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传

埃米尔·路德维希

新世界出版社

译者序

在西方的历史上，没有哪个人像拿破仑一样获得如此长久的赞誉。他以个人非凡的努力，从一名科西嘉岛的少年，成长为法兰西人的皇帝，叱咤欧洲二十余年，当时欧洲历史上的军事强国都曾败在拿破仑手中。虽然最后拿破仑在战场上失败，但是他仍不愧是欧洲第一名将。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就曾这样不遗余力地赞美拿破仑：“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伟大的人了”。

少年时代，我就曾对这位驰骋疆场的伟人怀有崇敬之意，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够翻译这位伟人的传记，带领读者朋友们一起领略他那波澜壮阔的人生。拿破仑一直认为，统治世界的是想象力，他也梦想着有一天能够统一欧洲，成就非凡伟业。虽然最后在武力上失败，但是由他参与制定的法典，至今仍是欧洲大多数国家法律的蓝本。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拿破仑的成功无与伦比！

本书是德国著名传记作家埃米尔·路德维希的代表作之一。他创作的传记作品强调人物个性和心路历程，语言通俗鲜明，享有很高的国际声誉。《拿破仑传》自1925年初版以来一直大受欢迎，很快被翻译成英文译本，在1927年美国“非虚构类畅销书排行榜”上位列第二，现在国内有许多版本的译本都是根据英文译本而来。而本书是根据路德维希的德文原版翻译而来，可以更好地为读者呈现原著的语言风格和艺术魅力。

由于本书篇目较长，在翻译过程中根据稿件情况对原著的篇章小节进行了合并与修改，力求便于读者朋友们的阅读和理解。因时间和水平有限，书中难免会有一些问题和缺陷，希望广大读者朋友能够给予批评指正。

译　者

序　言

一个人的生命历程是与同时代的大背景相联系的，但我们不能因此把人物的历史与社会的历史等同起来。因为二者有着显著的区别。因此，在记载这二者时，写作手法也是迥然不同的。想要混淆二者，使之结合成一体的想法，显然是不可实现的。普鲁塔克倾力于人物传记，而卡莱尔则注重史实，两位大家各自著书立说。不过，在我看来，后人中到今天还没有谁能够与普鲁塔克齐名。

人物传记，不是历史学家的研究范畴，但同样要求素材的真实性。那些文人墨客喜欢戏说历史人物，甚至会写出四不像的东西，还自称为“历史小说”。对此，歌德与拿破仑观点一致，认为这样的东西毫无脉络可言，一切都乱糟糟的。

我在努力寻找一种途径，即通过对拿破仑心路历程的描述，让世人更加清楚地认识他，了解他。因为，他的政治生命是与个人的人格紧密相连的。他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政坛上呼风唤雨，这一切，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而在此书中，那些辉煌的战役，各国的纷争，都不是最主要的，如同天气总会变化一样，我们无须去注意。但是，他与家人的喜怒哀乐，他脸上表情的每一次变换，都是他人格的间接反映。

为了将拿破仑有血有肉的形象真实地再现于读者眼前，就让我们跟随他人生的脚步，一起感受他的成长与变化吧。这样，我在书中尽最大可能用拿破仑本人的原话来说明问题。因为由自己来介绍自己，是对自己最好的而且最真实的评价；或许这其中会有不妥之处，但即便如此，哪怕是他在说谎，也是给世人展示了一个真实的自己。当然，我不得不把自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的人，这样，才能在写作时把自己作为局内人，跟着主人公一起喜怒哀乐。因此，我和拿破仑有着真诚的情感交流，使他的内心世界再无秘密可言。当我作为局外人的身份，冷静地评价这位著名的历史人物时，已经是本书的结尾了。正如旁观者清。唯此，才能公正客观地给他定论。

可以肯定，书中除了主人公的内心独白，其余资料都是无可争议的史实。正如歌德在评价布里昂的《忆拿破仑》时所说：“那些新闻记者、史学家和诗人，花费了诸多力气造就的戴满光环的拿破仑，在此书无可争议的写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过，拿破仑的伟大形象，却因此更加明朗。我们不得不承认，真实才是最有说服力的，只有勇敢的人才敢于把它说出来。”

拿破仑的一生，对于整个历史长河来说是短暂的，但是，他的生命历程如同史诗一般；那深刻的底蕴，肤浅的人根本不可能体会，只有崇尚真实的人才能走到他的内心深处。他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用一生写就了生命的悲歌。在他身上，我们会看到自信和勇气，激情与幻想，勤奋与斗志，而他也凭借这些，使自己的人生达到辉煌。今天，世界充满着变化，无数的机遇，只有那些有卓越才能的人才能得到。全欧洲的热血青年们，没有谁比拿破仑更适合做你们的榜样了！他在所有的西方人中，独一无二，在历史的舞台上呼风唤雨，掀起狂风巨浪，并为之付出了毕生的代价。

埃米尔·路德维希

目　录

译者序

序　言

第一章　乱世造英雄

英雄出少年

竞选副司令

命运转折点

第二章　精神胜于武力

羽翼渐丰满

强者的逻辑

壮志凌云

鏖战北非

雾月政变

第三章　统治世界的是想象力

捍卫革命成果

自我加冕的皇帝

统一欧洲的野心

曼图亚宫的不眠夜

喜获继承人

第四章　失衡的征服者

兵陷莫斯科

危机四起

被迫退位

败北滑铁卢

第五章　不屈的灵魂

末路英雄的魅力

爱多恨少的人生

孤岛生活

一代英雄的离世

附　录　拿破仑生平大事记

歌德说：“我对拿破仑的故事印象颇深，他带给我的震撼，丝毫不比圣约翰差。甚至我觉得自己都没有完全领会这个人物，很难用语言对其进行评价。”

英雄出少年

帐篷里，一位年轻的妈妈有些神色焦急地坐在那儿，披肩不经意地搭在肩上。她正在给孩子喂奶，耳朵却留神听着外面隆隆的雷声。天色暗了下来，他们还没有撤退吗？不，不，那不过是雨声和雷声吧？或者，也许是山里的狐狸和野猪在活动，是那些松树、橡树发出的声音吧？

她穿着吉普赛人的服装，可能因为心急，连扣子也没有系好，不安地坐在帐篷里，头脑中不停地在想：外面的仗打得怎么样了？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了马蹄声，是他！他保证今天会回来的！可是，已经是半夜了，战场离这里很远，真的是他回来了？

一阵冷风毫不客气地从打开的帐篷门中冲了进来，跟着，一位身着戎装、头戴羽巾的男子走了进来。看上去就知道他出身贵族，年纪不过二十岁，个子很高，只是稍微有些瘦，但动作敏捷。来到年轻的妈妈面前，他迫不及待地和妻子打招呼。年轻的妈妈连忙站起来，让旁边的女佣抱着孩子，然后端来了酒杯。走到丈夫面前，她摘下头巾，栗色的卷发行云流水般散落下来，那白皙细腻的额头，让人心旌摇曳；诱人的朱唇，饱含激情，颀长的玉颈更是与众不同；炉光中，挺直的鼻梁，显示着她的性格；腰间，挂着一柄光彩夺目的短剑（这是当地人的习惯）。她，就是拿破仑的母亲，莱蒂齐娅。

拿破仑这样评价自己的母亲：“天地间，作为母亲，无人能够和她相提并论。”不过，他觉得母亲的性格有时候更像男子。

莱蒂齐娅，出身贵族，才貌双全，称得上女中豪杰。几百年来，她的祖先中出现了不少的英雄和领袖。最开始，他们定居在意大利，那里和地中海遥遥相对，后来，才举家迁到现在的海岛。眼下，法国人入侵，岛上的居民们对他们恨之入骨，大家同心协力，不赶跑入侵者绝不罢休！

此时，莱蒂齐娅刚满十九岁，跟随丈夫来到岛上，她相信丈夫是为自由而战。在这荒山野岭中，她换上了平民的装束，将自己的身份隐藏了起来。但是，特有的勇敢与骄傲，时刻显露着她的贵族气质。

丈夫站在她面前，急切地告诉她外面的消息：“我们打败了所有的敌人，他们落荒而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已经派人向我们的司令保利求和了！明天，战争就会结束了。莱蒂齐娅，为我们的胜利欢呼吧！科西嘉(1)获得了新生！”

在科西嘉，人们都盼望人丁兴旺。这是个岛国，居民们个个血气方刚，哪怕是一点点侮辱，他们都不会容忍，甚至会为此大动干戈，家族间的争斗此起彼伏。所以，这位年轻的男子同其他人一样，希望自己子孙满堂，好以此来光宗耀祖。而他的妻子，莱蒂齐娅，当然和丈夫同仇敌忾，母亲和祖母明确地告诉她：子女，会给你和你的丈夫带来更多的荣誉。她第一次当母亲时，才十五岁。刚刚在喂奶的婴儿，是她的第一个男孩。

这位年轻的男子，就是岛上司令保利的副官，时刻为自由而战。想到刚刚取得的胜利，他忍不住高呼：“我绝不允许我们的儿女再次沦为法国的奴隶！”

冰雪开始消融，春天来临了。可是，岛上的居民并没有因此而充满希望。因为，敌人又派了大部队来增援，而且已经登陆，科西嘉的人民不得不重拾武器，和敌人决一死战。

5月，科西嘉人被入侵者打败，为了保存力量，只得翻越高山，向茂密的大森林撤退。此时，莱蒂齐娅已经身怀六甲，怀中还抱着刚满周岁的大儿子，她吃力地骑在驴背上，跟着岛上的居民向海岸边撤退。6月的时候，保利再次战败，只有几百名忠诚的部下，跟着他一起逃往意大利。到了7月，保利的副官，也就是莱蒂齐娅的丈夫，和其他的战士，不得不向强权者俯首称臣。科西嘉岛民的自尊再次被打击。值得欣慰的是，8月，莱蒂齐娅又生下了一个儿子，他长大后为岛民们洗刷了耻辱。她给孩子起名叫：拿波里昂尼。

这位年轻的副官，名叫卡尔罗，他就是拿破仑的父亲。他没有丰厚的家资，唯一拥有的只是自己的贵族血统。

莱蒂齐娅，更像一位巾帼英雄，身上有着男子般的勇敢。如今，她在海边的大房子里，天天操持着家务，而且要为生计而精打细算。而此时的卡尔罗，当年的血性已经不复存在，脑子里常常冒出不切实际的想法，却不能为家里作什么贡献。这样的状况已经有几年了，他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去继承遗产上，为此不停地请人打官司。

卡尔罗在比萨大学念书时，同学们都叫他波拿巴伯爵。他过着富人的生活，在学业上却不思进取。现在，第二个儿子已经降生，他更没有求学的愿望了，不得不面对现实：怎样才能养活一家老小呢？如今局势动荡不安，无奈之下，他向法国人投降了。因为，那些入侵者为了更好地统治科西嘉的岛民，曾许诺给该岛的贵族以优待。

