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日食／孙智正著．--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6.4

ISBN 978-7-5699-0855-8

Ⅰ．①日…　Ⅱ．①孙…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46453号

日食

著　　者｜孙智正

出 版 人｜杨红卫

统筹监制｜王　水

选题策划｜杨海明

责任编辑｜王　水　杨海明

装帧设计｜左　新　段文辉

责任印制｜刘　银　訾　敬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http://www.press-mart.com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6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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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010）-6959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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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6

字　　数｜188千字

版　　次｜2016年6月第1版　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699-0855-8

定　　价｜28.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写作让人害羞。

——孙智正

这是洋鸭，洋家伙都会大一点。

一个穿着西装的人站在旁边问我们要不要和骆驼合影。

杀了羊，做了羊汤，领导那桌还有酒。

野草的草叶之间，有一只蜘蛛做了一张网。

结果那只蚱蜢跳进篱笆里看不见了。

那个地方像一座城池，从城门那里，大象放了出来，它们在那块半圆形的空地上慢慢地走动。

那个停车场无比广阔，我们的两辆车停在那里像玩具车。我们从停车场上朝着超市走去。

我在人世界生活的岁月所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歌德

目录

壹章

贰章

叁章

肆章

伍章

陆章

柒章

壹章

1

我坐在高高的玻璃墙后面，坐了好久，豆浆已经变得不好喝了，其中一次下意识的转头，看见1站在门口，背着包，屁股后面拖着一只拉杆箱，她转头往右边看，这证明她是右撇子吗？我知道她马上要往左边看了，等着她，就是这样，她转过来了，眼睛稍微寻找了一下，马上看见我了，她绽开了笑容，我的笑容绽得应该比她早一点点（几微秒）。

她拖着箱子走过来，轮子磕着地砖缝，发出轻微的连续的磕碰声，这声音，除了我，别人大概不会听到，她走到我面前，没有马上坐下来，笑着说：“你来这么早啊。”我说坐啊，她看了一下，把箱子靠着椅子放稳，卸下包放在椅子上，这是一条长长长长的椅子，可以坐好多人，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坐稳了，转过脸来，一脸礼节性的笑容，我也是，我说：“你来得也挺早啊。”“嗯！”她说：“我还以为会堵车呢，结果没堵，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唉，本来我想就在2点钟到的。哎，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呀。”

“我没吃午饭，打算在这里吃，就想早点到，没想到差不多早到了一个半小时，我们的城市真的太大了！”我说，“我刚才吃了酸菜面了，豆浆都要喝完了，你们都还没到，你有没有吃饭啊，中饭？”“我也还没有，”1摸了摸她的肚子，她肚子不大，不鼓，平，紧贴在肚子上的T恤起了褶子，她说，“现在还真有点饿了。”

她点了碗卤肉饭，问我要不要吃一点，我说不要。我觉得她是真心问的，这是她的一个优点，不过只是一碗饭，也没有什么真不真心的。她嘴里含着饭嘟囔着（我觉得她很开朗）：“哎，你带的东西多吗？”我说：“不多吧，不太多吧。”我不知道什么样是多什么样是少。“我带的可多了，”她说，“我都快装不下了箱子，还有这个包，这个想带，那个也想带，都想带着呀，唉。”我笑了，“唉”是她的口头禅，我带着笑容说（这我意识到了）：“等下我给你拎一点啊。”她说：“好呀。”

我看着她吃饭，正要开启一个新话题，如果我再不开，大概她马上就要开了，这时，2来了，她来时我们都没注意到，2说“嗨，你们在这儿呀”，先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穿着蓝色的过臀的长袖T恤，白色的裤子，她一直喜欢穿这件蓝色的T恤，她背着一个双肩包，还有一个腰包，她把包放在长椅上，长椅不像之前那样空荡了，说：“你们来得都挺早的呀。”我和1说是啊（是呀）。1坐在2的旁边，1说：“小2姐，你要不要再吃点饭。”2摆摆手说：“我吃过啦。”1又问她什么时候出门的，2说大概十二点半，1说你路上要一个半小时呀，真远。2说是呀，真的很远呢，路上还特别挤。1说是呀，想不到这个时候出门还这么挤，我还以为会空点呢，哎对呀，1又问，你要不要再吃一点呀，他们家的油条挺好吃的，你还可以喝一碗豆浆。2说不啦，她捏着嗓子，她紧张的时候说话就捏着嗓子。1一边说话一边把饭吃下去，我和2看着她吃。

过了会儿，3和4来了，他俩可能在谈恋爱，谁知道呢，他俩也把包放在长椅上，长椅有点挤了，3穿着一条紧身裤，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弹力裤，看上去像一条七分秋裤，太紧身和家居了，3的屁股又比一般女孩丰满，我个人觉得穿这个出门可能不一定十分合适。3去点单了，帮4点了一份，也给我点了一份油条，去之前，她问每个人要不要吃点什么，听到4说他要吃油条，我突然也想吃一份。5来了，她跟3说：“啊，你怎么穿这么一条裤子呀。”3嘟着嘴说：“嗯……我也不想穿……我姥姥说，要坐火车，穿这样的裤子舒服，我就听她的了。”“啊，那你这个……呵呵”5说，“也不太合适呀。”3说：“现在也没办法换，我到火车上就换了。”5说：“到洗手间也太麻烦了噢。”3说：“嗯，衣服都在箱子里，我都整好了放在底下。”

不知道6什么时候来的，她有点壮，尤其腿，牛仔裤绷起了一圈一圈褶子。7和8一块儿来的，7我不认识，大家也不认识，只有5认识，叫他7老师，8介绍了一下，7看上去五十来岁，挂着相机包，神情有些害羞，我认为，一个五十来岁还会害羞的人，应该不错。8和7并排坐在一块儿，两人都笑嘻嘻的，有点像弥勒佛。8胖胖的，跟中年人特别聊得来，我想看一看学一学8，怎么跟中年人聊天。

我不知道9不去，10带着11来了，11嘴唇很厚，有点外翻，有小胡子，看样子长出来后就没刮过，软绵绵地贴着，有点恶心，他放下包去洗手间了，我放松了些。10说9不去，我这时才知道9不去，不知怎的，心里有点空落落，看样子，有些人也才知道9不去。10说：“小伙子们东西带的少呀，姑娘们东西不少。”3笑着说：“10老师，我们要带的东西多呀。”5说：“是呀，我们还要给他们带吃的呢，他们什么也不带。”10说：“你们也别给他们带呀。”3说：“还有玩的东西，对了，我还带牌了，我姥姥让我带上，说坐火车要坐好远，可以在车上打。”10说：“你带牌了，我们家少爷还带象棋了呢。”我说：“11会走象棋啊，他是不是专门训练过？”我下意识觉得可能是专业的。10愣了下说：“没有没有，他可能在学校下过。”我说：“那好啊，专门训练过我可不敢，等下上火车了我跟他下。”

12最后一个到。

2

我们要到马路对面。我们爬上天桥，走在我边上的是3，我帮3把箱子提到桥上，不知这时1在哪儿，我没忘了说过帮她拎行李，过了会儿，在人潮中看到了，1拖着箱子走在前面，背着黑色皮包，银色拉锁。

上了火车，我们自然分成了三拨，10和11坐在下铺靠窗的位子，7和8坐在隔壁下铺靠窗的位子，剩下的人，散坐在下铺的这头和过道翻凳上，有些站着。

3和4面对面坐着，3看着车窗外面，外面的景色往后飞逝，近处的和远处的速度不一样。3突然“呀”的叫了一声说：“那是什么呀。”4说：“鸭子啊，一惊一乍的，快被你吓死了。”3说：“骗我，哪有这么大的鸭子。”4说：“骗你我有什么好处。”3唔了一声表示不信，她问我：“13哥，那是鸭子吗？真的是鸭子吗？”

我说是。3说：“是吗，鸭子怎么会这么大？”我说：“这是洋鸭，洋家伙都会大一点。”4吃吃笑起来。3说：“洋鸭？洋鸭是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你们不这么叫，我们方言这么叫，反正就是一个鸭子的品种，个头比较大。”这时，我心里想起了一首写鸭子的诗，呵。

4说：“出门长见识吧。”“嘁～”3不屑地说。

4跟大家说：“她都没坐过火车，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城市。”3咬着下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说：“3，你爸爸不是铁路系统的吗？”3说：“对啊，但我……真的……没坐过火车。”

4说：“坐火车好玩吧，况且况且的。”3说：“嘁，无聊！”

有一段短短的时间，没人说话，火车继续前行，窗外的风景仍旧在往后飞逝。5说：“一只乌鸦飞过去了。”我知道，她是说，当大家都沉默时，空中会有一只大家看不见的乌鸦飞过。还有，当两个人同时说了一句同样的话，要互相拧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规定的，反正我见过3是严格执行的，当她和5说了同一句话时，她就会去拧，我见过很多次。小时候，当我们在外面看见一条蛇，指着蛇跟别人说“呀，蛇”，你就要请别人先哈一下食指，再在你点蛇的食指上砍一下，不然，这条蛇晚上会跟你回家。

大家笑了一下后，还是继续沉默，4突然说：“喏，在放野火喏。”3看着他，没忍住，眨了两下眼睛说：“你说什么，放什么？”“野火。”“什么野火？”“野火都不知道，就是把野草点着烧了，烧下的灰就是明年田里的肥料。”“有这样的说法吗？”“还不相信！？”“13哥，是这样吗？”我说是，我坐得离他们近，我是农村来的。3说“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4说：“出门长见识吧。”我笑了。3白了他一眼。火车经过了一片池塘，池塘上面又有洋鸭。10和11坐在桌子旁，10说着什么，11频频点头，他一直戴着耳机，6和7也戴着耳机，他们可能听得见我们说话，也可能什么都没听见，也可能听见一两句，也可能听见了声音，但听不清意思。

5、3、2、1她们从包里拿出吃的，3还拿了个蓝色的发卡戴在头上。她们把东西分给大家吃，我有点后悔没有买东西可以分给他们。12一边吃东西一边说：“有谁打麻将啊？”我也喜欢这样，一边吃一边玩点什么。“啊，这里怎么打呀。”我问。12说：“我有办法啊。”他带着一点小得意，从包里拿出一个狭长的小盒子，说：“这是纸麻将，像打牌一样打。”

哦，我恍然大悟。

5说：“吃完东西再打吧。”我在吃瓜子，右手边有一只当垃圾袋的塑料袋，有点远，要站起来才够得着放瓜子壳，左手边坐着3，3的旁边是桌子，桌子上也有一只当做垃圾袋的塑料袋，这个垃圾袋够得着，不过手臂伸过去像去抱3。我有点两难。5发现了，我觉得她反应跟1一样快，她说：“哎呀，还是放桌子上吧，还可以顺便抱抱人家3呀。”我笑着说：“也是噢，不过我拍被人打。”4笑了，他也在吃瓜子。

5说：“3啊，我觉得你的裤子有点像秋裤呀。”“是呀，”3苦恼地说：“我姥姥叫我穿的。”她已经说过一次了，5也说过一次了。我说：“这不是秋裤，是七分秋裤。”大家笑了起来，我又指了指3头上的发夹说：“这还穿着C字裤呢。”大家大笑，3也笑了。5说：“口味也太重了。”3说：“13哥口味真的超重。”

12又在叫“打牌啊”。我去了。

3

另外两个人是7和8，女的都说不会打，那薄薄窄窄的几张牌拿在手里，不是很有味道，我又发现12不怎么会打，7和8也是，而且，12说玩血拼到底，太慢了，刚开始第一盘，我就有点不想玩了。我坐在7的旁边，我朝他礼貌地笑了笑。他已经取下了一只耳机，另外一只还塞着，他问我是哪里人，我回答了，也问他是哪里人，他也回答了，然后我们专心致志打牌。10过来看看说“7老师也在玩呢”。7说：“陪他们小孩玩玩。”我觉得他是想说句玩笑话，结果说得不太恰当。10说：“你玩小孩，别给小孩玩了。”7笑笑，不知道怎么接。

玩了几盘，实在太无聊了，我发现隔壁6和11在走象棋，棋盘摆在床铺上。我先和了，不等他们和，就放下牌去看6和11下棋，10也在看着，其他人在吃东西、聊天。6不太会下，一步棋要想好久，11也不着急，说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他等得及。我假装很有涵养，不支着儿，跟6说一些废话，我说，你要想好走完这步后对方会怎么走，每一步棋都要有意义，不要走废棋，走一步废棋就等于少一步机会。

6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摸着膝盖，低着头看着棋盘，像在钻研数学难题，10提醒她该怎么走，但她没有一点反应，好像棋局已经占据了她全部心神所以她什么也没听见。12在隔壁喊：“好了，打牌啊。”我知道，他有点不好意思直接喊我。3和5提醒我他们在叫我了。我大声说，不去了，看下棋。12就威逼利诱1去填空，1一边说“不想打”一边去了，她年龄最小。

我在等6和11快点下完。终于，6说：“我输了我不下了，你们高手下吧，我在边上学习学习。”我和11把棋盘搬到桌上，6在旁边看了会儿走了。11显然知道套路，在中局，他骗了我两颗子吃。他说：“你这个棋怎么能这么走呢，不能这么走的，这么走不就送上门来让我吃吗，这样不公平，要不你悔棋吧，我把子还给你，你重新再下好了，我可以给你悔棋的。”我说，我从来不悔棋，你也不要悔。拖到残局，他输了，第二盘，又是同样，他先吃了我子，接着又被我多吃了一颗，他不肯认输，拖了良久，我头开始晕了，我说不要走了，和棋吧。11不肯，说不用和棋，这棋可以下。我想甩开他休息一下，我要跟大家聊天，我说：“我不想下了，脑袋疼。”他说：“这棋可以下啊，这棋你应该可以赢的，我应该是杀不了你的，如果你不出差错的话，不过你很有可能出差错，当然我也可能出差错……”他反复这么说，像复读机一样。我有点躁狂，说“和了和了”就站了起来。

4

车窗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早就黑透了，好些孤零零的灯火。不时经过一些高架桥，黑乎乎的像一些巨大的影子。与铁路平行的马路上，树后面汽车的前灯像探照灯一样摇着。我们有的买盒饭，有的泡方便面，有的咬饼干，吃了晚饭。5掏出一本书看，我有点吃惊，第一次看见她看书，问她拿过来翻了翻，一本历史书。我问她好看吗，她说：“嗯，还行吧，反正看看挺有意思的。”我也带了书，现在不想看，因为是一本诗集，也不好意思当众拿出来。我看3在打游戏，6在听手机。

我想起有一次，一个人坐火车到很远的地方，一个人站在过道上看书，过道空荡荡的，我靠在墙壁上，火车摇晃得特别厉害，我跟着摇，心里觉得很孤独。

我傻傻地坐了好长时间，不知道干什么。11过来问过我要不要下象棋，他还戴着耳机，我说不要。他说：“我看你坐着也没事嘛，为什么不下，其实时间就是这样过去的，你不珍惜，它就这么过去了，我觉得时间这样过去很没意义，我从来不这么做，我一定要做些事情，不能让时间就这么过去。”5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我对着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11说：“你真的不下？”我说我真的不下。他说：“那你还不如睡觉去呢，你这样坐着有什么意义。”呵呵。有时，10的目光扫过来，让我觉得紧张，单单觉得她在旁边，也让我紧张，确实，我感到不如躺到床上去吧，但床位还没有分配好，吃饭时我听到5她们在商量，10和11要在一个隔间，3和5要在一个隔间，我看12已经躺在10在的隔间的上铺了，这样就很好分配了，我也低调一点，放弃中铺，直接躺在12对面那上铺去好了。12脸朝里躺着，好像已经睡着了，这让我安心不少。我弯腰驼背，拿出诗集翻了翻，很快被火车摇得头昏脑胀，在上铺，好像摇得更厉害一些。

5

我从上铺爬下来，提醒自己不要因为睡得骨软筋酥半路掉下去。大部分人已经起来了，11已经戴起耳机了，10说他在听英语，今天暑假送他去了趟美国，回来后就一直听英语，简直爱上了那里。我拿着洗面奶和牙刷去洗漱，回来时问2要了张面巾纸擦擦脸，4说他没想到我还挺讲究的。是啊，当我自己不带洗漱用品上车时，也觉得带着的人过于讲究，自己带就不觉得了。

我坐在凳子上吃3分给我的一块蛋糕，5还睡着，她也睡在上铺。3说，5姐姐看上去好恐怖呀。我刚才也注意到了，5的身子和脸都看不见，只有长长的头发从床沿垂下来，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有点恐怖，3说，我要把她拍下来。我的相机刚好在手边，本来打算拍拍车窗外面的风景，我把相机给她，她拍了5垂挂的头发给大家看，大家都说是很可怕。3说：“5姐姐，你还不起床呀，该起来了呀。”5发出还没睡醒的声音，过了会儿她就起来了。

3说美女起床了，她拍下了5起床下床的全过程。我钻研着相机的各个功能，使劲回忆前天晚上看过的使用手册，我向4请教了怎么拍微距和视频。

火车停了下来，到了某个车站了。隔着窗户，我拍站台的水泥路面，玻璃很脏。3跑到车下，让我拍她，说要在这个地方留个念，我看着她在腮边举起剪刀手，笑得很开心，因为隔着玻璃，拍出的照片上一个个模糊的化开的圆点。我还拍了一段视频，很短的一段，怕卡存得太满拍不了照片，内容是3、5、2聊天。火车开动了。我又随便拍了些照片，拍桌角，把钥匙扔在桌面上，微距拍。

不知道谁提议的，玩真心话大冒险。我想起上次火车上，9被脱了T恤，光着上身打牌，难为情得肚子都红了，也许本来就是红的，我被他们夹上粉色发夹，5在纸巾上写了三个大大的美术字“我是猪”（美编真可怕），周围做了发光的效果，贴在我额头，我做出超人的姿势，在车厢来回跑了两趟，1被人问是不是处女，5亲了12脸颊一下，12说他不洗脸了，3向9表白说爱他。到后来我担惊受怕得要死，最后一次是1在额头上贴着“我是美女我怕谁”去跑，我鼓励她，只要跑起来就不怕了。也许我说得太认真了，大家都笑了，但我说的是真话。

这次又要玩，我心里有点怕，比起大冒险，我宁可说真心话。但是，我又被迫大冒险了。

我要向10表白我爱她。我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正在说不行不行，10听到在说她，走了过来，我觉得她是不想破坏气氛，当她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好像很融入大家似的笑着，平常，10总是表现得很优雅，不喜欢玩过分的。大家起哄快表白呀表白呀，我抓着10的手字正腔圆地说：“10老师，我爱你。”大家乐坏了，8抓拍下来了给大家看，我注意到他的相机一直对着这一边，大家一边看一边笑。原来，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做了也就做了。

笑完，他们说不玩真心话大冒险了，最大的险已经冒了。我和8并排坐在床上看刚才他拍的照片，我发现10和自己都笑得挺开的。我向8请教了好些摄影问题。我看3正趴在中铺上打游戏，从这个视角看去，拍她臀部的曲线正好，我拍了几张，准备等下笑她。过了会儿，4大概抽烟回来，叫她，游戏有什么好打的，别打了。她不听，他去夺。她说，哎呀，讨厌，我打完这一关。过了大概打完一关的时间，她收起游戏机，从中铺爬下来，和4坐在窗边看风景。12过来在我和8的旁边坐下，对面铺位坐着1、6、2，5一个人坐在隔壁车厢的凳子上，10和她说话，我可以听见10的声，看见5的侧背。1、6、2聊着单位附近的某家店，3也加入话题，4听着。

4说：“你们女人聊这些聊的完吗。”1说：“不聊这些聊什么？！”4说：“哥给你讲个鬼故事。”1说：“谁要听鬼故事呀！”3说：“不听！”4说：“很好听的。”1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不听！”我说：“我来讲两个爱情故事吧。”1说：“好呀，你讲。”2、3、6她们也看过来。只好准备讲了，本来，我只是想开个玩笑，现在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故意抢4风头。

我说：我讲的第一个爱情故事是《海上劳工》，这是我以前看过的一个小说，主人公的名字四个字，以前会背，现在想不起来了，他一个人住到一个岛上，带着一只奇怪的箱子，里面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反正岛上的居民都觉得他很奇怪，他会做一些奇怪的实验，有些人认为他是个巫师，他过得很孤独，有一天下雪，他走在雪地里，前面走着女主人公，好像也是四个字的名字，记不住了，那女的年纪还小，就是好奇，小女孩贪玩，在雪地上写了那男的名字，那男的走过去看见了，感动得不得了，爱上了那个女的，那女的家里很有钱，爸爸是个商人，这个男的每天到那女的家外面去转，听到那女的随便说句话，比如跟仆人说，谁谁谁，把那扫帚递给我，他都觉得像天籁一样，他还吹笛子抒情，每天都吹，那个笛声会飘到那女的家里，那女的不知道谁在吹，天天吹，他很多才多艺，后来那女的爸爸有一艘船卡在岩石里了，救不回来，船上有很多财宝，那女的宣布，谁把那船救回来她就嫁给谁，那男的听到了，激动得不得了，马上就去了，历尽了千辛万苦，差点死掉，结果等他终于把船救回来了，那女的爱上别人了，一个牧师还是什么的，准备跟人私奔，那男的太惨了……

1问：“那女的知道那男的为了她去救那艘船吗？”

我说，她可能不知道他去救，但她说过谁救下来就嫁给谁，可能她就是个小女孩，一冲动就这么说了，那男的也没有一定要她实现诺言，他还帮她跟情人私奔，自己坐到海边自杀，礁石里有座天然形成的椅子，他就坐在上面，涨潮的时候，水会淹没那把椅子，他把那女的和情人送上船，自己坐到那把石头椅子上，看着那女的和情人坐着他给的船，那船慢慢远了，开始能看到船，慢慢只能看到帆，潮水也越涨越高，淹到这里，这里，这里（我平举着右手，从胸口升到喉咙，从喉咙升到口鼻间），水位越涨越高，当船消失的时候，海水也刚好淹没了他的眼睛。

1叹息地说：“哦—”

我说，我讲得不好，疙里疙瘩的。

12说：“嗯，挺有画面感的，这样海水一步一步升上来，呵呵。”

谢谢。

我说，第二个故事我就不知道是什么题目了，忘了在什么地方看到的，问过很多朋友，也不知道，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就是讲有个骑士到伯爵家，跟伯爵夫人一见钟情，他们俩约定晚上五点私奔，到了五点，骑士想，到六点再去吧，伯爵夫人也想，到六点再去吧，到了六点，他们又都想，到七点再去，到了七点又想，明天再去吧，到了明天想，到下个礼拜再去吧，他们就一直拖拖拖，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他们都没有忘记对方，但他们都老了，骑士在街中心塑了一个他年轻时的雕像，这个雕像就对着伯爵夫人卧室的窗口，伯爵夫人也在窗口摆了她年轻时的塑像，他们俩都老了，只有他们的塑像默默相对着，永远年轻。

