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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放爱入局

作者：安宁

版式设计：石峰

出版社：测绘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05-01

ISBN：9787503037153

版权所有 · 侵权必究

楔 子

只要在永恒中穿梭的时光足够漫长，再浩瀚的沧海也会慢慢变成桑田。

自古以来，地壳运动不歇不衰，往上可以追溯到盘古开天，往下延续到人类文明被遍地开花的科技主导的今天，从公元前到世纪后的亿万年间，美丽富饶的维、景、相三江入海交汇处冲积平原的形成，没例外也是源于时光的堆砌和变改。

这片源远流长的沃土上，矗立着一座文化底蕴深厚的名城——维州。

唐宋年间就已存在的维州，可谓历史悠久，发展到现代已是占地六千平方公里，常住人口过千万的大都会，地理条件的优越，政策法规的扶持，加上三十载经济腾飞，使得维州高楼林立，商厦云集，世界名牌汇聚，假日人潮汹涌，金融区宏伟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磅礴江面上载重庞大的货轮川流不息。

今时今日的维州，以亚洲最大商港和金融中心的地位闻名世界。

当夜幕降临，从空中俯瞰整个维城，万家灯火，五夜星辰，连不知名的巷子深处，那一盏橘光闪耀的宁静街灯，都像在向国人呈示现世的繁华盛况。

只是再太平的天下，也难免会有十之一二的不如意事。

就维州而言，近几年的社会焦点，一直集中在房地产上。

楼价持续暴涨，黄金地段的价格高得让人叹为观止，有些高端豪华楼盘的售价甚至是上不封顶，就连交通不便的几处边郊远镇，最低房价也已高到令人瞠目。

升斗小民每年收入的涨幅，远赶不上以房地产等重点行业数据为主体，所堆垒出的年度经济稳步增长的高发展率，由此显而易见，楼价越是上涨，就越意味着普通家庭那有限的钞票的购买能力缩水下降。

明明是太平盛世，普通人却一年比一年买不起房。

这份老百姓心头的痛，成了维州市新一届领导班子急欲解开的死结。

对于此种不协调的发展现象，维州市政府也曾经颁布过不少对楼价进行调控的措施，诸如提高首付比例，加强信贷管理，限制外资进入，禁止商业银行向未封顶楼盘发放按揭贷款等等，无奈基于种种复杂的原因，一直以来始终是收效甚微。

过千万的常住人口这个基数本身，就已使得维州的房地产存在着巨大的刚性需求，开发商的逐利行为，投机者的入市追涨，以及外来资本的恶意炒作，在过去那些年间，就算楼价在宏观调控下偶有回调，也十分短暂，很快就会触底反弹，继续新一轮的攀升。

相应地，政府不得不进一步加强管控，譬如收紧土地政策。

然而开发商为了自身利益，又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最近维州市最火爆的新闻就是：

由房地产行业协会牵头，维州市二十八家房地产商发表共同声明，成立不降价联盟。

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针对房地产商的这种对抗性行为，政府及相关部门备受瞩目，不得不在翌日的早报上辟出整版来申明态度，其中不但详述了几项即将出台的紧急应对措施，头版头条还配发了新官上任的维州市一把手沈迟山脸容肃穆的照片。

沈迟山的讲话被放大为最醒目的标题：

“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把房地产市场引导到健康的轨道上来。”

可圈可点，指的就是诸如此类的发言，听上去仿佛拍板的承诺，让人挑不出错处，实际上却是巧妙地含糊，“尽力、想办法”这种字眼，多是标准而艺术的外交辞令，给予人们遐想空间的同时，还避重就轻，为方方面面都谨慎地留有余地。

况且，沈迟山公开做这样的表态，很难说是不是为情势所逼。

现如今不管什么媒体，几乎每天都有与房地产相关的报道，电视里哪一区的楼盘涨跌多少，报纸上二手房成交几何，网络上看多看空的争辩愈演愈烈，房价的去向早就成为全民最关注的敏感话题。

在这种民意趋于躁动的状况下，政府出面回应，到底是为了安抚民心，还是确实已迫在眉睫，不得不给开发商一个警告信号？想来无人知其真正意图。

所谓官方态度，不到必要公之于众时，一定扑朔迷离。

但显然的是，房地产市场有压市和救市两种政策，当前的维州亟须压市。

一切未知将来，从这刻拉开帷幕。

第一章

起手之迷踪局

深秋的黄昏，夕阳将下未下，一抹斜阳打在围墙外的高大银杏上，层层叠叠的光华金黄夺目，将秋意染到最透最深的茂密枝头，在坠落之前绚丽到了极致。

简陋围墙内，星宇豪庭仍未竣工，林立的高楼与夕阳竞辉。

双晴望向前方，工地上杂乱无章，拆除的脚手架随处堆放，地面坑坑洼洼，举步维艰。不远处，在西装革履的售楼员陪同下，零星地散落着一两拨来看房的客人。

“小姐，请戴上安全帽。”随行在她身旁的王准提醒。

她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戴好：

“我们要去哪一幢？”

“老板交代我陪你去看看六号楼的C型复式。”

“房子销卖得怎么样？”

“九成以上都售出去了，只剩下楼层不好的一些尾盘。”

她看看手机，十一月六日，不由得惊讶：

“才两个月出头吧？”她记得是趁金九银十开盘的。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已进入销售尾声，难怪已经没什么人来看房。

“这个楼盘主打中小户型，房子大小适中，设计出挑，空间利用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还是包含全套厨房电器在内的精装修房，所以很受那些准备结婚的年轻人欢迎，一推出几乎就被抢购一空，卖得比广告铺天盖地的长乐庄还好，连老板都说超出预期。”

“长乐庄？汪伯伯家开发的那个楼盘吗？”

“对，就在马路斜对面，他们定位在中高端路线，户型偏大，投入一套中央空调和供水供热的中控系统，单价比我们的高出一倍多。最近房价涨了不少，导致他们总价过高，一般家庭负担不起，这次开盘的几幢楼销售不到六成，听说汪秀年在公司例会上大发雷霆。”

双晴原本想说，那她爸一定很开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人的事，小辈多嘴无益，这是母亲从前教导她的。

“今天公司的早会上还说了，要趁热打铁，争取下个月就把后半批楼也推出市场。同事们私下都在猜，长乐庄和星宇豪庭挨得这么近，老板可能想抢在他们之前开新盘。”王准为讨大小姐的欢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听了心里一惊，竞争这么激烈，果真是同行如敌国。

幸而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没有影响到她和汪锦媚的交情。

她小心避开地面上的废弃钢筋和断木，跟着王准向前走，楼层间隔错落，有些残阳照不到的地方，巨大阴影笼罩下静谧无声，越往里越空旷，几乎人消迹匿。

六号楼的设计是两梯四户，东西两头是三室两厅，中间两套是一室户，顶楼还带跃层。挨着一室户还没封闭的阳台外，搭建着简易的升降机，用来运输建筑材料和供客人看房时上落。王准领着她搭乘升降机，一层层往上行，轧轧的铰链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到了顶楼十六层，两人从敞开的阳台进去，走到东头套房。

这时王准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你说什么？喂……能听见吗？我这里信号不太好，你等等。”王准捂着电话对双晴道，“这套就是C型复式，你看看喜不喜欢。”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公司里的同事找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我下去回个电话就上来。”王准一脸歉意，简单介绍过房子布局，乘了升降机下去。

双晴独自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南北两厅带双阳台，一气贯通，楼上挑出跃层和阳光房，统共两百多平方米，通风和采光无可挑剔，但因为是毛坯房，还没装修，放眼只见简易白墙，布满沙尘的水泥地面，未批荡的天花板，一室空荡简陋，真不知有什么好看。

从学校赶来这里，不过是父命难违，她从小乖巧听话。

背包里传来嘀一声响，她拿出手机，是湛开给她发了语音留言，曾经孩提时青梅竹马的少年，如今已身在大洋彼岸。

这些年来科技的飞速发展，总在把人们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逐一实现，从前联系惟有写信，心里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付诸纸笔，等回信等到望眼欲穿，似乎还没过去多少年，生活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如今纵使隔着千山万水，也可随时随地在方寸屏幕上相见。

双晴点击语音，听见湛开笑咪咪的说话声：

“我们公司的TP6手机计划全球同步上市，到时我会回国。”

她听完嗤笑出声，摁下录音键，回道：

“你也好意思说全球同步，哪一次你们的新型号上市，国内不是比欧美晚到货至少一个月的？”刚说完这句，就听到外头升降机轧轧声响。

王准这么快上来了？她对着手机继续录音：

“你回来时给我带一部TP6，我想送给爸爸。”

父亲毫无预兆地叫她来看房子，虽然不知道他是心血来潮，还是出于什么考虑，不过古语云：来而不往非礼也。即便是父女，或者应该说，尤其是顾天成与她这样的父女，有些时候，示孝不是应该，而是必须；应分的客气与回应，是维持和谐关系的最好方式。

升降机咔嚓停下，一墙之隔外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售楼员的热情介绍：

“寇先生，C型复式只剩下朝西的这套，其他都卖光了。”

“我上房地产交易网查过，这层朝东的那套也没标注出售，那么巧今天卖掉了？”

含蓄低回的男性嗓音格外悦耳，像最细的琴弦被和风吹过的垂枝轻柔拂动，余韵延绵，无限意蕴，令人惊叹世间真有这种男人，光凭嗓音就能魅惑人心。

双晴还没回过味来，就听到一阵带笑的女声：

“我们只是上来随便看看，朝西就朝西吧。”

凭着女性特有的敏感，她觉得那女子的语气里透着心不在焉。显然姓寇的男人有明确的购房意向，但他的女伴似乎并不着急，言语间有点敷衍似的，真是矛盾的一对。她好奇心起，悄悄探首出厅，廊道里三个人排成一线，背向她朝西头的房子走去。

售楼员走在前面，热切地解释：

“寇先生，你说得没错，东头那套是没卖出去，不过我们老板自留了。”

她的视线停在最后的男性背影上，削身长躯，修肩宽背，穿着月白色的休闲外套，窄身型裤子裹出翘实臀形和迷人长腿，鳄鱼皮鞋的纹路如复古素锦，鞋面洁不染尘，步履不徐不疾，落地无声，行走间衣摆迎风飘起，英姿轩昂，难以形容。

她心里无端萌生一点前所未有的绮念，想一窥他的庐山真面目。

似乎察觉到身后传来气息波动，他微微向后侧了侧首。

就这么一眨眼，他已安步走近廊道尽头，转入客厅，被白墙隔阻了身影。双晴呆立原地，好一会才回神，看了看表，王准还没上来，她抬步往外走，与其在这瞎等不如下去。

狭路似的走廊里，能听见那男人与销售员偶尔的交谈，缓声低语，柔和极致，穿透一道道墙壁，从寂静中传来，隐约余音先是空屋弥漫，然后从四面八方向她聚拢，不容抗拒地萦绕入耳，恍如两人隔着异世空间，她离他这样近，能闻其声，却又那样远，不能见其面。

她失神走近升降机，正想进去，忽然听到楼下有人窃窃私语：

“老大，这地方连鬼影子都没一个，干吗不坐外头那台破电梯，非得爬楼梯？这麻袋沉得要死，我快背不动了。”

“你有没有脑子？那机器动静多大啊！要是不小心被人瞧见了，咱俩还能逃得掉？行了，就这吧。”

“我心里有点寒瘆瘆的，赶紧完事走人吧。”

“操！胆子这么小，你出来混个球！”

双晴屏息静气，凝神细听，那形迹可疑的两人却压低了声音，再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拿出手机想打给王准，转念又顿住，万一信号不好，得提高嗓门，说不定会惊动楼下的人，于是拇指从通话键上移开，只发了条短信叫王准马上回来。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身往回走。

西头屋子里，那男人不知是听到她从廊道走过的轻微脚步声，还是碰巧踱到门口，当她穿过走廊拐入阴暗的楼梯间时，他往外瞥出的眼风正好捕捉到她一闪而逝的身影，这不经意的一眼，让他原本平静的眸光瞬间波动了一下。

双晴蹑手蹑脚地拾级而下，往细微声源处潜行。

楼下那诡异的两人仍在低声交谈：

“你得把血往他身上倒，光倒在地上有什么用？蠢得像头猪！”

“这样行了不？你快给110挂电话，完了赶紧撤。”

“催什么催！这不是正在打……喂，110吗？我要报案，这里是普罗路一百号星宇豪庭的工地，我们在六号楼十五层发现一具死尸，你们最好派人过来！”

双晴心头一突，死尸？！

“喂，《维州晚报》报料热线吗？我们在普罗路一百号星宇豪庭的工地发现了死尸，警察马上就到，你们也抓紧时间过来吧！”

双晴越听心脏越紧缩，害怕得指尖发抖，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她克服住转身欲跑的极度恐惧，慢慢移近墙边，惊疑未定地往里间微微探首。

一个壮硕的男人举着手机站在窗边，他剃着平头，满脸凶相，叉着光膀子，拨打了好几家媒体的爆料热线；另一个染着满头黄发的小混混蹲在地上，脚边放着一个特大号的红色编织袋，不知正把些什么东西收拾起来，匆匆忙忙往袋子里塞。

还有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子，倒在房中央猩红刺目的血泊中。

乍然入目，她受惊过度，手里的电话跌了下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无声尾随她而来的男人身形倏闪，迅疾跨前的长腿闪电般踢出，以柔软鞋面准确无误地接住坠落中的手机，鞋尖借力往上一勾，左手抓住被挑高的手机的同时，右手捂住她几乎失声尖叫的嘴，他目光锋利精湛，对房内情形一掠而过。

纵然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快疾无比，也还是带出了衣物的轻微窸窣声。

屋里的黄毛小子猛地回头，停下正在收拾的双手，满面惊恐：

“谁在外面？！”

双晴被搂紧藏身墙后，那人俯首在她的耳沿，轻得几不可闻：

“别出声。”嗓音陌生中带点初识的熟悉。

他如丝的热气紧贴在她耳垂下方，独特的呼吸从细肤深渗脉理，几乎魂魄俱失的她眼泪夺眶而出，谢天谢地！在身后箍着她的不是坏人同伙，而是那个姓寇的男人，绝处逢生的她后怕得全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虚脱无力地倚在他胸膛上。

洁净幽微的发香，隐隐萦绕过他的唇沿鼻端。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右手，改为扶在她肩上，轻微有力，极具安抚作用。

两人的连串动作，俱是无声无息中进行。

“哪儿有人？别他妈的自己吓自己。”里头壮硕的男人斥责道。

“我刚才真听到声音。”黄毛小子嘀咕，“老大，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双晴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双健臂倏然拦腰提起。

那男人环抱着她，迅速退入隔壁屋子，藏于另一堵墙后，避免和即将出来的两人碰面。楼外传来升降机的轧轧声，不知是被人调了下去，还是在升上来。

“东西拿好，撤了！”壮硕的男人低声唾骂。

夺门而出的仓促脚步声从墙外乱沓经过，很快消失无踪。

搂在她腰间的臂弯无声松开，停在她侧面的深泓目光也随之收起。

直到这一刻，双晴的安全感才真正回到体内，高度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脑海里便不停闪现出惊心动魄的血幕男尸，不适的反应一下子涌入胃袋，她扶着墙壁干呕起来。

“杀……杀人了……快报警……”她结结巴巴，语不成调。

“那两人已经报过警，警察应该很快就到。”

他稍微退后，眼神深不可测，看着她难受地弓腰抚胃，极力控制自己。

刚才一眼扫过，屋里的男尸面目青灰，手足发暗，应该是已经死去多时，尸体上未被血染的皮肤渗出水汽，说明之前可能冷藏在低温的地方，被人装在袋子里搬过来，暴露在空气中，温度升高，才遇热化水，至于地上的一摊血，腥味淡薄，颜色发暗，明显不是刚从人体里流出来，要是他没看错，那黄毛小子最后往袋子里塞的是市立医院输血用的血浆袋子。

他们不像杀人犯，而像是在伪造血案现场。

这时楼梯间上方传来女声的叫唤：

“中绎，楼下看完了吗？差不多该走了。”

“来了。”他走出房外应声，略为思忖后没再返入房中，只压低声音，隔墙问双晴，“你还好吗？自己能不能走？”他今日此行只为看房，在这种不明朗的状况下不宜介入。

既然不准备做目击证人，也就没必要和谁过多接触。

里头的双晴努力止住干呕，用手背擦去胡乱不止的眼泪：

“我没事，谢谢你。”

“你太莽撞了。”他直言不讳。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情，首先要想的是怎么保护好自己，她本应该迅速离开现场，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打电话报警，像这样鲁莽行事，只身涉险一探究竟，只能说天真得不知世间有“险恶”二字。

他作最后建议：

“你和我不是报警的人，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最好还是别和警察碰头，我走了，你也早点离开。”

双晴被他劝诫得无地自容，在墙后羞惭没顶。

“我知道了……”

他又在原地稍待片刻，确认她安然无事，这才离开。

她侧耳倾听，直到他轻微的脚步声再不可闻，闭上眼背靠墙壁，不由自主地回味起他刚才的一言一行，可惜她先是惊慌失措，接着心悸不适，最后还是没有看清他的模样，想到这点，她不由得懊悔万分，继而想起隔壁房间里还有个死人，又开始害怕起来。

慌忙跑出去时，手机屏幕闪亮。

“我上来了，你在哪儿？”王准着急不已。

她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梯，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穿过走廊的瞬间，恰巧看见那个拯救她于危难的男人走进升降机，他微微低着头，专心聆听身边的女人说话。

“中绎，”那女人迟疑着，“我上次和你说，公司可能会派人去美国培训。”

“不是还没落实吗？怎么，你有兴趣？”

“也不是，只不过我……我也递了申请。”她说完又急忙解释，“我是看别人都递申请，就跟着一起递了，不然显得我不够积极。应该是轮不到我的。”

他低声一笑：“知道了。”

双晴看着他顶天立地般的昂藏背影，全部意绪汇集成唯一心念，祈求他能在这刻不经意回首，让她记住这一天的这一面。

也不知是听到她五脏六腑内回荡的迫切心声，还是听到了她跑上楼的脚步声，他原本低着的头轻抬起来，缓缓回转，随着修剪齐整的发根向后微移，线条优美的耳中轮廓，棱角分明的半边侧面，渐渐呈现在她眼前。

她的心怦怦乱跳，如同万世瞩目，期待着眼帘内映入他的五官。

倏然轰的一声，升降机滑了下去，他整个人消失在她面前。

“小姐……”

仿佛远方传来叫唤，将她从迷惘中惊醒。

她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看向走到身边的王准。

“你赶紧给我爸打电话。”

“怎么了？”

双晴把楼下发生的事复述一遍。

王准听到一半已经全身冒出冷汗，要是在他的陪同下她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没等她说完，他就跑到楼下察看。再跑上来时，他面色已然剧变，手指哆嗦着拨出电话，一待接通，王准低声把事情压缩成三五句，惶恐而快速地汇报完毕，紧接着把手机递给双晴：

“老板让你听电话。”

双晴接过，另一边传来顾天成关怀备至的问询：

“晴晴，你没事吧？”

“只是有点被吓到，其他没什么。”

“你马上回学校，让王准留下来处理。”

“警察一会就到了，不需要我和他们说明情况吗？”

“这件事非常蹊跷，你是我女儿，身份太敏感，要是作为目击证人被记录在案，万一传出去，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来造谣生事，你把电话给王准。”

双晴依言而行。

王准一边听着指示，一边匆忙把双晴扶进升降机。好不容易顾天成那边挂了电话，他又忙不迭打给其他人，做出各种紧急安排。到了楼下，王准再也寸步不离，亲自把双晴送到围墙外，交给等候多时的司机，他再急急忙忙跑回工地。

双晴钻进黑色轿车的后座，司机为她把车门关好。

她降下车窗，一片金黄的落叶从银杏树上飘落，在半空悠悠旋转。

远处警笛声鸣，渐行渐近。

之后几天，不管梦里梦外，双晴的思忆中无时无刻不充塞着一道男性背影。

周末从学校回到家中，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蒙头倒在床上，脑海里一遍遍反复重演，他曾经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那段令人百般惆怅的记忆，连最微小的细节她都不愿遗漏，她甚至记得他月白外套上的斜纹，每每回想，心口都酸涩绝望，也许余生再遇不上。

老帮佣刘惠娟上楼催了几次，才将她叫起来吃饭。

走出卧室经过婴儿房时，不出所料，看到两名特聘的保姆在团团忙活。里头抱着孩子的钟怡听到脚步声，放眼望向门外，见到是她，矜持地笑了笑。

双晴客气地点点头，径自下楼。

顾天成坐在客厅的大沙发里翻阅着财经杂志。

身为顾达集团的创立者和掌舵人，他的前半生简单几句就可概括。

和前妻结婚的第二年生下女儿，直到三十出头，事业终于小有所成。之后生意越大，应酬越多，原配不堪寂寞下堂求去。后来他与秘书钟怡产生感情，没多久再婚。如今社会，富二代多数是空壳，手中没有实钱，徒具虚名，像顾天成这种有实力的老马才最吃香。

时隔四年，钟怡为他添了一名麟儿。

要说功成名就、家庭美满、儿女双全的顾天成还有什么念想，那就是在房地产行业里，他仍然屈居于汪秀年之下，多年来始终超越不了。

双晴坐到父亲身边，顺手抽过架子上的报纸，问道：

“爸爸，那件事怎么样了？”

“已经处理好了。”

她瞄了眼他手上的杂志封面，再翻翻报纸，讶异道：

“居然一点消息都没登出来。”

顾天成笑了：

“当然不能见报。”

她想想也是，顾达旗下的公关部向来手段高超，一旦有影响不好的事件发生，即使是半夜魂游梦中，那群精英也会立刻出动，务必肝脑涂地，做到只手遮天。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问。

“有人买通市立医院太平间的负责人，用假造的身份证明文件，假冒亲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具多年没人认领的无名尸体认领了出来，搬到我们星宇豪庭的楼盘里，意图制造成一出凶杀案现场的假象。”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能有什么，无非是想给我添乱。”

而只要有钱，总能找到一两个肯推磨的替死鬼。

灵慧的双晴一点即透。

“是不是星宇豪庭卖得太火爆，招人眼红了？”

“算是吧。如果媒体传出去，有人在星宇豪庭的房子里被杀害，整个楼盘就成了不吉祥的凶宅，不但会影响到后面的新盘上市，甚至连原来的业主都可能会联名提出退房。”

双晴听得胆战心惊，这招也太歹毒了一点。

顾天成合起杂志，顺手拿过报纸，慈爱地看向女儿。

“幸好那天被你发现得早，公关部才能在记者过来前快速做好准备。”王准先一步派人守住工地外围，不允许外人进入，记者们被隔在相离甚远的售楼接待处。

那些记者接触不到警察和现场，一来没图没照，无凭无据，公关部坚持声称，有人恶作剧报假案；二来招待方着意安抚，好吃好喝侍候完了，还人手一只大红包，又说最近正打算和对方老总商量来年的广告投放事宜，让所有人尽兴而归，事情也就顺利压了下来。

“这么陷害人，手段真够卑劣的，爸爸你查到是谁了吗？”

顾天成眉头的川字纹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着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那爸爸你加油，早日揪出幕后黑手。”

双晴拿过顾天成放下的杂志，打开的瞬间就被吸引住了。

重磅文章的标题被极醒目的粗黑字体重重标出：

维州市二十八家房地产商发表共同声明，成立不降价联盟。

一百多页的周刊，将近三分之一的内容刊载的全是相关事件，乍看去铺天盖地，有被记者采访的路人表示支持，认为本来就不该降价，否则早期买房的业主的损失谁来负责？难道把房子退了重新再买吗？也有言辞犀利的专栏，指责房地产商的不降价联盟有违法嫌疑。

几天不问世事，差点与社会脱节，竟不知出了这么大的新闻。

细细读毕，她好奇地问父亲：

“不降价联盟是什么？”

顾天成从报纸里抬起头，瞥了眼她手中的杂志，答道：

“是指二十八家开发商联合成同一阵线。”

“你们统一制定各区的楼盘价格？”

“当然不，这是很大的误解。”

“那不降价怎么解释？”

“不降价的意思，是指从现在起的未来十八个月，也就是一年半之内，加入联盟的开发商卖出去的住宅，如果在销售过程中出现降价的情况，该楼盘的开发商会给前期购买的业主补偿所跌的差价。”

双晴一脸茫然，有些似懂非懂。

顾天成耐心解释道：

“譬如我们开发的星宇豪庭，这批开盘销售均价是三万八，目前基本卖光，等到下一批开盘，相同楼层的房价就不能比这批的明显降低；如果低了，我们就要给这批买房的业主赔偿差价，跌多少赔多少。举个例子，业主以每平方米四万的价格买了六号楼的房子，同样的楼层，如果我们在下一批开盘时只卖三万五的话，就要退还给他每平方米五千块的差价，以补偿房价下跌所给他造成的损失。”

“意思是你们向购房者承诺，未来一年半里房子不会降价，一降你们就赔钱？”

“对。”

修过市场经济学的双晴不无疑惑：

“这种补偿方式不会牵涉到串通与操纵市场价格吗？”

“召集建立联盟的人是汪秀年，我只是附议他，你汪伯伯作为本市第一大房地产商，旗下的律师顾问团可是名闻遐迩，他们早就研究透了，政府关于禁止价格垄断的相关规定里，确实有一条‘经营者之间不得通过协议、决议，或者协调等串通方式，统一确定维持或者变更价格’，但是另一方面，发改委同时也明确规定了‘允许开发商在降价后补贴业主’。”

双晴恍然大悟：“又是打擦边球。”

大企业专属的律师团，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匡扶正义，而是极尽所能钻现行法律的空子。

“政府对房地产管控变严，行业里想通过这种方式向社会传达一个信号。”

“我明白了，你们是在暗示——不，应该说是明示那些持币观望的人，在未来的一年半里，房价只会涨不会跌，他们最好现在就把握时机入市。”

“聪明女。”顾天成笑赞。

“那要是在期限内，联盟里有开发商违反了这个协议怎么办？”

“违约者要支付给其他二十七家一笔惩罚性赔款，不过这一点只是口头约定，不会落到条文里，不具备法律效力。”

双晴又不解了，既然已经大动干戈：

“为什么到最后违约责任仅仅只是个君子协定？”

“因为一旦落到书面上，就真的成了证据，证明我们在操纵市场价格。”

“那岂不是整个联盟根本没有法律约束力？如果有个别开发商为了尽早清空库存，就是单方面降价，再就是耍赖不愿意支付赔款，你们也拿他没办法。”

“这点你说得没错，真有人那么做，其他家确实阻止不了，但不会拿他没办法，整个业界会联合起来，从资金链到建材供应等全方位排挤他、打压他。业内的诚信有时候比业外的更至关重要，一旦在同行中的信誉毁了，这家公司基本也就走到头了。”

双晴樱唇微张，叹为观止。

“爸爸，你给我的感觉，狡猾奸诈才是从商最重要的。”

顾天成听了呵呵一笑，古语云：奸商奸商，无奸不商。这项国人特有的陋习源远流长，在过去几千年间深入人心，究其根源，自是从古至今，商家为着逐利，作恶多端，真正做到不欺世盗名者寥寥可数；即使到了现代，个中种种黑暗，仍不足向年轻的女儿道说。

念及此，顾天成想到另一件事，笑容缓了缓：

“怎么样，你对爸爸的生意感不感兴趣？”

双晴一怔，怎么无端问起这个？转瞬忽然警觉，脑海闪掠过楼上的婴儿房，迟疑几秒，她飞快地笑笑，若无其事地翻着杂志，继续之前的话题：

“那个不降价联盟，你和汪伯伯怎么说也是带头人，真的不会有事吗？”对父亲横加进来的问话轻巧避开，含糊带过。

顾天成是何许人也，见她这样，即刻闭嘴，对这掌上明珠，他一向疼爱有加，轻易伤害不得，他不以为意地一笑，顺着女儿的话应道：

“你得明白一点，你汪伯伯和我都是有社会地位的人，我们绝不会公然违法，这是肯定的。再说了，所谓联盟也没有正面触犯法律，只不过是在两条法规之间钻了个空子。”说完他看了眼女儿，嘴角动了动。

紧接着双晴的手机就响了，她应了两句，挂掉后起身。

“学校里的室友有急事找我，让我回去一趟。”

“叫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坐小区巴士，到市区再换地铁好了。”

这么着急离开，可见有多不想再谈下去。

顾天成沉吟了一下，心里的说话终究没有出口，只点头叮嘱：

“那好吧，路上小心。”

双晴应了声是，转身时眉目上挂着的笑容一垂，如释重负。

顾天成看着她快步上楼，想了片刻，拿起手机拨出去。

“翡真？是我。”

返回学校之后，双晴继续过着平稳无波的日子。其实那天室友打电话给她，并没有非要她回来不可的急事，只是和她说，想拿她的资料书用用而已。

以此为借口，不过是为了离开那个不似家的家。

父亲对她而言，越来越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与其待在家里，和他的而不是她的家庭成员，共度他的愉快周末，她宁愿回到学校，独自在食堂、寝室和图书馆之间穿梭。

世间上有一种温情，离异者的子女在失去之后，永不复拥有。

形单影只的平静，却也没有持续多久。

接到朱翡真的电话时，她正躺在床上看书，看到萧伯纳说，要结婚就结婚去吧，要单身就单身去吧，反正最后都会后悔。她看着屏幕上闪动的名字，觉得萧伯纳的话再对不过，朱女士就是结了婚，最后后悔，离了婚，最后仍旧后悔的人。

聆听完母亲大人的召唤，手机刚挂掉，马上又响了。

“晚上有没有空？出来吃个饭。”汪锦媚懒洋洋的话传来。

双晴莞尔：“你刚睡醒？”

“是刚被我哥追魂夺命的电话吵醒。”

“我一会要去我妈家，她那边晚高峰时段很难打车，你方便来接我不？”

汪锦媚听了哈声一笑，极尽揶揄：

“活该你打不到车，叫了多少次让你开车，你就是不愿意，现在要劳驾本小姐了吧？”

“汪二小姐，教导主任的工作不适合你，训话多了伤肝，你就说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我正好有事找你。”

“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无限欢迎，坏事好走不送。”

“就你那小样，好事能轮到你？”汪锦媚毫不客气地回敬。

“我也这么想。”双晴叹气，人生中种种好事，几曾有过她的份。

迟疑了一下，她轻声道：

“锦媚。”

“有话就说。”

“前几天我爸问我对他的生意感不感兴趣。”

“他什么意思？”

“我就是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们明年才毕业，他不会现在就想把公司交给你吧？”

双晴嘴角一扯：“你觉得可能吗？”

汪锦媚在那头想了想，说：

“是不太可能，你爸身边那只母老虎一直虎视眈眈，小太子又刚刚出世。”

双晴不说话，顾天成在商界浸淫二十多年，像他这种成功人士早养成习惯，断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废话上、或是做些完全没有目的性的事情上。直觉告诉她，父亲十有八九是在试探，纵然他已经极其谨慎，她却不算太过愚钝。

她只是百思不得其解，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装，收拾完毕，看看时间又觉还早，索性倚在床前，取过枕边的书随意看完，之后才拎起背包走出校门，扬手叫了辆计程车。

双晴依足吩咐，不早不晚到了朱翡真的住处，踏正钟点摁铃。

前几日还坐在父亲家的沙发上，此刻已然转战至母亲家楼下。

这就是她过往多年的人生，直如走马观花。

门开处，朱翡真拿着无绳电话，嘴角带笑，低声细语和人聊着什么，她朝站在门外不动的女儿招招手，随即转身进了卧室，将房门轻轻虚掩。

双晴立在原地片刻，认命地进屋换鞋，懒得再像以往那样自己招呼自己，她连水也不倒，直接窝进客厅沙发，拿起报纸随意翻阅。

入目所见，仍是与房地产相关的资讯，其中有则公告，说原定于十一月开幕的维江三角洲地区秋季房地产交易会，因故推迟，具体日期有待另行通知。

房地产商的不降价联盟成立后，政府曾迅速出台好几项因应措施。

把这则消息与之联系起来，个中含义耐人寻味。

好比一方公之于众：我要这么玩。

另一方当即禁止：不准你这么玩。

于是前者找了个机会：那就拉倒，大家都别玩。

双晴搁下报纸，看了眼充满艺术摆设的客厅，受报道影响，她忍不住心算，这房子少说一百六十平方米，地段均价每平方米三万五千，房屋的总价怎么也得超过五百六十万元，就算是月入过万的白领，也要不吃不喝攒上四十多年，才能买得起。

这还没把未来房价增速和通货膨胀算进去，所以说买房果然不是人做的事。

一旦做了，从此不再是人，时下有个专称，叫房奴。

她低头看表，半小时过去了，主卧房门仍然虚掩一线，母亲大人的电话还是没有讲完，她揽过旁边孤单的抱枕，抱在胸前，每次来这里，都有种在长辈家做客的错觉。

或者应该说，在这所房子里，她不是主人，也从未被母亲当成客人。

百无聊赖的眸光扫到左侧，钢琴烤漆的茶几流光暗盈，摆着七个造型特别的水晶杯子，宽口窄底，与常见的玻璃杯相似，特别之处在于每个杯子的截水位不同，有的离杯口几厘米，有的离杯底几厘米，截水位下方的杯形比上方小一圈，看上去就像两个大小差一号的杯子在截水的圆环处无缝结合，错落有致，完美一体。

她有些好奇，想拿清水把每个杯子都灌到截水位，再找双象牙筷子出来敲一敲，看看这七个水晶杯是不是真的按“Do Re Mi Fa Sol La Si”的标准音色制造。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从窝着的沙发里起身，就看见卧室的门打开了。

朱翡真搁下刚挂掉的无绳电话，含蓄地敛了敛脸上若有若无的微愉表情。

双晴见状，往前倾出的身子缩了回去，静静地不再动作。

“是不是想喝水？”朱翡真关切地问，身为著名时尚杂志主编，无论何时何地，她的仪容都无可挑剔，此刻亦然，衣着庄重得体，眉目风韵依旧，身段绰约如故，秀丽容颜仿若只是三十出头，给女儿倒好水后，她问道，“你最近很忙吗？”

“没有。”双晴平声静气。

“那怎么大半个月都不来看妈妈？”口气十足嗔责。

双晴抬起头，表情有点不可思议，不明眼前人何出此言，不是朱女士自己一直没时间吗？

朱翡真脸上除了堪称完美的关怀和责备，没有丝毫别的神色。

短暂的凝视，双晴笑笑垂下眼睫，既然认为是她的错，那就是吧。

“我以后知道了。”语气已变得有些淡。

朱翡真侧了侧身，换了个坐姿，却好像还是有些说不清的隐约不适，索性站起来，将无绳电话摆回底座。双晴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地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米，还是五米？何必这样刻意逃离。

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压抑，无话可说。

她收回目光，无声无息地饮下杯子里沁凉的水，微寒的水流沿着胸腔里看不见的食管滑下，穿过沸血跳腾的心脏，一时冷热交加，整个心室都为之轻颤。

她轻扯嘴角想笑，这就是血脉相连吗？

面对从小离开她的母亲，内心始终无法萌生亲切感。

然而挂名母亲，实实在在就是她最浓的血亲，骨肉相连，要摆脱天性的渴望或想置之不理都是不可能，心头那种盼而不得的失望，日积月累，不是一般疲惫。

朱翡真从厨房端出一盘芒果，说：

“知道你喜欢吃这个，我昨天特地去买的。”

双晴几乎是本能地抗拒，一下子偏过脸去，神色和姿态俱现疏冷。

她不是洋娃娃，不是玩具，不是随便被谁扔到角落里积灰蒙尘一年半载，再拿出来拍拍灰尘，笑嘻嘻地哄两句，她就会兴高采烈感恩戴德，彻底不计前嫌。

让人痛恨的是，她到底已经长大，这个年纪似乎没了任性的资格。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她顺势倾身向前，把手中的水杯放到茶几上，以此掩饰内心情绪，双肘撑在膝头，静止几秒，然后身子一低，盘腿滑落到地毯上，不再与朱翡真近距离同坐，这才慢吞吞地拣起一枚芒果。

朱翡真有些无奈，看着她将芒果皮一瓣一瓣撕剥到底，专心致志得仿佛把手上微不足道的小事当成了一项忘我的工作，顺理成章地将方寸之内的亲人拒于千里之外，薄抿唇角，默然无声，连嘴头上敷衍一下母亲好意的说辞都全然拒绝。

这个女儿，越长大，越敏感尖锐，朱翡真逐渐招架不住。

不无勉强地笑笑，做母亲的尝试打开话题。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

“还是经常和汪锦媚在一起吗？”

“嗯。”双晴淡淡地应了声，懒得提汪锦媚过一会就来接她。

朱翡真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下周有没有空？”

“什么事？”

“我想介绍一位朋友给你认识。”

双晴长睫一抬，眸光再度落在茶几的水晶杯上，朱翡真虽有品味，但远远未臻于讲究如斯，她轻撇嘴角：“就是送你这套杯子的人吗？”

能想到挑这样一份礼物，那位追求者显然下足了心思。

朱翡真的面容略显尴尬，女儿轻描淡写的反问，等同于没有答复，既不说有空，也不说没空，说话就那样戛然而止，任凭话题凌空搁置，让人有点下不来台。

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随口扯了个别的话由：

“那小孩取了名字没有？”

“取了。”

“叫什么？”

“顾令勉。”

顾令勉，朱翡真轻喃了声，神色渐渐起了变化，有丝理解不了的迷惘，又似看淡人世的悲凉，空荡的房子里一时寂然无声。

双晴眼底滑过一抹悯惜，冷淡的神情缓和些许，把剥好的芒果递给母亲。

朱翡真回神，接过芒果放回碟子里，见女儿静默无语，又开始剥第二枚，她面容换上正经之色，说道：

“你明年就毕业了，有什么打算没有？”

双晴心念一触，怎么最近都开始关心她的人生了？

“还没想好。”她回答。

朱翡真的目光游移了一下，交握双手，试探着道：

“你爸爸前几天和我商量来着，我和他说了，以你的性格，首先他那摊子生意就不适合你。”

连身边亲人都能动辄拒之千里，划出距离不去维系，这份骨子里头的疏离断绝了长袖善舞的可能性，根本不可能让她在复杂的社会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

双晴的长睫轻轻一颤，垂得更低：“那妈觉得什么样的工作适合我？”说话清冷无波，仿佛也自知缺点，由是虚心请教。

朱翡真几乎是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你想不想出国？”

“不怎么想。”

如果想去国外生活，早在当年湛开出去的时候就一起走了，在最合适的时候都没有离开，现在时过境迁，无谓重提。

她的人生没什么目标，既无追求，也无所谓成就，不用像别人那么努力，维州这个承载了她过往岁月的华锦之城，从家庭分崩离析的那一年起，对她而言就已经形同异乡，她无须出国，也能感受到无归无依的孤独苦涩，又何必郑重其事，非要漂洋过海去领略一番。

朱翡真看着女儿，有些难以启齿，神色添了点谨慎。

“不想就算了，你不缺钱，也没必要看人脸色做事，赚得少不说，关键是辛苦。”

“是啊，听说经常要加班，还不稳定，老板说炒就炒。”她从善如流。

“不过年纪轻轻，也不能不做事。”

“嗯，游手好闲的时间一长，铁甲也会变废人。”

看来女儿也不是不懂事，朱翡真放宽了心，说话脱口而出。

“我和你爸的意思，机关里的工作更适合你，你觉得怎么样？”

双晴手上剥芒果的动作霎时停顿，明明这一刻水杯离她很远，没沾上半点水星，却没来由觉得心脏在僵冷中一点点收紧，有种被勒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她的怀疑终于被印证，果然，本能的排斥没有错，温柔的背面，总窝藏着伤害。

这就是母亲把她叫来的目的。

为父亲做一回说客。

过去半个月，连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有，今天终于能见面，却是为了别的事由。

她垂得极低且侧往一旁的乌顶，让朱翡真只能看到一束黑亮马尾和一点尖细的下巴，看不清女儿的脸容，见她没吭声，以为她听进去了，便继续游说：

“既然你不考虑出国，进企业拼死拼活又没必要，不如在机关里谋份安稳的工作，将来什么都不用操心，国考的报名已经开始，你想不想试试？”

以顾天成的人脉关系，只要女儿的笔试成绩过关，面试应该不成问题，何况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就很优秀，如果她愿意考，很可能一点都不需要父母操心。

双晴搁下剥了一半的芒果，抽过面纸一点点擦拭染汁的指尖，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那碍眼的淡黄色始终擦不干净，如同母亲的话在她心里划过的痕迹，很淡，不深，却始终在那里，如芒刺一样，她掷下捻成一团的纸巾霍然起身。

一反先前的冷淡，她脸上笑意盈盈：

“那就考吧，我都听你们的，谁让我是你们生的呢！”

朱翡真顿时错愕，望着女儿抓起背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的背影。

她无奈地长叹一声，说话不再遮遮掩掩。

“我也是为你着想，你将来总得有份稳定的工作，过你自己的生活，这对你是最好的安排，那个家，以后不会再有你的位置。”

双晴回眸，为她着想？世上再没有比这句更动听的谎言。

她一扯唇角：

“妈，你的家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朱翡真当场语窒，张嘴欲言，却说不出半个字，眼睁睁看着女儿甩门而去。

双晴走到电梯前，定定地看着梯门上自己的镜影，一双雾眸如灵魂尽失，在她刚刚离开的那套精装细设的房子里，主卧、客房、书房甚至阳光房，无不高雅十足，别具匠心，唯独，从来没有一间为少女而设的居室。

母亲大人觉得她不需要，她认为前夫已经给了女儿最好的物质条件。

所以在朱女士这里，对这方面完全不加考虑。

收入丰厚的工作和精彩的私生活，将朱翡真造就成独立卓越的女人，余暇多彩多姿，连亲生女儿想见她一面都要提前预约，好不容易承蒙召见，还以为终于可以小聚天伦，不料一个来电而已，朱女士含娇带俏避入房中，就那样把女儿撂在外头整整四十分钟。

就算是外人，也不曾给过双晴这种冷落到了无礼的待遇。

走进狭窄的电梯，她对着囚室一样的密封空间，只觉欲哭无泪。

奢华的敞篷跑车没有规规矩矩地泊入停车位，而是随意地停在车道一旁。

驾驶座里打扮得又潮又野的卷发少女戴着耳塞，手肘搭在车窗，指尖跟随着音乐节奏轻叩方向盘，对过往路人投来的惊奇目光视而不见，保安人员走过去时脸上艳羡的表情，落入走出骑楼的双晴眼内。

世上有许多人，以汪锦媚和她一出世就拥有的东西为毕生奋斗目标。

反而身在其中的她俩，并没有太多的幸福感可言。

更多的时候，双晴希望自己住在普通的房子里，有一对平凡但感情和睦的父母，没有高官厚禄，不会富贵逼人，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家人，重要的是都在一起，互相关爱，不分不离，生活平静顺遂，这样一生已经足够。

可惜，上天布施给苍生的际遇，总是有意无意地出错，旁人想到达她们所在的阶层很奢望，而她们想回归过去的愿望很渺茫。

她轻吁一口气，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拿起手机拨出去：

“李证先吗？我是顾双晴，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是，一切照旧，全部资料都要……能早一点给我最好，费用我会打进你的银行卡……好的，谢谢。”

她朝跑车走去，倚着车弦，腿一抬凌空跨入副驾驶座，她和汪锦媚虽然同校，但专业不一样，大四课程少，汪锦媚又不住校，除非事先约好，否则平时见得也不多。

汪锦媚转头看见她，拔了耳塞，怨念道：

“别每次都这样对我老公。”

双晴瞄了一眼橙金闪亮的车身，再瞥向还在爱车如夫保鲜期中的好友。

“你这回挑的老公也太炫俗了点。”

这个牌子和车型，开在维州跑不起速度的马路上，无异于是赤裸裸的嚣张炫耀，但她转念又觉得，能够做到无所顾忌，除了自己，对外界任何人的评价毫无期待，也不是件易事。

为什么汪锦媚可以，那么多年过去，她却始终无能为力？

一直一直，摆脱不了做好孩子的心理，只为博父母一笑。

时至今日，到底还想乞怜什么？

她沉默不语，低头系安全带。

汪锦媚侧头看向她。

“每次见完你妈，你心情都差得要命。可是下次她一声令下，你又会马上投怀送抱，你说你这是何苦？那么不开心，以后就找借口推辞，少点过来好了。”

“我要是不来，会换成她不开心。”虽然她每次依言而至，朱翡真不见得有多欢喜，但如果她违逆朱翡真的意愿，肯定会惹母亲大人不高兴。

“还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什么吗？”汪锦媚问。

“多久以前？”

“高一那会儿，开学没多久，你和我又成了同桌。”

“哦，那时候。”她勉强打起精神，“也不知老天怎么想的，还让我们坐一起。”

“你以为我待见你啊？”汪锦媚啐了一声，还不是她妈多事，私下拜托班主任给她安排一个学习成绩好的同桌。

“我当年说过什么？”双晴瞥眸，“让你念念不忘到今天。”

“你说我十五岁了，要是在古代，早就已经结婚生小孩，拜托我清醒一点，别老把脑袋埋在沙堆里，一心只想当长不大的娇娇女，遇到半点不顺心的事就发脾气。你还说，世界上根本没有谁会陪谁走到生命尽头天荒地老，父母把我们养大，已经尽了他们的责任。”

双晴张圆了嘴，不能置信自己年少时曾那样义正词严，废话连篇。

“我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泄气道。

嘴舌最大的用处原来不在骂人，也不在接吻，而在于随时可以把堂皇冠冕的道理，说得比珍珠落玉盘更动听，说着说着，还没打动需要慰藉的人，自己已经信以为真。

那些劝慰别人的话语，大概有一半是为了自欺。

只是欺得了一时，欺不了一世。

一颗心比不上看透世情的父母冷硬，就注定会受伤。

“你和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汪锦媚的口气有些淡漠无情。

双晴忍不住叹气，这也是她想说的。

“锦媚，你二十一岁就开这种车，三十一岁的时候怎么办呢？”

“管那么远干吗？”汪锦媚嗤笑，谁知道十年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何必庸人自扰，“过了那么多年，就算是死人也不会留在原地，你怎么就一点没变？”

看看这个世界，大到朝令夕改，小到朝秦暮楚，变化之快令人眼花缭乱，顾双晴那颗古老的水晶心，已经十二分过时，早该跟着这个时代变一变。

“变了又怎么样呢？”双晴反诘。

她不是不知道，社会对权力和金钱的狂热崇拜，让生活彻底失去了童话色彩，再没有慈爱的国王，也再没有白雪公主，大爱无私的亲情和恶毒凶狠的后母一样，都已渐渐偏离现代文明，前者在付出时往往渗入了自身利益的考量，譬如她的母亲朱翡真，身体力行，为前夫做着代言人，谁能说其中没有她的优渥生活仍得益于前夫照顾的原因？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至于后者，则进化到了以客气和含蓄来矫饰手段，又如她的继母钟怡。

她其实也清楚，自己生存的城市丛林有多么现实和恶劣，只是备感无力，就算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社会，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一天二十四小时就会变得快乐无比？还是她和汪锦媚的家能够回到幸福的从前？

既然明知不可能，她宁愿内心深处那点最初的美好不要变，虽然会伤心，偶尔还会觉得痛苦，但至少她心底有一份珍藏和怀念。

“你就死性不改，一辈子做听话的乖宝宝好了，只要你自己受得了。”汪锦媚说。

双晴听了牵牵嘴角，最后不再作声。

从小到大，她没给父母找过麻烦，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是有什么用呢？

即使乖巧如她，也没能从双亲那里获得更多的奖赏，使得他们给她更多的关注。她与汪锦媚之所以成为朋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同病相怜，她乖巧之路行不通，叛逆如汪锦媚，结果也没有任何不同，照样没法吸引到她父母更多的疼爱。

成年人最可怕的心理黑洞就在于，成家立室是随波逐流，而当某天他们突然醒悟，不愿再为家庭子女无私付出，余生只想追求个人享受时，就会彻底不管不顾，绝情到让全世界为之咋舌。君不见那些四五十岁以后闹婚变的，无论男女，也不管是成功人士还是市井小民，冲动起来无一例外，都是疯狂得哪怕上百头牛也拉不住。

而做子女的还不能谴责他们自私，那些没有被针扎到肉的“别人”会说，父母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身为子女，一味要求父母更爱自己，何尝不自私？

双晴自嘲地笑笑，决定换一个不那么伤感的话题：

“你怎么有空约我，那群名车会的狐朋狗友呢，没给你安排节目？”

“其实今天请客的是我哥，我只负责把你带过去。”

“你哥？”双晴惊讶，汪锦程怎么无缘无故突然请她吃饭？

“是这样的，我哥有个朋友想买婚房，上周去看了你们星宇豪庭的C型复式，那楼盘不是卖得火价格有点高吗？那人的女朋友犹豫不决，当天没有下订，后来他们又去看了几个别的楼盘，最后还是觉得你们那套最合心意，可是再去问时，才知道是最后一套，已经被人买走了，所以那人就想托我哥问问，你们还有没有不对外公开发售的内销房。”

“这人面子不小啊。”双晴斜挑叶眉，居然能出动汪锦程帮忙。

“听我哥说他刚从省厅调过来，在市局工作，是他们系统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副局，不出意外，过两年还会往上提，前途无量得很。我哥认识他没多久，算是有点小交情，这还是他头一回开口托我哥办事，我哥也挺想攀这门关系的，所以不管怎么样得表表态。”

“他要买房子，你们长乐庄大把，你哥送他一套不就行了？”

汪锦媚翻个白眼，一脸受不了她的表情。

“你真是单纯得我想活活掐死你，先别说他是不是好这一口我哥不知道；就算我哥愿意送，也得他肯收才行，交情没到那份上，敢贸然收这么重礼的都是傻瓜，万一我哥给他下套，转头就往纪委寄匿名信呢？他不死也得脱层皮，那么年轻就做到副局的男人，你觉得他的智商跟你那么低？为了贪图一套半套房子的小便宜，不惜毁掉他的大好前程？”

双晴吐吐舌，不能怪她天真，而是这个社会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

“其实星宇豪庭前阵子差点出事。”

“怎么了？”

“有人把医院太平间的尸体私下弄出来，偷偷搬到星宇豪庭的楼里，在尸体上洒满血，然后打电话报警，捏造说我们楼盘里发生了凶杀案。”

“我靠！这也想得出！真够毒的！”汪锦媚先是吃惊，继而不解，“事情闹得这么大，怎么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

“当时刚好被我撞见，我爸就及时处理了，没曝光出来。”双晴略过那男人不提，要说清楚来龙去脉得有一部惊悚小说那么长，她从手机里调出顾天成的号码。

“爸爸，星宇豪庭的C型复式，你们内部还有没有？”

“怎么突然问这个？”顾天成略显惊讶。

“有朋友想买，但售楼处说没了。”

“那个房型确实已经售罄，不过我让王准把你看的那套留下了。”

她一愕，原本轻浅的笑容慢慢消失。

“留——下了？”

“星宇豪庭这个楼盘不错，C型复式的格局也好，按进度明年三月可以交房，你七月毕业，中间几个月刚好可以把房子晾一晾，到时候你不管是想住在家里，还是想像汪锦媚那样有你自己独立的空间，都不成问题。”

她的胸口像挨了一记重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有人迫不及待，只等她一毕业就把她扫地出门，原来那天父亲欲言又止的就是这件事，真不明白，他既然主意已定，又何必在她面前故作姿态。

女儿过久的沉默引起顾天成的关注。

“怎么不说话了？”

车子风驰电掣，双晴只觉舌头被风吹得打了结，出口每个字都有点艰难。

“那除了这套……还有没有？是锦媚的哥哥想要。”

“汪锦程？”顾天成惊讶尤甚，“他怎么会对星宇豪庭感兴趣？”

“我不太清楚。”她竭力自持，睁大雾气染上的眼眸。

顾天成略为沉吟，就算不卖汪锦程的账，也得给汪秀年一个面子。

“你等等。”最后的“等”字余音缥缈，大概是手机被搁了下来。

双晴隐约听见父亲在和什么人说话，似有轻微争执，但很快对方就没了声音，然后她的耳朵中传来顾天成简明扼要的交代。

“我会安排另外腾出一套，你让汪锦程直接去售楼处办手续。”既然已经送上人情，索性大方到底，“外面卖九八折，财务部会给他算九折。”

“谢谢爸爸。”她挂了电话，合上眼，对汪锦媚道，“搞定。”

“你怎么了？”汪锦媚望过来，“哪儿不舒服吗？”

双晴没作声，过了一会，终究忍不住，眨了眨微潮的双眼。

“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像个孤儿，很难受，有点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

“算了吧，从我认识你起，就没见你流过一滴眼泪。”

汪锦媚笑讽，手中方向盘一打，驶进饭店停车场。

前方有辆宝蓝色的私家车先一步泊入，亮红尾灯乍闪。

驾驶座里的男人停好车，习惯性地洞察一眼周围的环境，当从反视镜里看见后方的跑车时，精锐的目光在张扬的车牌上停了停，维字NB338，唇沿不禁一翘。

人心何其不足，这一生还没发完，就已祈愿生生皆发。

他的长睫往上扬，瞳中映入一张苍茫颜面。

车尾灯淡淡打出的暗红光芒，被跑车的挡风玻璃滤成柔和，洒落在副驾驶座她微低的额头上，垂肩长发因风撩起，发端轻拂唇面，幽瞳玉颊，一丝彷徨之色若隐若现，带着星点迷离，仿佛魂魄不知不觉已然轻逝，此间徒遗玉塑空躯。

是她，他静然凝睇。

犹如这无端相遇，惊鸿一瞥，已然足够了解她的一生。

“顾双晴！你发什么呆？还不快下来。”

发呆中的她下意识望向声音来处，汪锦媚在车外等得满面不耐，她仓促应声，无心去摸索隐藏式车把，素手倚阑，随着长裙在车门上方划过一道美丽的弧度，双足飘然落地，那满腔心事，最终遗留在身后，融入半空涌来的暮霭里。

前方比她早下车的男人投来瞬间注视，目光随即无波掠去。

提不起情绪的她一直低着头，没有留意周遭，因此并不知道，自己与朝思暮想的人错身而过，直到行近汪锦媚身边，见她双目闪光，一脸如梦似幻，定定地看着前方。

“长得真俊，我要是找他做老公，你肯定不会说炫俗。”

好友魂魄被勾的样子，引得双晴转眸，看到走入饭店旋转门内的一抹侧影。

那一刹间，她的记忆全盘复苏。

如临近枯萎的花在最后一刻被洒上甘露，满心欢喜，焕然盛放，然而不过一瞬，就已从幻想中被现实唤醒，变得颓唐破碎，败谢不堪，她大概是被那份不明不白的思念折磨过度，才会觉得那道不完全的身影有点像那个人，但是怎么可能？

这地方不是普通人会来的，她怔怔然跟着汪锦媚走进去。

鼎庐饭店远近驰名，专门以鲜美纯正的高档海鲜为宴，店里不设大厅，从一楼到五楼全是气派非凡的超级包厢，随处可见富丽堂皇的水晶灯做明亮点缀。

为着心底那丝极为渺茫的希望，进门后她把大堂前后左右环视一遍，原本稀微的希望，因了心有所求，又求之不得，变成深深的失望，其实早该明白，对世人而言，某年某月在某时某地，与谁来去遇见，都不过是一面缘尽的陌生人。

任思忆再深，但重逢不得，一切皆属枉然。

她的情绪低到了极点，万念俱灰。

“我们另外找间房，别和你哥一道。”

“干吗这样？来都来了。”

“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板着一张苦瓜脸，到时败了你哥和他朋友的兴致。”但也不想为难自己，死撑起笑脸去和人应酬敷衍。

汪锦媚不甘心，连珠炮劝说加抱怨，无奈她坚持己见。

拗不过她，汪锦媚只好应承。

两人熟门熟路，来到五楼，要了汪锦程隔壁的包厢。

“你先待着，我去和我哥打声招呼。”汪锦媚说。

“替我和他说声对不起，改天我回请他赔罪。”她无精打采，把背包和疲惫的自己一齐扔进沙发。

“算了吧你。”汪锦媚冷哂，开门出去。

相邻的厢房内，空间大得惊人，华灯熠熠辉映。

居中一张豪华圆桌，金色餐布缀满流苏如意结，每两个座位之间的间隔异常宽敞，再多放一把欧式宫廷椅还绰绰有余，桌上整齐摆放着两套清一色骨瓷餐具，酒杯中绛紫色餐巾摺成繁花，穿着马夹戴着领结的侍应静立一角，经理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耳廓上戴着最新式的蓝牙对讲耳机，手握餐牌站在贵客身后恭候点菜。

汪锦程一身雅痞打扮，富家公子做派，闲闲把玩着捷克水晶酒杯的杯柄，相形之下，坐在他左侧的寇中绎衣饰简洁，似乎没那么考究，然当细看，潜藏在眉宇间的不凡气度，却非常人能比，蕴着笑意的黑瞳底下，深沉内敛更是含而不露，只见他笑说：

“你们的不降价联盟，动静还真大。”

“也就那么一闹，有没有效果还不知道。”汪锦程答道。

“我前几天和朋友吃饭，无意中聊到维州市房企的财务状况，说你们汪家、唐宏和金图三家公司的发债总额，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亿元，年底都着急还贷，所以外界有所怀疑，不降价联盟的成立，是不是和房企的财务不良状况有着密切关系？”

为了回笼资金，偿还银行的庞大贷款和利息，销售形势紧迫，开发商迫切需要把手中积压的楼盘清掉，所以才刻意造出“你们再等，我也不降价”的舆论现象，以此暗示那些一直持币观望的潜在买家，以及更多不明真相的公众入市。

汪锦程弹了弹指间的烟灰，不无保留地笑应：

“唐宏和金图的资金链确实出了点问题，要说联盟的成立和这事没有一点关系，那不是实话，不过要说关系很大，也不见得，外头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真正的财务状况？”

能进入房地产这个圈钱产业的，哪家不是和银行或私募有着深不见底的渊源？一时的资金压力，只要人脉资源不出问题，终究能在平衡好各方利益关系之后得以解决，说白了，已贷出巨款的银行本身，也是轻易承担不起企业破产、巨额贷款变成一摊坏账的风险。

寇中绎端起酒杯摇了摇，笑饮一口。

“和你们几家相比，顾达集团今年的发债额不到二十亿，按说顾天成的资金压力不大，他怎么也和你们掺和到一起？”

对顾天成而言，隔岸观火岂非更明智的选择？

“老顾倒是不想蹚浑水。可是你想啊，大家都在河边湿了鞋，能让他一个人干干净净站在岸上看热闹吗？让他以后坐收渔翁之利？那必须不可能啊。”

寇中绎眉端一挑，以示了然。

结合他的多方了解和汪锦程的隐约披露，整件事已不难推导。

最开始应该是唐宏和金图的资金链出了问题，焦头烂额下向汪氏求助，或是想把自己手中难以为继的现成项目和汪氏合作，结果同样受到资金困扰的汪秀年与其一拍即合，决定以不降价联盟的方式对刚需群体进行强势导向。

当房企资源过度集中，哄抬和把持市场价格，也就不在话下。

然而这么一来，不管在明在暗，都算是和政府的调控政策杠上，面对面打擂台。作为联盟主导人的汪秀年，当然不肯让实力接近的最大竞争对手顾天成置身事外，不免要联合唐宏和金图，想方设法把顾达集团一起拉下水。

至于顾天成，人在江湖，又岂能独善其身。

寇中绎想通后，适时止住，这事多少有点敏感，不宜深入，稍一不慎就会踩到警戒线，他随意找了个无关痛痒的安全话题，和汪锦程闲聊起来，一边放松自己靠向椅背，意态闲散，眉舒目展。

当汪锦媚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寇中绎含趣蕴笑、风度翩翩的样子。

在她一怔的同时，寇中绎搁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号码，以手势示意汪锦程随意点菜，拿起手机往外走。

“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航班订好了告诉我。”

他轻声交谈，抽空朝汪锦媚微一颔首，与她擦身而过。

汪锦媚眼波乍亮，回首追逐他的背影，瞬间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在兄长注意到前收回视线，不太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转头对一旁的饭店经理道：

“你在这儿正好，我和朋友在隔壁米兰房，她喜欢吃冰镇芥蓝，但是嘴刁得很，只吃脆嫩的芯子，你能不能让厨房把芥蓝全部去皮？”

她说完又忍不住回头，看见最后一抹衣袂消失在虚掩的门外。

“没问题，我这就交代厨房。”

经理应允不迭，把印制精美的菜单呈给汪锦程，对着耳机吩咐下去。

汪锦程随手翻了翻菜单，里面就算最便宜的一道清炒时蔬，也因辅菜的不是普通料酒而是五粮液，而使价格高得普通人难以接受，虽说是寇中绎找他帮忙，可他订的这个包厢，一顿饭至少会吃掉寇中绎半个月薪水，怎么可能真让他请客。

汪锦程合上菜单，原封不动地还给经理。

“照我往常点的都上一份。”说完他对汪锦媚道，“双晴没事吧？”

“她心情很差，让我和你说对不起，改天她再回请你。”

汪锦媚有些心不在焉，频频向门外顾盼。

那人讲电话的声音，愈来愈低不可闻，想是已经走远。

长廊里铺着厚沉地毯，华美的花卉纹案在水晶灯下鲜艳夺目，廊道两侧厢房几近客满，但因隔音良好，四周寂静无声，不知情的人置身此间，会以为是到了人迹罕至的宫殿回廊，绝难相信那一扇扇紧掩的门后，竟是热闹之至的笙歌宴所。

不热闹的除了汪锦程的包厢，大概就只剩下米兰房。

双晴独坐一隅，自斟自饮，兀自嘟囔：

“死人汪锦媚，怎么还不回来？投胎也不用这么久。”

大房里空荡得能听见回音，她越等越不耐烦，按捺不住起身，颦着眉打开房门，半眯的眼眸有些迷糊，分不清南北东西，甩了甩脑袋，努力确定方向。

与长廊呈T字型衔接的窗边回廊处，寇中绎低声打完电话，转身往回走，行经拐角时，被寂静空间里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吸引，他迅速转眸，看见消防用的楼梯间内，一道纤影不留神踢到台阶，猛地打个趔趄，差点栽倒。

他定睛看着那道不无熟悉的背影，柔细腰肢还算挺直，步子也沿直线拾级而上，看来没有完全喝醉，但纤纤玉指片刻不离扶手，每往上踏出一步，长曳及地的蓬松裙摆左摇右荡，显见脚步虚浮，纵然没有七分酒意，也已经四到五成。

寇中绎想召人来顾，长廊两端却不见服务生的身影。

这层已是顶楼，上去就是露天的天台，他忆起在饭店门口，她坐在名贵的跑车里，幽眸失神，凄楚动人，那张少不更事原应眉端飞逸的年轻脸容，却似不堪承受漫长的绝望沧桑，就连此刻，她一晃而过的侧面也是死气沉沉，像是生无可恋。

他有些惊讶，不明白会是什么事，让年轻的她悲伤至此。

忖度了一下，他终究还是再次尾随其后。

毫无知觉的双晴蹒跚着走出天台，驻足在空旷无边的夜幕下。

夜色如潮，涨染至世界尽头，远处灯火阑珊，车辆疾驰声不时传来。

她迈步走向俯身可见一楼地台的倚栏，夜风卷着秋夜的寒凉袭来，原本被酒意醺得发热的身子打了个冷颤，背靠镶嵌在栏杆上的玻璃滑坐在地，仰首眺望渺无星子的夜空，思绪迷茫虚空，如果一个人出生之前可以选择，她愿不愿来到这个世界？

寇中绎隐匿在钢制的门板后，无声无息注视着夜阑笼罩下的孤单身影，她紧靠着冷凉的玻璃，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蜷成团状，过了一会，她终于动了动，将额头垂抵在双手环抱的膝盖上，动作自然得就像早已习惯这样安慰自己。

如同初遇那日，他又静待片刻，确定她的情绪渐趋克制，便打算离开。

“双晴？”楼梯下方忽然传来惊惶的叫唤，“你是不是在上面？”

他半探出去的身形倏然收回，再度隐于黑暗的门板后。

汪锦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当看到天台上缩坐一角的人影安然无恙，心慌神乱的她大松一口气，继而为自己在汪锦程的包厢里耽搁过久而后悔，愧疚又懊恼。

“你干吗一声不响跑上来，把我吓死了！”

双晴扯扯嘴角，自嘲声中还带着一丝自厌：

“你放心，我还没想好墓志铭。”

“你不要胡思乱想，说不定你误会了，你爸可能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误会。”她冷声轻哼。

汪锦媚默然，不再试图说些连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安慰话。

双晴沉寂良久，再度开口。

“他老婆好不容易生了个宝贝儿子，现在母凭子贵，当然不希望我这个前妻的女儿接触他的生意，他心虚不敢和我挑明，就找我妈出面，说什么为了我好，让我出国或者去机关单位，我还没毕业呢，就急着把房子准备好，想让我搬出去。”

至于受前夫照顾良多的母亲，摆明了是知恩图报。

明明是她的亲生父母，却迫不及待地要赶在她成人之前，把她快快推出社会，仿佛这样他们就可以一了百了，卸下多年的沉重负担，她这个累赘的女儿，终于再也不会成为他们年复一年已近厌倦的心理愧疚，让他们不耐烦和继续操心。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以前我总是在心里不停地和自己说，虽然我父母离婚了，不住在一起了，但我始终是朱翡真唯一的女儿，顾天成也永远是我的爸爸……”

上帝会知道，她只能这么想，一直这么想。

不坚持这么想，她和无父无母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可是今天我才明白，不管我怎么自欺欺人，都改变不了眼下的事实，我妈已经不是我妈，她有她的生活，那里面没有我；我爸的第一身份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其次是那个女人的丈夫，接着是那女人的孩子的父亲……你不觉得好笑吗？我们看上去锦衣玉食，好像拥有别人梦想中的一切，但其实你和我，什么都没有，根本一无所有。”

汪锦媚张了张嘴，最后选择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寇中绎静匿在门后，那抹受伤的细碎的哽咽声，在寂夜下显得异样压抑无助，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他默立片刻，最后身形敏捷一闪，不为人察地下了楼。

回到包厢门口，他拦住上菜出来的侍应，递上信用卡，不一会侍应结账回来，交给他一个装着发票的纹印札封，他把札封别进皮夹，抽出现钞做小费打赏，侍应感激离开。

他一改沉静面容，嘴角含笑，仿若抹着星辉，伸手推开包厢的门。

第二章

附凤之星罗局

双晴听从朱翡真的吩咐，上网报了名，准备参加国考，她把这个消息通过语音留言告诉湛开，没多久收到回复，他说：

“Take it easy，你还有我。”

她看得失笑，同时心底一酸，想到自己的父母。

她以为可以重温一下从前的母慈子孝，谁知道不但母亲小心回避，父亲雪上加霜，就连好友也嗤之以鼻，斥她看不清现实，成长的代价就是某天会幡然醒悟，原来错在自己，不该还会憧憬，还会失望。

现实世界纯洁无用，感情是负累，伤心纯属多余。

自私和无情，才是现代人最切实际的品性。

到了周末，她的心情已经平复。

去书城买齐参考书，然后前往星宇豪庭的售楼处。

顾天成给她准备了房子，她要和不要，结果都会一样，差别只在于她是迟一些还是早一些搬出去，和父母争执闹腾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她习惯了平静接受。

不管是房子，还是她的命运。

售楼处大门敞开，一进去就看见不少人从二楼下来，底下议论纷纷。

“怎么这么快，手续都办好了？”

“没呢，财务部的终端机坏了刷不了卡，得去银行取现金给他们，还好今天下定只要五万块，超过五万银行要预约，可就麻烦了。”

双晴摸摸背包，里面的现金两千元不到，索性不上去了，转身往外走。

依稀记得马路尽头的超市旁边有间储蓄所。

星宇豪庭虽然是顾天成旗下开发，但因为是董事会制度的上市公司，她这个准房屋所有人还是得在合同上签个字，走一走财务流程，而与其麻烦父亲底下那些每日像陀螺一样疯转的职员，为这点小事特地拿一叠文件跑去学校找她，还不如她这个闲人来售楼处办理。

按湛开的话说，顾双晴和汪锦媚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汪锦媚有福享尽，奢华不计；双晴却从无自觉，自己也能像汪锦媚那样，做个唯我独尊的公主。

不管外出或回家，她习惯了不需要司机随传随到，和普通人一样去坐地铁，犯懒就打车，和学校里其他同学一起吃食堂，偶尔宿舍有人嚷着要改善伙食，她也凑钱跟大家去吃廉价小馆子，对于环境和菜式从不挑剔，而当室友在熄灯后夜谈中艳羡提及，想去某饭店长长见识，她也乐于掏一回腰包大方请客。

以至同窗三年多，临近毕业，身边同学依然不知道她真正的家世。

朱翡真曾经赞过女儿这一点好，待人谦逊有礼，处事从不骄纵。

想到母亲，她心里微微酸楚，不管朱翡真出于什么目的，有句话说得无比正确，以后父亲的家里，再没有她立足之地，搬出来只是早晚的事。既然父母希望斩断她长久以来的依赖心理，借此机会迫使她尽早独立，她何不唯命是从，给他们一个痛快。

心头那份挥不去的苦涩，终有一日会习惯，甚至于麻木。

她推开银行的玻璃门。

狭小的储蓄所里只有三个柜台，也不知是规模小，还是位置太隐蔽不为人知，等候办理业务的只有寥寥数人，她取好号码，坐在前排，从背包里拿出参考书。

过了一会，大门的铰链吱呀一声，又有人进来。

轻闲的脚步，在看见前排那道骨架纤细的侧影时顿住。

她低着头在看书，浓密黑发用一只幽光流闪的黑宝石猫形夹子别在脑后，鬓边飘下几缕发丝，盈眉撩颊，玉色面容如洗月华，似笼沉烟，明明置身红尘，却整个人岿然不动，像一尊孤静出尘的青花瓷偶，与她身处的凡尘俗世隔着三千里远。

那晚夜幕下的萎靡褪去，晴空白日里的她，恬淡而带着些微朝气。

十足是美人如花……遥在不可攀摘的云端。

寇中绎收回目光，抬腿迈向柜台，顺手掏出钱包。

他才抽出银行卡，就听见背后传来淡冷指责：

“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该排队？”

双晴不悦地盯着面前高挑俊致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分辨心房一悸的熟悉感，他已讶然回首，对上她微带谴责之色的水眸，相互凝视的瞬间，他的眼神隐隐透出一抹奇异，眼波深处既含着一种初初相见的隔陌，又仿佛漾着一丝莫名的轻微熟悉和神秘深沉。

她刹那间呆住，傻瓜似的用力眨了眨眼，几疑身在梦中。

某种不明而强烈的奇特感袭上心头，在涌现瞬间被她恐慌地压下去。

他垂视她的眸光略显绵长，幽深中星芒一掠而过。

她脸上的表情在他回首的一刹那定格，对他“金玉其外可惜败絮其中连取钱也要插队”的唾弃之色来不及撤去，在他眼底下暴露无遗。

他没有多做解释，绅士地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双晴的大脑仍然一片空白，机械地起身上前。

直到她把卡递进柜台，等候营业员点钞时，迷失的灵魂才慢慢归窍，而从侧后方传来的注视感，气场强大逼人，带着难以言喻的无形压力，让她莫名不安，有股想抚顺脑后发丝与腰间衣褶的冲动，瞬间那种反射性的恐慌接踵而至，将她心中的一切幻绪全部消灭。

她飞快地在取款单上签字，紧张得差点写错自己的名字。

寇中绎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现金塞入背包，唇角不由微挑，她认出了他。

但就似乎在矛盾中挣扎，不知道该不该和他打招呼，毕竟对他来说，未必会记得那日与她的一面之缘。

最终羞怯压下冲动，深缺勇气的她决定做个安分的陌生人，回身时不声不语。

他将指间把玩着的银行卡顺势一收，纳入掌中，好风度地侧身给她让路，朝她微微一笑，像是许久不见的温和问候。

双晴脑袋轰的一声，血液全往上冲，耳根涨得通红，不假思索夺路而逃。

跑出几步后，她脑子里一闪，倏地停步，愕然回首，瞪着柜台前寇中绎的挺拔背影，他递给营业员的银行卡，闪着某种特别的冷金属光芒，而那种光芒她并不陌生——那意味着，他是这家银行尊贵的超级VIP客户，规格是专人在内室接待，任何时候都不需要排队。