没过多久，卡尔罗被任命为新法院的陪审官，同时管理着一个苗圃。法国国王急功近利地要全面占领科西嘉，决定在岛上种植桑树。此时，骄傲而美丽的莱蒂齐娅刚刚三十多岁，却已经是五子三女的妈妈了，她是名副其实的好母亲，完全达到了多子多女的要求。不过，这里仍然会时常爆发家族间的争斗，而且，八个子女的生活，是件让人头疼的事，孩子们会经常听到父母为了钱而叹息。最后，卡尔罗决定：为了孩子们的将来，去法国！于是，他带着两个大儿子（当时一个十一岁，一个十岁）和女儿，乘船到了法国，来到凡尔赛宫。

临行前，卡尔罗请科西嘉岛总督给自己写了推荐信。巴黎的统治者承认了他的意大利贵族地位。此后的十年，他为法国人效命，国王路易给了他两千法郎。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被允许在贵族学校上学，这样，孩子们将来可以当神甫或军官。

这是个性格内向的男孩，身材矮小，寡言少语，为人腼腆，而且喜欢独处。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花园的角落里，这片领地是布里埃纳军校分配给他的，他在四周围起了篱笆。事实上，他已经侵占了旁边两个同学的地盘。得到他的允许，别的同学可以来他的领地活动，但如果想占有他的领土，绝不会有好果子吃，他会暴跳如雷地与入侵者决一死战。刚刚，一群男孩子在玩爆竹游戏，有两个被炸伤了，跑到他这里来躲藏，却被他毫不客气地挥舞着锄头赶了出去。

为此，老师们曾经想尽了办法来教育他，但是，不管是奖是罚，对他都不起作用。最后，老师们拿他没办法，只好任其自由发展了。有老师评价他：“这孩子，像块花岗岩。心里面，如同火山，随时有喷发的可能。”

他，就是少年时代的拿破仑。不管是谁，也休想私自踏足他在花园中的王国，尽管这其中已经占用了其他同学的地盘。在他身上，独立是不容侵犯的。他在信中给父亲写道：“我宁当鸡头，不做凤尾！”或许，他的这一观点是受了普鲁塔克的影响，那是他的偶像。他崇拜普鲁塔克笔下的伟人，那些罗马的英雄，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生活里，几乎没有人见到过他的笑容。

少年时代的拿破仑，被同学们看做是没有进化好的野人，极难接触。他不会说法语，其实是根本不接受这敌人的语言。在别人眼中，他是古怪的，甚至是不可理喻的。他总穿着长长的褂子，兜里也没有零花钱，什么也买不起，却时刻摆出贵族的身份！

法国的贵族孩子们取笑他：“看啊，这就是科西嘉的贵族？如果科西嘉人真的是英雄，怎么会被我们的勇士打败？”小拿破仑被激怒了：“那是因为力量相差悬殊！等着吧，再过几年，看我怎么修理你们这些法国人！”法国的小贵族们不屑地讥讽他：“你不过是个法官助理的儿子罢了！”小拿破仑忍无可忍，动手攻击那些孩子们。因此，他受到了处罚，放学后被留在教室不许回家。他写信给父亲：“我不想为自己的贫穷辩解，但绝不容忍那些外国男孩们的嘲讽，他们不过是比我多了些钱而已；在人格上，我丝毫不会逊色于他们！要我向这些富人子弟低头认错吗？不可能！”可是，父亲在回信中说：“我们确实没有钱，因此，你必须留在那里。”

不得已，小拿破仑在这所学校坚持了五年。那些孩子们的嘲弄，进一步激发了他的反抗情绪，他的自尊和自信随着对同学的蔑视而增强。说实话，身为神甫的老师们，对他的印象是不错的。虽然他在学业上并不出色，只是在数学、历史和地理方面较为突出。不过，对于一个被征服的人来说，这样的课程是具有绝对吸引力的，因为它会使人思维严谨，目光敏锐。

小拿破仑的思绪常常会飞越时空，回到故国科西嘉，而他的内心则对父亲的投降耿耿于怀。他暗暗发誓：我要从统治者那里，学会一切；总有一天，我要用这些东西来“回报”他们。他坚信：不久的将来，他将使科西嘉重新得到自由！眼下，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故国的书籍中，潜心研读。因为他明白这样一个道理：要想成为历史的创造者，首先要研究历史。所以，他开始大量阅读伏尔泰、卢梭及普鲁士国君生前所写的，以及所有关于科西嘉的作品。

我们可以这样形容少年时代的拿破仑：他性格孤僻，敏感多疑，逆反性强；但同时勤学好问、胸怀壮志、为人沉稳。他过早的成熟，遇事沉着冷静，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远远高于同龄的孩子。他知道哥哥约瑟夫不想去做神甫而要去参军时说道：“我的哥哥，战场上所需要的勇敢，他是不具备的。充其量，他能当一名小军官。不过，他一表人才，而且为人机敏，善于言谈。我断定，他会在社交方面得心应手，而绝不会在战场上出人头地。在我看来，他想要去从军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其实，他马上就可以拿到丰厚的教士薪水了，这正是眼下我们最急需的啊！如果去当兵，海军，他是根本不适合的。因为他对数学一窍不通，而且，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在海上过那种漂流的生活。炮兵的艰苦也是不言而喻的，他性情浮躁，也不能胜任。”这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对自己哥哥的评价，他自信，哥哥身上欠缺的品质，自己完全具备。

事实证明，拿破仑对哥哥的评价恰如其分，约瑟夫更多地继承了他们父亲的基因。而拿破仑则继承了父亲的才艺，以及他那丰富的想象力；同时，继承了母亲的骄傲、勇敢和严谨；在他身上，家族观念至高无上。

拿破仑第一次系上佩剑时说：“只有剑柄是属于法兰西的，剑锋则是我的。”十六岁那年，因为他曾在巴黎军校读书，所以被授予少尉军衔。此后，他的一生中，穿过各种各样的制服。在巴黎军校，同当初在布里埃纳军校一样，他只顾埋头读书。他把斯巴达作为自己的榜样，那些巴黎的贵族子弟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在他看来，那些纨绔子弟只会挥霍金钱，别无所长。他在大自然中领悟到了自我，严格律己，不与他人同流合污，并把这作为人生准则。他曾给学校提出建议，认为安逸的生活对于培养军人是不利的。同时，他要求自己不能再给家中增加负担，因为家里已经是入不敷出了。父亲去世后，他的家庭责任感更强了。虽然他还没有长大成人，但已经开始学着储蓄，好以此来帮助母亲。

在学校时，拿破仑的毕业成绩是不错的。教官在他的鉴定中写道：“为人沉稳，勤奋向上，学习刻苦，处处用榜样来激励自己……但他性格内向，不善言谈，喜欢独处，性情多变，好怒，甚至会待人傲慢，自我观念极强。不过，他的话虽然不多，却往往能抓住问题的关键，语言精练，辩论性强。他是个胸怀大志的人。”

拿破仑穿上新制服后，已经是一名少尉了，但由于贫穷，他只得步行去瓦仑斯团部报到。尽管如此，贫困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态，那些蔑视和利用他的人，他是不屑一顾的；他发誓要脱离贫穷，通过勤奋努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左右历史。为此，他不懈地奋斗，他要领导科西嘉的岛民，他要成为科西嘉的帝王。

军队的生活显然是枯燥的，年纪轻轻的拿破仑也尝试过学学跳舞唱歌，但这些享受的生活是他所不能适应的，于是很快就放弃了。他的自尊让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贫寒，不过，他通过与普通百姓的交谈，得到了大量的信息，这是那些贵族子弟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他在问自己：这是真的吗？伏尔泰、孟德斯鸠(2)、雷纳尔(3)，他们的精神，已经被大众化了？甚至被外省的小市民所熟悉了？他们所宣扬的运动真的已经开始了？革命已经迫在眉睫了吗？

为此，拿破仑会省吃俭用每一个法郎，用来买国外出版的那些关于革命的书籍。当时，他的住处是一家咖啡厅的阁楼，时常能够听到隔壁打台球的声音，让人很烦，但搬家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他只能无奈地住在这里。幸好，他是个对个人生活要求不高的人。在他心中，国家和社会才是值得关注的。他在自己的斗室里，如饥似渴地苦读。而此时，他的那些同事们，工作之余，纷纷出去寻欢作乐。

年轻的少尉，凭借他的直觉，选择要读的书籍。他所读的书目有炮兵学、攻城战术，柏拉图的《理想国》，波斯、雅典以及斯巴达宪法，英国史、腓特烈大帝作战史、法国财政史、埃及史及迦太基史等。读书时，他不是随便地浏览，而是字斟句酌地阅读和研究。现在，我们还可以找到拿破仑当初的读书笔记，数量之多，令人惊叹，大约有四百页。这里面不仅有撒克逊七头政治的地图，三个世纪的帝王表，而且有古克利特岛的竞走，有哈里发(4)的统治年代，甚至有那些骑兵的日常生活，以及他们家室的不轨行为。

拿破仑曾摘录了雷纳尔的一段话：“因为埃及跨两大洋，位于东西交界处，所以亚历山大认为，世界帝国之都应该建在这里，这样，埃及将作为世界经贸的中心。由此可以看出，如果要统一亚、非、欧，那么埃及将是其中的关键。”时过三十年，拿破仑仍将这段话熟记于心。

此时，他已经动手写作，其中有十多篇文章和设计方案。内容有如何布置炮位，自杀论，王权论，科西嘉等。就连当时最受欢迎的卢梭的作品，也不得不让位于拿破仑。拿破仑曾摘录卢梭对于人类起源的观点（记载在《论人类不平等之起源与基础》里），但他却在笔记中写道：“这些都是骗人的东西，我一句话也不会相信。”为此，他还写下了满满两页的反对意见：“第一，最初的人类是群居的，不是四处放牧流浪。第二人口增多后，那些胸怀大志的人们，逐渐成了众人的领袖，他们主宰着这个群体。”

拿破仑的心思，始终没有离开过故里科西嘉。他为了科西嘉的人民能够重获自由，在一篇文章中写道：“看看吧，什么人在这里信口雌黄！竟然把禁止人们去挣脱枷锁说成是上帝的旨意！如果这是真理的话，那些谋权篡位的小人，岂不都成了上帝的保护对象！幸好，他们如果以失败告终，是要被杀头的。擦亮我们的眼睛吧，每个国家的人民都有权利驱逐外来的入侵者！科西嘉人同样拥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利……因为这是正义的斗争，当初，我们能够挣脱热那亚的枷锁，今天，我们同样能够把法国佬驱逐出境！”解放科西嘉，统治整个世界，这是拿破仑不灭的梦想。他说：“只有工作再工作，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感到快乐。甚至我连衬衣都是每周才换一次。我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了，连睡眠也很少……每天只吃一顿饭。”

在很多人眼里，拿破仑是个天生的数学家。他喜欢用数字去研究军事，另外，他也在考虑如何在科西嘉岛建筑炮台，如何部署军队。不过这一切，都还仅存于他的脑海里。但是，他在地图上已经画出了自己的规划，一张张的地图，就是他的未来！他在喧嚣的咖啡厅的阁楼里，不停地思索着，终日埋头苦读，大量地摘录英国国会简报中的演说词。在他的最后一本笔记本的尾页中写道：“圣赫勒拿，大西洋中的小岛，英国殖民地。”