1说她有点被打动到，这个故事就是讲爱不能迟疑。我也有点被打动到。

6

故事讲完了，我们吃了会儿零食，我拿出相机看早上拍的视频。视频里，7端坐着，左手手肘搁在桌上，右手搁在右腿上，戴着耳塞，不知道他在听什么，也许是一段评书，我知道3、5和2都喜欢听评书，这是她们童年的记忆，我的童年里没有。7旁边，8坐着，笑嘻嘻地，不知道在想什么，5在视频的前景，她在吃豆，正在撕开一个小袋，问3吃不吃，3说“吃！”

我记得当时笑了一下，镜头来不及转过去对着3，5递给3一小袋，同时问1要不要。1说要。5说：“把嘴张开。”1刚把嘴张开又马上闭上说：“我不要，你会拿豆子扔我的。”她未必真的怕扔豆子，可能觉得不好意思。5转过头来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其实我也想尝一点，以前听5说过，这芥末豆，冲冲的，通鼻子下眼泪，她可能没有发现我在拍视频，以为我在看照片，我看着她们讨论了一会儿这个豆子辣呀这个豆子不辣。然后我把视频关了，问5要了一包豆子，她问我喜欢吃吗，我说还行吧，就怕崩了牙。她说，啊，这么松的豆子。我说我的牙比豆子还松，经常梦见牙齿全掉了，特别害怕，醒来发现是梦，特别高兴。5说，啊，你牙这么差呀。3也说，你牙怎么这么差呀。1说：“是不是因为你牙不……”她只说了半句，我说是的：“我的牙很不行，上下两排交错着，医生说这就像锉刀一样，越磨越薄……”

我一边说，一边并拢两手手指，模仿牙齿相互磋磨的样子，“就是龃龉，哈哈……”5说，你们文编就是有文化。这些豆子确实不怎么硬，我也能吃得咔吧响，只是我不太喜欢芥末。现在，我看视频时，5又在看书，我的眼睛看到两个5。3和1腻在铺位上说话。

10从她的那个隔间走过来，看架势像是有话要说，我把相机关了，大家也都注意到她来了，就像导演喊卡一样，大家都停下来转头看着她，10说：“这样，火车快要到站了，有几个事我要交代一下，我们要去的地方风景非常好，现在大家手里都发到了相机，相机干什么用的，不是拿在手里就行了，要用来拍照，我希望你们不仅自己的专业技能了得，还有跨领域的能力，我们这个相机要说多好没多好，但用来练手是足够的，这次呢，我们专门请了7老师来，7老师在我们单位在外面在摄影界都是非常有名气的，摄影搞了很多年，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请教7老师，这不用客气，我请7老师过来就是给大家上课的，7老师也不用客气，碰到太笨的学生该骂骂……”

7说：“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10说：“别呀，这个摄影大家确实是要向你请教的，好，这是一个事情（10的口气显得很干脆利落），另外一个事情呢，大家出来玩要玩得放松，我一直这么个说法，要会工作，也要会玩，但是我们明天，会有一个活动的开幕式，到时候有个学校的老师带着几十号学生可能会跟我们走，我们出门在外，这个着装是要注意的，你在家怎么穿我不管，但是在职场，应该有个职场的规矩，所以我希望明天，大家的服装都相对正式点，我看今天有个别同学的服装不是特别合适，希望明天不要出现这种情况（3和5对视了一眼），好了，等下火车到站，我看一下，还有一个半小时，到时候当地机构可能会有人来接，晚饭可能赶不上了，我们到当地把东西放到宾馆，就出去吃夜宵，现在大家先填点肚子，不要饿着，我们要在外面待上这么几天，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还有，不要因为刚才我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大家就严肃了，明天活动一完，接下来几天主要就是学习摄影，这个地方的风景很好，大家不要错过，好，大家谁还有什么问题？”

她停下扫视了一下大家，大家没有反应，10继续说：“没问题就吃点东西，提前收拾一下，别到下车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好吧，嗯，那就这样。”

10走了，3有点沮丧。6在看手机，看着看着她说：“美国人真讨厌。”1说：“就是，我也特别讨厌美国人。”我说：“为什么？”我们就美国人问题讨论起来，我在说时，1着急啊，她伸手过来想把我做手势的手拨开，呀呀呀地说着什么，想打断我。12笑了，说：“1，你就不想让人说，你要让人说啊。”我说：“你先听我说完啊……”这时，我们快到站了，5和3已经在收拾行李，看得出来她俩厌烦我们说这个，3低头拿床下箱子的时候，我的手撞到了她的眼镜上，她没有看我，托了托眼镜，啧了一声对1说：“你们吵死啦！快到站了，收拾行李吧！”5说：“就是！”

一出火车站，我就闻到一股猪屎味，也许刚刚有一车猪到站了，哈哈。车站广场上好多人，我们在人群中拎着包拖着箱子绕着走。10说：“中小城市就是这样的，环境差一点，火车站都这样，大家小心点，等下出去吃夜宵，大家也要小心点。”8在前面打电话，他带着我们走向就在广场边上的宾馆，我一方面觉得挺方便，一方面觉得好像不太讲究啊。在宾馆大堂，一个五六十岁的白头发的男的等着我们，10让我们叫他14老师，14老师的喉咙哑了。我们在箱包旁边站了十几二十分钟，拿到了房卡，两人一间分好了，11就站在我旁边，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8过来把我俩分在了一个房间，说进房间放好东西就下楼集合吃东西。我把房卡递给11说你拿着吧，没想到他真拿着了。大家先上去了，11要等10，所以最后我们四五个人上电梯，11有一只箱子一个包，我只有一个包，我只好说箱子我帮你拖。11准备给我，10看见了说：“让他自己拖！”我就让他自己拖。

电梯里，8跟14老师说：“14老师您辛苦了，等这么晚。”14说：“没什么，以前我经常这么接站，现在老了，确实有点累，你看我嗓子都哑了，老了就是不中用了。”10说：“哪里哪里，没有没有。”就没话了。我觉得不太合适，8笑嘻嘻地不说话，我想他应该再说句什么啊，或者10应该说句什么，说什么好呢，我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在我看来，这真是一段难堪的沉默，7说：“14老师，上次我们见面应该有十年了吧。”14说：“有，有，你看那时你带队的嘛，我接待，那时还是黑头发，你看现在全白了。”7说：“时间过得真的很快。”这次沉默了没一会儿，电梯停下了，等门开的时间真长。14说：“那我就不出来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们走出电梯，侧身回头招手和他挥别，等到电梯门合上，再各自去找房间。

11拿着房卡不知道怎么开门，我等着他折腾了一会儿，他说要去找服务员，我说来，我来试试，我打开房门，11举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碰碰额头说：“原来这么开啊，你知道啊，你故意不告诉我。”这是一个普通的标间，11问我要睡外面这张还是里面那张，我说随便。他说：“你挑好了，不要紧的，不要跟我这么客气，我睡哪张都行，你挑剩下那张我睡就行了。”我说：“随便了！你赶紧挑。”他说：“那我还是里面这张吧，你要看电视吧，看电视外面这张方便，你坐着看电视，我把电视给你开开。”他去弄电视，我把包放下打开窗户透透气，说下去集合吧。他说他还想洗个头。我说洗头来不及了。他说那回来洗吧，想了想又打算现在洗，他想问服务员借个吹风机，他问我你说她们有吹风机吗？他举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碰碰额头，显得在认真思索。

我刚要说点什么，8突然短信来，说大家先洗漱，半小时之后再下楼集合。11问我洗不洗。我说你先洗好了。他说他先洗会把浴室弄脏的，要不还是我先洗吧。我说我先洗不是也会把浴室弄脏吗？你就去吧！他好像没有听出我的不耐烦。

我们到楼下，10还没下来，大家已经在了，都洗了澡洗了头发换了新衣服，都看上去容光焕发。我们等了会儿，12说“里面太闷了，我出去吹吹风”，先出去了，8也跟着出去了，过了会儿我也出去了，5她们跟着出来。我以为12和8就站在外面，结果不在，我有点惊诧。4点上一根烟。5说：“哎，他们呢？”我说：“肯定是去找饭店了，找到会回来找我们的。”3说：“哎，13哥，你的头发怎么这么蓬啊。”这么蓬吗，我摸摸头：“刚洗的缘故吧。”我发现3的头发才真的这么蓬，像一顶湿漉漉的帽子，5的长头发没扎，披着想干得快点吧，我想起了一件事，就跟她们（当然4也在，他也能听见）说，以前我有个男同学喜欢一个女同学，有一天开全校大会，那个女同学刚好洗了头，男同学说，她的头发真好看啊。我就说，你在这里说好看有什么用，你觉得好看就上去摸一下。他说你敢去！？我说这有什么。我们就打赌三块钱，我就走到那女生后面跟她说她的头发很好看，说的时候顺势摸了一下。5说：“啊，就这样被你摸了呀。”3说：“那女的说什么？”我说：“那女的什么也没说，结果我那同学恨啊，咬牙切齿地把那三块钱给我了，哈哈哈。”5说：“呵呵，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呀。”我说：“呵，其实我那同学胆子才大，就是在喜欢的女的面前胆子特别小，反正我对那女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就觉得无所谓，也不是自己想去摸她头发，唉，这也是人生的悲剧之一啊，在喜欢的人面前胆子特别小。”5说：“呵呵，我看你胆子不小呀。”3撇着嘴说：“还真是。”1在旁边笑嘻嘻的没说话，她穿的横条T恤应该特别喜欢吧，已经洗薄了，领口有点耷拉。5说：“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给他们打个电话吧。”我拨了一个，没拨通，5给8和12都拨了，没拨通，5说：“怎么回事，12没拨通可能没带电话，8怎么会拨不通，他不能不带电话啊，怎么搞的，让我们站在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5说，要不我们去找他们吧。我觉得这个建议有点荒诞，等着就好了啊，他俩找好地方肯定会联系我们，但我不好意思直说，就说：“怎么找啊，要不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10老师，到时候给你们打电话。”她们就准备走了，没走两步，12回来了，说在前面找好饭店了，8坐在那里占位子，没带手机，附近没什么好店，走了好远就想找好后回来找我们。我和11站在那里等，11给10发了条短信，也没回，11说：“要不我给10老师打个电话吧。”他跟着我们管10叫老师，这是他的幽默。电话还没拨过去，我看见10从转门出来了，突然一个孩子跑过来推转门，门扇撞在10肩上，差点把她撞倒，孩子的父母从后面赶上来，父亲抬手给了孩子一巴掌，母亲骂他，但没有人直接向10道歉。我心想为什么要打孩子。10生气地说：“怎么教育孩子的，公共场合乱跑乱撞的。”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我心想这有什么好气的，人家只是个孩子。但我问她没事吧，她说没事没事，问其他人呢。

我们三个人确实走了挺远的路，半路又接到8用5的手机打过来的电话，在一个坡台上，几张塑料桌子拼在一起，大家已经点了菜，我发现只有10坐的椅子是塑料椅子，有点矮，我问她要不要换一下，她说不用不用。这么矮，怎么夹菜啊，我就在大家肃静地坐着等菜时大声叫老板过来，让他把10的椅子换了，老板把10椅子换掉时，10又说：“哎呀其实没事，一定要我换掉。”我觉得特别轻松，觉得自己还挺能办事的，哈哈。饭菜上来时，我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和坐在旁边的1、2有说有笑的。10问有没有要喝酒的，点了四个啤酒。我喝了会儿发现7的杯子空着，就说：“7老师你再喝点儿？”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喝。7说：“你们喝吧。”听语气是想喝，我就把酒瓶递给坐在7旁边的8，让他给7倒酒。12也很高兴，因为这里的饭菜像他老家的。

7

吃完，10说，不早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坐火车也累了，就不要再出去逛了。我们回到宾馆，我刚准备去洗澡，有人敲门，一开门是10。她站在门口不准备进来的样子，探身望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打扰了。真的很有礼貌。她叫11。11没反应，我进去把11叫出来，他戴着耳机坐在床上。我向他招手，他拿下耳机问：“跟我说话吗？”我说，你妈叫你。

我听到10问11要不要拿换洗的衣服。11说不用了吧。10说，你这个人，现在都快夏天了，汗津津的，怎么不用，要换一下。11说，我没出汗，我这个人不会出汗。10说，别说了，快过来拿吧。11举起左手，竖起食指和中指在额头碰了一下，很无奈的样子，回来把耳机放下，跑出去了。他跑步的样子很笨拙，摇摇摆摆的。

我躺在床上，打开电视，想等11回来再洗澡，不然没法开门。

我听到10在门口吩咐11泡泡腾片喝，还说给我也要泡一杯，我脸色不好。

11进来了，驼着背，嘴里嘟嘟囔囔的，在电视前面走来走去。电视里说，后天有日食，全日食，早就听说了，百年一遇什么的，但我记得好像前几年也有一次日食，我没看见，这次我能看见吗，有点期待。

11说，这壶里有水吗？他拿起壶举到耳边晃了晃，又晃了晃，接着突然明白似的，打开壶盖看了看。他举着壶走到卫生间接了水，我听见水声哗哗地冲到壶里。他举着壶出来问我，是这么烧吗。

他把水壶坐在插座上，低下头转来转去看了好一会儿，摁了一下屁股上的小按钮。灯亮了。我舒了口气。我发现这个房间好小，家具陈旧，房间里的颜色很灰暗。

他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水，放入一颗纽扣那么大的东西，杯里的水突然沸腾了，好像加进了石灰，噼里啪啦的，冒出好多泡沫，水也变成了橙色。他说，我给你泡一杯。他拿着一个杯子要去洗手间洗。我连忙从床上坐起来拒绝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喝人家这么一杯水。不过话要说回来，我确实挺喜欢这杯水，因为药丸在杯子里沸腾起来的样子。11戴上耳机慢慢地喝水。我拿着遥控器不断地换台。

11问我一般什么时候睡。我说两点。他说这么晚，你是有什么事吗？我说没什么事。我叫他先睡，我把电视关了。他说不要关，他戴着耳机睡，听不见的。他就先睡了，换上一件黄色的T恤，是戴着耳机。我把声音关小了，继续看电视，不断地换台。

贰章

1

第二天早上，叫醒电话把我叫醒，我睁开眼，看到窗帘透进来灰白的光，看到床头柜上杯子的反光。我坐起来，看见11还躺在床上戴着耳机。我下床抓紧时间洗漱完，把他叫起来。他说，还来得及吧。我说来不及了，要快。他说还来得及吧，不是还来得及吗。我说不希望让大家等我们。他说，那是的，我也不希望，不过现在不是还早吗，是不是？来得及，不用太着急，集体活动嘛，遵守纪律是需要的，不过现在来得及，不用着急，来得及，今天我们要去哪里？是要去希望小学是吗？

我们在饭厅里碰到10，她在等我们，她说就在等我俩了。她在剥一个鸡蛋。11问我要吃什么，他给我拿。我说这是自助餐，我自己能够自助的。我吃了一个鸡蛋，他们的腐乳真辣，我喜欢吃。

14在大厅里等我们，周围三三两两站着我们的人，沙发上还坐着两个。我们坐上一辆面包车。

2

汽车把我们拉到一个小广场上，好多穿着校服的学生坐在那里，都坐在地上，还有站着的，一排排的，我们下车之后，好多人转头看我们。10带着我们走到前面去，站在那儿，台上铺着红地毯，好大一块背景板，写着隆重欢迎某某杂志、某某学校捐赠暨采风，有个团委书记讲了话，还有个记者讲了话，觉得有点奇怪，怎么还有记者。

舞台的背后是一座山，高高低低地耸立着一排排的房子。我举着相机拍房子，拍山，还有山上的云朵和蓝天。

会场的周围站着一些人看，角落里站着一群穿军装背着乐器的人。我看到有个女的坐在花坛边上喂一个小孩吃东西，我就拍她，又拍树，拍云。我隐隐意识到，自己其实更喜欢拍没有人的风景，但是我也要拍拍人，我就拍同事。拍着拍着，发现电池条变灰了，这怎么可以，这一天刚刚开始，我就把相机拍没电了，我担心10会觉得我怎么回事。

10也上台讲话，讲完之后叫我们上台。因为她之前没有说，大家都有点意外，有点不愿意，但只好都上去了，排成一排让台下的人拍照。

好多学生穿着印着我们杂志LOGO的马甲，纷纷举起挂在胸口的相机拍我们。10叫我们蹦起来，这样显得年轻、活力四射。那些没有相机的学生，就坐在地上看。我们可以理解为，他们的眼睛就是相机，把我们的身影拍进了心里。

拍完照片，那个书记宣布捐赠开始。那些穿着军装背着乐器（也有挂在胸前的）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排好了队，整齐地奏起雄壮的歌曲，让人听得心潮澎湃。因为声音很响，这下好了，更多的人围过来看。我站在台上，局促不安。

活动结束之后，面包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到通往山上的斜路上了。我们慢慢地走回车上，那些穿着马甲的学生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有一些人正在广场上散开。刚才那么热闹的场景，一下子就散了。

车里很热，闷得透不过气来，我们好像坐在汽车里蒸桑拿，就纷纷把车窗打开，从没有玻璃的窗口望出去，外面的景象更加清晰了。穿军装的人稀稀拉拉地走过来，感觉他们挂着的乐器在他们身前垂挂着、晃荡着，显得很重。有些人的扣子还紧扣着，整个人看上去很齐整，也有一些把纽扣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衣，衣角呼扇着走过来，也别有一番风情。从走路的方向看，他们是要走到山坡上去。

1、2、3、5、6议论哪个长得帅。当然了，我不屑地撇嘴，因为他们对我没有性的吸引力。其中一个一边走一边抽烟，看上去还是比较帅的，甚至像日本电影里穿着校服的落拓不羁的少年。还有一个抱着一个小女孩，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小女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趴在他怀里，本来我们看到她的后脑勺和他的脸，后来他越走越近转了个弯，我们转而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小女孩的脸。小女孩的脸胖嘟嘟的，即使不漂亮，也蛮可爱。

10、7、8还没上来。我们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尤其是我。军乐队在山坡上越走越高，快要看不见了。我坐在6旁边，她屁股比较大，刚才侧身坐到里座时，胯那儿撞了我一下。现在她呆呆地坐着，听着手机。我问她在听什么，给我听一下啊。她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发现我一直看着她，就取下耳塞看着我问：“嗯？”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下。她说：“嗯。”把手机递给我。我客气地说分一只耳机听听就好了。在她给我一只耳机时，我突然觉得是不是不太好啊，有时我会嫌别人戴过的耳机脏，因为它塞过别人的耳洞啊，感觉上面油乎乎的。我想6也嫌吧，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不过我还是拿过来塞进了耳朵里，听了一下，都是没听过的冷门的流行歌。我心里默默想，她听的歌真的很多啊。6唱歌也不错，听说她家里还有专业的录音设备，会把自己唱的歌录下来传到网上，获得了很多网友的赞美。

因为耳机线不是太长，而且动一动脑袋总害怕把她的那只耳塞扯下来，没过多久，我就把耳塞还给了她。4和3在聊天。4在说她的爸爸，3在说她的姥姥。我觉得姥姥这个词有点土，几乎每次听到我都有这个感受。6戴着耳机呆呆地看着前面的椅背。

10、7、8和14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10、7、8上车坐下。14和我们话别，说不陪着我们走啦，司机师傅带着我们，他很熟的。我们笑着和14挥别。

3

车开动了。7说：“这次由15师傅带着我们走，15师傅辛苦了，”7指着司机转头朝我们说，“这是15师傅。”我们齐声说：“15师傅好，15师傅辛苦了。”15师傅先笑了，又转头朝我们笑笑，招招手。其实这有点危险。15师傅三十五六岁，长得白白胖胖的，慈眉善目。

汽车在城市里穿行，弯弯曲曲地绕了很多弯，有些街道像山路一样起伏。我看着窗外经过的高架桥，还有那些陈旧的楼房，好多楼房的阳台和窗台上都摆着鲜花。我有一种时光穿梭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县城，好像早就来过这里、早就看过了这样的景色。

5坐在旁边隔着过道。当大家都这么默默坐着时，我觉得有点尴尬（我们故意把“尴尬”读成“监介”，觉得比较好玩）。当汽车出城走上高速公路时，10说话了。她说现在太阳毒，等下车后大家都要涂防晒油。我有点懒得涂，何况我也没有。她还说外面饭店的油都不好，大家少吃点油。我觉得没事吧，管不了这么多。

马路越来越开阔，两边长满了树，这些树很高大、枝叶茂密，不知道是什么树。15说我们大概要坐三个小时的车，在希望小学那里吃中饭，然后去一条溪那里玩。7高兴地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那条溪，很好玩的，风景很好，拍了很多照片。”10说：“大家跟着7老师多拍些好看的照片，我看是不是回来之后我采取一些奖励措施，比比谁拍得好。”她还说，到了学校之后，要跟孩子们多交流，她会观察大家的表现。我又想起了我的相机快没电了。

马路进入了山里，越来越窄、越来越多弯，两边的风景也越来越好，大家都举着相机拍照，3还尖叫着说看见了松鼠，4笑她看见的是老鼠吧。3就翻白眼。我也跟着大家拍了几张，想到无论如何要留着点电去希望小学拍几张，就把相机放下了。

两边都是山，虽然看不到，但感觉这些山后面还是山，我们来到了群山之中。

4

汽车慢慢地靠着马路边停下来，两个轮子在水泥路上，两个轮子压在路边的泥地上。我们一下车就踩了一鞋底烂泥，互相提醒不要滑倒。感觉好像没有下过雨，不知道为什么地面这么湿，可能空气太潮湿了吧，但这实在有些夸张。

我看看前面的情况，才发现广场上那些学生也来了，听他们说话，好像是广东人，好几个老师带的，都是些三四十岁的男老师。马路旁边站着一些村民模样的人，远远地看着这边。学校和马路之间隔着一条很窄很深的小溪，架着预制板当桥。过了桥，下了斜坡，就是学校的大门，一条水泥路，路两边隔几米站着一个孩子热烈鼓掌，喊欢迎欢迎。两三个中年男人迎到桥头和10、7握手。8跟在边上笑。我突然觉得其实8有点笨，以前一直觉得他挺会张罗的，因此还有点佩服他。

那几个中年人在前面带路，我们跟在10和7后面像走红毯一样。孩子们看着我们走过去，大声喊欢迎欢迎。他们的衣服又脏又旧，我有点窘，好像大家都有点窘，我想赶紧走完这段路。

操场上摆着好几排凳子，还有一排桌子面对着凳子摆着，凳子上腿并腿坐着好多小孩，大多数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我想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好奇。教学楼看来就迎面这幢三层楼。我们在凳子上坐下，没看到什么老师，仰头看去，教学楼显得很高大。

