！”

那一天，A城扬扬洒洒地下了好大一场雪。牧凯铭、赫义城、贺泓勋三个男人冒雪去了墓园。

蹲在赫巧梅墓前，牧凯铭以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妻子美丽的脸，望着她恬静的笑容，湿咸的泪，一滴滴落在心里，贺泓勋听见他哽咽着说：“巧梅啊，我带女婿过来看你。”

猛然想起牧岩讲述过的，赫巧梅去世时在抗洪前线拼命的牧凯铭，那个抢先以身体去堵堤口，嘴里喊着“人在堤在”的男人，贺泓勋胸臆间被一股突来的湿意浸透了，他在瞬间感悟了眼前这位老军人辛酸的一生，明白了他深心处感情的归属。

或许，这是属于男人之间的，默契。无须言明。

牧可并不知道贺泓勋去见牧凯铭的事。大年三十儿那天早上，她和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至于赫义城，为了照顾那些有家有孩儿的干部能回家过个团圆年，他像往年一样，坚守在师部陪战士们过年。

送行时，他别扭地对贺雅言说：“早点回来，留两天假过来陪陪我。”

见哥哥领着嫂子回避了，贺雅言甩开他的手：“凭什么啊？”

强制性地握住她柔软的手，他瞪她：“凭我是你老公！”

贺雅言挣了下没挣脱，她偏过头，忍着笑说：“你倒是会给自己封爵定位。”

不想被围观，赫义城没当众吻别，又嘱咐了几句，他敲敲车窗，很有长辈风范地对忍笑的贺泓勋说：“开车慢点，注意安全。”有一瞬的犹豫，赫义城到底还是说，“替我问候老人家们。”不等贺泓勋说话，脸上迅速飞上红晕的他已转身朝自己的越野车而去。

贺泓勋淡笑，对着他的背影扬声道：“放心，初六就把人给你送回来！”

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赫义城弯唇笑，背对着贺泓勋摆了下手。

一路上牧可都很紧张，等到车子驶入家乡小城的时候，她不停地问贺雅言自己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惹得贺家兄妹都笑了。

贺泓勋安慰她说：“爷爷他们都很亲切随和，老早就盼着你过来。别紧张，有我呢。”

牧可去抓他的手，贺泓勋才发现她手心全是汗。没想到她会紧张到这种程度，贺泓勋不确定是不是哪里安排得不好吓着她了：“是不是我给你压力了？要是你真没准备好缓一步见他们也没什么，我可以等。”

回握住他的手，牧可不自信地说：“我是怕自己太笨给你丢脸。”

贺泓勋轻笑，鼓励般略微用力握了下她的手，柔声说：“别胡思乱想。妈在家等着你呢，嗯？”

将他的鼓励和体贴化为了勇气和力量，牧可被贺泓勋牵着手，走进了贺家。

在贺雅言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贺家客厅里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喜出望外地看向门边，等着孩子们上前“请安”。

看到那张和贺泓勋神似的脸，牧可没等他介绍，便礼貌地说：“叔叔过年好！”

“叔叔？”贺雅言提着大包小包给“叔叔”鞠了一躬，怪声怪调地说：“‘爸爸’，我回来了。”

老人哈哈大笑，他起身赏了贺雅言一巴掌，走到牧可面前，以温和的目光打量着俏丽的小丫头，对贺泓勋说：“小姑娘很讨人喜欢啊，不错不错。”

牧可开口的时候贺泓勋就被梗了一下，他叹着气拍了下她的脑袋瓜儿，有着小小的责备之意。牧可窘窘地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挠着脸蛋看着他，又听老人说：“小可可啊，虽然爷爷我老当益壮，但叫叔叔可就乱套了哦。”

贺泓勋无奈地笑：“还不叫人？”

牧可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她红着脸低低地说：“爷爷好！”

事后贺雅言悄悄问她是不是为了逗爷爷开心故意叫错，牧可窘得不行。她真的以为那是贺爸爸，因为贺老爷子实在不像八十高龄的人。似乎对牧可的迷糊习以为常了，贺泓勋对她认错人的事情倒没表示多大的惊诧，只是没人的时候狠狠亲了她一口，微微嗔道：“你可真给我长脸。”

牧可无地自容地躲在他怀里撒娇：“谁让爷爷年轻嘛，这事不赖我。人家还差点管叔叔叫哥哥呢。”气得贺泓勋又在她的小嘴上咬了两口。

贺爸爸是个寡言的人，见到乖巧的牧可，他只是吩咐女儿：“去给牧可倒杯热水，暖暖手。”便坐在父亲身边一言不发了。不过，脸上和霭可亲的笑容证明他对未来儿媳妇儿是很满意的。

贺妈妈年过五十，是那种温婉而有修养的妇女。她的眼角爬满了皱纹，慈祥的目光里蕴涵着平静和幸福。听到孩子们进门的声音，系着围裙的她从厨房里出来，热络地拉着牧可的手，柔声说：“是可可吧，坐车累不累？别拘束，就当这是自己家。”

从懂事时起就没感受过温馨家庭氛围的牧可被感动了，尤其是晚上当她和贺泓勋一起给爷爷磕头时，贺老爷子摸着她的脑袋说：“小可可，以后凡事都有爷爷给你撑腰，要是泓勋这小子欺负你，告诉爷爷，爷爷替你教训他。”随后贺妈妈满脸慈爱地对她说，“可可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阿姨就是你妈妈”时，她终于知道贺泓勋已经提前把她的经历告诉了他们。感动于贺家人对她的疼爱，牧可扑进那个仿佛妈妈一般的怀抱里潸然泪下。

人活一世，有该享的福，也有该受的苦。牧可相信，那些属于她该受的苦在遇到贺泓勋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从现在开始，她要快乐地享受他带给她的那份，该享的福。

拜见了贺泓勋的父母家人，牧可和他的婚事被正式提上了日程。用贺老爷子的话来说就是希望牧可迁就下贺泓勋老大不小的年纪，让他的“老光棍”生涯终结在她手里。

尽管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牧可还是被阵容强大的“求婚”吓到了，尤其是连八十高龄的爷爷都出马为贺泓勋说话，心软的她是怎么都不可能拒绝的，更何况情感的天平老早就向某人倾斜，又怎么舍得说不呢。可毕竟是女孩子，要当着一大家子的面点头应允婚事，确实让人难以启口。羞赧地紧抿着唇，牧可求助般望向贺泓勋，希望他能挺身而出为自己解围，谁知道泰然处之的他只是望着她笑，上演沉默是金的戏码。

牧可的脸颊泛着可爱的红晕，让她整个人显得愈发娇俏，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躲到贺泓勋身后，将小脸藏了起来。

仿佛一切就此尘埃落定，贺泓勋唇边的笑意快速蔓延至眼眸深处，他旁若无人地将女孩儿搂进怀里，拥紧。

对于牧可的态度贺老爷子是相当满意的，在贺泓勋的假期结束时他交代孙子：“工作不能掉以轻心，结婚的事更要加紧步伐，争取年底让我抱上重孙。”

少言的贺爸爸也语重心长地嘱咐：“我们贺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礼节一样都不能少，结婚的事要她爸爸和舅舅多商量。”

贺妈妈叮嘱完女儿和牧可，又转头对儿子说：“泓勋啊，可可年纪小，你平时多让让她，千万不能欺负她。你那倔脾气，一横起来六亲不认的……”

“妈，您再说下去我可不保准牧可会不会反悔，到时候到嘴的儿老婆被您吓跑了我真急眼。”贺泓勋打断母亲，敛了笑说，“都放心吧，我有分寸。”别看他在外面横，时不时还和领导犯下浑，但在长辈面前其实是很恭敬的，对于他们的交代，他都如同接到命令般从不违抗。上车后贺泓勋深怕父母忘记一般，再次强调：“我回部队就递结婚报告，证我们在A城领，婚礼尽量简单，别把喜事整得变质了。”

明白孙子的意思，贺老爷子大手一挥地保证：“这边你就不用操心了，爷爷给你张罗，我们贺家是娶孙媳妇，不是摆谱，不过也不能委屈了小可可。”

贺家人向来奉行低调，现在又有了老爷子的保证，贺泓勋放心了，他笑望了牧可一眼，和家人道别后领着小女友和妹妹回A城了。

结婚素来被人们视为大事，要不洞房花烛怎么能够跻身人生三大幸事之一呢。哪怕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单单是靠一纸婚书维系的，但那古老传统的仪式却总是不能免俗地被人类所期盼。尤其到了贺泓勋这个年纪，对婚姻，对家的渴望就更加迫切了。

然而，天公不作美。年后五三二团接到上级命令要搞集训，身为副团长的贺泓勋义不容辞地打了头阵，领兵出发赶赴训练基地。等三批集训结束他终于闲下来的时候，已经进入五月了。

得知贺泓勋要过来看她，牧可高兴得像个孩子。由于周五下午刚好没课，她下班后直接回宿舍等贺泓勋。他点儿踩得特别准，她才把饭菜摆上桌就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打开门的瞬间，贺泓勋闻到菜香，紧接着，系着围裙的小女人扑进他怀里。

此情此景，家的气息极其浓烈。伸出双臂将牧可抱住，贺泓勋以醇厚磁性的嗓音说：“真希望以后每天回到家都看见你挥着油油的小爪子搂着我的脖子撒娇。”

懂得珍惜他的温柔，牧可仰起小脸轻声说：“那你要保证天天回家吃饭，否则我就绝食抗议。”

亲昵地以鼻尖蹭蹭她的，贺泓勋略显为难地说：“天天我不敢保证。不过我答应你，我会尽量去做，行吗？”

这个男人啊，实在得让人忍不住想疼他。牧可懂事地点头，主动送上自己的唇……

饭后，两人相拥着睡了个午觉。下午，贺泓勋约好赫义城和贺雅言晚上一起吃饭，然后领着牧可去周大福。

停好车贺泓勋才说明此行的目的：“趁今天有时间把结婚戒指给你买了，现在不都时兴钻的嘛，咱买颗大的。不过给女人买东西我是外行，你自己选，我只管给钱。”

要是不了解他的性格，牧可肯定会因为他云淡风轻的语气而生气。要知道这可是结婚戒指，即便不定做不刻字什么的，也不该是一副不关他事儿的样子吧。牧可站在原地不动，故意说：“怎么变成了给我买一颗啊，难道是我和别人结婚你送的礼物？还是嫁妆？”

贺泓勋轻责：“不许胡说！”摸摸她的脸蛋，他解释，“军人不能戴戒指，买的话也是摆设，根本没用。”把手伸到牧可面前，“你仔细看看，我这手是戴戒指的吗？”

那是一双真正的男人的手，手掌宽大，手背有青筋，掌心有趼子。牧可轻轻握住，坚持说：“我不管，就算是摆设结婚那天也要戴一次，要不我觉得别扭，不要嫁。”

看着这样固执耍赖的牧可，贺泓勋心软得不行，他顺着她的意说：“行，让你让你，买还不行嘛。”大丈夫能屈能伸，妥协又何妨？反正不买也不是为了省钱，何必惹心肝宝贝生气呢。

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牧可与身穿常服的他并肩走进了珠宝店。

促成生意是一方面，贺泓勋的英俊占了很大分量，营业员小姐非常热情，耐心地给推荐着各种款式，见牧可试戴后终于对其中一枚有了兴趣，忙对贺泓勋说：“先生，你也来试试。”

贺泓勋正在接电话，他回身看了一眼，挥了下手说：“我的随便，你把我媳妇儿喜欢的试合适了，开张票给我就行。”

许是没遇上过这样的客人，营业员小姐怔了下，就连店里别的客人都奇怪地看过来。

他的“粗犷”牧可早就见识了，自动屏蔽了周围投过来的异样目光，她淡定地对营业员小姐说：“他们军人规定不能戴戒指的，买的话也就象征性戴下，我来选吧。”对于贺泓勋选饰物的眼光牧可是绝对不抱希望的，未免雷到自己吓坏别人，她打算一手包办了。

营业员小姐回过神来，脸上露出职业式的微笑，边取出几款男戒给牧可挑选，边嘴甜地说：“是啊，平时不能戴结婚时也是要戴的，结婚戒指一定要买一对才吉利。”

“明白，好事成双。”贺泓勋接完电话走过来，拉过牧可的手看了看，皱着眉说，“这颗太小了，我再穷也不能亏待了媳妇儿，怎么也得买颗实在的、耀眼点儿的啊。”

营业员小姐被逗笑了，她对牧可说：“先生对你可真好。”

“应该的。不对自己媳妇儿好对谁好？等别人替我对她好的时候，她就不属于我了。”贺泓勋笑着说，“给她换颗大的。”低头看着柜台，他开始指挥营业员小姐帮牧可搜寻大戒指。

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忙碌的身影，牧可说：“还是我自己选吧。”

离开钻戒柜台，牧可到铂金区选了一对款式简约的铂金戒指，把大小给贺泓勋试合适后，在营业员小姐诧异的目光中坚持让她开票。

发现牧可那枚是没有钻的素戒，贺泓勋不同意了：“这是给我省钱呢？怎么买这个？要是没有喜欢的我们换一家再选。”

牧可相信再贵他也舍得给她买，于是将他：“我就喜欢这个。你不给买算了。”

贺泓勋本就不是虚荣的人，他之前只是实在地想不能委屈了牧可，要给她买枚像样的戒指，可看她此刻坚定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拍拍牧可的肩膀，柔声说：“行，就这个。”把小票从营业员手里拿了过来，他起身去付账。

婚姻能否长久，并不取决于戒指是不是钻的，而是戴的两个人的心是否相通。在明白了这点后，无论是牧可，还是贺泓勋，都不会去计较结婚戒指是枚素戒！

晚饭订在一家环境优雅的酒店。

进包间前贺雅言凶巴巴提醒赫义城：“别忘了答应我的事，不许和我哥呛，要和谐。”

相比老哥他这个男朋友似乎很没地位，赫义城手臂一收把贺雅言搂进怀里，无赖地说：“他埋单的话我没意见。”

小气巴啦的男人。贺雅言挣了两下没挣脱，她愤愤地说：“赫义城，你挑刺的话我和你没完！”

赫义城痞子一样地笑，他说：“没完没了最好。”

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内打开，探出两个小脑袋，一个自然是牧可，她调皮地问：“小舅舅，需要我们先回避一下吗？”另一个则是位意外之客，传说中的贺泓勋的堂妹贺熹，她眨着无辜黑亮的大眼睛调侃道：“准姐夫不错嘛，我们家的男人，果然都很雄性！”

抬眼望向略显尴尬的赫义城，坐着喝茶的贺泓勋笑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你也有今天！”

晚饭的气氛还是相当不错的，两个男人十分默契地各自照顾着自家女友，又时不时给外甥女、妹妹、以及小堂妹夹菜，场面和谐之至。席间，三个女孩儿去洗手间，贺泓勋针对结婚事宜征求赫义城意见。

升级为贺雅言男朋友的参谋长同志没有摆长辈的架子，尽管心里多少有些不满贺泓勋的快节奏，但觊觎人家妹子的他只能忍痛割外甥女了，他神情凝重地说：“只要你对可可好，只要她觉得幸福快乐，我没意见。”

意料中的结果，可贺泓勋却非常感激赫义城。想到他对牧可十几年如一日的疼爱呵护，他很真诚地说：“谢谢！”

赫义城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他的谢意。思索了下，他说：“我们现在谁说话都没你有分量，你和可可提一下，婚礼她爸爸总是要参加的，不能记恨一辈子，他……”顿了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赫义城一字一顿地说，“他老了。”

简单的三个字，听在贺泓勋耳里有难以名状的沧桑。他清楚，即便有那样的嫌隙，女儿的婚礼牧凯铭也是非常渴望参加的，毕竟血浓于水的亲情昭示了他们之间斩不断的父女之情。贺泓勋无从拒绝，略微思考，他说：“我试试。”

对于这件事，贺泓勋是很为难的。太清楚牧可心结的他确实没把握能够说服她，最关键的是他不想惹牧可伤心，希望她做个快快乐乐的小新娘。然而，他又不希望她为此留下终身的遗憾。于是，贺泓勋在当晚把贺熹送回家后直接将牧可领回了部队，打算快刀斩乱麻。

简明扼要地说明结婚的安排后，贺泓勋问她：“这样安排可以吗？要是你没意见我们就先领证，婚礼随后在家里办。”见她乖顺地点头，他趁热打铁，“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牧可把结婚戒指收进小盒里，孩子气地说，“你怎么那么多想法啊，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不会背着我偷偷结过一次吧？”见他抬手作势拍她，她装作害怕地做出防御姿势，双手抱头在墙角蹲下。

被她的淘气惹笑，贺泓勋将她拉起来抱坐在腿上，他临时改变策略，拐弯抹角地问：“有没有落下什么人没请？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可得准备好。”

把他的问话信以为真的牧可细想了下：“不是说好不兴师动众，只请亲戚朋友们吃顿饭吗？”抬眸时迎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牧可恍然明白了什么，“你想说什么？”

心思被识破，贺泓勋只好直说：“我是想我们的婚礼岳母不在场，请你爸爸……”

“出席”两个字还未出口，牧可的脸色已经变了。

盯着她倔犟的脸，那抹受伤的眼神令贺泓勋心疼，他站起身去拉她的手：“只是请他出席，全了你们的父女之情，不是要求你怎么样。”

牧可甩开他的手，言语顿时变得犀利：“父女之情是靠全的吗？是做给别人看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借此循序渐进，一步步让我妥胁是吗？贺泓勋，我以为你是真的懂我！为什么逼我？”话语间，负气的她把装着结婚戒指的小盒扔了出去。

贺泓勋微沉了脸，顾不得捡戒指，冷着脸教育她：“不要那么激动，冷静点行不行？我不是在下命令，而是在和你交换意见！”

“交换意见？我看你明明是先和小舅舅交换了意见吧？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兵，别给我上政治课，更别拿你的规矩要求我。”话音未落，牧可已抓起包往门口走。

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怎么可能让她走！贺泓勋一大步迈过去扣住了她手腕，将人扯回屋里。

走不掉的牧可负气将背包狠狠砸在他身上，斥责道：“你这是绑架！”

脾气被牧可的爆发挑起来，贺泓勋也来劲儿了：“就绑架你了怎么地吧！”

牧可特窝火：“怎么地？犯法！别以为是军籍就了不起，照样有人能制你！”

脾气大无所谓，关健是能控制住。嗅到浓重的火药味，贺泓勋勒令自己冷静，望着怒目以对的牧可，他妥协：“我不想吵架， 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不行，今天这架是一定要吵的！”倔脾气发作了，牧可顶得理直气壮。

不记得是谁说过“女人不讲理时是撒娇不是撒野，不要和她对着干”，贺泓勋压住火气，缓和了语气：“哪有逼人吵架的理儿？乖乖的，不许闹。”

“谁闹了？贺泓勋我告诉你，别以为要结婚了你的身份就上去了，待遇也提高了，可以为所欲为要求我这管着我那！”越说越气愤，牧可有些口不择言，“还结什么婚啊，不要你了！”

乖的时候比顺毛的猫咪还听话，倔起来十头牛也拉不住！贺泓勋算是领教牧可的实力了，火气腾地烧到脑门子，他彻底火了：“我看几天不收拾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要？由不得你！”

“你还要强买强卖啊？”似乎不满意于自己的气场，为了弥补身高差异，牧可跳到矮凳上朝他嚷嚷，“你以为你是高仓健啊？我难道非你不行吗？不要你了，我要分手！”

本就不多的耐心被她的“怒发冲冠”消磨殆尽，贺泓勋在原地转了个圈平息了下火气：“要和我划清界限拉开距离是吗？告诉你，不批准！”不等她回嘴，他沉声“警告”她，“分手的念头给我嚼着咽回去，要是再有这想法，我给你开个单间扔禁闭室去。不信？你试试？”

被他的霸道激怒，失去理智的牧可抓起他的枕头使劲砸自己的脑袋，然后叉着腰吼道：“我是你的兵啊，你给我下命令？我就要分手！分手！分手！”耍赖的样子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意识到谈话内容完全偏离了中心思想，深邃的眸子流露出无奈与宠爱，贺泓勋抬手耙了耙短短的头发，两大步迈过去，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抱起：“别闹了啊，适可而止！”不理会她的拳打脚踢，他以磁性十足的音质宣布，“我结婚报告都打好了，明天就递！”

这个厚脸皮的家伙！牧可抓狂了，以最惨烈的方式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同时荼毒他的耳朵：“谁要和你结婚？你去娶猪吧。”声音大到震得他快聋了。

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憨态，贺泓勋被气得笑了，手臂用力一擎，将不安分的她像扛沙袋般扛到肩上，嘴里戏谑道：“我这人特死心眼，非你不娶！” 心里却在后悔怎么没早早真枪实弹地把人拿下，也省得随时随地被威胁。

被“扔”到床上的牧可挥起粉拳打他，嘴里不停骂：“坏蛋！坏蛋！坏蛋！”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导致床头柜上的台灯和杯子无辜地被碰掉在地上，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

宁安磊听到隔壁传来的吵闹声，爱操心的他跑过来砸门，扬声喊道：“贺泓勋，干什么呢？”

深怕她伤到自己，贺泓勋把牧可按在怀里，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武装带，一面动作利落地将她挥舞的双手缠住，一面对屋外的宁安磊喊道：“构建和谐社会！”

怕自己手劲过大弄疼她，贺泓勋不敢绑紧，牧可一使劲就挣开了，她喘着粗气指责道：“贺泓勋，你欺负我。”

把她挣脱的小爪子单手握住，贺泓勋重复着缠绑的动作，沉着脸问：“还说不说不要我了，嗯？”

折腾得快虚脱的牧可看他居然采用如此幼稚的方法企图制伏她，她扑哧一声乐了，嗔道：“你讨厌，干吗绑我啊？让人知道堂堂副团长居然对一个小女子动用武力，看你脸往哪儿搁！”

要不是她小兽属性发作，谁想拼得“刺刀见红”“两败俱伤”？牧可稍有缓和，贺泓勋赶紧停了手上的动作。将武装带扔到地上，他无赖地抱住她吻上那张撅起的小嘴，在她唇齿间呢喃：“小鬼，你就是来收我命的！”

第二十七章与幸福签约

到此为止，幸福已然，尘埃落定。

由于牧可反应过激，关于牧凯铭出席婚礼的话题贺泓勋没敢再继续，担心适得其反。他想，等她再大一点儿，当了母亲的时候就会懂的。

那晚闹到最后，贺泓勋轻拍着牧可的背，半无奈半妥协地说：“先这样吧，不说了。”

其实深心处的反对并没有外现出来的情绪那么强烈，只不过极力回避的事被贺泓勋一针见血地点了出来，牧可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而这份矛盾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冷静之后只是乖顺地躺在贺泓勋怀里，紧紧地抓着他衣服一角睡着了。

贺泓勋递交了结婚报告，牧可在几天后收到部队寄来的《结婚函调证明》。看到那些需要她填写签字的表格，牧可打电话去抱怨：“军婚怎么这么麻烦哪，用得着把我这个根儿正苗红的同志当阶级敌人一样审得那么明明白白吗？”

听出她的厌烦，贺泓勋柔声哄她：“谁让你老公是军人呢，咱就得按程序操作，再说这些已经是最基本的了。乖乖的，尽快填好寄过来。”

瞄着表格中成分一栏，牧可给他捣乱：“成分那里是不是填‘碳水化合物’？”

贺泓勋弯唇：“你看着办吧，要是不嫌麻烦把分子结构也写上。”

牧可嘻嘻笑：“那你说我属于界、门、纲、目、科、属、种七个等级中的那个？我也标注下，让组织明确。”

无奈的眼中溢满宠爱，贺泓勋嗔了句：“小鬼！”

牧可的资料很快寄到部队，贺泓勋追着给赫义城打电话，让他催促下师政治部，尽快给他开证明材料。对于他的心急火燎，赫义城得意了，他坐在办公室里优哉游哉地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我赫义城不点头，天王老子也不敢批准你结婚。”

贺泓勋也不示弱，回敬道：“你也就得意这一回，别忘了雅言还是我妹妹，要是不想到时候横生枝节，抓紧给办了。”

造反了还，敢威胁他！赫义城来脾气了：“你小子就是欠揍！”

贺泓勋的心情自然是很好很好的，他乐呵呵地说：“位置我一向能找准，只是不知道等你上我们家见家长的时候身份怎么定位，是不是得叫我一声‘哥’？”

赫义城跳脚：“找收拾呢吧！你必须叫我舅舅，没得商量！”

贺泓勋顶得毫不含糊，他说：“想都别想，不可能！”

尽管在称呼这个问题上贺泓勋和赫义城两位军人始终僵持不下，可是，认准了爱人的他们又丝毫不介意为本就复杂的中国辈分问题再添点乱，反正不管怎么说，成为一家人，已经是大势所趋了。

在政治部的证明材料下来之前，贺泓勋应小首长指示腾出时间去拍了婚纱照，整个程序操作下来，比上战场还累。不只是他们，摄影师也特不容易，忙前忙后拍照不说，偏偏贺泓勋连个笑脸都吝啬给一个，无奈之下，有着艺术家气质的摄影师问副团长同志：“先生，请问我欠你钱吗？”

“嗯？”贺泓勋不解，下意识皱眉。

“给个笑脸成吗？”

与牧可对视一眼，贺泓勋笑。

谁知，摄影师又不满意了：“太夸张了，微笑，微笑。”

贺泓勋随即又敛了笑：“这么微笑下去我的面部肌肉非得抽筋不可。”正想和牧可商量干脆拍“无笑系列”得了，就听摄影师喊道：“怎么又不笑了？微笑很高难度吗？”

枝叶茂盛的百年老树下，身穿露肩礼服的牧可微微侧身，抬起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浓眉，眼睛弯弯地笑着。

温柔是致命的毒药。贺泓勋忍不住扣住她纤细的腰，深邃且迷醉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牧可娇柔妩媚的脸上，同时，唇边溢出点点笑意的他已不知不觉倾过身……

此情此景，分外情浓。

摄影师满意地笑了，专业地抓拍下这甜蜜如糖，温柔如水的凝视瞬间。

拍完照片，贺泓勋去牧可的小窝看安以若、贺雅言和向薇为她操办的结婚礼服，瞄了眼她换上的高开衩旗袍，他老古板地说：“好看是好看，就是衩开得高了点儿，要不换件暖和点的吧。”

炎炎夏日，暖和着装的要求未免过分了！牧可窘了两下，从衣柜里提出另一件露背的礼服在他眼前晃了晃，故作为难地说：“一件比一件凉快怎么办？要不咱们等到冬天再结吧，估计那个季节的礼服比较保暖。”

明知道他这个老光棍急着娶媳妇儿，还要等到冬天？贺泓勋妥协：“就身上这件吧。真不知道穿成这样，是让宾客喝喜酒，还是让他们看你背后的排骨。”

等向薇知道她选的露背礼服被贺副团长灭了时，她极为惋惜地说：“解放军同志果然对自己的私有财产高度重视。牧可，你已经不是你自己的，而是别人的了。”

是的，即将步入人生另一个阶段的牧可很快就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了。

去民政局领证的前两天，牧可和贺泓勋去墓园看赫巧梅。

那天清晨，大地似乎都还在沉睡，世界安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穿过林荫路，牧可远远看到母亲墓前站着一抹瘦高的身影，一动不如，犹如磐石。

牧凯铭身穿便装，头发因站了太久沾染了晨露，没有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他缓慢地蹲下身去，絮絮地说：“巧梅，你在的时候我从来没陪你过过一次生日，等我有时间了，你却不在了……巧梅啊，我想我要食言了，我等不到小宸十八岁了，我已经很努力地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我也怕因为自己犯下的过错再伤害一个孩子，可我想退下来了。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可想到泓勋可以很好地照顾可可，我就找不到坚持的理由了，女儿从前不需要我，以后，就更不需要了……如果你不反对，我们回老房子住好吗？你不是最喜欢海吗，我天天带你去看，行吗？”一滴滴泪落在地上，牧凯铭的嗓音变得沙哑，“我想在有生之年，和你在一起。就我们俩儿，安安静静地在一起。”

终于确定，妈妈日记中深厚的感情没有荒芜。牧可的眼泪掉下来，一滴滴砸在怀抱的花瓣上。

牧可在当晚发起了高烧。牧凯铭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一天一夜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牧可醒来的时候是深夜，轻轻动了下，才发现两只手都被人握住，左边的贺泓勋趴在床边睡着了，右边的牧凯铭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借着淡淡地月儿看到牧凯铭鬓边的白发，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对父亲的冷漠和拒绝有些过分了，牧可不禁有些泪湿。

炎热的七月，牧可在亲人的祝福声中成为贺泓勋的妻子。

从民政局出来，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笑得憨憨的：“从现在起，你就和我混了。”

牧可始终记得那一刻他憨厚的神情，是一种傻傻的实在。

形容当时的心情只需要用两个字就可以了：幸福。

清澈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感动，牧可灿烂一笑，手心翻转与他十指紧扣。

贺家筹备的婚礼定在八月中旬，在此之前，贺泓勋因陆湛明强制性的“命令”，提前收获了属于一个男人的幸福。

那天，牧可被贺泓勋亲自接去了部队。

这一天，他们要在五三二团举行军营婚礼。

美丽的脸庞在大红色绸缎旗袍的衬托下显得娇艳可人，注满灵气的眸子因羞涩微微低垂，被长长的睫毛覆着，楚楚动人的女性之美在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慑人的诱惑。

在战友兄弟们嘹亮的《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中，已然心醉的贺泓勋领着他的小小新娘走向临时充当礼堂的“食堂”。

婚礼的高潮在陆湛明和宁安磊讲完话后即时掀起，当伴郎安基倒戈，伴娘向薇又招架不住来势汹汹的敬酒狂潮时，久经沙场的贺泓勋只好亲自上阵。

取过牧可手上的杯子将她护在身后，贺泓勋笑着对炮营长安基道：“看看你这副穷凶极恶的样子，吓着我媳妇我可不客气啊。”

此时没人理会他的威胁，对面的易理明接过话来，他说：“老贺，别说是你，我们等这天也是等得花儿都谢了，你就忍了吧，今儿这酒我们高低得喝到位，洞房呢，也是一定要闹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哪能错过呢，大家说是不是啊？”

一桌子人应和着喊是，安基得到团长陆湛明默许高声说：“贺泓勋同志，我们这不是和你交换意见，就是通知你一声让你有个思想准备，今儿，由不得你！嗳，不是我没大没小，关键今儿这日子就是不分大小的。”说着，把一大杯白酒递过去，生猛地笑道，“你替小嫂子喝我们没意见，你让我替你入洞房我更是一百个乐意，你自己看着办吧。”

不客气地赏了安基一脚，贺泓勋抬手把酒杯接了过去，看了眼身侧的牧可，他难得地开口求饶：“行，这杯我喝！不过兄弟们，大家还是手下留情少灌我点酒，给我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自己走进洞房吧，我可不想被你们抬进去。”说完，举杯干了。

贺泓勋的酒量和军衔成正比，当然不可能被抬进洞房。不过等闹洞房时，他面临“前有围堵，后有追兵”，身上负重九十多斤的情况时，怎一个惨字了得。

不得不把战备升级了，贺泓勋抱着牧可做了个热身运动，斟酌着该用多大力度踢开那扇不够坚固的门。

这时，袁帅头脸是汗地从外面挤进来，嘴里喊着：“老大，我找到钥匙了……”

原来，新郎抱着新娘被一群闹洞房的人挡在了卧室之外。

百密一疏，谁都没想到临阵杀出个叛徒，等陆湛明等人反应过来，袁帅已经在向薇、战毅和通讯员小王的掩护下，手脚利落地把钥匙插进了门锁的孔里。

守在卧室里的安基等人怎么可能轻易放人进来，他们死死抵着门，与外面拼命推门的贺泓勋的拥护者较上了劲。反观贺泓勋，已经把被脱了鞋子的牧可放下，搂住踩着他脚站着的小妻子，气定神闲地笑，仿佛旁观者般悠然自得。

安基抵死拽着门把手，情急之下居然上脚了，蹬着门框边上的墙，嘴里喊着：“你个死小子，等我回头收拾你！”

关键时刻也管不了什么战术了，袁帅给战毅使眼色，两人伸手去拽门内的人，试图瓦解他们的“战略队形”，同时不忘回敬安基：“营长，你当我乐意当叛徒啊，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是我老大，我能不支援吗？”

安基吼：“你支援就支援，掐我肉干吗？”

袁帅不认账：“谁掐你肉了？那是未来嫂子的专利，对你进行体罚时用的。再说了，你那皮糙肉厚的，掐两下还能咋地啊。”

安基闻言笑骂：“你个臭小子，反了天了还。”说着，腾出一只手往外推袁帅，力气之大，把人家的肩章都弄变形了。

两军对垒之际，向薇灵机一动，她利用身材优势从战毅胳膊下钻过来，抄起牧可的高跟鞋敲安基的脑袋：“管你营不营长的，反正有贺泓勋罩着，挡门者，杀！”

安基痛呼：“这什么规矩？怎么还用暗器啊？”

门里门外的人狂笑不已。

站在客厅观战的参谋长厉行看着正负力量对抗，卧室的门一会开条缝一会又关上，听着十几个人被推搡得嗷嗷直叫，他和政委宁安磊相视而笑，之后忍不住出言阻止：“大家文明点，这闹洞房也得闹出水平来，等会把门挤坏了，简直羞死先人。”

话音落尾就是嘭的一声响，伴随着几声惨叫，好端端的房门硬是被推得掉下来了，而门内的人，全被压倒了。顿时，洞房里呈现出一副人仰马翻的壮观景象。

看到众人狼狈不堪的样子，贺泓勋大笑：“这回闹够了吧，赔老子的门！”

……

洞房闹得很凶，夸张到振臂高呼逼着贺泓勋当众示“胜利之吻”，还说要陆湛明点评。牧可吓得只知道拽着他的衣摆不放了。好在最后贺泓勋耍赖成功，只是象征性地亲了亲她的额头，连请带赶地把那些大爷送走了。

让准备打扫“战场”的小王也回去休息了，贺泓勋将牧可抱在怀里，两个人沉醉在一个长长的吻里，接着，贺泓勋突然停下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放轻脚步机动到门口，毫无预警地拉开了门，接着，以陆湛明为首的几名军官踉跄着跌进门来，甚至该被安基送回A城的向薇也因惯性使然扑在了某人背上。

看着眼前因听墙角而跌得形象全无的军官们，牧可笑弯了腰。

等他们真走了，梳洗完毕的牧可抱膝坐在沙发上，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想到今夜一定要发生的事，她把红透的小脸藏在双臂间，既紧张期待，又忍不住为门的事犯愁。

浴室的水声停了，贺泓勋擦了把头发坐过去逗她：“怎么了，还犯愁呢？门我明天就修上。现在集合，睡觉！”

牧可撅起小嘴，抬眸时脸颊因他裸露在空气中的精壮胸膛泛起娇俏的红晕，她微微嗔道：“不是把睡衣给你拿进去了吗，干吗光着膀子就出来了？”

现在可是持证上岗，绝对的按程序操作。贺泓勋笑得邪邪的，在牧可的惊呼声中将人拦腰抱起：“睡觉就不用统一着装了吧，穿完再脱还不够麻烦的。抓紧时间进行下一个程序，别等还没亲热起床号都响了。”

牧可笑着打他：“讨厌，说得好像要掐秒表似的，满脑子香蕉色……”话音未落，人已经被贺泓勋抛到了床中央，而他随之欺身半压在她身上，拉起她的手抚上他紧致又不失弹性的身体，笑得轻佻得意：“怎么样，还满意吗？”

害羞地不敢直视他麦色的肌肤和宽厚结实的胸膛，牧可抄起枕头砸过去。

贺泓勋利落地一把夺过“武器”，大笑着把小新娘往怀里掳，关灯的同时命令道：“隐蔽！刨坑种地！”

明暗摇曳的烛火里，牧可边扯被子往身上裹边用小脚抵着他不让他靠近，半商量半撒娇地说：“门都没有多别扭啊，要不你先把它修上嘛。”

贺泓勋大手一挥将她裹在身上的薄被扯开盖在两人身上，吻住她前暧昧地低语：“家庭作业都是躲在被窝里做的，别扭什么！”

在他炽热的亲吻下，牧可被挑得溃不成军，她抑制不住地发出无力细碎的呜咽声，情动地抱住了他结实有力的身体……当月白色的丝绸睡衣被粗鲁地剥离了身体，意识迷离的她忍不住娇呼：“你轻点啊，别扯坏了……”

身体因渴望而骤然绷紧，贺泓勋重重地呼吸，抱紧了她，他嗓声沙哑地在她耳畔低语：“知道，轻点儿，严格遵照媳妇儿的指示执行！”

余下的抱怨被他含进嘴里，在龙凤花烛的掩映下，在狂热深吻中，他们全力融入了彼此，滑进伊甸园，定格了童贞。

于是，贺泓勋和牧可的第一次家庭作业，就这样在没有门的卧室里完成了。

到此为止，幸福已然，尘埃落定。

然而，五三二团那群“绿林好汉”岂会如此轻易放过副团长同志？凌晨两点，汹涌澎湃的激情过后，当疲惫的贺泓勋搂着伏在他身上的牧可睡得正熟时，他们上演了一幕有预谋的军事行动——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号角。结果就是，包括团长陆湛明在内的全团将士都到齐了，抱得美人归的新郎官却始终没有出现。

为此，贺泓勋被众人笑了几年。

后来，贺泓勋和厉行掰扯此事时，年轻的参谋长居然义正词言地说：“向毛主席保证，绝对是例行公事。”气得某人恨不得赏他一记勾拳。

传统的婚礼在农历七月初七举行。当披着圣洁婚纱的牧可被贺泓勋从床上抱起的瞬间，她突然拉住了赫义城的衣摆。

赫义城的眼睛霎时就红了，握住她纤小的手，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哽咽：“要是贺泓勋敢欺负你，小舅舅绝不饶他。去吧，好好过日子。”

牧可哭着点头。良久，终于不舍地松开了手，转而搂住贺泓勋的脖子。

等牧可出了门，贺雅言无声地递上纸巾。

赫义城转过身去擦眼睛，末了故作坚强地说：“我没哭，我就是感动了一把。”

古朴简约的婚礼上，牧凯铭拒绝了司仪的邀请让赫义城以新娘亲人的身份上了台。看到女儿女婿喝下交杯酒，他欣慰地点头。

望着父亲湿润的眼睛，尚未成年的牧宸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有着了解与理解的双重含义。

礼成后，身穿军装礼服的贺泓勋虔诚地给牧凯铭和赫义城敬酒，他真诚地说：“谢谢您和妈给牧可生命，谢谢你将她照顾得这么好。”

一饮而尽后，贺泓勋和牧可给两位长辈深深鞠了一躬。那些疼痛的伤害，仿佛随着这个简单而意义深远的动作散去了。当明白了爱与不爱、忘与不忘只是一种心态时，牧可陡然释怀。

那个夏夜，贺泓勋牵着牧可的手漫步在沙滩上，轻柔的海风将他醇厚低沉的嗓音送进耳里，牧可听到他柔声说：“这回真不需要我送你回家，而是我们一起回家了。”

牧可侧头望着他，清瞳内透着些许疑惑。

贺泓勋莞尔，幽深如海的眼眸里闪动着异常柔和的光，宠爱地摸摸牧可的头发，他轻不可闻地自语了句：“小家伙儿。”

站在波涛汹涌的海边，牧可依偎在贺泓勋怀里眺望远方，脑海里某些模糊且零碎的片段不经意间拼凑在一起，愈见清晰。深深凝望着身旁男人的侧脸，牧可眼前居然呈现出漫天遍野的梅桑梅朵，那种花开不败的盛景，仿佛昭示着她的幸福，会在贺泓勋精准枪法的守护下，永不脱靶。

朗朗月色，时光似以凝定，他们相依相偎着在海边站立许久，似回忆，似憧憬……

当贺泓勋把睡意朦胧的小妻子背回家时，牧可俯在他耳边低柔昵喃：“还需要我说谢谢吗？”

不管记得与否，往事终究在他们千山万水相遇之时揭开面纱，并悄无声息地许诺了彼此尘埃落定的幸福。似是为他们的爱情做见证，远方遥远的天际隐约传来温馨的歌声：“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爱情是最奢侈的遇见，时光将为所有人记录下那份隽永，直至永远！

最后：

同年十二月，牧凯铭卸下军职，在与牧宸彻夜长谈后，他回到了海边小镇，开始了独居生活。在此期间，牧可常常去探望。

两年后，赫忆梅病逝。在牧宸的要求下将母亲安葬在外公外婆身边，他对牧凯铭说：“爸，妈病时不让告诉您，她说，她为难了您半辈子，您不来，应该。您来了，她反而闭不上眼。”

眼眸深处涌起无可奈何的宽容，牧凯铭重重拍了拍儿子瘦弱却坚强的肩膀，一如平常地去海边散步。

几年后，牧凯铭病得重了，牧可请了长假整日整夜地守在父亲身边。

牧凯铭去世那天清晨，牧可一遍遍在他耳边叫着“爸爸”。

牧凯铭用尽浑身力气握紧女儿的手，嘴里喃喃着赫巧梅的名字，含笑着闭上了眼。

三天后，在牧可一手操办下，牧凯铭与赫巧梅被合葬在一起。

跪在父母墓前，牧可重重地磕头，她泣声说：“爸爸，妈妈，谢谢你们赐予我骨肉与血脉，那颗能真正解读你们的心，可可已拥有。请，安息！”

后 记

在爱情俨然成为奢侈品的年头，贺泓勋与牧可的结合，是彼此的福气！

这篇小说的完成可以说是一个我学习的过程。塑造一名军人男主是我写作以来的愿望。为此，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做足了功课。可是，了解得越多，反而越没自信。以至在写作过程中，很是小心翼翼，深怕无知造成硬伤。

按照我以往的写作风格，《时光》一文的情节该有大起大落，也就是大家常说的“虐”，而不是像最终成稿这样一帆风顺，水道渠成。

怎么我忽然就转型了呢？这其实是一件非常有技术含量的活儿^_^

不否认，有时候，我常常会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写出“虐”的桥断。比如，让戚梓夷作为导火索引爆牧可；比如，让左铭煌这个炮灰发挥敬业精神挫挫贺泓勋的“锐气”。甚至于，让牧可与贺泓勋因误会而分开，然后安排牧可出国，让两人一年半载不见面急死贺泓勋这样的构思，我都有过。

可是最终，我选择了平顺和甜蜜。

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然而，谁又能排除特例的存在？那么，懂得爱，懂得珍惜的人，是否有绝对的权力拥有最单纯、最简单的幸福？所以我想，美好如牧可，她的归宿就该是至情至性的贺泓勋。让他去守护她那颗纯净仁爱的心，大手牵小手，一路走下去。

于是，就有了这篇从头到尾的幸福。

于是我希望，他们的幸福，永不脱靶！

最后，

感谢磨铁编辑三月微凉给予我的支持和鼓励！辛苦你了！

感谢给予我特殊帮助的一名军嫂。小嫂子，是你让这份幸福在圆满的基础上锦上添花！

感谢一路相伴的读者朋友。你们，是我最珍贵的！

谢谢你们，祝你们幸福如绽放的格桑梅朵，花开不败！

沐清雨

2011年2月22日于昆明

第一章：给时间一点时间

从童年到古稀，在回忆的某一页，如果你哭了，那定是一段最深的记忆，最痛苦的经历。曾恋恋不忘的人，曾以为会珍藏一生的独家记忆，最终都会被时间掩盖。

给时间一点时间。

夕阳的余晖洒在素雅的古镇上，蜿蜒的小巷，古旧的房子，在朦胧的暮色中有种静谧的美。看似破旧的建筑历经岁月风雨洗礼，苍桑之余，又充斥着古朴的恬淡。依山就水，青山环抱，山城之貌，水乡之韵，现实中的世外桃园，让人流连忘返。

郗颜喜欢古镇，包括古镇的路，以及古镇的雨。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每逢雨天，她总爱穿上平底凉鞋踩在被雨水冲刷的一尘不染的青石路面上，那种孤身一人行走在深巷的感觉，奇异地让她觉得平静而舒服。

潺潺的水声，淅沥的小雨——如果少了扰人心绪的电话铃声，似乎就完美了。

看到熟悉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郗颜的眉心微微蹙起。

可是，还是滑开了通话键。

听筒里传来低沉到恰到好处的男声，语气稍有不悦：“在哪儿？”

是温行远。

郗颜习惯性看腕表，“还没到上班时间，老板查岗吗？”

老板？温行远似乎笑了笑：“没错，看你有没有偷懒。”像是听到了她这边的声响，紧接着问：“在外面？”

得到的是郗颜轻描淡写的回答：“路过四方街。”话音未落，就听她轻呼一声，“哎——”然后，就有清晰的道歉声传来，“对不起，对不起，踩疼了吧？”

随后，就是温行远语带关切的问询：“怎么了？”

郗颜退开两步，先回应道歉的人：“没关系，你们继续。”待加快脚步离开喧闹的人群，才回答温行远：“没走直线，挡人家路被撞了一下。”

“不要紧吧？”

“当我玻璃心啊，撞一下就碎？放心，扛造着呢。”

扛造？没心没肺到了极点。温行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切入正题：“昨晚去哪了？打公寓电话没人接，酒吧那边也说你没去，手机还关了。玩失踪呐？”

对于他典型性管家婆式定位跟踪郗颜已经见惯不怪了，可语气依然难掩不耐：“昨晚在公司通宵加班赶方案，手机没电了。我有和子良报备，他没告诉你吗？”

温行远半真半假地答：“他只说你大概是艳遇去了。”

郗颜抬扛：“他怎么不说我去一夜情了呢。”

陡然严厉的语气：“你敢！”

郗颜笑起来：“怎么不敢，我可是生活在艳遇之都呢，不发生点什么，太对不起自己了。”

温行远低笑一声：“你这女人，对自己倒是挺好。”

又不着边际地侃了几句，郗颜问：“你打电话不是就为了聊天吧？有什么吩咐，请示下。”

“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对你进行遥控管理，顺便关心一下员工的私生活。”

“既然这样，回头给您交一份书面报告吧，五千字详细阐述。您看我这态度够端正吗？”

温行远无奈：“从字面上理解，态度确实不错，不过细琢磨起来，怎么像是我骚扰你了？快告诉我这是错觉。”

郗颜很想告诉他：你的感觉是对的。但她忍住了，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我是替你节省电话费，免得等你见了话费清单才发现废话好贵。喂，听得见吗？咦，怎么没信号了——”

明明清清楚楚地听见那边说：“别喂了，听得见。”她还是单方面结束了通话，然后关机，想像着温行远再打过来打不通的情景，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惹恼温行远，谁有郗颜在行？

十分钟后，郗颜出现在一家名为“柔软时光”的酒吧。

杜灵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郗颜弯唇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怕迟到被扣双薪啊。”

见她笑得一脸无害，杜灵微微嗔道：“没个正形。”

吧台前正在调酒的张子良适时插话进来：“昨晚行远打电话找你。”

郗颜挑了挑秀眉：“知道了，刚才还对我实行定位跟踪呢，你没告诉他我加班吗？”

“昨晚客满，忙得打不开点，没注意到你发的信息。”

难怪。郗颜懒懒地问了句：“他有说什么事吗？”

“有事他也不会和我说啊。”张子良笑言：“你才是他生命的女主角。”

杜灵附和：“没错。我们都是过客。”

“真默契。你们二位在一起果然没错，正好相互祸害。”郗颜以一敌二，见杜灵挽袖子要修理她，作势欲跑：“走嘴走嘴，我的意思是，你们俩儿在一起简直是绝配，造福社会呢。”

“胡说八道。”杜灵眼疾手快地把她揪回来：“体罚你，帮我把窗边的长櫈挪了。”

“挪哪儿啊？这不正好一桌吗？”却并不逃避劳动，说着人已经跟杜灵走到窗边，特爷们儿地动手了。

杜灵解释：“每晚都客满，子良订了几套新桌椅，能多坐些人。”

“我们这店索性改名叫‘桃花岛’得了。”

“所为何意？”

郗颜眉眼弯弯：“招来桃花生意才出奇的好呗。”

杜灵逗她：“就怕给你招来桃花，有人就坐不住了。”

又跑题，每次都曲解她的意思。郗颜装傻：“听不懂你说什么。地球太危险，我还是决定回火星了。”不等杜灵说话，就去隔避了。

杜灵朝她背影摇头，“我都快变居委会大妈了，她怎么还是冥顽不灵？行远够命苦的，贪上这么个能作的主儿。”

张子良安慰：“行远心里有数，我们就别操心了，免得给他添乱，毕竟感情这种事最是旁人插不上手的。”

杜灵不满：“不是插手是推波助澜，行远的心思谁看不出来啊，你这个当兄弟的真不仗义，都不帮一把。”

又被迁怒了。张子良无辜地挠了挠短发：“我也没袖手旁观啊。关健是，皇帝不急，我急也没用啊。”

“你就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张子良无言以对。

夜色打破寂静，当皓月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大地，古城已是喧嚣满溢。欢乐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仿佛所有人，哪怕一粒随风飘过的沙尘都不甘寂寞的沸腾起来。

看向已然热闹起来的酒吧一条街，听着坐上二楼房顶的客人带着醉意，口齿不清地“喊着那句被篡改的“有多少爱可以乱来”的歌词，郗颜忍不住笑出声。

见又涌进一波客人，她步履轻盈的迎上去：“欢迎来到‘柔软时光’，几位这边请。”素净的脸上扬起一抹温暖笑意，那笑容没有半分敷衍，既真诚又明朗。如同温行远所言：这个时候，郗颜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喜欢古城的静和动，喜欢忙碌的感觉，所以愿意把美丽的一面呈现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也安慰远走他乡的自己。

“颜颜，张哥叫你听电话。”酒吧的乐声很大，吧台小妹扯着嗓子喊郗颜。

“马上来。”郗颜转头回了一句，给客人下了单送到吧台，才去隔壁间。

拿起听筒，郗颜忽然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问张子良：“谁啊？要是他就说我在忙。”

结果张子良却大声回答她：“不是行远。”

郗颜意识到被出卖了，硬着头皮接起来：“老板。”

温行远质问：“什么不是我？”

郗颜笑嘻嘻的，企图蒙混过关：“你听错了。”

温行远懒得和她计较这个，“又挂我电话，第几次了？”

郗颜有点小心虚：“谁挂的啊，手机没信号了。”

“没信号还是次数多到数不过来，你心知肚明。”

郗颜插科打诨：“你知道的，我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嘛，见谅啊。”

温行远毫不客气地打击：“别侮辱体育老师了，我看你是根本没学过数学。”

要不要这么缺德啊。再一次领教温老板的犀利，郗颜气得牙痒痒：“说话不许夹枪带棒啊，有损您温总的气质。”

作为酒吧真正的老板，温总十分介意地哼一声：“总被挂的总。”

也觉得自己过火了，郗颜服软：“好啦好啦，我道歉还不行嘛，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介女流计较了，行吗？”

温行远顺着台阶下：“要是你真有歉意以后少给我关几次机！”

郗颜撇嘴，拒绝承诺。

温行远却一定要她的保证：“听见没有？”

比倔强，郗颜自知不是他对手，只好无奈地说：“听见了，爸爸。”

温爸爸被气笑了：“习惯性胡说八道。”

气氛缓和，郗颜说正事：“我下周回A市。”

“回家？”温行远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突然要回去？郗贺有事？”

“没有，是季若凝要结婚了，我回去当伴娘。”话至此，郗颜心里隐生怯意，犹记得那年离开时曾下决心不再回去，不再与那人相见，可城市那么小，想要刻意回避一个人，一些消息，并不容易。不过，那里毕竟有她至亲的人，哪怕她还没有准备好，也该回去。

为一个人远走他乡，多么懦弱。

三年，郗颜虽然还没成熟到面对讨厌的人也能微笑，终究也是有所进步的。

相比她瞬间的百转千回，温行远也有很多顾虑，但他不会宣诸于口，而是：“季若凝？你那个闺蜜？”

郗颜的思绪被拉回，浅浅一笑：“就是她，我和你提过的。一个即将步入围城的女人。”

温行远有一瞬的沉默，短暂却也明显，再开口时他提到了一个对郗颜而言称得上是禁忌的话题：“你也老大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嫁出去？”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又温柔，与以往的犀利刻薄大相径庭，只是，郗颜忽略了他情绪上细微的变化，回答的漫不经心：“我这么孤独寂寞清高冷的人，一般人消受不起，就不祸害人了。别光说我，你更老好吧，才是该慎重考虑了。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参谋吗？”

温行远笑：“难得你还有闲心操心我！”

他明明在笑，可不知怎么的，温度忽然就低了几度。郗颜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直到她因感冒咳了两声，电话那端的温行远才恢复如常，“回去一趟也好，郗贺很惦记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有一个月的假。”

真长。头一回觉得假期长如此让人不快。温行远叹气似地问：“票订了吗？哪儿天走？”

“后天。”

温行远闻言整理了下情绪，“让子良送你去机场，到家记得报个平安，还有……”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别总关机。”

郗颜嫌他唠叨：“知道啦，你可真像我爸爸。”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训她几句，反而说：“那就这样，挂了吧。”

郗颜却叫住他：“温行远。”

“嗯？”

又有点吱唔：“算了，也没什么事。”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语气是生硬的，心里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听子良说你总是忙到很晚，就是想告诉你别太累了，熬夜对身体不好。”连个停顿都没有，郗颜说完就挂了。

千里之外的G市，有人站在窗前，许久。

因为扛不住思念临时决定回趟大研镇，温行远已经连续加班一周，揉了揉太阳穴，他疲乏地倚在靠背上小憩。原本今晚是想告诉郗颜，他订了后天的机票去古镇，没想到她竟在同一天离开。

三年，她确实该回家看看，可是，终究是不放心。

把握着时间，温行远把电话打到了张子良的手机上。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行远。”

“没打扰你约会吧？”温行远的语气透着些许慵懒，话语间顺手解开领口两颗扣子。

“反正你也不是打扰一回两回了，杜灵都习惯了。刚把颜颜送回去，放心吧。”自从温行远离开古镇，张子良和杜灵就成了郗颜的护花使者。

“谢了。”温行远沉声感谢，语气诚挚。

“别假客气了。这个点来电话，有事？”相识十几年，温行远的心思张子良怎么会不懂，当温行远带着郗颜千里迢迢地从A市来到古城，张子良就清楚他准备付出什么了。

对象换成张子良，温行远就没顾虑了，直言不讳地问：“她最近还好吧？”

张子良不答反问：“你不是和她通过电话嘛，你觉得呢？”

“她什么时候会对我表露真实情绪？”温行远太了解郗颜，除了与他面对面时避无可避，她随时都是好的。

“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在他们面前，她一直都好。

“等见了面再说，我后天早上八点的航班飞古城。”虽然郗颜要回A市，温行远却无意改变行程。或许在他看来，郗颜不在，他回到那个有着她无数生活痕迹的地方，也不必太过小心翼翼。

多少有些谦卑。

张子良却糊涂了：“颜颜不是那天回家吗？你们搞什么？”

温行远苦笑：“没什么，本来想给她个惊喜。”

与杜灵对望一眼，张子良批评：“这擦边球打得可不怎么漂亮，不像你风格。”

在追郗颜这件事上，他做得一直不够漂亮。

温行远自我解嘲般笑了，“那怎么办？太直接怕把人吓跑啊。先这样吧，到时候见。”

结束了通话，温行远透过落地窗俯视G市，入目的是：满城的灯火辉煌。

这样的万家灯火，不知哪一盏是属于他的。或许一盏都没有，因为他，没有故事。确切地说，没有和他期待的人有共同的故事。

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温行远想念起古朴的房舍、清可见底的河流，以及干净的青石路面。还想起那一次，他和郗颜共撑一把伞，在细雨连绵的夏夜步行在古镇幽深的小巷里，雨点落在伞面上，又瞬间滑落到地上，溅起微不可见的水滴，打湿了彼此的鞋面，未熄的灯火透过窗子照着昏暗的小巷，一眼望不见尽头，有些小巷深深深几许的韵味。

那夜的记忆很清晰，没有轰隆的雷声，没有惊魂的闪电，唯有温柔的雨丝悠然飘洒，缠绵着轻抚着郗颜裸露在外的肌肤，轻揽过她纤细的肩膀，他把伞移向她那边——

自然而然的相依，融洽的平静相处，触及温行远深心处最柔软的角落。

三年前，他把她带去古城，陪了整整一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存在令她有了压力，他绝对舍不得把她一个留在那里。随后两年，他们仅仅见过一面，两人之间浅淡的交往始终靠电话维系。

对于郗颜，温行远是真的心疼。他允许郗颜用时间去缅怀过去，不仅没有步步紧逼，反而体贴地退了一步。可是，隔着千里的距离，她对他的戒心是放下了，他也变得有心无力。郗颜或许并没有意识到，那些常常令她感到厌烦的电话其实是温行远在提醒她他的存在。他怕时间和距离，阻隔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

“小颜，还要我等多久？”温行远垂下双眸，将万家灯火阻隔于眼帘之外，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清晰地映在玻璃窗上，疲惫又无奈。

夜，漫长。

没有都市的车流不息和紧张忙碌，古镇的早晨宁静而祥和，新鲜的空气里似乎夹杂着微湿的气息，让郗颜禁不住深深呼吸。

客厅内流淌着布莱恩·亚当斯沙哑的声音，郗颜站在阳台上，目光从沉睡的古城移开，眺望远处朦胧的雪山，任由轻柔凉爽的微风扶过素净的脸，凉爽而舒服。

脑海忽然浮现温行远说过的一句话，郗颜弯起唇角，鬼使神差地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恬淡的感觉不真实的像在云层里飞，你何时飞回来？

当手机显示“发送成功”，又莫名有些后悔。一时间，郗颜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样一条信息出去，于是急急关了手机，深怕温行远打电话过来问她什么意思。然后检查随身背包，确认证件都带了，关了音响，“喀嚓”一声落锁，拖着行李箱下楼，与偶遇的邻居阿姨道过早安，她缓缓步行向巷口而去。

远远看见张子良倚在车前，郗颜冲他挥手，“早啊子良。”

张子良看着晨光中女孩子灿烂的笑容，他似乎有些明白温行远了。郗颜并不算很漂亮，如果硬说哪里与众不同，就是气质独特。所谓独特不是既给你一种距离感，又让你忍不住想靠近。而她也不像别的女孩子那么喜欢打扮，素净的脸上鲜少有修饰过的痕迹，惟有长长的卷发会比较精心打理。据温行远说是因为郗母格外喜欢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所以老人家故去后，仿佛纪念母亲一样，郗颜愈发爱惜自己的头发。

在郗颜身上，张子良看到了都市女孩少有的纯净与真诚，哪怕她刻意掩去身上的光芒，依然令人在不知不觉间嗅到那种属于阳光特有的味道，有点淡，有点暖。

郗颜在晨光中走近。

张子良敛神迎上去，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放上车。

去机场的路上，他把准备好的早点递过来，不着痕迹地问：“手机又没开？”

温行远一大早就打电话来，说这丫头看似随意，骨子里却有几分挑剔，特意请他帮忙买份营养早餐给她。张子良一面调侃：“你到底是朝男朋友的名份努力呢，还是往保姆的方向发展呢？”一面老实照办，只因那位仁兄说：“保姆做久了才能顺理成章晋升男友，兄弟的幸福全靠你了。”

为了哥们儿的终身幸福，张子良冲锋陷阵了一把。

郗颜道谢，插好吸管，边喝边含糊地说：“忘了。”

“回家记得随时开机，找不到你……我们会担心。”张子良偏头看她，很想告诉她温行远今天要飞过来，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郗颜喝完豆浆默默地开了机，有一条新短信进来。

面对她那条看似不明所以的信息，温行远回复了两个字，他说：“随时。”

你点个头，我随时可以飞到你身边。

只要你愿意。

只是不知，郗颜有没有读懂这两个字里蕴含的承诺。

飞机准时降落，郗颜才走到出口就被抱进一个柔软的怀抱，耳畔是季若凝哽咽的声音：“你个没良心的。”

郗颜伸出双臂用力回抱久别重逢的闺蜜，面上虽笑，声音却带了哭腔：“见面就数落我，果然是有靠山了。你行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我抛弃了。”

季若凝松手，在她肩膀上捶一下，轻责：“谁抛弃谁啊，没良心的坏东西。”

郗颜的眼泪先掉下来：“我不是东西。”

季若凝又哭又笑：“你确实不是东西。”

郗颜眼角还挂着泪，但也笑了：“敢骂我，胆大包天。”

“牙尖嘴利了呢，小心着点。”

“张嘴我看看牙有多尖。”说完真的退后一步，打量起季若凝。

及肩的半长发用一只簪子随意挽起，一袭白色的丝绸连身旗袍裙，脚下一双矮跟镂花鞋，精致的眉眼，清淡的妆容，无一不令眼前的季若凝散发着女性的妩媚。令郗颜不由篡改了一句话：“我见过世间美女虽多，端没有这妮子娉婷袅娜。”

季若凝微微嗔道：“显你中文学的好啊。”

“这和中文有关系吗？不知道出处回家悄悄百度一下，别再这丢人现眼了。”见她又要哭了，郗颜伸手掐掐她脸：“意思意思行了，发大水了怎么办啊，我还不会游泳呢。”

季若凝破泣为笑：“淹死你最好，免得遗害千年。”

郗颜佯怒：“最毒妇人心。”

三年没见，原本就纤细的郗颜似乎更瘦了，唯有眉宇间的神采弈弈让她显出几分生气，单纯如季若凝一时间分不清她的微笑是真发自内心，还是为了安抚她。

似乎洞悉了季若凝的探究，郗颜看向站在她身旁的男人：“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爷们儿？”

这份率真惹笑了对方，男人上前一步：“唐毅凡。你好颜颜，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温婉如季若凝，英俊如唐毅凡，犹如童话故中的王子与公主，般配极了。见唐毅凡自然亲昵的展手搂住季若凝，郗颜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当即笑言：“你本来就该随若凝叫我的，有什么可介意？”

季若凝微微脸红地挣开唐毅凡的手，挽住郗颜：“当小姨子的感觉不错吧，这回有人讨好你了。”

郗颜看向主动接过她拉杆箱的唐毅凡，“你们结婚以后她归你所有，之前归我，这要求不过份吧？”

唐毅凡挑眉，“只要小姨子别让我退位让贤，我自然是没意见。”

两个女孩对望一眼，笑了。

谈笑风声地到了停车场，郗颜正准备上车，却听唐毅凡与人打招呼：“出差还是接人？”她循声望过去，待看清所遇何人，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这样的不期而遇让人措手不及。

刚刚泊好车的韩诺身穿蓝色条纹衬衫站在相邻的车位旁，目光触及郗颜的脸，神色也是陡然一变，竟是七分意外，三分惊喜，转瞬间，他恢复如常，先回答唐毅凡：“接人。”又把视线投过来：“好久不见，颜颜。”

原来，他们之间只剩一句“好久不见”。

郗颜心内泛起涩意，但看着韩诺没有情绪起伏的眉眼，她居然莫名平静了下来，至少声音平稳，“好久不见”四个字被她原封不动还回去，没有半分颤抖。

面对重逢的两人，季若凝脸上的血色也被抽走了些许，她不自觉向郗颜靠近，语带讥讽：“难得韩大律师还记得我们颜颜。”

这样犀利尖锐的季若凝是陌生的，郗颜不愿让在场的任何人为难或难堪，闻言回握住她的手：“先走一步。”边说边轻轻推了季若凝坐上唐毅凡的车后座，然后果断地拉上车门，把自己与外面的他隔绝。

然而，郗颜那么清晰地感觉到韩诺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墨色的玻璃窗上，哪怕他其实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聪明如唐毅凡，自然能感觉到韩诺与郗颜之间的微妙，他上车后识相地没多问什么，准备按原定计划去事先订好位的餐厅为郗颜接风洗尘，结果在他启动车子时，听郗颜说：“飞了几个小时有点累了，先送我回家吧。”

唐毅凡闻言在后视镜中与季若凝对视一眼，见他家准媳妇儿点头，语气再自然不过：“劳烦两位美女给小的指个路。”

回去的路上，郗颜降下车窗，任由风吹乱她长发，凌乱地包裹着她瘦削的脸。似乎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努力按住泪腺，把胸臆间涌起的伤感强自压抑下去。

一千多个日子的离别的确是，好久不见。

他依然是记忆中清俊的样子，除了在他们眼里找不到彼此的影子。斑驳不清的记忆，犹如外面倒退的街景，让人辩识不明前路。

郗颜再一次提醒自己，在她离开A市去往古城时，他们就成了彼此生命的过客。那些过去的，能不回忆就不要想。可是，当她探头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窗，思绪却如慢镜头重放一样，退回那段情好的时光，完全不受控制。

阳光柔软的清晨，她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地坐在话机旁等。熟悉的铃音响起，女孩弯唇笑起，快乐地推开宿舍的门。

安静的校园被深锁在温暖的晨光里，她的王子姿态翩然地站在树荫下，眉眼含笑。

韩诺三步并两步地迎上前，握住郗颜的手，轻责：“怎么连件外套也没穿？也不怕感冒。”

郗颜笑的娇憨明艳：“冷了可以穿你的啊，不怕。”

唇边眼底的笑意那么明显，韩诺脱上身上的风衣外套裹在她身上，手臂一展，搂过她纤细的肩膀，“我们出去走走！”

她在他怀里俏皮地问，“招摇过市吗？”

“对，招摇过市。”捏捏她脸蛋，他又说：“过几天我妈回来，她想见见你。”

“啊？”郗颜笑不出来了，好半晌才咬着牙说，“好！”

韩诺被她咬牙切齿的样子逗笑，用力搂了搂她：“怎么跟要上刑场似的，有那么紧张吗？小心牙苯掉了。”

“谁说我紧张了，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况且我又不……”猛然间意识到说走嘴了，她立刻住口，偏头看向忍笑的某人，“你给我严肃点，不许笑！”却没有底气，脸都红了。

英俊的脸上浮起一抹迷人的浅笑，韩诺追问：“谁要见公婆？”

“说什么啊，听不懂。”郗颜嘴硬不承认。

韩诺轻声笑，温热的呼吸渐近，轻柔的吻落在她额际，再顺势把她搂进怀里，低沉的声线透出些许诱惑的味道：“真不知道啊？”

郗颜索性不回避了，搂住他腰，脸在他胸前蹭啊蹭的：“怎么办啊，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会退货。”腰上被掐了一上，韩诺温温柔柔地说，“别担心，有我！”

她小猫一样躲在他怀里撒娇：“那你可要向着我。”

他低头吻她发顶：“傻丫头，不向着你向着谁。”