不久，母亲莱蒂齐娅给他来信了。告诉他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已经难以维持生活，而约瑟夫又没有工作，希望他能够为家里分忧。拿破仑接到信后，毫不犹豫地请假回家。他再次踏上了魂牵梦绕的故国，心中如大海般波涛汹涌。他在日记中写道：“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而我却形单影孤，我回来了！我要在此实现我孤独的梦想。这里，将给我第二次生命。故乡啊，离开你多年的儿子终于回到你的身旁！我感到兴奋无比，能够再次看到自己的同胞！为什么？我难以拥有快乐，为什么人生会不如意？我的祖国啊，是因为你失去了自由和尊严！我的骨肉兄弟，被异族统治！往日科西嘉人的欢乐，随着自由的消失而逝去。可恶的法国佬！你们剥夺了我们的幸福，败坏了我们的道德！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被欺负，我却无能为力。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如果不能够拥有自由，活着已经变成了我的耻辱，为此，我每天在痛苦中煎熬，一切都变得令人憎恶。”

不久，拿破仑当上了炮兵中尉。这样在科西嘉过了一年，由于贫困，他总觉得生活暗淡无光。于是，休完假期后，他没有回瓦仑斯，转路去了奥松。因此，他的人生发生了变化。因为在这里，他得到了新上司的赏识。将军发现这个年仅十九岁的中尉学识渊博，于是把阅兵场上的工程交给他负责。他自己曾说：“这项工作做起来很是艰难，需要大量的计算。在最后的十天里，我和那两百人一起日夜不停地干。也许，正是这不寻常的工作，使得一些上司开始对我产生嫉妒。他们为自己没有得到这么重要的任务而心理不平衡。”

为此，他再次陷入郁闷之中。他在日记中写道：“日子在平淡无奇中度过，何时才能升到上尉呢。等我再次回到岛上，人们会因为我接受了法国人的薪金而看不起我。不过，我最终将长眠在祖国的怀抱里。这是法国佬不能剥夺的权利！我的自由之梦，何时才能实现啊？如果连强大的法兰西都不能摆脱贵族的枷锁，无法根治贪污受贿这些不正之风，那么可怜的小科西嘉，又有什么能力来摆脱法国的统治呢？”

此后的日子里，拿破仑静观时局，养精蓄锐，把精力都投入到写作和数学上。1789年，一切好像冥冥中有着定数一样，处处蕴藏着力量，局势一触即发。6月，沉郁多年的拿破仑感到复仇的日子近在眼前！他把自己的作品《论科西嘉散札》寄给流亡中的保利，他在信中写道：“将军！我出生于祖国危难之际……耳旁同胞的呼喊和呻吟此起彼伏……入侵者打破了他们所有的梦想。屈服换来的是什么？除了被奴役还有别的吗！那些入侵者为了给自己的强盗行径辩护，对您恶语相加……我每每听到这些，就会觉得全身热血沸腾，我要揭露他们真实的嘴脸！我要把耻辱送到那些败类身上……虽然我还年轻，但我对真理的执著不变，对祖国的爱始终不渝。将军，我斗胆请求您能见我一面，这将使我信心百倍。”

从这封信中，我们可以看到面貌一新的拿破仑，他已经不再低沉郁闷。他在信的开端强调了“我”字，无限的自信都在一个“我”字中不言而喻了。在结尾处，他却文风突转，改用谦卑的语句，提起两家旧日的情谊，希望得到保利的呵护。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在信中措辞得当，彬彬有礼，但本性中的强硬与蛮横却丝毫没有改变。

保利接到拿破仑的信后，对他的傲慢颇有微词，在回信中委婉地打击他说：“青年人要以谦为贵，不要妄图左右历史。”这封信寄出一个月的时候，拿破仑已经在亲自书写历史了。他和士兵们一举攻占了巴士底狱！在驻防城镇里，民众发动起义，拿破仑指挥其炮队向百姓射击。这是他第一次开枪，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镇压暴民的斗争中；因为暴民在他眼里是不值得可怜的，就像他看不起贵族一样。他在内心深处想着：这不过是外国人的内战，让他们打去吧。“科西嘉的时刻到了！”此时，拿破仑的思想处于疯狂的巅峰！他抑制不住自己，请假！回国！

拿破仑再次登上了科西嘉小岛，不过，此时的他已经今非昔比。他带来了自由、平等、博爱的新思潮。他为同胞们这二十年来所受的压迫而不平，难道他们就没有自由的权利？那些统治者只知道奴役，根本不会理解岛国上的居民！没错，这个年轻人，不久前还靠着贵族头衔而接受法兰西国君的教育资助，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法国国君又能如何？最终，人民都是要自己管理自己的！如果已经觉醒的新法兰西能够自治，那么被老法兰西所奴役的科西嘉，同样有权自主！“同胞们，该醒悟了！让我们拿起武器！佩戴上新时代的红帽章！看看巴黎，让我们也组织出自己的军队！从统治者手中夺回政权，我——一个年轻的炮兵军官，愿意充当你们的领袖！”

这就是二十岁的拿破仑，脸上缺乏血色，灰蓝的眼睛里透着冷峻，天赐的伶牙俐齿，演讲起来滔滔不绝。小城里的人都熟悉他，络绎不绝地有人来追随他。有的是为了自由，也有的想要改变现有的状况；但要变成什么样，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不过，变总比不变要好。广场上，他成了万众瞩目的人物，人们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但是，事情并没有依照想象顺利地向前发展，拿破仑领导的“部队”遭到了打击。因为，山区没有派人来支援，他领导的那些革命者，在正规军面前不堪一击。仅仅几小时，他们的革命就被镇压下去了。幸好，军方没有逮捕这些革命者。他感到万分地沮丧，觉得自己连殉道者都够不上。但是，他初衷不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受现实。他向巴黎国民议会上书，陈述岛国居民的苦难，请求绞死现在的国王，武装岛上的人民。当即，有人在他的文件上签名支持。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拿破仑在焦急地等候巴黎方面的回音。终于，科西嘉岛正式变为法国的行政省，与其他省份享有同等的权利。这样一来，保利和他的那些追随者就可以自由地回岛了。但这样的结果拿破仑并不满意！只是一个行政省？如此一来，科西嘉人仍然是法国人？

不过，此时已经有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开往教堂了，他们将在那里宣读巴黎的命令并举行庆祝仪式。拿破仑也不甘落后，奋笔疾书，告全体同胞，为自己寻找同盟军，并且多方活动，让哥哥入选市议会。同时，他的笔并没有停止，继续完成他的科西嘉史。

当保利结束二十年的流亡生涯回到科西嘉岛上时，拿破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吗？他看上去毫无生气，哪里有军人的果敢与勇猛呢？”不过，他清楚地知道：保利将被封为国民自卫军司令，因此，必须同他搞好关系。

保利，是个久经沙场，深谙世故的老将；而拿破仑，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所以，他们两个在一起时，总是后者口若悬河地在讲演。他向保利陈述了武装暴动以及如何使科西嘉岛重新独立的宏伟计划。此时，保利便会紧紧地凝视着眼前的年轻军官，感到既震惊又骄傲。是的，这个《科西嘉散札》的作者确实与众不同，令人佩服。不过，他觉得眼前的青年有些狂热过了头，像被鬼神附体，说的想的都是如何统治世界。他最终无奈地摇着头说：“拿波里昂尼，你的想法不切实际，别被普鲁塔克迷住心窍！”

尽管如此，拿破仑并不生气，因为有人能理解他了。没错，正是普鲁塔克笔下的英雄激励着他。保利，第一个看到了拿破仑身上的罗马英雄气概。很快，他动笔写就了一份宣言，而且公开发表。不过，此时他的假期已满，不得不回法国服役了。

竞选副司令

拿破仑在写给舅舅费什主教的信中说：“现在，我在一个农民的家里给您写信。我刚刚和他们谈了很多。……已经是下午四点，天气不算太冷，因为刚散步回来，所以我的心情不错。看起来，很快就要下雪了。……这里的农民斗志昂扬……为了维护宪法的尊严，他们不会吝啬自己的生命。而那些女人毫无例外地支持国君，也许她们还没有体会到自由的美好。”

通过他给舅舅的信，我们可以看出他具有敏锐的洞察力，而且精于算计，而这些，正是政治家所必需的素质。周围的一切，包括气候、国家等，都逃不过他犀利的眼睛。他曾在信中直言不讳地指责一个对手：“你把每个人的热情换算成价格，照你所讲，人们的性格可以通过金钱来衡量？”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此时，十三岁的弟弟路易，随拿破仑来到了法国。但是，堂堂的中尉，和弟弟回到瓦仑斯时，两人才有不到八十五个法郎。衣食住行，再加上路易的学费，兄弟二人不得不为此自己洗衣服。

正在困难的时候，里昂学院举行有奖征文，中奖者可以得到一千二百法郎，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武装半个科西嘉岛。征文题目是“人们要想获得幸福，应该具备哪些素质”。拿破仑看到题目暗自高兴，因为他对这个问题思考很久了。为此，他拜访了参加出题的老师，他们都是崇拜卢梭的。之后，拿破仑开始动笔写作，从赞颂大自然、友谊和休闲入手。其实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接下来，笔锋突转，直指政治，提倡人们应该享有自由。随后，笔调低沉起来，他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时的自己面无血色，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别人会如此评价他：“这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虽然看上去不够精神，却视犯罪为儿戏，擅长阴谋算计……有朝一日，让他大权独揽，必定会鄙视那些阿谀奉承之徒……”

斯巴达是拿破仑心中的理想，他认为美德之中，勇敢与力量是最重要的。斯巴达人追求旺盛的生命力，他们喜欢生机勃勃。在他看来：“能够自由地生活才是幸福的。强大才能达到美好，而窝囊废只能被人看不起……有些人之所以称得上伟大，是因为他们像流星一样，发光发热并燃烧自己，给地球带来光明。”毫无疑问，里昂学院当然不会欣赏拿破仑的文章。阅卷者评价：该文“没有闪光之处”。

失败再次打击拿破仑。不过，他不会因此而退缩，继续笔耕不辍，写他的科西嘉小说，而且，在里面竟然有一段关于爱情的内容。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这个忧郁青年心中也会有爱情的光辉？那就让我们来听听这位二十二岁中尉的心声吧：“挥之不去的，只有情网，其中的甘苦，只有自知。为此，我已不想多说。现在我认为，恋爱并不是一件好事，甚至会影响到个人的发展。如果人能够摆脱情网，就万事大吉了。”

此时，巴黎的革命运动如火如荼。路易十六逃亡到瓦伦纳时被抓获，并被押回巴黎。人民取得了胜利，革命的浪潮不可阻挡。拿破仑手举酒杯，在攻打巴士底狱两周年的纪念门前，为革命者庆功。但是，科西嘉岛传来的消息则令人担忧。那里正处于混乱之中，巴黎的革命，很快影响到了遥远的岛国。科西嘉岛，战争一触即发。乱世造英雄！拿破仑决定：回去！建立自己的丰功伟业！