过了会儿，来了一排人在桌子后面坐下。刚才在校门口跟10和7握手的那些中年人里的一个，站起来发言，他说他是校长，对我们的来临表示欢迎和感谢。他长得黑黑瘦瘦的像一个经常下地的农民，可能他真的经常下地。他站着发言，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过了会儿，一个穿白衬衣梳背头的说是乡里来的人也是站起来发言，看来他们这里就是站着发言。接着一个矮胖子发言，说自己是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听上去普通话是要标准一点，不过说的全是废话。我注意到背后的孩子开始骚动起来，即使校长严厉的目光扫来扫去，也没什么用。接着广东来的校长发言，他坐着，最后10发言，10也站了起来，显得比广东来的校长更入乡随俗一些。10发言的时候，8在台下一直拍照，各个角度地拍。他穿着一件有很多个口袋的灰色的马甲，相机的镜头挺在胸前，又黑又粗又长，样子十分专业。10说完话之后，举行赠送仪式，送文具和书。两个学生作为代表上去送，几个当地的孩子上来接。那两个学生一下子显得皮肤好白，穿的马甲也变得又好看又干净，当地的孩子又黑又脏，穿的就是破衣烂衫。这时8更是跑来跑去各种拍，还把相机杵到当地的孩子脸上拍。1不轻不重地说：“8怎么这样啊，这么不尊重人。”5说：“是呀！”1又说：“这样的仪式特别不好，送就送呗，干嘛要这样，这些孩子上去，那些城里的孩子肯定可骄傲了。”我有些意外1会这么说，连忙表示认同说“是啊是啊”。

我们和学校赠送的东西装了好大两个箱子，两边的孩子仪式性地交接了一下，跑上来几个妇女把箱子抬下去，一边不好意思地扭着脸笑。

会后留出大把时间让我们跟学生交流，10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可以让我们接触一下山里的孩子，这些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有点想抬杠，我就是山里来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

学生们很怕羞，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2邀请他们拍照，还把相机给他们用，他们就兴奋了一些，笑，抢着摸相机。2蹲下来，一帮学生围着她，她跟他们解说怎么拍，怎么回看。学生们慢慢放松了，我们给他们拍照，女同学理理自己的头发，男同学打拳踢腿，在镜头前很英勇地跑来跑去。

我给他们拍照，单腿跪在地上拍，努力让自己投入进去。1要和一个男同学合影，那小孩怕难为情死活不肯。1也变成了一个小孩，一定要跟他合照，一直跟他说拍照怕什么呀，没事的呀，就拍个照，不要怕难为情嘛。5在旁边笑着说：“他怕你这个姐姐把他吃了。”1、3、5她们凑在一起讨论哪个男孩长得帅一点。

我看到两个女孩剥着手指，走到一边说悄悄话去了，高一点的那个长得挺好看，就是衣服太难看了。我想如果以后出去打工的话，这样的姿色可能机会会多一点。我注意到10在观察我们，感到压力有点大，就假装去上个厕所。

厕所在教学楼的旁边，走几步就到。黄砖砌的，男厕和女厕隔着一道墙，男厕的下水道通到女厕那边。厕所很干净，没有异味，墙壁的下半截被尿冲得黄黄的。

等我从厕所里出来，已经闹得差不多了，2和8让孩子写下地址，回家寄照片，大家张罗着和孩子们拍大合照。1、3和5拉着那个她们觉得帅的男同学拍了合照。

校长说要留我们吃一顿便饭。饭桌就摆在教室里，四桌。杀了羊，做了羊汤，领导那桌还有酒，10和8坐在那桌。我就觉得好像太奢侈了，我们送来的东西值这么一顿饭吗。羊肉很好吃，蘸着很辣的蘸水吃，尤其好吃，但有点不好意思吃。刚才抬箱子的几个妇女伺候着，给我们盛饭，端茶递水。

10早早就吃好了，走到教室外面。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吧，领导们不是都还在吃着喝着吗。10隔着窗户问我们羊肉好不好吃？我们纷纷说很好吃，很好吃，好吃得很。10点点头，赞许地说：“这些羊应该都是他们自家养的，吃山上的草长大的，不像城里的羊都是吃饲料。”5也说：“这羊没膻味，膻味太重不好吃。”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我还在吃，我捧着碗做出很活泼的样子主动和10说：“这个蘸水特别好吃。”10说：“你能吃辣啊？”4说：“能吃，他还往粥里放辣椒呢，我见过吃辣的，真没见过这么吃辣的。”以前有一次出差，我是在粥里放过辣椒。10笑着说：“看，把我们秀气的江南人吃的。”

校长、乡里来的人和教育局来的人都过来敬酒，我们没有酒，以茶代酒，其实我挺想喝点儿。教育局的走过来，我才看出来原来是个瘸子。那么他在当地想必很有名，人们会说这个瘸子有本事都去当官了，提起他来也很好说，就是那个瘸子。

吃完饭，校长们把我们送到门口。车不肯走了。

那帮师生坐一辆大巴，那司机说溪那儿塌方了，昨天下大雨，大车过不去。这个司机是个中年人，脸上一大块青疤，看上去滑头滑脑的。我们叫他16师傅。他做出着急的口气说，开不过去！广东的那个校长在跟他商量，10也凑上去说了几句，还有7和8。路边的沟沿上长着狗尾巴草，我走过去摘了一根玩，看到路边站着几个村民，远远地看着。校长和乡里来的人已经话好别了，可是我们还走不了，他们也不好回去，有点“监介”地站在那里。教育局的瘸子已经先坐车走了。

他们商量的几个人最终决定，不去溪那儿了，返回，去半路上的一个森林公园，这在行程表上是没有的。10回车上说：“16师傅是14老师很信任的人，经常带着他们退休的老领导玩，各个景点都是他安排，就是当专业导游也没问题，接下来几天，我们就听他安排了，方向盘在他手里。”

8笑着说：“他们大车进不去，我们小车不是可以进去吗？”

10说：“那我们也不能把他们学生撇下呀，人家要跟着我们。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跟着我们，我还以为广场捐赠了，我们就分道扬镳了。你说带着一帮小孩，出点事怎么办。看来他们跟我们感情好，过几天再看吧，也算有个伴。”10说这段话，打了好几个弯。

8说：“看来他们是要跟着我们了，呵呵。”

5

森林公园非常大，里面有山有河，还有一大片湖，当然也有森林，以及一些古色古香的建筑。我们先去爬山，我和10落在了后面，其实主要是我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后面，虽然我也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11戴着耳机，一个人走在前面。10说这森林公园也不错，空气多好呀。我连忙说是是是。我们要过一个小土堆了，其他人都过去了，我看到10穿着坡底高高的凉鞋，就想伸手拉她一把。她说不用不用，把包紧紧地夹在腋下，远远地绕过土堆，搞得我也有点“监介”。

山路有点上扬，爬着爬着，我把10甩在了后面，跟大多数人走在了一起，接着山路又缓缓下降，顺着山势，我们越走越快。11就走在前面，汗水顺着耳机线流了下来。我们把11超过了，刚好剩下他和10走在后面。山路两边好多披着藤蔓的树木，路面湿漉漉的，十分凉爽，我们一边聊一边往前走，不时碰到一两个学生。过了会儿远远听到2喊：“哎～大家别往前走啦～别往前走啦～往回走～往回走～10老师让大家往回走了～别误了集合时间～注意安全～”

我们连忙往回走，我们都知道，10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无组织无纪律的样子。不过我本来就很尊敬她。回去的路上有个地方挺陡的，5走在我后面，我伸手拉着她走过那一段，我想放开，又觉得主动放开是不是不太好。当我还在这样奇怪地想时，发现她把手放开了，我连忙也放开。

我们在一个平台上歇歇。我看到大家都背着包，就我没背，又看到3背着包好像出汗了，就说3我给你背包吧。她说不用。我说没关系的。她把包脱给我说，其实真不用。我背上才发现她的包看上去很大，其实不重，可能真的不用替她背。4站在旁边，背着自己的包。

我们回到出发的地方，那些学生还有好多没回来。右手边有一道宽阔的台阶，两边是一些看上去硬邦邦的水泥房子，摆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小商品。10和2站在台阶那儿，互相招招手后，我们朝着她俩爬台阶上去。到了之后，我坐在路边走廊的水泥凳子上歇汗，4坐在旁边抽烟，问我抽不抽，我就要了一根。其实我不会抽烟，抽进去的烟在嘴巴里打了个转就吐了出来，没有深入到咽喉里肺里，这样抽烟，又会有什么乐趣？完全是浪费。

沿着台阶上去，有一座水泥庙，就是看上去整座庙都是水泥造成的，连瓦片也是这样，厚厚的灰扑扑的，看上去也是水泥浇的。我有点好奇，打量了好几眼。庙对面开着好多小店。1、2、3、5、6她们上去逛了。我觉得她们体力真好，脚健啊。不过她们很快就回来了。2问：“你们吃酸辣粉了吗？这里的酸辣粉特别好吃。”3问：“哪儿呢，哪儿呢。”2领着她去买，就在水泥庙门口，5块钱一小碗，3自己吃了，还分给那些女的一口口吃，6吃了说好吃，要自己再去买一碗。撅着屁股，她一个人沿着台阶爬上去了。

10让11去买冰棍，请大家吃消消暑。11问去哪里买呀。10说：“上面不是这么多店吗，你不会去问呀，真是个书呆子。”11竖起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碰碰额头。8站在旁边笑。12就说：“10老师我去买。”他就往上走了。10叫他拿钱。12说不用不用，一溜烟就跑上去了，身体也是好。10自己叨叨：“那哪行呀，说了我请的，变成12请了，那不成，下来我就得把钱给他。”

12拎了一袋冰棍下来，10给他钱死活不要。我也要了一根吃，一边吃一边和她们聊天。1、3和5交头接耳说了几句悄悄话，看着我笑。我说笑什么。刚开始她们不说，后来5笑着说：“她们说13哥激凸了。”我低头一看，真的是哎，有点不好意思，转身把激凸按回去，哈哈。

学生们还没到齐。我们往下走，到下面的亭台池阁那里玩。我们走到一个露台上，吹了会儿风，汗基本收了。学生们有的坐在水泥栏杆上，有的跑来跑去大声尖叫，有的自己站在角落拍照。有个老师脸瘦瘦的，跟8一样也穿着灰色马甲，他使劲地叫一个学生撩水。我想他要拍他快乐玩耍的样子，还有水珠幻化出来的彩虹。他还笑着叫那个学生把水管夹在裆下，像小便一样，把水管举高点。我不知道这个马甲老师心里在想什么，反正他笑得很开心。

10见了直摇头。

那边过来一个五六十岁的女的，看样子像是当地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褂子，头上盖着一块蓝布，挽着一只竹篮，盖着白布，她喊着“烤土豆烤土豆”，怯生生地走过来，可能刚刚做生意。原来土豆还可以烤着吃啊。3去买一个。那女的拿出一把小刀把土豆切成两半，在切口那里抹上辣椒又把土豆合在一起，就像一颗星球切成了两半用岩浆重新粘在一起，她又拿出一根竹签贯穿了土豆，把它递给3。3问她多拿了一根竹签，从土豆顶上戳下来，小心地往外拔，这样，她又把土豆分开了，土豆又变成了两半露着火红色的平整的切口。她递给4半个吃。4做出不屑的样子说：“不吃不吃，城里的娃，什么都没吃过。”我想开玩笑说，来，我来吃，忍了没说。3又白了他一眼，威胁他说，你吃不吃！4笑着拿过去了。

好多学生也去买。

过了会儿，师生们终于聚齐了，我们一块儿朝停车场走去。

刚进车时，像昨天那样，觉得车里简直像烤箱，座位热得发烫，不过坐了一会儿就好了，只是车里还有一股很大的汗馊味。我就说车里怎么有这么一股气味啊。5就捂着嘴凑到我耳边说：“8、8，应该他身上的。”我闻到了5的口气，不是臭气。真的是这样的，个子比较大的人容易像大型动物一样散发气味，你看白种人和黑种人就是这样，我这么说不知道算不算种族歧视。8比较胖大，大概衣服也洗得不够干净。

6

我们坐了两三个小时的车到了城里，在一个破破烂烂的饭店里吃了饭。10说，出来玩就不像在家里，不要那么娇气，有的吃就行了，不能那么讲究。

吃了饭我们去饭店里，我接到朋友的短信要我传一个资料。我就问饭店服务员哪里有网吧。12听见了说他也要去。虽然我不想和他一起去，可是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我和他约定半小时后在大堂里碰面。

到了房间里，我拿出相机充电，没想到手一滑，相机掉到地上，“嗒”的很响的一声。哎呀！我捡起来一看，相机已经关机了。我想也可能是没电自动关机了吧，连忙插上电。充了二十几分钟，我都准备下楼了，一看相机还是没电，摁开机键也没有反应。看来是摔坏了，我参加不了拍照比赛了，这才第一天啊，接下来还有这么多天怎么办？

11还凑过来问东问西，“哎呀，是不是摔坏了呀，是不是电池没装好呀，来我给你看看呀”。

我到楼下大堂，12还没来，8坐在那儿。我就坐到他旁边。是的，他身上是有一股很大的汗馊味。我问他也是要去网吧吗，他笑着说不是不是，他在等7下来，出去逛逛。我又有点佩服他了，他真的跟中老年人有的聊。我就跟他说刚才相机摔坏了。他问了一下情况，说不要紧的，到时找他们赞助商修。他给了我一张经理的名片。居然就随身带着。

过了会儿，12就来了。我们俩一块儿朝服务员说的方向走去。没过多远，我们就找到了，还蛮豪华的，看上去比饭店的装修都要好，上网费也比较贵，我抢先付了。等我一上QQ把资料传过去，我就没事做了。我看12也是在QQ聊天。我去平时玩的网站上转转，奇怪，都不怎么看得进去，好像我现在人在异地，心有点静不下来，或者可能就是12在旁边的缘故。

我熬着过了半小时，跟12说走吧。他说走走走。不知道他过来干嘛的，我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只是好奇我到网吧来干什么，便要跟出来看看。我觉得人，有时是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的。

我们一从网吧出来，12就问要不要喝水。我一点也不渴，就说不想喝。他说喝一点嘛，你想喝什么。他问了两次，我有点明白过来，他是想用这种方法把刚才我替他付的网费还给我。我就要了一瓶矿泉水。

回到宾馆，我又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说明天有日食。我才想起昨天电视里就说过的。11躺在床上戴着耳机，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胡子看上去仍旧有点恶心。

我看到电视里介绍日食的过程：初亏、食既、食甚、生光、复圆。显然，这几个词语是从以前传下来的，显得既简洁又古典，现在不仅仍旧适用，还带上了时间的气息。

11摘下耳机问：“这是拍的日食吗？”

过了会儿我说：“其实日食不稀奇，每天都在日食。”

11说：“怎么会每天都在日食？”

“你看每天太阳下山就可以理解为日食，太阳被楼房挡住了，以前是被山挡住了，太阳落山了，有一部分被挡住了，慢慢地，被挡住的地方越来越多，最后全都看不见了，这就是日食。”

叁章

1

早上起来我想，我还从来没见过日食，听说过好多次，但从来没见过，今天真的要见到了吗？我朝窗户那里看看，拉着窗帘。当然还是可以看见外面的天亮了，太阳还看不见，难道这也可以算日食？

我们吃完早饭等在饭店门口。

3和5都穿着无袖的T恤，尤其3还夹着一个小包，露着腋下一层层皱皱巴巴的软肉，看上去有点奇怪。我站在她们旁边，她俩少有地沉默着，很明显，5比3至少要高半个头。4在旁边抽烟，一早起来就抽烟啊。我在想，她们在想什么呢？我感觉虽然和她们站得很近，又做了这么多年同事，在一个房间里待了这么久，其实我完全不了解她们。我只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所以说起来，未必有多少感情。然而，我们就在一个办公室里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这比和亲人朋友们度过的时间长多了啊。

4发现我在看他，他用手去摸T恤口袋问我抽不抽。我连忙摇摇手。我连忙的原因是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当有人当着很多人的面和我说话时，我就有点紧张。

10和16在车头那儿说着什么，他们好像在争论。过了会儿，10过来把我们叫到一起。她说：“这个16又想把我们带到哪个公园里去，昨天那个溪不去，带我们去森林公园，他就想赚点门票钱，今天又想改行程，想带我们去什么山庄，这怎么行，我坚决不同意，我跟他说就按行程走，别糊弄我们，这我们跟14老师商量好的。”

5说：“这个16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3说：“没错！”

大家一致觉得还是我们车的15师傅好一点，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就和和气气。

10说：“好了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们不要说他，他手里握着方向盘呢，万一气性上来，这一车孩子呢，我们不要得罪他，占理的地方该怎么说就怎么跟他说，其他的不要多说，我跟他的领导14老师说去。”

听起来，她已经说服自己了。

我们出发了，大巴在前面带路，我们的车跟在后面。碰到起伏的路面，我先看到大巴的屁股起伏两下，接着感到我们的车也跟着起伏两下。

5在和3说悄悄话，我就把耳朵凑在椅子缝那里听，什么都没听到。5说完笑着问我听到了吗？我说完全没有，你的气息怎么控制得这么好，像武林高手一样，把声音控制成一条线，直直地就送进了耳朵里，一点都没有分散开来啊，这有点像传音入密了。5就开开心心地笑了，这次是真笑，她客气地笑、礼貌地笑或者假笑时，眼睛会弯得特别厉害。我说，你们这也是童子功啊，从小就见你们女同学咬耳朵。

汽车出了城。我看到两边的房子，房顶上积着水，就像一个个长方形的池塘。我觉得奇怪，跟3和5说：你们看你们看，这里的房顶怎么还有水啊？是在养什么东西吗？这不会漏吗？还是想夏天凉快一点啊。3和5也觉得奇怪，后来7说，这是在养鱼，他们这里都是这样，把鱼养在屋顶上。汽车开到了山路上，不断转着长长的弯，感觉有点危险，让我想起极品飞车。我看15师傅的双臂，像打太极一样动作很大地推拿着。我们经过了很多树林，村庄很少，有时看到手机公司的大幅广告，觉得它们真是无孔不入啊，这么偏僻的地方都有。墙上刷着各种各样的标语，有一句是“读完小学读初中，读完初中再打工”。那么看来，这个地方经常有人出去打工，而且初中都不读完就去了。

3和5一直在说话，有一阵她俩也不说话了，3从包里拿出一本小说看。我就问她在看什么，她把书举起来给我看，我有点吃惊，她怎么在看这个人的小说呢，我想可能是4推荐给她看的，4应该会知道这个人。

我就说这个人还有另外两本小说很好看。我正说着，3打断我说她知道呀，上次就是我推荐给她看的。啊，我非常吃惊，完全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我还想说点什么，3冷不丁又说：“13哥你是不是很想跟我们说话呀。”我有点“监介”地说：“是啊，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3说：“这前后排也不方便呀。”我说：“是的是的，没事没事。”

有时我会特别想跟人说话，当我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想说心里话。可能我心里希望能和任何人互相理解、相亲相爱。

2

大车开得已经看不见了，我们的车还停了下来。15说，大家下车唱歌。7和8就笑了起来，下车唱歌下车唱歌，要唱歌的下车唱歌啊。我在想什么叫“下车唱歌”，接着我明白了，路边有一座厕所，白墙红瓦，墙有点歪了，墙上长着青苔。

车又开了，我睡着了，下车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快11点了。汽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路边有几幢房子，那辆大车就停在路边。16坐在一幢房子门口，迎着我们的车走上来，说怎么这么慢啊。我听了有点不高兴，看到他脸上那块青记，觉得真是长得太丑了。10上去和他说，两个人停下来又在争论，10的声音很低。我就听见16在说那里去不了了，没有办法，要去下午就去那里。10回来跟大家说，先去吃饭，下午还要坐2小时车呢。我有点好奇最终是要去原先定下的地方还是去16说的地方。我没忍住，就问10老师下午到底去哪里。10说：“先吃饭，我们再商量。”她带着我们走进这个房子里，学生们已经坐满了，一个个安静地低着头看相机，要么呆呆地看着前面玩筷子。马甲老师笑嘻嘻地拿着相机拍他们，我看着很心烦。

8拿出了一张地图摊在桌子上，他和10、7再看线路。8指着地图说，路倒也差不多，去他说的这个地方也没远多少。我就说，路差不多那怎么不去原先定好的地方啊。10看了我一眼，说：先吃饭先吃饭。

饭上来了，我坐在4的旁边。4一会儿站起来夹菜，一会儿逗3，一会儿又加汤，吃得吸溜吸溜的。还一边和我说，他就喜欢拿汤淘饭吃，问我们那边是不是这样。我说心里很烦，难道他没有发现我们正在被16欺负吗？我看到12坐得离桌子远远的，一脸嫌弃饭菜的表情，倒觉得他还蛮可爱的。我就吃了两口，根本没吃饱，不想吃，站在外面走廊上了。过了会儿8出来了，问：怎么没吃饭吗？我说吃饱了，问他怎么不吃了，他说胃有点不舒服，被车颠的。我就问他下午到底去哪里。8说去一个苗寨。我说哪个苗寨，是我们事先行程上安排好的吗，还是那个司机临时说的那个。8说，就那个司机说的呀。我说10不是说不去吗。8说，还是去吧，这个司机想去那里，你说有什么办法，方向盘在他手里。我说，不能跟他们领导说说吗，不就一个司机吗。8说，跟他们领导也不好联系，人也没在边上。我说，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8就笑着说，13哥，出门在外嘛，能将就，就将就了。8一边转头看看后面一边说，听说这司机还算是他们领导的亲信。

过了好久，其他人才吃完饭，我感觉这顿饭吃了好长时间，我已经饿了。

在车上，我就问大家有什么东西吃。5给了我一个糕点，里面糯糯的糖浆，我觉得这个东西太好吃了，看了一下包装记下名字，决定回家了自己买着吃。又觉得5生活是比较讲究啊，你看她买的零食都这么好吃，我都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3

汽车开到一个公园门口停下来。我心里有点奇怪，不是说去苗寨吗，怎么又到公园里了。我看其他人都没什么意见，我也不知道去问谁、跟谁说说，有点生闷气。

一进公园迎面就是一座山，这山看上去也没什么奇特的，跟我们路上看到的山差不多。难道把一座山用围墙围起来就是公园了吗？据说山是两个板块挤撞在一起隆起来的，真是没有想到，居然是通过这么粗糙的方式形成的。还有人们提出了板块漂移，就是因为看到非洲和南美洲的形状，可以像两块拼板那样拼在一起，听起来像笑话似的。