眸光一抬，她刚才取钱的柜台上方，果然标注着接待VIP的字样。

他只是一时亲民，懒得召唤银行的当班经理。

脸庞蓦地如沸水狂烧，她几乎是奔出门去，生怕被无辜冤枉的他不经意回首，那会让她尴尬得想死掉，脚底飞一般穿过马路，将储蓄所远远地抛在对面，人在安全距离外，她控制不住回头去看，银行门口空无一人，他还没有出来。

她骤地低头，不知何时双手握成了团，指甲掐得手心生疼，她轻轻松开，甩了甩因奔走太快而微晕的脑袋，有些无法理解自己潜意识的反应。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她不相信一见钟情，绝不。

顾董事长也曾对前妻一见钟情，爱得要生要死，结果又如何？

开始都以为会白头偕老，最早注册公司，用的是顾天成的姓氏和朱翡真的名字，叫顾真公司。没几年都把对方当人生污点，撕破脸，劳燕分飞，徒剩下公司名，一个莫大的讽刺。后来成立顾达，把顾真合并进去，曾经的爱情从此销声匿迹。

古人所咏诵的坚贞爱情，到了文明现代，早已经变得脆弱不堪，它经不起考验，熬不过距离，扛不过时间，抵挡不了诱惑，承受不住穷富突变。

寇中绎从银行出来，习惯使然，举目一扫，那道纤细的身影早消失无踪。

他走到路边，拉开车门，发出咔声轻响。

坐在车里等他的杨竞彤惊了惊，连忙收回投在窗外的失神目光。

“这么快就取好钱了？”

“银行里没什么人，基本不用等。”

寇中绎看了一眼交往半年的女友，一向聪敏干练的她，此刻不自觉地用手勾着安全带，从中午被他接出来，她就明显有些心神不定。

两人的相识，始于他前单位某任领导夫人的介绍。

到了适婚年纪，就连单位里扫地的阿姨，都恨不能围上来热切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三不五时追着问东问西，令他啼笑皆非，最无奈的就是面对领导夫人，这种牵桥搭线难以推辞。

原本只打算走过场，没想到初次见面，彼此印象都不算坏。后来杨竞彤又陆续约他几次，双方都不觉对方有明显缺点，于是也就平平稳稳地谈了下来。

“你没事吧？”他似随意，又若探询。

“没事啊。”杨竞彤露齿一笑，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子，“我们走吧。”

寇中绎不作声，眸光在她的面容上停了停，幽芒微微流转。

在他收回视线打算启动车子的瞬间。

“中绎——”杨竞彤突然开口。

“嗯？”他松开拧到一半的车匙，静待下文。

杨竞彤心中所想捂了很久，再掩不住迟疑面色，说：

“我……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那房子的价格太高了。”

寇中绎笑了笑，看一眼女友。

“看了那么多楼盘，只有这套你最喜欢，我手里还有些基金和股票，套现之后可以付掉百分之七十的房款。”

他说话的语气里，没来由出现一丝细微谨慎，皱着眉头的杨竞彤却完全忽略了，只沉浸在自己的难言心事和混乱思绪中，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和他表达。

“就算只贷三成贷款，刨去你的公积金额度，也要向银行贷款一百五十多万。”杨竞彤力图劝说，对于工薪阶层来说，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更何况以她对寇中绎为人的了解，难以想象极有原则、洁身自好的他将来会收受贿赂，获天降横财。

富人眼里区区的一百多万，如无意外，他们要负债到白发斑斑。

寇中绎本人却不以为意。

“我收入稳定，以后慢慢还就是了。”

“你收入再稳定，也要还几十年。”杨竞彤抢着说道，凝重面容下隐藏着某种无力把握的挣扎，天人交战片刻，她最后仍是犹豫不决，只好避重就轻，“要不……我们还是另外选套小一点、便宜一点的吧？”

车厢里陷入沉默，寇中绎没有回答，气氛仿佛僵滞。

过了一会，他才缓声道：

“你今天怎么了，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安？”顿了顿，原本平静的嗓音忽然压向锐利轻沉，“还是其实你根本不想买房？不想结婚？”

杨竞彤浑身一震，似毫无防备下被他揭了面具，下意识地急着辩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寇中绎轻淡一笑，侧头直视她慌乱的双眼：

“那你是什么意思？说出来我们好好商量。”

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极具耐心，却偏偏就是会让杨竞彤觉得有如烈焰灼肤，像被某种毫不留情的犀利在步步逼迫，她几乎是直觉地避开他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紧张得十指交握，而后迅速解开，不自觉地拔高音量，“我真的觉得房价太高。”

“竞彤，你在心虚。”他沉声如刃，直剖要害。

“没有！我只是——”

“你我之间若连坦诚都做不到，我同意，这个婚不用结了。”

他铁语铮声，态度决然。

杨竞彤被逼得猛一咬唇，彻底豁了出去：

“公司里临时追加了一个去美国进修的名额，我可能有机会，如果去得成，我要留在那边工作至少两年，以后具体会待多久，现在还不清楚。”

她不无心虚地低下头，怕见到他震愕变色的面容。

寇中绎的棱唇慢慢一牵，只是淡淡笑了出来。

“这个消息你知道多久了？”

“没……没多久。”

“这么说，当时你认为星宇豪庭房价太高不肯下订，只是想拖延我？那么多楼盘你全看不上眼，其实都是借口？在知道星宇豪庭的C型复式售空之后，你忽然改口说还是觉得这套最好，也是为了搪塞我？你想借此打消我继续看房的念头，是吗？”

“不是的！中绎……”杨竞彤急得一团慌乱，用力攥着他搁在方向盘上的右手，生怕他随时开门下车，“我只是心里很乱！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当然早就知道你会怎么办。”寇中绎唇边笑痕淡下，话声薄凉，“你只是没想到，你打得好好的算盘会被我意外拨乱，真抱歉，我不该为了满足你原本想买房的心愿，而去托朋友成全，结果却给你带来这么多不必要的烦恼。”

“中绎你别这样！我不是存心想瞒你。”

“你不是瞒我，是耍我。”

他气量不窄，能理解她的想法做法，但还是无法掩饰一丝失望。

公司只是“可能”派她出国，还没具体“确定”到底是她还是其他人，她就已经一面拖延与他的婚事进度，一面等待上层的最后决定，连一丝风声都不透露给他，这招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过硬，她身体力行得很好，比他还深谙进退之道。

如果进修名额落在她头上，他敢肯定，以她现在的心态必走无疑，退一万步，就算出不了国，她怕什么？不是还有他垫底？到时她一样可以若无其事地嫁给他，做个幸福的新娘……是不是女人都爱玩这种小心计、小手段？

从前听人说恋爱中的男女智商都是负数，他曾不以为然，觉得自己在感情里一直能冷静自持，清楚地知道自己欣赏这个女人的哪些优点，知道她性格中的哪些方面适合自己，时至今日才明白，原来未必是他真的了解这个人，而更可能是不知不觉中，把对方套进了自己属意的模型，他所欣赏的她的品行，也许只是他单方面为她加持的光环而已。

“竞彤，你这种行为和脚踏两只船有什么分别？”

杨竞彤心中的愧疚被这句平静的说话击得粉碎，受不了这么尖锐的指责，她猛然还击：

“每次都是这样！就只会说我！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有多少次我想找机会和你说清楚，可你呢？不是在加班就是有应酬！稍微有点空的时候，也只会拖着我去看房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已经有多久没好好陪过我了？！”

她夺眶而出的眼泪，让他一脸难抑的复杂情绪在瞬间覆没。

寂默片刻，他再度开口，语气起了变化：

“你也知道我调了部门，刚开始接手新的工作。”那带着淡淡情感的微细失望已经消逝，眼底蕴着适时浮现的歉疚，眸心浸了些冷冽，微芒流转，像深海复杂无边。

杨竞彤不停地拭泪，女人一旦觉得内心积压的委屈有了出口，就会瞬时把这份委屈无限放大，对自我再不控制，彻底放任，不管不顾，任由情绪肆意溃决。

“和这个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你的性格问题！你只要定了目标，就会想方设法去达成，包括结婚也是这样，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不希望结婚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如期达成的目标！我希望那个过程是用心而甜蜜的！是，我知道你很忙，工作很繁重，可我真的完全没有幸福感，你到底明不明白？”

寇中绎轻吁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底冒出的陌生和冷意。

不，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在过去半年的交往中，她在朋友面前无时无刻不以他为荣为骄傲，从不觉得与他有任何性格不合，就连结婚也是她先提起，她忘了最开始积极看房的人是她自己，这还没过去几天，现在她只不过有一个可能展翅高飞的机会，仅仅只是可能和机会罢了，远远未成既定事实，就已经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迫不及待要当面昭告他：其实我早就受不了你。

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女人的心会变得比天气还快。

他几乎想问，如果他不是只打一份政府工，连套像样的房子也不能一次性付清全款，日常收入虽然旱涝有保，却无法让她看到更优质的未来；如果说，今天的他有着豪门公子的亿万身家，开得起豪车，住得起豪宅，她嫁给他所会得到的将远胜于千里迢迢奔赴异国他乡，那时她的决定，还会不会下得这么快速与决然？

最终他没有问，再多的解释也已经毫无意义，这就是和他相恋半年的女友，世间无人不画皮，都习惯把真身藏在笑面和妆容之后，想想都觉得荒谬。

要是没有这段插曲，他可能会顺理成章娶了她，一生也就这么过了。

寇中绎启动车子，神情平静。

“那房子我肯定得买，既然跟朋友托了周折的关系，不可能我说声想买，就轻轻松松找人帮忙；不想买了，就随随便便说声不要，等办好手续我送你回去，如果你决定出国，我能接受。”

杨竞彤心口一颤，接过他递来的面纸，抹干眼泪，低着头不再作声。

双晴一路翻着书本，往售楼处走去，阳光将她的身形往地面上拉出幽静无声的影子，专心致志的她丝毫不察，自己被呼啸而过的车辆远远地抛在后面。

倏忽之间，后视镜里的她缩成了小黑点。

开着车的寇中绎有点神思恍惚，是命运将他推至如此淆乱的境地，还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为何那个女孩子与他前往相同的方向，两人之间无非是谁比谁快一步，谁比谁慢一点；而坐在他身边原本谈婚论嫁的恋人，却不久就要和他分道扬镳，从此天各一方。

他将车子停在售楼处的空地上，坐在前排的两人尽皆沉默。

寇中绎垂下眼帘，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抬手熄火。

杨竞彤也解了安全带，无言下车，跟在他身后进去，迟疑道：

“你去办吧，我在楼下等你。”

两人前景未明，她又一分不出，总不能在这种情形下，还在购房合同上占个名字。寇中绎听了只是点点头，仍然不说什么，也不勉强她，大踏步走上楼梯。

二楼大厅摆着四五张圆桌，坐满了准备买房的人，有的一家到齐，共同参详；有的是夫妻两口子，不时低声商量。每桌都有售楼员在解释公积金、商业贷款及合同条款，看见有新的客人到来，匆忙中问声好，又低头答疑解惑去了。

寇中绎要找的不是售楼员，目光掠向财务总监办公室没关严的房门。

里头隐约传出唯唯诺诺的低声，似乎在打电话。

他走到僻静的角落等待，倚窗点了支烟，眸光随意落在室内。

那几桌想买房的人，都挨着售楼员在细细盘问，神色显得关注急切，似乎凝聚了毕生的渴望，恨不得当场拿钥匙入住，唯如此才能真正安心。然而又在多少人的脸上，呈现出房价太高而存款不足，害怕贷款会导致负担过重的忧心忡忡。

买与不买都是两难。

犹豫不买吗？一家三代全挤在阴暗逼仄的旧居，床底塞满凌乱招尘的杂物，动不动潮湿发霉，行走时只要稍为转身，不是碰到三十年前的破损床角，就是擦到斑驳的墙壁掉灰，熬过少年时期已经不堪，成人后还要继续忍受这种生活？

谁肯甘心这么过一生。

狠狠心一咬牙买下吗？不但这辈子的积蓄全投进去，还要背负大大几十万甚至过百万的贷款，从此节衣缩食，时刻担心着不能断供，否则就会被扫地出门一无所有，如此度日，恐怕下半世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余生就为了一套房子打工。

那是另一种海水没顶似的无奈和悲凉。

到底从何时起，买房成了一个人的人生终极目标，造成今时今日如此局面，究竟是谁的责任，政府？开发商？抑或是整个社会？

就在思绪纷呈间，嗡嗡不停的嘈切声中潜入细微的脚步声。

寇中绎向窗外弹掉一截烟灰，掉头看去。

双晴踏上最后的台阶，心神在刹那间被某种波动牵引，抬首迎上一道视线，在僻静靠墙的角落，与她隔着喧闹的人群，背对斜阳洒照，他的面容沉如暗魅，擒住她视线的眸波秋水生寒，冷酷如烟，与早前在银行里表现出来的风度翩翩和善解人意大相径庭。

她心念凌乱百转，意外他何以在这里出现，旋即恍悟为何会与他在银行遇见，想起自己先前的无礼而羞惭不安，最后敏感察觉到，他此刻似乎心情不豫。

她比在银行时更不敢开口，头一低就想避入财务总监的办公室。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该排队？”突如其来的讥谑，刻意压得极低。

在四周鼎沸的交谈声中，他凭空飞来的话语没有引起其他人过多的注意，却成功地把双晴的脚步硬生生叫住，她背对着他僵立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总监室里，一名烫着卷发的女人透过门缝看到她，马上满面堆笑迎出来：

“双晴你来了？快进来！我一下午就在等你。”

她机械地被那女人挽着手臂拉进去，听到门扇在身后咔嚓关上，尽管那两道如芒刺在背的淡嘲眸光已被隔绝在外，耳后滚烫的灼意还是久久未退。

都说六月债，还得快，临到她身上，没想到比火箭还快。

财务总监笑容满面，递过来一叠准备好的文件，双晴就像嘴角刻着微笑的扯线木偶，对方翻到哪一页，让她在哪儿签字，她就被动地拿起笔，依言画名。

门外有两桌售楼员把客人相继送走，暂时闲了下来。

两人见寇中绎侧身立在窗前，无意趋近已经空闲的她们，以为他和某些购房者一样，都是约好了在顾达工作的相熟员工，在等对方过来帮他争取尽可能低的折扣，既然觉得他可能在等熟人，那两名三十出头的女售楼员也就没有过去招呼他。

趁着人少的空当，她们端着茶杯，凑到一桌，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被老田拉进去的小姑娘是谁啊？”

“你不认识？那是大老板的千金！”

“那个离了婚的前任生的女儿？”

“对。”

“我说呢！怪不得老田一脸巴结相。”

“她能不巴结？”嗓门压得更低，八卦往纵深发展，“上周发生的事你不知道吗？”

“我上星期高烧在医院吊针，请病假没来，怎么了？”

“大老板留出来两套C型复式，这你知道吧？六号楼那套就是给这位大小姐的；另一套听说本来是要给现任老板娘的娘家人，就在上周六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老板娘的大哥领着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来办手续，哎哟，你可没看到老田那嘘寒问暖的劲儿。”

另一个马上拍了下她的手臂：“你小声点。”

“那天可精彩了，老田刚把合同拿出来，老板娘大哥的手机突然就响了，也不知那头说了什么，我就看着他整张脸都变了，本来兴高采烈的，一下子变得像蒙上了黑不拉几的锅灰，接完电话，他就阴着脸把自家人从椅子里轰起来，气冲冲地全领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打电话的人是谁啊？”

“那位国舅爷的手机漏音，老田那会儿离他特别近，私下里说了，打他电话的人就是老板娘，是她把自家人给赶了回去，后来公司里就传开了，说大小姐得了一套房子还不满意，跟老板发横，把本来属于老板娘的那套也给占了。”

“真看不出来，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还挺有心眼。”

“可不是，你说那房子她早不要晚不要，偏偏人家来办手续时才说要。”

“一会她出来我得认着点，别以后不小心把人给得罪了。”

两人嘻嘻哈哈，又低声聊了会各种道听途说，才起身散去。

寇中绎立在窗边，一直维持着原来的站姿，直到听完八卦。

他把烟蒂掐灭，看了一眼已去招呼新来客人的售楼员，目光转而停在总监室关着的深褐色木门上，上周六正是他托汪锦程帮忙买房而约吃饭，在鼎庐遇上顾双晴的日子，这么说来，原本属于顾天成岳家的房子，就是他今天要买的这套？

而她被无辜牵连，为他担了莫须有的罪名？

思忖间，总监室的门被拉开，一抹娉婷身影走了出来。

不期然撞上他避之不及的眸光，她再度呆了呆，他眼底遥远而黑暗的尽头，浅浅漾着某种不明意绪，有点像歉然，还有一些她无法解读的更深意味。

她微微发怔，无法理解他前后态度的微妙变化，直觉就想回应他展示出来的友好，却在那朵礼节性的微笑跃上唇边前醒过神来，凭什么她要呼之则来？

说到底，两人都还不算认识。

这样的心神不宁让她自觉丢脸，把背包懊恼地甩到肩后，却看见他大踏步走过来，那么巧他也要离开？相投的眸光胶结着，他的凝视不曾移开，她终于觉得不对，他似乎是冲她走来，错愕看着他的身形一步步行近，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惊滞，整个人动弹不得。

当他真的在她身前咫尺处停下，她的大脑仍然无法运作，失魂不信的眸光从他大方伸到面前的手掌一寸寸往上，最后爬达他深不见底的浓黑瞳心。

“顾双晴？我是寇中绎，汪锦程的朋友。”

“你、你好。”

她受惊过度的神色，让心怀歉意的他几乎失笑出声，原本只是打算讨个人情，始料未及会使她陷入流言蜚语，握住她条件反射下呆滞伸来的柔荑，他以令人舒适的力度，温润的手掌合着她冰凉无骨的掌心，轻轻一握，说话声低沉愉悦：

“幸会。”

没想到竟然是他。

那一刹那，她萌生荒谬错觉，仿佛有些什么，就这样成为定局。

过了好几秒，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已松手，她忙不迭地收回手掌，被他握过的手心和手背像是被沸水煮过，每一寸肌肤都烫得发麻，蔓延到前臂，似失去知觉，而理智偏偏此前就已出离轨道，让她无法思考，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在这刻濒临死亡的灵魂。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艰难地试图觅回语言的能力。

他明显怔了怔，瞬间勾唇一笑，望向财务总监的办公室：

“那位总监出来招待你时，叫你双晴，对吗？”

“哦——”

“抱歉房子的事给你添了麻烦。”

“那个，不……不客气。”她手足无措，未及做出更恰当的反应，就听到一阵熟悉的歌声：“……如果连自尊都已经不再需要，这个世界什么爱你买不到。”

出窍的灵魂刹那被拽回，她脸上迷蒙的神色瞬间消失，螓首一低，避开他充满黑暗力量的蛊惑深瞳，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同时指指财务总监室：

“我和田阿姨说过了，她会给你办好所有手续，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她逃命般向楼梯下方跑去，对等候多时的手机另一头急忙说了声：

“李证先？”

寇中绎望着她的背影，听见她的说话，眸心骤然一凝。

难道说……

他有点好笑地目送她奔下一楼，慌不迭地推门而去，想了想，拿出手机，调看通信录，查了查没找到，翻到另一个名字拨出去。

“谁啊？”略带疑惑的年轻男声接起。

“我。”

“你谁啊？”不耐烦的声线顿了顿，在不置信中骤然结巴，“老……老大？”

“好久没联系，你还在景州吗？”

“靠！真的是你！”那边又惊又喜，“我一直在景州，退役回来就没挪过地儿。”

“最近忙什么？”

“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忙的！还不是在老头的公司里混口饭吃。”

“能耐啊童念，接老头的班做大老板了吧？”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整天和一堆破玻璃、破铝合金打交道，烦都烦死了！对了，我上个月去维州谈生意，找大仙喝酒了，他还问起你来着！”

寇中绎眼睛一眯，果然是在维州。

他笑着又闲聊两句，然后挂了电话，敲开总监室的门。

天高云淡下的梧桐树，疏落枝头仍能成荫。

双晴穿着深紫罗兰的卫衣套装和帆布鞋，束成马尾的浓密发梢拂过纤细后颈，在闹市中穿街过巷，熟练地找到目的地，那是一处寻常路段，某个不起眼的铺位。

就像那种主营网上销售的实体店面，总共不过十来个平方米的样子，任谁进去都看不到一点特色，靠墙的橱窗里摆着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摄影器材，有刚上市的流行新款，也有乏人问津的旧版，几排盒子堆叠得随意杂乱，有的塑料膜上还蒙着一层薄薄青灰。

不知是上班时间客人无暇光顾，还是生意本来就淡，冷清的铺子里只有店主一人，坐在柜台后昏昏欲睡，见有人推门进来，他眉梢吊起，斜斜瞥去一眼，看清来人面孔后，才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勉强提起精神，魁梧的身躯从阴影里站起来，说：

“来了？”

双晴冲李证先笑笑，笑容一闪即逝，很有点羞耻和无奈。

“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

“没事。”

李证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她接过放进背包，告辞离去。

步行近一刻钟，到了商业中心附近，转乘园苑巴士，回到阔别的家。

食指按下门栅上的指纹仪，古铜色镶着兽首的金属门咔声解锁，同时密布在园栏四周，与安保中心联网的红外线警报器指示灯闪了闪，远程监控状态自动解除。

双晴走进时值半亿，带独立泳池的花园别墅。

多少人为三餐一宿还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她却能住在城堡之中。

在外人看来，何其幸福，只是生活一向如人饮水，是冷是暖，独自己心照。这里对她来说，除了女主人当家的丰功伟绩，并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

女人能享福通常有两个原因：一是自己命好，含着金汤匙出世；二是生的孩子命好，含着金汤匙出世，母凭子贵。她的后母钟怡就属于后者，在顾令勉出生后，双晴觉得连院子里装饰用的根雕，也几乎要为钟怡的志得意满而枯木逢春。

更别提那些络绎不绝，拎着名贵礼品上门的亲朋戚友。

为了不用面对喧闹和尴尬，所以她有时连周末也避宿在学校。

时代的变迁，总是令人感慨，古时三甲及第只与才华相关，现在充斥人们耳目的功成名就，不是福布斯排名，就是各种十大富豪榜，唯金论时代的到来，不知不觉中造就了世人的急功近利，只讲目的，不计手段，更喜欢坐享其成。

以前，隔壁家的饭菜比较香，现在，隔壁家的老公最受青睐。

不管隔壁的男人是现任的，还是二手的，总有人妄顾一切，为之前仆后继，假使他还是个成功男士，则更加备受瞩目，有的不惜闹到三败俱伤，也有的像钟怡这样，坐守长线，等钓大鱼，在顾天成的原配能同艰苦却无法共富贵而分道扬镳后，好运地捡了个现成。

尽管她比顾天成小十多岁，但也算求仁得仁。

客观而言，钟怡的相貌算得上秀丽，娴静中带着知性的淡定和精明，嫁给顾天成注定了她的孩子从一出生就身份不寻常，看看客厅里具有专业护理资格的两名高级保姆就能知道，这不一个在收拾大大小小的奶瓶去消毒，另一个怀抱即将满月的顾令勉不住地轻哄。

对于钟怡本人，最大的不便，无非是下午茶得从屋外搬到屋里来。

双晴进屋时，她正搁下手中的茶杯。

看见继女，钟怡细眉一牵，适时站起，露出的笑容恰如其分：

“双晴你回来了？”

“钟阿姨。”

她问了声好，异常收敛，完全不同于面对朱翡真时的率性。

两人之间早形成某种相处的默契，钟怡待她客气有加，她对继母礼貌周至，多年来双方始终维持着这份必要的礼节。有时候当着顾天成的面，两人甚至比许多举案齐眉的夫妇还相敬如宾；不过像这种顾天成不在的时候，那份表面的尊重，通常也就点到即止，谁也别妄想谁会更进一步，或退一步。

沉潜在客气底下的矛盾，没有人会当面点破。

就这样持久拉锯多年，谁也不愿率先打破平衡，以落对方口实。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慧娟正在厨房里做酸梅汤。”钟怡说道，话声中的热情与关切，依旧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

“不用了，我先上楼。”双晴礼貌谢绝。

她不愿回家，与不愿去母亲那儿的原因如出一辙，原本该是她的“家”，那一边总是不当回事地随便晾着她；而这一边，却总有人用主人的方式招呼她。这两者没有本质区别，对几位成年人来说，她就是一个来去不定、可有可无的小客人。

母亲或许无心，而面前这一位，却未必无意。

至于顾天成，现任妻子极少在他面前嚼女儿的舌根，反而会不时提醒他，对唯一的女儿要多加关心，表现颇是贤良淑德，由此常年公务繁忙的他又怎会注意到，这对继母和继女之间的微妙对立，以及女儿那一点藏得极深的敏感心思。

当无人知晓的不适感，积聚到一定程度时，双晴终于自觉地做起了客人。

时刻谨记，安分守己，偶尔回来寄居一宿。

在她上楼后，负责厨房工作的刘惠娟端着酸梅汤出来。

刘惠娟五十出头，是顾天成已辞世的母亲家的远房亲戚，在双晴还小时就已经在顾家帮佣，看见自己照顾长大的小公主婷婷的身影闪没在楼梯口，她惊喜道：

“晴女回来了？要不要……”话到一半登时住嘴，今时已不同往日，她看向钟怡，嗓门不自觉低了许多，“要不要问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不用了。”钟怡头也没抬，闲声淡应，说完，又自笑笑，“你去问她也不会说，她难得回家，你就别让她不自在了，天成也快回来了，去准备开饭吧。”

刘惠娟张了张嘴，最终闭上，拿着托盘返回厨房。

钟怡看也不看桌面上摆得端正的酸梅汤，从保姆手里抱过孩子，脸上洋溢着母性光辉，连连亲吻爱儿，一口一个“宝贝”昵唤不停，笑盈盈地起身上楼。

双晴在房里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就听到敲门声响。

她应声开门，等在房外的刘惠娟拉起她的手，满是怜惜地把她端详一番：

“你爸回来了，快下去吃饭吧，这都瘦成什么样了，一会多吃点。”

双晴刚想回话，就看见走廊的尽头，保姆从钟怡的卧室里出来。

她欲动的唇沿牵成不语的微笑。

就在这瞬间，她的手腕被刘惠娟用力攥挽到臂弯里。

刘惠娟像遇到危险时张开翅膀护雏的老母鸡，既有在双晴面前彰显自己忠心的心思，不管这屋子里存在多少压迫，她都会坚定不移地与小主人站在同一阵线，又有点向与她身份同等，却不如她老资格的新雇佣昭示自身地位的意味。

两人走到楼梯口，和保姆狭路相同。

双晴笑面不变，任由刘惠娟拉着自己，从低头侧身让路的保姆面前走过，普通保姆哪懂得待她这样谦卑有礼？显然是早早就被钟怡约束教导过。

到了楼下餐厅，十人长座的酸枝餐桌上摆满菜肴，却只见顾天成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翻阅报纸，尽管岁月如刀，顾天成仍算保养得宜，面容温文清瞿，腰腹平坦一如年轻人，全身上下看不到中年男人发福变形的地方，时光在他眉头刻下的川字纹，每一道都似蕴藏着丰富的人生经历，于无声处彰显成功人士的成熟和魅力。

双晴叫了声“爸爸”，拉开椅子坐下，顾天成看见女儿入座，随手合上报纸。

远远跟在双晴身后一同下楼的保姆，这时才毕恭毕敬走上前：

“顾先生，太太说她身体不舒服，不下来用餐了。”

错愕之色在顾天成脸上一闪而逝，快得连近在身侧的双晴都没有察觉，他心中清明，面上纹丝不动，深藏不露的平静面色一如往常，只以关怀的口吻道：

“你盛碗汤上去给她，就算吃不下饭，也要喝点汤。”

双晴低着头，静静坐在旁边，不多嘴半句。

她回来时，钟怡分明一点不舒服的样子都没有，现在却不肯下楼和他们同桌吃饭，摆明了是在使性子，只不知这莫名其妙的脾气，针对的是父亲还是自己？

保姆离开后，她带着应有的礼貌和适度关心，轻声开口：

“爸爸，你要不要上去看看？”语气清浅，神色安然。

“不用了。”顾天成笑笑，示意她举箸，“来，吃饭吃饭，多久没回家了。”

双晴心口一暖，轻微发酸，她始终是在父亲身边长大。

一直以来，和父亲都要比母亲更亲厚些。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虽不十分亲昵，总也不算生分，那套应世的虚情假意，除了和钟怡打交道，她平常用不着，尽管如此，钟怡存心营造出来的阴影还是让她有些受影响，除了被动地低声回话，多半时候只是静静吃饭。

“你的考试在什么时候？”顾天成问。

“下个月笔试。”

给女儿夹了片鲍鱼，顾天成和颜悦色道：

“爸爸身边其实很缺信得过的人，我只是担心你对房地产没兴趣。还有就是我和你妈都觉得，女孩子在机关里工作比较轻松，各方面也稳定，所以想让你去试试。能考上当然好，考不上也没关系，最多辛苦一点，来给爸爸帮忙。总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明白吗？”

双晴在短暂的沉默后应了声“是”。

顾天成又问了一些学习上的情况，她如数回答，仍不多话。

“今天的灵芝丹参炖猪肚不错，没有外头做的腥味，惠娟，去把汤热热，再给双晴盛一碗。”顾天成看一眼墙上的时钟，已过了半小时，他用餐巾抹净嘴角，起身时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言语姿态俱是自然，“你慢慢吃，我上楼看看你钟姨。”

双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回头去望顾天成的背影。

也许，父亲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边慢慢地喝着汤，一边拿起顾天成搁下的报纸。

看到一则令人意外的消息：

原本延期的房地产秋交会，在经过多方协商后，定在下周开幕。

平淡的文字下依稀可见暗流汹涌，问题如此迅速得到解决，定然是对峙中的某一方做出了若干妥协，不知牺牲了什么利益，才得以换来秋交会的顺利举行。

双晴吃好饭上楼，关上房门，盘腿坐到床上。

从背包里拿出李证先交给她的牛皮纸袋，把文件一页页摊开来细看。

沈承贤——朱翡真的新一任男友，现年四十七岁，美籍华裔，五年前在维州成立天居设计公司，但一直是雇人管理，他本人长年居住国外，直到两个月前才从温哥华回来。

种种介绍十分翔实，看上去无懈可击。

这倒有点棘手，对于这种人，该用什么方法去辨明他的真假？

沉思间，敲门声响起，双晴起身去开门。

刘惠娟手上端着一盅虫草雪蛤，有点惴惴不安地往走廊两边张望，较早前鼓足了劲表明立场的冲动余勇用罄，此刻变得有所顾忌，说话声压得极低：

“晴女，我偷偷炖的，你快趁热吃了。”

“谢谢娟婶。”双晴几欲叹气。

刘惠娟是心地善良没错，但她自以为高明的举动，其实是妇人之愚，使双晴头疼至极，这种偷偷摸摸的怜惜，像是见不得光，完全没有必要，反而只会加深她和钟怡之间的隔膜，因为容易招致旁人的误解，以为钟怡在生活上苛待继女。

事实上钟怡待双晴一直可圈可点，至少表面上说得过去，如果刘惠娟的言行举止被钟怡知晓，难保她不会对顾天成流泪哭诉后母难为的苦处。然而双晴也没法和刘慧娟这样固守己见的老一辈人解释，什么是无声较量，什么是平衡有道。

另一方面，她还不能拂老保姆一片心意，让刘惠娟伤心。

这也是构成她不愿回家的一个原因，左右太难做人。

她唯有无奈笑笑，委婉道：

“下次可以多炖一些，大家一起吃。”

“你还有空管别人吃不吃？人家可没你那么好心。”刘惠娟把炖盅塞进她的手里，朝走廊另一头努了努嘴，“我刚才上楼，那边……好像跟你爸吵了起来。”

双晴一怔，刚想多问一句，房间里的手机响了。

房门就敞开着，音乐铃声清晰传出，把刘慧娟吓了一跳，她生怕引起注意，急忙把双晴往房里一推，拉上门匆匆离开，双晴哭笑不得，回身去接电话。

“晚上来不来夜庭？”汪锦媚问。

“和谁？要是你那群名车会的狐朋狗友就免了。”

“不是他们，就我和我哥，还有托我哥帮忙买房的寇中绎。”

听到那个特别的名字，双晴当场愣了愣。

“你认识寇中绎？”她下意识地问，怎么从来没提起。

“你干吗那么惊讶？我哥今晚约他喝酒，我跟去凑热闹，不就认识了？”

双晴心念电转，陡然明白过来：

“你……喜欢他？”

“你大爷的！果然懂我的只有你。”汪锦媚尴尬承认，“是有点意思。”

“那你玩开心，我还有事要忙，不去了。”双晴即刻推辞，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道隽拔身影，那样夺目的俊容，慑魂的深眸。

挂了电话，她没来由觉得一丝心烦意躁，再没有心思研究散在床上的资料，只想到外头院子里吹吹风，索性就把文件收好开门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楼梯口，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突然搭错，脚下不由自主一转，朝廊道尽头慢慢走去。

房门紧闭的主卧里，隐约传出说话声：

“你和我置气也就算了，和孩子计较什么呢？”

“我和她计较？你怎么不说她都做了什么？这份传真，你看看购房合同上的名字！她当初怎么和你说的？那房子不是汪锦程要的吗？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这个寇中绎？”

“小怡——”

“她大可以明说两套房子她都要，我肯定一声不吭全给她！现在来这么一出偷梁换柱，算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

“我不急，一点也不急！我有什么好急的？我就是觉得委屈！你什么时候短她零用，缺她钱花了？就那么套破房子，你说她转手能赚多少钱？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算计我，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姨了？”

“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她不知道我另外留了套房子给你，不可能是冲着你来的，她的性格我很清楚，绝对不可能是为了倒手赚差价，这点我相信她。”

“你当然相信她！你什么时候觉得你的宝贝女儿有错的？我爸妈、我哥都已经到售楼处准备签字了，她闲得无聊一个电话过来，随随便便两句话，你就让我把家人叫回去！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我家里人在售楼处有多难堪？！”

钟怡越说越气急攻心，嗓音颤哽不已。

顾天成自知理亏，只能好言相哄：

“是我不好，我给老婆赔罪，你也知道那孩子心思细，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向我开口，我怎么能不答应呢？再说了，她只是我女儿，将来总要嫁人，我最多给她一份嫁妆，保她衣食无忧；你可不同，你是我老婆，这家里还有谁比你的地位更高？我手里的不都是你的？再过几个月，星宇豪庭二期也差不多要对外发售了，你到时去看看，喜欢哪套就哪套，我绝无异议，这样行了吗？”

双晴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整个人静得几乎连呼吸的微气都已停顿。

耳畔还在极细地嗡嗡回响，仿佛无法习惯而剧烈排斥，那些如裹冰凌的话在耳膜上不住震荡，造成异样的刺痛。从前，她亲眼看着房中的那个男人叫自己的母亲为老婆，人前人后，恩爱有加，现如今连名分带称呼都换了人。

这就是世人传颂的爱情和婚姻？

为什么她这个“将来总要嫁人”的女儿，会觉得毛骨悚然。

“顾天成你不用挑好听的说话来哄我，我父母对你而言是外人，比不上你的宝贝女儿重要，这点我认了！我就只说令勉，你女儿我不敢招、不敢惹，但我儿子也不是外头捡的！总也是你亲生的吧？我不奢望什么，就只一个要求！将来我儿子长大，你能一碗水端平了！”

“行行行，老婆你去挑两套，一套孝敬爸妈，一套孝敬皇帝儿子，满意没？”

顾天成一味低声下气，百般宠让，间或夹杂两句甜言蜜语。

好不容易，终于把钟怡逗笑，她轻啐一声：

“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哽咽渐止。

双晴在外听闻，禁不住轻扯嘴角。

哭闹只是手段，获取才是最终目的，尽管这种手段并不高明，但十分有效就是了。

她无声退后，打算静静离开，然而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掠见隔壁门缝下的地板上细影一动，与此同时，主卧里再度传出余怨未消的冷嘲热讽：

“你也别觉得我贪心，顾天成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偷偷摸摸给朱翡真的那五十万，我就当买个了断，她好歹陪你睡了那么些年，总算你没有交代底下人隐瞒我，还有这点可取之处，否则你看我跟不跟你离！我今天就和你说个明白，你以后要是再不声不响给她塞钱，咱俩的日子不用过了！”

双晴僵在门外，全身血液剧烈地往脑门上冲，几要爆裂。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翡真始终是双晴的母亲，那笔钱是我和她以前的约定。”

双晴猛地转脸，朝隔壁微开一线的房门瞪去，地板上的细影慌张地往里一缩，她心头霎时无名火起，这还没嫁出去呢！就急着叫人盯着她了？也不嫌做得过分！还有，就算她的生母再如何不济，也轮不到里面那个女人出言侮辱！

她大步上前，握成拳的右手松开，屈指不高不低地叩响房门。

房中顿然一静，然后是钟怡拔高的声音：

“谁啊？进来。”

双晴伸手推开房门，立在门口中央。

钟怡微微变脸，坐在床边搂着老婆的顾天成马上起立，面容略见尴尬。

“爸爸，钟姨。”她含笑入内，经过婴儿床时，停下来，轻轻捏了捏沉睡中天真纯洁的小小粉脸，笑道，“弟弟长得真可爱。”

钟怡即刻从床上弹起，一脸浓重的戒备。

顾天成一把拉住妻子的手腕，阻止她上前，神色如常平和：

“怎么了？找爸爸有事吗？”

从搬进别墅，这还是女儿第一次进入他和钟怡的卧室。

“爸爸，我明年就毕业了，能不能给我买辆车？”

“没问题，你想买什么样的？”顾天成满口应承。

镇定下来的钟怡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尝试加入话题：

“早就让你从车库里选一辆开回学校，你一直坚持不要。”

“以前没那个必要，不过以后工作了，我想还是有辆车方便一点。”五十万就能让这女人跳脚，索性让她尽情多跳几下，双晴定睛看向父亲，满眼渴望：

“爸爸，我很喜欢锦媚最近买的那款。”怎么也得五六百万吧？

顾天成眉头一动，迅即宠爱地笑了，为着这个女儿从八岁之后，就已在他面前绝迹的那点撒娇，他爽快道：

“没问题。”只要女儿开心。

“是什么车？”不明就里的钟怡好奇地问丈夫。

顾天成轻描淡写，化一触即发的矛盾于无形：

“我也不清楚，这些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谁搞得懂，明天让王准去办就是了。”汪秀年那个出了名的刁蛮女会开什么车？想也知道，不外乎是要从欧洲订货。

“谢谢爸爸。”

双晴见好就收，不再为难父亲，笑笑转身离开。

独自走过寂静的长廊，明明已经如愿以偿，心口黑洞却似乎变得更深，明明父亲不是不疼她，可那份沉重空虚还是压得人难受至极，让她抑闷想哭而哭不出来。

她亟须离开这栋房子，远远地，到什么地方去喘一口气。

夜庭是一间具有神秘色彩的私人夜店。

在汪锦媚跻身的圈子知名至极，半月形的开放式全皮榻座，为营造最舒适感受，榻上宽敞得能容下二三十人，中间放一张沉香木矮几，木几上摆列着晶莹剔透的时尚酒盏，和一套捷克水晶盘盛着的鲜果小食，沿榻摆满可供客人随意倚卧的大大小小软枕。

汪锦程兄妹和寇中绎闲坐在榻上，边听爵士乐边喝酒聊天。

“中绎，你买房子的事办好了？”汪锦程问。

“办好了，多亏你托人帮忙，他们给我打九折。”

“九折？”汪锦媚惊呼出声，望向自家兄长。

汪锦程脸上也显见意外。

寇中绎察觉有异，不由得问道：

“怎么？有问题吗？”

“顾氏历来的楼盘定价，都是以建设期付款不给折扣，银行按揭九八折，一次性付全款最低九五折，我没想到他们会给你优惠到九折。”汪锦程解释。

“我说了吧，找双晴肯定没错。”汪锦媚得意不已，“你这还是按揭房呢！”

“幸亏是双晴，要是其他人，这份人情可欠大了。”汪锦程摇头笑道。

两人这么说个不停，使得寇中绎回忆起在售楼处的那天，她惊呆微张的小嘴，慌乱无措的眸波，还有最后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他定了定神，对汪锦程道：

“你这回帮了我大忙，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这么客气就没意思了啊。”

寇中绎心念转了转，垂眸端起酒杯，轻晃酒液：

“我在景州有个姓童的朋友，家里做建材的，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处？”

景州姓童的建材商？汪锦程来了兴致：

“不会是童念吧？”

寇中绎扬眉，这么巧？

“你认识童念？”

“还真是他？你怎么不早说！”童家可是维江三角区最大的建材供应商。

寇中绎笑了，一般来说应该是材料商追在开发商屁股后头跑才对，怎么现在反了过来，汪锦程一听他认识童念，高兴得像天上掉元宝似的。

“我本来还担心，说出来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以为他是想给朋友拉生意。

“我们原本有固定的供应商，合作很多年了，但是最近他们突然要求把六个月的账期缩短成三个月，目前双方闹得有点僵，我正考虑是不是换人呢。”

“你要是真打算换供应商，小童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说他不久前来维州见过老顾，他们有意签一份长期合作的最惠价协议。最近玻璃行业涨价得厉害，就拿我们正在开发的长乐庄来说，按照原来的图纸规划，门窗不管大小，通通要上3C玻璃，结果后来玻璃价格大涨，其他建材也跟着水涨船高，使得我们的总成本超支不是一点点，只好……”汪锦程顿觉差点失言，不自在地咳了声，迅速改口，“要是能和童念搭上线，那再好不过。”

小童和顾天成也有打交道？寇中绎心念暗闪，面上对汪锦程笑道：

“应该问题不大，我明天和他打声招呼，让他和你直接联系。”

“那我先谢了。”汪锦程端起酒杯。

寇中绎说了声“客气”，两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说来说去都是生意经，你们无不无聊。”汪锦媚在旁嘀咕。

“我们这是谈正经事。”汪锦程笑训。

“正经事不能留到明天吗？大晚上在这里有什么好谈的，寇中绎你说是不是？”汪锦媚不服气地辩驳。

寇中绎笑应一声，低头看手机，杨竞彤给他发来信息：

“公司的通知下来了，那个增加的出国名额给了我，我考虑了很久，这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机会，我决定好好把握，趁着还年轻在事业上拼搏一下，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对不起。”

她不想把一生中最宝贵美好的岁月，浪费在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上。

所以不愿错过展翅高飞的机会，而宁愿错过他。

人各有志，他平静回复：

“我能理解，尊重你的选择。”

他放下手机，抬首时视线不经意飘向门口，落在刚走进来的窈窕身影上，她穿着灯笼袖黑纱泡泡公主短裙，紧贴长腿的裙摆上结着碗口大的黑绢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缀满水晶，夜灯下璀璨夺目，她谢过前来招待的服务生，扬眼寻望，一转头迎上他深静如海的眸光。

这一瞬间，他胸口深处有些细微的无名情绪，被轻轻搅动。

有的人，注定会错过；而有的人，注定会遇上。

她迅速低头，朝他们的酒榻走来。

汪锦媚见寇中绎神色微滞，她沿着他的视线回首，看见双晴惊讶不已。

“你不是说不来吗？”

双晴把黑色亮片小手袋放在榻上，唉声叹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觉得对你思念如狂，今晚不见你一面会睡不着觉，所以为了避免通宵失眠，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飞奔过来深情看你一眼。”

汪锦程登时被逗笑：

“哈哈哈，你来看谁不好，看她不是浪费感情？”

寇中绎的眸光在双晴巧笑倩焉的脸上停了停，与她性情不符的夸张言辞，抓着手袋链子不放的紧张动作，她想掩饰什么？是心情不好，还是见到他觉得别扭？他唇角微翘，从矮几旁微微抽身，无声地向后移了移，让出足够宽敞的位置，倚身靠向榻壁软枕。

唯一没笑的是汪锦媚，她疑惑地盯着双晴：

“你没事吧？”

“有事，你问问名车会的二世祖们，有没有人想换新车？”

双晴边说边踢掉鞋子上榻，却没有坐到寇中绎让出的空位上，而是挤在汪锦媚身边，小腿优雅横叠，双手轻压裙角。

“你家有车子要卖？”汪锦媚应着，目光却落在别处。

“回头再和你说，你先打听一下。”

“行，我给你问问。”汪锦媚抬手，指向东侧角落，“哥，那是不是梅家老三？”

汪锦程撑起身子看过去：“还真的是他。”

“听说这个败家子要办珠宝展，我去找他聊两句。”汪锦媚兴奋低叫，拨开双晴下了榻就奔过去。

“我也去打个招呼。”汪锦程笑着起身，“你们先坐一会。”

偌大的榻座，瞬间只剩下不说话的两个人。

寇中绎一脸慵静懒言的表情，他的好意她不领情，便不再去碰壁。

双晴自顾玩着手袋的金色链子，摆明了也不想无话找话，场面一下子冷清，过了一会，她大概觉得无趣，伸手去端桌上的酒杯，眸波不经意撞上他的黑漆深瞳，这次她没有避开，四目相接，令措手不及的他眼底流过微微乱色，迅即敛了睫。

她别转头，望向玻幕长窗外面，榻上灯色朦胧不明，隐隐约约的维城夜景穿透玻璃映入眼帘，一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不知道映耀着多少温暖的家庭。

灯火之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也不知隐匿着多少不幸福。

在她眉端渐渐聚拢的忧郁，引得寇中绎眼波闪了闪，目光再度落在她如画勾出的侧面，她的不快乐无法掩饰，与醺染的酒气和喧嚣的舞曲格格不入，太过明显，她缓缓回头，换成他不再避开，两人短暂对视，他看见无助，她看见怜惜，两者交织融会，无声流动。

“你别看锦媚的性子好像很疯，其实她没谈过恋爱。”

她率先打破沉默，唤回理智藏起自己，神色变冷，带着肃清一切的距离。

他斜斜地挑了挑俊眉，面露惊讶，似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少招惹锦媚。”她开门见山。

寇中绎眉泉一蹙，明显对她的话觉得不可思议。

“你去买房的那天，和你一起来的是你女朋友吧？”她步步紧逼。

他原本不动微思的浓睫抬了抬，她面容上那丝难以掩饰的责难，让他颇为好笑，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做出过任何会造成汪锦媚误会的暧昧言行，实际上还是今晚来到这里，汪锦程才正式介绍妹妹给他认识。

他企图招惹的，从来不是汪锦媚。

沉吟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

“你想出手什么车子？”

双晴被问得一呆，他神色自然磊落，让她的满腔正义沦为狼狈。

她极不想回答，不想和他开始任何话题，可是从小的教养不容许她对人无礼。

“和锦媚的差不多。”她僵着声线答话。

“我家里人最近回国，刚好要用车。”他拿起手机，“你的号码？”

双晴觉得心脏有些不对劲，无缘无故跳得太快速和剧烈。

愈是这样，她愈是静默得异常，一句话也不再说。

得不到回答，他抬首望向她，眸光带着问询的意味，耐性而坚持。

压迫感强大得令人难以抗衡，弱势的她最终屈服，轻声报出手机号码，内心有个清晰的声音，一声紧似一声地催促她离开，她不安地抓来一个大抱枕，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挡住某种不明的侵略，隔出与他之间不可逾越的界线，让自己躲藏在安全区域后面。

眼底收入她的局促和焦虑，他合上手机，嗓音略带安抚：

“到时我联络你。”

心口的紧张愈积愈甚，她噌地挺直腰，扔下完全无用的抱枕：

“我离开一下。”

寇中绎望了一眼不远处往回走的汪锦程兄妹，再望向眼前几欲逃离的身影，唇边轻含一点薄浅的笑意，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朝她倾身低语：

“就在刚才你出现的时候，女朋友和我分手了。”

刻意的解释传入耳中，开始只是令她身形一滞，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在按着裙子挪腿落地的一刹那，所有动作瞬间停顿，她背对着他整个人僵在原处。

他特地告诉她……他现在是孤家寡人？

第三章

折梅之卸肋局

天边残霞将尽，挂着最后一抹紫红交错的黯淡余光。

寇中绎停好车，下来看了看外墙上钉着的门牌，沿街走到一百三十三号，停下脚步，面前是间不起眼的摄影器材专门店，外墙灰不溜秋，锈迹斑斑的铁闸卷在门楣上，门口连张广告贴纸都没有，隔着玻璃门依稀可见内里萧条无人。

再确认一次门牌号码，他推门而入。

听到响声，原本缩在柜台后做事的李证先站了起来。

寇中绎立在门边，双手插在暗纹口袋里，左手肘弯搭着件薄外套，米色丝质衬衣勾勒出完美的身肌线条，领带随意地斜斜拉松，整个人显得娴静而高贵。

他刻意环视简陋的四周，先是难以接受地摇头，然后格外感慨：

“混得真差劲，李证先，你在家是不是靠老婆养？”

“我……操！”

李证先把手里的文件袋往柜台一摔，大步走了出来，面上惊愕被从心底焕发出来的笑意取代，那笑容转瞬即逝，风霜刻下痕迹的脸变得异常肃穆，在寇中绎面前站定，雄健体魄啪的一声挺胸立正，右手齐眉一挥敬了个标准军礼，说话高声嘹亮：

“报告组长！七七三五二部队歼六特别行动组山鹰前来报到！”

寇中绎微并指尖在额边闲闲一点，算是回礼，终于也笑了起来：

“老实说，你这是不是黑店？装个破得没边的门面，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专门干两千块买根手指，五千块买只眼睛，代客杀人放火的孬事吧？”

“去你丫的！”李证先霍然击出铁拳。

寇中绎不躲不退，受力的肩胛向后疾速一晃，借势卸去大半力道，硬生生受了他一拳，稳然身躯纹丝未动，扫一眼橱窗里摆着的器材和设备，继续揶揄：

“不是杀人放火，那就是找猫找狗了？是不是还顺便代人捉奸？”

“差不离那点破事，老子在这旮闲得蛋疼，找点乐子消磨消磨时间。说正经的，你怎么会在维州？我还以为你当年去美国你姑姑那儿不回来了。”

“那年姑姑生病，我只是去看看她。”他虽然有从军经历，真要留在美国也不是没办法，纯粹是他不感兴趣，“我回来就进了省机关，最近刚调过来，只不知道你也在维州。”

“这是我老婆的娘家，搬过来一年多了。你呢，平常工作忙不？”

“现在政府公务的透明度越来越高，不忙是不可能的。”维州作为面向世界的窗口城市，吏治比从前不知严明多少，平时不是上头布置繁重的公务，就是手下被人投诉问责，但凡职衔带个“长”字，压力不是一星半点。

老一辈那种一杯茶、一张报纸的好日子，已被时代的滚滚洪流彻底淘汰。

两人又相互聊了一下现状之后，寇中绎问：

“大仙，你认识顾双晴？”

“姓顾的丫头？认识啊！怎么，她犯你手上了？还是你看中她了？”

“别瞎扯，前段时间我买房，她帮了大忙，我就是无意中听到她提起你的名字，才想你是不是也在维州，你们俩看上去八辈子打不着交道，怎么认识的？”

“她爸身边有个助理叫王准，那小子和我岳母家是亲戚，就是他给介绍的，小丫头找我是为了调查她妈交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

寇中绎一怔：“她在查她妈妈的男朋友？”

“说男朋友那是好听了，多数都是冲她妈手里的钱去的，有些就是千门里的姑爷，职业骗徒，一群人精心策划，有谋而来。”李证先摇头道。

“她每个都查？”

“全都查，最近又冒出一个美籍华人，背景是个富豪，低调得很，信息特别少，我到现在还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妥当。对了，你是情报分析高手，要不你帮忙看看？”

“这不太好吧。”毕竟涉及到她母亲的隐私。

“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你看了还会说出去？要是那男的有问题，而我没查出来，到时候她妈上当受骗就真不好了。”李证先边说边拿过柜台上的文件袋。

寇中绎想了想，这话也有道理，便接过袋子。

正打算抽出里头的资料，手机突然响起，他只好放下文件袋，接通电话。

“竞彤？……晚饭还没吃，我在朋友的店里。”他看了看表，“好的，我十五分钟后来接你。”说完合上手机，把文件袋还给李证先，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没时间了，你自力更生吧，有想不通的地方打我电话，改天把嫂子约出来一起吃个饭。”

“操！你怎么也变得有异性没人性了！”李证先笑骂。

寇中绎也笑了笑，看着故交战友，神色忽转正经：

“大仙，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李证先眼一眯，也不问是什么事，直接回道：

“只要老大开口，兄弟万死不辞。”

“那谢了，保持联系。”

寇中绎笑着挥挥手，转身出门，取了车，朝杨竞彤家开去。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戴上蓝牙耳机，拨出电话。

“……是我，姑姑过几天回来，我就是和你说一声。”

“……既然你这么忙，那等她回来再说吧。”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不了，我约了人。”

车子途经闹中取静的清幽地段，前方有家杨竞彤喜欢的法国菜，以前他们来过几回。

开过去时，寇中绎不经意看了一眼，这一掠目顿时就踩了刹车，缓下速度慢慢往前驶，马路对面，双晴和一男一女两名中年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那间法国餐馆。

她穿着紫色的小礼服，胸前佩戴着一串珍珠璎珞，长发挽成发髻，十分清丽典雅。

每次见到她，都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只是这一次的装扮，相对她年轻的面容而言，太过恰当，似投谁所好，也不知是早慧还是早熟，早慧是家教和修养使然，早熟的背后，却可能是难以和外人道说的辛酸。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他踩下油门，拐过路口继续疾驰。

没多久就到了杨竞彤家楼下，妆容精致的她已经等在路边，连身短裙珠光闪亮，勾出婀娜曲线，晶灿铆钉大皮带束着柳腰，配上暗棕色亮泽的大波浪卷发，她梦想成真，顺利获得那个百里挑一的机会，整个人较以前更加充满自信，如花艳放显尽娇媚。

杨竞彤坐进车里，朝寇中绎展颜笑笑。

目光在她的笑容上停留，他没有忽略她的期盼之色。

“很好看。”他体贴夸赞。

脑海里却不期然闪过另一道纤丽身影，粉黛不施，玉质天成。

他将车子掉头，一路上两人相处自然，仿如从前一般，他只是来接杨竞彤外出看一场电影，听一次音乐会，而不是去赴这顿最后的晚餐。

她的签证已经下来，不日就要飞往异国他乡。

“想吃什么？”他笑笑问，待她如知己好友，脸上不见离愁别绪。

分手分得如此顺利，让杨竞彤心里产生莫名的失落和惆怅。

“去我们初次约会的那家法国餐厅好不好？”

他眼底暗光一闪，没有异议。

车子原路返回，他打开音响，怀旧老歌流淌在狭小空间，想到即将见到的人，思绪轻微飘忽，一贯沉静的面容有些心不在焉，似乎还没等谁刻意安排，上天已自有主张，如此几次三番，不约而同遇见，在她懵然未觉之前，命运的力量已驱使着他一步步走进她的人生。

他不自觉的沉默面容，使得杨竞彤也是一路无话。

直至到了老地方，在老位置坐好点完单。

杨竞彤心中积聚的感伤愈来愈浓重，再也无法忍受，她伸手抓住寇中绎随意搁在桌上的手掌，原本自如的面容，在那瞬间换了崩溃，她低声乞求：

“中绎，你就让我出去见识见识，否则我这辈子都不甘心。”

寇中绎微讶挑眉，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阻拦，她如愿以偿，为何还不满足？

“你等我好不好？只要两年，两年后我一定回来！”

原来如此，鱼与熊掌两欲兼得，他垂视自己被她握着的手。

他为她营造的世界她不要，念念不忘想去追寻一个未知的将来，尽管其中充满荆棘和变数，胜在足够新奇，她信心满满勾画的关于未来的美好遐想，令她自己无限向往。

“中绎，你等我好吗？”杨竞彤继续央求，说着说着自己先潸然泪下，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要求过分，大家都是成年人，到了适婚年龄谁都耽搁不起，叫他空等两年有点厚颜无耻，可是她心里真的非常不舍得，条件这么好又这么宽容大度的男人，以后再难遇上。

寇中绎胸中有些沉抑，造成如今的局面，并不全是她的错，主要责任其实在他身上，明知此刻犹豫不定十分危险，一不小心就会留下后患，然而面对前女友的泪容，他不无歉疚，难以狠心开口和她一刀两断，他始终希望她是带着快乐而不是悲伤的心情奔赴大洋彼岸。

他沉默地拿起手边的纸巾递给她。

杨竞彤不肯接，雨打梨花一样楚楚可怜，哀切祈求地看着他。

寇中绎一时心软，动手为她抹泪。

他不会再和她联系，但此时此刻没必要告诉她，只委婉道：

“两年后你要是回来，到时再说。”

杨竞彤不过是背水沉舟，对他放手一搏，其实不抱多少希望，听到他模棱两可的回答，虽不能尽如人意，不过那话中意思，以后重拾旧情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她不由得破涕为笑，连声应好，生怕回应迟了，对面的男人就会咻一声飞走，激动之下，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真情流露，嗓音几近发颤：

“中绎，我真的很爱你。”

他心头一哂，莫名觉得可笑，她很爱他，爱到要离开他。

我爱你，这句话多少年前就已耳熟能详。

以他的年纪，交往过若干女友很正常，痴迷于他的女性不是没有，但曾经对他说出“我爱你”的女人，包括杨竞彤在内，从未表达得如此急躁和迫切。

他暗沉的内心深处浮上一丝茫然，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强烈的情感反应，他非常陌生，他喜欢面前的女子，她淡定、坚强、独立，对他没有过多依赖，他也丝毫不介意她瑕不掩瑜的心计和手段，这种感情对他而言已经是爱，由此他曾经考虑过和她结婚。

成家是一件无论男女在适当的时候，都会去做的适当的事。

可是，眼前的这个杨竞彤，就像一面使人现出原形的镜子，照出他内心被忽视已久的荒芜空无，如果他从前的认知已经是爱，那杨竞彤此刻的急切表现，又是什么？

他忽然对自己的感情变得不确定起来，下意识地，转眸看向窗边。

那里有一桌人，有一个人。

全餐厅最好的景观位置依窗而设，窗外景色悦目，窗内帘幔垂衬，一侧天鹅绒长椅里，坐着一位长相富态的中年男士，穿着名贵西装，亮泽发型一丝不苟，在他对面的美貌妇人气质高雅，打扮入时，双晴就乖巧地挨坐在母亲身边。

她十足小鸟依人，睁着明亮眼瞳，听对面的男人侃侃而谈。

微微弯起的嘴角带点笑嘻嘻，一派真诚无害，偶尔适时地“哦”一声惊叹，配合着露出一时惊奇一时钦敬的表情，极为讨人喜欢，唯是无人注意的指尖，在来回轻抚着杯沿，这细微而枯燥的动作，才显出内心的一丝无聊来。

她分明是在演戏，也许同样的剧目出演场次太多，演技已十分娴熟，无比合作的奉承姿态信手拈来，毫无破绽可寻，任何一个不了解她的人，大概都会对她的单纯信以为真。

寇中绎的眸光在她手边定了定，有条不紊摆放着的全套西餐餐具，由外至内，大小刀叉之多，并非化繁为简的日常西餐所用，看样子点的不是普通套餐。

而极可能是顶级全餐，从头盘到甜点，都必须按大厨菜单逐一上菜。

她性格中明显有着不喜麻烦的一面，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会面，甚至已经让她觉得厌烦，就算是为了给足母亲面子而隆重出席，也不至于要辛苦自己吃最正宗的传统西餐，要知道没什么比法国菜程序更多，更讲究用餐礼仪。

寇中绎望定那套餐具，心念电闪，终于明白用意。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对面侍者为杨竞彤摆好餐盘后退下，她抬头看来，他端起桌上水杯抿了一口，敛低长睫盖去所有微细的表情，慢条斯理地开始进食。

背对屏风的双晴没留意斜后方有人，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男人身上，哪怕对方只是打开餐巾这样细微的动作也不放过，在半垂不垂的眼眸和似笑非笑的脸容下藏着心思，既然号称是隐居美国的富豪，那就看看他对高级餐厅是否熟悉。

趁着头盘撤下，等候主菜上来的间隙，双晴对朱翡真道：

“妈咪，沈叔叔比你以前认识的那些朋友好多了。”

对面的沈承贤听闻，露出持重谦逊的笑容：

“双晴你过奖了。”

“他不就是送了你一条手链，这就说上好话了？”朱翡真笑嗔女儿。

“我才不是说好话。”双晴嘟了嘟嘴，她不喝红酒，另外叫了杯果汁，嘴里轻啜着果汁吸管，笑眯眯的双眼天真无邪，“沈叔叔你不知道，现在国内真是什么人都有，就说去年这时候吧，有个长得挺好看的男人对我妈咪穷追不舍，就差没把心肝肚肠都挖出来给她。”

朱翡真脸容一滞：“你提这种陈年旧事干什么？”

母女俩迥然相异的反应，引起了沈承贤的兴趣，鉴于隐私却不便追问。

“古人说得没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笑着道。

双晴轻轻吐出小嘴里的吸管：

“可惜啊，他不是君子，是个骗子。”

“骗子？”沈承贤一脸惊讶。

“嗯，沈叔叔出国多久了？听说过国内的天仙局吗？”

“我很年轻就出去了，在美国读的硕博，有二十多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你说的天仙局我不清楚，只是听人提过，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诈骗犯对不对？”

双晴脑中飞掠过李证先提供的调查报告的内容。

年轻时赴美进修，移民二十二年，逐一吻合，毫无差错。

“沈叔叔你说对了，以前的天仙局是下九流的勾当，多数是流氓和小混混做的，一群乌合之众，骗骗无知的良家妇女；现在可大不一样，诈骗集团都懂得事业化经营了，他们有公司，有管理，搜罗各种人才，运作起来比小型企业还专业。”

“这么厉害？”沈承贤的兴趣浓厚起来。

“绝对超乎你的想象，他们有一组人马专门负责物色目标，通常盯上的都是那些富有又寂寞的单身女性。”双晴别有所指的眼风瞟向自己的母亲。

朱翡真尴尬得老脸生红，出声抗辩：

“你看我干什么？我既不富有，又不寂寞，别拿我说事。”

她话虽这么说，却是落落大方，并没有阻止或暗示女儿换个话题。

双晴也就肆无忌惮，继续对沈承贤道：

“骗子公司除了有专人寻找目标，还有人负责收集目标人物的情报，有人负责对精心挑选出来的行骗人进行包装和训练，这个重要角色可以是他们内部的人，也可以是向同行租借或对外雇佣，一切只看需要，这人的谈吐打扮、性情志趣，全都会投金主所好。”

既能言善道，又温柔体贴，寂寞感性的单身女子通常难以抵挡诱惑，就算开始时怀有戒心，但女人到底是水做的，容易心软，对方又极有耐性，最后总会被磨得慢慢上钩。

“他们先骗取女人的感情，再进一步诱哄她们对子虚乌有的项目进行投资，通过这种方式诈取大额金钱，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非常缜密。”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今天大开眼界了。”沈承贤惊叹道。

双晴嘿嘿一笑，话锋忽地一转：

“沈叔叔你呢？表现这么好，不会也是在演戏吧？”

朱翡真的脸色登时微变，当场出声喝止：

“你怎么越说越离谱，快给沈叔叔道歉！”

“翡真没关系，她也是关心你。”沈承贤笑道，诚恳地看着双晴，语气满不在乎，“我在美国也算是有点儿资产，还不至于对你母亲的钱感兴趣。”

他的笑容看上去诚挚无比，双晴始终无法判断真伪，既然真假难辨，就不好贸贸然搞坏融洽的气氛，她马上顺应朱翡真的要求，依然笑嘻嘻地，有点赖皮，又有点撒娇：

“沈叔叔对不起，我说笑的，你不会介意吧？”

“绝对不会，和你聊天非常有趣。”

这时侍应端上主菜，三人不再交谈，相继安静用餐。

在他们侧后方，杨竞彤起身去了化妆间，寇中绎无声观察。

那中年男人喝汤时调羹向外舀，从侧面入嘴，进餐速度适中，注意保持和同桌两位女士一致，在她们都吃好后才吩咐撤盘，对二人照顾有加。随后他吃鱼和吃肉的刀叉不曾弄混，对着餐桌上高矮不同的酒杯，每一道菜配什么酒也没弄错，换饮之前娴熟地先以冷水漱口，如此表现，堪称完美无缺。

甜品上来时，三个人再度有说有笑，双晴的表情放松，看得出戒心渐去。

寇中绎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妥。

那男人掩饰或说演绎得很好，就连聪慧如她，也察觉不出他是否别有所图，但偏偏就是这份过度自如，让人觉得有问题，他每个用餐的动作，每句对话的台词，就连脸上每丝最细微的表情，都表现得恰到好处，如此这般，竭尽全力，难道单纯为了奉承这对母女？

以寇中绎从事侦讯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似乎有点不合常理。

这种会面，正常的表现，应该是比较随意自然。

也许，那男人手里所谓的资产，在不久的将来会突发状况，而不得不向朱翡真女士借调头寸，他对她的钱“不感兴趣”，只不过是硬起头皮希望她能“江湖救急”。

杨竞彤补妆回来，寇中绎召来侍应结账，偕她起身离开，他走在杨竞彤后面，想起李证先说过，那男的是美籍华人，他打开手机发了条短信。

双晴放下吃甜品的小勺子，用餐巾抿了抿唇，取出包里震动的手机。

“等他结账时，你陪你妈妈离开，寇中绎。”

她心口霎时漏跳半拍，飞快抬首望寻。

在门边回廊处，他落后于一道女性背影几步之遥，正与拿着结账夹子的高级领班低声交谈，然后他打开钱包，似乎是抽出钞票递过去，那领班朝四周看了看后迅速收下，寇中绎回首，隔着层层叠叠的灯影，与她的视线相遇。

浮华盛世营造这布景，谁一次顾盼便已倾城。

熟悉的歌词无端滑过心间，手中餐巾被她无意识地紧攥成团。

他朝她远远颔首，夹在指间的银行卡充满暗示地扬了扬，灯影下身形幽深，也不知脸上是否带着薄薄笑痕，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她看不真切，没有言语，不打交道，他甚至没多作停留，只是短暂一眼，一个微小动作，已然转身。

两人转瞬消失于门外。

双晴良久收不回视线，门口的射灯底下拉出一抹透明轻烟，仿佛他残存的余影袅袅，在她平静的面容下，心潮比暴风雨来临前的维江还汹涌得更甚。

终于明了，之前种种惊惶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在未来的彼方，有一处她从未见识过的举世无双的桃花源，或是，一道会慢慢淹没她，让她在凌迟中窒息的深渊，那句歌词怎么说？爱情慢慢杀死她。

心间酸涩胀满，差点让她落泪，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双晴？你怎么了？”

察觉到女儿不对劲的朱翡真轻唤。

她如梦初醒，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以手轻轻掩面，艰难出声：

“我有点不舒服，想去一下洗手间……妈咪你一起去吗？”她勉自镇定，用手背碰了碰母亲的坤包，暗示她去补补妆。

她的动作让朱翡真误以为自己妆容有缺，向沈承贤道声歉，跟着站起来。

沈承贤也连忙绅士地推椅起身。

双晴朝他笑笑。

“沈叔叔，要不结账吧？我回去休息，你和妈咪另外安排好了。”

“好的，我这就买单。”

双晴挽着朱翡真的手臂走入洗手间，等朱翡真关上门，她转身出去。

寇中绎先是用短信吩咐她和朱翡真离场，接着冲她轻弹银行卡，最后让她看到他赏给领班大额小费，把这几个仿佛毫无关联的举动串联到一起，让她想起在售楼处买房的那天，财务部的终端机坏了，他们不得不去银行取现金付款。

他给她的暗示已经呼之欲出。

就见刚才那个领班从收银台过来，走到沈承贤身边，弯着腰一脸歉意地打开手中夹子，嘴里不知在解释什么。沈承贤听完摆了摆手，收起夹子上的信用卡，改为取出一沓现金，没几分钟，领班结账回来，朝客人摊开的长夹内整齐地放着找回的小面值纸币和数枚硬币。

双晴看着沈承贤从夹子上把纸币和硬币全部捡在手里。

画皮下的真容终于露了出来，她长吁一口气，忽闻背后传来微声。

双晴回过头，无奈地朝朱翡真摊手：

“你都看到了？”

朱翡真神色暗淡，良久没有说话。

虽然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已经自动打在账单中，可作为一个号称在国外生活了二十年并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男人，这位沈承贤先生竟没有给小费的习惯，就连领班找回的几枚硬币都悉数收入囊中，这种与身份冲突的矛盾举止说明什么？

唯一的可能，此人对自己的经历或背景撒了谎，甚或两样都是作假。

朱翡真很快敛起情绪，拍拍女儿的肩头，话声平稳：

“过去吧。”

“你早就起了疑心，是不是？”所以才不阻止她的种种试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做人有时候糊涂点好，知道得太清楚没意思。”朱翡真无可无不可地应道，到了她这个年纪，很多时很多事，睁只眼闭只眼就够了，不必追根问底。

世上又有多少人、多少事经得起认真追究？

双晴望着母亲略显落寞的面容，想起钟怡在房里对顾天成说的话，轻声道：

“爸爸再婚也好多年了，现在还有了儿子，我想他以后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再兼顾你，妈……你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明知一个两个都是骗子，也不拒绝，无非为了吸引前夫关注，让他放心不下。

朱翡真身形微微一晃，以手扶着石柱。

“你胡说什么呢？”她云淡风轻地应声，面上带着宽容无知稚子的笑意。

双晴即刻闭嘴，心里难受得不行。

曾经，母亲也有过幸福的岁月。

有体贴的丈夫，听话的女儿，夫妻俩的收入不高不低，好在生活稳定，日子这么过下去，说不定也就白头偕老了，只可惜，人心总是不容易满足。

双晴一直不知道，也从来没有问过父母，当初到底是父亲不安于现状，还是母亲对虽不拮据但也说不上富裕的生活终于有了微词。总而言之，小女儿一天天长大，家庭开销像雪球迎面滚来，也许是两人都觉得吃不消，开始穷途思变。

在年轻的朱翡真的劝说或支持下，又或是年轻的顾天成终于下定决心，两人倾尽家财，又跟亲戚朋友凑了一笔款子，全部投给顾天成的老同学，俩人合伙承包工程。

好比亿万人里总有一个会中大奖，顾天成就是那个命该发达的男人。

在那个淳朴的年代，社会风气还没有变得像现在这么不堪，人与人之间仍然看重情义，比较信守承诺，当顾天成收到第一笔回款，捏着厚重的一叠叠钞票时，那种前所不曾有的底气和满足感，让他真实地感受到了金钱独有的魅力。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深深扎进商海。

而丈夫变化之大，令朱翡真始料未及。

他全身心投入到刚刚起步的事业中，那个她从前呼之则来，随时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摇身一变，成了忽妻略儿的生意人。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没有时间，一个“忙”字占据了他全部的生命和灵魂，尽管两人的银行存款随着他的忙碌一年比一年水涨船高，可是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已经失去了初始憧憬的意义。

多少个独自哄着生病的孩子入眠的夜晚，疲惫的她悔不当初。

从最开始毫无怨言的鼎力支持，经由一次又一次得不到体贴、关心、陪伴和交流的失望，再在繁重家务和育儿压力的催化下，最终演变成世界大战。起初两人在互相指责后还懂得反省，尽力改正自己，宽容对方；时间一长，慢慢也就麻木了，破罐破摔，听之任之。

没钱的时候一心希望富有，当有了钱，两人也渐渐变成了怨偶。

闹到离婚，已经一切全是眼前人的错，哪还记得对方曾经的好。那时的最大心愿，就只想从绝望的困境中尽快解脱，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连女儿也可舍弃。