这次，拿破仑决定效仿古罗马英雄科里奥拉努斯(5)。他要取得舆论的支持，要争取民心。此时，身为副主教的伯父吕西安·波拿巴去世了，这使得他在家族中的处境得到了提升。舅舅费什，加入了雅各宾派，而哥哥约瑟夫在市议会，对舆论有一定的影响作用。在科西嘉岛上，还有比拿破仑更适合的人选吗？指挥炮兵阵地是非他莫属了。如果能控制国民自卫军，将会拥有实权。可是，拿破仑的假期就到新年。为了参加司令的竞选，他写信向上司请假：“因遇到紧急情况，难以按期归队。但我是有理由的，虽然现在我不能把这理由说明白。”他不想因此失去那边的职务，但请假的事情一直没有回音。不过，他决定冒险去参加竞选。

竞选开始了，虽然拿破仑的亲友很多，但还是不够。母亲莱蒂齐娅为了支持儿子参加竞选，大摆宴席招待八方宾客，那时，常会有人在他家住宿，为的是多争取选票。

他的一个同事回忆说：“开始的时候，他对来访者寡言少语，总是在沉思的样子。很快，就像变了一个人，对每个人都热情洋溢，同他们交谈，并常常亲自去拜访那些能够帮助他的人，尽最大可能争取别人的支持。”他想尽办法把一位特派员留在自己家中，有个竞选对手为此还挨了打。

这就是科西嘉的竞选！但最终天如人愿，拿破仑当选为中校副司令。

拿破仑，这个原本的意大利人，会因为竞选成功而辞去法国的军职吗？他是谨慎的，知道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在给上司的报告中，他说：“现在，我的家乡正处于动荡之中，作为一个科西嘉人，我想我是不可以袖手旁观的。我的亲朋好友也希望我留在这里。但是，事关重大，我特意写此报告，以辞去军职。”但事实上，他的辞呈并没有上交，反而要求补发薪水，法国的上司明确地答复了他：撤销军职。

现在，拿破仑已经没有了退路，成了名副其实的冒险家。他并没有坚实的后盾，手中的国民自卫军，毫无战斗力可言，稍遇挫折就会溃不成军。为此，他不停地思索着：“罗德堡垒！阿雅克修城市居民与卫戍部队间为此而有矛盾，这不正是自己的机会吗？当初，腓特烈大帝和恺撒都是以攻克碉堡起家的！对，就从这里入手，把那个贵族出身的笨蛋司令，从这里赶出去！这样，就可以解放全岛！而法兰西此刻自顾不暇，是没有能力分兵来增援的。那时，发动战争的人将成为人民心目中的英雄，而保利，不过是历史上的人物了。”

1792年复活节那天，战斗打响了。人们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谁挑起了这场战争的时候，拿破仑已经率领国民自卫军，要夺取堡垒了。不过，卫戍部队也不是好对付的，他们负隅顽抗，拿破仑的非正规军只得后退。巴黎方面扬言要制裁这个年轻军官，控告他武装叛乱。此时，茫然无措的保利连忙公开表示效忠法兰西，毫不留情地革除了拿破仑的职务。拿破仑心中恨恨地想：“保利！你也敢与我作对，等着吧，血债要用血来还！”

这是个酷暑难当的夏日，年轻的冒险家，独自徘徊在巴黎街头，无精打采。此刻的拿破仑，没钱没权。虽然在法国，他曾经是中尉，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科西嘉，他的中校职务已经被保利革职。目前，他很可能遭到最严厉的指控，也许，第二天的三顿饭对他来说也会成为奢求！眼下，除了雅各宾人，没人能帮助他了。为此，他参加了罗伯斯庇尔(6)的派系。他知道，只有推翻王朝才会有新的希望。

当时的巴黎，物价飞涨，拿破仑为了生活，只得典当了手表，即使如此，仍然难以支持。他已经欠酒店老板十五个法郎！他给好友布里昂出主意，叫他们夫妇做房地产生意。此时，那些位居高位的人，在他眼中仍然一文不值。他说：“明智的人都会知道，他们是不值得尊重的。这里，人性被扭曲，诽谤滋生，那些看来是热情的东西，不过像肥皂泡一样不可信赖，整个法兰西已经腐烂了。人们个个钻营名利，心里眼里都只有自己，野心，会毁掉这个国家。”

不久，雅各宾党人得势。无套裤党人(7)袭击杜伊勒里宫时，拿破仑就站在围观的人群中。此时，他在想：“感谢上帝，我将拥有新的机会！”可是，他嘴上却说：“士兵们竟然被暴民欺负，这真是反了天了。如果国王这时候带领军队赶来增援，局势就会大不一样了。”在这之前的几天，拿破仑看到法国国君也戴上自由红帽，忍不住写道：“笨东西，为什么不用葡萄流弹呢？只要击毙一些暴徒，剩下的就会四散逃命。”

无论如何，拿破仑现在的情绪是不错的，因为，他的对手已经垮台。第二天，他写信给舅舅：“您不必为我们担心，一切都平安无事。”对于拿破仑来说，新政府是受欢迎的。他这个逃兵不仅重新进入军队，而且还被提升为上尉。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马上到部队报到。听说普鲁士国君已经打到摩泽尔河，但和他有关系吗？“法国的战争，我为什么要关心？我是科西嘉人！要立即赶回故国！”

科西嘉岛上，清风阵阵，空气新鲜，但这些都不能驱散人们之间的斗争。眼前的岛国，被诽谤、腐败充斥，处于无政府的混乱状态。巴黎国民公会中的科西嘉代表萨利切蒂(8)，与保利的政见不同，这倒对拿破仑十分有利，他们二人联手，反对保利。阿雅克修市的雅各宾俱乐部，同样人心涣散。可悲的保利，因为处事不够果断，被人骂成是卖国贼。

到底谁控制着科西嘉？好像每个人都在发布命令，但又没有人真正掌权。人们个个如履薄冰，彼此猜疑。巴黎，断头台被高高地竖起，国王刚刚从那里开始了不归路。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自己呢？如今的科西嘉，人人带有武器，海滨地区的命令，山里的人们根本不听，每个人都像国王一样自大。这对拿破仑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他是那么的喜欢冒险，科西嘉岛正是他一展身手的好地方。他已经一无所有，还在乎再失去什么吗？于是，他决心再回科西嘉，做这岛国的君主。

这时候，拿破仑的哥哥约瑟夫、弟弟吕西安和舅舅费什，手下都有了些人。不过，只有拿破仑能把原本分散的力量集合起来。因为，一位熟练的炮兵军官是非常重要的，特派员需要他的帮助。当然，雅各宾俱乐部也想拉拢他。他们想利用拿破仑来指控保利背叛法国。看来，各种阴谋都出自科西嘉这个小岛。

没过多久，特派员从法国来到科西嘉，他们根本不考虑保利的意见，径自决定对当地官员的任免。拿破仑，再次被封为岛上的驻军司令。其实，他曾经拥有这一职位，这次的任命，不过是又确认一次而已。由此，拿破仑的人生步入正轨。

紧跟着，巴黎传来命令：逮捕保利。可能是由于反对派们太过急功近利，岛上人民对这位老将军的热爱被激发了，他们联合起来抗命，不许逮捕保利。这对年轻的拿破仑来说，是个棘手的问题。他装作在聆听群众的呼声，其实并非发自内心，只不过想借此来争取时间，寻找对策罢了。最后，他采取都不得罪的手段，宣称自己同情被诬告的保利；但又向国民公会表示自己的忠心。没想到，国民公会并不信任他，同样发出拘票要逮捕他。而保利也猜测拿破仑对自己并不真诚，发布宣言说：“拿破仑一党支持诬告，与特派员是一伙的，我不会再与他们来往。让他们去死吧！”于是，有人趁火打劫，袭击了拿破仑的住宅，幸亏家人已经和特派员先行撤退，否则性命休矣。

不过，这些可能是拿破仑所希望的呢。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成了当局坚定的信徒，从而得到信任。一年前，他还在率领科西嘉人攻打法国的堡垒，现在，他变成了这个堡垒的司令来攻打科西嘉人。终于，他有了权力！被任命去保卫沿海地区。“保利，我复仇的机会到了！”但是，保利此时有岛民的拥戴，而且，他曾经是位将军。拿破仑，这次作为法国人，第二次袭击堡垒，同样没有成功！

在科西嘉，拿破仑一家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岛民宣布放逐拿破仑家族。这样一来，贵族出身的母亲，不得不带着几个子女逃亡海外。几小时内，他们必须离开科西嘉。二十四年前，莱蒂齐娅曾在山林中躲避法国人的枪弹；今天，她却要穿越深山老林，远赴海外去求得法国人的帮助。

已经二十三岁的拿破仑，站在去往土伦港的船上。时值6月，暮色苍茫，渐渐远去的每个海岬，他都熟记于心。如今，他已经被当做法国人，由自己家乡的人民驱逐出科西嘉岛。这让他怎能善罢甘休，心中发誓：不雪耻，誓不为人！船在渐渐地西行，不久，法国的海岸线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拿破仑有了安全感。如今，他以天下为家，或者，这也是没有祖国的人才独有的特权。

命运转折点

“她们怎么能穿这样寒酸的衣服呢！”莱蒂齐娅看着两个即将成人的女儿从市场买来的廉价衣物时，忍不住叹息道。他们此刻住在马赛的一家贵族府邸（贵族已被处死）。莱蒂齐娅已经六十多岁，还在为家人的生计而忙碌，两个最小的子女留在了科西嘉的亲戚中。因为拿破仑被看做是“受迫害的爱国者”，所以当地政府对他们有一些救济。尽管如此，莱蒂齐娅的高傲依旧。

过了些日子，拿破仑开始供应军火，这是个赚钱的机会。舅舅费什，也不再做神甫，改做丝绸生意。大哥约瑟夫，凭借自己的相貌，自称波拿巴伯爵，娶到了一位已故富商的长女。而拿破仑，则很想娶这位富商的另一个女儿德西蕾。

这个夏季，拿破仑不管走到哪，都以军人的慧眼注视着山川地形，想着该在何处设立炮台。同时，他的笔并没有停止，不时地出些小册子。

不久，比利时沦陷，西班牙人想尽办法要翻越比利牛斯山。旺代，拥护波旁王朝的人取得了胜利，接着，土伦发生政变。法国更是草木皆兵！懂军事的人在这里极受欢迎！

土伦的人们努力地要赶走英国人。国民公会将这一重任交给了当地驻军司令。没想到，这个司令虽然满腔热情，但对军事一窍不通。很巧，拿破仑此时刚从阿维尼翁交付军火回来，同乡萨利切蒂便把他介绍给了司令。几个人饭后散步，看到远处有一门二十四磅炮，他们忍不住吹嘘炮的威力；拿破仑不屑一顾地告诉他们，此炮在这里毫无威力可言。于是，他连放四炮，炮弹根本不能打到海里。众人惊得目瞪口呆，最后请拿破仑留在土伦，协助作战。

“感谢上帝，机遇终于再次降临到我的头上。这一次，我将更紧地抓住它！”拿破仑心中暗想。此后，他把沿海所有的重炮都调到土伦，不到两个月，已经拥有了一百多门大炮。

他要让众人看到自己出色的军事统帅才能，打算在海湾的最狭窄处建筑炮台，以此来切断英国舰队的航道。但是，那些假专家们对此嗤之以鼻。拿破仑没有放弃，他知道自己的朋友在国民公会中会支持自己。于是他上书指控自己的上司，并把炮轰土伦的计划寄往巴黎。