10让8给了我一台小小的摄像机，编辑部的。8教我怎么拍，原来很简单啊，还可以摄像，这下好了。10看了我两眼，那意思似乎是，你的相机怎么还没怎么拍就摔破了，现在再给你一台，可别把它弄坏了，好好拍些照片。我心里点了点头，默默地说了声嗯。什么时候8跟10说了我的相机摔破了，也可能是11说的。

我们就开始爬山，山路都是砌得好好的水泥台阶。走着走着，我们就散了。我的前面走着5和3，我就拍她俩的屁股，3的屁股明显比5矮了一截。8在旁边哧哧笑，5和3听见了转头看了看，继续聊着天往前走。我拍好了追上去举给她们看。5看了会儿说：“哎呀，现在真是胖了。”

我们几个爬到山腰的一个平台上，那里造着几座古代的房子，还有假山之类的。奇怪的是，在一块空地上卧着一只骆驼，我们都赶过去看。它趴在地上，四只脚奇怪地扭曲着，感觉四脚动物真是麻烦，脚多得没地方放，放起来很不方便。骆驼的嘴唇离牙齿好远，我们清晰地看到了它的牙龈和牙齿，它的上下颚交错着，磨着牙，好像在嚼什么东西，嘴角那里都是唾沫。可能在嚼口香糖，我心里这么想同时还笑了一下，就像自己跟自己开玩笑。

旁边还有一些人站着看。骆驼的后面有一张两三米长宽的沙漠图，黄恹恹的，画的边角卷了起来，看起来历尽了风霜。一个穿着西装的人站在旁边问我们要不要和骆驼合影，他说可以骑上去的。他的西装有点大，耷拉着没精神，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我觉得可能是骆驼的零食。

骆驼的背上披着一块五彩的毡子，看上去脏兮兮。我看到骆驼腿上是长毛的，可是膝盖那里磨秃了好大一片，可能是它经常跪下的原因，也可能那里就是不长的。我看着有点不忍心，可能因为骆驼这种动物太巨大了，如果是蚂蚁的话，好像把它碾死都没关系，还会觉得好玩。

经过了骆驼之后，我们沿着路开始下坡。3说给我们几个男的合影，8没在旁边，我和4、12坐在一起拍，我坐在中间。就在3喊一二三的时候，4和12突然同时举手按着我的胸，好像他俩约好似的，但我没见。大家都笑了起来。我跑过去看照片，我在中间“监介”地笑着，但他们都说我笑得很享受，这种照片就这么拍了下来，留了下来。

5说，哎，你们知道那种第三者照吗。她解释了一下，就是那种，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合影，那女的手又拉着别人的手……她一说大家都知道了，看来大家都看过。

所以我们也来拍一下。就这样，3和4坐在一起，4的一只手又拉着5，5呢，5的手又拉着我，3的手又偷偷地拉着12。我们请6帮我们拍下这一幕。接着在5的安排下，大家又做了各种搭配，旁边的人也看着我们笑。我们坐在山坡上的一个亭子里，凉风习习，山下的一片湖水闪烁着金色的阳光，又让我想起“浮光跃金”这个词，真是形象。

我们沉默地看着湖水，湖岸的那边是一片树林，树林里露出灰色的屋顶和白色的墙壁。这时5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她看了一下立刻蹦起来说，快走快走，10老师催我们走。她说10他们在门口那里，限我们半小时之内到。我们看了一下指示牌，连忙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没一会儿，5的手机又响了，又是10发来的消息，说是在北门那里等我们，不要走错了。我们真的走错了，我们正好是朝南门走的，我们就是从南门那里出发的啊。

我们只好返回，又回到亭子那里看指示牌，看清了去北门翻过山下去就是了。这时10又发来一条消息问我们到哪里了。

我们赶紧往山顶上走，可以说半跑半走，幸好我们都还年轻，同时担心会不会走错路，每到岔路口都着急忙慌地看指示牌。我们很快爬到了山顶，感谢山不太高，山顶有一幢走廊弯来弯去的建筑，走过来一个像导游一样的人。12问他去北门怎么走。那人笑嘻嘻地摇了摇头，说带路20元。我想这人太坏了，不过20元就20元吧，毕竟有人带路了。我就准备掏钱，5拦住我不让给，她说应该就快到了。

我和5她们沿着下坡路走，往下的大方向是不会错的。12去走廊那里探路，这条路是一条往上升的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应该还得往上爬爬才能翻过去，也有几个人跟着12往上走。

我和5、3、4几个从这条路下来，很快走到一条水泥大路上，看到我们的车就停在湖边。我们连忙朝那里俯冲着跑过去，路上察觉了的行人纷纷闪避。这时，不知从哪里蹿出几只猴子，刚才完全没注意到，吓得我大叫了一声，3也叫了一声。这几只猴子跑过来讨东西吃，两只过长的手臂晃荡着，举起一只手要东西时，另外一只手捏着拳头垂到地上。可是我什么东西也没带，拐着弯避开它们。幸好旁边有几个小孩尖叫着，喊得比猴子还响，兴冲冲地跑过去，扔给它们易拉罐、矿泉水瓶。后面几个大人大喊着追过去。

我们到了车上，10看了我们一眼，一声不吭，转头看着窗外。8端着相机笑嘻嘻的，看样子早就到了。我们又等了一会儿，剩下的几个也到了，我特意看了一下手机，超过半小时了。车厢里的气氛有点沉闷。直到10说，15师傅开车吧。这时车动了起来，窗户打开了，空气灌了进来。

可是那帮学生呢？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吗，我再也不用见那个脸上青青的16师傅了吗？

4

我们很快就到了那座苗寨。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帮学生，他们已经散布在寨子里。这个寨子建在起伏的丘陵上，房子都显得很新，墙壁是由带着树皮的树条摞成的，那个屋顶好大，像一个特别大的斗笠盖在上面，屋檐和屋顶之间没有明显的区别，屋檐就像屋顶的加长部分长长地披挂下来，我想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会很暗吧。

但我得说，其实屋子里还是挺亮的，没有进入了阴暗的地方的感觉。屋子里窗明几净，穿得干干净净的老太太坐在那里卖布，那些布都是藏青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还有葫芦丝这样的乐器。

我就跟大家说，以前有个朋友会吹葫芦丝，还会吹埙。他在商业街那里认识了一个卖这些东西的人，帮他去看摊，摊上摆着一堆埙和葫芦丝，很多人走过去都会拿起来吹一吹，很脏的，所以我从来不会拿这些东西吹。6没有听见，她真拿着一个埙吹。5就看着她笑。我挺想过去告诉她，埙应该怎么按，其实我也不会按，但我确实见过朋友按着那几个孔吹。

我们从屋子里出来，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慌慌张张地带着我们往他家走。我觉得奇怪，他是干什么的？他家里乱糟糟的，摆设跟我们家里也没什么两样啊，就是普通的桌椅，还有一个灶台，墙上贴着周杰伦和S.H.E的海报。我想起我们小时候贴周慧敏、小虎队和四大天王。

我们从他家出来，我就问大家他干什么的啊，为什么把我们领他家去啊，目的是什么啊，我还以为要卖什么东西给我们。4说，他可能有什么任务吧，领着游客去家里转转。8笑着说，我觉得是，他这种可能是村里安排的，让你们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8一说话就笑。

我们一边说一边走进一个开敞的庭院里，花坛里种着鸡冠花。我们走过去一看，我还以为是鸡冠花，原来是凤仙花。花坛下面流过一条很小的溪水，水看上去很清澈。她们都围着看，5摘下一片花瓣（我觉得这不太好），揉蔫了，渗出了一些红色的汁液，把5的手指染红了。她说13哥伸手，我就伸手了，她用指肚抹抹我的指甲，我的指甲就红了，她说，以前贵族小姐就是这么染指甲的。我说，真的吗？心想应该是这样的。她说真的呀，这就是凤仙花呀。其实我是到这时才知道这花是凤仙花的。我举起手指闻了闻，没什么味道，我说现在的指甲油气味很浓，像漆一样，怎么气味会这么重？5说，嗯，是有点重，有些还挺难闻的。我说是很难闻的，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女的都喜欢涂指甲，我觉得涂指甲都是很难看的，那种颜色不自然，还有的涂黑的。5笑着说，黑的我也不能接受。

我说，我觉得男的应该都会觉得涂指甲难看，你们女的喜欢涂，不过你们女的本来就是为自己打扮的，不是为了男的。5笑着。我继续说，你们女的自己争奇斗艳，跟男的没关系。

我们从花边散开了，三三两两的，又经过那个卖布的房间，走到了一条石砌的斜路上，站在那里聊天。4摘了叶子扔3，3追着去打，看上去她的腿是比较短。不知道怎么的，4蹲在了地上，3骑到他脖子上，他拉着她的两条腿站起来。3发出“喂喂”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点害怕，但开心更多一些。我想起以前看王小波的小说《阴阳两界》，说这样是把阴门贴在了后脖子上。

这时3突然喊，喂喂，日食了哎日食了哎。也许因为她高，所以第一个发现。4把她放下来，大家都抬起头看。我看见太阳已经全灰了，但还能看得见，就像阴天一样天空暗了下来，我看见太阳前面有一层云在快速地移动着。

就这样，天空一直暗着，也没什么其他变化，我们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枯燥，反正我觉得有点枯燥。我们继续聊天，我发现旁边有一个用石块砌成的坟包，刚才一直没注意，那些石块看上去像面包那样大，一块块的很厚实，外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我就说哎呀，怎么有个坟哪。3吓了一跳，跳到一边，她说这里怎么会有坟呀。4撇下嘴角说，没见过吧，见世面了吧。3白了他一眼。我说，是这样的啊，农村里是这样的，坟离得很近，我们那里村后面就是坟堆，后面文革的时候夷成了菜地，去那里种菜，地里还会翻出死人骨头来。3说，是人骨吗？我说是啊，就是人骨啊，还有牙齿，牙齿烂得特别慢，你看现在古人古猿啊测年代，就靠这些留下来的牙齿，他们可以根据牙齿的形状推断出你的牙床应该长什么样，有这样的牙床的话，那么腮帮子应该长什么样，这样一步一步推出你全身骨骼长什么样，你的外貌应该长什么样。3说，是这样的吗？看上去她不太相信，其实应该是她对我说的不感兴趣，可是我自己还想说。2在旁边点头，笑着说，13哥就是有文化。5说，那是的，13哥知识很渊博。我笑着继续说，有那种骨相学的，还有颅相学什么的，以前科学家觉得有些天生的罪犯，颅骨长得跟一般人不一样，不过后来这些学说因为有人觉得可能会导致人种歧视，就不太采用了。2笑着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时天空还黑着，我们往村口走，车停在那里，走到半路，天空亮起来了，就像阴天的时候乌云移开，太阳又露了出来。

村口那里有个篮球场，车就停在那里，一大一小两辆车。15和16坐那里抽烟，16看见我们走过去，就站起来拎着烟走过来直愣愣地问，你们那领导呢，人齐了吗？我说快了，马上就过来了。他看看我走了。5说，13哥，你就不要理他，这个人看着就讨厌！3说，是呀！

篮球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打篮球，我和4也凑过来，篮球跳着朝我这个方向滚过来，我就捡起来投了过去，4也投了两个，看他投篮的姿势还蛮标准的，我说什么时候我们去打篮球啊，他说好啊好啊。我说好久没打了，手臂都没力气了，估计3分都投不到篮框了。他说嗯，还没说完，这时篮球过来了，他一手抄住，运了两下球，到3分线外来了一个跳投，球差点进了。他朝我这边有点炫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过了会儿12也过来玩。我看到10、8、6、2他们走过来了，8远远地就举着他那粗大的相机朝着这边拍照。

5

汽车回到城里，前面拐弯的地方，大车已经过去了，我们小车却堵住了，眼看着宾馆就在马路对面拐过去就是了。我看到马路边上有足疗保健。10派12和8先下车，先去把房间登记了。我们在那里堵了十几二十分钟，10说，中国的交通呀，就是不通。我听了笑了一下。

我们到了宾馆，12在大厅等我们，8笑眯眯地迎上来，说刚才那个16师傅还过来多嘴，要我们住三人间几人间的，大概他跟这里的人认识，三人间空着租不出去了，就让我们住。10听了，一副不露声色的样子说，不用理他。8笑着说，是，是。不知道他笑什么。

12给我们分房卡，约好半小时再出去吃饭。我们所有的房间都在同一层，就有一个单人间在另外一层。12把这个房间分给1住。1脸色很难看，嘟着嘴说，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住楼上。她接了房卡很生气的样子，一个人就先走了。我就有点看不过去，跟12说，就让她一个人住楼上去不好吧？12说，小姑娘娇生惯养，一个人住一间还不好吗？

我到了房间里正在洗脸，10来敲门。她站在门口说，她跟11和7不跟大家一起去吃了，去见个熟人。她嘱咐我们小心一点，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我来到楼下和大家会合，跟大家说10他们不来了。大家一边问为什么一边都露出欣慰、放松的样子。5说，刚才我还在洗脸，一看时间来不及了连忙下来。我说，不用这么急吧，迟到一会儿没关系。5和3同时撇下嘴角摇摇头，发出表示否定的“唔—”的声音。5说，你没看见吗，早上10老师让我们看脸子，我可不想再看她的脸子了。我问什么时候啊，其实我知道，马上想起了10坐在车上脸转到外面的样子。5说，啊，你不知道吗……她有点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其他人已经在注意我们在说什么了，她就没再说下去。5和3、1去问服务员当地有什么特色菜。1看上去心情已经平复了，可能一想到马上要吃饭会让她高兴。3问完回来，说吃鱼，他说了个地方，有点远不知道怎么走。我们出去拦车，又到了刚才堵车的地方，又看到那个足疗保健的招牌。可能是上下班时间，车不太好打，拦下来一辆车，3问什么什么店知道在哪里吗？司机说不知道就走了。我就说直接上车跟司机说店名让他走就是了。大家没人理我，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我说什么。幸运的是，马上一前一后又来了两辆车，我坐进前面一辆车，招手叫他们坐另外一辆车跟上。司机很快把我们带到了那个店里，其实离得不远，拐了个弯就到了。

3和5问我是知道这个店吗，还是认识那个司机。我说我怎么会认识司机，刚来这个地方。5就说，那你怎么一坐上车就叫走，好像很熟的样子。我说这个店听名字不是感觉很大吗，服务员都知道，司机肯定也知道吧，告诉他店名就行了啊。5说，噢，还是13哥厉害。

这家店古色古香的，家具的颜色都是深红色的，镂空的屏风也是这个颜色，不过说起来，我更喜欢简洁的现代风。我们坐在二楼的一个隔间里，就在转梯的旁边，可以看见上来的人的脑袋和肩背。3她们在点菜，4点上了一根烟。可以这么说，3非常擅于点菜，一般我们都让她点菜。那个菜单又宽又大，翻开之后像翅膀一样搭在桌沿上，翻页的时候，3都要直起腰来把脑袋往后躲。我觉得这样，就已经大得不方便了。

点了菜之后，大家坐着也没什么事情。6拍着手说，我们玩“杀人游戏”吧。大家都说好呀好呀，有的说好啊好啊。我还不太会玩，也有些人没玩过的，1嘴比较快，抢着把规则说了，因为很久以前玩过一次，她一说我也就想了起来。游戏开始了。5说就抽牙签好了，4攥了一把牙签，用手挡着，每个人抽一根，没有头的是警察，没有尖的是杀手。3抽的时候4捏得很紧，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就啧了一声打了他一下。4笑着说，笨。

我抽到杀手，6是法官，我“杀”了一个人等大家都睁眼之后，故意问一些有关规则的问题，6就笑个不停。5突然很严厉地说，法官严肃一点。我吓了一跳，以为6会生气，6好像没听见，一下脸色很平静，不过不笑了。等最后我被逮出来时，3说13哥你太狡猾了，故意问东问西的，我就怀疑是你。4说，你怀疑你不说。3白了他一眼说，那我也不确定呀。

过了会儿鱼上来了，装在一个很大的瓦盆里，汤很热，想来盆也很热，鱼片很滑，不好夹。3夹了一块放在盘子上晾着，用筷头把鱼肉扒开用手把鱼刺拿掉。我看得很吃惊，吃鱼还要这么吃的吗，我看了一下好几个人都是这么吃的，我才知道，原来从小吃鱼少的人是不能把鱼刺吃出来的。4就笑3说，你看看你，鱼都不会吃，你这样吃鲜味都没有了。12起哄说，4把刺吃出来喂3吃。大家笑。

吃完饭，我们看天气很凉爽，打算走回去，刚好可以逛逛街。不知怎么的，我和3走在一块儿。我就问她觉得车上看的小说好看吗？她说还可以吧。我说你觉得还行吧，那我推荐你看另外一个人的小说。3说好呀。我就说了一个作家的名字，又说了高二时看这个作家的一本书的感受。3说，其实她不怎么喜欢看书，她喜欢看漫画。我说对，我感觉现在喜欢看漫画的人越来越多，漫画成为他们获取信息的主要途径，漫画的类型也非常多，有些人把它当作艺术创作，也有非常艺术的漫画，我比较喜欢看那种漫画。3说，我看的就是那些日本的漫画，名侦探柯南这些。我说我小时候看的漫画很少，我们就看连环画，还有那些书摊，看连环画一分钱一本，厚一点的五分钱。3说，我连环画看得比较少，我们看的都是漫画，日本的特别多。我说，日本的我长大了看过一点，都大学了，足球小将还是什么的，高中的时候我看同学都在看，我就很好奇他们在看什么，有什么这么好看吗，上课下课都在看，吃饭上厕所也看，我就问他们借过来一看，原来是黄色漫画啊。3就笑说有那种的，然后她说13哥你比较喜欢看小说吧。我注意到她实际上把话题换了个方向，我说是啊，小时候特别喜欢看武侠小说，一天看一本，眼睛看得累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看会儿再换一下，还往眼皮上抹凉水，这样会好受一点。3说，那你眼睛是不是很早就近视了。我说是啊，初一的时候就近视了。3说，其实我近视得也特别早，可能也初一初二的时候吧，我姥姥带我去配眼镜，我那时候特别不愿意戴眼镜。我说，现在好像有近视手术吧。3说，好像是，我姥姥还跟我说过呢，我还在想要不要去，我有同学做过，好像效果还可以，不过好像要度数比较深才可以，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做完之后要休息半个月，电脑什么都不能看，电视也不能看，就是要保养……

5和4走了上来，4说怎么走这么快呢。3说跟13哥聊天呢，这样3和4就聊了起来，他们三个一起走了。我们已经快到宾馆了。回到房间里，11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看电视，还是戴着耳机，我看着有点心烦。

6

电视里在放高考的消息，说有些三好生、特长生可以加分。我想换台又有点不好意思，就准备去洗澡。11突然摘下耳机说他也想加分。我说，你就不要加了，本来成绩就这么好。他说，我成绩不好呀。我说，你还不好，你妈不是说可以去读科技大学吗，以后还要出国。他说，我加点分就可以去清华了。我说，要加分的话，我赞成给农村那些其实很聪明，很会读书，但没有好学校上的学生加分，教育资源的分配是很不公平的，像我们学校，以前可以考进城里高中的，一个学校也就十来个人，城里的中学，一个班就可以考上二三十个，结果到了高中，这些城里来的学生，大多都不行，行的仍旧也就那么几个，他们把农村里的那些本来很会读书的学生挤出去了，那些学生，学校管得松，我们高中之前从来不上夜自修，也不做作业，城里的那些中学，初一就开始上夜自修，作业多得要死，老师也好，信息灵通，其实真正会读书的也就那么几个，大多数都是逼出来的，上了高中就不行，智力跟不上，有些本来就不适合读书也不想读书。11说，那你也不能这么说，城里的学生也有很会读书的。我说，我没说城里的学生不会读书，我是说教育的不平等，人一出生就是很不平等的，像我们那里，不是城关学区的，即使你考上那个分数线也不能去城里的高中读书，他有一个录取率，可能整个乡镇就只有两三个名额，很多分数考得很好的也只能去那些很差的学校，这就是教育资源分配上的不公平。11说，那不行的，城里的学校本来就是城里人上的，乡下人全来上，城里哪有那么多名额。我刚想反驳他这个论调，他接着说，像我这样的清华可能就差几分，把分数加给我多合适，真的是雪中送炭。我说你不是雪中送炭，你是锦上添花。他说怎么是锦上添花，这是雪中送炭。我说，你懂不懂这两个词语的意思啊，锦上添花是你本来就很好的，让你好上加好，雪中送炭是一个人很惨，快冻死了你给他送炭去。11说，那我就很惨啊，我这样才是雪中送炭，我就差几分，那个分数加给我就可以上了，我这个才是雪中送炭。我就说你好好学学语文吧。我就去洗澡了，听见他在身后说，我语文成绩是不太好的，我最好的是数学还有英语。我看到洗澡间有点尴尬，是那种透明的玻璃墙，比较适合情侣。不过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放了点热水起了些雾气，洗完澡出来，看到11在看新闻，一个国家领导人正在和一个外国人握手。

我说你喜欢看新闻啊，看点别的吧。11说，我就特别喜欢看新闻，不像我那些同学，他们就喜欢看电视剧，还有那些明星，娱乐新闻，有什么意思。我说，你为什么不喜欢看明星。11说，那就是些戏子啊，没什么地位，领导叫他唱歌就唱歌叫他跳舞就跳舞。我说你这么年轻怎么会这么想。11说怎么了。我说你不把他们当明星也可以，你也不能说他们是戏子啊，这种词是以前的蔑称，很看不起人的，什么叫戏子啊，你可以说他们是演员，也不要说他们是戏子，这样很不尊重人，还有你说的什么领导有什么了不起，行业真的是没有贵贱之分，你即使讨饭，能做到丐帮帮主，那也是很厉害的人，你不要看他从事的职业，你要看他在这个职业里到达了什么位置，是不是这个行业里的翘楚，是不是数一数二的。

11看着我说，13哥，你是个愤青啊。我说，愤青是褒义词。我决定出去走走，当我一个人站在门外朝着空荡荡的走廊时，觉得真是轻松。

我在楼梯上碰到4在抽烟。4问我去干什么。我说出去走走，透透气。他说来根烟吗。我摆摆手说不抽不抽，谢谢。我就走了，一边想着是不是要跟他说声再见什么的。我已经来到了一楼大厅，出门走了几步，像吃饭前那样，又到了刚才堵车的地方，又看到那个足疗保健的招牌，我就朝那里走去。

这家店就一个开间，并排放着四张椅子，铺着肉色的毛茸茸的毛巾，看上去很柔软，但显得有点恶心。一个又黑又瘦长得特别像当地人的男的上来问我洗脚吗？我就点点头。他把我领到最靠门的一张椅子那里，我看了看说要去最里面那张，他说也可以的也可以的。又在前面带路，我刚躺下，发现应该躺中间那张，因为这张正对着电视机，正在放一个电视剧，那个演员我认识，是新加坡演员。我又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躺中间这张，并解释了一下说可以看电视。他说对对。态度非常好。