这样的韩诺，那个郗颜曾经一心一意依赖信任的王子。

那时，他是校内佼佼者，不只人英俊帅气，功课更是样样拔尖，好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作为郗颜的男朋友，他虽不懂浪漫，依然会时不时的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小惊喜，而且宠她宠得厉害。郗颜一方面觉得幸福，又是满心不解，总爱傻傻地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是怎么回答的？

现在回想起来，郗颜还清楚地记得他认真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语气。

“因为是你，所以只对你好。”

因为，所以，就是你。

幸福近的触手可及，爱情芬芳四溢着暖意。除了不畏将来，勇往直前，真的是心无旁骛。以至后来，连退路都没有。

忧伤的旋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犹为刺耳，郗颜却只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置若罔闻地双手抱膝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的姿势看上去有些无助和脆弱。这样的情绪，她以为不会再有了，至少在决定回来时，她已经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了。却没想到，在见过韩诺后，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没有忘记。这个可怕的发现，郗颜没有勇气正视。

对方显然比她更有耐心，手机契而不舍地响。

郗颜缓缓滑动手机，记忆中张驰有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方唤她：“颜颜。”

居然是韩诺。

只是不知他们之间除了一句“好久不见”，是不是已经没有其它对白可说？否则他不会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不再继续。

韩诺不言，郗颜一时也无语。

彼此的呼吸声中，默契所剩无几。

郗颜没有想到才下飞机就能相遇。或者对她而言，能不再遇才是最好的结局。但其实，心理又在隐隐期待着什么吧？郗颜不愿承认。

相比郗颜从决定回来就在做心理建设，机场一见韩诺没有丝毫准备。

在离开了一千多个日夜后，郗颜重新回到这座充满了他们共同回忆的城市。

三年前，就已经失去不顾一切的勇气了，现在即便管不住自己，也只能通过唐毅凡从季若凝那里要来她的号码，仿佛十一个数字可以连接上过往，让他们像没有分开过一样，继续。

然而，太清楚结局了。

叹息是从心里发出的，韩诺艰难成言：“我在楼下。”

郗颜走到窗前，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呼吸上，沉重到几乎窒息。

月光朦胧，路灯昏暗，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异常显眼。

看似遥远的记忆被唤醒，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宿舍楼下，有时是送她，有时是等她。现在呢，为了什么？忽然很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三年前他就该给的答案。

可是，有了答案又能怎样？

在一起，已是奢望。

他比她明白的早，所以，三年前她走，他没有留。

他没能预见开始，却早早预知了结局。

韩诺仰头，定定望着她的窗户，似乎要把窗前她被时间斑驳了的身影凝进心里。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窗帘阻隔了他的视线。

韩诺垂手，把身体全部的重量倚向身后的树杆上，无力的，又或者重燃了希望？

同样的星空下，郗颜蜷缩在床角，想着那个她曾经愿意倾其所有的人。

岁月可如长流蜿蜒过生命，不息不止，而有些爱，却敌不过一夕伤害。

寂静的夜，月光朗朗。

古城，大研镇。

千里之外的温行远几乎与郗颜同一时间下机。

张子良没再提及他宁可错过，也要守口如瓶的固执，直接把车开到古城巷口：“孤家寡人怪可怜的，晚上给你接风吧。”

温行远感激地笑：“明晚吧，带上你女朋友。”

“扮什么苦行僧？颜颜不在，看不闷死你。”

“她在也照样闷死我。”

张子良失笑：“也对，她待你可没我热情。”

不中听，却是实话。

“在不顾及我感受这一点上，你们可谓同道中人。”温行远下车：“慢走，不送。”

张子良启动车子：“闷够了明天来酒吧，好歹你也是老板。”

温行远背对着他挥手。

独自走在清晨郗颜踩过的青石路面上，距离公寓越近，温行远心中的暖意越重。

是因为她每天都会走过这里才莫名地觉得亲切？

幼稚至极。

站在公寓的楼下，抬头看见那淡绿色的窗帘，温行远自嘲一笑。

家，一个原本对于他太过遥远的词。然而，当他把钥匙递到郗颜手里的时候，他竟自然而然的称这里是家了，有她的家。

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温行远环顾客厅。

这是一套只有一百平米的三居室，主卧，次卧，以及客房。郗颜住在光线最好的主卧。两年前他离开时，由于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外面，没有征求她的同意直接把她的行李从公司宿舍搬出来塞进了这里，还把自己的东西丢进次卧，把主卧腾给她。

温行远不只一次想，有一天他们同时打开房门，含笑而立，场面会有多温馨。打开音响，满室的乐声中，温行远倚在窗前，回想三年前他把她带到古镇时的情景：

“谢谢你。”郗颜面无表情地道谢，转身向宿舍而去。

“小颜。”温行远在她与自己擦身而过时拉住她，“记得我手机号吗？”

郗颜抬头，目光茫然而空洞，显然是不知。

温行远自顾自的从她手包里取出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又递回到她手上，“有事打我电话，随时。”

郗颜木然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身。

凝望她的背影，温行远心中涩然一片。

郗颜，你最爱的是他，而我最爱的人，是你。

可惜，我晚了一步，他比我先走进了你心里。

郗颜的心意，温行远从最初一刻就洞若观火，但他从没动摇过，始终痴守着最初的那份心动，一念执着。

从那时起，郗颜留在了古镇，在一家刚刚起步的设计公司工作。温行远也留在这里，常常打电话询问她的近况，偶尔约她出来吃饭。她总是淡淡地拒绝，以工作为借口。他并不恼，只是淡笑着说，“那下次吧。”

就这样，无数次。

随后的一年里，郗颜开始用大量的时间沉默。她学会了喝不加糖的咖啡，学会了喝烈酒，一杯接着一杯，恍惚中活得半醉半醒。

犹记得灯光摇曳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轻轻的声音却令人感觉到她的悲伤。

“怎么忽然之间什么都变了，连一点准备的时间都不给？”

“所谓意外，就是不能事先准备。”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面孔上，温行远欲取走她手上的酒杯。

郗颜握着不松手，微眯着眼晴看他：“干嘛呀，你说过再也不管我的。”

“白痴啊你。”温行远懒得和醉鬼废话，不客气地抢过杯子。

醉鬼不服气：“你才白痴，冒傻气儿。”

温行远瞪她：“我哪儿傻了？”

“哪儿都傻！”郗颜孩子气地嘟哝，枕着胳膊趴在吧台上，等了会见他还不说话，又厚脸皮地叫他，“喂，气傻了？”

向来温和的脸上透出几分郁色，温行远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再顶嘴就把你埋外面的树坑里。”

郗颜“扑哧”一声笑了，闭着眼睛喃喃地重复着，“冒傻气儿。”

温行远用力揉她的头发。

酒吧内流转着轻柔又哀伤的音乐，似要在瞬间勾起谁的心事。郗颜趴在吧台上，安静的像是睡着了。至于温行远，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客人渐渐少了。

郗颜伸脚踢了下他小腿一下，“说句人话。”

温行远偏头扫她一眼，“找揍啊。”

郗颜嘿嘿笑：“地球可真危险，你送我回火星吧。”

温行远被她的憨态逗笑，放下酒杯，把她扶起来，“看来是真醉了，又开始习惯性胡言乱语了。”边说边将她往门口带。

“我还没喝完呢，吝啬鬼。”她嘴不饶人，脚步也不肯配合，无奈敌不过他的力气。

温行远顺手抓起外套披在她身上，搂着她向他的公寓而去。

“温行远？”

“说！”

“你说世界是不是变灰暗了？”

“变复杂了。”

郗颜的脚步有些乱，舌头都打结了：“咿，是变真实了。”

对她而言，这个世界是在一瞬间变灰暗了。哪怕有意去模糊记忆里的容貌，她依然活得恍惚，因为可怕的真实随时碰触着她的伤口。哪怕他离她再近，依然取代不了她心底深处的那个人。

温行远没有接话，只把郗颜搂得更紧了。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臂力，郗颜仰起头，迷离的目光定格在他脸上：“干嘛不说话？变哑巴了？你不是向来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温行远有些恼地瞪她一眼，有意松了松手，在她差点摔倒时又伸手揽住。

“谋杀啊你？”鼻尖重重撞在他胸膛上，郗颜恼了，胳膊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环上他的腰，深怕他又恶作剧地松手。

行凶者低笑，那一丝蛛丝般眷恋的眼神被迅速掩去，“我以为你醉了呢？”

“醉了也能骂你冒傻气儿！”满意般看到他变了脸色，郗颜憨笑：“这是去哪啊？我宿舍是这个方向吗？”

“去山沟里，把你卖了。”

“我太值钱，没人买得起。”郗颜想抬脚踢他，却险些把自己绊倒。

“白痴！”温行远皱着浓眉骂她，手上又加重了力道，把她牢牢控在怀里。

“你才白痴呢。”

“再顶嘴就自己走回去。”

“你以为我不能？”

“逞能。”承受着她身体全部的重量，伴着小巷微弱的灯火，离去。

她，是属于他的秘密。时隔多年，温行远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郗颜脸上细微的表情，以及自己隐忍的心情。

“爱”这样的字眼，温行远以为：感情最柔软的部份，应该存在最温暖、最贴近心脏的地方。不是吝啬说爱，只是那时的温行远太明白，不是谁离郗颜近，谁就在她心里。

这样的相处持续了一年，郗颜开始喜欢上古镇。工作之余，她终于愿意出去走走，哪怕依然拒绝温行远的邀约，哪怕依然对他冷言相向，可他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在变化，至少不再一味沉浸在变故中而无法自拔。

对于温行远而言，这就够了。

足够。

当郗颜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她终于愿意在闲暇时到酒吧帮忙，去结识新朋友，看到她忙碌的身影穿梭在酒吧中，看到她面对客人时浅淡的笑容有了丝温度，温行远如释重负。

那段时间，在多年后回想起来，温行远始终觉得是过得最为谨慎小心又不可复制的幸福时光。作为郗颜的“老板”，他终于有借口名正言顺地介入她的生活，在她不断的拒绝中固执的在酒吧打烊后送她回宿舍。那个时候，他们几乎从不正经八百地说话，向来都是彼肩站在吧台旁边，手执酒杯，牙尖嘴利地刻薄对方。

这样心甘情愿地为满心都是别人的女人付出，温行远的爱，是有多自我？！

清晨，细碎的阳光洒进房里，为家具罩上一层金色。

郗颜悠悠转醒，看到手机上的十几个未接电话皆来自同一号码，她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郗颜看了看时间，才七点不到：“吵到你睡觉啦？”

“你睡死了？打多少电话都不接。”温行远的声音出奇的清冷，完全不像刚睡醒。

几乎从未见他发过脾气，郗颜怔了怔，“你才睡死了呢，半夜三更打电话干嘛？”

温行远深呼吸，“没事闲的。我要睡觉了，困！”然后挂断。

相识以来，第一次他先挂。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郗颜把手机摔在床上：“莫名其妙！”全然不知温行远因为打不通电话担心了整个晚上。

八点整，收拾妥当的郗颜一身清爽的出门。

婚礼的一切事宜均由唐毅凡包办了，自然不需要她这个伴娘做什么。今天陪季若凝出来，以为是她想买些什么东西，却没想到被带到了学校。

那是郗颜和季若凝友谊开始的地方，也是郗颜和韩诺爱情绽放的起点。

大学时光转瞬即逝，当昔日充满欢声笑语的寝室一点点寂静下来，郗颜站在月台上送走一个又一个室友，心里有说不出的空落，幸好当时有韩诺和季若凝陪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可惜不久之后，韩诺抛弃了她，然后，她抛弃了这座城市，留下一无所知的季若凝。

随后三年，从最初的杳无音信，郗颜终于主动联系了季若凝，隔着几千里的距离，她以恳求的语气说：“若凝，你能什么都别问吗？”

季若凝就真的什么都不问，只关心她：“你好不好？”

郗颜忽然就哭了。她无法违心回答好，也不愿意说不好让季若凝担心。

季若凝也哭：“别以为你掉几滴眼泪我就会原谅你的不辞而别，作为闺蜜，你欠我一个解释。这账，我们这辈子慢慢算。”

我们约定，要做一辈子的朋友，所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候，慢慢清算。

郗颜泣不成言。

真正的友谊，纵使相隔千里依然心手相连，如涓涓细流，悄无声息的流淌在彼此心里。不会因时间和距离变得疏远。

再一次漫步在操场的林荫路上，郗颜眼眶泛酸。曾几何时，她被韩诺紧紧地牵着手，在微雨的清晨，在落雪的午后，在阳光下，在夜空里，那么幸福快乐地漫步过这里。郗颜甚至清楚的记得整条路上有多少颗杨柳，和树影下那道温柔注视她的目光。可是现在，连杨柳都在风霜雨雪的淋灌下变了模样，人又怎么会和从前一样呢？

只怪当时，太天真。

季若凝直看向她眼睛：“我习惯了只要生活发生变化就回来一次。你走的这三年我记不清自己来了多少次，一开始是自己，后来有良毅凡，可我还是喜欢和你一起。”

郗颜努力咽回眼中迅速涌起的泪意。

季若凝喜欢和她一起走在林荫路上，她喜欢和韩诺走在林荫路上，日子久了，常常是一下晚自习，韩诺就牵着郗颜的手送两个女孩子回寝室。后来季若凝和韩诺熟了，她还问：“你是不是特讨厌我？”

韩诺被问得一愣，郗颜则笑出声：“他是特讨厌他那帮兄弟，踢中谁不好，偏偏踢中我。”她脸上的温暖笑意，是因为忆起了和韩诺的相识。

韩诺反应过来，伸手把她散落下来的一绺碎发别在耳后：“我倒没什么，只是他们一直挺懊恼。”

懊恼？白瞎他这个人了？郗颜不乐意了：“狐朋狗友啊。”

和韩诺相识郗颜是付出了“血”的代价。那是大一的一个午后，她和季若凝穿过操场要回寝室，蓝球场上的韩诺正和几个男同学打得火热。一个失误的大力传球，不偏不倚的飞向郗颜，她那一声怪叫不止险些震聋了韩诺，连那几个天不怕地不惧的男生都吓坏了，凭音量猜测，他们以为中招的女生怕是要变成残疾人了。结果，球其实只是轻轻碰到了郗颜，而膝盖的小面积流血根本是她自己摔倒造成的。

韩诺是几个男生中最温柔体贴的，所以，送郗颜去医务室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肩上。郗颜怕疼，清理伤口时嗷嗷直叫，韩诺的小臂都被她的指甲抓出了印，还得温言软语地安慰；“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郗颜的声音带了哭腔：“说得轻松，换你来忍受一下试试？”

韩诺好脾气的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以身相许还差不多。”

校医手一抖，郗颜嗷一声。

面对韩诺一脸错愕的神情，郗颜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气鼓鼓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在我腿好之前，你要照顾我，例如打热水！我都被迫害成这样了，难道你不应该负责吗？欺负残疾人啊！”

韩诺语带笑意，他说：“我负责。”

后来他们恋爱了，韩诺曾在两人感情最好时承诺：“我会负责一辈子。”

只是，一辈子太长，他只坚持了四年。

于是，郗颜终于懂了：承诺，往往是因为做不到。

“其实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郗颜何尝不明白季若凝带她回学校的用意，但是：“要把一个人从记忆里完全剔除，太难了。”

“那么用心爱过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彻底忘记？”季若凝居然说：“如果你从不怀疑，相爱时，他是真心以待，记住也未尝不可。至于伤害，既然是无可挽回，就别再执着了。想要幸福，就该学着放下。”

因为郗颜不愿提及过去，季若凝直到现在依然不清楚她和韩诺为什么分手，甚至逼得郗颜在面临家庭巨变时远走他乡，而那个号称是郗颜发小的谢远藤怎么转身就成了韩诺的新女朋友。如此突然的身份转变，几乎让季若凝失去了理智。

在郗颜不告而别的第三天，急疯了的季若凝终于找到避而不见的韩诺，看见静坐在他身旁的谢远藤，季若凝的失望和气愤不言而喻：“韩诺，枉我以为你对颜颜情深一场。”

韩诺切牛排的动作丝毫没受季若凝语气的影响，娴熟而优雅：“我们分手了。”

“分手？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季若凝不可置信地盯着韩诺，试图在他脸上找到哪怕是一丝留恋的神情，然而，她失败了，因为韩诺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到无情。

抬手指向谢远藤，季若凝一字一句地问：“所以，她是新欢？”

谢远藤眼底闪过一丝羞怒，但她隐忍着没说话，等待韩诺开口。

“远藤是我的朋友，至于我和颜颜之间，”韩诺直视季若凝的眼睛：“没必要向你解释。”

“你以为我稀罕你的解释？！分手了是吧，那你就记住，从你把分手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你和颜颜，你们之间，就什么都不是了。”季若凝说完欲走，正好见侍应生端着托盘走到她身侧，她端起杯子，回身泼到他脸上，“韩诺，你别后悔！”

谢远藤倏地起身，“你不要太过份了。”

季若凝抬眼看她，面前的女人化了精致的妆，在灯光下不浓不淡正合适，杏色的合身长裙服帖地包裹在她身上，愈发显得身材修长匀称，玲珑的锁骨上坠着一颗水晶项链，黑色的头发简单的挽起，带着几分成熟妩媚的味道。

是与郗颜截然不同的一种人。

季若凝把酒杯重重放在餐桌上：“谢远藤，我祝你好运。”

不理会她的所谓祝福，谢远藤问韩诺：“没事吧？要不要换个地方？”

韩诺并未觉得尴尬，他扔下一句：“不用。”拉着季若凝出了餐厅。

背后是人来车往的街道，面前是神色终于有所波动的韩诺，季若凝听见他说：“我爱她，但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分手对我们而言，是最好的结局。季若凝，如果可以，替我，请替我照顾她。”

替我，请替我——那五个字中的无可奈何和深重的恳求意味让季若凝在那个瞬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季若凝找到郗贺，追问郗颜的下落，郗贺说：“别担心，颜颜只是想静静，等她想通了，会联系你的，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你能体谅她的，对吗？”

当郗颜终于肯和季若凝联系，却对韩诺只字不提，季若凝曾问过韩诺：“你确定分手是你们唯一的选择吗？”

韩诺沉默了很久，久到季若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

连他都不知道，季若凝还能去问谁？

时隔三年，季若凝依然只能凭猜测安慰：“能逼得你们在感情那么好的情况下说分手就分手，我想只能是和阿姨有关了。既然这样，你们或许真有缘无份。颜颜，你已经逃避了三年，难道还要逃避一辈子吗？逝者已矣，生者还在。你再继续这样沉缅过去，也没办法让一切回到原点，何必还要为难自己？难为别人？”

郗颜好不容易逼退的泪意，瞬间又涌了出来。她突然意识到，连曾经猫儿般柔弱的季若凝都成熟了，只有她还活在过去，活在那段属于韩诺的回忆里，无数次幻想，有一天醒来，阳光在，爱情在，妈妈在——

终究只是个梦，梦里的郗颜艰难又固执的选择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累到不能醒。

郗颜嘴角微动，牵出一抹清苦的笑容来，她说：“对不起！”

季若凝心下感伤，“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唯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郗颜不再说话，微仰着头，看云卷云舒，似回忆，似忘记，总之，仿佛所有和这里有关的记忆被瞬间割断了，而她自己，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里，没有疼，没有痛，也没有他。

傍晚时分，两个女孩子并排坐在操场的台阶上，静看斜阳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看淡淡的天光薄得似一层烟雾，视线模糊。

从童年到古稀，在回忆的某一页，如果你哭了，那定是一段最深的记忆，最痛苦的经历。曾恋恋不忘的人，曾以为会珍藏一生的独家记忆，最终都会被时间掩盖。

给时间一点时间。

唐毅凡过来时，郗颜和季若凝正好从校园里走出来。

男人穿着浅色的休闲装，英俊的脸上挂着绅士的笑，迎上前搂住季若凝，“饿了吧？去吃饭。”

郗颜微笑，为季若凝的幸福而幸福。

然而，世界很大，城市很小，越是回避的人，越容易遇见。郗颜和季若凝才点了餐，唐毅凡就看见韩诺和谢远藤迎面而来。

谁说生活不是电影呢，现实中的不期而遇也很多。

明知道郗颜和韩诺的关系微妙，又不得不若无其事地打招呼：“特意追过来帮我买单吗？唐总还请得起一顿饭。”

韩诺在外面就看见他的车了，所以并不觉意外，“你未婚妻在场，这份殷勤我就不献了。”目光在郗颜脸上停留下来，他问得很直接：“这次回来，还走吗？”

站在他身边的谢远藤脸色一僵，显然并不知道他们在昨天就已经见过面。

季若凝率先发难：“和你有关系吗？韩律师未免——”

郗颜握住她手，阻止的意味明显，“当然，那边还有工作。”然后看向谢远藤：“总公司给的任务那么重，想偷懒都不行，是吧，谢经理？”

谢远藤快速收敛了情绪，笑得无懈可击：“你也不像是会偷懒的人。”

郗颜也笑：“我把这话当成是褒奖了。”

“本来就是。”

“谢谢。”

季若凝看不下去了，礼貌什么的全然不顾，没好气的对唐毅凡说：“催菜，太慢。”

韩诺自然明白这是在下逐客令，“我在楼上订了位置，先上去了。”话是对唐毅凡说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郗颜。

郗颜只微微笑着对谢远藤说：“再见。”

韩诺最后看她一眼，转身与谢远远藤并肩离去。

郗颜已经没了胃口，却不想因此令唐毅凡和季若凝产生不快，坚强地继续这顿晚餐。

唐毅凡一面照顾着郗颜，一面体贴地给季若凝布菜，可季若凝不是任性地错开他的筷子，就是不客气的把碟子端走，如此往复，搞得他很尴尬。

郗颜看不过眼，抢过季若凝的碟推到唐毅凡手边，“别闹了，人家活该被你欺负啊？”

唐毅凡见郗颜开口帮自己说话，感激地笑，手上帮季若凝夹菜，嘴上附和着抱怨，“就是，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

季若凝的气还没消：“他老实？他要是老实就不是唐毅凡了。”

唐毅凡不满：“什么话？说得我好像老奸巨滑似的。”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冲人家撒什么气啊。”郗颜快速整理着心情，不希望因自己的失落影响气氛，却仍旧忍不住轻声责备。

季若凝不没消气：“我控制不住。”

“那咱就不控制，来老婆，有不痛快的尽管朝老公招呼过来。”唐毅凡适时耍宝般，边说边夸张地捶捶胸口：“你老公结实着呢，完全不用顾虑。”

季若凝脸红，微微嗔道，“谁是你老婆啊，少在那给自己封爵定位了。”

“当然是你。证都领了，我可是法律承认的有名有份的你老公。敢说后天的新郎不是我，看我怎么作你。”

郗颜失笑：“我倒是想看看唐总怎么作人的。”

唐毅凡拧眉：“小姨子，不怕事大是吧？”

他佯怒的表情让郗颜莫名想到温行远，笑言：“你这小姨子毛病特多，总嫌事小就是其中之一。再说了，左右都是取悦你家宝贝，事闹大了才能体现你的诚意。”

唐毅凡最会顺着台阶下了，闻言亲昵的揽住季若凝的肩膀，“为了讨我家宝贝儿欢心，就是让我当众跪下也成。”

季若凝伸手推他，“不嫌丢人。”

因韩诺引起的不快就这样过去，三个人总算是相安无事的吃了一顿饭。在唐毅凡的调动下，气氛融洽。饭后唐毅凡开车送郗颜回家，下车时温行远的电话正好打过来。

郗颜边推车门边接通：“温行远。”语气轻快，似乎忘了早上时才与那人吵过嘴。

“那个，吃晚饭了吗？”明显感觉到她愉快的心情，温行远结巴了一下，原本因担心早上一时冲动惹恼了大小姐而准备的一车话，尽数憋了回去，险些内伤。

郗颜坦言：“我是会让自己饿肚子的人吗？还是家乡菜好吃，我都撑得走不动道儿了。”

美食的诱惑永远比美男大，温行远颇有几分无奈。

“等一下温行远。”郗颜见季若凝也跟着下车，忙回身和她说话，“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上去了，再不回家我妈要打电话来催了。”季若凝朝她挥手：“你上楼吧，等你进屋开了灯我们再走。”

“好吧，我明天去看阿姨。”郗颜看向唐毅凡：“辛苦你了新郎先生，再见。”

唐毅凡绅士地笑。

郗颜走进公寓大楼，边上楼边和温行远说：“你是没看见，若凝家老公长得那不是一般的帅，还很幽默，简直满分。”

怎么会听不出来郗颜是故意气他。温行远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语气透出微微的自嘲：“是吗？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能和我一较高下的。”

“你能谦虚点吗？”

“我已经很低调了。”听她哼了一声，温行远换了个话题：“给郗贺打电话了吗？”

“还没呢，等忙完若凝的婚礼我直接过去他那边。反正这两天他也又不在家，去G市开会了。”话语间郗颜到了家门口，她拿出钥匙开门，先开了灯，然后走到窗前向楼下的季若凝挥手。

楼下的唐毅凡打了下双闪，启动车子走了。

郗颜半躺在沙发上，听温行远轻声责备：“人都回去了，就不能懂点事安安他的心？打个电话能累着你似的，要不要我打？”话语中隐有不为人知的宠爱。

郗颜却嫌弃他多事：“他不知道我回来以为我在古城，有什么不安心的？早打晚打还不都一样。”

温行远打击她：“你打不打都一样，反正他也习惯了你的没心没肺。”

郗颜嘶一声：“你什么意思啊，不骂我心理过意不去啊？是不是又没吃药？我告诉你，要坚持治疗。”

温行远被气笑了：“那你别放弃我。”

郗颜笑骂：“神经病。”

明明是被骂，温行远心里却是暖的，眉眼间跃起笑意，环顾没有她的房间，他以低沉的嗓音问：“季若凝婚礼过后要在家呆一阵吗？”

“照一个月挥霍呗，省得你和我哥说我不着家。”郗颜并不知道他身在古城，转而问：“你在国内吧？要是有时间，去G市给你添点乱。”

难得她主动提及见面，本该在G市温氏总部大楼的温行远受宠若惊：“那我得提前和前台打声招呼，免得她们见你太彪悍不放行，回头你又来怪我。”深怕她只是随便说说，他又提议：“这个季节油菜花开得正好，到时候带你去看。”

想像着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海，郗颜愉悦地答应：“好啊。”

笑意涌进眼眸里，温行远关切地提醒：“当伴娘少不了要喝酒，不许逞强，意思到了就行，让伴郎扛着。哎，要不我牺牲一下去当伴郎算了。”

还牺牲？郗颜撇嘴：“别，堂堂温总万万不能做这样无谓的牺牲，这等小事随便抓个男的就摆平了，不劳您大驾。”隐约听到电话那端熟悉的歌声，她贼兮兮的打趣：“干吗呢你，不会是在偷腥吧？哎呀，我是不是耽误了温总的好事？”

听她故意把尾音咬得很重，温行远没好气：“偷你。”

“那G市的名媛闺秀不得对我挥刀相向啊，比赐我一丈红还可怕。”

温行远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几分，他似解释又似无意地说：“胡说八道什么，没有的事。”

“你就别谦虚了，我们温总可谓财貌双全，谁敢说那些名媛闺秀没有对您暗自仰慕，我就揍谁。”

说温行远财貌双全并不为过，尽管温氏不是他亲手创立，却是在他手里被推向了盛世。短短几年时间，温行远就以天赋异秉的才华把一个地产公司发展成集团，不仅营销渗透多个行业，分公司也已发展到了国外，单凭旗下华都地产创下的百亿营业额，他坐拥的身家已不是外人能够估量的。

会赚钱是本事，外貌德性无可挑剔更是资本，偏偏优势尽占的他从未有过任何绯闻，无论出席任何场合，他的女伴，从来都是千篇一律的助理。当然，女特助是否会是未来的温夫人也有媒体猜测过，但在没有任何可供妙作的噱头面前，也仅仅是一时猜测。

所以，温行远位居G市十大钻石级未婚男排名榜首，毋庸置疑。

即便如此，依然不得你心。温行远不答反问：“那么你呢？”

“我？”郗颜被问得一愣。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仰慕不敢奢望，有点好感也不枉我苦等多年。只是，后一句的感概，温行远只能默默放在心里，不与人知。

“我又不是名媛闺秀，要那么多想法干嘛。”郗颜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外之音。

“呵——”温行远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通话在不咸不淡中结束，温行远看看时间，决定去酒吧坐坐。

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沉稳地走在古城的巷子里，挺拔颀长的身影投在青石路面上，一如两年前决定离开古城时一样，隐约透出寂寥的味道，连同回忆都因此变得带着几分伤感。

“已经得到的，珍惜；无法拥有的，忘记。道理我懂，我只是需要时间。我不否认来到这里有逃避的意味，但是，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所以温行远，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她连拐弯抹角都省了，这样说，已经是在直言不讳地赶他走。

赶他？什么时候，他温行远贬值至此了？

那一刻，温行远心里太不是滋味，甚至有点恨她辜负自己的心意。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真的够了。我总要学着自己面对，毕竟，没有谁能够陪我到最后。”

温行远有一瞬的冲动，想要告诉她，自己等了多少年，守了多少年，而那些多少年都敌不过想和她一辈子在一起的渴望。“抛弃”这种事，永远不会是他对她做的。

可是，太清楚郗颜心里有多害怕，就是有多爱那个人了。这样的认知，让温行远最终选择了近乎冷漠的平静以对：“我也觉得够了。毕竟，谁都没有义务帮谁，或是对谁好。要过怎样的生活，要走怎样的路，都是自己的事。郗颜，身为郗贺的朋友，我对你的照顾，也是时候到此为止了。”

有那么一瞬，是真的动了“到此为止”的心思了，哪怕多少有些负气的成分。然而，不是所有付出，都能适可而止。面对执念过往的人，暂时离开，不过是以退为进。

温行远甘愿退回郗贺朋友的身份，为的是不给郗颜造成压力。她想要时间，他给，只要她能放下过去，多久他都愿意等，甚至不求她忘了那个人。只是郗颜并不知道，温行远最怕的结局是：等到最后，她的选择依然是韩诺。

如果，温行远假设：最后的最后她还是被韩诺牵起了手，他就——祝福。

只要你觉得幸福，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抱着这样一份执念，温行远离开了古城。

走的那天，郗颜去送行，她说：“一路平安。”和“谢谢。”

连句“再见”都没有。

人来人往的机场，温行远面上带笑，哪怕胸臆间泛起的酸涩之意几乎把他淹没了。不过，他终于还是没控制住，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了她，在她头顶温柔地嘱咐：“好好的。”

郗颜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回抱，只是回应：“你也一样。”

你的好如果是因为我，我就一样。

你的好与我无关，怎么可能一样？

郗颜，我多希望，我的梦不是碎在你这里。

克制的吻印在她发顶，轻得郗颜完全感觉不到。温行远用力抱了抱她，然后头也不回走向安检。等他的身影走出视线，郗颜默默转身。

一座城，两个人，三年。

第二章：梦想的距离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与那曾经视为梦想的人，走到遥不可及的距离。然后懂了，不是所有梦想，都能在努力之后，如愿以偿。

温行远乘次日的航班回A市。只因昨天有人主动说要到G市看他，他就迫不及待自投罗网了。张子良忍不住骂：“前天来，今天走，空中飞人你有病吧？”

温行远懒洋洋地笑：“你有药啊？”

张子良摇头：“有也救不了你这种病入膏肓的患者。”

温行远眼里都是笑：“我答应带她去看油菜花。”

“油菜花？”张子良朗声笑：“温总，你就这么追女孩子？就看看油菜花？”他竖大拇指：“有才华。”

温行远似乎是不好意思了，抬手扒了扒短发：“她好那口。”

张子良觉得他再笑下去真是很没风度，毕竟事关兄弟的终身幸福，他应该严肃一点，可他就是忍不住，笑够了，他叹息似的说：“挺好，要求不高。只可惜了温总的身家，有种无用武之地的感觉吧。”

偏偏那位还以此为荣，“没办法，贪上个懂事的。”

张子良看不惯他一副“我命好，你别嫉妒”的样子，落井下石道：“既然那么懂事，你也就别端着了，抓点紧，别等小唐毅凡都打酱油了，你这边才只进展到拉拉小手。”

温行远捶他一拳：“滚蛋。”

飞机在A市机场降落时已经晚上九点多，唐毅凡亲自摆驾相迎。温行远看看时间，考虑到郗颜明天要当伴娘应该休息的会早些，忍住了打电话的冲动。

唐毅凡边开车边问：“不是说古城那边有重要事赶不回来吗？怎么，舍不得兄弟啊？”他先前早把婚期通知那位仁兄了，结果一周前打电话确认，温行远已经订了去古城的机票，当时他还诱惑：“看你孤家寡人怪可怜的，过来参加婚礼，把伴娘送你，哥们够意思吧。”

温行远却不领情，气得唐毅凡骂：“堂堂温总竟然千里迢迢去艳遇，跌不跌份啊，我没你这样的兄弟，重色轻友，背信弃义。”

结果表示不稀罕伴娘的某人突然又说能过来出席婚礼了，唐毅凡当然奇怪。

温行远的解释是：“我考虑了一下，认为有必要当面感谢一下新娘，她牺牲小我的精神让人间从此少了一个祸害。”

“扯蛋。”唐毅凡不服：“人间从此少了一个钻石唐老五，不知碎了多少少女心。”

“别碎了你老婆的玻璃心就行。和张研那页，算是正式翻过去了？”

“张研？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薄情寡义。”

“身为男人，谁没几个前女友啊，张研不过是其中之一。”

“朝秦暮楚。”

“这世上根本没有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专一，我能做到爱时一心一意，已经很难得了。”

“强词夺理。”

“况且这次我也彻底收心了，为季若凝。”

“但愿如此。”温行远停顿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谁？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为谁收心？”

他反应太大，几乎让唐毅凡产生一种自己挖了兄弟墙角的错觉：“季若凝，我老婆芳名，我没告诉过你吗？”

温行远牙疼似的嘶一声，然后揉太阳穴：“伴娘是新娘的闺蜜，姓郗名颜？”

这回换唐毅凡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我是不是没告诉你，我古城那边重要的事，就是郗颜。”

唐毅凡一个急刹：“你的意思是，你为了她才过了这么多年苦行僧的生活？”

苦行僧？事实确实是这样，温行远只能忽略他并不恰当的措辞：“我说是，你有什么想法？”

唐毅凡先是一愣，随即一拍方向盘：“尼玛你有骨气再说一遍你不稀罕伴娘？”

温行远笑得好无奈。

所以，伴郎换人了。

到达市中心的“上游”私人会所时，已将近十点。

见温行远施施然下车往正门去，唐毅凡忽然想到：“韩诺也在。”

温行远身形一顿。

唐毅凡进一步解释：“去年我回国，公司法律方面的事情就全权委托给他的律师事务所了。抱歉，我事前并不知道他和郗颜……”

“没关系，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温行远站在原地没动，“在我决定出国的时候，就注定了要错过郗颜。”

“郗颜从古城回来的当天，就在机场遇见韩诺了。他们，”唐毅凡欲言又止。

温行远终于明白为什么前晚始终打不通郗颜电话，他明显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有烟吗？”

唐毅凡掏出烟递过去。

温行远点燃一支，狠狠吸了一口：“韩诺什么反应，有后悔的意思？”

回想韩诺问郗颜“这次回来，还走吗？”时的表情，唐毅凡坦言：“似乎是。”

“呵——”温行远笑得有几分轻蔑之意，直到抽完整支烟，都没再说一句话。

他越平静，唐毅凡越不安。

来到会所的专属包间，一票同窗老友都在。平时大家各忙各的，加之由温行远当家作主的温氏总部又在G市，他并不常来A市，这样的聚会难得露面，免不了一进门被罚酒。

“行远，你太不够意思了，连着两年没来A市了吧，这杯酒说什么都得喝了。”说话的是石磊，大学时一个寝室的兄弟。

温行远扯出一抹爽朗的笑，仰头干了一杯，“听说校花被你端了？本事啊。”

“你还好意思说，就凭这个你就得再干一杯，要不是你把雅雅迷得神魂颠倒的，我能追得那么辛苦？”石磊佯怒，指着他抱怨。

不等温行远说话，唐毅凡抢白道：“你倒有脸提这茬。”

说到林雅，称得上是唐毅凡在情场上跌的第一个大跟头。他刚回国时与老同学林雅因工作有所接触，当时他穷追猛打了一阵，后来竟被石磊捷足先登了。如果不是紧接着遇上季若凝，唐毅凡非得和石磊PK不可。

“怎么的，这明天就要结婚了，还惦记我老婆呢？”石磊明显有些醉意，微眯眼晴瞪着唐毅凡，颇有些挑衅的意思。

“成天斗法，那点出息。”一旁的高阁笑骂，举起酒杯，“哥几个走一个吧？”

温行远了然一笑，“大学的时候就斗得跟什么是的，这都奔三的人了，还那德性。”说着长腿一伸，在唐毅凡小腿上踢了一脚，随后扬起杯，见底。

众人轰笑一声，纷纷起杯。

都是相识多年的损友，当然不会有哪个真的记什么莫名其妙的“仇”，片刻功夫，一群小子已喝得昏天黑地，酒量浅的已经被放倒在沙发上，清醒的几个围坐在一边玩骰子，猜数字。温行远见唐毅凡有了醉意，怕他误了明天的正事，欲上前替他挡酒。

韩诺却已经接过了唐毅凡手中的酒杯：“毅凡到量了，这杯我代。”

石磊站起来，又给韩诺满上一杯，“韩律师，平时公司的事没少麻烦你，我敬你。”

韩诺没有拒绝：“客气了磊子，份内事。”一饮而尽。

想到平时与他出双入对的谢远藤，石磊好奇心起：“你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唐毅凡闻言立马就精神了，想到温行远和韩诺之间的微妙，以及从温行远现身，与韩诺之间笑里藏刀的眼神交流，他觉得此时此刻不适宜切入这个话题，于是出言阻止：“操心你自己得了，管什么闲事。”

石磊喝了不少，都有点口齿不清了：“你管我呢。”回应他的是唐毅凡挥过来的拳头。

然后不无意外的，两个大男人又闹起来了。

包间里闪着昏暗不明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传遍每个角度，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无所遁形的疯狂。酒过三循，温行远姿态随意地靠在沙发上，韩诺坐在对面。封闭的包房里，两个男人静静对视。

灯光明寐间，温行远棱角分明的面孔好看得有些飘忽。片刻，他垂下眼，嘴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别有深意。韩诺几乎也是同一时间移开目光，然后，他起身而来。

唐毅凡一直关注着他们，见状立即喊道：“来来来，温老大，韩诺，一块玩两把，输的人脱衣服。”

温行远唇边噙着矜贵的笑：“一起？”

韩诺放下酒杯：“奉陪。”

等他们移坐到一旁准备掷骰子，石磊突然临时起议，“一群爷们脱衣服没劲，换个赌注。”

“脱别人衣服有劲啊？分得清这是几根手指吗，不行就上一边眯着去。”高阁也发现温行远和韩诺的不寻常，言语中有阻止的意思。

韩诺面上平静无波，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赌什么？”

温行远笑得云淡风轻，“你定。”

“她的幸福。”韩诺坐下，声音低得只有温行远能听见。

下一秒，温行远敛笑，一字一句甩出四个字：“你没资格。”

韩诺不说话，取过骰子摇起来。

耳边的音乐依然流淌，偶有酒杯相碰的清脆声传来。骰盅被两只手握在掌中，一摇一晃间，心情似乎也随之起落，令人隐有不安。

时间犹如在瞬间静止，忘记了该有的流逝。四目相对，溢出深沉复杂的光，视线对峙间，仿佛谁先移开目光就是示弱服输。

骰子碰撞骰盅，发出一声声轻响，足有一分钟时间。

两人同时移开骰盅，六颗骰子齐唰唰躺在桌面上，是六颗一模一样的六点。

石磊喊着：“双赢。”

温行远意兴阑珊：“我出去抽支烟。”起身，离开。

远离觥筹交错，他真的站在走廓尽头抽烟。烟雾缭绕中，让人看不清表情。

凌晨时分，一行人终于散去。当包房的门合上之时，桌面上的骰子忽然裂了一颗，借着昏暗的灯光，原本三十六点的骰子蓦然间多出一点。

爱情于温行远和韩诺而言，怎么可能双赢？

同样的夜晚，郗颜留宿季家。

季妈妈亲切，季爸爸博学，久违了的家的感觉令郗颜感动得有落泪的冲动，趁季若凝和唐毅凡通电话的空档，她趴在阳台上欣赏夜景。

都市的夜晚当然与古镇有所不同，都市的喧嚣是被隔绝在高楼之内，所有快乐的，悲伤的，都隐蔽在繁华背后。而古镇的热闹却永远都是生动而活跃，无论是笑脸，或是愁容，都可以不加掩饰的展现在人前，因为去到那里的人，不是为了放松，就是为了遗忘，过客匆匆，不会留下过多的痕迹，不在意被别人窥视到快乐与哀伤，谁又有时间去探究别人的情绪与心事？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爱上一座城市。回来不过两天，郗颜已开始想念古城潺潺的水声，幽深的小巷，以及独自一个人时的随意自在。

终于，自己的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一座小城容身。

季若凝接完电话就见她若有所思地站在阳台上：“想谁呢这么入神？”

郗颜收回思绪，“想你居然要嫁人了，没机会皈依佛门真可惜。”

“还能不能一起玩耍了，总盼着我出家。”季若凝边说边拽她上床，准备促膝长谈。

郗颜一挑秀眉：“以后就有唐毅凡陪你玩耍了，哪儿还有我的位置。”

“是你没位置，还是我的位置被人取代了？”

郗颜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什么意思？是你拐弯抹角，还是我智商不够？”

季若凝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笑眯眯的问：“那你告诉我，温行远和你什么关系啊？”

“谁？”郗颜条件反射的问：“你怎么知道他？”

三年前季若凝见过温行远一面，在郗颜妈妈的葬礼上，但是她说：“昨天我和毅凡送你回家，是他打的电话吧。我怎么听着，你们俩关系不一般呢。”

郗颜就没多想：“让你失望了，他是我哥的朋友而已。”

而已？季若凝不可能相信：“你别嘴硬，让我发现你和他暗渡陈仓，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哦。”

郗颜翻身背对她：“数学及格了吗就算账，睡觉！”

万物被东升的太阳唤醒，召示着又是一个美好的清晨。

季家被挤得水泄不通，前来道喜的亲朋络绎不绝。一袭洁白胜雪的抹胸婚纱衬得季若凝高贵而典雅，端庄又不失俏皮的复古发髻，衬得她如公主般婉约恬静。

明媚的五月，季若凝为唐毅凡披上了嫁衣。

记得大学时，郗颜与季若凝曾偷偷地幻想过彼此穿婚纱的样子。那时候，她们天真的以为人生最幸福的转角就在那一刻。一直以来，季若凝都以为该是郗颜走在她前面，而韩诺该是站在地毯那端等着牵她手的人。然而现在，幸福对她而言已是近在咫尺，郗颜却是一身伤痕累累。想到韩诺对郗颜的抛弃，季若凝眼里泛起湿意。

“干嘛，这会儿才舍不得嫁了？”郗颜戳她脑门，“刚刚唐毅凡接你出门的时候也不见你哭得这么惨，后悔啦？”

“谁说我后悔了。”季若凝吸吸鼻子：“我不知道多幸福呢。”

“觉得幸福就好。别哭了，以后唐毅凡要是敢欺负你，我绝对给他好看。”郗颜无意煸情，可偏偏又有太多的舍不得，不放心，她努力控制住眼泪，嘱咐，“若凝，你要幸福！”

季若凝上前一步，紧紧抱住郗颜，“有些无法企及的东西，或许注定是不属于我们。颜颜，别再坚持了，失去是重新开始最好的理由。我相信，即使不是温行远，也会有另一个对的人在等你。”

季若凝想要告诉她：无论曾经是怎样的，都已经成为过去。郗颜何尝不明白，她不应该再自我放逐下去，而是该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

所谓幸福，到底是什么呢？平静宁和的感觉？踏实温暖的怀抱？她对爱情的第一认知，就是韩诺。让她放弃韩诺，如同放弃梦想和信仰，好难啊。

可是，她不能再自私下去了。紧紧地握住季若凝的手，郗颜哽咽，“这世上，除了韩诺，我还拥有很多，比如爱我的爸爸，哥哥，和你，我不会放弃的，不要置疑我在努力的决心。”

季若凝反握住她手，“我和你一起努力，好好地幸福。”

相比爱情带来的轰轰烈烈的刻骨铭心，友情赋予心灵的是持久的温暖。郗颜很庆幸，即便被爱情抛弃，依然还拥有这么好的朋友。

季若凝，感谢有你。

季若凝更加庆幸，除了有亲情与友情，她现在还拥有甜蜜的爱情，那个愿意为她放弃森林，宠她如孩子的男人，就在前面等她，只要她伸手，就可以与之彼肩而行。

爸爸、妈妈、颜颜、毅凡，感恩你们。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唐毅凡一身深色西装，身形挺拔地站在门边，温柔微笑。灼热的视线停留在季若凝明艳娇柔的脸上，他缓缓地伸出手：“可以走了吗？”

与郗颜对视一眼，季若凝坚定地把手递到他掌心：“我准备好了。”

终于，爱情在这样一个简单的牵手动作下步入了另一个阶段。

眼里是彼此温暖幸福的笑脸，一对新人站在圣坛前，庄严而神圣。

柔和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闪过静默的温柔。隐隐含羞的新娘，英俊潇洒的新郎，一对天赐璧人，完美到无懈可击。至于那站在唐毅凡身侧的伴郎则是玉树临风，潇洒异常。

温行远身穿笔挺手工西装，专注的目光似水般漫过郗颜的身心。而他周身散发出的令人难以抵御的稳重绅士的气息，让郗颜心口猛地跳了几下。

当然没有错过她眼中的诧异与疑惑，温行远挑了下一侧的眉毛，把视线投向了唐毅凡。

郗颜只能暗自腹诽对他了解太少，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他和唐毅凡的关系，收回了目光不再理他，不知是为了掩饰刚刚对视那一瞬失神的尴尬，还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

礼成，郗颜趁帮季若凝换小礼服的空档责怪她与唐毅凡串通。

季若凝辩解，“我之前也不知道啊，伴郎当然不会选韩诺，我就让毅凡随便找一个，他就说找老同学，谁知道这么巧，居然是温行远。”

“你还顶嘴！难怪昨晚突然提起他，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季若凝懒得和她争辩，朝郗颜暧昧地眨眼：“喂，很帅哦。”

郗颜瞪她一眼，“喜欢的话一起接收了，只要你家唐毅凡同意，我肯定没意见。”

季若凝撇嘴：“口是心非。也不知道是谁刚刚一直盯着人家看呢。”

郗颜掐她一把：“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情逸致注意我？小心你家唐毅凡晚上关起门来收拾你。”

季若凝笑着躲，“听说人家在古镇陪了你一年，不会是青梅竹马吧？”见郗颜不吭声，她抱怨：“还是好朋友呢，到现在都守口如瓶。”

似乎不知如何说起，郗颜沉默了一瞬：“他是我哥的朋友，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

“十年？”季若凝小吃一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我认识他的时候还在读高中，我认识你的时候他就出国了，三年前才回国内发展，他确实在古城呆了一年，不过是因为温氏有意在Y省投资一个旅游项目，他打头阵去考察。”温行远这样对她说，郗颜也照搬来向季若凝解释。

投资？季若凝从唐毅凡那得到的信息却不是这样，所以她问：“项目成了吗？”

郗颜摇头：“他说评估报告显示可操作性不高。”

季若凝笑而不语。

这时，外面的唐毅凡问：“若凝，好了吗？”

“好啦。”季若凝盈盈起身，握了握郗颜的手，“是可操作性不高，还是本来就没准备操作，你好好想想。”

精雕木门在这时推开，站在外面的除了新郎唐毅凡，还有伴郎温行远。男人身穿挺括的西装，从容俊雅的气质给人一种光风霁月的感觉。

他面上带笑，问：“需要帮忙吗？”

季若凝很有良心地出卖了自己的好友，把郗颜推到温行远面前，她交代：“伴娘就全权交给你了，可别让她喝醉了。”

温行远握住郗颜的手，他说：“保证万无一失。”

郗颜有心抽回手，却被他顺势搂住了腰。温行远的掌心正好印在她腰窝处，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直抵郗颜心里。而他温热的呼吸，随着他一句：“小心，鞋跟高。”环绕在她耳际，让郗颜忘记了挣扎和抗拒。

穿过走廓来到宴会厅，两人随同一对新人敬酒。

前面敬唐、季两家的亲人长辈，是象征性的喝一口，等到了朋友那边就显然不行了，众人嚷嚷着要两人喝交杯酒。季若凝因为害羞脸都红透了，唐毅凡却兴致颇高，连推托都省了，直接拉起她的手绕过自己的手臂，爽快又亲密地喝了满杯。

哄笑声中，就到了韩诺这桌。郗颜面色平静，惟有放慢的脚步泄露了心事。发现她的异样，温行远放缓了步子走在她身侧，一面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手，一面状似无意地说：“没事，我在还能让你喝酒吗。”

郗颜偏头看他，惶然的心在触及坚定的目光时稍有平复。可当看到谢远藤那么自然而然地与韩诺站在一起，她的镇定几乎维持不住。

忽然就有喝酒的冲动。见有人一直让季若凝喝酒，郗颜想也没想就拦了下来。

然而，腰上一紧，一只手从她手中将酒杯利落的取走，温行远低沉的嗓音扩散在空气里：“伴娘酒量浅，这杯我代了。”话音消弥，酒杯空空如也。

韩诺直看向郗颜，似是不想错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深呼吸，连续地，试图平复失速的心跳，可到底还是在郗颜缓缓从他身边走过时，情难自控地反手握住她手腕。

郗颜没有想到他会有如此举动，身形倏地顿住，右手的托盘险些滑到地上，幸好温行远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唐毅凡率先反应过来，手扣在韩诺小臂上，低声阻止：“韩诺。”

石磊则迷惑地看着眼神一紧的温行远。

温行远展手把郗颜带进怀里搂住的同时，已经不客气地拨开韩诺的手，他面上带笑，声音却冷：“昨晚的话我不想再重复。”

你没资格。韩诺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攥成了拳，然后，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饮尽整杯。

谢远藤挽住韩诺的胳膊，微微轻责：“等会又得我开车了。”然后取过手边的茶杯递到韩诺手里。

郗颜径直走过。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与那曾经视为梦想的人，走到遥不可及的距离。然后懂了，不是所有梦想，都能在努力之后，如愿以偿。

遗憾过后是感伤。

郗颜开始魂不守舍，如果不是温行远提醒，她连有人打招呼都没听见。就在脸上的平静已经挂不住时，温行远适时为她解围：“包涵见谅，容我们先去救个驾，回头再聊。”

似乎失去了语言功能，郗颜半晌才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世界上最没责任感的话。温行远甚至都没看她，只问：“为了什么？”

郗颜无言以对，顿了一下又细若蚊声的说：“谢谢！”

温行远没有说话，惟有搂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

婚宴持续，宾客敬酒，温行远一律挡完。虽知他酒量好，但照这样的喝法，郗颜难免有些担心，想劝，众目睽睽之下又没有机会，只好凑近了拉了拉他的西装下摆。

温行远转过头，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见她打眼色，他微微笑了笑，俯在她耳边说：“不要紧。”

距离太近，近到他的呼吸清晰可闻，郗颜偏头躲开。

逐桌敬完，温行远已有了醉意，郗颜根据桌数大略算算吓一跳：“你还好吧？”

她不问还好，温行远的步子至少还是稳的，她一问，他的身体忽然晃了晃，如果不是她伸手扶住他手肘，温行远险些就倒了。

郗颜管不了太多，索性挽住他胳膊，“走，去休息室缓缓。”

温行远似乎对她的提议并不赞同，“我醉了吗？”

“没醉，就是喝多了。”相比温行远，郗颜的身高明显弱势，偏偏这个不承认喝醉的家伙像是瞬间软了下来，把身体大部份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

郗颜有心请服务生帮忙，结果温行远却搂住她不放，让旁人无从插手。郗颜只能吃力地撑着他走，想到曾几何时自己醉时他的照顾，不免感慨：“果然出来混的，都是要还的。”

温行远似乎听懂了，含糊着“嗯”了一声。

郗颜无奈，“再别想喝酒，重死了。”

被责备了，温行远把她搂得更紧了。

好不容易把人扶进休息室，郗颜找服务员要了茶水给温行远灌进去了。唐毅凡过来时见温总躺在沙发上，问郗颜：“真醉了？”

郗颜孩子气的胡撸一把温总的头发：“他说没有。”

唐毅凡笑：“我这忙着，你送他回酒店？”

君子有成人之美，郗颜当然不能给新郎添麻烦：“交给我吧。”

唐毅凡把车钥匙交给郗颜：“谢了小姨子。”然后找来服务生帮忙。

直到把温行远扶上车，郗颜才想起来没问是哪家酒店，只好把他摇醒了问。

温行远眼晴都没睁，随口报了个地址。

郗颜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才反应过来，一脚刹车踩下去，她没好气地打他：“搞什么鬼，那是我家地址。”在持续打不通季若凝手机的情况下，她把求助电话打给了郗贺。

才响一声就被接起，郗颜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声传过来：“小颜？”惊喜的。

听着熟悉的声音，郗颜鼻子一酸：“哥。”

“最近好吗？行远在古镇吧，我前几天听他说要去看你。”郗贺的声音不高，语气是对待郗颜时惯常的宠爱。

“他要回古镇？什么时候的事？”郗颜偏头看向脸色因醉酒有些微红的温行远，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郗贺不解，“他没去吗？如果我没记错他是说订了前两天的机票。”

郗颜一怔。

半天没得到回应，郗贺和她确认：“小颜，你在听吗？”

“在听呢，哥。我和他在一起。我是说，我们都在A市。”

这回换郗贺一怔：“你回来了？”

“回来两天了。”郗颜正要问他什么时候从临城回来，就听那边有个陌生的男声插话进来，“郗副局，会议马上开始了。”

“知道了。”郗贺沉声应了一句，才又继续，“这边的工作还没结束，我今晚回不去，明天我再接你去我那。”

郗颜原本指望他能回来，把温行远送去他那混一晚，看来是不行了，“知道了，明天见。”

挂了电话，郗颜给温行远松了松安全带，才叹气似的说，“看你怪可怜的，收留你一晚吧。”然后把车内的空调调到适当温度，方向盘一打，将车子驶向她公寓的方向。

郗颜的公寓有点远，半小时左右的车程，温行远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睡着，高大的身躯倦在座椅里，时不时翻动一下，似乎是在寻找最舒服的睡姿，可惜车内空间有限，他那比一八零还多出几厘米的身躯根本伸展不开。

到家后，在小区保安的帮助下，郗颜把温行远扶进了卧室。她出了一身汗，那人却舒服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郗颜挠了挠头，把原本很淑女的发型弄得很“创意”，转身到厨房翻了半天，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

温行远确实喝多了，酒劲这会也上来了，当郗颜半跪在床边吃力的扶起他时，感觉到他身上都发烫了，“张嘴，否则我就用灌的了。”

似乎听懂了她的威胁，温行远虽然连眼晴都睁不开，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茶喝了，然后继续不醒人世。

为了让他能够舒服一些，郗颜脱去了他的西装外套，还顺手取下黑色领结，又把他的皮鞋脱了下来，将两条长腿搬上床。当她站起身打算帮他盖条毯子时，温行远却自己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结实的胸肌。

“暴露狂。”郗颜面上一热，“限你一秒钟把扣系上，否则我就扯腿儿把你扔出去。”

温行远却摸索着抓住她的手，昵喃：“小颜。”

郗颜用另一只手扯过薄被，结果还没等她把薄被盖在温行远身上，那人手上用力一拉，她整个人已经被抱进温行远怀里。

郗颜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喝酒有功了啊，还敢耍酒疯。”边说边试图挣脱，但没成功，反被抱得更紧。然后，一记春风轻拂般的吻落在她脸颊上，郗颜听见一个声音说：“小颜，我想你。”

脸上温热的感觉麻痹了神经，耳畔轻微的呼吸昭示着此时有多亲密，郗颜被包裹在特有的男性气息和弥漫的酒气里，忘了反应。

动身去古城那天，郗贺看向站在一边打电话的温行远，对郗颜说：“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小颜，珍惜眼前人。”

三年后从古城回来，季若凝提醒她好好想想：他之所以放弃Y省的旅游投资计划，究竟是可操作性不高还是本来就没准备操作。

他悄无声息去了古城，又匆忙赶回成为伴郎；他面对韩诺时隐约的怒意，他此时酒后吐出的——真言。

温行远的心思，终于在这一刻被郗颜感知和确认。

忽然想起他曾说过：朋友分为四种，第一种，情义深重，肝胆相照的兄弟；第二种，无足重轻，可有可无的普通朋友；第三种，似敌似友，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第四种，互相爱慕，可以成为情侣的恋人。

那时他其实就在暗示。可惜，她没听懂。

或者，她因为韩诺，始终在刻意拒绝包括他在内的，任何人。

思绪混乱的一夜。

次日清晨，郗颜在客房睡醒时，主卧的温行远不在，直到冲完澡换了衣服，才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郗颜擦着头发来到客厅，正好温行远提着早餐意态潇洒地进门。

温行远抬眼看她，脸上没有宿醉的痕迹：“过来吃早餐。”轻车熟路的取出餐具摆上桌，见她慢腾腾的，直接走到她面前接过毛巾：“我来。”

或许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听起来格外迷人，而他的动作太过自然，让人无从拒绝，郗颜“哦”了一声，任由他帮着擦头发。

温行远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衬衫，原本笔挺的西裤被压得有些皱，头发也被压得微有些乱，下巴隐隐冒出的胡茬让他显出几分慵懒之意，又隐隐透出几分颓废和性感。

感应到她的目光，温行远眼角眉梢皆是暖意。意识到自己在看他，郗颜为掩饰尴尬咳了一声，“一大早就听见你折腾，睡够了就不能安份点？”

他却嘲笑她：“看你睡得跟小猪似的还以为你没醒呢，这么大了还赖床，丢不丢人。”

郗颜竖眉毛，“还不是为了照顾你这只醉猫，害我睡得晚了。”说着抢回毛巾自己擦。

温行远神色深深的看她，然后轻轻抚了下她的发顶，“小颜……”欲言又止。

“干嘛？”郗颜偏头避开他的碰触，径自在餐桌前坐下：“趁热吃啊，我饿死了。”

见她饿狼扑食的架势，温行远无奈又无限缱绻的笑了笑，过来把豆浆推到她面前。郗颜端起来就喝，又被他按住了手，“慢点，烫。”

郗颜因为他的紧张发笑：“我又不是幼儿园小班的，喝个豆浆还能烫伤啊。”

“那可不好说。你虽然是幼儿园大班的，也不过三岁半的智商。”

郗颜拿起筷子打他手。

温行远也不躲，挨打的同时把热乎乎的小笼包夹到她碗里，“周记的，都是瘦肉。”

郗颜再打不下去，干巴巴地说了句：“你也吃啊。”

“胃里难受吃不下，你吃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郗颜却深知醉酒后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多少吃一点，因为饿晕上头条可是有点丢人。”看看早餐发现都是她爱吃的，她说：“算了，你等会儿吧，我煮粥给你。”

温行远质疑她的能力：“你会吗？因为火烧厨房上头条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郗颜瞪他：“你要不要这么过份啊？”

温行远赔笑：“小的知错。”等她进了厨房，他朝浴室去了，随后又探出头来说，“郗贺打电话说晚上来接你。”

“我哥？”郗颜反问：“早上打的？座机还是手机啊？”

“手机你没接，座机我接了。”

“你接座机了？”郗颜急了：“谁让你接的？”

温行远一脸无辜，“我接怎么了，还不是为了不吵醒你。”

“你还犟嘴。”郗颜气冲冲地从厨房过来，站在浴室外踢门，“喂，你在洗澡吗？”

温行远语音带笑：“怎么，你要看？”

“看个鬼，我又没有耍流氓的嗜好。我是告诉你这里没有衣服换，你是不是等会去酒店再洗。”温行远多少有些洁癖郗颜还是了解的。

浴室门倏地打开，上身全裸的温行远与她迎面而立，“对我很上心啊，连我的习惯都摸清了？”

“少臭美了。”郗颜吓了一跳，想推他进去，手伸出去又不好意思碰他，心急之下索性抬脚踢他小腿，态度恶劣：“你暴露狂啊，着急脱什么衣服，你给我穿整齐了再出来。”

温行远被她转身的动作逗笑：“我都不介意，你不好意思什么。”

“替你不好意思。”郗颜回厨房继续煮粥，等把米捣鼓进锅里，忍不住骂了句：“流氓啊。”

等待的时间里，郗颜到衣柜里翻出一套以前郗贺留在她这的衣服，听到浴室的水声停了，她扬声喊：“我这有我哥的衣服，你要不要先将就一下？”没有回应。然后，浴室门打开，围着浴巾的温行远大摇大摆走出来。

郗颜随手把身后的靠垫扔过去，“有没有点羞耻心？能不能别这么放荡？”

温行远朗声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扑上来啊？”

郗颜把衣服甩过去：“穿上。”

她都三年没回家了，衣服自然是压箱底的货色。

“都快发霉了你让我穿？”温行远嫌弃地拿开：“不要。”

“那就穿一身酒味的吧。不过，为免把我熏醉了，”郗颜瞪他一眼：“慢走不送。”

“多少人想看都没机会，你不把握一下？”温行远无视她的逐客令，贱贱地说：“我身材还不错，不信你检验。”说着人已经凑到郗颜面前。

郗颜拿抱枕招呼他的俊脸，“谁要检验，自恋狂。”说完不再理他，去厨房端粥。

注意到她泛红的侧脸，温行远满心愉悦的笑起来。结果，等郗颜把粥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笑不起来了，“这是烧焦的节奏吗？你确定我吃完不需要去医院？”

“哪那么多废话。”郗颜“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反正我这离医院近，走路三分钟，放心吧，方便。”说完转身进了主卧，准备为醉鬼打扫战场。

温行远正在对那碗卖相着实很差的粥做心理建设，门铃就响了。他如获大赦地起身。

郗颜以为是郗贺，从卧室探出头来：“你不是说我哥晚上才来吗？”

温行远以为是酒店给他送衣服的人：“这个点他应该还在G市呢。”话语间，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韩诺。

待看清面前衣衫不整的温行远，他神色骤变。

事后很久，郗颜依然记得这个清晨，眉宇间郁色深浓的韩诺与神色清淡的温行远对峙的场景。

率先开口的是温行远：“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明明是在替郗颜解释，可目光却似有重量，沉甸甸地落在韩诺身上。

如果韩诺的脸色不那么难看，或是回应一句：“我什么都没想。”郗颜觉得那天的结局应该会不同。可是，他却说：“我在楼下等你。”

他甚至没有勇气踏进这个她和温行远共处的房间里。

郗颜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韩诺转身走向电梯，等里面的人出来后，他走进去，直到电梯门关上，他都没有回头。

酒店服务生见到裸着上身的温行远，上前确认他的身份：“请问是温行远先生吗？”

温行远伸手接过袋子，在他拿来的单子上潇洒地签上自己的大名。

短暂的沉默，似是在压抑什么。

片刻，温行远极缓慢的呼出一口气，他朝郗颜伸手：“过来。”

郗颜有一瞬的迟疑，但还是走过来。

温行远的手近在咫尺，她却没勇气去握。

温行远没有坚持，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感情不能模糊，必须清清楚楚。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

郗颜抬眸，在他眼中看到那个几乎脆弱到狼狈的自己，一如三年前。而那双并不陌生的黑眸里依旧写满鼓励。

郗颜在他的注视下逼退泪意，“那我去了。”

温行远没说话，也没松手，只是静静看着她。就在郗颜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他却伸手揉了揉她蓬松的头发，“别做傻事。”

他的声音清亮而温和，仿佛忽然间起了风，吹动心头无数树影，吹散郗颜胸臆间斑驳的迷惘。然后，她弯唇笑起来：“好啊。”

温行远松手：“去吧，我等你。”

韩诺倚在车前抽烟，烟雾缭绕中让人看不清表情。见郗颜出来，像是担心她下一秒会因后悔转身离去似的，他掐熄烟，疾步上前扣住她手腕把人塞进车后座。

韩诺跟着坐进后座，看着郗颜，等着她否认。

但她没有。

“我以为三年前就是结束，我以为我们没有彼此会比在一起更好；我以为，只要你幸福，我怎么样都可以。”事实却是，当你身边站着一个毫不逊色于我的人，我接受不了。眼晴如浩瀚的大海，深沉地落在郗颜身上，韩诺吐字艰难，“可不可以，重新开始？”

“决定分开的是你，甚至没一句解释。”没有想像的难，郗颜直视他的眼睛：“我被爱情抛弃的时候，你和谢远藤站在一起。当时我不明白，怎么你忽然就变了。现在，答案对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能想到你是有苦衷的，可你不该连让我选择的权力都剥夺了。韩诺，你可以说结束就结束，我却不能因为你想开始就像没受过伤一样重新开始。”

“不是我们的错，和我们根本就没有关系。”韩诺以为郗颜会哭，可她很理智，理智到显得有些绝情，他试图用旧情挽回些什么，“我还爱你，颜颜。”

“说我不爱你，我没底气。说我还爱你，我没勇气。”郗颜眼底有朦胧的雾气，仿佛是阻隔她和韩诺的屏障：“这世上貌合神离的温暖有很多，却不是我们承担得起的。当我们之间夹杂了亲人的血，韩诺，我们还能够像从前那样相爱吗？”

“颜颜，我做不到。”再开口，韩诺的声音透出绝望一般的痛苦，“我知道我选择了最愚蠢的方法，可我并不是有意要伤害你，我以为那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你以为？”郗颜哽咽：“你凭什么替我选择？”

“我错就错在自以为是地替你做了决定。”干净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韩诺的嗓音浸染上无可奈何的凄然，“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开，一米，一百米，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我告诉自己，只要你回来，我决不放手。我日复一日地等，一年，两年，直到你出现。”

郗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哭着说：“何止是一百米，我走了七千里啊，韩诺。”

她也曾等，傻傻地站在机场大厅，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别人的聚散离别，用最彻底的绝望，等他挽留。然而直到飞机起飞带她离开A市，去到整整七千里之外的古城，他依然没有一句话给她。

时隔三年，他才说：重新开始。

可是，怎么开始？

滚烫的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郗颜泣不成声。

韩诺把她拥进怀里，抱紧：“对不起。”

对不起。出口，就是伤害。

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那些她试图用酒精麻醉自己的日子，那种无论清不清醒都存在的疼痛，每一样，都足以磨灭一段爱情。