他在公会中的朋友，即小罗伯斯庇尔，是个才华满腹之人，他的哥哥在国民公会中大权在握。小罗伯斯庇尔对哥哥说：“你需要一个能征善战的勇士吗？他叫波拿巴。”但是，拿破仑却拒绝了此项提议。如今，他的计划已经得到批准，原来的司令被撤职。没想到，新来的将军是个医生。很快，敌人已经占领了海岬！

拿破仑把这些新上司们带到炮台，这里根本没有防御工事。敌人开炮，却有人说：“我们都不需要隐蔽，爱国之心会保护我们安然无恙。”拿破仑忍无可忍，再次向巴黎上书，要求撤换司令。这次，来的是位真正的军人，并且任命拿破仑为营长，采纳了他的作战计划，对土伦发起攻击。拿破仑亲自指挥战斗，他的坐骑倒地，小腿受伤，这是他第一次受伤。但他取得了第一次战斗的胜利，而且胜的是英国人。敌人无路可逃，正如拿破仑所料：战场上火光冲天，海港中一片混乱，人们疲于奔命。12月的这个夜晚，浓烟滚滚，血水染红了海水，处处是垂死者的挣扎声。苍茫的夜空，一颗新星升起，拿破仑，成了战争中的英雄。

土伦解放，同时，北线和东线也取得了胜利，为此，巴黎举行盛大的庆功会。人们高喊着拿破仑的名字，他被提升为准将。在受表彰的名单中，总共有六个年轻军官，拿破仑看到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被印在《通报》(9)里，高兴之余，仍有些不满，因为有六个人呢，而他追求的是万人之上！

此时，拿破仑已经开始被人重视了，有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军官，马尔蒙(10)与朱诺(11)，愿意与他同生共死。他将两人封为副官。弟弟路易这一年已经十六岁，也被封为副官。这样，他手下有为数不少的一伙人了。

不久，国民公会派他巩固土伦至尼斯的海防。而这海岸的南端，就是科西嘉岛的宿敌——热那亚。掌握了热那亚，就等于控制了科西嘉。在热那亚，只要你聪明机敏，就能够得到大量情报。于是，拿破仑又想方设法谋得了驻该地特派员的职位，他的用心远不止于此。

到达该地后，拿破仑与当地的间谍来往密切。出人意料的是，他回到尼斯准备写报告时，却突然被捕。原来，国民公会中的罗伯斯庇尔被送上了断头台。为了各自的性命，每个人都说自己当初是被迫与他来往的。他们甚至为自己寻找替死鬼，而最理想的人选，就是那些不在巴黎，没有机会为自己申辩的人。于是，拿破仑成了众矢之的！

他们把拿破仑关在尼斯附近的卡雷炮台，没收了他的全部文稿。那一天，是他二十五岁的生日。他透过铁窗向外边望去，如果能把头伸出来的话，就可以看到科西嘉岛。那是让他刻骨铭心的岛屿，多少次梦想成为该岛的统治者，都以失败告终。几天前，已经成功在望，却突然沦为阶下囚。也许，再过几天，就会被人押往刑场，接着被处死。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有人劝他越狱逃走。拿破仑以少有的热情给他们回信：“人们如何对我已经不重要，我坚信自己没有做错。良心是最好的法庭，此刻，我的内心极为平静。别为我而鲁莽行动，那样反而会害了我。”不难看出，只有最后一句才是真话。在狱中，他写信给一位有势力的外交官：“小罗伯斯庇尔的死，让我有些伤心，我想他是诚实的人。但是，如果他真要逆天而行，哪怕他是我的父亲，我也不会答应。”我们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天才，竟能说出如此的话来。在给国民公会的信中，他写道：“我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公会的事，相信委员会是公正的，不管如何处置，我都接受……能否允许我提一个小小的请求：打开枷锁，让爱国者得到应有的尊重！我的生死已经不重要，战场上，出生入死是家常便饭。让我对生还有留恋的原因是，我想继续为祖国效劳。”

几天后，拿破仑无罪释放。原来，是同乡萨利切蒂诬告了他。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平安时，才想到把拿破仑担保出来。不过，萨利切蒂无意中给拿破仑作了预言：“我们的军队离不开他。”

出狱后，人们都对拿破仑避而不见。他写信给那些有权势的朋友，却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也曾写信给上司，请求发一套“测绘装备”，也没有回音。忽然，他得到消息，保利请求英国派兵援助。拿破仑立即决定：回巴黎！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他知道政府已经成立远征军。半个月后，法国军队大败而归，人们再次想到了拿破仑。他曾经征服过土伦啊！

可是，反对势力太强大。拿破仑没有被委以重任。当局把他派到旺代，虽然职位很高，但形同虚设。为此，拿破仑又一次受到打击，脸色更加苍白，他拒绝接受此项任命。结果，他变得无所事事。不久，他忽然想到：布里昂(12)在做什么呢？不会还在投机倒把吧？嗯，我何不也去试试呢？还有，如今的萨利切蒂也自身难保，拿破仑写信给他说：“我还打算要报复你呢……可是现在，一切都不需要了，你安心去避难吧，过去的事我不会再提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拿破仑被奥西昂(13)的诗所感动，那些阴郁的语句更增加了他的伤感。有人问他：“幸福是什么？”他回答：“自我价值的最高体现，就是幸福。”可是，他的情绪越来越差。他的一位友人的妻子曾说：“别人在看喜剧时，常常哈哈大笑，只有拿破仑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不吭声。他会在众人眼前忽然消失，等找到他时，已经坐在剧院的另一边了。虽然他也曾努力地想笑一下，但就是做不到。不过，他在讲战争故事时会突然大笑。”

人们常常会看到拿破仑在街头流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而且性情烦躁。“他穿着不合体的衣服，哪里还有军官的气质？头上戴着顶旧圆帽，衣冠不整，双手又黑又瘦，连脚上的鞋也不合适。”

此后，拿破仑曾打算到国外去卖书求生，但第一次就赔了本。偶尔，他会到别人家去做客，也去过巴拉斯(14)家的沙龙。巴拉斯是当时的督政，生活奢侈，作风腐败，全巴黎的人都对他不满。他的身边不会缺少女人，拿破仑站在这些美女面前时，唯一能值得人注意的不过是他的机智和那些离奇的想法。但是，他身材矮小、面色阴沉、动作也不够优美，总是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拿破仑觉得自己陷入到孤独之中，只有写信给弟兄们时，这种孤独感才能稍加缓解。弟弟路易的教育一直是他负责的，他在信中写道：“你是个当军人的料子，在你身上，有着军人需要的品质：热情、坚强、健康、机敏，将来，你会是兄弟中最有成就的一个。而且，我们兄弟四人谁都没有受到过你这样的教育。”同时，他打算把小弟热罗姆也接到巴黎。因为，他正在和大弟吕西安争斗，小弟最聪明，来了会是他的好帮手。

其实，吕西安的才华与拿破仑不相上下，他才真正地了解拿破仑。当初，十七岁的吕西安就在给约瑟夫的信中写道：“虽然波拿巴刚刚二十三岁，但他的野心已经十分明显。他将成为众人的威胁，甚至会变成暴君。”不过，吕西安也有着同样的野心，他觉得二哥拿破仑有希望成事，想到他的成就将超过自己，总是感到不甘心。

不过，现在的拿破仑斗志尽失，在他眼里，大哥约瑟夫不愁吃穿，生活美满。他开始渴望自己有个像哥哥一样的家，于是，他写信给哥哥，恳求约瑟夫帮他娶到德西蕾，也就是嫂子的妹妹。在这期间，拿破仑与德西蕾已经有一年多的书信往来。但德西蕾还没有最终决定嫁给他，拿破仑为此已经迫不及待。眼看着亲朋好友陆续结婚，而且生活幸福，只有自己仍然孤家寡人，他怎能不急呢？为此，他变得情绪多变，常常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叹息道：“人生如梦，转瞬即逝……”

一切都来得这么突然。新来的陆军部长，对于意大利前线的状况非常不满。于是，有人向他推荐了拿破仑。很快，拿破仑被召到救国委员会。他向部长提出自己的计划：2至7月间攻占伦巴第，随后把地势险要的曼图亚从奥地利人手里拿下。这样，意大利军只能向北前进。而此时，联军直逼维也纳，迫使奥地利投降，最终实现法兰西多年的梦想。

陆军部长看完拿破仑的计划书，佩服得五体投地，由衷地赞叹道：“将军，你的计划令人振奋。我们会仔细研究，你再写个详细报告交上来。”拿破仑答道：“计划都在我脑子里，马上就可写完。”很快，这一计划得到了全体委员的赞赏：“太棒了！真是了不起的设想。”因此，拿破仑被留在了作战指挥部。没过多久，他便在这个部门里立住了脚跟。

也许，这是他人生的里程碑。从此，他将一发不可收拾。在这动荡的年代里，一切都不是不可能的。这一年，他才二十六岁。之后的二十年，他如同上满弦的发条，精力充沛，不停地战斗再战斗。他开始着手实施自己的计划，每个环节都不敢懈怠。因为常常与法兰西的最高领导人在一起，无形中抬高了他的身份。

此后，拿破仑不停地问自己：我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旺代司令？不是。来因司令？也不是。这些都不值得一提。巴黎，这个军事枢纽，这里的总司令才是最有引力的。不过，这个战场还没有得到开发。就是十七年之后，拿破仑仍然对开发这一战场念念不忘。忽然，他想到了亚洲，马上就开始准备。他要把土耳其调动起来，同时把炮兵和现代技术传到博斯普鲁斯。那样，在合适的机会，就可以用来对付俄国与奥地利了。于是，他在进入陆军作战部的第十二天，请求前去土耳其工作。令人遗憾的是，部长没有同意他的请求。因为，他的存在已经让某些人感到恐惧。

拿破仑再次上书部长，申诉自己的理由：“大敌当前之际，波拿巴将军临危受命，置个人生死于度外，率领炮兵将士，浴血奋战，取得了伟大的胜利；现在，波拿巴将军特此请求：救国委员会诸位委员为我主持公道，官复原职……不要被某些居心不良之人利用，他们只配做逃兵。”

时隔多日，仍不见回音。拿破仑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被除名的厄运，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气馁，只是暂且掩藏其锋芒，以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不久，拿破仑得知政府将要重新组阁。他写信告诉哥哥：“不管哪个政党执政，我都是受欢迎的。看来，我的机遇就要到了。不过，即使再次被冷落，我也能够泰然处之。”

半个月后，政府与保王党分子之间发生了冲突，继而升级到巷战，三年前的一幕被重演。出于种种原因，国民公会与国民自卫军进行了谈判。出人意料的是，公会的将军被逮捕，因此，整个国民公会乱作一团，敌对的左翼和右翼两派却达成了共识。