我就舒服地在中间那张躺下来，注意到门口小凳子上坐着一个胖女人在剪脚趾甲。你简直难以想象，她这么胖怎么窝下去的，可能女人的身体就是软吧，看，她腰间的肉叠成一圈圈的，手腕那里像婴儿一样有一条肉缝，手背上也有肉坑。指甲钳过好长一会儿才发出嗒的一声。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想帮她剪。

一个塌鼻子、阔嘴巴的女技师帮我洗脚。她问是哪里人。我说看得出来不是本地人吗。她说刚才她听见我说话了，听口音就不像这里的。我就告诉她从哪里来。她说你们那里我去过，做过两年。我说，我们那里工资应该比这里高吧，怎么回来了。她说，高高，高很多，怎么说呢，外面再好，还是家里好呀，你说是不是。我说是。她就开始说她在我们那边的工作遭遇，某某同事怎么样，她遇到一个奇怪的客人怎么样，我们那边的气候怎么样，吃食怎么样，等等。她还说，有个人叫她去迪拜，一年赚20万不过要5万押金，她想了想太远了还是没去。她的口才很好，还有让我钦佩的一点是，房间里还有好几个人啊，那个剪趾甲的女人，那个领位的男的，还有一个老头走进走出，旁边椅子刚才来了一个花臂男，一声不吭地躺着看电视。这么多人在，她说起来话来一点都不紧张，我就不是这样。另外我有一种感觉，她本来正闲得慌，我进来了她刚好有个说话的对象，她把话说了还赚了我钱！开始我还回答一两句，后来我就敷衍了事，慢慢地她不说话了，我就安静地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我和僵尸有个约会》，我喜欢这个名字，但电视还是很难看，那个新加坡演员的口音都没变，还是我几年前听的那样。边上的那位大哥依然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看着，在这期间，我仍旧可以听到指甲钳嗒的一声嗒的一声，不过她已经在剪手指甲了。

回到宾馆，我希望11已经睡了，他睡得还是很早的。我在开门时发现电视已经关了，也没有灯光。我就想我也不要开灯吵醒他了，就打开手机，用手机的光照着开了厕所的灯，把脸洗了刷了刷牙，本来打算把厕所的灯留着，想想玻璃太透光还是关了的好。我就用手机照着摸到床上。突然看见11睁着眼睛看着我，吓了我一跳，他大声地问，回来啦？他还戴着耳机。我生气地说，你吓死我了，我回来都半天了你不知道吗。我躺下来睡觉，心里还有些不爽，过会儿眼睛适应了，心里也好受了一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杯子，杯身的一个地方闪着微光，里面还有小半截水，大概是他喝泡腾片剩下的。

肆章

1

吃过早饭，我们又坐进了车里。汽车开出饭店大门，就是一个下坡，可是汽车还得马上打弯反折到上坡。我想这是非常考验人的，结果我看到那个大车就这么先往下冲，屁股翘起来抖动了两下，马上一个甩尾拐了上去，在门口那里消失了。我想那么我们小车就更加没问题了。我感到我们的车往下冲，一转，马上扬了起来，汽车起伏的这两下像坐轿子。

我们又出城去了，8说这次我们还是去一个苗寨。我想怎么会这样，不是刚刚去过苗寨吗，怎么又去苗寨。8说这是一个有文化的苗寨，好像是一个博物馆之类的。我想，有文化的苗寨不还是苗寨吗。

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就要下车了，8拿出地图让我们看，我们差不多跑遍了这个地方了呢。我又闻到一股很浓的汗馊味。

苗寨门口站着几个姑娘，穿着鲜艳的衣服，一个捧着一壶酒，一个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三个酒杯，一个唱着歌举着酒壶倒酒。她们几个把门口堵住了，每个进去的人都要喝酒。大家显得很高兴，笑呵呵地把酒杯拿起来一饮而尽，有些学生都喝了一杯，笑着很开心。但奇怪的是，喝了酒她们也不让进去，还是唱着歌堵在那里。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有些人已经不耐烦了，他们喊，总要让我们进去啊。这时有个聪明人想到了，喊一声，你们不要把酒喝完，喝完了她们就会再倒。果然是这样，有些人喝了半杯就放下杯子，她们就让进去了。这样很多人就进去，大家都混着一起进去，这几个姑娘也不再拦大家了。我没去喝酒，这几个杯子不知道多少人喝过了，我不要喝。

进门之后哪里是什么苗寨啊，确实是个博物馆一样的地方，放着一些古老的织布工具，还有一些照片、图片和文字，讲原先人们怎么在这里开拓、居住和生活。校长和老师在那里张罗着学生们拍照。这些房子非常幽静，我在想，如果在这里住下来当一个管理员，是不是也不错啊，不过，过一段时间就会厌倦吧。我们再往里走，很奇怪的是，那个院子没有铺砖或浇上水泥，裸露着黄土，长着一蓬蓬树，矮矮的像桃树。校长和老师又带着学生在那里拍照。有个学生在树底下钻来钻去，差点戳到了眼睛。还有一个，真的戳了头顶，捂着头露出想哭的神情，可是没人理他，最爱他的爸妈远在天边，没有看见他受伤。我看到16把校长拉到一边，两个人说了一番，16手舞足蹈地说得很激动，校长露出了无奈的神色，掏出皮夹给了他好几张100。我看得心里又有些生气。

在回去的车上，不知怎么的，5一个人坐着，4和3坐在一起，5坐在4之前的位子上，和我就隔着过道。我觉得应该发起一个话题和她说两句，一时又找不到。5又拿出那本书看，过了会儿把书收起来，看着窗外。10在前面跟姑娘们说恋爱、结婚的事。5肯定也听到了，但我们坐的位置有点靠后，不方便加入大家的讨论。5突然问我想结婚吗。她开口说话了让我觉得轻松。我说不怎么想结婚，结婚虽然也有结婚的好，但说到底还是一种不自由，我甚至想和她说，结婚只是人类社会发展到某个阶段的产物，以前是没有结婚的，以后也会没有，它是人类交换财产和性器官的一种方式，我差点没忍住，把这句很早之前记住的话告诉她。她说是哦，不过我看很多同学都结婚了，看他们很幸福的样子。我就说装出来的吧，谁知道他们真正的感情怎么样。我看了她一眼又说，也不能说装，呵呵。5说，你看，10都在跟她们小姑娘说结婚了，她叹了口气，做出悲伤的表情说，我都这么大了。我说，不结婚好啊，没什么问题。5说，可是我是想结婚的呀，小时候我看哥哥姐姐们结婚，我觉得可幸福了，我就会想以后我结婚也要怎样怎样。她说着说着眯着眼睛解嘲地笑了。我说，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啊。想找什么样的啊，她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竖起食指碰碰下巴，眼睛望着车顶露出思索和向往的神情说，我希望找那样的男的，就像武侠小说里说的，侠骨柔情。说完她又解嘲地笑了。

我说噢，我好像真能明白她说的侠骨柔情是什么意思，就是一个很会办事，对付别人很有办法，但对她又很没办法的男的，哈哈。

我注意到10好像在留心我们在聊什么，就有点紧张，不好意思在10这样年龄的人面前聊这样的话题。我的反应大概就冷淡了下来，我看5也就不再继续聊了。我看到11不断地插嘴问姑娘们一些奇怪的话题。

5附到我耳边轻声问，你们男的会喜欢11这样的小孩吗？我说不会，肯定不会，这样的人会被同学欺负，可能有些小流氓看着他就烦，会打他。我觉得自己又说得夸张了，没有很好地说出对11的感觉。5笑着说，会吗会吗？看来她也讨厌11。

2

我们的车在江边一个饭店停下来。这个饭店看上去装修得不错，我们都有点高兴。不过离吃饭还有一两个小时，10说等14老师来再开饭。14老师要来了吗？我不禁想，这下10可以告状了吧。

江边有个很大的木亭子，我们坐在那里等时间过去。江对面是一座青山，看上去很单薄，山上长着莽莽苍苍的树林。我们这个亭子的木头就是从这座山上砍来的吗？这个亭子应该都用木头做的，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我敲了敲，感觉也是木头，但说不定里面是水泥的芯子。亭子的顶梁上挂着一口巨大的钟。12居然掏出了一个毽子，3说我要踢我要踢。他俩先在亭子里踢了会儿，感觉不太方便，就去饭店门口的水泥路上踢，这条路稍微有个坡度，他们在坡下找到了一片平地。过了会儿，4也去踢了，8也去了，我也过去了。8像胖子应有的那样，踢得比较笨拙。4踢得很好，他可以使劲地踢大脚，还能跳起来踢花样。3不停地说“哟哟哟”。12也踢得不错，结果就剩下他们三个在踢。毽子落到脚上，我的鞋薄，脚趾头疼。4一边踢一边说自己是毽子大学毕业的，我觉得这句话蛮好笑的。

我回到亭子里坐下，坐板很宽，两头的漆剥落了，起壳了，布满了细细的裂纹。1、2、5、6她们凑在一起，5在给2贴双眼皮，我才知道原来是这样，垂下眼皮，在那里贴一张小小的胶布一样的东西，贴好了，抬起眼来就有双眼皮。我笑着说，你们女人还有可以相信的东西吗？都是假的。我没想到2也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不过说到底，谁不爱漂亮呢。2显得比较生疏和笨拙，笑着，任她们给她摆弄，她摘掉眼镜之后显得和平时不一样了，好像换了个人。

顶梁上挂着的那口钟，非常巨大，掉下来的话大概可以罩住一个人。这口钟看上去像是铜的，旁边挂着柱子那么粗的锤子，一头缠着红绸。我在想这钟怎么敲呢，难道要飞上去吗，还是要搭梯子？大概底下有什么绳子可以牵动那根锤子，不过我找了一下，没有找到，也许只是摆设吧。我的脑子里响起在电视里听过的“镗镗”的钟声。

3、4、12他们踢完毽子回来了，看上去汗津津的，3马上跟她们一起去贴双眼皮。10坐在旁边，偶尔看她们一眼，露出宽容和超脱的笑容，就像大人看一帮孩子玩她早就玩过的游戏。我看到亭子外面，野草的草叶之间，有一只蜘蛛做了一张网。我就折下一根草叶，倒拿着用茎把它给搅了，蜘蛛逃窜到剩下的残网那里，它长得黑乎乎的也太小，看不清它的神情，网在草叶上耷拉下来。我又看到旁边还有蛛网，问4借了打火机去烧。1看见了就叫，你们去烧它干什么，真讨厌！4笑着说，就烧就烧。他也折了根草去搅蛛网，3跑过来，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去拉他的手，4笑着还要去搅。我把打火机还给了4。草叶上面还有很多蛛网。

过了会儿，14来了，他的头发像几天前看见他时那样白。这家饭店也都是木头桌椅，上了一盆鱼，14老师让我们自己拌蘸水。我第一次听说蘸水这个词，果然，这些鲜洁的鱼片蘸着蘸水吃，很好吃。但我一边吃一边注意10在和14说什么，我没听到她说起16，他俩在闲聊着什么，甚至16又过来了，说下午要去的那个地方去不了。10问怎么去不了。16没理她，就跟14说那里去不了。14就指着对面山腰说，那里其实没什么东西可以玩，我们这里就可以望过去，就是有以前的一些建筑。10故作镇静地问，一些什么建筑。14说，就是一些过去的苗族的建筑，这两天你们也看得多了，我倒建议你们就在这边的文化广场玩玩，刚刚修建好，我是觉得非常好，那边还有演出，你们可以领略一下苗族文化，还可以拍拍照，买些纪念品。10像是思考了一下，问大家觉得怎么样。我们面面相觑，表示那也可以。

吃完了饭，我们就坐车去了那个文化广场，离这儿很近，就坐了十来分钟车。到了对面那座山的下面，一片非常平阔的水泥广场，边上有一条河，河两边是一些新建的古建筑。我们先去看了表演，一些穿着民族服装的姑娘在台上跳舞，舞台靠着山搭，台下摆着一些塑料椅子，有些人坐在那里看，有些人站着拍照，可是水泥广场上特别热，我们看了一会儿，就站到旁边走廊里，那里都是卖纪念品的花花绿绿的小店。女孩们开始翻翻拣拣那些东西。水泥广场铺着的地砖大概有一米见方，给人又大又薄的感觉。

我想大家还要在这儿待会儿，就一个人走到河边。这条河浅浅的，水看上去很清，阳光在河底投下水纹的影子。有几条细小的鱼挤在一起，逆流而上，在河底的一块石头那里头碰着头，尾巴使劲晃动着。我看到河对面有座亭子，就过桥，走到那里坐会儿。过了会儿看见1、3、4、5他们走过来，我就又过桥，回到河这边和他们会合。

他们正在玩错位接吻的游戏。1和4错开几步站着，1仰起头撅着嘴，4低下头，3和5笑着从侧面给他们拍照，镜头里看起来他们好像在接吻。3和4也拍了这样的照片。这时2和6穿着民族服装过来了，头上戴着挂满了银片的帽子，银片一晃一晃的，在太阳底下真是银光闪闪。她俩说是在那里租的衣服想找地方拍照。我就说那里有个亭子人少一点儿。大家就过了桥到了亭子那里。我们在亭子里拍照，大声说笑，弄得亭子里的人都走了。她们轮流把帽子戴上摘下，1、3、5也都戴了2和6的帽子拍了照片，大家都很开心。她们还要我和4也带上这样的帽子拍照，我们就都戴了，她们笑得很开心。我想还是女的会玩。

我们回到河对岸，去街边那一溜小店买东西吃，也就是各种烤串，5还请大家吃了冰棍。我们等2和6退了衣服，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去广场门口集合。10和11来晚了，那些老师和学生也已经上车了，16过来把10和11堵在车门口板着脸说，怎么这么晚，下一个景点去不了不要怪我。10一句话都不说，气得有点脸红，11又用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局促不安地碰碰额头。16说完就回到大车上去了，15倒一句话都没说。10上了车自己念叨着，我一定要跟14说，他的司机是怎么说我的，他在我下属面前说我，让我丢脸。车厢里的气氛沉闷下来……

3

幸好我们很快就到了下一个地方，一个修葺一新的古镇。我们在城门口分别，说好一个半小时之后在这儿集合。我们进城之后就在人群中分散了，我看到那条人来人往的主街旁边，有一条往下走的弯路，铺着不那么平的，起起伏伏的白色的石块。我就从那里走下去，原来是条安静的巷子，一个人都没有。我心里有点害怕，这大概是当地居民自己住的地方，我害怕突然蹿出来一条狗咬我一下，还有进入陌生地方的那种莫名的害怕。

往前走了一段，脚下的石块变成了鹅卵石，两边房子的墙壁都是用石块垒成的，巷子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我听到前面传来歌声，那种很难听的山歌，越往前走声音越响。我看到前面有个女人蹲在地上卖布、卖鞋子，奇怪这里会有人来买吗？不过越往前走，前面摆摊的人越多，卖刀的，卖衣服的，还有卖鸡的，几只黄褐色的鸡缩头缩脑地蹲在笼子里。我看到山歌是从路边的一台电视机里发出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在卖VCD，电视里放着MTV，一男一女穿着难看的绿色的衣服，一脸麻木，一刻不停地夸张地扭着屁股。有好几个人站着看，我也站着看了会儿。看得出来，他俩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不知怎么用身体表达情绪，歌也唱得难听，直着嗓子发出尖利的声音。我又注意那些歌词，也不行，不是真正民间流传下来的民歌，是那种临时编凑起来歌颂美好生活的所谓的民歌。

我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搞不清楚到底要不要一直听下去，耗完一个半小时回到城门口和大家会合，或者继续往前走看看，又觉得选择哪样都无所谓。电视的一男一女还在扭着屁股，虽然已经换歌了。我还是继续往前，又让我吃惊的是，从什么地方传来《Wish you were here》，找了一下，应该是那家五金店里传出来的。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首歌，这让我有点激动，我想这个激动是由意外引起的情绪上的波动。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丁字路口，两边都是热闹的街道，可能人们正在赶集，路边摆满了摊位。我觉得基本弄明白了这个镇子的结构，丁字路口的右下角，是专门修给外地人的旅游区，丁字的左下角和丁字的一横及一横以上的地方，是当地人的生活区。

我想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但是看来不会有麦当劳肯德基，或者咖啡馆。沿着丁字的右半横往前走了一段，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家理发店，就想乘机去洗个头。我小心地穿过马路，马路上乱哄哄，行人，卡车，牛，拖拉机，自行车，羊挤在一起。我问了一下干洗的价格，真是非常便宜。一个小妹就帮我洗起来，我想时间足够我洗完头返回。正在洗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朋友叫我晚上去吃饭，我告诉他我在外地，他说在哪里啊，我想即使说出这个地名他也不会知道是哪里，不过我也不知道这里具体的地名，就说了这个省的名字。这样他就明白了，挂掉了电话。

4

我们都准时来到城门口集合，我想大家都看到了之前10被16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10在查点人数时有点尴尬，也许是我敏感。接下来，我们只要沿着城门口的那条横路往前走，一直走到山脚下，在那里看戏。

那里有一个村子，我们往里走，走到一个祠堂模样的大房子里，好几进。我们听到里面已经传来唱戏的声音，进去一看，就像一个院子一样，几个人在堂前演戏，戴着面具，旁边坐着敲锣打鼓的人，其他人坐在天井的长凳上看。

我们找位子坐下，没有位子的人站着看。我看到旁边墙上贴着说明，说这是傩戏，非常古老。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这个字读什么，读“滩”吗？是在沙滩上演的吗，哈哈，为什么不注个音啊。这个傩戏听起来，有点慷慨激昂，不知道正在演哪一出。我想起我们的家乡戏，也是这么高亢，是不是因为刚开始人们演戏没有话筒啊，所以都要唱得大声一些，还有为什么要么戴面具要么画面具呢？是为了让脸更鲜艳一点方便人们看清吗？也让人们心里有谱，一看就知道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

听了一会儿，我没有耐心了，看到4走到一边去提一个石锁，没有提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我也像男人那样，想显显自己的力气。我就过去提了一下，提起来了。我看了一眼10。结果10不屑地笑了一下，大概觉得我们真是幼稚。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大人觉得小孩幼稚，还有女性觉得男性幼稚的成分。

我从侧门走到旁边的院子，走廊上摆着好多卖纪念品的摊子，中间天井里有一个茶摊，一株大树底下放着好多椅子。我一时没忍住，鼓起勇气走过去坐了下来。服务员过来我就点了一杯茶。我正坐着，没想到10和11也过来了，真心希望他俩没看到我，但看来这不可能，11指指我这边，他俩就走过来了，在我旁边坐下。11点了杯饮料，10非常健康地点了杯白水。她强调，等下一起结账，她来结。

10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我觉得环境是很好的，我们坐在一个院子里的一棵树下，即使周围都是卖纪念品的，不用怀疑了，我甚至想就这么一直坐下去，直到天荒地老，当然，不是跟10和11坐下去，而且事实上即使没有他俩，坐一会儿我自己就会厌。10说，5他们呢？我说不知道啊，刚才不是都在看那个什么戏吗？10说早就走了。我想也不会早到哪里去吧，我不是刚刚才过来坐下吗。我就笑着说，呵，那就不知道了。10说，你说5傻不傻，老是掺和在3和4中间，她是没看出来吗？3和4在谈恋爱。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道回答什么好。11戴着耳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好像完全没听见他妈妈在讲什么。10又说，她第一天就在观察了，晚上出去吃夜宵，每个人表现都是很不一样的，像1，就真的还是个小姑娘，就想着自己，想着别人照顾她，像2，就很会照顾人，在看椅子够不够，是不是还有人没坐下，一坐下就给大家发碗筷，会照顾人，以后谁娶了她都是福气，这样的姑娘会疼人，就是她穿衣服，还有些农村来的土气。我笑了笑，觉得10点评很到位，我说，可是有时像1这样的反倒有人会对她好，有时不能太会照顾人的，会照顾人的人就要去照顾别人了，不会照顾人的人，别人就会照顾她，我叹道，性格就是命运啊。10笑了，说2有点像传统女性，贤妻良母的人，有的时候是要吃亏的，看她找到什么样的人了。

我们还在说着，5她们过来了，一人拿着一根棒冰。我就笑了，她们天天说要减肥什么的，可嘴巴从来就不歇着。我和10就不再说下去了，我的感受有点复杂，既还想说下去又觉得解脱了。

按照计划，接下来我们要去爬山，山上还有庙可以看。我们出门一拐，就到了山脚下，抬头一看（刚才远远地也看见了），山路上一片蓝衣服和红色的马甲，师生们早就在爬山了。我们还要等会儿，等人齐了再爬。阳光非常猛烈，我们站着都晒得出汗，晒到的地方好像芒刺戳着。我们走到墙下窄窄的阴影里站着。旁边卖饮料的女的斜眼看着我们，大概觉得我们站的地方是她的地盘。这时11突然很懂事地去买了水，还给10买了一瓶，10问我们要不要，我们连忙摆手说不要，当然了，姑娘们不是刚吃了冰棍吗。接着我们就爬山了。山上有一座庙，叫莲花寺，我们在门前的空地上看着前面空旷的山景，阳光下面，一片青翠的矮矮的山。有个导游模样的人在跟人说，你们知道为什么叫莲花寺吗，你们看周围的这些山峰，像不像一片片花瓣，啊？我看了一下也不是那么像，但你一定要说像，也可以。这个人又说，风水先生看这里风水好的，就在这里造了一座庙，这个庙就在莲花的正中心。他这么一说，不由得让人想起莲花座，这座庙会不会像观音菩萨一样坐着莲花飞升起来啊，我还觉得，原来风水这么容易啊，只要看看周围的地形像什么就行了，比如像老虎像龙像花之类的。

1和3她们进去拜菩萨，尤其3显得很积极的样子，4被她拉了进去。我们站在旁边看着笑。等1出来的时候我问她里面是什么菩萨。1说不知道呀。我说不知道你也进去拜？1说拜拜就拜拜嘛。3插话说，拜拜总是好的嘛，庙造着的总是灵的。听了这句话我想，3就是那些最不愿动脑子的冥顽不灵的人。

庙旁边还有一座戏楼子，我们想戏楼子怎么会搭到山上的，后来想想可能就是为了方便，让我们看了庙之后可以看戏。进去一看，楼里空空的，一楼挂着很多戏服，靠墙那里有一座楼梯，奇怪那些喜欢拍照喜欢看来看去的人怎么都不上去看看。我就一个人上去了，有点怕，脚踩着楼梯，楼梯吱吱叫。果然，当我的头从楼梯口探上去时，真的吓了一跳。楼上站着好几个穿着戏服的假人，戴着面具，长袍长袖的，裤脚都拖到地板上。我当真吓了一跳，越看越吓人，连忙退下来，楼上很矮，这些假人的脑袋都快碰到屋梁了。