当咸涩的泪浸湿韩诺胸前的衬衫，他的眼晴也红了，如视珍宝地捧起郗颜的脸，他轻柔吻上她的眼，然后缓缓地下移，最终落在那想念以久的唇上，强势而辗转的深深吻住。

那气势太过直接强烈，让郗颜几乎弃守投降。然后，一张五官轮廓清晰的面孔蓦然浮现，拉回她残存的理智。郗颜用尽力气把韩诺推开，拒绝道：“不要这样。”

韩诺却不松手。

郗颜也不挣扎，任由他抱着，“妈妈走的时候，我跪了一整晚，我请求她原谅，原谅我不能放弃你，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以为你懂，可你不要我了。我等到最后一刻，直到机场广播一遍遍地催促登机，你都没来。”

走的那天，郗颜站在侯机厅里，等待韩诺像小说里的男主角那样，在最后一刻出现，阻止她离开。广播里一遍遍念着她和温行远的名字，郗贺频繁看表，温行远静坐不语，而她，终于失望了。

“哥，我走了。”郗颜在郗贺怀里轻声的告别，然后，任由温行远牵她的手，登机。

然后，就是三年。

此时此刻，郗颜到底还是挣开了韩诺的怀抱：“事实证明，没有彼此，也不会怎么样。所以，就这样吧。”

无论是爱，亦或是留恋，都到此为止。

是的，总该有个终点。

韩诺看着她推开车门，渐行渐远。他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直到谢远藤出现。

拉起韩诺的手覆于左胸口，谢远藤妆容精致的脸上疲态尽显，“三年前你说，爱情有很多种，但母亲只有一个。我以为你们真的结束了，我以为平淡也可以有爱，退一万步，哪怕你把我当成她的替身，我也心甘情愿。可你忘了，我是个人，是个女人，我也会疼。”

本以为被他接受是迟早的事，然而用尽全力，依然得不到回应。

谢远藤笑着哭了：“我甚至不敢奢望你爱我，原来这样也不行。”

在爱里，不是只要谦卑就可以。

唐毅凡和季若凝去度蜜月，温行远和郗颜去送行。

季若凝挎着郗颜的胳膊走在前面：“别再和过去较劲了，用时间和新欢淡化一段感情，才对得起自己。”

郗颜下意识回头，恰逢和唐毅凡走在后面的温行远正好朝她的方向看过来，视线在半空中相遇，她匆忙转过身。从早上她见过韩诺，温行远就没主动和她说过话，但也没提要走，只是在她的小公寓里看书，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似乎是在生气。

“我不能拿他来试，这对他不公平。”郗颜轻声叹气，“你不知道他有多好，我不能伤害他。”

“你的顾虑简直莫名其妙。只要你和他在一起时是真诚的，何来伤害一说？爱情是两厢情愿的事情，没尝试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适合。我相信即使最后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也不会怪你。”

“失去比没得到过更难过，我怕……”

“你这是什么心理？他哪里不如韩诺？你能爱上韩诺，他怎么就不行？”季若凝想给她两下子，打醒她。

就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郗颜犹豫，况且，“他什么都没说过。”

季若凝“扑哧”一声乐了：“原来你在纠结这个啊。”

郗颜推她：“你小点声。”

“还用说吗？他的行动难道不是最有力的证明？我对你的智商表示着急。”季若凝简直不想和她作朋友了：“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对韩诺用情多深，我是说曾经，曾经啊，他没乘虚而入，只能说明他心疼你，不愿让你为难。”凑到郗颜耳边，她悄声说：“听毅凡的意思，温行远喜欢你挺久了。”

那天的最后，季若凝说：“既然知道他的好，就说明他值得你冒险。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郗颜沉默了。她不知道，川流不息的机场大厅里，温行远站在不远处，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她的背影，只觉再看一眼，就会克制不住的拥她入怀。

这么多年了，不是不气妥的。温行远也曾想过：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走进她心里，只有不言明一切才能长久地陪在她身边。可他在试过之后发现，那不行。

对于郗颜的爱，或者绝对，或者零。温行远实在没办法折中处理。

从机场出来，郗颜说买花，温行远就知道她要去哪里了。

墓地四周松柏成行，清香随风飘动，香水百合在这片宁静中有种凄然的美。把花放在墓前，郗颜跪坐下来，把脸轻轻贴在冰凉的照片上，“妈妈。”

伴着这声哽咽，她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温行远蹲下来，以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

“伯母，好久不见，我是行远，我陪小颜来看你。”他边说边把郗颜的手握在掌心，大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地按压，“虽然小颜三年没回来，但她很想您，每时每刻都想。我知道您没有怪她的，可她却固执地不肯原谅自己。”

郗颜把脸埋进他肩窝，任泪水滴落在他颈间的肌肤上。

她的悲伤和无助，早已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无需掩饰。

“小颜挺好的，您别担心。她吃得好，睡得好，您瞧瞧，都长胖了呢，死沉死沉的，我都抱不动了。”温行远搂紧她，试图以身体的温度分担她深埋于心的伤痛：“您可得替我说句话，这丫头没事就作我，有气儿全往我身上撒，这都赖上我了。”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他低低笑，“我说错了吗，敢作不敢当啊。”

郗颜破涕为笑：“不嫌丢人，大男人还告小状。”

温行远像哄孩子似的轻拍她背：“谁说告小状是女生的专利了，你这是性别歧视。”

郗颜顶嘴：“我对你的歧视不仅仅是性别这一方面。”

温行远坏心地用力搂她，勒得郗颜哇哇叫。等她情绪平复了，温行远才再度开口：“小颜，不要太苛求自己了，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这是被允许的。”伸手将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将她的手紧紧握在他宽厚的手掌中，“阿姨的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的自责没有道理。离开的人不能回来，身边的人都还在，惟独你不好。三年，什么该放，什么该忘，该明白了。勇敢一点，只需要勇敢一点就可以了。”

郗颜抬头，只觉此刻面前的温行远那么陌生。那个喜欢与她斗嘴的男人，此时成熟又稳重，如墨浸染的黑眸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似在无形中给她力量，如同他的臂弯，妥稳而有力。

终于，她说：“谢谢你。”

温行远唇边的笑意犹在，眼底却隐有失落。到底，他等来等去只换来一句“谢谢”。

回去的路上，温行远接了个电话，之后告诉郗颜，“我得回G市，不陪你等郗贺了。”

郗颜发现他神色微有变化：“出什么事了？”

手上打着方向盘，温行远笑：“有份重有的合同需要签字。”

郗颜就没再追问。到了公寓楼下，她轻声说：“那我上去了，你开车小心点。”

温行远“嗯”一声，又在她推车门的瞬间扣住她手腕，“小颜？”欲言又止。

郗颜回身看他，“有事啊？”

温行远深深看她一眼，“乖乖在郗贺那呆着，我过两天回来陪你。”

他说“陪”，不是“看”，郗颜敏感地发现他的措词很微妙。车内空间有限，此时他又前倾着上身，导致两人距离很近，郗颜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长睫毛轻轻的闪动，而她的目光则是不得其解的问号。

温行远却只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还赖着干嘛，还得我送你上去啊？”

尴尬又略为暧昧的气氛一扫而光。

郗颜打开他的手：“手这么欠呢。”

温行远忽然倾身上前，快且轻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与她惊慌失措的目光相遇，他平静地问：“你还要回避到什么时候？”

温行远到达G市时，恰逢郗贺开会回来，他连家都没回，直接来接郗颜。

兄妹俩三年没见，郗颜远远看见他的车，眼泪就在酝酿了。

郗贺下了车，直接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郗颜的眼泪直接落在他胸口：“哥。”哽咽的。

“傻丫头，终于把你盼回来了。”郗贺把她手上的包放进后座，把她的人塞进副驾：“走，回家。”

任由他帮自己系着安全带，郗颜半撒娇半抱怨：“干嘛非得跑一趟，我直接过去就可以了，还怕我找不到路吗？”

“虽然这个妹妹有点淘气不听话，可终究养了这么多年，总得上点心照看着吧，真走丢了上哪找个一模一样的啊。”郗贺宠爱地掐了下她的脸蛋，“好像瘦了。”

“减肥呗。”郗颜孩子气的笑，“你也瘦了，不过更帅了。”

郗贺偏头笑，“风采依然吧。”

郗颜不吝夸张：“没错，郗副局。”然后轻轻靠在哥哥肩头，享受久违的温暖。

半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郗贺独居，公寓是一百多平的三室两厅，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宽敞的客厅装潢得简单而典雅，素净得贴近大自然的木墙，木地板，让人体验到一种繁嚣中的恬静，隐隐渗出几许禅味。

郗颜换鞋进屋，四周环视了一圈，悠闲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按着遥控器，“这种淡素的色调确实适合你。”

郗贺换了家居服出来，一脸笑意：“我小妹的手笔，质量保证。”

郗颜拉他坐下，下巴轻搭在他肩上，“一到大研镇，我就喜欢上那里的小木屋，古色古香的，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所以设计你这房子时，我就注入了木和大自然的元素。”

郗贺由衷的夸奖：“行远说你的设计从不盲目跟着潮流走，而是随心随性，拿到设计图时，我才真的信了。一直想当面告诉你，我很喜欢。”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想着反正是自己的房子，不妨让她拿去当试验品，没想到结果出乎意料，有着自然美感的禅意设计令郗贺对郗颜刮目相看。

“去看看你的房间。”郗贺还记得她以前老是抱怨房间的窗子小，所以买下这处房子后他特意留了有落地窗的房间给她。

郗颜意外：“我的房间？”

“行远设计的。”

“他？”

“没想到吧。”郗贺话里有话：“他在国外期间学过一段时间室内设计。”

为了离你更近，他做的何止这些。

但是，郗贺没再多说，他相信，对于温行远的心意，郗颜该懂了。

郗贺很忙，并没有多少时间陪郗颜，但他还是尽可能地推掉晚上的应酬，回家陪她吃饭。白天，郗颜就一个人在家，听音乐，看碟子，无聊了就带郗贺养的一条名为“皮球”的沙皮狗到中央公园散步，偶尔也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总之，小日子过得惬意而放松。

这期间温行远发过一条短信来，就是他回G市那晚，除了告诉她，他到家了，并没有对那一吻作任何解释。后来他和郗贺通过电话，听郗贺的语气像是在谈公事，但直到挂断前，没有叫她听电话。

郗颜如释重负。

可是，又忍不住一遍遍咀嚼他的话，他说：“你还准备回避到什么时候？”

不是逃避是回避，似乎认定了她洞悉了他的心思。

郗颜很想反问：“你坚持了多久？准备什么时候放弃？”却没勇气。

有些感情，不去挑明，或许还可以不朽。一旦出口，也许就意味着结束。

郗贺要回局里一趟，换了衣服出来就见郗颜抱着皮球在客厅发呆，他走过去拍拍她的脸：“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郗颜回神，“干嘛呀？”

郗贺蹙眉：“和行远吵架了？”

“啊？”没想到话题扯到了温行远身上，郗颜否认：“我俩一直和平共处，怎么会吵架。”

和平共处？郗贺直看向她眼睛：“小颜，你不会到现在都没发现行远的心思吧？”

郗颜一愣：“你，知道？”

郗贺叹了口气：“如果我不知道，怎么可能同意他带你去古城？”

“那，至少三年了是吗？”

“何止。”

两个字，竟有心酸的意味。

留下犹自发愣的郗颜，郗贺出门了，想想又觉得不放心，他还是拔通了温行远的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温行远才接，他应该是在出席什么应酬，隐有乐声和人声，郗贺问：“在外面？”

“被老爷子押来参加一个酒会，正准备溜呢。”温行远说着人已经出了宴会厅，边下楼边问，“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事啊？”

郗贺连铺垫都省了，直切主题：“小颜在古城时，你一天到晚的想，现在她人就在我这，你倒躲在G市不露面了，怎么个意思啊这是？”

“我倒是想怎么，也得有机会啊。”想到他每次打郗颜的手机都被告之对方关机，温行远的语气很无奈：“我那天没把持住，把她给亲了，然后她就躲着我，手机都不开。”

郗贺一听就乐了：“胆大包天了，敢对我小妹动手动脚。她没和你翻脸啊？”

温行远笑：“我腿脚利索溜的快，她没来得及。”

郗贺的笑声更大了：“那你是该躲一躲，免得她控制不住卸你胳膊。”

温行远啧一声：“能不能盼我点好？我这都快火上房了，你还在那幸灾乐祸的。”

“我是为你高兴，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突破。”郗贺边笑边问：“这不都有实质性进展了嘛，怎么停滞不前了，不是你风格啊？”

温行远伸手扯松领带，“我能硬来吗？多少年都等过来了，要是在这个时候搞砸，我可真是对不住自己。”

“小颜看似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谁待她好，她拎得清。所以，你应该有信心，在她心里，你和别人不同。”

温行远自嘲一笑：“那也敌不过韩诺在她心里的份量。”

郗贺一下子敏感：“他们见过面了？”

“不止见了一面。那位现在才想通，要挽回。”

郗贺有短暂的沉默，然后说：“晚了。”

刻骨铭心是重要，却不代表不会被平淡但却坚定的感情取代。

“如果你有一丝犹犹豫，趁早放手。你让我把话说完。”郗贺制止温行远，继续说：“你说喜欢小颜，不念她与韩诺的过往，我信你，让你把她带走，我寄的希望不是你抚平她的伤，而是给她幸福。关于你，在小颜面前我只字不提，目的是要她自己把心掏空后，再全部给你。行远，爱了却爱不起，是最大的伤害。小颜不能承受第二次。而对于你们，我所期待的是，给彼此一个坚定不悔的，爱情结局。”

次日，郗贺来到办公室时，办公桌上摆着华诚建筑公司申报特级资质的材料。他和温行远通过电话，下午与事先约好的资深监理去了华诚正在施工的工地。

华诚建筑当家作主的正是唐毅凡，由温行远掌舵的温氏集团旗下子公司华都地产正在参与A市一项工程的投标。由于华都不属本地企业，为增加胜算，计划与华诚合作。

然而问题在于，这个工程关乎A市整体规划，承建的建筑公司必须是特级资质，华诚现下恰恰不具备这个条件。华诚的申报资料早就提报上去，但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上面迟迟没有回复。

温行远多方努力无果，只好请郗贺出马。

唐毅凡远在国外，接到温行远的电话不得不提前结束蜜月旅行，搭凌晨最早的航班赶回来，下机后连老婆也顾不得送直奔工地，刚好与郗贺同一时间到。见到郗贺，唐毅凡笑着迎上去，“欢迎郗副局审查工作。”

郗贺与他握手，眉宇间透着自信与刚正，他直言不讳：“虽然有行远这层关系，我还是会公事公办。”

唐毅凡也笑，“我还就怕您不公事公办。”

没有过多客套的寒喧，郗贺把随行的监理介绍给唐毅凡，“这位是张监理。”

唐毅凡也介绍自己身边的监理：“李铭。”

然后，一行人戴上安全帽，开工。

郗贺听着李监理的讲解，不时与张监理交换意见，频频点头，看完手中的资料，他问唐毅凡：“厅里一直没有任何公文下来？”

“初审结果一周后会在网上公布，但是上面还没派人下来评估。”这次的工程关系重大，无论对华都还是华诚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唐毅凡深怕有闪失，所以也是格外着急。

郗贺没有再多问什么，独自走到一边打电话，再回来时忽然问：“华诚的法律顾问是韩诺？”

他问得突然，表面看来也与华诚申报资质没有实质性的联系。但凭温行远对郗贺的介绍，唐毅凡有理由相信，这个时候，郗贺不会问与工程无关的问题，他坦言：“华诚与仁恒律师事务有三年的合约。”

而仁恒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是韩诺。

郗贺微微笑了笑，“难怪华诚的事故记录为零，韩律师的确不错。”

唐毅凡觉得郗贺话里有话，“不是韩诺，华诚的事故记录也是一样。”

郗贺似乎没听见，转头与张监理讨论专业问题。

张监理递上即将竣工的工程报告：“各项标准都达标，评估完全可以通过。”

郗贺接过评估报告翻看：“进度怎么样？”

“工程已接近尾声，如无意外，十天之内可以竣工，比合同签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月，华诚的诚信完全值得信任。”张监理应该是满意的，因为他笑了。

郗贺却是话锋一转，半玩笑半认真地问：“听说李监理与唐总私交不错。”

“郗副局说笑了，请相信我能力的同时也信任我的职业操守。”李监理语气坚定。

“那是自然。”郗贺合上手中的资料，微笑，“辛苦了。”然后看向唐毅凡：“办公厅明天会派人来做评估，如果进展顺利可以赶上这次的初审。”

唐毅凡还在思考韩诺和资质之间的联系，郗贺却没再提及半个字。

季若凝回家后第一时间给郗颜打电话。

郗颜还不知道华诚申报资质的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计划玩半个月吗？”

季若凝简明扼要地把华诚和温氏合作投标的事说了，末了问：“这么大的事，温行远没和你说？怎么我觉得，他把这么大的投资放在A市，和你脱不了关系？”

郗颜坐在窗前晒太阳，她轻轻搅着咖啡，正向，逆向，反反复复：“你能别把和温行远有关的事情都往我身上套吗？他是集团掌舵人，投资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说他对你是认真的啊。”季若凝却和她不同频：“这么极品的男人，换别人早扑上去了，就你还在这犹豫不决。怎么样了你们，我离开这段时间有什么进展吗？”

“你能别这么八卦吗？你老公要做工程了，你还不想想怎么为设计院拿下这个项目。”

季若凝轻声笑，“有你在，我才不担心这个设计会落入别的设计院手里。”

“别扯上我，温行远可是公私分明的人。”见季若凝的笑声，郗颜微微嗔道：“吃笑药了啊？”

“温行远可是公私分明的人。”季若凝学她说话，末了不忘评论：“好了解好信任的语气哟。”

郗颜恨不得掐死她。

季若凝还添油加醋：“我有预感，温行远要苦尽甘来了。”

郗颜开始怀疑季若凝是不是把温行远视为男神了，怎么句句都向着那位？

一周后，华诚建筑出现在网上公布的特级资质初审企业名单中，身为人妻的季若凝兴奋地给郗颜打电话，约她晚上聚聚。

晚上八点，一身休闲服的郗家兄妹出现在“上游”私人会所。

华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通过初审，郗贺帮了很大的忙，面对唐毅凡真诚的道谢，他不以为然的笑，“要是评估通不过，我也无能为力，只不过之前有些误会。”

“误会就好。”唐毅凡也是久经商场，不难听出话外之音，却因顾及郗贺的点到为止，也是避而不谈：“郗贺，我敬你一杯。”

郗贺含笑举杯：“现在万事俱备，我就等着你们兄弟俩联手拿下这个工程，千万别让我挑出刺儿，否则我可手下不留情。”

“保证完成任务。”唐毅凡也举杯，爽快地一饮而尽。

这时，包房的门被服务生推开，唐毅凡批评来人，“你这速度和蜗牛有一拼。”

“你以为我开飞机啊。”目光在郗颜身上掠过，温行远潇洒自若地走到郗贺身边坐下，。

郗颜事先并不知道他要来，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控制不住的紧张起来。就在几天前，温行远在凌晨打来一个电话，半梦半醒间郗颜听见他问：“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她不明所以：“什么答案？”

“我说过的四种朋友，你选哪一种。”男人低沉暗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迷人，郗颜睡意全消。

温行远并不催她，沉默着等了很久，久到郗颜以为电话那边没有人时，他才继续：“有些话我从未说过，但我的行动已经证明了一切。小颜，我比你想像中等得更久。答应我，好好想想，我不想就这样被判出局。”

不要就这样，连开始都没有，直接结局。

原来，竟是真的。

在郗家几乎陷入绝境之时，他忽然回国，与郗贺一起操办母亲的葬礼，同时以温家的影响力，动用一切可动用的关系为父亲赢了官司，然后，在她颓靡之时将她带去古城，一陪就是一年，即便离开，也把她托付给了好兄弟张子良。

每一通电话，每一句调侃，每一言，每一语，都是不动声色的关怀。

郗颜以为，他是因为与郗贺的兄弟情义。

原来，都是她的自以为是。

挂了电话，郗颜彻夜未眠。

她有多百转千回，就对韩诺有多念念不忘。温行远有多懂她，就有多怒不可抑。他端起酒杯，仰头干掉，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火辣辣地直烧进心里。

都说酒越喝越暖，然而此时，再多的酒也不能温暖温行远冷掉的心。如同感同身受他的情绪，郗颜蓦地转过头，那双淡冷无波的眼眸落入他眼底。

想躲，却无处可逃。就这样，对峙。

终于，温行远败下阵来，他收敛流露太多的情绪，“怎么，几天不见陌生了？过来。”

低沉浅笑的声音很平静，郗颜犹豫了几秒，还是起身坐到他旁边：“为了那块地过来的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懊恼于自己找了个最烂的话题。果然，温行远也对她的开场白不满意：“你觉得是就是。”见她沉默，他又于心不忍，亲昵地敲了下她脑门：“从我进门就躲在那不吭声，怕我啊？”

郗颜没躲开，瞪他，“显你胳膊长啊？手真欠。”

“反正比你长。”温行远挑眉笑，背靠沙发的样子透出几分慵懒，伸展开的长腿还故意在她面前招摇地晃了晃：“腿也是。”

男人一双黑眸如清冷夜空闪烁的繁星，亮得慑人。郗颜看着，眼里竟有了笑意，“我腿也很长。”

“比比？”

“谁怕谁。”

幼稚的，像两个孩子。

温行远似乎忘了那个关于朋友的问题，郗颜的样子也像并不知晓他的心意。然而，他眼眸中隐忍的忧虑，她笑意里故作的轻松，都令答案昭然若揭。

“哟，这么默契啊。”唐毅凡把注意力转移到两人身上，暧昧地眨眼：“颜颜，我这个兄妹好歹也是钻石级的单身汉，你们俩这男未婚女未嫁的，凑合一下怎么样？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你凑合一下收了他？”

温行远伸腿踢了他一脚，面上却是但笑不语，一副等待被接受的温顺样。

季若凝则移坐到唐毅凡身边，附和道，“什么凑合将就的，明明是郎才女貌啊。”

这话对温行远来说真是顺耳极了，他毫不避讳地朝季若凝竖大拇指，表示认同“郎才女貌”的夸奖。

郗颜恨不得给季若凝两下子：“显你成语学的好啊。”

至于与郗颜同根生的郗家大哥，没有半点要维护小妹的意思，眉眼含笑的样子像是在说：行远，你看着办吧，喜欢就带走，完全不用顾虑我。

温行远直看向郗颜，他依然是慵懒的姿态，目光却专注的似乎下一秒就能把她灼伤。郗颜看着面前这张轮廓分明的脸，心跳加快，然后，听见他问：“要不，我们顺应众意？”

换作从前，郗颜肯定会挤兑他几句，比言语刻薄她向来和温行远不分上下。然而这一次，哪怕温行远刻意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掩饰，眼神却骗不了人。

太认真。

郗颜匆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慌不择路。

唐毅凡和郗贺都以眼神提醒温行远追出去，他坐着没动。季若凝见状有心跟出去，他没让，“别逼她。”

三个字，是他爱的宽容。

郗颜当然不是真的要去洗手间，而是径自出了会所，蹲坐在门前长椅上。古城一年，与温行远相处的点滴如同慢镜头回放一样，一幕幕地浮现眼前。

初到古城，面对她的颓靡，他温柔承诺：“有事就找我，随时。”

她从喝黑咖啡演变到喝烈酒，他轻声安慰：“有些人，不是你舍不得，就不会失去。”

当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他们可以像相交多年的好友一样站在酒吧前调侃对方，他笑言：“再攻击我，我就没有义务保持风度。”

那时月色很好，他们如此相处，如同与另一个人自己，初相遇。

整个世界，都为之美好。

其实，一千多个日子的自我放逐之后，郗颜变了许多，至少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执着什么，甚至决定从古镇回来前她都在想，如果再见韩诺，要和他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爱过我，无微不至。

也谢谢你放弃我，毅然决然。

本已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唯独没预料他会说：“重新开始。”而她的拒绝，他根本视而不见。

温行远以为郗颜关机回避的，是分别那天他情不自禁的那个吻，却不知道，郗颜逃避的，是韩诺一条接一条的挽回短信。

“时光的某处角落，我们的脚步曾那么近，不知该怪天意弄人，还是感叹自己的脆弱与不够坚持，当幸福如流沙一般从指尖流走，颜颜，我谦卑地祈求一切还可以回头。”

“如果时光可以倒回，我不会放开你的手。颜颜，不敢开口请你原谅，只想告诉你，‘我爱你’请给我们的爱情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

每次开机，韩诺的短信就会涌进来，郗颜看过，然后删除。可这样的无处不在，心里能没有半点涟漪吗？毕竟那是她倾尽全力爱过的人。

叹息声中，郗颜用双臂抱住自己，纤细的背影，脆弱的姿态，孤单而无助。

渐近的脚步声惊扰到她，当一件带着男性气息的外衣披上她肩膀，郗颜抬头。

柔和晕黄的路灯下，身穿浅蓝衬衫的男人气场温暖，眼神沉静。

视线相接，他说：“颜颜，我让你为难了。”

为难？郗颜怔忡了一瞬，随即苦笑，“是啊，好为难啊。”

明明三年前就失去了，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感觉到割舍的疼？

然后，耳边相继响起两个声音：

温润沙哑的是韩诺，他承诺她：“颜颜，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低沉磁性的是温行远，他告诉她，“小颜，我一直在你身边！”

前者请她：“给我们的爱情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后者问她：“告诉我，我们属于哪一种朋友？”

胸臆间柔软的角落被浸湿，郗颜几乎哽咽难言，但她还是清晰地说：“我们回不去了。”

韩诺把她的脸扳过来对准自己，似乎要她的眼晴里看到言不由衷，却失败了。他沉默着揽她入怀，双手抱紧，如同诀别。

可是，隔着不远的距离，有人站在会所门口，犹自苦笑。

第三章：曲终人将散

爱情在经历一场疼痛的奔忙过后，难免在彼此心上留下一道伤。当他们不再等待不可能的发生，终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清晨，高速公路上的车还很少，薄雾笼罩下郗颜用力踩油门。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道路两旁的树叶绿油油的，雨珠露珠合为一体。郗颜就在这样的勃勃生机中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宅。伴着清新的空气，她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

藤椅上躺着的人，眼睛轻闭的样子像是睡着了。暖暖的阳光透过屋前的柳树，折射出斑驳的晕光，投射在他安详的脸上。时光就此停驻，仿若一幅流畅婉约的水墨画。

郗颜站在门口，眼眶酸的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父亲还是记忆里慈祥温和的样子，唯有数不清的头顶白发昭示他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而她，郗颜告诉自己：你该长大了。

郗颜仰头，谦卑的姿态似是在请求无边无际的天空包容她的难过和自责。直到逼退眼中泪意，她才一步步走过去，行至近前，小心的伸手为父亲拉了拉身上的薄毯，微凉的手轻握住那张宽大的手，哽咽轻唤，“爸爸。”

郗闲鸣向来觉轻，郗颜推门时他就醒了，只不过他以为是照顾他的老林，就没理会。听到细若蚊声的轻唤，他的眉头蹙起时，眼睛已睁开，待确认眼前的人是女儿无疑，灰暗的眼神闪过一丝光亮，“小颜？”

郗颜在他怀里，泪如雨下。

郗闲鸣轻拍她的背，犹如在哄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姑娘：“回来了就好，爸爸的小颜，从小就贪玩。”

就这样轻易被原谅。

郗颜几乎泣不成声，“爸爸，对不起。”

郗闲鸣重复着轻拍她背的动作，声音也已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在失去妻子的日子里，父亲是多么需要她陪在身边，可她却视A市为伤城，选择了逃离。为了一份遗失的爱情，为了自己心里那一点点的伤痛，放弃了本就所剩无几的一切远走他乡。这一刻，郗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自私。

三年前走的那天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去送机的郗贺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爸说，如果离开可以让你快乐起来，就走吧，只是别忘了，他会在家等着你。”

第二句：“不要拒绝别人的关心，在陌生的地方是需要朋友的。相信哥哥，这个世界上依然有无私爱你的人。”

一个是给你生命的父亲，另一个，郗贺指的就是温行远。

可惜，郗颜忽略了哥哥话里的深意。一如现在，她选择性忽略了A市，确切地说是G市的那个人，在乡下老家住了下来，陪郗闲鸣聊天，散步和下棋，甚至还向老林学习厨艺。看着父亲脸上渐多的笑容，她觉得心里那点所谓的伤痛已是不值一提。

可是——

乡下的夜极静，郗颜却睡不安稳。她常常作梦，梦见母亲的身影倒在刺耳的刹车声里，几乎是同时，街道上原本亮的好好的路灯尽数灭掉，那种世界陡然变黑的转变，惊出她一身冷汗。

这一晚又做了同样的梦，郗颜被太过真实的梦境吓得惊叫出声，就在她弹坐起来的瞬间，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按住：“怎么了小颜？作恶梦了？”

是郗闲鸣。

郗颜大口喘气：“爸爸，你怎么还没睡？”

“你从小睡觉就不老实，大了也一样，总是踢被子。”郗闲鸣说着，摸了摸她睡的乱乱的长发。

郗颜拥着被子依偎到他怀里：“爸爸，小颜不走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傻丫头，你留在这乡下不是要闷坏了，爸爸老了，喜欢安静，你想去哪就去，只要抽空回来看看，爸爸就开心了。”郗闲鸣轻叹了口气，不似惆怅般的忧郁，更像是放心的慰然。

“那你回市里吧，哥哥在那，我们也放心。”尽管郗贺安排好了一切，有专人照顾父亲，可身为女儿，郗颜到底更细心些，怎会不知父亲的孤单。

郗闲鸣还是摇头，“郗贺当时也不同意，是我坚持回来。”轻搂着女儿，他的目光投在那张全家福上，声音有些飘忽，“年轻的时候忙创业，什么浪漫的事都没为她做过，就连蜜月旅行都欠着，你妈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怨我的。那时候以为会有大把的时间弥补，可谁知道，等我闲下来，她却走了。爸爸老了，哪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好好陪她。你妈喜静，这里，再适合不过。”

这一晚，郗闲鸣说了很多，面色平静，眼神温柔，似乎妻子并没有走，而是站在某个看得见的角落，静静陪着他。而在郗颜眼中冷清寂静的家，因为父亲的思念，变得温暖起来。女孩子安静地趴在父亲怀里，像小时候撒娇非要他讲故事一样，不知不觉安稳入睡。

生活就这样回归平静，郗颜打电话回公司续了假期，一直在乡下住到七月。这期间，郗贺每个周末都来，他从来不提温行远，只是陪郗闲鸣下棋聊天时，端起兄长的架子“教育”郗颜：“老大不小的人了，对自己的事上点心。”

每每这时，郗颜总是趴在郗闲鸣肩头，抱怨：“你看他啊，嫌弃我呢。”

郗贺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一下：“就会告小状。”

郗颜笑嘻嘻的：“还不都是你惯的。”

郗贺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好：“你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夕阳的余辉洒在乡间小院里，一家三口的身影倒映在地上，有种静然安稳的感觉。

次日清晨，A市。

天刚放白，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韩诺倚在车前抽烟，昏暗朦胧的街景更衬得俊逸挺拔，惟独轻聚的眉心，昭示着他隐隐的心事。

谢远藤醒来时正半躺在副驾席上，身上披着韩诺的西装。她抬腕看了看时间，下车提醒，“今天天裕的案子开庭。”

韩诺掐熄了烟，淡淡笑，“时间还早。”

谢远藤随手拢了拔头发，望向江面。晨光下无波无澜的江水泛起晶亮的光，晃得眼睛无法直视，一如她的心，在郗颜回来后，再不敢去探究韩诺所想。确切的说，韩诺的心意从来都是明确的。他爱郗颜，只爱郗颜。

这唯一的答案伤了谢远藤的心，可她除了表现的若无其事，给不出第二种情绪。

一厢情愿的人，没有资格抱怨。

暗自伤感中，一件西装披在她身上，韩诺说：“早上凉，别感冒了。”

这样温柔体贴的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谢远腾心中一暖：“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韩诺拒绝：“不用了，一会直接回事务所。本想送你回家的，看你睡得挺香，就没叫你。”话至此，他停顿了下，“以后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昨晚与客户谈合约，客户不依不饶地劝酒，谢远藤怕自己出丑，趁着清醒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给韩诺打电话。她只记得他来时，自己已经吐了两次，直到他微笑着挡下酒，将她扶下楼带进车里，她的心才落下。

此时闻言，谢远藤赧然：“又麻烦你了。”

韩诺笑的宽容：“何必见外。”

看着他眼底的青色，谢远藤隐隐心疼：“你这段时间太累了，等案子结了，休息一下吧。”

韩诺依然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没事。”然后侧过脸看她，“设计案怎么样了，该交稿了吧？”

长长的街道冷清寂静，昏黄路灯洒下的淡淡清辉也已散去，谢远藤看着眼前神情略显疲惫的韩诺，对他难得展现出的关心，微微一笑，“我对自己的稿子向来有信心，只是不知道华都是否真的信任九维。”

谢远藤是设计出身，短短几年时间，已在广告业展露头角，现在是九维创意设计部经理。旁人眼中，她是冷静又好强的女人，但是韩诺明白，为了理想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和辛苦，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她凭实力硬拼出来的，即便是在最艰难时，倔强如谢远藤也不肯接受他的帮忙，哪怕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记得三年前他胜了第一场官司，她大半夜赶完稿子跑到公寓为他庆祝，脸上的笑容那么生动，比自己的设计稿被采纳还兴奋。

“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她看着他笑，情不自禁地亲了下他的侧脸。

韩诺躲闪不及。

那晚她喝了很多酒，任他怎么劝都不听。后来，她忽然哭了，韩诺想安慰，又无从开口，只是坐在她身边轻拍她的背。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腰，“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喜欢我。”

韩诺没有说话。

醉意深浓的谢远藤当然不是真的要他回答，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是个男人都抵不住心疼，“爸爸妈妈从小就都不管我，姐姐成绩不好从来不会受罚，可我不行，我功课不好要被罚站，零花钱也没有；她工作不顺心可以回家抱怨，可我每次回去面对的只有他们的冷脸，我每个月给家里的钱他们转手就给了姐姐，好像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女儿，只是他们赚钱的工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他，“你也不喜欢我，我知道，你爱郗颜。”

那时的韩诺对谢远藤并不了解，印象中她是个强势又清高的女孩，似乎没有任何挫折和困难能把她打倒，这也是他选择她在郗颜面前演了那出戏的原因。然而那时，她那么脆弱。韩诺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不该招惹谢远藤，至少不该欠下她那么大的人情。

欠钱还有个数字，人情债，要怎么还？

思索间，谢远藤已缓缓抬起头，柔软的唇轻印在他微凉的唇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吻。怀里像无尾熊一样的女孩温柔又羞涩地吻他，紧张地浑身都在颤抖，可因为面前的男人是她爱的，所以她奋不顾身了一把。

从起初的怔忡，到后来的热烈回应，转变只在一瞬间。韩诺展手搂紧她，下一秒已是唇齿占尽，那辗转深入的急切强烈而直接。如果不是他几不可闻地喃喃了一声：“颜颜。”谢远藤几乎以为他已经爱上了自己。

郗颜的名字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淋湿了谢远藤的心，她霎时僵住。

韩诺也蓦然清醒，倏然放开她，猛地从沙发中坐起来。

“对不起。”三个字的冷意远胜过他的那声昵喃，谢远藤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推开他公寓的门，在瓢泼大雨中发疯似地奔跑。

水气再潮湿，亦不如他言语的冰冷。

韩诺站在露天阳台上，暴雨如注中，低下了头。

那一晚，下了整夜的雨；那一晚，迷离而令人心碎。

那么遥远又清晰的记忆。

韩诺收回思绪，静静看着她，“温氏和九维合作过，别想太多，尽力就好。”

谢远藤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去吃早餐吧，饿了。”

韩诺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软，开了车就近找到一家早餐店。谢远藤是真的饿了，喝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又吃了半笼包子，而韩诺只喝了几口豆浆。韩诺要回事务所准备开庭的事，谢远藤没让他送，在中心广场下了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

谢远藤不相信所谓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才会发生美好的爱情，她相信平平淡淡悠然宁静的相爱才能走得更长更远，至于那海誓山盟的约定，她认为，许在心里就好。只是，这么久了，面对韩诺对郗颜的执着，她不是不气妥。

在郗颜离开的三年里，除了她，韩诺身边没有别人。外人眼中他们是般配的恋人，甚至已到了可以将婚期提上日程的亲密爱侣，可谢远藤骗不了自己，一千多个日子里，韩诺不仅从未曾承诺过什么。对她，他始终像朋友一样保持距离，除了对她的有所求，从不拒绝。

他太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却不知道这样的温柔以待，往往会给别人希望。而谢远藤，就在这样的自欺欺人的希望里，爱了他三年不止。

今日开庭的案子被告是正大公司，温氏旗下子公司之一，作为原告律师，韩诺对于“败诉”的审判结果并不意外。视线扫过坐在最后一排的温行远，他弯唇笑了笑。从法院出来的时候，温行远表情淡淡地倚在车前，显然是在等他。

两个男人就这样迎面立在法院外的广场上，意味深长地对视，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心境。长久的沉默，谁都没有说话，唯有目光愈发地沉。

终于，沉默由韩诺打破，“相信不会影响到温氏旗下的地产公司投标。”

“凭这么个小案子就能击垮华都，我现在也不会站在这。”温行远轻笑，“明知必败无疑，你还是接下这案子，是为了打破零的记录？”

韩诺闻言也笑了，“哪儿敢啊，我现在的成份就够复杂了，明知会输还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边说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身为华诚的法律顾问，害得毅凡差点拿不下资质，这个时候再给自己制造污点，我的事务所就该关门大吉了，你认为我就这么不尊重自己的职业？”

温行远似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开始我还真没弄明白，明明十拿九稳的事怎么就过不去，想不到问题竟然出在你身上。”

忽略了他话里的讥讽之意，韩诺确认：“事前你不知道？”

“几十亿的投资你以为我是开玩笑？”温行远明明在笑，可那笑容却怎么看都透出森冷的气息，“如果不是资质的事迫在眉睫，也不必劳驾郗贺动用关系。韩诺，你面子够大。”他摸出烟，想想又没点：“相比你的坦然，你二叔韩天裕可不怎么磊落。想借正大的案子拖住我，他太低估温氏了。转告他，这次的动静小了点，下次换个能上台面的。”

温行远说完径自上车，然后又降下车窗，“他该感谢你肯授理这个案子，宁可砸了招牌还迎难而上。不过，同样的方法我奉劝你别再用，事不过三。”

当黑色宾利急速而去，韩诺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这世上除了温行远，谁还能三年如一日地保持着指点江山的霸气？

韩诺没忘，三年前郗、韩两家的案子宣判后，温行远也是站在同一地方等他。

“韩经理唱的是哪出，大义灭亲？”温行远眼神沉静凌厉，声音里有明显的怒意：“韩诺你记住，他欠下的债不是你还得了的，你最好别再插手。”

相比已接手整个温氏，成为总裁的温行远，那时的韩诺显得势单力薄：“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温行远掐熄了手上的烟，屈指弹出去：“韩家至郗家于绝地，我就至你们韩家于死地。这样的答案你满意吗？”言语间，他的脸色已经变冷，如同千年寒冰能在刹那间将人冰封至死，“郗伯父承建的工程怎么出的事故，郗伯母的车祸又是不是意外，那些口口声声要讨回公道的遇难者家属又是受谁指使，你我心知肚名。现在你和我说，应有的惩罚。韩诺，就冲你这句话，你记住，我温行远在地产界一天，就没你天启集团抬头之日。”

那时，韩诺觉得温行远太嚣张，欺人太甚，所以他说：“别把话说的太满。”

“满？”温行远笑了，几乎是一字一句：“都说：满，小即可，多则为祸。我就试试。”

韩诺直看向他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的所谓大义灭亲，对郗颜，已是放弃。我没有立场责怪你选择家人，但是韩诺，不要奢望两全齐美。当你站在高处俯看小颜走投无路，你就失去了爱她的资格。至于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你摸着胸口告诉我，是坐五年牢就能了事的吗？”

温行远的脸色彻底冷下去，他抬眼，连气质都透着压抑：“还有你二叔，他怎么往死里整郗家，我一定让他加倍还回来。提醒他，提防我，别哪天栽了都不知道该找谁。”

那不是韩诺第一次见温行远，郗颜家里刚出事时，韩诺送郗颜回家时见到温行远与郗贺站在楼下说话，临走时他拍了拍郗贺的肩，郗贺先是皱眉，随后懒懒地笑，在温行远的右肩重重捶了一记。然后，他看见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那是属于男人的鼓励和默契。

韩诺当即明白，温行远与郗贺的交情不是一朝一夕。

在郗母的葬礼上韩诺与温行远见了第二面。那天，他穿深色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郗颜的背影上，当郗颜哭得脱力，是他大步上前扶住她下滑的身体，将她搂进怀里。

那样的目光韩诺看得清楚明白，是一个男人看他心爱女人时该有的表情，深刻而心疼。

之后就再没见过温行远，直到那一天——

韩诺守在母亲的病床前，听着话筒里并不陌生的声音说：“三点半的航班。”

机场广播透过手机传过来，韩诺知道这是他和郗颜最后的机会，也是身为情敌的温行远，最后的君子所为。然而，他选择挂断电话，用沉默结束了和郗颜长达四年的恋情。

韩诺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他仰躺在床上，合衣睡了一夜，再醒过来时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他没有开灯，就那样睁着眼晴，直到天边有了光亮，才起身进了浴室。

七点整，一身清爽的韩诺站在窗前，再一次拔打熟烂于心的号码。

提示依旧：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他却不在意一样，一遍遍重复拨打，既耐心又无奈，直到门铃响起。

韩诺开门，见谢远藤站在外面，满脸通红，鼻尖沁出了汗，他下意识皱眉，问怎么了。谢远藤气喘吁吁的，抓起他的手就往楼下拖，却被韩诺按住：“远藤。”明显需要一个合理解释才肯配合。

谢远藤手劲不松：“监狱医院打来电话，韩叔叔心脏病发——”

她话还没说完，韩诺已经挣开她的手，冲进了电梯。

怎么疯牛野马似的把车开到医院的，韩诺已经忘了，只是当他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到父亲满身插的管子，仿佛听见心脏监视器里那微弱的心跳声：砰，砰，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一室苍白，一屋子仪器，还有满心的冰冷。

他木然地站了很久，才有勇气推开病房的门。

韩天启此刻正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他身上插满了维持生命最后一缕气息的仪器，他嘴角有隐约的红色血迹渗出来。

眼眶里的酸意泛滥而来，韩诺几乎落下泪来。医生看见他，叹息着摇头：“你父亲一直在等你，我都担心他撑不到你来，幸好。”然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和他告个别吧。”

窗外乌云密布，几声闷雷滚过，倾盆大雨一泻而下，似乎是为了呼应那陌生而残酷的一句“告别。”韩诺一步步挪到病床前，缓慢到艰难。

韩天启比想像中更老了，头发花白，皱纹深刻，眼眶都微微下陷。看着生他养他的父亲，韩诺的心犹被针刺。

三年前韩天启入狱的时候就病着，韩诺虽然也会打电话到医院询问他的病情，却从未探视过他，只有谢远藤常来，然后状似不经意地告诉他父亲的近况。他知道，父亲病得越来越重，他知道，父亲一直想见他，却难以启口。

韩诺恨韩天启。恨他有妻有子却不知珍惜，反而对一份无果的初恋念念不忘，最终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令郗颜母亲枉死，令他的母亲病情加重，不治而亡。

两个家庭的幸福，就因为他的一念之差，毁于一旦。然而，他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子，韩诺除了在心里恨他之外，什么都不忍去做。

这一刻，在生死面前，韩诺连恨都不忍心了，他在病床前蹲下来，把手覆在韩天启手背上：“爸。”细听之下，声音都在颤抖。

韩天启静静地躺着，没有半点生机。

“爸，我是韩诺。”用自己年轻有力的手轻握住那只枯瘦无力的手，韩诺哽咽：“妈没有怪你，她说，她相信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不是假的，只要你愿意，她还是想和你和葬在一起。”

韩天启依然不动，但眼角却慢慢湿了。

韩诺发现这一细节，知道他听得见，才继续：“妈走的时候并没有受太多的苦，她就是遗憾没能见你最后一面，所以，等你见到她的时候，记得和她说声对不起。”

话至此，韩诺说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恨才不愿来看韩天启，却没有知道他有多怕进医院。三年前，郗颜走的那天，他送走了母亲。医院里凄冷苍白的记忆太深刻，如同走廓尽头微弱的灯光洒下淡淡的寒光，让他觉得冷。

有人说过，医院是“生之门，死之狱”，一个生命从这里降生，又从这里死去。对韩诺而言，那死狱之门已经是第三次向他敞开，先是郗颜的妈妈，然后是他的母亲，现在又是他的父亲。

韩诺生平第一次觉得承受不了，自己即将孑然一身的事实。

可他，谁也留不住。

仿佛感同身受他的疼，那只枯瘦的手竟然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奇迹般回握住韩诺的。

韩诺倏地抬头，哑声唤：“爸。”

韩天启在这一声充满感情的呼唤里缓缓睁开了眼晴，用混浊又充满愧疚的眼神看着面前三年未见的儿子，费力地紧了紧手。

韩诺眼底潮湿一片：“我来晚了，对不起。”收紧的手，像是挽留，挽留父亲，别走。

不知是因为这句道歉，还是那个紧手的动作，韩天启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些，他气若游丝地说：“爸有一个请求……”

“你说。”

“让我见见郗颜。”

韩诺有一秒的迟疑，最终还是艰难地说，“好。”

可是，郗颜的手机还在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韩诺感觉当胸被人捶了一拳，心口闷闷地疼，他凭着记忆，拨打另一个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话筒里传来陌生的声音：“您好，请问哪位？”

韩诺不答反问：“颜颜在吗？”

“小姐陪老先生出去了，晚上才会回来，如果您有急事，请留下……”

晚上？等不了的。韩诺说了句“谢谢”径自挂断了电话。

这时，谢远藤的声音自走廊尽头传来：“你好，请问郗副局在吗？开会？好的，我换个时间再打。”通话结束，她走到韩诺身前：“郗贺一定有办法联系上她的，我现在就去局里找他。”却在转身时，被韩诺拦下，他说：“不用了。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

谢远藤却有自己的坚持，所以一个小时后郗贺从会议室里出来看见了她。

她站在楼道里，额际的发丝已然半湿。

郗贺神情不变，提步而来，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沉稳而清晰：“找我？”

轻描淡写的询问，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几乎让谢远藤知难而退，可她还是努力把泪意忍回去，“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个忙。”

“郗副局，张局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秘书小李从楼上下来，见郗贺与一位小姐面对面站着，简明扼要地传达局长大人的指示。

郗贺没回头，只说：“知道了。我五分钟后过来。”

这是给她五分钟的意思。

谢远藤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寒暄和铺垫都省略了，直接道明来意，“韩叔叔不行了，他想见郗颜，可韩诺打不通她手机，你能不能……”

她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郗贺直视她眼睛，声音冷漠到极点：“不可能。”

至于为什么不可能，他都懒得多费唇舌解释。

谢远藤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这是他的临终遗愿，郗贺，求你成全。”

“成全？”郗贺脸色骤然一沉，一字一句：“我凭什么成全一个害死我母亲的人？”

尖锐到令人无从应对。

外面的雨还在下，飘落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轻脆地声响，啪啦，啪啦……

谢远藤觉得她的心也跟着湿了，因为郗贺此刻的冷漠，哪怕她太清楚这份冷漠有多应该，依然抑制不住地为韩诺难过，她谦卑的说：“求你成全一个做儿子的心。”

“呵。”很细微的笑声，但里面的嘲讽之意却太明显。

谢远藤等着他的下文，结果呵声之后，他竟然一言不发，只沉默着偏头望向窗外。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郗贺的侧脸线条干净硬朗，眉目疏朗分明。如果不是湛黑的眼眸写满冷意与拒绝，气场不那么戾气凌人的话，堪称完美。

谢远藤试着争取：“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你不能替郗颜作主。”

“那么你呢，又有什么立场替韩诺作主？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愿意让郗颜面对他的父亲。”他的质问太犀利，一向能言擅辩的谢远藤竟被问住了。

她不说话，郗贺也不多言，他错身，与她擦肩而过，就在谢远藤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低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忙，我没办法帮。你能做的已经做了，回去吧。”

和韩诺有关的，对他而言都不是单纯的帮忙，见她，只是为了成全她的心意罢了。谢远藤自认为读懂了他的意思，全然不顾这是办公大楼，猛地回身冲他低喊，“韩天启是有错，如果不是他设计了一切，贺阿姨就不会枉死，可你为什么就不能替韩诺想一想，他有什么错，他凭什么要承担他父亲做过的错事，难道就因为他是韩天启的儿子？”

郗贺停步，眼底的隐忍似是已达到极限。

谢远藤豁出去了，语气不受控制地尖锐，“他没有权利选择父母，当他能够选择的时候，他选择的是你们郗家。无论何时何地，他心里装着的都是郗颜。那是他爸犯下的错，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们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他吗？”

清黑的眼眸一片冷然，郗贺压着怒意转身，侧脸冷硬，“他们是父子，有些东西本就不可分割。没有人刻意让他去承担，是他自己的选择。幸运和命运的区别在于，微薄的幸运敌不过无奈的命运。韩诺和小颜相识，或许是彼此的幸运，但他们不能在一起，却是谁都改变不了的命运。韩天启这个时候要求见小颜，目的无非就一个，要她的原谅。远藤，你不觉得，这对小颜而言，太刻薄了吗。”

最后他又问：“该是谁，高抬贵手？”

谢远藤无言以对。在眼泪落下前，她转过身去。

郗贺看着她的背影，犀利的目光中敛着深沉的疑问，“远藤，为什么？”

谢远藤低声地答，“你知道的。”

是啊，我知道的。郗贺笑了，涩然至极。

三个小时后，郗颜赶到监狱医院，站在病房门口，她听见韩诺用哑得不像话的声音说：“爸，颜颜在路上了，她愿意来看您，您再等会儿。”

韩天启眼晴闭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韩诺，爸对不起你。”

韩诺艰难成言：“是我对不您，如果我不把那份证据呈上去，你就可以被当庭释放……”

“啪”的一声脆响，似是谁的心弦断了。

手中的车钥匙滑落到地上，郗颜脸上的血色被霎时抽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应声回头的韩诺，“不可能，怎么，是你？”

她的母亲枉死在那场车祸里，而韩天启作为涉案嫌疑人，竟然是被韩诺搜集到的证据定了罪？这样的真相于郗颜而言，比韩诺背叛他们的爱情，更让她难以接受。

当温行远帮郗家打赢了工地事故的案子，当法官宣布身为希望建筑公司法人的郗闲鸣无罪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郗母的车祸案上。没有人告诉郗颜，韩天启涉案，但韩诺的避不见面，让郗颜有不详的预感。

法院宣判那天，郗颜没有出庭，她安静地呆在家里，站在阳台上透过厚重的玻璃俯视A市，回想那一段时间接踵而至的一系列变故，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和韩诺的结局。直到得知韩天启罪名成立，好终于扛不住病倒了。

持续了整整一周的高烧不退吓坏的不仅仅是郗闲鸣和郗贺，还有温行远。只是，那七天七夜有多兵荒马乱，郗颜不得而知。她醒来后唯一不问，却已明了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韩诺始终没来看她。然后不久，他们不期而遇。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看见韩诺和谢远藤牵着手。

疾风卷起的树叶在脚边打着旋儿，郗颜的视线，忽然有些对不上焦点。她多希望眼前的一幕是个误会，她以为韩诺会冲过来解释，但他没有。

那一天，郗颜对韩诺的爱情，被催毁耗尽。

那一天，当温行远再次提及带她出去散心时，郗颜没像以往那样拒绝，反而主动提议：“去丽江吧，我还没有去过古城。”

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独自疗伤。

郗颜以为，那是那个时候，她唯一的选择。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是他故意为之，毕竟他的父亲是害死她母亲的凶手。不过，那天的街头相遇，明明就是偶然。郗颜无法说服自己。然而真相却是，他用父亲下半生的自由换取她母亲的安息。

郗颜冲出医院，冲进冰冷的雨水里，任由雨滴砸在脸上，疼在心里。

韩诺尾随而来，看见她跪倒在地，在混沌的雨雾里用有力的手臂抱住她颤抖的身体，终于肯说一句实话：“我以为放手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郗颜闻言狠狠推了他一把，力气大得自己也连同这股力道跌坐在地：“所以你自编自演一出移情别恋的戏码，逼我远走他乡？”

自从感知家中变故与韩家有关，郗颜始终克制地不在他面前掉眼泪，可是此时，郗颜哭得不可抑制，手上更是用力地拍打积水的地面，似乎是要借此宣泄心中的痛苦。

韩诺拦她，被打开了手，再试图抱住她，也被推开，两个人一个坚持，另一个更坚持，直到耗尽了力气，郗颜才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样任由他抱进怀里。

狂风暴雨席卷的天空下，韩诺听见她破碎的声音，“对不起！”

她有什么对不起？

韩诺承受不起这句道歉，也不想承受，似乎只要他应下，和郗颜之间，就再没有什么能够维系。然而，当分手已成定局，能够情长意久的，只剩回忆。

韩诺抱郗颜更紧，与她一起，缅怀那段回不去的年少初恋。

韩天启终究没有挨过去，当郗颜和韩诺重回病房，他的心跳已微弱到除了精密的仪器，无人能触及，虚弱不堪之下，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恳求：“丫头，是我对不起你们郗家，只希望，你，不要怪韩诺，别怪他……”话至此，那那双枯瘦的手缓缓垂落在床侧。

韩天启就这样带着终其一生都无法清还的债，离开了人世。

韩诺蓦地转身，仰头。

郗颜则缓缓走到床边，用纤细的手轻抚过韩天启的眼晴，告诉韩家父子：“我从来就没真的怪过他。”

为了A市那块地，温行远忙得脚不沾地。原本凭他执行总裁的身份，不至于忙成这样，无奈温家大家长温斐文不同意华都参与竞标，故而设置了很多障碍，导致小温总为了敲定与环宇设计院的合作，不得不多次往返于A市与G市之间。

温斐文却想偏了，以为小儿子一趟趟往A市跑是为了郗颜，更加怒不可抑。温行远连解释都懒得，只轻飘飘的丢过来一句：“随您怎么想，反正那块地，我势在必得。”气得温斐文砸了书房里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

有唐毅凡的私人关系，与环宇设计院的合同倒也谈的顺利。

签约完成后，温行远与季博明握手，“辛苦季院长了，只是，我希望华都的设计案是独一无二的。”简单的一句话，实则是在郑重提醒季博明，与华都签约意味着他不能再接受其它房地产公司对这块地的设计合约。

季博明了然，赞赏地看着眼前俊逸非凡的年轻人，“温总放心吧，环宇向来不同时接手同一块地皮不同房地产公司的设计合约。”

温行远微微笑，“多谢季伯父。”

季博明但笑不语。

原本唐毅凡安排了晚餐，结果高阁一个电话打过来，温行远连招呼都没顾得上和季博明打，直奔中心医院。郗颜病房里，他急切地问：“她怎么样？”

高阁正交代护士准备针水，见他来了，坦言相告：“烧已经开始退了。”

“那就是说，还在烧了？”温行远俯身在郗颜额头摸了摸，再开口时是质问的语气：“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需要郗贺回答，他一夜没睡，声音微有些哑：“淋了雨，昨天下午就不舒服，晚上发起了高烧。”

“淋雨？”温行远脸色不好：“她不是在乡下陪郗叔吗？怎么淋的雨？”说到这，他陡然发现病房里还有个人，“你怎么在这？”

似是担心他们言语不和大动干戈，郗贺替韩诺回答：“小颜晕倒了，韩诺送她来的医院。”然后把温行远叫病房外，说了郗颜去监狱医院见韩天启的事。

温行远敛着眼，半天没说话，片刻，他猛地抓住郗贺的衣领。

高阁见他眼晴沉得不像话，连忙拉住他，“行远，别这么大火气。”

“你看她日子太好过了是不是？”温行远怒声，“还跟着别人在她身上划一刀？”

郗贺脸色骤变，眼底锋芒尽显，“小颜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换作你是我，你该怎么办？”

温行远眉间闪过明显的痛楚，目光暗沉得有如黑寂的夜。

走廓里安静得诡异，温度急剧下降中，气氛越来越紧绷。

忽然，温行远大力甩开高阁的手，三步并两步走到韩诺身边，一记重拳挥向他毫无防备的脸，同时怒吼，“韩诺你他妈是不是男人，疼了三年还不够？非得纠缠一辈子吗？”

郗贺一震，与高阁同时惊呼出声：“行远！”

唐毅凡距离韩诺最近，一把扯住温行远：“你冷静点。”

韩诺眼底的森冷不下于温行远，迅速回敬一拳，“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你凭什么带她走？”

生性的快速反应让韩诺又挨了一拳，温行远怒意更盛，脸色波涛汹涌，“凭我爱上她时，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真正的爱不该由时间来证明。可如果连时间都证明不了，又有什么能够证明？

“长情”两个字易写易懂，能够做到的，这世上又有几人？

从医院出来，温行远返回G市。温府等待他的，是另一场风暴。

温裴文看着眼前挂了彩的儿子，怒火攻心：“我是不是太放任你了！你看看自己狼狈成什么样子？这是身为温氏决策人该有的气魄和肚量吗？你把公司当成什么？为一个女人复仇的战场？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温行远摸了把微有些肿的脸，坦然直视父亲，“我清醒得很。与其把力气浪费在教训我身上，还不如留着说服自己。我的脾气您知道，我劝您还是省省吧。”

就是因为太清楚他的脾气，温裴文才放任他留在古城一年，此刻也不得不强压下怒气，语重心长地说：“三年前你知道郗家出事，连夜从美国赶回来，我拦着你了吗？我不但没拦着，还请你谭叔叔出面打那场官司。你说要陪她去古城，我说什么了吗？我给你时间，给你自由，因为你告诉我，那是你等了七年的女孩子，你不能看着她就此消沉下去。公司的事你不闻不问就是一年，我没说过你一句。这两年你针对韩天裕，只要是他看上的地，你非要拿到手，我也放任了你。可结果怎么样，她跟了你吗？她有没有过任何表示？你知道自己等了多少年吗？”

温行远直视眼前精神矍铄的父亲，眼神犀利而坚决：“十年，整整十年。”他的语气那么平静，似乎十年只代表一个数字，而不是三千六百多天他宝贵的青春，“可是爸，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让我坚持到底。也许，只差一步。”

谁又知道这一步要用多少年来换？

温裴文彻底被激怒，他顺手抄起手边的书狠狠砸了出去，“你还知不知道自己肩膀上担着多大的责任？身为温氏执行总裁，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吗？”

“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温行远也不躲，只是挥手打掉书，微眯眼睛，“可您当我是您亲儿子了吗？以为把李晓筠硬塞给我就是为我好？您有没有为我的终身幸福想过？凭我的能力，我担不起总裁的头衔？凭温氏今时今日的实力，我需要联姻吗？实话告诉您吧，我管她是什么李行，还是张行的女儿，她就是主席千金，我也不要！别怪我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我也嫌烦，可谁让我就这么犟呢，您不是第一天认识您儿子吧？反正话儿我给您放这了，除了郗颜，我谁也不要，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晓筠哪里不好，人家对你的上心劲强她百倍。”温斐文当然不是存心攀这门亲，可眼看儿子苦苦等了十年依然孤身一人，身为父亲，怎么能不恼？

“对我上心的何止她一人？”温行远缓和了一下，像个大孩子似的耍起了赖：“可让我上心的，只有郗颜一个。求您别再逼我了，我只想娶一个我爱的女人，这要求过份吗？为什么您就不能体谅体谅我，看着我痛苦，您心里舒服啊？”

温斐文当然不舒服，他被气得眼晴都快喷火了，可他从小就吓不住这个特立独行的小儿子，更别说左右他。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执拗如他，倔强如他的年轻人，正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他只是不明白，到底是怎么样一个郗颜，让温行远执迷了十年之久。

最后，他叹气似的说：“你先出去吧。”

温行远误以为老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站着没动，“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否认竞那块地与郗颜有关，可我必须得澄清，那也不是赌一时之气……”

压下去的火气又被挑起来了，温斐文一声吼：“我让你滚出去。”

滚就滚，温行远摔门而去。

A市中心医院。

病房外，醒目的禁止吸烟标示下，郗贺和韩诺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烟盒空了，郗贺才开口，声音平静：“小颜从小体质就好，虽然瘦，却很少生病。”

韩诺没说话，直接用手指掐熄了烟。

郗贺偏头，韩诺眉宇间的疲惫明显的让人心生不忍，只是，他把视线移开：“即便亲如兄妹，我从未干涉过小颜的选择，三年前，我甚至做了她坚持和你在一起的心理建设。”但你放弃了，以“对她的疼爱是手放开”为由。

“从前，那个人是你，还是温行远，都可以，只要小颜喜欢。但是现在不行。或许，感情以时间来衡量并不科学，可我相信，愿意付出十年守候一个人，温行远对小颜是动了真心。所以，这次我的立场很明确。”

韩天启病逝，这个时候说服韩诺放手，有些过份了。可郗贺不能置身事外，任由他和郗颜走弯路。事实摆在眼前，时间不能抚平一切，尤其事关亲人生死。

那么沉重，何必在一起？

温行远离开前所说的一番话令郗贺震惊。直到今天，郗贺才知道十年前他和温行远成为哥们儿时，郗颜就走进了温行远心里。只是那时，郗颜太小，温行远在等她长大。可惜当他从国外回来，初入大学校门的郗颜却恋爱了。看着郗颜倚在韩诺怀里笑得那么幸福，温行远把对她的爱妥善地收藏起来。

亲眼看着所爱之人执着于他人，那种心情，郗贺太了解。所以今时今日，当温行远说：“只要她幸福，我无所谓。”时，他几乎感同身受温行远如何忍着割舍的疼不说。

他当然不是真的无所谓，他只是把郗颜摆在了首位。这样的人，这样的情，不仅值得托付，而且，不可辜负。

温行远离开后，郗贺想了很多。

十年前后街与温行远不打不相识；九年前温行远为接手温氏做准备出国留学；七年前他回国得知郗颜恋爱，只在A市停留了一夜，便直飞纽约；三年前郗家发生变故，连电话都不必郗贺打一个，温行远连夜回国。为帮郗家，他动用了所有人脉和关系，帮郗贺安顿好家中一切后，在古城陪了郗颜一年。这两年，温行远偶尔会从G市来A市找郗贺喝酒，只要开口，只有郗颜。

十年太漫长，却也三言两语就能说完。但期间的情意，没有经历的人，没有发言权。

韩诺不说话，只抬头看天。没有月亮的夜空，呈现出暗沉的深蓝色，几颗孤零零的星挂在天上，显得清冷而孤寂，如同他一沉再沉的心。

想起韩诺整个下午都抬不起来的右手，郗贺问：“行远今天不够冷静，下手重了。怎么样，胳膊还好吗？”

韩诺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还行，没断。”他觉得自己反应够快了，也挺手下不留情的，可还是吃了亏。

“那小子脾气暴着呢，这几年还磨练得好了很多，换作以前，难说我今天都得倒下。”想到温行远打架的狠劲，回忆曾经的年少轻狂，郗贺笑了。

韩诺了笑：“他练过吧？身手不错。”

“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是揍挨多了。”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韩诺的一盒烟也抽完。

这一夜，两个同样爱着郗颜的男人第一次坐在一起，郗贺坚决地劝他放手，韩诺在痛苦中沉默。

这一夜，至孝又倔强的温行远与父亲进行了一场家庭抗争。随后他开了一瓶酒，却一口也没有喝，只是端着酒杯，站在房落地窗前，望着天空怔怔出神，直至天亮。

这一夜，郗颜昏昏沉沉地一直做梦，梦里似乎听见有人打架，有争吵声，有咒骂声，还有不知是谁的叹息声。

在梦里，韩诺那么忧伤地凝望她，似乎在说：曾经，我们是彼此心中某个角落那把唯一的钥匙，然而命运如此安排，终究不随你我而易。

郗颜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恍惚中又梦见温行远，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她梦里。他用温柔的目光注视他，他以柔软的唇吻她的手，“别怕，小颜，我不逼你。”

郗颜眼睛一眨，泪就落了下来。

温行远以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然后揽她入怀，“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那身体的温度，那属于他的男性气息，真实到令郗颜一忽希冀，一忽彷徨。

郗颜出院那天，温行远和韩诺都未露面，默契的如同事先有所商量。前者是退出的姿态，后者则是负气：“反正有姓韩的，不需要我献殷勤。”

让郗贺怎么接这话茬？

身为温行远的兄弟，他或许应该同仇敌忾一把：“天涯何处无芳草，想要多少有多少，咱不犯那个贱。”

身为郗颜的兄长，他言语中难免带了几分火气：“温总日理万机，不、劳、驾。”

作为事件女主角，郗颜则是超乎寻常的平静，住院时配合治疗，出院后订机票准备回古城。对于韩诺只字未提，至于温行远，更是未提只字。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明明是炎夏，风却出奇的凉，隐约中带着山雨欲来的感觉。郗颜倒也不觉得冷，就那么懒懒地保持着托腮地动作望着窗外。

郗贺推门进来，拢了拢她细碎的发，声音低沉，“真不打算支会行远一声？”

反正张子良肯定会把她回古城的消息告之温行远，所以，郗颜在顿了一下后回答：“等我到了那边他也就知道了。”

“关于那件事，我和行远商量过后才决定不告诉你。”郗贺试图解释三年前韩诺亲手把证据呈上法庭，令韩天启获罪一事。

郗颜似乎并没有介意，她说：“没关系。”

现在是真的没关系了。可如果是三年前，她就能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和韩诺在一起吗？连假设都失去了意义，郗颜不愿再想。

郗贺原本还有别的话想说，关于温行远。可看到郗颜怏怏的神色，他不愿再给她任何压力，于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事先说好，回去工作没问题，不能再这么久不回来了。”

郗颜很乖的答应下来：“有假期就回来。”

郗贺看了看时间：“我先走了，要去招标会现场，中午要不要一起午饭？”

郗颜摇头：“我不过去了，明天的飞机，我行李还没收。”

郗贺拍拍她的小脑袋：“开我的车去吧。”

听到关门的声音，郗颜又发了会呆，然后收拾了下自己，也出门了。

独自一个人站在冷风拂过的江边，郗颜静静地望着远处，怔怔出神。纤瘦的背影隐隐透出淡淡的忧伤，远远看去，像一片风雨飘摇中孤独的小舟。

为什么还要来这里？郗颜回答自己：告别。

七年前，在这里，有个男生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珍视的样子像是握着她的心：

“害你伤了腿，起初是抱歉，现在是心疼。不过，我相信，这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或许时间和地点有些不尽人意，好在人是对的。颜颜，我喜欢你。”