这天晚上，拿破仑火速来到国民公会，他知道肯定会有人接替将军的职位，而且，据说人选正是他的反对者。拿破仑为此情绪波动：难道没人会提到我吗？“我提议重新起用波拿巴！”他的名字被人喊了出来。拿破仑听到后一阵狂喜。虽然他知道这个任命不会让他流芳千古，但那无比的权力却令人垂涎已久。

接下来大家开始着手准备，因为第二天清晨很可能发生动乱。非常时期，拿破仑此次不再受任何官员的监督。他对委员们说：“如果让我来领导大家，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但前提是不要干涉我的任何决定。国民委员会为什么会有今天的失败？就是因为当初大家意见不一，难道乱民会主动请求我们开火攻击他们？”这一次，和拿破仑同时执政的是巴拉斯，他在委员会中威望很高，而且是拿破仑的支持者。于是，拿破仑再次被推到了捍卫政府的位置！

过去的七年中，巴黎政府面对的每一次民众暴动，都是仓促应战，所以一次又一次的暴动取得了胜利。这次完全不同，因为拿破仑已经做好了准备。只一夜的工夫，国民公会已经变成了军事重地，每个委员都配备了武器，据说还要调来大炮。年轻的骑兵军官缪拉(15)负责，从郊区调来四十门大炮。街上，暴动的国民自卫军也在搜罗大炮。局势严重，拿破仑要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布置现有的微薄军力。两小时！一切准备就绪。

国民自卫军全副武装地冲了上来，国民公会的委员们开始害怕，想要妥协。凌晨，局势万分紧急，那些临时征集的部队已经丧失了斗志，开始动摇；中午，甚至有军人要投降。晚上，双方仍在对峙。再不动手，一切都来不及了！拿破仑会甘心束手就擒？他才不会当窝囊废，更何况手中还有大炮！最终，双方开火。又是两个小时，街头血流成河，民众仓皇逃命。很快，街道像死一般寂静。

拿破仑事后在给哥哥的信中写道：“终于度过了最危难的时候，我迫不及待的要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我布置好一切，消灭了敌人。而我们伤亡并不算严重，国民自卫队彻底失败。另外，我很好，请代我问候德西蕾和朱莉！”

这就是拿破仑的第一份报捷。从信中可以看出运气和女人，在他心中占有一定的位置。他自己也说：“在我身上，两种人格，理性和感性同时存在。”

拿破仑站在国民公会的讲坛上，接受委员们的掌声和欢呼。但他并没有因此扬扬得意，眼光冷冷地注视着众人，暗自想道：“这就是那天听到炮声被吓得腿发软的公会委员？看着吧，你们都将成为我的奴隶。”这一次，他毫无争议地被任命为国防军司令。跟着，追随者蜂拥而至，不管是曾经支持或反对他的委员，因为，他现在拥有了权力。不过，民众们对他则恨之入骨，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甚至包括围观的妇女因他而丧命。但拿破仑对此不屑一顾，他想要得到的并非是百姓的拥护。

瞬间，拿破仑身价倍增。他有钱了，仆人、马车，应有尽有，但他把这些都给了家人。弟弟们因此有了舒适的工作，母亲又可以过上贵族的生活，哥哥约瑟夫更是得意，有机会挑选他所想要的工作，甚至那些以前很少来往的亲戚，这次也都得到了好处。不过，这之后他给家里写的信越来越少，语气也变了。他当司令后给家里的第一封信说：“从今以后，我会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你们，给家里人带来幸福。”口气俨然是一家之主。

接下来的日子里，拿破仑不仅享受着成功的欢乐，而且品尝了爱情的滋味。在他的信件里，诱人的女郎被一次又一次提到，他对幸福的渴望越来越强烈。此前，他迷上了一个三十岁的少妇，被她的魅力和美貌征服。这样的女人他遇到过两个。一个是他母亲的朋友，也是科西嘉的贵族；另一个虽然漂亮，却为人轻浮，曾经是谢尼埃(16)的情妇。当时，拿破仑比她们小很多，两人无一例外地拒绝了他，因此他变得更加敏感。

拿破仑当上国防军司令后，下令禁止民众拥有武器，并开始搜查，一旦发现，立即没收。这天，一个可爱的十二岁男孩，来到拿破仑的办公室，请求要回先父的佩剑。拿破仑破例同意了。没过几天，孩子的母亲亲自前来表示感谢。拿破仑感到眼前一亮！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可爱，聪慧，迷人！她有三十多岁？不，三十岁？谁知道她有多大呢？虽然她不是最美的，但气质不凡。她身材苗条，还带有异国风情，那深色的克利奥尔(17)皮肤，多么诱人！少妇出生在西印度群岛的马提尼克岛，但一直生活在巴黎。动荡的年代，教会了她用姿色去征服男人。

拿破仑来到郊外的小屋去拜访她时，很快就发现了少妇家境的贫困，虽然她在极力掩饰。拿破仑不在意这些，此时，他已经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军官，而且手中并不缺钱；他本人希望有钱，但有钱人不一定能得到他的青睐。如同在工作中，能让他刮目相看的是才干，而不是地位。所以，能打动他的女人，也必须拥有独特的内涵。

少妇名叫约瑟芬，是个很会吸引男人的女子，生活迫使她不得不如此。丈夫博阿尔内(18)虽然是贵族出身，但去世后，她再也没有从婆家得到过一个法郎。其实，丈夫生前，夫妻长期分居两地，约瑟芬住在岛上的娘家，直到再次来到巴黎，才得以团聚。可惜好景不长，大革命期间，丈夫因受牵连而被处决，她自己也被关了三个月，罗伯斯庇尔下台后才被放出来，出狱那天，正是拿破仑被捕的日子。约瑟芬重获自由后，虽然有亲朋好友不时地接济一下，但生活仍然窘迫，还好，奥坦斯与欧仁两个孩子活泼又可爱。

贫困，让约瑟芬学会利用自己作为女人的资本来生活。也许，她的天性中就有不安分的基因吧。从此，她为了享受生活，便开始与人调情。此时，她的身份是巴拉斯的情人。其实，这原本是她漂亮的女友塔里昂夫人的情夫，但塔里昂夫人后来爱上了银行家，约瑟芬才有机会得到巴拉斯。不过，巴拉斯仍然被这两个女人同时拥有，因此，她们可以从委员会得到马和马车。约瑟芬凭借她高贵的出身，在宴会上得心应手，与两派要员打得火热，简直成了女拿破仑。

拿破仑呢？每一次政局的变化，都可能使他变得一无所有。那天，要不是缪拉及时运来那些大炮，也许眼前的将军已经变成刀下鬼了。他与约瑟芬一样，连生命的安全也没有保障。于是，他成了约瑟芬想要猎取的对象。他第一次坠入爱河之中，显然，约瑟芬是个情场老手，应对他绰绰有余。约瑟芬觉得自己的运气来了，她要与拿破仑结婚。

约瑟芬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波拿巴，你在我家里见过的。我要嫁给他……他身上的勇敢吸引着我……我说不清楚，他有一股难以言表的力量，让我不能抗拒。他的目光深邃而幽远，让人捉摸不透，甚至连督政也会让他三分。可是，他的激情似火，让我有些担心。因为，我已经不再年轻，到底能不能让他那疯狂的爱恋维持长久呢？”

心机算尽的约瑟芬不会知道，结局究竟会如何，但她隐隐感到了内心深处的不安。因为，拿破仑不会轻易被什么征服，一旦想要什么，就会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得到一个人，生平头一遭被约瑟芬深深地迷住了。所以，他把一切热情都投到了这个女人身上。他忍不住写信给约瑟芬：“亲爱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你占据了我的思想，为此，我已经神魂颠倒，心神不定。温柔，可爱的人，你不知道你在我心中是多么地重要。你会生我的气吗？为什么我看到你神情忧伤，你有心事？……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激情，只有你的朱唇，你柔软的胸房，才能使我得到安宁。其实，你所有的画像都没有你本人漂亮。亲爱的，你应该中午出发，那样三小时后我就可以看到你了，等你，吻你！请你不要吻我，你的吻会使我热血沸腾！”

不过，拿破仑并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他保持着应有的冷静。对于自己心中的计划，仍然绝口不提，只是告诉她一些不太重要的事：“那些督政们自作多情地认为我会请求他们的保护。看着吧，将来他们会反过来求我。”约瑟芬有些不解地问：“你怎么会如此自信呢？但我看来这却有些像自负，不是吗？难道那些政府首脑会请求下级的保护？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不过，你的这种自信正是吸引我的地方。”

为什么拿破仑会娶约瑟芬呢？难道是为了独享这位柔情女郎？或者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不错，约瑟芬在结交权贵上，有她自己的一套，而且，她出身贵族。这一点是拿破仑考虑很清楚的——约瑟芬有着她自己的社会地位。这样，拿破仑可以借助她抬高自己的身份。因为，成了她的丈夫后，人们就不能把他只当成“普通的科西嘉人”了。不错，正是科西嘉人，也就是意大利人的传统家庭观念，影响着他，使得他要想尽办法娶名门出身的女子。另外，他的自我意识如此强烈，自然希望香火永盛，这不是非常重要的吗？

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拿破仑必须要同别人合作，那就是生孩子，而且，他要考虑到孩子的血统问题。他自认为自己是贵族出身，虽然他口口声声宣扬众人平等，那不过是他的幌子罢了。他怎么会与平民结亲呢？在他看来，那要影响到他家族的血统了。他与约瑟芬，两相钟情，更重要的是，她出身名门。她的出身，再加上她独特的魅力，在众人心中成了耀眼的明星。（虽然她为人轻浮，曾经是督政中最有权势的巴拉斯的情妇。但是，巴拉斯为了自身的利益，竟然愿意让出约瑟芬。因为，他要以此来拉拢拿破仑。）法兰西，是个性爱自由的国度，如果谁只知道追求荣誉，却不会恋爱，得到的会是人们的嘲笑。如今的法兰西，已经不再有骑士和贵妇，人们自由地结合或者分手。

巴拉斯打算派拿破仑去统帅意大利军队，但此时的约瑟芬还没有决定到底结不结婚。于是，巴拉斯向约瑟芬保证，任命拿破仑去领导意大利军。他这么做，是想把拿破仑这个有威胁的人物送到危险的前线。因为，拿破仑当初的伟大计划已经被送到了尼斯，那里的总司令回复说制订计划的人一定精神失常，就让他来实现最好不过了。很快，拿破仑被封为总司令。

拿破仑当上总司令后，约瑟芬再也不需要犹豫。有朋友作证，因为西印度群岛被封锁，无法取得出生证。于是，这位新娘自称二十八岁，当局也无从考证。她少报了五岁，拿破仑也很够意思地多报了一岁。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够真诚。这位子爵夫人拥有的只有债务，而拿破仑唯一的财产就是他的制服，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签订了财产分配协议书。结婚戒指上，刻着“顺其自然”几个字。

过了两天，拿破仑离开巴黎。部队每次扎营，他都会给约瑟芬写情书。这样，十一个驻地，写了十一封情书。最后，他来到尼斯，正式就任总司令，这意味着他将要开辟欧洲以外的战场。此时正值春分，却是暴雨交加。拿破仑登上炮楼，眺望远方海岸，不禁心潮澎湃：“这是我多年的梦想，对面就是我日夜想要占领的地方。身后的巴黎，我的她在等我。那里是我的幸福。看吧，翻过山岭，在敌人的土地上，我将功成名就，这正是我多年的追求！”