所以双晴不信爱。

时光永远有办法把幸福化作虚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当墙后面的那个人是钟怡时。

有时候双晴都觉得，就算面对的是坚不可摧的防弹玻璃，她那淡定精明的后母也能设法从中劈出一道通风的暗缝——其实想想也不奇怪，钟怡若没有点手腕，当初并不算特别靓丽的她，又怎么会在美人堆里脱颖而出，把顾天成一颗临灭未灭的半老心攫入囊中？

周末回家，钟怡对她没了笑脸，只维持一份近乎冷淡的客气。

她也就明白，继母已经知晓她买的是什么车，安的什么心。

无奈顾天成最近脚不沾家，双晴没见到父亲，虽然她和继母之间不会轻易就炮火连天，但别墅里低气压盘旋，待着也是无趣，她索性回校复习。

温习到头晕眼花，休息时，她用迷你手提上网浏览新闻。

因故推迟的房地产交易会终于开幕。

有超过五十个楼盘和一百宗土地项目参展，但是前去看展的人却发现，作为房市风向标龙头的维州市本地参展商不到十五家，包括汪秀年、顾天成旗下公司在内的房地产大鳄，以及邻市景、相两州的重点房企，几乎全部缺席。

她正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时，汪锦媚找了过来，嘴里嚼着口香糖，抓起桌面上她的参考书胡乱翻翻，眼睛瞄见她的电脑屏幕，问道：

“在看交易会的新闻？”

“嗯。”

“这次展销的楼盘几乎没降价。”

“那些一心想在展销会上买房的人会很失望吧。”

前几届交易会上，不少开发商都想办法促销，用附加实物或较低的折扣，吸引有买房意向的人群下订，不少人抱着等展销会再买的心理，没想到这次不但本市多家开发商没参加，就算参展的楼盘，也多数没有实质性的优惠，与政府管控政策出台前相比，总体而言，房价不但没有明显下降，反而又略为上升了。

“我哥说了，今年展销会的成交量和往年没得比，过了中午就很冷清，三大展馆显要位置没一家有分量的，都是些实力和背景不怎么样的二三线房企。”

这些小房企不愿得罪政府，所以应邀参加，但同时他们也不愿意得罪同业联盟，故而难有优惠。在这种情况下，楼市价格怎么可能会被政策拉动下降？

“那些不参展的企业是怎么回事？”双晴疑惑不解。

既然当初协调好了还是及时举办，为什么临到最后却会抽身？

“很简单啊，我爸和你爸不下场玩，还拉了一群人隔岸观火呗。”

这就是一次有预谋的造市，不降价联盟里有人主导，有人附议，联合起来与管控政策抗衡。而事实证明，这招确实有效，在一定程度上推高了房地产市场价格。

房市其实也如行舟，不退则进，接下来的涨幅势头已可预见。

双晴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一来遭殃的还是那些有购房需求的维州百姓。

纵观古今中外，世上生活最艰辛的从来是升斗小民，从疾病战争、政治斗争到国际之争，及至本国利益集团的内耗博弈，老百姓永远牺牲或被牺牲在最前沿。

汪锦媚将嚼得没味了的口香糖吐进垃圾篓，对双晴道：

“梅三的珠宝展定下来了，他打算做成高端的小型展会，只针对特定客户发放邀请函，我想掺一脚玩玩，来问问你有没兴趣？”

“我马上要考试了。”

“你不会真想进机关吧？”汪锦媚满脸厌嫌。

“不然做什么？”

总不能毕业了还做伸手党，天天问父母要零花钱。

就算顾天成愿意养她一世，她还不乐意看钟怡的脸色，自立才是正途。

“我打算过了年去我爸的公司实习，要不你跟我一起？”汪锦媚嘻嘻笑道，十足仗义地给好朋友贡献馊主意，“我还真不信了，你爸能眼睁睁看着你流落到我家做苦力？你丢得起那人，他还丢不起那脸呢！到时候你想在他公司里做什么职务，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算了吧，就我妈一个已经够他家里那位提心吊胆的了。”

“也是，不管怎么说，你爸现在挺好的，总不能你妈不开心，就非得拖着全世界都陪她不开心。当初你爸又不是像我爸那样搞外遇，还不是你妈坚持要离。再说了，你后妈虽然为人有点功利，不过对你爸还挺真心的，换了我是她，好不容易嫁了个不错的男人，结果他还和前妻剪不断理还乱，我不阉了他才怪呢！”

双晴微微张嘴，看着好友，一时无言以对，原来在外人眼中，整件事有不同版本，像汪锦媚就对她妈不以为然，觉得是朱翡真欺人太甚，她揉额叹气道：

“我爸不知道在忙什么，最近老不着家。”可别以前没外遇，临老入了花丛。

“会不会是在忙着和香港财团合作的事？”

“你怎么知道？”双晴惊讶。

“前两天我爸跟我哥提过几句，我不小心听到的。”

双晴隐隐觉得离奇，顾天成和香港那边的合作很重要吗？竟然能令汪秀年高度关注，还特地和儿子讨论上了，她看了一眼好友，意有所指：

“你呢，最近的老公有没有换新花样？”

汪锦媚大眼一翻，拉过她旁边的椅子瘫坐下去，唉声叹气：

“别提了，我太他妈受挫折了，打他电话总是推说很忙。我要是不联系他，他从来不会联系我，一次也没有，我坚持不懈死缠烂打吧，约他四五次，他倒也肯出来一回，可就是根本不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简直像一堵铜墙铁壁，防得滴水不漏。”

双晴低头，眸光落在书页上，心绪有点飘忽，说的是那个人吧？

汪锦媚此刻急需听众，见她静默不语，便自顾自大发牢骚。

“我们单独吃了两次饭，其实相处得挺愉快，他超有风度的，又细致体贴，属于那种永远不会让女孩子难堪的男人。但令人憎恨的是，他也永远不会让人产生任何遐想。他可能对我真的没有那种意思吧，每次总是在我忍不住想表白时，他都会不着痕迹地带开话题，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开口，真是痛苦死了。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那么难？”

双晴侧首看她，过了一会，才认真道：

“那就别喜欢了。”

“你以为感情是你手里的皮球，你想动它就动，你想静，它就马上给你静下来吗？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才会明白那种抓心挠肺的滋味。”

“我喜欢过湛开好不好。”她即时反驳。

汪锦媚一哑，继而怒火中烧：

“你别在我面前提那混蛋会死啊？当初我纾尊降贵给他面子，跑去吼一嗓子我喜欢他，结果他跟我说他暗恋你三年了，我靠！气得我差点吐血！长这么大就属那回最丢脸了！”

“都猴年马月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这么牢，真跟他有仇？其实偶尔丢点小脸，有益身心健康，你看你扛着记忆中的屈辱，成长得这么茁壮，你该好好感谢他才对。”

汪锦媚将手中书本啪地扇在她的后脑勺上，笑着唾骂：

“幸亏你和寇中绎不熟，要是再出现那种惨无人道的悲剧，以后月亮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我绝对和你老死不相往来！”

双晴的面容微微一僵：

“有那么严重吗？”

“你克我桃花呢！你说严不严重？我可跟你说清楚了，我喜欢的男人你绝对不能碰，我不喜欢的，你就算把他们溶成浇花的肥料，我也没意见。”汪锦媚咬牙切齿，仿佛真对高中时期的旧事仍耿耿于怀，心气难平余怒未消。

双晴下意识地别开眼眸，面色有些不自然。

“咦？”汪锦媚忽地转过她那部只有两个巴掌大的迷你手提。

小小的屏幕上，即时通信的对话框在闪耀着：

“小晴儿，想要TP6手机，来机场接我。”

杨竞彤出国那天，寇中绎去给她送行。

双晴则同往常一样，隔段时间去见朱翡真一面。

从那日沈承贤的身份露出一丝端倪之后，她担心母亲与他之间会不会有事发生，曾拜托李证先密切注意。后来得知朱翡真没有和沈承贤摊牌，而是选择了冷处理，近日几乎闭门不出，她既感安慰，又觉无奈。

不知母亲是被她的说话刺伤，还是终于肯从虚妄的梦中醒来，明了她自己内心的真正渴望，就像一道怎么也填不满的沟壑，不管身边来去多少男人都于事无补，他们始终不是那个她直至彻底失去方知后悔莫及的前夫，由是沉寂下来。

当双晴进门，看到朱翡真的真丝长裤上竟全是褶子，向来注重仪容的母亲还不以为意，她很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当日一句忍不住的提醒，会打击她至此，仿佛放弃了一直以来的坚持，人生失去了希望和目标，变得格外消沉颓丧。

连面容都比从前暗淡苍老。

看见朱翡真这样子，双晴的欣慰感遁去无踪。

两人如常聊了些闲话，以前朱翡真偶尔会问起顾天成的近况，其实母女俩都心知肚明，这是朱翡真平时约见女儿的一个主因，但这一日她刻意避而不谈。

双晴体恤母亲心事，主动提起：

“爸爸最近经常飞香港，妈妈你想带点什么吗？”

朱翡真叹口气，笑笑道：

“年纪大了，不像年轻时贪图新鲜，没什么想要的了。”

双晴听了心里难受，一直到离开，她仍然在自责和后悔。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沈承贤陪在母亲身边，人生短暂，不如意事又十之八九，损失点钱算什么？只要沈承贤肯花足心思，投朱翡真所好，至少她可以拥有一段快乐时光。

当来到李证先店里，从他手中接过最新的报告时，她踌躇了许久。

最后一咬牙，轻声对李证先说：

“谢谢你，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查了。”

决定来得如此仓促，毫无预兆，让李证先愕然：

“我通过管道联系到了在美国做征信的行家，对比那边返回的前期信息，虽然还是看不出这个沈承贤的履历有什么纰漏，但直觉和经验告诉我，越是这样越不对劲，真实得过头，几十年人生没有一丝引起别人疑惑的地方，反而有点像假的，你确定不再往下查了吗？”

双晴内心矛盾至极，想起母亲的颓态。

像沈承贤这种极尽关怀体贴能事的男人，对中年女性而言就像毒品，明知他心中藏着诡计和危险，可仍忍不住与他约会上瘾。朱翡真年近半百，人生进入稀微尾声，也不过剩下这最后一点七情六欲，何苦还要迫她割裂，迫她面对。

她心意已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查了。”把报告塞进背包，她顺手拿出手机，告别面有忧色的李证先，转身时给湛开留下语音信息，“我现在去机场，你下机过了海关给我电话。”

李证先看着她出门远去，摸摸下巴，在店里踱了几步。

思前想后，最终他给寇中绎打了个电话：

“老大，我上次和你说过在调查一男的，姓顾的丫头今天突然说不查了，可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那人不对劲，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帮我看看他的材料，没准你能发现蛛丝马迹。”

寇中绎身处机场，站在一旁等候杨竞彤办理登机手续，听了李证先的话，他眉头一蹙，突然不查了？半途而废不像是她的风格，她怎么了？

“你的直觉没错，那男的确实有问题。”

李证先在电话的另一头嘴巴大张：

“我操！太神了吧！你连丫是谁都不知道，就知道他有问题？”

“这就是你和我的差距。”寇中绎扯唇一笑。

“别玩了！赶紧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李证先急得抓耳挠腮。

“我曾经在餐厅见过他一面，你调查的方向可能没找对。”

“哪儿不对？”

“你是不是没查过他在两国的出入境记录？”这一项普通人断然无法造假。

李证先有如醍醐灌顶，手掌一拍大腿，居然把这点给疏忽了！

“操！丫头她妈以前交往的男人都是国内的，我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

大厅里有悦耳的女声，用双语在一遍遍广播，什么航班可以登机了。

李证先隐约听闻，疑惑道：

“你在机场？”

“有朋友出国，我来送送她。”

“那么巧，小丫头刚才来我这儿拿报告，也说去机场。”

寇中绎微微一怔：“她来机场干什么？”

“好像是有朋友从国外回来。”

有朋友回国？交情好到要她接机？灵思闪处，他唇沿一牵：

“是不是她的青梅小竹马？”

“她没说。等等，你怎么一听就知道是青梅竹马？你调查过她？”

寇中绎静了一静，目光深沉平和：

“你以后留意一下她的行踪。”

“你什么意思？真看上她了？怕她被小竹马拐走？”

“挂了。”

“别啊！先说清楚！敢挂我操死你丫的！”

“悉随尊便。”寇中绎不为所动，闲闲抛下最后一句，“不过大仙你行吗？”

他笑着合上手机，看向办好手续走回来的杨竞彤。

她的表情无奈之中还带点高兴：

“柜台说航班因故延误，预计还要再过一小时才能登机。”

“那找个地方休息。”

寇中绎接过她手中没托运的简易行李，轻车熟路地朝贵宾室走去。

维州国际机场的出发厅内外，设有等级不同的贵宾室，全天候免费供应茶点，有多国杂志可供随意取阅，提供代换登机牌及特别通道等服务，除了方便旅客，也为寇中绎这种来接机送机，却不能进安检的VIP客人提供了便利。

通常情况下，旅客可凭里程积分或其他方式，获得免费进入普通贵宾室候机的资格。

然而寇中绎此刻领着杨竞彤进去的，却是有着严格资格限制，环境和服务一流，且按人数收取费用的高级贵宾室，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黑色卡面上镌刻着几个金色英文单词，向接待生出示后，两人被迎进去，而杨竞彤从最初的意外，变成最后吃了一惊。

她曾跟小老板陪同大老板出差，亲眼所见大老板用的就是这种卡，后来才知道，这张黑卡全球通用，持有人可随意出入世界各大城市的机场贵宾室，每次以美金按人头结算费用，她心里满是疑惑，寇中绎只不过是个普通干部，怎么会随身携带这种卡片？

杨竞彤迟疑了一下，终究忍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带点试探问：

“这是你的卡吗？”还是跟什么人借的？

寇中绎笑了笑，把卡随意收进钱包，没告诉她这张卡仅限本人出示使用，只说道：

“我姑姑给我办的，为了方便她回国时我接送她。”

“你姑姑是做什么的？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她？”杨竞彤脱口而出。

“她在曼哈顿的投行任职，负责一些投资方面的事情。”

寇中绎轻描淡写地应了句，没再往下说。

杨竞彤惊得啊一声，她这次工作调动，也是去曼哈顿，这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寇中绎的了解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她心中隐隐有些后悔，离开他的决定似乎仓促了些，早知道他有亲戚在国外……她开始觉得，自己会不会是犯了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接待生端上茶点，两人相对而坐。

室内人客稀少得堪比昂贵的西餐厅，除了寇中绎和杨竞彤，就只有一名斜躺在角落沙发里的男子，他穿着纯黑恤衫和膝盖处磨得泛白露须的牛仔裤，戴着一顶窄窄的贝雷帽，压得极低的帽檐遮去了大半张脸，不知是否已经睡熟。

时光从指缝间点滴流走，舒缓的音乐低微如梦。

双晴进来时，顺手从门边架子上取了份报纸，边翻边往里走，没留意周遭。

寇中绎却从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他端起咖啡慢慢啜饮，视线藏在杯子后方追随她前行的身影，眸色被咖啡的热气氤氲得墨波流转，深如夜幕苍穹，吞噬万物。

来接机的她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维州机场的到达厅和出发厅不同，因为普通旅客抵埠后通常直接离去，不会多作停留，所以为避免资源浪费，到达大厅不设任何贵宾室，仅为身份尊荣或地位特殊的旅客，提供可从停机坪直接进入的超V规格贵宾休息室，而这种休息室通常情况下不对外开放。

由此，有些像她这样提前过来或所接航班延误的接机者，会先到出发厅这边的贵宾室稍作休息，等荧屏上显示到港预告之后，再前往到达大厅接人。

她身为顾天成的女儿，出入这种场所，自是小事一桩。

斜躺在沙发里的男子翻了翻身，长腿一伸站了起来，他拉拉帽檐，压得更低，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闪过奇光，盯着那道走向角落空位的纤丽身影。

裤管移动的细微划空之声，让寇中绎警觉侧眸。

擦身而过的男子完全无视他与杨竞彤，只紧盯着双晴的背影大步走去。

太过明显的捕猎之势带出危险意味，寇中绎的眸光骤然缩成利刃冷锋，这男人想干什么？意识一动已无声起立，戒慎如针芒的瞳子锁定那男子，微渺瞬间做出精确判断，那人的目标确实是双晴！

“中绎你怎么了？”

杨竞彤疑惑的话声未落，只觉眼前一晃，对面已没了人影。

寇中绎在两步外直接跃上挡路的桌面，足底在椅子扶手上一点，闪电般飞出数米，白衬衣盈风绷紧隆起的胸肌，太斯文闲适的装束掩盖了某种冷酷狙杀的黑暗气息，他去势之快身形之矫捷，犹如特技表演，一瞬间，那男人抬手时腕间划过的金属冷光，令他本能暴喝：

“小心！”

双晴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已被人从身后箍住。

一只大手勒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身体一轻，脑袋一阵晕眩，整个人被箍着一百八十度转身，迎面对上振衣而至的寇中绎，他全身线条紧绷，右臂搭在侧边的椅背上，似为止住来势，又似蓄势待发，瞳中掠入她受惊过度的恐惧面容，一抹关怀和震怒毫无掩饰地从他眼底流泻出来。

她身后那人心中一凛，无端有种面对丛林猛虎的错觉。

“小晴儿。”他警戒地盯着寇中绎，却是对双晴吃吃笑唤，放松了从前曾千百次这样和她玩闹的手劲，腕上的纯钢链子奇特粗犷，流闪着匕刃一样的炙眼冷光，“就知道你每次都会早来，所以我把航班改签提前了，在这里守株待兔，还真让我逮到你这只小蠢兔。”

“湛开……”

她呆呆地下意识应声，灵魂却似在八百年前就已被摄去，迷离眼波落入寇中绎情绪汹腾的黑瞳内，两人就那样对视着，山河失色，时光静退。

她的颈间忽然受压，大掌下的细嫩肌肤迅速下陷，指印周围泛红，被压迫得呼吸不畅，没有生命危险，但就十分难受，湛开俯首在她耳边，亲昵到暧昧。

“他是谁？”湛开直勾勾瞪着寇中绎沉肃威棱的脸，流露出极度不悦，“晴晴，别告诉我你爬墙了，我会活活拧断你的小脖子。”

“你瞎说什么！”双晴醒神大急。

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墙内红杏？真是存心败坏她的清誉，她挣扎着想掰湛开的手指，却竭尽全力也挣不出他的怀抱，一张俏颜全涨成了粉色，这样当面纠缠不清，让她难堪至极，混乱得心慌，头一低再不敢对上寇中绎的双眼。

隔着她与湛开对峙，寇中绎敛起寒酷之色，面容转为清冷：

“抱歉，是我唐突了。”

湛开冷哼不理，强押着怀中人往外走。

“我……那个……”

双晴想解释点什么，湛开却覆手捂住她的嘴巴，不给她半点机会，她整个人被挟持着动弹不得，欲回头再看寇中绎一眼而不能，转瞬就被掳出了贵宾室。

寇中绎回首，那边杨竞彤早站了起来，神色苍白地紧捏着手中护照。

等他走近，她用尽全力把手里的东西朝他身上一摔：

“她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你给我解释清楚！难怪我说要出国，你一次也没有挽留过！亏你还好意思说我！”

荧屏已在闪播登机通知，寇中绎一声不发，任她发泄：

“你说啊！你们开始多久了？你想和我分手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现在不走了！我不出国了！你这辈子也别想离开我！”

杨竞彤失态地又哭又叫。

他胸腔内翻腾起一股无法解释的烦闷，不知是突如其来，还是早就积压在怀，倏地抄起杨竞彤的行李袋，另一手攥过她手腕，微笑温柔而沉冷：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登记。”

他不介意结婚。

当感情的归宿成为定局，也许能解决许多他不愿细想的问题。

杨竞彤被他跌跌撞撞扯出几步，哭声渐弱，脚下自有主张，不肯再跟他走，她既割舍不了眼前不可多得的男人和感情，也无法放弃一觉醒来就会到手的似锦前程，持续闪起的登机广播，意味着分离在即，她悲从中来，上前紧紧抱着他，埋首在他怀内失声痛哭：

“中绎……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离开……中绎……”

他沉默许久，嗓音沙哑：

“我知道。”

“你一定要等我……你答应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为着此刻的别离，以及爱情隐然流失的恐惧，她哭得撕心裂肺。

寇中绎抿薄的唇沿动了动，终是无声，过了半晌，见她愈哭愈烈，才道：

“你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暗沉眸光飘向无人的门外，罕见地有些空洞，他合上眼，仿佛把自己与什么隔绝，抬手抚抚杨竞彤的发丝，“你得进安检了。”

杨竞彤竭力止住抽泣，他提着行李，沉默地偕她前行。

走到安检口，他拍拍她的手，轻轻松开，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杨竞彤再次扑到他身上，紧抱着他，她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一走有些东西会就此失去，永远再找不回来，她内心天人交战片刻，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

寇中绎扯了扯唇角，目送伊人远去。

直到她频频回顾的身影再看不见，他平静转身，独自离去，当杨竞彤把眼泪擦干就会发现，地球的另一边，会是她甘之如饴的新世界。

不出两个月就会把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不相信，两年之后她会回来。

寇中绎没有离开机场，而是把车开到到达大厅下某一处出口停好，下车穿过长长通道，走到超V规格贵宾休息室，出示身份证明进去，随意挑了张桌子坐下，拿起杂志翻阅。

大约过了一刻钟，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把和悦的女声说：

“中绎。”

从湛开回来，双晴除了正常上课，余暇被他全部霸占。

湛开不但喜欢玩，还是热衷于不疯魔不成活的玩法，致使平日对种种行为规范遵循得堪称楷模的双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Bad Girl，陪着湛开日日酒筵，夜夜笙歌，呼朋唤友，出入声色犬马场所，为了衬托他和她勾肩搭背时的意气风发，她还常常配合地把自己打扮得一身珠光宝气，要多俗艳就有多俗艳。

周末晚上，她穿戴好下楼，看看时间还早，坐在大厅里翻了翻晚报。

顾天成仍旧去了香港。

上次秋交会顾达集团没参展，显然仍和汪秀年站在同一阵线，那之后她更加留心房地产的新闻动向，想从侧面了解他们在做什么，相关方面又是如何回应。

不出所料，报上果然有最新消息。

维州市政府依据“土地闲置满两年，可依法无偿收回的，则务须收回，重新安排使用”这项政策，近期开展了对闲置土地和拖欠土地出让金行为的大力查处，先后公告解除了三块地的出让合同，而被注销收回的这三块地中，就包括了唐宏和金图的各一块地。

由于资金链出现问题，这两家一直没有按时缴齐土地出让金。

其中唐宏除了土地被没收，还按当初的合同规定被处以两千万元罚款，不管怎么看，双晴都觉得政府的举措是在杀鸡儆猴，以此打击开发商联盟的囤地及其他对抗性行为，所幸暂时还没有看到顾达集团被牵连进去的迹象。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双晴放下报纸，却没有起身，只端起茶喝了口。

钟怡抱着顾令勉，一边轻声逗着儿子，一边走到她对面坐下。

“阿姨。”双晴这才放下茶杯，客气称呼。

钟怡淡淡地瞥向她：

“又要出去？”

“嗯。”

“你爸不在家，你整个人都变野了，这穿得像什么样子？”

双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钟怡自从嫁给顾天成以来，未曾用过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话，更遑论教训她。现在这是什么意思，终于要撕破脸了吗？

“我的言行举止有何不妥，自有我妈管教，不劳阿姨费心。”她淡声回应。

钟怡不怒反笑，低头继续逗弄儿子：

“是吗？你妈真的有空管你？她没忙着三不五时换男人？”

双晴霍然抬眸，唇角一弯：

“关你什么事？”

钟怡也抬头看她，眼角的笑纹依旧拉着弧度：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她对你真的像个妈妈？够得上我对令勉的十分之一吗？我永远不舍得伤害我儿子，她呢？从头到尾只会利用你吧？”

双晴瞬间被击中软肋，面孔难堪得无处摆放。

她僵直着起身，一字一顿：

“我妈再怎么差，也始终是我妈，谁都不能代替她。凡事不过三，再让我听到你说她不好，我对你不客气。”

子不嫌母丑，母亲待她如何，她心知即可，无须外人代为不平。

钟怡讥诮地扯扯嘴角，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儿子走向餐厅。

出门离去时，双晴心中更多的不是恼怒，而是有种尊严委地的无奈，别人家或许有个不争气的孩子，她却是有个不争气的母亲，明明已过不惑之年，即使做不到无欲无求，原也应收心养性，朱翡真却私生活太过张扬，以至沦为继任的笑柄。

车子穿行在夜色中，一路上光影闪掠，映得她陷入思索的面容明暗不定。

到了夜庭，湛开已然在座，远远向她招手。

他另一只手在玩着手机，待她坐下，说：

“你要的TP6。”

“有什么好玩的新功能吗？”她打起精神挨近去看。

“这个型号的处理器特别强大，配合优化了的操作系统，相当于一部微型电脑。至于好玩的东东，我给你装了一个我新开发的程序，叫Monitor。”湛开拿过她的电话拆了背板，取出芯卡装到TP6里，开机运行桌面上的Monitor小图标，“你现在打我电话。”

双晴按他说的拨号，耳中传来电话接通的长嘟声，却讶见湛开手里的电话毫无反应，不响，不震，就算设了静音，屏幕也该闪亮才对，但他的手机连闪也不闪。

“这么奇怪的？”她问。

湛开示意她放下手机，指着她手机屏幕上微微闪动的绿色光点，说：

“你点这个，会出现对话框，问你是否远程启动，点确定。”

她依言而行，在湛开的示意下再把手机放到耳边，此时湛开的电话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但她却听到了声音，是现场演奏的低低的爵士乐，夹着嘈杂喧哗。

湛开既没动作，也没拿高自己的手机，坐在原处道：

“能听清楚我说话吗？”

当耳中清晰传来这句话时，双晴恍然醒觉，她透过手机听见的正是周遭的声音。

“这个Monitor是可以远程启动的监听软件？”她问。

“原理差不多，我给你装的只是初步研发出来的测试版，目前只具备一些简单的功能；将来完整版的Monitor，会是GPS卫星定位功能的深入扩展。”

“什么意思？”

“只要在两部TP6手机都装上Monitor客户端，互相将对方设为完全信任用户，就可以远程启动对方手机里的Monitor，随时定位对方的具体位置，监听对方的动静，打开对方的手机摄像头，对他所在之处拍照或录像后自动回传，或是现场直播，甚至可以令对方的手机发出预设的警报声。”

“装了这个神器，世界上还有什么奸情？”双晴瞪大眼睛叫道。

湛开好笑地敲她一个响头，说：

“Monitor的主要应用对象不是那些低级的忙于捉奸的夫妻，它针对的是学龄前儿童、上了年纪的老人以及遭遇抢劫、入屋打劫或被绑架的特定人群等等。它的载体不限于手机，将来还可以加载到其他电子设备上，譬如镯子大小的手环，或是哨子型的吊坠。”

双晴慢慢听明白了：

“你是说，假使有妈妈带孩子出门，而孩子不幸走丢了，妈妈可以马上用手机远程启动孩子身上安装了这个程序的电子产品，来确定孩子的具体方位？”

“没错，对于找回走失的老年痴呆症患者也有用。”

功能确实强大，对目标人群也实用，她兴致勃勃地拿手机试玩起来。

这时湛开撞了撞她的肩膀。

双晴抬首，夜庭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她和湛开出入频繁，时间一长，遇见熟人在所难免。

那边寇中绎一眼看见他们，眼神朝这边定了定，伴在他身侧的汪锦媚随即望来，四个人两两面色各异，汪锦媚最为直接，一脸意外，率先快步走近，站在榻沿斜睨了湛开一眼，转头望向身穿抹胸黑缎连身超短裙的双晴，不耐烦地笑骂：

“才几天没见，你被这烂人带得堕落成什么样了？小姐，你去阻街吧，我们今晚的酒钱就靠你了啊！”汪锦媚的眼风再度鄙视地瞥向湛开。

湛开对她的挑衅不以为意，并起食指和中指，贴唇朝她放肆地抛个飞吻：

“小妞，好久不见。”

“去你大爷的！谁是你的小妞？”汪锦媚即时杏目倒竖。

双晴游移的视线避离寇中绎，下意识地并了并原本已紧合无缝的双腿，她的眸光飘忽不定地滑过他的身体边缘，停在虚无浮动的空气中，嘴里吐出熟络的招呼：

“锦媚，你哥怎么没来？”

那份不必要的热情，在旁人难以觉察的紧张下不自觉地虚高。

“他今晚没空。”汪锦媚说。

寇中绎的双手半插在裤子口袋里，沉静面容让人看不出情绪，视线在双晴的垂睫上停了一会，而后掠过，不偏不倚地对上湛开判研眯细的双眸，他比平时墨漆些许的深瞳毫无退让意味，下一瞬密睫微敛，莞然回视汪锦媚侧过头来的视线。

湛开咧嘴轻笑，忽然伸手把双晴搂入怀中，众目睽睽之下，他得意的唇角示威地擦在她耳畔，与此同时，一道有如针细的耳语传入她的耳膜：

“小晴儿，你长大了啊，连我都懂得利用了？”

双晴一僵，在他怀里缩成团，心虚地不敢反抗，只能环臂护住自己，无力地试图阻止他刻意的肌肤相亲，嘴角还不得不牵出一抹应酬另外两人的微笑。

“湛开你个神经病！周围都是圈子里的人，你别害她嫁不出去。”汪锦媚瞪着眼骂，转而对双晴道，“梅家珠宝展的日期定了，开幕酒会当天只接待特别嘉宾，到时我给你寄两张邀请函，你有兴趣就来看看，中绎，我们去那边，别搭理这俩疯子。”

寇中绎唇畔微翘，定睛把曲线玲珑浮凸的双晴打量一遍，视线停在她纤长诱惑的雪腻玉腿上，欣赏之色溢于言表，眼波顺带掠过环搂着她，领子下方纽扣浪荡不羁地敞开，而皮带镶着闪亮金属铆扣的湛开，他笑吟吟地附送一句：

“其实锦媚错了，今晚的酒钱应该指望你这位男伴。”

旁边汪锦媚听了一愣，瞬即望向湛开，不顾场合地大笑起来。

肆意飞扬惯了的湛开根本预料不到，寇中绎会出其不意地反击，被当面折辱的他愕定两秒，反应过来后，将怀内埋首闷笑的双晴一甩，铁青着脸霍然起立。

双晴连忙抓起手袋，对寇中绎和汪锦媚胡乱挥挥手，踩着细高跟追出去：

“湛开！你等等我！”

湛开充耳不闻，蹭蹭蹭阔步下楼，一步不停地出了夜庭，又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十字路口才停下来，等着身后虚浮不稳的脚步声跑近，他阴郁回首。

“这就是你总要来这鬼地方的原因？”

双晴面色一黯，微微咬唇，低头轻喘着不作声，模样有些可怜。

湛开吁口气，心软地放柔脸色，试图厘清整件事：

“锦媚喜欢他？”

她不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而他喜欢的人是你？”

她迟疑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我不太确定。”

寇中绎给她的感觉如雾里看花，似乎对她有那么点意思，可始终隐晦不明，仿佛蒙着一层诡魅的阴影，既让她觉得迷惑，又备受吸引，愈来愈无力抗拒。

“不确定，你就拿我做陪衬？你想防患于未然还是怎么的？”

“我长这么大，除了你，就只有锦媚这个朋友，我不想和她之间出什么问题。”

尤其还是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悲情三角恋。

“所以你就想把那男人推到她身边？”湛开皱眉谴责，直指要害，“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让锦媚知道你在把‘爱情’割舍给她，以她那么强的自尊心，你认为她会怎么想？”

双晴烦躁地耙了耙长发，来回踱了几步。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跑去和寇中绎说‘喂，我最好的朋友喜欢你，所以你不能喜欢我，你可以喜欢全世界任何一个女人，只不能够是我’？还是去和锦媚说‘其实我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和你争’？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

湛开眯长的目光如刀尖淬了毒，忽然开口：

“你真的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双晴登时哑口，如一尊窈窕石像定格在霓虹幻彩下，面对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声，良久不动，夜风吹来，她的鬓丝被轻轻拂起，一袭黑裙裹着的单薄身影，立在旷夜无人的街道里，显得瑟缩孤独，她慢慢以双手捂住整张脸孔，让自己陷入黑暗。

“你知道的，我不敢喜欢。”

细微颤抖的嗓音从指缝间泄出，带着深深的惶惑，在年少亲眼目睹父母婚变之后，深切的创伤一直伴随着她成长，这世上她最不信任的就是婚姻。

而最恐惧的，就是爱情。

第四章

计爱之虚名局

双晴自认已将意思传达到位，之后就不再出入夜庭，至于寇中绎是怎么想的，她猜不到，也不想去猜，汪锦媚在图书馆那日给她的警告，使得她决定把自己的心意付诸落花流水。

没过多久，她收到汪锦媚让梅家寄来的珠宝展邀请函，精美的函封内夹着两张磁卡，她兴趣不大，把邀请函随意塞在背包外层也就忘了，依然日复一日地在图书馆里复习国考。

临近周末，接到顾天成的电话，让她回家喝汤。

钟怡带了孩子去打预防针，家里只有父女俩人，刘惠娟见双晴回来，且女主人不在家，厨房终于由她做主，高兴得不得了，做了一桌子双晴爱吃的菜。

双晴把TP6带了回来，一边给手机装各种应用，一边问顾天成：

“爸爸你最近和香港那边在谈生意吗？”

“公司要扩大规模，需要有新的资金注入，我们在和香港的城锦基金接触。”

“希望大吗？”

“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她不懂生意上的事，也就没多问，把顾天成原来手机里的联系人同步好，将芯卡拆下装到TP6里，开机下载通信录，检测各项常用功能都没问题，递给父亲。

“这是湛开公司研发的新机型，性能不错，爸爸你以后用吧。”

顾天成笑呵呵地接过，为着女儿的懂事和心意，心里颇觉安慰：

“以后周末多回家住，在外头一个人怎么吃都吃不好。”

双晴看向父亲，他对女儿的关怀始终胜过汪秀年对汪锦媚。

“爸爸，房子的事我想和你解释一下。”

“父女俩有什么好解释的。”

“汪锦程有个朋友在政府部门工作，他看中了星宇豪庭的复式，想买来做婚房，汪锦程就想趁这个机会和他打好关系，所以让锦媚来问我，我当时没和你提这些因由，只说是汪锦程想买，主要是考虑到锦媚和我的交情，她既然开了口，又是第一次拜托我，我当然希望爸爸你能帮就帮，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套房子你留给钟姨的，否则我绝对不会要。”

“已经过去了，你别放在心上，汪锦程那位朋友在什么部门？”

“具体做什么的我没问，只知道是个副局长。”

顾天成点点头，想也是有点地位，说不准和他们从事的行业还有关联，否则汪锦程不可能动用这么大的人情去换交情，他给女儿夹了个鸡腿，说道：

“爸爸给你准备房子没别的意思，一方面我忙起来很少在家，你就常常住在学校，所以我想你可能回来不大开心；再者市区交通方便，将来你工作结婚，始终需要一套房。”

双晴心口一热，笼罩了许久的阴霾被那一点热量雾化，悄然散去，一个有能力为她准备房子的父亲，还有时间陪她谈心，还要求他怎么样？

“谢谢爸爸。”她眼眶轻红，说话微哽。

她要的从来不是房产和金钱，只是这一点关心，能让她感受到，就已足够。

“和爸爸客气什么，你最近去看过你妈妈吗？”

“去过。”她简单应了声，有点不愿多提。

“她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条件太好了，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你以后别给妈妈钱了，她一个人根本花不了那么多，而且钟姨知道了会不高兴，你还是少管点妈妈的事。”

顾天成不以为意：“她将来也是留给你，阿怡那边没事的，不用担心。”

双晴知道父亲一直对母亲照顾有加，但不像朱翡真常常通过她打探前夫近况，他很少在女儿面前提及前妻，大概是不想让单纯的女儿涉入成人复杂的世界。

像这样主动问起的时候不多……想到这里，她灵思一动，瞬间明了，母亲可能有什么事，父亲知道结果，但不知道过程，所以把她叫回来想了解一下，于是她主动说：

“妈妈早前认识一个新朋友，两人走得很近，我让私家侦探查过，没查出什么问题。不过我心里总觉得那人不大可靠，设了个饭局让妈妈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她现在应该和他没联系了吧。”

双晴没有说的是，母亲不快乐。

汪锦媚说得对，父亲已经重新组织家庭，只会往前走，不会再回头，朱翡真心里在等的人早已走远，她想等的结局永不可能实现。

顾天成放下筷子，沉吟了一下。

“这段时间我来回飞香港，太忙了，很少在公司，王准昨天才找机会和我说起，她前阵子动过一笔款子。”

双晴乍闻吃了一惊：“她拿钱干吗去了？总共用了多少？”

朱翡真嫌理财和投资琐碎麻烦，一直是王准做中间人，安排可靠的基金经理帮她打理，这也是顾天成给她多少钱都放心的原因，资金流向他了如指掌。

“不清楚用途，数目倒不大，十万出头，连本带利在一周内还了回来。”

正因为金额不大，又及时还回，所以王准才没放在心上，没有第一时间向老板汇报，但顾天成经历过商界多少腥风血雨？而且最了解朱翡真的性格为人，敏锐如他一听就觉得不对，前妻这种看似平常的举动下，隐藏着一丝异常。

朱翡真自己不投资，而做生意、临时需要资金周转、交情深厚到她愿意借钱的，她身边应该没有这三个条件同时具备的朋友，排除这两点，剩下需要借钱的就只有亲朋好友。然而若是亲朋好友，拮据到急需借这么一笔款项的，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有能力还回来。

双晴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查过朱翡真的历任男友，和李证先接触那么久，对江湖上流行的各种骗术约略了解，能这么快速还款，给人营造出良好信誉错觉的，往往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骗子，成功的行骗无非利用人们几种普遍的心理，一是贪婪，二是同情心。

最惨烈的，莫过于被利用的是感情，最后人财俱失，身心俱伤。

第二天上午，双晴去到朱翡真的住处。

她不无后悔，之前调查的重点一直放在沈承贤身上，没想过单独查一查朱翡真的动向，结果没有保护好母亲，早知会发生这种事，就不叫李证先终止调查了。

路上她仔细思量，事先打好腹稿，见到母亲该怎么切入，如何开口。

到了楼下，摁铃和电话都无人应答，她直接上楼，拿钥匙开门进去，看到多日未见的母亲躺在床上未起，窗帘全部拉上，遮得房内暗无天日，寂静如死。

朱翡真见到她来，仍旧懒懒地不愿起身，过了好一会，才强打起精神下床招呼女儿。

双晴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此刻她情愿多花十万，只要能让母亲恢复活力。

母女血脉相连，朱翡真的了无生趣，她如感同身受，心里难受得不行，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朱翡真带出这间屋子，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还没想好去哪里，手机响了。

“你今天来不来？”汪锦媚没头没脑抛来一句。

“你在说什么？要我去哪？”

“珠宝展啊！今天是开展第一天，你没收到邀请函吗？”

“噢，”双晴终于想起，真是及时雨，“收到了，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迅速调动情绪，用非常乐观和夸张的语气对朱翡真说：

“妈妈，有一样东西，是全世界女人的最爱，哪怕只有小指甲那么大，都能让女人如痴如醉，常常忍不住想向别人炫耀自己拥有它，你猜猜是什么？”

朱翡真被她逗笑了：“我猜不出来。”

双晴直接打开母亲的衣柜，拿了套色泽亮丽的裙子出来，笑嘻嘻地道：

“你好好打扮一下，我这就带你去看。”

朱翡真不怎么想出门，随口推搪。

怎奈双晴非常坚持，好说歹说，又劝又哄，推着她进浴室去梳洗，连洗澡的热水都给她调好，最后她见实在拗不过女儿，只好唯命是从。

双晴不开车，朱翡真的车子又送去了店里做保养，于是两人打车前往。

珠宝展在座落江边的一家私人会所里举办，整面墙的落地玻幕外是长长一段江堤，只供会所私家独用，江面水平如镜，沿堤古树参天，幽然清净。

每位应邀而至的客人，都需要按照磁卡上标示的日期和时间前来，刷卡进入观展。通过这种方式，分时段严格控制参观者数量，使现场绝不会出现仄逼如菜市的大众展馆情景，加上完美的餐饮和休憩等配套设施，真正体现出格调品位。

根据国外权威机构的统计，中国在未来五到十年间将会成为全球最大的奢侈品消费中心，由是各路人马为抢摊这个最有前景的市场，早就陆续登陆国内各个繁华大都市，现场受邀的参展商无一不是全球顶级的珠宝制造商，也就不足为奇。

朱翡真这才明白，全世界女人的最爱，原来是钻石。

经济发展迅猛，社会财富的总体膨胀，无法避免地带来货币的相对贬值，使人们的购买力下降，现如今花上百万买一颗钻石已不再值得炫耀。

以同样金额去买一个马桶才叫人拍案惊奇。

汪锦媚迎上来，热情介绍过展况，朱翡真随步观赏各家橱窗。

双晴则被拉到一边，汪锦媚压低声音：

“我不知道你妈会来，最近忙得很忘了和你说，梅三的舅妈自作主张请了圈子里的一些阔太太，梅三虽然不乐意她搞这种小动作，总是打着梅家旗号去拉关系，可他大哥不许他抹舅妈的面子，阔太名单里就有你后妈，没准也会来，我没空陪你和朱姨，你自己留心了。”

“知道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还有，寇中绎也来了。”

双晴不由得错愕，这种一掷万金的地方，他来干什么？

“你邀请的？”她问汪锦媚。

“我邀请过他，但他当时拒绝了，说自己一个大男人对珠宝不感兴趣，没想到他竟然有个非常有钱的姑姑，真奇怪，从来没听他提起，他姑姑好像刚从美国回来，那么巧和梅家有生意来往，收到了梅大哥的邀请，所以他今天是陪长辈过来，正在那边看钻石呢，我还有事，你们先转转，看中什么需要打折的找我。”

汪锦媚说完匆匆离开。

双晴扬眼望去，一束束纯白盛开的蝴蝶兰，将现场点缀得华美极致。

在她和汪锦媚短暂的交谈间，朱翡真漫步到了Forever mark永恒印记的裸钻橱窗前，因为母亲在场，双晴原本还犹豫着要不要避开寇中绎，这一回眼看去，和朱翡真同在橱窗前的另外两名客人，其中一个不是寇中绎是谁？

她站在原地，隔着那样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喜欢，是一日心期，而爱情，是三秋念想。

这时朱翡真回头向她招手，她踌躇了下，打消回避的念头，抬步过去。

寇中绎陪着的女士约莫四十多岁，妆容配饰极其素雅低调，美丽面庞与气宇静沉的他略有几分相似，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那种与生俱来似乎已富过几代的气度，温润柔和得让人不敢逼视，绝不是普通有钱人家的名媛阔太可同日而语。

她原本只是随意看看，见到旁边的人移步看过来，便打算偕寇中绎离开，为后来者让出最佳位置，不意目光掠过朱翡真的侧面，她优雅的面容起了微细变化，定睛看着朱翡真，微蹙秀眉，仿佛费力思索着什么，最后却还是模糊不清。

寇中绎在旁乍然看到双晴，也不知是有心理预期，还是城府极深，面上不见意外，只是两人对望久了些，他凝视她的眼神也过于柔和了些。

这短暂的神色变化，适巧落入他身旁回过首来的女士眼内。

她目光专注起来，朝双晴微笑颔首。

“中绎，这位小姐是……”

“阿……阿姨好。”双晴紧张不已。

听见她说话，原本用镊子夹起裸钻，拿放大镜细细检视的朱翡真转头看来，不期然对上那女士的视线，朱翡真微微张嘴，似有些迷茫，瞬间拨开云雾，惊声低叫：

“寇丹？我是朱翡真，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在南区读同一所高中。”

寇丹轻“啊”一声，面上惑色终于展为笑容：

“我想起来了，你是朱翡真。”

寇中绎和双晴顿时面面相觑，世界很大，也很小，有时候就像这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之余，还有点啼笑皆非，真是怎么也想不到，两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寇丹又看向双晴，对朱翡真笑道：

“这是你女儿？长得真标致，和你年轻时一个模子。”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朱翡真的目光落在寇中绎身上。

他着一身独特的阿曼尼黑色西装，精裁的弧形衣领沿胸而下，优雅修窄的细美末端，被一粒单扣终止于腰际，勾勒出最贴身的入字形下摆，半遮半掩着飘逸的丝质衬衣，整个人显得磊落高贵，又因为是双晴从未见过的正式打扮，别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端俊非凡之感。

无与伦比的制服魅力，比平时更性感得过分，令人心倾神陷。

寇中绎瞳仁湛澈，眉目含笑，先是看了双晴一眼，然后抽出半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右手，适时地伸向朱翡真，还略微弯了弯身，态度尊敬，语气和悦：

“伯母好，我是寇中绎。”

朱翡真满面笑容，与他握了握手。

她到底比双晴见识老练，知道出现在今天这种场合的非富即贵，尤其眼前这位年轻人，完美涵养和娴熟姿态，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养成，寇丹和她这个侄子的身份不简单，而他注视双晴时的眼神似乎有点特别，要是两人能成一对，倒不失为美事。

心里有了这个念头，朱翡真活络起来，和寇丹热切寒暄。

寇中绎见两人有意叙旧交新，便对寇丹微笑建议：

“姑姑，不如去楼上茶座，坐下来慢慢聊。”话音未落，就察觉双晴面容一滞，他不动声色沿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远处一道人影正定定看向这边。

双晴一把挽起朱翡真的手臂，将她转了半个身背对钟怡。

“中绎说得对，妈、寇丹阿姨，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

“你怎么了？急乎乎的。”朱翡真轻呵略见焦躁的女儿。

“是啊，那么急干什么？今天可真是巧了。”快步行近的钟怡笑着插进话来。

回头看见她的刹那，朱翡真的脸容有些微白，但很快就镇静下来，她并不理会钟怡的挑衅，只淡淡地对双晴道：“你刚才说去哪？走吧。”

钟怡却不肯就此罢休：

“这些钻石不错啊，你们母女俩没有看中的吗？买了再走也不迟。”

她心里怨气积压多时，碍着顾天成的面子不好上门寻仇，好不容易偶遇朱翡真，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奚落她的机会，她脸上笑容持续，似落落大方。

“双晴，你爸连几百万的车子都肯应承你，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的，看中什么就买给你妈好了。”冷嘲热讽的鄙夷口气，刻意充满打发叫花子似的不屑。

双晴听得心火沉涌，眼眸直直对上继母，不再客气：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和你同行的太太团呢，是不是那边几个？你有什么脾气回家冲我爸发去，别在大庭广众下撒泼，除非你想把我爸的脸丢光，让那些认识你的太太团看一场好戏，她们事后一定会不遗余力在圈子里帮你广为宣传，你说是不是？”

真逼急了她绝不介意，让散落在四周有头有脸的客人看看，顾天成的女儿和后母大打出手，反正传出去肯定是年纪大的贻笑大方，谁会去指责年轻的继女不懂事？

钟怡被她拿话堵得窒了窒，竟也噤声，顾天成的名声确是她的七寸。

寇丹和寇中绎看这阵势，心里已经雪亮几分。

朱翡真的脸色虽然难看，毕竟年岁和阅历印在身上，平淡地没多大反应，只任由女儿紧紧挽住自己的臂弯；反而是双晴，出生以来何曾受过这种郁气，虽然为着保护母亲像老鹰一样急忙张开翅膀，豁出去对钟怡撂下狠话，但其实眼眶内已经委屈得微微发红。

寇中绎长腿一跨，往前一步站到橱窗前，立定在钟怡和她之间，他身形峻如山岳，把两人隔离开来，爱怜地看了双晴一眼，转头对橱窗内的销售员道：

“有没有适合她这个年纪的？”说完若无其事地回首，“姑姑，你是行家，来帮帮眼。”

寇丹对钟怡破坏气氛的小插曲也是恍若未闻，只与寇中绎打趣应和：

“现在国内还流不流行见面礼？”她笑着执起双晴僵握成细拳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然后吩咐柜台：“麻烦挑一颗D色的，手指这么细，戴一克拉太大，七十分就合适了。”说着温和含蓄的面容转向朱翡真，“这种小玩意，父母送的没意思，最好还是男孩子买得起。”

钟怡嘲讽双晴坑蒙父亲买几百万的豪车，寇丹这话便别有所指，但从她嘴里说出来，随口无意的一句，平和不带火气，让闻者刺耳，却是挑不出刺来。

寇中绎配合地屈指轻弹双晴的额头，动作语气俱是暧昧：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谢谢我姑姑？”他挺拔峻伟的胸膛端立在她身前咫尺，如同一堵遮风挡雨的保护墙，将她隔离在危险之外，无人可以再攻击进来。

双晴心口一酸，眼眶瞬间变得更红。

钟怡被视若透明，讨了个没趣，瞥了眼朱翡真，冷哼一声后走人。

橱窗内戴着白手套的销售员从陈列盒里挑出一颗钻石，放在特殊的仪器下。

“这颗D色七十五分，净度VVS1，台面到底尖的比例是百分之六十一，切工、抛光和对称度都是EX，没荧光，这批钻石是我们公司特地为这次展会准备的，Forever mark全球唯一激光编码还是空白，可以按照客人的要求刻在钻石上。”

“想刻什么号码？”寇中绎微笑问。

语气似有微妙变化，已回归平常，不若方才亲昵。

双晴低下头，眼中泪水如滚珠滴落。

“谢谢你。”

寇中绎垂眸凝视她，心口最柔弱的一抹神经被细微触动，恍惚间忆起不知道曾经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钻石，是情人那滴冻结了的眼泪。

他良久没有回话。

钟怡已经离开，双晴觉得没必要再演戏，对钻石便谢绝不要。

但寇丹貌似与她一见如故，执意要她收下，说是给故人女儿的小见面礼，朱翡真原本帮着双晴推辞，后来也不知是不是越看寇中绎越顺眼，一方面不太想坚拒寇丹的好意；另一方面也有点顺水推舟的意思，最后终于首肯，吩咐双晴收下。

这么贵重的礼物，两位女性长辈肯定是别有用意。

寇中绎自始至终似置身事外，安静闲适地站在一旁，对寇丹和朱翡真的交谈不置一词，面上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微笑，那笑容极为浅淡，既看不出乐见其成的愉悦，也没显露出丝毫的不情愿，旁人根本无从得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样的高深莫测，让双晴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她心里并不想无缘无故收取那么贵重又有特殊含义的礼物，无奈朱翡真在再三推辞后改了口风，授意她好好多谢寇丹，这种场合下母命难违，她只好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诚心诚意道：

“谢谢寇丹阿姨。”

“阿姨也谢谢你不嫌弃，我很开心。”

直到这时，寇中绎才笑了笑，再次不咸不淡地问她：

“想好刻什么号码了没有？”

双晴摇摇头，一时之间真想不出，该把什么数字印在这颗钻石上，作为独一无二的镭刻纪念号码，记忆闪处，她忽然福至心灵，对销售员脱口而出。

“就刻1160616吧。”

销售员把她的指令输入系统，又打开画册让她挑选镶嵌款式，她看了一眼寇中绎，令人难以捉摸的笑痕一丝不变地挂在他的唇角，面对她的眸光，沉静谦和如故，那样子完全就是对她所刻数字的含义没多作关注，由是毫无领悟，也就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里霎时酸楚满溢，为自己无人知晓的心事。

这时，远处的钟怡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拿着手机在讲电话。

定好钻石后，一行四人去茶室休息，朱翡真虽然没有表现异常，依然和寇丹有说有笑，但双晴还是感觉到了，母亲原本就不高的兴致，已被钟怡的出现彻底败坏。

坐了二十分钟左右，双晴便提出告辞。

明明心情不好，还不得不强颜欢笑，是非常痛苦的事。

双晴自己就不肯做，又怎会为难母亲。

寇丹也不挽留，得知两人是打车过来，坚持要让寇中绎送她们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朱翡真婉拒。

“我约了人谈点投资的事，没那么快回去，他送完你们回来接我正好。”

朱翡真推辞不过，也就大方接受。寇中绎先去取车，朱翡真与寇丹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才道别。双晴挽着母亲的手臂，刷卡离开会场，走出会所大门。

迎面就见钟怡和顾天成站在喷泉旁边，不清楚是钟怡故意把顾天成叫来，还是他自己有事过来，但很明显的是，钟怡不知找了什么借口，使得顾天成陪她等在门口。

双晴明显觉得母亲的手臂一紧，夹得她的手掌动也不能动。

顾天成也见到了前妻和女儿，他看向钟怡，她笑着亲昵地给他理了理衣领。

朱翡真的神情瞬间暗淡，那一刹那双晴很想上去给钟怡一记耳光，要不是寇中绎的车子及时驶到面前，无形中遏制了她心火大盛的冲动，她极可能已经闹得全家一起丢人现眼。

顾天成拿开钟怡的手，朝她们走过来，冲朱翡真点点头。

朱翡真勉强牵牵嘴角，萧郎陌路，纵使相逢应不识。

寇中绎目光暗闪，在挡风玻璃后看得清楚，他下车走到双晴身边，她下意识地牵了牵他的袖子，他是她最强有力的依靠，是她安全感的唯一源头。

只要他在，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女儿不经意的小动作引起了顾天成的注意，精敏目光看了眼寇中绎。

“翡真你没开车？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顾天成说。

“不用你送！”双晴抢先冷声拒绝，一把拉开寇中绎的后座车门，用力把想回话的朱翡真推了进去，转头对顾天成气恨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管好你现在的老婆！”

说完她也钻进车子，啪的一声大力甩上车门。

寇中绎隔着车窗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转头朝一直注视着他的顾天成颔了颔首，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车里，方向盘一打，掉头驶了出去。

车厢里死一般寂默，片刻后被朱翡真打破，她笑着问寇中绎：

“你和寇丹是亲姑侄？”

寇中绎对着后视镜里的朱翡真笑了笑，目光掠过一旁的双晴。

她一动不动，靠着车门望向窗外。

“我爸爸只有这一个妹妹。”他应声，将车子驶上环线。

“当年她在高考后突然消失，大家都不知道原因，也不知她干吗去了。”朱翡真说。

“……她参加完高考，就听从家里安排出了国。”

“原来是这样，那她出国挺早的。”那时才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

寇中绎笑着附和。

朱翡真又问了一些他的个人问题，在哪里读的书，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寇中绎对自己的事情都一一作答，当被问及父母时，回答就简单许多，只说父亲以前在金融系统工作，现在退了下来，在维州近郊的家里颐养天年。

闲聊时间过得快，没多久就到了朱翡真的住处。

三人下了车，双晴看着母亲道别后进了楼门，对寇中绎道：

“我自己打车回学校就行了，你回去接寇丹阿姨吧。”

“真的不用我送你？”他俯视低着头的她。

“不用，寇丹阿姨等你很久了。”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上车，点了火却没踩油门，在后视镜中与不由自主望过来的她对视。

档位一换，他把车倒到她跟前，降下车窗。

“上来，我带你出去，到方便打车的地方你再下来。”

双晴本以为他会直接离去，下次见面不知又要等到何时，没想到他竟然会回头，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原本的坚持连同之前单方面默守的距离和界线，被这个意外惊喜一下子击溃，她咬着嘴唇以疼痛阻止心头酸楚化成泪意，迟疑了几秒，最终绕到副驾驶座上了车。

就让她多珍藏一点，和他相处的时光。

两人都不说话，车子飞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他没说给她停在哪里，她也没再提打车。就这样一路开到她的学校，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她终究没忍住，低声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他侧过头来看她，瞳心墨黑浓重，缓缓回答：

“十一月六日，星宇豪庭六号楼十六层，你穿紫灰色卫衣和淡蓝牛仔裤。”

这个比他倒车回来更为意外的答案，惊得她骤然抬首，他淡淡一笑。

那串刻在钻石上永恒不灭的数字，是他们相遇的时间和地点。

当双晴再捧起书复习时，变得什么都看不进去。

总是会想起寇中绎，想起两人在星宇豪庭惊心动魄的初见，想起在银行和夜庭时一而再的偶遇，他出现的每一次，说过的每句话，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连最细微的不经意的一次低头或侧首，总是会在某些瞬间蹦出来，以绝对姿态侵占她的全部思绪。

珠宝商按她的指环尺寸，为钻石镶上经典简约的铂金戒托，让专人送了过来，她没有佩戴上手，但每每独处，都会打开锦盒看着戒指，心潮起伏难以自制。

不由自主，一天比一天患得患失。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国考的日子到了，她才惊觉没有好好准备，不免懊恼自己浪费光阴，既而又自我安慰，考试和人生一样，哪怕做了最全面的准备，也永远没法预测下一刻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难题，这么一想也就释然，只求尽人事，至于结果，由之听天命。

早上高峰期，她从学校出来很难打车，湛开主动充当司机。

到了指定的考试楼前，她打开背包，翻了几次没找到准考证，开始着急：

“怎么会这样，我记得出来时带了的，千万别不见啊！”

“你找什么？”湛开疑惑。

“我的准考证！昨晚明明放进去了，可是现在找不着！”

她把包翻了又翻，仍然找不到，惶急之下更为慌乱，把手中抱着的资料书放在干净一点的地面上，将包里物件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一样样拨拉开来看。

湛开好笑又无奈，惩罚性地捏了捏她的后颈。

“是不是放东西时又神不守舍了？”

她惭愧不语，为着心坎里的那份思念，最近不管做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

湛开看了看她放在旁边的资料书，书页的中间好像有一道小缝隙，他弯腰拿起来一抖，果不其然，一张纸片从中悠悠飘落。

双晴捡起一看，大松口气，把散乱一地的东西再捡回包里。

眸光落在装着戒指的锦盒上，怔怔然不再动作。

她已经一百年没有寇中绎的消息。

始终做不到主动和他联系，不仅仅为了矜持，她那么清晰地记得，汪锦媚说喜欢他，如同她深深记得他锋锐的眉眼，温和的笑容，别样的风度和体贴。

一只大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再不进去你要迟到了，考完我来接你。”湛开拍拍她的脑袋。

双晴回过神，起身拿好东西，匆匆跑了进去。

刚找到座位坐下，监考人员就拿着试卷进来，随后考试开始。

黑压压一片人头的考场里非常安静，只听见行笔的沙沙声，她摒除杂念，专心致志，摊开试卷快速浏览一遍，对题目有了大致的了解，定下心神书写答卷。

生活的脚步，就是每一天都在向前，然后让每一天都成为历史。

当“每一天”连接得足够长，串成一段时期，就构成了不断重复的历史。

某个时期的社会，总会与过去的某个历史阶段，具有这样或那样惊人相似的特征，区别只在于，生活的内容发生了巨大变化，由此引致在表现形式上也会有所不同，社会的发展从来不是笔直的大道，而总是在循环往复之间，螺旋地向前辗滚。

多少年前，公务员曾是人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后来经济大潮掀起，相对稳定但无法致富的公职成了取舍两难的鸡肋，又多少人办了停薪留职，下海从商。

然而经济与社会一样，都是有着繁荣与衰退的循环周期，发展到了今时今日，经济危机越来越频繁和尖锐，甚至变成全球性大规模爆发的金融海啸，某些经济不景气的年份，在大街上放眼望去，连墙缝里都映着失业人士落寞的影子。

当人们求富的心态被现实打击不止，甚至连个人生存都成了问题时，安稳意识就会被急剧唤起，薪资稳定、福利完善且有一定发展前景的公务员身份，再次成为社会普遍化的最佳选择，只招三十人的某机关系统作为维州市的热选部门，报考人数竟然超过两万。

竞争的残酷，使得个人对社会资源的争夺，越来越剧烈。

沉浸在奋笔疾书中的双晴浑忘时间，直到被铃声惊醒。

她抬头往陌生的四周一看，有种不知身在何方的虚幻感，旁边有人已经起立，大多数人包括她在内，都没时间再仔细把答案检查一遍，只能在响铃中交卷离开，楼道里拥挤不堪，纷杂嘈杂，有的在议论考试题目，有的在猜测下午会考什么内容。

她拎了背包下楼，犹豫是回学校休息，还是在附近找个地方歇脚。

湛开的车子就停在路边，见她出来，他推门下车。

“时间刚好，午饭想吃什么？”

没想到他真的会抽时间过来，双晴有点小开心，跑过去用力抱了抱他：

“开开，你真好！要不是你找到准考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湛开听了俯首，笑眯眯盯着她的眼睛。

“没有我——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哈哈大笑，配合地向他屈手鞠躬，俯首称臣，快乐哼唱：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那就跟我走。”他忽然出声。

她笑容一滞，嘴里小调陡停，面色起了微细变化，别开首不看他。

“你又来了。”说完转身欲走。

湛开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口气强硬：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她咬唇，没有接他的话。

“我这次回来是为了TP6的上市推广，工作做完就得回去，待不了太久。过完年你就毕业了，我想回去后给你申请学校，等你过来念硕士，你意下如何？”

“我没想过出国，这你是知道的。”她声如蚊蚋。

“那是以前，晴晴，拖了这么多年，你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感情了。”

“我真的不知道。”她发急，说话出口又觉歉疚，蔫了下去，“你别逼我好不好……”

“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想不通，你对什么事都抱无所谓的态度，不是你爸就是你妈说了算，或者索性我说了算，你完全不在乎，为什么偏偏在出国这件事上，会这么固执？这些年来不管我怎么劝，你始终坚持不肯出去。”

“有些东西你不明白。”

“你不说，我当然不明白。”

双晴挣开被他握着的手臂，良久压抑道：

“我不能走，我走了，我妈怎么办？”

“这是什么话，难道她还要你照顾不成？”

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伤感的笑痕：

“湛开，她只剩下我了。”

母亲未必需要她在生活上给予照顾，然而只有身为女儿的她，才是朱翡真和顾天成还能有关联的唯一纽带，这是多年来朱翡真赖以生存的支柱，始终未肯死心，如果她突然抽身，使得朱翡真再无所依恃，从此孤身一人，也许会给她造成巨大的心理灾难，双晴无法想象母亲的心境会变成什么样，假如承受不住而崩溃，那会是一夜之间老去十年，永远无法恢复。

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有离开维州，连大学也留下来读的原因。

湛开的手机骤然响起，他看也不看直接挂掉。

“这还不好解决？把你妈妈一起接出去，她在维州本来也不见得舒心，换一换环境，说不定国外的生活更适合她。”

双晴心里矛盾至极，一方面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与其让母亲留在维州，不定什么时候还会遭遇钟怡的折辱，不如索性带她远走高飞，与前尘往事彻底隔绝，从头开始新的生活，只是另一方面，母亲未必肯断了对父亲的念想。

而她自己，对未知的将来，也有着深不见底的恐惧。

“出去后你要是过得不开心，随时可以回来，我绝对不拦你。”湛开继续劝说，又一次挂掉铃声再响的手机。

“你让我想想。”她十分无力，既说服不了面前的他，也无法说服自己。

“想什么？”湛开的语气陡然尖锐，扳过她的肩，“寇中绎吗？”

“……不是。”

“那种男人太复杂，不适合你，在机场你也见到了，他身边有女人，就这样还和锦媚来往，同时还和你夹缠不清，你觉得他对你会有多少真心？”

“你别这样。”她哀号，他一针见血的说话，让她心口轻微刺痛。

湛开眼底抹上的暗淡一闪而逝，掌中手机催命般再次响起，他终于看了一眼来电，接起应了句“马上回来”就挂掉，对她道：

“公司里找我有事，上车我送你到前面的餐馆，你自己吃点东西。”

“不用了，你同事催得那么急，你赶紧回去，我在附近随便找点吃的。”

湛开久久地看着她，最后扯了扯涩意唇角，笑痕落寞：

“是不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无法让你爱上我？”

双晴僵在原地。

面对他不加掩饰的伤心，再说什么安慰的场面话已然是亵渎，眼见他要走，她冲动之下就想应承他，然而说话压在舌尖底下，就像字字缚了千斤，死活吐不出来。

他退后一步站定，如同最后的坚持。

“无论如何，尽早给我你的答案。”

她眼睁睁地看着世上唯一最为她着想的人，转身背对她大步离去。

双晴完全没了食欲，只想回楼里找个地方静一静。

她颓唐地走上台阶，路过廊柱时，赫然看见一个人，他倚着柱子，低着头和谁在讲电话，嘴里轻声重复着什么饭店的名字，在被她发现的瞬间，冷峻面容倏然一抬，黑瞳射出锐利肃杀的光芒，准确无比地锁定近身目标。

看到是她，他迅速挂了手机。

与她隔着彼岸观花的距离，寇中绎神色清淡，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即使在错愕之下，也并不比湛开离去时更少的伤心面容，他平静地开口：

“为什么没有答应他？”

她心口抽痛，低落难过极需抚慰，却世界之大，找不到一个人来安慰她，那一夜湛开也曾问过她类似的问题，其实答案从来无改，她本想对寇中绎笑笑，眼泪却从面庞滑下。

“开始的时候，我不敢喜欢，后来，他离开了，我已经不能喜欢。”

现在，是无法喜欢。

在合适的时候，最初的朦胧情愫被年少无知弃置在萌芽中，直到长大，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在这段漫长的时光流逝中，没有走到一起的两个人，已经渐行渐远，不知不觉间，人还是那人，两颗心却已经回头无路地错过。

终于有一天，是他，或她，遇上了别人。

面对她的泪眼婆娑，寇中绎不再说话。

若不是场合不对，她可能会在他面前失声痛哭。

他蹙了蹙眉，对她最深的印象不是在鼎庐天台，也不是在夜庭，而恰恰是在珠宝展上，她像受惊的猫一样向伤害她母亲的人抡出暗爪，虽然生涩，但果断迅猛，出乎他的意料，他宁愿见到她像那样张牙舞爪、充满斗志，而不是现在这样忧伤，整个人凄楚不堪。

一抹难言的阴郁浮入他眼底，某些预料之外的情绪隐隐脱轨。

他缓步走近，温热掌心握上她的单薄肩头，两人近在咫尺，隔着雪青色的亚麻衬衫，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散发出来的热度，飘在她耳畔的醇和嗓音极具安抚作用。

“你下午还有一场试要考，我先陪你去吃饭。”顿了顿，像是为了加深这份安抚，声调愈加柔软，“刚好我朋友推荐了一家饭店，你要不要去试试？”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唇沿又飘起让人捉摸不定的微笑：

“如果我说……我只是来问问你，戒指的尺寸合不合适，你信不信？”

言下之意，纯粹为着思念，来见她一面。

她自然不信，却有种强烈的欲望，想紧紧抱住他的腰，不顾一切埋头到他温暖的怀里，把情绪全部托付，然而在她把想法变成行动之前，他已经轻轻放了手。

“走吧。”

车子驶在路上，他出奇地沉默，她也就不说话。

开了一刻钟左右，到达一家古色古香的四合院，进门处雕廊画栋，有一面墙镶嵌着透明的玻璃，玻璃后的烤室里架着一座特殊的炉子，身穿大红袍的师傅正在炉上烤着鸭子，有慕名而来的外国食客拿着摄录机，隔窗拍摄这个供人观赏的烤鸭制作过程。

寇中绎回头看她一眼，许是为了活跃气氛，打趣她道：

“你说是你考得好，还是他烤得好？”

她被逗笑，眉梢挑了挑，合掌低低祈祷：

“希望是一样好，但愿他的鸭子不会烤焦，我的成绩也不会考砸。”

寇中绎莞尔，掌心手机震动，打开看了一眼后合上，对她道：

“你去洗把手，我来点菜。”

“别点太多，我没胃口。”

他目送她走远，回绝前来领位的迎宾，沿着院落廊道往里走。

有间包厢的门没关严，可能是服务员在进出上菜，从里头传出说笑声，当中有个声音听上去很熟悉，他止步聆听，确定没错，抬手意思意思地敲了敲门，大方推开。

一桌五人正在品茶，除了年轻的汪锦程，其余几位全是中年人。

看见他进来，汪锦程一脸意外，马上起身笑迎：

“你怎么来了？这边坐。”

“不了，我约了朋友。”他笑着推辞。

寇中绎极有风度地向在座的众人道了声“打扰”，当目光和座中面带讶色的顾天成相遇时，似乎两人都记起了，曾在梅家珠宝展的会所门口见过一面，他当即朝顾天成微笑颔首，算是无声问候，转头对想介绍他和大家认识的汪锦程道：

“我在外头听见你的说话声，进来打个招呼，最近特别忙，有件事忘了和你说。”

“什么事？”

“锦媚曾经告诉我，说你想拿北新区富华路靠江边的那块地？”

“没有啊，公司里没这计划，那丫头不清楚，胡说来着。”

寇中绎轻“啊”一声，歉然地屈指敲敲脑袋：

“可能我忙起来记混了，我以为你在北新区有项目，所以想提醒你慎重点。”

顾天成听见，目光闪了闪，开口问道：

“那块地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见是他在问，寇中绎笑笑，不加隐瞒：

“省人大预备提案建一条连通维州港和景州新工业园区的高速路，方便两地之间进出口货物的短途运输，如果提案通过，高速路很可能会挨着那块地。”

他只约略一提便不再多言，和汪锦程又闲聊几句，告辞离去。

包厢里顿时议论起来，桌中有人对顾天成道：

“你之前好像提过，对那块地有兴趣？”

顾天成点点头：“是在考虑中。”

“要是有高速路经过，那肯定做不成高档社区。”

“就算普通楼盘也卖不起价格，销售的风险太大了。”

“我怎么没听说有这条提案，是不是真的？”

“我这朋友的能力很强，人脉也广，既然他这么说，我估计不会是空穴来风，有很大的可能性他说的消息是真的。”汪锦程对众人说道。

顾天成一怔，难道刚才那年轻人，就是汪锦程那位找他买房的朋友？

才这个年纪就提到了副局的位置，成为地方政府的中层骨干，光有能力是不够的，更需要为人处事和良好交际的双重智慧，通常这种人比普通人更谨言慎行得多，除非有过硬的交情，否则就算知道什么内部消息，也绝对不会随便外传。

况且年纪轻轻就交游广阔，眼界胸襟定是非同凡响，明摆着仕途一片光明，想必也不会愚蠢到和企业进行钱权交易自毁前途，所以他今天想帮汪锦程，是因为承过人情？

顾天成思索过后，往外打了几个电话，托人打听高速路提案的事情。

外头大厅里，双晴回来时，寇中绎刚点完菜，递给她净手的棉巾。

这体贴的微细动作，让她心如鹿撞，接过棉巾擦了擦手，慢慢地连手背也擦过，湛开说过的话浮上她心头，似往血管里流入一根微细的刺，带至心脏位置，卡在那儿再也动弹不了，让人难受得要命，她以棉巾一角无意识地缠着指尖，绕过一圈又一圈。

“其实湛开说得对，让我妈离开维州未必不好。”

寇中绎没说话，把斟好的茶递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她不敢抬高的脑袋，眼内划过一道复杂微芒，过了一会，才不徐不疾道：

“那你去吧。”

这样的答案一下子让她愣住，不能置信地抬眼。

他过分的冷静堪比无情：

“相信我，离开维州对你最好不过。”

她的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霍然从椅子里站起。

他仰首看她，在她无法承受满腔的羞耻感，准备转身离去之前，淡声道：

“不然你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

她如置身在悬崖峭壁的狭缝，进不得退不得，极度后悔自己孟浪的试探。

“坐下来。”他定睛看她，耐心等待，直到她终于肯勉强坐下，才再度开口，“你见过我的前女友，她和我分手就是为了出国，当女人已经做出选择，男人能怎么办？只能是尊重她的意愿，你要是想离开，我一个字都不会反对。”

他静默了一会，眸光投向垂在半空的红灯笼。

“她离开那天很伤心，要我答应等她。”他神色微为迟疑深沉，没有提自己当时已经形同拒绝，仅只是对她说，“不过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

无意识中她已握手成拳，尖锐的指甲刺得掌心生痛。

他真厉害，一声痴情等待，与她画下不可能的轻松界线，她最好不要对他抱有期待，再一句将来不知怎样，又在不可能之中，给她与他之间留出一线似有似无的生机，仿佛若她存心争取，他也不是很反对，真可谓退可守，进可攻，总之不管她将来怎样，他毫无责任。

她气极反笑：

“所以你就和我玩暧昧？还是你觉得，我适合做你排遣寂寞的小玩意？”

深眸涌出无边的暗色，寇中绎定定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只是不希望以后让你伤心。”