腿上的伤当然没有多严重，他却照顾得周到又细心，郗颜不是全无感觉，确切地说，如果不是也心怀好感，哪里会真的让他又是到食堂排队打饭，又是提热水，甚至还以伤了腿走路不便为由，接送她早课和晚自习？

可是，当他如此直接又郑重的表白，郗颜的脸还是迅速染上一层红晕，紧张地心跳都加快了。韩诺显然也没经验，英俊的面孔也有些红，见她低着头不回答，略显局促：“是真的喜欢，不是玩笑。这种话，说出来很不好意思，可必须让你知道，因为，我不能让别人抢了先，既然是我伤了你的腿，理应对你的人负责”

郗颜低头看着地面，低低地问：“怎么负责啊？”

他连思考都省略了，脱口而出：“作你男朋友，对你好一辈子。”

就这样轻许承诺。

郗颜抬头，目光里似乎有质疑的成分， “一辈子？”

“对，一辈子！”他回答的坚定有力，由不得她不信。

天边的夕阳洒下淡淡的金光，暖暖地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郗颜温柔笑起，然后，她抽回手，搂上他脖颈，惦着脚俯在他耳边低语：“你说的哦，一辈子不许变。”

墨黑的眼眸有闪亮的光芒划过，韩诺胸臆间被一种叫作“满足”的感觉充斥得太满，似乎下一秒却要溢出来，他毫不迟疑在搂住郗颜的腰，抱紧。

那时候，他们只有十八岁，单纯地以为爱情仅仅是两个人的事。

那时候，他们忘了，一辈子太长，变数太多。

大二暑假，韩诺带着郗颜去了天涯海角。

郗颜奔跑着追逐浪花，巨大的海浪声都淹没不了她清脆的笑声。韩诺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专注而温柔，他大喊着：“慢点，别摔着。”

郗颜却回身跑过来，用力撞进他怀里，面朝大海喊道：“韩诺，我爱你。”

那么肆意张狂，那么心无旁骛，以为一辈子就会这样走下去。

又是一年冬天，世界被大雪覆盖的季节。

正在寝室和季若凝神侃的郗颜接到韩诺的电话：“我妈妈来了，半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就来了？郗颜的头发恨不得都竖起来了。挂了电话，她从一堆零食中跳出来翻衣服，“这下惨了，万一被退货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季若凝制止她的手忙脚乱，一面帮她选衣服，一面安慰，“你别紧张，韩诺那么好脾气的人，他妈妈肯定不难相处。”

郗颜显然听不进去，她的郗氏理论是：“你没听说过吗，儿子和妈妈的智商成反比，你看韩诺多木讷，他妈妈一定很厉害的。”

季若凝忍不住为韩诺抱不平：“把温柔当木讷，满世界也找不出除你之外的第二个。”

郗颜继续手忙脚乱中，“你说我平时对他那么凶，他妈妈要是知道了，还能放心把他交给我吗？”

“不能。”

“啊？”

季若凝表情很严肃：“像你这种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不适合接手任何人。”

郗颜作悉眉苦脸状：“像你这种小伙伴，真的适合玩耍吗？”

季若凝笑着打她：“动作快点，第一次见婆婆就迟到，你还想不想好了？”

郗颜抱住她胳膊不松手：“交个男朋友容易嘛，早知道不要他了。”

“少口是心非了，现在让你放手你舍得啊。”

“不舍得的牺牲好大啊，有机会你得和他说说我的辛苦。”

“那换我来辛苦一下？”

“休想！”

等郗颜风风火火地下楼，韩诺已经在等了：“慌什么，又没催你。”

郗颜转了个圈：“打个分？”

韩诺却只帮她系围脖：“满分。”

郗颜嘟嘴：“你都没好好看。”

韩诺俯身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谁说的，我每天看一百遍，没有一遍不好好看。”

郗颜娇娇地推了他一下：“甜言蜜语，油嘴滑舌。”

到了餐厅包间，韩诺依然牵着郗颜的手：“妈，这是颜颜。这是我妈，叫人。”

韩诺其实早早就打过招呼，郗颜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可还是一开口就闹了笑话，一听韩诺说这是我妈，她居然也跟着叫了一声：“妈。”然后瞬间脸红透，“对不起对不起，叫错了，我是说，阿姨好。”声音越来越低，“阿姨好”三个字都快听不见了，低着头的样子，像是犯错的孩子。

韩诺失笑，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韩妈妈也忍不住笑了，随即亲昵地拉过郗颜的手：“穿这么少冷不冷啊，过来坐阿姨这边。”

那是郗颜第一次见韩诺的家人，也是惟一一次。那时候韩妈妈真的很喜欢她，临走的时候还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地嘱咐她假期要和韩诺一起去韩家。

两个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女人如此投缘，韩诺的心情，不言而喻。所以他以为，和郗颜之间需要的，只是时间。他以为，等他们毕业之时，就是共结连理之日。

可惜，变故总是猝不及防。

当他们还沉浸在毕业季分离的感伤中，先是郗闲鸣的建筑工地出了重大事故，韩诺以为凭着韩家的能力帮一把只是举手之劳，所以他安慰郗颜：“别担心，我爸肯定能帮上忙，我回去找他。”

看着他坚定的表情，郗颜含泪点头。后来，当她觉察到事情似乎与韩家有关，世界都倾斜了，可看到同样憔悴不堪的韩诺，她却一句责问的话都说不出口。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当母亲因车祸被推进抢救室，郗颜彻底崩溃。韩诺闻讯赶到时，她倚在郗贺的怀里，目光空洞，表情木然。

“颜颜。”韩诺哽咽着把她拥进怀里，将她纤细而冰冷的手握在掌心，声音破碎，“不会有事的，一定不能有事。”

再相爱，这样的生命之重，不是两个二十二岁的男女能够承受的。那个时候，韩诺和郗颜其实已隐隐预料到，爱情的尽头就在脚下。

一辈子真的很长，长到遭遇一场风波，碰上一场变故，就是人生的转角，就会丢失了彼此，倾尽所有，无力挽回。

世界依旧，而我们，已是遥不可及。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

“郗贺？”熟悉的声音自身传来，郗贺停步回身，“张局。”

“今天的竞标会你代我去看看，临时有点事走不开，我已经让李秘书打电话给会场那边安排了。”

“这么重要的项目，您还是亲自去比较好。”郗贺微微皱眉，态度诚恳。

“你去我还是放心的。这次华都与天裕似乎都势在必得，他们的资料也都通过了审核，只是要看他们的方案哪一份更接近我们的预算。这块地关系着A市的整体发展，成本是重要的一环。虽然这次你刻意回避，但我清楚，你其实中意华都，或者说，你更信温行远。”

郗贺但笑不语。

“听说这两年只要是天裕有意向的项目几乎全被华都拿了，不知道这一次获得注资的天裕能否脱困。”张局长淡淡的笑，言主中别有深意，“温行远年纪轻轻，的确有些手腕。”

“地产业潜在的危机性很大，以至于很多企业为了项目破坏了良性竞争的规则。温行远最不同之处就是不会破坏游戏规则，而是稳扎稳打。”

“综合各方面的条件，华都都是更胜一筹，没有意外的话，你看着办。”

郗贺到招标现场的时候，各大公司的负责人都已就位，惟有华都不见人。他抬腕看表，眉心微聚，拨通温行远手机：“什么情况？”

温行远回答：“马上到。”

听到车喇叭不停地响，郗贺沉声：“你别急，我在会场。”那端应了一声，他收了线向会场外而去。

时间掐得精准，差两分钟十点整，伴着一声急刹，温行远的身影出现在一楼大厅。见郗贺站在大厅，明显是在等他，他不解：“你怎么来了，这次不是张局负责？”

“是。我代表而已。”顾不得和其他人打招呼，他边说边大步向电梯而去。

“韩天裕是真急了，派人动了我的车。”温行远不以为然地笑，从助理手中接过资料，递到郗贺手上，“这样会不会太招摇？”

“都这个时候了，不出意外，大局已定，至于这过场儿，无非是让对方死个明白罢了。”郗贺扬眉笑，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设计案天衣无缝，预算零误差，我都怀疑我是不是透露什么内幕给你了。”

温行远看向随行人员，笑得自信而骄傲：“我的团队，岂容小觑？”

此次华都地产不仅和拿下特级资质的华诚建筑联手，还与甲级设计研究院环宇签了合约，作为环宇的设计人员，这块地的设计案由季若凝全权负责。至于零误差的招标书，则是出自温行远助理张妍之手，这位人称冷美人的张特助是温行远一手栽培的。

忽然想到什么，温行远把目光投向郗贺：“韩天裕这次可是没少在张局那下功夫。”

“他走错棋了，张局是什么人。他要是老老实实机会反而更大，偏偏喜欢搞些小动作。”话语间，电梯已经停下，郗贺侧身，温行远率先进入会场。

片刻，郗贺拿着华都的企划案进来。

按着规定，只要主办方负责人不到场就不算迟到，有郗贺垫底，温行远有惊无险。

韩天裕见到温行远的刹那，眼晴都快瞪出来了，没一会功夫又见郗贺进来，在经过温行远身侧时把一份招标材料随手摆在他桌上，泰然自若地坐在了主办方负责人的座位上，瞬间泄气。

可是，仗还是要打下去。韩天裕微眯眼，暗沉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温行远，扬起一抹不示弱地笑，哪怕有些牵强，依然为他扳回几分气势。

十家企业经过第一轮筛选，华都和天裕毫无悬念的成为最具竞争力两家企业。中午，郗贺与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到餐厅用餐，温行远则与唐毅凡和季若凝一桌，张妍去取一份相当重要的合约。

休息室里，唐毅凡问：“行远，九维的推广方案你都毙几个了？就没一个满意的？”

季若凝原本正翻看手里的资料，闻言也抬起头看着温行远。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温行远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我从来都是以事论事，不针对个人。”

“华都楼盘的前期推广一直是九维在做，之前都很顺利，这次……”唐毅凡欲言又止。

温行远英俊的面孔上蒙上一层郁色：“这次的项目和以往的一样吗？这块地我们要建的是一个及住宅，办公，购物娱乐自成一体的商业中心，引领着整个A市的发展，我要的是永恒的经典。”

季若凝闻言不禁想起昨晚与郗颜的对话。

“谢远藤这次有点麻烦，搞不好九维都有可能丢了温氏这个大客户。”

郗颜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谢远藤的名字不免关注了下：“什么意思？”

“你过份了啊。虽说你属于山高皇帝远的古城分公司的员工，好歹也是九维的人，这样的头条都不知道？”见郗颜一脸的茫然，季若凝无奈，“为了‘金碧天下’这个项目温行远已经亲自坐镇华诚，而谢远藤为了预售推广案今天第八次到华诚。”

根据合约要求，季若凝已带领她的设计团队被借调至华诚办公，目的当然是便于沟通及随时修改方案，所以有关谢远藤的动向，她才会有所了解。

原来如此，郗颜不以为意：“‘金碧’是个大工程，它的预售案必然是高标准的，修改细节在所难免。”

季若凝叹气：“如果是你说的只是修改细节就简单了。关键谢远藤的遭遇是被直接毙稿八次。她可是九维的大拿，估计没经历过这样的挫折。如果下次的方案还被否决，你说她会不会从温行远的办公室跳下去了？”

郗颜瞪她一眼，“或许是九维没有完全领会客户的方案需求。作为A市的代表楼盘，温行远要达到的效果应该是永恒经典。”

“永恒经典？”

郗颜点头：“你应该发现，华都每个楼盘的风格都不同，每一处新的楼盘，无论是外观，或是户型的设计都有最独特的一面，但你仔细看过他们之前的设计方案又不难看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简约。”她边说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将一幅设计图呈现在季若凝面前，“看出相同的地方来了吗？”

“空间的利用很合理。”季若凝移动鼠标，专注地看户型图。

“这是小户型楼盘必备的，你再看看大户型，虽然装修不关地产商的事，但华都的楼盘却考虑到了后期装修，连隔断都预先设计好了。繁复的东西容易过时，反而简约的风格因为没有追求时尚更容易成为经典。我想这次这么大的项目，温行远要的是‘经典铸就永恒’。”

经典铸就永恒。季若凝笑起来。

身边的唐毅凡不明所以，展手搂住她肩膀：“想到什么笑得那么开心，说来解解闷。”

季若凝回神，看向温行远，“在想颜颜的话。”

温行远的注意力果然就转移了，他抬头看过来。

“昨晚我和颜颜提起九维的推广案，她说，‘金碧’这个项目该是一个永恒的经典。”季若凝说完，与唐毅凡相视而笑。

温行远没说话，听完继续翻看手中的杂志，唯有嘴角上扬的弧度泄露了心底的愉悦。

很多时候，懂比爱更难。

下午的招标会还要继续。会议室里，温行远的神情似与平时无异，惟有轻抿的唇角，透出情绪的不满，淡漠的目光扫过神情得意的韩天裕，他漆黑的眼底掀起细微变化，那是一种被算计的隐怒。

唐毅凡最先沉不住气，压低了声音问：“张妍怎么还没回来？用不用我去看看？”

张妍去取一份很重要的合同，按理说半小时前就该到。

季若凝看着时间，也有些着急。

温行远不答。

唐毅凡频繁看表，直到一点五十五分。

会议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温行远抬眼看过去，是郗颜站在门口。她面色微红，气息尚有些不稳，疾步过来把手中的资料袋递向他。

温行远起身接资料袋时俯首在她耳边轻声说，“辛苦了。”

郗颜想忽略他唇瓣轻触耳廓产生的酥麻，却发现太难。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她轻轻摇了摇头。

温行远抬手揉揉她发顶：“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就等我一会。”

等郗颜退出会议室，主办方一行人刚好入场。与郗贺擦肩而过，兄妹二人相视而笑。

“请问温总，华都的预算在三家企业中相比最低，在如此低成本运作下，贵公司如何保证质量一流？”招标会已进行到常规答辩环节，发问的是地质部的同事，郗贺不动声色，随意地坐在宽大的皮椅中。

温行远泰然自若地答，“在制定这份方案前，华都已对钢材市场做过全面的调查，而且由评估组做过细致的分析，目前同类产品中，燃升的质量是最过硬的，价格却是同行业中最低的。”将郗颜及时送到的合同推到会议桌中央，他继续，“这份是华都与燃升签下的独家供货合作。”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再看韩天裕，他的脸色瞬间一变，目光沉至极点。

“燃升在此后三年内将全力配合华都完成‘金碧天下’这个项目，相信有实力雄厚的燃升相助，将成本降低到标书中的数字并不困难。华都不止不会亏本，利润空间还不小。”温行远语调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结尾还不忘幽了一默。

接着又有人问：“那么华都的设计团队又将如何完成整个工程的设计工作？”

“此次华都在保持一惯简约设计风格的同时，将加入新的设计理念，就是‘经典永恒’。由环宇设计研究院资深设计师季若凝带领设计团队驻施工单位‘华诚建筑’完成。”温行远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季若凝。

季若凝优雅起身，她神色镇定，音量轻浅而适中，对主办方提出的设计问题一一给出详细地说明，答辩顺利。

结果可想而知，无声的战争在看不见的硝烟弥漫中悄然定音，华都完胜。当温行远与主办方负责人郗贺握手时，面色沉郁的韩天裕没风度地带着他的设计团队提前退场。

郗贺与温行远走在最后，郗贺说：“听说燃升的程总很难接触，看来你是没少下功夫。”

“何止是下功夫，简直是当成课题来研究。再加上韩天裕从中作梗，难度系数又提高了一个段位。”温行远随手拉松了领带，眸底沉着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冷静，然而细看之下又隐隐含着担忧之色：“怎么让小颜去了？如果韩天裕……”

郗贺闻言眸底现出一抹锋芒：“量他也不敢动我的车。”

事情是这样：午餐过后，郗贺正在和资源局及顾问团的同事讨论招标事宜，温行远来电话说要开他的车亲自去燃升取合同。不必多说，郗贺已了然，定是韩天裕又在他助理去取合同时相阻，但他的考虑是：“时间太紧，你现在过去根本不能按时赶回，下午的答辩很重要，你不能缺席，迟到也不行”

可是，“唐毅凡突然离开也会影响季若凝答辩的情绪，这样的场面，她是第一次面对。”

忽然想到什么，郗贺微眯眼，“我来处理。”随即就把电话打给了郗颜。

郗颜当时刚到她公寓楼下，尽管郗贺并没有说明原委，但事关温行远，她片刻没有耽误，方向盘一打，直奔燃升。取了合同，一路连闯三个红灯，终于在最后一刻把合同送到温行远手上。

这边，温行远顺利拿到项目，城市的另一端，郗颜折返回公寓整理行李。

直到收拾好一切，温行远的呼吸似乎还在耳边萦绕，郗颜坐在沙发上，手抚上额头，徐徐呼出一口气，分不清是疲惫多一点，还是胆怯多一点。似乎只要牵扯进了温行远，她就不能平静以对。

郗颜当然明白导致这样的结果是因为：温行远不再掩藏对她的感情。而她竟然开始担心，承受不了那份被妥贴地保存在深心处的爱情，似乎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哪怕那个人是郗贺全心信赖的人，是家逢巨变时，惟一倾尽所有助郗家渡过难关的人。

或许，爱情从来都和信任无关，只与心动划等号。

又或者，她真正害怕的其实是，辜负。

怕辜负温行远的——真心以待。

怕再一次的——情深不寿。

然而，想到那个人，那份情，郗颜很清楚，要拒绝，太难。

回到郗贺公寓时，温行远也在。

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坐在客厅沙发上发邮件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淡声道：“回来了。”语气熟捻如同主人。

郗颜神色一僵，略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嗯”，换了鞋才慢声问道：“中标了？”

温行远也回应了一个“嗯”字，他专注于笔电，修长干净的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敲击，很快发出去一封邮件。

郗颜没再说话，有意转身回房，又觉不礼貌，甚至自觉有心虚的嫌疑，犹豫过后坐到距离温行远不远的单坐沙发上，目光平视他领口。

她不言，温行远不语，客厅里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电视屏幕上男女的对白是无声的，郗颜的视线停留在不断切换的画面上，如同温行远以沉静的眼眸盯着笔电显示器，似乎忽略了对方的存在。可是，两人相似的淡漠神情已经泄露了彼此的心事。一个回避，一个纵容。

片刻，郗贺端着两杯咖啡出来，把其中一杯推到温行远面前，才问：“吃饭了吗？”

“还不饿。”郗颜顺手接过另一杯，答的不以为意，错过了温行远微微蹙眉的神情变化。

郗贺忍不住轻责：“让不用管你，又不懂得照顾自己。你啊，什么时候能够长大。”

被兄长宠爱的感觉让郗颜会心一笑：“有你在，我着急长大干嘛。”

郗贺不惯着她，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郗颜作势拿咖啡泼她，换来郗贺纵容的微笑。随后，兄妹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谁也没提郗颜明早将搭早班飞机回大研镇。温行远处理好邮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了看时间，他说，“我得走了，有些事还要和毅凡碰一下。”

郗贺也不拦着，只吩咐郗颜：“你去送一下，小区新换了门卫，不认识行远。”

新换的门卫认不认识温行远当然不是关键，为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才是重点。正常情况下温行远不会拒绝这样的“好意”，可是今天他却出人意料地阻止了准备起身的郗颜：“别折腾了，忙一天也累了，消停在家呆着吧。”

郗颜就真的任由郗贺送他到门口，没有挽留，连寒暄的告辞都省略了，似乎温行远只是郗贺的朋友，与她，君子之交都称不上。

次日，郗颜到达机场的时候，天气由阴转晴，她的心情与三年前走的那天也是迥然不同。

机场大厅里，人潮川流不息，韩诺站在郗颜身边，紧住她的手。

曾深爱的人，曾誓言要共度一生的人，当连牵手成为一种奢望和告别，令人心酸欲泣。郗颜自知无论是以爱为名的不舍，还是留恋，一分一毫都不该再留下。可此时此刻，此地此人，都让微笑变得很艰难。

韩诺的心情又何尝不是苦不堪言。他的沉默，他的神情，无一不泄露了情绪。

可是……

“乘坐6248次航班前往D城的旅客现在开始登机，请……”机场广播响起，离别的脚步越走越近。

终于，韩诺先笑起，然后展臂将郗颜搂进怀里，抱紧。

郗颜伸手环住他腰身，开口时已经哽咽，“我们都要幸福。”

即便你的幸福与我无关，因为深爱过，我依然觉得幸福。所以，韩诺扣住她小小的后脑压向自己左胸口，伴着他胸腔轻微的震动，他以暗哑的声音回应：“我们都会幸福。”尤其是你。

隔着薄薄的衣料，韩诺掌心的温度透过郗颜冰冷的皮肤，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那种温暖柔软的感觉，让心都隐隐湿润起来。

因为离别在即。

那天的最后，郗颜微笑着向韩诺挥手。

安检外，韩诺以深切动容的目光注视着她。郗颜看见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置于左胸口。

忍住不难过，很难。滚烫的泪达到沸腾的温度顺着眼角落下来，郗颜大声说：“再见。”

笑中有泪，她坚定转身。

曾以为，与韩诺是相融在一起的水，无论何时何地，都将是彼此生命的一部份，是不能割舍的那脉骨血。有一天终于知道，看似密不可分的水也是独立的个体，哪怕都是水分子，依然是有缝隙的，只是距离微小到不易被发现。如同爱情，不是你想天荒地老就可以。美好只在于起点，至于终点，总是不因你我而易。

爱情在经历一场疼痛的奔忙过后，难免在彼此心上留下一道伤。当他们不再等待不可能的发生，终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这一夜，韩诺醉得一塌糊涂，拿着相恋时和郗颜的合影，一遍遍叫着：“颜颜——”可他并不糊涂，他挣开谢远藤的手，再次申明：“别再为我掉眼泪，我不值得。我不需要任何人。韩诺不需要任何人。”

这一夜，郗贺在江边遇到失魂落魄的谢远藤，像是捡到一只流浪的猫。

这一夜，还有一个人心伤，那就是赶到机场送行，却没有现身的温行远。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坚持是不是真的错了。

寂静又喧嚣的一夜，每个人都无比挣扎，却又无能为力。似乎每一颗心都是千疮百孔需要抚慰。只是，谁需要谁，谁又不需要谁呢？

放手的人，等待的人，尚有！

执着的人，迷惘的人，依旧！

第四章：最重要的决定

我遇上你，并不在最好的年纪，却因为你，又一次相信爱情，期待以后。我不会再怀念过去，只因感知你，为我保留了最虔诚的心意。我愿意在十年的山长水阔之后，为你勇敢。我愿意跟你一起，完成爱情最重要的决定。

休息了两个月，这次回来，郗颜在工作方面格外卖力，收起从前的漫不经心，主动接手了几桩有份量的案子，颇有些为老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架式。她的努力也很快得到回报，卓然的成绩让她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从默默无闻的小文案，转瞬成了“九维广告”古城分公司的大拿。

公司，宿舍，上班，睡觉，生活似乎就是这样了。惟一有所不同的就是，世界陡然安静。有些是释然，指放下了和韩诺的那一段过往。有些是回避，指不主动去酒吧，深怕张子良谈及温行远。除此之外，她不再排斥应酬，偶尔会顺应领导安排出席一些发布会和酒会，表现的进退有距，大方得体。

就这样忙到了十月，郗颜去了趟大理。

十一期间，她独自去了大理。初秋时节，早晚有些凉，微雨过后，云开雾散，一如郗颜的心情，轻松而明媚。

原本，农历四月才是观蝶的最佳季节，但曾听说，在白族人的心中，蝴蝶泉是一个象征爱情忠贞的泉。所以，即便孤身一人，郗颜依然决定先去蝴蝶泉，只为感动于那古老的传说。

想到一对恋人双双跳入泉中，用自己认为天荒地老的形式悍卫了爱情，郗颜有泪湿的冲动。为他们的坚定，也为他们的无奈。她在蝴蝶泉边懂得了：爱情是有天长地久的，只是，形式各有不同而已。

离开蝴蝶泉，郗颜直奔大理古城。黄昏时分，游客很多，讨价还价的声音不期然地闯进耳里，显得古城格外热闹。她徒步而行，心情愈发明朗。直到来到洱海边上，心事似乎都已经沉淀下来。

低沉的汽笛声响起，远远看见沧山与洱海两艘游船正缓缓靠向岸边，她静默地站在海边，任舒缓的微风吹乱她的长发。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可以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凝思被打断，郗颜转身。面前站着身材高大的男孩儿，正腼腆地笑，而他身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从他们牵手的动作看来，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好啊。”郗颜爽快地应下，微笑着接过相机。

“谢谢。”男孩道谢，站在洱海前，与女友彼肩而立。

透过小小的镜头，郗颜看到这对恋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虔诚而甜蜜，她的心微微震动，迅速按下快门，留住这流过就不会复返的短暂瞬间。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亲昵的靠在一个宽厚的怀抱，交凝的目光在记忆的长河被胶片留下印记，即便有些许的褪色，依然是美丽的回忆。

是啊，仅仅只是回忆了。

就这样与一对名为王浩、文静的年轻情侣相识。或许是见她孤身一人太过可怜，也或许是为了有个方便拍合影的人，文静邀请她三人行。郗颜有心拒绝，以免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又实在拒绝不了文静的热情，于是同行，前往宾种鸡足山看日初。

站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山顶，看着缓缓升起的太阳一点点驱散黑暗。恍然之间，郗颜感觉心门也随之被缓缓推开。沐浴在阳光下，任暖暖的光拥抱着自己，垂下眼，她轻轻微笑。

妈妈，小颜距离太阳好近，小颜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当得知王浩与文静也要去大研镇，郗颜热心的帮他们订了酒店，并结束了大理的行程，给两人当了三天免费导游。

王浩与文静旅行结束前晚，郗颜在“柔软时光”为两人饯行。

文静好奇心起，问：“颜姐，你有男朋友吗？”

郗颜闻言眉心轻聚，脸上透出蛛丝幽怨的痕迹，“有好男人介绍吗？”

王浩差点将她煞有介事的样子逗得喷水。

文静则笑了，“有啊，你有兴趣吗？”

郗颜漫不经心，“先说说帅哥级别几星。”

文静凑到她身边，“不开玩笑，我说正经的，真有个不错的人选。”

郗颜慎重点头，态度诚恳，“我也是很正经的。”

她当然不是真的正经，文静却是动了真格的，开始介绍自己的哥哥文韬。同为A市人的文韬可谓是成功人士，30岁不到的年纪，已是一家茶业集团的掌舵人，曾交往过两任女朋友，都因不愿长年留在古城而分手。

郗颜忍不住感叹：“古城再美，也只能成为有些人的路过之地，不宜久居。”

“留下来的，都是懂得生活的人。”文静看着她笑：“像你。”

难怪强烈推荐文韬，原来是因为她喜欢古城的缘故。在这一点上，他们算是同道中人。只是，郗颜自知：她不是懂得生活，而是为了逃避。于是转移了话题：“你哥哥的公司如果需要做广告，记得替我美言几句。”

文静一脸小计谋得逞的笑意：“你们如果在一起了，还用我多嘴吗？”

“不要乱点鸳鸯谱了。”郗颜拿同样的理由拒绝：“我在古城只是暂时的。”

“那也没关系。”文静却说：“也许我哥会为了你改变。”

郗颜意外于她的认真和坚持。

由于王浩和文静的缘故，郗颜忽略了张子良的异样。从她进门，张子良的脸色就不好。不过，在外人面前，张子良没有表现出来，直到郗颜送走了王浩和文静，他就不再掩饰了，带着几分情绪的问：“你和行远到底怎么回事？”

“温行远”的名字被刻意忽略了很久，现在突然被提起，郗颜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怔忡了下，然后回避了张子良的眼睛：“什么怎么回事？”

张子良理所当然地理解为明知故问，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恨不得给她两下：“本来你们两个的事我不该多嘴，但是颜颜，你是真的辜负了行远一片真心。”

印象中的张子良从来都是随和亲切的，从未用过如此严厉的语气，郗颜不得不严肃对待：“张哥，我不懂你的意思。”

张子良是真生气了，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思你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不懂行远要订婚是什么意思就行。”

郗颜的心因“订婚”两个字掀起巨浪，令她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你是说，他——”或许是消息过于震惊，她根本说不完整句。

“对，你没听错，温行远要订婚了。”

张子良昨晚给温行远打电话，却是温行遥接的，张子良这才听闻温行遥特意从国外赶回来，为的就是参加弟弟的订婚宴。张子良有些懵，不明白怎么郗颜回一趟A市两人的关系僵成这样，之前也问过温行远，那位只说：谈恋爱这种事，总要你情我愿。除此之外，惜字如金。

张子良其实已经习惯了两人的不温不火，本来是见惯不怪的，没想到这回事大发了，苦守十年的人居然要和一个几近陌生的女人订婚。张子良觉得他有权知道原因，就凭温行远是他兄弟，就凭他如兄长一样照顾过郗颜。

“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但是，不是谁都有幸：得一个人十年的真心守候。还是在对方爱着别人的情况下。颜颜，人活一世，除了‘与人为善，懂得感恩’是恒古不变的道理外，珍惜眼前人也尤为重要。当然，谁都没有权力要求你爱行远，但我必须要说：你不会遇上第二个温行远。”

郗颜不是爱解释的人。不过，当对象变成张子良，她不能以沉默作为回答。

然而，“我是辜负了他。就像我明明喜欢的是苹果，偏偏被塞在手上的是桔子一样，没有选择的机会。”

郗颜努力咽回眼中凝起的雾气，迎上张子良透出恼怒的目光：“或许在你看来，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或者说不知好歹也不为过。但是子良，有谁问过我想要什么？三年前，韩诺觉得放手是对我而言最好的结果，就导演了一幕移情别恋的戏码，逼着我接受分手的结局。温行远明明再清楚不过其中的原由，但是他对一切只字未提，任由我那么伤心地来到古城，一隐瞒就是三年。”

“可能会有人说，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真的因为一份爱情连母亲的生死也不顾了吗？我确实有那么想过。如果韩诺不放手，我未必会提分手，哪怕我们最终的结局和现在一样。但起码，我身为自己爱情的主角，从过程到结局，我除了参演权，还有选择权和决定权。”

任何事情的结局无非有两种：你所期待的和未能如愿以偿的。但在这个结局呈现之前，过程却可能有无数种。郗颜和韩诺的结局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愿以偿了，可是过程，却是以郗颜最不能接受的形式呈现。

那天的最后，郗颜说：“不管是否与爱情有关，我都需要被尊重。”

温行远的爱，说不感动是假的。可对于他的刻意隐瞒，说没有责怪也是假的。只是郗颜在这一刻还没明白：之所以责怪，其实是因为在意这个人。所以承受不了丝毫的不真实，即便这份真实有太多丑陋的因素。

张子良似乎懂了郗颜所承受的伤害和疼痛，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言辞恳切地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确实不能强人所难。不过，颜颜，即使不看行远的一片心，也不能眼看着他冲动地毁了一辈子的幸福。如果可以，劝劝他。”

劝？他需要吗？

可是，又怎能不劝？

郗颜拒绝不了，又没有底气能劝住。

左右为难。

接连几天，郗颜都无心工作，与之前的亢奋相比，似乎忽然对周边的人和事都显得意兴阑珊，即便强打起精神应付工作，也是错误频出。这样的状态，仿佛退回到了三年前。

然而，那个时候，身边有温行远。

现在则是，因为温行远。

这期间郗颜没有再去酒吧，甚至推掉了一切工作应酬，连对杜灵，也是避而不见。不是担心她询问什么，而是承受不了问询的目光，和有所顾虑的欲言又止。

到底还是把自己逼到了没有退路的境地。

所幸，张子良并没有咄咄逼人，只是保持每天一条信息的频率和温行远联系，不管他是否回复。

第一天，张子良说：“她知道了，看样子除了意外之外，还有些别的情绪。只是，不便向我表露太多。”

第二天，他又说：“或许是我话说狠了，人没来酒吧。不过，我倒觉得逼一逼没什么不好。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随着订婚日期的临近，张子良在最后一条信息里这样说：“弄假成真就不好玩了，把握好节奏。守了十年，我相信你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订婚夜前三天，温行远终于回复了一条，他说：“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可惜，感情从来不是以时间衡量。”

十年，三千六百多次的日升日落，似乎就这样被一句“感情不是以时间衡量否定”。

然而，十年于郗颜而言，真的是无动于衷？

答案，昭然若揭。

这一晚，郗颜回到温行远在古城的公寓，熟悉的乐声里，忆起和他的相识：

那天郗贺没有去接她放学，郗颜有点小情绪，这种小情绪在回到家，看见郗贺青了的眼角和肿起来的手腕时发展成了怒意。

她尖叫着扑过来，抓起郗贺的胳膊，没好气地骂：“郗贺你居然和人打架？还有没有个当哥的样子，啊？我要告诉爸爸，让他揍你。”

“没大没小。”郗贺揉她的头发，对她的反应见惯不怪，“来给我揉揉，有点疼。”

“现在知道疼了，早干嘛去了。”郗颜嘴上训斥着，脚步却已迈向房间，没多久就拿着个小药箱出来，翻出一瓶药喷在郗贺手臂的伤处，小心的揉捏着：“疼就说啊，别死扛着，老爷们也是有痛觉神经的。”

郗贺笑起来：“什么老爷们，说得我好老。”

郗颜手上略微用了点力，“小爷们行了吧。”

郗贺嘶一声：“谋杀亲哥啊，小心嫁不出去。”

郗颜毫不示弱的顶回去：“有我这种恶毒小姑子在，你还想娶老婆吗？看到时候不急死你。”

“呵。”又有人笑了，但不是郗贺，而是被郗颜视而不见的温行远。

郗贺这才有机会为两人介绍。

当郗颜得知郗贺和温行远是因为一场群架不打不相识，她对温行远的印象分为零。温行远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即就从她的眼晴里看出了倪端，他打量着一身白色运动装的女孩子，笑而不语。

此后，温行远去找郗贺打球时常遇上郗颜，她始终没有好脸色，不主动打招呼，更不找话题闲聊。直到有一次温行远陪郗贺去接她放学，一路上她都很不高兴，郗贺问她怎么了，她眼珠转了好半天，红着脸低声说：“有个男生给我写情书。”

郗贺憋不住笑，“那该高兴啊，我小妹都有男同学喜欢了。”

“高兴什么啊，要是让妈妈知道我早恋，非打断我的腿。”郗颜蹙眉，一脸懊恼：“现在的男生怎么这么自恋，长得难看的吧吹嘘自己潇洒有风度，长得有几分的姿色就认为全地球的女同学都得喜欢他，要不好像就有罪，什么人嘛。”

很没风度地，温行远笑出了声。

郗颜自动理解为嘲笑，瞪了温行远一眼。

温行远也不和她计较，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像是受了委屈，反而关切地问：“他为难你了？”

“没有，就是脸色很难看，特像我不识好歹。”郗颜挽着郗贺的胳膊，瞬间又恢复了神气活现的样子：“敢为难我就让我哥收拾他，保证打得他落荒而逃。是吧，哥？”

与温行远对视一眼，郗贺严肃地说：“我不打架很多年。”

郗颜抬手捶了他一拳：“你们男生都不是好人。”

温行远与郗贺哈哈大笑。

随后一段时间，温行远每天都和郗贺一起去接郗颜放学，或是因为温行远无意间分享了她的小秘密，郗颜对他不再那么排斥，路上还会主动和他说几句话。

有天郗贺学生会开会走不开，托温行远去接她。温行远到了学校门口，正好看见有个男生拉扯着郗颜的手腕。郗颜说了什么，然后大力甩开男生的手，男生却不死心地想再去握，郗颜偏身欲躲时，温行远已大步上前，拳头顺势挥了出去。

男生全无防备，硬生生挨了一拳，摔倒在地：“你谁啊？凭什么打我？”

不等温行远说话，回过神来的郗颜冲过来牵住我的手：“他是我男朋友。”

温行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听郗颜继续：“请你别再缠着我了，否则我男朋友生起气来，我可管不了。这一拳我们是不会道歉的，就这样了，再见。”然后在外人看来是亲昵地挽着我，实则是绑架似的硬拽着我离开。

离开男生的视线，郗颜立即松开了手，退出我的怀抱：“那个，谢谢你！他老缠着我，我才那么说的，你别当真啊。”

当真？时隔多年，温行远回想那一幕时也在思考，当时自己有没有多想。

但那时他却反问：“当真什么？”

像是故意为之，又好似无心之问。总之，郗颜被问住了。

温行远就笑了，意味深长的那种，“帮你挡个小流氓而已，有什么可当真？”

郗颜太单纯，没有听出话外之音，只忙着帮男生解释：“他是我同学，不是小流氓。”

温行远注视了她几秒，正色道：“以后离他远点。”

至于为什么离喜欢她的男生远点，郗颜没问，温行远也没多说。

原因，后知后觉的郗颜没有过多的去思考，答案在温行远心里。

温行远的心动，只在郗颜主动牵他手的瞬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郗颜忙着考试，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偶尔碰上她会有点别扭，后来见温行远并不曾提起那天的事，渐渐释然。

郗颜满十八岁那天，温行远已准备出国，为她戴上手链时，他问：“有什么生日愿望？”

郗颜当然不知道，温行远希望她的愿望里，有和他有关的。但是偷喝了红酒，微醉的她只说：“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哥哥娶个好嫂子，他们永远最疼我。”

于是，温行远压下了心里的一些话，只说：“祝你梦想成真，小丫头。”

温行远离开的那天，郗颜和郗贺一起去送行。去机场的路上，因为一辆违反交通规则的私家车的成全，在司机急刹的瞬间，温行远第一时间护住郗颜，她抬头的瞬间，温行远的唇正好印在她唇上。

郗颜慌不择路，温行远如愿以偿。

其实是个意外。

却不能否认，那是他们的初吻。

那么久的事情，却清晰地仿佛发生在昨天。回想温行远专注的目光，郗颜恍然惊醒：原来，有个男人，一直在爱她。

竟然已经有十年之久。

这世上，唯有对你真心以待的人，不可辜负。

阳台上，满天星光下，郗颜终于有勇气按下那个熟烂于心的号码。等待的时间里，她紧张的手心都在冒汗。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随即传来低沉磁性的男声：“小颜。”

“你——”似乎在瞬间失去了语言功能，郗颜一时间居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电话那端有一道陌生的女生传来：“我来开车吧行远，你接电话。”

温行远并未拒绝，他应了声“好”，才继续和郗颜的通话：“有事吗，小颜？”

这样的询问让郗颜嗅到了“生份”的味道，而那声温柔的“行远”让她鼓起的勇气忽然就失去了。郗颜的心一沉再沉，她嘴角动了动，说了句：“没事，打错了。再见。”就挂了。

对于温行远，他的守候一直让人感觉自然而然，他的爱也从不曾用嘴巴说过，只是用行动表达。郗颜像是被宠坏的孩子，这么多年，只一味的接受，没有丝毫回报。他有多出色，有多少女人倾心于他，她都知道。。

只要他点头，他不缺爱情。

这样的认知，在他订婚前昔，郗颜终于意识到。

面对她的不懂珍惜，他放手了。于是，他决定订婚，于是，除她之外，他的身边终于有了别的女人。心底划过一阵一阵的酸楚，一点点蔓延成钝钝地疼，郗颜牵起一抹清苦的笑，许久，近乎破碎的声音在空气中散开，她说：“这样也好。”

生活并不会因为谁的失意而停止，那通没有内容的电话过后，郗颜如常上班，下班后直接回宿舍，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用指尖敲击心情，把自己封闭在世界的一隅，一遍遍过滤自己无法平静的心绪。

凌晨，郗颜上线，季若凝的MSN亮着。

郗颜点开对话框，没等她说话，季若凝的信息已经发过来了，她问：“亲爱的，你还活着吗？”

郗颜对着屏幕上的笑脸出神了许久，才艰难地敲出一句话：“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个问题似乎把季若凝问住了，她的回复过了会儿才来：“颜颜，我不是你，我们再知心，我也不能说完全了解你，懂全部的你。只想问你一句，听说他订婚，你是什么心情？”

心情？心都麻木了，何谈情？

沉默了许久，离线前郗颜回答：“如果他们是相爱的，我祝福。如果他是因为生我的气，他想让我怎么样呢？”

同样的夜空下，季若凝在收藏夹里点开一个网址。如她所料，荒芜了三年的博客终于又有了新的生机。她细细看着那一篇篇的心情日记，从中读懂了那句“他想让我怎么样”背后的无奈和——感情。

次日，谢远藤到华诚送方案，温行远在开会，季若凝把她带到会客室：“稍等，会议还有十分钟应该可以结束。”

见她转身欲走，谢远藤问：“你还是像从前那样不喜欢我。”

她说得直接，季若凝也不和她打太极：“是啊，我对你确实没有好感，否则我也不会泼你酒了。”停顿了一下，在谢远藤开口前她继续：“不过，现在我对你改观了。”

谢远藤有些意外。

季若凝抱歉的笑笑：“作为颜颜的闺蜜，不管是什么原因你和韩诺走到一起，我都无法以平常心待你，这是属于我个人的小心眼和自私。但是现在，颜颜和韩诺的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与你和韩诺是否在一起无关。所以对你，我的记恨也就消了。”

谢远藤并没有因为她的不记恨而开心，反而：“和韩诺的那页翻过去了？”她自嘲般地笑了笑：“你们都太不了解韩诺了。”

季若凝当然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不翻还能怎么样呢？何必彼此为难？爱情很脆弱，背负不了太大的压力，何况是亲人的生命？看得出来，你很爱韩诺，他和颜颜的结束，或许就是你们新的开始。相信你并不介意他们的过去。”

谢远藤知道她是真心并非假意，但是，“我们新的开始要从朋友说起了。”

曾经那么用力爱过的人，如何当作是朋友？

季若凝忽然有些同情她。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短暂的沉默，华诚的工作人员转告季若凝：“温总的会议结束了。”

季若凝引领谢远藤到温行远的办公室，在走廊里恰巧与从会议室中出来的唐毅凡遇见，紧随其后的还有温行远的特助张妍。

唐毅凡看了季若凝一眼，才转向谢远藤：“来送方案？张妍你带谢经理去行远办公室吧。”

张妍的目光在他接过季若凝抱在怀里的文件夹的手上停留了一秒：“谢经理跟我来吧。”

经过近十次的修改，九维的设计案终于令温行远满意。在方案上顿锉有力地签上名字，他说：“辛苦你了，谢经理。”

谢远藤笑得得体，“温总客气了，让客户满意是我们的宗旨。”

如此寒暄太公式化。温行远以右手食指指节轻轻扣着桌面，沉默。

外人面前，他从来就不是温和的人。

谢远藤猜不透他真正的想法，以工作的角度承诺：“那么我们就按着这份方案开始准备，会尽最大的努力提高此次推广的效果。”起身准备离去。

温行远未对她的承诺表态，只是话锋一转：“听说韩诺回了天裕？”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提到韩诺了。谢远藤斟酌了下，给了个莫棱两可的答案：“可能吧。”

温行远抬眼看她，一针见血：“你不知道？稀奇。”

谢远藤觉察到他话里的讽刺之意，还击道：“我和他的交情，远比不上郗颜。”

意外的是，温行远居然没有生气，他低头笑了笑，意味难明地回应了两个字：“那是。”

晚上，唐毅凡说服温行远，带着季若凝到朋友新开张的酒吧捧场，同行的，还有温行远带上的女伴，李晓筠。

郗贺来后，因为李姓不素之客脸色不太好。他坐在温行远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温行远则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似乎是想一醉解千愁，却越喝越清醒。

气氛有些压抑，直到石磊、高阁等人陆续来了，才算有所缓解。

季若凝几次欲起身坐到温行远身边，都被唐毅凡拉了回来，她有些气不过：“就算被颜颜拒绝，犯得着赔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吗？难道是为了让她内疚？”

唐毅凡偏头看了眼不吭声的温行远，手上微一用力，把季若凝按在身侧：“少说两句。好不容易把人拉出来，就是怕憋出毛病，别再给他添赌了。”

季若凝哼一声：“也不怕憋出内伤。”

“都伤疯了，还要怎么样？反正，是好是坏，这次总得有个结果。”

“就怕结果是有人真的订了婚，而有人却在千里之外颓废，落得个一拍两散。”

“啪”的一声，温行远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回桌上，众人目送下，温行远起身而去。

五分钟后，聚光灯下，舞台中央，神情落寞却依旧潇洒的男人端坐于钢琴前。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抬起，落下，琴键在指间跳跃，演奏出一曲忧伤而缠绵的——远走高飞。

“能不能让这天地不再嘈杂，我的心里面，安静得不像话，故事的真假，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它，只不过想好好的爱一次啊……”

那种自弹自唱，浑然忘我的状态，令温行远整个人显得忧郁而深情。一曲终了，掌声如潮，他却全然不理会，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缓步离开。

季若凝再沉不住气，追出去，在停车场把人拦下：“携未婚妻出席聚会，温行远，你想证明什么？”

面对她的质问，温行远神色清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也没有义务向你解释。”

“你可以不明白，也不必向我解释，只要别用这种低俗的方式逼颜颜。”见温行远霎时沉下脸，季若凝连珠炮似的说，“你知不知道，你们一个个不是劝她，就是怪她，就连她哥哥也站在你这边，好像她要是不跟了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笨蛋。你对她好，你爱她，她就一定要嫁给你吗？是不是只要她拒绝你的感情，就有罪？”

温行远面上无波无澜，眼底却波涛汹涌：“她和你说的？”

“她是个傻子，从来不会为自己辩驳一句。她不过是不想因为自己心底残存的对过去的一点念想伤到你，怕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难道这样也错了吗？十年，一个十年就把她堵得哑口无言了。她不要你们了，你们一个抛开如日中天的事业回了天裕，一个置终身幸福于不顾要订婚。温行远，大家都是成年人，能不这样吗？换种方式行不行啊？你知不知道，从她知道你订婚过的是什么日子？为什么非得这么逼她？等着她打电话给你说对不起吗？那我告诉你，依颜颜的脾气，别说订婚，就算你结婚，她也不会来抢亲的，到时候收到她随的份子钱，你就真的没退路了。”

话至此，温行远的脸色已经很难看，季若凝却没有停止的意思，面对跟过来的郗贺，她说：“大哥，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认为你朋友能给颜颜幸福，当然，我也认为他是最佳人选。可是你打电话质问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帮着温行远，无形中给了颜颜多大的压力。别说她对你的付出是有感知的，就算她无动于衷，她也并没有错。这世上，爱情从来都不是，你爱我，我就一定要爱你。”

下班的时候，张子良的车子停在公司楼下，郗颜有一瞬的犹豫，但还是走了过去，坐上副驾席。来到酒吧，两人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张子良才开口：“明天晚上G市最受人嘱目的订婚宴，你的温行远就要成为李晓筠的未婚夫，我想采访一下当事人，作何感想？就打算这么闷着了？”

她的温行远？或许在别人眼中，温行远像是她专属的，哪怕没有标签，也顺理成章。然而，明晚之后，他就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如同郗贺所言，“外人看来，他们很相配。”

“李晓筠”的名字郗颜听郗贺提过，就是她出院后异常沉默的那几天，郗贺总是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温行远。他说过，“李家对于温氏的发展有很大的助力，李晓筠是个很大胆的女人，见行远不主动，常常去公司找他。而温爸爸，也很中意李家女儿。”

那时，郗颜什么都没说。而郗贺纵容了她的任性。

直到她离开A市的那天，郗贺终于正面提起了温行远：“行远在商场上运筹帷幄，阅人无数，不了解他的人说城府深，但你应该明白，行远的心思最简单不过。他只是，爱你而已。”

那是郗贺第一次为温行远说话，也是首次干涉郗颜的私事。三个月后的今天，隔着几千里的距离，郗贺在电话说：“上个星期韩诺来局里拿资料，我们见了一面。小颜，韩诺不再是三年前的韩诺，他应该更能承担了，别把他想得那么脆弱，相信他也是真心希望你幸福，他知道，那是他给不了你的。至于谁能令你幸福，你是有感觉的，对吗？答应哥，勇敢一点。”

勇敢，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然而，这世上终归有一人，能够给你一份孤勇，让你为之勇敢。

凝思过后，郗颜这样回答张子良：“我不管订婚宴有多受人嘱目，我只关注，他是否幸福。”

“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幸福就是和你在一起。没选择，是你；有选择，还是你；选择了，就是一辈子。”

郗颜沉默了，然后她缓缓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既然是一辈子，他又怎么会和别人订婚？”

出口的话，如同脸上的笑意，自信灿烂到让人想要狠揍她一顿。

张子良忍不住暴了粗口：“就他妈不该操心你们。两个疯子。”

回宿舍的路上，季若凝打来电话。

郗颜看看时间，接听：“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要是还能睡着，心得多大啊。”

“怎么了，唐毅凡欺负你了？”。

“不是他。”那端的季若凝瘪嘴，眼晴偷偷瞄着温行远办公室的门，压低了声音，“我惹毛了温行远。”

“他？”郗颜不解，“怎么回事？”

季若凝把昨晚冲温行远发飙的事复述了一遍，“今天在公司我和他打招呼，他眼皮儿都没抬一下。我去办公室找他签文件，他一言不发的签完，一个眼神也没给我。你说，他不会被我气傻了？要真是那样，咱是不是有理由不要他了？”想到温行远板着脸的样子，季若凝又忍不住笑，“你是不知道，他不说话的样子够逗的。”

郗颜几不可闻的叹气：“季若凝，虽说是在你老公的公司，可他好歹是大老板，你这样背后议论他，真的好吗？”

季若凝反驳：“我才不是议论他，我是很客观地评论。”不等郗颜回嘴，她又说：“虽然我骂得理直气壮，可静下心想想，温行远也不容易。你不知道吧，你走的那天，他去机场了。我猜，你和韩诺一定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刺激到他了，否则他不会动了订婚的念头。”

“他去了机场？”

“是啊，毅凡昨晚告诉我的。应该是大哥告诉他你走的时间。其实，你不该隐瞒他的。即便韩诺要送你，你也可以明说。”

“我并不想不告而别。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才极力避免和他独处。”

“什么叫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经历过一个韩诺，你连恋爱也不会了吗？看看人家李晓筠，外星人都能看出来温行远对她没意思，人家还不照样贴上来。也就是温行远定力好，换成别的男人，早被拿了。”

“胡说八道什么？我发现你嫁为人妇之后，变粗鲁了。怎么，有人贴上你家唐毅凡了？”

“我只是不小心说了大实话。”季若凝停顿了一秒：“或许是我敏感了，总觉得张妍看毅凡的眼神不一样。”

“谁？张妍？温行远的助理？”

“就是她。”季若凝敛了神色：“我不止一次看见他们同进同出，但每次相遇，张妍似乎都很不高兴。你懂这个不高兴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冷下脸来的那种变化。”

郗颜对张妍的印象只限于电话。温行远在古城的时间里，公司的一切事务都是由张妍通过电话或是邮件向他汇报，对于她的能力和执行力，温行远很满意。至于说张妍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郗颜实在知之甚少。

“你多心了吧？华诚和华都现在是合作关系，张妍代表的是华都地产，也就是温氏温行远，作为华诚的负责人，唐毅凡和她有单独的接触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愿如此。”季若凝撇嘴，小女人娇态尽显：“有点跑偏了啊，我们的话题明明是温行远。和你说实话吧，我把你微博地址告诉温行远了，估计他已经看过了。至于说反应，以我的智商，暂时尚未参透。”

要不要？选择权在她手里吗？郗颜不禁想起早上开机时收到的那条信息。在整整三个月没有联系，在所谓的订婚前昔，温行远发来短信说：“我一直都在。”

原来，他看了她的微博，懂了她的畏缩和心意。

“这几个月温行远都住在华诚对面的公寓楼，除了回去换衣服，基本上是长在了办公室，他这么反常，谁都可以不明所以，惟独你不行。”季若凝叹气似的说，“我一直没有深劝你，是不愿意给你压力。不过，眼下人家搞出这么大动静就等你一句话，你也该表个态吧。订婚这种事是没多大，但弄得人尽皆知终归是不好。我只问你一句，还要不要人家了？”

话说到这，季若凝忽然噎住了，因为她不经意间回头，发现该事件的男主角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此时此刻，正拿一种“这一句问得很好”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在她的不知所措中，温行远优雅地抬手，把手机接了过去。

“他那么好，谁会舍得不要？只是，当我在医院被吵醒，听到他说，爱了我十年，我……”郗颜说不下去了，没有发现那端异样的她静默了数秒，稳了稳情绪才继续，“我意外于他喜欢我，震惊于喜欢了十年。我哥曾说：这个世上还有无私爱我的人。当时我以为是安慰。直到那天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确够幸运，虽然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身边还有他。珍贵如他，得之我幸。但是，在感情的世界里，他如同一张白纸，我却是白纸上的那个任谁都一目了然的黑点。十年付出，十年真心，我拿什么去平衡？他不计较，我却不能心安理得。”

季若凝听不见郗颜说了什么，只一瞬不离地盯着温行远的脸，深怕错过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

郗颜的沉默中，季若凝的注视下，温行远终于开口，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对不起，我从来没想到自己给了你这么大的压力。”

郗颜瞬间石化，季若凝也失去了语言功能。

“所谓，不知者不怪。小颜，我们不谈过去的十年，就从这一刻说起，你能不能为我勇敢一次。”

这一刻，郗颜看不见男人的眼晴闪亮得有如高悬在夜空中璀璨的繁星，却能听见男人低沉似是要将谁的心揉碎的声音，以及通过话筒传来的轻而匀的呼吸。一种足以令人心沸腾的温度，几乎扑面而来。

目光投向窗外，人来人往中，郗颜听见有个声音坚定地回答：“我想，我可以。”

我遇上你，并不在最好的年纪，却因为你，又一次相信爱情，期待以后。我不会再怀念过去，只因感知你，为我保留了最虔诚的心意。我愿意在十年的山长水阔之后，为你勇敢。我愿意跟你一起，完成爱情最重要的决定。

清晨，郗颜才开机就有短信提示。

千里之外的人告诉她：“太兴奋，一夜没睡。”

简单的七个字，蕴含了太多感情。郗颜一遍遍重复看，微笑而不自知。

正要开会，手机震动起来，依旧是那人，这回他说：“已经到机场了。居然还有两个小时才起飞，太慢，着急。”

在等待飞机起飞的两小时里，那人不止一次地自问自答：“来接我吗？来的吧。”

幼稚的像个孩子。

终于，漫长的两小时后，他说：“等我。”

郗颜看看时间，查询了他乘坐的航班到达时间，继续工作。

却发现太难投入。

几乎忘了等待的时间有多难熬。一个下午漫长的像是没有尽头，尤其当那人关机，无法再发信息过来，时间似乎也停滞不前。

果然如温行远所言：太慢，着急。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同一办公室的同事临走时忽然调侃：“这一天，数不清看了多少次表，是不是男朋友来古城探班啊？快去约会吧。”

才意识到，整个下午自己看表的频率有多夸张。

郗颜自己都忍不住笑起。

时间掐得精准，取了张子良的车，到达机场时正好广播通知：“从A市飞来的3696次航班已经抵达本港，请接亲友的……”

郗颜踮脚望向人流处，心中莫名紧张起来。甚至多年后，她依然清楚的记得当时局促而慌乱的心情。而相见时的微妙甜蜜，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有如初尝爱情般羞涩和期待。

还在想：再见面，和从前不一样了。一道玉树临风的身影已经闯进了视线。

郗颜连续地做了两个深呼吸，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那人走去。

看到她的瞬间，温行远心里霎时涌起莫名的感动。十年了，相聚分离不断，她终于愿意迈出一步走近他。他们，终于有了一个他所期待的开始。男主角缓缓扬起嘴角，加快脚步迎过来。

感应到他的急切，郗颜的脸不受控制的热了。对方眼尖地发现她的局促，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地迎上来。距离在缩减，心跳在加速，爱情，就此生长。

当两人迎面而立，看着面前微低头搓手的她，温行远很想笑。这种笑，当然不是嘲笑，而是欣慰。欣慰于这个自己爱了多年的女孩子，终于能够以恋人的身份面对他。

温行远心里巨浪滔天，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抬手抚上郗颜额头，他问：“发烧了？”

“啊？”郗颜一愣，显然无法消化温行远式的久别重逢。

她憨憨的样子特别想让人欺负一下，温行远也真的那么做了，以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蛋，他说：“没发烧，脸怎么这么红，嗯？”

郗颜这才读懂了他的调侃，“应该没发烧，不过可能吃错药了。”边说边要拍掉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郗颜没有抗拒这份亲昵，任由温行远握着手，在他温热的体温中，故意板着脸说：“确实好慢，害我等了一天。”

撒娇的语气让温行远笑的愈发得意，展手把郗颜拉进怀里抱紧，他在她耳边热热的呼吸：“我好想你。”

乖顺地把脸贴在他胸口，郗颜伸手环上他劲瘦的腰，低低地回应：“嗯，我知道。”

“是不是考虑换句台词？”搂紧她，他低声建议：“说，我也是。或者，我更想你。”

郗颜轻笑，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我才不会对随时会成为别人未婚夫的人说想念呢。”

温行远失笑，松了松怀抱，他轻吻了下郗颜的侧脸：“什么叫随时会成为别人的未婚夫啊？我可以理解为吃醋吗？好了好了，我都主动承认错误，还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批评，就既往不咎了吧？而且为了你，我都逃婚了，你得对我负责。”

郗颜才不吃他这一套：“负什么责？明明是你自愿的，可别赖我拐跑你。”

温行远挑了下一侧的浓眉，异常闪亮的眼眸清澈又温柔，边拥着她往外走边和她掰扯：“这事大发了，咱们得好好唠唠，我这人向来是沾边就赖的。”

郗颜被他逗笑：“要是温氏的员工看到他们大BOSS这么耍赖，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没有机会看到。”

“幸好他们没机会看到你抢人家电话，否则真是威信全无了。”

就知道她在耿耿于怀这个，温行远赶紧解释：“谁让你不回信息。我又不敢冒然打电话，深怕唐突了佳人，只好从季若凝那探听一下你的心意。”

“那探听到什么心意了？”

“你不知道啊？那你来接我干什么？”

“我说了来接你吗？喂，你是谁啊，干嘛拉着我，我还要去接人呢……”

“接谁啊，我可以代劳。”

像两个淘气的孩子一路闹到停车场。郗颜深知长途飞行的辛苦，不想让他开车，可温行远却将她按到了副驾席上，将车直接开上南面的山。

郗颜也不问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只是降下车窗，任由秋末的晚风吹乱长发，再不时悄悄看一眼专注路况的他，一身清爽，满心甜蜜。

到了山上，温行远脱下外套披在郗颜身上，挽起衬衫袖子从车上取出帐蓬，径自扎起来。郗颜有心帮忙，他却不让，“坐一边歇着吧。”

于是，郗颜坐在草地上，静默地看着忙碌的他，随着胸臆间涌起的暖意，微笑悄然逸出嘴角，“怎么车上会有帐蓬？”见温行远挑眉，她忽然明白了：“你让子良准备的？”

温行远笑而不语，很快完成了工作，最后紧了紧帐蓬四角的绳子，他蹲在河边洗了手，坐在郗颜旁边。

夕阳的余辉洒在他脸上，将男人迷人的侧脸衬得愈发刚毅。温行远搂过她，问：“怎么不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郗颜放松地倚在身旁的怀抱里，偏头与他对视：“要不是被我气糊涂了，堂堂温总哪会做这么有损气质的事情。归根就底，是我的问题。”

温行远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偏身靠近她，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轻触她细嫩的脸颊，声音低柔，“那些记者不过因为老爷子和李家一句暧昧不明的话，就传出了订婚的消息，而行遥又有意误导子良，目的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开始我并不知道，后来……”顿了顿，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他紧张地问：“看了微博我才知道，你过得并不好。别扭了这么多天，怪不怪我？”

郗颜摇头，伸手抚摸他的脸，“是我懦弱，怪你什么？”

温行远听出她话中的自责之意，心疼的看着她，缓缓吻下来。

郗颜顺从地闭上了眼晴，感觉到温行远的唇轻轻地覆上来，从起初的温柔的碰触，到逐渐辗转成强势的深吻，缠绵中带着他特有的男性气息，排山倒海似的席卷而来。郗颜只觉得一股电流直击心防，身体情不自禁地微微轻颤，迷乱中手已不自觉搂上他脖子。

自然而然地索求，让温行远满足喟叹。细细勾画她的唇形，眷恋而陶醉于她口中的甘甜，温行远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一吻而已。温行远不得不克制着，强迫自己离开她的唇，轻喘调息。

直到两人的情绪平复，郗颜才问：“我们这样，算是恋爱了吗？”

温行远用外套裹住她，声音暗哑迷人，“当然。我们现在是百分百的恋人关系，男朋友的名份我要定了，你别想抵赖。”

霸道的语气让郗颜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她手心微一翻转，与他十指交握。

四周寂静下来，惟有秋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难得的温馨一刻。

郗颜到底还是勇敢的，当看清与韩诺之间的遥不可及，当意识到温行远或许是这辈子最后的温暖，她终究舍不得放他走。都说真情难觅，良人难求，为了取她这一瓢，他甘愿放弃人间春色，她有什么理由怯懦，逃避？

当他问她能不能为他勇敢一次时，低沉的声音似是穿过千里的距离，直抵她心里，灰暗的世界陡然变得光明，郗颜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湿了。

“我想，我可以！”

这是她的回答，亦是她的承诺。

那一刻，幸福流过身体的每处角落，甚至是世界，都陡然安静。

“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得到这个答案。”

心酸到让人心疼。

思潮起伏，郗颜的心久久无法平定，许久之后她才哑声，“对不起，让你久等。”

无论等待的过程多艰难，只要结局如我所愿，我亦心甘情愿。

“明天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保证。”低沉的声音清晰坚定，似是聚积了十年等待的痴守与执着，由不得郗颜不信。

郗颜弯唇笑起，腮边的小酒窝隐隐可见，“我想见你。”

浓稠的相思意，泛滥成灾。

等这一刻，已太久。

温行远温柔低语：“听话，我明天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犹如耳边私语，她低声应下，心在瞬间安宁。

十年之后的今天，温行远终于走进了郗颜心里。

真的是，千山万水而来。

正忙得脚不沾地，温行远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懒懒的，像是刚睡醒：“小颜，还要多久下班？可以早退吗？”

郗颜看了下时间，不过才下午三点，“早上已经迟到了，现在还要早退，想我下岗啊。”

晚晚他们在山上过的夜，早上下山知道昨晚温行远没睡好，郗颜坚持先把他送回了公寓休息，才去上班。结果临出门时，他舍不得她走，害得郗颜整整迟到四十分钟。

温行远漫不经心地回应，“下岗就下岗，我养着。”

郗颜揶揄道：“温总就是财大气粗。”

温行远笑的有几分得意：“老婆本还是攒够了的。”

郗颜忍不住笑：“得瑟。”

那位隔空亲了她一下：“能正点下班吧？等会我去接你。”

通话结束，郗颜继续着手上的工作，紧赶慢赶，终于在下班前搞定，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突然有人到访。

来人笑得温和，将手中的袋子递过来：“看见前台没人，以为你走了。”

“什么啊？见面就收礼，我会不好意思。”郗颜并没有伸手接，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文韬。

文韬是文静的哥哥，在古镇有茶楼，文静带她去过一趟，不过当时文韬有事去了外地，郗颜没有见到她传说中的哥哥。后来文韬主动来拜访过她一次，感谢她对文静的照顾，实在推不过，一起吃了一顿饭，算是认识了。

“小静寄来的家乡特产。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你送过来。”文韬淡笑着解释，让人无从拒绝。

郗颜这才伸手接过来，“这么远，她倒是不怕折腾，还要让你跑一趟。”

文韬笑言：“她是用心良苦，给我制造机会。”

郗颜隐约听出话外之音。

“小颜。”温行远适时赶到，化解了暧昧的气氛。

郗颜松了口气，看向一身休闲装的男人，温柔笑起：“行远。”

温行远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长发上抚了下，才看向面前的不速之客，“这位是？”

将两人的亲昵看在眼里，文韬不动声色收回落在郗颜身上的目光，“文韬，你好。”

“文韬？”温行远看了眼郗颜。

郗颜挽上他胳膊，替两人介绍，“我男朋友，温行远。我的潜在客户，文先生。”

温行远唇角上扬的弧度渐大，对于郗颜那句“我男朋友”十分受用，冲文韬微一点头，语气变得温和许多，“你好，温行远。”

文韬很快就在记忆中搜寻到有关温行远的资料，“原来是温氏的小温总，幸会。”

对于文韬听过温行远的大名郗颜并不觉得意外，毕竟他在G市的“名气”很大，这么招摇的男友想让人不认识也不容易，更何况他又那么风光无限地拿下了A市“金碧天下”的工程，生意场上知道他的人就更多了。

温行远淡笑，接过郗颜手中的袋子，“文先生要是有空，一起吃饭？”

文韬不是不识趣的人，自然不会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婉拒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改天小温总有时间，欢迎到我的茶楼坐坐。”

温行远与他握手告别：“一定。”

等文韬进了电梯，温行远盯着郗颜：“那个书呆子谁呀？”

“什么书呆子？”郗颜拧了他胳膊一把，“人家那是斯文好不好？”

温行远拥着她进了电梯：“那么请问女友大人，那位斯文的书呆子是谁啊？”

郗颜失笑，“这么损人家，不符合温总的气质啊。”

“这种时候不要和温总谈气质。”温行远收拢长臂，把郗颜紧紧搂在胸前，“胆子不小，敢悄悄认识男人了？坦白交代，要是有半句隐瞒，看我不咬你。”

“只有小狗才咬人。”郗颜不理会他佯装的怒意，就势搂着他的腰，笑得甜蜜。

温行远微眯眼晴，透出几分危险气息，“敢说我是狗，真是惯得没个样儿了。”说着，猛地低下头，吻住那张欲开口辩驳的嘴。

郗颜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在他强烈的攻势下，很快弃械投降，微仰着头，承接他由温柔细雨到狂风暴雨的吻，忘了正身处电梯之中。

正当两人浑然忘我之时，电梯的门忽然开了。

郗颜率先清醒，她猛地推了温行远一把，看见电梯外站着的同事小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电梯里没有地缝可钻，她只好往温行远身后缩，尽量减少存在感。

小丁当然认出她了，自动为郗颜化解尴尬：“我忘了资料，回来取一下。”打量着面前俊朗的温行远，她暧昧地朝郗颜眨眼，“颜姐，你，男朋友啊？”

郗颜边点头边用手在温行远后腰狠掐了一下，而被人免费观赏了一场“吻戏”的男主角却像没事人一样，温热的大手稳妥地扶在她腰际，泰然自若地和小丁打招呼：“你好。”