拿破仑转过身来，看到了熟悉的山脉，但那已经不再能引起他的注意了。那就是他已经失去的家园——科西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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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西嘉：地中海第四大岛屿。曾被希腊迦太基人、汪达尔人、罗马人等先后统治。

(2) 孟德斯鸠（1689～1755）：法国人，启蒙思想家，法兰西科学院院士。1748年发表《法意》，著名学说为：国家要司法、立法、行政三权分立。

(3) 雷纳尔（1713～1796）：法国人，神甫，作家，宣传家。1750年后，主编《法国信使》。

(4) 哈里发：伊斯兰教国家集政权、教权于一身的最高统治者。

(5) 科里奥拉努斯：罗马英雄，出身贵族，是莎士比亚名剧《科里奥拉努斯》中的主要人物。

(6) 罗伯斯庇尔（1758～1794）：法国人，崇拜卢梭，1792年8月起义后，被选入巴黎公社和国民公会，领导雅各宾派反对吉伦特派。

(7) 无套裤党人：法国大革命时期，广大革命群众被称为无套裤党人。套裤，是贵族人穿的。贫民只穿普通粗布长裤。“革命者”、“爱国者”，后来都被称为“无套裤汉”或“无套裤党人”。

(8) 萨利切蒂（1757～1809）：科西嘉人，法国国民公会代表，政府特派员。热月政变后，拿破仑被他诬告入狱。

(9) 《通报》：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政府公报。

(10) 马尔蒙（1774.7.20～1852.3.2）：拿破仑早年的好友。不过，拿破仑后来在遗嘱中称他为叛徒。后人也把马尔蒙的名字看作是叛徒的同义词。

(11) 朱诺（1771～1813）：拿破仑早年的战友，好友。为人憨厚耿直，做战勇敢，为保护拿破仑的名声曾与人决斗。

(12) 布里昂（1769～1834）：拿破仑少年时的军校同学。长期担任拿破仑的机要秘书。著有《忆拿破仑》。

(13) 奥西昂：苏格兰传说中的诗人。拿破仑很喜欢他诗中那些描写阴郁心情的语句。

(14) 巴拉斯（1755～1829）：法国人，大革命期间的非常活跃，后来参加热月政变，担任督政期间贪污腐化。他最大的功绩是发现和推荐了拿破仑。著有回忆录。

(15) 缪拉（1767.3.25～1815.10.13）：1804年被封为法国元帅，并做了拿破仑的妹夫，继而被封为那不勒斯国君。

(16) 谢尼埃（1764～1811）：法国诗人、剧作家、政治家。法国大革命时期，曾为国民公会和五百人院议员，写有爱国歌曲、历史悲剧等。

(17) 克利奥尔：西印度群岛以及南美各地的法国、西班牙后裔，白种人。

(18) 博阿尔内（1760～1794）：约瑟芬的前夫。法国大革命中，是第一等级代表。1794年被送上断头台。

歌德说：“睿智天成，朝气蓬勃，勇于创新……诸多的特点加于拿破仑一身，因此他是能够左右历史的人。”

羽翼渐丰满

直插云霄的山峰，连绵不断的山脉，在蓝天的映照下，如苍龙仰卧。阿尔卑斯山上，沉年的积雪被日光照得闪闪发光，一切生灵，在它面前都将失去威严，大自然拥有无穷的力量。拿破仑被眼前的山峦挡住了去路。

这位新上任的总司令，是不会迷信于武力的。不过，他做事向来求稳，对于如何翻越阿尔卑斯山，一时还没有想好。为此，拿破仑已经考虑多时了，思前想后，难以决定。当年，汉尼拔(1)曾率军队征服过阿尔卑斯山。考虑良久，拿破仑决定绕过群峰，从敌人的薄弱处寻找机会。他对着山峰沉吟：亚平宁平原和阿尔卑斯山脉交界处，地势低洼，那里是很好的突破口。不能再犹豫了，如果到了夏天，积雪融化，更有可能发生雪崩。前进吧，冲到祖先的国度！

对于军队来说，时间是极为重要的，而延误战机，则可能全军覆灭。当拿破仑虎视眈眈地盯着阿尔卑斯山思考战术时，他的敌人还在冬季营地里鼾然大睡呢。奥地利军队驻扎在伦巴第东侧，萨丁军在西面的平原遥相呼应；另外，那些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四分五裂，不成气候。他们哪里能够料到拿破仑会在冰雪融化之前发动进攻。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巴黎的经济急速倒退，货币贬值，因此，除了证券，政府已经一无所有。拿破仑的士兵已经得不到任何军饷，连吃饭都成了问题。那些军队后勤部门，甚至连证券也私吞。一个军官来到拿破仑面前说：“法兰西会因此垮下去。”另一个军官写信给法国当局说：“您是否知道，前线上有多少士兵死于饥饿和疾病？”大家为此忧心忡忡，要是新司令再想不出办法，无钱又无粮，可怎么支持下去呢？

为了鼓舞士气，拿破仑第一次阅兵时说：“战士们，我知道你们现在吃不饱，穿不暖。法兰西需要你们，却不能为你们解决温饱，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你们的宽容和勇敢，值得褒奖。为此，我要带领各位到最富有的平原那里去。你们将看到繁荣的城镇，那里物产丰富。相信你们会在那里得到想要的荣誉和财富。”士兵们听了他的演讲，只是以稀稀拉拉的欢呼作为回报。私下里，他们在悄悄议论：“他就是新来的司令吗？不过看上去身体并不强壮，哪里有将军的威风呢？荣誉和财富！说得好听，眼前最要紧的是先弄几双靴子来，这样才能走到那富裕的平原啊！”显而易见，这位新司令没能得到全体官兵的认可。

部队已经在此驻扎了三个春秋！有四分之一的人已经在医院里，另有四分之一的人在战斗中或死或伤，甚至有人当了逃兵！拿破仑只顾埋头在那里不停地写呀，算呀，连头发蓬乱也不理睬，长长的头发披到肩上，很随便地穿了件上衣，没有什么修饰。他不时地站起来，向官兵们口头发布命令，但他的法文说得并不流利。他的那些手下，除了三四个追随而来的忠心不变外，其余的人对他都印象很差，有人悄悄地说：“也许他更适合当数学家或幻想家。”

说真的，早期的拿破仑，的确更倾向于计算。而且，不管是他与督政们的接触，还是率领骑兵和大炮作战时，都会展开书信战，那如火的热情，帮助他取得了成功。他曾这样写道：“你们对我的要求近乎苛刻，我难以从命……要想成功，就要稳扎稳打，把目光放长远，拥有智慧和勇气，这样才可能实现目标。有时候，胜利和失败就像兄弟，如影随形。俗话说，失之毫厘，谬之千里。而失败，往往源于很小的失误。”

伟大的军事家卡尔诺(2)，从不隐瞒自己的思想，畅所欲言。他曾毫不留情地写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吧！我这里没有工兵军官，也没有人参加过攻城战……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的愤怒，我甚至没有炮兵！”当时，他的真实装备是二十四门山炮，四千匹瘦马（还没有吃饱），三十万枚银法郎，再有就是只能让三万士兵每天吃半饱，勉强可以维持一个月的粮食。但是，如此的装备，他却要征服意大利！

同样，拿破仑的前景也不容乐观。不过，身在其位，只得谋其政，他必须充分地利用现有的资源。每天，拿破仑像上了发条一样，片刻不停地工作，以此来给官兵做榜样。但是，这些士兵仍然无精打采，甚至已经军心涣散。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拿破仑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换来了共和国军队的神威。

让我们来看看他上任第三天的经历：派一百一十名士兵修路；迅速地平定一个旅的兵变；安排两个炮兵师的宿营地，命令两名将军去处理盗马事件；回复另外两位将军的请求；指派一个土伦将军把士兵调往尼斯；让另一位将军去召集昂蒂布国民自卫军；吩咐一位将军去调查兵变旅的军官；致函巴黎参谋部；检阅部队，发布每日军志。

最初二十天中，拿破仑单为军队的供应，就下达了一百二十三项书面命令。其中涉及盗用公款、短斤缺两、伪劣用品等；这些命令是在行军途中，从十二个不同的驻地发出，而且在此期间，还发生了六次战斗。

拿破仑终于率领大军越过狭隘的山谷，按照原定计划，他集中兵力，第一仗攻打联军一部，然后击溃另一支联军。两次战役，联军伤亡惨重，而且彼此失去了联系。其实，这不过是同法兰西先锋部队的遭遇战。它更符合法国人的性格，因为，到目前为止，对于如何在开阔地带展开大规模作战，他们还经验不足。但在遭遇战阶段，速度与大胆，才是制胜的关键。

拿破仑跃马飞奔，只听得耳边炮声隆隆；忽然，他感到随身携带的约瑟芬画像上的玻璃被震成碎片。他的脸刷地变白，勒住战马，对布里昂说：“玻璃碎了，如果不是妻子生病，那就是她出轨了。”

还好，战势在顺利地发展。拿破仑深知，只有按照他的预料实现最初的目标，才能得到官兵的信任。这样，军士们才会佩服他，心甘情愿地服从他的命令。接下来的半个月，部队顺利前进，夺取了期望中的胜利，安全到达山脉的最陡峰，之后来到最后的平台。士兵们忍不住欢呼起来，在漫长的疲惫不堪的行军之后，皮埃蒙特平原已经近在眼前。放眼望去，平原广无边际，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士兵们好久没有见到如此的景象，兴奋不已。远处，波河闪着光亮，向天边流去。那个白雪世界即将被抛在脑后，有人评价：“如同魔法师挥舞了神棒一般，他们不可思议地翻越天险。从此，进入了另一个洞天。”

拿破仑修书一封，迫使对手萨丁国君停战请和，逼迫他贡出国土中的所有特产。这是他第一次利用诡计与恐吓赢得的停战。他向萨丁宣扬自己会派出绝对的优势兵力，其实，他当时正腹背受敌，哪里有什么优势兵力？但士兵因此对他刮目相看，因为他在两周内实现了当初的承诺。

从此之后，拿破仑手下的士兵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从战争一开始，他就把自己的名字进行了改写，不再使用意大利文拼写自己的姓。不久的将来，他将再次改变其名。

人们都会不解，为什么拿破仑能够取得胜利？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发动了多次进攻，为什么会这样呢？