“我现在就很伤心！”

“双晴。”醇和的嗓音压抑绷紧，他头一回像这样唤她的名字，带着某种难以决断的犹豫，略微一动的唇角欲语还休，最后只是化作轻然无奈的叹息：

“先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回去，养足精神下午进考场。”

一阵嘈切的交谈声纷杂而至，有人在惊“咦”之后笑了出来。

“中绎，原来你约的人是双晴，怎么不早说？”

双晴惊得猛地回首，汪锦程和顾天成立定在她身后。

眼见这意外一幕，汪锦程的目光明显带着玩味。

顾天成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只是看了一眼马上站起来的神色不安的女儿，再看向不为所动只是含笑跟着她一同起立的寇中绎。

那天之后，双晴和寇中绎再没有联系。

她只有在见到汪锦媚时，才会知道他零星的消息，汪锦媚每每提及他，总是一脸崇拜向往，说他办事精干，为人磊落，帮了汪锦程不少忙，但从来不肯拿好处，连低到只是几百块纯粹意思意思的购物卡，都坚决一张不取。

不难听出，他现在和汪家兄妹往来密切。

除了寇中绎，自从湛开摊牌之后，她也开始回避。

她无法违背初衷，应允和他一同出国，却也无法断然拒绝，有些话一旦出了口，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以湛开桀骜的个性，也许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会就此失去。她希望两人之间能有一段冷静的时间，让他与她都慢慢沉淀下来，真正明了两人心中各自所想。

在深秋黄叶孤飞的季节，得不到答案的湛开终于独自离去。

双晴很不开心，却无处言说。

低落的情绪还没过去，朱翡真来电说和朋友去旅行，要出门四五天，让女儿不用去看她。稍后，双晴又接到王准的电话，她要的跑车已经空运回来，送到了别墅。

她不得不在周末再次回到那生疏得已几乎遗忘的父亲的家。

宽大的客厅里不见钟怡的身影，保姆抱着孩子在晃荡。

双晴四周看看，确定无人，由着内心小小的好奇，她走了过去，窝在保姆怀内的顾令勉仿佛感觉到了，扭头看来，承传了顾天成基因的眼瞳极其漂亮纯净，卷长的睫毛就像浓密的小刷子，薄薄的粉嫩小嘴无意识地咧开来，澄澈无邪的笑容，让人心底柔软到无法抗拒。

她不禁弯腰，用指腹逗他的脸蛋，轻点小鼻子：

“好可爱。”

“每次抱他出门，邻居都这么说。”保姆附和着，也是赞不绝口。

顾令勉笑得更加灿烂，对着姐姐手舞足蹈起来。

她收回手直起身，眸光依然眷恋地落在与她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小小天使脸孔上，但愿多年以后，他仍能保持这样原始的童真，但愿他的成长路程会与她的彻底不同，但愿他的人生，能远离她在这幢屋子里曾经历的曲折艰辛。

钟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双晴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打招呼。

双晴头一低，转身往楼梯走。

客观而言，钟怡也是个优秀的女子，但女人就是这样，一旦牵涉到夺夫之争，谁还能温柔婉约大方得体？况且被触及底线，还有没有维持大方姿态的必要？

现代女子与从前相比，多了一份坚强和不甘懦弱，逆来顺受已不多见。

只是对双晴来说，这世上只有帮亲，没有帮理可言。

有人说过，最好永远别和那些号称帮理不帮亲的人做朋友。若是朋友，当然希望自己有难时对方挺身而出，不出钱好歹也出把力。如果在自己落难时，他们不但不施以援手，还摆出一副“我很公正，确实是你不对”的完美道德姿态，这种朋友要来做什么？

不过是给自己的人生添堵。

同样的道理，如果顾双晴不能责无旁贷地站在朱翡真身边，无论母亲是好是坏、是贫是富都一如既往地支持她，朱翡真何苦十月怀胎把她生出来？

可以争执吵闹，可以怄气负气，可以离家出走，可以离经叛道，就是永远不能让最亲的亲人真正伤心。

经过书房时，双晴站定，顾天成坐在办公桌后。

“爸爸你在家？”她说着走进去。

“你回来了？这是车钥匙和证明文件，牌照已经上好了。”顾天成笑着拿起桌面的档案袋递给她，“要不要开出去试一试车？”

“不急，你怎么回来这么早，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就是知道你今天回家，所以早点回来。”顾天成倾身向前，“和爸爸说实话，那天和你一起吃饭的年轻人，是不是你朋友？”

此朋友非彼朋友，分明有特殊的含义。

双晴微微避开父亲探询的目光：

“你别误会，他确实是我朋友，不过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朋友。”

“他叫什么名字？”

“寇中绎。”

“星宇豪庭的房子，就是帮他买的？”

“嗯，我和他就是因为房子，才有所接触。”

顾天成点了点头，女儿不是前妻，已经一把年纪，大可以视人生如游戏，天真单纯的她如果遇人不淑，必然会遭受巨大伤害，而以他身为父亲的立场，这个宝贝女儿可不是谁都能追的，不过就目前看来，虽然比较片面，那年轻人勉强还算及格。

他也就不多说什么，父女俩闲聊了一会，双晴起身回房。

她盘腿坐在床上，把档案袋里和车子相关的证明文件抽出来，上下翻了翻，随手搁到一旁，又拿起车钥匙，无意识地把玩，整个人有些发呆。

背包里响起音乐铃声，她扑过去，手忙脚乱找出手机一看，是东方广场某品牌发来的新货通知，她难掩心中失望，无绪地删除短信，返回主界面，指尖粘留在通信录上。

反复犹豫许久，怀着一腔忐忑及某种隐约希祈，给寇中绎发了条短信：

“我的车子到了，你还要吗？”

片刻后，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嗓音一径低沉：

“双晴？”

她心口一酸，几乎落泪，一别一千日，一日十二忆，每天想他十二回，十二个时辰无一落下，正应了“时时怀念”，比如隔三秋还相思得厉害，她握着手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遥远的那头笑了笑：

“车子我要，你把文件快递给我，我让人去办过户手续。”

这两句话让她澎湃的情绪直线跌落谷底，冷淡短促地回了声“哦”便准备挂掉，快递给他，两人无须见面，简单明了，其实这样也好。

寇中绎心思缜密本非比寻常，她又表现得这么明显，他一下子就无声地笑了，笑容挂在她看不见的唇边，使得嗓音在透过电话时带上几分温柔意味：

“我朋友又推荐了一家餐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尝尝。”

她心口怦地轻颤，挣扎须臾，很快就投降，轻轻“嗯”了声。

第五章

违心之支离局

过了周末，双晴驾车返校。

之前汪锦媚的跑车运到时，曾约她一起试车，兴奋地告诉她都有什么功能，尽管她留有印象，对车子的性能不算陌生，但毕竟是生手上路，她摁亮仪表盘上的液晶屏，打开系统预设的驾驶演示，仔细看过一遍，才把车子慢慢开出去。

沿途经过十字路口，看见斑马线上有行人在闯红灯。

她一直难以理解，一个人每天花在吃喝玩乐、打游戏看电视、泡在网上、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时间不知几何，光阴大把大把地浪费，根本毫不珍惜，却偏偏出门在路上时，不管开车的还是走路的，都迫不及待要争抢那三五秒。

平常的时光浪费了虽然可惜，至少不会构成生命危险，但抢着过马路的那三五秒，却往往会失去或夺去他人的生命，尽管这个道理如此浅显易见，无奈国人长期以来恶劣的行为习惯已成定性，对日常生活中虚掷的光阴全不在意，而对闯红灯依然故我，长年乐此不疲。

正应了那句：可叹世人看不穿。

为了不惹人侧目，她没开进校园，把车子停在学校附近的居民区。

回宿舍后叫来快递，把证明文件寄给寇中绎。

日升月落，一晃眼到了周三。

下课回到寝室，她发现背包里调了震动的手机有未接来电，一个是出差在外的顾天成，回拨时已经无法接通；另一个是朱翡真，说是又准备旅行，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双晴回电和母亲聊了几句，听上去朱翡真似乎很忙，她便自觉挂掉。

去食堂的路上，她百无聊赖地把行道树一排排看过去，不知当中有没有一棵长着童话里的树洞，让她可以把满腹的心事悄悄埋藏，直到老死或彻底遗忘。

下午没课，宿舍里有的睡懒觉，有的去逛街。

她照旧拎了背包前往图书馆。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学习依然是改变命运的最有效途径，就读同样的学校，接受同样的教育，求学时期是荒废度日还是沉淀积累，往往决定了毕业踏入社会时的不同起点。

书本摊开在桌面，她却仍旧提不起兴致，强迫自己好几次，始终看不进去，索性把书推到一旁，起身去借了本小说，一边戴耳机听着音乐，一边看白纸黑字之间的虚拟人物演一场悲欢离合，心绪渐渐沉浸其中，不知不觉，消磨到了天色欲暮。

馆内华灯初上，犹如电影院里剧终散场。

书中最后的结局，两人背道而驰，从此天各一方。爱一个人很容易，恨一个人更是转瞬而已，如何在又爱又恨之后走到一起，却是如涉千山万水。

就在她惆怅现世无情的时候，寇中绎的电话来了。

“你在哪？”他问得自然。

这对无所事事的她来说，绝对是意外惊喜，异性之间通电话，第一句就过问对方的行踪，所给人的感觉到底不同，她悲伤的心情一扫而空，莫名觉得愉快。

“学校，你呢？”

“这么巧？我也是。”他低低一笑。

她先是一怔，然后便被欢喜的狂潮淹没，双手紧紧捂着手机：

“你在什么地方？！”

“刚进大门。”

“那你沿着主校道往里走，大概五百米有幢图书馆，我现在就下来！”她急忙挂了电话，把东西扫进背包，连带子都来不及绑上，拎起就往外跑。

一口气奔下五楼，往主校道飞奔，远远看见他徐步而来的英飒身影，成为大众视线焦点，与他迎面走过的一群女生，莫不频频回顾，嘿笑着窃窃私语。

他看着她一路跑过来，在面前立定，凝视她气喘吁吁的样子，笑了出来：

“急什么？”

“你怎么会过来？”她喘着气，眼睛弯成眉月。

看见她鬓边掉落一缕发丝，他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动了动。

“我在附近开会，本来要到晚上七八点，结果一组人有事提前结束了，我想正好可以来你们学校取车，就让单位的司机把我送了过来，你晚饭吃了吗？”

“还没，接到你电话时我正打算去食堂，想不想尝尝我们学校的饭菜？”她掏出饭卡用力弹了弹，豪气干云，“我还有五十块，可以请你吃顿好的！”

寇中绎被她天真淘气的样子逗笑：

“我的卡估计能有五百块，还是我请你吃顿更好的，车子在哪里？”

双晴笑着与他出了校门，走到停车的小区。

寇中绎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把车子解锁，左手搭上方向盘，倒出车位，右手指尖在战斗机风格的仪表盘上连连点过，双晴看到液晶屏上显示出实时摄像的前后方路况，继而是自动卫星定位，最后停在超过二十声道的扬声器音乐系统上。

她心里觉得惊奇，这种超级跑车的操控方式和普通车子大为迥异，没开过的人可能连启动都不懂，但他的动作明显比她流畅多了，转念又想起，在梅家珠宝展那样的场合，他也是没有半点拘谨怯场的不适感，始终一副怡然自得气定神闲的姿态，她看向他的侧面。

“你开得真熟练。”迟疑了一下，她直接问，“你家里条件是不是很好？”

寇中绎笑了笑，把车停在红灯路口：

“我姑姑在美国有辆差不多的，我去探望她时开过。”

“你经常去探望你姑姑？”

“她回来多一些。”

遇这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挡风玻璃外。

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婆婆，搀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大爷，两人白发斑斑，衣衫褴褛，眼神浑浊凄苦，穿行在等红灯的车阵中，逐车敲窗乞讨，不住点头哈腰。

这对老夫妻的行为极其不当，会给行车人造成不便和危险，然而现代人的自私、冷漠及对社会的关怀与责任感的缺失，在这一刻也算是让她见识到了。

端坐在各种名车里的社会中产人士和各界精英，没一个伸出援手，哪怕有的人本来就开着窗在抽烟，也没一个雪中送炭，他们就像集体患了令人心寒的失明症，对巍巍颤颤的老夫妻俩——也即最底层的民生，漠视到了骨髓里。

双晴知道有一种职业乞丐，但这一对实在不像，她低头打开背包。

最见不得孩童受苦，老无所依。

只有两种人她不施予，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和明显人为造成的残疾儿童，前者有手有脚，哪怕去工地搬砖也不会饿死，至于后者，施舍他们形同于是作恶者的帮凶。

面对乞讨的老人家，真假其实不重要，能被骗去多少呢？一点买零食的钱，一次打车的钱，还是像今天这样外出吃顿饭的餐费零头？微小到可忽略不计的这点支出，完全不影响她的生活，不管是平常随手花掉，还是送给这对赖乞讨以生存的老两口，对她来说没区别。

世间可怜人，没遇到也就算了，既遇上，不可视若无睹。

翻来翻去找不到皮夹子，她无比郁闷，哀号出声：

“我钱包忘带了。”

一只干净的手出现在她面前，指间夹着黑色真皮男款钱包。

“本来想请你吃大餐的，现在只能喝西北风了。”寇中绎玩笑道。

双晴惊讶于他的大方，又对他和自己观感一致而觉得感动与欢喜。

“没关系，我年轻，喝西北风也能饱！”

她不客气地从他手中取走钱包，打开抽出一张五十元，带得里头的小札封也掉了出来，她捡起拿在手中，降下车窗把钱递出去，交给那对迟疑着走过来的老夫妻。

“大妈、大爷，马路中间很危险，你们这样也会妨碍交通，快回路边去。”

老婆婆抬起双手接过她递来的钱，眼中冒出无法置信的泪光，老大爷走路一瘸一瘸，明显右边腿脚不便，他颤着手收好老伴递来的钞票，脱下脚上的旧布鞋，把钱一折再折，郑重地藏到了鞋里，两人千恩万谢，对双晴连连作了七八个揖，才相互搀扶着往路边回去。

相邻的车道上，停着一辆落后半个车位的黑色轿车，司机也降下了车窗，双晴的视线被老夫妻的背影挡着，看不到人，但从老两口不停作揖的动作知道，对方也有慷慨解囊。

她心里为老夫妻高兴，人类善良的秉性虽已珍稀，总还未灭绝。

就在那一瞬间，某种不明的直觉使得她下意识侧首，朝那辆黑轿车的后座看去，一扇黑黝黝严丝密缝的玻璃窗映入眼底，隔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车后座似乎有人，而且似乎就在看着他们。

她心里觉得怪怪的，回身坐好，转头想和寇中绎说话，却见他的目光凝定在她这一侧的后视镜上，似乎是在看那辆黑轿车的车牌。

见她望来，他垂了垂睫，收回视线，前方绿灯亮起，启动车子滑行。

双晴望向窗外，黑色轿车往右边拐了个弯，很快消失不见。

“好人还是有的。”她随口感叹。

寇中绎打着方向盘，过了一会才应声：

“那是市政府的车。”

“咦？你怎么知道？”

“我给政府打工，市里的领导相当于——我的衣食父母。”

说得也是，连领导的车子都不认得，这份工不用打了，她有些好奇：

“你常常能看到大领导吗？”

“开会时偶尔能见到。”他一语带过。

她想起还拿着他的钱包，便打算把札封放好还给他，不意看到上面印有鼎庐字样。

“你也去鼎庐吃过饭？我喜欢他们家的冰镇芥蓝。”

他侧过头来看她，“去皮的，不去皮的不吃？”

她哇一声惊叫：“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被她问得自己也一怔，是，这种毫无意义的细节，为什么会清楚记得？

“你和汪锦媚去鼎庐的那天，我见到你了，只是你没有见到我。”他唇沿笑笑，接过她还回的钱包，丢在手刹旁边，将车子转入灯火通明的岔道，“到了，就是这家尚膳宫。”

“新开的饭店吗？”她以前没来过。

“刚开没几天，听说味道很正宗，你要是觉得不好吃，我再陪你去喝西北风。”说话间手机响起，他瞥了一眼屏幕，把车刹停在门口，“你先进去找位置坐下，我去把车停好。”

双晴拿了背包下去，寇中绎看着她合上车门走远，才接通电话。

……

“姑姑不在维州，她去了香港，那边公司开董事例会。”

……

“知道了，等姑姑回来，我问问她的日程安排。”

……

“嗯，是我。”

……

“我自有分寸，你贵人事忙，这点不相关的小事，就别费心了。”他唇角半含着讥诮的笑，轻描淡写地说完，面容冷冷，挂了电话。

他掏出烟点燃，神色淡漠地眺向霓虹永不落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独对高远浓黑的夜幕，徐徐呼出烟气，不远处路边的公交站牌下，一对送别的小情侣在昵笑拥吻。

他们抱得那么紧，笑得那么真，连路边扬尘都似沾染了爱情的味道。

掐灭烟蒂时，他的决定已下，吃好饭就送她回校。

两人相处的时光，对她也许短暂，对他却是，已经长到令人不安。

天气预报过几天会降温，双晴在学校吃过午饭之后，返回别墅拿几件厚暖的冬衣，顾天成出差在外，钟怡带了孩子和保姆去影楼拍写真，刘慧娟坚持要留她吃晚饭。

她拗不过老好保姆，只好坐在沙发上，边看报纸边等着用餐。

维州的楼价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胶着后，不但没跌下去，反而因为开发商们再度联合起来打擦边球，已造好的房子全捂着不发，使得楼市又开始小幅往上攀升。

如果放任捂盘行为继续，当市场的刚性需求被积压到一定程度后，楼价就会被拉动，若再有人刻意制造舆论风向，涨幅可能会像坐上火箭，在两三个月内直线飙升，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有关部门及时发表声明，即将对房地产市场秩序进行专项整治。

在现代化商业社会里，政府职能的实施受到相当程度的制约。

对于楼市这样的核心行业，完善行业法规是一个漫长探索的过程，而除非市场形势异常特殊紧急，否则政府不能直接入市干预，为了能对市场起到调控作用，比较直接的做法，是通过政策措施或舆论引导去影响涨跌趋势，然而若真有企业群体扛住了这种冲击，政府部门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另谋他途。

层出不穷的上有政策和下有对策，带给双晴一种风起云涌的压迫感。

平静光景下隐藏着的尖锐对立和较量，已经紧绷得像一触即发的弦，角力双方谁再出手拨一拨，就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然而多少代人的流血、付出的辛勤劳动，才造就今日维州的空前盛况，她只愿这长治久安的景象，能延续到千秋万世。

愿生活这方土地上的维州人，薪火相传，一代又一代安居乐业下去。

把报纸翻过最后一版时，钟怡抱着顾令勉回来了。

两人已久不说话，钟怡见她在家，淡淡地瞥过一眼，坐到沙发的另一边，交代一同回来的保姆去冲奶粉，然后低头逗弄儿子，对继女视而不见。

双晴合起报纸，打算离开。

“我本来不想说的。”钟怡忽然开口。

她一怔回首，钟怡神色漠然地看着她。

“你从你爸手中得尽好处，却平白让我担一份罪名，我还就不甘心了。”

双晴不作声，静待她的下文。

“你手里星宇豪庭的那套房子，是我建议你爸留给你的。”

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后不禁撇唇笑了笑，果然当初父亲说为她准备了一套房子时，她就猜到是有人希望她尽早搬出去，没想到还真被她猜中了。

“虽然就算我不提，你爸应该也会想到给你留一套，但我确实当面提醒过他，就在那边餐桌上吃饭的时候，你可以问刘慧娟，当时她在旁边听着。”

“是吗？那真是谢谢阿姨了。”

父亲给她准备房子，双晴相信他是出于对她的关怀，方便她日后自住或出租；若说继母的出发点也是为了她好，为了她的将来考虑，那就有点说笑了。

钟怡对她揶揄的口气不以为然。

“我对你是不是真的关心，那些都是虚的，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你手里拿着房子，这才是切实的利益，就算我希望你搬出去，原意是为我自己着想，你也获利了不是吗？”

她以真小人的姿态坦诚相告，几乎要让双晴心生敬意。

“所以，你今天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你太依赖父母，始终希望他们重新在一起，回到你们从前一家三口的日子，可是你觉得那样现实吗？不管有没有我的存在，你爸和你妈之间早就覆水难收。”

双晴承认，她确然有过这种愿望，潜意识里希望父母可以重归于好，但那是从前；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时至今日，已事过境迁，她的想法已经改变。

“而且你有没有设身处地为你爸想过？难道你还能陪在他身边一辈子？过几年你会结婚，成立你自己的家庭，将来陪你爸生病老死的人，不是你，不是你妈，只会是我。”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对我妈不尊重。”

钟怡一听，脱口笑了出来：

“难道她就尊重我了？你怎么不说她从来都没把我放在眼里？她活得比谁都潇洒，哪需要你为她愤愤不平，你有那份闲心和余力，不如管好你自己，你去管她？！”

双晴哑口，发觉无可辩驳。

朱翡真一直借由女儿接近顾天成，在生活上及财务上和顾天成纠葛不清，钟怡想是只能容忍到她毕业成人，尤其在钟怡自己的孩子出生之后，更决心不再忍下去，所以不知对顾天成使了什么手段，只想方设法要将继女扫地出门，切断她在父母之间的桥梁作用。

个中原由，父亲也许是知道的，所以才默许了。

至于母亲，双晴不确定朱翡真在利用她之余，是否曾真心为她着想过。

该刹那，她虽然不能完全原谅钟怡的所作所为，却已多少能够理解。

钟怡不再说话，喂好孩子后抱了上楼。

双晴回到自己的房间，手机“叮”的一声，银行发来短信，显示她的账户里收到了大一笔钱，她登陆网上银行一查，是个姓余的人打来的，想来想去，只想到寇中绎欠她一笔车款，可是看转账金额，又比车子原价高出许多，她当下拨通他的手机。

“我收到一笔钱，转账人叫余敏，是你打给我的吗？”

“是，我最近比较忙，车子的转让手续和转账，都是托朋友处理。”

“你朋友钱打多了，你卡号发我，我给你转回去。”

“我买房时拿到特别优惠，一直没机会感谢你，多出来的那部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他的声音压得有点低，似乎不太方便说话，只能抓紧时间解释。

她一听跳了起来：“那怎么行！我不要！”

“两个选择，一是你收下。”寇中绎不容她分说，“二是我把房子和车子都还给你，你连房子的钱一起退给我。”说到最后，低沉的嗓音已隐含笑意。

她当场傻眼，这种要挟也太无赖，他的购房款又不是交到她手里，她哪来的钱还给他？才想开口反驳，忽然一声隐约的浑厚男声透过他的手机传过来，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小寇，一会开完会，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寇中绎在那头应了声是，和她说话时嗓子压得更低：

“就这么定了，我现在要去开会，再联系。”

她无奈放下电话，心里却是打定主意，多出来的钱绝对不能要。

当初她单纯只是想帮汪锦程一个忙，根本没别的想法，要是拿了这笔像佣金一样的钱，不说别的，只说钟怡，岂不是应了她曾经对顾天成讲过的那些难听话？难得当时顾天成坚决不信她是为了倒卖赚钱，她才不想坐实钟怡安给她的罪名，令父亲对她的信任大打折扣。

看着手机银行显示的余额，感觉就像烫手的山芋，她心里有点急，可是又不便打扰寇中绎，这件事不解决她还没心思干别的，整个人坐立不安，直到刘慧娟来叫她吃饭。

她完全没胃口，只喝了点汤，胡乱扒了两箸菜，就放下碗筷回了卧室。

想着已过了下班时间，寇中绎应该忙完了，她发去一条短信：

“你现在方便了吗？”

十分钟过去，没有收到他的回信。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流逝，等来等去没有回音，最后实在忍不住拨他电话，才发现他已关机，她打了一刻钟左右，他的手机始终处于关闭状态。

也许人真的会对得不到的东西异样执着，自认识以来，她从未试过如此迫切，脑袋里只充塞着唯一的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然而不管她间隔五分钟、十分钟拨一次，还是不间断连续重拨他的手机，听到的都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女声在机械重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开始愈来愈担心，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焦虑得几乎失控，来来回回折腾许久，怎么也联系不上，最后耐性和焦躁两皆耗尽。

她终于放弃，伏倒在床，把手机扔到一边。

世事有时就是这样，得与失，都缘本有，再渴望，也是无法他求。

正当双晴仰躺在床上，大脑空洞呆呆观赏天花板时，汪锦媚来电：

“我在夜庭，你来不来？”

她灵魂归窍，想了想，从床上爬起来：

“我半小时后到。”

收拾好出门，一路握着没响过的手机，到夜庭时天已全黑。

茫茫夜色像柔软无垠的纯黑绸缎，街灯如同镶在黑缎上的宝石熠熠生辉，点缀出繁华迷离，如此歌舞升平的景象，似能使世人转瞬忘记那些来无由去无定的忧愁。

汪锦媚独自坐在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空瓶。

“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你哥呢？”双晴脱鞋上去。

汪锦媚抬头看她一眼，仰首饮尽杯中酒，笑笑道：

“他有应酬。”

双晴想起报纸上登的住建委关于专项整治的声明，问道：

“你们家是不是也捂盘不售？”

“大概吧。”

“不会有问题吗？”

“现在是市场经济，市委和住建委那群人做不了什么。”

双晴想想也是，以政府的立场，一举一措牵涉面巨大，必然慎之又慎。

“那份整治声明，你哥他们怎么看？”

“我哥说，无非就是沈迟山手底下的人弄出来的警告，那群人连出台一份芝麻绿豆大的声明，都要综合考虑方方面面，论证会不会给当前经济带来什么影响，造成什么社会后果，做事这么束手缚脚，等到能落实具体措施，我哥他们的目的早达到了，到时候政府再让干吗，大家就乖乖的听话好了。”

好好配合国家，对方一点辙没有。

“……想得真绝。”双晴说。

“再说了，捂盘最多只是违规，够不上违法。”汪锦媚又干尽一杯。

双晴叹服，成功的生意人什么都可以缺，唯独不能缺奸商思维。

她摁住好友还要倒酒的手：

“你到底怎么了？”

汪锦媚瞥她一眼，从她手底脱开，继续倒酒：

“其实我才想问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来之前见过后妈。”

“她又怎么你了？”

“还是老样子，始终看不惯我亲妈。”双晴迟疑了一下，抬首迎上汪锦媚的视线，“我的车子到了，想把它变现，所以卖给了寇中绎，前不久我和他见过面。”

“听我哥说了。”

“今天他给我转账，但是钱转多了，我想还回去，可一直联系不上他。”

“是吗？”汪锦媚弯起唇笑笑。

这样平淡的反应，不吵不闹不骂，让非常小心留意她表情的双晴对其他事再说不下去，且不管合不合适，最主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与寇中绎的交往，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解释清楚两人之间那种似是而非的关系。

而汪锦媚正如她原本的预料，确然十分介怀。

“这酒我不想喝了，没意思，走吧。”汪锦媚砰声放下酒杯，率先起身。

双晴看着她的侧面不作声，沉默几秒后，也下了榻。

两人出了夜庭，一直走到汪锦媚的跑车旁，始终都没再说话。

汪锦媚准备拉开车门时，手机响了起来，她取出一看，双眼即时睁大，明显觉得意外，原本有点发沉的面色起了微妙变化，瞟了双晴一眼后接通电话，对那头欢畅地笑出来：

“中绎？”

这两个字像一枚足以摧毁世界的核弹，直接轰入双晴毫无防备的意识，将她瞬间冻结的心脏炸成齑粉，她心深处付出了全部信任的那根支柱，顷刻间天崩地裂，坍塌如灰。

他开了手机，但没有回复她，反而在夜里联系她的知交好友。

“我刚从夜庭出来，和双晴在一起呢。”汪锦媚笑得异样灿烂。

双晴下意识驱动僵硬的四肢，向后轻退两步，心口破碎出一个虚空黑洞。

“当然没问题，我和她刚好要散了，你在哪里……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汪锦媚挂了电话，笑容不减地看着双晴，“中绎找我有点事，我们约了地方见面，你去吗？”

言下之意，她对寇中绎提及顾双晴时，他没有任何反应。

连两人约好见面，也没说要叫双晴一起。

“不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展现笑容，“你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行，我不送你了。”汪锦媚说完自顾上车。

她启动引擎，绝尘而去，连改天再见也不多说一句。

双晴像风干的石像一样立在原地，全身无法动弹，这是有生以来，汪锦媚第一次半途抛下她，以前有什么聚会，就算不叫她一起，也必定会先送她回去。

原以为坚贞一世的友谊，为一个男人无声裂了缝。

不知道是因寇中绎而心口作痛，还是为友情的濒临破裂而伤心不止，她定定站着，对周遭一切失去反应，完全没意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知从哪里传来缥缈的歌声，一遍遍忽隐忽现，坚持不懈地钻入她的耳朵，却就是拉不回已经离窍的魂魄，最后她是被猛烈尖锐的喇叭声和司机的斥骂声惊醒。

茫然地迟钝退开，为车子让路，这才慢慢恢复知觉。

她看向手中不知响了多久的手机，屏幕上不断跳跃着“寇中绎”三个字，眼泪终于无声滑下，不假思索摁了拒绝键，然后关机，身边车流如箭如河，恍惚已再世为人。

那天在父亲的房门外，听到父亲哄钟怡的种种好话，就是在那一刻，她彻底醒悟，父亲与母亲此生已注定不能再在一起，为此她才不希望母亲再像从前那样心怀希冀，与其三个人都不幸福，不如只留一个痛苦，让另外两个获得释放。

不幸福的那一个，以后就让身为女儿的她来负起责任。

是的，她就是这样想，放那两个去幸福吧。

一夜之间，温度直线下降，寒风呼啸，残叶遍地。

有苍黄得将近枯萎的零星叶片，抵挡住了凛夜寒风的扫荡，仍顽强地挂在枝干上，然而其实，叶脉里的生命力早被摧毁，当最难熬的寒夜过去，清晨的曙光来临，在薄薄的初阳下欲坠未坠，垂头丧气地悬在寂寞枝头，比掉在地上姿态宁静决绝的落叶还要颓唐，仿佛已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存活下去的力气，只能默默等待。

等待不知何时被风吹落，也委地沾尘，归于飘零宿命。

湛开的表白一直悬而未决，经历过寇中绎和汪锦媚的事，反而令双晴不再逃避，她顺随本心做出决定，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向湛开坦陈心迹，包括母亲和寇中绎，对她而言，湛开亦是世上最重要的人，只是两人之间没有相爱的缘分。

或许是早有预料，湛开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在大洋彼端默然接受。

至于寇中绎，在双晴数度拒接他的来电后，他不再试图和她联系。

她原想把他多给的那部分钱，叫家里司机送还给他，然而再想想又觉得，何必这么刻意，显得自己小里小气，对他放不开似的，索性不声不响收下。

从此与他不拖不欠。

她全身心投入到学习里去，早上六时起床，晚上快熄灯才回宿舍。每天除了教室就是自习室，在课本看无可看之后，开始背诵英文辞典，完全不给自己及汪锦媚任何可能碰面的机会，与其不知道如何面对，不如就不面对。

然而不管她如何强迫自己不闻窗外事，平静的书本世界始终还是无法带来安慰，无法平息她内心伤痛，那种巨大的空虚，就像黑夜里无形而汹涌的漩涡，无时无刻不在把她吞噬，无奈她在世仅能依赖的至亲好友——湛开远在异国他乡，而母亲本身还缺一个可以抚慰她的人，孤立无援的她只能继续沉坠书海，以忙碌自困，将某些东西深深埋藏。

时光，那些逝去的时光，有着令人爱恨交加的魔力，既无情地让幸福消逝，也怜惜地让悲伤被遗忘，终有一天，爱恨情仇会如花萎谢，被岁月消亡。

在平安夜前夕，朱翡真终于有空。

双晴把寇中绎打给她的车款，转到一张新开的银行卡里去见母亲。

朱翡真进厨房给她做奶茶，偌大房子里只流荡着电视的声音，入眼所见与往常无异，充满艺术气息的摆设仍旧那么整洁，美丽得那么表面。

井井有条的秩序，纤尘不染的细节，呈现的其实是背后的遗憾和缺失。

长期依赖家政服务打理出来的洁净环境，显然将独居信息泄露殆尽，没有寻常家庭常见的凌乱角落，没有堆叠的报纸书籍，没有随手摆放的各种零食，一切都在宣示着，没有寻常家庭的鲜活气息，长此以往，空屋孤寂，会将人淹没。

双晴再次觉得，母亲确实需要一位伴侣，她的下半生还长路漫漫。

当朱翡真把奶茶端过来时，她递上银行卡，说：

“妈妈，这个你拿着，密码是你生日。”

世上最能给到女人安全感的，除了伴侣就是充足的金钱。

在社会巨大而无止境的压力下，人到中年容易产生危机感，伴随年岁增长，这种危机感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强大，在退休或再无力获取收入的界点来临时到达顶峰。

这就是为什么有相当一部分长辈，愈老愈计较，愈看重钱财。

对危机人群来说，没什么比手握足够钱财更能宽心。

双晴只愿母亲千岁无忧。

朱翡真意外惊讶，夹杂着酸慰和欢喜，这个一向与父母保持距离，极少亲近她的女儿，如此乖巧体贴的时刻实属罕见，她疼爱地摸了摸双晴头顶的黑发。

“我不缺钱，你那点零花钱自己留着，不够用时和妈妈说。”

双晴本能地想避开母亲的手掌，那瞬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僵着身子默默忍受，在过去二十年间，朱翡真像这样真情流露对她爱护有加的次数屈指可数，她非常陌生，极不适应。

“我把爸爸送我的跑车卖了，这笔钱你拿好。”她顿了顿，轻声道，“妈妈，你以后别再向爸爸开口，想要什么和我说，我明年开始工作，可以照顾你了。”

“真是傻孩子。”朱翡真大为感动，双目湿润。

为了不让女儿察觉自己失态，她转头望向阳台的移门外，旧时记忆如同依附在遥远视线中的天边云鸿，影影憧憧，模糊难辨，转眼飞得又高又远，再也遥不可及。

“我不是故意给你爸添麻烦，当初我和他离婚时，两个人都不肯放弃你的抚养权，后来他说服了我，让你留在他身边对你的成长更有利，为此我和他签了协议，他必须保证以后就算再婚也不能生儿育女，这样我才愿意把你的抚养权给他，如果他不信守承诺，就得给我五十万，女儿，这笔钱妈妈是为你讨的，我想为你要一点保障，虽然数目不大，但将来你结婚的时候，这就是你的嫁妆。”

没想到背后另有真相，双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心口刺痛大恸。

“你怎么不跟他多要一些？”话到嘴边全成了哭声。

“那时他的事业才刚有起色，资金全压在项目上，手头没多少现金。”

早知道顾天成今时今日这么成功，将一盘生意发展到集团化经营，当初她怎么也得要个一两亿；又或者，早知如此，当年也许她就不会离婚。

这晚朱翡真为女儿做了顿家常菜，双晴吃过晚饭后才回学校。

一觉醒来，已是平安夜。

她仍旧前往自习室，待在僻静一角，直到天黑。

每年到了这个万众齐欢的节日，就连城市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都能看到圣诞树，人潮没顶的校园中心更不用说，女孩子个个打扮得艳压群芳，全身上下散发出青春活力，与七彩夜阑相得益彰，男孩子手里不是拿着精致的圣诞礼物，就是抱着大束嫣红的玫瑰，这是一个比情人节更属于情人的美丽浪漫夜晚。

校道和草坪上不时传来欢笑声，外面的世界越热闹，越显得自习室里寥落冷清，然而这些都与双晴无关，她戴上耳机闭上眼，专心练习英语听力。

空气中仿佛有轻微的波动，她还没来得及睁眼，耳塞已被人一把扯下。

抬头看见出现在面前的汪锦媚，受惊吓的她一时无语。

汪锦媚恼容满面，抄起桌上她的书甩到一边，出声讥讽：

“这样你就不忙了吧？”

分辨不清汪大小姐的来意，她小心开口：

“什么事？”

“干吗不接我电话？我得罪你了，还是我对不起你了？”

她怔了怔，低头翻出背包里的手机，屏幕上好几个未接来电。

“这是自习室，手机调了静音，我不知道有电话进来。”她诚心诚意道歉。

汪锦媚怒气稍平，面色仍然生硬，似乎这样跑来找人，连她自己都别扭。

“收拾东西，他们已经在夜庭了。”她冷声说完，转身就走。

双晴乍一听，有点反应不过来，然后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猛楸了一下，欢喜得痛楚，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她慢慢起身，把书本放进背包，迟疑着跟了过去。

下楼上了车，汪锦媚发泄似的一路风驰电掣，两个人都不说话。

她不知自己可以说什么，汪锦媚则明显什么都不想说。

夜庭彩灯闪烁，布置得欢乐洋溢。

平时惯坐的榻座上，比往常多了不少人，见双晴出现，一个个笑打招呼。

她笑着一一回应，只下意识避开某道存在感强烈的视线，从她走进夜庭的瞬间，就全身上下都被笼罩在他专注的目光中，让她觉得异常局促。

寇中绎看着她移步到榻座的另一边，似乎她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远离他，她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在他眼内却是躲避得太过明显，眸光垂落在她正打算脱鞋的纤指上，平静面容淡淡展开一笑。

“吃过东西了吗？”他当众开口，神态自然。

“啊？”她无意识轻应，脑子慢了半拍。

这不是她曾设想过的和他再次相遇的情景，她原以为自己会幽怨，而他或许会尴尬，不应是现在这样，他言辞举止从容坦荡，仿佛与她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改变。

“随便……吃了一点。”她垂首应声。

本想抬眼直面他，做到如他般镇定自如，可是那些压在黑暗心底的情绪，如浪潮涌起胀满她整个胸腔，使得说话和呼吸一样滞闷不畅，眸光依然固执避离。

“这么说就是还没吃？”他关怀备至，已然起身，“我陪你去餐厅。”

“不用了。”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下意识看向汪锦媚。

汪锦媚坐在最里面，身前有人半挡着，处于阴影中，有点面无表情。

反倒是汪锦程轻晃着手中的红酒杯，善意地对她笑道：

“没吃的话去吃点，不然晚了胃不舒服。”

“走吧。”寇中绎敦促，幽深双瞳擒住她被唤回的视线。

躲不掉四目相接，她心口如被钟槌撞了撞，微微发麻刺痛，再拒绝未免矫情，一旁汪锦媚爱理不理的样子，留下来又有点难堪，她无计可施，沉默地跟他走。

离开了喧闹的人群，他整个人似乎迅速沉静下来，挺拔的身影直视前方，只留给她一个棱角分明的侧面，打着暗影的下颌线条坚硬凝练，心念深沉如海。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通往餐厅的廊桥。

那是座造型奇特的悬空铁索吊桥，她心神恍惚不定，一不注意就踢到了桥板，趔趄的瞬间被他疾速揽住细腰，手臂一用力，她被扯入他怀内，他掌心的温度隔衣传来，捂得她肤骨发热，喃喃细语和低缓呼吸尽在她的耳垂边沿。

“你得学会照顾自己，掉下去没人救你。”都说爱情是深渊。

那夜在鼎庐的后楼梯口，微醺的她素手扶墙，长裙晃荡，也是这样踢到楼梯跌跌撞撞，细致孤单的身影就像降落凡间的迷路精灵，从此进入他的视程。

在她意识到要挣开时，他已松了手，那意韵低回的耳语，恍如只是错觉。

询问过她不介意，他要了吸烟区，两人在铺着红格子布的餐桌前落座，因为是圣诞节，灯盏全灭烛光幽幽，别样朦胧温馨，触发人们最易感的心情，仿佛回到旧日时光。

眼底再度抹过回忆的潜流，他合上手中餐牌，慢声交代：

“再来一盘芥蓝，不去皮的。”

低头坐着的她不禁抬首，他明知她不吃带皮的芥蓝。

“试试看，说不定也吃得惯。”他漫不经心。

只要下定决心，肯去尝试，不但生活习惯可以改，饮食方式可以改，人生走错的路可以回到正途，爱得不对的那个人……一样可以换掉。

她微细而绵长地呼了口气，以图定住混乱的心绪，问道：

“你把我叫出来，是有话要说？”

他没有回答，从外套口袋掏出云烟，抽取一支，把烟盒扔在桌面，手中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就着蓝色跳跃的火苗，点燃叼在唇沿的烟支，轻轻一吸一呼，薄雾似的缭绕烟气在面前飘散开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这么淡淡呈现。

她愈发看不清他的面容。

众里寻他千百度，原来是过眼云烟。

“你先吃点东西。”他柔声如哄，带着难能一现的宠怜。

她并不觉得饿，然而面对再度陷入静默的他，还是顺从地拿起了筷子。

他静静地抽烟，暗漾微澜的目光凝定在她的脸庞，看着她檀口启张，露出一点贝齿，皱眉把嫩绿带皮的芥蓝轻轻咬住，微嘟的嘴儿像小小初开的海棠潋滟诱人。

他喉舌发干，腹下燥意欲动，倾身掐灭烟蒂，端起冰柠水灌入喉咙。

放下饮去一半的水杯，心头依旧缠绕着排遣不去的烦闷，任如何进退，都是无解，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不再看向对面，垂视在薄烟蔓延的指间。

她暗暗皱眉，抽得太凶了。

他抬首看来，目光无法控制，仍掠过她胭色小嘴，缓声道：

“我买你的车子，是为了给姑姑在维州的这段时间代步，她以前在国外用惯了司机，开起来比较生疏，不小心把车子的中控系统锁住了，你那辆跑车是最新款，有些仪表功能连我也不熟悉，所以那晚我找锦媚，是请她过来帮忙把车子解锁，没有别的。”

他从来没有给过汪锦媚任何错觉，如果这是她心中介意。

她夹菜的动作定了定，轻咬着唇瓣：

“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当然。”

“为什么你没钱买一套房子，却有钱买这样一辆车？”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好看的长指滑过白色烟支，娴熟地弹下细碎灰烬：

“我从来没说过我买不起房子，事实上我父母略有薄产，只是我不想用他们的钱而已，其次是我姑姑支付的车款，只有感谢你的那一小部分，才是我自己出的。”

“我原以为寇丹阿姨虽然上了年纪，但也许在国外就是开惯了这种类型的车子，既然你说她平时是用司机，那为什么你会向我买下这种跑车给她？”

他大可置一辆国内现成的顶级房车，再为寇丹雇个司机。

“你觉得呢？”他不答反问。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你买星宇豪庭的房子，我爸给的优惠价出乎你的意料，你不想承这份人情，但又没机会回馈，你如果直接说把优惠的钱还我，我肯定不收，不会给你银行卡号，所以你买下我的车，趁机把那部分钱退给我。”

“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我想接近你。”

她耳根一热，桌子底下紧张绞握着的双手颤了颤。

“最后一个问题，你来取车我们去吃饭时，甚至那天你开会之前，都还好好的，为什么开完会之后……”整个人就变了，她神色僵硬而勉强，“你……刻意不联系我，是吗？”

寇中绎眸光幽动，为她的聪颖和敏感。

“那天开完会，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关起门训了一顿。”

“你工作出了纰漏？”

“和工作无关，是其他事情，我发觉我也许是错了。”

寇中绎如实回答她的所有问题，就只对那天的事不多做解释。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脏开始紧缩，一种极度恐惧的预感慢慢渗入直觉，使她无端害怕他即将出口的下一句，迅即从椅子里站起。

“我吃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他完全不动，微仰首看她：

“你还好吗？”在两人分开的多少个漫长三秋。

不着边际的问话缓和了她的紧张，却令敏感的心弦更加颤动。

挺好、不好、就那样，她不知道哪个答案更合适，索性沉默不应。

他没再说话，垂首掐灭烟蒂，召来侍应结账，与她原路返回。

这一次他跟在她的身后，走到吊桥前，他慢慢停下脚步，深眸暗如幽冥的奈何桥水，凝聚倒映着她的清晰身影，似乎要趁她不觉将她的魂魄遽然摄走，又似他的情思意绪在这一刻反常地竟被感性完全占据。

“双晴。”他轻然昵唤。

她全身颤抖，以手扶着桥柱，死也不敢回头。

他一直不提为什么不回她短信。

“你离开维州，好不好？”他缓慢低哑道。

时光的飞逝从来不可留，圣诞过完，元旦转眼亦已溜走。

维州迎来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雪花在茫茫半空飞舞许久，渐渐积聚枝头。

双晴像往常一样，依时想到要探望母亲，却预先约了两次，朱翡真都不在本市，电话里说新结识了兴趣相近的驴友，大家一起出国游，一会去了斐济，一会去了斯里兰卡。

得知母亲对生活又积极起来，她心里倍感安慰，接连几回找不到人，也就放手不管了，专心复习期末考试，在休息的间隙，散步到隔壁阅览室，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

“省人大组织发改委和交通厅等相关部门，进行了认真负责的研究之后，提出了修建联通维、景、相三州高速交通枢纽的预案。”

还没摊开仔细看，便接到顾天成的来电：

“考完试了吗？”

“还剩最后一门。”就快获得解脱。

“假期有什么安排？不出去玩就回家住，让惠娟给你调理调理身体。”

“我还没想好，妈最近喜欢旅行，看她下次去哪儿，我说不定跟她去逛逛。”

顾天成听了一怔，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半辈子，他第一反应就是问：

“她自己一个人走，还是和什么人一起？”

“和几个驴友吧，具体什么人不清楚，总是找不着她。”

那边顾天成用内线唤来王准，扯过便笺写下朱翡真三个字，食指敲了敲，示意马上去查查，前妻如今身在何方，另一边他与女儿的谈话切入正题：

“你那位叫寇中绎的朋友，寒假是不是带回来和爸爸见一面？”

双晴呼吸一窒，声音全然寂灭。

……

“你离开维州，好不好？”

……

这是那晚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下意识地当作没听见，一直一直拼命往前走，不敢回头去看他，直到走出夜庭，而他没跟出来。

从平安夜至今，两人再没有任何联系。

忘掉一生中最记挂的那个人，需要多少时光？不过是一念之间。

那夜之后，她再也没见过的人不止是他，还有汪锦媚。

“怎么？还不想这么快见家长？”顾天成打趣，那天和他们在饭店偶遇，两个年轻人可能不自觉，但寇中绎和她说话时，神态间自然流露的柔情，他应该没看错。

“爸爸你误会了，我和他确实只是普通朋友。”

顾天成听出了她话声里的勉强，似极不愿提起，只好笑着作罢。

“其实我是有些行业里的事情想和他聊一聊。”幸而当时为了谨慎起见，最终没对北新区富华路的那块地出手，“你不愿意，爸爸不提就是了。”

小情侣之间闹别扭是家常便饭，只是现时的年轻人，很多事情都看不开，个性好强，总要坚持自我，轻易不肯妥协，不肯退让一步，予人予己海阔天空。

女儿这种就算心里不愉快，也不愿和旁人说的性子，倒是像极了她的母亲。

想到前妻，多少往事勾回，顾天成有些恍惚。

曾经刻入三魂六魄的伤痛烙印，虽然随着肉身老去而日渐淡化，却始终在记忆之中隐性留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无意触及，一丝丝如微澜浪潮，涌回心田。

王准敲门进来说，朱翡真于日前飞往南美。

顾天成沉吟了一下，重新问女儿：

“你妈一直往外跑吗？”

“嗯，约了两次都没约到她，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她去了南美，跟旅行社走的。”

“旅行社？”双晴惊诧，不是说和驴友出去玩吗？既然是驴友，怎么会走旅行社路线？可别又遇到了什么骗子，“知不知道她和谁在一起？”

“就她自己。”顾天成皱眉，暗自叹了口气。

双晴闻言，悬着的心松了松：

“难得她肯出门，就让她多走走好了，爸你担心什么呢？”

顾天成的眉头结成川字样，女儿的纯真让他无法直述自己的险恶猜测，在没确认之前，他不愿意破坏她心目中的母亲形象。

“你留意一下她的支出，我只是担心她会受骗。”他委婉交代。

钱其实不是问题，而是已经这把年纪，再在感情上伤筋动骨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你还很关心妈妈是吗？”她存心试探。

顾天成想了一下，这样回答女儿：

“我愿意照顾她的生活，晴晴，我和你母亲已经离开原来的地方。”人生从来不会只停留在相见之初，以前那个曾经美好的家，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如何还能重拾往事。

“爸爸……”纵然她心中早知道结果，听了还是觉得难过。

自从父母的婚姻分崩离析，一家三口分道扬镳，这些年来已经渐行渐远，父亲最早踏上新大陆，重建他的新家园，母亲在孤独的路途上一直徘徘徊徊，寻寻觅觅，也许将来某天，她也会到达与筹建她的新领地，放下及遗忘过去。

只不知午夜梦回，这两人会不会惆怅旧欢如梦。

似水年华，幸福易逝，让人刻骨铭心的，都是痛苦经历。

时光会抹掉人生中出现过的人、发生过的事，抹掉曾经的人生轨迹，但却抹不去岁月伤痕，长长的一道细疤，不只刻画在日渐消损的记忆，更穿心过肺，一生难以痊愈。

她私下犹豫了许久，要不要给李证先打个电话。

母亲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很清楚，父亲绝不会空穴来风，思忖再三，最后还是决定等母亲回来，了解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幸而没几天，朱翡真就已回埠，约女儿聚餐。

是日，双晴依时赴约。

她来得早，餐厅里只有几桌客人，有的在钢琴边上；有的依窗而坐；有习惯安静的选了翠植掩映的角落，私密得让人看不真切，透过叶脉只依稀可见一点点侧影。

放眼望去不见朱翡真的身影。

刚想打电话，不意坐在窗边的女子朝她招手：

“这边。”

那女子的声音不高，但因为环境太静，背景音乐太轻柔，还是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角落处被大叶葵遮掩着的男人闻声侧首，看见双晴时眸光一凝，良久没有移开。

“要过去打招呼吗？”坐在他对面的寇丹轻问，笑容和蔼可亲。

寇中绎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投资的事怎么样了？”

“经过几轮谈判，商业计划基本订了，就等我过去，提交给董事局表决。”

“通过的可能性大不大？”

“应该没问题，我回国前经过香港，当时向集团递交提案，主席就是认为可行，项目才会进展到现在，同富银行在盈利压力下，本身有拓展业务的需求，就目前世界各地的经济形势而言，移资国内肯定是英明抉择，所以这次合作对银行来说也契机难得，不过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至于后续具体的项目操作，银行有整套标准程序。”

“嗯，这样就可以了。”

“你真的不跟我去美国吗？”寇丹尝试劝说。

“我抽不出身。”他婉言谢绝。

“关键是你想不想出去，只要你想，所有事交给我，我去和你爸爸谈。”

“我爸爸？”寇中绎弯唇一笑，神色瞬转冷淡，“他老人家好不容易退下来，在家里颐养天年，还是别拿这种琐事去打搅他。”

寇丹的面容变得窒滞：

“中绎——”

“姑姑。”他轻缓叫她，继而笑笑，“你明天就离开了，我们不谈这些。”

寇丹听了呆住，神色略似悲怆，不再说话。

寇中绎垂眸半转身，手肘侧搭在椅背上，透过叶片缝隙看去。

坐在窗边叫唤双晴的人是朱翡真。

她走过去才看清，母亲烫了个时尚的鬈曲短发，染成含蓄的棕红色，大冷寒冬只穿一条紧身及膝束腰的紫金裙，整个人容光焕发，风情艳丽，仿佛年轻十载。

难怪她会认不出。

“看看喜不喜欢。”朱翡真笑容满面，把座位旁的大小礼物推给女儿。

她很艰难才缓过神来，将纸纸袋袋全放到一边，问：

“你去哪了？”

“哦，我去南美玩了一圈。”

“和驴友一起吗？”她定睛看着母亲。

“是啊，人多热闹。”朱翡真笑容不改，拿出一个黑条纹真皮盒子，“寇丹送了你戒指，我总惦记着要还她这份人情，一直没看到合适的，这次总算买到了。”

双晴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款男表，黑皮表带，超薄表盘，简约奢华的低调设计，还真挺适合寇中绎的风格，她没作声，只心里隐隐迷惑，母亲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行踪？是不想自己为她担心，还是真有着父亲没说出口的隐情？

她盖起表盒，放进背包，淡声道：

“不给他，等湛开回来，我送给湛开。”

“你和他怎么——咦？真是巧了！你看看那是不是他？”

双晴心口骤惊，下意识抓紧背包带子，脸色发白，慢慢扭过头去。

寇中绎正朝她们走过来，他穿着琥珀色的猎装皮夹克，皮料薄软而质感上乘，肩章和袖口处的金属扣饰赠添刚劲，前襟闲散敞开，底下黑色碎花衬衫，显得倜傥不羁，潇洒自如，行走间软软的毛领拂过他修长匀称的颈项，更带出一种俊逸柔和的慑人感。

双晴以这辈子能够做到的最快速度，从他的凝视中飞快抽离眸光。

然而不过几秒，她身后便感应到了近在咫尺的热源。

“朱阿姨。”

寇中绎朝朱翡真含笑问候，立定在双晴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随意垂下的指尖与她纤秀的颈项不过毫厘，只要她不小心动一动，肌肤就会与他相触。

“你姑姑呢？”朱翡真笑问。

“她去洗手间了，我好像听到你们的声音，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巧，我今天为姑姑饯行，她明天经香港回美国，朱阿姨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桌？”

“不要！”双晴抢在母亲之前急拒，“妈妈我有事和你说。”

她说话时身体下意识绷直，似乎触到什么，下一瞬便感觉到颈脊被微而有力的两道指腹捏住，继而是整个温热掌心，惩罚地熨贴在她的后颈上，把她烫得失魂。

“那好，随你。”仿佛只是玩闹，他揉捏着她的颈项，笑道，“怎么硬邦邦的，期末考试劳累过度了？”他力度适中地按摩着指下的那片肌肤，使得她的肩颈泛起酸麻的舒服感，不自觉纾软下来，迷糊地想享受更多，他却在此时恶劣地松了手，“朱阿姨，你慢用。”拍了拍受制在掌下再度僵硬的小肩膀，“你要不要过来和我姑姑说声再会？”

直到这时，她短路的脑袋才意识回流，一挪肩把他恼人的手甩开。

“这是当然。”在女儿发脾气之前，朱翡真已然笑应，“双晴你去打声招呼，祝寇阿姨一路平安。”说完以眼神示意女儿，公众场合务必庄重一点。

她微恼地掷下餐巾，起身冷盯着他。

这样的无声谴责，让他脸上笑意柔了柔：

“走吧。”

他掌控大局般对她呼来喝去的气定神闲，令她心头抵触的情绪直线飙升。

她直视他深潜的黑瞳，语气要多冷有多冷：

“你放心，我会走的。”

他眸色一沉，面容上因意外见到她而延展的笑意，缓缓褪尽。

第六章

引狐之暗阱局

历时已久的两地奔波，顾达集团和香港城锦基金的合作终于尘埃落定，双方在公开的记者招待会上签署了合同。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之前顾令勉百日时，顾天成抽不出时间为儿子庆祝，这下忙完了，周末便在鼎庐大摆家宴。

包厢里人头攒动，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到处穿梭，钟怡娘家不仅是父母和兄嫂弟妹，就连什么大姨、舅爹、表哥、表妹夫等等也阖府到贺，近亲远戚齐聚一堂。

正所谓，穷在闹市一世无人问，富在深山恒久有远亲。

这种场合双晴根本不想来，却不得不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想她张嘴要车，顾天成二话不说就成全她的心愿，越是这样，她越要懂得适当回报，不仅人到场，还特地定造了全套的童款金饰。

礼物俗是俗到极点，却中规中矩，绝不出错。

不仅如此，还得给足钟怡面子，带笑问候继母家的全体长辈，尽管没多久之前，她才从他们手里“阴险地抢了”那套房子，需要双晴出场的戏份，她都全全然然演足，之后自动自觉，从主角身边闪开，躲到一边看电视里的新闻。

“由于近期出现房地产开发商不按期开盘等违规行为，维州市政府决定对房地产市场进行整顿，有近十家房地产企业被住建委约谈，责令其对捂盘惜售的行为做出合理解释，且务必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整改。”对捂售楼盘的专项整治，终于明令出台。

双晴担心顾达会不会牵涉进去，但在这种场合，没法去问父亲。

她远远看过去，钟怡怀抱娇儿站在丈夫身侧，两名保姆随侍左右，更有一群满脸堆笑的姑姨、面露艳羡的嫂妹，将全世界的挚爱顾令勉团团围在中间，不住口地恭维。

普天同庆，夫贵妻荣，如此风光阵势。

她心里不免为朱翡真遗憾，可怜的母亲，没有这个福分。

趁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被宠得发红发紫的小太子身上，她这个不受待见的下堂妻女儿，窥隙溜出了包房，悄悄拉上房门时，看到斜对面的包厢也有人走出来。

寇中绎面带笑容，站在门口半侧身朝里，嘴里应酬着：

“今天我真有点事，等改天童念从景州来了，再一起喝个痛快。”说完一转头，幽瞳深处含着笑意的眼波撞上她的视线，两个人明显都怔了怔。

他眉端轻轻一挑，讶色尤甚，她以为背着无人知而让心事流露于面，落寞神色与记忆中他在这儿初见她时的一幕重叠，那夜的天台上，她独自抱膝，啜泣哀细如诉，他心底不自觉柔软，又有什么事让她伤心了吗？敏锐的目光掠向她的手边。

没来得及关上的门缝里传出阵阵嘈切，夹杂着“小令勉真可爱”“瞧这亮堂的脑门儿，长大了得多聪明啊”“以后准得像他爸那么有本事”……谄媚似的赞誉连绵不绝。

同是顾天成的血脉，此时此刻，一儿一女的地位有着云泥之别。

儿子众星捧月，女儿离开了也无人知晓，或许也不是没人注意到她溜出来，只不过就算看到了，也会故作不知，没有哪个亲戚会傻到特地去向热情高涨的钟怡提及。

她比里面继母家的任何一位亲朋戚友，都更像顾家外人。

寇中绎的眼底浮上了同情。

双晴只觉极度难堪，最秘而不宣的心事在无意间被他撞破，不是别人，偏偏是他，让她连最后一丝尊严都已扫地，羞愤交加，合上房门就往电梯急步快走。

包厢里，顾天成被关门声惊动，注意到女儿不在房中，以眼色示意王准。

王准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刚拉开细缝，两道背影映入眼帘。

有个男人跟在双晴背后，箭步上前长臂倏伸，在她跑进电梯前将她拦腰箍住，被强抱着的她在他怀内愤然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他技巧的擒拿，两只胡乱挥舞的小拳头不忿地捶在他的胸膛上，形同情人之间的撒娇，甚至于惹出他唇沿一抹受用似的笑意。

就在那瞬间，王准竟觉得那昂藏的男人似乎朝他掠来一眼，他甩了下脑袋定睛再看，那男人分明只专注于对付怀中娇女，低头在她耳边不知哄说什么，神色不像发现有人旁窥。

王准没有贸然冲出去救人，双晴受制于他却一声不发，既不尖叫也没喊救命。

显然两人关系匪浅，这个与她纠缠的男人她非常熟稔。

王准轻掩上门，回到顾天成身边，密语了几句。

门外寇中绎把双晴架向后楼梯，半拖半抱着，直奔夜阑人静的天台。

“寇中绎！你放开我——”她挫败地大叫。

他将她压在玻璃栏杆上，轻柔喝令：

“乖，安静下来。”

她使尽全身力气想挣脱他，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他的掣肘，这男人如同毒蛊，已深附她的宿命，鬓发凌乱的她不住喘息，委屈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最后无力而认命地遵从他的规则，停止一切挣扎的动作。

他这才放手松开她，任由她滑坐在地，这一次他没有扶她，而是退到旁边，与她隔着一步之遥，手撑栏杆眺望万家灯火，变幻莫测的面容全然融入夜色之中。

她慢慢屈臂把自己抱住，他不肯放时，她死命挣扎，当他终于放手，离开了他温暖的怀抱，内心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空虚，仿佛就算给她世上所有也无法填补。

“为什么我总会遇见你？”她压抑中喃声问。

他喉结一动，俄顷，笑了笑：

“也许是天意。”

“是吗？没有一丝人为？”她仰首看他，带着疑问和无能为力的悲伤。

他侧首俯睇，视线与她的相缠绞结，把她上下审视一番，不无嘲弄：

“就你现在这模样，你认为我有兴趣劫财，还是劫色？”

她即刻抿唇闭嘴。

风吹过处，天台的门轻轻响了响。

他眸光瞥掠一转，投在了旷阔遥远的夜幕深处，神色中有着无法解读的奇特，像是被什么东西就地逼迫着，不容他丝毫迟疑或反抗，必须在这瞬间做出重大抉择。

“今晚——汪锦程请我吃饭，他们家的楼盘出了点问题。”他缓慢开口，无底的暗瞳被栏杆下方的霓虹映入一抹赤红，似不堪内心剧烈斗争而凝结出一点变幻不定的血珠。

她没意识到他在转移焦点，事关好友，不禁关心起来：

“你说长乐庄？那个楼盘怎么了？”

“建筑业有一条安全管理规定，面积大于一点五平方米的门窗，必须使用3C认证的安全玻璃，低于一点五平方米的则不需要。”

“这条款我知道。”

“汪家在开售前为了吸引业主，投入市场的广告是‘就算只有零点五平方米，长乐庄也会用上3C玻璃’，但实际上，由于前段时间建材涨价，为了节省建筑成本，那些面积不到一点五平方米的玻璃真假混杂，很多用的都是普通双层玻璃，上面的3C标志是假的。”

“啊，问题很严重吗？”

“说不上严重，房屋质量结构没问题，玻璃本身也符合建筑规定，所以验收是通过的，但是就有虚假广告的嫌疑，万一传出去，对汪家的品牌信誉会造成相当大的影响。”

“他们掺假应该是秘密进行的吧？会传出去吗？”

“本来这事确实很隐秘，后来做小区绿化时，栽种大树的起重机吊钩不慎撞破了一户玻璃窗，底下的负责人不知内情，以为装的全是3C玻璃，担心报告上去自己会被责罚，就私下联系了3C玻璃的原厂供应商，让他们过来重装，结果被厂商的安装人员发现了。”

双晴听到这里明白了。

汪家可能暂时堵住了安装人员的嘴，但纸总包不住火，没准哪天就会被捅出去，长乐庄当初是以高昂的地王价格拿下的建筑用地，营销对象又以高端客户为主要群体，一旦作假的事被媒体曝光，在市场上诚信缺失，别人会发散性怀疑他们的楼盘会不会其他方面也存在质量问题，那必然再卖不起价钱，损失会很惨重。

“汪锦程打算怎么办？”她问。

“现在政府刚刚颁布整改令，勒令开发商必须在期限内开盘销售，不允许捂盘待沽，就算他不惜成本把全部假的3C玻璃换成真的，在时间上也已来不及。”

况且贸然改换，还容易引起行业里各种猜测和不利流言。

“没有解决办法吗？”

“也不是没有，现在汪锦程能想到的对策，就是联系一家新的3C玻璃厂商，把原来的3C认证去掉，重新打上新厂商的3C标志，再把必要的文件准备齐全，这么一替换，假的也就变成真的了，只要那个标记是真的，不会有人想到把玻璃拆下来拿去做专业检测。”

“那得新厂商和汪家有过硬交情，才肯为他们家作假和保密吧？”

“你说对了，计划可行，但信得过且愿意担风险的厂商难找。”

“汪锦程请你吃饭，就是找你出谋划策？”

“如果是为了出谋划策，他怎么可能找我？根本不会让我知道这件事。”

“我才在想，再怎么说你也是外人，他怎么会信任你到这种程度。”

寇中绎对着夜空笑了笑：

“他之所以对我和盘托出，是因为他属意的新厂商姓童，童家是景州头号建材生产商，新一代负责人叫童念，汪锦程和他只是脸熟，童念和我却是生死之交。”

“汪锦程想让你帮忙牵桥搭线？”

“嗯。”

双晴犹豫了下，他身为公务人员，在这种事上涉入过深，不担心受影响吗？

寇中绎侧过身来，视线从半掩门边随意掠过，垂下密睫，眸波泛起微澜，投在她猫眼似的瞳仁中，有若噬人深海的凝视带给她微妙的感觉，仿佛胜过千言万语。

他的神情愈加柔和，把拉远的话题转回最初：

“心情好点了？”

她低下头，将下巴搁在膝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放任她沉默，不催促半句，只耐心等待。

良久，她终于慢慢开口：

“我还小的时候……那时我爸爸的工程已经做得不错，不少做水泥、钢筋的建材商都巴结他，我们家在市中心，挨着全市最好的小学，父母为了方便我读书，一直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没搬，家里的电话是老式的，没有走分流器，如果其他房间有人打电话，只要拿起话筒就能听到说话声……”

“有一天中午，我爸爸难得回家吃饭，妈妈在厨房炒菜，我在自己的房间，有道数学题解不出来，想打电话问湛开，结果一拿起话筒就被我听到……一个小老板和我爸爸说：‘碧云宫来了几个雏儿，新鲜干净，顾总你晚上也出来玩玩嘛，好男人不用天天做，偶尔也要享受生活’，我没想到会听到大人之间的秘密，第一反应就是非常害怕，吓得立刻就把听筒放了，都没有听到我爸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爸吃过饭就回公司了，我根本不敢把这个秘密告诉妈妈，自己一个人很恐慌，觉得天都要塌了，重重地压在心脏上，简直没法呼吸。我妈也出门后，我就逃课没去上学，跑到大院门口的马路边坐了一下午，等我爸爸回来。我那天坚定不移地认为，只要他准时回家吃晚饭，就是没去做那种坏事；要是他有应酬很晚不回家，那就一定是去做坏事了……”

“我在路边坐了整整五个小时，两条腿麻了一次又一次。”

说到这里，她唇边弯出一抹朦胧的笑意，仿佛被记忆中稚气的自己所感染。

“后来湛开放学回来，看见我傻乎乎地坐在路边，就想把我拽走，我急死了，对他又踢又踹。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夏天的傍晚，天色还很明亮，天上有大朵被夕阳染红的彩霞，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爸爸的车子从路口开过来，我大叫着扑出马路，差点被车撞到，把我爸和湛开都吓坏了……我没法形容那一刻心里的感受，就好像……那片天一点也没塌下来，一切都还是很美好，很完整。”

她在回忆中微微笑着，泪水从眼角滴滴滑下。

“所以，后来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他和妈妈会分开。”

曾经那么爱。

若父母没有分门裂户，风流云散，她仍能拥有那些美好和完整，而不只是一份逝去的，连当时感动都已变得斑驳的记忆，也不会像今天这样，父亲已然不再是她的父亲。

曾经，父亲是她的天，是她最敬爱的神。

寇中绎眸波柔如水，朝她伸出双臂：

“站起来。”

她在泪眼婆娑中摇头，宁愿深陷过去，也不愿出来：

“你那天叫我离开，其实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

“我吃不惯带皮的芥蓝，只吃得下去皮的。”

“然后呢？”

“你喜欢我……好不好？”她紧紧咬唇，这个世界上她谁都不在乎，唯一只在乎他，无人可以替代，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你别和我分开……可以吗……”

寇中绎的面色霎时微白，既没拒绝也没应允，只是忽然弯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扯了起来，用力抱进怀内，手掌扣在她脑后把她压入胸膛，不允许她看见他脸上哪怕最细微的一丝表情。

她紧闭双眼，生涩地把脸伏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听着它蓬勃有力的脉动，呼吸之间全是他纯男性的味道，吹拂在她耳垂下方薄肤上的气息不但炽热，还微为急促紊乱，他烫人的唇瓣不能自已地在她娇嫩的颈脉上轻轻一烙，而后飞快撤离，像是防止自己过分沉迷。

她不禁迷恋，始终不肯睁眼，怕会不会是一场美梦，手臂紧紧环抱着他的窄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安全感，仿佛有神灵给她的身心注入鲜活力量，让她充满勇气，不想去分辨他对她是不是爱，就算只是出于他丰富的同情心，也已让她含笑九泉。

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呵护和疼爱。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无论余生遇见谁，都比不上身边这个人好。

哐当一声撞门的大响，将紧拥的两人惊醒分开。

一道人影僵立在天台门口，脸容阴郁至极。

双晴只觉全身血液直冲头顶，从寇中绎怀里飞快退出，紧张得结舌：

“锦……锦媚？”

汪锦媚不接双晴的电话，不回她任何信息，两天后考完期末试，学校放寒假，双晴连去教室堵人负荆请罪的机会都没有，一直惴惴不安，更兼懊悔无奈。

她心绪混乱得很，在爱上的男人和最好的挚友之间，难以做出选择，只知道，如果世事重来，她不一定还有那份破釜沉舟对寇中绎表白的勇气。

在父母离婚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极为病态地黏着湛开，上学放学几乎寸步不离，湛开的存在投映了她从前曾经拥有过的美好经历，和他在一起会自然而然勾起那些让人悠长回味的珍贵记忆，只要看到湛开，过往就历历在目，仿佛永远不会消失。

直到汪锦媚出现，打破了她和湛开二人行的局面，她才回到现实中来。

依赖湛开的那些年，她只是一具机械地活动行走的躯壳，肉身里旧的灵魂已经破碎，新的灵魂还混混沌沌未长成形，那时的她根本无法和谁去谈可怕的感情。

湛开也许是合适的人，无奈他的心意付出太早，而她的情感长成太迟缓。

然后，她遇上了寇中绎。

就仿佛她从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他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在她面前，在她被父母的行为再度刺伤，内心最脆弱的时候，他的温柔触动了她初悸的心。

她也曾深深恐惧、克制和抗拒，矛盾过多少日夜。

然而爱情确实如罂粟，当被他紧抱在怀内，那种仿佛全世界都不存在，只余下他和她相依相偎到天荒地老的美好感受，在亲身体验过之后，对她有着无限致命的吸引。

她已然控制不住，想像飞蛾那般试一试。

有时人们不顾一切，疯狂追求某些明知虚幻的东西，全因心中渴爱。

所以当双晴发现母亲的打扮越来越年轻化，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花枝招展时，她一点也不介意，显而易见，母亲身边有男伴，而她想长久吸引那男人的目光。

朱翡真曾经与相爱的丈夫结合而后分离，对浓情蜜意的感受，比没经历过的人更为深刻得多，渴望再爱一回、再享受一次爱人的温暖怀抱，完全可以体谅。

双晴介意的是，那个人到底是谁，母亲缘何为了他而撒谎？

临近年底，顾天成的公司里置办年货，王准按惯例给朱翡真也准备了一份。双晴过去取了，连拨朱翡真的手机两遍都是通的，但就是没人接听。

她拎着大包小包，直奔朱翡真的住处。

在楼下按铃，没人回应，她搭乘电梯上去，用钥匙打开大门。

房门紧闭的卧室里传出窸窣声，步入玄关的双晴有些讶异，扬声道：

“妈妈你在家呢？”

“啊——双晴吗？”朱翡真的声音隔门传来，听上去有些喘急，“你等等！”

双晴把年货拿进厨房，在橱柜和冰箱里一样样放好。

过了一会，朱翡真穿着睡袍从卧室里出来，顺手把房门拉上。

“妈妈你在家怎么不接电话？”双晴疑惑。

朱翡真抬手撩了撩鬓发，面上笑容有点不自然。

“午觉睡沉了没听到，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这个时候来找妈妈？”她招呼女儿到沙发上坐下，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我下午还有事，一会得出去一趟。”

“没什么，就是给你拿些年货过来——”双晴突然住嘴，视线在茶几下定了定，那里散置着几本杂志，底下好像露出一点什么东西，她快速改口，“我有本小说找不着，不知道是不是落在这儿了，我去书房找找。”说完从沙发上站起，向书房走去。

果然，朱翡真紧跟在她的身后。

“怎么样，找到了吗？”

双晴随便掠了眼：“没有，可能我记错了，我还约了朋友，妈妈你忙吧。”

“好的，妈妈改天和你联系。”朱翡真笑着把她送出门口。

双晴在被关上的门外足足站了两分钟。

母亲从不抽烟，刚才她在杂志底下却看到烟盒的一角，八九不离十是因为卧室里有人，而朱翡真不欲女儿与之相见，才以出门为托词，盼她速速离去。

她沉思了一会，下了楼，拨通王准的手机。

“我妈最近有没有动过她名下的资产？”