郗颜真想给他那张俊脸一个大耳刮子。

直到了餐厅，她的气还没消。温行远点好了餐，才哄她，“嘴都要撇歪了，变丑了我可不要。”又亲了亲她气鼓鼓地小脸，“我错了还不行吗，再也不敢了，嗯？”

郗颜哼一声，表示不接受他的道歉。

温行远扮可怜：“我也是情不自禁，别生气了。你这样我哪有心情吃饭啊，我可是饿了一天，就为了和你共进晚餐。”作发誓状：“我保证下不为例。”

郗颜瘪嘴，拍开他发誓的手，“搞不好明天公司的人就都知道了，我都不好意思上班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恋人接吻是多正常的事。我还没怪她打拢我们的好事呢，她还敢给你处四传播？”温行远怒声，见郗颜竖眉毛，忙献媚地笑，“小的知错了。”

“以后不许你在外面吻我，否则我真和你急。”虽然两人已是名正言顺的恋人关系，可是光天化日地当众亲热，郗颜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温行远闻言竟要起身拉她，“那我们现在就回家。”

“回家？不吃饭啦？你不是——”猛地反应过来，郗颜眼里恨不得飞出几把小刀。

温行远朗声笑：“又怎么了嘛，我是怕被别人免费看了去。”

回应他的是郗颜的一拳头。

菜品上齐，温行远体贴地把牛排切成小块，“多吃点，太瘦了。”

郗颜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减肥成功。”

温行远也不生气，取过纸巾，在她嘴边印了印：“没见过猴子减肥的。”

没占到便宜，郗颜没要拿叉子对付他。

温行远按住她的手，“拿叉子指着男朋友是不礼貌的，别被人看见这么不淑女的举动，快放下。”随后叉起一小块牛排递到她嘴边，“张嘴。”

郗颜就着他的手把牛排吞了下去：“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无赖呢。”

“遇见你之后，随的俗。”

“说谁呢？”

“我的意思是，和你在一起后，我就超常发挥了。”

郗颜懒得和他诡辩，埋头吃东西，也准备超常发挥一把，吃光他的那一份，让他挨饿。结果才吃到一半，那样就开始不依不饶地追问文韬的身份。郗颜无奈，不得不把和文静相识的经过如实汇报一番，当然，她自动省略了文静要把文韬介绍给她当男朋友那一段。

温行远听完，便默默地吃东西，没有发表意见。

郗颜用脚碰了下他的长腿。

“嗯？”温行远抬头，“干嘛？”

“怎么不说话了？”

温行远装糊涂，“说什么？一天没吃饭饿死了。”见郗颜瞪着他，他露出整齐的白牙一笑：“我就了解一下情况，既然没什么威胁性，翻页。”

他这页翻的还真够快，她还没反应过来呢。没啥好说的，直接上脚吧。郗颜使劲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

晚上，当温行远牵着郗颜的手现身“柔软时光”，除了张子良还算稳得住，倚在吧台前含笑地望着他们，其他的员工，包括一向乖巧的杜灵都忍不住大声尖叫。

“太夸张了吧。”郗颜偏头看着温行远，低声抱怨，“你怎么那么招风？我自己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大的场面。”

“这叫众望所归。”温行远习惯性揉揉她的头发，“不过也有可能是她们的心在滴血吧，毕竟风流倜傥，举世无双的我被你拿下了，她们再也没机会了。”

“臭美。”郗颜被他逗笑，挣开他的手，和杜灵到一边说话去了。

张子良则给兄弟递上一杯酒，“终于修成正果了，不容易。”

温行远与他碰杯，“总算熬了个名份。”

张子良笑，“谁让你单恋小颜这一枝花，牡丹都不要。”

温行远看向郗颜的方向：“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张子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恋爱真是件可怕的事儿，温美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圈子决定一切。”温行远乐在其中：“我家小颜就是个文艺女青年啊。”

“打算什么把那丫头娶进门啊？温叔不是都下最后通牒了？”对于温行远被逼婚的事，张子良可是从唐毅凡那听说了，不禁不为他担心。

“老爷子其实明理得很，既然小颜肯走出这一步，接收了我这个单身汉，他不会步步紧逼的。不过，有那么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大哥，麻烦还在后面呢。”想到温行遥，温行远忍不住皱眉，“只有他能干出这么没谱的事，还连婚期都给我订了。我人才到古城，他已经把消息快递给我妈了，老太太都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带小颜回家了。”

“看来阿姨很中意颜颜，这是好事。之前从行遥那听说你要订婚，我真吓了一跳，心想你小子明明是她皱一下眉毛都心疼半天的主，怎么舍得这么逼她？现在看到结局圆满，我得给你点赞啊。”张子良竖大拇指：“高招。”

“滚蛋！我充其量就是将计就计。”温行远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还没和你算账呢。明知道有诈你还质问小颜？”

郗颜已经把张子良如何“欺压”她的全过程统统如实相告，见她可怜兮兮地偎在自己身边，温行远这叫一心疼，悔得捶胸顿足。

“我那可是为你抱打不平啊，见色忘义的家伙。”张子良回敬他一拳，“等了十年，要是这么容易就移情别恋，我非得劝颜颜甩了你，不要也罢。”

“你可盼我点好吧。”温行远一脸含血的悲壮，“郗贺冲到公司，把报纸甩到我脸上，警告我既然决定订婚，就离小颜远点。唐毅凡的女人当众折我面子，什么大温总小温总的，一秒绝杀。”仰头喝了一口酒，温行远皱起浓眉，“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什么时候行情变得这么差？谈个恋爱都这么风起云涌的。”

张子良闻言失笑，“你这恋爱谈的，动静是大了点。说明你的妞有魅力啊。”

温行远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不远处正和杜灵笑闹的郗颜，嘴边浅淡的笑痕一点点加深。原本打算只带郗颜到酒吧露个脸儿，免得张子良说他重色轻友，谁知道酒吧生意火得要命，郗颜忙得脚不沾地，没多大功夫就见不着影儿了。温行远正想到隔壁间“抓人”，唐毅凡来电话了：“老大，知道你谈个恋爱不容易，但我还得不怕死的问一句，哪天回来？”

温行远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工程有问题？”见郗颜推开玻璃门到吧台来取酒水，他边接听电话，边拉住她手臂，用眼神示意她看时间。

那端的唐毅凡叹气：“今天去了趟工地，遇上点麻烦。他妈的韩天裕八成是疯了，这个时候还想来掺一脚。”

听到韩天裕的名字，温行远的表情凝重了几分，见郗颜把手臂抬到他眼前，他倾身俯到她耳边低声说，“十分钟后回家。”

郗颜点头，推开他继续忙去了。

唐毅凡隐隐听到温行远说话，知道他和郗颜在一起，调侃道：“打扰你好事了？”

温行远弯唇，心中的甜蜜压下了顿时涌起的火气，“跟他你客气什么，给他点颜色看看。不是连这么点小事都搞不定吧？”

居然敢小瞧他。唐毅凡火起：“那韩诺呢，他现在是天裕的总经理。你和颜颜刚好了，我们就动他，这样好吗？”

“你要分清对手。搅我们局的是韩天裕，是天裕地产，不是韩诺。”

“韩天裕那只老狐狸可是非要把他拉下水的。他阻止不了韩诺回天裕，但架空他是必然的，这种出头的事，不得让韩诺出面？”唐毅凡很清楚韩诺现在的处境，几年朋友，哪怕对韩天裕恨之入骨，到底是不忍心为韩诺为敌。

“他有意在迁拆上动脑筋，无非就是授意手下人安排几个钉子户。依韩诺的性格，肯定不屑于这种手段，但又不能明着和他翻脸。你安排磊子去周旋这件事，韩诺是聪明人，应该能配合磊子和稀泥，耗到最后，钉子户既拿了韩天裕的钱，还得搬。”

“那韩诺怎么向韩天裕交差？我们不是把他……”

“他会给自己留好后路的，而且会给韩天裕一种错觉，是钉子户不守承诺，反悔了。”

唐毅凡沉默了。

温行远洞悉了他的心思：“我对韩诺没偏见，是你小看了他的本事。他能重回天裕，坐上总经理的位置，说明他早已经在暗中布局。”

“你的意思是，天裕地产要换天了？”

“无论是天裕地产还是天启地产，都是姓韩，但掌舵人是韩诺，还是篡位夺权的韩天裕，可是大相径庭的结果。我们拭目以待吧。”温行远沉吟了小片刻，强调：“告诉磊子别对韩天裕客气，有问题直接和张妍商量。她的能力，你清楚。”

唐毅凡立即撇清自己：“停，打住。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

“我指的是公事。”忽然想到什么，温行远问：“关于张妍，你和季若凝备过案了？”

“如果不是这次的合作，我几乎忘了还有她这个人，备什么案。”

“你口风够紧的，我都不知道你和她还有一段……”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唐毅凡打断了：“老皇历了啊，不提了。”

“你清楚自己为人丈夫的责任就好。另外，为了你家庭的安定团结，我安排了新助理接手张妍的工作，近期到位。”

“你至于吗？”

“希望我是多此一举了。”

“神经病！”

温行远直接把电话挂了，明白张子良听出了端倪，他把话题拉回来：“你说要是韩天裕下台，韩诺能顺利接手天裕吗？”

张子良敛笑：“别说韩天裕还有儿子，就算没有，韩诺手里的股份怕也不够，要不然也不会处处受制于韩天裕了。”

“他那儿子成不了事。我查过，现在韩诺手里攥着超过40%的股份，韩天裕可能也有所觉，沉不住气了，急着把韩诺往风口浪尖上推。”温行远肃然淡笑，目光如电，“他想借我的手整垮韩诺。”

“韩诺也不简单，能忍三年。”说到韩诺，张子良心绪翻滚，不免有些倦然，“你打算怎么办？”

“我？落井下石这种手段，对付韩天裕正好。不过，有人未必愿意我插手。”温行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韩诺是个孝子，就算当年韩天裕篡位夺权，为了不让韩天启发现什么，他都忍了。如今韩天启不在了，颜颜也，他是没什么顾虑，要放手一搏了。”

张子良还要说什么，抬头时见郗颜正往吧台来。温行远放下酒杯，迎上去握住她的手，“累了吧？这就回家。”

郗颜点头，和张子良挥挥手，被他拥着出门。

已是秋末，夜风很凉，温行远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等着，我去开车。”

郗颜安静地站在巷口，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心下温暖。

回去的路上，郗颜问：“金碧动工了吧？你是不是很忙？”

温行远偏头看她一眼：“开始拆迁了，毅凡比较忙。”

“要不明天你就回去吧。”从吃晚饭开始，他的电话就响个不停，郗颜当然不会忽略他温氏决策人的身份，她很清楚，除了爱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温行远瞪她，“这就要赶我走了？”

“不是。”她委屈的嘟嘴，“怕影响你工作。”

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他笑，“又不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别瞎操心，我会安排。”

郗颜闻言倒不乐意了，“这么理智？看来也没我想的那么痴情。”

温行远在她额头弹了一记，“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嗯？”

揉揉脑门，郗颜憋不住笑，在他眼中看到耍赖的自己，“就是欺负你，怎么着？”

温行远嘴角噙着笑，极度纵容地说了两个字：“喜欢。”

郗颜嗔怪地看他一眼，然后凑过去，极快地在他侧脸亲了一下。

沉稳如温行远居然没把握好方向盘，性能良好的私家车瞬间飘了一下。

郗颜原本有些害羞，结果被温总的反应逗笑了。

等温行远停好了车，郗颜才注意到不是她宿舍：“我要回宿舍。”

温行远径自下车，拥着她往公寓的方向走：“回什么宿舍？明天我陪你过去收拾一下，搬回公寓来，否则我不放心。”

郗颜抗议，“我不要住这里。”

“听话。”温行远给她裹紧了外套，望着近在咫尺的倔强小脸，“不放心我？”

当然不是不放心他。可是，同居什么的，不太好吧。他们才成为恋人两天的，这么神速的发展，郗颜一时消化不了。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可爱极了，温行远笑着搂了她的肩膀，半抱半绑架般拥着她走，“表情怎么那么丰富？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看把你吓的。我只是希望你离我近点，要不我不踏实。”

“我又不会跑了，有什么不踏实的。”郗颜磨磨蹭蹭地不肯配合，心里却因为他无意间流露出的在意，涌起模糊的喜悦。

“谁知道你是不是睡一觉就反悔了？”

“你真当我三岁啊，翻脸比翻书还快？”

温行远笑，漆黑的眼眸格外闪亮，“真要是三岁就好了。”

话语间到了公寓门口，进门后温行远去厨房拿牛奶。自从郗母去世，郗颜的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好，下午他特意出去买来，希望能够帮助睡眠。可当他出来时，郗颜已经呈大字状趴在床上睡着了。

怕她压着心脏睡着不舒服，温行远宠爱的把她翻过来，盖好被子，然后静静地坐在床边。郗颜睡得无知无觉，全然不知有个男人借着台灯的光亮凝视着她。

温行远以手轻抚她的脸，或许是他掌心的温度让郗颜觉得温暖，她本能地朝着热源靠过来，小脸更紧地贴在他手上。

温行远俯身在她漾起浅笑的嘴角上轻吻，“从今天起，我的世界再也不允许你逃离。”

接下来半个月，温行远都在古镇。白天，郗颜如常上班，他则留在公寓处理电邮，中午温行远会过去陪她吃饭，晚上来接她下班，偶尔去酒吧坐坐。总之，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用张子良的话说：快合成一体了。由此可见，两人感情升温很快。然而，恋人相处，除了甜蜜，当然也有绊嘴和小别扭。

因为犊子这天早餐时，郗颜提到：“若凝说唐毅凡忙得脚不沾地，你还是回去吧，不用陪我的。”

温行远埋头看报纸汽车版：“他忙不忙和我身处何地没有直接关系。”

“好歹你也是总裁，遥控指挥久了也得回去视察一下吧。”见他没反应，郗颜又问：“张特助昨天打电话是希望你回去一下？是不是项目遇到麻烦了？”

温行远轻描淡写：“他们可以处理，你就别操心了。”

“‘金碧’是A市的标志性楼盘，对温氏至关重要，你这样避世在古城，温叔叔会不高兴吧，我不希望因为我影响你的工作。”

温行远像是没有听见。

郗颜气的伸手抢过他的报纸：“和你说话呢。”

“吃饱了？”看了看时间，温行远所答非问，“走吧，送你上班。”

“能不能不要转移话题，我在和你说正经事。”

“我心里有数。”温行远伸手去拿她的包：“走吧，再磨蹭就要迟到了。”

郗颜把报纸丢在餐桌上，抢过他手里的包，“我自己上班，不用你送。”

“小颜？”温行远三两步追上她，“别闹，我开车送你，看迟到了。”

郗颜甩开他的手，“我不需要堂堂温总做司机，你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温行远闻言脾气也上来了，“你就那么希望我走？”

郗颜转过身瞪他，“你说什么？”

温行远重复：“我问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走。”

郗颜把包当作武器扔过去：“对呀，我烦你了，巴不得你快点走。”

温行远盯着她，刚想开口，忽然见她眼晴有点红，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我莫名其妙，胡说八道，别生气啊，小颜。”

“你确实莫名其妙。”郗颜推他，“放开我，我要自己上班，不劳你大驾。”

“说什么呢？行行，不闹了啊，自己上班，我不送了。”实在不想大早上的就招惹她，温行远适可而止，“去吧，要不真迟到了，小心点。”

待郗颜走了，温行远一个人在客厅坐了片刻，又拿了钥匙追了出去。到了她公司楼下，却见郗颜站在外面和文韬说话，一气之下把车喇叭按得特响，看她回头往他这边来，他方向盘一打，走了。

郗颜的电话打进来，响了半天才接通，她问：“干嘛走了？”

温行远口是心非：“看你忙着。”

“他是公司的客户，刚巧碰上。”等了会儿见他不说话，郗颜问：“你中午来不来了？”

“有重要的邮件要处理，看进度。”

感觉到他的冷淡，郗颜有了火气，“那你忙吧。”就挂了。

温行远负气似的没有把电话打过去，直到临近中午他又开始自我反省，觉得有点过份了，可等他把电话打过去时，郗颜的手机无人接听，办公室座机则是小丁接的，说：“颜姐去耿总办公室送资料。”

结果过了一个多小时，郗颜的资料还没送完。温行远猜测那位是真的生气了，赶忙发短信道歉。这才好了几天，他可不希望临走前还闹别扭。

“小颜，晚饭我们在家吃，我下厨。想吃什么，点菜吧。”

没人回应。

“宝贝，我错了，是我小气，不生气了好不好。”

依然石沉大海。

“别怄气了，一会我来陪你吃午饭，罚我请客好不好？要不我银子没处花，烧得慌。”

郗颜被逗笑了：“这么容易就原谅你，我太没面子。”

“面子哪有我重要。”

“自恋。”

“我只恋你，十年如一日。”

郗颜微微笑起，甜蜜的，幸福的。

第五章：我们的小世界

爱情的国度只适合两人居住，多一个人就会显得拥挤。这个只属于我们的小世界，我不想有猜忌，不想要争吵，更不要外人借住。

温行远在古城恋爱，乐而忘返，A市的拆迁工作进行的如火如涂，唐毅凡忙的白天不懂夜的黑。由于首次承接如此大的工程，为免出现偏差，很多事情他都亲力亲为。

正在工地听石磊汇报拆迁进度，季若凝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接通，那边说话的却是李秘书，告诉他：“唐总，您快到医院来，季工晕倒了。”

唐毅凡安全帽都没摘，从工地飞车往医院去。

高阁为季若凝做了详细的身体检查，安慰唐毅凡：“最近应该是熬夜了，有点贫血，没有大碍，注意休息。”

自从拿下“金碧”的项目，季若凝和设计团队也是黑白颠倒，更有甚时睡到半夜还起来加班，唐毅凡自己也忙，多少有些忽略了她的身体。看着季若凝苍白的脸色，他担心地问：“要不要住院观察几天？”

季若凝拉他的手，撒娇：“受不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唐毅凡反握住她的手：“我们得听医生的。”

高阁拍拍他肩膀，“不用留院，回家休息两天就行。”

唐毅凡这才放心。

回到家，季若凝边吃药边宽他的心：“高阁是专业人士，他都说没事了，你别担心。”

唐毅凡还因为近期对他的忽略而自责，叹气似的把她搂在怀里，言语间带了些许责备之意，“这么大个人，也不会照顾自己，行远都打电话说不必这么赶，时间很充裕，偏偏不听话。”

季若凝眨巴着大眼晴可怜兮兮的看他：“人家都病了，你还念叨。”

哪里还舍得说半句重话，唐毅凡吻了吻她额头：“就会撒娇。”说着就要扶她躺下，“睡一会儿吧，醒了我再陪你吃东西。”

季若凝嘟着嘴不干，抱着他腰撒娇，“要你抱着睡。”

唐毅凡看了看时间，坐在床边给石磊打电话，交代好工作，才脱了外衣躺下。

季若凝身子贴上去，偎进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前，嘴角含笑着闭上了眼晴。

她换了睡衣，光洁细嫩的背露在外面，唐毅凡搂着她，轻柔地抚摸，不禁涌起心疼，“好像瘦了？”

季若凝把头靠在他胸前，嘴角含笑：“哪有，妈都说我结婚以后胖了呢。”

唐毅凡轻笑，低头凝视着她微红的脸颊。

季若凝抬头，目光正好与唐毅凡灼灼的视线相遇。读懂了他的渴望，她伸出胳膊搂住他脖子，轻轻吻了上去。唇齿相交，缠绵不分。

被她少有的主动吸引，唐毅凡欣喜地低叹一声，大手滑进她睡衣里，轻柔地抚摸她腰间的细肉。

季若凝深知最近因为忙着赶设计图冷落了他，毕竟两人是新婚燕尔，也顾不得还病着，身子贴向他，摸索着解他衬衫扣子。

唐毅凡迟疑了下，喘息着撑起身子，宠爱地摸摸她的脸，声音放得更柔：“还病着呢。”

季若凝专注地凝视他的脸，凑过去啄了下他的唇，轻不可闻地低喃，“想你了。”言语间，脸更红了几分。

心里瞬间被喜悦填满，唐毅凡哑声：“我也是。”话音未落，深深吻了下去。

日落西山，傍晚的余晖洒下淡淡的金光，卧室里春光旖旎。

缠绵过后，季若凝沉沉睡去，唐毅凡轻轻调整睡姿，将她搂进怀里，看着她的睡颜静静微笑。床头的手机震动起来，唐毅凡攀过身去取过来，来电显示“张妍”。他犹豫了下，挂断。很快的，有条信息进来，仅有两个字：“公事。”

唐毅凡回复：“找石磊。我太太生病，在家陪她。”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回复的时候，那边回复了一个字：“好。”

唐毅凡默了一瞬，删除了信息。

不知睡了多久，季若凝被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喊，“毅凡。”

正在厨房的唐毅凡大步踱进卧室，从她的手包里翻出手机，“你姐们儿郗颜。”

季若凝窝在被子里懒得动：“你接。”

唐毅凡为她拉好被子，倚坐在床头接电话。听见他的声音，郗颜一怔：“唐毅凡？若凝呢？我是郗颜。”

唐毅凡笑言：“哟，嫂子啊，终于想到我家若凝了？”

看了眼坐在身旁低头处理邮件的温行远，郗颜回嘴：“谁是你嫂子啊？小心我让若凝休了你。”

“你确定若凝会听你的话发休书给我？”唐毅凡抿嘴笑，弯身俯在季若凝耳边，“快来审审你姐妹儿，怎么折磨我家老大的。”

季若凝裹着被子坐起来，“颜颜。”

听出她的声音里浓浓的睡意，郗颜看了下时间：“才八点就睡了？”

季若凝把脸贴在唐毅凡颈间，声音软软的：“有点不舒服，都睡一觉醒了。”

“感冒了？”郗颜蹙眉，猛地想到什么，不自觉扬声，“不会是有了吧？”

温行远闻言抬头看她。

“瞎说什么呀，人来疯似的。”季若凝微微嗔道：“这段时间一直熬夜，比较容易累而已，满脑子不纯洁想法。”

“害羞啊？都结婚了还纯洁什么呀。”见温行远似笑非笑地看她，郗颜推了他一把。

季若凝按住唐毅凡伸入被中不安份的手：“温行远对你好不好？甜蜜到腻了吧？”

“还不就那样。”郗颜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你不是喜欢皮画吗，我选了两幅，明天让温行远给你带去，你想着管他要，省得他贪污了。”

“他回来了你怎么办？”与唐毅凡对视一眼，季若凝追问，“你回来吗？”

“我回去干嘛，还要上班呢。”郗颜低头，掩饰了目光中的不舍：“他自己回。”

“都说‘距离有了美没了’，在感情最好的时候两地分居，不怕别人把他抢走啊？”

郗颜失笑：“什么两地分居啊，说得那么暧昧。”

“本来就是嘛，才刚刚恋爱就这样，不太好吧。要不你也回来得了，反正华都有大把职位，你还怕闲着？”

郗颜偏头看了眼温行远，起身到阳台才开口，“我才不要呢，他管他的温氏，我上我的班。再说他也没说让我回去，在这挺好的，我也舍不得走。”

“那你就舍得他了？你以为他不想你回来啊，他肯定是不想勉强你。”季若凝从唐毅凡那里听说了不少温行远的事，对他用情之深更加了解了几分，忍不住为他说情，“我听毅凡说他妈没少给他打电话，就等着他带你回家呢。”

“是吗？”郗颜转身看看客厅里忙碌的温行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没和我提过。”

他之所以没提，当然不是因为还没确定，反而是因为早就认定了她，处处为她考虑，深怕进展太快，让她有压力或是感觉唐突。这份体贴，让郗颜感动。

结束了通话，郗颜挪到温行远身边，主动靠在他肩膀上。

温行远停下手上的工作，伸手揽过她，“怎么了？”

郗颜不回答，只伸手抱住他。

温行远像哄孩子一样拍拍她的肩膀。

似乎是得到了鼓励，郗颜将脸埋在他怀里，闷声：“没事，就是舍不得你走。”

温行远把她搂得更紧了，“好好上你的班，不许胡思乱想，我过几天就回来。”

郗颜柔顺地点头，依偎在他怀里。

此时月色很好，他们静静相拥，再不必为错过的时光遗憾。

次日清晨，温行远乘最早的航班回G市。

对于郗颜和温行远，可谓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从前不觉得，在两人成为恋人后，郗颜受不了离别时那种相对无语的气氛。这种不舍的情绪，令她始料未及。所以早上她和温行远一个去公司，一个去机场，各走各的。

即便如此，当温行远在她出门前拉住她吻别，当温行远到达机场发来“等我”的信息时，她忍不住湿了眼眶。尤其下班后回到往日充满欢声笑语的公寓，那种空落感，让她心头泛酸。

温行远的不舍表达的更直接些，他落地就给郗颜打电话报平安，随后在回温府的路上短信一直未停地发。来接机的司机老王见他一路都埋头发信息，嘴角都噙了笑。

车子才在门前停下，温妈妈就迎了出来，边亲昵地拉过儿子的手，边往他身后看，像是温行远藏了人似的。

温行远看穿了老人家的心思，笑容明朗：“我一个人回来的。爸呢？”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温妈妈看了眼楼上，“在书房等你呢。”

温行远抱了抱母亲，哄道：“下次保准把你儿媳妇带回来，好不好？”

温妈妈像孩子一样撒娇：“说话算数，不能忽悠我。”

温行远笑着亲了母亲的侧脸一下：“我什么时候失言过？”

温妈妈宠爱地捏捏儿子的俊脸：“没追上颜颜的时候不敢这么说吧。”

温行远笑得矜持：“就别揭您儿子短了吧。”

温妈妈拍拍他：“快上楼吧，你爸等你呢。”

楼上书房里，温斐文正在看书。见儿子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他问得直接：“没把郗颜带回来给你妈妈瞧瞧？”

温行远解释：“小颜手上有工作，一时走不开。下次。”

“别拖太久。”温斐文把手中的资料推到他面前，“这是最近天裕地产拿下的工程，你研究一下，韩诺不简单，有点手腕。”

温行远低头翻看资料，“我从来没小看他。”

“这几年韩诺明里暗里维护韩天裕，不过是希望天裕地产的下坡路走得慢些，如今看来，当家作主的早晚是他。昨天他已经拿下了A市北区的一块地，看来是想树威信。你留意点，毕竟‘金碧’的预售快开始了，不要受到影响。”温斐文略一停顿，才又继续：“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别让我看见温氏因为一个女人变成战场，我就不插手。如果你认定郗颜是我未来的儿媳妇，就该让她明白，什么时候该与你站在一起。”

温行远合上资料，以玩世不恭的态度提议：“温氏收购了天裕地产，您看怎么样？”

收购？温斐文看着儿子一脸的漫不经心，气笑了，“你用温氏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已经让韩天裕焦头烂额了，再搬出整个温氏，是不是抬举他了？”

温行远挑眉，“也对，不能太给他面子了，那老家伙会赛脸。”

温斐文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最近才是有点赛脸的节奏。”

温行远自然明白父亲是指他忙里偷闲跑去古城的事，忙为郗颜撇清：“小颜一直催我回来，我看华诚那边拆迁的进展还顺利，就没急。”

“顺利？”温斐文可不容易让他过关：“那些钉子户是怎么回事？你不会告诉我和天裕地产无关吧？”

温行远朝父亲竖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温斐文老小孩似的哼一声：“你小子再蹦哒，也是我儿子。”

随后几天，温行远先在温氏处理公务，后回到A市，召集负责“金碧”项目的部门开会。关于拆迁工作，石磊的汇报是：“钉子户是每次拆迁必不可少的阻碍。但这次的钉子户是什么情况，我们心知肚明。我会在一周之内搞定，不会影响工程进度。”

温行远翻看着手中的设计报告，“住宅区的设计没问题，设计部把清单交给张研。”见季若凝点头，他转向张研：“你负责跟进，直接向我汇报。”

按正常程序，此事应该直接向唐毅凡汇报。张妍的目光从唐毅凡身上掠过，迎向温行远：“好的。”

温行远看向唐毅凡：“韩诺那边什么情况？”

“钉子户收了韩天裕的钱，目前还算坚挺，不过韩诺可不差钱，没明着拆他的台帮我们劝说钉子户已经算是他面子了。韩天裕想借此撤消韩诺总经理的职务，据说已经召开两次股东大会了。”唐毅凡把获得的一手材料向温行远报备。

温行远屈起食指扣了两下桌面，笑了，“韩诺的总经理职务可不是他想撤就能拿得下来的，就凭他在短短三个月之内从华都手上抢走三个工程，韩天裕就动不了他。毕竟，股东们都是以利益为先的。而且，韩天启带出来的那批老人在关键时刻一定是向着韩诺。”

“你那个劳什子未婚妻似乎和韩诺有点交情。”唐毅凡说完才意识到失言，见温行远不是好眼神看他，忙赔笑道：“我是说李晓筠。前几天我碰见他们烛光晚餐来着。”

温行远深知唐毅凡的脾气，并不真的计较，略微思索：“不足为奇。李晓筠身为行长千金，对韩诺的帮助很大。”

唐毅凡还有话说，温行远却突然转了话题，“若凝，你安排设计部休息几天，办公楼的设计缓一步，商业区的设计等与室内设计沟通好了再着手不迟。”

季若凝点头称好。

温行远又问预售工作准备的怎么样了。张妍回答：“已经就绪。20号电视广告与平面广告同时上，开盘时间定在月底，就等温总敲定最终楼层价格。”

“通知九维改广告语。”

张妍闻言很专业地提醒：“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灯箱喷绘应该做好了，未必来得及。”

“让谢远藤解决。”温行远很坚决，“换成‘金碧辉煌，纵横天下’。”说完他暖暖一笑，解释道：“我套小颜给想的。”

唐毅凡与季若凝相视而笑。张研跟在温行远身边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和她的能力成正比，听BOSS补充这一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即着手准备，与九维谢远藤联系。

散会后，温行远提议：“晚上聚聚？”

“必须的。”唐毅凡伸手搂了搂起身的季若凝，“这杯谢媒酒我家若凝当之无愧。”

晚上，上游的专属包间，郗贺依约而至。

温行远亲自倒了杯酒，递到郗贺手里，“我是不是得改口叫大哥啊？”

唐毅凡打趣他，“哟，这酒是敬大舅子的？郗贺，不能随便喝啊，颜颜可不在场，说不定他没摆平人家，在这乱认亲呢。”

温行远毫不客气的踢了唐毅凡一脚，“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少说话对你有好处。”

郗贺好笑的看着他，“这杯酒兄弟我等了好多年了，不容易啊。”仰头干了整杯，然后敛笑正色道，“兄弟归兄弟，要是小颜找我哭诉你期负她，我可不饶你。”

温行远有点委屈：“这么多年才熬了个名份，我哪舍得欺负她，她不甩我就是我的福气了。”

然后是季若凝：“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你的愿望也是我对她的承诺。放心，我会珍惜。”

季若凝弯唇，笑容盈润清淡：“相信你不会后悔等了十年，颜颜值得。”

她自然是值得的，否则也不会让他一等就是十年。然而，即便最终未能如愿以偿，温行远也未必会觉得不值得。毕竟，爱情这种东西，当你动了真心，就不会考虑值不值得。

爱情里没有理智，理智的不是爱情。

这一晚，温行远有点贪杯了。郗颜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舌头平整，“小颜。”

结果传来的不是女朋友的温声软语，而是一阵数落，郗颜语气很冲地质问他：“你没事折腾什么？三天后广告就要铺天该地上了，这个时候要改广告语？有你这样的吗？”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到一天的时间，总部谢远藤负责的案子要改广告语的事就传到了云南分公司。

对于谢远藤虽谈不上喜欢，却多少有维护之意。郗颜问他：“你这样针对她，是不是还在介意我和韩诺的事？”

“你想到哪去了？”温行远瞬间清醒，“你先别发火，听我说。”意识到事情有点严重，他想起身到外面去接，结果立步不稳，腿磕在了桌子上，制造出一系列的噼里啪啦声。

郗颜都听见了，忙问他，“你怎么了，在哪呢？”

“没事，我喝酒了，和你哥在一起呢。”温行远没有隐瞒，挥挥手示意郗贺他可以，走出包房才哄她，“小颜，你别骂我行不行？我想你。”

一句“我想你”让郗颜的火气消了大半。

没听见回应，温行远以为她挂了，“小颜？”

“干嘛。”郗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心疼地劝，“少喝点，喝多了难受。一会儿别开车了，危险，知不知道？”

“服从领导安排。”温行远像个孩子，心满意足地笑了，“想我了吗？”

郗颜诚实地应了一声：“嗯。”

温行远却不满意，觉得她敷衍了：“嗯是什么意思？想还是不想啊？”

“你那么聪明，自己想呗。”郗颜不好意思正面回答，和他打哈哈。

“那就是想。”温行远低低笑，有点耍赖的味道，又想到她坏脾气地骂他，心里不是滋味，“好不容易主动打个电话来，劈头盖脸一顿训，就不能好好说话？什么我介意你和韩诺？我要是介意，能那么死缠乱打地求你交往吗？”

“胡说什么呀。”郗颜为谢远藤抱不平，“你这样做和临阵换将没区别，让谢远藤很为难。现在换广告语，直接增加了人力和费用成本，她怎么向BOSS交差？”

推开走廓的窗，吹了吹风的温行远清醒了几分，开始和她谈条件，“我可以帮她交差，但你以后不许连名带姓地叫我。”

郗颜觉得他幼稚极了：“那叫什么？”

温行远挑眉笑：“行远，远，亲爱的，三个任选其一，否则免谈。”

郗颜拿他不下，也开始胡搅蛮缠：“你和我谈生意啊，我们是客户关系？”

温行远不吃她那一套：“你也知道我们不是客户关系，还叫得那么生份？来，先叫一声我听听？”

“等见了面再叫，这样叫不出感情。”郗颜一面使用拖延政策，一面岔开了话题：“之前在白水河拍的照片我导出来了，你可帅了。”

听郗颜夸他帅，温行远的节操就碎了，什么称呼，什么生份，统统抛在了脑后。相比他身在蜜恋之中智商降低的特性，唐毅凡就敏感了很多，在得知韩诺近期的行程后，他在深夜散局后给温行远打去电话：“韩诺明天早上的航班，飞丽江。”

温行远不信韩诺去丽江是为了挽回郗颜。静了片刻，他把手机关了。郗贺洗了澡出来见他还在沙发里装死，踢了他一脚：“别在这睡着了，小颜房间还是客房，任选。”

女朋友的闺房不睡，谁睡客房啊。温行远睁开眼睛清醒了下，心情愉悦地到郗颜的浴室冲澡去了。

一夜安睡。

次日清晨，郗贺拿了车钥匙准备出门，探头问还在穿外套的某人：“用不用送你？”

“我让司机来接了，去趟九维。”温行远拿起手机，和他一起下楼，“和那位有进展吗？听说她和韩诺分了。”

郗贺表面不动声色，避重就轻地答，“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没有错过郗贺眼中一闪而逝的挫败，温行远提示：“她的情况和小颜不同，对韩诺的感情，她未必真的能放下，你可想好了。”

“如果说以前还心存念想，也被时间耗没了。”郗贺笑的有几分苦涩：“或许是我自私了，我还是喜欢简单的感情。”

温行远拍拍郗贺的肩表示安慰。

去九维的路上，他还惦记着千里之外的郗颜，发信息嘱咐：“记得吃早点，别空着肚子上班。”

郗颜的回复很快：“遵命温总。正在楼下吃小笼包，阿姨问我，怎么不见帅哥男友。”

温行远笑：“你怎么回答？”

“我说啊，我说你要去苦银子，否则养不起我。”

温行远笑而不语。

“阿姨正训我呢。”外加一张委屈的小脸。

“训你？”温行远不解。

“她说你那么帅，我居然放心让你在外面快活逍遥，万一被甩了就亏大了。”外加调皮的笑脸。

唇边笑意蔓延至眼里，温行远给她吃定心丸：“别一天瞎琢磨。忙过这几天去看你，听话。”

到了九维，耿秋明听闻温氏总裁驾临，亲自迎了出来，满面堆笑道：“怎么好意思劳烦温总特意跑一趟。”

温行远与他握手，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谢远藤的办公室：“这不是我临时起意要改广告语，特意来感谢谢经理的。”

耿秋明是人精，闻言片刻都没耽误，立即让秘书把他训了一早上的谢远藤请到了办公室。

“上星期谢经理到华诚，我签字定的稿，把改广告语这事忽略了。”温行远牵起歉意的微笑，“真是给耿总添麻烦了。”

“温总说哪里话，虽然发生了段小插曲，但相信我们九维有应对的实力。”耿秋明胸有成竹，自信满满，与先前批评谢远藤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然后，他试探性地问：“‘金碧’二期的推广案是不是也会提前做？”

“耿总还不知道？”温行远一副不应该的表情，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谢远藤，“我和谢经理说过，如果她不嫌我挑剔，当然还是希望由她负责。”

“温总说笑了。”耿秋明顿时笑得更灿烂了，看向谢远藤的目光有了赞许之意，“作为设计部的经理，小谢可是最敬业的。”

谢远藤向温行远点头，笑的谦虚，也透着几分感激之意。

温行远来去一阵风，坐了不到十分钟，起身告辞。不过，他能亲自驾临，给足了耿秋明面子，既为谢远藤解了围，又让九维无条件改了广告语，通知相关部门在三天内把灯箱喷绘上的广告语全部改好，可谓一举两得。

谢远藤送温行远出门，她说：“谢谢。”

“该说谢的是我，辛苦你了。”温行远笑睨了她一眼，“改日我请谢经理吃饭，算是赔罪。”

“温总真是幽默，这个赔罪我可担不起。”谢远藤眉梢眼角微微弯起，“只要您别在最后一天又有新的广告语问世，我就谢天谢地了。”

温行远朗声笑，别有深意地看向她：“要是再改一次，不止小颜训我，估计郗贺也不能轻饶我。”

谢远藤唇边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没再接话。

由于航班晚点，韩诺到达古城时，已是夜色阑珊。到酒店安顿好，他决定出去转转。原本想给郗颜打个电话，犹豫过后又放弃了。关于郗颜和温行远恋爱的事情，他已经从唐毅凡那里得知了。他觉得，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平静为好。

正是夜晚最热闹的时候，几乎每间酒吧都爆满，韩诺从街头走到街尾，最终在最热闹的“一米阳光”寻到位置。

看着醉意朦胧的游客踉跄着跳舞，听着他们口齿不清的“喊”歌，韩诺抿嘴淡笑。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郗颜喜欢这里。在这个陌生得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是可以卸下面具，真实地活着的。

真实啊，他的世界里所剩无几的东西。

忽然很想喝酒，结果却是滴酒未沾。离开时，韩诺把酒送给了临桌的情侣，他说：“祝你们幸福。”即便那是我渴望而不及的，即便那是与我无关的。

初冬的天气，即使是丽江，也有了寒意，更何况是深夜。韩诺只穿了件风衣，颀长的背影在夜幕下显得孤寂、悲伤。

他脚步缓慢，心事重重，丝毫没有注意自己路过的“柔软时光”酒吧时，有一个人无意间看见了他，注视他直到视线所不及。

他的出现，对郗颜而言是猝不及防的震动。陡然相见，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可是，面对他渐行渐远的身影，郗颜却轻喃了一声温行远的名字。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对自己才是不离不弃。惟有他，才能带来足以熨平心事的力量。当她决定向他靠近，她的生活里，不该也不能容下别人。

那一晚在山上，望着那双幽深如海的眼睛，她问：“为什么可以等十年。”

本以为会是一段深情的告白。然而，温行远只回答：“因为喜欢你。”

漫长的十年光阴，仅仅用五个字就概括了。

郗颜在那个刹那忽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幸好没有错过。

幸好。

忽然很想听到他的声音，郗颜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古巷，赶在十二点前回到公寓用座机打电话给他。

不等她开口，温行远抢白着责备：“怎么没让子良送？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家这么晚了很危险？”

就知道，这边有一点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温行远的千里眼，顺风耳。郗颜下意识皱了下眉：“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犯人。”当然不是真的生气，但出口的话却似有若无的透出几分不满。

温行远被噎了一下，静默了数秒，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下来，“生气了？”

郗颜没说话，目光久久落在书桌上两人的合影上。

照片上，温行远轻揽着她的肩膀，眉眼含笑。

温行远体贴的没有追问，片刻，听见她轻轻喊他的名字，“温行远。”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轻柔的声音近得有如在耳边私语。

心中蓦地一软，郗颜低声道歉：“对不起，心情有点不好。”

温行远细心地听出听出她语气里的哽咽，声音放得更柔了，“我知道。一会儿挂了电话就去睡觉。除了我，不许再想任何人。”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却又不知如何启口，惟有意有所指。

郗颜抹了把眼睛，嗔怪的笑骂：“你怎么那么霸道，想想我爸和我哥还不行啊？”

温行远也笑，“那就把要求给你放宽点儿，除了郗叔和郗贺以外，只能想我。”

郗颜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她猜测，在她看见韩诺的同时，张子良也看到了。但温行远却纵容了她，连一句责问都没有。

郗颜突然哭了，“温行远，你干嘛这么惯着我？”

温行远轻责了一句：“傻瓜。”

一直以来，只要条件允许，只要不超出他的底线，温行远对她都是千依百顺。然而，这次的“不闻不问”却是有所不同。他是怕说出来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可以承受的，他或许并不如想像中的坚强。

“哭什么？要是这眼泪不是为我掉的，就赶紧憋回去。”

郗颜心里泛酸，坦言：“我看见韩诺了。”

温行远舒了口气。

然后，郗颜窝在沙发里，对千里之外的他，絮絮说着与韩诺的那段往事。

她说：“韩诺是独生子，也是被宠大的，可他却从没对我发过脾气，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没有。”

她又说：“我喜欢睡懒觉，韩诺就每天早起买好早点给我送过去，笑着说：多少吃一点，饿瘦了难看。”

她还说：“韩诺是个很有理想的人，尽管家里条件优越，却一直想靠自己。所以才不顾父亲的反对，坚持要考律师。”

最后她说：“韩诺瘦了很多，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难受。”

这是郗颜第一次和他谈起韩诺，以前只有在她醉酒时才能偶尔听到她念叨那个名字，而那时，都是她神智不清的时候。温行远静静地听，分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温行远当然知道，韩诺是爱郗颜的，很爱。而四年的光阴和共同的记忆也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如同长了根一样植入他们心里。

早就有心理准备，郗颜再爱他，也给不了他一生只爱一个人的专一了。可因为她和韩诺的过去有太多的美好和初次，温行远依然控制不住嫉妒。

末了，郗颜的情绪稳定了，怯怯地问：“你生气了没有？”

温行远并不隐瞒，诚实回答，“有点。”见她不出声，又问：“这遗留的失恋综合症是间歇性的，还是最后一次？”

郗颜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算了，何必逼她。温行远不愿在这种问题上纠缠下去，他只问：“后悔吗？我是说和我在一起，后不后悔？”

“现在还没有。”心里的答案是肯定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负气似的，郗颜补充道：“不知道以后会不会——”

温行远打断了她，他如释重负地笑，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后就更不会给你机会。”

泪意上涌，郗颜柔柔笑起。

同样的夜晚，A市有人在忙碌。

为了确保工期，谢远藤需要赶通宵，监督工人安装售楼部外的灯箱。晚上的气温下降了很多，她已经把羽绒服穿上了，手里还抱着暖手的热宝，还是冷得厉害，跺着脚与负责安装的师傅聊天。

“其实谢经理不用守在这，也不是第一次赶工，我保证明天早上能准时完工。”张师傅见她冻得脸都红了，忍不住劝她回去。

“这个案子是我负责的，不看着装完心里也不踏实，反正明天可以休息，没关系的。”谢远藤正说着，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辆有点眼熟的车。原以为是只是碰巧路过，却见车停了下来，随即车门打开，郗贺朝她的方向走来。

莫名地，他神色越平静，她越不自在，直到郗贺在她面前站定，她才僵硬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说路过你也未必信。”郗贺穿着黑色的大衣，英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听行远说今晚这边要赶工装灯箱，过来看看。”

谢远藤抬眼注视着他，“晚饭吃了吗？”

“刚开完会。”他微微挑眉，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没有正面回答，却是一副本府尚未用膳的语气。

谢远藤被他吹面不含杨柳风的淡笑感染，心底漾起碧波般的点点涟漪，徐徐牵起一抹笑，“对门那家店味道不错，一起吧？”

郗贺回身望了一眼，微笑着问：“你请客？”

谢远藤坦然地答，“我请就我请。走吧，郗局。”

坐在小店里，谢远藤连菜单都没看，就报出三四个菜名，才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还有别人吗？”见谢远藤摇头，他只给她加了杯热饮：“我胃口虽好，胃却不大。”

谢远藤也就没再坚持：“张师傅告诉我这几个菜是他们家的特色，不尝尝枉来一趟。”

等菜上来，郗贺挑眉，“张师傅一定没告诉你菜码这么大。”

谢远藤也有点惊讶：“我们超常发挥吧。”

郗贺的唇角一扬，露出好看的笑容，把筷子往她手里一递，“努力一把。”

谢远藤的食欲已经被几个特大号的盘子吓得没了大半，但看着郗贺自然地给她夹菜，就低头吃了起来。期间，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围绕的话题基本上都是A市的文化，没有冷场，不觉尴尬。

饭后，谢远藤真的要买单，被郗贺拦了下来，“我没有让女孩子买单的习惯”

“说好了我请的。”

“我没答应。”

谢远藤隐约听出话外之音，又不知该以什么为切入点询问，索性闭口不言。

出了门，迎面一阵冰冷的寒风，让人觉察到冬天的气息。谢远藤下意识拉高羽绒服的领子，下一刻身上多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她欲拒绝：“不——”

却被郗贺打断：“穿着吧，别感冒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只穿着件深色的西装，径自向车子走去。

谢远藤回到路边了解安装的进度，随后去给工人们买来了水。见郗贺倚在车前抽烟，看了看时间，竟然都十二点了。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开始劝他，“还不回去吗，明天还得上班呢。”

郗贺没正面回答，掐了烟，打开车门：“车里坐着吧，外面冷。”

夜里的寒风萧瑟而寂冷，像是要吹进心里去，然而，有一个人陪在身边，似乎就没那么冷了。谢远藤几乎贪恋上了这份温暖，她轻轻叹息，眼里转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来。

可惜不是他。

郗贺偏头看过来，谢远藤回神，目光在半空中与他的相遇，“还记得我搬家前一天吗？”

郗贺认真的神情立刻变了，唇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想忘记都难。”

时光倒退，记忆回转：

“你闭嘴。”

“你才闭嘴。”

“我明天就搬走，再也看不到你这个讨厌鬼了。”

“最好今天就搬，多看一眼都烦。”

“哼！”

还是小女孩的郗颜和谢远藤谁也不乐意多看谁一眼，愤愤地转身。

郗贺正巧看到这一幕，觉得两个小丫头可爱极了，也幼稚极了。

时隔多年，郗贺终于有机会问：“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你和小颜怎么那么水火不容？”

谢远藤微微侧首，“不是吧，你是源头你不知道？”

“我？”郗贺一怔，显然一无所知。

谢远藤叹息着说：“还不是我不小心炸坏了你的胳膊，郗颜记恨我呗。”

郗贺见她笑得轻快愉悦，也不禁跟着笑了，“那丫头还好意思怪别人呢，疯得没个女孩儿样。我爸不让她放鞭炮，怕炸着她，她就跟我撒娇，偷着让我给买，还不带我玩。当时要不是她跑得急撞到我身上，也不会那么赶巧儿就炸着我了。”

“就是，所以说根本不赖我啊。”谢远藤莞尔一笑，面露委屈，“我可不是看见你在那才朝那边扔过去的，我哪有那么黑心啊。”

郗贺附和：“我也琢磨着没得罪你啊，怎么偏偏就往我身上扔过来了呢。”

“我真不是故意的。”谢远藤敛笑，“是不是留疤了？”

郗贺把袖子拉高了些，手腕上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一点伤疤，“冬天穿得够厚，再说我当时吓一跳，胳膊一抬就掉地上了，根本没炸着。”

谢远藤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看，轻呼出一口气，“害我白内疚了这么多年。”

她的手冰凉但柔软，有那么一瞬间，郗贺很想握住，但是最终，他只是说：“我以为你忘了。”然后任由她抽手，不显山不露水的语气似乎表示，刚刚短暂的肢体接触，只是无意而为。

如此良宵如此夜，不发生点什么，似乎辜负了寒冬的浪漫。然而最终，郗贺与谢远藤只是回忆远去的童年时代。

有一次郗颜生病没有上学，郗贺在半路上碰着她，请她搭他的顺风单车，进学校时她笑着和他说：“谢谢郗贺哥哥。”

傍晚时分，两个女孩子在老房子的院里跳皮筋，当郗颜一蹦一跳地和郗贺回家吃饭，而她则面对父母的冷淡，谢远藤只能默默地蹲在角落里掉眼泪。

周末，她们相约着去偷邻居家的李子，结果郗颜爬树爬到一半就被郗贺发现了，“摔坏了就变丑了，长大了嫁不出去。”即便是责备，也带着暖意。

郗颜本就是个鬼灵精，又仗着哥哥的疼爱，带着点小脾气地反驳，“反正又不要你娶我，你娶漂亮的女孩儿就得了呗，管我干嘛？”

郗贺掐了掐她的小脸，“我是你哥，我不管你谁管你。”

郗颜黑黑的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拍开他的手，“我没洗脸的。”

郗贺憋不住笑，拉着她的小手轻责，“小脏猴儿，看我不告诉爸。”

“你才不会呢。哥，你背我吧，走不动啦。”郗颜拿嫩嫩的童音开始撒娇，小手不安份地摇着郗贺的手臂，“哥最疼小颜了，背我嘛背我嘛。”

郗贺蹲下了身，扶着郗颜爬上他的背。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年纪小小的谢远藤依然站在街角愣愣出神。

她从小就羡慕郗颜有那么好的哥哥。如果可以，她多希望也能有一个那么疼爱自己的哥哥。闯祸的时候有人护着，耍赖的时候有人宠着，下雨天，有人撑伞接她回家，下雪时，钻进他大衣里取暖。

然而，爱情百年难遇一拍即合，亲情则更是命中注定的缘份。

终归只能羡慕。

漆黑的夜空悄然翻露着心事，月光淡淡地洒下来，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势将世界环抱。谢远藤当然不是没有感觉：面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曾经喜欢过她。

曾经而已。

韩诺现身古城，并不真的如他和韩天裕所言：开发旅游项目，而是意在文韬。

助理程澈事先已和文韬预约好了，所以很顺利就见了面。

“古韵香庭”里，韩诺与文韬迎面而坐。

“我很庆幸程澈是你的学妹，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韩诺直言不讳：“天裕的股份于你，不过就是多了一份资产。对我却至关重要，希望你愿意转让给我。”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你应该是愿意的。否则，我没机会坐在这里。”韩诺端起茶放在鼻端，清淡的香：“不妨说说你的顾虑。”似乎是胸有成竹的。

所谓顾虑，是指条件。

“在你看来，我手里的股份仅仅只是一份资产而已。”文韬意外难明地轻声一笑，又慢条斯理地给他续了杯茶：“却是我父亲给我母亲留下的，唯一。”

韩诺意识到，股份背后有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关于文母。

“我母亲终身未嫁。她活着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我父亲的惦念和期待，她不在了，也只握着对我父亲而言，不值一晒的一点散股。”

文母的一生，或许用“被辜负”三个字足以概括。

然而，让韩诺始料未及的是：

文韬抬眼直视韩诺，一字一句：“如果你只差这百分之五的股份就能拿回你父亲创建的地产王国，我只能说，这是上天对韩天启的惩罚。”

郗颜来到茶庄的时候，韩诺还在。茶艺小姐查到她的预约，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文先生有客人，说如果您来了，先到休息室等他一会儿，很快就好。”

“好的。有劳。”郗颜回以微笑，在她的引领下向楼梯间而去。

茶楼共两层，装修大气，将传统的中式文化现代化处理，设计上有意将茶楼层高较高的优势发挥出来，做了一定程度的抬高处理，考虑到了人的感官效果。而抬高之处又装了小小的吊灯，更显出层次多样，变化无穷。

在这古朴的小镇，能有人打破一些常规的设计理念，并没有一味追于古韵风，实属难得。郗颜正欣赏茶庄的装修，韩诺从打开门的包间里走出来，转身看向文韬：“其实，收获比我预期的大。”

文韬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即使白跑了一趟？”

韩诺低头，默了一秒，又抬起来：“不虚此行。”

文韬点头，半晌说了一个字：“好。”然后伸出手。

韩诺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五秒之久，才把手递出去，握住。

郗颜发现，这个代表礼貌的握手持续了很久。久到她有足够的时间回避。如果她能洞悉韩诺这一刻的心潮翻涌。

当韩诺在她面前站定，郗颜的表情看似无懈可击：“好久不见，韩诺。”

笑意只停留在嘴角，韩诺也只说了句：“好久不见。”

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放手时以为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可当真的咫尺天涯之时才发现，固执地坚持了本不该坚持的，轻易放弃了或许不该放弃的。

郗颜的目光落在他英俊的面孔上，“什么时候来的？”

韩诺深呼吸，力竭声音平稳：“昨天。”

郗颜再找不到话题。

她不说话，韩诺也无心再继续。他提步离开，与她错身之时，轻声告之：“明天回去。”

郗颜双手环抱着资料袋，微微侧身，与他擦肩而过之时，说：“一路平安。”

韩诺既没说感谢的话，也没有说告别的话。

与文韬商量宣传案时，郗颜不停地咳嗽，面对他目光中的询问，郗颜选择忽视。与他的关系，让她觉得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她与韩诺的关系，与任何人无关。

当然，文韬也是有分寸的人，并没有不合宜的发问，仅以朋友的身份对郗颜表达关心，“不知道你病了，否则就取消预约了。这样，我先送你回去休息，方案改天再谈不迟。”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郗颜本想坚持把工作谈完，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咳得这么厉害，有点不礼貌，于是收起了方案，抱歉地笑：“也好，免得把你传染了。”

文韬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是看你太难受，要是你男朋友知道我拉着生病的你谈工作，肯定和我急。”

郗颜微笑：“他不会和你急，他只会批我。”

文韬神色如常，率先起身：“那是他心疼。走吧，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楼下打车很方便。”不等文韬再说什么，郗颜已告辞，“那我们电话联系，再约时间谈方案，再见。”

文韬没再坚持。

给小丁打了电话，郗颜直接回公寓。开门的瞬间，她听到有轻柔的音乐流出，又闻到房内飘出淡淡的茶香。

除了自己，只有一个人有公寓钥匙。郗颜关上门，换了鞋进屋。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熟悉的背影，眼眶泛湿。

音乐声虽不大，还是掩盖了郗颜的脚步声，等温行远回头时，见她眼睛红红地倚在门边，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

心头溢满沉甸甸的幸福，柔软的感觉触及心里的每处角落，屏息片刻，郗颜喃喃开口，“怎么突然来了？”

温行远回身关了灶上的火，注视她的目光温和从容，似乎还带着隐隐的笑意。不给她机会再说什么，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与此同时，薄唇已准确无误地找到她柔软的唇，深深吻住。

“啪”的一声，郗颜手中的资料应声落地，她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上他腰身。

温行远搂着她，搂得那么紧，就像她是他惟一的珍宝。拥着她出了厨房，拥着她进了卧室，拥着她倒在了床上。

捧着她的脸，他开始吻她，不是温柔的轻吻，而是急切热烈的深吻。郗颜只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令人头晕目眩，而他，可以放心依靠。思及此，她专注地投入这一吻中，尽量顺着他的节拍，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回应。

感应到她的热情，温行远浑然忘我地陶醉在这个异常热烈的吻里，用牢牢贴在一起的唇诉说他无尽的眷恋与想念。不自觉间，他们互相搂紧了彼此，紧到身体已密实在贴合在一起，手指都像是要掐进对方的身体里，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肯定对方真实的存在，确定对方为自己所有。

世界陡然安静，房间里传出极为轻微地声响，细听之下，除了两人渐重的呼吸声，还有似有若无地呻吟，暧昧而羞人。

郗颜被卷进蜂拥而来的激情之中，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却无力将他推开，手臂攀着他的肩膀，不知所措。

温行远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细细吻着她的脸，然后是小巧的耳垂，最后落在已被他拉低领口的身体上，喘息着碰触着她细嫩如婴的肌肤。

郗颜微仰起头，嘤咛出声：“行远。”

温行远艰难地抬起头，强忍着要将她正法的冲动，哑声要求：“说你想我。”

触及他灼灼的目光，郗颜柔情涌动，她举手投降，顺从地说出心底深埋的感情，“我好想你。”

温行远笑，抱紧她，嘴唇贴上去，吻上她微微开启的口，烫人的大手拉起她的手，引领她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当郗颜颤抖着解开最后一颗纽扣，小手轻触他结实的胸肌，温行远情难自控地呻吟了一声。抬眼与他对视，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眸溢满了狂野与痴迷。

然而，亲密却没有继续下去。

挪开半压在她身上的身体，温行远侧身摸了摸郗颜红的不正常的脸，觉察到非一般的热度，他又把额头抵在她额上贴了一会，依旧滚烫：“发烧了？”

郗颜迷离的神智霎时被拉回，可怜兮兮地答：“感冒了，下午的时候有点发烧。”

闻言，温行远身体里的火霎时熄了，他抖开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轻声责备，“怎么不早说？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买药。”

郗颜没有接口，只是伸出手搭在他腰间。

抚摸着她光洁的背轻喘调息，温行远的声音极度温柔，“一会去医院看看，打一针。”

这样的拥抱，让郗颜觉得温暖而窝心，她把小脸贴在他胸口，撒娇，“不去医院，包里有药，吃了就能好。”

“要是吃了没效果，就得去医院，不能任性。”猜到她怕打针，温行远哄道：“要是你听话，我就不追问你突然生病的原因。”

郗颜一愣，随即赌气似的使劲推了他一把，“谁怕你问。”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突然病倒了？害我连正经事都办不了。”温行远并不生气，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搂好，牵起她的手重新搂上他腰身，“别再冻着了，抱紧点。”

郗颜憋不住笑，在他胸前咬了一口，“不要脸。”

温行远低笑，俯在她耳边轻语，“要不是看你病了，还有更不要脸的。”

在他腰间掐了一把，郗颜枕着他的胳膊轻喃，“还好你来了，要不然我会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小孩儿。”

温行远心疼地搂紧她：“是不是昨晚在外面瞎晃冻着了？”她几点离开酒吧，又是几点才回到公寓，他心里有数。

“在外面吹了冷风，后来又在沙发上睡着了，早上起来时就开始难受。”郗颜如实相告，末了又仰着小脸怯怯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又要生气？”

“我不该生气吗？”温行远板着脸反问，气她这么大个人还不会照顾自己。

郗颜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她负气地挣开他的怀抱，翻了个身背对他。随后听他叹了口气，温热的身体贴上来，“你乖乖吃药，要是好得快我就不生气。”

郗颜屈肘拐了他一下。

温行远轻笑。

郗颜的这场感冒，上半夜还勉强能睡得安稳，到了下半夜，她开始不停地翻身，咳嗽也越来越厉害，小脸都憋红了。

温行远起身穿好衣服，轻轻摇她，“小颜？”

郗颜揉揉眼晴，将手伸出被子递向他：“行远。”

左手握住她的手，右手贴在她额上，“怎么这么烫？起来，我们去医院。”

郗颜身上软软的，有气无力地说：“难受。”

温行远抽手去了客厅，回来时掀开被子给她穿好衣服，又将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

身子陡然腾空，郗颜晕晕地靠在他怀里：“你要干嘛？”

温行远不由分说往外走：“去医院。”

“不去，”郗颜抓住他胳膊，嗓子都咳哑了。

温行远低头亲了亲她滚烫的额头：“听话。”

他的担心不言而喻，郗颜乖乖的闭了嘴，任由他抱着下楼。出租车里，郗颜猫儿般窝在他怀里，他特有的男性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进她鼻子里，将她整个包围，从心底温暖着。郗颜安心地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眼晴湿了。

到了医院，温行远跑前跑后地挂号就诊拿药，最后也是他把郗颜抱到病床上。

郗颜趟在床上，虚弱地安慰他：“我没事，你别担心。”

温行远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闭上眼晴睡一会儿，针水打完了我再叫你。”

此时，柔和的灯光照进他眼里，令本就英挺迷人的五官更觉贵气俊逸，郗颜一时忘了言语。温行远却以为她哪里不舒服，更担心了：“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

郗颜笑着摇头，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上他的，轻声说：“只是觉得有个这么好的男朋友，还是挺有压力的。”

温行远怔了一下，然后弯唇：“终于发现我的魅力了吧？”见郗颜撇嘴嗔他，回握住她的手，“我痴心着呢，赶都赶不跑。等睡醒了让你看个够，现在乖乖睡觉，嗯？”

唇边尤挂着微笑，郗颜听话地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什么时候打完吊针，全然不知。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也格外安稳，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而她躺在公寓的床上。

郗颜拥着被子坐起来，轻喊：“温行远？”

温行远在客厅，闻声急急挂了电话进来，“醒了？”在她额头上摸了摸，确定烧退了， “怎么就起来了？再躺会儿。”

郗颜撒了个小娇：“你不在，睡不着。”

“我可以当作是一种邀情吗？”温行远看着她散漫一笑。

这话太暧昧了，让郗颜忍不住想起昨天两个的亲密，退了烧的脸又红了起来，她扭过头低声说：“谁要邀请你，大半个床都被你霸占了。”

温行远搂过她亲了一口，“是你的床太小，等以后换张大的。”

郗颜红着脸推他，“胡说什么啊，我一个人睡足够大。”

“舍得我睡沙发啊。”温行远贴着她的脸，亲昵地将她拥进怀里，“饿不饿？我煮了皮蛋瘦肉粥，要不要喝？”

饥饿感强烈的某人立即表示：“要。”

郗颜的胃口不错，连喝了三大碗粥，温行远却只随意吃了两口，就坐在旁边喝咖啡。

吃饭喝足，郗颜才想起来：“几点了，还得上班呢。”说着，人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

“消停喝你的粥，我打过电话给你请了假的。”温行远抬头瞪她，“我养不起你？”

郗颜不甘示弱地回瞪：“谁要你养啊？”

“那要谁养？”温行远也上来胡搅蛮缠的劲了，把手中的咖啡放下，盯着她。

互瞪了一会儿，郗颜白他一眼，一副反正不要你养的表情，又低头继续喝粥。直到撑的饱饱的，他还在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看报纸，明显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想了想，她主动开口：“温行远？”

“说。”报纸挡住了他的脸，郗颜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忍笑又叫一声：“温行远。”

放下报纸，温行远微眯眼晴看她。

郗颜笑盈盈的：“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又有精神了是不是？”温行远不急不缓地站起来，“我记得我们还有件大事没办，嗯？”特意在大事上加重了口气，在她跑开前俯身横抱起她。

“啊！快放我下来，有话好好说。”郗颜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前。

“做完再说。”温行远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的眼里透出危险的信息。

郗颜的大脑轰的一下短路了。

强烈拒绝，有点违心了。热烈回应，好害羞啊。

真是左右为难。

温行远见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衬衫，脸埋在他怀里不敢见人，朗声笑了，“怕了吧？看你以后还敢顶嘴，嗯？”

居然逗她？害她如此纠结。郗颜粗鲁地挣开他的怀抱，从床上弹起来，亮出爪子在他身上找下手的地方，“今天这一架，不打是不行了。”

打架这种事，温行远不擅长。所以，他长臂一伸，将某只小狼爪握在手中，“谋杀亲夫啊，就不能温柔点？”

郗颜不自量力地和他较劲，“亲夫什么的，你还没有上岗证呢。”

温行远失笑，“无证上岗也是屡见不鲜的吧？”

越说越不像话了。郗颜见他不松手，眼晴一转，计上心来。

下一秒，她皱着小脸：“哎呀……”

温行远果然上当，松开手把她往怀里带：“怎么了？哪疼了？”

“哪也不疼啊。”郗颜嘻嘻笑，双手利落地伸到他腋下，冲着他的软肋下手。

温行远笑着将她抱起：“鬼灵精，仗着我心疼你是吧，嗯？”

郗颜双腿往他窄腰上一盘，双手亲昵地搂上他脖子，像个袋鼠一样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温行远，我知道喜欢你什么了？”

温行远眉眼含笑地抿嘴看她，对于她的答案十分期待。

看着他如三月春风的笑容，郗颜心中一暖，把脸轻轻贴在他颈间，低语道：“我就喜欢你疼我又不惯我，不惯我又宠我，宠着我又喜欢欺负我，期负我吧又能逗我开心。”

绕口令式示爱方式？如果不是郗颜的语气异常认真，温行远会以为她是故意绕他呢。

堂堂小温总思索了下才回过味来，“那是因为我想看你笑。不仅仅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样子很美，还在于你笑，代表了开心和幸福。”

心里明明是感动的，嘴上却不肯服软，郗颜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间接说我不笑的样子丑。”说着，还用手指戳他胸膛，语气故意透出不满。

“不是说了我就喜欢丑的，不丑的死活不要。”温行远轻咬了下她小巧的耳朵，“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间接说我不笑的样子丑。”

温行远把她压倒在床上：“看来不和你动点真格的，你是不能听话了。说不说？嗯？”

“哪句啊，好话不说二遍……”所有的小倔强在温行远的大手覆上她胸口时被瓦解，郗颜软声求饶，“好啦，我说我说，我喜欢你。”

漫漫岁月，他终究等到她的一句“喜欢你”，不枉他坚守真心十年。

温行远伸手抚上她的小脸，眷恋地轻柔抚摸，漆黑的眼眸渐渐涌起淡淡的湿意，磁性的声音透着隐隐的沙哑：“小颜，我爱你！”

他这一瞬间的泪湿，让郗颜蓦地体会到他十年等待的辛苦，顿时涌起心疼，不知不觉间，眼泪顺着眼角滑了出来。抬手抚摸着他的脸，她哽咽：“我知道，都知道。”

温行远俯下身，把脸埋在她发间，与她交颈而拥。

郗颜回抱他，轻声说：“我回A市好不好？”

温行远显然意外于她的决定，他霍地起身，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你说真的，回A市？”

郗颜提议，“或者你辞去温氏总裁的职务，我们长住古城？”

温行远像孩子抱着心爱毛绒玩具似的搂紧她，笑道：“那也可以，不过你要包养我，一个月发五万块的零花钱，我才同意。”

“五万的零花钱？”郗颜捶他背一下：“是要我卖身的节奏吗？”

温行远给她出谋划策：“你以身相许，我把银行存款转到你名下，包养我到一百岁不成问题，考虑一下？”边说手已经不安份地往她衣服里伸。

郗颜按住他的手：“还要包养到一百岁？早不新鲜了好吗？不对，果然无奸不商啊，折腾来折腾去，存款最后还是你的是吧？”