我就下来跟他们说，楼上站着好几个假人，吓死我了，不知道怎么弄的，看上去很真，像蜡像一样。我看到几个学生想上去看看，我就喊他们别上去，他们可能没听到还是怎么的，都上去了，踩得楼板嘎嘎响，还传来嚓嚓拍照的声音，看来他们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我和4、12他们一起下山，半路上有一块水泥平台，站在那里歇歇。边上有一块歪倒的石牌牌，我去看看牌牌上写着什么，笔画里的漆都掉了，不太看得清楚，大概是讲这座山的概况的，还有这座庙的历史。

4点上一根烟，问我和12要不要，我要了一根。3、5、1她们下来的时候看到我们，3说抽什么烟呀，严禁烟火知不知道。4就笑着，他一笑起来就露出上牙龈，显得比较单纯、可爱。3她们站在边上聊天，等10他们下来。4扇着鼻子说别抽了别抽了。刚才上山的时候，太阳还这么猛烈，这时虽然也还非常明亮，但照在身上都不怎么热了。过了会儿，10和11下来了，双手合十地说，抱歉，让大家等了。我们连忙说没事没事。11又用手指碰碰额头，仿佛他不解为什么10这么客气。

下山比上山容易多了，但有时会觉得前脚底板疼，还有膝弯那里有点酸疼。我们到了停车的地方，看来那帮师生已经上车了，我们快走几步赶到车上，15师傅突然拉着脸说，快点啊。10没说什么。我有点意外，15态度一直很好的啊，我看到3和5她们脸色都变了，5轻声跟我们说，本来我还觉得这个15师傅还挺好的，和和气气的，现在怎么也像那个讨厌的16一样，也催我们！

15把我们拉到一个非常古老的食堂吃饭，这个食堂的建筑非常恢弘，但就是很旧了，看上去像苏联的建筑，也像古希腊的建筑，或者欧洲中世纪的城堡。食堂里有股腐烂的气味，有种阴暗的气氛。我们很快吃好了饭，10说可以自由活动一下，但要注意安全。5跟我说，她想去超市买点东西，能不能陪她去。我觉得有点奇怪，怎么会叫我陪她去呢。果然她马上补充说，3身体有点不舒服。我们就先回饭店放下东西，然后去大厅里会合，2也和我们一起去。

外面的街道是向下的一个斜坡，我们走在路上好像一直在俯冲，不费什么力气，不过跟下山一样，比较费脚底板。我们的心情不错，至少我是这样的，我觉得这跟我们轻快的步伐有关系。这条路上的建筑都比较陈旧，街面也窄，地上铺的水泥灰扑扑黑乎乎的，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我还看到街边有租书店、录像厅这样的地方，还有露天台球桌，我就高兴地说，我们到这里来真的好像时光倒流啊，你看他们这里还有租书店、租录像带的地方，我们那里早就没有了。5说是呀，这里是要落后一点，感觉像我们很多年前的。我在心里想，这就是时空旅行啊。

我们进了超市就没这种感觉了，里面一样的整齐明亮，也是一样地拎着篮子进去挑东西，货架上的东西也差不多，一样到收银处排队交钱。我看着我们买的东西待在传送带上平移过来，有点走神。

我们回去的时候就没像来的时候那么心情舒畅了，至少我是这样的，我想这又跟我们在爬坡有关，还有，刚才来的时候我们是去一个以前没有去过的地方完成一件事情，不免有点兴冲冲的，现在我们已经去过了，事情也已经完成了，所以我们有点失去目标后的沮丧。

我们回到饭店里，在走廊上挥别，走进各自的门口。11还躺在床上看电视、戴着耳机。电视里重播着之前日食的情景。

伍章

1

我们又在那个恢弘的食堂里吃早饭，16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一个一个地走出去，说实在的，看他那样子，我非常想打他。今天，我们又要去一个苗寨。8又耸着肩膀笑嘻嘻地说，去苗寨，苗寨，一个原生态的苗寨。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我们的车像那天一样，在曲里拐弯的公路上奔驰，我看到山谷对面巨大的山岗，住在这里，真是出趟门都不方便啊。如果车从路上翻下去，一直落到谷底，那我们一定活不成了。这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比如突然爆胎，别到一颗石子什么的。这么一想，我就有些害怕，不过还是很喜欢坐车，这么一直坐在车上，汽车无穷无尽地奔驰下去，不是也挺好吗。路边立着的路牌上，写着“尖坡”“一字河”“宽谷”这样挺不错的名字。如果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子？

15放了一盘民歌，听上去蛮高亢的，歌词也不错，就是不太听得清，有一句好像是说他爬到山顶看太阳。我还挺喜欢的，可是卡带了。他又放一盘二人转，这次是带画面的。我看到一个胖女人在舞厅这样的地方表演，完全不把自己当女人，在地上摸爬滚打的，让男人骑在她的肚子上，她就使劲把他甩起来，一边甩一边唱歌，她又把男人放下来让他钻胯，她一屁股坐在他上面，男的说屎都要坐出来了。那女的就说你看我像不像坨屎啊，她指着自己肚子上的肉说，一圈一圈的。

10摇摇头，看得出来她的意思是这实在太低俗了。过了会儿她说，这个二人转呀，有些二人转真的是没法听。

8就上去跟15说师傅能不能换一盘，不太合适不太合适。15指指脚下让8自己挑。8拿出几张盘问大家要看什么。没人回答他。我就喊要看小品。一喊完又觉得不太合适，二人转其实不就可以算小品的一种吗。8看了看说好像没有小品啊。又笑嘻嘻地问，那怎么办呢，要么不看了？5说，哎，8，你就随便放一盘吧。8说好的，又找了会儿说，这个好这个好。

我就很期待地看着屏幕，原来是憨豆先生。

之前我觉得憨豆不好笑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只能看这个东西吧，我就看进去了，尤其拔牙那一段，笑得我差点背过气去。然后我就想，如果以后拍电影，我要把1、5找去拍。我甚至想象了一下对话，估计1会爽快答应，5会先推辞一下说，哎呀，都老了，13哥你应该早几年找我来拍呀。接着我又回过神来看憨豆，有一段时间又沉浸在一直坐在车里，车一直往前开的情境中。

汽车下了高速，来到了国道上，开进了谷地。汽车在前面一拐弯，谁也没想到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围着山，我们就像来到了干涸的湖底。最让我吃惊的是，车往前开了一段，我们就看见了马群。

那些马在我们的左侧的平地上奔驰，我不是说每一匹都在奔驰，但确实好多匹都在奔驰，有一匹上面坐着一个人，其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猜尾巴和鬣毛在风中飘动），大概正在吃草。我们离它们有点远，所以它们看上去都像是黑色或者棕色的，同时也只能看见它们的轮廓，看不清面目。

她们兴奋地叫了起来，拿起相机嚓嚓地拍。我也连忙拿出摄像机对着它们。它们在玻璃窗外平移，在我的镜头里，它们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低头站着，镜头把它们拉近了，尾巴确实在风中飘动，刚才奔腾的几匹马也慢慢平息了下来，那个骑马的人朝这边张望。

15说，这是一个马场，山那边还有好几个。3说师傅能下来让我们拍拍照吗。我没想到15犹豫了一下竟然同意了，他说那要快一点了，等下要追大车。我们就下车了，看到大车在前面一拐弯就不见了，那些学生想必在车里也很兴奋，拿出相机嚓嚓嚓地拍，小脸兴奋得红通通的，那个马甲老师不仅兴奋地拍马，也拍这些兴奋的小孩。

她们走到马路对面，下到草场的边缘，尽可能地靠近马群。4也跟着3去了。10叫她们小心一点。11自己嘟囔着，有什么好看的，这怎么回事啊，这有什么好看。10就转头说他，你，你自己不要看就不要说。我感到10和11虽然是母子，但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15说，要唱歌的人现在可以唱。8和12他们走到马路的这一侧，这是一个山坡，我跟着他们往上爬了一段，边上有一个隆起的土包，我们站在后面尿尿。尿到一半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走到下面一看，这个土包是用石块垒起来的，上面盖着土长着草，前面一小块平地，这应该是个坟包。我就跟8他俩说我们可能尿人家头上了。8说，嗯，不会吧，什么头上。我叫他下来看了看，他脸色都变了，笑容有点僵硬，双手合十拜了拜说，有怪莫怪啊，有怪莫怪啊，转身就跑了。12哈哈笑，指着8捂着嘴笑，说8要吓死了。我心里也觉得怪怪的不太舒服。

等3、5她们回来，男的站在车的这边，女的去车的那边唱歌，我就提醒她们不要跑得太高。

2

我们到了苗寨门口。一下车，我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那种鸡屎、牛粪、猪粪、垃圾还有其他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小时候我闻过，经常闻。3说，好臭啊。

车就停在村口，几个小孩跑过来看车，脸上都脏兮兮的，赤着脚，穿着过大的衣裤，有个小孩就穿着一条短裤，头发支楞着，长出一个个小角，看样子从来没梳过。我觉得小时候我和村里的孩子也是这样的。

16下车之后威严地指了指小孩，威吓他们不要靠近车。车上只下来几个老师，不知道那些学生去哪里了。我们往村子里走去。我小心翼翼，尽量不要踩到鸡屎，其实地上也不太有，一条灰扑扑的土路，两边的房子东倒西歪，不知道要我们看什么。

5就说了，这是要带我们来看什么呀。1捂着嘴。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看她的手势能明白是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我们就跟着她走，她把我们带到一个土台下面，上面长着一棵树，大概她就带着我们来看这棵树。我们往土台上走，女人伸手拦着我们要钱。大家都有点吃惊。我给了她五块钱，看这个村子的状况，我觉得这个钱已经不少了。她还想再要一点，她的意思是还要再带我们去看看其他地方。我们摆摆手不理她，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边上。

我们走到土台上，一层灰扑扑的干土，可能很久没人上来了，一脚踩下去腾起一阵土，我们只好踩着边上土比较少的地方走。那棵树孤零零地长在中央，好像整个土台都是它的培养基。认不出来是什么树，我问2，她说可能是香樟树。啊，香樟树我认识的啊，是我认识的很少的几种树之一，我还认识柳树、杨树、楝树和桃树。

从土台上望下去，朝南望就可以看到村子外面，被一片林子挡着，往东望，刚才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路边有一些矮矮的房子，有木头搭的，也有土块垒的，往北望，是一座山，房子稀稀落落地一直坐落到山脚下。往西看，就是我们来时的路，两辆汽车停在那里，和周围的环境看上去不太搭。

我们从台子上下来，那个女人还在台下等着，怯怯地笑着，还想上来带我们去某个地方。我们又摆摆手，说要走了。到了村口，16眯着眼睛看我们。我们上去说走吧，那16笑嘻嘻地说，看完了啊？我们说有什么好看的，什么都没有。16笑着说，那跟你们城里是没法比。

3

16把我们拉到一个大棚里吃饭，这个棚子比路面要矮一点，一道斜坡从马路通到棚子里，两边插着篱笆，上面长着丝瓜。棚子里有五六桌饭，早就摆在桌子上，旁边站着三四个农妇模样的四五十岁的女人，抱着手看着我们吃，不时笑嘻嘻地交头接耳。那些学生吃得很开心，拿着筷子跑来跑去地窜桌，把老师和校长衬托得沉默寡言。

我们几个先吃好饭走到外面，棚子里虽然亮着灯，总觉得有点压抑。我们看到棚子隔壁就是一户人家，屋檐很低的木房子，门口趴着一条狗，几只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上有几摊五颜六色的鸡屎。篱笆上面也是长着丝瓜这样的东西。那条狗好像有所察觉，抬起头往这边看看，又把下巴搁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从篱笆上蹦下一只蚱蜢，待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手上刚好拿着一个塑料杯，还有一点饮料，就把饮料一泼，小心地走过去，用杯子把它罩住了。透过塑料杯，我们还是可以看到它翠绿色的身体，还有它曲起的尖锐的膝盖和强壮的大腿。突然，它蹦了起来，把塑料杯撞翻了，大家都惊叫了一声。12也把饮料一泼，用杯子去罩，结果那只蚱蜢跳进篱笆里看不见了。不过篱笆上还有一只蜗牛，肉乎乎软绵绵黏糊糊的，看上去很恶心，12把它罩住了。1就说，你们干嘛这么坏呀，把它们罩住干什么，坏人。我也说，好恶心啊，别罩了。12突然说，你别罩就别罩好了。听他的口气有点不高兴了。我心里一动，没想到这句话会让他不高兴，那么平时我没注意的时候，不知说了多少让人不高兴的话啊。

过了会儿10也出来了，说那帮学生还在吃呢。我没忍住，问：他们不是要自己走的吗？10说：看来这次他们是跟定我们了。

过了会儿他们出来了，一个个吃饱了的样子。我们又坐上车前往一个地方。我在车上还想了会儿12反击我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直到车停下来才醒过来。这个地方看上去像山谷也像河滩，应该就是山谷里的河滩吧，哈哈。因为你看是这样的，我们看到一大片平地，两边是起伏的山岭，山脚下面流过来一条河，河的两边是大片的卵石滩。我们汽车开进去的路面就建在卵石的旁边。奇怪的是，河上搭着一座房子，还有一个大大的木头转盘，看上去像风车也像水车，反正就是电影里磨坊旁边的那种东西。

我们走进这个房间，里面有个穿着麻衣麻裤麻拖鞋的人，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胡子留得有八十岁那么长。他说他在这里做手工纸，纸就是外面那条河漂洗出来的，又说做纸有很多工序，把苎麻捣烂什么的，接着像晒番薯片一样的晒干、划开、风干。他带我们进里面一个房间，竹架子上摆着好多本子。他说这些都是他做的。她们很开心，翻开一本又一本，赞叹不已，手工做的哎，真的哎。我不禁想，既然出来一趟，要不我也买一本？翻开一本看看，蓝色封面的，纸面上还有稻草压扁了的茎，真的很有手工的感觉。不过纸面凹凸不平，一本笔记本其实没几张纸，纸看上去又糙又薄，写字的话会化开吧。不过还是买了一本，可以送人。3和5买的最多，毕竟她俩是美编，更懂得欣赏。

接着，我们又坐车去一个村子。8说这个村子的竹编非常厉害，尤其是鸟笼，全国百分之八十的鸟笼都是这里生产的。那一定要看看啊。3问，竹编，竹编是什么东西呀？我又想起了童年，我说竹编就是把竹子劈成篾，用来编东西，编成篮子啊笼子啊这样的东西。她问什么是篾。我解释了一下，篾就是长条形的薄薄的竹片，很锋利，割手，用来杀人都可以，割喉。说到这里，我问大家看过一个叫《割喉》的电影吗？3看着我说，没有。看她的神情应该是不太想听，不过我想讲啊，就不管她了，刚好10又不在旁边。我就说了起来，《割喉》应该是部日本电影，讲器官买卖的，真的非常恶心，把人当植物的肥料养，有一些非常恶心的镜头，就是挖内脏的那些镜头，还有一个人从蛹里钻出来，特别恶心。5说，真的呀，我要看看。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3说，5姐……5说，啊，听13哥这么一说真的有点想看。她又现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说，我是不是有点太重口味了。我说，真的有点恶心的。3说，13哥，其实我听你讲过好几遍了。

那个竹编厂有点远，下车之后我们沿着一条水泥路一直往里走，直到走累了都还没走到。其实我不怎么想去看，但10好像兴致勃勃的样子，还让我们多拍照，竹编的造型是拍照的好材料，还有我们可以了解一下中国的传统手工艺。我和几个人落在后面。这条路起起伏伏的，总的来说是在上升。

竹编厂在一个水泥院子里，角落里堆着好些巨大的毛竹根，看形状和大小，有的可以当碗，有的可以当勺，有的简直可以当脚盆、面盆、澡盆。院子也是斜着上升的，走廊的台阶有院门那么多，房子里面暗暗的，摆着一张长条桌，很长，我看有100米，但估计实际上也就二三十米。桌子上摆着几个鸟笼，有大有小，有的漆得朱红色，有的还是白的，有的还没有收底有的还没有收顶，篾条敞着，造型有点奇特，像好多条束在一起的海带。地上也摆着好些，房间的更深处，更是摆着好多。鸟笼里一只鸟也没有，奇怪的是，房子里也没有人，工人们去哪里了？这是专门展示给我们看的吗？那么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工人工作到一半，知道我们要来了就连忙逃走的样子。

15说，这家还不算大，前面还有。10好像看出来有些人不太感兴趣，反正我是不感兴趣。她说感兴趣的可以一块儿去，不感兴趣的可以慢慢往外走，看看乡下的风景。我就慢慢往外走了，虽然不需要看乡下的风景，2也往外走，11也往外走。我们三个一起往外走，说真的，我没想到11也要跟着往外走，他不是应该跟着妈妈的吗？

11一直戴着耳机和我们聊天。我就问他，你一直听耳机耳朵受得了吗？他说没事啊。我说你一直在听英语吗？他说是，听力不行，上次去美国，他发现听力还是不行。我说你听这么久有什么用，去美国马上学会了啊，有那个语言环境，事半功倍。他说，我现在不是还不能去美国吗。我说你不是反正就要去美国了吗。他说，那我现在还是要把听力学好，要考试的啊。我说你这么一直听着，英语一定很好了，你知不知道lunatic是什么意思。他问什么？我就把lunatic拼给他听。2在一边捂着嘴笑，哇，lunatic，我也不知道，13哥词汇量好丰富。11说不知道，一边说一边掏出电子词典查。我说lunatic就是疯子的意思，你知道怎么来的吗，luna就是月亮的意思，月亮女神，以前的人觉得月亮的运行会影响人们的心理，所以lunatic跟人的精神和月亮有关，是疯子的意思。3说，哇，13哥知识量好丰富。11查到了，念叨了几遍说哦，lunatic，lunatic，我还真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看英文原著啊，你看过吗。他说我看过一些科技方面的原著，还有走遍美国。我说那些不行，你要看小说、诗歌。

这时我们走到了池塘边，岸上有一棵歪倒在水面上的老树，还有一头牛伏在水里，一开始都没有看到，它就把鼻子、眼睛这一块露在水面上，呼哧一下喷了口气，水面上就荡漾起一圈圈波纹。对了，牛脸上还停着黑沉沉的苍蝇。

那条起伏的水泥路，就像传送带一样，一会儿传出来几个人，一会儿传出来几个人，最终，我们在池塘边聚齐了，一起上车去另外一个村子。我们以为到这个村子里还要玩点儿什么，原来就是来吃饭，农家饭。这个村子看上去富多了，像那种常见的新村，你看，都是新造的水泥房子，都是新铺的水泥路。我们去的这家就在田野边上，师生们去旁边那一家。这座房子一进去我们就很喜欢，木地板，客厅很大，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桌边墙壁上开着一个麻将桌那么大的窗口，从窗口望出去就是无尽的田野（当然，我们可以看到田野的尽头就是起伏的深蓝色的山岭，但田野已经铺展得够大了，给我无尽的感觉）。在山岭和窗口的无尽的田野上，有一座孤零零的水泥房子，我想是什么呢，后来我觉得应该是厕所，就像第一天我们去的那座学校一样。这个厕所，建得比较远。

于是我们就坐下来打麻将，老板娘非常热情地跑出来说，你们先玩玩哪，饭正在做着呀，马上就好喽。12说打麻将另收钱吗。老板娘朝12一摆手说，怎么会呢，你这个小哥真是开玩笑了喽。她就扭转身子进院子里了。她看上去四十来岁，苗条结实的身子，长长的卷卷的头发披在肩背上面，刚才没注意胸大不大。

真想不到啊，我们在火车上打纸麻将时，我想起了自动麻将，今天，我们就真的坐在这里打自动麻将了。我有点兴奋，告诉他们怎么开机、怎么摁一下它就出牌了、怎么掷骰子等，我们就开始玩了起来，可是玩了两盘，我就厌倦了，因为又不赌钱的。我就出去上厕所，朝着那座房子走去。外面的天气非常好，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天上堆成了山、铺成了海，远处的山岭像白云投放在地上的副本，太阳明亮得无法直视。我还没走到那座房子，就闻到了轻轻的臭气，是的，这是一座厕所。这座厕所里面的造型也跟学校的很像，我看着那些裸露的砖头有些感慨，今天我竟然待在这个地方。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看到刚才见过的那些白云。

我从厕所出来，从那个麻将桌那么大的窗户望进去，似乎他们已经把麻将收了。我慢慢地走完这段路，太阳照在背上。进屋一看，真的是这样的，麻将桌上盖上了圆桌，圆桌上铺着桌布，桌布上面放着盘盘盏盏，还有好多碗筷，中间有个酒瓮。4正捧着一个酒瓮往碗里倒，哗一下，酒水从碗里冲过来铺在桌布上。3说，你懂不懂啊，会不会倒啊，轻一点啊。我就说，轻一点也会撒，不会倒不好倒，碗太浅了。12说，来来来，接着吧，接着吧。他把碗接在瓮口下，4控制着轻轻地倒，还是有些要冲出来，不过好多了，那些酒撒在桌布上闻起来特别香。酒这么倒在碗里喝，让人觉得自己特别豪迈，我们频频干杯。3讨酒喝，感觉已经醉了，但不会这么快吧，菜还没怎么上呢。8光撺掇大家喝酒，什么美编喝一碗，老乡喝一碗，80后喝一碗，男的喝一碗，女的喝一碗。他自己不喝，摆着手红着脸说，不不不，不不不，我一喝酒就倒。3说，倒就倒呗，是不是男的？听到3这么一说，大家愣了一下，一起起哄。8“监介”地笑着，看看推脱不了了，喝了半碗，过了一会儿就看见他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喘粗气。

吃好饭，老板娘招待我们到天台上吃水果。我看到了，她胸一般，就是人挺热情的，身材还可以，也比较会打扮。4和5搀着3上楼，4说，我背你上楼。4有时有这种江湖气息。3说不用，你都站不稳了，别把我送下去。5笑着说，这就还没喝多。3一到天台上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天台上种着葡萄，沙发就摆在葡萄架下面，感觉是很好的，可是会招虫子吧，我就担心有毛毛虫什么的从叶子上掉下来掉我脖子里。那些葡萄小小的，好像还没熟，我不知道葡萄应该什么时候熟。老板娘拿着李子和苹果上来。我们坐在葡萄架下聊天，像之前坐在亭子里那样等着时间过去。过了会儿，那些老师和学生们也过来了，大多看了一眼就下去了，就那个马甲老师在我们旁边坐下来，他似乎看上5了，有点紧张地笑着，想和大家说点什么，眼睛不断地溜过去看5，5好像没察觉。6说，3怎么醉成这样了，不是中蛊了吧？我说，哎，你不是共产党吗，怎么信这个？10就说不要乱说，在人家饭店里吃饭，你说这个。马甲老师笑着说，谁说这个，蛊跟着谁走。6看了他一眼。大家沉默了下来。马甲老师说，我给大家拍个照吧，大家没人理睬，1表示怀疑地说：啊？5说这里光线不太好吧，葡萄架。马甲老师说没事没事，自己站起来往后退，拿起相机就拍。10连忙喊他小心别掉下去。