“她的投资挺平稳的，最近没什么大的动作。”

“好的，我知道了。”

双晴大致了解母亲的财务状况。

单身女子坐拥富足的财产，容易引起居心不良的男人觊觎，为此顾天成让王准安排了专业的经纪人对朱翡真的资产进行管理，部分资金投入到基金、理财和外汇市场，更多的是直接置换成稳妥的物业，朱翡真名下有三套房子，还都集中在市中心或高档住宅区，全部租赁给外国人，收取丰厚的租金。

即是说，朱翡真手中不会有多少现金，她只要一取现，顾天成就会知道，而三套房子里除了自住的这套，另外两套都上了双晴的名字，她也无从私下出手。

双晴问过王准后，再打母亲的电话：

“妈，我刚才有件事忘了。”

“什么事？你说。”

“寇丹阿姨已经回美国，那辆跑车寇中绎用不着了，本来卖给他我就有点不好意思，不是他需要的，现在对他更没用，反而我过来找你常常打车不方便，我想来想去，决定退钱给他，把车子拿回来，所以我上次给你的银行卡，一会你外出时能顺便带出来给我吗？”

“你要把车子再买回来？”朱翡真似是相当意外，没想到女儿会突然开口要钱，略为迟疑后说道，“……那个，妈妈今天没时间……过两天好吗？”

“不着急，等你方便的时候好了，妈妈再见。”

双晴挂了电话，再拨给王准：

“王叔叔，这几天你留意一下，我妈要是动了账户里的钱，你通知我。”

“行，如果有动静，我实时告诉你。”

“还有请你保密，别让我爸知道。”双晴刻意强调，“尤其是钟姨。”

那头王准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连声说“明白明白”。

双晴想得很清楚，朱翡真没动过名下资产，最近要是没花什么钱，那是她多心。但如果朱翡真有花掉可观款项的话，就只能是从她给的那张银行卡里支出。

她只需等待，看朱翡真会不会把投资套现，筹钱还给女儿。

随后，她再次去到李证先那间冷冷清清的电子产品店，站在不起眼的店门前。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与此地彻底告别，没想到有一天还会重来，有种任命运如何变迁也摆脱不了的宿命感，人生的波折循环往复，似永不停歇，令她觉得疲倦。

在政府捂盘整改令的限期末，那些被约谈告诫的房地产企业，不得不打开售楼处大门，刚性需求被积压了一段时间，购房者热情为之高涨，各个楼盘都卖得异常火爆。

恰在此期间，发生了一起令整个房地产行业震动的事件。

有媒体突然刊登报道，图文并茂地指出：

“XX庄所谓的全3C玻璃窗，相当一部分是假的。”

报社为免官司缠身，没有对汪家指名道姓，还把楼盘的名字做了匿名处理，但这样反而更引起网络人群的猎奇心理，有人把维州市的新楼盘全部罗列出来，有人把报道里的文字信息和楼盘实况逐条对照，无名英雄各显神通，很快锁定“长乐庄”，最后彻底曝光。

在信息瞬时交换和高速传播的时代，真正应了那句老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一爆炸性新闻，不但传统媒体争相转载，许多房地产论坛、综合性的大型门户网站和社区都挂了头条专题，对汪氏欺诈性广告的猛烈抨击铺天盖地。

虽然汪氏马上展开危机公关，及时采取紧急应对措施，既召开新闻发布会，承诺必将严厉处治相关责任人，又保证会妥善处理各种后续问题，务必令前期已经购房的业主满意，令后来的购房者放心，极尽所能想把影响降到最低，然而信誉大为受损已经无可避免。

双晴看过那篇报道，内容极为详尽，把玻璃上的真假3C标志都拍了照，一一列举不同之处，对比各种技术数据。显而易见，有人曾经冒充顾客，潜入楼盘实地勘测，网络上的消息迅速火爆地传开，想必也是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

不管背后放这支暗箭的人是谁，箭本身的力度并不强，强的是对方瞄准的时机，恰当得一箭致命，所谓众口铄金，汪家原本是捂盘不售，现在变成了就算降价也难以抛售，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倒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而别家的楼盘卖得热火朝天，风生水起。

和长乐庄相隔不远的星宇豪庭，在这片区域没了竞争者，最近开盘的下半批楼房，短时间内脱销一空，很多人提前一晚就到了售楼处，通宵排队拿号。

世事变幻之快，令双晴目不暇接。

她首先联络汪锦媚，无奈过了这么久，汪锦媚虽然肯接她电话了，但是就非常冷淡，三言两语把她打发掉，她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打给了寇中绎。

这件事，会不会和他有关？

即使隔着时空距离，寇中绎仿似也能感知她的想法，开口就说：

“爆料的人不是我。”

“可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不多，汪锦程会不会怀疑你？”

“不会，像我这样知道内情的，才最不可能，因为人数有限，目标太明显，很容易排查，况且我和他私交虽然不深，但从来没有私怨，不存在曝光他们的动机和理由。”

“这事真奇怪，会是谁呢？”

寇中绎静了静，在电话那头笑笑没说话，以汪秀年的为人，吃了这种暗亏，定不会善罢甘休，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

双晴握着手机，聊到这里，话已经讲完，可是她还不想挂掉。

“你姑姑已经回美国了，要不你把车子退给我？”她诚心建议，那辆车太招摇，他不可能开着它去上班，放在家里也不过是堆灰积尘。

她始终有点不明白，当初寇丹怎么会听侄子的，花那么大一笔冤枉钱。

“买你车子的人是我姑姑，不是我，她以后还会不定期回国，留着给她用吧。”他话声中的笑意加深，她只是找不到别的机会，名正言顺地把他多给的那部分钱退还给他，“等星宇豪庭交房，我们就是邻居，你什么时候想把车子开出去玩，来找我拿钥匙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辩。

“逗你玩呢。”他的语调轻柔无比，“小傻瓜。”

她心口微微一荡，有些失措，仓促找话：

“星宇豪庭虽然是精装修，家具还得自己买，到时候一起吗？”

寇中绎没有随口回应她，而是思考了一下，才说：

“那就一起，我有个叔叔是设计师，等交房之后，让他出出主意。”

“我也要。”她马上提出。

雀跃的语调让他失笑：

“当然，那就先这样？”

“等一下……”她欲言又止，“你最近有没有见过锦媚？”

顿了顿，他才答：“从那晚之后没有。”

仿佛忆起两人“那晚”曾做过什么，低沉的嗓音在他胸腔内微微震荡之后才绕唇而出，带起一种奇特的魅惑感，令她霎时脸色微绯，他看不见的尴尬绯红蔓延到了腮边。

“我想约她见面，她说没时间，不肯见我。”

他低笑：“那怎么办呢？我也帮不了你。”

她被他的话噎到，她只是随口倾诉，没想过要他帮忙，继而有点怨怼他的置身事外，好像只是她一头热似的，一下子就没了情绪，萎蔫道：

“不说了，我有事出门，你忙吧。”

任由她挂了电话，寇中绎没有回拨过去。

几分钟后，她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我和汪锦媚联系过了，她说趁寒假去了公司实习，最近汪家出事，她也忙得很，你过段时间再约她。那是玩笑话，别在意。我也要出门，说好了一起，保持联系。”

她的心情就像坐了趟过山车，刚才还跌落阴天谷底，这会飙了个急转弯，又晴天大放，为一个男人的一言一行过分敏感和情绪化，在苦与乐之间如悬丝游荡，让她自恼还自嫌。

事实上，在他的立场而言，现在去接触汪锦媚并不合适。

相比之下太明显，她远不如他成熟理智，冷静自持。

一直到李证先的店里，她心中都还有点烦闷。

看见她推门而入，李证先的眼角瞟了一下墙上的挂钟。

“不是说要到晚上八点吗？怎么现在来了？”

“本来打算约朋友吃好晚饭再过来，谁知道她没有空见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最近两次过来，李证先对她的态度有点不同于以往，但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李证先取出档案袋，看她伸手来接，他却缩了一缩：

“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她听了心口一沉，接过袋子当即拆开，抽出内页，越看脸色越是发白，难怪母亲要拼命遮遮掩掩，不想被她知晓，原来，那个男人就是沈承贤。

一张张全是他们出双入对的照片。

对于寂寞的芳心，男人只要有足够的耐性，不管人品如何，目的如何，总是能够攻破伊人防线，她细看母亲的签单复印件，那些数字加起来，几乎与这事实一样触目惊心。

在朱翡真伤心失意时，她为之难过，那时只觉得宁愿母亲花钱把沈承贤留在身边取乐，也不愿见她萎靡不振，然而，当朱翡真这么做了，她心里又浮起深深的无力感。

非关钱的问题，属于母亲的资产，不管她怎么花，身为女儿她无权干涉。而是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是阻止母亲投奔这显而易见会非常短暂，但目前分秒在手的幸福？还是就这样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她受骗，一步步滑向被背叛的无底深渊？

把文件一页一页放回档案袋，她内心挣扎异常，无法决断。

想来想去，突然让她想到，或许可以趁寒假，带母亲出国旅行。

双晴和李证先道别，转身就拨打越洋电话，没注意到玻璃门外悄然拉下一道斜影，她坚持等到大洋彼岸被半夜吵醒的湛开接起手机，他恼怒而含糊地飙出一句极不文雅的英文脏话，她觉得好笑，又十分内疚，自己总是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想到他，说话声便怯怯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依赖和无助。

“开开，我放寒假了，去找你玩好不好？”她说着拉开玻璃门。

站在门外的寇中绎上一秒还在迟疑，到底是避而不见，隐瞒他和李证先的关系，还是难得和她见上一面，哪怕会留下后患；下一秒听闻她对湛开的说话，他的面容瞬间微变，迅疾果断地杵立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不声不响，任由她直直撞上自己。

她捂着撞痛的鼻子，错愕地看着面前的铁塔般身影，她在门内，他在门外，一槛之隔，他神色仿佛惊讶，举动却毫不客气，就那样把她的去路堵个严实。

他提步往里，她被迫松开门把手，退身让路。

他如影随形，往里逼近，直到她完全退回玻璃门内，不得不匆匆挂掉电话：

“开开，我回头再打给你。”

寇中绎背着光线，黑瞳暗沉悍然，精劲的体魄如崧生岳降，矗立在她面前，守着她的唯一出路，他以单手缓缓把玻璃门朝后掩上，留下她与他同为困兽。

李证先一脸玩味地置身事外，旁观寇中绎与双晴的对峙。

也不知道可怜的小白兔怎么就招惹了凶猛的鹰隼，竟然让他露出奇想把她蹂躏至死的万恶表情，找个机会得问一问，猛禽兄阻止她出国，是担心前功尽弃，还是担心她这一去，会爱上那位青梅竹马？

凭李证先过去对这位铁血老大的了解，被他盯上的猎物，从来没有能逃出他手掌心的，看来小白兔只能自求多福，可不能怪他李某人不英雄救美，实在是英雄的命也只有一条，为了珍惜宝贵生命，只能远离披着衣冠的禽兽。

李证先丢给寇中绎一个嘲弄的笑容，避入了里间。

寇中绎双手抱胸，朝双晴微笑：

“你要去哪？”

他亲和的表情似与平常无异，唯独两道吞噬人的幽邃眼波杀气腾腾，让她强烈感觉到没顶压来的危险，好像只要她一不小心，就会被鸷狠的凶兽撕成碎片。

她本能地不敢隐瞒：

“我想陪妈妈出国过春节，让她暂时离开维州。”

把朱翡真和沈承贤隔开一段时间，也许能让她冷静下来，最好她能在异国来一场艳遇。女人一旦变心，全世界的火车串到一起也拉不回头，到时她和沈承贤自然会不了了之。

是为了她母亲，不是她自己想去见湛开？

寇中绎解开手臂，捕猎姿势松懈下来，望向里间似掩非掩的门扇：

“大仙，一秒之内给我滚出来。”

话声未落，李证先已从门缝后面急窜而出，赔着笑脸：

“我看你一副要把人拆骨入腹的样子，这不给你创造良好‘用餐’环境么？”

大野兽吃不到小白兔是童话，吃得连渣都不剩，才是历史发展必然规律。

双晴心里正惊异寇中绎为何出现，听到两人的对话，才知道世界真的非常小，原来他也认识店主，只是李证先说什么用餐环境她不明白，好奇地问寇中绎：

“你是来这里吃晚饭吗？”

李证先眼角一抽，继而捧腹大笑。

寇中绎也是忍俊不禁，掌心按捺不住，轻抚了一下她的头顶：

“别听他瞎扯。”

她见到两人的反应，终于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好话，耳根尴尬悄红。

寇中绎转头对李证先道：

“你把嫂子叫上，一起去吃顿饭。”

“现在吗？”李证先强忍住笑，眼角眉梢仿佛都在说，你丫是担心现在把小白兔放走，她一出门又会给小青梅打电话吧？

寇中绎对他的取笑视而不见，只投过去一个深不可测的眼神：

“难得今天人齐，不用费劲约来约去，这边是你的地盘，去哪？”

两人曾共事多年，默契不言而喻，李证先马上反应过来：

“就去东街口的尚膳宫，那边人不多，环境清静，味道一流，你们先过去，我去接我老婆，你到了之后问问梅坊或兰坊有没有被预定，随便要一间就行。”

寇中绎对闭嘴不敢再乱说话的双晴道：

“走吧。”

李证先脸上仍堆满邪恶笑意，她被笑得不好意思，急步闯出门外，等到走远了停下来，回头才发觉，慢慢跟她后面出来的寇中绎，已被她拉下一段距离。

她站在原地等他，他的脚步依然徐缓，走到她身边时微微一笑。

“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忍不住追根究底。

他脸上原本微浅的笑容深了深：

“没什么。”

“你快说啊！到底怎么回事？”她有点不依了。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一点点往下，落在她的鞋子上：

“你走那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带笑变幻的眸光从下往上，重回她的面庞，仿佛与他的说话一样，隐含浓浓的暧昧。

双晴先是愣了愣，一刹那明白过来，羞恼得满脸通红，甩手就走。

他跟上前，看她恼得可爱，忍不住又逗弄：“怎么越走越急？我们去饭店只是为了吃顿饭，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事。”譬如开间房把她吃了，“你真的不用那么急。”

面对他的机变，她百口莫辩，既急又气，还忍不住发笑。

“寇中绎！”嗔怒斥呵，带着不自觉的撒娇。

他唇畔微翘看着她，终于适可而止。

那抹永恒的微笑挂在他薄美唇沿，越发让她觉得深沉难懂，明明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面前，她却隐隐觉得两人之间似乎隔着三千里远，最无风的海面，最静止的天空，都不及他万分之一的冷静稳然，而他愈不可捉摸，就愈是散发出一种谜样的魅力，对她致命吸引。

她胸中酸楚膨胀，为情难自已，垂首上了他的车。

到了尚膳宫，迎宾说兰坊被客人预订了，领他们去相邻的梅坊。

“就让门开着，我们还有朋友过来。”寇中绎交代。

双晴半伏在餐桌上，假装研究菜单，因了先前他暧昧的玩笑，她不敢抬头看他眼睛，他唇边笑意再现，她坐立不安的样子，估计一道菜名都没看进去。

“有想吃的吗？”他笑着问。

“正在看呢。”

他不再言语，懒散地靠向椅背，取出烟点燃，轻轻呼出，眸光蒙上薄薄的一层迷雾，滋生出隐秘复杂的情绪，穿过缭绕烟气，落在她左躲右闪的微颤垂睫上。

视线往下微移，凝定在她嘴角弯弯的诱人樱唇。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抬首。

出现在门外的身影不是李证先，而竟是汪锦程和汪锦媚兄妹。

汪锦程带同一班下属，似乎是陪着重要客人过来，当中领头的那位红光满面，路过时无意间看见房内的寇中绎，他马上停下脚步，满面堆笑转身走了进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寇局！”

寇中绎笑着起身，熄了烟，伸出右手：

“刘局好久不见。”

“这么巧刘局也认识中绎？”跟进来的汪锦程笑容微讶，眼光晶亮，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人情社会，不管哪一行，人脉都是重中之重，中间有熟人，有时候事情会好办得多。

没想到两路人马竟然相识，众人围到一起寒暄。

寇中绎起身时，双晴也礼貌地从座位里站了起来，只不过除了汪锦程兄妹，其余人都不怎么留意她。汪锦程曾见过她和寇中绎约会，这时候再见到，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看了看不苟言笑的妹子，目光闪处，他笑着主动和双晴聊了两句。

双晴轻笑回应，和汪锦媚对视一眼，轻微笑容便被好友发沉的面色刺伤，她不自觉地往寇中绎身后挪了挪，下意识地以他为屏障想避离伤害。这动作看在汪锦媚眼内，却如同她在宣示对这个男人的所有权，汪锦媚冷漠的眼神起了变化。

寇中绎的眼角余光往侧后方掠了一下，然后转朝汪锦媚笑笑，紧接着身体自然地往后方让了让，使得半躲在他身后的双晴落入众人视线，他大方地牵起她的手：

“来，这是刘振鸿局长，跟人打声招呼。”

双晴涨红了脸，朝刘振鸿微为弯身：

“刘局好。”

“你好，你好。”刘振鸿笑容可掬。

寇中绎笑着为刘振鸿介绍：“她父亲你也认识，顾达集团的老总。”

这是顾天成的女儿？刘振鸿不由得多看了双晴一眼。

汪锦媚忽然上前，插话道：“中绎。”

他含笑应声：“好久不见。”

“难得遇上，你过来兰坊和我们一起嘛，和刘局还能叙叙旧。”

双晴被完全无视，原本只是隐藏在她身体里的那点不自在，此刻由内而外蔓延开来，她微微退后，与围着寇中绎和刘振鸿的人群离远一点，扭头看向窗外。

汪锦媚的主动出击，是故意让她难堪。

“这次就不了，我还有朋友要过来。”寇中绎笑道，再度婉拒众人热情高涨的邀请，“下次吧，找个机会我请客，到时刘局和锦程兄可千万赏脸。”

“这什么话，你肯请客，我求之不得。”刘振鸿哈哈大笑。

底下人为着做事周到，临离去前仍然热切殷请，让寇中绎带双晴一起移步隔壁把酒言欢，在他的再三推辞下，汪锦程最后适时圆场，陪着刘振鸿告辞离开。

汪锦媚临走前瞥了双晴一眼，说不出是什么含义。

一群人走在廊道里，刘振鸿问随行在旁的汪锦程：

“你和寇局关系很好？”

“还不错。”

“他可不简单，我曾经在市委——咳咳，在市委领导那儿见过他。”

李证先领着太太余敏迎面走来，和一行人擦肩而过，他回头看了眼说话的刘振鸿，等到走进包房，他第一时间望向寇中绎，两人的眼神迅速交汇了一下。

四人重新落座，李证先给两位女士做了介绍。

双晴想起汪家的事，问寇中绎：

“上次汪锦程找你帮忙，后来怎么样了？”

“他还没来得及和童念谈妥条件，长乐庄已经被曝光，到后来就是明面上的正规生意，童念在维州的分公司接下了长乐庄更换3C玻璃的工程。”

忽然一声短信铃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双晴拿起手机，汪锦媚发来两个字：

“竹坊。”

她静默几秒，抬首对他道：

“我去一下洗手间。”

寇中绎一直留意她的表情，闻言笑了笑，绅士风度地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当她从他面前走过，他随意捏了捏她的后颈，似分外喜爱这个挑惹她的小动作。

亲昵举动惹来她的回眸，他眼底蕴藏一抹无言鼓励的温柔。

她心口微微悸动，低头离开。

李证先照拂好有孕在身的余敏，对寇中绎打个眼色：

“走，外头抽根烟。”

两人出了房，走到廊道角落。

“你要是想继续，今晚是个难得的机会。”李证先直切主题。

寇中绎顿了顿，一时没应声，只交代：

“汪锦程肯定会找人调查玻璃窗被爆料的事，你打听一下他找谁去查。”

“这小事一桩，关键还是你——”李证先没说下去。

寇中绎望向窗外，不知今夕何夕，天上月明星稀，人间灯火映不到的暗沉地面银光如泄，他深深抽了几口烟，烟头明明灭灭，面上神色数度幻变。

片刻之后，他将烟蒂缓缓掐灭。

“就按你说的办吧。”

李证先听了，看了他一会，最后选择不发一语。

在两人交谈的同时，双晴找到与兰坊相邻的竹坊，推门进去，大概是没有人预订，空房一间，汪锦媚已经等在里头，双晴立定在门边，开始两人都不说话。

相持半晌，到底还是双晴先开了口：

“你最近还好吗？”

汪锦媚拧过脸不去看她，双手撑在圆桌台面，垂着头，不停地踢着脚，好一会才抬起头，看向门中央她的立影，淡淡应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行吧，你呢？”

“我在等国考的成绩出来，如果分数能通过，面试在二月份，我打算过完年开始整理东西，一毕业就从家里搬走，现在是我自己想尽快搬出去住了。”她言无不尽，说着近况。

换在以前，她从不会对谁这样交代自己。

汪锦媚一时无话。

灯影如隔，透过光线折射互相看向对方颜面，都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变得遥远，说不出的忽然陌生，才多久没见，一切已经改变，横亘在空气中的沉默压抑那样明显，只要谁言辞不慎，稍有一丝尖锐的成分，都会把那层薄纱似的客气刺破，造成最终破碎的局面。

抿抿干涩的双唇，她继续道：

“听说你进公司实习了？”

“是。”汪锦媚耸耸肩，“跟在我哥身边，学着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

话题不痛不痒，十分安全。

可见两人都清楚，有些东西裂痕一旦出现，便难以复原。

为着内心仍然珍惜，都有些小心翼翼。

“前几天我看报纸，说长乐庄有大批业主要退房，那是怎么回事？”双晴问。

“就是一群前期买房的业主联合起来闹事，他们有目的有组织地制造舆论，还聚集到长乐庄的售楼处拉横幅抗议，害得我们没法做生意，最后只能报警处理。”

“他们买得早，价格相对现在是合算的，那个玻璃又没实质性影响，为什么要闹？”

“我哥猜是背后有人在煽动，那群人才不是真的想退房，就是瞄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使尽手段和我们讨价还价。”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从中捞取利益，“虽然在公关部的调解下，暂时把他们都安抚住了，不过也已经对我们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后面开盘的那几幢楼销售情况怎么样？”

“根本卖不动，要是卖得好，我们肯定二话不说接受那些人退房。”

“不能适当调整价格吗？”

“没办法调整，之前二十八家房地产商组成的不降价联盟，说是说房地产协会出面组织的，实际上都知道举旗的是我爸和你爸两个人，如果我们家第一个毁约降价，那是扇自己耳光，我爸丢不起这个人，也失不起这份威信，否则以后他再想牵头做什么事就难了。”

“可是这样拖下去，资金都压死了。”

“再看看吧，目前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实在不行就把长乐庄放一放，先做其他的好了。”

“是啊，我哥就是想尽快开发新项目，所以今晚请客吃饭。”汪锦媚越想越气，狠狠地一拍洗手台，“被我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整我们，我弄死他！”

“上次整我家没成，这次轮到你家，怎么就不能好好做生意了？”说到这里，双晴忽然顿止，脑袋里的某根弦轻轻动了下，有些什么一闪而过。

没容她多想，汪锦媚直勾勾看着她。

“你在和寇中绎约会？”

这是双晴最害怕听到的问话，她一直提心吊胆。

可是不管汪锦媚表面如何平心静气，最后还是无可避免，在她最不备的时候，把话彻底挑明，这原本就是汪锦媚找她的真正目的，她忐忑不安的同时又感到一丝轻松。

汪锦媚终于问了出来，而压得她心慌的那块大石，也终于落地。

“你要听实话吗？”她真心实意地问。

“不听实话，难道我想听废话？”汪锦媚扯扯嘴角。

对她语气中涌现的讥讽，双晴选择充耳不闻，如实相告：

“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在约会。”

那晚在天台，她以毕生最大的勇敢对寇中绎表白，可是他至今仍模棱两可，没有给过她任何表示，她真的不知道，两个人这样算是在一起，还是不算在一起？她已经没有勇气再来一次，向他要一个明确答案，因为心中极度害怕，怕他明确出口的答复会是拒绝。

他的心那么飘忽，总让人琢磨不透。

汪锦媚盯着她：“为什么？”

双晴沉默。

“你明知道我喜欢他，我还清楚明白地警告过你！”汪锦媚恨恨道。

她别开眼眸，神思有些恍惚，忆起当年。

认识汪锦媚是在初一，开学的第一天，全班同学分成男女两列，站在走廊里等老师编位，排在她前面的女同学身材高挑，穿低腰牛仔裤，腰间一小截肤色若隐若现，非常野性。

“开始我只是看他长得俊，气质好，超符合我心目中的男人形象，所以喜欢接近他。”汪锦媚继续道，这些话积压在她心里太久，忍不住怨诉。

双晴安静无言，那天当老师按顺序排到她们，吩咐两人坐同一桌时，这个叫汪锦媚的女同学回过头来看她，眉色飞扬的面容上，满是跋扈的傲气。

“后来接触多了，发现他为人处事很有个人魅力，不管和什么层次的人打交道都游刃有余，必要时手腕尤其高超，还特别有风度教养，会尊重和照顾异性。”

当时两人一起走进教室，汪锦媚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按理汪锦媚就该一直走进去，坐到里面靠墙的位置，但是汪锦媚不，手中书包“啪”地往靠过道的书桌上一甩，回头命令她：“我坐这儿，你进去。”

她当时就笑了，靠过道的位置出入便利，谁不想坐？

换成别人，可能就会对这朵带刺的玫瑰好感尽失，她却恰恰相反，汪锦媚身上那种叛逆不羁的张扬性格，正好是她这种乖乖牌一生中最缺乏，是她内心深深向往，却无法摆脱现实和自我束缚去实现的人生的另一面价值，她被强烈吸引，对这位同桌充满好奇，静默献出其实她也想要的座位，依言坐了进去。

“我追他追得很辛苦，就算明知他对我没意思，也放不了手。”

初中三年，她对汪锦媚无限包容和顺从，但凡她要，但凡她有，以至于平日与她交好的几个女孩子颇有微词，私下曾直接问她，为什么她会和汪锦媚那种目中无人刁蛮骄横的人成为好朋友……她们不明白，她眼中看到的汪锦媚，不是其他同学眼中那样的，除了娇蛮任性，汪锦媚还敢说敢做，率性洒脱，坚持自我，而这些无不让她觉得欣赏和折服。

三年又三年，直到高中毕业，考进同一所大学。

“你干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不说话？”汪锦媚见她神情放空，带点倦怠，似在专心听讲，却又没有反应，不由得烦躁起来，“我又没有怎么着你！”

双晴缓缓地眨了眨发潮的双眼，深呼吸口气，抬起眼眸，那一次，她二话没说就把座位让了出来，只是没想到，多年以后，当抉择重来，会是这种难堪的境况。

她自问没有横刀夺爱，汪锦媚并非比她先来，她也不是比汪锦媚后到，又或许刚才出来时，寇中绎真的给了她几分勇气，她直视曾经的挚友，不迟疑不畏惧。

有些心里话，终须开口。

“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十一月六号，在星宇豪庭，他救了我。”

“第二次，是和你去鼎庐吃饭的晚上，他说见到我了，只是我没见到他。”

“第三次在银行，我因为误会而教训了他，随后在售楼处被他反教训回来。”

“你、我、他三个人在夜庭首度碰面时，是我遇见他的第四次，他告诉我女朋友和他分手了；过后没多久，我在一家法国餐厅里第五次遇上他，他教我怎么揭穿骗子的真面目。”

“在我和他之间经历了这么多后，你跑来图书馆对我说，不许我喜欢他。”

不是她存心背叛，而是好友的警告来得太迟。

那时的她，已然不自觉陷了进去。

“你什么意思？”

汪锦媚瞪着杏眼问，偏尖的声调明显是被激怒，懊恼内心分辨不清，这么不忿不甘，到底是因为好友选择了与自己做情敌，还是因为她选择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男人？

“你对他只是喜欢，我对他，不止这样。”她神色沉静，带一点坚决，“他是我这一生的梦想，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哪怕过程会受伤，结局不可能，我也要试一试。”

想不到一向含蓄的她会说出这些话来，直白得如剔肉见骨，脸上那份铿然决绝，更似不到黄河不死心，就连对她自己也不留半点余地，可想而知，已下定多大决心。

汪锦媚乍然听到看到，不由得呆住，面上表情已是震惊高于愤怒。

良久，两人各据一方，相对无言。

最后汪锦媚鼓起腮帮，长呼一口气，说不出是受伤还是嘲讽：

“顾双晴，不是我说你，一你未必了解他，二你根本玩不起，你以后可千万别让我看笑话。”说完毫不迟疑地走向门口，与她错身而过，背道而行，头也不回地离开。

曾经的知己，贫富不曾移，时光不曾损，为一个男人，顷刻间夭折。

十多年两小无猜，就这样烟消云散。

双晴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双肘支在膝上，把脸深深埋入掌心，嵌在墙上的镜条照出她忧郁侧影和指缝间流下的眼泪，对寇中绎，她不是没试过努力抽身，可是始终无法放弃，对于汪锦媚，她不是没试过挽回，可始终敌不过同性友谊的脆弱。

她伤心得不能自已。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是世间最让人绝望的恨事。

平静下来之后，双晴回到包厢。

寇中绎和李证先夫妇有说有笑，她走回座位，在他身边坐下，他侧首看见她仍微微发红的双眼，深幽目光停了停，抬手给她斟了杯热茶。

被眼泪带离身体水分，她有点唇舌发干，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汪锦媚说的非常准确，风度和教养使然，他对异性非常体贴；还有汪锦媚说的另一点也是事实，她确然既不了解他，也玩不起男女游戏，之前萌生的那点坚定和决心忽然消失，变得莫名悲哀。

不只是她，也许，他是世间所有女人的梦想。

她低落到极点，情绪毫无保留地挂在面上。

李证先看了看寇中绎，再看向她，问道：

“丫头怎么不吃东西？不合口味吗？”

她笑了笑，强自打起精神，大家高高兴兴来吃饭，没义务看她脸色：

“不是的，李先生——”

努力想拉出的活泼声调，被寇中绎和李证先同时打断：

“叫他大仙就行。”

“叫哥哥。”

“都自己人了还客气什么！”李证先咧嘴嘿笑。

“带红包没？”寇中绎眸光倨傲藐视，“没红包叫什么哥哥，占便宜哪？”

“没红包我这不是有人吗？”李证先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丫头，红包真没有，不过人倒是现成的，今晚老大就是你的了，这些菜你吃不下，晚点回去吃他。”

话题已超出界限，双晴两腮骤红，尴尬得不知所措。

寇中绎也不知是想提起她的兴致，还是别有一点其他含义，难得配合李证先的玩笑，倾身把手臂搭过她肩膀，勾上她的脖子，手背挨到她唇边亲密揉蹭。

“要不要吃？”他魅然一笑。

李证先嘴里的酒“噗”一声全喷了出来，“……你的猪蹄是生的。”

余敏是高中语文老师，长得清秀文雅，性情随和安静，一直笑看丈夫胡闹，见他喷酒，她抽过纸巾为他擦拭，忍不住嗔斥：

“你活该。”

双晴被寇中绎逗得羞意通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心潮微微起伏，他这样公开亲热，算是以行动对她做出表示吗？

这时寇中绎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屏幕，号码显示是加号带一串数字，似乎是越洋电话，但平时寇丹打给他不是这样的号码，他神色微惑：

“你好，哪位？”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笑容微敛，从座位里站起，示意众人先用餐。双晴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敏感的心思微微飘忽，为什么他要避开大家接这个电话？

过了将近一刻钟，寇中绎才回来，他再度落座，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刚上桌的木瓜蟹饼，含笑面容与离开时没有不同，声调也四平八稳，听不出异样：

“你尝尝这个。”

她稍微安心，也许是他单位里临时有事，不方便让外人听到。

寇中绎靠向椅背，从侧后方看着她低头吃木瓜蟹饼，神色若有所思，她异常敏感，情绪容易起伏，不知是父母感情失败带给她的后遗症，还是和他在一起太没有安全感。

吃吃聊聊之间，不知不觉杯盘狼藉。

李证先的电话响起，他嗯啊几声，挂掉后看着寇中绎：

“老大，时间差不多了，要不散了吧？”

话底下的意思，独两人心照不宣。

寇中绎神色平静，看了看表，唤来侍者结账，对双晴道：

“我送你回去。”

“放假我回家住了，你送我的话，往返路程有点远。”

“那你记得付我汽油钱。”他笑噱，捏了捏她粉嫩的脸蛋。

她捂着面颊发笑，出了饭店，四人作别。

寇中绎取了车，将她说的地址设好卫星定位，载着她驶上环线。

怀旧的英文歌在车厢里萦绕低回，她心中忐忑跳动，既想说点什么，又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高立的路灯一盏盏划过，不时映入车窗，照出他静谧硬朗的侧面。

感受到她的凝视，他转过头来，隔着那样短和暗的距离，深瞳最底处精光凝聚，也不言语，只朝她轻微地弯一弯唇角，带点难以名状的柔软。

就这么一眼一笑，他别过头去，继续专心开车。

世间果真有无声胜有声。

她心如旌旗摇荡，一时甜蜜，一时回味，起伏如潮难以自已，不自然地握着手中的安全带，不敢再偷窥他，狭窄空间内视线又无处安放，索性闭上双眼假寐。

一天下来也累了，慢慢地，不知不觉睡过去。

邻座不安的轻响渐渐消失，车厢中归于悄静，风驰电掣中只闻低低的引擎声，寇中绎侧首看去，她的身子软绵绵地窝在皮椅里，路灯光弧不时掠入，映得她倚窗熟睡的面容如白玉浸水，不知是睡沉了还是因为在他身边，眉目全然放松下来，恬和舒展，纯稚浮现。

他眼神不自觉放柔，把音乐换成舒眠的曲子，调到最低音量。

忍不住转头，再看一眼她的洁额玉颊，脸上笑痕自然浮现，转而慢慢消失，融入夜间冷冽逼人的空气，他定睛看着她，数秒之久，眼底眸色随光线明暗变幻，似瞬念千年。

手中方向盘一打，驶向环线出口，前方不远就是她家所在的别墅区。

夜空似抹上透明的寒霜，林间道月沉星暗，任是车子如箭疾驰，前灯的两抹光束也只能打到一段距离，路途深处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漆，巨大的黑幕如覆天吞地，没有尽头。

别墅群终于在望，隐约见星点灯火，由远及近。

他放慢速度，开到有守卫的栏杆前停下，安静地取过她的背包，找到业主卡出示，放行后直驶进去，一路到底，两边腊梅初绽，最后泊停在夜雾如烟的她家门前，熄了火，连人带车陷入无垠黑暗，他静静降下车窗，一只手仍搁在方向盘上，暗眸再度朝她看来。

她仍熟睡未醒，歪靠在车门上的脑袋无意识地动了动，胸脯微微起伏，呼吸轻匀，他幽深的两抹瞳光流连过清致的五官，最后仍然落在她微张的檀唇上。

车后镜有朦光晃过，远处传来轮胎碾压砂砾的轻微车声。

他下颌一紧，眼帘一垂，轻唤道：

“双晴。”

“……嗯。”

继续柔声低唤：“醒一醒。”

她悠然醒转，微撑开眼帘，迷茫地看着眼前人，过了一会神魂回归肉体，忆起今夕何夕，忙不迭挺直身子端正坐姿，一看车窗外已然是自己家，慌忙去推车门。

“对不起，我睡着了。”动作太急切，脑袋磕在了车辕上，痛得她失声，“哎哟——”

他看了失笑，关心地跟着下车，绕过车子走到她跟前：

“你没事吧？”

“已经撞傻了。”

她捂着脑门雪雪呼痛，眼前金星乱冒，方才做梦都没这么精彩。

“我看看。”他忍俊不禁，拿开她的手，俯首察看。

他贴得那样近，仍执着她手腕未放，长指似带上了电流，让她整条手臂发麻发烫，又如武侠书中的天蚕丝，把她缠得动弹不得，他右手拇指反复揉抚着她疼痛的额角，气息沉稳安定，悬在她眉睫上方，健硕胸膛与她的鼻尖一线之隔，衬衣底下散发出雄性的热度和若有若无的迷迭香气味，她如被强大有力的磁场深深吸引，意识模糊丧失，只余目眩神迷。

“还好，没起包，下次小心点。”他垂眸看她。

她的瞳心闪着奇特亮光，像两簇异世的勾魂火点，某种意绪似明非明。

他移不开凝视的双眼。

不知是她先靠向他的胸膛，还是他先松开她的手腕搂上她柔细的腰，唇与唇自然而然地贴近，最后无声贴在了一起，他温柔地轻吮，如扶风拂柳，春暖江潮，她那样新奇、愉悦和舒畅，心田的感觉无以言述，他积聚过久的渴望得偿所愿，渐渐地那份迁就她的温柔已不能满足他，需索的双臂不自觉锁紧，将她更紧地裹束在怀内，勾回逗引，缠绵激烈，愈吻愈忘情，似忘了天地还忘了自己。

终于放她喘息时，他喑哑低吟，如嗔似爱：

“小傻瓜。”

充盈全身的快乐化成一抹极浅的微笑，溢出她满足至极的轻喘唇边，长睫迷离合拢，由是没有看见，那声情难自禁的脱口昵唤，已然将他自己惊醒。

吮贴着她的柔唇像刹车般静止，极短暂的失神后，他缓缓松了手劲。

他温暖的怀抱在迅速抽离，当这游丝般的意识钻入她的脑海，她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即将被他放开，沉甸的失落霎时蹿上心头，闪电间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攀在他腰后的双手不肯放弃地收了收，这意料之外的举动让他即将松开的臂弯一顿，神色难明，最后不知是安抚，还是眷恋，他没再继续原来放手的意图，仍然环拥着她，任她依偎在怀内。

唇瓣擦拂在她的耳畔，他低声告之：

“我要去一趟美国。”

敏感如她，隐约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沉吟和不确定。

她站直身子，从他怀内微微退开，迟疑了下：

“回来过春节吗？”

她面上的疑惑已那样明显，却还是克制着不追问。

他的目光柔了柔：“如无意外，应该会回来。”无法再解释更多，不着痕迹换了话题，“你和汪锦媚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那是没事了，还是糟透了？”

“不能更糟。”她叹气，提及好友，情绪明显变差，连语气也涩了几分，“没想到今晚那么巧，会遇上他们，那个刘振鸿是什么人？”

“他是维东区国土分局的局长，你爸爸也认识他，维东区计划在达陵西路一带打造新的商住中心，那边的地会在年前挂牌，看样子锦程是预先收到风声，提前着手谋划。”

“锦媚家最近挺不顺的，希望这个项目他们能顺利拿下。”

她真心实意道，面上满是祈祷之色。

他柔情牵动，唇瓣覆下，印落在她的眉心。

她以为那温暖的触感会移至自己唇上，等了一会却没有，不禁仰首看他，夜色下他朝她笑笑，下颌顺势蹭蹭她的鬓边，笑容把眸子牵细，让人看不进眼底：

“没那么容易，那是块肥肉，既然有风声泄露，别人也会知道。”

“说得也是。”区政府原来那些源远流长的合作商，没道理一点不知情。

“不只是维州本地的开发商，还有港资和国外热钱都会蜂拥进来。”

“还真抢手，难怪汪锦程那么重视。”

“你看着吧，一到政府公开招标，一些平时不引人注意的借壳公司就会浮出水面，说真的，这些公司资质完备，资本雄厚非凡，竞争力还真难以匹敌。”

“你的意思是，会有港资和外资注资国内公司，争夺这个项目吗？”

“必定有，不过看锦程今晚事必躬亲，志在必得的样子，显然是长乐庄的事对他们影响太大，想通过新开发案来重整旗鼓。”

“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暗整他们，总归是太缺德了。”

寇中绎垂睇她，满面天真，纯白如纸，他轻哂后笑笑：

“尔虞我诈，哪行都一样，而且在商言商，有利益冲突时，针锋相对在所难免，老实说如果是我，必定趁这个机会再踩汪家一脚，让他们翻不了身。”

社会资源总共就那么多，为了争夺这些有限资源，以保证自身企业的生存发展，同业相残从来无法避免，就连崇尚对事不对人理念的西方发达国家，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大型企业之间，也有的不共戴天，常常恶意攻讦对方，全球排名第一、第二的软件商，不也闹出过令全世界哗然的“垃圾门”事件？

公平竞争就像美丽的乌托邦，在二十二世纪来临前仍然纯属虚幻理想。

不仅业界，就算人与人之间，又还剩多少真诚？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夜色微明，将娇嫩容颜映如洁月，瞳仁澈冽，五官清明，微翘唇畔透出对他完全没底线的信任，他向后退开一点距离。

“时候不早了，你进去吧。”

她心里虽然依依不舍，但也不好意思再磨蹭下去，抬手看了看表，突然想起背包里还放着的一直没有合适机会送出的礼物，连忙打开拉链，一阵乱找。

“我有东西送你。”

他惊讶挑眉，而后笑了：“需要我闭上眼吗？”

“好啊，你闭上。”她雀跃附和。

他还真的从善如流，把眼帘合了起来，唇沿纵容含笑。

她打开真皮条纹盒子，执起他的左手，捋高衣袖，把表给他仔细戴好。

“是什么？手铐还成，手镯就算了。”腕间微凉，他笑着以手覆去，盖在了她的手上，“可以让我重见光明了？”问完不闻她应声，他自动自觉地张开眼睛。

她低着头，目光怔怔地落在两人相执的手，似想到了那两句脍炙人口，祈愿白头偕老的悠久古诗，由此牵引出内心深处对天荒地老的憧憬，径自失神起来。

他看向腕间，是一款超薄型男表，铍青铜三臂光摆，全历月相。

“你以后别解下它。”她反握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

看她一脸认真，他忍不住想逗逗她：

“洗澡也不能解？”

“我确信它是防水的。”

“一会回去的路上遇到坏人抢劫也不能解？”

“你可以对坏人说，要表没有，要命你给我一条。”

“真聪明。”他笑赞。

“从今往后，你的每分每秒都是我给的，所以不能解下它。”

他的笑声歇止，转成一线低喟，喑哑微沙：

“我知道了，进去吧。”

她心满意足，退后几步，朝他挥了挥手，打开庭园门进去，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见他仍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她心花如锦绽放。

又朝他挥了几下手，她才撒腿小跑进屋，活泼的身影从他视线里消失，很快，二楼就有房间亮了灯，在橘光映着的窗纱被拉开之前，他不再逗留，转身上了车。

启动引擎，掉头缓慢驶出，车灯射去，照出前方绿树密荫下停着的宾利轿车，夜深时分，里头竟依稀有人，两车擦驶而过，宾利车的玻璃窗降下寸许。

寇中绎侧首望去，与车窗后只露出鼻梁以上的人对视了一眼。

双晴拉开窗帘，看到寇中绎已去远，然后见顾天成的车子正驶回来，她不由得慌了慌，抚着心口觉得庆幸，要不是她早一步进屋，可能就全被父亲看见了。

寇中绎出了社区，疾驰上路，打开电话戴上蓝牙耳机。

“大仙，我过两天要去趟美国。”

“这么急？”

“有点事要处理。”

“我问过了，玻璃窗被爆料的事，汪家雇了城南的大周在查。”

寇中绎思索了一下：

“你去把来龙去脉了解清楚，至于大周，暂时别让他查到什么。”

“好的。你这么急出国，签证来得及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我的职位出国要审批，单位可以办理加急签。”

“行，有问题找我，你那边怎么样？”

寇中绎沉默，眉端浮现疲色：

“不错，时间刚刚好。”

挂掉电话后，他没来由地忽然心生厌弃，摘下蓝牙耳机一弹指，小耳机砰声撞上挡风玻璃被弹回，一闪而没，不知掉落何处。

夜海如潮，孤车在路，仿佛那艘已不能回头的方舟。

第七章

捕蝉之雀后局

那晚之后，双晴就没了寇中绎的消息，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只说要出国，没说具体去多久以及何时回来，就算他已经回来，年末机关单位工作忙，她也不想去打搅，只是他这样没声没息的，多少让她怅然若失，原本平静的生活，因为心里多了个人，念念不忘，百转千回，说不出的酸楚。

盼来盼去之间，盼到的是王准来电：

“你妈妈抛了一些基金和股票。”

“总共套现多少？”

小王说了一个数字，双晴心里一算，差不多占去车款的三分之一，只觉又惊又怒，沈承贤也算狗胆包天，不过短短时日，已坑得朱翡真花销如此之大。

还真欺负她母亲单身离异，无依无靠，无人撑腰了？

“我爸知不知道这件事？”

“董事长和太太昨天一早去了香港，我还没有机会告诉他。”

双晴一怔：“他们去香港干什么？”

虽然生活在同一幢楼里，但她平时要么外出，要么关在房间，不问世事更不问家事。而顾天成常常不是应酬夜归，就是出差在外，父女俩一周也碰不上一面的情形司空见惯，很多时候她都是像现在这样，从别人口中得知父亲的去向。

“公司计划启动一个大项目，董事长过去和城锦基金谈合作细则，双方还要就项目加签一份协议，然后快过年了，董事长谈好生意顺便陪太太购物，他们今天下午回来。”王准说着说着，语气有点犹豫。

双晴心窍玲珑，马上明白他有些话不好出口，直接就问：

“是不是钟姨不许我爸再管我妈的事？”所以贴身追随，紧逼盯人。

王准暗舒一口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道：

“这我不大清楚，董事长不会和我说这些。”

顾天成是不可能和下属谈论家事，但王准作为他的随身助理，不代表不会听到老板和老板娘的谈话或电话。

“我明白了，谢谢王叔叔。”她不再往下追问。

其实早有预料，这一天迟早会来。

以后照顾朱翡真的，只剩下她这个女儿。

窗外天色晴而冷，就连阳光也似染上深冬的寒气，绵软孱弱，薄薄地照在院子里瑟缩的草叶上，她心里有点空荡荡的，看了眼墙上日历，已是二十几号，才想起国考的成绩应该已经出来，打开电脑登陆网址，输入准考证号，系统把她的各科成绩列出。

总分比预期的还好，让她觉得意外，又去论坛查了查，不少人把成绩贴出，相互比较，议论纷纷，都在猜今年的分数线会是多少。

一页页仔细翻看，竟然是她分数最高，无人超越。

她心里油然而生一丝喜悦，拿起手机就写短信，写到一半，想起寇中绎音讯全无，也不知有否把她放在心上，一下子泄了气，一个个字删掉，扔开手机躺在床上，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这么大的喜讯也没个人分享，有些心灰意冷。

稍后刘惠娟来敲门叫她吃午饭。

她起身用水泼把脸，拭干了走出卧室。

楼下餐厅空寂无人，只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她坐下扒了半碗饭，终究食之无味，搁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报纸，这版在热论是否该开征物业税，那版刊出照片，达陵东路的地铁工程挖到了宋朝文物，把版面翻来覆去，不是老生常谈，就是旧瓶新酒，天底下没有新鲜事。

忽然育婴室传来哭声，她放下报纸，起身走过去。

保姆略显焦虑，抱着抽泣的顾令勉在轻轻摇晃。

“怎么了？”她关心地问。

“他可能饿了。”保姆见到她愣了愣，低头轻哄，“宝宝不哭。”

谁知顾令勉不但没止住眼泪，反而握紧两只小拳头，哭得更厉害。

她听得心疼：“来，给我抱抱。”

保姆踌躇着，迟迟不递给她，嘴里说：

“你没抱过小孩，姿势不对会损害他的脊椎。”

另一个较年轻的保姆冲好奶瓶进来，一看双晴在内，明显有点惊慌。

她起了疑心，沉声道：

“把弟弟给我。”

两名保姆对望一眼，终究不敢违抗，把孩子交到她手上。

双晴接过，看顾令勉哭得小脸涨红，她下意识把脸贴向他的脸颊，想安抚住他，这一触不得了，热度明显异常，她以为是错觉，改用手一摸，当场发火：

“你们怎么带孩子的？明明在发烧也不说！太过分了！”

两人一脸羞愧惶恐，年轻的保姆嗫嚅道：

“我们喂他吃过退烧药了。”

双晴几乎连肺都气炸。

“还敢给他乱吃药？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吗？”她又气又急，抱着还在不停哭泣的顾令勉就往外走，“娟婶！快点叫司机把车开出来！”

两个保姆大气也不敢出，慌乱抓了一堆婴儿用品，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头。

她不住轻吻怀中小儿发烫的额头：

“弟弟乖，姐姐带你去看医生，不哭了啊？”

顾令勉也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感受到她的安抚，渐渐止住哭声，晶莹泪珠犹挂在昏沉欲睡的睫毛上，煞是可怜，惹人心疼。

一行人匆匆赶到儿科医院，挂了急诊。

医生检查后说：“孩子感冒了，烧得有点高，打个点滴吧。”

急诊人多，已经没有位置，护士让她们到门诊去，有个专门输液的房间，全是一排排的座位，家长们一个个抱着孩子坐在椅子里等点滴打完。

顾令勉年纪太小，手背血管过细，又怕他挣扎，只能打脑针。

尖细软针扎进他薄薄的头皮，双晴几不忍看，受痛的他又开始嘶声大哭，终究是骨肉相连，血浓于水，那一刻她真有种心疼得要碎掉的感觉。

“小姐，打点滴要很久，你抱不惯孩子，还是我们来吧。”保姆低声下气。

双晴恨恨瞪着她：“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太太解释吧！”

保姆面色一白，年轻的那个眼眶都红了，两人垂着脑袋，不敢再多话，一旁刘惠娟看她们可怜巴巴的样子，想想都是在同一个屋檐下打工，终究忍不住帮腔。

“行了，你们去车上重新冲一瓶热的牛奶，把毯子也拿过来。”待两人离开，刘惠娟对双晴道，“小孩容易踢被子，昨天太太去了香港，估计大冬天的，她们夜里就没起来看，让孩子受了凉。”

“既然知道小孩容易踢被子，偷懒已经不对，弟弟都生病了还想隐瞒，更不应该！她们没点常识吗？小孩子发烧可大可小的！”双晴犹自气愤。

“太太很疼爱宝贝儿子，平时对她们很严厉，她们是签了合同的，稍微做得不到位就会被责罚，估计就是担心太太回来知道，才瞒着不敢说。”

双晴没想到这一层，听刘惠娟说完，想到钟怡的性格，一时无语。

两名保姆冲好奶瓶过来，她接过不再说什么，在她们的指导下喂顾令勉喝奶，原本还抽抽噎噎的小令勉渐渐止住哭声，吮着吮着，不一会便熟睡过去。

为免惊醒他，她没有起身换人。

坐久了也有点犯困，迷迷糊糊地靠着椅背。

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歌声，不知是谁的手机在响，而后是纷乱的高跟鞋声，伴随着恐慌的斥叫：“惠娟！刘惠娟！”

“太太，我们在这里。”

双晴惊醒，张眼便见钟怡一脸惶急地冲过来：

“宝宝怎么了？！”

相比之下，跟在她后面的顾天成镇定许多：

“你别急，他们不是好好的嘛。”

双晴刚想动一动，才发觉被小令勉枕着的手臂已失去知觉。

钟怡一把将儿子抱过去：“医生怎么说？”

她看了眼满脸惶恐祈求之色的两名保姆，到底不忍心砸了她们的饭碗，轻描淡写道：“医生说现在是小儿感冒多发季节，吊完点滴，退烧就没事了。”说完站起来，手臂麻得她倒抽一口气，不住地挥着胳膊，以驱逐那份难受的酸痛膨胀感。

“爸，我先走了。”她弯身抓起背包。

“等等。”

背后传来钟怡迟疑的叫唤。

她回头望向继母。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相互对视，钟怡嘴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临到嘴边又觉有些勉强，最后只是说了声：

“谢谢你。”

双晴轻扯唇角，算是回应，她与这位后母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记得父亲再婚那夜，暴风骤雨，电闪雷鸣。

从前那种时候，她早就抱着枕头逃到父母的身边安全入睡，但是那一夜，她只能独自缩躲在冰冷的床上，紧紧以被子蒙头，怕得整个人瑟瑟发抖，连牙关都哆嗦打架，隔壁温暖的卧室和她的父亲，已经被外来的陌生女人全部占据。

没几年，她就被逼学会了早熟。

那种明明有父有母，却全然无依无靠，无人庇护的恐惧与绝望，即使已经长大，也是永生难忘。

每当手机铃响，或是窗外有车子驶过，双晴都希望是寇中绎突然出现，带给她意外惊喜，无奈幻想和现实之间，总存在着跨越不了的距离，直到丝丝缕缕的爱念盼成了灰，她殷殷祈盼的梦中王子，还是没有捧着洁白的花束含笑到来。

原以为已见一线曙光的爱情，困在惶惑不解的失望里，寸寸折损。

“双晴？”

她茫然抬首，努力收回涣散的思绪。

“妈妈，你打完电话了？”

“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有什么事吗？”朱翡真关切地问。

双晴看着母亲，心中生出感慨，都说感情挫折让人成长，她只不过患上别人眼里微不足道的相思，已觉得此生情意耗尽大半，有点心如止水，沧桑的朱女士却像是拥有不死之身，为着一个毫无真心的骗子如斯沉迷，不惜百般折腾。

“妈妈，我们到美国去找湛开玩好不好？”她建议道。

“我最近工作忙走不开，一会还要去景州出差，过几天才能回来。”朱翡真一脸歉然，拿出银行卡递给女儿，“这是那笔车款，你拿好别丢了，是不是想湛开了？你去找他散散心也好，来回机票妈给你出。”说完看了看手机。

双晴垂首，倾泻的发丝遮去表情，母亲没有时间，每个人都没有时间。

她从沙发上站起，神色平静：

“你没空就算了。”

“要不过一阵子？等我忙完了陪你去。”朱翡真随口安抚。

双晴笑笑，这样的对话有什么意义？她和母亲道别，换上鞋子出了门口，走进电梯，从包里翻出装在牛皮纸袋里的资料，拨打上面记录着的号码。

“我是顾双晴，想和你单独谈谈。”手机叮的一声响，提醒她有消息进来，“哪里……东方广场四楼吗……明白，半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看信息，汪锦媚问她在哪儿。

她站在骑楼下，看向几步外寂静的小区车道，两边不知名的树木凋零荒秃，想起那天，汪锦媚的跑车嚣张地停在路边，她出来就望见，挚友跟随音乐节拍在方向盘上悠然击指，那姿态仿佛会陪在她身边直到永远，无奈永远终究没多远，到如今只剩下回忆片段。

独立在寒风中，只觉恍如隔世。

她直接回拨汪锦媚的电话：

“你找我？”

“是啊，有空吗？”汪锦媚的话中带着难明的嘲弄。

“得晚一点，我约了人在东方广场见面。”

“东方广场？”汪锦媚在那头似难以置信，哈声一笑，“太好了！我人就在这里，三楼扶梯东面的私语咖啡，你赶紧过来，我等你啊！”

那种近似幸灾乐祸的语气，让双晴有点理解不了。

她叫了计程车，一路从高架上飙飞到目的地。

走进东方广场冷清无人的中堂，从高空垂下一串串放大成器械似的金属钟表零件，薄如蝉翼，银光冷凛，格调独树一帜，不知是哪家奢侈品公司的大手笔广告，此间汇聚世界名牌，一向以昂贵著称，鲜有中下阶层出入，加上不是周末，闲逛客寥寥无几。

双晴上到三楼，原本掠寻私语咖啡的视线，被前方玻幕内的身影摄住。

寇中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意态闲适地站在店中一角，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从试衣间出来，拈起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向他尽情展示新装，她笑盈盈开口，不知说了什么，然后他笑着回话，就见她一脸兴高采烈。

双晴见过她，在售楼处和法国餐厅，以及湛开回来那天的机场贵宾室。

她静静地看着那女子走到寇中绎身边，亲昵地挽起他的手臂，他被牵拉得手掌从裤袋里滑了出来，一抹黑色表带半露在雪白的袖口边沿，他既没有回避地抽开手，也没有做出回应的动作，就让她那么挽着，唇边挂一道若有若无的浅笑。

双晴侧首，汪锦媚伏靠在私语咖啡的栏杆前，朝她投来看戏的冷眼。

她轻扯唇角，匀出一抹笑痕，转身踏上通往四楼的自动扶梯。

汪锦媚胸中一阵烦躁，如愿以偿看到曾经的好友煞白受伤的脸，她以为自己会解恨得畅快大笑，但是没有，她心里没有半点原以为的快意，双晴不再多看她一眼的平静转身，让她莫名恐慌，仿佛有些什么东西，一夕不慎，已然被她推得更远。

她懊恼地转头望向橱窗，不意迎上寇中绎不知何时投来的眸光。

他的视线从汪锦媚这方淡淡移开，望向通往四楼的扶梯，前后无人上落，独一抹纤细的身影伫立其中，在高旷冷沉的银色空间下，显得孑然孤绝，他的目光继而被从二楼扶梯上来的人影吸引，那人也是脚步不停，径直往四楼上去。

寇中绎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杨竞彤停下左右照镜的动作。

“怎么了？”

“你慢慢试，我去和熟人打个招呼。”

杨竞彤不语，看着镜子里他走向门口的背影，与她越来越远。

私语咖啡座里，一把藤制交椅倒在地上，圆桌上杯子歪斜着，褐色液体从桌沿倾流而下，一派狼藉，汪锦媚的人影已消失不见，只剩服务员在收拾残局。

寇中绎踏上扶梯，尾随那人上楼。

四楼文治西餐厅，以金丝垂帘为屏，巧妙地间隔出座席，双晴选了个靠玻璃幕墙视线开阔的位置，刚刚坐下，就看到沈承贤从门口进来，笑着走到她面前。

沈承贤对她为何约见不提不问，一味表现长辈的风范：

“双晴你想吃什么？这家的波士顿龙虾不错，要不要尝一尝？”

“谢谢，我没胃口。”她客气冷淡。

沈承贤不置可否地呵呵一笑。

寇中绎双手环胸，斜倚在大理石柱后方，侧首看向从前方走过的年轻女人，她穿着短裙高靴，长发卷曲，浓妆艳抹，戴着耳塞在听音乐，也进了西餐厅。

他看着那女人进去，挑了双晴背后的桌子坐下。

隔着玻璃听不见双晴与沈承贤的对话，只能看见她垂在桌下的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在桌面上，好像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沈承贤面前，寇中绎无声地笑了出来。

蹩脚到家的小伎俩。

沈承贤似十分吃惊，神色肃穆地将卡片推回双晴面前，坐在她背后的年轻女人一边拿起菜单，一边摆弄着手中播放音乐的小设备。

双晴本就情绪不高，懒得敷衍，见沈承贤还在装模作样，她的面色更加冷冷不屑，不知又说了什么，把沈承贤气得霍然变色，当场起立，拂袖而去。

那女人放下菜单，对服务生扯了个借口，也起身离开。

寇中绎立定在柱子后，看着两人前后脚走出来。

冷清的餐厅里，只剩孤影，呆呆地坐着动也不动，直过了好一会，她才蔫软地拿起手机，删除无用的文件，然后垂首靠向椅背，一脸挫败颓然。

寇中绎的眸光柔和如夏夜星点，透过玻幕落在她的侧面。

每一次她失意的时刻，都被他无意中遇上，她所有的难过伤心，全部呈现在他面前，犹如世间真有天注定，这样的她，落寞无助，怜弱不堪，让他怎么放心离去？

对面座位传来声响。

闭目瘫坐在长椅里的双晴张开眼帘，看清来人是谁，眸光定格在对方脸上，她既无力起身走人，也没有情绪大发娇嗔，只是淡淡一笑：

“好久不见。”

没有任何责备与质问，就这么一句朋友之间的寻常问候，寇中绎俯睇她清冷的面容，不是她心里没有疑问，而是她在试着挥动慧剑，不允许自己再去在乎。

明知就让她这么误会了最好，然而话到嘴边，却成了解释：

“和大仙吃饭的那晚，竞彤打我电话，她遇上车祸，情绪很激动，哭着求我去看她，还说要自杀，我担心她会出事，所以飞过去看望一下，她会回来过年，其实我很意外。”

真是情深义重，双晴微笑，面上一团和气：

“是吗？她没事就好。”

记得她考试的那天，两人一起午饭，他提到杨竞彤要他等，当时他曾含糊其词，说将来怎么样谁都不知道，此刻她才明白，那时他说的话，原来是为今日埋伏笔。

男人最好用的抽身借口，永远是与前女友旧情复炽。

寇中绎微微眯眸，盯着她的脸：

“你不信我？”

其实不，他说的她都信，她只是受够了他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任他如何解释，回来后一直不和她联系，除了是意图疏远，她想不出别的原因。

这样追着他的背影和步伐，每一脚都似踏空，及身不得，永无尽头。

该刹那她对父母之间破裂多年的婚姻，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年轻的时候，容易一眼爱上一个人，也容易在一夜间对对方失望透顶，爱情来之不易，两个人相爱更是难上加难，经历漫长岁月考验的同时，也会被岁月无声侵蚀，而让一个人死心却只需一件事，一句说话，一个眼神，甚至乎轻得没有重量的一根稻草，不费吹灰之力。

“到此为止，好吗？”她累了。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眼神变得阴郁浓烈，绷紧的喉结动了动，唇角一牵，目光落在桌面她仍未收起的银行卡上。

“你用多少钱打发那男人？”

她一点也不想谈这些——倏然抬首，他都看到了？

他慨叹出声：“一会下楼记得买把电子秤。”

“什么？”

“方便你回家称称自己的斤两。”

他无端的不留余地的嗤笑令人火大，她咬唇隐忍：

“你什么意思？”

“坐你后面的那女的是他同伙。”

她一怔，回身望了眼空荡荡的座位，疑惑不解的眸光再掉回对面。

他的表情似无限宽容怜悯，仿佛她根本白痴得该被人道灭绝，却毫无自知之明妄想和谁较量，她不堪这么明显的嘲讽，羞愤难当地低下脑袋，视线自然落在了掌心的手机上，屏幕还没退出，仍是录音软件的界面，她目的没达到，和沈承贤的对话无用，刚刚顺手删了。

免得哪天不小心被朱翡真发现——

灵思闪处，顿如醍醐灌顶，她霍然抬首：

“那女的看到我在悄悄录音，给他打了暗号？”难怪她抛出那笔数额可观的车款作为诱饵，沈承贤也不上钩。

寇中绎的俊颜浮起死而无憾的笑容：

“终于知道自己蠢了？”

“寇中绎！”她愤而斥叫。

倏地眼前臂影一晃，她的后颈被他的大掌扣住，不容挣扎的悍横力量瞬间将她上身拖出桌面，俯瞰惊惶失色的她，他覆霜浸雪的眼底分明带着汹涌情绪，却转瞬潜入黑暗深渊，让她无论如何看不穿，他的拇指粗暴地抹过她的嫣软下唇。

“叫那么大声，你想要我的命，还是我的魂？”

她恐惧抽息，这样气势迫人的他太过陌生，冷狠得如旷野中撕碎羚羊的虎豹，平时的谦逊、温柔、沉着、镇定，通通消失无踪，他暗戾得令人惧怕，就像是体内潜伏着无人知的魔性，不可预料地面对她突然爆发，她的身体被屈曲得难受，涩声细碎：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放手——”

“到此为止？你试试。”他轻柔冷哂，凶狠封缄。

她遭到无情的噬咬，他碾压她触感柔嫩的唇瓣，撬开贝齿，重重地摧毁与掠夺，钳握她后颈的手掌却慢慢放柔，像呵护娇贵的情人一般来回爱抚，把那片细腻雪肤揉得火烫酥麻，唇舌趁机深入，诱她交吮纠缠，里外嬉戏，反复追逐，勾逗她虚弱软绵的喘息，一遍遍细尝她情难自禁的战栗，诱惑她的灵魂为他深深溺死。

忘情间，玻璃水杯不知被谁碰倒，砰声落地，令他如梦初醒，勒着她襟颈的手劲在一顿后松开，他直起身立定，全身发软的她浑无力气地跌回座位，眼波如梦迷蒙，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从他胸膛深处荡出的喑哑话声：

“我没法放手，你要是可以，我感激不尽。”

寇中绎甩下说话后离开，走出餐厅门口，两步绕到柱子后方，在他之前站立的位置，对上表情变化不定的杨竞彤，他深沉莫测的面容展出一抹温熙笑意：

“我们聊一聊。”

杨竞彤紧抿着唇不作声，跟随他下楼，两人在私语咖啡坐定。

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时，双晴正好从四楼下来，寇中绎与她一眼看见对方，她头一低，踏上通往二楼的扶梯，他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追随她的背影，同时拿起手机拨打。

杨竞彤就见扶梯上的双晴似乎迟疑了一下，最终接起电话。

“到楼下等我，一会我送你回去。”

寇中绎挂掉，回首见杨竞彤面色愠怒，他歉然笑笑：

“她很没有安全感，这会和我使性子呢，真让我头疼。”

杨竞彤握着杯子的指节，听了这话当场绷得发白。

“你……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寇中绎当真回想了一下，何时萌生的异样感觉？好像说不出具体的时间，当慢慢意识到压制不住时，心中情愫已积聚到相当的程度，有点无力回头。

“我说不上来。”等他发现的时候，早已经开始。

“那天在机场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从头到尾没挽留过我，是不是当时你心里就希望我快点离开？她也够贱的！怎么这么不要脸！明知你有女朋友还贴上来！”

杨竞彤越说越尖锐，因着极度不甘心，指责口吻异常激烈。

相比之下，寇中绎神色深静，语气平淡：

“竞彤，公平一点。”

曾经一切抉择，是她自主自愿。

杨竞彤被说得面色滞了滞，当初确然是她瞒着他，向公司递了出国申请，是她雀屏中选后，被从天而降的机遇冲昏头脑，在结婚与出国之间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甚至最后在机场，他拉着她说可以立刻就去民政局注册时，她仍可把握那绝好的机会。

只不过，这些当时都被她视如敝屣。

寇中绎端起咖啡慢慢啜了一口：

“你呢？是什么事情让你想到再联系我？”

她出国初期，还保持和他互通消息，后来没多久，就杳无音信了。

杨竞彤的坐姿挪了挪，眨眨涂了浓密睫毛膏的翘睫，眼珠委屈得湿润：

“我一直很想你，只是中途找地方搬家，收拾起来又忙又乱，加上工作任务重，和同事之间相处也出了点问题，自己很烦躁，不想你担心才联系少了。”

寇中绎不加反驳，话锋却忽地一转：

“我身上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你说什么？”

“你没有绿卡，这次回来再想出去，还得去领事馆签证吧？”为什么冒着可能被拒签、再也出不去、从而可能丢掉她那夙愿得成的工作的风险，追回来见他一面？

“我……我就是想见你了。”杨竞彤脸上滑过细微的慌乱，在他的气势压迫下不停地绞着手指，随后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匆忙松开，端起咖啡连饮了几口。

寇中绎的目光犀利如射线，毫厘不差地透视与辨析她每一丝表情变化。

“你的车子和别人发生轻微碰撞的那天，是不是进过我姑姑的办公室……是被临时指派去给我姑姑送文件吗……然后……你看到了她办公桌上和我合影的照片？”

杨竞彤所在公司的曼哈顿总部，寇丹是董事兼首席财务官。

历史悠久的寇家一族，在曼哈顿的影响力众所周知，杨竞彤不消片刻，就能打探到寇家资深雄厚的背景，终于悔悟过来，她当初放弃寇中绎，意味着错过了什么。

寇中绎飞抵美国，在医院里看到她时，她其实只是擦伤额角，需要留院观察两天，其他并无大碍，那时面对她透出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他什么都没说，只表示年底工作忙，各种事务压身，确实没法多逗留，隔天就飞回了维州。

被他三言两语戳破心事，杨竞彤的面色变得有点难堪。

“你……已经不爱我了吗？”她心中后悔不已。

“我对你一直是欣赏高于别的。”他委婉回答。

“我出国前让你等我，你明明没有拒绝。”她控制不住，双唇颤抖。

“也没应承，当时你情绪太激动，我不希望你抱着不愉快的心情离开。”

还有就是，为他自己留条后路，有朝一日功成身退，他可以安排一场像今天这样会引发顾双晴误会的相遇——在今天意外撞见她之前，他确然是这么打算。

“我不信！如果你不爱我了，那为什么我一个电话你就飞到美国来看我？你明明还很关心我！”杨竞彤不肯面对事实，仍试图挽回，几近苦苦哀求，“中绎，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以后不出去了，就留在维州陪你，你不要生气了好吗？”

寇中绎看着她，有些话始终不愿出口，他召来服务生结账。

“我去看你，是因为就算分手了，我们也还是朋友，你过得好，我才放心。”然而她太过现实的转变，使得他对她连最初的欣赏和仅存的负疚，都已荡然无存。

“中绎，你别这样……”

他推椅起身，和她道别：

“多保重。”

朝她微为颔首，他转身离去。

站在下行的扶梯上，他拨打双晴手机，连续几遍始终无人接听，下到一楼他转了一圈，哪儿都没有她的身影，可能还在生气中撇下他走了，无奈之下只好去取车。

电梯刚到地下停车场，就接到寇丹的来电：

“银行那边已经追加了协议。”

“条款加进去了？”

“加进去了，你提的那个条款本身对银行有利，所以我建议时律师也赞成，主席更没有意见，我只是有点意外，对方接受得相当爽快，几乎没质疑。”

寇中绎笑了笑：

“他们急需资金扩张，而且觉得项目没谈成你们双方都没损失，要是能谈成，必然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不会出什么问题。”所以也就不在乎协议里多一条无谓的限制。

只不过智者虽有千虑，难保不会马前失蹄。

“助理告诉我，杨小姐请假回国了，她回去找你了？”

“嗯。”

“我一直不想过问你的私生活，但现在不得不问了，到底为什么，当初你会让我多安排一个名额，把杨小姐调来美国？”

“我有特殊的事情要处理，她留在维州会给我带来很大不便。”

“可你有没有想过，际遇变化太大，人心也会跟着变？”

“事实上，她在出国之前，已经和我分了手。”他最初的打算是，顺承杨竞彤的心愿，让她出去几年，等他在维州的事情了结了，她回来还想结婚那就结吧。

只是计划永远超越不了世情，他没想到杨竞彤会变化如此之大，彻底瞒蒙他，明修结婚的栈道，暗渡出国的陈仓，等尘埃落定了再和他最后摊牌，继而又在时过境迁之后，得知他身份时意图复合，心性浮薄，反复不定，他不会评判她的对错，只能说齐大非偶。

那边的寇丹似乎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我就不担心了。”

寇中绎不禁发笑，用遥控器打开车锁。

“你如果是担心上次我到曼哈顿时，你的助理有没有委婉地向我透露，竞彤搬去了和墨西哥裔男友同居，并且该名男士已经公开向她求婚，她是趁男友出差之际，把我骗去曼哈顿见她——那么现在你知道了，你的助理非常尽责。”

寇丹想让他知道的，他早已经一清二楚。

被他坦言揭穿，寇丹不无尴尬地笑：

“我不是想干涉你，只不希望你被蒙在鼓里。”

“撇开私人感情不谈，其实竞彤的个人能力还是不错的。”

“公司可以保留她的职位，但还得看她能不能把签证再签出来。”

“签证的事我会让大仙帮她安排。”

“最多一周时间，她再不回来，我也保不住她。”对于他如此照拂前任的做法，寇丹其实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顺从了他，叹气道，“我会关照她，让她在这里安居乐业，直到跳槽离开公司，这样可以了？”

“劳你大驾，谢谢。”

“我顺嘴问一句，你和顾家的小女孩怎么样了？”

“她——”寇中绎停步，望向差点踢到的那团物体，“……和我在一起。”

他收起手机，双晴靠着他车子的后轮胎，抱膝坐在地上，不知待了多久，冻得瑟瑟发抖，像极了冬天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猫，仰望他的眸光楚楚可怜。

寇中绎觉得心脏被电流鞭挞了一下。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不想接。”她蜷缩着，低落无绪。

他再也受不了，蹲下将她抱入怀内，送杨竞彤出国后，曾经他后悔过，为什么当初不是选择把杨竞彤留下，直接结婚完事，杨竞彤渴望的东西他能轻松提供，和不由人控制的爱情相比，一段可以全盘掌控的婚姻，更适合他的人生。