温行远朗声笑，得意洋洋：“没有点城府和心机担得起别人的一声‘温总’吗？傻姑娘，上当了吧。”

九维广告的创始人是耿秋明，云南分公司的负责人是他胞弟耿冬明，要不是耿冬明对郗颜很是照顾，也颇为赏识，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将华都的广告推广全权交给他们负责，每年让他们净赚百万。哪怕九维有实力，哪怕谢远藤的能力确实强，他也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这里面的微妙关系，包括耿家兄弟在内，无人知晓。

郗颜有了回A市的打算，原本是可以调职的，但考虑到要和谢远藤在同一层楼办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决定辞职。当然不是还介意谢远藤和韩诺之事，只是觉得没必要让彼此都不愉快。

心结和尴尬这种事，有时不是过去了，就能当做没发生过。

温行远并不干涉郗颜的选择。反正对他而言，只要结果是她回A市，就是喜讯。

下午，郗颜感冒的症状缓解了很多。温行远见她脸色好起来，才稍稍放下心，告诉她郗贺打过电话来，让她打过去报个平安。郗颜开机，收到一条新信息，看完后她草草给郗贺回电，情绪微变。

晚饭时，面对她的心不在焉，温行远问，“想什么呢，饭都没了。”

郗颜看看空了的碗，笑得有几分勉强，“没什么。”

温行远深深看她一眼，没追问，“在家闷了一天，一会儿出去走走？”

郗颜没赞成也没反对，只是食不知味。随后趁着温行远接电话的空档，她利落地收拾好餐具，在客厅等他期间，她频频看表。

温行远似乎并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拿起外套给她穿上，拥着她出门：“走吧，子良说酒吧没什么人，正好去坐坐。”

见温行远没有拿车钥匙的意思，郗颜忍不住在出门前说：“开车吧。”

从公寓到酒吧走古巷更近，开车反而绕远。温行远立即明白她想去哪里。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温行远转身拿了车钥匙。路上，郗颜几次欲言又止。在她第三次看表时，温行远方向盘一打，上了机场高速。

郗颜诧意地看他，心有不安。

温行远直视前方，声音微冷：“最后一班飞机是九点半，还有一个小时，来得及。”

郗颜咬唇：“我……”

却被温行远打断：“从看了信息就心思恍惚，想去送机是吗？早上才说喜欢我，转身就是一副放不下的样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劈头盖脸砸出一堆话，然后停了车，冷脸看她。

他从没发过脾气，一时间，郗颜有点接受不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温行远火气更盛，扳正她的肩膀，四目相对，“看着我。”

迎视他的目光，郗颜眼里蒙上一层雾气。

“我可以不介意你在我面前提起他，甚至可以容忍你现在忘不了他，但是小颜，别在我面前掩饰，我受不了你骗我。”

郗颜心下委屈，反驳道：“我没有。”

温行远目光如电，语气如冰：“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直看时间？如果是有什么要紧事办，我这就送你过去。”

郗颜无从辩驳，眼泪掉下来。

温行远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发动车子。

一路急驰。

直到机场，两人谁也没说话。

车停下，温行远双手扶着方向盘，望着外面出神。郗颜迟疑了下，推开车门。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出发厅，温行远使劲了砸了下方向盘。

安检口，韩诺一直在等待。

广播里已经在通知登机，韩诺终于忍不住拨郗颜的手机。铃音在身后响起，他蓦地转身，郗颜正拿着电话快步而来。

韩诺蹙眉：“不是病了吗？怎么来了？”

郗颜面上笑着，却控住不了眼晴的湿润，“你在这里连个朋友都没有，我总是该来送一下的。”何况你此次古城之行，并不顺利。

韩诺点头，似乎是有表达感谢的意味，“我下午打电话到你们公司，你同事说你请了病假，打你手机又一直关机，有点担心，所以才发了信息，没事吧？”

“就是感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因为温行远的不信任和责问，郗颜分不清自己是委屈多一点，还是难过多几分，但她还是说：“他来了，你不用担心。”

韩诺意外，“那你还来干嘛？换我也会不高兴，赶紧回去吧。”说完转身要走。

“是他送我来的。”见他停步，背影僵直，郗颜咽回眼里的泪意，“韩诺，别再担心我，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知道。”韩诺将目光移向别处，声音有了沙哑之意。

他那么爱你，那么得之不易，怎么会不珍惜。

韩诺在下午时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想告诉她，回A市吧，别一个人留在这里。当听她同事说她请了假，又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时，他很担心，所以才发了信息，希望她能在他走前开机看到。不确定她没事，他如何走得安心？

郗颜目送他过了安检，韩诺回身冲她挥手，她笑着挥了挥手臂，然后他们，同时转身。这一次，谁都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后，郗颜坐在停车场的台阶上，回想韩诺最后所说的：“我许诺过要给你的幸福，注定是无法亲自带给你了。温行远可以给你的，是我可望而不及的，好好珍惜吧，早点回A市。”

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也许世上最美好的爱情就是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你们却没有在一起。

郗颜不禁想，她和韩诺，能以最美好的记忆作为四年恋爱时光的怀念，已是最好的结局。

终于，那一段感情，有了一个彼此都必须释怀的结局。

再见了，我爱过的韩诺。

再见，只是朋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九点半过了，郗颜依然没回来。温行远下车向国内出发厅而去，却见她用双臂抱着自己，缩坐在停车场边上的台阶上。

“小颜？”他快步走过去：“坐这干嘛呢？没赶上吗？”

郗颜应声抬头，也不说话，只站起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温行远拉了一下她的手，被她用力挣开。他压了压火气，叫了声：“郗颜！”

郗颜没应，她径自往前走，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温行远握着拳头在原地缓了缓才打她手机，响了两声她接了，说：“有话回家说。”

于是，两人分别从机场赶回公寓。

温行远回来时房间里漆黑一片，郗颜没有开灯，抱膝坐在沙发里，把钥匙随手扔到一边，他坐到单座沙发上沉默。

房间里很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划过。郗颜伸手拿过手机，借着手机的光亮，温行远看见她微红的眼睛。

翻出韩诺下午发来的那条短信，郗颜递给他：“并不是想隐瞒你，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才不会惹你生气。”说完转身回房。

“并不是非来不可，只是想看看他陪你生活过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真的很美。他是对的，带你来对了地方。相恋四年，我竟灰不知道你最向往的竟是这里。他比我更懂你。”

“坐在‘柔软时光’对面，看着你忙碌又快乐的身影，我说不清自己自己是心疼多一些，还是欣慰多一些。‘古韵香庭’再见，你含笑和我打招呼，那么平静地祝我一路平安，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你的爱，我丢了。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但是，只要你幸福，没有什么是我放不下的。”

“温行远，那个可以在地产界翻手云覆手雨的男人，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他，但却不得不佩服他。换成我，十年，太漫长，我想我等不了。颜颜，别在固执了，和他回A市吧，一个人在外面，生了病都没人在身边，总是让人担心的。我走了，再见，以朋友的身份。”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温行远坐在沙发上，有些为自己的不冷静自责。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他起身去敲郗颜的门，“小颜？”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伸手一推，门没锁。

温行远坐在床边，俯身在她耳边道歉，“宝贝，对不起。”

郗颜沉默。

温行远叹了口气，也躺上了床，把她搂进怀里轻拍，直到她哭得睡着了，他才低声说：“我也想大度一些，可是，小颜，爱本来就是自私的。”

爱情的国度只适合两人居住，多一个人就会显得拥挤。这个只属于我们的小世界，我不想有猜忌，不想要争吵，更不要外人借住。

第二天，温行远醒来时，郗颜已经上班去了，餐桌上放着一张字条：

“中午不用过来了，我在食堂吃。”

怨气未消。

温行远意识到自己厉声厉色的指责让她伤心了，思考了下，他发信息：

“药带了吗？中午要记得吃，感冒还没好。”

良久，郗颜才回复：“知道了。”

想给她打电话，都拨号了又放弃，觉得两人现在不怎么愉快的状态，她在公司也不方便讲话。对于郗颜，他从来不舍得为难。放下手机，温行远去浴室冲了个澡，处理电邮。只是，没有女朋友的软言温语的信息，温行远的烦燥溢于言表，他不停地看表，觉得时间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12点，温行远又发了条信息：“胃不好，要按时用餐，晚上我来接你。”

比起早上的惜字如金，这回连回复都没了。

正坐在客厅发呆，温裴文来电，“美国那边有人在收购温氏的股票，你安排时间过去看看，你哥最近忙不过来。”

温行远并不意外，他立即进入工作状态：“看报告的时候我就有所觉了，我会尽快过去，了解了具体情况再对症下药。”原来这次匆忙来到古城就是想在出国前看看郗颜，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把两人的关系搞僵了。

处理完公事，温行远独自去了酒吧。

张子良正坐在窗前抽烟，见他进来问道：“昨晚怎么没过来？”

温行远没说话，坐在他对面，点了根烟。

“怎么了？”张子良觉察到他情绪不对，“颜颜人呢？上班了？”

温行远嗯了一声，见杜灵和他挥手打招呼，点了点头，又转脸问：“什么时候结婚？”

“操不够的心，顾着你自己吧。”张子良看了眼杜灵，眉宇间尽是笑意：“我和小灵是水道渠成的事。”

温行远没有反驳，眸底划过一丝阴霾，昭示他心情不美丽。

张子良见他仰头喝了一大杯酒，皱眉，“有你这么喝的吗，买醉啊？”见他又要点烟，伸手抢了过来，“颜颜不是不让你抽吗？”

“她才懒得管我，和我生气呢。”

听温行远细说完从头，张子良笑了，“你也是，人都送去了，还发什么火？要不就装糊涂别去，去了就忍住了，怎么想的？舍了媳妇狼也没套着吧？”

“扯蛋。”温行远叹气似的说，“你是没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儿，我没抄椅子算是自控力好的了。”

张子良调侃地朝他竖大拇指：“爷们就得能压得住脾气。”

温行远横他一眼，想想十年坚持，自觉这次的确冲动了，“我都道歉了，还不肯理我，中午也不让我陪着吃饭。”

张子良一脸恨铁不成钢：“女朋友是什么人？就是无论对错都得哄着的人。你是实在还是傻？商场上运筹帷握的，怎么恋爱还谈不明白了呢？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温行远才不承认自己情商低呢，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这要娶的是媳妇儿，还是小祖宗。”

张子良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现阶段你肯定要当小祖宗供着，至于以后，为了家庭和谐，也不能怠慢。”

温行远何曾有过怠慢郗颜的想法，让她享受的从来都是老佛爷级别的待遇，况且也在古城停留不了几天就要出国，自然不会再固执下去，主动给郗颜打了个电话。结果她在“古韵香庭”和文韬商量广告案，匆匆就挂了。

临近下班，温行远发了短信过去：“我去接你下班。”

郗颜回复还在外面。

于是，温行远耐着性子等，直到七点：“还没忙完吗？我去公司等你。”

郗颜拒绝：“不确定几点能完，我自己回去。”

温行远没有打扰她的工作。九点，他说：“忙完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半小时后，温行远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一个“好”字，有点火。

然而，直到十点半，温行远的电话也没响过，他拿着钥匙下楼，坐上车，郗颜的短信过来了：“累了，今晚在宿舍住，晚安。”

温行远深呼吸，连续的，下车，上楼，睡觉，没有回复。

第二天，温行远没发信息，也没打电话。郗颜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悄无声息。

第三天，两人谁也没搭理谁，相互冷冻着。只是，当晚有了喝了不少酒，被张子良扛回公寓的。

第四天，郗颜下班后去了酒吧。

温行远随后而至，看见郗颜，假装陌生人。

张子良见状，温情提示：“明天不是要去纽约了吗，不趁今晚哄好能走安心啊？”

温行远不领情：“有什么不安心？”

结合昨晚给郗颜打电话时她说的：“他又没理我，我干嘛上赶子？”张子良也火了： “是爷们你就端着。”但见郗颜来拿酒，视温行远为空气的时候，他又乐了，转向杜灵：“眼前这出戏远比任何一部贺岁片都好看。”

温行远脸色不太好。

杜灵没有张子良的闲心，她提醒似的说：“颜颜可是连晚饭都没吃。”

温行远看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话的真实性，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起身出去了。

论对郗颜的心疼，温行远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了。

张子良朝杜灵竖大拇指，杜灵挑眉，一副“没有我搞不定的事情”的表情。

二十分钟后，温行远把外卖往杜灵手里一放，继续上演哑剧。

杜灵接过来就要拆开：“给我买的宵夜吗？”

温行远不能对她发火，只横了张子良一眼：“给你女人买宵夜去，别抢我女人那份。”

杜灵眼里带笑：“你女人的，你往我手里放？”说着把外卖推回去。

温行远只好屈尊降贵自己送去。但他又没有台阶下，面上有点过不去，以至于当他把外卖放在郗颜面前时，力度没有把握好，热汤不小心溅出来了。

郗颜微仰头看他：“干什么，烫伤我体肤吗？”

温行远吓了一跳，确认没烫到她，负气道：“要是舍得就好了。”

不善的语气和嗔怪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惹得郗颜想笑：“没觉得你多稀罕。”

“都什么样了，还不够稀罕？”温行远觉得被冤枉了，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能不能说良心话？”

郗颜忍笑，板着小脸问：“怎么稀罕的？发脾气加冷战啊？”

看着她灵动的眉眼，温行远无奈：“要我怎么道歉啊还？用不用我把脸贴地上，你踩两脚解恨？”

郗颜批评他：“没品。”

温行远把买回来的晚餐一样样摆好：“有品和有你比起来，我只要后者就好了。”然后抬手捏了下她的小下巴：“雨过天晴了吧？给温总笑一个，奖励你一顿大餐。”

郗颜想拍开他的手：“一个外卖就想过关啊？绝不原谅。”

温行远顺势抓住她的手，握紧：“不就是吃了一次醋吗，我都说对不起了。下不为例，好不好？”

郗颜挣了一下，没挣脱：“松手啊，让不让我吃饭了啊，饿死了。”

温行远倾身，快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眉眼间尽是笑意：“吃饱了回家。”

这话好暧昧。郗颜抬手给了他一下子。

温行远揉她发顶，笑而不语。

警报解除。经过三天冷战，两人和好如初。美国那边的事不能再耽误了，温行远要搭第二天的早班飞机去纽约，张子良体谅他们又要小别一段时间，早早放人，让他们回家耳鬓厮磨。

郗颜这才知道他要走，“怎么不早说呢。事情很严重吗？还要你亲自过去？”

温行远没开车，牵着她的手步行在古镇蜿蜒的小巷里：“问题不大，主要是大嫂要生了，大哥的心思不在公司事务上。”他说着，自己就笑了，俯在郗颜耳边低语，“人家都有儿子了，我连媳妇儿还没有。”

郗颜扳正他凑近的俊脸，身子向他怀里贴了贴：“那你怎么不说人家是哥哥呢，事事走在前面是很正常的事情。”

温行远的目光别有深意，他换了个话题：“辞职信递了吗？”

冷战归冷战，郗颜并没有改变决定，“耿总做了我半天的工作，希望我调职，你说呢？”

“喜欢这份工作调回去也未尝不可，要是不喜欢，就另做选择。如果你愿意，最好进温氏。”温行远尊重郗颜的选择，并不一味的要求他在自己的羽翼下生活。

“不是兴趣所在，只是作为谋生的手段，毕竟已经是大人了，要靠自己生活，而不是家里。”郗颜伸出胳膊亲昵地挽着他：“进温氏就不考虑了。有多少才华横溢的人排队等着你的提携和重用，我就不添乱了。再说，我也不想天天被你呼来喝去的，心里不痛快。”

“你想怎么样都好。”温行远并不勉强，“只要你安安心心地做我女朋友。”

郗颜睨他一眼，“耿总已经同意我离职了，不过他希望我能把手里的案子处理完。”

“应该的。”

“我抓紧一些，年前可以完成，这样年后就可以不过来了。”

这是最好的安排。温行远点头，然后嘱咐：“我这次去可能需要一个月，要是回来让我看见你瘦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要一个月这么久？”郗颜不理会他的威胁，撒了个小娇：“能不能晚一天再走？”

“听话。”温行远收拢手臂，把她搂得更紧，“有个重要的合同要签，大哥顾不过来。”

郗颜深知温行远对家庭事业的重视，乖顺地没再闹他。两个人回了公寓，窝在沙发上说话，直到后半夜，郗颜迷迷糊糊睡着了。温行远想把她抱回床上，郗颜却搂着他的脖子不放，娇软地低喃了声他的名字，柔软的唇覆了上来。

……

早上被闹铃叫醒，郗颜偏头看看还在熟睡的温行远，拿开搭在她腰间的大手，轻手轻脚地下床，在他起床前到楼下买好了早点。

原本如此表现，以为会获得表扬，结果那位仁兄起床就一副“别惹我，心情不好”的表情。郗颜关心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啊？”

温行远抬眼看她，然后继续享用爱心早餐。

郗颜一头雾水，猜想他或许有起床气，也没太在意。直到两个人准备出门去机场，温行远猛地把她扯进怀里，狠狠吻住。

郗颜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而是顺从地偎在他怀里，温柔回应。直到两个人都有点喘，温行远才滑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昨天晚上自己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嗯？”郗颜茫然，见他眼里有微微的笑意，似乎还掺杂着几丝莫名的怒意，她憨憨地眨了眨眼睛：“难道我骚扰你啦？”

温行远就笑了，俯在她耳边低语，“前一分钟还吻得那么热情，转个身的功夫，眼晴一闭睡着了，还得我自己熄火，嗯？”

真的，骚扰他了？郗颜羞得无地自容，嘴上还不好意思承认：“不可能，我那么，矜持。”可多少还是有些印象的，细细回想下来，似乎是主动吻了他的。底气不足似的把脸埋在他颈窝，她乖得像只小猫。

温行远轻笑，“等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办了你。”

郗颜很没出息地不敢抬头。

温行远走后，郗颜回归每天公寓、公司、公司、公寓这种单调乏味的两点一线的日子，争分夺秒的忙着手里的工作。为免大洋彼岸的温行远担心，她索性把白天没完成的工作带回公寓，这样即便忙到很晚，也不会有越洋电话唠叨她。

温行远更忙，不见得有多少时间关注她，又因为时差关系，他们的通话并不多。幸好两人都把对方放在了心里，让感情处于持续升温的状态。

例如，温行远会在下班时给她发信息：“宝贝，该起床了，开车小心，别横冲直撞的。”

郗颜则会在午饭的时候提醒他休息：“该睡觉啦，别拿自己当超人。”

如果地球是平的，他们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彼此眼中的思念。

因为爱情。

这样相互牵挂的日子持续到了年底，转眼温行远已走了二十几天。郗颜开始交接工作，连续两个周末没有休息，这天刚起床，意外接到谢远藤的来电。

她说：“我看到公司的人事调令，你要辞职？”

从十岁那年谢远藤搬家，这是郗颜与她的第一通电话。从惊讶到平静，郗颜恢复的很快，她坦言：“是啊，决定回家了。”

谢远藤沉吟片刻，“设计部现在很缺人，你可以考虑调回来。”

郗颜婉拒：“我在广告设计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混了三年，挺对不住公司的。”

“如果是因为我……”

“和你无关。”郗颜打断她，语气诚恳，“是真的想换个环境和行业。”

谢远藤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韩诺回天裕地产了。”

“我知道。”郗颜的声音很轻，让人听不出情绪，“他要拿回他父亲创下的基业，他等了很久。”

谢远藤诧异。她意外于郗颜对韩诺的了解，她以为，四年的感情足以被一场变故和三年分离耗尽。在她的想法里，韩诺应该是不会再涉足地产界的，毕竟，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是他毕生的理想。只是，她忽略了，韩诺的孝顺。

谢远藤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至于哽咽：“其实，你可以帮他。”

郗颜自知凭她一己之力无法帮到韩诺。能对韩诺的事情有所帮助的人，除了身为副局的郗贺，只剩能够在商界呼风换雨的温行远了。而这两个人无论是谁，韩诺都不会接受。确切地说，与她有关的人，韩诺都不会向其借力。

但或许，谢远藤是不一样的。

郗颜想说：你也可以帮他。即便现在没有爱情，你的陪伴他应该已经习惯。毕竟，除了我，你是在他身边最久的女人。也许只差一步，就能够走进他的感情世界。放弃，往往是最接近成功的时候。

然而，谁都没有权力要求谁用青春去守候一份看似无果的爱情。

这种事情，永远都是好自为之，冷暖自知。

所以，郗颜只能回答：“但一定不是他想要的。”

似乎被戳中心事，谢远藤的声音近乎破碎，“他最想要的，已经失去。”

我也失去过曾经最想要的。但是，现实证明，不是所有遇见，都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会有一个新的开始。或许是你带给他，也或许是别人。”无论是谁，总之不会是我。

“我？”谢远藤笑得有几分苦涩：“郗颜，我从小就讨厌你。无论是你想要不想要的，都有人捧到你面前，父母疼你，郗贺宠你。可是我，样样不落后于你，却总被遗忘。”

“我也同样不喜欢你。”郗颜也不掩饰，直言不讳，“但我的不喜欢不是你说的这些理由，仅仅是因为在我失去他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你。”郗颜把目光投向窗外，高远的天空包容了她所有的心事，“不过，都过去了。”

“我并不想和你争。只是，在我们重逢前我就喜欢他了。”谢远藤第一次这样坦然地谈论她对韩诺的爱：“我没想到，你们竟然已经相恋四年。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意识到，我没机会。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我明知道他说不出口分手，才借由我让你离开。你走后的那天，韩阿姨就去世了，他站在墓前整整一天。大雨里，他站得笔直，眼神呆滞，没有言语，直至昏倒。昏迷中，他……”

“颜颜，不要走，不要走……”韩诺的声声呢喃似乎还在耳畔回响，谢远藤的眼泪有如断了线的珠子，她用手轻轻抵在左胸口，哑声：“郗颜，如果我能得他喜爱，即便是全世界，我都可以放弃。”

得不到的人或许都是这样的心里。可当主角换成你，你就知道，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但你们却无法在一起，有多疼。

郗颜仰起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去送韩诺时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为那段已逝的爱情掉眼泪，她和韩诺约定，要勇敢地走出来，要各自幸福。她也在心里对温行远承诺，在无法给他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专一的情况下，给他一心一意的专一。

那天的最后，郗颜说：“我再不能为他做什么。如果你可以，谢远藤，我祝福你们。”

这份祝福于郗颜是真诚的，于谢远藤而言，却像讽刺。

温行遥因爱妻临近产期，由公司决策人升级为二十四孝老公。温行远被临时抓了苦力，将公司暂时接管过来。除了到美国的那天温行遥亲自去机场接，之后就几乎没露过面。温行远忙得白天不懂夜的黑，支撑他的只剩对郗颜的思念。

凌晨两点半，温行远冲完澡正准备休息，收到郗颜的短信，问他：“睡了吗？”

敏感地发觉她情绪的异样，温行远立即把电话打过去。

打扰了人家休息，郗颜却还责备：“这么晚了还没休息，身体要不要了？”

到底是希望他睡，还是不睡啊？温行远的心因为也的关心变得柔软：“我会照顾自己，别担心。”听出她声音里浓重的睡意，他问：“刚睡醒？”

“嗯，突然闲下来不习惯，刚睡了个午觉。”郗颜对着手机低语，“梦见你病了。”

“所以就想我了？”温行远笑：“我好好的，别胡思乱想。”

“真的吗？”郗颜不确定地追问，直到温行远再三保证健康得可以立马下楼跑个几圈，她才尤显委屈地指责，“不是说就去一个月嘛，都四十多天了也不回来，骗我。”

确实延迟了归期，温行远自知理亏，柔声哄她：“最多十天我就回来，乖。”

“我的工作交接完了，要不我回家等你吧？想我爸了。”在外飘泊三年还是第一次觉得寂寞，郗颜考虑与其一个人在古城苦等，如回自己先回A市，也免得他从美国回来后来要来大妍镇接她。

“也好。”温行远嘱咐：“行李简单收拾一下就好，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就不要拿了，反正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才懒得拿。”郗颜噘嘴，对于不能和他同行多少有些失落，“等回去再买好了，让我哥付帐，好几年没勒索他亏大了。”

“强盗。”温行远笑骂，“等我回去陪你大采购。”

“那你回来前我不是变丐帮帮主了？”因为先前与谢远藤的那通电话，加之他迟迟未归，郗颜心情不太好，有点胡搅蛮缠，拉长了音调叫他，“温、行、远！”

“我在呢。”温行远好脾气地答应，还隔着电话亲了她一下，“一会去楼下吃东西，晚上没事就去酒吧逛逛。只是别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早点回来休息，让子良送，或者开车，听见了吗？”

郗颜任性地像个小孩子似的耍赖：“听不见听不见。”

“听话。”尽管看不见彼此，温行远目光中的宠爱之意依旧明显，他温柔地哄，“你乖乖的，回去给你带礼物。”

撒娇的语气：“我要袋鼠。”

含笑的声音：“看你像袋鼠。”

那边不依不饶：“就要袋鼠。”

别说是个玩偶袋鼠，郗颜说要天上的星星，明知摘不到，温行远也得试。

他温柔许诺：“好，买袋鼠。”

郗颜订了回A市的机票，收拾好行李，又把公寓打扫了一遍，干净程度用来为她饯行的张子良的话说，“一尘不染到让人无从下脚啊。”

杜灵也开玩笑：“又不是迎接温行远，你收拾这么干净干嘛？等你们有时间回来度假，还不是一地尘埃？”

郗颜以一敌二：“你们两口子的语文是一个老师教的吧，成语使用起来手到擒来啊。”

“打住吧，搞得和成语接龙似的。”张子良进门，背着手像领导视察工作一样：“这行远也是，就没舍得请个人来收拾一下？还得‘温太太’亲自动手。”

“温太太”的称谓立即引来郗颜不满：“请你们来干嘛，我就该吃独食。”

杜灵接口道：“我们就怕你吃‘毒食’，特意过来监督的。”

郗颜抄起抱枕朝她扔过去。

张子良挥手挡下，笑着警告：“注意你的言行。”

郗颜招呼他们在餐厅就坐：“过来吃饭，快点把嘴堵上。”

为了感谢张子良这几年的照顾，她特意将他们请到公寓来吃饭。当然了，连煮粥都煮得一塌糊涂的郗大小姐是不可能会煮饭的，再者说了，连身为男朋友的温行远都还没福气吃上一顿她煮的“毒食”，张子良和杜子更不可能有机会先品尝了。所以，山人自有妙计，聪明如郗颜，采取从酒店订餐的策略。那为什么不直接到外面吃呢？面对张子良的疑问，郗颜觉得：“这样比较有诚意。”

关于诚意，因为郗颜，有了新的注解。

记得后来张子良和温行远时谈及这顿晚餐，温行远揉乱了郗颜的长发，以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亏你想得出来。”

离开古城前一晚，作为郗颜在这里最好的两位朋友，张子良和杜灵的心情多少有些低落，她像是他们的妹妹，三年来，看她压抑、痛苦、重生，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还有温行远，除了时间，付出了难能可贵的真心，只为追求一份情长意久。

世界很大，城市很小，失去了缘份的人，终身都可能不再遇见。

他们之间，幸好有一人一直追寻。

这一晚，张子良喝了很多酒，或许是借着酒劲，或许是为了温行远，他趁着清醒，与郗颜推心置腹：“我们认识虽然只有三年，可我早在十年前就从行远那听过你的名字。行远的心意，不必我说，你亲身体会过最有发言权。韩诺，连行远都避讳提及的人，不管以前你们如何，从你答应行远的那天起，就该放下了。”

郗颜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不是谁都有行远的胸襟，能亲自送你去见前男友。”张子良看着她，字字清晰：“一个男人如果不是爱极了一个女人，根本不可能像他那样惯着你。你懂吗？”

他的纵容是因为爱，郗颜何尝不懂。她眼睛湿润，声音哽咽：“下不为例。”

“敢有下次，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女人，照揍。”张子良的酒劲上来了，有些口没遮拦，说得却是大实话，“颜颜，别不拿男人的青春当回事，他不提十年，是怕给你压力，可你心里得明白他的付出有多珍贵。”

“别看他一天神采奕奕的，他也会累。一个温氏已经够他费心了，还得顾着你。刚从古城走那阵儿，他一天两三个电话地打，问你是不是上班了，问你来没来酒吧，问你吃没吃饭，除了睡觉没法盯，什么都问。”话至此，张子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任由郗颜和杜灵一左一右地扶着他往温行远的房间而去：“算你还有良心，脑袋里的水终于倒出去了，决定回A城。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兄弟就真被你玩牺牲了。”

郗颜轻声而真诚地说了句：“谢谢。”

谢谢张子良三年多来如兄长般对她的照顾，谢谢他提醒和嘱咐她该珍惜温行远的付出。郗颜感恩，在她恍惚度日，痛苦地以为再也走不过去时，没有放弃她的那些人。确切地说，她感恩拥有。

这一晚的最后，郗颜和杜灵都哭了，为了即将的离别。但她们也约定，好好珍惜身边的男人，让自己成为有福气的女人。

风雨三年，原以为再也走不出阴霾，没有想到，阳光一直在背后，只要回头，就照在脸上，温柔而温暖。郗颜微笑着离开古城，告别过去。

终于能够，不念过往。

第六章：终于等到你

近在咫尺的爱人，坚定不移的爱情，和一辈子的相濡以沫。

十年追寻，终于等到你。

郗颜计划给郗贺和季若凝一个惊喜，所以没告诉他们自己回A市的日期。飞机准时抵达，她打车回家，和温行远通完电话报过平安后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就会周公去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精神饱满地给郗贺打电话，约他一起吃午饭。

郗贺点好餐，沉着脸训她：“总是这么任性，看来只能指望行远早点把你娶走，我才能清静。”

“这怎么是任性呢？人家是怕你忙，居然还急着往外推我，我会向爸爸告状的哦。”郗颜笑嘻嘻地蹭到他身边，把拿在手里的玉坠挂在他脖子上，“生日快乐。”

郗贺低头看着翠绿色的玉坠，嘴角缓缓扬起，“还记得哥生日？”

郗颜有点小得意：“当然了，特意赶在昨天回来的，就怕今年又错过。”

看她娇憨地样子，郗贺揉了揉她的长发，“谢谢。”

郗贺的感动让郗颜涌起自责。从小到大，她始终理所当然地享受哥哥的关爱，虽说心里对他又敬又爱，却从未为他做过什么，还总是令他操心、担心。郗颜坐在郗贺旁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轻轻叫了声，“哥。”

郗贺何尝不懂她的心思，伸手揽过她，淡笑，“怎么了？是不是想行远了？果然是有了男朋友就不要哥哥了，嗯？”

“什么啊，不能比的。”郗颜红着脸搡他一把，“你不知道，他动不动就吼我，可凶了。”

郗贺拍拍她的背，“说反了吧？等了十年，宝贝还来不及呢，还舍得吼你？”

郗颜为他胳膊肘向外拐的行为表示不满：“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啊，都不向着我。”

“我再向着你，你就要上房揭瓦了。”郗贺敲她脑门一下，“等行远回来我得好好和他商量一下，让他赶紧把你娶走，省得一天闹我。”

郗颜挽着郗贺的胳膊，转移话题，“我们今天不说他。哥，过完生日，你可都三十啦。”

见她笑得贼贼的，郗贺反应过来，但面上装糊涂：“嗯，是三十。行远和我同岁。”

“说了不提他的。”郗颜竖眉毛，“不要逃避问题。说吧，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

郗贺笑而不语，直到郗颜孩子气地摇他胳膊，才漫条斯理的说：“这种事情靠的是缘份，不能定时定点，你啊，操心好自己就行了。”

“但你也要努力啊。”

“我当然会努力，你别捣乱。”

“我才没捣乱，我是关心你。”郗颜隐隐听出话外音，“这么说有目标了啊？谁呀？干什么的？长得漂亮不？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目标不代表结局。眼里的失落一闪而逝，郗贺避重就轻地答：“户籍警啊，问这么多？人都没有，让我怎么回答？”

郗颜有点小失望：“那你可真的要努力了。”

“知道了，再唠叨小心行远退货。””郗贺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刚好服务生过来上菜，让郗颜错过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席间，局里来电话，郗贺准备下午到外地参加会议。郗颜则去华诚找季若凝。唐毅凡体谅她们姐妹重逢，体贴地给季若凝放了假。

郗颜却不领情，调侃道：“唐总就是心疼老婆，怕若凝工作太辛苦。”

唐毅凡也不多作解释，只笑言：“所以你千万别让她太累。”

郗颜打趣季若凝：“这是公然在我面前秀恩爱啊。”

不等季若凝回应，唐毅凡抢白道：“我们两口子秀恩爱是若凝赏我一个耳光，我说，嗯，就是这么爽。”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郗颜失笑：“你有受虐倾向吧？”看向季若凝：“既然他要求，快成全他。”

季若凝微微嗔道：“就你们俩最疯。”

“唐总。”张妍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份合同有点问题，需要重新评估。”

“去吧若凝，晚上我接你们一起吃饭。”唐毅凡和郗颜打过招呼，才从张妍手上接过文件：“什么问题？”

张妍在他动手前翻开合同内页，用修长的手指指向合同条款：“这里。”

莫名地觉得两人似乎有些默契。走廊里，准备离开的郗颜回头，唐毅凡与张妍保持着上下级之间的安全距离，并肩向总经理办公室而去。

再看向季若凝，她微笑着，神色无异，郗颜觉得自己多心了。

一月中旬，温家再添男丁，温行遥高兴得什么似的，握着温行远的手不停地念叨，“我当爸爸了，我有儿子了，行远，我有儿子了。”

见平日里玩事不恭的大哥也湿了眼眶，温行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恭喜。当从医生手中接过那个柔软的小家伙抱在怀里，温行远被胸臆间涌起的感动淹没了。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小家伙嫩得不像话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原本闭着眼晴的小宝贝忽然睁开了眼睛，黑黑的眼珠转了转，竟笑了。

从医院出来，温行远给郗颜打电话。

那边是晚上，郗颜正在看电视。温行远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沉默了。

“怎么了？”郗颜不名所以，和他笑闹，“想我了啊？”

温行远报喜，“大嫂生了男孩儿，小家伙特别可爱。”

“真的啊？不是说宝宝刚生出来的时候皱皱的像小老头儿吗？”

眼里是满满的温暖笑意，温行远说：“当然是真的。我抱他的时候，他还笑了。”

郗颜闻言立即兴奋地说：“越早笑的婴儿越聪明呢。”

想到大嫂被推出产房时，温行遥握着她的手，眼晴湿润的情景，温行远欲言又止，“小颜，我……”

郗颜不解：“怎么了，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温行远想告诉她，他有多期待他们的爱情结晶。然而，他终只是说：“好想你。”

郗颜微微脸红的傻笑，主动亲了他一下，“那就早点回来呗。”

脸皮厚黑如温行远被郗颜这么一“非礼”，笑了一整天，惹得秘书都奇怪：怎么小温总看上去比喜得贵子的哥哥还高兴？

这天，温行遥终于出现在公司里，他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大摇大摆晃进了总裁办公室。温行远头也没抬，继续低头处理文件。

温行遥一脸的笑意，同样英俊得过份的脸上带着几分戏虐：“辛苦你啦，行远。”

温行远运笔，在合同签下自己的名字：“不辛苦。”

温行远了然弟弟归心似箭心绪不佳，并不理会他的冷淡，只径自在办公桌前坐下，“等我下次回国得安排我见见郗颜啊。不管怎么说，对于你们俩，我可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温行远签好最后一份文件，等秘书送完咖啡才开口，“要不是顾念你还发挥了点余热，我能在这做这么久的苦力？还想见小颜？得寸进尺。”

“是我得寸进尺，还是你为哥哥省见面礼啊？”温行遥笑眯眯的：“百分之五的温氏股份怎么样？”

“太少。”温行远横他一眼，“我记得我送你和大嫂的结婚礼物是百分之十的股份。”

“那你就得和老爷爷掰扯掰扯了，是他说的，后结婚的那个减半。”温行遥不以抠为耻，反而坦然地问：“给我儿子准备满月礼了吗？”

“等你给我发了代班工资，我就去买。”见温行遥拿眼晴横他，温行远敛笑，正色道：“手里的股权攥牢点，虽说暗中收购温氏股份的人查出来了，表面上看似兴不起什么大浪，但并不排除有人背后操纵，别有用心。”

说到正事，温行遥也收起漫不经心，神情严肃了几分，“你觉得是韩天裕？”

“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不过你手上握着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别人怎么折腾也无济于事。”

温行遥有点为难地说：“那怎么办？我给郗颜的见面礼一送出去就不够了啊？”

温行远挑了下一侧的浓眉，“那正好，便宜我了。”

“我们兄弟谁跟谁啊，我的就是你的。”温行遥言归正转：“我让秘书给你订了明天的机票，再不放人估计妈就要杀过来了。”

温行远并没有告诉郗颜他哪儿天回来。凌晨五点下了机，司机直接把他送到郗颜的公寓。他站在外面敲了半天的门，房里才有了动静，他自报家门：“小颜，是我，开门。”

郗颜睡意全消，“温行远？”

门打开的瞬间，温行远看见穿着睡衣的郗颜，眼神柔得有如一汪水。他伸手拂开她耳边的碎发，爱怜地抚上她的脸颊，“我回来了。”

郗颜怔忡了小片刻，回神时眼晴里现出点点湿润。

温行远见她泪水盈盈的看他，长臂一伸把她带进怀里，抱紧。

他身上穿着厚厚的防寒服，透着冰冷的气息，惹得郗颜一个机灵。感觉到她的颤抖，温行远俯在她耳边低语：“脱了它。”

暧昧如情人私语。

郗颜只觉浑身无力，攀上他肩膀的手摸索着扯着他的外衣。

温行远配合地抬手，任由郗颜除去他的外套，边吻她边拥着她向房间而去。

被她压倒在床上时，郗颜有种整个世界都倾倒的错觉。

温行远的手有些烫，从她的脸颊到锁骨，细细地抚摸。郗颜闭上眼，任他予取予求，身体由最初的紧绷到放松，再变得烧。他的吻从轻柔的碰触，逐渐转化成热烈的深吻，忘情地与她唇舌纠缠起来，似是要将所有的深情与眷恋都融入这绵长的吻里。

郗颜醉了，醉在他缠绵的亲吻里，温行远也醉了，醉在她回应的点点柔情与口中的丝丝甘甜。两个相爱的人，残存的的意识正被一点一滴被瓦解。

不知不觉间，温行远的手已滑至郗颜腰间，他轻轻一拉，她睡衣的带子就松开了。她没有丝毫抗拒，只是因为害羞紧张地攀紧他。温行远不再迟疑，扯开自己的衬衫，将火热的胸膛贴上她的。

一室旎旖。

缱绻过后，一切静止下来，看着激情过后沉睡的郗，温行远眼中满是柔情。亲了亲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也终于疲惫睡去。

手机铃音响起，郗颜轻哼一声，刚想伸手到枕下摸索，耳边已响起了低沉沙哑的男声，问对方：“什么事？”

是温行远的声音。

郗颜身体一僵，反应了会儿才回想起先前的亲密，感觉到薄被下不着寸缕的身体被一具结实的男性身躯搂在怀里，她顿时羞红了脸。

“是，到了，五点下机。”温行远偏头看了眼她，低声：“行了，晚点再说，睡觉呢。”

那端的温行遥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声音透着明显的笑意：“不是一个人吧？”

温行远冷冷甩出四个字，“不关你事。”挂了电话，他把郗颜更紧地搂进怀里，“醒了？”

郗颜不应，小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温行远轻笑，“再睡一会，你累坏了。”

郗颜用胳膊拐了他一下，底气明显不足，“好像你不累似的？”

“我体力好。”温行远单手撑头，右手在她光裸的腰间抚摸，“要是不信我可以证明。”

“流氓。”郗颜拍开他的手，把被子蒙在头上：“你快起来，我要穿衣服。”

温行远怕她呼吸不畅拉低了被子，“害羞什么？我都被你看光了。”

忘了身上没穿衣服，郗颜转过身瞪他，“闭嘴。”

温行远低声笑，不顾她的推阻，再次吻上她的唇。

深夜，真实的如同亲身经历的梦境让郗颜睡不安稳。

不知身在何处，唯有耳畔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唤她：“小颜。”

郗颜努力地睁开眼晴，待看清床边站着的人，起身扑进她怀里，哽咽：“妈妈。”

贺玉梅轻抚着女儿的头发，温柔而笑：“傻孩子。”

“妈妈，小颜好想你。”郗颜紧紧抱住母亲瘦弱的身体，仿佛一松手，她会就消失，“妈妈，求你不要扔下小颜。”

贺玉梅眼里涌起泪光，“妈妈虽然不在你身边，但是妈妈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祝福你。”

感觉到怀抱的身体变得飘忽，郗颜几乎泣不成声：“妈妈，，不要扔下小颜，妈妈……”

母亲消失的瞬间，又有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小颜？醒一醒。”

郗颜猛地坐起来，黑暗里她辩不清声音的方向，似乎也忘了身在何方，只记得一件事，留住妈妈。

见她掀开被子下床，温行远展手搂住她：“要去哪儿？”

郗颜似乎没有完全清醒，她不安地挣扎，自言自语：“我要妈妈，我要找妈妈。”

温行远才反应过来她梦见了谁。

心疼地把她搂住，他柔声安慰：“是你做梦了小颜，妈妈不在。”

不在？不在了。郗颜哇地一声哭出来：“妈妈，妈妈。”

温行远并不急着劝她，只是像哄孩子一样拍她的背，任由她发泄。直到她哭累了，他才吻了吻她的发顶：“贺姨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小颜，让自己快乐幸福，让贺姨放心。”

郗颜安静下来，仰起头看他：“行远。”

“是我。”温行远拦腰将她抱回床上，拉起她的右手抚上他的脸，“我在，一直在，永远在。”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行远。”

苍白的面容让人心疼不已，温行远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你有我。”

郗颜依偎在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害怕再一次的失去。

心底的空洞被他的拥抱和体温填满，郗颜哑着嗓子说：“好久没有梦到妈妈了，你知道吗，妈妈刚离开的时候，我几乎每晚都会梦到她。那个时候，我好希望她能带我走。”

温行远闻言浓眉皱紧，手上愈发用力地加紧了这个拥抱。

郗颜痛苦而疲惫地闭上眼：“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答案一定是不堪的，也是他和郗贺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的。

温行远垂下眼，沉默。

“别离开我。别让我依赖你之后再不要我。”

温行远扣住她小小的后脑按在胸口，让她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他承诺，她相信。

郗颜喃喃，“行远，我想妈妈。”

“明天我们回G市，妈妈在家等着你，她盼你很久了。”曾经，她失去了至亲的人，现在，他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温行远决定带郗颜回家，不再顾及她是否会拒绝，只是要把她护在羽翼下，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妈妈会像对待女儿一样疼你，相信我。”

郗颜以紧紧的拥抱回答：“好，我们回家。”

终于，新的爱情，让她勇敢。

郗颜熟睡后，温行远到客厅给郗贺打电话，“我明天带小颜G市。”

“明天？”郗贺思索了下，“再有两天就过年了，我爸明天要来，你看是不是安排一下时间，初几再去？”

温行远拍脑门，“我初二去给郗叔拜年，如果他老人家没意见，我再带小颜回G市。”

郗贺笑了，“放心吧，他会支持你早点把那丫头娶走。”

温行远矜持的笑，“怎么还没休息，这都几点了？”

“出差了，才从外面回来，要过年了事特别多。”郗贺点上烟，狠狠抽了一口，突然想到什么：“你从美国回来了？在小颜那？”

温行远似乎有些小心地问：“我要是说在，你是不是要揍我？”

“你小子。”郗贺以大舅子的身份嘱咐，“小颜再经不起什么变故了，你要好好对她。”

温行远敛笑，语气坚定：“我会的，你放心。”

“我放心。除了你，我不放心任何人。”郗贺沉默了数秒，“记得我妈走的那阵儿，小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睡不见人。是你把她拉出来，哄着她吃饭说话，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或许只有你可以照顾她。”

“行远，你能这么快就把她带回来，我爸都感激你。”郗贺的眼晴微有些湿，语速缓慢，“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小颜要熬过这一关，很难。”

温行远站在窗前，面对晕黄的路灯映衬下寂静而朦胧的街道，他说：“不用谢我，我是有私心，有所想，想要拥有她的人和心。”

郗贺另有担忧：“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想要避开并不容易，对于韩诺，希望你慎重处之。”

“我会尽量避免和他有所交集。”回身看向郗颜的房间，他说：“不过，他们韩家人不要触了我的底线。”

郗贺有个不情之请：“天裕地产是韩天启一辈子的心血，韩诺想要拿回来可能不那么容易，如果可以，你能否帮他一把？”

温行远掐了烟，目光深沉，“天裕地产谁当家作主对于温氏而言都一样。但是，韩天裕觊觎温氏的股份，我不能容他。至于韩诺，如果需要，我会考虑。”

没直接拒绝，已是大度。郗贺不再多言。

离开A市的前一晚，温行远带着郗颜与唐毅凡夫妇以及郗贺在上游小聚。偏巧不巧的，遇上了与朋友同来的李晓筠。

这是郗颜第一次与李晓筠碰面，她比杂志上更漂亮，淡雅的妆容，高挑的身材，得体的服饰，衬得整个人气质又优雅。

郗颜意外于她会说：“他和我说你是个特别的人。现在看来，这是恋人角度的评价，有明显恭维的意味。”

多少有些讽刺之意。然而，李晓筠面孔上温柔的笑意却让人觉得，如果当场还击几句，实在是小家子气了。尤其她还有下文：“郗颜，我羡慕你能得行远喜爱，但我并不嫉妒。我相信，我会遇见一个比他懂得欣常和珍惜我的男人。”

郗颜就问温行远：“你和她提过我？”

温行远确定她并没有因为李晓筠的言语而生气，才说：“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终归也只是臆想和猜测，我并不在意。但事情的发展和行遥脱不了关系，李晓筠方面我还是解释了几句。”

在媒体曝出婚期后，温行远约李晓筠见面，明确表示：“温氏会招开新闻发布会，为你澄清。”

李晓筠依然在微笑：“我以为有他们推波助澜我们会有所发展。现在看来，还是我自作多情了。至于召不召开记者招待会，就看你需不需要向你喜欢的人澄清了。我是无所谓的。”

因为爱情，她甘愿为之“利用”。但她却不是他的爱情。

卑微之后是清醒。

李晓筠依然在微笑：“我很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你如此甘之如饴。”

提到郗颜，温行远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他当然不知道，这瞬间的神情变化伤了一个女人的心，他未加掩饰，把心底真实的感受和盘托出：“她是个特别的女孩子，我喜欢她十年。”

用生命最宝贵的十年喜欢的人，想必是担得起“特别”二字的。

然而，结果让李晓筠失望了。

在她眼里，郗颜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她忽略了，在所爱的人眼中，任何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特别。是的，当她遇见那个懂得欣赏和珍惜她的男人，她就会懂的。

温行远的坚定和专一让郗颜对他们的爱情充满了信心。她微微笑起，那笑容如同一道阳光，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温暖。

这样的笑容，真是久违了。

不枉温行远一份“特别”的欣赏。

宽阔的江面上覆盖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冰面比星光绽放的天空还亮。江畔树道上霓虹灯全部亮起，仿若耀眼的玉带，衬得街景份外妖娆。聚会结束，温行远与郗颜牵手沿着江边步行。

男人线条明朗的侧脸浮动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似水的眸光在他脸上凝定了几乎半分钟，郗颜才微微带着几分酸意的开口：“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你。”

明明可以有视她如珍宝的人呵护，却独独钟情于你。这就是爱情。

可惜。

温行远何尝不懂她的心思，却玩笑着问：“看出来了？”见郗颜脸色微变，他才说完下半句：“那有没有看出来，我也是真的喜欢你？”

这人真是。郗颜忍不住笑了。

温行远搂紧她肩膀：“这世上最傻的女人就是，当有第三者出现的时候就放弃。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是那么的爱你。”

郗颜听懂了他的表白，心中甜蜜：“总感觉幸福像是偷来的，心里不塌实。”

温行远的视线从她身后的街景掠向她微卷的长发，伸手将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你除了对我，对自己有信心外，还应该相信，你失去的都是原本就不属于你的，得到过，已经是幸运，至于那些得到的，都是你应得的，你要做的，只是珍惜。”

然后倾身吻了下她的额头，如同承诺。

郗颜依偎在他怀里，温柔细语：“行远，谢谢你。”

温行远似乎有些失望，他眉一挑：“如果把后面的台词换掉，我会更愿意听。”

郗颜猜到他的期待，但她说不出口，于是沉默。

温行远也不强求，只收拢手臂，搂她更紧：“玩够了吧小祖宗？别冻感冒了，回家。”

到了家，郗颜准备回房休息，又很纠结温行远该睡哪里。在苦思无果的情况下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认命似的等他。温行远和张研通完电话，就见郗颜抱着那个毛绒绒的袋鼠躺在沙发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那只作为圣诞礼物的袋鼠，是他专门从美国快递回来的。温行远找了很多家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只又大又可爱的毛茸茸的家伙。当时郗颜还在古镇，收到他的礼物高兴得什么似的，给他打电话时那股兴奋劲让温行远觉得别说才走了几条街，就算是走断腿也值得。

温行远把袋鼠妹妹放在沙发上，拍了拍郗颜的脸，“去床上睡，看感冒了。”

郗颜含糊地应了一声，揉了揉眼晴，就着他的手跪坐在在沙发上，伸出胳膊要他抱。

英俊的脸上展露出温柔笑意，温行远俯身将她抱起：“真沉。”

郗颜偏头往他胸口一靠，唇边有浅浅的笑痕逸出，“抱不动就放下啊。”

温行远失笑，把她抱进房间扔到柔软的大床上，扑上来前威胁道：“小看你男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次日，温行远返回G市温家大宅。

温妈妈见儿子又是一个人，难免有些失望，但听温行远说初三就带郗颜回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看着母亲恬静的微笑，温行远的心情格外地好。

当天晚上，温行远以温氏总裁的身份出席公司酒会，与往年一样，女伴依然是助理张研。有高层的女职员主动请他跳舞，他绅士地伸出手，没有拒绝。致完词，该走的过场丝毫没有怠慢，才悄然离场。

农历腊月二十九，郗贺与郗颜陪同父亲去看母亲，一家四口以一种最无奈哀伤的方式团圆。

贺玉梅墓前，郗颜忍着没哭，她挽着父亲的胳膊，乖巧地说：“妈妈，我们来看你。”

郗闲鸣拍拍女儿的手，哑着嗓子对去世的妻子说：“玉梅，小颜回家了，你放心吧。”

郗贺站在父亲身边，握住他枯瘦的手，深沉的目光久久落在母亲的照片上，沉默。

除夕夜，郗颜和父亲一起包饺子。

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让郗贺忍不住打击：“你多大了，还包小怪物？”

“什么小怪物？”郗颜嗔他一眼：“年纪不大，眼神可不怎么样。”

郗贺憋着笑，用沾了面粉的手在她上鼻尖上点了下，“是我眼神不好，还是你手艺不精。”

“爸。”郗颜向郗闲鸣告状，“哥又欺负我。”

看着眼前的一双长大成人的儿女，郗闲鸣的笑容温和又慈祥。

生命，在起起落落落中愈加坚毅，生活，在平平淡淡中日渐镌永。

郗颜也终于懂得了，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才不枉相爱一场。不离不弃，不变不移，才是世间最温暖最长情的爱情。

A市郗家一家团圆，G市温家也很热闹。

听闻温行远年初二要去拜见准岳父，温行遥居然从美国赶了回来，而且执意要与温行远同行。温行远否决了温行遥的提议，结果他为了讨准岳父欢心准备象棋的举动，似乎是让温斐文有了几分微词，因为老人家选择了支持长子：“行遥，记得把我那瓶陈年好酒给你郗叔带去。”

一句话秒杀，温行远的反驳都没有了意义。

路上，他都沉着脸。

温行遥不理会他的郁闷，故意问：“你说郗颜能分出你我吗？”

她根本不知道我们是双胞胎兄弟，如何分辩得出？温行远懒得回答，以眼神鄙视他的无聊。

温行遥笑了笑，“认不出来也正常，你嫂子第一次见你不也认错人了吗，还差点扑进你怀里。”

就知道他记仇。温行远抿唇不语。

到了郗家，郗颜打开门的瞬间，意料之中的怔在了原地，盯着眼前两张完全一样的面孔，她的笑容僵住了。

她不说话，温家兄弟也不急着开口，三个人石像似的站在门口。

郗贺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后，视线投向温行遥，“行遥从美国回来了？”

温行遥不答，只柔声慢语地对郗颜说：“愣着干什么？不打算让我们进去？”言语中隐含笑意。

居然想要捉弄郗颜？郗贺不阻止也不捅破，他双手抱胸看向自家小妹，眸光中浮动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郗颜轻聚眉心，目光在两张英雄的面孔上稍作停留。片刻，她端凝的神色缓和下来，探身在温行远后颈上看了一眼，展颜微笑：“如果我认错了，你是准备退货吗？”

温行远摸了摸后颈的那颗他有温行遥没有的痔，沉了一路的脸色终于恢复如常，他旁若无人地抚了下郗颜的脸，唇边笑痕逐渐加深：“这种念头，你就不要有了。”

温行遥计谋失败：“等我回家非得给你嫂子好好上一课。到现在我和行远站在一起，她还总是问行远，是行遥吗？是的吧？”

郗颜失笑，礼貌地和他打招呼：“大哥你好。”

“过年好小颜。”温行遥照着郗贺胸口捶了一拳，“听说升局长了，恭喜。”

郗贺侧身让他进门，“相比你喜得贵子，这声恭喜我就不敢当了。”

郗闲鸣起身看向温行遥：“行远啊，今天你可得陪郗叔好好杀上几盘。”

温行远压下唇边笑意，两大步走到郗闲鸣身前，“给您拜年了郗叔。知道您喜欢下棋，这是给您准备的，这就陪您下两盘？”

郗闲鸣抚额，“行遥回来了啊？瞧我这眼神，分不清你们兄弟俩。”

郗贺伸手接过棋盘，笑问郗闲鸣：“女婿比儿子还懂你的欢喜，过关了吧？”

郗颜打他：“少说话对你有好处。”

郗贺挨了一下：“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都敢和我动用武力了。”

郗颜还想动手，被温行远拦住了：“她小胳膊小腿的，武力值为零。”

“武力值为零？”郗贺对此表示怀疑：“那是你没见识她真正的杀伤力。”

不等郗颜说话，郗闲鸣语重心长道：“这丫头是有点疯，行远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郗颜跺脚：“爸爸！”

她气馁无奈的样子惹得几个男人都笑了。

温行远很会讨准岳父的欢心，笑闹过后，就陪老人家下棋，郗贺和温行遥在旁边观战。郗颜在厨房切水果，听着男人们的交谈声和爽朗的笑声，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幸福或许就是这么简单，看得见的亲人和爱人，听得见的欢声和笑语。

晚饭订在白鹭酒店。贵宾包房里，温行远与郗贺一左一右坐在郗闲鸣身边，从老人家当年独闯地产界的艰辛，聊到与郗贺不打不相识的深厚情谊，最后还说到郗颜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总之话题轻松，气氛其乐融融。

最后，郗闲鸣语重心长地说：“丫头脾气倔，还有些任性，行远，你平时多让着点她。等她冷静下来，就会明白自己对不对。”

都说“父爱如山”，在过早地失去母爱之后，郗闲鸣愈发心疼郗颜，可他清楚，无论是他还是郗贺，都不可能照顾郗颜一辈子。他希望女儿的幸福由面前的这个男人来给予。他信任温行远。

这是一种托付。温行远懂了，他握紧郗颜的手，神色凝重的允诺：“请郗叔放心。”

我对她，视若珍宝，如果她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休息，如果她怕了，就躲到我怀里由我保护。总之，我将与她风雨兼程。

感知了父亲的疼爱和不舍，以及温行远承诺的份量，郗颜有种泪湿的冲动，她借口上洗手间平复情绪，却在走廓碰上谢远藤。

谢远藤原本表情淡淡的，似乎有些失落，看见她才微微笑起：“真巧，居然能在这遇见。”

郗颜寒暄道：“是啊，挺巧的。”有些无话可说的意味。

谢远藤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她的冷淡，主动说明：“我妹妹要结婚了，两家人见个面，商量下细节。”

是喜事，但与她无关。郗颜说：“恭喜了。”正准备先行一步，郗贺从包房走出来，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投向谢远藤：“远藤？你们在干什么？”语气似质问，又似担忧。

质问谁？又在担心谁？

郗颜觉得自己瞬间就敏感了，还有疑惑，“什么干什么？”

“郗贺。”谢远藤神色自如，语气平稳地打招呼，“我和家人来吃饭，刚巧碰上郗颜，出来久了，我先进去了。”说完也不等郗贺回应，伸手推开包房的门，把背影掩在门里。

安静的走廓里，郗颜与郗贺面对面站着，她不言，他不语。

最后，郗颜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你喜欢她。”

不是疑问语，而是肯定句。

郗贺的沉默在郗颜看来是默认。

郗颜深呼吸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结果无法接受和消化，情绪也有些激动：“她爱韩诺。就在不久前，她还为了韩诺打电话给我，希望我帮韩诺。能让一个女人放下自尊去求人，不会是一般的感情。哥，你懂吗？”

我当然懂。但是感情这种事，不是懂，就能控制住。然而，郗贺平静地回答：“她心有所属，我三年前就知道。”

“那你还……”

“我什么都没说。”

郗贺走近郗颜，展手揽住她肩膀：“她不是你，放得下韩诺。我也不是温行远，等得了十年。所以，不用担心。”

爱情或许不该这样比较，但事实确实如此。而且郗贺所期待的爱情，即便不是一拍即合，也该你情我愿，两情相悦。

一时间，郗颜无言以对。她不确定，郗贺是真的追求一份简单、单纯的爱情，还是因为在意她的感受，压抑对谢远藤的感情。

郗贺没再继续，“进去吧，行远都等着急了。”

郗颜定定看了他几秒，顺从地走进了包房。

入夜后郗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敏感的心底似是潜藏着一缕微伤。她抱着被子在黑暗中细细回想，思绪飘回大四那年：

韩诺站在学校礼堂楼下频频看表，直到见郗颜小跑过来，他迎上去，旁若无人的在她额上亲了一下，“还有时间呢，不用跑这么急。”

郗颜红着脸推开他：“若凝拉着我要去逛街，好不容易才脱身。”

韩诺宠溺地笑，指肚眷恋地抚了抚她的脸颊，牵着她的手进场，“你可以请她一块来，比赛完了刚好一起吃饭。”

“她说灯泡当多了不好。”郗颜看着他笑，“你们学生会有没有品行良好的精英介绍一个给她？”

韩诺皱眉，“都说是精英，还问有没有品行好的，病句。”

“所谓的精英当然是像你一样成绩好，长得帅。但这样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所以更要精挑细选，否则容易走眼，到时候找个习惯用拳头修理女友的人就惨啦。”郗颜不理会韩诺的嗔怪，一脸严肃。

“有也不能先介绍你认识，怕你眼晴冒星星。”韩诺眼晴带笑，“不是吗？每次来看我比赛，你看别人的时候可比我多。”

“哪有？”郗颜立即表忠心，“这种比赛根本就是口舌之争，无聊死了，要不是因为有你，八抬大轿请我都不乐意来。你没良心，冤枉我。”

韩诺闻言声音放得更柔了，“我错了，我这不是嫉妒那个叫张什么的帅哥追你嘛。我心里阴暗，颜颜不生气啊。”

想到那位愣头愣脑的张同学，郗颜乐了，“什么帅哥呀，蟋蟀还差不多，哪能和你比。”

韩诺眉开眼笑，手上微一用力，不着痕迹地把郗颜往怀里带，正要说什么，迎面有个女同学冲他们走过来。

“韩诺？”谢远藤悠然一笑，目光落在韩诺的手上。

郗颜欲退出韩诺的怀抱。

韩诺却不允许，手臂依然搂在她肩膀上：“我猜对方的主辩就是你，谢远藤。”

“谢远藤？”郗颜讶然，连礼貌都忘了，看着对面漂亮的女同学，无法与记忆中一起玩泥吧的小女孩联系起来，“你是，谢远藤？”

谢远藤显然也没认出她来，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郗颜兴奋地拉起她的手，“我是郗颜啊，还记得吗？郗贺是我哥。”

“郗颜？”谢远藤也很意外，她打量着郗颜，似乎一时间也无法把眼前面容清丽的女孩儿与和她打架的小丫头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天生清冷的性格所至，久别重逢，谢远藤并没有表现得多么的热络，郗颜略有失望。但当天是为了观看韩诺的辩论赛，她也无心计较太多，直到韩诺和谢远藤并肩走向后台，看着两人的背影，她心里竟然莫名泛酸。

辩论赛开始，谢远藤出现在对方学校辩论小组中，与同样身为主辩的韩诺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作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韩诺的口才自是不必说，但以他为首的辩论小组在面对对方穷追猛打式的诡辩方法时，竟有败象显出，让郗颜对谢远藤刮目相看。

然而，韩诺终究是韩诺，在摸清对方的套路后，他收起先前举例论证的风格，发挥出了潜在的律师辩论才能，力挽狂澜，获得那一届大学辩论赛冠军。

后来郗颜才知道，韩诺和谢远是在预赛时认识的。而郗颜和谢远藤曾是老邻居的关系，韩诺也是在那一天得知的。因为之后没有再见，郗颜并未在季若凝面前提及她这个人，直到家中突发变故，韩诺自编自演了一幕移情谢远藤的戏码，对于谢远藤，郗颜更是绝口不提。

儿时的记忆与承受过的伤害一样，很难像铅笔字那样用橡皮擦去，郗颜无法忽视谢远藤的存在，或许，她也永远无法像对待朋友一样坦然面对。但是，她不确定，自己和谢远藤曾经因韩诺产生的交集和心结，会不会阻碍郗贺的幸福。

一夕间，郗颜有些迷茫。

按原定计划年初三郗颜要和温行远回G市。郗贺在她准备出门时，起身说道：“我送你下去。”

电梯里，沉默由郗贺打破：“觉得哥哥隐瞒了你，在生气？”

郗颜闻言胸臆间涌起一股涩意，她低头看着地面：“你不用顾虑我。”如果她是你认定了的，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郗贺的目光定格在她微垂的头上，欣慰感油然而生，“我是个自私的人，明知万事无完美，依然固执。你离开的三年，我在等你，也在等她。我期待的结果是，她看清韩诺对你的念念不忘，主动放弃，你看清和韩诺无法在一起的事实，主动回来。”

“看见你和韩诺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我安心了。我并不介意她爱过别人，我介意的是，到现在为止，她还爱着。当她为了完成韩天启临终愿望求我联系你的时候，对她，我没有了期待。”

郗贺笑了，自嘲的那种：“小颜，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给别人伤害我两次的机会。”

郗颜抬头，试图从他眼里寻找到些什么，但是失败了，郗贺很平静，从表情到眼神：“这是一个有些复杂，但实际又很简单的人物关系。我顾虑的不是你，是她的心意。”摸摸郗颜的发顶，他说：“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不要因为这件事有心结或负担。”

他明明受了伤，却还在担心她。郗颜意识到自己的自私。有什么比哥哥的幸福更重要。

“对不起。当我发现你喜欢他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我不喜欢她。是我自私了。”郗颜伸出手，去握住他的：“你是我最爱的哥哥，你的幸福是我最在意的。所以，如果你她能放下执念一心一意爱你，哥，我真的没事。”

郗贺是感动的。感动于郗颜最在意的是他。

这样足够。

展手把郗颜抱进怀里，他说：“同样，哥哥也最在意你的幸福。”

郗颜伸手回抱住他：“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

温行远见兄妹俩一起下来，郗颜又是一副刚哭过的样子，就明白郗贺和她谈到谢远藤了。临走前他拍拍郗贺的肩膀，似乎是安慰，又像是让他放心，郗贺点头，表示懂得。

在回G市前，温行远先带郗颜去了北市区一处高级住宅小区的B座十二层。

见他用钥匙开门，郗颜不明所以：“这是——”

“我们在A市的家。”温行远把手中的一串钥匙递到她手上，“你暂时不想去G市工作，我又舍不得和你两地分居，但我总不能一直住在你的公寓吧，所以——”

郗颜讶然：“所以你买了这里？”

温行远拥她进门：“这个楼盘的开发商我认识，便宜。”

这当然不是钱的问题。以温行远的实力无论多贵的房子都可以，重点在于，他的用心。

踏进客厅，地板则是马赛克拼花砖的地台，抬头看去，一盏流苏型的水晶灯吊于天花顶，点缀出优雅，闪闪生辉。两侧墙壁设有暗格，旁边还装置着弧形的水族箱，为客厅增加了深度之感。推开厅内其中一道暗门，地台式的睡房设计，尤为抢眼，欧陆式古典梳化地毯和座地灯，将空间点缀得气派又不失优雅。

接下来逐一参观了客房、书房、餐厅，甚至还有婴儿房，看着低调中张显贵气，简约又不失温暖的设计，郗颜控制不住泪意：“哥哥说你去美国时偷偷学了一年的设计，后来把温叔叔气得犯了心脏病，你才被迫放弃了，竟然是真的？”

“当时我让行遥代我去上课，就怕我爸打电话来给导师询问我的学业，谁知道他竟然为了追嫂子逃课，结果当然是被家里发现了。我爸特意去了纽约，还被我气进了医院，我这才冷静下来。”温行远用纸巾帮她擦眼泪：“温氏是我爷爷创立的，更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我对它有责任。所以最终，我学是选择了接管。”

他学室内设计是因为她，他只是想和她有共同的爱好。

郗颜偎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闷闷的心跳，像是倾听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你这样爱我所爱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吗？”

温行远像安爱抚小宝宝一样轻抚她的头发，“当时我也想过退一步，就是你和他恋爱的时候。可感情不是自来水，不能收放自如。喜欢一个人很容易，但要忘记却很难。我试过无数次，都失败了。”

这样深沉的感情，这样痴心深情的男人，她曾经，不要他。这一刻，郗颜意识到，唯这样深情以待的男人，不能辜负。

“行远，谢谢你的爱我所爱，谢谢你的十年坚持，我感觉很幸福，从未有过的幸福。”

温行远吻了吻她的黑发：“我很庆幸是那个让你感到幸福的人。”

与往常并无明显差异的语调，然而听在郗颜耳中，却是致命的温柔和怜惜，她轻轻笑了，说了句令温行远感动到无以复加的话：“行远，我们结婚吧。”