4

到了车上，本来5还是和3坐在一起，突然她问4借手机看，然后说跟他换个位子。4就和3坐在一块儿，5拿着4的手机靠窗坐着，说是在看手机上的电子书。我想他们真是熟啊，都可以借手机看。

3本来还靠在椅子上睡，一会儿歪倒了，倒在4的腿上睡。4看来也有点喝多了，趴在3的背上睡，他俩就这样交叠着睡，但大家好像都没注意到。车颠簸一下，4的背就耸动一下。不过车渐渐慢下来，突然就在半道上停下来了，3和4也醒了，抬起头来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看四周，坐正了各自靠在椅背上睡觉，过了会儿又倒在了一起。我还以为停车是又要叫我们下去唱歌呢，谁知上来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的白白胖胖的老太太。这次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还有个座位，老太太就坐到了我的旁边。坐在中间的2要给她让座，她坚决没同意。

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浓的香水味。她说退休了，就喜欢出来旅旅游拍拍照。我奇怪她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搭车，她说就是14老师说的啊，他的司机带着我们在玩呢，路过这儿，她就在这里等着搭车去城里，明天一早去公园里拍花儿，带露水的花儿。她掏出相机给我看，好吧，我看看，她的相机里真的有好多花，都是特写，红花，黄花，蓝花，在我看来都拍得很丑，我想她应该跟8好好聊聊。

她说这个花儿呀，她去了很多地方拍的。看来各个地方的花都长得差不多。她又说，这个14老师的16师傅呀，真是好，带着她们这帮老太太转呀，这省里差不多是转遍了，还替她们省钱，去的都是熟人的地方。老太太露出憧憬的神情说，以后还要让他带着去国外，拍拍外国的花儿。

她把照片一张张按给我看，指甲涂得红红的。她一直跟我聊到进城。又堵车了。开始，老太太还和我聊着点什么，过了会儿车还没动，她就不断地看窗外，没心思聊天了，不断地抱怨，怎么回事呀，怎么又堵了呀。等了会儿她就先下车了，和我挥别。8笑着和我说，13哥和老太太很聊得来啊。

5

但就像跟老太太开玩笑似的，她一下车就走了。15很贴心，又开到老太太身边停下。老太太也注意到车又走了，不断地回过头看。她就又重新上车了，朝大家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车又走了呀。她重新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朝我笑笑。我没想到这么快又和她见面了。

车先把老太太送到地方，她又下车了，这次真的走了。我们到了旅馆里，没想到的是，居然没水。服务员说，有个管道坏了，正在修，半个城市都没水，可能市区里还有水。那怎么办呢。10说有办法，她去城里开个房间，大家轮流去洗澡。她和7、8、11他们先走，去找宾馆，剩下的人先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下面是高高低低的楼房。我开了电视躺在床上看，马上就有点迷迷糊糊的，只想睡觉不想洗澡了。

不过很快，手机响了，10短信我们地址。我们打两辆车过去，我和3、4、5他们一车。下车时我说，不是还叫河城吗，怎么还停水呢？这句话在车上我就想说的，因为司机在，不好意思说。4说，河城嘛，所以水都流走了。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这是一家很好的酒店，大厅里到处闪耀着金色的光辉，墙壁、地板、天花板什么的，都是金色的。10开了两个房间，男的在一个房间洗，女的在一个房间洗。我推开男的那个房间，闻到一股脚臭。11躺在一张按摩椅上听耳机，8不见了，床上脱着衣服，大概正在洗澡，7已经洗好了，头发湿漉漉的，看上去更少了，他穿着短裤和T恤，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干净放松。我看到地上8的鞋。我先开了窗户，再开电视。第二车的人也到了。等8出来，我和4、12推让了一下，就先进去洗了。

当水流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我觉得水真是好啊，刚才不想洗澡的心情一点也没有了。我看到地砖湿漉漉的，提醒自己不要摔倒，不要摔死在这里，也不要摔伤，赤身裸体的多么尴尬。洗完澡后，我们在大厅里集合，10说，既然已经到市里了，姑娘们想逛街的就去逛，就是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不要单独行动。于是她们都去逛街了，剩下的人就11说不想去，我也不想去，和11打车先回。我觉得10会不会误会我很懂事，假装不想逛街，把11带回旅馆。我们到门口叫了一辆车说去某某旅馆，那个司机愣了一下，可能在这个城市里，很少有人说普通话。他也没有回答就开车了。汽车离开饭店明亮的灯光，慢慢开进黑暗中，又离开黑暗，进入了街道明亮的灯光里。

11难得地没说话，没开一会儿，还没看到旅馆，司机就停车了。我问他旅馆在哪里呢？他指着一条黑乎乎的巷子，叫我们穿过去的意思。我说，我们不认识路啊，你怎么就停下来了，要把我们开到旅馆那里啊。他看着我，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狠话，结果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舌头说，车开不到那里的，我们都停在这里，你们穿过去就到了。他努力把普通话说好，我有点感动，付钱下车。11说我还没到地方怎么就给钱了呀。

我们穿过马路。这条巷子没有路灯，铺着水泥砖那么大的石块，有些石块已经翘了起来，路面的中央鼓了起来，两边凹下去，路的那头挂了下去，看不清路况，但我想应该是另外一条街。两边是两堵围墙，围墙里的房子都是那种五六层高的房子，挂着像抽屉一样的朱红色的阳台。我心里还有些害怕，担心蹿出来抢钱的。

我们平安地回到了旅馆里，发现已经来水了。

陆章

1

早上起来我拉开窗帘，我又看见了太阳，几天前它日食过。11已经在洗手间里，发出水泼溅的声音。我打开电视，因为没有洗脸，眼睛有点睁不开、黏糊糊的难受，嘴巴里也很苦，想赶紧刷牙洗脸。

我不断地换台，很少在这个时候看电视，电视上的节目一个也没少。有播新闻的，有唱歌的，有放电视剧的，还有戏剧，我听了一会儿，学习戏词。世界真是浩瀚啊，比如我钻进戏剧里也可以穷尽一生。11出来了，每个人洗完脸都会精神不少。他歪着头，一手拎着眼镜，脸上都是水珠子，歪着脑袋在袖子上擦。他一边擦一边说，你起来了啊，昨天你说梦话了。

我说哦，就进洗手间了。刷完牙洗完脸，我感到额头上贴着湿漉漉的头发，让脑袋清醒了不少。我又站到窗户那里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七八层楼那么高了。

11戴上耳机，我催他快点下楼吃饭。

8在饭桌上宣布，今天，我们先去看大瀑布，然后去看动物。

很快，我们来到了瀑布那里。这是一个山坳，整座山被挖掉了一块，那个凹口的顶上，流下来巨大的瀑布，就盛在凹口下面的大坑里，盛不下，从开口那里奔流出来变成了河水，在河道不断地跌落下来，形成了好多小瀑布。凹口的边沿长满了毛茸茸的植物。

我们从凹口的左边沿着台阶上去，都是水泥台阶，走起来很方便，就是人多。我们慢慢地往前挪，瀑布那里飘过来的水气让人觉得凉爽，越往上走水气越浓，慢慢变成了雾、变成了雨，甚至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水帘子。我们感到在不断上升，可以猜到，我们的路线就是沿着凹口兜一圈，从右边下来。事实确实也是这样，我们走到瀑布背后时，不免想起了水帘洞。我们的路变平了，不再是水泥台阶，是那种凹凸不平的石头地面，不知道本来就是这样呢，还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地面湿漉漉的，我又提醒自己不要摔倒。在瀑布比较稀疏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到底下的水潭碧青碧青的，但是瀑布落下的地方白沫四溅，我们听到瀑布轰隆隆巨大的轰鸣声，就像在车间里，让人头晕。

我们从右边兜下来时，有个路段水潲了进来，每个经过的人就像被淋浴、被冲洗、被消毒，每个人都有点兴奋，有的人叫着，有的人捂着头跑过去，我还是提醒自己不要滑倒，快步走过去时，又提醒自己不要撞到头上的石顶。

路正在下降，我们从右边渐渐地下山了，上山的时候，瀑布的声音在前面在右边，现在瀑布的声音在后面在左边，我们正在离开瀑布，回头望望，它还在那里轰鸣着，落下来变成了水潭，水潭变成河，河水欢快地跃动着，从台阶一样的岩壁上跌落下来，变成了好多小瀑布。我们几乎是沿着河岸在走，好长啊，直到过了前面一座桥，我们回到了起点，汽车就停在那里。

这样，我们早上的事就算忙完了，现在我们要去看动物。10说，她和7以前的一个老朋友就在附近，她和7想拐过去看看，耽误大家一点时间。10真是太客气了，看来她已经和司机商量好了。大车带着师生们先去动物园，我们又拐进城里，来到一个小院子里，那幢楼小小的旧旧的，看上去有点年头了。10把我们都带了上去，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这是一个大胸脯的矮胖女人，她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抱着10眼睛湿漉漉的。看得我也有点想流泪。她说，10，10，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有十年了吧。她和7也拥抱了一下。这个房间小小的，靠墙摆着两张桌子，桌子上各摆着一台大屁股的电脑，靠窗摆着茶几和两把椅子，其他的地方都堆着打包的杂志和书。我们站在房间里，有点局促不安。10把我们介绍了一圈之后，我们就退了出来站在走廊上。我们无所事事地站着有点面面相觑，听见房间里传出10和那个女人很尖的笑声，我们也互相笑了笑。4站到窗口那儿抽烟，我也走过去问他要了一根，从窗口望下去，可以看见一家火锅店的屋顶，那些四四方方的烟道就像龙一样盘踞在上面，再过去是一片居民区，房子跟昨晚看到的差不多，外墙上挂着朱红色的抽屉一般的阳台。第一幢居民楼和火锅店之间，长着一排绿色的树，我不知道是什么树，长得粗枝大叶的，叶片翠绿，非常浓密，这里毕竟是很南的南方。

过了会儿，10和7就出来，那个女人把他俩送下来，我们先上车。他们三个在车外依依不舍，等到10上车的时候，我发现她真的流泪了，7也眼泪汪汪的。那个女人在车窗外挥手，乳房晃动着，一手用指尖抹着眼泪。我看得有点泪目，也许他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汽车后退着，在院子里掉头而去。车上的气氛有点沉默。

2

我们到了吃饭的地方，16坐在那里和几个人抽烟聊天，饭菜还摆着，那个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也在，看起来其乐融融的样子，那些学生有的还坐在饭店里，有的散落在门口那里，看来都已经吃完了。10和11去买东西。我们就先在饭店里坐下来，16看看我们也不说话，15走到他们那桌吃起来。我们等了会儿，叫服务员可以上菜了啊，服务员好像没听见一样。16坐在那一桌，隔空喊话叫我们别急，等等。我们又等了会儿，10还没回来。5说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他们自己都吃完了，那帮学生也都吃完了。她和3就站起来去问那个16，远远地，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看得出来，3和5发飙了，大概在责问他怎么安排的。那个16笑眯眯地，朝着我们这一桌走过来朝我们招招手，把我们带到里面一个包间。我们看到房间里饭菜都已经摆好了。3和5很生气，问他你这不是故意的吗，菜都已经上来了，让我们在外面饿着。那16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忘了忘了，抱歉啊。说完就走了。3和5坐下来还很气，说这个16就是个坏人，脸上长着这块青记越看越恶心，就是欠骂。她们又说10老师就是脾气太好了，这样的人就是要骂。我听了觉得有点羞愧。

过了会儿10回来了，察觉气氛不太对，就问怎么回事。大家把事一说。10就说，我们最后一天了，犯不着跟他这样的人生气，我们高高兴兴地玩我们的。不过这个司机确实有点过分，说完她补充了一句。我感到10是秀才遇到了兵。

下午，我们去那个动物园。在车上，我先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天阴了。我们先走一段甬道，上面长着参天的巨木，感觉我们不是进动物园是进植物园了。我觉得有点阴森，好像周围会蹿出吃人的大型动物似的。当然了，也可以理解为我们自己就是动物，我们现在进森林了。

很快，我们翻过了一个山包，山后一片巨大的开阔平地，还有一座很大的平湖，微风吹过来，湖面起了阵阵波纹，好像一片起伏的小小的山峰。我们沿着湖往前走，前面又是大片开阔的平地，我们先是看到了马、鹿这些动物，它们被关在一块块栅栏围着的空地上。10又说，动物是很好的拍摄素材。我就举起摄像机，再次提醒自己不要把它摔在地上。我拍了很多动物的照片，也拍了很多同事的照片，也拍了10和11在一起的照片，我觉得10会喜欢这些照片。

往前走，我们就看到了大象。那个地方像一座城池，从城门那里，大象放了出来，它们在那块半圆形的空地上慢慢地走动。空地的四周挖着壕沟、布着栅栏，栅栏上面缠着铁丝，不知道有没有通电。人们围着栅栏，就像给栅栏加了一圈人肉点缀。人们努力把各种东西越过铁丝抛进去，比如苹果、面包，最好抛的是矿泉水瓶，扔出去在空中翻滚几圈掉在地上。大象听见了就缓缓地跑过去，感觉它的脚步是轻快的，甚至有弹性，那么粗重笨拙的腿，就这么轻便地提起、弯折、放下。

你看大象那臃肿的鼻子扭曲转动，像一条肥大的蛇，细看的话很恶心，还有那四条腿，也可以说像四条蛇。它的灰色的皮肤看上去像是涂着一层干涸的泥巴，裂开了很多纹路。它的鼻子的前端有两个尖头，像两根粉红色的手指，看上去十分灵活，把地上的苹果、面包拈起来，不洗，鼻子一卷就塞进嘴里了。它的嘴巴裂开，像一个粉红色的三角，像一个畚斗。它的眼睛呆呆的，好像一直看着两侧，眼珠也不转动，看上去傻傻的，不过它的眼神，看上去很沉稳。有两个人拿着头上系着绳子的长杆，在大象的对比下看上去非常矮小，待在边上看着，看来是大象的监工。

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禽类区。你看那些火烈鸟，其实不像火那么红，大多数是淡红色的，有的甚至发白，但是它们走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还是红色的一片。我有点奇怪，它们为什么长成红色，这有什么好处吗？它们关在铁丝网圈起来的一大块地上，这块地里有一条水沟，水沟两边的土地有起有伏，这就是给它们打造的自然了。再往前走，一只五颜六色的鸟蹲在树上，像雕塑一样吓了我一跳，仔细一看是活的，它的喙长而弯曲，额头朝前鼓起，腮帮子两边长着两块硬邦邦的骨头，看上去像戴着头盔。简直可笑，它又为什么要长成这样？我拿出摄像机想拍，它突然一展翅膀，一声不吭地飞走了。因为冷不丁的一下，摄像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我们继续往前走，前面的铁丝网多么高大，居然把好几棵树都罩在里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铁丝网。一些黑色的长尾巴的鸟在里面飞来飞去，发出“啾噶啾噶”的叫声，很难听。我们绕过这些巨大的鸟笼，来到后面一块长着一丛丛矮树的平地上，这时我们惊喜地叫了一声，我们看到了孔雀。这就是传说中的孔雀吗？它们确实像长得又高又瘦的鸡，当然羽毛要漂亮多了。我们一阵拍。3说，开屏呀开屏呀，怎么不开屏呀。4笑她，你说的话它听得懂啊。3又白了他一眼。谁知，其中一只孔雀真的打开了尾巴，那些毛真的非常漂亮，五颜六色的，上面长着一只又一只黑色的眼睛。我们惊叫一声，连忙拍起来，我着急忙慌地想调整到摄像模式。这只孔雀十分配合，居然开了许久，另外两只孔雀可能受到了这个刺激，也打开了羽毛，这下够我们拍的了，直到我们都拍好了，它们都还没有收起来。

我们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照片，有时还换着看。这次真是不虚此行，看到了孔雀开屏。这是不是会给我们带来好运？我们其实是在沿着湖往前走，刚才我觉得是往北走，现在绕了个弯，我们在往南走了，也就是往回走。一阵微风吹来，其实我没感觉到，但湖面起了美丽的波纹。可以想象，湖面下面生活着很多美丽的鱼，可惜我们看不见它们，它们在水草中穿来穿去，就像动物在森林里穿行。我们看到，湖面上还有很多游船，这就像是游在湖面上的鱼。10问我们要不要去坐船。其实，我觉得坐一下也无所谓，但大多数人都摇了摇头，可能不好意思说吧。10说也好的，为了安全。我们看到游船上的人都穿着橘黄色的救生衣。

我们沿着湖岸往前走，都是水泥路面，也没有太多的草木，跟那边的风景完全不一样，多了不少石雕一样的东西，前面那个好像是几个月亮套在一起，还有一个像星星在排队，至于前面的雕塑，像台阶一样可以踩着上去，但是我们都不好意思去踩。我看到前面湖湾长着一片芦苇一样的东西，绿绿的一片梢头在轻轻摇晃着，秆子也在轻轻摇摆。

我们大概不会走到那里去了，水泥路带着我们走进了一片稀疏的树林，林子里造着一些亭子，我们走进其中一个坐下。几个身上挂着袋子的妇女过来问我们要不要买东西，我们都摇了摇头。再往前走，路边有一排房子，檐下、台阶上都摆满了东西，墙壁上也挂着各种东西，3她们跑过去看，我们站在一株树下等她们，一人买了瓶汽水嘬着喝，喝完了把瓶子放在脚边不管了。过了会儿，她们回来了，2买了包糕点分给大家吃，我想如果可以就着刚才的汽水吃就会更好吃。我远远地看到那边好像有人卖剑，就想去买一把，可是因为不会还价又有点退缩。最终我还是跑过去看了一下，都是竹子做的剑，剑鞘涂着清漆发着薄薄的亮光，剑身抽出来其实就是竹片，但打磨得光光的，不是很好吗，一点也不扎手。我一问，才十块钱一把，就直接买下来了，跑回来的时候忍不住抽出来挥舞了两下。大家都看着我笑，我自己也才意识到，原来小时候的喜爱一直保留着啊。10说你这个不能带上飞机啊。我说应该没事吧，不是真剑。8在旁边笑着说，可以托运。5说，13哥是要做个剑客吗？

3

我们坐车去城里吃晚饭，这将是我们最后一顿晚饭了。在车上，可能大家都有点累了，睡觉的睡觉，听歌的听歌，没有一个人说话。我默默抚摩着我的宝剑。

5本来和3坐在一起，又和4说换个位子，她想坐到窗边。4就问她要不要看电子书。我就看到5坐在车窗边低头看着手机，很认真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并没有看进去。

很快，我们到了吃饭的地方。这个饭店分上下两层，下层在地下。一层有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放着一些五颜六色的石头，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鱼游来游去，看来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摆着看的。我们沿着台阶下去，台阶上湿漉漉的，好像鱼缸里的水漏了出来。地下那层摆着好多圆桌子，已经有一些人坐在那里吃了，闹哄哄的回音很大。我们坐到边上那桌。我坐在3的这边，菜还没有上来，大家待着也是待着，3从包里拿出一包东西，先拿出来给我吃。我一边问是什么啊，一边伸手去拿，摸到吓了我一大跳，原来是那种软绵绵的像虫子一样的软糖，我连忙扔掉，又觉得自己不该直接扔掉，就说不好意思啊，我觉得有点恶心。3就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吃起来。我差点要疯掉，我就说你们先吃，你们先吃。我就跑到一层上来，他们在身后笑着喊，13哥，我们不吃了。我说我上厕所。来到一层，我看到那个鱼缸还在那里。当然。我走到外面，听到街上传来很响的马达的轰鸣。我就过去一看，看到两个人骑着摩托在街上来回奔驰，快到尽头时把前轮拎起来，一个漂亮的连人带车的转身。街边好多人站着看，这让我有点吃惊，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人玩摩托啊。我很高兴，回到地下跟他们说外面有人在玩摩托。我让他们听，听，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马达的声音，就像飞机在云层上轰鸣。

不知什么时候，3从包里掏出一条绿色的橡皮蛇，捏着尾巴，蛇头就摇摇晃晃地朝我游过来。我还以为是真蛇，噌一下站起来。3笑着说，13哥你真的怕蛇呀。我说，我觉得蛇真的很恶心。5笑着说，如果有人真的一直拿蛇跟你开玩笑，扔到你身上，你会不会生气？我说会。她说，那你会怎么样，会不会打人？我想了想，看着3肯定地说，会。5就笑着对3说，快，快收起来。我又说，上面有人在玩摩托特技，真的，我没想到这里还有人玩。大家笑着，以为我要转移话题。

吃完饭，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来，阳光照着路边的树木，树木投下影子，好像阳光都变成了地上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车还会开挺长时间，有点百无聊赖。我的剑放在屁股后面，6拿过去玩了会儿，拔出来笑着嘿嘿地挥舞了两下。我就问4借手机看电子书，虽然我觉得问他借手机不太合适，但是没忍住。

他把手机给我，还告诉我电子书在哪里。我一看不少啊，分门别类的，我找到了一个诗人的诗集。很巧的是，第一首就是《黄昏》，你看，现在就是黄昏。第二首是《雨》，我想起很早之前看过这两首。但是模模糊糊的，我想不起来这个诗人的写法了，于是我想把这本诗集全部看一遍，但时间肯定来不及了，我有点焦躁。

天空又暗了很多，我又看了几首写葡萄、天空、书籍的诗。当我们在宾馆门口停下车时，天已经全暗了。我们没有想到，最后一晚会住这么好的酒店，有些喜出望外。

4

宾馆的走廊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很满意。墙壁是金黄色的，那些壁灯看上去小巧而又玲珑，那些门呢，笨重而厚实。我们在走廊上转头看来看去，寻找各自的房门。

我还是和11进一个门。一进门，两张洁白的大床并排摆在那里，看上去想让人马上把自己摔在上面。我看到长长的橘黄色的落地窗帘一直垂到地毯上，我就把包扔在米黄色的椅子上，拉开沉重的窗帘，你看，窗外已经是黑沉沉的夜色，夜色下面，几丛绿森森的树木被灯光从内部照亮着。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下，两把椅子之间是一个深红色的茶几，上面放着雪白的茶杯，你看看。我就站了起来，打开电视，打开床头灯，往床沿上一坐，换上拖鞋，去洗手间里洗脸洗脚，然后回到房间里往床上一躺，拿着剑看电视。我让11先去洗澡。我的手机响了，是5发来短信，说要不要出去和大家一起夜宵。虽然我不是特别想，但想想也好的啊。等11出来我问他去不去，他说先问问他妈。结果他妈说想早点休息，明天要坐飞机，所以他也不去了。