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在折磨中难以自决，一次次试图抽身。

“以后我和竞彤不会再见面了。”他低声承诺。

她埋首在他胸膛，眼泪无声流了下来，滴落在他的衬衣。

这年的春节特别早，在一月份的最后一天。

达陵西路的土地挂牌交易就定在春节前，因为寇中绎提过汪家对那块地感兴趣，双晴便格外留意，然而临到土地拍卖那天，她却在半夜里生病了，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后来彻底醒转，觉得全身发冷，起来开灯一量体温，烧到三十八度五。

她没惊醒别人，自己找到退烧药，灌下大半杯水，钻回被窝。

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扁桃体肿得几乎说不出话，昨天半夜空腹吃药，胃还有点不舒服，她勉强从床上起来，想下楼吃点东西。

一出房门就看见走廊里的顾天成，他一边打着领带，一边急步走向楼梯，她本想开口叫住父亲，告诉他自己病了，看他神色匆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而是顾天成见她形容萎靡，脚下停了停：

“晴晴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她轻轻嗯了声：“有一点。”

“很严重吗？”他随口问，马上看看手表。

双晴见状，当即改口：

“还好，爸爸你着急出门不用管我。”

“我今天要去区政府，再晚十分钟高架上就要堵了。”他边说边快步下楼，“要是觉得不舒服，叫司机送你去看医生。爸爸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双晴静默，看着他急切离去的背影。

刘惠娟从厨房里出来，见她一个人站在楼梯口，便问：

“晴女，你早餐想吃什么？”

“娟婶早，有白粥吗？”

“你怎么声音都变了，感冒了吗？身体要不要紧？”

“有点发烧。”

“白粥没营养，我给你做碗芥菜烧骨粥，你赶紧躺回床上去。”

“谢谢娟婶。”她眼眶发热，由衷感激。

顾天成不是没听出她嗓音沙哑，他只是无暇以顾，大概还觉得家里女佣司机齐备，会有人照顾好她，心口发闷的她转身回房，待刘惠娟端来早餐，她也没胃口，吞咽时喉咙如灼如烧，勉强吃点垫垫肚子，服过药片，继续蒙头大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到床边有女人的声音，好像是在交代谁，等她醒来要给她量体温，如果还不退烧得去看医生，那女人的说话声很低，昏沉中有一瞬间她以为是母亲回来了，轻轻叫了声妈妈，四周随之寂静下来，她再度陷入无知无觉的黑暗睡乡。

这一病就病了两天，期间寇中绎来电，她闭口不提。

待顾天成记起女儿不舒服时，她已然初愈。

隔日是除夕，刘慧娟回了自己儿子家。

每年这天的年夜饭，惯例是顾天成阖府统请钟怡娘家人。

宴席照旧订在五星级酒店，这种一家团圆的场面，双晴以前都是勉为其难出席，今年身体不适，原本很不想参加，只是下午时分，顾天成敲开她的房门，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完好的顶级名牌手提包，那个款式她在FASHION频道里看到过推介，这个月初才刚上市。

父亲哪懂潮流时尚？这番示好，显然来自继母授意。

上次顾令勉送医，她没揭穿两名保姆的过失，也不知是否她们怀着感恩心理，在和女主人复述经过时为她说了什么好话，又或者是钟怡感激她当天对顾令勉的照顾，总而言之，从那天之后，钟怡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的性子向来好商量，人退一步，她让丈三。

何况两人原本就没有深仇大恨，那些心结矛盾全为着维护朱翡真，然则就为了这点，她虽不至于和钟怡营造一家融洽局面，却也不好再闹得那么僵，毕竟在许多事情上，朱女士或多或少仍须仰赖前夫，最后她稍作打扮，下楼等候出行。

不一会，顾天成和钟怡也从二楼下来，保姆抱着顾令勉跟在身后。

双晴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看到和房地产有关的消息，自然而然想起了达陵西路的地皮，不知花落谁家，汪锦程有没有如愿得手？她起身，随同顾天成往外走。

想想父亲做这一行，很可能了解情况，便问道：

“爸爸，前几天达陵西路有块地挂牌，你知不知道被哪家拿走了？”

旁边钟怡听闻，惊奇地看看她，又看看顾天成：

“那块地不是你买了吗？”

双晴整个人愣住。

顾天成朝女儿笑笑：

“维州的房地产开发了这么多年，市区里的地所剩无几，每一块都很有价值，大家都想抢，爸爸也不例外，说起来拍卖会那天见到刘振鸿，他还提起你了。”

“谁？……啊，刘局，我是见过他一面。”

她的脑袋非常混乱，按说顾达集团参与竞标很正常，可她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哪里不对，无奈刚刚病好，脑子运转有点迟钝，模模糊糊地抓不到头绪。

顾天成和妻儿保姆一辆车，双晴独自坐另外一辆，由司机驾驶出去。

她迟疑许久，直至到了半路，终于尝试拨打汪锦媚的电话。

没想到很快就被接通，但还没等她开口，汪锦媚率先一声冷笑：

“你爸还真是跟你一模一样啊，都爱抢别人看中的东西！我应该说有其女必有其父，还是该说你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顾双晴，我真他妈后悔认识你！”

她张了张嘴，胸腔堵得说不出话，哑口无声：

“锦——”

嘟嘟嘟嘟嘟嘟嘟……

她慢慢放下被挂断的电话，命运不留余地，友情真正走到了尽头。

沮丧地靠向椅背时，手机突然响起。

“顾双晴你在哪？！”朱翡真劈头盖脸，指名道姓，斥骂口吻极不客气。

她惊讶得很，往年这个时候，母亲通常都是趁年假难得，早早出国旅游去了，她前段时间情绪低落，这几天又生病，最近疏于联系，没想到朱翡真竟然人在维州。

“我在车上。”虽不明白母亲怒气何来，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明，“跟爸爸去酒店吃饭，妈你晚上有安排吗？要不要我过来——”

“吃什么饭？啊！我怎么忘了，每年的大年三十，顾天成都要孝敬岳父岳母的是吧？可是顾双晴我拜托你！你能不能醒一醒？你外公外婆早八百年前就死了！你跟别人一家三口去凑什么热闹？！还是你现在和他老婆好得很，也叫她妈了？！”

双晴无力地深呼吸，极为忍耐：

“妈，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无端端发什么脾气？

“去哪个酒店？你说！”

她报上酒店的名字，朱翡真啪声就挂了电话，快得让她无奈，本想拨回去，然而知母莫若女，她太了解母亲的性格，正在气头上的朱翡真绝不会好好听旁人说话。

一路上思前想后，直到下了车，她还是没想明白，朱翡真对她发火所为何来。

钟家众人聚集在酒店外的花圃旁边，碰头后照旧是一轮热切寒暄，她夹杂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间，为着母亲莫名其妙的发飙，仍然心神不宁。

被姑姨婶嫂包围着的钟怡刻意带上几分关怀，对她说道：

“双晴，你公务员面试的录取通知寄来了没有？”

“双晴考公务员吗？”马上有人追问。

不意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她只好笑笑，嗯了一声。

“也没见她怎么复习，笔试就考了第一。”钟怡含蓄地炫耀。

“那可真了不起！我早看出来了，这孩子特别聪明！”

在七嘴八舌的奉承下，她不得不虚怀若谷，打着哈哈。

小令勉攀附在钟怡的肩膀上方，仿佛感染到大众的欢欣，不停地挥动小手，一边笑眯了小眼，一边口水延绵。双晴见状，从包里拿出纸巾为他拭嘴，小朋友以为她逗自己玩，兴奋地朝她探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钟怡怀内咿咿呀呀挣扎。

钟怡一看就笑了，索性把他半推出去：“宝宝是要姐姐抱吗？”

双晴微为失措，只能接过小人儿，有样学样地抱在怀中。

“姐弟俩的感情好着呢。”旁边又有人夸赞。

走到酒店门口，遇上一行人从里面出来，双方互相避让，对面李证先离得较远，看见被孩子脑袋遮去半边脸的双晴，他咧嘴一笑，正要上前招呼时，就看见她侧后方的车子飞驶而近，当场刹停，一声尖锐的喇叭惊得众人齐齐回望。

双晴回头，见是朱翡真的车子，没来由地慌了慌，把顾令勉还给钟怡，向推门下车的朱翡真走去：

“妈——”

啪！

血气急剧往上震涌，脑袋瞬间晕了晕，原本发烧刚好，她身体还虚弱着，朱翡真这一巴掌又下了大力气，把她打得眼前金星乱舞，脸上火辣辣地痛，心口一片茫然。

“朱翡真！你疯了是不是？！”顾天成惊喝，快步走到被扇呆掉的女儿身边。

朱翡真满面怒容，瞪着双晴的眼内似欲喷火：

“疯的人是她！我今天就是来教教她，以后少管闲事，学会尊重一下长辈！尤其是她妈！”

“女儿怎么你了？平常你不给她找麻烦就不错了！她都多大了，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手打人算怎么回事？还说教她，你有资格吗？”

“顾天成你别忘了，这个不肖女我也有份！我是她妈，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她生出来！我想打就打，想教就教，轮不到你来指责！你要是对教儿育女有兴趣，不如去管管你的宝贝儿子，别拿我女儿当低声下气的保姆！”

钟怡听了脸一沉，冷声轻哼：

“你还记得是她妈？她发高烧在床上躺了两天，你这个做妈的知道吗？”

朱翡真被问得一哑，可能觉得丢脸，瞬间恼羞成怒：

“她就算死了！也是我女儿！关你什么事？要你在这装好人！”

钟怡看了眼脸色苍白的继女，忍了忍没再回嘴，抱着顾令勉往里走。

双晴耳中持久的嗡鸣逐渐消退，被抽得粉碎的涣散知觉慢慢聚集回来，她抬起手，按在就要当场发作的顾天成肩上，示意他别和母亲一般见识，这里是公共场合，朱翡真的车子还横亘在不能停靠的酒店门口，闻声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绝不能让父亲在人前失态。

她勉强扯开如烙铁灼烧的嘴角，内里尝到了浅浅的血腥味。

“爸，你陪大家进去，我和妈聊聊。”

“还和她聊什么？小心她发起疯来又打你。”

“你说谁发疯？是啊！我不疯当年怎么会嫁给你？我简直是瞎了眼！”

双晴用力将顾天成扳转身，往前推出几步：

“爸你先进去！我一会就来。”

顾天成回头一看全是围观人群，终于冷静下来。

“你别跟她多废话，快点进来吃饭。”

看着父亲带同一干人走进酒店，双晴才开口：

“妈，你现在可以说说，我到底哪里、怎么不尊重你了吗？”

“你还有脸问我！”

朱翡真黑沉着脸，从包里翻出一个小东西，摔到她手上，转身甩上车门绝尘而去，双晴看着倏忽去远的车尾，呆愣半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MP4。

她打开电源，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段录音。

“沈先生——”流泻出来的赫然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彻底傻住，越往下听越觉怪异，有些话她记得自己不是那么说的，还有些话，那天明明针对的是沈承贤，怎么变成了她说“我妈——”怎样怎样。

重听一遍，终于了悟。

她想螳螂捕蝉，没想到反被跟随在后的黄雀啄了眼，那天她和沈承贤的对话，不但被坐在身后的女子录了音，还被剪辑合成，原意已经大变，然后不知怎么就被朱翡真“无意中”听到了，至于为什么会有谈话录音，以沈承贤的狡诡，自然能编造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难怪朱翡真会发那么大火，只是空有一身脾气，没有一点脑子，就算她这个女儿再怎么鲁钝，也绝不可能对外人那样损自己的生母吧？尤其那男人还和生母关系密切。

但朱翡真就是信了，不是尽信沈承贤，而是相信她自己亲耳所听。

双晴偏是把当天的录音删掉了，然而就算她没删，沈承贤先下手为强，一样可以狡辩，反诬她的录音才是事发后不甘心伪造的，只为了洗脱她自己。

现在就算她飞到天上银河，也已经洗不清。

她笑也笑不得，哭也哭不出，握着MP4抱头坐在花圃边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天大地大，只求有一个与世隔绝的小角落，能让她远离世上一切。

酒店三楼的中式包房内，顾天成不放心地站在窗前。

钟怡抱着儿子走到丈夫身边，远眺一眼绿丛簇拥中久坐不动的蜷影，低声道：

“要不要叫小王下去带她上来？”

顾天成摇头：“先让她静一静。”

说完目光陡地一深，望定驶到花圃旁停下的车子。

呵气成寒的深冬，晴日难得，西下的斜阳挂在高楼矗立的顶角，把灰蒙蒙的半空晕染出一抹昏黄，迎着夕照走在冷冽刮面的凛风中，有种幽微温暖的错觉。

寇中绎瞟向酒店门口，远候在那儿的李证先朝他挥手离去。

他半蹲在俯首于膝的双晴面前，柔声道：

“乖，给我看看。”

手掌从纤细的颈下切入，抬起她沉晕的脑袋，脸上五指红印犹在，眸光空洞暗淡，仿佛在他到来之前，她身体里的某部分生机连同灵魂已经殒灭。寇中绎心口一痛，她万念俱灰的样子，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他的神经末梢。

他抓过她手心的MP4，打开听了听，精准地一把扔进了垃圾筒。

“为什么？”她迷茫低问。

为什么沈承贤要大费周折，陷她于不仁不义？

“你管得太多，过度保护你的母亲。”无疑是对方实施掘金计划的最大阻碍。

“你……怎么会来？”似乎不管她在城市的哪个角落，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她忍不住倾首，脸颊贴紧他的手掌，借一点温暖如春，安定疲倦的凡心。

“大仙告诉我你在这里。”他轻抚她肿痛的脸孔。

“过年你不用陪家里人吃饭吗？”

“本来要的。”

在一刻钟之前，接到李证先的电话时，他正准备驶上快速干线。

“小白兔她妈在酒店门口当众给了她一耳光，她现在孤零零地坐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在哭，我看着都觉得可怜，你说她会不会想不开啊——”

没等李证先把饱含忧患的长篇大论说完，他已经直接切道掉头。

顾不上违规拍照，一路超车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她咧咧红肿的嘴角，笑容惨淡：

“小时候的书本和电视节目，常常看到在宣扬，父母对孩子的爱多么光辉伟大，为了孩子如何牺牲奉献，把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可是长大之后……才发现那是生活中最大的谎言，‘虎毒不食儿’‘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世上哪有不疼孩子的爹妈’，这些话通通都是假的。”

世上不知有多少成年人，根本枉为人父，错为人母。

揭去以爱为名的面纱，真相有时残酷得可怕。

看看全国各地热播的调解节目，多少做父母的当着孩子的面互相指责，大动干戈，都只顾一逞私己快意，有几个真正为孩子着想过？还有小时候，她家楼下住着一户人家，儿子才七岁，爸爸是货车司机，一不顺心就对儿子拳打脚踢。

最深的伤害，有时不是来自外人而是至亲，且终生无法摆脱。

“痛一下就过去了。”他摩挲她的脸，轻声安慰，“你没见过最绝情的父母。”

“哪种？”

“孩子一出生就抛弃他。”

说得也是，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还想怎样？

她看着他。

目光与她的相接，他不动。

她朝他一点点倾身，轻轻偎入他怀内。

“中绎。”轻吐出他的名字，她苦恼而认命。

“嗯？”他缓慢抬手，将她一寸寸环腰拥住，最后用力搂紧。

“我发现……我也没办法。”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却听懂了，笑痕荡开，喃音如深谷微风。

“那怎么办呢？”

半边脸颊仍旧烫痛入骨，她闭目微笑，异想天开：

“要不我们私奔吧。”

寻一处净土，朝做神仙，夕死可也。

拜父母所赐，她从不相信天长地久，却愿此刻能和他缔造曾经拥有。

“看着我。”他抬高她下巴，审视她眼中的渴望，“你说真的？”

他询问时下颌绷紧，深眸秘光跳跃，有些什么蠢蠢欲动，仿佛只要她敢点头，他就会断然抛下一切，从此携她浪迹天涯，她心口一跳，下意识地转头望了眼酒店，父亲还在等着她进去才开席吧？自古以来，养育之恩都是人生最大束缚，为人儿女哪有真正自由。

“……假的。”她垂头丧气，不切实际的新年愿望罢了。

“手机给我。”

面对她满目的惨淡苍凉，他无法再考虑太多，成全她卑微的愿望易如反掌，接过她疑惑递来的手机，他调出顾天成的号码，在对方接通后朗声道：

“顾董你好，我叫寇中绎，是双晴的朋友，她现在情绪非常糟糕，看样子不大适合进去面对家里人和亲戚，我想带她到郊外散散心，不知能否征得你的同意？”他以臂肘隔开她反应过来后急夺电话的双手，另一只手将她扯立起身，扣着纤腰擒紧在怀。

那边沉默少许：“郊外什么地方？”

“东方森林天苑。”

顾天成一怔，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有钱也买不到的东方森林天苑？

“最多三天，把我女儿完好无缺地送回来。”他略加思索后开口，扬手召来王准，指指绿圃处那双纠缠的人影，看样子得好好查一查，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寇中绎含笑把手机塞回跳高来抢的双晴手中。

“别那么小气，花不了你几毛钱。”

“你疯了！我爸怎么说？”她惴惴不安，他这也太乱来了！

“他说为了感谢我，等新楼盘上市时给我打一折。”

“你瞎扯！”

“真聪明！”他赞赏有加，拖着她离开。

“寇——”

他勾手掩上她的嘴，盖住她的所有喧哗，把她塞进副驾驶座。

“自己绑好安全带。”

“你真是疯了……”

她喃声重复，犹自反应不过来，惶惶然坐好时臀部传来不适感，探手往下抽出一份报纸，标题有点眼熟，定睛一看，原来是关于达陵东路的出土文物，这则新闻她在顾令勉生病那天曾经读过，他拿份过时的旧报纸做什么？她打开置物箱放进去，拉过安全带系好。

解脱地靠向椅背，没想到心愿成真，可以远离一切，她低声道：

“谢谢你。”

他怜惜地笑笑，没说什么，只给李证先发了条短信：

“朱翡真和那男人的全部材料，找时间送来给我。”

“我们去哪？”她问。

“九州四海，天地尽头。”他玩笑道，放下手机启动车子。

“你不回去陪家里人了吗？”她有点不安地看向他。

“我们现在就是回我父母家，他们喜欢清静，退休回维州之后，一直住在郊外。”

她大惊失色，以至连说话都结巴。

“你……这时候……带我去见你爸妈？！”

“希望你不介意。”他回眸侧睇，深不见底。

她本能地用力摇了摇头，原本愁苦不堪的心口，骤涌起一股不可言说的欣悦，唇沿如春花绽放，牵扯到嘴角一痛，下意识皱了皱眉，痛楚复被笑容淹没，笑意由眉梢延展至鬓角，溢出手肘倚撑着的车窗外，连带漫天暮色都悄悄地明媚起来，时光再没有比此刻更好。

他手机的指示灯闪了闪，李证先回过来消息：

“你这是打算出手了？我会大发善心，给那老滑头点三炷香。”

第八章

怜春之花明局

远离尘世喧嚣，享受称心宁静。

这是坐落在维州东郊十里，以天价著称的森林天苑，曾经名动一时的广告语，非得亲历其境，才知名不虚传，沿途参天大树掠过，密荫如织，烟岚似海，古典式样的灯盏在夜幕降临时亮起，氲光碎点，归雀投林的清脆鸟啼声洗心涤虑，一身尘埃如被净化。

双晴有种分不清时空的错觉，仿佛离开滚滚红尘，到了世外桃源。

驶过森林大道，眼前顿时变得开阔。

前庭后院的别墅疏密有致，矗立在平整石路与盎然树丛的交错中。

车道两边精心选植的景观树木，伞状树冠既可遮阴，又无碍视野，无须抬头，也能看见辽阔天空，带着夜色初临的透明，一两颗还未亮起的星子高远难及，无垠天幕向广袤的大地延伸，遥远的地平线处被暮霭浓浓笼罩，仿如时空尽头。

车子驶进缠枝铁门开着的庭院，在古铜栅栏内，秀木苍郁，错落掩映，园中一幢三层高的别墅，东侧蓝池碧底，西侧花锦盈枝，一楼云纹镶边的红木大门外石阶下，露天摆放着金丝楠木根雕茶台，台面上放置着整套暗泽浸润的古雅紫砂茶具。

双晴不禁浮想，在秋日和煦的午后，取出壁橱里珍藏的青瓷碟子，盛上一两件中式名厨制作的点心，就着一盏温香好茶，慢悠悠地回味齿颊芬芳。

一生中最舒心的时刻，大概莫过于此。

寇中绎有着这样的家世，有件事她却不解了。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那为什么你买房要坚持贷款？”

星宇豪庭的复式套房，大抵只是这座独立庭院的售价零头，既然父母只得他一个儿子，且显然能够轻松支付，别说区区一套复式，就算再多几套，应该也会乐于购在他名下。

“你不说我忘了。”寇中绎避重就轻，“见到我爸妈，别提起这事。”

她跟在他身后踏上台阶。

“为什么？你是瞒着父母自己在外面置业？”

“我想用我能挣到的钱，买一套属于我的房子，有什么问题吗？”他强调每一个“我”字，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别这么嫌弃地看我，我不是没毕业吗？等我工作了，也会自力更生的。”

他“啧”的一声：“是吗？我拭目以待。”

“你买房原本是为了结婚，那是不是连这一点你爸妈也不知道？”

“小姐，我没印象我和你说过，我买房是为了结婚。”

他绕过玄关，大步往里。

“锦媚和我说的，结婚是人生大事，你为什么不告诉父母？”她锲而不舍。

他一时语塞，顿了顿，轻描淡写：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

既然不一定结得成，又何必大张旗鼓，传到路人皆知。

后来的结局恰恰证明，按下不提是对的，世事如棋，一日举棋未定，一日情势可能急转直下，这道理已被杨竞彤和他在内的无数人印证。

她却瞬间抓到要点，深入紧逼：

“你是说——你以前的女朋友没见过你父母？她不知道你真正的家在这里？”如果双方曾经碰面，商谈过结婚细节，他买房子的事定然瞒不过双亲。

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尖锐的问题，他索性避而不答，加大步伐想甩掉她。

她紧跟上去，压低声音：

“为什么你一直不带她回来？你不信任她吗？还是那时你不是真心想结婚？”

“双晴。”他倏停轻喝。

她收势不住，撞上他的脊背，磕到了鼻子，痛得呼气。

他回身冷睇她：

“闭嘴。”

她不服气想争辩，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听话合上，眼内流光抹闪，如果两个人真心想结婚，一定结得成，之所以结不成，定然是因为有人爱得不够。

至于是谁不愿为谁牺牲，已经不必追究。

此时此刻，他带回来的人是她。

她乖乖闭嘴，跟着他穿过格局大气的客厅。

垂壁画卷以描金的古木轴心挑起，磅礴山水扑面而来，廊道品设疏朗，字画间垂，当中一幅三米高的行书“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笔势恣纵，意境阔达。

其余是被岁月熏染得陈旧的水墨画，或孤禽，或竹石，或莲鱼，运墨简淡苍劲，清逸妙横，她觉得似曾相识，不禁多看几眼，当跨过横屏间隔，光耀明亮的餐厅赫然入目。

座中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看见两人进来，拉开椅子起身。

两鬓花白的寇戎飞体魄高健，着一身黑色宋锦裁出的对襟云纹唐衫，目光练达深邃，妻子胡秋悦身形小巧，穿着合体的墨绿暗花天鹅绒旗袍，以一支质朴的古银簪子别着发髻。

两人俱是正装相迎，显然对唯一的儿子带回来的女伴相当重视。

双晴连忙半鞠躬，庄重恭敬道：

“伯父伯母好，不好意思打搅你们。”

她半边脸上的赫然红印，令寇戎飞一怔，胡秋悦却似没看见，温声笑道：

“你一定是双晴了，快快请坐。”

“坐吧。”寇戎飞也爽快招呼，“小姑娘不用客气。”

双晴的外套上有个不起眼的小标志，胡秋悦的目光停了停，那是某个还没有在国内开设分店的欧洲牌子，显然这女孩子出身不错，至于她脸上的巴掌印子，以及这时候竟然不是和家人在一起，临时被寇中绎带回来，想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我们这儿比较偏僻，离市区有点远，路上辛苦了吧？芳姐，拿热毛巾给他们擦把脸，可以上菜了，双晴你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千万不要客气。”胡秋悦笑道。

她举止温柔雅致，说话和颜悦色，不该问的事绝口不提。

双晴深深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学不来这份贤良娴淑。

“伯父伯母真是一对世外璧人。”她由衷称赞。

一只大掌钳住她后颈，将她压坐在椅子里，寇中绎在她身旁诚恳建议：“我才是他们的儿子，新年红包没你的份，你与其卖口乖，不如多吃点更实在。”

她登时面上一红，尴尬又懊恼，简直下不来台。

“中绎。”胡秋悦轻斥儿子，“你怎么和女孩子说话的？”

“逗她玩呢。”他的手掌在她颈后摩挲未去，顺势搁在她肩上的前臂更是无声镇压她暗力的反抗，右手抄起热气腾腾的白棉方巾拍在她脸上，盖去她所有委屈不满，他罩着她的脸一顿乱抹，另一边欣然做着孝子：“爸，妈，你们吃啊，还等什么？”

胡秋悦对他反常的恶劣行径啼笑皆非。

“寇中绎！你是不是——”有病啊！小嘴被他轻捏得嘟了起来，最后三字无法出口，他的大拇指隔着软厚方巾重重地揉过她的嫩唇，盛意垂询：

“是不是要我再擦干净一点？”

“别欺负小姑娘了，好好吃饭。”大家长寇戎飞适时发话。

寇中绎手中方巾这才撤下，往巾碟里随意一丢。

双晴咬牙切齿地瞪向他，却是对上一双嚣眸，他笑吟吟似意犹未尽。

她面上霜红尽染，浓艳樱色从耳垂一路蔓延到了颈末，不知是被捂的还是被气的，或是因他过度的亲昵而羞窘，火眸激焰跳动，意思只有一种，想将他碎尸万段。

笑意深延至他挑起的眉端。

“我爸说了，好好吃饭，你还不起筷？”一句话湮灭了她内心翻滚的无数复仇计划，徒剩手足不知往哪摆的无措。

“双晴，来，尝尝我的手艺。”胡秋悦善意地为她解围。

她连忙应“是”，接过胡秋悦用公筷夹来的菜，小尝后赞不绝口。

一道道菜品陆续传了上来，最后竟然是她最爱吃的冰镇芥蓝。

可能对他仍心存忌惮，她有点不敢再多言语，只乖乖地低头扒饭，他唇沿微弯，浮起几不可察的笑痕，取过新的方巾净了手，夹来芥蓝，细心撕去表皮，放进她碗里。

“吃吧。”

她面容再次透红，不敢抬头望向余人，声如蚊蚋：

“我自己来……”

他听而不闻，又给她连剥了几根，才起身净手。

胡秋悦面露异色，下意识地看向丈夫，发现寇戎飞也正朝她看过来，夫妇两人交换了一个奇特的眼神，仿佛有什么在年月里沉抑久远，如今终于如释重负，老怀得慰。

寇戎飞兴致大高，叫人取来藏酒，与寇中绎开怀酌饮。

胡秋悦对双晴更为殷勤，她品格高贵，席间侃侃而谈，绝口不问儿子女伴的家庭条件，体贴备至得让双晴受宠若惊，同时还暗暗钦敬。

世上有另一种父母，自家的家境至多小康，却急不可耐地要和全天下条件不如他们的人划清界线，对儿子带回来的女伴总是高度防备，盘根究底，诸多挑剔，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高攀，和他们家的儿子谈一场恋爱，像是占了他们多大的便宜。

纵观寇氏夫妇，真正是超凡脱俗，他们本身生活在上层，除了少数亲戚朋友，日常与绝大部分人都存在距离，当高人一等成了习以为常，也就不再觉得高人一等，由此对方与自家的差距是五十步、百步还是一千步，对他们而言没有区别，待人都是一般谦逊。

双晴终于明白，寇丹炉火纯青的涵养，寇中绎举手投足的气度，原来自有出处。

转念又想到，虽然说是家风使然，但就连和寇中绎接触频繁的汪锦程，竟然也不知道他的背景，出面为他张罗买房，这似乎又有点低调得太过深藏不露。

尽管她心里充满好奇，却不想在这种场合表现失礼，也就只找安全的话题：

“走廊里那幅字，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是谁写的？”

寇戎飞和胡秋悦相视一笑，寇中绎的表情也是微讶：

“走廊里那么多字画，为什么偏偏问那一幅？”

“只有那幅字我看不出来，另外几幅画要是我没看错，应该是出自明末清初，一位装疯卖傻的画僧之手。”

“小姑娘眼光不错啊。”寇戎飞赞赏道。

“没有了，其实我不懂这些，是前几年我爸爸接到拍卖行寄来的画册，当中有一幅画的照片就印在上面，我无意中看过，所以有印象。”她记得当时曾有报道，那幅真迹拍出三千万港币的天价，落入神秘收藏家之手，没想到今天竟然在寇家看到。

“你爸爸做什么的？”寇戎飞随口一问。

“他做建筑的，叫顾天成。”她一言蔽之，顿了顿，微笑道，“我爸妈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着爸爸长大。后来他再婚，前不久刚添了个弟弟。”

寇中绎微微皱眉，侧首看了她一眼，她低了低头，别人不问，不代表她想趁机隐瞒，自己家庭破裂，无论如何应该有所交代，对方作为他的父母，有了解乃至介意的权利。

“顾天成？好像在哪儿听过。”寇戎飞拧起浓眉思索，对她的后半段话不以为意。

“是做房地产的那位顾总吧？”胡秋悦轻声提示，“前几年，顾达有块地在打基础时发现了青铜器，文管所的人曾经拿到我们学校来请教过王老。”

“伯母做什么工作的？”双晴备感兴趣。

有一瞬间，寇中绎的睫底暗流隐没，随即代母亲笑应：

“我妈退休之前是博导，专门研究出土文献和古汉字。”

寇戎飞思忆了下，面现悟色，说道：

“怪不得我听着耳熟，原来是顾达，他们公司从老张手下走贷款。”

他话声中的闲淡口气令双晴吃惊，要知道房地产商和银行的资金往来，数亿以上论计，此刻从寇戎飞嘴里说来，却像是谈论天气不错似的寻常，她忍不住问：

“寇伯伯的工作和银行有关？”

胡秋悦笑了，“中绎没和你说吗？”

“他？怎么可能！伯母你不知道，他在外面喜欢扮成贫穷贵公子，什么都瞒得紧紧的。”她装作受伤地叹息一声，那嫌弃不满的淘气模样，惹得寇氏夫妇失笑出来。

只有寇中绎不为所动，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无声深沉。

“走廊里那幅字，是我爷爷亲笔写的。”他徐声道。

“啊！你爷爷的字写得真好！”

“我曾祖父写得更好，书房有他临摹的《兰亭序》，你喜欢可以去看看。”

双晴惊叹：“你曾祖父——他岂不是清朝人？”

“清末民初，我祖上家境算得上殷实，曾祖父是留洋归国，家里当时不但有纺织厂和贸易商行，还是民国初年银行同业公会的魁首。”

她一点就明，简而言之，寇家早在百年前就已非常富有。

“我以前看书里说，当年民间金融兴盛，维州有很多私人银行。”

“最高峰时有十多家，不过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国民政府用非常低劣的手段把私人银行都吞并了，我曾祖父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就托病在家，拒绝了国民政府收编后委任给他的职位，后来我的几位叔公祖为了躲避战祸，先后去了美国及香港生活。”

她听得津津有味，睁大好奇双眼。

“就是传说中把一箱箱金条埋在茶叶里带走那样吗？”

寇氏夫妇失笑，这孩子诚心逗趣，甚会哄人欢喜，连寇中绎也是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蛋，眼底有若轻怜，这样刻意承欢，在她的潜意识里，到底有多渴望家庭温暖？

“对，他们把金条藏在随船的贸办货物里运出去。”在异乡重操寇家最擅长的祖业，华人一贯以勤劳和脑筋活络闻名于世，没多久便东山再起。

“最后国内只剩下我曾祖父和祖父这一脉，不管其他兄弟姐妹怎么劝，曾祖父始终坚持不肯走，以他的话说，寇家祖祖辈辈生于斯，死于斯，作为长子，他必须留下来，绝不能连根拔起都离了故土，曾祖父不肯走，我祖父当然也不走。”

再后来，他们开始利用在商界的影响力，暗中支助地下党人。

烽火连年，寇家始终鼎力支援，期间曾祖父不幸病逝。

“那时候通货膨胀非常厉害，银行金融的地位特殊，成为百废待兴最重要的基础。”可是那年头，在炮火里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帅不少，能担当经管统筹重任的寥寥无几，“新政府解放维州之后，几次三番登门，礼贤下士，力邀我祖父出面主持大局，老人家思前想后，最终应允了，在接受任命的前一晚，他亲笔写下明代于谦的那两句诗。”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受命上台后立即对银行进行规整，及时推出新的决策措施，在极短时间内稳定了全国金融局面，使连绵战祸下民不聊生的贫苦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双晴心中生出敬意，原来背后藏着这样曲折的故事。

在那个年代，不知多少无名英雄为国殒身，或壮志激烈，或默默无闻。

没有上一辈人的牺牲祭献，就不会有至今几代人的和平安稳。

“所以寇伯伯是子承父业吗？”双晴好奇地往下问。

“不完全是，到了我爸这一代，过去那种保守的传承，已经不能适应国民经济的发展，更重要的是要变革，我爸纵横金融界半辈子，可以说亲眼见证了中国经济奇迹般的腾飞。”

寇中绎端起酒杯，含笑向父亲隔空而敬。

“可是——”凭着年轻率真，她大胆追问，“伯父的薪水有那么高吗？”

如果收入来源仅仅只是一份月薪，就算再怎么优渥，无论如何也供不起一家人住这种顶级社区，更别提满屋随处可见的藏品，寇家财富分明深不见底。

寇戎飞朗声大笑，对她近似无礼的提问丝毫不以为忤。

“小姑娘够犀利的啊。”

胡秋悦笑着为她解惑：

“中绎的曾祖父过世后，时局愈来愈不稳定，祖父为了不被战乱波及，陆续将老祖宗传下来的家业转移出去，交给堂兄弟们帮忙打理，临到建国前他老人家把中绎的伯父们也送了出国，戎飞因为年纪小才留下来，伯父们在国外筹建了自家的公司，到现在发展得还不错，一直也挺惦记手足之情，每年不忘打点你寇伯伯，让他得闲养养老、种种花。”

养老种花？双晴哑然失笑：

“伯母真幽默。”

如她所料，寇家果然另有实业，且很早就高瞻远瞩，移资到了海外，寇中绎的祖父似乎还安排好了子女对家产的继承事宜，留下来的寇戎飞远隔重洋，应该并不参与海外家族企业的经营管理，况且牵涉到他在国内的职务身份，可能连董事会都不挂名，每年只不声不响地收受股本分红，尽管如此，投资一向像滚雪球，几十年下来，想必积累也已庞大得惊人。

难怪寇家一个个格外低调，不但绝迹于权贵交游和名流酒会，而且寇氏中人也鲜少见之于海内外新闻媒体，想必是寇戎飞职位敏感，连带他坐拥的财富也变得敏感，寇氏严谨的门风，加上长久形成的默契，使得每个寇家人都不欲成为圈里圈外的焦点。

以免间接连累到寇戎飞，令他授人以柄。

单从寇中绎身上就可窥一斑，维州富家子弟多如过江之鲫，但任谁也不会像他这样，做一份朝九晚五的政府工，开辆三十万出头的欧洲车，买套巴掌大的公寓还正经贷款，除了举止和涵养透出不凡气度，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外露的奢华气息。

贵气的是长期身在国外的寇丹。

“那寇丹阿姨呢？她是什么时候出国的？”她殷切地问。

寇戎飞一听显得意外，胡秋悦更是立即倾身。

“你认识阿丹？”她问的是双晴，目光却疑惑地望向寇中绎。

“我——”

“我陪姑姑去梅家珠宝展时，遇到双晴和她妈妈。”寇中绎代为应答。

双晴微愕而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打断她说话是什么意思？不想她多谈这件事吗？还是……眼内映入寇氏夫妇面面相觑的情形，两人的反应有点离奇，她心里涌起莫名的怪异感……还是她无意之间说错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胡秋悦掩饰地笑笑，对她说道，“阿丹是后来才出生的，在家中排行最小，和中绎爸爸相差十多岁呢，她出国晚多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才走。”

双晴应了句，不敢再出声，与寇中绎一样，安静地用餐。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点冷。

这时保姆撤下空盘，端来最后一道甜汤，原本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胡秋悦已恢复如常，低声对保姆交代什么，而后笑容不改，亲自动手给双晴盛了碗甜汤：

“你尝尝这道桂花蜜酿珍珠丸子。”

双晴忙不迭接过，悄窥一眼表情无改的寇中绎，依然噤声进食。

保姆很快就走了回来，交给胡秋悦一个腊蓝缎面盒子，她笑盈盈地递给双晴：

“你第一次来，中绎这孩子临时临急才告诉我们，我来不及准备，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比较合适，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难得的是从中绎的曾祖母手里传下来，算算也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希望你别嫌弃。”

双晴连忙起身道谢，打开一看是个精巧的金戒指，顶端镶嵌着一颗约莫两克拉大的鸽血红宝石，她仔细辨认，才看出戒面两边阔身的细腻回纹是古篆的“富贵”二字，戒面内侧一边刻着“天足赤金”，另一边刻着“巳方九雷”，老色沉静，意蕴古远。

这枚戒指的价值，已远远超越材质本身，更多的寓意是在几代的传承，她下意识看向寇中绎，只见他端着汤碗，垂首抿饮，对她投来的眸光恍若不觉。

她踌躇了一下，合上盒盖，轻轻摆回桌上。

“伯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戒指是老式了些，我也知道时下年轻人不兴戴这个，你先收好，就当首饰盒里多添一件小玩意，放着也不碍事，下回我再给你选一款时尚点的。”胡秋悦温婉笑道。

“伯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摆手，慌得脱口而出，“而且寇丹阿姨已经送过我钻戒了——”

“阿丹送你钻戒？”胡秋悦失声。

她悔不能咬掉舌头，求救地在桌面下暗扯寇中绎的衣角，他放下汤碗，抬首迎上父母一同投来的惊疑目光，仿佛极无奈，最终只是笑了笑。

双晴有种触了暗礁却不知道船破在哪里的忐忑感。

为着挽回，她撇清般急切解释：

“就是在梅家的珠宝展上，我妈和寇丹阿姨原来是高中同学，两人很多年没见了，那天难得重逢，大家都很开心，正好当时边上就是永恒印记的展位，寇丹阿姨特别大方，买了枚戒指送给我当见面礼，就只是这样，没有别的意思。”

胡秋悦轻“啊”一声：

“阿丹是提过那天见到了老同学，不过她没说——”

“芳姐。”寇中绎忽地扬声，打断两人的对话，对快步上前的保姆交代道，“你去姑姑房间，找两套没穿过的便服，洗净烘干送到顾小姐住的客房。”

在同席三人的齐齐注视下，他拿起方巾，慢条斯理地净了唇手。

然后推椅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双晴。

“吃好了没有？好了就上楼洗澡去。”

她应声起立，动作太快撞到了膝盖，痛得呲着气说：

“伯父、伯母，你们慢用。”

胡秋悦的笑容陡然深了许多，带笑望定回避她视线的儿子。

“去吧，去吧。”

她还想再礼貌两句，不意被寇中绎一把抓住手臂，他转身时顺手抄走桌上的戒指盒子，她一脸僵笑，被他向后强行拖着走，出了餐厅，踏上楼梯，她压低声音辩解：

“你只交代不能提房子的事，没说不许提寇丹阿姨，可不能怪我。”

他斜睨她一眼，面容忍隐，仿佛看的不是人类，而是白痴。

她有点郁闷了。

“你别不高兴好不好？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一声不响，打开房门，长臂搂住她腰推入房内，把戒盒拍入她的手心。

“拿好别弄丢了，我没有不高兴。”

“明明就有，一整晚好像谁欠了你钱似的，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厉害啊，只不过吃顿饭的时间，你就从聪明绝顶晋级到火眼金睛了？”他嗤笑出声，忽然扣住她双腕，将她压在关上的门板后，“今晚你很高兴？”

“是啊——”

微烫的掌心覆上她曾挨打的左颊，他温柔得残酷。

“真的？一点都不痛了？你全忘了？”

她整个人当场呆住，就像是微笑的面具被骤然揭开，原本遮得紧密的真实面孔暴露于人前，原来仍在惊惶流泪，她眼前雾气一片，灰蒙蒙中看着他说不成句。

“我……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努力让自己高兴，也让我爸妈高兴？”

她拼命点头，被压制已久的积郁和委屈爆涌开来，眼泪如滚珠般掉落。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回来？”

“看我可怜吧。”她低下头，泪水流得更凶。

他心头一跳，直觉想否认，然而却自知她的细腻敏感部分是对的，虽不尽然如此，如实承认吗？更万万不能，那些无法摊在阳光下的阴暗，他不确定她是否承受得了。

他有种一脚卡在悬崖峭壁，一脚陷在泥潭深渊的艰涩感，无论拔出哪条腿都是万难，除非海枯或山崩，他才有微弱一线完退的机会，除此之外，都必定会给两人留下累累伤痕。

这就是宿命吗？只不知这宿命是源于彼此立场，还是源于不应遇见。

“双晴。”他贴身上前，怜爱地轻唤她的名字，手掌沿颊抚入鬓底发间，附唇至她唇上寸许，慰藉她染泪轻颤的唇瓣，“我不想再见到你这样，你还年轻，将来的人生还很长，不是每件事每个人，都需要你小心谨慎成熟面对，我希望你做那个真实自然的你。”

她极力抑制自己的泣声，心事如泄洪溃堤：“我很不开心。”

“我知道。”他轻吻再轻吻，“我全部都知道。”

“撒谎，你就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吃带皮的芥蓝。”

他轻笑附和：“为什么？”

“我小时候嫌芥蓝苦，不肯吃，我妈就帮我把皮子一点点撕掉。”

他听了再笑不出来，心脏部位隐隐作痛，为着报答这点曾经的寸草心，她对朱翡真百般忍耐至今，可叹她的习惯还是从前的习惯，母亲却已不是当年的母亲。

“你喜欢，我明天还撕给你吃。”

“我爸妈分开的那天，就是临到过年前，他们大吵一架，妈妈尖叫着砸了碗碟，爸爸摔门出走，从下楼到上车他没回过头，我躲在房间的窗帘后面，看着他上车一踩油门走了，开出好远好远，我还能看见车尾巴，那天之后他再没回来，等过完年，两人就离婚了。”

“所以你一直到现在也不开车？”

“我以前满心以为，我会是爸妈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儿……根本没想到，原来有一天，他们也可以不要我。”

“他们不要，我要。”

“今天见到你父母，不自觉就想起了我爸妈，想起以前一家人，也是这样围坐着说说笑笑过年的情景，我心里难过得想死。”原本合家团圆的节日，她却只能在别人的家里，从别人的父母身上借取微薄温暖，“……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觉得很绝望。”

寇中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愤怒，有种想对她父母狂飙脏话的冲动，他紧紧地抱着流泪不止的她，不住温柔地来回抚摸她的脊背。

“在我家这几天，我会让你知道活着特别有意思，我保证。”

“我从来没试过这么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相信我，我非常明白你的感受，嘘——不哭了，乖。”

“……你呢？你到底为什么带我回来？”

“为了成全你的心愿不是？”

“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有什么心愿了？”

他低首一笑，何须开口，她的情绪尽在脸上，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我没法给你一对和好如初的父母，或是让你穿越时空回到小时候，但让你在节日里再体会一次家庭美满，重温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还不至于太难。”

“你真的知道……”她难以置信，像被人偷看了藏得密不透风的日记，怔怔然透过泪眼看着他，力图平复过度震荡的情绪，许久才再作声，“你说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儿育女？短短几年就成了怨偶，害人害己，有什么意思，我这辈子都不想结婚。”

他以下颌怜惜地来回摩挲她的额头，并不提醒此刻抽泣着誓言不想结婚的她，片刻之前曾哭着说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思绪这样矛盾深陷，对家庭和婚姻的渴望与恐惧随时交织，痛苦解不开抹不去，他如感同身受，拥紧她柔然慨叹：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害怕结婚。”

她呆住，抬起通红的双眼：“为什么？你父母那么恩爱。”

不像她和汪锦媚，打小背负一颗家庭破碎的心。

“你很想知道？”他附耳沉吟。

“当然！”

“可是我只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没说要告诉你两个。”他含笑戏谑。

她破涕为笑，向后仰首，与他拉开一点距离，红瞳染水带雾。

“中绎。”

“嗯？”

“我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抓不住你。”

“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比方说今晚，我明明见到了你的家人，了解了你的家庭，可是当我看着你时，仍然觉得……你就像一轮藏在水底的月亮似的。”

水色清澈见底，美丽分明，就近在咫尺身边，她以为水面很浅，可是当伸手去碰触他呈现给她的美丽幻影，才发现水深难测，不管她怎么努力，都触不到深藏在水底的他。

他静了一静，旋即笑道：

“我人就在这，你想怎么了解？我保证悉随尊便。”

她焦躁懊恼：“我是认真的——”

话声未落被他骤然吻住。

他扣住她的后颈，勾紧细腰，强势吻没她所有未竟话语，粗暴地撬开她的唇齿，拒绝被她一再惹出的矛盾滋扰胸膛深处，然而就算阻止了她，却还是敌不过内心的自我挣扎。

他终究在她唇间无力低喟，轻柔的叹息如静夜微风。

“你以为我不认真？”

双晴梦见自己站在旧时的青砖小巷中。

即使是在梦中，心里也有模模糊糊的感觉，站在这里似乎是为了等谁，然而四周不见人迹，宛若空城，窄巷蜿蜒深远看不到尽头，旁边一堵泥坯垒起的高墙后探出半截郁绿树冠，叫不出名字的果子缀满枝头，全都又生又青，她孤立原地，等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她觉得非常寂寞和失落。

一会之后，她发现自己变得身轻如燕，在天空中飞翔起来，似乎摆脱了世间的所有束缚，尽情地飞向未知远方，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不想在什么地方停下来。

意识在沉沦中极不安稳，她做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梦。

醒来的时候，房内是薄雾似的透明晨曦。

埋在枕间的脑袋像被车轮碾过一样，沉晕坠重，左边牙龈厚涩发涨，像在提醒她昨日被刮过耳光，终于想起今夕何夕，她自顾自苦笑了一下，终于睁开双眼。

拿起枕边的手机给朱翡真发贺年短信，数度输入又删除，最后只是简单一句：

“妈妈，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新年开开心心。”

换作几年前，她因着一颗渴爱和祈求认同的心，可能会在意而详细解释，如今她已能泰然处之，想了想，给汪锦媚也发了短信，附加一句简短的对不起，然后是湛开，发完过了好一会，也不知他们有没有看到，或是看到了不想回复，她发去的问候如泥牛入海。

没人回她只言片语。

她也不在乎，不再像从前那么在乎。

朱翡真那一巴掌打醒了她，年少和纯真在昨日已宣告结束。

幸运的是，当全世界都不要她时，她身边还有一个人。

隔壁寇中绎在房间里，满脸错愕地看着手上那叠李证先一早派人送来的材料，他似不能置信，重头再确认了一遍沈承贤的名字和身份，继而笑出声来，他拨通李证先的电话。

“你去查一查，那老骗子是通过什么手段，拿到沈承贤的设计公司。”

“我没懂你的意思。”

“这个沈承贤是冒牌货，那家设计公司的拥有人确实叫沈承贤，不过，真的沈承贤在五年前就把公司交给了他的堂侄子沈绪经营，他本人完全不过问公司事务。”

李证先无比惊奇，“你怎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刚好认识真的沈承贤。”

“我操！”

难怪古人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墙之隔，双晴赖床片刻，起身洗漱。

未几，敲门声响起。

寇中绎神清气爽地站在她的房门口，身上有刚沐浴过的木樨味，下巴刮得光洁性感，右手端着青花白瓷托盘，上面有杯有碟，一股甜香飘满廊道，他未语先笑。

“芳姐最拿手的菠萝包，新鲜出炉，得趁热吃，凉了口感不好。”

双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此时此刻，这世上对她最悉心呵护、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就在眼前。

“怎么了？”他关切问。

她咬唇摇首，压下满溢心房的信任和依赖，什么也不肯说。

寇中绎看了她一眼，笑着径直入房，把托盘摆在床头柜上，将黄油娴熟地切入面包缝，大如碗口的菠萝包烤得金黄酥软，醺香阵阵，她被诱得食指大动，当下伸手去取，没想到温度颇高，烫得她“哟”声缩手，小巧鼻梁微微皱起，郁闷地嘟嘴。

“热得拿不了，怎么吃啊？”一副垂涎欲滴却不得而食的急切样子。

惹来他低低一笑：

“我喂你。”

她心中怦然一动，从前看过的浪漫爱情小说，这三个字总是别有含义，还在忸怩与遐想间，寇中绎已拿起面包送至她唇沿，眼内带着一抹似笑非笑，仿佛读透了她旖旎的思绪，从而变得颇具深意，她不禁腮边微红，为自己不怎么纯洁的心思。

垂眼不敢再看他，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面包，不吃不知道，这一入嘴，馥郁美味淹没了几亿味蕾，她即时眉开眼笑：“哇啊啊！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菠萝包！芳姐是不是学过怎么做港式点心？”说完抓住他的手腕，急不可耐地又咬了一大口。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小心噎着了。”他温柔宠溺。

美食当前，她哪听得进劝告，三两口就把他手上的菠萝包消灭掉。

“还有没有？”咀嚼中语焉含糊，她面上的馋色仍然欲滴。

“先喝口奶茶消消滞。”他端起杯子，笑容顿深，“也有点热，还是我喂你？”

“很热吗？我喝不了烫的东西。”

转身抽面纸拭手的她没有多想，随口应了句，说完刚一回头，双唇就被准确无误地堵上，香甜的液体被灌入细小口腔，来不及反应已顺喉而下，有几许溢出唇沿。

“你在想这个？”他不住浅尝，魅惑低语。

“没有！”她矢口否认，手中纸巾急急抹过嘴角。

“真的？”他深表怀疑。

“绝对没有！”她拼死捍卫女性尊严，在他第二次说喂她的时候，她绝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绮念纷生，是可认，孰不可认也！

“原来你不想——那可惜了，我还以为你想再吃一个，早知道你不想，我就叫芳姐不用留了。”

讨厌！哪有这么坏的家伙！她急忙挽回：

“不可惜！不可惜！我刚才说错了，我想的！我还要吃！”

“你确定？”

“绝对！你快去拿上来！”

“你也真是，急成这样。”他满意笑吟，迅然再吻住她的唇，仿佛耐不过她的苦苦央求，只好勉为其难，如她所愿，“既然那么想吃，我喂你。”喂进他的灵舌，得逞昵语。

她整颗心都酥了，一阵麻似一阵，晕陶陶软倒在他胸膛内。

怀中的她清纯而妩媚，涩稚而蜜甜，吮吻她的滋味别样美妙，令他丹田隐隐躁动，他渐渐地不再介意碰触她，还有种越来越控制不住的冲动，明知不应该，却一点点陷进去，已经起了不舍得放手的念头，这想法一掠过，强健有力的臂弯下意识将她箍紧。

她被他勒抱得轻喘昵吟，迎承他的愈渐深切，紧闭双眼忘乎所以，唇边一抹迷梦沉醉，飘浮的魂魄快乐得几欲离身。

他由着胸腹烈焰的驱使把她压倒在床，两人翻滚纠缠衣衫凌乱，他的菱唇滑下，刻意加深与她雪肌嫩肌的亲密接触，在她的玉峰梅蕊上肆意含吮，花样流连，灌输给她陌生而惊人愉悦的感受和记忆……在失控之前，他用强大的意志力令自己放开了她，低喘着艰难起身。

与有情人倾心相恋，原来真是世间最快乐事。

体内燃烧的曼妙感像潮水退去，她睁开迷蒙双眼，迷茫不解地看着他。

他几乎被她初生小鹿般纯真的眼神击败，从未试过面对如此强烈的诱惑，半裎敞开的她那样美，如长空眉月，如深海水滴，差一两分才满的柔润纤美恰到好处，令他屏气窒息，只想擒住她双腕不顾一切，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为她把上衣缓慢端庄地扣好。

他不想在尘埃落定之后，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来我家前你爸爸交代过，要我把你‘完好无缺’地送回去。”他颇为遗憾地加重了完好无缺这四个字的读音，“我想他的意思应该是，他同意我把你带过来，但前提必须是，我得保证——嗯，让你外表完好、内里无缺地回家去。”

一番着意描黑的合理解释，将他临阵退缩所带给她的羞辱感完全抹去。

“你瞎说，我爸才不是那种意思！”

他咧嘴一笑，也不辩驳，只一心想离开暧昧危险的大床。

“书房有我妈收藏的不少孤本古籍，想不想看看？”

“想。”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有没有明刻本原汁原味的《金瓶梅》？”

他笑出声，教训坏小孩似的给了她臀部一巴掌。

稍后两人携手下楼，寇戎飞和胡秋悦在大厅招待登门拜年的亲戚，寇中绎去打过招呼后和双晴避入书房，里面三面墙都是齐顶高的书橱，层层格格，分门别类，几乎包罗万象。

“国学历史在这一排，文艺小说在那，你随便看。”

介绍完毕，他往角落走去，按字母索骥从书格上划过，最后抽出一本唐宋时期的维州地志，走回明亮窗边，半坐在桌沿，浏览过地志的目录，直接翻到要看的页面。

双晴四处摸摸看看，无意间发现摆放古玩的橱格里有相集，她惊喜不已，全取了出来，坐到寇中绎身旁的明式交椅里，与他一高一低面对面待着，独自翻看相册，自得其乐。

入目第一张就是婴儿照，弯月眉，杏子眼，胖乎乎的小脸蛋，圆滚滚的小身子，一身棉衣棉裤和绒毛背心，头戴吊球毛线帽，抿着小嘴，似不耐拍照，眼角眉心都挤在一起。

相片背面以蓝黑墨水钢笔写着：

绎儿出生三个月又七天。

笔迹飘逸清秀，只是年月久远，已经褪色陈旧。

“这行字谁写的？寇伯母吗？”她问道。

寇中绎瞥眼一瞄，反应不过来地微怔了下，继续垂眸看书，嘴里回道：

“是我妈。”

下一张相片里的婴儿高了一些，月眉星目也已长得半开，五官格外灵秀，被寇戎飞抱在怀里，黑漆漆的瞳仁清澈无瑕，安静地看向镜头，相片背面的字迹刚劲大气：

中绎六个月留念。

“这张肯定是寇伯伯写的了？”

“嗯。”

她一张张翻看，婴儿时期的他，或坐在地板上，或抓着玩具，或穿着小海军装，稍大点孩童时的照片十分齐全，相中人越来越高，他骑在石狮上，他蹲在公园的水池边，他和年轻的寇氏夫妇在一起，他的长臂懒散地搭在寇丹的肩头。

“你和寇丹阿姨的合影真不少。”难怪姑侄俩感情那么好。

“是吗？我没怎么注意。”

他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应了句，再度看书不语。

双晴看一眼他少小时的相片，再抬头看看面前体魄高大的他本人，只觉光阴在眼前霍霍掠过，飞逝如电，原来每个人的过去，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无论曾经多么漫长，到最后都不过剩下零星剪影，就这么浓缩在一两本薄薄的相册中。

一个人的一生，不过是三五十张时光静止的照片。

相册的最后一帧是高中毕业照，他穿着蓝白校服，英姿飒爽，和几个男同学揽肩搭背，背后是绿草如茵的球场，一个个青春意气，笑得阳光灿烂，当众以他最为耀眼夺目。

她重新翻了翻，确认自己没看漏，好奇地问：

“怎么高中以后的照片都没有了，你读大学时拍的呢？在其他相册吗？”

他长睫轻抬，隔了一秒，才笑了笑，合上书起身。

“我大学念的是军校，文化课和枪械训练都很紧张，那几年没怎么拍照。”

“寇伯伯和伯母怎么会同意你读军校？”她有点难以理解。

正常而言应该送他出国才对，不说投奔其他亲戚，一个亲姑姑寇丹已能把他照顾得很好；就算是他自己不想出国，再不济也应该进名校读经济、金融或管理等相关专业。

寇家人脉与军方系统明显无涉，他怎么会去读军校呢？

背对她站在书架前，他沉默了下，低头把书放回原处。

“我高考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些事，导致我那段时间非常颓废，既不肯出国，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也不去报到，天天和狐朋狗友在外面打架闹事。”

“家里谁都拿我没办法，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两个月，我自己先觉得腻味，后来……我妈和我爸商量……我爸就找我谈话，既然我有精力没处发泄，不如去军校里磨一磨，我那时候没别的想法，只想以最快速度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就点头答应了。”

他叙述的声音很平淡，关键处隐晦带过，似极不愿提起尘封已久的往事。

她善解人意地没再往下问，意含安慰地别开话题：

“你那么喜欢打架，有没有打遍全校无敌手的丰功伟绩？”

“我学校进得晚，开始挨打比较多，苦练了一段时间的搏击之后，换成别人挨我的拳头更多，打遍全校的丰功伟绩没有，但有一个全校没人打得过我的记录。”

“……好厉害，读军校不是要服役满多少年的吗？你怎么回来工作了？”

“说起来话长，当时因为各项技能突出，我和几个同学被挑出来送去一个基地，和从别处抽来的人一起接受特种训练，其中有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大仙。”

她轻“啊”一声，难怪李证先体格那么魁梧，原来是特训出来。

“我们全是生脸孔，便于伪装身份，在毕业前就被派去了西南边境执行一些特殊任务，由于整组人是从训练和模拟实战中相处下来，配合相当默契，从来没失过手。”

“那些被你们执行任务的人，岂不是会对你们恨之入骨？”

“这是当然，后来上头指派的任务级别越来越高，难度也越来越大，终于有一次，一名组员在行动的最后环节身份暴露，不慎中了对方的埋伏，虽然最后整组人大难不死，逃出来之前也成功完成了任务，不过上头为了我们的人身安全，还是决定销毁档案，把小组解散，给我们重建身份。”

“所以你和李证先就提前退役，转业回了地方？”

“当时他和我都受了伤，除了我们俩，小童也回了景州，其他几个分散去了各军区。”

“我喜欢听你说这些。”她托着腮帮，晶瞳里闪着亮光，这是他对她信任的开始吧？是不是意味着……他对她也更进一步了呢？

他眸光深沉，含笑以对。

“我也喜欢说给你听。”

不知是否环境陌生，是夜双晴依然迷梦重重。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孩童，孤单地站在门口，绿漆铁门半开着，朱翡真从她身边经过走向楼梯，步伐飞快姿态决绝，片刻不愿停留，仿佛只要离开铁门内的旧世界，就能获得新天。

她心里觉得无比的哀伤悲切，想开口叫住母亲，想让她回头，希望母亲会在发现自己后有所留恋，然而说话却像被粘住了似的无法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朱翡真离去，往下延伸的楼梯一级级吞没母亲的背影，她急得直流泪，拼尽全力，悲痛欲绝的叫声冲出喉咙：

“不要走……晴晴在这里……”

“妈妈……”

细碎迷蒙的语声潜入听觉，唤醒了意识，她睁开眼帘，脑海里残余的梦境清晰如真，不自觉合上眼去凝神捕捉，想让种种呈现得更真切一点，然而越是深入回忆，梦境越是被清醒的意识覆盖模糊，犹如电光幻影闪过，最后只剩下零星碎片。

翻身将脸深埋软枕间，营造出无边黑暗，脑子里却是大团的空白，除了依稀记得自己最后哭着叫妈妈，原来就连梦，也已回不到过去。

她闭目不动，任流年离身，灵魂荏苒。

直过了半晌，才伸手摸索枕边手机，睁眼一看已经八点半，拿过遥控器打开遮得密实的电动窗帘，外头天色早已明亮，冬日初阳带着浅金色再临窗台，又是新的一天。

洗漱好开门出去，走廊空荡荡没有人影。

房门大都紧闭，只靠近楼梯口的那间虚掩着。

“你看这幅宋代时期的州街地图。”从门缝处传出胡秋悦的说话声，“这里是达陵东路，挖到文物的地点在这里。”

“旁边这条黑线——”寇中绎低沉的嗓音响起，“是维江的支流？”

然后是折叠纸张被展开的嘶啦轻响。

“对，你再看这幅宋人绘的《上元市行图》，河流延伸到现在的达陵西路南侧，沿河两岸，民居分布，这里相对稀散，但这一块就比较集中，有客栈和食肆。”

“那会不会和达陵东路一样，出土古器皿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理论上有这种可能，虽然政府在出售土地之前会先进行文物勘测，但是由于文物分布的偶然性太大，常常有勘测时没勘出来，开发时却不小心挖到了的情形出现。”

“开发商挖到了会怎么办？”

“文物是属于国家的，一旦在开发过程中挖到了，必须停工，上报政府，由政府来组织文物的开挖和珍藏工作，等挖掘工作做完了，开发商才能继续动工，至于挖掘工作什么时候能做完，那就不好说了。”

“这对开发商的进度影响大吗？”

“影响的大小要看出土文物的规模，如果只是一些明清的瓷器碎片，开发商和主管部门关系也不错的话，影响通常不大；但如果发现大面积的遗址，或者开发商和主管部门的关系不怎么样，就很难说会被拖多久了。”

双晴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房间里的母子俩在讨论什么，正准备离开，忽然有轻微的脚步声疾倏闪近，门被瞬间拉开，寇中绎的挺拔身形立在中央。

她被这样的行动吓了一跳，多少有点尴尬，低声解释：

“我刚想下楼找你。”

寇中绎的暗瞳背光凝缩，在毫秒之间，确定清眸洌澈的她一无所知，他眉峰挑了挑，顺手把身后的门拉上，温然展唇，语气关怀备至：

“睡得还好吗？”

她的视线停在他握物的右手上，某种奇怪的感觉如电光一闪，模糊地稍纵即逝，他将手中的旧报纸一折，随意丢在廊道里承放高颈梅瓶的矮榻上，说道：

“我陪你下去吃早餐。”

“你早就起来了？”她扶着原木雕花栏杆，和他一起步下楼梯。

“我的生物钟很准时，早上六点会自然醒。”

“连放假也那么早？起来又没什么事。”

他略微倾身，附近她耳，低低笑答：

“可以想你。”

向来成熟冷静的他，光天化日下这样赤裸裸地调戏，对她的冲击不是一般巨大，心口霎时漏跳三千拍，毫无防备的脚下差点踩空，耳根红晕尽染。

她不敢看他，飞快往前跨下几级台阶，拉开一点距离，却又忍不住停下，无措的指尖胡乱地轻敲雕栏，等待被甩在身后的他，这一停步，不意发觉栏杆下方，间隔有致的弓足十分弧美，烫金云纹，描花细线，意阑古韵纤毫毕现。

行走间鼻端隐约还能闻到，原木薄如绡缕的缥缈异香。

他黑魅的深瞳渊波光转，神秘意蕴乍隐乍现，凝望着她的背影，年轻就是这样好，只要一觉睡醒，便能浑忘昨日伤害，假如现实允许，他愿她能笑颜常现，朝朝盈满初阳晖光。

怕只怕，最后事与愿违。

他拾级而下，与她并肩，他和她之间，过一秒便少一秒。

“你们家的装饰，古色古香得好特别，谁设计的？”

“我叔叔。”手掌搭上细致肩头，把她揽入臂弯，“整幢房子都是他的手笔。”

“能不能介绍给我爸认识？他公司里有时候做精装修楼盘。”

“不能。”大掌捏住不满嘟起的小嘴，禁制她无谓的争辩，“他人不在国内。”

“哎，我忘了。”胡秋悦说过寇戎飞的兄弟都出了国，“你有几个叔叔？”

“几个叔叔？”他下意识重复她的话。

这么简单的问题，不是张口就能回答吗？为什么他的样子像要想一想才能确定……她双眼骤然亮睁：“不会是你祖父在外头还有私生子吧？”

“你想什么呢。”他笑着捏捏她满怀希冀的脸蛋，将她压坐在餐椅里，以手势示意走到门口的保姆不必过来，“中式还是西式？”

“中式。”

他端来切丁碧笋、腌青橄榄、豉汁苏眉和芒果酥。

“还想吃什么？”

她咯咯轻笑，张开双臂搁在椅子的扶手上，颐指气使：

“是不是什么都可以？”

他配合地背起左手，右手贴在胸前，略一躬身：

“微臣任您驱使，女皇陛下。”

“那爱卿就去给朕煎个荷包蛋吧！”她翘首望天，趾高气扬。

“就这么简单？”他皱眉，像是这要求与他的设想相距太远，令他大失所望。

“不然你以为？”他不会是被虐狂，内心狂热渴望为她做牛做马吧？

他笑着从她椅后走向厨房，不无遗憾地顺手拍拍她的肩膀，轻飘飘地抛来一句：“反正起得早也没什么事，我还以为你会把握机会，命令我餐后侍寝，小陛下。”

一口芒果酥“噗”地全喷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急促咳嗽。

他扬笑叫唤：“芳姐，来收拾一下。”

守在门外的保姆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从二楼下来的胡秋悦。

双晴刚把手中剩下的半块芒果酥塞进嘴，一见胡秋悦，如见救星靠山，顾不得仪态，左手直指就要走开的寇中绎，咿咿呀呀地告状：

“寇伯母，中绎欺负我！”

“他这么坏？”胡秋悦笑看二人，“告诉伯母，他怎么欺负你了？”

“什么东西一大早坏了？”寇戎飞笑呵呵地也走了进来。

“寇先生，不是东西——”保姆搭嘴。

话未说完，胡秋悦和寇中绎已经笑了出声。

笑不出的只有双晴，她被胡秋悦一句话问得语塞，右手犹捏着咬在齿间的芒果酥，鼓着两边腮帮，脸上一波红一波热，不知该把酥卷推进嘴里还是取出来说话，像极了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背的小可怜。

寇中绎唇角一咧，笑容愈拉愈大，罕见地大笑开来，俊眉飞展，意气张扬，笑意在他眼中形成旋涡，震荡出星光波澜，仿佛这一生未曾如此快乐，而她超级困窘的模样，更是触发了他心底沉寂到已然遗忘的年少邪恶，他弯唇谲魅，俯首倾身，好心为她解围。

“妈想知道我怎么欺负你了，要不要我帮帮你，重演给她看？”

他执开她的右手，当着父母的面，肆无忌惮地咬掉她剩在嘴巴外的小半截芒果酥，末了舌尖还意犹未尽地卷舔去她唇畔的碎屑。

若不是场合不对，大致连她唇内那一小口也要不保。

她呆若木鸡，这……这不是结婚闹洞房才该有的动作吗？

紧接着，餐厅里表情镇静、情绪稳定的各位观众，就眼睁睁看着被欺负狠了的受害人在刹那间满面飞彤，夺路急逃的途中撞倒了椅子，疼得她一边弯腰捂住膝盖“哎哟”大叫，一边没命似地逃离惨绝人寰的案发现场。

寇戎飞直乐，“小兔崽子行啊！看样子你妈明年就能抱孙子了。”

胡秋悦哭笑不得，嗔责儿子：“你还不去看看她撞到了哪里。”

“芳姐，你去煎个荷包蛋，连同白粥、小菜一起端到我房间。”心情愉悦地交代完保姆，寇中绎转身去寻人，不知这回要花多少心思，才能把她哄顺气了。

上了二楼，沿廊走到客卧，意料之中看见房门紧闭，他立定叩指敲门，里间长时间没有回应，也不知她是不在里面，还是故意充耳不闻。

梆，梆梆，等待几秒，仍然无声无息，他重复伊始，耐心无比。

节奏平稳的敲门声响到第十下，才传来闷闷的单音节：

“谁？”

“我。”他忍不住笑。

“滚！”

他笑容更深：“荷包蛋煎好了。”

“叫你滚！没听见吗？！”

“听得很清楚，我马上滚。”嘴里这样说着，手下却是推门而入。

她盘腿坐在床上，耳根后的细肤淡粉犹存，十足恶狠地瞪着他：

“还说马上滚，骗子！”

他无辜挑眉：“我以为你是要我滚进来。”

一只飞枕带着满腔幽怨凌空劈来。

他闲闲地探手一接，“反正起得早也没什么事——”这次是两只绒毛拖鞋带着羞怒连发突袭，他轻松闪开，笑容加深，“有没有兴趣参观我的房间？”

被耍得身心俱残的她眼含戒备，他还想玩什么花样？

下一瞬骤觉身体一轻，她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起，失重晕眩下，她条件反射地勾紧他的脖子，愤懑低叫：“你疯了！快放我下来！”

他如抱宠物，对她小猫小爪的挣扎视若无睹，往自己房间走去。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凝眉俯看她。

被他严肃的表情慑住，她停下反抗，静倚在他怀里。

“什么话？你说吧。”

“你确定要听？”他踌躇再三，最后摇头，“算了，我怕你会不高兴。”

她急了：“有什么就直接说！我不会不高兴的。”

“那好吧。”他一脸勉为其难，蓦地把她腾空一抛，在她惊得花容失色的尖叫声中，他稳稳接住回手的娇躯，无限感慨，“小时候，我家后院养过一头小猪，我放学回来经常抱它，感觉还没你圆润……你要不要考虑减肥？我知道有一种方法不错的。”含笑倾情力荐。

她被他的抛接吓得三魂掉了两魄，双臂紧紧勾住他颈后，欲哭无泪：

“你才是猪！我才九十斤出头！哪里圆润了？”

“这个问题——”不好这么挑衅地问他吧，“要我帮你看看吗？”

他外星人一样跳跃的思维让她跟不上，傻问：“看什么？”

“看你身上哪儿比较圆润。”他含蓄道。

“你去死！”她狠掐他铁骨铮铮的肩胛。

“你先松手。”笑意向眉梢延展。

“就不！”

他无奈又无力地对上她几欲喷火的双眼，用脚踢上房门。

“你不松手，我怎么去死？”

“你——哼！我再也不信你了！”

“这样啊，那只好请你将就一下，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床死。”

矫岸的身躯覆下，把她重重地压入软绵的床铺深处，温热的唇瓣如影随形，再续餐厅里情深未竟的一吻，将她无法出口的满腹抗议碾吮成细碎呻吟。

柔肠百腑内，如发酵般膨胀的眷恋，来得让他隐隐恐惧。

寇戎飞和胡秋悦年初一接待客人，初二出门探亲访友，双晴既不需要和长辈多相处，更被寇中绎纵容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在自己家里还轻松自如。

期间湛开来过电话，得知她在寇中绎家，沉默片刻，没多说什么就挂了。

寇中绎则是说到做到，总在不经意间，让她开心到忘怀所有。

在他的怜惜下，她像啄壳新生，抛开一切，全心享受和他相处的时光。

临别这晚，入夜时突然变天，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原本两人吃过晚饭，在书房里消磨睡前时光，无声的闪电从天际划过，惨白的光弧稍纵即逝，把临窗而立的她吓了一跳，寇中绎起初以为她只是意外受惊，但当闪电再打下来时，她脸上仍是微微惊色，他心里不免好笑，合起书送她回房。

女人是天生柔弱的小动物，不是怕蟑螂老鼠，就是怕行雷闪电。

她站在客房门口，握着门把手，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他关心地问。

她看向他，迅速笑笑，摇了摇头。

明显有点不对劲，他打算追问时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是李证先。

他没多想随手接通，另一只手为她打开房门，示意她进去，然后指指自己的房间，有什么事他就在隔壁，保证随传随到，她面上笑容扩大，用力点头，让他不要担心。

她看着他转过身，对着电话“嗯”了声，走进卧室，回头朝她挥挥手。

房门被他合上。

“都查清楚了？”关好门后寇中绎问。

“你说的一点儿没错，沈承贤的堂侄子叫沈绪，他接手沈承贤的设计公司后，原本经营得还可以，可惜赚了钱不学好，结识一帮狐朋狗友，被混子们带去景州的地下赌场，他可能怕惹上麻烦，每次去都用假身份，不过出入多了，最后还是遇上了假的沈承贤。”