出于女孩子的矜持，这句话不该由郗颜来说，可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向他求婚了。

没错，是她率先许下终身相伴的承诺。

郗颜相信，温行远是她惟一正确的选择，是她永远的阵地。

温行远也相信，那个她记忆里和心里的影子淡了，散了。他唇边扬起一个微小的孤度，静若深潭的眸子也浸满笑意，“鉴于你这么主动，我就答应了吧。”

郗颜破涕为笑，抬手赏了他一拳：“不用太勉强。”

傍晚时分，温行远带着郗颜回到G市的温府。温妈妈不必说，对郗颜除了喜爱，毫无挑剔。至于温斐文，则多少让温行远感到不安。

初次见面，面对眼前满头白发，但是精神矍烁，眼神犀利的温家大家长，郗颜沉静而坚定地在他的示意下与他迎面而坐。

温斐文的目光落在郗颜身上，透着几分探究和审视，然后转向温行远：“去看看你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和颜颜下盘棋。”

这是明显支开他的意思。温行远不情愿：“爸？”

却被温斐文打断：“还不去？”

郗颜握了下温行远的手，表示安慰，他才转身出了书房。

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温斐文低头布棋，“你爸也喜欢下棋？”

郗颜并不插手，轻声回道：“老习惯了，平时用来打发时间。”

“陪叔叔下一盘？”温斐文布好棋，抬头问她，见郗颜点了点头，先执起一颗棋子走了一步，“行遥长年在美国，行远也不常回来，家里也没谁能陪我下上两盘。”

“我棋艺不精，温叔叔别让我输得太惨，要不行远该笑话我了。”郗颜微笑，执起棋子又落下。

“行远说你的棋下得比你哥哥好，偶尔还能赢上你爸一盘。”温斐文说着，竟然出了“军”。

郗颜眸光闪了下，对于温斐文这种不按套路出招的下法，她还是头一回遇上，想了想，她决定跳马，“我是没有章法，弄得像爸爸那样的老手反而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应对。”

温斐文又将棋子逼近她一边，“听说郗贺升局长了？”

郗颜如实回答：“也是年前不久的事情。哥哥和行远一样，事业心很重。”

温斐文淡笑，“老郗有你们这对儿女，福气远胜我。那对混小子，竟气我了。”

提到那对双胞胎兄弟，郗颜也忍不住笑了，“大哥很亲切，比行远幽默。”

温斐文脸上浮现欣慰的神情：“他就那副样子，不稳重，相比之下，行远更让人放心，就是脾气犟。”

在郗颜看来，温行远不是犟，而是执着。她笑而不语，专心下棋。

半小时后，当郗颜从书房出来，温行远神色紧张地迎上来，“我爸和你说什么了？”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温斐文站在书房门口，板着脸问，“还怕我吃了你媳妇不成？”

郗颜俏皮的笑，“我赢了温叔叔一步棋。”

温行远提着的心总算放下，玩笑道：“饭菜已准备妥当，请示老爷是否开餐？”

“批准了。”温斐文眉心舒展，先行一步下楼。

餐桌上，温行远将两人决定结婚的消息宣布，温妈妈高兴得差点哭了。然而，当她看到郗颜空空的手指，立马不乐意了，“亏得小颜答应嫁给你，怎么连个戒指也没准备？你的婚是怎么求的？”

温行远无奈的笑，“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求呢嘛。”

“没求就敢说结婚？不怕小颜不答应你啊？”温妈妈恨铁不成钢似的狠瞪了儿子一眼，“小颜啊，行远没交过女朋友，没经验，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郗颜不知如何回答。

温行远的手在餐桌下握住了她的，“我妈说的对，别和我一般见识，我正在摸索阶段。”

郗颜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温行远煞有介事地哎哟了一声：“你掐我我也是在摸索啊。”

话音未落，温家两位大家长都笑了。

小动作被发现了，郗颜害羞的脸色如天边红霞。

饭后温行远与温斐文在书房说话，郗颜则陪温妈妈聊天，两个女人聊起穿衣心得，郗颜是学设计的，眼光独到，娘俩儿聊得很投机。

温行远下楼，就见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灿烂的笑脸，心底涌起的感动不言而喻，那种柔软到极致的感觉，甚至还透着些许的湿润。坐到她们中间，他揽过母亲与爱人的肩膀，轻声说了句：“谢谢。”

温妈妈在笑，嗔他：“傻孩子。”

郗颜也在笑，泛湿的眼眶证明她了然了温行远的感动。

幸福就是这样简单，是感动的瞬间，是零碎的片段，是他们在一起。

春节过后，温行远和郗颜的婚期被提上了日程。为表诚意，温斐文亲自给郗闲鸣打电话，约定元宵节在A市的白鹭酒店会亲家。那天，除了温行遥回了美国没有列席，温、郗两家人都在。

温斐文的意思是：“老郗你要是没意见，两个孩子的婚期订在六月如何？”

与郗贺对视一眼，郗闲鸣微微地笑，“小颜任性不懂事，以后还得亲家母多多原谅她。”

这当然是同意的意思。温妈妈与温斐文相视而笑，“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可是早就盼着小颜过门了。”言语间已经把郗颜的手握在手里：“小颜，以后要是行远欺负你，有妈妈给你撑腰。”

一句“妈妈”让郗颜感动的说不出话。

温行远适时握住她的右手，目光专注而温柔，“那就这么定了，婚礼细节我们随时商量。”

郗颜忍住泪意，点头。

温行远俯身，旁若无人地亲吻她的脸颊。

晚饭在融洽合谐的气氛下结束，送走了两家老人，温行远把车开向江边。

望着他俊朗的侧脸，郗颜笑的很温柔。今天是元宵节，也是情人节，早上出门前她还在他枕头下藏了盒巧克力，原以为他忙得忘了，看来他不只记得，还有所安排。

郗颜期待。

十分钟后，车子停下，温行远牵着她的手走向江边：“从你说你可以的时候起到现在，是我三十年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幸福到，直到早上醒来，看见你沉睡在我怀里，才敢相信一切是真的。”

昏暗的路灯下，男人墨黑的双眸异常闪亮，郗颜听见他以低沉性感的嗓音说：“之前的十年里，我从不敢奢望你会回报以爱情。可我说服不了自己放弃。我这辈子做过最骄傲最得意的事，就是和真心死磕到底，最终赢得了你。但这还不够。我要的是：我们相濡以沫、相伴终身。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向你求婚，希望花甲之年我们依然在一起。”

话至此，温行远单膝跪地，而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铂金素戒：“小颜，嫁给我。”

即便婚期已定，他依然如此郑重地求婚，没有鲜花，不是钻戒，有的只是一个天荒地老的承诺，和十年守候的一颗真心。

足够。

周围寂静无声，郗颜的双眸久久落在那张英俊的面孔上，眼前如同电影般迅速闪过许多画面，相识之初，相熟之时，相伴之际，相恋之美，点点滴滴，历历清晰。

“我何其幸运，此生得你喜爱。”郗颜伸手扶住他的手，哽咽：“我很愿意和你携手一生，即便风雨兼程，也将不离不弃，不变不移。”

不离不弃，不变不移。这是温行远听过最令人感动的誓言。他眼底有波光聚起，月光星光见证下，他把那枚代表承诺和永恒的戒指缓慢地推上她的无名指。

然后，烟花骤起。

似乎只是一个怔忡的时间，如墨般的夜空瞬间亮了起来，一朵朵五彩缤纷的花朵呈现在半空之中，刹那间照亮了漆黑的夜，染红了整个天际。抬头望去，头顶上方，绽放的烟花奢华而耀眼，绚烂而夺目，随着变小花火的降落，又有一朵新的烟花绽放开来，一朵接着一朵，开也开不败，形成一幅“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美景。

如梦似幻。

郗颜轻轻惦起脚，在烟花的映衫下吻上他的唇。

一切似乎圆满到“人生行至此处，再无所求”的地步。

此时的他们，距离天荒地老，仅有一步之遥。

同年同月同一天，唐毅凡与季若凝飞抵天涯海角，他们相依在海边，耳际是海浪拍打沙滩的澎湃响动，眼前是无数璀璨繁星缀满的天空，浪漫到让人忘了今夕何夕。

“毅凡，每一年的今天，我们都来看海好吗？”季若凝眼波中的爱意与期待那么明显，令唐毅凡双眸里惊起桃泽之色。

怎么会不好？

唐毅凡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在她唇间吻得热切而缠绵。

季若凝沉浸在他布下的温柔陷阱里，全然不知，他调成震动的手机里，有无数未接来电。

是远在A市的张妍。

夜晚的寂静掩去了隐藏在都市角落处的喧嚣，不是旧时才有歌舞升平，繁华的都市之中，也有可以放松亦或是任由你颓废的地方。在那里，有人买醉，有人沉沦。

张妍就是其中之一。换下职业套装的她枕着手臂趴在吧台上，左手握着酒杯，右手拿着手机，持续重拨。

如此黑夜，她不想一个人。然而，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正与别的女人共度情人节。确切地说，不是别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没错，他心爱的妻子。

张妍几乎忘了，自己这样的行为，有多受世人唾弃和鄙视，而那个男人又是不是厌恶？

可是，她控制不住。

可惜，那个男人的耐心比他好，她打了整晚的电话，他就整晚不接。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对妻子的坚定吗？

张妍笑，笑到有泪落下来，她仰头干了一杯烈酒。

这是，有一只手递过来一张纸巾。她以为又是搭讪的男人，不想理会，却发现是一只女人的手。张妍抬眸，就见谢远藤站在旁边。

对谢远藤和韩诺的事略有耳闻，此时此地遇见，张妍有种微妙感，“一起？”

谢远藤在吧台前坐下，点了和张妍一样的酒。

酒杯相碰的声音被乐声掩盖，两个女人连干三杯。

喝急了。

谢远藤抬起头，清黑的眼眸有几分迷茫：“爱情面前，没有操守的往往都是女人。”

被点破心事，张妍一愣，然后笑了：“八年抗战都胜利了，十年守候也把初恋打败了，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谢远藤眼底有涩意：“如果我有那样的孤勇，或许也会成功。”

张妍微眯着眼：“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没有‘滴水穿石’的耐力，哪有成功的机会？”

温行远的十年守候是滴水穿石，她的三年穷追不舍却是犯贱。对于韩诺，谢远藤再无奢望。可是，不问不见不难，难受和想念要如何隐藏呢？

谢远藤又端起了一杯酒。

张妍和她碰杯：“未必是山穷水尽，也有可能是柳暗花明。”

谢远藤却不再需要这样的鼓励和安慰了，她只想把最后一点尊严留给自己。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是凌晨，谢远藤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也或者是斟酌了很久的措辞，最后问：“有句古话你听说过吗？”

张妍意识到她话里有话，以眼神示意她继续。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直到谢远藤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张妍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今春的第一场雨，嘀嗒嘀嗒轻敲着窗子，伴着细微的，似是有节奏的声响，郗颜被雨声呼醒时，温行远睡得正熟，柔软的头发散落在枕间，趴睡的姿势宛如酣睡的婴儿。

偏头看了下时间，已经七点了，郗颜轻声叫他，“行远？”

温行远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她。

郗颜贴过去，亲了亲他后肩，“上班要迟到了。”

“几点了？”温行远握住她的手，搁在腰间。

郗颜把脸贴在他赤裸的背上，“七点多了呢，要不要起？”

“再睡一会儿，上午不去公司，陪你去检查身体。”温行远眼也没睁，声音慵懒而低哑，听起来格外迷人。

“那你睡吧，一会我再叫你。”

温行远翻过身来搂了她一会儿，直到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郗颜才披衣起床。

直到郗颜买了早点回来，温行远还没有醒。他这段时间很忙，为了“金碧”的项目，为了筹备婚礼，往返A市和G市之间多次，堪称“空中飞人”。

郗颜蹲在床边，静静看他。温行远睡得很沉，头发被压的七弯八翘着，不羁的脸庞上似有若无地漾起懒洋洋的笑容，神情很是满足。然后，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的笑，好幸福。”

郗颜倾身吻了吻他的嘴角，“每天在你臂弯中醒来，才是最大的幸福。”

温行远手心微翻转，郗颜的右手与他的左手十指相握，凝视无名指上那对款式相同的白金素戒，他说，“这样的幸福，就是以后我们每天的日子。”

好令人期待。

一场春雨将整座城市冲刷得一尘不染，此时，暖暖的阳光透过新生的叶子洒在屋角，郗颜望着那缕柔软的阳光，胸臆间的柔软和感动几乎把她掩没。

温行远陪郗颜做完全面的身体检查，约后晚上在上游见面，就把她送去和季若凝喝咖啡。

四十分钟后季若凝才姗姗来迟。

透过窗子见她从出租车上下来，郗颜不解：“唐前凡呢，不是他送你来的？”

“这会儿应该在工地。”季若凝面色平静，但目光中的复杂情绪却若隐若现，等服务生把咖啡送上来，她叹了口气，“元宵节过后就忙得见一面都要预约的状态了，张研见他的时间都比我多。”

提到张妍，郗颜忽然想到年前他们在上游聚会时，是张妍开车送迟到的唐毅凡过去的。唐毅凡当时的解释是，他的车坏了，而他们恰好都在工地。

郗颜有些敏感，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哟，吃醋啦？不是你的风格啊？好了，别摆一张怨妇脸了，好丑。来，给大爷我笑一个。”边说边轻佻地食指勾了下季若凝的下巴。

季若凝拍开他的手：“大爷给钱的话可以考虑。”

“大爷不反收你钱都是友情价了。”郗颜收俭了笑意，“有件正事和你说。”

季若凝反问，“除了温行远你还有别的正事吗？”

郗颜作势拿咖啡泼她，“目前为止，还真没有。”季若凝戏虐的眼神下，她发出邀请：“下周我们举行订婚仪式，邀请你观礼。”

“什么？”季若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和温行远，要结婚了？”

终于也惊到她一把。目的达到，郗颜一脸的小得意：“你没听错。”

季若凝消化了一下，下一秒，双手准确无误地架上郗颜细嫩的脖子，以审犯人的语气质问：“从实招来，是不是奉子成婚？有半句隐瞒，大刑侍候。”

郗颜笑骂：“出门前没吃药吧，请你不要放弃治疗好吗？”

“看来你是被温先生吃掉了。”季若凝松手，见郗颜竖眉毛瞪她，笑睨过：“吃掉怎么了？被这么专情的黄金单身汉吃掉是福气，谁不服争一争？”

幸福的同时又隐隐不安：“似乎太快了，心里不踏实。”

“还快？再慢温先生真要被你折腾牺牲了。”季若凝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别又犯傻了，温行远是什么人，全天下他称第二专情，没人敢称第一。他呀，真的是爱惨了你，你倒好，还和人家冷战。”

“我也不是怪他骂我，我心里明白换谁都不会乐意我去见韩诺，可他竟然说后悔还来得及，他当我是玩玩的啊。”郗颜也有委屈，“当时答应作他女朋友，并不是想过过干瘾就完了的，可他根本不听我解释，劈头盖脸砸出一堆话。”

季若凝理解，从郗贺到韩诺，与郗颜最亲近的两个男人都把她宠在手心呵护，突然跑出个横的，难免无法接受，但她依然以旁观者清的心态劝慰：“他是太在乎你，怕把握不住你的心。”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话。

是唐毅凡打来的，说他要加班。季若凝神色黯了黯，“那你忙吧。我和颜颜在外面呢，完事直接回家。”通话结束，她几乎叹气着说，“一周五天不能回家吃饭。”

郗颜安慰：“工程正是关键时期，你多体谅下他，温行远也忙得四脚朝天的，以前看他闲得很，都是假象。”

季若凝没接话，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杯中的咖啡，心事重重。

郗颜见她情绪低落，岔开了话题，“你给我当伴娘，改天一起去试礼服。”

季若凝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抬头瞪了她一眼，“你疯啦，哪有让结了婚的人当伴娘的？谁让你落后了，自己想办法去，办法总比困难多。”

“可我只想让你当啊。为了弥补你不能为我当伴娘的遗憾，一会你买单。”

“不要，你请。”

“为什么？”

“因为温行远是土豪，你必须帮他花点粮饷，否则会发霉，而我，愿意帮你。”

帮她？好吧，闺蜜有无赖的权利。

郗颜不仅请了咖啡，连晚餐也一并帮她解决了。

送季若凝回家时路过设计院，郗颜眼尖地看到唐毅凡的车停在附近的餐厅前，而和他同时下车的人竟然是，张妍。

加班晚归？张妍？郗颜的思想轰的一下短了路，连思考都省略了，她侧身挡住了季若凝的视线：“我明天陪你去试礼服。”

季若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什么礼服？不是说了我不能做伴娘吗？”

开车的温行远也是不明所以：“你思维跳跃到哪去了，不是在聊你要开工作室的事吗？”

从后视镜中确认唐毅凡和张妍进了餐厅，郗颜才说：“本想给你报销，省了。”

季若凝推她一下。

温行远敏感的看了眼后视境，发现郗颜神色微变。

回到公寓，不及温行远开口询问，郗颜抢白道：“你给张妍打个电话。”

“谁？”温行远反应了一下：“怎么了？”

“你先打，问她在哪。”

触及她坚持的眼神，温行远有不祥的预感。

电话打出去，张妍很快就接了，语气恭敬：“温总。”

温行远以上司的口吻说：“燃升的补充协议拟好了吗？”

“拟好了，我校对后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还在公司加班？”

有一瞬的犹豫，那边避重就轻地答：“就准备走了。”

然而，温行远却在收线前听见一个男声说：“毛峰，谢谢。”

并不清晰，但因太过熟悉，他还是听出来了，是唐毅凡。

温行远心中一跳。挂了电话，他有几秒的沉默，片刻，在郗颜的注视下，问：“之前在车上你突然改变话题是看见毅凡和张妍在一起？”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郗颜“啪”地把手包扔在沙发上：“你知道？”质问的语气。

温行远犹豫要不要告诉郗颜，唐毅凡和张妍有过一段旧情，斟酌了半天，他这样措辞：“毅凡在国外留学期间和张妍认识，彼此欣赏过对方，算是旧识。”

旧识？旧情难忘吗？郗颜几乎勃然大怒：“所以你之前一直在帮他们隐瞒？”

对于唐毅凡，温行远有一定的信任：“他们共同负责‘金碧’项目，平时的接触也是正常的工作行为。至于有没有其它，小颜，不是我们外人用眼睛去判断的。”

郗颜寸步不让：“以加班这样拙劣的谎言为由的约会也是正常的工作行为吗？”说着居然拿起了手机。

温行远按住她的手，阻止她打给季若凝：“你这样贸然打给季若凝，会让事情复杂话。”

“如果真是正常的工作行为，唐毅凡一定可以解释的清自己。”郗颜用力甩开温行远的手，拨季若凝的号码。

对方占线。再拨，依然占线。

温行远在她摔手机前再次劝，“毅凡和张妍确实有过一段，但过去并不是不可原谅。况且在这种情况下让季若凝知道，你让她怎么想？能理智对待吗？与其闹得人尽皆知，不如暂时守口如瓶，先搞清楚事情的始末。小颜，听我的。”

郗颜把手机摔向他胸口。

温行远没躲，只是在手机滑落时接住。

沉默。直到季若凝回拨过来，手机铃声打破僵局。

郗颜微仰头，深呼吸。

温行远懂得了她的压抑，把手机递过去。

接通后，季若凝问她有什么事，郗颜有几秒的停顿，才说：“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寂寞，问候一下。”

那边的季若凝笑了：“怎么突然变得重友轻色了呢，受宠若惊啊。”然后告诉她唐毅凡刚刚打过电话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让她放心。

全世界都知道唐毅凡和张妍的过去，只有作为妻子的她，一无所知。郗颜很难过，为季若凝。

过去，如同脚印，泥泞的路段印记深刻，平坦的路上浅淡无痕。郗颜不清楚张妍于唐毅凡而言，是属于深刻的记忆还是被时间磨灭了的淡痕。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他们的过去，随着再次相遇，发展成了现在。

这不是好征兆。

那晚的最后，郗颜对温行远说：“无论是张妍，还是别的谁，一旦有人触及了季若凝的幸福，让她受到伤害，我势必是要管的。”

她态度明确：季若凝，她护定了。

温行远也没有置身事外。在郗颜睡熟后，他和唐毅凡通了一个电话。没有铺垫，他直言不讳：“你今晚和张妍在一起？”

“在一起”这三个字听起来有些暧昧，又似乎很巧妙，唐毅凡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端倪，“她约我见面，谈她妹妹留学的事情，请我帮个忙。”

温行远的语气有丝咄咄逼人的气势：“仅此而已？”

唐毅凡微微一怔：“你不会以为我会和她旧情复燃吧？”

“你最好没有这个念头。”

“什么意思啊？”

“我是想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是有妻子的人。你对她有承诺，也有责任。”

“除此之外，我对她还有爱。”或许是因为被冤枉了不满，唐毅凡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冷了几分。

温行远若有所思：“那就别惹出流言蜚语，免得引起她的误会。”

唐毅凡语气倨傲，犹如负气：“有什么可误会的？我和她早就是过去时了。怎么，还不行谁有个前女友了？”

在这个真爱匮乏的年代，谁没被贴上过前任的标签。温行远率先平静下来：“重点不是前女友，关键在于你们现在除了正常的工作接触，还在发生其它交集。如果你做得够漂亮，永远不被季若凝发现，或许完全不是问题。一旦东窗事发，毅凡，我担心你解释不清自己。”

唐毅凡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灯光下的侧脸沉静而完美，温行远知道他听进去了：“我认为有必要调走张妍。”

唐毅凡的表情透出几分讥讽的味道：“温氏的人事调动，你决定，我无权干涉。”说完径自挂断。

这是他们相识多年，最不愉快的一次通话。然而，唐毅凡看似恼羞成恼的反应，反而让温行远放心了。可惜，他的信任在郗颜眼里却是纵容和维护，郗颜一直和他闹情绪到订婚前昔。

至于张妍，接到了调令后她没有询问原因，而是以绝对服从公司人事安排的态度与温行远指定的‘金碧’项目的新任负责人进行工作交接。在此期间，她与唐毅凡依然保持正常的工作接触。

时间悄如流水，在张妍的工作交接接近尾声时，温行远和郗颜订婚的日子到了。

那一天，G市最富丽堂皇的唐宫酒店因承办温氏集团现任总裁的订婚礼成为众媒体关注的焦点。

傍晚，唐宫二十二楼的宴会厅开始热闹起来，接到邀请函的媒体陆续到场，一方面是为了抢占最具价值的新闻，另外，继李晓筠之后，他们对于能够收服G市钻石级单身汉的那个女人，也就是温行远的未婚妻郗颜，有极大的兴趣。

然而，这场订婚仪式不是为了满足媒体对郗颜的关注，而是，温行远要以爱情为名把他所爱的人带到起点，然后，他们相扶相搀地完成婚姻这场马拉松。

所以，订婚是他们对彼此许下的第一个爱的承诺。

雨后的夜晚，静谧而凉爽，月光洒在窗子上，衬得钢琴前的男人愈发俊朗，从他手指演奏出来的曲子回荡在宴会厅的每处角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沉醉其中。

温行远坐在台上，那双修长的手把一曲《卡农》演绎得出神入化，无懈可击。郗颜闪亮的眼眸里翻涌着惊叹与讶然，以及从不曾展露过的深深爱意。

作为今晚的女主角，郗颜以一袭乳白色抹胸小晚礼出现，波浪般的长发微微拢高，别上一支耀眼的镶钻发簪，随意又不失庄重地垂落在细肩上，更显得她妩媚又明艳。

娓娓动听的钢琴曲接近尾声时，惊叹声与如雷的掌声再次响起。温行远优雅起身，对郗颜温柔一笑，目光专注而缠绵。

站在台上，与郗颜四目交凝，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今夜对我而言，是三十年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首先，我要对我的父母说声谢谢。”微微侧身，望向站在台下的温斐文与温妈妈，他说：“谢谢你们赋予我生命。”话语间他向二老鞠了一躬，“然后，我要感谢我未婚妻的家人，谢谢你们把掌上明珠托付给我。”话语间，温行远又向郗闲鸣与郗贺的方向深深鞠了个躬。

寂静的宴会厅霎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被一个男人所不的感恩之心撼动。包括郗闲鸣，也因为他的一句“托付”湿润了眼睛，与此同时，他轻轻拍了拍郗颜的手，有着欣慰和不舍的双重情感。

挽着父亲的手臂，郗颜强自压抑着泪意，把头轻靠在父亲肩头。

千头万绪，终被爱你的人在你身边的幸福感淹没。

“最后，我还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我的未婚妻，郗颜。”当温行远的声音再度响起，郗贺把郗颜的手从郗闲鸣手中接过来。

动人的乐声中，郗颜挽着郗贺缓缓向温行远而去，而她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与温行远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相许的点滴。

终于，泪盈于睫。

十年之前，我们初识；十年之后，我爱上你。

时间终于能够证明，不是所有人都会先走。

感谢十年，感谢有你。

郗颜的泪沾湿了温行远的心，他迎上去，从郗贺手中接过她的手，“谢谢我的未婚妻为我勇敢。我不知道这世上所谓的最好到底是多好，也不知道地老天荒有多久，但我愿意，倾尽所能所有，给她幸福。”熠熠生辉的目光落在郗颜脸上，他对全世界宣告：“郗颜，我爱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这位如今可以在地产界翻云覆雨的年轻人身上，为他爱的宣言鼓掌。然后，温行远在众人瞩目下拿出他的定情信物，一条第二天出现在头版头条上，由钻石排列出一个英文单词“love”的脚链，亲自为郗颜戴上。

全场寂静无声，郗颜望着他的目光已是水光潋滟。

传说，如果送脚链给自己所爱之人，不止今生可以相守，来世也会在一起。这就是脚链所蕴含的意思：栓住今生，系住来世。这样的心意，郗颜为之动容，这样的温行远，她爱了，且要深爱。

温行远以指腹拭去郗颜的眼泪，以玩笑的语气询问，“不是戒指，有没有失望？”

郗颜摇头。

然而，她的这个简单的摇头动作却吓坏了媒体。就在众人以为她摇头是表示不愿意时，却看到她破涕为笑，然后投入温行远怀里。

如同跨越了半个世纪之久，他们才分开。温行远低头看着她一双玉足在脚链的衬托下更显得娇巧可爱，暖暖笑了，对着台下众宾客挑眉道，“要不要满足一下你未婚夫小小的虚荣心，当众吻他一下？”

宾客们被他的幽默逗得轻笑出声。

陀红的脸上露出娇羞的浅笑，郗颜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惦起了脚。

唇角不自觉上扬成好看的弧度，温行远配合她微微低下了头。

郗颜柔软的唇落下来，在他英俊的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砰”的一声，红酒被温行遥打开的瞬间，宴会厅顶竟有无数玫瑰花瓣缓缓散落下来。花瓣辗转下落，犹如一场红雨落在她纤细雪白的肩上，滑落在脚边，轻轻踩在上面，柔软的感觉像是在云层里行走。

幸福强烈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手上微一用力，温行远不着痕迹地把郗颜往怀里带，同时右手接过温行遥递上的酒杯，“感谢各位来参加我与未婚妻的订婚宴，谢谢！”话语间，手中的酒杯已经微微举高。

祝福化作掌声，经久未停。

乐队演奏起浪漫的华尔兹，宾客们默契地向后退开，为一对新人让出一条通道。温行远牵着郗颜的手，把她带到舞池中央。

伴随曼妙的音乐，郗颜掂起脚，跟随他的脚步在舞池中回旋、转身，身上梦幻般的乳白色小礼服包裹她玲珑的曲线，配合她甜蜜的心情，如同快乐天使飘逸起一角。

近在咫尺的爱人，坚定不移的爱情，和一辈子的相濡以沫。

十年追寻，终于等到你。

晚宴正式开始，一曲过后，大家纷纷交换舞伴。当郗贺牵走了郗颜，温行远绅士地邀请季若凝共舞。

唐毅凡由于“金碧”项目出了突发状况晚了航班，温行远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最近把毅凡当苦力了，辛苦你了若凝。”

“支持他的工作是我的本份啊，怎么能说辛苦？”季若凝笑得真诚：“倒是你啊，一定要一直对颜颜这么好，否则，我可是不会客气的哦。”

以闺蜜的身份警告他呢。温行远好笑：“说说看，怎么个不客气？”

季若凝俏皮地挑了下秀眉：“这个我是要保密的，到时候杀你个措手不及。”

温行远表情凝重：“看来我得小心行事了，除了郗贺，又多了一个人厉害角色监督我啊。”

季若凝被他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然而眼中却满是激赏：“颜颜选择你，是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温行远笑的矜持：“她能爱我，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因为，我怀着不离不弃，不变不移的想法守候她，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在一起，直到花甲之年依然有句我爱你。我是有私心的，我要她的一辈子。

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意，季若凝真诚地恭喜：“十年等待，换来一辈子的相濡以沫，温行远，你是赢家。”

有你这样的妻子，唐毅凡又何尝不是赢家。然而，得到只是开始，相守到最后才是结局。温行远忽然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歉意，因为他的顾虑不周，给了张妍和唐毅凡重逢的机会，让季若凝的婚姻陷入危机。

说危机似乎为时过早，也或者杞人忧天，但是，郗颜的担心并不是全无道理。因为温行远敏感的发现，张妍在面对唐毅凡时，眼里有深浓的爱意。对于唐毅凡，她确实余情未了。

温行远体谅了郗颜这段时间的忧心和不郁。

然而，郗颜要的，不是他的理解，而是唐毅凡对季若凝的忠诚。所以，当唐毅凡姗姗来迟，郗颜征求温行远的意见：“我能请唐毅凡跳支舞吗？”

唐毅凡受宠若惊：“能被今晚的女主角邀请，在下荣幸之至。老大，没问题吧？”像是怕温行远吃醋一样，他似笑非笑地请示。

明知郗颜意不在舞，温行远也并不担心她鲁莽冲动，大度地表示：“你们随意。”

唐毅凡绅士地向郗颜伸出手，“请嫂子赏脸。”

郗颜随唐毅凡向舞池而去。

季若凝刚刚结束一曲，与初识的安子为走出舞池时与他们擦肩而过。

郗颜调皮地眨眼：“借用一下，一会归还。”

季若凝笑而不语，与安子为并肩而去，回头时，正好看见唐毅凡朝她这边看过来。牵起一抹恬淡的笑，她微微点头。

郗颜把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为季若凝的毫不知情感到难过，语气不经意间透出几分质问之意：“你和张妍同一航班过来的？”

提到张妍，唐毅凡很敏感，“还有李程。”

李程是温行远调来接手张妍工作，“金碧”的新负责人。项目出了问题，张妍作为第一任负责人，与李程共同处理实属合理，无可挑剔。

可是，唐毅凡这样急切地撇清反而让郗颜多想：“总之，你是和张妍同行。”

一针见血到尖锐。难免令人心生不快，唐毅凡脸色微变：“嫂子你有话直说。”

“我原本也没有打算铺垫。”音乐弥漫的氛围，郗颜直视唐毅凡的眼睛：“过去是每个人必然会有的经历，不是错误，更没什么不可原谅，比如你和张妍是旧识。如果你们重逢之初就让若凝知道，或许就不会有我们今天的这番谈话。”

唐毅凡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打断郗颜。

“我希望是误会。可是，”回想刚刚唐毅凡与张妍一前一后到场，此时张妍频频望过来的目光，郗颜直言不讳：“别说你感觉不到，有人别有用心。你已婚的身份决定了，即便她的行为是出于爱，也注定是个错误。你不仅是一个女人的夫，还是一个家庭的天，你把沉默当作拒绝，或许在她看来是默许。”

这种男女之间暧昧的默许，往往就是纵容。

她字字珠玑，唐毅凡几乎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的沉默更加验证了郗颜的猜测，她忍着心里的难过继续：“知道男人为什么习惯用左手搂女人吗？。”

唐毅凡以目光询问为什么。

“因为左手接近心脏。”略一停顿，郗颜配合他的舞步转身：“传说上帝当初在男人左胸口取出过一根肋骨，而相爱的女人，就是那根被抽去的肋骨，只有遇上命里注定的爱人，男人才是完整而健康的，而女人，才能获得幸福。”

曾以为她是韩诺的那根肋骨，兜兜转转之后才发现，温行远胸口被上帝抽走的肋骨才是她。所以，她喜欢趴在他胸口，喜欢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种温暖窝心的感觉，因爱而生。

乐曲结束前，郗颜说：“请你认真想一想，若凝是不是你的那根肋骨。如果是，请珍爱她，如果不是，请把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

几乎是谦卑的请求，与先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郗颜太清楚，无论自己与季若凝有多亲密，即便能感同身受她的痛苦，也没办法替她承担。所以最好的结局就是，一切只是个误会。

郗颜所求不多，不过就是季若凝幸福。

顺着她的视线唐毅凡看向礼服在身的张妍，她也正看向他们这边，与他目光相遇，他分明看到她眼里一闪而逝的惊喜，然后，她微微低头，状似不经意地抿了口杯中的酒。

唐毅凡无法否认那惊喜背后代表的含义。

直到宴会结束，郗颜依然闷闷不乐。温行远没急着劝解，只是在回到公寓后才说：“你之前不是多虑，张妍确实有重修旧好的意思。不过，我和毅凡聊过，他爱季若凝的心没变。或许他在处理这件事情上不够果断，但是，不要否认他的心意。”

郗颜难掩疲惫之色：“我不否认他爱若凝。但是，若不是唯一，最爱又有什么稀罕。”

第七章：不能没有你

我这辈子的梦想，除了娶你，都实现了。十年等待，我不愿再有一秒遗憾。我承诺过的，一直在你身边，我做得到。所以，没有我的这种假设，不成立。

订婚宴后，就到了“金碧”中期验收的日子。

这天上午，温行远准时出现在温氏办公大楼。

经过秘书办公桌时，他吩咐：“叫张妍来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温行远低头签批文件，声音凝肃：“进来。”

张妍在办公桌前站定：“温总。”

温行远龙飞凤舞地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才以手指扣了下桌面，示意她坐。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温行远抬头看她，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已经通知人事部，给你晋升一级，你今天回A市处理完剩余工作，明天回总部准备纽约培训事宜。”

张研僵住，骤然想起订婚宴那晚郗颜离开前望向她时的若有所思，瞬间明白了什么，自嘲般笑了笑，无言反驳。

温行远靠在宽大的椅背中，双手交握身前，目光深沉：“下期去美国培训的名额下来了，我的意思是你去。”

对于张研，温行远是器重的。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为人处事，张研都无可挑剔。更令他欣赏之处，就是相比公司里其她女员工，身为助理的她一直聪明地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给任何人非议的机会。以张妍对这份工作的重视，她定然不会放弃去美国培训的机会。

张妍笑得牵强，但她心知肚明，温行远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而是通知她这个不容改变的决定。在接受和辞职之间，她选择前者，“谢谢温总。”

由于这天建设局、质监局、以及市里领导要去“金碧”工地进行中期验收，温行远处理好公司事务，与郗颜和张妍赶往机场。

刚下飞机，郗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温行远看看时间：“来得及，我半小时内到。”

郗颜见他踩油门，怕耽误他的事，“你直接去工地吧，别绕路送我了。”

“先去医院取下报告。”昨晚去国外学习的高阁打电话祝贺他订婚，温行远才想起来还没去医院拿郗颜的检查结果。

“医院和工地是两个方向，半小时太赶了，那边不能耽误，你先去，报告明天再去拿。”为免温行远以为她还在为先前的争执生气，郗颜笑了笑，“我回家等你，昨晚没睡好，刚好补个眠。”

时间确实有点紧，温行远刮了下她的鼻尖，“那好，自己打车回去，我忙完就回来。”

郗颜点头，“开车慢点。”

“好。”温行远唇边泛着温柔的笑意，给她拦好了出租车，才与张妍向工地而去。

工地上，温行远与唐毅凡分别向郗贺和市里领导讲解工程进度，张研若有所思地走在唐毅凡右侧，季若凝则手拿图纸，声音清朗地向质监部负责人安子为汇报：“这幢楼的框架完工了，住宅区的楼都按着这个设计施工——”

安子为笑容变深：“结构方面当然不应该存在问题，这次主要是掌握一下工程进度。”

唐毅凡刻意放慢脚步走到季若凝身边，语气淡淡：“一期工程计划明年五月峻工，就现在的进度而言，可以确保工期。”结合温行远订婚宴上安子为邀请季若凝共舞的情节，唐毅凡几乎可以肯定，设计院指定季若凝过来协助验收与安子为有关，故而语气稍冷。

似乎没有发现他的敌意，安子为语气平和：“工期要保证，质量更不能有丝毫问题，唐总多费心了。”

唐毅凡伸手扶了下季若凝，使她避开了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安部长放心。”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安子为眼中，他的目光在季若凝含笑的脸上稍作停留，然后移开。

这时，唐毅凡的手机响了，应该是公司事宜，他站开了几步接听。

安子为看着季若凝：“季工继续。”

这边季若凝就设计方面的工作继续作讲解，那边梁副市长语重心长地说：“小温啊，这个工程是咱们市的代表工程，除了按时完工，质量和安全方面你可要盯紧点，尤其是安全，不能有半点马虎，人命关天呐。”

温行远神情严肃，双眸内闪烁着果敢和魄力：“梁副市长放心，我们除了严格遵守施工安全守则，温氏已出派专人对这个工程进行全程跟进，主抓安全。”

梁副市长笑望向郗贺，“我们郗局很关注这个项目，开会的时候再三向我保证决对不会有问题，你得给他长脸儿，这可是他升任局长后划出的第一块地。”

与温行远对视一眼，郗贺温润一笑：“这可是您亲笔签批的项目，我一个人作不了主的。”

梁副市长笑言：“你看看他，这是撇清关系呢。”

然而，融洽的气氛被一声惊叫打断。

“快闪开，汽车吊的钢绳断了。”

众人循声仰头，就见高空之处数块钢板直坠而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唐毅凡：“若凝，快让开。”他边喊边向季若凝奔去，然而下一秒，却被一股突来的大力扑倒在地。

季若凝闻声转头，正好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背后扑向唐毅凡的情景。

此时，一块钢板正从她头顶直直坠下，季若凝僵在原地，竟然忘了闪开。

突如其来的——心如刀绞。

“快让开！”

“季若凝！”

在所有人猝不及防时，温行远和安子为的声音同时响起，没有反应的时间，季若凝已被抱着滚倒在地。惊颤中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钝重的落地声轰然响起，震得人耳鸣，与此同时，身体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季若凝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唐毅凡一骨碌爬起来。扑倒季若凝的安子为因为距离原因安然无恙，至于温行远和季若凝，则像失去了生机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分不清鲜血是从谁的身上流出来，只见两人身下瞬间就形成了触目的血泊。

大力甩开张研的手，唐毅凡疯了似的冲到季若凝身边，颤抖着把她的身体抱在怀里：“若凝，若凝你醒醒……”细听之下，声音哽咽。

季若凝双眼紧闭，肌肤冰冷的让人触不到体温。

心瞬间被恐惧占据，唐毅凡慌乱地扯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裹住她的身体，他声音破碎地唤她：“若凝，若凝你醒醒，救护车，叫救护车！”

从未有过的无助。

那边，郗贺也回过神来，顾不得扶起被他扑到的梁副市长，爬起来就往温行远身边奔来，目光触及身上的斑斑血迹，郗贺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似乎不敢移动他被钢板擦到的半边身体。

“行远，行远——”郗贺边叫他边脱下外套，试图用衣服捂着他正在流血的身体。

却是徒劳。

鲜血持续从温行远身体里流出来，很快渗透了郗贺的风衣。

哪里还有形象可言，郗贺扯着嗓子朝围观的人大喊：“叫救护车，快啊！”一面接过不知是谁递上来的衣服，慌乱地为温行远止血。

安子为最先冷静下来，他快速拔打了急救电话。

等待的时间里，郗贺紧紧握住温行远的右手，尽管竭力控制，开口时依然哑声：“行远，你撑着点，你不能有事，小颜还在等你回家，行远——”

回应他的，只是流血的声音和温行远愈发惨白的脸。

郗贺的眼睛都红了。

仿佛被一支锋利的箭刺入心里，唐毅凡胸口疼到几乎窒息。

救护车很快来了三辆，医护人员匆匆下车，恢复神智的张研把他们引领到温行远与季若凝这边，先为他们做紧急处理，而另外两辆车的人员则急急向受伤的其他人而去。

工地霎时忙乱起来，隐约听到哭声和喊声，除了温行远和季若凝，现场还有很多人受伤，似乎还有人，当场死亡。

事故重大。

做好止血处理，温行远和季若凝被十万火急地抬上了救护车。救护车一路闪着红色信号灯，刺耳的声响中，争分夺秒地与时间赛跑，与死神较量。

医院急救室外，郗贺颤抖地摸出手机，犹豫之后，打给郗颜。唐毅凡原本站在他身边，听见他说“在急救室抢救”这几个字时，跌坐在地。

大脑在长久的空白与麻木之后，事故经过在眼前回放，张研扑倒他的瞬间，温行远抱住季若凝倒下的刹那，两人满是鲜血的身体——一幕一幕，穿心之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灯终于熄了。

是季若凝被推了出来。

唐毅凡挣扎着站起来，扑向医生：“我太太怎么样？”声音颤抖。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医生叹息，“可惜孩子没有保住，很抱歉。”

“孩子？”呆愣之后是惊痛，唐毅凡险些跌倒在地：“你说，没了？”

医生安慰：“你们还年轻，会再有的。”

唐毅凡仰头。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郗颜满头是汗地奔来。

“小颜。”在她要跌倒的瞬间，郗贺伸手将她颤抖的身体捞进怀里。

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郗颜以带着哭腔的声音问：“行远呢？他怎么样了？怎么回事啊？”

怕她承受不住，郗贺扣住她小小的后脑压向胸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语气没有太大的异样，“行远被钢板擦伤了腿，正在接受手术。”

“钢板？”郗颜猛地抬起凝聚泪光的眼晴，目光触及郗贺胸前的血迹，心弦崩断，“不可能。他刚刚还说让我回家等他，怎么可能会被钢板擦伤？你骗我，你骗我，告诉我这不是真的，里面的不是他，不是他！”

“小颜你冷静点听我说。”郗贺死死抱住她的身体，几乎是用吼的：“只是擦伤，是擦伤，并没有被砸到，相信我，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却无法让郗颜冷静下来。

她彻底失控，边喊着温行远的名字边挣扎着朝手术室去。

被从手术室出来的护士拦住：“谁是病人家属？”

温行遥恰逢此时赶到，他冲到护士面前：“我是他哥。我弟弟怎么样了？”

“病人失血过多，急需输血，但医院血库里缺A型血。”

“抽我的，我是A型血。”郗贺松开郗颜，伸手解着袖扣。

护士注意到他手臂上的伤口，皱眉：“你身上的伤需要马上处理。”

郗贺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先抽血，救人要紧。”

“先抽我的。”温行遥挽起袖子，转头看向郗贺：“你去包扎伤口。”

“这点伤死不了人。”郗贺的冷静也快耗尽，厉声道：“抓紧时间。”

护士不再耽误：“都跟我来吧。”

温行遥和郗贺紧随其后。接着，在院长引领下，又有两名医生匆匆进入手术室。然后，周围恢复安静。

黑夜变得格外漫长，盯着持续亮着的手术室的灯，郗颜的心越来越凉。

记忆有如老旧的刻录机，不受控制的回放十年相识。

十七岁那年，她骑单车摔倒在路边，是温行远扶住她。当他有力的手臂将她圈进怀里，他特有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她僵直着身体忘了反应。

除了郗闲鸣与郗贺，温行远是第一个抱她的，男人。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如约而至，将一条精致的白金手链戴在她细腕上，俯身亲了下她的额头，“生日快乐，小公主。”

那是她成年后，接受的第一个属于男人的亲吻。

同年同月，他出国了。送机途中，郗贺为了避开迎面而来的车辆，一脚踩下刹车的瞬间，坐在后座的他一个侧身将她带进怀里，当他的薄唇莫名其妙地轻划过她柔软的唇瓣，突来的悸动令她慌乱不已。

那是她的初吻，意外地给了他。

同年九月，她踏入大学校门，在年底认识了俊逸稳重的韩诺，两人陷入爱河，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渐渐淡出了她的生活。

第二年夏天他回来过，又走了。对于热恋中的她而言，并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破碎，而他，却把她幸福的微笑刻进了心里。

二十二岁那年，当变故突如其来，他连夜回国。当她哭到脱力，沉睡在他怀里，她再次错过了他眼中深情不舍的目光。

二十六岁这年，她从痛苦中活过来，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全心交付了自己，从身到心，毫无保留。

不知不觉，十年匆匆而过，尽管他不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依然与他分享过人生太多的第一次。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发现，原来，一直是他。

泪水干涸，郗颜闭上眼睛，唯愿他平安。

平安就好。

夜在煎熬中缓慢流过，天蒙蒙亮起的时候，温斐文从G市赶了过来。从院长处了解到手术进展，他面色沉郁。直到看见憔悴不堪的郗颜，老人家才深深叹了口气。

又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恍惚间，不知是谁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然后是医生的回答：“不幸中的万幸，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他现在需要休息，如果没有意外，晚上会醒。”如释重负的语气。

脱离危险！崩紧的心弦瞬间断裂，郗颜腿一软，居然一头栽倒下去。

郗贺最先反应过来，可在他伸手之前，韩诺突然出现，及时搂住了郗颜下滑的身体。当他把郗颜拦腰抱起送往病房，温斐文与温行遥同时变了脸色。

来不及解释什么，郗贺尾随而去。好在郗颜只是过度的紧张与劳累导致了昏倒，并无大碍。病房外的长椅上，郗贺问：“你来很久了？”

韩诺并不看他，掏出烟想要点上，却因为手抖半天打不着火，最后干脆把烟和打火机往地上一扔：“出事的时候，我送她过来的。”

他整晚都在。郗贺眉头皱了一下：“就在昨天，小颜和行远订婚了。”

“我知道。”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想假装不知道都不行。

韩诺沉默了小片刻，然后起身，“既然他们都没事，我先走了。”

“韩诺。”郗贺叫住他。

韩诺停步，但没有回头。

“这次的事件，”郗贺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是不是和他有关？”

这个他指谁，韩诺心知肚明。他没有正面回答：“天裕是我父亲创下的，我不会让它毁在别人手上。”

郗贺明白了他的立场，“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说话。”

韩诺转身，清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郗贺看见他表情里有种沉静又复杂的味道，一如他的话，意味难明：“我之前以为只是单纯的利益之争，后来发现没那么简单。但是，我没给自己留退路。只是，万一不小心波及到了颜颜，郗贺，请你不要怪我。还有温行远，请你提醒她，凭他对颜颜的爱，请一定信任她。”

他一连用了三个“请”字，让郗贺没办法说一句责怪的话，哪怕他最不希望的，就是把郗颜拉进男人们的战场里。

似乎洞悉了郗贺的担忧，韩诺表示：“我会极力避免，牵累颜颜。”

可惜，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随着人的意志转移。

顺势而为的道理，谁都懂。

傍晚的余晖透过窗子照进病房，温暖的感觉与消毒水的味道融在一起，让洁白的病房显得不那么空旷、寂静。

郗颜悠悠转醒，待看清病床前的人影是季若凝，她有气无力地问：“温行远呢？”

季若凝握住她的手，如实相告：“他已经脱离危险了，在隔壁病房呢。”

郗颜虚弱地笑了笑：“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昨晚急懵了，当听见郗贺说温行远是为了救季若凝受伤，就什么都忘了。

季若凝深知此时此刻该给她一抹微笑，然而眼泪却出卖了她的情绪，“我很抱歉，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温行远根本不会受伤，更不会把你吓成这样。”

身为闺蜜，郗颜敏感的觉察到，季若凝除了内疚以外，还有更多伤心的情绪。

因为救她的不是唐毅凡吗？或者是，和张妍有关？

却不适宜在此时追问。

郗颜靠坐在床头，伸手戳了下她的脑门，“说什么傻话呢，要是他敢独善其身，我就不要他了。”像哄孩子似的摸摸她的头发，“吓坏了吧？摸摸毛，吓不着。”

季若凝心里的难过不是几句安慰可以平复的，尤其是在郗颜面前，她根本控制不住，也掩饰不了。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她伸手抱住了郗颜：“颜颜，我——”

说不出口。

郗颜意识到，她的担心成了现实。

伸手回抱住她，郗颜鼓励：“你们都平安无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听我的话，什么都不要想，不要说，也不要做，给自己，也给别人一个缓冲的机会，好吗？”

季若凝说“好”。除此之外，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爱情变故。

太突然。

努力让情绪平复下来，季若凝松手：“快去看温行远吧，他醒了就找你。我们没敢说你晕倒了，怕他担心，只说你回家帮他取换洗衣服去了。”

一听温行远醒了，郗颜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没掉下来，也顾不得头晕，掀被就要下床， “他醒了啊，我去看他。”

季若凝赶紧扶她：“你慢点。”

根本慢不下来。郗颜几乎是小跑着冲去了隔壁病房。

医生刚给温行远做完检查，确认没有异样，众人才松了口气。温斐文看见郗颜推门进来，神色微变，但没有在言语上表现出来，只交代特护妥帖地照顾温行远，便在温行遥和郗贺的陪同下离开了病房。

有了独处的空间，郗颜却一直杵在门口。

温行远最见不得她眼泪汪汪的样子，见状逗她：“还不过来？害怕啊？没听医生说我残废啊。”

强忍的眼泪顿时开闸，郗颜泣声警告：“温行远你再敢瞎说，我就悔婚！”

“你敢！”温行远敛了笑训她，但腿上疼得厉害，他吃痛的呻吟了一声，“看你那傻样儿我还以为自己残了呢。还站那干嘛呢，过来亲我一下压压惊，吓坏了。”

吓坏的何止是他。郗颜冲过去搂住他脖子，趴在他胸口哭的不能自已，“你吓死我了，如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她的眼泪和关切的话语比镇痛药还有效，温行远觉得腿似乎都不那么疼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他温柔安慰：“我这辈子的梦想，除了娶你，都实现了。十年等待，我不愿再有一秒遗憾。我承诺过的，一直在你身边，我做得到。所以，没有我的这种假设，不成立。”

然而，生命无常，在命运面前，承诺显得那么渺小和不堪一击。

郗颜庆幸，劫后余生。

任由她哭了好久，温行远才再开口，“宝贝，虽然我很喜欢你这样投怀送抱，可是，能不能先让我喝点水？”

郗颜闻言立即止了哭给他倒水，体贴地把吸管递到他嘴边，见他拧眉，心疼得不行：“腿很疼吧？”

温行远喝完水，才有点孩子气地回答：“刚才人多没好意思说，怎么不给我打止痛针啊，这不砸死也疼死了。”

郗颜恨不得打他几下解气：“你再胡说试试？”

温行远可怜兮兮地朝她伸出手，一副“真的很疼”的样子。

见他额头沁出细汗，郗颜抚摸他的头发，“止痛针不能多打，过量不利身体恢复，疼你就说，我在这陪着你，好不好？”

温行远可不想再惹她哭了，以玩世不恭的语气说：“这点疼我还扛得住，倒是你啊，哭的眼睛都肿了，好丑。”

“我还没嫌你破相呢，你还挑我的毛病。”

“再挑也只喜欢你。”

“就你会说话。”

“谁让你讨我喜欢呢。”

郗颜倾身吻了吻他干裂的嘴唇。

温行远弯唇笑。

郗闲鸣获悉此消息后也赶到了医院，温行远一见岳父大人亲临，也顾不得腿上的疼痛，强撑着坐起来和老人家聊天，郗颜看他死倔着逞强，气得直瞪眼。

李晓筠也来看温行远。她像朋友一样出现和问候，骄傲如初：“银行方面不用担心，爸爸会处理。你安心修养就好，权当休假。”

表面看来这话似乎没有什么不对，但细细咀嚼那句“爸爸会处理”又似乎隐含了几分暧昧之意。连郗颜都忍不住吃醋道：“到底是她爸爸，还是你们的爸爸？怎么听上去像是在对我下战书呢。”

温行远笑得不行：“那你应不应战啊？”

郗颜边帮他按摩腿边淡定自若地回应：“我有几分杀伤力是由你的爱决定的，需要在战场和她拼个你死我活吗？”

温行远一把搂住她：“和我在一起，都懂得欲擒故纵了啊。”

避开他的腿伤，郗颜把他扑倒，笑言：“得不到不是最惨的，守不住才是个笑话。对你这种太多人觊觎的帅哥，不用点策略怎么守得住啊。”

温行远笑声爽朗，显然很受用她的“投怀送抱”。

两人闹作一团的场景恰巧被特意从古城赶来探望病号的张子良撞见，他站在病房门口调侃道：“我是不是需要回避一下？”

郗颜扶温行远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张子良走到床边，抬手在他肩膀捶了一下，“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吉人自有天相。怎么样，还扛得住吧？”

温行远语气无奈，“还行。就是个把月不能下地，有点难熬。”

郗颜见就他一个人，忙问：“小灵呢，没和你一起来吗？”

张子良笑了笑：“她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就没让她跟来。”

郗颜奇怪：“她怎么了？”

张子良的笑容竟有了几分腼腆之意：“我们家小孩儿来了。”

郗颜“啊”了一声，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温行远则伸手拍了拍张子良的肩膀，“你小子效率很高啊，恭喜了。什么时候摆喜酒？”

“我们已经把证领了，小灵的意思是我家宝贝出生了再举行婚礼。孕妇最大，我听她的。”张子良笑，侧身看了郗颜一眼：“你也老大不小了，加油啊兄弟。”

郗颜被逗得不好意思了：“你们聊吧，我去给小灵打电话。”

病房外，郗颜恭喜杜灵成了准妈妈，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反而像个小专家一样嘱咐这个叮咛那个，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或许是被杜灵的幸福感感染，郗颜伸手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竟然也有了隐隐的期待。

“金碧”事件当天工地已全面停工，唐毅凡和石磊忙得脚不沾地处理此事，温氏这边则由温行遥全程跟进。两方配合，力求尽快且圆满的解决。然而，这次事故造成三人死亡、二十六人受伤，各大媒体的报道以迅雷之速铺天盖地而来，想压都压不住。市里更是召开了紧急会议，派出调查小组，针对此事进行彻底调查，甚至连华诚之前申请下来的资质也受到了质疑。

这天下午，唐毅凡到医院和温行远汇报事故调查进度。可惜，所谓的进度就是没有进度。无论是唐毅凡和温行遥，还是市里的调查组，居然没有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温行远脸色峻寒，目光犀利：“机器每次开工前都进行检查，钢绳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断了，让石磊盯紧项目经理，我就看他多久能露出马脚，一旦拿到他和天裕地产或是韩天裕有接触，立即引导调查小组去查。我不相信是钢绳磨损所致，绝不可能。”

唐毅凡有几分不确定：“韩天裕的嫌疑确实最大，不过，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敢动这么大的手脚？”

温行远却很肯定：“失了‘金碧’的项目，对于天裕地产而言如同遭遇重创，如果不是韩诺及时带着李晓筠的贷款回去，韩天裕很难和股东们交代。依他的想法，就等于是我把韩诺送进天裕地产。他把账记在我头上，不为过。从拆迁他就暗中搞鬼，我有理由相信，他自始至终都没放弃给我们捣乱。而且，一旦‘金碧’出问题，他获利最大。这种险，值得他冒。”

这样的分析，有理。

唐毅凡思考了下：“如果真是韩天裕，我们现在的处境一定是让他心生愉悦的，这个时候，或许是他认为对付韩诺的最佳时机。既然如此，我从韩诺那边着手试试，也许会有转机。”

温行远也考虑到了韩诺身上：“韩诺是聪明人。他未必有韩天裕破坏‘金碧’的证据，但他会明白，当我们处于困境，一定是韩天裕得意忘形和疏于防范的时候，我猜，他正伺机夺权。”

随后，温行遥来电话，不知他说了什么，只听温行远交代：“标书不要假他人之手，你亲自处理。对，就是‘蓝天计划’。贷款方面不用担心，我来搞定。如果‘金碧’停工影响到这个工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决不能让天裕地产拿到，万不得已时就推波助澜送给银河地产。”那边温行遥接口说了句话，温行远神情骤变，霎时冷声，“这个时候你和我讲人情？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人情可言？我再重申一遍，我针对的是天裕地产，再准确地说是他韩天裕，不是韩诺。”

郗颜站在病房外，推门的手僵在半空许久，然后缓缓收回。

这样尖锐的温行远于她，太陌生。

至于韩诺，在听闻他回了天裕地产时，郗颜早已料到，他们叔侄正面交锋是迟早的事。只是那时她以为，那是与温行远无关的事，而且这一天很遥远。结果却来得这么快，令人措手不及。

唐毅凡在季若凝病房外徘徊了很久才推门。让他意外的是，季若凝没有像以往那样把他拒之门外。可是，当他把汤勺递到她嘴边时，她还是偏头避开了。

唐毅凡的手僵在半空，许久，他哑声：“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季若凝似乎没有听见，神色平静地问：“多久了？”

温行远一语成谶。唐毅凡忽然意识到，他解释不清自己。

却不得不说：“我们没有——”

被季若凝打断：“我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针见血，戳中要害。

唐毅凡狠狠闭了闭眼睛：“——六年。”

这个时间十分具有杀伤力。季若凝的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掉下来，“啪”地一声落进汤里，“居然这么久。”她分明在哭，又像在笑，自嘲地笑：“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的过去像我一样是张白纸，我从不追究你交往过几任女友，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而是我认为，你既然选择我做你的妻子，势必是把从前一笔勾销了，我信任你！”

“我是的，若凝——”

“可你辜负了我！”季若凝几乎是低吼出声：“辜负了我的信任和爱。六年，你们相识六年？重逢超过六个月，你却从未和我提起过。从‘金碧’立项，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们都多。从前我单纯地以为仅仅是为了工作——”

“确实是为了工作。”唐毅凡的情绪也显得有些激动，“我对她没有念想，我们在一起都是在讨论、研究‘金碧’的事情。我爱的是你！”

“别再说你爱我了，太讽刺。”季若凝根本听不进去：“包括颜颜应该都知道你们是旧识吧，只有我被蒙在骨里。原来，这种事情真都是妻子最后一个知道。”

唐毅凡扳正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什么这种事情？我说了，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没错，我们是早就认识，也确实在一起过，但后来因为性格不合分开了。若凝，你不能冤枉我。”

“冤枉？这几天我一个人想了很多，从她调来负责‘金碧’项目那天起，你们每一次我看得见的碰面和接触，表面看来确实没有破绽。但是仔细想想，两个相爱过的人，再次重逢能表现得那么若无其事，只能说明并未遗忘了旧人和旧情。你们的所谓坦然，都是伪装。她对我的不冷不热，也不是性格所致，那是一种敌意，一种因爱而生的敌意。”

季若凝抬眼看他，晶莹的泪水下，她的目光出奇的平静：“她爱你。而你，但凡是我见过的你的前女友，都有备案，唯独她，你只字未提。唐毅凡，不要否认，她对你，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这种特别的存在，对爱情和婚姻来说，季若凝认定了，是背叛。

“我不介意不是你第一个爱上的人，我只要求你爱我时是一心一意的专一。如果我对你来说只是最爱，不是唯一，我宁可不要你。”季若凝转头望向窗外，没有焦距的视线里，她轻轻地说：“毅凡，我们离婚吧。”

就这样，判他“死刑”。

唐毅凡盯着她的侧脸，眼底血红一片。

傍晚，郗颜和季若凝到花园散步。树下长椅上，季若凝的目光投得极远，她问：“你早就知道了？”

郗颜听出责备的意味，她没有否认：“我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是张妍一厢情愿。”

“其实，我早该有感觉的，只是，我太相信他了。”季若凝叹气似的说：“有一天设计院的同事和我说，看见唐毅凡和一个女人在附近餐厅用餐。我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还是怀着试探的心理给他打了电话。”

面对她看似平常的询问，唐毅凡这样说：“你现在出来，我在设计院门口接你，我们和张妍一起在云天餐厅用个餐。随后我俩去工地。”

设计院是从华诚办公楼到‘金碧’工地的必经之路。

毫无破绽。

季若凝意识到自己多心了，甚至因为对他一时的不信任有些内疚和自责。

“我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他每天都为项目的事到设计院来，起初我真的以为他仅仅是为了工作，时间久了我才反应过来，他身为堂堂的华诚总经理，根本不必事必躬亲。”季若凝的肩膀垮下去，宽大的病号服显露出她明显的消瘦和憔悴，“他甚至没说一句做我女朋友吧，我们就开始恋爱了，就因为他在情人节那天送了一只雪白雪白的兔子给我。”

季若凝是属兔的，唐毅凡说她的性格像小白兔一样乖巧可爱。

听出她的哽咽，郗颜伸手握住她的，她像是没有感觉，径自说道：“那时我们晚上吃完饭他开车送我回家，路上总是用右手握我的左手，只有换档时才松开，我就那么静静地把手放在那，等着他握过来。”

“不是没听说过他的风流史，我没天真到以为他在国外那么开放的地方会没交过女朋友，可我想着总有一个人是可以令他收心的，我傻的以为那个人会是自己。”

“起初我爸妈反对我们在一起，我是以绝食为代价抗争过的。从小到大，只有婚姻，是我违背他们的意愿自己作的主。”话至此，季若凝笑起来：“以为不顾一切就能感天动地，结果不过是一场笑话。”

日薄西山，心酸欲泣。

季若凝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下来：“现在连孩子也没了，要我怎么和他继续？”

注视着泣不成声的季若凝，郗颜痛苦地意识到，在这场爱情的战争里，她以为凭着敏锐的直觉抢占了先机，结果非但没避免对季若凝的伤害，反而令她在情感最脆弱的时候失去了孩子。

弄巧成拙，雪上加霜。

低头看着石头缝里新生的绿草，郗颜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一阵风吹过，春天似是即将过去，只是夏天的来临似是没有一丝温暖可言。

回到病房时，温行远睡着了。男人均匀的呼吸声中，郗颜为唐毅凡和季若凝出现裂痕的爱情感叹：“可以相濡以沫的那个人到底在哪儿？”

第八章：许你天荒地老

曾以为天荒地老是奢望，相濡以沫是童话，直到遇见你，我终于知道什么是世间最好的爱情。因为被你所爱，我不再怀念从前，因为爱着你，我怀着要走到最后的想法嫁给你，并决定：终身不离不弃，不变不移。

季若凝比温行远先出院，唐毅凡早早地赶到医院来办理手续，面对意料之中的拒绝，他那么理智地回应：“我们是夫妻，我以丈夫的名义接你出院天经地义。你是提出了离婚，但我不会因为一场‘被出轨’签字同意。在处理和张妍的关系时，我确实做错了。但是若凝，你连事情的始末都没有弄清楚就放弃我们的婚姻，是不是也过于早率了？我不要求你马上原谅我，我也不会同意你辞去我妻子的职务。”

郗颜看出来，唐毅凡是经过冷静思考有备而来。她松了口气。

可是，季若凝有她的坚持：“你的刻意隐瞒让我对于你们的始末失去了兴趣。你的一句做错了，是让妻子无法忍受的借口。当你在我和张妍之间摇摆不定，我给你的建议是，选择她。因为你如果够爱我，就不会让她分了心。毅凡，我们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唐毅凡以低哑又清晰的声音回答：“不可能。”

季若凝的平静几乎伪装不下去。

这时，唐毅凡的手机响了，是短信提示音。但他无意查看。

似乎是想到什么，季若凝忽而问他：“我可以看看吗？”

看着她平静湛黑的眼眸，唐毅凡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他把信息打开时，上面显示：“毅凡，晚上我在家等你。”

只有号码，没有名字，显然不是通讯录中的联系人。

他眸色骤然变深。

季若凝也猜到了是谁，她笑了，自我讽刺的那种：“你走吧，我这不需要你。”

唐毅凡有摔手机的冲动。

这种情况下，季若凝不会回家，她转向郗颜：“我去你那住，要是不方便，我就住酒店。”显然是想瞒住两家的老人。

唐毅凡把家里的钥匙放在桌上：“我这段时间住公司公寓。”

你在哪里，心在哪里，将不再和我有关系。季若凝转过身去，没有让谁看见她眼里酝酿的泪：“改天我回去收拾东西。”

她的决绝，终于让唐毅凡爆发。

他抬手打翻了桌子上的玻璃杯，“啪”的一声，碎片满地。

与其这样僵持着彼此伤害，不如分开冷静一下。郗颜适时说：“就让若凝在我那住一段时间吧，我负责照顾她。”

短暂的沉默凝视后，唐毅凡哑着嗓子说：“谢谢。”然后转身出了病房，去办出院手续。

把季若凝送到公寓，郗颜边帮她整理衣物边说：“世界很大，两个陌生人从相遇到成为夫妻，需要深厚的缘份。城市也很大，当你们切断了夫妻之缘，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我不干涉你的决定，但我希望你，慎重对待自己的婚姻。”

同一座城市的天裕地产。

韩诺乘专属电梯来到二十楼，径自走过秘书曾洪，推开总经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把手中的杂志“啪”的一声甩到办公桌上，“二叔，您或许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曾洪跟进办公室，面露惊惶之色：“韩总，韩经理他——”

韩天裕身穿考究的西装外套，黑发中掺杂着几许银丝，见状面不改色地挥了挥手，待曾洪退出办公室关上门，他才睨了韩诺一眼：“什么事这么急，基本的礼节都忘了吗？”

“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辈相信您不会和一个小辈儿记较这些无足重轻的事情。”韩诺以手指扣向杂志封面：“这样的头条对我来说称得上是绯闻了吧？您的意思？”

韩天裕似是被杂志的封面照片吸引，他伸手拿起杂志，翻开内页，饶有兴致地看起来：“昔日恋人与温氏总裁欲结连理，今日才俊终究意难平，相拥相吻，爱火重燃——”

足足三页全部都是关于韩诺的报道，从他大学时期就读的学校，到他从事律师职业的屡屡战绩，以至他成为地产界后起之秀的辉煌，还有他与郗颜四年未果的恋情，报道之详尽一如韩诺的个人简介，而最抢眼的，赫然占了一个版面的莫过于他与郗颜一张看似亲密拥吻的照片。

报道还涉及到了一个人——温行远。除了一张温行远手执酒杯的照片，还夸张地把他和韩诺各方面做了透彻的分析比较，从身高到外貌，从性格到身家背景，总之把他们两人从头评到脚。在不分伯仲的情况下，最后暧昧不明地写道：“四年热恋三年分离VS三年守候一年相恋。”似乎是留给各位看官的思考题。

韩天裕细细看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仿佛对报道十分满意。

韩诺的眸光停留在他脸上，可以证实自己的猜测没错，他眼神沉静而凌厉：“二叔，您不觉得这个时候以静制动更为稳妥？这样和温行远打擂你的胜算又有几分？”