我洗好澡，想了想还是没带剑，下楼到大厅一看，3和5已经在了。5穿着一条花短裤，看上去有点短，像家里穿着的那种。我就以为她等下还要再上去换裤子。3和5说，刚才这里还坐着三个学生，她俩下来一看他们在，就和他们打招呼，结果他们也不说话。3说她手上还拿着香蕉，就每人给了他们一根，结果他们就愣着也不接，接过去了就放在桌上也不说谢谢，过了会儿就走了。我一看桌子上真的放着三个香蕉，我就笑了，说南方人可能就是这样的，比较冷漠，其实是挺礼貌的。5说，那他们是冷漠得有点不讲礼貌了。我说，城市文明就是这样的，陌生人社会，对不熟的人一下子不会太热情，有距离感，但不是排斥，不像农业文明是真的排斥陌生人，熟人社会，跟谁上来都是哥啊姐的，大娘大爷什么的，就是攀亲戚，但心里排斥陌生人，不信任陌生人，他们跟陌生人攀亲戚就是这种心态，他们就相信亲戚，城市文明不一样，他们看上去很冷漠，其实是礼貌，他们对陌生人不排斥……5说，这跟城市农村没关系吧。

过了会儿，4和12下来了，5就这么站起来要走。我就傻乎乎地问，你就穿这条短裤出去啊？她说嗯，怎么了？我觉得自己多问了，就吞吞吐吐地说，感觉像是家里穿的。5就说，啊，还好吧。3说，13哥你也太保守了。4说7和8也要去，让我们等一等。我们就坐下来聊天，过了会儿5上楼了，下来时换了条长到膝盖的裤子。我就特别不好意思自己多嘴，害得人家要换裤子。我们又等了会儿7和8，3说8他们怎么这么慢呢。5笑着说，老年人嘛，多等等。

我突然想起汽车上还放着我们买的憨豆的碟，就说明天我们走，到时候要记得带上这张碟，别留给他们。5说对对，这两个司机太讨厌了。我说，本来我觉得15还可以，后来发现也一样。5说，就是，那天就催我们，拉着一张臭脸。5发“臭”这个音时，舌尖会从齿间吐出来，不过，发音不仅仍然很清晰而且还很标准。

过了会儿，7和8就下来了。两个人看上去也是精神焕发的，洗澡确实是件好事。8抱着拳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久等。7说请大家原谅，我动作比较慢。我们连忙说没事没事。我们问了服务员去夜市怎么走，服务员告诉我们，住在他们这里去夜市是最方便的，出门沿着大街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我们就沿着大街往前走了，其实这条大街就是一条马路，两边黑沉沉都是草坪和围墙，因为没有人气，好像路灯也不够明亮似的，显得阴沉沉的，但我们可以望见前面一片辉煌的灯光，那个地方大概就是夜市了。我们好像还可以听见热闹的人声。

这是一个水泥广场，搭着一排排铁架子，架子上缠着电线，一盏盏孤零零的大放光芒的灯泡垂下来。我不知道电源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吃饭的人很多，这个地方看上去还是有点冷清，也许是因为没遮没盖的太开敞了。那些桌椅都是塑料做的，我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有烤串也有炒菜。我们让7老师先点，7老师说你们点你们点。

吃的点好了，我们还要了点酒，3说不喝了，她不好意思地缩着脖子笑着说，怕又喝醉了。我发现5酒量很好，也豪爽，要么不喝，喝起来一仰脖子就干了，还主动跟7碰杯，给他递串，很会照顾人。我想7一定很开心，像5这样年轻的女孩想着照顾他。7又说他年轻时来过这里，那时这里可没这么繁华，这个路在山上盘来盘去，去个地方开一天，提心吊胆的，掉下去就是死，下面山沟里就躺着尸体。7摸摸头顶笑着说，那时候，我头发可没这么少。我觉得7也还蛮实在的，和他多碰了两杯。7问起这次9怎么没来啊。5说9老婆生孩子，在医院里陪着。她和3他们就讲起，上次去另外一个地方玩，9也在，10没来，差不多就算是9带队，其实就是大家自己安排，那次就玩得很开心，那个地方风景也好，也没遇到这么糟心的司机。

在回去的路上，我又觉得这条路凄清。我们经过一座平桥，桥下有一片平房，远远地亮着一个招牌，我们扶着桥栏认招牌上的字，好像是什么旅馆。我摘了眼镜的话，这些字就化开了，边缘呲啦呲啦闪烁着很多光芒。我们这几个人里，就5和7没近视，但7老花了。我就问5眼睛没近视吗？真奇怪，做美编很费眼的啊。5说，这就要谢谢我妈，小时候做作业背稍微驼一点，她就“啪”，一巴掌就过来了。我说打你耳光啊？5笑着说，没有，就打我背呀，我妈没这么凶，当时我特别烦她，现在想起来真是要感谢她，我现在走路背也比较直，她那时还经常带我和我姐去看牙医，小时候也特别不愿意去，现在想起来，真是多亏了她，那时老是去看牙。过了会儿5又说，我妈很少打我，我爸，那是真打，“啪”，一巴掌就过来了。我说，啊，女儿他也打啊。5说，打！当时学画，画得不好，没认真画，他就啪一巴掌过来了。我说，啊？5说，真的，他不打我姐就打我，他不是还养花吗，有一次我去开窗，把他的花盆带地上了，那花没事，就是花盆碎了，他也把我打了一顿，我就伤心呀，在我爸心目中，我还比不上一盆花，不是，还比不上一个花盆。我笑了，问她那时多大啊。她说快初一初二了。我很吃惊，这么大还打啊。5说，打！她的发音特别字正腔圆，很有感染力。她说有一次都高三了他还打呢，那天他可能心情不好，她也没好好画，他啪一下就打过来了。

我们回到宾馆，在走廊上话别，又各自进门。我的剑就放在床上，11躺在床上听耳机，我一进去，他就摘掉耳机问各种问题，去哪里吃的，吃得怎么样，等等。我耐心地一一作了回答，然后说要上厕所了。我进了洗手间想起包里带来的那本书，虽然带着，这些天可以说都没看过。我就又出洗手间把这本书带上。11问你上洗手间怎么还带书啊。我没理他。他又问你怎么带书啊？我说我喜欢上厕所时看书。他说你这样对身体不好。我进厕所关上门，这是一本古代的诗集，父子三人，其中一首诗讲斗鸡，写得非常有气势，我觉得那只鸡像一个英雄，还有诗里用到了“距”这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指长在鸡脚后面的那个短爪，有点高兴。

为了弥补这些天的时光，我决定今晚把这本书看完，反正明天下午的飞机不用早起。我就坐在马桶上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我的眼睛在一行行字上扫描过去。我有点走神了，想到自己今天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坐在这个宾馆的马桶上面，看很多年前人们写的诗，感到有点奇怪。还有，今晚我真的要把它看完吗？我也可以选择不看完，会有什么不同吗？

柒章

1

早上，我还没醒来。11把我叫醒了，他说该去吃早饭了。我没睁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摇脑袋，觉得是摇了，迷迷糊糊地说不吃了。11继续问，那我给你带一点，你要吃什么。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戴着耳机，有时，我弄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我加重语气说，我不吃了。他说，等下要坐飞机，还是吃点好，飞机上东西很难吃，那次我去美国，那个东西就特别难吃，那个汉堡包……我打断他，那你帮我带两个鸡蛋，还有一袋牛奶，其他不要了。他说会不会有点少。我闭着眼不出声，我能感觉到他似乎还在看着我，过了会儿，我觉得他走了，睁开眼，他真的已经走了。我感到已经睡不着了，从床头柜那儿摸到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我闭着眼换台，一直换到唱歌的频道，然后放下遥控器听歌，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又醒了过来，11还没回来。电视里国内的一个组合正在唱歌，学韩国的那些明星的样子，头发、穿着都很像，MV拍得也像，一个舞阵在那里跳舞，仰拍。我看了一下，这些人的脸都瘦瘦的，白白的，长得是比上一代的明星洋气多了，难怪更小的小孩会喜欢。

我在洗脸刷牙的时候也可以听到他们从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伴着节奏感强烈的舞曲。我一边刷牙一边想，为什么我这么不帅，当明星不是挺好的吗，年轻轻的就有钱了。

洗漱完，我坐到床上看电视，心想11快回来了吧，离我们集合的时间不远了。我从床上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去卫生间看了看，掀开枕头和被子看看，没有东西了。我又坐到床上看电视，床很软，又富有弹性。11回来了，真的给我带了两个鸡蛋和一包牛奶。我决定等下车上吃。

我以为我们直接就去机场了，中途，去了一个像仓库一样的超市，就在马路边上，我们的车弯进去，那个停车场无比广阔，我们的两辆车停在那里像玩具车。

我们朝着超市走去。

10说，这是一个卖特产的地方，可以给家里人带一点。我非常吃惊，为什么要到这样的地方来买呢，一看就是专门给游客设计的地方啊。但是我看大家兴致都挺高的，心里的惊奇也不知道跟谁说。我就跟着大家一起进去了。7和8买得最多，拎了好几兜子，里面装的是某种山果做的干、做的酱、做的饮料。我看10也买得不少，其他人都买了一些。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想想出来这么多天，给家里人买点东西不也应该的吗，就买了两包。我先结账出来了，看到12站在那里，手里就拎着一个扁扁的袋子，我俩看了看默契地笑了。我说，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想买啊，这些东西网上都可以买啊，为什么要在这里买。12说，谁知道他们，有钱呗，买个高兴呗。我想想，好像更理解了一些。

等8出来，我看他拎着五六袋，忍不住问他怎么买这么多啊，他笑着说要送的人多啊，给大家都带一点，难得过来一趟。我又更理解了。10出来了，她甚至还买了一辆玩具火车，看上去像是铜做的。我就说这火车挺好的啊。10说，你想买吗，就在里面呀，我看还挺便宜，东西还不错，200多块钱。我笑了笑。10问，给你家孩子玩不是很好吗？我说不行不行，要给他掀翻的，马上就给你扔破。10深思了一下问，孩子性格像你还是像你爱人？她说爱人这个词时我听起来有点不习惯。我想了想说，像我多一点，就孩子的脚趾甲长得挺像他妈的。大家都笑了起来，其实我是无意的，孩子的脚趾甲确实长得挺像爱人的。10没有笑，她说，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你不要管他，长大了就好。

我们拎着大袋小袋的东西走到旁边的饭店吃饭，这家饭店就在超市旁边，孤零零的一幢两层水泥楼。没想到一层那里早就坐满了人，看上去也都像是刚买了东西，刚才没看到他们。服务员把我们领到二楼，我是头一个，那个包间太小了，一看就坐不下。我就说这也太小了，要不挤挤吧，反正最后一餐了。5她们不肯坐下，5说等10老师来了再说吧。10上楼了，看了看包间，又看看大家说，坐吧坐吧，出来玩哪能像在家里呀，你们都是公主和王子，有的吃就行，不能那么讲究。我记得她以前也这样说过。10先坐下了，我们把包塞在桌下，放在脚边，轻一点的挂在椅背上，我们的手肘一动就会碰到隔壁的手肘，我们就缩着坐。那个一次性餐具看上去也不干净，一闻有气味，用开水烫了之后水也不知道倒到哪里去，地上都放着包，有人说可以倒回壶里，结果问服务员要了只大碗倒水。

吃完饭回到车上，汽车启动了，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大家的后脑勺，有些人只能看到一个披着头发的头盖。汽车正在开出城市，我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一辆汽车正在开出一座城市，因为那座城市不动，汽车像是从城中退出来一般，慢慢抽离出来。我突然想起本来要当早饭的鸡蛋和牛奶，连忙把它们拿了出来，蛋壳已经碎了，我用指尖小心地把壳剥掉。我要把牛奶袋子的一只角咬掉，咬住了一扯，角上撕开一个口子，我一边吃鸡蛋一边小心不要掉地上太多蛋黄，也小心牛奶不要洒了，汽车动荡着。我在想，刚才不要11带，他问多了还觉得烦，你看现在可以吃不是也挺好的吗，虽然已经吃得饱饱的了。

2

我们到了机场，一个非常空旷的玻璃钢结构。我已经提前把剑塞在箱底。我猜我们到底还是忘了拿车里憨豆的碟，反正我没拿。人们远远地在那里走来走去，在那个玻璃穹顶下面排着一排排椅子，我们很自然地被它们吸引过去坐到那里。我们提前到了两个小时，就坐在那里聊天，等觉得差不多可以去办登机时，广播提示我们航班延误了，至少得再等两三个小时。

我们未免有点崩溃。

10建议大家可以散开在机场逛逛，提前一小时集合，真是非常人性化的建议。开始时我还和大家走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走散了，我拐进了书店里，大略知道大部队朝前走了。我看到书架上的大多是成功学、明星、财经或古典文学的书，转了一圈，看到一本当地山歌集成，虽然版式比较难看，看了一下内容还比较充实，甚至没看到一个错别字，那就买下来吧。当我在书店转时，一直听到店里的电视传来一位成功学大师的讲话，出门时，我看了一下电视，他像所有成功学大师那样讲得手舞足蹈脸放红光。

我朝着刚才大家可能往前走的方向走去，过了会儿—应该说过了好久，机场的地面还是非常硬的，我走得都有点脚疼了，看到前面有个茶座，他们就坐在那里喝茶聊天，我想，哎呀，他们挺会安排生活啊，早知早点过来了。我就走了过去，他们问我去干什么了，我扬了扬手里的书。3说，我就知道13哥买书去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下。

我还没坐一会儿，大家坐厌了，都站了起来，要走回集合的地方。我有点不情愿，但也没有办法。走到半路，3和5在嘀咕，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就说我们打牌吧。12还说打他的麻将牌吧，大家都不要，8这时从包里摸出两副牌。大家很吃惊，说他怎么不早拿出来。8笑着说，不是没机会吗，你看，现在不是正好吗。他有点得意地笑了笑。

我们就走得更快了，走到椅子那里，把两排椅子相对着拉得近一点，椅脚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2吐了吐舌头，1捂着耳朵，5说轻一点轻一点。我觉得我们这些男人是有点太莽撞了。我们开始时分成两拨斗地主，后来觉得这样分开打不好玩，就并在一起斗，轮着上。我说不赌钱不好玩，就赌一块钱一局的。他们同意了，打到广播通知可以登机，我赢了二十几块钱，如果不是轮着打，岂不是还要赢更多，哈哈。

3

到了飞机上面，等了好久也没有起飞。飞机里闷闷的、闹哄哄的，我有点不耐烦了，问经过的一个空姐什么时候起飞。那个空姐微笑着说，刚刚广播了，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啊？我没听见啊。3坐在后面，用手碰碰我说，搭讪呀。我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解释，真的没听见。

我听到5问空姐要毯子。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1坐在旁边，1的旁边是2。果然，过了一会儿，飞机就飞起来了。我们来想象一下，这么大这么重的一个东西一下子飞起来了，空气把它托住了，它先是朝着空气斜冲上去，然后平稳地在空气中滑行。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1是第一次坐飞机，就问她是不是。她说是的，有点不好意思地咬着嘴唇笑了。我开玩笑说，你第一次坐飞机和我坐在一起，那你不会忘记的。她说，好吧，呵呵。她抬头看窗外，坐在中间有点不太方便的。我就说，等下飞机飞平了，和她换个位子。她说没关系的。我也说没关系。她说那好呀。不知怎么的，我们聊起了电影，她说她也很喜欢看电影的，其实也看了不少电影呢。我问她最喜欢什么电影。她说说不上最喜欢的，最近看了那个《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日落黄昏时》，还挺好的。我说听说过，到底讲什么的。她就比较细致地把故事讲了一遍。我说哦，那我就不用看了。她说为什么。我说听你讲过了啊。她说她男朋友也这么说，真讨厌，听故事跟看电影一样吗？不一样呀。我说也对啊，不过就是对这样的电影不太喜欢，什么爱情啊，闷闷的文艺片什么的，听这个标题似乎很不错，其实一股文艺腔，跟真正的艺术片有距离，文艺片跟艺术片是不一样的。我这么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我都没看过这个片子。我就继续补充说，我比较喜欢《低俗小说》，可能这跟性别有关，女的总是更容易喜欢讲爱情的片子，男的就喜欢枪战，功夫片，不过《低俗小说》这个不一样，其实它是非常特别的，非常有原创性，我们不要被它表面上似乎很俗的那种东西骗了，当然表面上这些东西我也很喜欢，很好笑很好玩。我还没说完，1说《低俗小说》她也挺喜欢的呀。我问她还喜欢什么片子，她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说呀。我说没事的，我什么都可以接受。她似乎注意了一下2那边，从包里拿出笔和便签纸写了下来。我一看是《After sex》。我说哦，没看过，回去查查。我又问讲什么的。她说，就是不太方便讲呀。我说，有点情色的？她说有一点的。

我们的话题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她又坐直身子转头看窗外的风景。其实这时没什么可看的，刚才飞机往上冲时，我们可以看到房子变得像玩具房子，中间的街道像划开的长条形的空隙，有强烈的正在离开地面的感觉。耳朵也有变化，先是嗡嗡作响，接着感到耳道里是蒙着一层耳膜，当捏住鼻子往外鼓气时，耳膜噗一下鼓了起来，耳道像放气一样发出长长的嗤的一声。现在从窗口望出去，我们可以看到平展的云层，还有飞机抖动的翅膀，看久了让人害怕，还有我们可以发现，天空正在暗下来。

我问1要换位子吗。她说对呀，要换呀，你刚才不是说要换的吗。我突然觉得假如现在站起来换位子的话，会不会太殷勤了，就没站起来，1也不是很想换的样子。我们继续聊了会儿电影，然后1突然问，13哥，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我特别愿意聊。我连忙说我觉得人生没有意义，因为人都是要死的，如果要有意义的话，也许人需要永生，但永生的话好像又会取消意义。在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脑子里思如泉涌，关于人生啊意义啊永生啊，根本来不及理清，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说明白。我说高中的时候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大学生还要自杀，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了，家里人多开心啊，还要自杀，后来到了大学又觉得自杀很能理解，因为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啊，后来我找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写东西，当我决定一生都去从事这件事情时，好像就不会无聊了，我有很多东西要写很多东西要看，当然了，终极的虚无仍旧没有解决，但我像西西弗斯一样，我知道石头推上去是没有意义的它还是会掉下来，但我还是要推。我就觉得神话里有很多很好的故事，比如有个人被罚站在水里，头上横着果枝，当他饿了去吃果枝上的果子时，果枝就升高了，他吃不到果子，当他渴了低头去喝水时，本来就在下巴下的水就退了下去，他喝不到水。这是多么好的比喻，人类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人类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幸福，还有我们的俗语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们也可以理解成是整个人生的比喻。

飞机在空中平稳地飞行，2在旁边吃吃笑，不过我觉得她是善意的。我回头看看，3在打盹，4在听耳机，5裹着毯子已经睡熟了。

1说她就是找不到事情做啊，不知道什么事情是自己真正喜欢的。我说那你一定要找到啊，你还很年轻。1就笑了，说你也还很年轻呀13叔。我说我已经不年轻了，我希望以后的科技可以让人类永生，永生就没有年老和年轻之分了，而且你知道，从概率上来说，永生的话，你所有的欲望都有实现的机会，所有失去的人都有机会重逢，所有遇到的事情都会重新遇到，连你这样的人也会再次出现，因为从概率上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重新出现，这个人生活得很幸运，你所有失去的他都会得到，你所有的痛苦都可能变成了他的幸福。

1有点迷惑，又露出了向往的神情。我得意地说，回去好好消化消化。

你们知道，聊天的话时间过去得很快。我们感到飞机正在下降，从窗口看出去，我们又看到了玩具一般的房子，弯弯曲曲的河流就像画上去一样，多么优美的曲线，然后房子慢慢变大变得像真的一样。外面的天空更暗了一些，但我们还看得清景物。飞机在机场上滑行了好久，我们看到各种停着的飞机从窗口滑到后面去，我才知道机场有这么大，不知道有多少个足球场那么大。我们上了两辆摆渡车，我有点不相信，两辆车就可以把一飞机的人装下吗。车一直没有开，不知道在等什么。我看到空姐们都下来了，她们看上去都有点八字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职业的缘故。我看着她们走过来一个个上了那辆中巴车，她们不再像在飞机上那么肃静，随便地谈笑着。摆渡车这边的车门关上了，那边的车门突然打开，原来还有几个拖着箱子的人要上车。车就缓缓地在机场里开动，让我们看到了更大的机场、更多的飞机，还有飞机修理厂。

我们在出口大厅里最后一次集合。10问大家怎么回去，给我们作了分配。2说等男朋友过来接，1说她男朋友出差了不然也要他过来接。我说为什么啊，你们不就出去这么几天吗，到机场这么远，为什么要让他们奔波啊，你们不是成年人吗？男女平等啊。她俩笑了笑，没理我。

我们分配了一下人，我和1、5、8一个方向，我最远，负责把他们送回去。其他的人有的等地铁，有的坐大巴，2说她先出去了，打电话和男朋友联系。等我和1、5、8他们走到门口去等出租车时，我们吃惊地看到2还坐在那里。我们就问她怎么还没走啊，男朋友联系上了吗，是在等他过来吗？2吞吞吐吐地说，联系了，他快到了，机场信号不太好。她说我们先走好了，我们就和她挥别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她男朋友好像要放她鸽子了，我见过她男朋友，感觉是个滑头，我觉得他在欺负她，心里突然感到强烈的不满，想要不要回去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又觉得好像不是太妥，心里犹豫了一阵，还是和大家坐车走了。在车上我想起2的神情，感觉她都快哭了，还带着一点迷惑，好像不明白怎么男朋友不来接了，明明说好的啊。

我们先把5送到一个桥上，她说她这里下就行了，转下去再上来就麻烦了。我发觉她对路非常熟，想起很早以前，有一次我和她打车去地铁站，快到地方了我完全没察觉，她坐在后面递给司机钱，我连忙拦她，她有点不耐烦地说，都一样，别客气。然后8说，他也这里下好了，他跟5一起走了。车里就剩下我和1，我跟1说，有点巧啊，出发的时候我们先到，现在回来又剩我们俩了。1笑着说是呀。汽车下了桥，在一条长满梧桐的路上奔驰，发出的声音多么幽静。不过等下车之后，1拖着那个箱子，可能轮子不太好，硌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这个小区里也长着梧桐树，我们的话好像说完了，沉默着往前走去，就听见响得让人想挠挠的轮子的声音。我就问1她男朋友去哪里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她回答完这些问题就到楼下了，她说13哥我到了。我俩就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