寇中绎笑了，水鱼游来游去，不招老千盯上没天理。

“然后他就一脚踩进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对，那些人开始只打算坑沈绪一笔钱，可巧那时候，假沈承贤在酒会上认识了小白兔她妈。”把主意打到了朱翡真身上。

“我明白了。”寇中绎领会后应声，老骗子要捏造一个合适可靠的身份去接近朱翡真，沈绪手上有现成的设计公司，幕后老板人不在本地，简直是天赐良机，“他们是不是设局使沈绪赌上头输了大钱，再让狐朋狗友唆使他，用设计公司做抵押借下高利贷？”

“老大就是老大！假沈承贤特别老辣，和沈绪说不需要他把公司过户，生意可以照做，他们只是借用一阵子，会白纸黑字保证不做违法的事，只要沈绪答应，马上把尾债勾销，沈绪被他们榨得连渣都不剩，走投无路，又觉得没什么实际损失，就签字同意了，事后他不敢告诉真沈承贤，只好任由那些人拿捏。”

“他当然不敢说。”公司被骗是小事，背后的牵涉才是大事。

总算沈绪还残留一点智商，当时想到用假身份，否则极有可能闹出维州最大的丑闻。

“最后沈绪把公司里见过真沈承贤的老员工都辞退了，假沈承贤伪造证件，以多年没露面的大老板身份登场，往公司里安插了自己人，沈绪挂个虚职，暂时不在公司出现。”

之后假沈承贤下足功夫追求朱翡真。

“我给你一个手机号码，对方姓徐，你把查到的材料都交给他。”

“行。”

李证先记下寇中绎报出的号码，忽然“咦”了一声：

“这不是市委办公厅徐主任的手机吗？”

“你认识老徐？”

李证先嘿嘿笑：“我是认识他，不过他不认识我。”

寇中绎转念一想明白过来，维州黑白两道排得上号的人物，大概都记录在李证先的资料库里，不然做他那一行，分分钟可能踩到地雷。

“你把材料给徐叔，大致说下情况，他会处理。”

“老大你路子挺野啊！”李证先说完，记忆深处闪过当年在部队时的醉酒夜话，沈承贤事件和寇中绎从前及现在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他愕然张大了嘴：

“……我靠！我刚想起来你老子是谁！”

寇中绎扯扯嘴角，一边解开衬衫纽扣，一边走向浴室。

“老骗子在维州和景州混到现在没出事，想必是猫有猫道，鼠有鼠路，说不定会在刑侦调查时收到风声出逃，你盯着那些人，一有动静就告诉徐叔。”

“你这是一个都不放过？也对，小白兔不能白挨一巴掌。”

打开淋浴器，调试好水温，寇中绎淡淡一笑。

“等都进去了，再好好招呼他们。”

“……老大，你千万记住，我是小白兔的挂名哥哥，这辈子永不变心！”

“滚远点。”

“是！首长！”李证先笑着挂掉电话。

寇中绎把手机放到一边，除尽衣物开始淋浴。

水流飞泻的莲蓬下，他静然立定，任水柱兜头冲荡，心底那一缕踌躇始终若隐若现，连日来挥之不去，这样一次次越过界线，在她人生中涉入过深，将来该何去何从？

在扰人的思绪中洗好澡，他穿上浴袍，边擦头发边走出浴室。

窗帘没拉上，闪电的惨光劈入卧室，带着沉闷的雷声。

不由得想起回房前，她握着门把手欲言又止的模样，那种不明不白的神色，总让他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他把毛巾扔进藤编的洗衣篮，朝门口走去，背后风入窗缝，帘声微沙。

连敲两遍她的房门，听不到应声，他心中一紧，推门而入。

房内顶灯亮着，一室空寂无人。

他叫唤着她的名字，走过去打开浴室的门，又去看被夜雨打湿的露台，都没发现她的身影，床上被子抖开一角，软枕竖起，靠着床屏，有被背压过的松垮痕迹，显然她曾经上过床，但此际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双绒毛拖鞋参差地落在床前，以及搁在枕边的手机。

寇中绎转身出去，走廊里亮着小盏壁灯，沿廊房门紧闭，他不想惊动父母，没再扬声叫唤，走到楼下客厅、餐厅，搜索过每一处，始终不见她的人影。

小孩子戒奶还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她戒心理依赖，是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被母亲无端冤枉掌扇，不可能没有后遗症，只不过白天晴空日丽，身边还有他做伴，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泼窗雨水就像连绵的眼泪，最容易惹伤心人情绪。

寄予最后希望的书房，放眼也是没人。

他的心口往下沉了沉。

外头电闪雷鸣，如有巨魅作祟，欲将天地捆缚，倾盆大雨哗啦啦地响，似在苍茫中咆哮嘶鸣，不知藏匿着怎样的诡变，理智告诉他，她必定还在屋子里的某处地方，心底却没来由地焦虑，控制不住恐慌的情绪，万一有什么原因让她出了门，这种天气下非常危险。

他冷静下来，开始抽丝剥茧地往回追溯记忆，在走廊和她分别，他回房，和李证先通电话，冲澡，从浴室出来看见窗外闪电，想起她的不安，出房……

他倏然睁眼，迅疾奔向楼梯，冲上二楼，“砰”声打开自己卧室的门。

从房间出来时，背后那丝细声，并非风动帘栊。

大床的另一边床沿，紧挨着雪白的床单，露出半边脑袋，她像靠着他车子轮胎而坐的那天，背靠着床头矮柜，赤足坐在地板上，尖巧的下巴搁在膝头。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他，廊灯的光线从门外打来，地上拉出一抹阴郁的影子，他立在门中央，湿发凌乱，浴袍的袍领因急跑而大开，精硕的胸肌裸露在外，怒气耸动的喉结下是性感锁骨，一条结实的胸线惹眼直下，穿过幽深的肚脐，没入缚结松垂的袍带下方。

她看得痴迷，微微张圆了嘴，唇角朝上翘起。

他磨牙冷呲一声，甩上门，大踏步跨上床，凌空将她提起，拦腰朝下摁在腿上，巴掌举高落下，毫不留情，她撅起的臀部被打得啪啪作响，不住雪雪呼痛。

“把我耍得团团转，你很开心？”他边打边叱骂，心头好气又好笑，她趁他洗澡时躲到这里来，他开门出去她肯定看到了，明知是去找她，偏不出声，让他满屋子扑空。

她的脸埋在皱乱堆叠的毛毯里，说话声低低闷闷：

“我怕打雷……我喜欢你这样关心我。”

手掌再落下时便卸了力道，熨帖在她翘俏的圆臀上，柔软而弹手。

他有点心猿意马，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带起一丝失而复得的滋味，浅浅地横亘在他的心口，将多日来的自制隐忍扫荡开去，欲焰蓬勃抬头，变得异样渴切。

“痛不痛？”满带戏弄怜惜，他挑情揉抚。

她侧过头来望他，他的睡袍全然散乱，两条长腿绞着她的腿，一只手还钳压在她半裸的细肩上，姿势缠绵暧昧；而她也没好到哪里，被他教训时，她蹬腿挣扎，原本挺长的睡袍卷起堆到了腰间，臀沿隐隐可见，他的腿根愈加硬了几分。

心跳声怦怦狂作，血气全往面庞上涌，她又怯又大胆：

“好痛，那里肯定被你打红了……不信你看看。”

他简直受不了这种撩拨，一俯身从背后压上她，伏唇在她耳畔轻呵：

“你再不乖，信不信我让你死在这张床上？”

“……不怎么信。”她不要命地挑衅。

他啧声一笑，猛地抓住她的浴袍往后一抽，扯开丢弃在地，把她翻过来继续压在身下，两人肌肤相亲，只余腹下寸缕，他的双掌滑下，从蕾丝边沿切入，盈握两瓣俏臀，把薄薄的蕾丝挤成臀缝间的细线，他得偿所愿，大肆搓揉摩挲，每一寸都不舍得放过。

这一刻这一秒，从带她回来，他就开始幻想。

“你不信我——是对的，你知道我是谁？你了解我什么？竟然就敢把自己交给我。”唇舌被雪峰上的软玉堵住，他忘情地两边唆弄，百般含舔，不忘抽空责问惊喘的她，“你不怕我像你妈那样伤害你吗？甚至可能会比她伤得你更重，你就这么信任我？嗯？”

他存心挑弄撩拨，她不能自已地轻呻，羞得横手遮眼，吐露心声：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关心我，怜惜我，不舍得我流泪……只有你会想方设法让我露出笑容，你给我的欢喜和安定感，我父母从来没给过我……”

一番话将他的胸腔肺腑烫得疼痛，心火熔融，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淹没，下身灌满岩浆，急欲喷薄，长指带着无名恨意侵上嫩蕊，剥开她来回蹂躏，似不满她秘藏过久，初经人事的她快意又惊乱，整个身子弓了起来，下意识想并拢双腿，他却不允，一手掳掠。

“你会后悔，将来会恨我。”指下愈发急剧。

“你要说服的人似乎不是我。”她在哆嗦中坚持，直指他的回避。

如此冥顽不灵，真是深遂人意，他轻哂。

“不知死活。”倏然揪弹。

她尖叫一声，乌首乱摇，全身最敏感的那处被他横抟竖捋，连意识带惊喘全部破碎，攀紧他肌理绷直的臂膀，失魂地弓起细腰任他亵玩，没几秒就逸出登顶的颤吟。

他缓慢而又轻柔地继续拈捻，余潮在她体内延绵起伏。

他俯首，轻吻她诱人采撷的樱唇，哺之以舌，温柔相呷，执住她的双腕，把遮脸的手臂拉下来压在两边枕侧，支肘将上身撑起数寸，在她上方悬视。

她眼神迷蒙，被春潮冲刷过的面庞像涂了胭脂，有种奇异艳丽。

“只要你说不。”他轻声诱哄，尽管胯下爆硬难耐。

她几乎不假思索，摇了摇头，否定他的提议。

几天形影不离，感情有如洪流泄堤，对他的眷恋和依赖已牢不可破。

喜欢一个人到了极点，下意识会想索求更多，想从他身上见到证明，想要他连绵不绝的爱，来填满她心深处过去积聚的空虚和今夜的恐惧，明日临别在即，她十分不安，这次分开后，他会不会又变回从前，对她刻意忘怀疏远，她没有任何筹码把他留在身边。

只除了把她的真心，变成他人生的牵连。

“我要你。”她终于说出口。

他听了露出微笑，如果纵容她此刻的大胆妄为，最后为之背负代价的人只会是他，但她亲口说要他，如此坚定和急切，他笑痕嘉许，抓过她的左手，从手背交扣她的五指，让她微暖掌心贴上他的胸口，那处有个长年黑洞，已经孤单太久。

他牵她的另一只手往下，勾起他被庞然大物撑绷的内裤。

“脱掉它。”

第九章

立刃之破军局

翌日，两人毫无意外地缺席了早餐，直到临近中午，寇中绎才放她起床，她前脚刚去洗漱，他后脚就尾随而至，立在门口观赏春光，继而毫无意外地又押她洗了个鸳鸯浴。

她回到家赶上吃晚饭，顾天成如常叫她多喝汤，其余只字不提。

时光在白天与黑夜的交替下无声逝去，从前每到放假，她总感觉日子过得太慢，不知要熬多久才能返回学校，现在却觉过得太快，一天天转瞬即逝。

自从那一夜，她的三魂六魄被他夺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每每不自觉回味甜蜜细节，下腹都微微悸麻发软。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两人相约去了妇幼医院，探望住进去待产的余敏，她的肚子大得吓人，预产期就在这两天。李证先在老婆跟前小心翼翼，鞍前马后，看见寇中绎拎着果品与双晴携手进来，他如见万年救星，马上苦着脸起立：

“丫头快过来，你陪我媳妇聊聊。老大，咱俩出去抽根烟，憋死我了。”

双晴失笑，在余敏床前坐下，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

“怀孩子是什么感觉？”

余敏面色柔和，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孩子用小足轻蹬她的手掌。

“我觉得——”她用心想了想，回答道，“怀孕是一种颠覆。”

双晴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免有点新奇。

“颠覆了什么？”

“怎么说呢——当我第一次透过四维影像，清晰地看到他蜷缩在我肚子里的小手小脚时，我觉得整颗心都化了，就在那一刹那，我彻底抛掉了从前只会做梦的少女情怀。”

双晴轻“啊”一声，过了会，忍不住又问：

“可是，不会觉得任重道远吗？小孩子那么脆弱，做父母的只要稍有疏忽，就会让他受到伤害；或者他长大以后不听话，让父母伤心，这些你都不担心吗？”

“胡适有一首写给儿子的诗，其中几句是这么说的：‘譬如树上开花，花落天然结果。那果便是你，那树便是我。树本无心结子，我也无恩于你。但是你既来了，我不能不养你教你，那是我对人道的义务，并不是我待你的恩谊。’归根到底，做父母的但求对儿女尽心尽力，不必求将来他们会有多大回报。”

双晴细细琢磨她念的诗句，良久道：

“一般人做不到吧？”

“别人做不到是别人的事，将来你做了孩子的妈妈，不妨试试看。”

双晴笑着摇了摇头，这话题对她而言还太遥远，心里却不期然想起那一夜，寇中绎没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彻夜纵情尽兴，第二天送她回家途中，也不允许她买事后药，说对身体不好，她也觉得不至于那么巧一次中招，也就不甚在意。

看到即将临盆的余敏，倒是警醒了她，以后非注意不可。

产房外，走廊尽头，靠窗一角。

“汪家玻璃窗那事儿，都照你的吩咐做了。”李证先说。

“大周没起疑心？”

“我兜了个弯，故意漏点口风给一个共同的朋友。大周查来查去，一直没掌握到突破性证据，本身就有点急，一听说我可能了解内情，马上就来找我了。”

李证先当然不可能把查到的资料直接给大周，但指点大周该去哪里，寻哪个关键人物聊一聊，就不成问题。而只要抓到线索的源头，顺藤摸瓜就容易多了。

“我估摸着这时候，汪锦程应该知道了。”

寇中绎点点头：“现在就缺个人给他敲敲边鼓。”

“你和丫头在一起，他肯定不会再信任你。”

“合适人选我已经安排好。”

“谁？”

李证先话声方落，寇中绎就看见双晴惶惶不安地走了出来，他低声匆匆交代：

“你想办法帮我找到星宇豪庭六号楼顶楼十六层，西头三室户的买主。”说完他马上朝双晴走过去，关心问，“怎么了？”

“我妈打我电话，可是说话吞吞吐吐的，不清不楚，我多问两句她就挂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有点担心，想去看看她。”

“我送你过去。”

当下两人辞别李证先夫妇，前往朱翡真的住处。

她一路上放心不下，有点坐立不安，他则平静如常，只间或看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车子到了楼下，双晴急忙下车，却看到寇中绎也推门下来。

“我陪你上去。”他温然道。

她有点意外，他这一上去见她母亲，意味着在双方家长面前都已确认关系，未来可能就是谈婚论嫁，她虽然交出了自己，实际上仍天真得很，还完全没考虑过那些长远的问题。

再想起曾在朱翡真的屋子里差点撞见男人，她一时有些迟疑：

“我不知道妈妈家里合不合适……”

“你一个人上去我不放心。”

他不容她反驳，手掌贴在她的脊背上推着她往前走。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转念忽然明白过来，他是在担心她，怕她可能还会挨打，她一下子感动穿心，回身投入他怀内，拦腰抱着他，紧得他几乎不能动弹。

他爱怜地摸摸她浓密的发丝。

“小傻瓜。”

她满足地松开他，主动牵起他的手，把他拖进电梯。

这一点小欢喜在她开门进去，见到朱翡真时消失无踪。

朱翡真形容颓败，眼眶深陷，似是一夜未睡，头发乱如蓬草，身上的家居服皱皱歪歪，躺在贵妃榻上，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着轩尼诗，旁边的酒瓶已经空了一半。

她走过去，一手一个把酒瓶和酒杯拿走。

“妈妈你怎么了？”

“朱阿姨，新年好。”寇中绎跟着问候。

朱翡真喝得半懵半晕，听到女儿说话的声音，迟滞神色没一丝变化，然当看到寇中绎就站在双晴身后的瞬间，她整个人清醒不少，尴尬地应了声，用手指胡乱地捋捋头发：

“你们坐，我去洗把脸。”

双晴看着母亲走回卧室整理仪容，面色不无担忧，寇中绎安抚地拍拍她的肩。

“双晴，你来一下。”朱翡真在房里叫唤。

她应声进去。

朱翡真换了一身衣服，正对着镜子在梳头，当从镜子里看到双晴进来，她慢下动作，明显犹豫了下，最后放下梳子，脸上浮起惭色：

“对不起，那天妈妈是气急了，才打了你。”

“都过去了。”她望着镜中朱翡真憔悴的面容，换成一个月以前，她可能会忍不住上前抱抱母亲，安慰她一下，然而时至今日，她已经深深明白，凭她一己之力，无法重建亲情，“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确实没说过那些话，那是剪辑合成的。”

朱翡真点了点头，她早该想到，女儿是她生的，为人她最了解。

“你和沈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双晴问。

“昨天傍晚，有警察来找我。”

“啊？！”

“沈……他被抓了……警察说他们是一个诈骗集团，涉案金额超过几千万。”

虽然双晴对沈承贤的身份早有预料，听到朱翡真这么说还是吃了一惊：

“警察是来找你了解情况？”

“问了我很多事情。”

双晴心中约略估算，母亲虽然损失不少钱，幸而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不算太惨重，就当买个教训好了，只是那份掏空了她躯壳的感情，竹篮打水一场空，余生无处弥补。

朱翡真收拾好，出去招呼客人。

见母亲情绪不佳，双晴没多逗留，坐了一会便和寇中绎离去。

下得楼来，及至上车，她忍不住倾诉：

“我妈交过不少男朋友，每次她热情过去，不喜欢了，腻味了，想摆脱了，为了不留后患，都是由我出面处理，这么多年下来，她不厌倦，我也厌倦了。”

寇中绎执她的手到唇边一吻。

“以后交给我。”

“听到她说那骗子被抓，我就想，啊，老天真开眼！”她脸上笑意浮现。

“你解气就好。”他朝她微微一笑，启动车子，“现在想去哪？”

“我没什么想法，你呢？”

“……我有很多想法。”

她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红了脸飞拳捶他，被他笑着捉住。

没想法的娇娇女，被有想法的男人带回了他的住所，距离最繁华市中心两条马路之隔的幽静地段，一套三十层高的高级公寓，他打开门朝她作了一个往里请的手势。

入门所见，象牙白的大气方砖如水泄千里，浑然一体光鉴照人，贴砌在地暖系统上，工艺高超细腻到几乎看不出拼接痕迹，她欢喜得脱了袜子，光脚走过客厅。

她打开他卧室的门。

私家定制的大床安置在阔落的房中央，两面墙壁的交界处是半球形落地飘窗，形同于一个室内小露台，挑高的地坪上满铺一条纯黑手织毛毯，毯上有一张藤桌和一把藤椅，旁边是塞满饮品的迷你冰箱，藤桌上摆着精致的杯碟，让那方角落显得舒适而清寂。

和东方森林天苑的住所相比，这里才是他真正的私人空间。

是他心理的最后防线，而此刻，他邀她入驻。

她回首看向静立在床角的他，无声地用嘴形说了几个字，他失笑行近，不管能力再怎么强悍，唇语从来不是他的专长，交臂围拢她的纤腰搂入怀内，俯唇低语：

“再说一遍。”

她踮起脚，双手攀到他肩后，在他耳垂下方吐气如兰：

“我爱惨了你。”

他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低下头，她的细嫩喉管就在唇边，他轻轻噬舔。

“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说完猛地把她往后一推压倒在床，抬高她双腿勾到腰后，他发狂般吻她，一手探入胸衣内用力揉玩，一手往下解了皮带，嘶声拉开拉链，把自己释放出来。

她被撩拨得轻喘细吟，迷魂中脑海里闪过余敏的样子。

她下意识推了推他：“我有点怕。”

“我会慢慢来。”

她气闷咬他肩膀：“我是怕有孩子。”

“那就结婚。”他人不退，手不停，把她衣衫解尽。

她张口结舌，别说她还没毕业，就算毕业了，现在谈婚论嫁也为时过早：

“这……太快了吧？”

“我已经够慢了。”他以唇舌和樱果急切纠缠，胯下刻意顶弄，“我早就等不及。”

她最敏感的两处酸软难禁，不觉逸出低吟，极力想抓住残余的意识。

“太突然了，为什么这么急？”

“我也怕。”怕迟了她会恨他。

不容她分说，他擒紧柔软腰肢，封住她的小嘴，把诸多绮念化为稀奇手段，尽情加诸她身，就像一头困斗已久而得以从牢笼里释放出来的猛兽，反复猎食不能餍足。

青春期的草木都开花，十七岁青年的感情像野马。

在一个水墨画家的自传里看到这句话，双晴的内心深处犹如被火石击中。

和寇中绎情定之后，不过短短时日，两人之间感情攀升的速度，超乎热烈疯狂，几乎不受理智控制，令她飘飘然如飞在雾里云端，有种身在天堂幻境的错觉。

她合上书本，想想仍旧放心不下母亲，还是得去看看。

而当春节假期刚刚过去，李证先就喜添麟儿，发短信广传亲友，在景州的童念收到他的信息，周末亲自驾车来到维州，送上一年份额的进口奶粉作为贺礼。

黄昏时分，李证先和童念去了鼎庐饭店。

这时的双晴，已在朱翡真住处。

朱翡真仍在休假，没回去上班，表面看似恢复如常，难得重操厨艺，为女儿做了顿晚饭。然而双晴细心，一眼就看到上次轩尼诗的瓶子全空了。

显然朱女士在夜深人静、辗转难眠时，仍旧酗酒。

假如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朱翡真需要什么，这个人定是双晴无疑，她既不开口揭穿，也不浪费时间去劝解，而是吃完晚饭后，用手机上网查询旅行路线。

有的人，错爱一次会元气大伤，三年五载难以复原。

而有的人，错爱过一次，就像打开了人生中最奇葩的一扇门，从此马不停蹄，一发不可收拾，没有男人会死。他们通常拥有一项高超技能，每次都爱得认真、爱得投入，爱得像没有来世。然而，当上一段恋情过去，下一段恋情开始，他们又会比谁都更快地丢掉过去，像从来没恋爱过似的，再次轰轰烈烈，让人叹为观止。

对于这类人，转移情伤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去寻找新伴侣。

“妈妈，你还有多少年假？”

“我打算过两天回去辞职，休息一段时间。”朱翡真在厨房里应声。

辞职？这怎么行！单身女人什么都可以没有，连爱情和婚姻都不是必需品，只万万不能没工作，长时间独自活在世上，已够孤单彷徨，一旦精神失去职业寄托，更易沉沦。

朱女士需要的不是辞职，而是一场足以遗忘一切的长途旅行。

双晴在网上直接刷掉三十天以下的行程，决意让母亲在未来的几个月内，无时无刻不待在热闹人群中，天天有娱乐，夜夜有节目，有无尽美食和无限美景，随时都有可能在某个转角就遇见下一任梦中情人，而再无暇在夜半伤心饮泣，自哀自怜。

最后她选定在维州登船，环游世界九十天的邮轮，航程跨越三大洋五大洲，途径十八个国家，停靠将近三十个目的地，船上还有许许多多能够满足殿堂级购物狂的免税店。

她先斩后奏，勾选了高级全景阳台套房，填好朱翡真的个人资料，一声不发，付掉全款。当朱翡真收拾好从厨房出来，虽为之惊讶无奈，也已成定局。

安置好母亲，离开时她心中轻松不少。

下来走出骑楼，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跑车，她怔然止步，定睛看去，坐在驾驶座里的人，并非当日曾来此间接她，手搭在车窗上戴耳机听歌的汪锦媚。

那些旧日时光，每每被无意触及，总让人抑郁怅惘。

她无比想念从前好友，奈何人生来去无法挽留。

当她把某些事情串联到一起，终于想通透之后，就没考虑过两人要和好，没有去尝试修复那段也许本可以修复的友情，因为无论她今日付出多少，当某天汪锦媚知道真相后，一切都会沦为徒劳无功，她和汪锦媚之间注定没有以后，只有各自人生的独木桥。

从跑车旁边走过，她打开手机，拨给寇中绎。

响了一下就被接通，他在那头问：

“去看过你妈了？”

“嗯。”她情绪不高。

“怎么了？”敏锐的他瞬间捕捉到了，“什么事不开心？”

“没什么……你在哪里？”

“我刚到鼎庐，准备停车。”他顿了顿，解释一句，“有朋友从景州过来。”

“……我想见你。”她依赖般低语。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说：

“那我来接你？”似乎隔着无形的脉冲信号，他也能察觉她无处可去。

“不用了。”她连忙阻止，怕他行动力迅速，“别让朋友等你，我自己过去就可以。”说完又自犹豫，“……你真的方便吗？”他貌似是和朋友私下聚会，她到场未必合适。

“小傻瓜。”他轻声笑道，“我也想见你，别担心，大仙也在，只有他、童念和我，你过来我介绍童念给你认识。”

听闻李证先也在场，她稍微安心，扬手召计程车。

那边寇中绎推门下车，朝站在前方等候他的俩人走去，和李证先相近，童念的身形也是高大英伟，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桃花面，眼神却偶尔凌厉一闪。

寇中绎行前站定，三个男人像时尚杂志封面。

李证先交给寇中绎一枚迷你无线耳塞，同时递给童念一个打火机，寇中绎把耳塞戴上，童念对着打火机试了试音，看见寇中绎点点头，他嘿嘿笑道：

“我都有点怀念当年出任务的日子了。”

“你丫是怀念当年老大替你挡枪子儿吧？”李证先损他。

“可不，老大的救命之恩，我是没齿难忘。”童念用肩膀撞撞李证先，一脸的缅怀，“大仙你猜猜，这些年我梦见了多少次老大扑过来把我推倒的英姿。”

李证先二话不说，抓住他手臂就是过肩摔，童念反应神速，凌空翻腾一周，稳然落地，两人默契得无须眼神交流，突然攻其不备，齐向寇中绎出手。

寇中绎闪电般立臂格开李证先疾挥而至的直拳，同时快速后仰弯腰，恰恰避过童念扫来的腿风，右肘瞬间一横，击向李证先勒下，将他逼退两步，说时迟那时快，凌空踢出连环腿与童念硬碰硬交锋，狭路相逢猛者胜，劲力略逊的童念趔趄落地。

“老大你就不能脚下留情？”童念哭丧着脸连连揉腿。

寇中绎连气也不喘，笑着看了看表。

“小童，你能弱到我看不上眼，也是种能耐。”

李证先见童念吃瘪，忍不住哈哈大笑，童念不甘心，笑眯眯地走近李证先，朝他腹部就是一拳，李证先没防备挨个正着，惊骂了声娘，痛得五官好一阵扭曲。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进去。”寇中绎说着走向饭店。

李证先和童念跟随其后，却在饭店门前停下，靠边点了支烟闲聊。

寇中绎独自走进包厢，把房门关上，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耳塞里传来童念陡然拔高的笑声：“真巧了！没想到来维州吃顿饭，也能碰见你。”

紧接着就是汪锦程笑语相迎的声音：

“童念？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兄弟大仙，他老婆刚生了娃，我过来给他庆祝庆祝。”

汪锦程和李证先寒暄两句，对童念道：

“我约了银行的人，吃完饭你到柏林房找我，晚点咱们喝酒去？”

“行啊，到时好好聊一聊。”

两个人说完，汪锦程的声音便渐行渐远。

寇中绎摘下耳塞放进口袋，动手沏茶，片刻后童念推门进来，李证先跟在他身后，往左右回廊看了看，迅速把一粒纽扣似的小东西贴在不起眼的门角处，然后进来把门朝外关上。

李证先打开手机，不一会门外有侍应走过，手机屏上生成红外影像。

双晴到来是在一刻钟后，见到陌生人有点腼腆。

寇中绎起身候她行近，为她拉开椅子，向童念介绍道：

“这是双晴，顾达集团董事长的掌上明珠。”

“童先生你好。”她率先问候。

童念当即站了起来，童家与顾达也有生意来往，听闻她是顾天成的女儿，他脸上讶色闪了闪，彬彬有礼地与她握手，惯常笑眯眯的眼神却是伺机瞥向李证先。

老大这是来真的？

李证先一咧嘴。

“童念你们那地儿，前几天出了点事吧？”

“咦？你消息还挺灵通，有个地下赌场被捣毁了，趁着春节人齐，抓了一伙人，说是省刑侦总队的突击行动，市局事前没收到一点风声，年也不让过，估计是得罪人了。”

李证先听了笑而不应，转头热切招呼双晴：

“丫头想吃什么随便点，这小子请客。”

童念看看他，再看看双晴，最后视线停在为她斟茶的寇中绎脸上。

寇中绎神色自若，抬首朝他看来，轩眉一扬：

“你也想喝茶？”

童念瞬即领悟，差点脱口而出，老大你这头杀人六畜的射天狼！他哈哈哈起身，抢过寇中绎手中的茶壶，笑容满面，热情有加，往双晴的茶杯里意思意思添了点：

“来来来，小丫头，第一次见面，哥哥给你倒茶。”

“谢谢。”双晴受宠若惊。

李证先看了看手机屏幕，辨别了下从门外经过的人影是谁，向童念投去一眼。

童念心领神会，放下茶壶，拿起手机，对同桌三人笑道：

“你们先吃，我出去打个电话。”

寇中绎侧首向左，温柔地望着双晴：

“闭上眼睛。”

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她带点好奇，依言闭上双眼。

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拿出迷你耳塞，塞入右耳耳道，然后从另一边口袋掏出钥匙包，拆下一把门匙放在她的手心，她感觉到手掌有异物，睁眼一看，见到钥匙颇为意外。

旁边李证先连咳数声，忍住笑看向寇中绎，似在揶揄“你这个禽兽啊禽兽”，双晴原本想说话，抬头见李证先一脸坏笑，她有点不好意思，最终什么也没说。

包厢外，童念对着手机嗯啊连声，信步走向左边走廊。

尽头处有个露台，摆着可供临时休憩的法式躺椅，两侧紫纱垂幔，汪锦程就站在纱幔边上打着电话，听到脚步声一转头，看见是童念，他扬了扬手。

童念放下手机走上前去，自顾拿出烟，用打火机点燃。

汪锦程简单再聊几句，也挂了电话。

“来一支。”童念递上香烟。

说话声经由打火机的传导，无声无息地实时传入包房，在寇中绎的耳道内清晰回旋，他边笑着为双晴取汤，边凝神聆听，童念只有一支烟的时间。

“和银行的人谈得怎么样了？”童念为汪锦程点烟时随口问。

汪锦程吸了口烟，在一息间思索了下，商量着道：

“不太理想，你公司的那笔货款，能不能过段时间再结？”

“我这儿好商量，账期再延一延就是了，别的供应商可能不大好说话。”谁家生意不需要资金周转？拖得了一时，拖不过一季，“你还是得想办法尽快解决。”

“我明天就和私募基金碰头，放心吧，该你们的钱跑不了。”

“我还真没担心，烂船三斤钉，你家的底子摆在那儿，除非是你撒手不想干了，别人想把你们家搞垮，估计没那么容易。”童念说着笑起来，徐徐吐出口烟气，“说起来，都是玻璃窗惹出来的破事，那躲在背后使阴招的人，你挖出来了没有？”

汪锦程听他提起，不由冷笑一声。

“有点眉目了。”约略一句就住了嘴，他谨慎地不多言。

“不会是同业相仇吧？”童念点到即止，口风飞转，“我就随口一问，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们那些破事我不知道比知道的好，万一对方和我也认识，或是以前有生意往来，搞不好双方都是我朋友，我知道了反而难做人——说句正经的，你们的资金链要是真出了问题，就别把长乐庄压在手里了，考虑考虑降价出售。”

汪锦程吸了口烟。

“其实这点我们不是没考虑过，问题是不降价联盟刚成立没多久，当初是我爸牵头的，动静闹得那么大，要是现在我家率先降价，整个就成行业笑话了。”

“咳，那还不好办？让别家带头先降呗！”

汪锦程目光一动，似被他无意中点醒，首度联想到这种可能性，连身体都站直了，略略思考了下，站姿不自觉又放松下来，歪靠着纱幔后的柱子，脸色有点颓然：

“就目前而言，其他家的资金压力没那么大，现阶段降价的可能性不高，哪怕就有人心里想降价，也会担心枪打出头鸟，估摸着都不愿意在业界犯众怒。”

童念嘴角含一抹笑，弹掉一截烟灰：

“没有可能性，你不会挑一家看不顺眼的，给他们制造一个？景州有两位房地产老板，过去有私怨，一直以来明争暗斗，恨不得你死我活，我听朋友私下说，其中一家曾经使了个阴险的损招，把对家整得有苦难言。”

汪锦程一听来了兴致：

“什么损招？”

“说穿了简单，就是花点钱，买个古董花瓶，亲手给砸了。”

“砸了之后呢？”汪锦程惊问。

童念不再吊他胃口，笑着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这时在包房内，寇中绎举箸为双晴布菜，谁知一个没拿稳，筷子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借着长垂的桌布遮挡，一秒之间取出耳塞放回口袋，捡了筷子直起身。

房门被推开，童念笑嘻嘻地走进来。

一顿饭吃得四人尽欢，随后寇中绎送双晴回家。

两人上了车，她犹豫了下，把攥在手心已久的钥匙递过去，想还给他。

“你不用给我这个。”

与她分享他的私人天地，相比于只是带她回去看看，意义完全不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袖口下露出她送的超薄男表，记得那天她说，从今往后，他的每分每秒都是她给的，他无以为报，为聊表寸心，唯有奉献半边床铺。

“我的求婚是认真的。”

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将有他作为落脚点，不会再无处可去。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嗓音嗡嗡地问。

“想让你离不开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

难得坦述一次心声，他忽然之间自我意识到，原来这样费尽心机，总在制造更多一些的甜蜜，是为了把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不断塞满她的记忆，想让她忘不掉，永远也忘不了。

顾达集团在获得达陵西路的土地使用权后，为了集中人力物力重点投入这个大型项目，春节期间以双薪留下部分工人，抓紧完成了星宇豪庭最后的园景绿植工作，过了年就给业主发出通知，宣布提前把房子交付使用，之后不到半个月，达陵西路剪彩动工。

双晴在周末把朱翡真送上邮轮，前往星宇豪庭办理收房手续。

对于寇中绎结婚的提议，她心中犹豫不决，始终没有明确答复。

父母的前车之鉴，留下的阴影太深，和寇中绎之间的甜蜜快乐，却又到手得太顺利，反而让她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心底有时隐隐恐慌，这份仿如镜花水月的幸福，也许哪天就会忽然消失，到时遗留给她的，只会是父母当初离婚时的伤痛难耐。

她痴迷于他的柔情怀抱，却始终无法信任婚姻。

寇中绎把她的矛盾和逃避看在眼内，再也绝口不提结婚的事，这是她一生最难解开的心结，正面逼得太急，只会适得其反，其他可以迂回达成的方式多得是。

譬如他让李证先出面，贴点钱把房子换到了她的对面。

两人在同楼同层，东西两端，各据一方。

双晴在收房文件上签好字，领了门控卡和入户的套门钥匙，搭乘快速无声的簇新电梯上楼，在满铺着明净富丽的香雪梅大理石走廊里，听到西头房子半开的实木门内，传出熟悉的低缓的说话声，不期然想起相见之初，她有种前世今生已走过一回的错觉。

那个她等待多年的同时，也一直在等待她的人，原来早已出现。

初相遇时，这里一片荒芜，此时此刻，却似繁花盛开。

她轻轻敲门后推开，看到寇中绎和一名年近五十的中年人站在客厅中央，那男人穿着驼色的开司米薄长大衣，颈上搭着同款围巾，面相斯文儒雅，极有书卷味道。

寇中绎见她局促地站在门口，笑着示意她行近。

“过来，这是我叔叔，刚从国外回来。”

她立刻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就是给你家设计别墅的叔叔吗？”

“嗯，我请他来看看新房子怎么装饰。”

她连忙问候，寇中绎的叔叔面上露出笑容，目光温清：

“中绎常常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本人。”

“叔叔！你给森林天苑设计的风格，太适合寇伯伯和伯母了！我的房型和中绎这套是一样的，只是朝向不同，你也给我装饰下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

“太好了！我去开门！叔叔你来看一下。”

兴奋当头的她转身就跑，寇中绎无奈地和自家叔叔相视失笑。

“小姑娘很率真。”他叔叔笑道。

寇中绎将视线转投门外，穿过长长的明亮走廊，停在她低头开门的背影上：

“刚认识的时候，她不是现在这样的，没这么开朗。”

“过去的你也不是今天这样。”从前的冷硬气质，自我封闭，已悄然改变，这就是爱情的神奇之处，让人变得比自己能够想象的还更美好，“倒是你爸爸，似乎有点顾虑？”

“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人生。”寇中绎不以为意。

他叔叔笑了，望着双晴的背影，轻声道：

“我的奖杯就在她家？”

“最近不好拿回来，得过段时间。”

“不急。”

双晴开了门，回头朝叔侄俩大力挥手，寇中绎笑着招呼叔叔一起过去，他叔叔把楼上楼下看过一遍，已然心中有数，寇中绎便把两套房子的钥匙，都拆了一把出来交给他。

她想到软装除了费心思还很费钱，寇中绎是亲人，她可是外人，当下说道：

“叔叔你给我银行账号，我先把钱付给你。”

他听闻，看着寇中绎笑出来，再看向她，温声道：

“花不了多少，就给我做长辈的一个机会，当是送你们一点小礼物。”

她一听吓一跳，家具家居用品，各种装饰摆设，全部买齐少说也要几十万，远远超出“小礼物”的范围，她正要推辞，寇中绎已经勾手捂住她的嘴。

“就这样，我们不管了，叔叔你装好了告诉我。”

“那怎么行——唔——”她的抗议胎死腹中。

寇中绎搂着她往外走，施恩一般摸摸她的脑袋，独裁地颁下圣旨：

“你大方一点，请叔叔吃顿中饭就可以了。”

他叔叔听了好笑，“你们去吧，我还要回公司。”

“还没整顿好？”

“快了，缺个总经理，下午来面试。”

她无从置喙，被拖入电梯。

寇中绎的叔叔一直看着他们笑，到了一楼，两位小辈自觉让叔长先行，跟随其后，走出玻璃房骑楼外，下台阶时一片树叶从探枝梢头掉下，落在寇中绎的衣领上。

她拉他站定，为他取下枯叶。

“沈先生。”有人轻声道。

她闻声转头望去，寇中绎的叔叔钻进黑色轿车，司机为他把门关上，她看看周遭，花圃转角处走出来几个人，有说有笑，又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走下台阶离去。

周末来收房的人明显比较多，不停出出入入。

她想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发什么呆？”寇中绎给她一记弹额，“想吃什么？”

“你亲手煮的饭菜。”她心怀不满，刻意刁难，为他自作主张代她收礼。

他笑着捏捏她的腮帮。

“有眼光，我做饭还真不错，上车吧。”

她在副驾驶座坐好，扣上安全带，随手从包里拿出手机，一眼看到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和三条未读消息，在学校上课形成的习惯，她的手机多数时候调成振动，刚才在房子里，包扔在桌上没听到，所以漏接了，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汪锦媚的，消息也是，分别写着：

“顾双晴，我就问你一句，你爸做的那些龌龊事，你知道不知道？！”

“你他妈的给、我、接、电、话！”

“一家贱种！”

寇中绎见她看着手机不出声，脸色明显不对，便握了握她的手。

她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那几条消息。

“你送我回家。”

“你想回去找你爸爸求证？”见她点头，他沉吟了下，将车子驶出，过了会问道，“要是锦媚说的是真的，你爸爸确实做过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看着路旁的行道树飞快向后退。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甚至有一点荒谬，如果素不相识，任谁做人做事如何过分，也无人会说只言片语，事不关己，明哲者均属意旁观，越是不认识的人，反而越会在谁跌倒时，因一时同情和悯怜而伸出援手，让人们感动的往往就是没有交集的善良的陌生人。

而当成为朋友，却往往意味着是令人难过的开端。

成为朋友的两个人，相当于无形中给了对方可以随意指责、伤害自己的意识和权利，无所谓顾不顾忌，考不考虑，既然是朋友，对方不管说什么似乎都成了天经地义，只需要祭出“我是为你好”这面理直气壮的旗帜，就算被冷嘲热讽的言辞践踏到了泥尘里，被教训的那一个也不应有抵触情绪，识相的还该在嘴头上回谢一声感激不尽。

假如友情不幸破裂，结局更加难堪。

多么难听伤人的话语，都能轻易出口，挨骂的那方只能生受。

寇中绎把她送到家门口，临走前叮嘱她有事打他电话。

她进屋问了保姆，知道父亲在书房，径自去敲门。

顾天成看见她略显惊讶：

“怎么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她站在父亲对面，定定地看着他，单刀直入：

“爸爸，锦媚家长乐庄那个楼盘的玻璃窗被曝光出事，包括后来闹得满城风雨，是不是你指使人在背后做的？”

顾天成眉峰一挑，直起腰，靠向椅背，看向隔着一张书桌的女儿。

谈个恋爱，其他影响不提，人倒是长大不少。

“是我做的。”他不加隐瞒，坦然认下。

虽然答案早在预料之中，可这样面对面听到顾天成亲口承认，还是有点让她接受不了，觉得痛心失望，在她的心目中，一直以为父亲是那种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品格相对高尚的商人，和那些不择手段、聚敛暴利的生意人截然不一样。

“长乐庄和星宇豪庭针对的客户群根本不同，就算长乐庄卖得火，对星宇豪庭的销售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汪秀年要能像你这么想，天下就太平了。”

“我不明白。”

“还记得当初你去看房，碰巧发现的那具尸体吗？”

“嗯……”

“整件事就是汪秀年最倚重的一名副总暗中策划的，他们当时连记者都安排好了，要不是被你及时发现，长乐庄今天这种卖不出去的沦落局面，就会是发生在星宇豪庭上，到今天陷入困境的，就会是你爸爸我以及整个顾达集团。”

她错愕无语，好半晌，才揉着太阳穴：

“你和汪伯伯一度也是朋友，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步？”

“当年顾达成立之初，很快就冒出头角，有一年我决策失误，导致出现严重的资金危机，银行死活不肯再追加贷款，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向汪秀年开口。”

“汪伯伯不是很爽快地把钱借给你了吗？”

“是，他借了，也从我手中抽走了五成利润，我还对他感恩戴德，直到几年后，我才在偶然的机缘下得知，当初银行不肯贷款给我们，就是他背后捣的鬼。”

她失去语言机能，在椅子上颓然坐下，这仇是结大了。

难怪这些年来，两家一直暗中角力，互扯后腿。

“所以除了以牙还牙，爸爸你还跟他们抢达陵西路的地皮是吗？”

“不管有没有汪家，那块地我都是要拿的，顾达之所以和香港城锦基金成立合资公司，进行这么大规模的融资，为的就是进军高档商务写字楼领域，说起来，我们能够那么顺利拿到地，还多亏了你那位叫寇中绎的朋友。”

“爸爸你在说什么，你们拿地关他什么事？”

“竞标那天我去到区政府，刘振鸿一见我，就说我找了个乘龙快婿，我才知道原来那姓寇的小伙子，在市领导跟前是个红人，那块地给哪家公司都是给，顾达的竞标条件又是数一数二，估摸着刘振鸿就有点给我送个顺水人情的意思。”

说到这里，顾天成笑看女儿：

“你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和爸爸吃顿饭？”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一瞬间，她突然想对父亲吐露，那在心头已积压太久，无人可诉的苦恼心事：

“中绎想结婚。”

顾天成惊讶，直觉告诉他早了点，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她又说：

“可是我不想，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顿了顿，鼓足勇气，说出心底最大的秘密，“爸爸，我要是决定一辈子都不结婚，你会不会介意？”

顾天成面上惊色尤甚，见女儿脸容隐隐透出坚决，不似玩笑。

这个问题严重了，他思索了下，斟酌着措辞：

“你要是真不想结婚，爸爸当然不会勉强你。不过爸爸的想法是，你现在还年轻得很，不用着急做决定，等你毕业出来工作几年，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顾天成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午后一点。

“你先去吃东西，别饿着了伤胃。”

她点点头，起身出去。

厅里不见钟怡，刘惠娟去厨房给她盛汤，她坐下来，边吃边拿手机打给汪锦媚，刚拨通就被挂断，拨第二次又被挂，第三次倒是没挂，响到断线没人接，她改为发消息：

“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要打要骂，你也得见着我的面吧？”

“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手机调成振动没听到。”

直到她吃完回卧室，都没有收到汪锦媚的回复。

她拿出迷你电脑躺靠在床，上网搜索面试的相关资讯，再过一星期，到二月底，寒假过完，就该面试了，有热心人在论坛分享了不同经验，包括面试前的各项准备，面试时的应答技巧，甚至有真题汇总和培训视频，这是个只有人想不到，没有网络找不到的时代。

过往每次考试，她都是这样认真对待，以付出获取可以预期的回报，如果人生也能如此，每一步路都能提前做好准备，每一个结果都能如预期，那该多好。

可惜不管规划得多充分，人的一生总是充满意外，让人跌跌撞撞。

她在床上睡着了，一觉醒转，已然天黑。

冲了个澡下楼，吩咐司机送她出门，路上给汪锦媚发消息：

“我去夜庭等你。”

到了夜庭为时还早，那群入夜才出洞的穴居人类，还不见影踪。

室内霓虹叠加的光影，营造出暗浓夜色，现场演奏的轻爵士乐在空气中萦萦，弥漫于呼吸之间，无止境的低回叫人神迷，而壁间灯影只能以颓废和华靡来形容。

环球形玻幕墙下，空荡荡的敞式卧榻，唯独一张的榻沿坐了个人，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酒几上杂放着只剩残渣的食碟，和两只空了的气泡酒瓶。

双晴走过去之前，给寇中绎发去消息：“你来夜庭接我好不好？”

临行近榻沿，听见平板里传出熟悉的声音：

“还有一周才开学，你要不来我这儿散散心？”

“湛开？”她轻咦。

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隔着屏幕听见她的问候，湛开舒了口气：

“晴晴你来了？你们好好聊一聊，有误会就解释清楚。”

汪锦媚关了视频，毫无预兆地忽然手一甩，将平板朝她砸来。

距离太近让她躲闪不及，只险险偏过脑袋，被平板打中肩胛骨一阵剧痛，还愣着没回过神又一叠文件劈头甩来，纸张在她身上弹开散落四方，如果酒瓶不是空的，估计也会悉数泼在她身上，她被袭击得狼狈无加，发丝一片凌乱，面颊被纸张锋利的边缘划拉出红痕。

她立在原地不躲不动，看汪锦媚停了手，才默然弯下腰，捡起散落在地的文件看了看，顾天成做过的阴鸷事被查了个底朝天，她无力地长叹口气，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

“打也打过了，还有什么要骂的吗？”

“枉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罗密欧和茱丽叶的父母也是仇人。”

汪锦媚一噎，被驳到作声不得，愤恨地绷着脸不再说话。

双晴从桌子上抽过纸巾，擦了擦脸，纸上印出血丝。

这场打挨得真冤，不想受这份委屈当然可以，那就撕破脸皮，互揭老底，她倒不怕样子不堪，让立在远处的酒保、乐师等围观群众看笑话，而是就算把汪秀年的真面目揭露出来，也于事无补，自己心中的那个父亲已然损毁，没必要也让汪锦媚去尝那份苦涩滋味。

牵涉到双方家庭，父辈长年积怨，她和汪锦媚从前不知也就罢了，既然知悉，两人之间重归于好的可能性约等于零，然而无论汪秀年对外人如何下黑手，对唯一的女儿从来既宠又怕，打破他在汪锦媚心目中的父亲形象，除了徒然加深她的羞耻感，没有任何一丝意义。

这个秘密她会藏在心底，一直埋到老死。

“你爸和我爸之间，一言难尽，可是锦媚，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就算继续怨我怪我，也不会让你心里好过。”她边说边把平板捡起，放在酒几上，对昔日好友笑了笑。

“每次马路上有跑车开过，我都忍不住多看一眼，想看看是不是你，这种地方太消磨人生，以后别多来了，你就听湛开的，去找他散散心，保重。”

汪锦媚始终不作声，咬唇瞪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眼泪涌了出来。

她走出夜庭，在路边等了约莫两分钟，有车驶停在面前。

甫上车她就攀身过去，将脸深深地埋在寇中绎的颈窝，他伸手勾过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抱入怀内，见着她面颊上的红痕，眉头皱了下，爱怜地轻轻吻了吻。

二月下旬，梅花遍上梢头，春意踏足人间。

新学期伊始，双晴回校注册后又住进了宿舍，同学里有的准备出国，有的考上了研，有的在找工作，还有的去年底就已经和公司签约，提前去了上班。

长长四年相聚，眨眼就要各奔东西。

面试这天，她备齐证件准时出发，报考单位定下的面试地点就在达陵西路附近，当计程车从顾达的工地现场路过，她降下车窗，看见场地内大型塔吊高悬，地面已挖开纵横地槽，笼罩在清晨薄雾里，安然沉睡似的静悄悄。

车子在路口拐个弯，将她送到目的地，下来去侯考区签到，抽签确定分组和进场顺序，一组人进入侯考小教室，凑作堆东聊西聊，也不觉得紧张。

经过漫长等待，两小时终于后轮到她。

进门齐刷刷一排考官，规定考生要在二十五分钟内答完四道问题，她坐好定定心神，稍为组织思路，以平稳语速流畅表达，条理清晰，层次井然，结果只用了十五分钟。

最后听完分数出来，旁人问是多少，她报上数字，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离去时原路返回，再次经过达陵西路，工地和来时一样没有动静，没听闻推土机和其他建筑机械的轰鸣声，甚至都没人走动，看上去似乎没在施工。

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拉了警戒线，她觉得奇怪，拨通顾天成的手机。

“爸爸，达陵西路的工地怎么停工了？”

“出了点事。”顾天成匆匆应声，语气急速凝重，“爸爸在忙，再联系。”

她愕然看着闪断的屏幕，父亲从来没有这样挂过她的电话，不管再忙再没有时间，哪怕是在开很重要的董事会议，只要是她的来电，他都会陪她聊上几句。

心底隐隐觉得不安，究竟出了什么事？

返回学校之后，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回家一趟，却遇上下班高峰期，在路边等了半小时打不到车，她首度觉得自己应该有所改变。

年少时父亲离去的情景，已被时光洗淡，而她身边，再没有了汪锦媚。

到家已经七点半，顾天成还没有回来，钟怡抱着顾令勉坐在沙发上，想是在等丈夫归家，见到继女在这个时候出现，她不无惊讶地站了起来：

“怎么这么晚回来，没什么事吧？”

“没事，回来看看爸爸。”

听她提到顾天成，钟怡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作声，她怀里的顾令勉已好几个月大，懂得认人，笑嘿嘿挣着身子，朝双晴伸出小手索抱。

她上前几步接过他，在钟怡身边坐下，小人儿踩着她双腿扑腾。

“我今天经过达陵西路，工地怎么停工了？”

钟怡一听吁口气，放下了半颗心。

“我就在想要不要和你说，工地的事不太顺利，你爸这几天操心得很，你要是有什么事好好和他提，别发小性子让他难受，多少顺着他点。”

“不会的，工地到底怎么了？”

“施工现场发现了文物，收到了停工通知。”

双晴心口一沉，家里做房地产经年，这些常识她多少知道一些，工地里挖到文物可大可小，顺利的话很快能解决，稍弄得不好，就会是长期停工。

顾令勉欢蹦乱跳过后，要求回归母亲怀抱，她把弟弟还给继母。

“你先上楼哄令勉睡觉，我等爸爸回来。”

钟怡点点头，吩咐刘惠娟给她炖点甜品，抱着孩子上去了。

双晴打开卫星电视，探索频道在播放环保专题。

人类在自然界没有天敌，从远古直立行走以来，开天辟地所向披靡，终极制约惟是自然环境本身，生于斯、死于斯，永永无穷，不能摆脱，她看了会后关掉，取过财经杂志。

顾天成在十时许回来，一脸疲色，手机响个不停。

她起身亲自去给父亲泡来一杯参茶，耐心等他讲完连番电话。

“今天面试吧？成绩怎么样？”顾天成在沙发上落座，揉了揉结成川字的眉心。

“应该不太低。”否则旁人不会是那种表情。

柔和灯光下，她看见父亲两鬓添了白发。

“工地现在是什么情况？”

“工人挖到了瓷碗、碗盖、茶杯和瓷器碎片，去年底新闻曾经报道过，达陵东路有出土文物，工地上的人一看挖出瓷器，当场就打了晚报的爆料热线。”

市民爆料一经采用，可以拿到五十元爆料费。

如此一来，压都压不住，只能上报走正规流程，工地收到停工通知，场地被保护起来不允许施工人员进出，只等考古专家进场，实施大面积勘探，而这个流程一走，耗时长短就不受开发商控制了，关键要看文物等级和规模。

“那些瓷器鉴定出来了吗？”

“出来了，南宋的。”

“那还好啊，应该没有北宋的那么珍贵吧？如果只是需要收藏，数量又不多的小文物，手续应该不用多久就能办下来吧？”

“就因为珍贵程度不高，文管部门不怎么重视，连勘察方案都还没批下来。”

停工一周多了，考古人员还没进场。

“也许再过几天就可以了。”她安慰道，很能理解父亲的紧张和重视。

曾听说过一个实例，有开发商也是买地后挖到文物，上报政府走流程，文管部门组织专家鉴定，去现场勘查，前前后后停工半年多，斥巨资买的地，每天利息损失不可计数，这还没算施工队的费用和机械租金，最关键的是受各种不可预料的因素影响，楼市的起伏很快，开发商本来预计第二年上半年卖楼，拖延了大半年，均价能差很多。

资金压进去，工程却不能如期进行，损失之大难以估量。

临睡前和寇中绎通电话，她闷声倾诉。

“我爸爸的项目遇到了点问题。”

他的呼吸似微微一顿，而后展声笑道：

“怎么了？”

她想了一下，又自摇摇头，和他说再多也是无用，况且父亲未必希望工地的真实内情为外人所知，便只闲话日常，寇中绎也不追问，两人卿卿我我了半宿，似有说不完的话。

她打到手机没电，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离开家返回学校，父亲公司里的事她帮不上忙，也不懂怎么劝解，何况顾天成忙得昏天黑地，就算她留住家中，也未必能多见两面，解语花还是钟怡去做最合适。

这天天色灰霾，间杂如丝小雨。

十时不到，王准从文物局的大楼里出来。

他上了车，随手把装着相关文件的档案袋搁在副驾驶座，踩油门离开，过了两条马路，拐弯时从观后镜看到后头突然冲上来一辆车，他急打方向盘，可已经闪避不及被砰声撞上，幸好对方急刹得快，只是将他震得脑袋晕了晕。

王准惊魂未定，骂了声娘，下去一看，车身被撞凹了一块。

肇事车里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见到王准，即刻满脸堆笑，赔礼道歉：

“王哥是你啊，真对不起，我打弯时有电话进来，一个没留神。”

王准原本满腔恼火，看到是童念，顿时没了脾气。

“童总你就不能好好开车？我差点连命都没了。”

去年十一月，顾达定下进军商务办公楼的目标规划，其时考虑到玻璃价格的涨势，而公司未来需要用到大规模质量过硬的幕墙玻璃，于是决定和景州童家长期合作，最初接洽就是从顾天成和童念开始，虽然中间过程和细节交由集团物资采购部负责，但最后来顾达签订最惠价协议的人，依然是童念，所以王准和他早就认识。

童念拍了拍身边李证先的肩膀，对王准嘻嘻笑道：

“王哥，你看这样行不，我这朋友的亲戚家就是开4S店的，我让他把你车子开过去，保证给你修得完好无缺，顺便做次全检保养，一切费用算我的，车上有没有贵重的东西？你收拾收拾拿下来，去哪里我送你。”

王准急着回公司，确实没时间处理，听他这么说，自是觉得最好不过。

“谢谢童总，那麻烦你朋友了。”

“别客气，这事就该我全责。”

王准回车上取了电脑包、手机和文件。

李证先坐进他的车子，左拐开过十字路口一小段路，掉头停在路边，远远看着王准上了童念的车，寇中绎从路边咖啡馆的玻璃门里出来，坐进副驾驶座。

那边车厢里，童念瞥了眼王准手中印着文物局抬头的档案袋。

“王哥去文物局了？”

“去办点事。”办完出来就被撞，今天的黄历是不是不宜出行？

“报纸上说，你们的工地出土了文物？”

“别提了，我就是去忙这事。”王准唉的一声苦下脸。

“不是让考古的人进场打几口眼，办个手续就完了吗，还要怎么忙？”

“这中间要走的流程多了。”

童念见他一脸如丧考妣，愁眉不展，笑问：

“怎么，不太顺利？”

“是有点小棘手。”

王准没再多说，情况不明朗，公司里的事不宜多谈。

“咳！你们老顾怎么那么死脑筋，官大一级压死人，跟底下的小兵小卒打什么交道，直接走上层路线啊，这么点破事，还不是上头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找区局领导反应过的，可光是一份进场方案，涉及到经费和人员安排，从文管所往上层层报批，赶巧有的部门领导还不在，真不是一般耗时。”

“那是没找对人，要是市里的领导说句话，你看底下会不会以最快速度给你们搞定。”

“谁不知道？那也得认识人。”光认识还不够，关系还要到位。

顾天成和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不是没来往，可平常熟悉的都是建交委、国土局，基本都是和房地产开发相关的分管领导，文管这条线平时接触得不多。

童念把车刹停在顾达公司楼前，俊目圆睁，看向王准，似是讶异极了。

“你们老顾不是吧！都半只脚跨进他家大门了，还说不认识？！”

王准疑窦顿生，“童总你说的是——”

“寇中绎啊！我上回和他吃饭，他就差没给老顾的女儿做牛做马。”

“啊！哈哈，是啊是啊，他是和我们大小姐在谈恋爱，我也听人说过，市领导挺青睐他的，不过顾达的事不在他的职务范围，让他贸贸然去跟不相关的部门开口——”

“我操！沈迟山是他爸好不好！”童念受不了，脱口而出。

下一瞬反应过来，他懊恼得抽了自己一耳光，对王准千叮万嘱：

“既然这事中绎自己不提，王哥你就当没听见，我什么也没说！你可别去跟老顾多嘴，行了，我不耽搁你做事了，等车子修好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王准受惊过度，下车后茫茫然走进公司，进了电梯还没回神，沈迟山这个名字，在维州人人如雷贯耳，他脚步虚浮，敲开顾天成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听了几句，对顾天成道：

“财务部那边出了点问题，有人可能挪用公款。”

“谁？”

“田琳。”

“先别贸然公开，影响不好，查清楚再说。”

“是，顾总，我去过市文化局了，苏局长不在维州，他受香港文化事务署和香港历史博物馆的邀请，去了洽谈文物交流合作，计划把维州的文物运到香港办展览。”

顾天成把手上文件往桌面一摔，王准即时不敢再作声。

顾天成沉思了片刻，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串联起来，在脑海梳理一遍，以前顾达也遇到过，在工地上挖出古文物残骸，那次也是按部就班走流程，很顺利就解决复工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多得离谱的意外接踵而至，凭籍多年从业界厮杀出一条血路的经验，他开始觉得，极可能背后有人在操控。

就如同当初，他把长乐庄打得溃不成军一样。

“这事很可能和汪秀年有关。”他自言自语。

“会不会是——他们搞定了文管部门？”王准小心问，否则怎么不是这个不在，就是那个出差，总有关键人物缺席，各种流程被卡得断断续续。

“不会。”顾天成肯定道。

要论关系，顾达和区局、市局也不差，别人要是能搞定，顾达早就搞定了，这两年反腐雷厉风行，震慑力量相当大，觉悟高点的各级领导干部，大都变得循规蹈矩，洁身自爱，没人想为点蝇头小利葬送大好前程。

“不过——从外围入手的可能性倒是很高。”顾天成边思索，边代入推断。

换成是他，如果不希望局里领导这个时候留在维州，他肯定也会想方设法，促成一项份量足够重到局领导不能假手于人，只会亲自出差的工作。

所有合作展览的背后，都是展览承办商在推动。

这种会晤，是可以人为操作。

顾天成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脸色都变了，飞快吩咐王准。

“你赶紧打电话给文管所，问问那边，相关人员最近是不是也会出差？”

王准立刻调出号码，打给一个熟人，聊了几句后挂掉。

“有几个人随同专门研究宋瓷方向的专家，去了外地做学术交流，今天刚走。”那种包吃包住包旅游还，给补贴的交流会议，其实就是度假，至少也要过七到十天才会回来。

顾天成紧皱眉头倒向身后，靠进大皮椅里，用力揉了揉两边太阳穴。

只需要找家公司借壳，低调赞助外地某个城市的文物研究，出资举办专题学术会议，再指令会务组邀请维州市某某考古队、某几位权威专家出席……

现在连考古队何时进场都没法预计了。

将来整个挖掘过程会耗时多久，更是未知数，除非接下来依旧没有发现高价值的文物，那工程应该不久就能恢复，万一挖着挖着地底下发现了大型墓葬，复工则是遥遥无期，那种大面积宝藏，勘挖期旷日持久，一两年都不算什么。

顾天成神情郁燥，难掩心焦如焚，一时却也想不出好对策。

“你给香港发函说明情况，看能不能把合同相应延期。”

王准窥视了下他的脸色，嘴唇无声动了动。

“有话就说。”

“我回来时碰到童念，聊了几句，他奇怪我们怎么不往上面找人，他说……”王准嗫嚅着，小心道，“他说寇中绎是……是市委书记沈迟山的儿子。”

顾天成的两道眉毛猛地抖了抖。

4S店旁的茶馆里，垂藤流水，琴声淙淙，茶艺女为客人续好茶后退下。

“汪锦程的瓷器碎片哪来的？”童念问李证先。

“他通过中间人，分别从几个省的私人收藏家手里买回来。”

然后派手下装成工人混进施工队，暗中买通工地上守夜的人，在深更半夜时分，把那几样价值不高不低的小件瓷器和碎片偷偷埋进地槽，第二天假装无意中挖到文物，趁施工监管和工人们围观讨论时，悄悄打电话给事先笼络好的记者。

前后没花多少钱，就给顾天成制造了一个大麻烦。

李证先告诉寇中绎：

“星宇豪庭的二期楼盘，不出意外会在这个月中上市。”

“要不我们也去买一套？”童念为示哥俩好，把手勾上李证先的脖子。

李证先甩开他的狼手，问寇中绎：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寇中绎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施然放下。

“什么也不做，只准备结婚。”他看了看表后起身，无视两人愕然大张的嘴，经过童念身边时，顺手拍拍童念的肩膀，“红包记得封大点，我不介意里面是张房产证。”

童念反手抽向他腰背，笑骂道：

“想得美！回家搂你的小老婆做梦去！”

寇中绎闪过背后突袭，笑着朝两人挥挥手，出了茶馆上车离去。

入春小雨飘了一天，临晚时分，仍旧在空中如丝飞乱，不停染湿弱梅枝头，星宇豪庭的庭院里，移植过来没多久的梅树，竟然也在雨中开了三两枝。

寇中绎立在骑楼一角等候，安静看着玻幕外的濡滞树木，树叶被湿意坠沉，无力抬身，觉着无事想抽支烟，摸摸口袋没有，才想起来，早一个月就戒了。

双晴从园池小桥走过来，远远看到他，禁不住欢笑挥手。

他唇角也弯出笑意，行到门外台阶上，看着她朝他的人生跑来。

她持伞来到阶下，在距离四五米远的地方，忽然学他一样停下脚步，细喘吁吁而笑容满面，俏皮地仰首看着他，只不肯再向前多走一步。

寇中绎眉泉一挑，双手环胸，恃势傲然，同样寸步不移。

两人各立一方，相对而视，都在等待。

有过路的人，投来好奇眼神。

“过来。”他缓声吩咐。

“为什么不是你过来？”她勉力镇定和坚持。

寇中绎举目，望了眼她身后来路，远处园径曲折多舛，穿过池泉树丛，接向湿尘乱叶的青石路，茫迷世途化往烟雨深处，向更遥远暗朦的尽头延伸。

他倏忽展唇，带着玩笑意味，漫不经心：

“我为了来到你面前，所走过的路你甚至不知道。”

现在，是不是应该轮到你了？

他肩衣染着湿意，她看见了，听他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又觉自己举动傻气，一时笑出来，三两步奔上台阶，晶瞳闪亮，迎上他带笑的凝视。

他在她唇上轻啄了下，把跑车的车匙放进她背包外层。

“附近打车还不方便，车子我开过来了，给你停在地下车库。”

她为着他的贴心，不由得笑弯了眼，两人携手上楼。

房门虚掩着，双晴伸手推开。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仿日暮时分天空吊顶，橙云紫天，霞色夕影，辽阔静谧让人叹为观止，进门玄关处毫无多余摆设，只垂着一帘细如金丝的瀑布般水晶流苏。

在隐秘的射灯下，璀璨辉映，华绮绝艳。

走廊的画作无不经过精心挑选，从工笔的古代仕女图，跨越三千年历史洪流，一幅幅挂到廊道尽头，最后是眉飞入鬓、烈艳红唇，浅笑眼梢飘出万种风情的黑衣仕女。

走到大厅中央，几名工人正在忙碌，摆放好一套清淡雅致的玛瑙藤手工编织沙发，再铺上特别定制的水墨山水刺绣坐垫和靠背，放上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同款抱枕。

寇中绎的叔叔打开钱包，掏出一张大钞，赏给领头的工人。

“辛苦大家了，请去买点水喝。”众人忙不迭道谢，收拾好杂物鱼贯离开，他笑着让双晴先自己看看，随口对寇中绎道，“你爸爸最近很忙吗？打个电话两秒就挂了。”

“应该是吧。”寇中绎语气很淡，过了会才补充，“中纪委督导组全国巡查，上星期到了维州，过三个月才走，省部级司局级等领导干部，最近个个如履薄冰。”

无不谨言慎行，和利益企业能离多远就离多远，辖下工作也从严监管，免得出什么乱子，给有心人抓到小辫子，在风头最敏感的时刻被谁举报一把。

双晴在房子里窜上跑下，如四处新奇寻宝，对每样小东西都爱不惜手，最后她跑到寇中绎的叔叔面前，用力拽住他双臂，笑容喜悦盈张，难以自持。

“叔叔太厉害了！这就是我梦想中的房子！我喜欢得不得了！”

“我还担心不合你意，喜欢就好。”他温言慈语。

她退后两步，深深一鞠躬。

“谢谢寇叔叔！”

他笑面为之一怔，狐疑地望向寇中绎。

寇中绎抬手掩唇，轻咳了咳。

双晴看看他叔叔，再看看他，觉得叔侄俩怪怪的，有点莫名其妙，她心里没有多想，抛下一句“我去看看你那边怎么样”，转身又跑了开去。

西头寇中绎的房子里，装饰风格和她的完全迥异，一气呵成把闲房全部打通，两百多平方的空间，以冷亮银灰色为主调，配以古典烟青色灯影作平衡。

主卧布局巧妙，以摺叠落地屏隐秘间隔出书房、健身房和衣帽间，衬着原有的双露台，整个设计简约流畅，色泽协调柔和，即使足不出门，也能自成一方天地。

她跳上大床打滚的时候，寇中绎走了进去。

看到她孩子气的动作，他不禁莞尔。

“你怎么过来了，你叔叔呢？”她欢快地问。

“他回公司了。”

他在床沿坐下，把匍匐的她拉起来也坐好。

“上次见面太仓促，我没和你说，我叔叔姓沈。”

哦，是表叔，不是亲叔，她心想。

“叫沈承贤。”

……

“沈承贤明明在过年时被抓了。”这么快就放出来，还整容换心了？她皱眉看着他，面上满是迷惑，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以为耳朵听错。

“你妈妈之前遇见的那个，真名叫方唐，他是冒充我叔叔。”

她原本惊呆晕浪的脑意识，被这句话清醒唤回。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一股怒气直冲她头顶百会穴。

“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早，最开始我是听大仙提起，说你在调查你妈妈的男朋友，他怀疑那男的有问题，但一直以来我并不知道，他在冒充我叔叔。”

她想了想，相信了他的说话，否则以他性格早就介入，心头怒火降下一半。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直到因为他，你被你妈妈打了。”他才向李证先调取资料。

她记得那是除夕，过年当天挨了母亲一记耳光，真是毕生难忘，这么回想起来，难怪春节刚过，那人就被抓了，最后一丝对他隐瞒不提的余怒，也消失无踪。

他对她用心，这一点千金难换，其余都是枝枝末末。

“可是为什么你叔叔姓沈？”她好奇极了。

“……因为我爸爸姓沈。”

双晴此时只觉得，就算接下来他说他其实是女的，她都不会再意外。

实在是已被惊吓得麻木。

原来寇戎飞和胡秋悦是养父母，她之前一直想不通，既然有那样的父母，为什么他还要坚持自己供房，现在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她直觉就道：

“你的亲生爸爸，不会也是我认识的人吧？”

“……你确实认识他。”

“是谁？！”她愕然失声。

“沈迟山。”

她听后的第一反应，报纸电视上经常有沈书记身影，不认识才怪了，然后就觉得智商不够用，她执起寇中绎的手，把他的手掌盖在自己头顶，傻里傻气道：

“你多摸两下，给我的智商充充值。”

他瞬间失笑，猛地将她抱入怀内，为她对他的怜惜而震撼感动。

她从未刻意逗他欢喜，直到此时此刻。

双晴被他勒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恬默地承受着没有作声，任他紧紧埋首在自己颈窝，她环抱在他背后的细致双手，轻柔地不停地抚摸着他矫健的脊背。

别说市委书记，就算金龙宝座上的皇帝，她也不感兴趣。

她没有一般人的惊奇艳羡，更没有因为他多出一个光环加身的父亲，就替他觉得骄傲自豪，她只深深、深深为怀里的人难过，一段他从来不愿提及的过去，一个他从来不愿意提及的父亲，可想而知，前尘往事只有痛苦，没有幸福。

同为天涯沦落人，不独伤心是小青。

手机响起时，她正被寇中绎压在床上，做着疯狂极致的事。

他俯身在她上方，瞥见屏幕上闪动的名字，扣住她想伸过去的手腕，低首封住樱唇，疾进急出持续撞击，她刹时被抛上浪潮的顶峰，在愉悦云端久久浮荡，跌不下来。

等到她看清未接来电是谁，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她把电话拨回去，顾天成得知她和寇中绎在新房子里，没多说什么，只吩咐她翌日抽时间去一趟公司。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他啜吻她耳垂。

“马上要交毕业论文，再过一阵子。”

“不能再早点？”

她翻过身来，与他面对面侧躺着，手指抚过他柔软唇峰。

“我很爱很爱你。”她轻声道。

他张口咬住她指尖，依样低声轻语：

“给我遮一片天，我会为你筑成天堂。”

她凝视他浓暗眸心，“可是中绎，我短期内不考虑结婚。”

也许这一生都不会考虑。

“只要你喜欢。”一切惟女王陛下马首是瞻。

他笑翘了唇，竭诚尽节，毫无异议。

早上在学校，双晴抓紧时间和老师沟通好论文方向，吃过中饭后前往顾达公司，一进顾天成的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盒子。

顾天成见女儿进来，笑着道：

“昨天阿怡说，你妈妈给你寄了包裹回来。”

让司机送到学校给她就好，哪需要特地把她叫过来？还是说父亲也想看看母亲寄回来的是什么？她拿过拆信刀，直接把盒子的封条三两下拆开。

朱翡真在希腊给她买了些手工制的原石镶嵌首饰，还有几张旅途中的拍立得照片，衣裙飘舞，笑容欢欣，看得出已浑忘前事，曾经那样投入，亦如过眼云烟。

母亲当真爱过假沈先生吗？其实不，她只是有一颗寂寞芳心，渴望异性温存。

“其实是爸爸有点事想问你。”

“嗯？什么事？”她拿起手链试戴。

“你和寇中绎现在怎么样了？”

“在一起，不结婚。”她干脆利落。

“他的家人你都见过了？”

她想了想：“算是吧。”