凭一篇报道，就能造成温行远的困扰？充其量给他们温家添点睹而已吧。但那张显然是偷拍的他和郗颜在医院偶遇的照片，却会对郗颜有不好的影响。

韩天裕敛笑，炯炯的目光淡淡迎视着韩诺，缓缓道：“不要拐弯抹角地和二叔说话，二叔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韩诺声音中有一丝怒意：“记者能弄到这么一手的资料让我很吃惊，二叔您说，不能是颜颜给他们的我的简历吧？”

韩天裕不语，等着他继续。

韩诺拉开他办公桌前的椅子，闲适地坐下：“我不介意旧日伤疤被人揭起，反正最疼的时候也过去了，可我不喜欢被人利用，甚至把郗颜扯进来。她不再是我的女朋友，但她还是我在乎的人，我不希望把她拉到男人的战场上。”

“你的意思是二叔给出了你的资料，让他们写了这篇报道，企图以此打击温行远？”韩天裕脸上是隐忍的怒意，显然没有料到韩诺会如此直接地质问他，“二叔不傻，就凭一篇报道，一个女人，能击垮温氏吗？”

“您能明白最好。生意场也不尽然全是不择手段，想要拿下那块地，根本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去打击他。千万不要把温行远想得太简单，仅用三年时间成为地产界龙头的男人如果这么容易被打倒，我们也不会处处受制于他。我所担心的是，一旦这篇报道被他看见，会起反效果。”

韩天裕面色不郁，有种被人揭了伤疤的难堪。他冷笑，语气不屑：“反效果？除非他铁石心肠，我就不信看着自己未婚妻在他受伤当日投入前男友怀抱，他能无动于衷？”

果然是他。否则他如何知道那张被偷拍的照片的时间。韩诺眸底抑郁着深沉，渐渐凝结成冷意：“他当然不会无动于衷。毕竟，温斐文对郗颜的信任不足以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温行远势必要给温家一个交代。不过，依我对温行远的了解，他也决不可能让我们在旁看笑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办法或许他会运用的很到位。”是提醒，也是警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几个字似乎是戳痛韩天裕了，他微眯眼睛，语气缓和了些：“韩诺，你不是很喜欢那丫头吗？”

韩诺并不否认：“我喜不喜欢她不是重点，二叔觉得郗贺对公司有助力才是关键。”不给韩天裕说话的机会，他继续：“如果没有四年前的那场意外，我和郗颜成了一家人，您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毕竟人情这东西有时候还真就撇不开。不过现在，根本不可能。如今的郗局是什么人估计您也了解几分，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升为局长，靠的不是关系，而是能力和手腕。温行远和他相识十载都不和他套交情，您不会天真的以为我可以吧？况且，郗颜现在是温行远的未婚妻，一个男人爱了一个女人十年，是一篇报道就能让他放手的吗？您低估了他对郗颜的感情，也高估了郗颜对我的感情。”

和郗颜之间，他确实还在恋恋不忘。但韩诺很清楚，这份恋恋不忘终会被时间消耗怠尽。对于郗颜，他再无奢望。

韩天裕依然不愿承认报道一事是下下策：“先是工程出差错，后又未婚妻出轨，事业爱情双双失利，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向温斐文乃至温氏交代，又怎样回应媒体。”

韩天裕以为，这种情况下，市里不可能再批地给温氏，甚至还有可能收回‘金碧’项目。他的如意算盘表面看似打得很响，只是他忽略了，一旦事情不按他的意愿发展，风险是他担不起的。

他这样执拗于韩诺而言，有益而无害。唯一让韩诺于心不忍的是，郗颜被牵扯进来。

终于还是脱离了控制。

韩诺眼眸中有一缕深沉的锋芒掠过，“如果公平竞争，我们至少有五成机会，如今您唱这么一出，您信不信，温氏和我们谁也拿不下‘蓝天计划’。”他站起身，以锐利如鹰的眼神直盯着韩天裕：“我对郗颜除去爱，更多的是愧疚。在我能力所及，不允许任何人伤到她的人或是名誉。二叔，我提醒您，别不给自己留退路。”

曾洪看着韩诺神色轻寒地出来，随即又听到办公室内传来“啪啪”文件落地之声，不由心惊。

回到十九楼的办公室，韩诺先打郗颜的手机，始终无法接通，按下内线，他把秘书叫了进来：“程澈，给时尚周刊打个电话，让他们老总针对旗下记者的这篇报道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五点前我要见到回复。”言下之意，别等他亲自动手，时尚周刊该知道如何处理这个口无遮拦，没有分寸的记者。

程澈接过手中的杂志，想起有天下班无意间看见曾洪与时尚周刊的一位工作人员接触过，她说：“这件事应该是曾助理经办的。”

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中，韩诺看向对面娃娃脸的沉静姑娘：“你抽空约他吃个饭，为难吗？”

程澈有一瞬的沉默，随即反问，“算是您交代的工作吗？”

韩诺十指交握放在腿上：“算是我请你帮的忙，和工作无关。”

程澈笑了笑：“那有什么为难的，您给报销就行。”

韩诺刻意忽视了她勉强的笑容，把目光投向别处。

程澈退出办公室后，韩诺再次翻看杂志，照片上郗颜被他圈在臂弯里，她眼角尚有未及褪去的泪意，她脸上透着的深深悲冷终于令他暴发，猛然抄起桌上摊开的杂志，他奋力甩向墙壁。

杂志事件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扩展到了G市，温斐文在当天下午就从温府飞来了A市。医院病房里，温家父子进行了一场不愉快的对话。

几乎忘了儿子腿上受着极重的伤，温斐文把杂志扔到温行远身上：“我有没有说过，你既然认定了她，就该让她清楚什么时候应该和你站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手上戴着订婚戒指却和前男友搂搂抱抱。她至我们温家的颜面，至你于何地？我两个儿子从未闹过绯闻，倒让她开了先例？”

温行远的视线在占据了整张版面的照片停留了片刻，神色不变，语气平静，“应该是误会。”

“误会？你的意思是你相信她的心是向着你的？”从温斐文的角度看过去，温行远的侧脸弧度完美，眉目疏朗分明，黑色的睫毛微垂，神色平静一如语气。转念想到郗颜，他怒意更盛：“作为你的未婚妻，她有没有想过和别的男人在大庭广众这下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会令你难堪，令我们温家难堪？她但凡为你考虑半分，也不会让记者乘虚而入。我告诉你，她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们的婚约就取消，我温家要不起这种儿媳妇。”

“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取消婚约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温行远没有像以往那样和温斐文硬碰硬，他的反应平静许多：“难堪与否不在于一篇报道一张照片，而是幕后搞鬼的某些人的嘴脸。您久经商场，看多了落井下石的戏码，不会不明白，此时我们的处境，正是对手的机会。只是，这样的手段实在没创意，也不不高明。我会把事情搞清楚，不是为了给小颜正名，也不是为了给您交代，而是让兴风作浪的人知道，我温行远对于不择手段的人，决不姑息。”

他的理智令温斐文冷静下来，“即便是误会，你也要提醒郗颜，不要给记者乱写的机会。”

温行远转头望向窗外：“我知道。”

由于担心季若凝，郗颜陪她吃过晚饭才走。开车回医院的路上，韩诺来电。她单手扶方向盘，戴上耳机接听。

韩诺问她在哪里。

“有事啊？我送若凝出院，现在正往回去。”郗颜正说着，不料右手边突然冲出一辆大车，不管不顾地直逼过来。

郗颜大惊，下意识打方向躲避，可当那辆车惊险万分地擦过她的车身呼啸而去，她手中的方向盘猛地一滑，车子方向偏移，竟直直撞上人行道旁的大树上。

伴随“砰”地一声响，郗颜眼前一黑，大脑瞬间短路。等视线恢复，她才觉察到手腕处隐隐作痛。

手机还在通话中，韩诺焦急地问：“怎么了？颜颜你说话？颜颜——”

趴在方向盘上深呼吸多次，郗颜才勉强俯下身，抖着手捡起手机：“我撞车了。”

韩诺陡然一惊：“哪里受伤了？”

无力地靠在座椅上，郗颜调整呼吸：“好像伤到了手。”

听筒里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紧接着韩诺就说：“告诉我你的位置，我马上过去。”

郗颜因惊吓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于是放弃了拒绝的念头。她偏头看看外面，报出了所在的位置。

韩诺冷静地交代：“应该已经有人报警了，你坐在车里别动，我五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郗颜瘫在座椅里，隐约听到外面有人打电话报警，似乎还有人拍打车窗，她全然不顾，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外面喊他，才睁开眼睛。

车门打开的瞬间，韩诺看见她惨白的吓人的脸，先说：“手给我看看。”

郗颜试着活动了下手腕：“还好，能动。”

“还有哪里不舒服？”

郗颜摇头。

交警很快就到了，郗颜把当时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让他们作记录，随后韩诺又和他们交涉了很久，等人来了拍完照片，天已经完全黑了。

见郗颜抱着胳膊坐在路边，韩诺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拉起来塞进自己车里，“先睡一会儿，我送你回医院检查一下。”

心里挂念着温行远，郗颜着急回去：“不用了，都没痛感。”

韩诺洞悉她的心思：“在同一家医院，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郗颜没再反驳，听话地闭上眼晴休息，到了医院，顺从韩诺的安排做了相应的检查。

“还好没伤到别的地方，只是手腕挫到了。”医生见韩诺跑前跑后带她检查，边开药边嘱咐：“以后开车可要小心，看把你男朋友吓的。”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心思解释被误解的关系。

医院走廓里，韩诺把取来的药递给她：“让他给你揉一揉，免得明早肿起来。”

郗颜点头：“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韩诺笑了笑：“和我不必这么客气。”然后从外套中抽出杂志。

看到封面照片，郗颜一怔，“这是——”

“温行远出事那天，我送你到医院时被偷拍了。”

郗颜翻看杂志内页，看完后苦笑，“一夜之间我成名人了。”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要不要我去解释？”

郗颜摇头，“我和他说。”

韩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离开。

看见她，特护忙迎了上去，“郗小姐你可回来了，温先生等了你一个下午，晚饭都没吃。”

郗颜微笑：“你去休息吧，这有我。”

特护有些许的犹豫，最终如实相告：“下午温老先生来过，和温先生发生了，争执。”

郗颜的手在门把上僵了一下，“谢谢，我知道了。”说完推开了门。

病房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温行远躺在床上，安静无声，但郗颜知道他没睡。她走到床边，温柔低语：“我回来了。”

温行远伸手握住她的，用力一拽。郗颜跌进他怀里，手腕上传来的钻心的疼让她惊呼出声，却反而被他唇齿尽占。直吻到她有了缺氧的感觉，温行远才停下来：“怎么这么晚？”

未免他担心，郗颜跳过了车祸那一段：“不放心若凝，多陪了她一会。”

温行远低头在她颈窝处吮了一下。

因为太过用力微有些疼，但郗颜没有抗拒。

温行远闭了闭眼睛，“把灯打开，我喝口水。”

当病房里恢复了光亮，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温行远轻描淡写地说：“我打你手机无法接通，打给季若凝，她说你两个小时前就走了。”

郗颜正在给他倒水，由于手腕不能吃力，杯子没拿住掉在了地上，“啪”地一声摔碎了。

巧合到令人生疑。

温行远脸色骤然一沉，显然是误解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特护听到声响要推门进来，“需要帮忙吗，郗小姐？”

换来的是温行远冷漠的回答：“出去。”

外面瞬间安静下来。

郗颜本欲解释，抬眸对上他毫无温度的目光，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从枕下抽出杂志，温行远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冷了几分，“是不是应该向我解释一下。”

郗颜有种受辱的感觉：“你不相信我。”肯定的语气。

温行远盯着她，眸色很深：“你刚刚才对我说了谎。”

郗颜看着他阴沉难辨的脸色，“如果我说是善意的谎言，你信吗？”

温行远没有马上回答，而且他的眼神也冷得像覆层了冰。

郗颜顿时来了脾气，“那我解释再多也是徒劳。”

见她居然有要走的意思，温行远伸手扣住她手腕。

郗颜吃痛，下意识缩了一下。

这个看似躲避的动作激怒了温行远，他手上用力把郗颜扯坐到床上，“什么叫徒劳？身为你的未婚夫，我要一句解释过份了吗？”

“连未婚妻都不信任，你难道没有过份吗？”

“这个时候谈信任，会不会对我很不公平？”

居然和她谈公平。郗颜笑了下：“或许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起，对你就是不公平的。现在才来和我讨论，会不会晚了点？”

温行远不想在公平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我不是那个可以相濡以沫的人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没有给你信心吗？你说出来，我改。”

“你无可挑剔。”没有想到那句话他不仅听见了，还因此产生了误会，郗颜为自己澄清：“我是为唐毅凡和若凝感概。”

特定情况下，温行远听不进去，“我打电话叫司机送你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但他克制着，深怕盛怒之下口无遮拦，说出伤了彼此感情的言语。

郗颜没理解他的用心良苦，“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特护想拦，没敢，站在走廊里急得直搓手。

郗颜走到医院门口就冷静下来了。换位思考，她多少有些理解温行远的反应。对于她，那只是一个爱她的男人，但他除了是她未婚夫，还身为人子，更是一家集团公司的掌舵人，他所承担的责任和受到的关注，远超乎于她。

他所谓的解释，其实是需要给外界，给温家长辈一个交代吧。

身不由己，与信任无关。

爱，真的怕错怪。因为爱情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楚的。如同上帝创造了嘴这个器官，相爱的人亲密时唇唇相接着亲吻，然而转身之后，又有多少人被吻过的嘴唇说出的话深深伤害？

郗颜坐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给温行远发信息：“我不该说谎，对不起。明早告诉你原因。”

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等不了明早了，就今晚吧。”

郗颜倏地回头，就见坐在轮椅上的温行远在不远处看着她。

特护识趣地回避了。

两人隔着十米不到的距离对望，片刻，郗颜先开口：“是你先赶人的，现在又追来干嘛？”

温行远的脸上没有笑意，声音却不像先前那么冷：“为刚刚赶人的行为认错。”

恋人之间，只要有人退步，就是海阔天空。

郗颜憋不住先笑了：“我原谅你了。”

温行远看着她的眼睛，以低沉浅笑的嗓音回应：“你的原因能不能获得我的原谅还有待商榷。”

郗颜嘟囔了一句“傲娇。”起身走过来，“不消停在病房躺着，折腾出来干嘛啊。”

温行远握住她的手：“你就那么走了，我怎么放心？”

郗颜假意抽手：“有什么不放心的，深夜独自回家，当作说谎的惩罚呗。”

温行远低头在她手背上轻吻了一下：“舍不得。”

他柔软的唇覆在手背上，温暖直抵心里。

原来，有一种爱，就是从他身上传递出的体温。

郗颜反握住他的手：“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

温行远抬头，路灯下，男人薄薄的唇角深深弯起，“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这一笑，犹如春雪初霁，明朗动人。

那晚的最后郗颜还是像以往一样留下来陪护。为免误会加深，郗颜把温行远出事那天，自己如何偶遇韩诺，又在韩诺把她送到医院时，她因担心过度腿软险此摔倒，在被韩诺扶起时给了记者偷拍的机会，以及先前发生的车祸由韩诺帮忙处理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

被偷拍的事，因为事前听郗贺提及郗颜得知他受伤后是由韩诺送到医院的，温行远已然猜到几分。当听她说傍晚时居然遭遇了一场车祸，温行远的脸色就变了。

回想先前曾粗鲁地扣她手腕，温行远很懊恼，小心翼翼地拉起她右手，把雪纺衬衫的袖口挽高了些，视线所及果然是一片红肿。眉心聚紧，他问：“还疼吗？”

郗颜说：“不疼了。”

温行远抬眸看她一眼，没在言语上拆穿她的谎言，只是在喷了药帮她揉捏的时候，动作格外轻柔，“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还不告诉我。以后开车不能接打电话，分心不安全。”然后就不再出声，左手与她相握，右手轻轻揉捏着她的伤处。

没说一句重话，没有一句责备，就这样把照片风波翻过去了。

如果不是遇到危险，你永远不知道他有多担心，近而忽视了他的爱。

同样的夜，唐毅凡在张妍的公寓。

他到的晚，张妍却一个催促或是询问的电话都没打，仿佛那条信息不是她发的，又似乎是认定了他一定会去。

张妍所住的公寓是温氏安排的，唐毅凡第一次来。当他们在客厅面对面坐下来，他把手中的资料递给她，语气平静：“手续都办好了，下周就可以动身。”

她以妹妹出国留学为由请他帮忙，无非就是找个合理的借口和他见面。现在——

张妍没有伸手接，似乎只要她接过来，就切断了和他的最后一丝联系。

唐毅凡把资料袋放在茶几上：“我下面的话可能会伤到你，却必须要说。”在短暂的沉默凝视后，他开口了，“有些话不必言明，我们都懂。比如六年前你我在一起，是因为寂寞和彼此需要。与爱无关。再次重逢，我从未想过继续前缘，只把你当作搭档相处。所以，我从不避讳在你面前表露对若凝的关心。你的心思，我早就洞若观火。或许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吧，我默许了你的主动和暧昧。”

他以为这样就不是对季若凝的背叛，不是对婚姻的不忠。

直视着张妍，唐毅凡漆黑的眼中一片冰冷：“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我的回答只有一个，我爱季若凝。”

当一个男人那么坦然地告诉你他爱着别人，对你，他是一丝感情也没有的。这样的认知，让张妍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可她依旧不甘心：“可她根本不相信你。流产是个意外，当时那种情形，即便是你救了她，也保不住孩子。半个月了，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婚姻，你要怎么继续？”

“那是我的问题。”他坐在灯光下，光线在他脸颊染上清淡光泽，更显得他神情清冷：“我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当我发现你刻意选在她供职的设计院附近用餐，当你以设计图有误差，拖延时间和我同一航班去G市参加行远的订婚宴，我就该拒绝。但我没有，我以为这种无聊的小游戏，我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是我混蛋，伤害了若凝，耽误了你。”

然后他说：“抱歉。”

一句“抱歉”是他们之间六年交集的结束语。

对张妍而言，太决绝：“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语，唐毅凡居然笑了：“你最爱的是你自己。”否则你不会在不清楚我背景的情况下选择了另一个家境优越的留学生，那么不留余地地结束了我们的恋人关系。

“我这个人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而且我要共度一生的女人，除了要和我彼此相爱，不能把心机和城府用在我身上。”抬眸与她视线对上，唐毅凡语气平和：“说到底，我是个自私小气的男人。”

他说完就阔步走了，根本没有发现，张妍身上的白裙子，是六年前他们相识那天她穿的那件。滂沱大雨里，有个男人没有开车，没有撑伞，就那样步行到郗颜公寓楼下，一遍遍拨打季若凝关机的手机。

夜，太冷。

两日后的清晨，季若凝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季若凝，我输了。我费尽心机，以为在可以不动声色中拆散你们，甚至可以不要他的爱，只要能在他身边，无名无份也可以，都被拒绝。从前我不懂，我和他相识六年，怎么会敌不过你们一年的感情。我以为自己在用卑微挽回他的爱情，但其实我早就没有资格要求他回报我的所谓爱。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执着了。我是个自私的人，不愿背负第三者之名，哪怕我曾经的行为与之无异。我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他唯一爱的，是你。而我，在你们面前，不配说爱。”

最后她说：“对不起。”

杂志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成为整个A市茶余饭后的话题。甚至是医院的护士都在议论，可见，郗颜和韩诺那张照片的影响力有多大。

清者自清，郗颜并不在意。然而，温行远却不能坐视不理。

温氏的公关团队危机应对能力不容小觑，在杂志出刊当天，就出台了三套应对方案，只待温行远一声令下，即刻就可启动。

温行远选择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召开记者招待会。

郗颜清楚，这样安排是温行远针对杂志事件向媒体的交代，至于他怎么向解释温斐文解释，温行远没说，她也没问。总之，当温老先生再来医院看儿子时，待她并无异样。郗颜感激温行远的袒护。

招待会当天，不可避免地与唐毅凡见了面，郗颜把他的消沉憔悴看在眼里，有些余心不忍：“若凝不见你是人之常情，她那么爱你，一时间肯定接受不了。你如果想挽回，就别放弃，冷静归冷静，别真的冷了。”

唐毅凡点头：“谢谢。”

“谢就不必了。作为若凝的好朋友，我只希望她幸福。如果最终她还是觉得离开你，我会支持她。”郗颜顿了顿，直视他眼睛：“相爱容易相守难。如果你认为自己的爱足够为她撑起一片天，就别放弃，如果连你都迟疑，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请还她自由。”

郗颜说得一针见血，唐毅凡几乎讨厌她的直接，但他没有反驳。

记者招待会准时召开，面对各大媒体针对金碧事件的一再追问，温行远耐心地一一予以回应，同时保证，在保险公司的赔款没有下来以前，温氏已经在无条件支付此次事故中伤者的医疗费用，对于不幸身亡的工人，他承诺给予三位工人家属最妥善的安排，除了正常的赔偿金，温氏旗下的华都地产将赠送死者家属住房一套，以缓解家庭经济支柱倒塌所带来的生活拮据，另外他还透露，市里的调查小组正倾力展开调查，温氏及华诚两将不惜一切代价协助调查组查明事故原因，给慰死者在天之灵。与此同时，华诚也在积极进行机器地全面检修，确保后期施工的安全性，在事故原因未查明以前，“金碧”暂时不会复工，但依然照常支付工人工资，如果“金碧”因此延误了交房时间，温氏也将按相关规定给予购房者补赔。

也就是说，此次事件造成的所有损失温氏将一力承担。

随后，就到了记者提问的环节。

最先发难的是都市时报的记者：“温总，听外界传闻华都近期从美国子公司调回大量资金，是不是国内公司出现资金问题？”

似乎等的就是这个问题，温行远的目光从柔和变得幽深，沉稳的声音相继响起：“原本这属于商业机密，我应该拒绝回答。不过，透露些许也无妨。”话至此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吊众人的胃口，然后才继续：“A市作为本省十年内重点扩建城市之一，工程会接踵而来，温氏总部及旗下地产子公司均位于G市，必然有所不便，为了参与A市的扩建工作，温氏计划在在一个月内收购本市一家颇具规模的地产公司，为专项承建本市项目作准备。所以，需要充足的资金储备。”

晚报记者趁势追问：“温总可否透露一下，对本市的哪家地产公司有收购意向。”

淡然自若地与温行遥对视，温行远语气倨傲：“本市四大地产公司之一。”

众人哗然。

本市四大地产公司自然有天裕地产的席位。而现在世人皆知，身为温氏决策人的温行远与天裕地产的韩诺有着多么微妙的关系，大家不禁猜测，温氏要收购的对象非天裕地产莫属。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媒体更为关注的是：“温总，近期时尚杂志关于您未婚妻与天裕地产韩诺经理的报道，您作何感想？”

此次记者招待会不可回避的问题。

温行远亲昵地握住郗颜的手，紧扣的十指上订婚戒指轻轻碰在一起，一如他们的心，紧密相连。眼尖的记者迅速按下快门，抓拍下这一幕。

温行远侧首过来，眼神沉静凌厉，声音却很平静，“感谢各位对我未婚妻的关注，一篇报道，一张照片，记录的是郗颜和韩诺从大学恋人到如今成为好朋友的历程。每个人都有过去，我尊重未婚妻的初恋，对于那段流失的岁月，我除了感谢韩诺对她的照顾，更遗憾没能陪在她身边。至于报道中无中生有的说词，我不想追究，只希望某些媒体朋友自重。不是所有错误，都会被一而再的原谅。”

他的嗓音温和低柔如安静的流水，带着深浓的感情，“我和郗颜年少相识，十年聚散，我庆幸，在经历过失败之后，郗颜依然相信爱，并为我勇敢。这次受伤，让我深切地体会到生命的无常和脆弱，以及郗颜对我的爱。所以，我会积极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确保婚期不变。当然，如果我未婚妻不嫌弃，我很愿意婚期提前。”

前面深情，后面幽默，在场众人都笑了。

除了郗颜。

一句“十年聚散”，何以道尽他等待与守候的心酸？

所以，当记者问及她对于温行远与韩诺的评价时，郗颜只回应了一句：“这世上，唯温行远的爱，不可辜负。”

聚光灯下，有星星点点的浮尘在视线中安静飞舞。记者们自发的掌声中，郗颜分明看见温行远英俊的眉目在瞬间肆意舒展，生动如明月清风般干净爽朗。

然而，那眸中的湿意又如何能够掩藏？

就是这样一个容易感动和满足的男人啊。

郗颜握紧他的手，附在他耳边轻语：“我爱你。”

会后，温行远与郗颜对彼此的深情告白占据了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照片中，两人十指紧握，深情凝视，尤其是一对婚戒的特写更是异常醒目和抢眼。都市时报把对温行远的独家专访刊登出来后，当日销量突破全年日均销售记录，创下业界销量奇迹。

另外，温氏计划收购本市一家地产公司的消息也传入了韩天裕的耳里，他几乎可以肯定，温行远的目标就是他的天裕地产。要与整个温氏抗衡，韩天裕完全没有底气。他太清楚，一旦被温行远盯死，他费尽心机篡权夺位得来的天裕地产有在业界消失的危险。

但又不肯轻易低头服输。

怒不可抑的同时，韩天裕试图做最后的反击。他以董事会的名义向韩诺施压，要求韩诺势必拿下“蓝天计划”，以增加和温氏抗抗衡的砝码。

一旦韩诺成功拿下“蓝天计划”，他在董事会的威望就会攀升。反之，韩诺就无法在天裕立足。那个时候，或许也是天裕被收购的日子。

韩天裕把“蓝天计划”视为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对韩诺而言，这是扳回局面的唯一机会。

各行其是。

先前韩诺并未负责“蓝天计划”，如此一来，程澈成了忙人。韩诺给了她自己亲自培养，最为信任的团队，在公司附近的星级酒店开了豪华套房，让他们专心制作方案。

期间，韩诺邀请程澈用过一次餐，以工作之名。

然后第二天，信息报就出一则吸引了大众眼球的头条，除了文字报道：“私人会所里，天裕经理韩诺与其女秘书亲密用餐，期间，韩诺情不自禁亲吻程澈——”还附带了一张清晰的，韩诺隔着桌子倾身向程澈的照片。

与温氏记者招待会的报道联系起来，时尚周刊关于“韩诺与郗颜这对初恋情人爱火重燃”的说词不攻自破。

于是，两个男人默契地选择了高调方式化解这场外人眼中的“误会”。只是，这样的交锋并不是他们所乐见的。尤其是韩诺。

面对一言不发的程澈，他很抱歉：“公司方面，我会解释，希望不会影响到你。”

程澈的笑容一如她的名字，澄澈干净：“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何必解释？”

韩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乎要在她脸上找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违心或是勉强之意，但是失败了，所以只说了一句：“谢谢。”

程澈的嗓音清润干净：“我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都没说谢谢，你就不要客气了吧。”她像个孩子似的俏皮地眨眼：“其实你应该事先告诉我的，那样我就能配合你了。反正都被记者点名了，不如给他们一张高清的正面照，也省得外界猜来猜去。”

韩诺垂眸看她，目光温煦，在她的回视中，他意味难明地说了两个字：“下次。”

程澈想了想，没明白是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事先打招呼，或是下次再请她享用丰盛晚餐。

然而，无论是前者，或是后者，哪怕会为自己带来中伤或伤害，她也是，愿意的。

不知是在哪一天，悄然情动，再难自抑。

随后一周，风平浪静。

郗颜每天上午留在医院陪温行远做例行的检查和治疗，下午他回华城处理公事，她就去看季若凝。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遇上唐毅凡，对于季若凝的拒不见面，郗颜不愿勉强，只是发信息告诉她：“他在楼下。”

终于有一天，季若凝主动提起了唐毅凡：“他说没有想过要背叛我和我们的婚姻，可当我问他如果在我们结婚前和张妍重逢，他的选择会不会是张妍时，他居然说‘不知道’。他这么说，我们还怎么继续？他为什么就不能骗骗我。”

心底的伤还在剧烈的疼，却希望对方用谎言来治愈。这样的爱情，怎么放弃？

至于唐毅凡，他所说的“不知道”，也令郗颜秀气愤。

温行远的理解却是：“男人通常比女人更为理性，这种根本不成立的假设，要他如何回答？换成是我，也是同样的答案。小颜，不欺骗也是爱的一种表达。”

因为爱你，不愿骗你。

面对这样难以令人接受的真实，季若凝犹豫了。她邀郗颜去西山看日出。两人到达山顶时，晨曦微露，她们裹紧外套，跺脚跳着，一起迎接黎明的到来。

日出东方，郗颜拥抱她：“你要幸福，哪怕唐毅凡不是那个可以相濡以沫的人，也不可以放弃。”

望着天际爬升的太阳，季若凝决定：“设计院要派人到国外学习，我去。”

这一去，就是一年。

用时间来考验爱情，或许有些浪费了。可是，郗颜紧了紧手臂，鼓励道：“想去就去吧，如果他的爱够坚定，漂洋过海也无法把你们分开，我等你回来。”

对于这样的结果，唐毅凡超乎寻常地平静，甚至有些如释重负：“她在犹豫，在逃避，就说明她还爱我，她舍不得，那我就不是没有机会。”然后他笑了，说的斩钉截铁：“一年而已，我等。”

或许，海阔天空就在退一步以后。

怀着这样的想法，唐毅凡没有挽留，只是在季若凝离开时告诉她：“很多女人成为我的途经站，直到遇见你，我才动了停下来的念头。我视你为我的终点。如果一年后，你还是不愿原谅我，我也就不再往前走了。”

季若凝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唐毅凡却知道她哭了。走到这一步，他心里的难受不比季若凝少，但错是他犯下的，后果必然要由他一力承担。不顾季若凝的挣扎，他自身后紧紧地抱住她：“别就这样放弃我。”哽咽的语气，无力的恳求。

季若凝几乎哭出声来，滚烫的泪滴落在唐毅凡手臂上，晕湿了衬衫的纯棉衣料。

究竟是谁，伤害了爱情？

华诚总经理办公室里，温行遥把获得的一手资料曝给温行远听：“韩天裕那老小子被你一句收购吓疯了，居然让韩诺负责‘蓝天计划’，简直慌不择路。”

温行远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不做出点不明智的举动，我们不是白算计了。”

“算计他是他的荣幸。”温行遥哼一声：“调查组有眉目了，‘金碧’的事故和项目经理陈明脱不了关系。”

这对温行远来说才是好消息，他问：“怎么？”

“陈明和韩天裕是旧识。确切地说，韩天裕是陈明的伯乐。在陈明最困难的时候，是韩天裕把他推荐给了韩天启。”

“陈明曾在天裕供职过？”

“当时还是天启地产。”

“原来如此。”

“后来韩天启发现他挪用工程款，把他辞退了。”

“由此可见，韩天启不是一个会赶尽杀绝的人，否则也不会顾及陈明的体面。”

“唐毅凡提议给陈明透露点消息，让他知道我们怀疑他了，他一慌，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温行远思考了下，点头：“自从季若凝走了，唐毅凡的脑袋灵光了不少。”

似是不满他对唐毅凡的贬损，温行遥把手中的资料掷过去：“有机会让小颜给说句话，这么耗着，何必？”

“给他个教训也是好的。否则他永远不懂什么叫‘珍惜’。”

温行遥继续前一个话题：“你这么帮韩诺，小颜知道吗？”

温行远没正面回答：“贺阿姨那场车祸，我和郗贺都怀疑是韩天裕幕后策划。但他做得滴水不漏，东窗事发，居然把不利证据都推到了亲哥哥头上。韩天启年轻时追求过贺姨，与郗叔在商场上针锋相对，不过是意难平罢了，我始终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要至郗家于死地。可当时的情况，郗家确实危在旦夕。我怀疑是韩天裕擅自作主，改变了韩天启针对郗叔的计划，最终导致贺姨车祸身亡。而韩天启之所以承担下了一切罪责，实际是在向郗家赎罪。确切地说，是向贺姨赎罪。韩天裕正是利用了韩天启对贺姨的愧疚，为夺权篡位奠定基础。”

温行遥没接话。

温行远叹了口气：“事隔三年，要想找出扳倒韩天裕的证据谈何容易。”

只能以“金碧”事故作为切入点。

三条人命，足以对韩天裕治罪。而与他为敌，就是在帮韩诺。

温行远不否认自己的私心，“依小颜的善良，不可能对韩诺身处困境坐视不理，与其让她为难，不如顺水推舟。”

所以，在韩诺无法参与“蓝天计划”的情况下，温行远高调地对外界宣布要收购天裕地产，就是算准了韩天裕会以“蓝天计划”为筹码与温氏抗衡，别无选择之下，只能冒韩诺会借此把他取代的险。

对温行远来说，给韩诺的助力只是举手之劳。

韩诺是聪明人，感激不言而喻。

而郗颜，才能安心。

也算两全齐美。

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地对外宣布收购，最后又如何下台一事，温行远根本不在意：“这是我温氏的商业决定，与他人何干？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包括媒体。”

他语气倨傲，有身为王者的霸气。

温行遥佩服弟弟的魄力：“‘蓝天计划’的标书我重新作。”

温行远眼神沉静：“提高我们的预算，确保韩诺中标。”

“需要提前和郗贺打招呼吗？”

温行远摇头：“不用。看了标书，他必然就懂了。”

属于男人间的默契，无需言明。

就在男人们为“蓝天计划”忙碌时，郗颜接到了程澈的电话。郗颜并不认识她，对她的了解只限于那篇报道。隐隐猜到韩诺是借由报道为她澄清，郗颜对程澈多了几分关注，甚至是好感。所以对于她的邀约，郗颜欣然前往。

两人约在上游见面，环境优雅的咖啡厅里，郗颜与程澈迎面而坐。

程澈五官精致分明，眼睛澄澈清亮，看起来就是乖巧伶俐之人，而她的言语，更是有礼和客气：“冒昧约见，请原谅我的唐突。”

郗颜的眉梢眼角轻轻弯起，清淡闪亮的目光完全是不介意的样子：“是为韩诺吧？”

如此直接令程澈大感意外。

洞悉了程澈的心思，郗颜挑了下秀眉，神情透出几分俏皮：“就是不知道以我的微薄之力，能否帮上他。”

“如果连你都不行，即便‘蓝天计划’中标，他依然受困于韩总。”

郗颜的目光是疑惑的。

程澈也不铺垫了，直言不讳：“要天启地产重新挂牌，他需要的除了‘蓝天计划’作为阶梯，最重要的是51%的股权。”

郗颜恍然大悟，但是：“我能做什么？”

尽管约郗颜之前也料到她未必会拒绝帮忙。但身为温氏总裁的未婚妻，程澈很担心她会有所顾虑或犹豫。

忽然明白韩诺为什么要“利用”自己为郗颜澄清了。这样的女孩子，这样的初恋，换作是谁都会维护的吧，即便她很快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程澈隐隐有些心酸，“他用了很多方法，动用了他作律师那三年积累下来的所有关系和人脉，也仅仅只握住了46%的股权。”注视着郗颜，她慢慢说：“我想请你，帮他争取那至关重要的百分之五。”

程澈寄希望于她，一定是有道理的，郗颜平静地问：“拥有那百分之五的人我认识？”

程澈一句废话都没有，轻声说出一个名字：“文韬。”

“文韬？”郗颜猛地想起，在文韬的古韵香庭与韩诺相遇的一幕，“他去古城是为了文韬手里的股份？”

何止是这样。程澈的回答明显慢了几秒：“表面上是。”

郗颜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但她选择了忽略，“文韬为什么不肯给他？不满意价格？韩诺决不会吝啬。”

“文先生要的，”程澈斟酌了下措辞：“天价。”

郗颜不懂。

于是，程澈给她讲了一个关于承诺和辜负的故事。

三十几年的情感纠葛，不过只言片语就讲完了。郗颜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韩诺与文韬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除了震惊，一时间，她给不出第二种情绪。

“韩叔叔与文阿姨在古城相识，文先生在古城出生时，韩叔叔在A市结了婚。韩叔叔的承诺毁了文阿姨一生，直到死，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辜负了。我不清楚三十年里，韩叔叔和文阿姨有怎样的来往，我只知道，文韬拿着她母亲留下的天启地产百分之五的股份，是韩叔叔唯一留给文阿姨的。”

文韬的所谓天价，是她母亲一辈子的孤独和痛苦。

并不为过。

程澈坦言：“让文先生改变心意很难，却是唯一的机会。”

“只怕我的份量不够。我和他，没什么交情。”郗颜舒了口气：“但我会尽力一试。”

这样就够了。程澈诚恳地说：“谢谢你。”

郗颜静静地看着她，久到程澈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时，郗颜才开口：“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韩诺却告诉了你，这说明了什么呢？”

似乎是在提问，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程澈回答不出。

郗颜眼晴里有隐隐笑意：“别错过他。”

晚上，温行远正在处理电子邮件，手机提示有新信息。他没抬头，“小颜，帮我看看。”

郗颜放下手中的书，攀身取过手机，“是大哥，他说：如你所料，文，”熟悉的名字让她明显顿了一下，感应到温行远投过来的目光，她才继续：“文韬从古城过来了，韩天裕的助理曾洪去机场接机。如果韩诺失了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必败无疑。”越往后声音越低，一如她低落的情绪。

温行远看着她，眸色说不出的温和：“程澈今天约你，也谈到了这个人吧？”

郗颜一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在那装深沉”的表情。

温行远不动声色地笑：“韩诺马不停蹄地收天裕的股份，韩天裕不可毫不知情。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也是查到文韬手上的股份，而他认定文韬不可能把股份给韩诺，才放任韩诺进入天裕高层。”

郗颜一点即透：“为了获取51%的股份，韩诺迟早会找上文韬，他们的身世，就是韩天裕打击韩诺的武器。”

温行远拍拍她的头：“还有呢。”

“即便争取不到文韬手中的股份，只要他拒绝给韩诺，韩天裕就赢了。”

温行远补充了一句郗颜不爱听的：“所以说，韩诺的胜算几乎为零。”

原本还在思考要如何说服文韬，现下——郗颜气馁。

温行远勾了勾唇角，眼底的笑意高深莫测：“需要指点吗小姐？”

他有办法。郗颜豁然开朗，乐呵呵地凑到他面前：“按摩时间到了先生。”

温行远捏捏她尖尖的小下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郗颜在他胸前蹭啊蹭：“人家是关心你的身体好吗？”

温行远对她的撒娇实在没有抵抗力，把人搂过来狠狠亲了一口，暧昧低语：“那就别惹火烧身。”

郗颜把脸埋在他胸口笑。

那晚的最后，郗颜有些不确定地问：“这样做会不会有点，卑鄙？”

温行远从来不愿意在她面前展露人性黑暗的一面，但是，确实没有更适合的方法。而且，韩诺的时间不多了。

与郗颜十指紧扣，温行远告诉她：“记住，手段谁都会，不用，只是不屑。对付韩天裕这种人，忌讳犹豫和客气。”

“可是文——”

温行远打断了她：“他不愿意转让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是为她母亲不平。于情，可以理解。不过，他怀着这么深的恨意活着，于谁有益呢？连他自己，都不好过。何必再牵累别人？无论是他，还是韩诺，都没有义务为上一辈人的感情债负责。而他们两个人，才是这世上，血脉相连的至亲兄弟。”

最后一句话说服了郗颜。所以第二天，当她出现在文静就读的大学，就不足为奇了。

没错，温行远给她的第一条指点就是文静。

用郗颜的话说是：“曲线救国。”

温行远表扬她：“我就知道，你最机灵。”

而这种机灵，郗颜并未用到文静身上，当小姑娘热情地请她共进晚餐，郗颜直接道明来意：“小静，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我是想请你哥帮忙。”

文静笑道：“那简单啊，我约他出来你直接和他说，正好有人买单了。”

郗颜闻言说了四个字：“他会拒绝。”

古城相识，郗颜对文静的了解不深，仅凭感觉她以为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文静会问：“究竟是什么事这么严肃？”或者她会像个小孩子一样拍着胸脯表示：“我的哥哥我最了解了，我来搞定。”

然而事实却是，“既然这样，颜姐，你不要说了。”

她居然就这样拒绝了。

郗颜始料未及。

文静似乎也觉得表达得太过直接，想了想，她补充了一句：“除了终身大事，哥哥的事情我都不参与，因为不懂。”

因为不懂，怕为对方惹麻烦；因为不懂，所以不插手。

很简单的道理，却不是谁都能做到。

郗颜意识到，这对在特殊家庭长大的兄妹，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相互理解与默契，她几乎想要放弃事先组织好的一席话。可是——

“出于对你的保护，有些事情，文韬并没有告诉你。而那些，也不适合从我的嘴里说给你听。”因为为难，郗颜停顿了许久才继续：“是私心让我决定来见你。我很希望你能在了解事情的始末后，帮助你的哥哥续一份断了多年的兄弟之情。”

文静哪里听得懂她的一语双关，“我哥哥的兄弟之情？”也可能潜意识里在逃避什么。

郗颜提醒自己点到为止：“回去问你哥哥吧，答案在他那里。”

郗颜觉得自己很残忍，居然去揭别人的伤疤。

对于她的自责和愧疚，温行远安慰：“文家兄妹不会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尤其是文韬，粉饰太平不过是他们怀念母亲的一种方式。如果韩天启和他妻子在世，真相揭露出来会伤很多人。现在的情况是，这是个世人皆知的秘密，大家不过是在上演皇帝的新装。韩诺孤立无援，文韬不出面谁出面？身为哥哥，他不帮会后悔。”

事实证明，温行远的分析是对的。郗颜的一席话，在她看来或许会掀一波巨浪，然而，文家兄妹在谈及他们的身世时，显得那么平静。

“颜姐有求于你，料到你会拒绝，就找了我。”文静看着文韬的眼睛：“真正需要你帮忙的不是她，是我的另一个哥哥吧？”

从出生以来，文静没有见过爸爸。直到文妈妈去世前告诉她，“男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单单是欲望就够他们奔忙一辈子，哪还有时间浪费在爱上？那太奢侈。是我太贪心太自私，以为可以用你们留住他。我和他有过约定，你们永不相认。所以，永远别问爸爸是谁。他是谁，身在何处，都没有意义。我只愿你们好好的，就好。”

文妈妈为爱自私了一辈子，想到远在A市幸福的韩天启一家，她不愿让儿女冠上私生子，私生女的名字。所以，她的临终遗言就是：“永远不要追究你们的父亲是谁，就当他早就不在人世。”

视爱情为信仰的只有女人，为爱情倾尽其情的只有女人，被爱情伤的体无完肤的还是女人。在爱里，女人注定是弱者。

母亲去世前，连文韬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世，直到整理文妈妈的遗物时，才发现了一封母亲留下的信。在信里，文妈妈详细地讲述了和韩天启从相识到她认为的相爱，再到她悄悄怀孕，以及后来两人决裂的全部。在信的最后，文妈妈说：“我从未动过去A市找他的念头，是不想伤害那个冠上他妻子名份的女人。他已经不爱我，何必再惹他讨厌？至于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妈妈知道你不屑要，既然这样，就随你处理。爱情这种事，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我不怪他。”

她是真的不怪，还是借此告诉文韬不要恨，答案在她心里。

文韬没有否认，只反问：“你想我帮吗？”

文静想了想：“随你吧，只要别令你为难。”

原本文韬已经习惯了妹妹凡事以他为中心，但这一次，他竟有生出几分感动之意：“那也是你哥哥，如果我不帮，他很难翻身。”

文静去牵他的手：“我有你这个哥哥，就够了。”

文韬摸摸她发顶：“傻丫头。”

文静就哭了。

文韬把妹妹搂进怀里：“让我想一想。”

莫名就犹豫了。

隔日，文韬约郗颜见面。温行远有意同行，郗颜觉得这次谈话的主题不是是否帮韩诺，而是文静，温行远出面不妥，于是独自前往。

文韬还是一贯的温文有礼，首先恭喜郗颜订婚，才切入主题：“我本意不愿小静知道太多，一直以来，母亲和我都努力地给她创造健康的生活环境，尽量把单亲家庭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可惜，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控制。”

抱歉的话显得太过苍白，也未必是他需要的。郗颜沉默。

文韬静静地看着郗颜，眸色极深，深得让她无法分辩喜怒，“我母亲从小生活在古城，没有出过Y省。我从十六起和她学做生意，大学毕业那年正式接手公司。在她对那个人只字不提时我就知道，自己是个私生子。”话至此，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多少有些介意。所以，我不愿离开古城。”

“我母亲和王浩的妈妈是好朋友，王浩和小静是名符其实的青梅竹马，为了不拆散他们，我才同意小静报考A市的大学。小静很懂事，为免惹我母亲和我不高兴，关于父亲，她从不多问。我以为可以这样瞒着她风平浪静一辈子。”

然而，“这就是命吧。该来的，总是躲不掉。”文韬嘴角泛些清冷的笑意：“温行远果然厉害，甚至不需要出面，依然能够指点江山。”

郗颜坦言：“他是为我。”

文韬颇有几分玩味的点头：“身为男人，他的胸襟我很佩服。”

郗颜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不过，”文韬抬头看她，英俊的脸似乎在瞬间浸了层寒光，而那双郗颜印象中温润如玉的眼睛，犀利得让人无法直视：“和韩诺的兄弟之情于我，没那么重要。”

郗颜意识到说服他的可能性为零，连迂回都省略了：“这话听起来太绝情了，却可以理解。毕竟，你们除了有血缘关系，将近三十年都未曾有过交集。凭空多出来个弟弟，对于你这种有妹妹，不缺亲情的人而言，显得多余。”她无意再留，起身要走，“只是，易地而处，韩诺的选择一定和你不同。”

文韬相信这话不是对韩诺的恭维，但是，“人之初，性本善，我也不是天生就这么绝情。”

郗颜无言以对。

这时，韩诺从背后的卡座朝他们走来，脚步声沉稳而清晰：“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每天下午习惯在这里喝杯咖啡。”

郗颜才意认到文韬约她见面的咖啡厅就在天裕地产附近。

韩诺的嗓音与脸上的笑意同样柔和，他说：“代我谢谢温行远。”目光转向文韬，“让你为难了，抱歉。”

文韬的神情和语气一样，清清冷冷的：“我的心意从未改变过，谈不上为难。”

“那就好。”韩诺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是很想拿回天启地产，却无意打乱任何人的生活。缺少了百分之五的股份，我没胜算。但我却因为这世上还有你和文静两个亲人，觉得温暖许多。”

至少，我不是一无所有。

韩诺依旧在笑。郗颜认识他七年之久，太了解这笑容背后蕴含的感情。那是失去父母后，依旧有亲人在世的真实欣慰。

沉重到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郗颜伸出手握住他的，原本那个在寒冷冬日依然温暖的手，此刻竟是冰凉。

如果那是心脏的温度，他该有多冷？

心酸欲泣。

感应到她的鼓励和安慰，韩诺回握了一下郗颜的手，然后松开：“这件事到此为止。”

然而，到此为止都成了奢望。

当他和郗颜，以及文韬的合影再次成为晚报的头版，韩诺连愤怒都减轻了。只是，因为牵扯到了文韬，事情远比上次复杂。

大家心知肚明，该报道一出，就会有人在暗地里追查文韬的身世。

就这样，原以为天知地知的秘密，再也掩藏不住了。

或许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之间心有灵犀，韩诺和文韬几乎在同一时间找上了韩天裕。

属于叔叔的尊重，韩诺不再给韩天裕。他直接把报纸拍到韩总经理的办公桌上，以倨傲的口吻通知他：“‘蓝天计划’我放弃了。在我看来，天裕被温氏收购是最好的结局。”

韩天裕伪装不下去了，他倏地站起来：“这是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就这样拱手于人，韩诺，你配姓韩吗？”

“你还知道天裕是我爸爸的心血。”韩诺冷笑：“看来你还没有混淆你身为韩家人都做过什么。至于我配不配姓韩，无需你来评判。”

韩天裕怒不可抑：“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和我说话。韩诺，我是你的叔叔。”

韩诺站得笔直，挺拨的西装沾染上窗外傍晚的天光，更显得他戾气凌人：“谋害人命，篡权夺位，我为有你这样的叔叔感到羞耻。”

韩天裕伸手把办公桌上的资料挥落在地：“滚出去。”

韩诺不屑再与他逞口舌之争，说完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转身阔步走了。办公室的门缓缓闭合，走廊里浮动的灯光掩映着他挺拔颀长的背影，最终被缓缓闭合的木门切割成两个界面。

文韬的电话随后而至，他以质问的口气说：“你答应我的，不伤害到小静。”

韩天裕已经失去了“蓝天计划”的筹码，不想再失去文韬这个他极力争取的盟友，故而否认报道一事是他幕后操纵：“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是最明白的那个。”隔着电话，韩天裕看不见文韬的脸色，但他低沉冷漠的嗓音把情绪表露无疑：“韩天裕，我顾念什么你最清楚，我奉劝你别践踏我所剩无几的同情。”

韩天裕太阳穴突跳。

文韬不再多说一句废话，径自切断了电话。

相比他们，还有一个人的反应犹为激烈，那就是温斐文。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他打来电话痛骂了温行远：“看看你坚持十年赢得的女人都做了些什么？短短一个月时间，先后两人次和别的男人上头条。温行远，你作何感想？”

郗颜就在旁边，温斐文那么大的声音，她想假装听不见都不行。

温行远按住她的手，“上不上头条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小颜和文韬见面的原因我清楚。至于韩诺，只是个巧合。”

“巧合？亏你说得出口。”温斐文显然不信：“她和韩诺的关系有多敏感，你和韩诺之间又有多微妙，她不会不清楚。怎么就不能注意自己的言行，给记者机会曝出什么‘三角恋’的新闻？我郑重提醒你，事不过三，再闹出什么绯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替你作主取消婚约。还有你总裁的职务，我也一并罢免了你。”

不给温行远辩解的机会，温斐文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行远——”郗颜刚开口，就被温行远打断了，他说：“我不需要解释。”

这份信任，令郗颜动容。

然而，温行远要的却不是郗颜的感动。

在韩天裕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他宣战，他终于不再客气。

在韩诺放弃“蓝天计划”后，在确定文韬不会伸手的情况下，温行远命人放出风声，称韩天裕授意“金碧”项目经理陈明破坏工程，导致工地事故，造成三名工人死亡，令天裕地产的股价下跌。然后，温氏大肆收购天裕股票。

韩天裕没有想到温行远的动作这么快。他试图以融资的方式挽救天裕，可惜，业界有几人不知他与温氏的过节，谁敢帮他？谁又敢与温氏死磕？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更令韩天裕意想不到的是，温行遥居然在一个清晨送来了债权转让协议。

当看见温行远的名字以债权人的方式出现在协议上，韩天裕如遭电击。

身为债权人，温氏正式启动收购计划。

作为债务人，韩天裕最终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创建一个地产王国或许需要一辈子的心血，毁掉一座王城，仅仅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当韩天裕最后一次坐在天裕地产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他俯看这座城市，心底是无尽的凄凉。

原本就不属于他，现在被拿走，也不算失去。连韩天裕都这样定论，谁会为他辩解一句？只是，失去何以能赎得了他所犯下的罪责？韩天裕走出总经理办公室时，等待他的是“金碧”事故调查组和——警察。他因涉嫌指使他人破坏工程致人死亡，正式被拘捕。

韩天裕被刑事拘留后，他的妻子李敏几乎是跪求文韬，“有温行远插手，没有律师敢接这个官司，除了你，没人能帮他了。”

文韬的冷漠很坚决：“我凭什么帮他？”

“他是你的——”

文韬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他一字一句反驳：“不要玷污了那个称谓。”

李敏哭喊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想和他有个平静的晚年，都不行吗？”

文韬讥讽地笑：“和你们平静的晚年相比，我母亲的一辈子算什么？”他用最后的仁慈扶起李敏：“韩天裕这样的人，不配为人夫，为人父。”

就在当天，警方收到一段视频录像，画面和语音清晰至极，是韩天裕坐在一间古色古香的茶馆里，神色平静地说：“是我制造了那场车祸。贺玉梅不死，如何打击韩天裕？不把他踢出天启地产，危机始终存在。”

当这段足以证明他罪责的视频在法庭上公开，韩天裕震惊之余终于承认：“没错，我先是冒用了我哥哥韩天启的名字，后又在他打压郗闲鸣时，制造车祸至他的初恋情人，贺玉梅死亡。”

包括温行远和韩诺在内，众人哗然，郗颜的痛哭声中，唯有文韬神色平静。

韩天裕被判刑的那天，天裕召开董事会，当韩诺走出会议室，他成为天裕地产新一任总经理。一周后，天裕地产正式更名为天启地产，短短几天之内公司有近三分之一的员工被裁掉，向来温和的韩诺终于大开杀戒，以祭奠他永远离世的亲人和被断送的爱情。

文韬最终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无偿地给了他：“我母亲到死，都不愿我与他为敌。为了她的临终遗愿，我无法帮你。但他竟然不知悔改，以我和小静作为筹码，我实在不能再纵容。 ”

这样的真相，韩诺也始料未及，“别让小静知道。”

父亲竟然是那么不堪的人，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文韬感激他的周全，坦言：“她以为你是她哥哥。”

韩诺笑了：“如果你愿意，我就是。”

文韬反问：“我有拒绝的理由吗？”

韩诺朝他伸出手。

文韬在一秒的沉默后，递出手与他相握，韩诺听见他说：“谢谢。”

无法想像文韬在得知事情真相时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但在这一刻，韩诺真切地体会到面前这个男人，内心有多强大。

收紧手指，韩诺叫了一声：“哥。”

文韬的声音低而稳，他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韩诺分明看见他眼底的泪意。

文韬回古城那天，韩诺去送机。机场大厅里，他与文静首次见面。

韩诺不知道文韬怎么和她说的，总之，小姑娘是一副全然接受他的姿态，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哥哥。”

看着女孩子甜甜的笑容，韩诺心软得不行，他温柔地表示：“以后在A市就是有娘家的人了，随时欢迎你来‘勒索’哥哥。”

文静爽快地答应：“好啊。”

文韬见状说：“以后有事就找你韩诺哥吧，大老远的，我胳膊没那么长。”

文静撇嘴：“你在甩包袱啊？”

文韬拍她脑袋一下：“还知道自己是包袱，没傻到家。”

文静挥拳相向。

临走前，文韬对韩诺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等她寒假，天启也该上轨道了，你和她一起去趟古城吧，我的陈年普洱，还没人陪我喝。”

韩诺弯唇笑：“好。我去尝个鲜。”

温行远现身天启地产的时候，已经不用坐轮椅了。总经理办公室里，他笑言：“作为债权人，温氏会时刻关注天启地产的运作和发展。韩诺，你压力很大。”

他们还是第一次以这样愉快的方式相处。韩诺却无心说笑，“我欠你一句感谢。”

都是聪明人，温行远在整个事件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岂会不知？

温行远浓眉一挑：“算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吧。”

韩诺很想把手头的文件扔过去砸他：“别以为这样，我就不和你算夺我所爱的账了。”

温行远朗声笑：“欢迎来抢。”语气倨傲。

韩诺就真的把文件夹甩到他伤腿上：“要领证了有底气了是吧？”

温行远尚未完全恢复，自然是躲不开的，在挨了一下后放言：“等我告诉小颜，毁了你个前男友的完美形象。”

韩诺真心觉得下手轻了。

温行远和郗颜注册结婚那天，正是温行远的生日。郗颜准备了烛光晚餐为他庆祝。摇曳的烛光映着她的脸，如同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静而美。

当郗颜唱着生日歌端出长寿面，温行远感动得说不出话。

这是郗颜第一次为他过生日，确切地说，是她第一次记得他的生日。过去的十年，他的生日也和她一起庆祝过，只是那时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只是像朋友一样陪他吃个饭，还有些不情不愿。

他瞬间的百转千回，郗颜感应到了。凑到他面前，从身后搂住他的脖子，郗颜用鼻尖蹭他的脸颊，撒娇似的说：“学了很久，失败了N+1次，好不容易弄这么一桌，温先生可一定要给面子，不要打击我生活热情。”

她佯装可怜的样子可爱极了，温行远宠爱地笑， “不用这么讨好，温先生也不会发休书的。”

郗颜张嘴在他颈窝咬一口：“多复印一些吧，否则也不够发。”

温行远朗声笑。

到了试吃环节，郗颜有点紧张地问：“怎么样，还能吃吗？”

温行远眉毛都没抬一下，“不错！”

郗颜却不相信自己。她不顾温行远的阻止切了一小块牛扒放进嘴里，下一秒，又皱紧眉头吐了出来：“这样你还说不错，不怕被咸掉牙啊？”

温行远体贴地给她递水：“你做的，入口就是福。”语气真诚，没有敷衍之意。

郗颜挫败地抱住他的腰：“我怎么这么笨？”

“这是福气。”温行远把她小小的后脑扣在胸口：“你老公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随便传授你个一招半式的，就是武林高手了，还担心一顿饭吗？”

胸臆间充斥着温暖的幸福感，郗颜傻气问：“你会永远这样哄着我惯着我吗？”

温行远掐她脸蛋一下：“那要看你会不会永远像现在这么容易被我哄了。”

郗颜哼一声：“就知道有了证，你就不会像从前那样疼我了。真不可爱。”

温行远失笑：“都骗到手了，我还扮什么可爱啊，傻姑娘。”

郗颜手下不留情地掐了他胳膊一把。

给温行远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块与她细腕上同款的男式手表，郗颜偎进他怀里，轻轻地说：“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没有争吵，没有冷战，也没有遗憾。”

一个月后，温行远以最隆重的仪式迎娶郗颜。

圣坛前，身穿白色西装的英俊新郎从郗贺手中接过新娘的手，面向神甫，“请开始！”

神甫打开圣经，诵念祷告。

祷告诵完，神甫抬起头来：“温行远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郗颜小姐为你终生的伴侣，按照圣经的教训与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她，直到离开世界？”

温行远声音低沉，语气坚定：“我愿意。”

“郗颜小姐，你是否愿意嫁温行远先生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他，直到离开世界？”

似乎这样也不够表达对他的爱。

凝望着温行远的眼睛，郗颜声音轻浅：“曾以为天荒地老是奢望，相濡以沫是童话，直到遇见你，我终于知道什么是世间最好的爱情。因为被你所爱，我不再怀念从前，因为爱着你，我怀着要走到最后的想法嫁给你，并决定：终身不离不弃，不变不移。”

有生之年终于等到你，不枉我披荆斩棘而来。温行远因为眼眶太酸，缓了许久才不至于让眼泪落下来，然后，他在神甫的示意下把自己最珍贵的爱以戒指之名戴在郗颜手上，“一生相守，永不分离。”

在他专注的眼神鼓励下，郗颜把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以戒指之名交给他，“从现在开始，你往哪里去，我就往哪里去。行远，你就是我的一生！”

温行远以指腹温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祝福声中，他倾身上前亲吻他痴恋了十年的新娘。

捧花自新娘手中抛出，白色的花束在空中打了个转儿，稳稳落入程澈手里。年轻的女孩儿抱着怀中的花球，抬头之时，视线在半空中与韩诺含笑的目光相遇。

时光温柔，幸福起步。

番外01：郗贺篇

一年后，谢远藤远赴国外进修，郗贺去机场为她送行。

站在人来人往的国内出发厅，谢远藤微微地笑：“是为自己无果的初恋画句号吗？”

暗恋与初恋怎能画等号？然而，她这样坦然，郗贺自然也是毫无芥蒂：“怎么说也是一场奔忙，总该善始善终。”

谢远藤不知是调侃他，还是自嘲：“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实在不适合暗恋。”

是啊，暗恋给谁看。

郗贺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在别人的故事里客串，不如做自己的主角。”

谢远藤朝他伸手：“谢谢你，郗贺，再见。”

何必言谢。

接过她递出的手，郗贺轻轻一握：“一路平安。”

终于，他们之间只余友谊。

没有开始，但这却是，结局。

当谢远藤走进安检，郗贺转身阔步离开。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一个身影蓦地闯入郗贺的视线。为免迎面撞上，他下意识往旁边让开了一下。结果，女孩儿居然也往同方向让开。

出于男人的本能，郗贺伸手去扶。女孩儿的惊叫声中，他被撞了个满怀。然后，两个人的手机同时掉在了地上。

女孩儿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随后匆忙捡起手机，回身敬礼：“我赶时间，您可以理解的哦，再见。”说完也不等郗贺回应，直奔值机柜台。

郗贺是多有绅士风度的男人，当然不会和一个称呼他“您”的小女孩计较。可是，当他弯身捡起地上与他同款，但背面贴着晶钻的手机时，他显然理解不了。

有心用女孩儿的手机拨打自己的号码。但是，破解不了锁屏密码。

算了。

十个小时后的深夜，晶钻手机响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他的号码，郗贺接听：“喂。”

下一秒，话筒里传来清脆的女声：“叔叔，我的手机是不是在您那里？”

郗贺哑然。

后来，当两个人已经熟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他问：“我有那么老吗，居然被叫‘叔叔’？”

女孩儿眨着乌黑的大眼睛，调皮地笑：“不那么称呼，怎么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呢。”

郗贺掐她水嫩的脸蛋：“小鬼灵精，都懂欲擒故纵了呢。”

女孩儿快乐地扑进他怀里，撒娇：“人家明明是在拯救你穷途末路的爱情”

看着面前笑焉如花的女孩儿，郗贺弯唇笑起。

到底是穷途末路，还是柳暗花暗。答案，昭然若揭。

番外02：《幸福不脱靶》贺泓勋、牧可篇

众所周知，牧可有“觉主”的称号，顾名思义，她特别能睡懒觉。

牧老师语录也曾有这样的记载：“我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

由此可见，睡觉于牧可而言，比嫁给贺泓勋成为军嫂更具有革命意义。

然而，部队是组织纪律严明的地方，每天的生活原本就是：在起床号吹响之后开始，在熄灯号吹响之前结束。早上想睡个懒觉，根本就是奢望。即便贺泓勋有心给予他的“掌上明珠”睡到自然醒的独家宠爱，也是无能为力。

一句句雄壮的口号声，什么懒觉都得给你碾个稀碎。

终于熬到周末，牧老师可以美美的睡一觉了，尤其现在还是冬天，有什么比得上被窝的温暖？她决定粘在床上不起来了。可贺泓勋照样准点起床，该出早操出早操，该去机关食堂吃早餐的吃早餐，完全没有体贴相陪的意思。

这样不解风情，牧可已经习惯，原本互不相扰她就原谅他了，结果贺泓勋吃完早餐回来居然嚷嚷着叫她起床。见她不动，竟然动用武力拽她：“媳妇儿别睡了，我带你五公里越野，增加抵抗力。”

又把她当成他的兵了。牧可气愤。可和贺泓勋“混”久了，她深知强攻是无法取胜的，要从薄弱环节下手。于是，采取了“取其入处而攻之”的策略，在贺泓勋搂她起来时，她趁势抱住他有力的胳膊，娇娇弱弱地叫一声：“老公。”

甜到连空气都是黏的，再配以刻意拉长的音调，是个男人都抵抗不了。况且，贺泓勋向来对她的撒娇没有抵抗力，顿时丢盔弃甲钻进了被窝里，享受睡到自然醒的人生之乐。

后来是被首长大人的电话吵醒的，赫义城通知临时有事开会。听出他声音里有浓重的睡意，赫义城训斥道：“到处找不到你，居然回家睡回笼觉了。贺泓勋你真行，不给你全军通报简直对不住你，回头写份检查。”

写检查是小，被人知道他大白天在家搂老婆睡懒觉，人就丢大了。贺泓勋轰轰烈烈地下床、穿衣，满屋子匆忙。临出门时还“骂”牧可：“这下好了，被你舅舅抓个现场，有得他笑话我了。等我开完会回来好好收拾你。”

自己挡不住甜蜜诱惑还赖她，牧可躲在被子里笑。

番外03：《幸福不脱靶》赫义城、贺雅言篇

在贺雅言之前，赫义城没有谈过恋爱。但他毕竟光棍那么多年，有几个爱慕者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他又是那么年轻有为。可鉴于赫义城情商太低，贺雅言从来没有和情敌遭遇的机会，直到婚后。

连续几晚，赫义城的电话都会准时在八点钟响起。起初贺雅言以为是部队的事情，后来听出赫义城语气不对，才觉察出异样。

赫义城也未隐瞒，如实相告：“一个兵失恋了，最近情绪不太好。”

军人找个女朋友不容易，失恋是大事。贺雅言表示理解：“那你好好开导开导他，政委那一套你最在行了。”

结果第二天，赫义城就被对方问及：“首长，如果你现在没有女朋友，会喜欢我吗？”

就这样被表白了，赫义城意外。

贺雅言方知，她家首长所说的“兵”是个女的。

她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告诉对方：“哪有那么多如果？接受现实吧。”

但她保持了军嫂的理智和形象，仅仅只对赫义城拳打脚踢一顿解气，并严肃警告：“和八岁以上，八十岁以下的异性，保持安全距离。否则，军法伺候。”

事情有点严重，赫义城有点忐忑。

后来听说女兵和男朋友复合了，贺雅言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然而有一天，那位居然打电话和赫义城诉苦说她被流氓骚扰了。

贺雅言忍不了了，她接过电话，“有事和你男朋友说去。打电话不要钱也不要乱打，我男人我都舍不得占用他的休息时间，你什么意思？”

当对方哑口无言地挂断了电话，赫义城朝她竖大拇指：“干得漂亮。”

如此赞美，也未能被赦免，赫首长睡了一个星期的客厅。

后记

写文六年，不止一人问我：“你所写的故事里，自己最喜欢哪一个？”

我回答不出。

不是难以取舍，而是每个故事都有我对美好的期许。

我希望，无论命运赋予多少刁难，你都能在贺泓勋和牧可、在厉行和贺熹、在邢克垒和米佧、在冯晋骁和萧语珩、在温行远和郗颜，在我任何一部作品的故事里找到前行的动力和爱的勇气。

我在《所有深爱的，都是秘密》那本书的自序中提及了温行远和郗颜。原本，是有弥补遗憾的心里。只因，这本书是我所写的第一部现言作品，我一直为它未能出版而耿耿于怀。

所以，当我历时整整两个月的漫长修稿期完成这部作品时，我几乎想哭。

因为，这一次的如愿以偿，来得太迟。

然后，我要感谢在这个故事最初进行网络连载时，一路陪我走过来，并始终对我，对我的作品心怀期待的读者朋友。时隔五年回头再看这本书，连我自己都惭愧于它的惨目忍睹，你们却依然喜欢，是身为作者的我，莫大的福气。

谢谢那些年喜欢过温行远的朋友对清雨的包容和鼓励。

谢谢越南百越编辑CeLia对我的信任，以及对这本书倾注的心血。

愿在今后六年，甚至更久，我能坚持写自己心内向往的故事，表达最美的爱情，当繁花落尽洗尽铅华，心依旧如昔日初始。而你们对我，不离不弃。

祝福所有看过这本书的朋友：与所爱之人，情长意久，不变不移。

沐清雨

201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