不问不觉得，原来他的父母，姑姑，叔叔，至交好友，她都陆续见过，至于亲生父亲，电视上见着也是见，他所有住处，都留下了她流连的足迹，他不是不重视她的。

顾天成沉吟了下，“我听到一个消息。”

她抬头，把腕间手链解下。

“爸爸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好了。”

“关于他的身世——”

双晴笑了，原来为了这个，她早该想到。

“是，他是私生子。”直到高中毕业才知道自己从小被抛弃。

“他什么都没有瞒你？”顾天成讶色满面，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但以他阅人几十年之丰富经验，他不认为寇中绎那样的男人，会是心无城府，容易对谁交心。

“……我不敢这么说。”她侧首思索了下，“他未必什么都告诉我。”

比如他就没有提亲生母亲是谁，也没有说是怎么被遗弃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慢慢对她打开心防，这种感觉强烈到她难以忽视，所以她并不着急，就让一切顺其自然。

她把首饰盒子放进背包，拉好拉链准备起身。

“爸爸，如果你是为了工地的事，希望沈迟山让秘书给下面说句话，我建议你算了，中央督导组来了维州，市里面的那些大领导，就算不被约谈，也忙得焦头烂额。”

顾天成有点下垂的双眼一眯。

“寇中绎和你说的？”

“不是和我，和他叔叔说的，我听到了。”

“什么时候？”

“就昨天。”

顾天成眼缝眯得更细，嘴角旁深刻的法令纹动了动，往两边拉出笑弧，寇中绎似乎是在给他带话，此路不通，请勿开尊口，届时面拒不雅，徒令双方难堪。

“你别想多了，爸爸只是关心你的情况。”

“没有就好，否则就算他愿意帮忙，我也不会同意。”她正色对父亲道，寇中绎明显与生父隔膜得很，感情不能成为勒索的筹码，为一己之私，而去勉强对方做他不愿意的事。

顾天成眉头一挑，笑道：

“吃我的，穿我的，胳膊肘却往外拐，果然是女生外向。”

“爸爸还记得三表姑家的小表姐吗？”

“她怎么了？”

“以前她看中我一支笔，我给她了，过了几年，理直气壮跟我讨要首饰。”

让寇中绎去找沈书记说句话，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既不涉及做人原则，也不会违反法纪，但是双晴亲身经历，清楚知道，在双方关系中，任何一方最后提出大的要求，都是从不值一提的小要求得到满足开始，只要开了头，将来就会变本加厉，没完没了。

欲望膨胀是人类天性，除了修道中人，没人对抗得了。

“爸爸你的钱已经赚得够多，就算再多一些，也不会有本质改变，不如申请把地退给政府，前期投入损失一点就算了。”男友再亲密，和丈夫也是两码事，未婚不宜把关系复杂化，她走到办公椅后，弯身抱了抱父亲，然后挥手离开。

出了办公室，与刚好过来的王准打个照面，她问候了一声。

王准合上门，走到顾天成面前。

“香港那边发来了回函。”

“怎么说。”

“对方的律师意见是，在工程施工中发现文物，不属于不可抗力事件，达陵西路的地块是用合资公司名义，和对方投入的资金共同启动的，如果我方不能按时完成项目，那就是违约，对方认为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延期，将来我方在建设过程中遭遇其他问题时，难免还会要求延期，所以他们不接受，一切按合同条款走。”

王准说完，眼见顾天成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样问题会非常严重。

当初顾达为了尽快从城锦基金拿到投资，双方是追加了一份协议，如果由顾天成主导的合资公司，所启动的项目不能按期完工，造成公司重大损失，则证明经营管理和执行能力不足，合资公司将启动问责机制，由香港方接手运营。

同时顾达还要对损失负上全责，对城锦基金作出巨额补偿。

那相当于是，连公司带钱带项目，双手奉上给对方。

“能不能让双晴找找寇中绎？”王准建议。

“我只不过提了一下，她就强烈反对，让我把地退回去。”

“顾总你没跟她说清楚吧？”如果大小姐始终被蒙在鼓里，以为退地就能解决问题，以她一贯的性格，会让自己父亲出师未捷，王准不觉得意外。

但王准看着双晴长大，知道若她了解实情，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告诉她也没用。”顾天成摇摇头。

他生的女儿他了解，双晴其实嘴硬心软，只要他这个当爹的低声下气，她分分钟会为了生养之恩抛头驴洒热血，他之所以不提，是因为关键在于寇中绎。

就算搞定女儿，搞不定他，一样是徒劳无功。

而寇中绎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他拒绝介入，顾天成绝对相信，就算他说服了双晴，寇中绎也有的是办法，会让他心性纯真的女儿羞于开口。

所有去路和退路都被堵死，这一刻连圣人也束手无策。

顾天成深思良久，右手食指叩了叩桌面。

“田琳挪用公款的事怎么样了？”

“掌握了一部分证据，还在秘密往下查。”

“不用查了，让她走人。”

第十章

回天之钟情局

三八妇女节这天，学校放半天假。

双晴回到星宇豪庭，新房子要多放几个月，好好通通风，所以她让寇中绎也晚点搬，两人只偶尔过来，她放好母亲寄来的首饰，便想约他一起吃晚饭。

持续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寇中绎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令她非常困惑，以他的职位级别，除非是参加一些特殊的有保密要求的会议，否则一天二十四小时必须待机。

不该在正常的办公时间内，出现这么长时间的关机状态。

她心里有点慌，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越等越焦虑难安，记忆中的那丝敏感神经被隐隐拨动，曾经唯一一次联系不上，是他在市府开会，而等到后来终于见面，他对她说：你离开维州好不好？

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支离破碎。

会不会这一次，又发生同样状况？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在不停歇的胡思乱想中，恐惧造出绝望的牢笼，控制不住自己深陷其中，当手机突然响起的时候，她的手竟然惊得微微发抖。

接通电话，慢慢放至耳边，她害怕得不敢开口。

“你在哪里？怎么了，没事吧？”寇中绎连珠追问。

曾经身为铁血先锋，走过枪林弹雨，他连出生入死都无惧，然而当开机接到十多条短信，全部是她的漏接来电提醒，他的心脏前所未有地收紧。

那个不知何时已放在心尖的人，真怕她有一丁点损失。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委屈得不行。

平生以来，寇中绎首度觉得，一个人如何会像自己这样手足无措。

“乖，先别哭，告诉我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你以后不许关机！再关机我不要你了！”她哭着大发小姐脾气。

他长舒口气，一颗心在冰火两重天里轮回死了两次，终于安然落地。

半个小时后，当他到达新家，见着盘腿坐在床上泪痕未干的她，他好气又好笑，一个多小时没联系上而已，至于发这么大脾气，伸过手想为她拭泪。

她恨恨一把打开他的手，他再伸过去，又被打开。

硬的不行，他来软的，在她身边坐下。

“我被纪委叫去谈话了。”

她的焦点果然被转移，收敛起对抗的情绪，不解问：

“为什么？”

“有人向纪委、检察院和中央督导组同时递交材料，实名举报我受贿。”

“那人有病吧？！”谁受贿也不可能是家里富可敌国的他啊！

“举报的人你认识。”

“……真受不了。”为什么只要跟他相关，就连阿猫阿狗她也认识。

“就是当初去售楼处时，给你和我办手续的财务总监田琳。”

她倒在床上不起，过了两秒，挺尸自动坐直。

“她举报你受什么贿——”意识飞转比语言表达更快，她脑海内灵光一闪，“不会是举报你买房时，我爸爸给你打的那点折扣吧？”虽然是比市场价低，但也不过几十万而已。

“那是次要的，主要是我跟你买的跑车。”涉案五六百万就不一样了。

“你把钱给我了啊。”

“那辆跑车是你爸爸私人买的，不过当时交给顾达的财务部办理，是以顾达公司的名义下的订单，你转让给我时，那段时间我也是刚好没空，全权交给大仙处理。”

买车的钱是寇丹从国外打来美金，李证先跟他说黑市兑换更合算。

“我让姑姑直接打款给大仙，谁知道他是个老婆奴，自己懒得办网银，都是用余敏网购的账户，所以那笔钱是转到了余敏帐上，后来再从她账户转给你。”

这么九曲十八弯的一笔款到了双晴账上，谁能证明是寇中绎付的？

况且当时这笔打款，比车款高出许多，两笔账也不是完全对上号，说他连带着把房子折扣的钱一起还给人家？虽然是阴差阳错的事实，却难以取信于人。

不想要折扣？当初买的时候为什么不以市场价成交？别人会这样质问。

“行贿受贿至少要有暗箱交易的可能，你和我爸的生意又没关联。”

“记不记得你考试那天，我们中午吃饭遇到你爸爸和锦程？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和他们聊了几句，你爸当时有意想拿北新区的地，我多嘴说了句那一带要建高速公路，所以现在纪委怀疑，我和你爸之间有利益输送关系。”

“这也能扯到一起？！巧合罢了！”

“没人举报，其实连巧合都不是，一旦被举报，就成了蛛丝马迹。”

“现在情况很糟糕吗？”

“吩咐我不要离开维州，可能后续还会约谈。”

她侧头看着他，和缓语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未免淡定得过份。

“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清者自清。”他笑着捏捏她的脸，“起来吧，我们去吃好吃的。”

她彻底无语，居然还有心情去吃好吃的。

他始终不当回事，她却很担心，一整晚没胃口，完全食不知味，剩下半桌菜，她是光盘主义，不能容忍浪费，吩咐服务员通通打包，带回宿舍做宵夜。

室友们从大一就合伙买了微波炉，平时大家都有打包的习惯，回来争匙抢箸，分而食之，再过几个月，等毕业之后，这种美好经历，就只能存留记忆了。

寇中绎把她送到校门口，两人在车里缠绵吻别。

吻着吻着，他欲望抬头，差点擦出火花，她好不容易把他的手从裙下抽了出来，狼狈地夺门下车，再慢几秒，他就会把打包的东西扔进垃圾箱，押她回去欢乐今宵。

把食盒拎回寝室，躲过室友们热情的十八摸谢礼，她转身离开。

出了宿舍楼，意外碰见汪锦媚，正从校道往外走。

她朝汪锦媚笑笑，汪锦媚瞥了眼她背着的挎包，冷冷翻了个白眼，直接从她面前经过，她从讪笑变成苦笑，慢下脚步，落后一些距离，也往外走。

快到学校东门时，汪锦媚左拐去了停车场。

她松口气，快步走出校门，平时路边会有空计程车在等生意，这时候一辆不见，她走过丁字路口，立在拐角的灯柱阴影下等候，静静回望校门口。

不一会，汪锦媚的超跑就开了出来，警卫把闸栏升起，她上了马路，缓缓地沿路开了一小段距离，似乎在寻觅什么，等了一个红灯，之后像发怒似的，轰一声呼啸而去。

双晴在原地立了片刻，当第二辆计程车停到面前，终于拉开门上车。

回到家中，顾天成难得在家，和钟怡陪着孩子在客厅玩耍。

她抱起弟弟转了圈，顾令勉开心得拍起小手，嘴里咿呀不停。

“达陵西路的工地怎么样了？”她边逗着弟弟，边问父亲。

“文管所的人回来了，明天安排进场勘探。”

最终会挖成怎样，还要耗费多少时间，仍然是未知数。

“爸爸……田琳阿姨举报的事你知道吗？”

顾天成脸上略显讶色。

“你听说了？她向市一级工商税务举报了顾达。”

双晴意外，没想到还有这出，愣了愣才说：

“怎么会这样？”

“她挪用公款，我炒了她，大概是怀恨在心。”

“挪用公款是刑事犯罪吧？”

“她在顾达干了很多年，我当时一念之仁，没让王准向公安机关报案。”

结果最后被反咬一口？双晴仔细想了想，现在报案也迟了，就算被受理，和寇中绎被纪委约谈的也是两件独立的案子。

“她的举报对公司有影响吗？”

“基本没影响，顾达一向按足规矩办事，历年手续材料齐全。”顾天成喝了口参茶，看向女儿，“我听王准说，田琳似乎还向纪检部门举报了寇中绎？”

“嗯，中绎今天被纪委问话了。”还好对顾达没影响。

“他没事吧？”

“现在不知道，交代他不要离开维州。”

“如果有需要公司里配合的地方，你和王准说。”

“知道了，谢谢爸爸。”双晴把顾令勉交给旁边的保姆，“对了，我想把户口迁到新房子去，建一个独立的户口本，这样以后办什么事都方便。”

顾天成皱皱眉，倒没开口反对。

“行，我让人给你办。”

“不用了，我这两天刚好有空，阿姨把户口簿给我就可以了。”

钟怡定睛看了看她，转头望向顾天成。

顾天成点点头，“阿怡你去拿给她。”

钟怡迟疑了下，面上似有一丝不赞成，最后还是起身回房去取，双晴拿到户口簿，和父亲继母又聊了会，然后上楼休息，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上方，钟怡对顾天成道：

“这样好吗？现在情况不明朗，万一有什么事，可是耽误了她。”

顾天成慢慢喝着参茶，目光微微眯细。

“女大不中留，随她去吧。”

双晴上楼进了卧室，把背包搁在桌上，临窗站了半响，望着窗外无声无息的黑暗世界，只觉毫无信心，在黑暗尽头的明日，真的会有一番新的天地吗？

她把自己扔到莲蓬底下淋了半小时，勇气和踌躇同被洗去，偏偏逐渐澄明的内心，勇气更多一些，有几分残余，冲好澡出来，头发仍湿漉漉滴水，她打开迷你电脑上网查询。

趁着余勇，一鼓作气，拨通寇中绎手机，刻意欢快道：

“你的求婚朕准了，明天上午八点半，你到维东区民政局等我。”

顾天成在早上十时许回到公司，一进办公室就吩咐跟在身后的王准：

“你问一下老王，今早是不是把双晴送回学校了？”

王准拨通顾家司机的电话，得了答案后向老板回话：

“没回学校，送她去了民政局。”

顾天成看看表，十点多应该已经完事。

“你有寇中绎的手机号？”

“问一下童念就知道。”

“约他来见个面。”

王准找到童念，很容易就要到了号码，拨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听。

那边寇中绎和部门同事开完会出来，回到办公室，看到落在办公桌的手机屏幕上，有未读消息和陌生的未接来电，消息是童念发的，从消息可知未接来电是谁。

他心中盘算过几秒，率先打给李证先。

“你帮我走一趟维东区民政局。”

“干什么？”

“准老婆下圣旨要我今天结婚，偏偏我早上有个会议脱不开身，向她打报告申请推迟两个小时，她现在还在民政局旁边的咖啡馆等我，你过去和她偶遇一下。”

“然后呢？”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我到之前，别让任何人联系上她。”

李证先笑了，那还不简单。

“行，你放心吧。”

寇中绎转而拨通王准电话，专心听对方说完，应了声是。

大概一刻钟后，他驱车去到顾达集团附近的五星酒店，就把车停在路边，进了大堂，咖啡座里有零星客人，顾天成独坐一角，在看手机新闻。

寇中绎走过去，微笑有加，彬彬有礼：

“顾总你好。”

顾天成示意他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深深看他一眼。

“我闺女被你拐到手了吧？她是不是还要瞒着我？”

寇中绎目光一闪，从善如流。

“爸爸好。”

顾天成露出满意笑容，现在大家是一家人，说话方便多了。

服务员端来咖啡，弯身摆给两人，可能是生手入职，把咖啡放在顾天成面前时，不小心手滑了一下，咖啡泼出杯口些许，溅到了桌面顾天成的手机上。

她在慌乱中道歉，下意识拿起手机想给客人抹净，手指不小心触到屏幕一阵涟漪，瞬即惊觉自己鲁莽，连忙放回原处，只抽取纸巾轻拭，再快手收拾好桌子，在她手臂下方，手机绿色的小指示灯闪了闪，屏幕一暗，再次进入锁屏状态。

顾天成挥了挥手，让鞠躬着再三道歉的服务员退下。

“听双晴说，你被我们公司的财务举报了？”

“她瞎担心，我和她说过没事的。”寇中绎笑着回话。

“哦？你这么笃定？”顾天成轻眯眼缝。

沙发与茶几的距离过宽，寇中绎交握双手，支肘于膝，微向前倾身，他还急着要去结婚，赶在民政局中午下班之前，实在没多少时间和准丈人打机锋。

“恕我直言，田琳举报我，是你安排的吧？”

没想到他一上来就单刀直入，顾天成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要搞定工地的事，从此一劳永逸，那就必须搞定寇中绎。

而搞定寇中绎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变成女婿。

准岳父和亲岳父一字之差，身份地位和说话份量完全不同，准岳父在关系上隔着一层，说白了始终还是外人，而亲岳父开口叫女婿帮点小忙，是名正言顺，尽可以大摇大摆。

双晴想不婚，而寇中绎想结婚，不如就顺水推舟一把，玉成其事，身为父亲顾天成对女儿非常了解，当她所爱的人真正有难，她必全力以赴，舍身忘我。

而她只要和寇中绎成为夫妻，寇中绎就不再存在受贿的嫌疑，别说只是辆跑车，就算她把名下所有财产，通通无条件送给他，也是夫妻间的正当行为。

既然女婿已经开门见山，顾天成也不再遮遮掩掩。

“我也是为了晴晴，她要是打定主意一辈子不结婚，我会很头痛。”

“那样的话我也会很头痛，真是谢谢爸爸了。”为了报答大恩大德，寇中绎自动自觉，“达陵西路工地停工的事，我也听说了，不知道爸爸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其实没什么想法，就是工期耽搁得久了点，对公司的影响非常大，所以希望文管部门的勘测动作能够加快一点。”否则不知道还要拖到何年何月。

“需要我父亲给下面说一声吗？”寇中绎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沈书记肯开金口，那当然最好。”顾天成笑眯眯。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寇中绎爽快应承。

这一下大为出乎顾天成意料，他整个人怔了怔，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说不好还得把女儿拿出来压一压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一时有点不太相信。

“你这话当真？”

“多了不敢说，这次我保证办到。”寇中绎笑应，用小匙搅了搅咖啡，话锋忽地一转，“就是有个问题，对于机关流程，我父亲或许能帮点小忙，但是将来你们的工地还会不会停工，却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万一再意外停工，你打算怎么办？”

沈书记贵人事忙，总不能以后顾达工地一有麻烦，都找他出面。

顾天成被问得一哑，确实将来可能还会遇到，其他意外停工的可能性。

“其实我想问，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据我所知，正常情况下，勘探进程不该这么受阻滞。”寇中绎加快谈话速度，直切主旨。

已经是一家人，顾天成也就不隐瞒，点了点头。

“是有这个可能。”

“不知道双晴有没有提过，当初星宇豪庭发现尸体时，其实我也在场，这件事后来没见报，我想肯定是被处理好了，万一达陵西路这次复工之后，过几天却发生真的命案，比如工人斗殴，或者半夜盗贼行凶，死伤个把人是很正常的。”

汪秀年为达目的，很难说会不会不择手段，没准汪家下一步就这么做了，届时工地必然会再次停工，作为凶杀现场被封锁，进行取证和轮流问话。

顾天成瞬间面如凝铁，如果真是那样，麻烦就大了，这次建的是商务用楼，生意人最忌讳兆头不好，将来就算顺利造好，能不能卖出去都会成问题。

“所以就算这次，我去找沈书记给下面打招呼，意义也不大，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件事，还是得找出给工地制造麻烦的人，搞清楚他们背后的意图。”

“我想到一个人。”顾天成含糊其辞，“也是做这一行的。”

“我猜猜——汪秀年？”寇中绎坦然面对顾天成投来的惊异目光，“我爸爸，我是说我养父，以前是主管银行的，对你们两家当年的结怨曾有耳闻。”

“我确实怀疑汪秀年，不过暂时没有证据。”

“如果是汪家，那就好理解了。”

“哦？怎么好理解？”

“汪家最近几年扩张太快，战线铺得太开，在长乐庄出事后，他们在景州参与投资的项目也出了问题，只不过捂得严实，在维州没几个人知道，当初达陵西路挂牌，汪锦程请刘振鸿吃饭表示想竞标，其实只是个幌子，希望外界以为汪家的资金链没问题，还有充足实力参与竞争，然而事实上，他们的现金流根本不足以支持拿地。”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顾天成疑窦顿生。

“童念和我情同手足，景州没什么事能瞒过他。”

“照你这么说，我们把地拿到手，还帮了汪秀年的忙？”

“现在的问题是，玻璃窗的事闹了个把月，长乐庄的资金迟迟不能回笼，对汪家的影响越来越严重，他们迫切需要卖掉楼盘，把资金解套出来。”

“他们长乐庄卖不卖得动，和在我们工地背后捣鬼，有什么关联？”

寇中绎笑了，悠悠喝了口咖啡。

“如果顾达也像汪家一样，重大投资压死在项目上，公司陷入严重的资金困境，可就关联起来了，假使遇到那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顾天成思索，只能是把星宇豪庭二期赶紧出手，回笼资金以解燃眉之急，但房子也不是说卖就卖，要想卖得快，最有效的方式就是——

他倏然了悟，抬起眉头，心中困惑终于得到解释。

“汪秀年想降价出售长乐庄？”

寇中绎看看手表日期。

“汪秀年倡导的不降价联盟，成立到今天，刚好四个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马上反口说降价，会成为行业笑柄，但如果拉上顾天成一起，就不一样了。

同一件事，一个人做，是逆众而行，几个人一起做，是众望所归。

顾天成伸直腰背靠向沙发，两缝鹰眼变得深冷，望着寇中绎。

“从头到尾，你一步步接近我女儿，就为了不降价联盟是吗？”

寇中绎神色一紧，心念电转，醒觉自己被套了话，一直以来他稳打稳扎，惟独刚刚急于求成，只顾凌厉进攻而疏于防范，过早摊了底牌，结果被老狐狸洞悉了他的意图。

他坦然一笑，大方承认。

“是。”

顾天成从沙发上抬起手，掸了掸衣袖。

“沈书记到任以来，做事雷厉风行，触动过不少人的利益，中纪委督导组眼下就在维州，万一田琳被有心人利用，爆出你是沈书记的儿子，再乱咬一通，诬赖是我指使她，透过你向沈书记递好处，我担心到时会对沈书记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

好不容易让他逮到机会，能够逼死汪秀年，傻子才降价。

寇中绎几乎为泰山大人喝彩。

好一招釜底抽薪、致之死地而后生的威胁，沈迟山作为市领导，大概最怕无风捉影，谣言满天，而顾天成言下之意，如果寇中绎不听话，不肯出手帮忙解决工地困境，他会不惜把自己牵涉进去作为行贿者，将沈迟山拖下浑水。

“要是两家都出事，双晴一定会很伤心。”顾天成老谋深算地叹口气，“你利用了她这么长时间，她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吧？”

寇中绎再看了看表，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快刀斩乱麻，不答反道：

“既然这样，那我也开诚布公，坦白说，沈书记做官六亲不认，至今为止我没还见过谁敢跟他开口讨人情，好在除了沈书记，我的亲生母亲你也认识。”

顾天成眉头一耸，高高挑了起来。

寇中绎在十一点十分，飞车赶到民政局旁边的咖啡馆。

李证先和双晴坐在窗边，两人有说有笑，看见他推门进来，李证先笑着起身：

“妈的让我等了这么久，可算是把东西给我带过来了。”他迎着寇中绎走去，临近身边，压低声音，“走，出门口。”

寇中绎望向双晴，远远地笑了笑，转身随李证先出去。

“我和丫头说来跟你拿单反镜头，你没空送去我店里，叫我来这里碰头，我趁她去洗手间时，把她手机的电池板翻了过来，她开不了机，以为没电了。”

“有你的。”寇中绎失笑，“谢了。”

李证先离开后，寇中绎一秒也不耽误，牵着双晴进了民政局。

“你怎么这么急？”她被他拖得脚步踉跄，好气又好笑。

“我怕你反悔。”他不假思索。

“先说好，我们暂时瞒着所有人，等我毕业以后再公开。”

“是，陛下说什么就什么。”他一向赤胆忠心，惟命是从。

两人到窗口交齐证件，办理人员递给他们各一张表格。

双晴在声明书上签字时，脑袋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想法，然而当看到寇中绎低着头，毫不迟疑签下他的名字，笔迹流畅刚劲，端严隽秀，她心底不其然冒出一股奇异感。

再过几分钟，这个男人就会成为她今生的丈夫。

接下来拍照，宣誓，领证。

手里拿着红彤彤的本子，她犹有一丝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直到出了注册处，初春的阳光洒落在身边人的脸上，他紧张的表情如释重负地退去，让她心里想发笑，还没笑出声已被他推到角落，捧起她的脸深深一吻。

“我爱你。”他在唇齿间誓言。

“有多爱？”她问。

他想起年少时读过的英文诗，喃声轻念出来。

“我永远不会爱任何人比爱你更多。”

这一秒是全世界最动人的时光，她觉得心满意足。

新婚夫妻携手走出民政局大门。

她拉开车门，爬上座位，不意看见马路对面有间便利店，便松开安全带，把包搁在椅子上，拿了点零钱下车：

“你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他笑看她走远，从她包里取出手机，拆开后盖，把电池翻了过来，安上后盖开机，几乎是在手机连上信号的一瞬间，机身就猛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来电是湛开。

他想了一秒，划屏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晴晴你搞什么？！为什么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发给你的录音听到了吗？你不会是真的和寇中绎结婚了吧？！他不是好人！你千万别和他在一起！”

寇中绎眉锋一挑，直接挂掉，把手机连上网，在即时聊天软件里看到湛开发来的连串消息和录音文件，他点击播放，安静听完，然后把消息、录音和通话记录全部删除，再拆开后盖，把电池板又翻过去，盖好盖子，原样放回双晴包里。

他拨了个电话回单位，交代下午不回办公室。

双晴手里拿着两小瓶酸奶走回来，买的是草莓味，瓶身包装鲜红艳丽，衬着这个特别的日子，显得十分喜庆，她上车拧开瓶口，把一瓶递给寇中绎。

“来，我们干杯。”

他忍俊不禁，举起酸奶和她碰杯，庆祝新婚快乐。

她开心饮了两口，过一会，皱了皱眉头。

“怎么胃里有点难受。”

“酸奶是冷的，你放一放再喝。”寇中绎从她手中取过瓶子，拧好瓶盖放到一边，玩笑道，“我下午不回单位了，明天刚好周末，想去哪里渡蜜月你说。”

“你以前周末都做什么？”

“通常回去看爸妈。”

她欢呼出声，“我要去你家，吃芳姐做的菠萝包！”

“馋猫。”他笑着捏捏她的脸。

当车子驶上快速干线，她不由得有些唏嘘，没多久之前，同样是乘坐他的车经过这里，那时的她像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被他日行一善捡回去。

而此时此刻，她心中的安定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代。

茫茫人海，终于找到归宿。

回到东方森林天苑，寇戎飞在楼上睡午觉，胡秋悦在书房里看书，寇中绎推开房门，戴着眼镜的胡秋悦从书本里抬头，看见是儿子和双晴站在门口，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忙叫芳姐端上来茶点果盘，拉着双晴的手问长问短。

“你和我妈聊聊，我帮你把东西拿上去。”寇中绎对她道。

“顺便给我手机充上电。”她把包递给他。

寇中绎笑笑，“好。”

他上楼进了卧室，从她包里取出手机，拆了盖板把电池正确装好，保持关闭状态接上电源，这样在手机充满电之前，她都不会知道，原来并非没电。

他坐到床边，拨打越洋电话，很快那头就接通了。

“我是寇中绎。”

“你对她都做了什么？！”湛开在万里之外愤怒咆哮。

“我和她今天结婚了。”

那头砰声作响，湛开一拳捶桌，咬牙切齿。

“你这个无耻之徒！”

“你发给她的信息和录音，我全部删了。”

“你怎么不去死！”

“事情很复杂，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等你有机会回来，我会当面和你解释清楚，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保持沉默，目前她很快乐。”

“她傻而已！你把我也当傻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爱她。”寇中绎平静道。

“你配吗？”湛开冷笑。

“不管如何，我不会伤害她，希望你也别轻易这么做，她肯下决心结婚非常不容易，至少你应该等到回来，亲眼目睹过她的状态之后，再决定是否要毁掉她现在的生活。”

“不用你这个渣滓教我！你给我等着！”

又是砰的一声，通话刹时中断，湛开似乎砸了电话。

寇中绎略微思索，打开双晴的手机，等了十来分钟，始终没有来电，湛开没再试图和她联系，把她手机再关掉，让它继续充着电，他起身下楼。

胡秋悦出门去了超商，亲力亲为给两个小的加菜。

双晴在书房的躺椅里看《简爱》。

“我第一次看这本书是在初中，那时年纪小，觉得简爱离开罗切斯特，简直莫名其妙，他那么爱她，不过是瞒着她有个疯子前妻，这也值得大动干戈？”

“年纪大了以后呢？”

“年纪大了以后，重看这本书时终于明白，简爱的离开正确无比，罗切斯特对她的爱是非常自私的，他一直在恐惧自己可能会失去她，却从来没有在她的立场去为她考虑和着想，反而简爱最后回到他身边，有点让我不能接受。”

这番无意心声，听得寇中绎手足发冷，掌心渗出细汗。

他小心让语气显得随意自然，似如常玩笑。

“如果有一天，我犯了和罗切斯特一样的错误，你会怎么做？”

她侧头想了想。

“旁观者永远清醒，当局者永远执迷不悟，看别人的爱情，是非对错似乎一目了然，临到自己头上，却未必能够脱俗，说实话，我想象不出自己会怎么做。”

寇中绎心中警铃大作，看来务必要瞒她一生一世。

这时芳姐来敲门，告诉他们寇戎飞起床了。

她合上书，和他出了书房。

胡秋悦也已回来，四人围坐厅中，品茶闲话，面对寇家两老，他们的大度、宽容和慈爱，令双晴格外放松，心口些微发酸，这是她成人之后，最为放松舒心的时刻。

聊了半响，她渐渐有些乏，胡秋悦看出来了，催两人去小睡。

上到二楼楼梯口，寇中绎把她拦腰一抱，进了他的卧室。

两人在床上痴缠片刻，她费力把他从身上扒拉开来，爬过去拿包，从中翻出一个锦盒，他打开她递来的小盒子，里头是他在珠宝展上送她的钻石戒指。

这滴情人的眼泪，刻着永恒印记，见证两人相遇的奇迹。

他拿起戒指，单膝跪在床前，虔诚地为她戴上。

顾天成周六照样回到公司，处理完琐事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反复思考了整整一个上午，再过二十四小时，明天，就是星宇豪庭二期开盘的日子。

他心里反复斟酌，那天寇中绎离开前的最后一席话。

原本打算用女儿牵制寇中绎，使其为己所用，怎么也没想到，他和汪秀年纵横半生，斗得你死我活，临老竟然马失前蹄，双双跌落那小子设心积虑的陷阱。

从寇中绎言语暗含的意思，沈迟山铁面无私，期盼他插手过问，基本是没有可能，只能指望香港那边的城锦基金，可否还有转圜余地。

工地拖延和工程期限，这两者把顾达逼到了绝境。

如果坚持不降价，选择抗衡策略，以女儿的婚姻为代价勒索寇中绎，万一寇中绎抱令守律，铁了心不屈服，极可能最后不但会赔进女儿的幸福，还折掉合资公司，损失惨重之下，没准也会陷入汪家眼下的险境，走到存亡边缘。

也即是说，就算能把汪秀年彻底打垮，难保顾达不会步其后尘。

而如果选择降价，顺随寇中绎所愿，则顾达不但没有损失，反而香港合作方那边的阻力能够解除，挟其背后财团，未来将转变为顾达最大的助力。

事实上，顾天成心中非常清楚，若不是有个女儿，以寇中绎的强硬作风，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费煞心思也仅只是把顾达赶入牢笼，到底给他留了条后路。

假使没有双晴，汪家今时今日的困局，顾达定不能幸免。

寇中绎轻松笑着对他说：

“随你选。”

那样从容自信，无惧和盘托出，完全不介意被威胁，多少也是有点看准了，他顾天成这辈子都是生意人，骨子里就不会愚蠢到去做亏本的生意。

顾天成思前想后，详细分析各种可能的后果，最终作出选择。

他和汪秀年通了个电话。

两人哈哈哈一番寒暄，你一口老哥，我一声老弟，嘴里互相试探，心里不停暗骂，反正是怎么回事，双方都心知肚明，最后达成不明言的默契，顾天成暗示应承联合降价，而汪秀年负责和不降价联盟里的其他几个核心人物通气。

顾达和汪家，暂时挂上免战牌，偃旗息鼓。

翌日，星期天一早。

星宇豪庭二期开盘，有对房价敏感的人惊奇发现，二期与一期比起来，同样的楼层和房型，价格不但没有大涨，反而是小幅度下跌了，当售楼人员临时支起大幅的喷涂海报，重点打出降价销售的宣传口号，现场一下子炸开了锅。

一小时后，马路对面的长乐庄，在高楼外拉起了巨型横幅：

“降价最高可达1000元/每平方米。”

寇中绎是在当天的晚报上看到这则消息。

无论汪家还是顾达，按照不降价联盟成立期间和购房者签订的合约，降价必须赔付差价，汪家虽然降价幅度大，然而前期售出的房子少，顾达的星宇豪庭一期虽然卖得多，但降价的幅度小，所以两家赔付的金额，都不会太多。

由二十八家开发商组成的不降价联盟，至此名存实亡，瓦解于无形。

房地产商群龙无首，未来将各自执生，回归到市场行为。

寇中绎折好报纸，给沈承贤发去消息：

“我和双晴已结婚。”

“大少爷！过来吃饭了。”餐厅里传来他老婆的高声叫唤。

他唇边逸出浅笑，把手机放入口袋，朝餐厅走去。

吃过晚饭，两人出门散步，庭苑韶光淑气，春暖花开，走没几步路，她就叫嚷着说累，跳起来用手去勾他的脖子，他好笑弯下腰，让她欢喜地爬上脊背。

他负着她在晚风落花中前行，她把头枕在他强壮背部。

“老公……我爱你。”她偷声道，不希望他听见。

偏偏他耳聪目敏，不但听见了，还学她曾经的反问，睥睨道：

“有多爱？”

这么挑衅？她瞬间热血沸腾，深情俯唇至他耳边。

“你无处不在，我无时不想起你的一颦一笑，就连你脱下西服外套的窸窣声，都让我觉得无以伦比的性感。”她柔声曼语说完，把手捂上他的胸膛。

他一生没听过这种情话，果然有点被震到神魂，心跳微微加快。

她满意地缩回手，把脑袋再埋在他后背。

“那是小说里的台词，我下午看来的，别当真。”

有那么一瞬，他想把她扔进水池里喂鱼。

她笑着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她落地，下来后她勾着他的手臂往回走。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心口一凛，面上轻笑。

“你指什么？”

“我今天又看了你小时候的相册，相片后面的男性字体，确实是寇伯伯的，不过那笔女性手迹，却不是寇伯母的，你不想告诉我是谁吗？”

他心怀鬼胎，余悸未消，笑容却是无瑕自如。

“你想知道？”

“有点想。”

“我也想知道。”

“什么？”难道连他也不知写的人是谁？

“你有多爱我。”

她现在不想知道了，只想动手掐死他，要不要这么执着？

她严肃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看来铁汉也需要柔情抚慰。

“好吧，你有多帅，我就有多爱。”

“将来我年老色衰了呢？”

“这还用问？”

“答案。”他紧追不舍。

“色衰爱弛，我肯定是去养小白脸了啊。”

寇中绎刚在想，怎么也得把她扔水里喂一次鱼，手机就响了，双晴率先推开他家庭院的铁枝门走进去，他落后两步取出电话，看到沈承贤发来的消息。

“你父亲想请你们吃顿饭，其实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寇中绎没回复，把手机收起，进了家门。

一楼不见父母和她的身影，想是都上楼回了卧室，他一路走到书房，在书橱里找到儿时的老旧相册，独自坐在躺椅里，开了盏小灯，慢慢地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她的意兴来得快，去得也快，相片字迹的事，转眼就忘了。

他看完上楼，进房把在看电视的她一推，压倒在床。

埋首在她浓密发丝里，他嗓音沙哑，期待又戒备。

“你有多爱我？”

她立刻意识到他情绪不对，低头轻吻他的发鬓。

“多到……不会有人比我爱你更多。”

“这一生都不会抛弃我？”

“这一生都不会。”

“你保证？”

“嗯。”

他把她推成侧躺，从背后抱入怀中，两具躯体紧贴到毫无缝隙，整整一宿他与她相拥而眠，任手臂彻夜被她枕得发麻，直到晨曦穿过窗户，依然不放开。

双晴是被睡衣内曼妙游走的手闹醒，翻了个身，惺忪睁眼，他含笑面庞就在眼前，迎着朝气初露的晨光，尺眸寸泓，天地加春，使人如沐身在海风碧云。

昨夜万年难遇，他撤下心防的脆弱和不安全感，彷如昙花一梦。

她仍有些睡不醒，困顿的脑袋自动自觉搁上他颈窝。

他吻她的眉眼，由得她撒娇赖床。

等她再次醒过来，意识真正接收到时间概念，然后就是鸡飞狗跳，她一边不停地担心追问：“怎么不叫醒我？你上班不会迟到吧？”一边闪电般穿衣洗漱。

下楼草草用过早点，他载着她返回市区。

车子下了内环，途经一家医院，她忽然叫他停车。

“你靠边让我下去，这几天肠胃不好，我去看看医生。”

他泊停在路边，“找个专家看。”

她下来把车门关上，隔着玻璃朝他无声笑笑。

他笑着挥了挥手，把车子再度驶入车河，后头有人超车抢道，他专心打方向盘避让，错过了右边的后视镜中，她缩小的身影立在原地，在接听电话。

“湛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无比惊讶。

“我刚下飞机，你在哪里？”湛开冷静异常。

“在医院，胃不舒服，想看一看。”

“把地址发给我，我来找你。”

他严肃冷峻的语调让她觉得莫名，却没有多问。

反正不管什么事，晚点见上面也就知道了，她低着头边走边发地址，便没看见路过的书报亭里，早报上关于星宇豪庭和长乐庄两个楼盘，毫无预兆地降价出售的硕大标题。

她迳自走进医院，没挂内科，挂了妇产科。

轮到她时，对医生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想验孕。”

大约半小时之后，她攥着验孕单站在医院门口，看见停在路边的计程车里，湛开拎着行李袋出来，她下意识把手里的化验单团了团，揣进外套口袋，不想被他看见。

路口拐角的地方有间奶茶蛋糕店，两人进去坐下。

坐了十五个小时航班，湛开神色疲惫。

“你真和寇中绎结婚了？”

她面容一怯，“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她的好老公四处炫耀啊！不然谁知道，湛开烦躁地耙了耙头发。

“那你觉得现在幸福吗？”

她被问得心神惝恍，本来是很幸福的，可突然间天降大麻烦，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把天真无知的幼儿抚育成健康有用的人，那样艰巨的重任，她对自己完全没信心。

湛开见她失神忡怔，面带忧色，心中腾地升起怒火。

“我在你爸爸的手机上装过Monitor，还记得吧？你听一听这段远程录音。”幸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湛开把耳机插上电话，塞进她耳朵里。

她回过神，听到耳道里传来两把熟悉的声音，不禁怔了怔。

慢慢地，她越听越专注，脸色渐渐肃凝。

……

“从头到尾，你一步步接近我女儿，就为了不降价联盟是吗？”

“是。”

……

“既然这样，那我也开诚布公，坦白说，沈书记做官六亲不认，至今为止我没还见过谁敢跟他开口讨人情，好在除了沈书记，我的亲生母亲你也认识。”

“梅家珠宝展时，你曾经去展会找她谈过投资的事。”

“和顾达合作的城锦基金，隶属于同富银行，我母亲是银行董事。”

“其实，我前女友就在美国我母亲的公司里，不过我母亲对她不满意，珠宝展那天，老人家一眼看中了双晴，实际上我和双晴一样对婚姻没兴趣，和谁结婚，对我而言没分别，既然有个女孩能讨老人家欢心，我被催烦了，那就结婚吧，反正娶谁都无所谓。”

“你身为父亲，都舍得把女儿当棋子，指望我这个外人有多爱惜她？”

“我不介意闪婚闪离。”

“倒是顾达千万要抗住，别汪家被逼急了，死也扯上你们当垫背，给达陵西路的工地再整出点麻烦，将来工程无法如期完工，我母亲所在的银行会轻轻松松接管。”

“当然，要说服城锦基金接受工程延期，于我母亲也不是难事。”

“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是审时度势，抓住机遇。”

“随你选。”

紧接着是顾天成几乎气绝的声音：“你从一开始就给汪秀年和我设了一个局？！”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从始至终，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不过给汪家和你传递信息，今日的局面，由你们双方亲手造成。”

“你们总不愿错失打压对手的机会，总不肯放弃追求更高的利益。”

“非要说我做了什么，那只能说，我利用了人心。”

寇中绎临下班前接到双晴的电话，说在星宇豪庭等他。

初春时分，天色仍然黑得较早，下班高峰的路上又堵了堵，他去到时已是暮色苍茫，临近掌灯，两人曾交换过门匙，上楼他直接开门进了她的房子。

屋里暗朦朦没有开灯，她抱膝窝在藤制的沙发里，显得落索孤清，寇中绎把灯掣摁下，亮起一室光明，她似对突然其来的光亮不适应，别过头眯了眯眼睛。

他瞬间也微眯眼眸，她的动作是下意识排斥，他没有轻率地像往常那样过去抱她，而是在单人沙发坐下，给她留出安全的心理距离。

茶几上搁着西洋梨和一碟滚圆的青枣，旁边碟子里有果核，他心里动了动。

她转过头来看他，在认识他之时，她曾经迷茫过。

爱情是什么？

现在终于知道答案。

爱情就象一件清透的千年水晶，表面看去坚硬不可匹敌，但其实那只是虚假的美丽，内里一道道云絮，全是肉眼看不出的易裂脆纹，有人轻轻一碰就碎。

“我今天回学校了。”她开口。

“嗯。”他无比小心。

“我上学期修够了学分，这学期没什么课，论文题目也定了，所以给老师递了假条，申请提前离校，自己在家准备论文，等到毕业答辩再回去。”

“那……你是打算住在这里，还是回你爸爸家？”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出来，果然不是她太天真，而确实是他隐藏得太深，越是看出她情形不对，他越是冷静镇定，不急不躁，耐心地等候她摊牌。

想起下午回学校，见着老师同学，也不知怎么做到的，照旧微笑着，面对所有人，如常地与欢声笑语的世界相处，惟有轻衣薄掩的心口内在无声下雨。

原来，这就是伤心的滋味。

以及无尽的愤怒。

“我哪都不住，机票定好了，明天跟湛开回加州。”

这句森冷的说话就像一枚威力极强的炸弹，把他的脑袋炸得懵了一下，她简短语句里信息齐全，某种巨大的可能会失去她的恐惧，紧紧箝住了他的心脏。

“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谈谈，别急着离开我。”

她霍然起立，心头气恨堆积已久，冷冷笑道：

“你是打入敌后的英勇战士，我是万恶资本家的女儿，怎么在一起？”

“事实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他也缓缓起身。

“那是因为你骗我！”

“是因为你爱我。”

“哈！谢谢你的好心提醒，那真是我一生中做过最盲目、最愚蠢的事！”她气极反笑，再也不想跟他废话，一把抓过外套，“离婚的事，我爸的律师会联系你！”

他移身两步，拦住她的去路，两人各据在茶几一端。

“你去哪都可以，只除了跟湛开走，还有，我们不会离婚。”

“寇中绎，你说了不算，让开！”

“你冷静一下，只要给我五分钟。”

“我根本不想见到你多一秒！你给我滚开！”

“别说气话。”他隐然警告。

他还有理了？！她隐忍一天，情绪终于飙到失控，暴躁眼光扫到茶几上的西洋梨，抄起来就砸向他，他不闪不避，连眼也不眨，由着西洋梨直线掷中胸口，她扔了一个还不解恨，连盘端起全砸过去，碟子里的青枣被衣袖带到，连带滚落在地。

他仍旧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安如磐石得让她崩溃，她气急败坏，就不信他不会痛！满脑子想要拳打脚踢把他狂揍一顿，忘顾脚下向他直冲过去！

意外在这瞬间发生。

寇中绎被面前飞来的外套挡住了视线，就这一秒之差，来不及接住踩到青枣重重摔倒的她，一团纸抛落在他脚边，她伏在地上不但没爬起来，反而原地蜷起了身子。

他箭步上前，蹲下扶着她的肩把她轻翻过来，焦急道：

“摔到了哪里？”

她脸色一片刷白，捂着腹部痛苦呻吟。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抓过地上的纸团打开，化验单上显示妊娠阳性，他如当头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寒透全身，瞬间拿起她的包一倒，从杂物里捡起跑车钥匙。

他小心地把她抱起来，沉声安抚：

“别怕，不会有事的。”

寇中绎以最快速度冲了下楼，直接抱着双晴坐入跑车驾驶座，用安全带把她缚在身前，她蜷在他怀内紧捂着小腹，痛得鬓边发丝被细汗染湿，跑车一启动就被他闪电驶了出去，他以她枕着的单手疾速控制驾驶，另一只手飞拨电话，打开扬声器。

进入战斗状态的思维无比缜密清晰，他比平时更冷静百倍。

“我老婆怀孕摔了一跤，我会在十分钟左右到达第一妇幼的急诊门口，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医院在八分钟内把一切准备好，否则你这辈子唯一的孙子就没了，如果这个孩子没了，我老婆也就没了，以后我永远不会再有孩子。”

她的意识陷在疼痛和恐慌的混沌中，模糊听见他的说话，不知为何觉得想哭，想哭之余又有点想笑，别人威胁他只会吃瘪，他威胁起人来倒很有一套。

他眼观六路，一边连连超车，一边不住轻抚她汗湿的脸庞。

“别担心，孩子会好好的，我保证。”

短短十分钟路程，对两人而言却是如此漫长难熬，说不出谁的心中更加后悔，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一刻钟，无论他还是她，都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是他们两人的孩子。

她汹涌而出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胸膛。

幸而白天人满为患的医院，入夜后几成空城，去到时已有医生护士守在门口，她一整天情绪动荡太大加上惊吓，陷入半昏迷状态，被抬上床架往医院内急推进去。

寇中绎紧跟过去，在紧闭的诊室门外等候，来回踱步时手机响起来。

“双晴的电话怎么没人接，你是不是又——”湛开没能把话说完。

“托你的福，她现在进了医院。”腹中的孩子生死未卜。

他挂了电话，在长椅上坐下，闭上双眼靠向墙壁。

不过片刻，市委办公厅主任徐闻复领着院长和产科最权威的专家急赶而来，大夫匆匆进去后，徐闻复在寇中绎身旁坐下，掏出手帕抹了抹额头的汗。

拭完汗徐闻复摸出支烟，想起是在医院，又放了回去。

记忆转日回天，飞到四个多月以前。

那是个深秋的午后，办公楼狭长的走廊里静谧无人，徐闻复走到长廊尽头，敲开沈迟山办公室的门，工作汇报到中途，便察觉领导变得有点心不在焉。

每隔几分钟，沈迟山就忍不住望一眼门口，似在期盼什么人出现，过了会，外头有轻微的脚步声行近，沈迟山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目光隐隐有些激动。

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立定在门边，身姿翩若惊鸿。

“你找我有事？”他淡淡开口。

冷淡的嗓音和神态，完全不是面对领导应有的态度，在机关打滚几十年的徐闻复立刻听出异样，悄悄窥了眼两人相似的眉宇，他心里一惊，当即自觉退出。

“你过来，先坐下。”沈迟山定睛看着他说。

年轻人迟疑了下，依言行入，对擦身而过的徐闻复颔了颔首。

徐闻复走出去，回身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沈迟山五官威严端正，广额浓眉，炯亮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有件事相当棘手，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你说。”语气隔膜依然。

“维州市有二十八家房地产商，成立了不降价联盟。”

“我看到新闻了。”

“要是放任这个联盟不管，维州市的房地产市场就会越来越集中，几家核心的大地产商会把持高度的话语权，他们将会联手操纵楼市的供应量和定价。”

如此一来，将会大幅度推高维州房价，把沉重的压力转嫁给老百姓。

“政府虽然不能干预市场，不过不是可以调控吗？”

沈迟山摇了摇头：

“调控政策对宏观经济的影响很大，每一条的出台都要经过慎重考量，无法针对市场作出迅速及时的反应，在时效上永远处于滞后状态。”

而根据以往摸索的经验，有些政策即使出台，收效也是甚微。

“那你想怎么做？”他淡淡问。

“我希望你私人行动，使这个不降价联盟解散，越快越好。”

他听了缄默片刻，才再度开口，平静嗓音不徐不疾：

“有一点我不明白，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年你就会上调吧？”

作为一个城市的最高执政者，多的是其他渠道和方法，更容易取巧出政绩，对于楼市这种既敏感又难啃的硬骨头，动辄得咎，为人诟病，过往领导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求任期内平稳过渡、顺利升迁，他倒要去冒某些权贵阶层的大不韪。

沈迟山喟然长叹，浑雄声气感慨良多。

“说到底，我也是维州人。”怎能尸位素餐，无功而受禄，眼睁睁看着维州百姓望房却步，“唐朝的宰相魏征，一生都在向唐太宗死谏，这段历史你记得的吧？”

魏征犯颜直谏，屡犯龙鳞，就算李世民怒而放话，总有一天要杀了他，他依然故我，无畏无惧，后人统计他一生谏诤，包括廷议和上疏高达数十万字。

如此竭精殚力，匡弼时政，为的什么？

他对沈迟山的意思略有领悟。

“你想说，在其位谋其政？”

“历史上大多数名臣将相，他们心中关注的更多已不是个人的功过得失，而是国家和民众的整体利益，我虽然只是区区一个市的书记，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但也绝不会为了个人仕途前程，而不顾一方百姓的死活，那样我于心何安？”

他挑了挑眉，身份如眼前人，何至于要对他苦苦解释。

他打开手机连上网，搜索不降价联盟的关键人物，除了汪秀年还有一个是顾天成，网页上有照片，他点击进去，顾天成身边站着一名雅致端静的年轻女孩，清澈的眼眸似会说话，指尖拉动网页上的介绍文字，他一行行往下看，最后看到一个名字，顾双晴。

他关了网页抬起头，没多问什么，只说话声仍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这样，我回去打报告，申请从省厅下调市局吧。”

“你答应了？”沈迟山倍觉欣慰，“谈谈你的想法，为什么要去市局？”

“进一个和房地产业务沾边但又不是核心的部门，这样对某些消息有所了解会让人觉得顺理成章，同时身份也不会过于敏感，而引起其他方面不必要的关注。”

“行，你记住，任何时候都要遵纪守法，这是根本原则。”

“我明白。”他语气骤然变冷，带着难忍的嘲讽，“你放心吧，要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一切都是我个人自作主张，绝不会给你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价值就在这里吧？对出特殊任务及其戒条，驾轻就熟。

不然贵人事忙，哪有空找他聊天。

“你想到哪去了？”沈迟山呵斥，放缓口气，“快两点了，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他迅速明确地拒绝，“我回单位还有事，先走了。”

“你等一等。”

他正欲离座，闻言抬眼，领导还有何重要指示？

沈迟山踌躇了下，不知如何开口，最后迟疑着道：

“你——姑姑，是不是过阵子回来？”

“嗯。”他倏然疏离，“还有事吗？”

“我想——”说话被突来的敲门声打断，沈迟山只好改口，“进来。”

门被一个中年男人推开，他印堂发亮，身材明显发福，不其然看见房内有人，立即诚惶诚恐，“对不起，不知道书记你在忙。”说完就要把门拉上。

“差不多忙完了，你过来吧。”沈迟山把来人唤进办公室，对从座位里起立的儿子道，“小寇，这位是即将调任维东区国土局的刘振鸿局长，你们认识认识。”

刘振鸿与徐闻复一样为官多年，怎会看不出面前这位神态冷淡的年轻人，与房中主人关系匪浅？他脸上堆满笑容，率先伸出手去和人握手，热络问候。

沈迟山望向儿子，“那就先这样？”

“是，你忙。”他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如帷幕被拉开，再喀嚓一声，如落幕般被合上，秋日斜阳从窗缝撇入，在半明半暗的走廊里拉出一道寂静的细长淡影，遗立无声，久远不动。

时光霍霍飞流而回，现实扑入睁开的眼帘前。

大夫出来时，湛开正好赶到。

寇中绎一见医生露面，立刻起身问：

“我老婆怎么样了？”

“大人和胎儿暂时都没事了，就是有流产危险，最好住院观察。”

寇中绎闻言，忍不住单手掩脸，长长舒出口气，指缝下原本忧虑紧蹙的眉际施展开来，心中千斤重的石头终于落下，几乎想脱口说一声谢天谢地。

他送走欢喜得不停擦汗的徐闻复，一把抓住想进去看人的湛开。

“谈谈。”

湛开脸一沉，甩开他的手，恼目而视。

“我和你没话说，等晴晴好了我就带她走。”

“她不会走。”

“你别做梦了！她不会原谅你才是真的。”

“她把我叫去摊牌前，买了水果回家里吃，我不知道是否医生交代她，怀孕了要多补充维生素，但就清楚知道，她潜意识里不想离开，否则不会还买东西上去。”

湛开脸色一变，“她不过是为了孩子。”

“你爱她？”寇中绎忽然问。

“至少比你爱，我不会利用和欺骗她，任何时候！”

寇中绎笑了，笑容越绽越深，定睛看着湛开，继续问：

“那你觉得顾天成爱不爱这个女儿？”

“当然。”湛开狐疑应声。

虽然父女俩因为继母而时有摩擦，但毫无疑问，顾天成一直疼爱女儿。

“你说你爱她，也承认顾天成爱她，那为什么最早也是最了解事情真相的她父亲，却没有第一时间把你所以为的、我的真面目，迫不及待地告诉她？”

湛开被问得一窒，寇中绎没给他反应时间，冷笑着继续挞击：

“还是你以为你比她爸爸更爱她？就连双晴自己，明知道汪秀年的为人多离谱，她却瞒着汪锦媚不提，难道她的刻意隐瞒是在害汪锦媚？爱一个人，是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不是为了满足自己一吐而快的私欲，你爱她？别说笑了。”

“你拿这套诡辩术骗骗她还可以，对我说没用。”湛开恼火地鄙夷驳斥。

真的没用么？寇中绎笑容更淡。

“你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爱上你，我和她只认识几个月，现在婚也结了，连孩子都有了，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直接击中湛开的死穴，很想一拳打掉寇中绎嘲讽的笑容。

“明明是你把她骗到手！还敢问我为什么？！”

“我把她骗到手？你就是这样自欺欺人的？”寇中绎看向他的眸光怜悯之极，“你真以为她很蠢？你也太低估她了，她对情感的认知，确实可能比较迷糊懵懂，分不清你和我对她的感情有什么区别，但她的心却比大脑的认知明敏一百倍，为她作出了最好的选择。”

湛开素来天资聪颖，一听他言下之意，脸色刹时变得又青又白。

“你就瞎扯淡吧！”他拼死不认。

“她选择我的最深层原因，是她的内心真切感受到了，我就是这世界上最爱她、会为她付出一切的那个人。她从前没有爱上你，是因为你对她的感情，始终达不到我对她的程度，你一直停留在对待亲密异性好友或是普通恋人的程度上，所以才无法打动她的心。她惧怕爱情和婚姻，她极度需要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对她全身心付出。你枉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始终做不到，你占尽优势，却白白辜负，否则我怎么会有机会？现在你明白你输在哪里了？”

湛开双唇紧抿，竟是无法反驳，神色极为难堪。

寇中绎知道问题已经解决。

这个潜在着极大危险的唯一对手，已被击得溃不成军，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在自我怀疑中重构信心体系，而再没有闲情逸致去骚扰他挚爱的女人。

转身时轻撇唇角，除了用枪，他也不介意杀人于无形。

仿佛过去重叠又重叠，只剩下一个昨天。

双晴在贵宾病房醒来，看着窗外落英缤纷，不期然忆起这两句诗，一年年春来春去，四季循环往复，又轮回到落花时节。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寇中绎从外头的会客厅推门进来。

她所在小楼的这一层，只有七套病房，非常舒适清静，这两天亲友来来去去，她总在嗜睡，难得醒着时，不是顾天成和钟怡在，就是寇戎飞和胡秋悦到来，有时是湛开，沈承贤也曾到访，简直应接不暇，加上她存心不想理睬他，两人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说话。

他看上去也不急，整整守了她两夜。

休息过两天，她的精神明显好转，他拉开椅子坐在她床前。

“我姑姑知道你住院，订了机票回来，明天到维州。”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是了，难怪他对超跑开得那么熟练，寇丹在美国购置的跑车，大概就是特地为他而准备，在他过去时给他使用，也难怪他一声令下，寇丹明明没有需要，也付钱给他买下她手中的跑车，那是一个母亲背负着的巨大负疚心理在起作用。

“我们谈谈好吗？”他征询她的意见。

她掉转头，继续望向窗外，不说话，也不睬他。

他用几秒理了理思路，这是最后一场硬仗，不能输，只能赢。

“我和你爸爸的会面在十点二十分，和你结婚在十一点一刻。”

他说完耐心等候，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你想说明什么？”

“你爸爸以你为筹码和我谈判，如果让他知道你在我心中的真实分量重得超过一切，他一定会咬死我不放，所以我跟他说的话，真里掺假，只为了迷惑他，当中关于你的那部分，都不是真心话，事实如何你最清楚，我迫不及待要和你结婚。”

“为什么是我？利用别人不可以吗？”

他沉默了一下。

“汪家有汪锦程，我不需要通过汪锦媚去传递信息，但锦程虽然能把我带进你们的圈子，影响力却有限，单凭他及他背后的汪秀年，还不足以成事。”

“必须把我爸爸也诱进来是吗？”

“维州一直是汪秀年坐大，你爸早就不甘人下。”

“所以我就成为你最合适的切入人选？”只要把她这个万里挑一的傻瓜利用好，她就会化身为刀尖一样的车前卒，在不知不觉中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当时是这样。”

“你认识和接近我，其实不是意外，全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不全是，遇见你是天意，只有接近是刻意。”

“我笔试那天，你来接我去吃饭，和我爸碰上面，是不是你计划的一个环节？”

“是，我需要取信于他，这样他才不会阻挡你和我来往，以便我后面能够经由你，间接告诉他更多相关的信息。”

“那为什么后来又叫我离开维州？”

“你对我的感情让我于心不忍，然而你我的立场注定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事情的结局必然会是你受到伤害，那不是我想见到的结果。”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和妈妈在餐厅遇到你时，你又故意撩拨我？”

“这就是最荒谬的，我发现自己也陷了进去，我想念你。”

“在鼎庐天台，你告诉我长乐庄的玻璃秘密，是在给我爸爸下饵吗？”

“是，当时王准在楼梯口。”

“和李证先夫妻吃饭，遇见刘振鸿，也是你刻意安排？”

“那天在大仙店里看到你，其实不在我计划内，后来去尚膳宫和刘振鸿相遇，确是我顺势而为，就算当时你不在，过后我也会安排在别的场合，使刘振鸿看到你和我一起，让他在土地拍卖时生出关照你父亲的想法，我必须确保达陵西路的地，会顺利落入你爸爸手中。”

“后来你送我回家，说那块地要挂牌，同样是为了引我爸爸入局？”

“只有让你爸得知这个消息，他才会加快和城锦基金的合作。”

“……为什么当时会吻我？”

“情难自控。”

“汪家在背后搞事，也是你煽动的吧？”

“事实上，我让童念给汪锦程提供了一个对两家都伤害最小的法子，就算没有我的间接提醒，汪家最终也会想到要拖你爸爸下水，要死两家一起死，而按我所见他们的做事方式，在急眼的情势下，如果想不到好计策，很有可能真的会给你们工地弄出一起命案。”

她静默了一下，心中想作对，理智却认可了他的解释，轻轻咬唇：

“明明只是利用我，为什么还把我带回你家？”

“我原以为，我这一生都不适合儿女情长，然而除夕那天接到大仙的电话，当我赶到你身边，看到你被你妈打红的脸庞时，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会为一个女人心痛，那一刻我心中愤怒得想把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全部凌迟处死。”

她好一会没说话，低垂着头，沉默着。

他进一步缓声解释：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根本不可能放手，既然这样，索性不放手了，这就是我带你回去见我父母的初衷，我决定从此把你牢牢地缚在身边，永远不让你离开。”

“所以你就设计我和我爸爸，让我脑子发热嫁给你？”

“我必须让你和我结婚，是因为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否则当你知道事情的真相，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原谅我，我不担心你不原谅，我只怕你冲动之下，再度去找湛开寻求安慰。”

“结了婚，我也可以离婚！”

“有了孩子你就不会。”

她瞠目结舌，怒得眼底生烟，几乎喷出火焰：

“让我怀孕也是你故意的？！”

“我爱你。”他坦诚到底。

两个来自破碎家庭的人，曾经亲身深切体会，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所给孩子带来的伤害和痛苦有多大，她绝不会为了自己，轻易让孩子步上后尘。

所以，他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将她捆入围城。

只要她不离婚，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交给时光。

她说不出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只能用爱恨交加来形容，一方面恨得牙痒痒，很想找个法子狠狠地惩罚他，另一方面，对于他所做的一切，她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难以接受，毕竟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他做事的分寸把握得极好，至少没有逾越她的底线。

如果他当初为达到目的，也曾和汪锦媚暧昧不清，或是使顾天成或汪家父子锒铛入狱，那么对她来说，就真的不可原谅了。

最不能被原谅的，当然还是始乱终弃。

他虽然乱了她，到底没有弃。

她想来想去，思绪愈加混乱，始终没想好要怎么处置他，轻易原谅是不可能的，他对她太过分了，可是绝情离开同样不可取，她不能因为自私和负气，而轻易抹杀肚子里的孩子原本应有的权利，使得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爸爸……他这一招太狠，对她了解得太透彻。

她烦躁得摔掉被子，鼓起脸拿眼瞪他：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寇中绎难得听话，立刻推椅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

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她反而觉得愈加生气，心里隐隐失落，叫他走就走，哄她两句会死啊？她委屈得咬唇，赌气一翻身钻进被窝，把床蹬得泼天大响。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染湿了面庞和枕着的发丝。

过了几秒，她身后的床铺下陷，有人躺了上来。

“躺过去一点。”他横手搂住她的腰，紧贴在她身后，唇瓣蹭在她的颈侧，整个人似是十分疲惫，“外面的沙发太窄，我两晚都没睡好，让我睡一会。”

她刚才还在生他的气，现在又觉得有点心疼，往前挪了挪身体，眼泪渐渐止住，他搂着她腰的手往上移，覆在她脸上，温暖的指腹为她抹去残余的泪痕。

她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窝了窝，他弯着的唇沿弧度加深。

他静穆凝视，她又开始睡意蒙眬。

两人相同的家境，近似的身世，同样破碎的家庭，她在亲子关系中的痛苦挣扎，让他产生强烈共鸣，而当发现爱上，终于领悟，世上最吸引人同时也最毁灭人的，不是美貌财富，而是两个人心灵契合，神魂相吸，及由此衍生出来的对整颗心和灵魂的冲击震荡。

他心甘情愿捧上沦丧的心，供她一生践踏。

她忽然睁开睡眼，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你——姑姑回来，那我也叫她姑姑吗？”还是叫妈妈啊？

“嗯。”

“你父母，我是说你亲生父母，为什么会分开？”

“他们两个人是高中同学，同级不同班，高三那年偷偷谈上了恋爱，青春年少，荷尔蒙旺盛，一个热血方刚，一个胆大骄纵，就这样偷吃了禁果，结果高考体检时发现怀孕，班主任认识我家里人，没对外声张，我奶奶一怒之下把姑姑空投到美国。”

“你是在美国出生的？”

“嗯，一出世就被送回来养，入的中国籍。”

她向后侧首，脸庞蹭了蹭他的唇角。

“比我好多了，至少没挨过打。”

“你可以用更好一点的方式安慰我。”

“比如？”

“我自给自足。”他的手从她衣服下摆探入。

她笑着在他的兜揉下缩了缩身子。

“我妈过不久也会回来。”

“我叔叔有套水晶杯，是年轻时参加设计比赛拿到的第一个奖杯，对他来说很有纪念意义，被以前那个冒牌货借花献佛，送给了你妈妈。”

“等我妈回来还给他。”她应完，又开始眯瞪，过了会又惊醒，“那个骗子冒充你叔叔，我妈一头栽进去，要是真人出现在她面前，万一她又喜欢上了怎么办？”

“你想多了，好好睡。”

她把他的手拿下，捂在肚子上，舒服地享受他轻柔的抚摸。

“锦媚要是知道我有了孩子，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她在脑子里设想了下，汪锦媚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越想越觉得好笑，不禁哧哧笑了出来，笑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话家常，无论多琐碎的事，都想告诉他。

“你还不睡，我要代儿子揍你了。”他无奈地威胁。

困意终于不可挡地袭来，她在他的怀里带笑合上双眼。

她不接受简爱回到罗切斯特身边，是因为既然已经离开，何必回来？既然要回来，当初又何必离开？人生短暂，若耿耿于怀地折腾，不过是白白虚耗那段分离的光阴。

但其实，她一向喜欢完满的结局，这样也好。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双晴和寇中绎分居了五年。

星宇豪庭一带，全是中高档住宅，整片区域由外国人规划，主干道两旁不设任何商铺，六车道的中间隔离带及临街两侧，全是花圃绿树，青砖阑石。

双晴边走边看手机新闻。

沈迟山调任之前，维州房价得到有效控制，除了小幅度波动，再也没有出现过大涨的势头，市场逐渐形成观望氛围，成交量反而较往年同期有所下跌。

她停下脚步，从前的售楼处，已改建为带喷泉的开放式广场。

周末假日，邻近的孩子聚集满地，奔跑嬉戏。

“妈妈！”

一道小身影虎虎生风扑过来，刘慧娟跟在后头急叫：

“我的小祖宗，你跑慢点！慢点！”

她笑着蹲下身，拿出纸巾，擦拭儿子额沿的细汗。

“和小朋友们说再见，我们回家吃饭了。”

还没等他回头，一群孩子已经围了过来，个个依依不舍。

“寇琰你一会还来吗？”

“寇琰你星期六来吗？”

“寇琰你明天来吧，我想和你一起打水仗。”

“寇琰我想玩小球小球波利利。”

真是每天都有不同的惊奇，她看着仿佛已经征服世界的儿子，用一种酷似他父亲锋锐静专，又不失天真无邪的纯稚眸光，领袖般扫视全场，启开尊口：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们也回家吃饭吧，我走了。”

小朋友们不满嘟嘴，却只能看着他转身，牵着双晴的手离去。

“妈妈，晚饭是在你家吃，还是在爸爸家吃？”

“你喜欢，都可以。”反正两家就隔着一道走廊。

“你什么时候才肯原谅爸爸？”

“那要看妈妈的心情咯。”

“你们两个大人真是超不懂事的。”小脸上满是鄙弃。

她大乐，握着他小手的手臂用力一提，让他借势蹦上骑楼台阶。

“哦，我们大人怎么不懂事了？”

“老是要我晚上开门，放爸爸进来和你幽会，我幼小的心灵都扭曲了。”

她失笑出声，一巴掌拍在他的小屁股上。

“谁让你偷偷和他串通的。”

“你以为我想啊，我是被他逼上了绝路。”

她笑得直打跌，连绝路都会说，简直太厉害了。

“爸爸怎么逼你了？”

“他说我有两个选择，要么乖乖给他开门，要么把我扔去美国给奶奶养，我怎么能离开维州呢，妈妈没有我怎么办？真是一只渣渣的大猪头，枉为人父，哼！”

枉为人父都出来了，她抱着肚子蹲在家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房门被从里打开，寇中绎身形轩昂，泰山压顶般俯看着老婆和儿子。

“又在说我坏话？”

寇琰用小手摸摸母亲的脑袋，走进去和父亲击了一下掌。

“你老婆喜欢笑，我就逗逗她。”

这下连一路跟在后头的刘慧娟都忍不住，咧着嘴咯咯大笑，双晴彻底目瞪口呆，没想到儿子的小魔脸变得这么快，瞬间就把她灭了去讨好英伟的父亲。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把家中唯一的女王惹怒的下场就是，晚饭后没多久她就抛弃家庭，独自出门寻欢作乐，临走前三令五申，不许父子俩跟去捣乱。

荏苒的时光迁改了万物，只有夜庭还是当年的夜庭。

灯霓酒浓，朱弦笙歌，湛开和汪锦媚坐在软榻上。

一晃五年时光，然而其实，他们也不过只有二十六七岁，正是青春作伴，大好年华，双晴蹬掉鞋子上榻，给自己斟了杯起泡酒，一饮而尽。

“哟，什么事把大少奶气成这样？”汪锦媚讥声讽笑。

“住嘴。”她再斟一杯，“将来你也会有这一天。”

“我才不结婚！”

“以前我也这么想。”

湛开忽地一手勾过她的脖子，把她的脸压入颈窝，亲昵道：

“不开心就离了呗，我都等你多少年了。”

她反应奇速，立刻转头看向门口，果然寇中绎牵着寇琰站在门边。

抚额呻吟一声，她拍开湛开故意凑近的脸。

“我儿子都比你成熟，真的。”

湛开嘿嘿一笑，搂着让她脱身不得，挑衅目光向那方投去。

李证先和童念先后进门，过来双晴这桌打过招呼，往邻榻落座，汪锦媚一双大眼忽闪忽闪，追着童念的身形打转，作为外貌协会的死忠会员，她对俊男一向没有免疫力，垂涎艳色的样子看在双晴眼内，直想把以前收到的嘲笑全部倒回给她，简直花痴得没有底线。

寇中绎牵着儿子过来，走到双晴面前时，忽然倾身，手掌插入她的发丝和湛开的肩膀之间，掌心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轻描淡写地说了声：

“别喝那么多。”暗眸深深，看她一眼。

内里意味太明显，她心底直哀嚎，这下完蛋，回去别想睡了。

她长长叹气：

“你怎么把儿子也带来？这里镭射灯太刺眼，会损害他的视力。”

“哦，我跟爸爸说，他不带上我，以后就不给他开门。”寇琰穿着名牌设计师打造的撞色格子小衬衫和外套，袖口挽了起来，像大驾莅临现场走秀的帅气小模特。

寇中绎低头看向儿子：

“眼镜呢？”

寇琰端起小脸，从外套口袋摸出一副小小墨镜戴上。

冷酷潮童瞬间秒杀现场无数眼球。

“太可爱了！”汪锦媚被萌得心都化了，伸手就想捏他的粉脸。

寇琰侧头避开怪阿姨的摧残，学着父亲的动作，小手拍拍双晴的脸。

“别喝那么多，一会回去要吃奶奶。”

被无视的汪锦媚迅速抓住转身欲走的小朋友手臂，奋言打击他：

“都这么大了还喝奶奶，你羞不羞？”

寇琰推了推小鼻梁上的墨镜，朱唇贝齿，唉叹一声：

“我也是这么跟寇中绎说的。”

汪锦媚愣了愣，瞬即狂笑到躺倒，双手双脚在榻上一通乱捶。

双晴羞愤欲绝，一张脸爆红得几乎要炸开，恨不能端起酒杯泼儿子满身。

之后两桌人各有各玩，中途汪锦媚心血来潮，特地跑去向寇琰邀舞，寇琰很绅士地接受了她的邀请，舞池平时就是个摆设，这时一大一小站在中央，尽皆出色耀眼，汪锦媚拎着寇琰的小手，教他翩翩起舞和优雅转圈，不时赢来阵阵口哨和热烈的掌声。

气氛很久没有这么尽兴，以致于夜庭给他们两桌都免了单。

家有幼童的夫妻，其实难有真正夜生活，十点刚过一家三口就先走了，回到星宇豪庭，双晴把玩累了昏昏欲睡的儿子抱进儿童房，脱衣洗脸，盖好被子。

出来刚关上门，就被寇中绎一把抵在墙上，她任由他压着，凝视他俊逸的面庞，他含笑挑起她的下巴，她柔情地抱紧他后背，闭上爱慕如初的双眼，沉醉在他愈来愈激烈的吻。

多年以前，这个男人不惜精心设局，为她量身定做了一份爱情。

她的余生在他的臂弯里完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