仔细思考一下，我们可以看出：拿破仑之所以能够取得胜利，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他年富力强。虽然他不够魁梧，但身体的耐性极好，长途的鞍马劳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能在需要的时候随时保持清醒，而且肠胃极好，即使在食物短缺时也能应付。更重要的是，他有着超强的洞察力和极其敏锐的慧眼，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应该说，是革命运动，给了拿破仑成功的机会。因为革命的爆发，改变了人们的思想，平等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一个人的能力逐渐胜过了他的出身，因此，拿破仑才能够年纪轻轻就当上三军统帅，虽然他在带兵的经验或者在学历上都还有欠缺。看看那些与拿破仑对战的敌人吧。查理大公(3)生着哈布斯堡(4)家族的鼻子，浑身带着病态。他所受的教育，怎么能与科西嘉人的勇猛顽强相提并论呢？更何况，此时的拿破仑已经得到了全军上下的支持。再说奥地利司令博利厄(5)，已经是风烛残年，七十二岁高龄，还想与年轻有为年仅二十七岁的司令一决胜负？那个柯利将军，身患痛风病，作战都不能独立行走，怎么来打仗？阿尔文齐也六十多岁了，萨丁国王比他更老！维尔姆泽(6)将军，不仅耳朵重听，而且头脑愚钝，为人过于谨小慎微，哪里有机会战胜拿破仑？而拿破仑的果敢、迅速，无人能及，他不担心在行军中指挥作战，因为部下个个年轻力壮，他相信“时间就是生命”。

在拿破仑手下，最年长的贝尔蒂埃(7)，也不过四十二岁，对他忠心不二。拿破仑从前任司令那里把他接收过来，并委以重任，因为他对意大利非常熟悉。贝尔蒂埃一直追随拿破仑，长达二十年，担任参谋长一职。拿破仑手下的另一员虎将，叫马塞纳。这是个点火就着的汉子，在船上当过随从，为人忠厚欠佳，曾在波旁王朝的军队中当过十四年兵，从没得到过一官半职。现在，只短短的几个星期，就被拿破仑提升为将军。那个奥热罗(8)呢，当过三支军队的逃兵，好大喜功，追求刺激，甚至有过小偷小摸的行径。拿破仑把这些人从社会底层挖掘出来，并加以提拔利用。

战役结束后，拿破仑会及时褒奖那些功臣，赞扬他们的勇敢。例如，一个掷弹兵，因为在战斗中的出色表现，三次战役后，就被提升为上校，甚至有再被提拔的可能。不过，对于留用的老将，拿破仑却不予重视，包括一些原有的将军，总是想办法遣散或调离。他认为：“那些人，坐在办公室里混混还凑合，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带兵打仗。”

对于失败的将士，拿破仑也并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反而会说：“别担心，胜败乃兵家常事。很快，我们会取得新的胜利。”但是，对于一个师长的拙劣战绩，他再也不能忍耐，当众在操练场上严厉训斥，甚至扬言要在他们的军旗上写上嘲讽的诗句。被羞辱的士兵当场请战：“明天让我们去当先锋。”第二天，拿破仑部队里的勇士们就多出一千多名。士兵们获胜后，他会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同志和朋友。这样，法兰西人民的子弟被新司令完全征服了。

其次，拿破仑的成功不得不归功于他所率领的人民子弟兵。这也是法国大革命带给他的幸运，因为人民军队是革命的产物。至于奥地利，必须严格地节省兵源，因为他们的后备力量不足，难以补充。而且，这些士兵来自不同民族，语言也不统一。士兵之间，官兵之间，交流困难，更谈不上精诚合作。而法国士兵截然不同，他们有三千万人口做后盾，有着统一的民族信仰，在此后的二十年里，都不用担心兵源问题。

法兰西为什么要发动战争？简言之，要为国家赢得自由，要让天下人接受它的新思想！他们自称为了世界的革命，要造福全人类。不过，军队并不单单追求纯思想目标。它的任务是捍卫领土尊严，打击外来侵略。他们关心的是如何保证安全，而不会去同情被推翻的波旁王朝。但是，法兰西不能只守不攻，因为，周边的各国，正对它虎视眈眈，想尽办法摧残这些新思想。所以，法兰西不得不先发制人，主动挑起战争。拿破仑就是高举为自由而战的大旗来号令三军。这也是拿破仑成功的一个原因。

在征服伦巴第、意大利后，拿破仑发表了一系列公开演说。宣称自己是为了解放当地的居民，才发动了战争；要帮助他们挣脱哈布斯堡王族和萨丁人，从而获得自由。那些对旧制度心怀不满的人，听了这强有力的宣言，怎能不振奋呢？那些被奴役的民众，对统治者不是早已恨之入骨了吗？而且，革命的新思想，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渗透到许多意大利城市，年轻的学子和市民为此早已蠢蠢欲动。意大利，渴望自由的年轻人无处不在，他们大声疾呼“统一意大利”，令人遗憾的是，他们的领袖对此无能为力。因此，反叛的思想早就开始萌芽，虽然未长成参天大树，但其势已经不可阻挡。看吧，不满的人群已经在欢迎入侵者了，并对拿破仑的演讲深信不疑。

眼前的统帅拿破仑，骨子里流着意大利人的血，操着一口流利的意大利母语，因此，意大利人并没有把他当成法国军人对待。拿破仑处处标榜自己是自由、和平的使者，他的所有信件，都在信纸上方印有“自由”、“和平”等字样。如果意大利人看清他的真正面目，将会多么失望啊！

拿破仑深知民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但是，那支饥饿的部队能够不折不扣地遵守他的纪律吗？他能让士兵们举止文明，不骚扰百姓吗？他在给国内的信中写道：“劫掠现象时有发生，那些长年难得温饱的士兵，来到这富庶的平原，虽然条件有了很大的改观，但仍会做出有伤军风的事情。但这也有值得同情之处，三年来，他们在阿尔卑斯山的边境地区，吃不饱，穿不暖。忽然来到乐土，难免做出一些不尽人意之事。但是，竟然有士兵为非作歹，犯下滔天大罪，这是不可以容忍的……为此，我决定严明军纪，绝不允许他们变为强盗……明天，我要杀一儆百，那几个人胆敢抢劫教堂里装捐款用的盘子。希望将士们能在最短时间内重整军威。目前，法兰西士兵的勇敢已经令意大利人敬佩不已。而我要让他们对法兰西兵士的品格更加敬仰！”

因为拿破仑在军中有着无比的号召力，所以绝大多数的将士们会听从他的命令。他带领士兵宣誓：“绝不虐待正在解放的人民，不然，我们就变成了人民的灾难！如此一来，刚刚取得的胜利，将会伴随着牺牲勇士们的鲜血，付之东流；法兰西的盛名也会因此而受辱！没有军纪，乱作一团的兵士，没有资格做我的手下！”尽管一再的三令五申，仍然会有不法之徒铤而走险，违反军纪。为此，拿破仑苦思不得其解。他规定，那些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出抢来物品的，就地枪决！

与此同时，叛乱、反攻事件不断。那些贵族、君主们怎能甘心失败呢，他们派人煽动城市暴动。拿破仑对待这些人，毫不手软。那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竟然敢反抗新统治者，无异于自取灭亡，一律杀无赦。逐渐地，叛乱越来越少。拿破仑的高明之处在于，巧妙地利用了公民渴望新思想的热情，人们期待新秩序的建立。这不能不说是拿破仑获得成功的又一重要因素。他对民众演讲说：“可亲可敬的意大利人，法兰西军士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助你们获得自由。我们愿意成为大家的朋友，这支军队是值得信任的！我们将尊重你们的习俗，支持你们的信仰，保护你们的财产。”

继而，拿破仑又向意大利人大谈雅典、斯巴达和古罗马。是啊，历史给他以借鉴，他现在不正在改写历史吗？早在少年时代，他就开始阅读普鲁塔克的著作；后来，对各个朝代的历史都有研究；现在，他讲起这些来如鱼得水，伸缩自如。在他的脑海里，清楚地知道是谁曾经统治意大利，甚至能精确到统治的具体地区方位，他也知道现在的政府是怎样组成的，所以，他明白应该如何因势利导，在不同地区，采取不同的手段来治理。他以历史中受人爱戴的人物为榜样，仿效他们的行为，甚至雄心勃勃地要超越他们。

拿破仑不仅征服了他的军队，而且也征服了那些他接触到的国家，很快，就要征服整个欧洲。也许，最初的胜利，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但在他那传奇的笔下，都被描述成了非凡的战役，从而载入史册。所以，他头上的光环，至少有一半是依靠文字堆积出来的。然而，他对自己的手下，包括他所占领的国度，都在灌输着这一观点：我们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得了今天的成功。

在米兰发表的告士兵一书中，拿破仑写道：“将士兵们，你们如不可阻挡的百川之水，从亚平宁的高峰飞泻而下……米兰已经被我们占领……各国人民如同兄弟，首先，布鲁图(9)和西庇阿(10)的后裔是我们朋友，我们会以伟人为榜样，给大家带来自由和幸福。我们将重建古罗马朱庇特神殿，把那些英雄形象再现于世人眼前，从而唤醒罗马人的意识。几百年来，他们被奴役，精神麻痹，从此，他们将获得新生。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情，后人会为之感叹。你们，我亲爱的将士，将带给祖国无上的荣耀，而你们自己，也会因此而流芳千古……当你们凯旋而归时，百姓们会说：看，那就是远征意大利的英雄！”

有谁见过哪个司令曾经向士兵或者什么人发布如此演讲吗？谁还能超越拿破仑的想象力吗？他的过人之处就在于没有强迫下属来服从自己，而是去拉拢他们，他向士兵们说：“有谁想当懦夫吗？谁要当英雄？”不久，他会再次鼓舞士气，用英雄来激励他们。

他写信给督政们说：“已顺利渡过波河，第二战役即将开始。”他写给巴黎的报告都经过巧妙的构思，虽然汇报的是事实，但经他那么有意地加工之后，让人读起来如身临其境；如果他的报告被政府交给报刊发表，很快就会传向全世界。笔杆子，是拿破仑胜利的又一关键。

“你们与萨丁签约的事，我已经知道。同意执行此约。”督政们看到拿破仑的这句话时，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们觉得，这样的信件，说是耸人听闻也不过分。当初大获全胜时的欢欣，此刻被冲到了九霄云外。有哪个战场上的将军，敢以这种腔调给政府写信？拿破仑的政敌们看到这封信，煽风点火说：“就凭这封信，他就应该被杀头了。”但是，他取得的那些胜利帮助了他，当初征服伦巴第的光荣，使得他在人民心目中牢牢地扎住了根。因此，谁也不敢正面攻击他。

不久，督政府派拿破仑的同乡，也就是科西嘉的萨利切蒂为特派员，来到他的军营。拿破仑才不会顾忌他的特派员身份，毅然地与萨丁签订《停火协定》。谈判中，他小试牛刀，初步显示了自己作为外交家的才干。当对方犹豫不定时，拿破仑掏出表，指着自己要发动进攻的时刻，说：“你最好早作决定。也许我不一定能胜利，但是，我不想为任何事耽误一分一秒。”谈判成功，通过《停火协定》，他生平第一次罢免了一个国君。继而，在没有征得上司同意的情况下，拿破仑与托斯卡纳的大公开始谈判。不久，他又以同样的方法，与教皇面对面谈判。

这一切，使得督政们感到了不安，怎样才能控制这个危险的人物呢？有人提议：“我们派个人去监督他，就让克勒曼(11)去吧，让他与拿破仑共同指挥，同时，由萨利切蒂负责政务。”决定送到洛迪的那天，战斗正在进行。这才是拿破仑真正意义上的胜仗。高昂的士气，再加上士兵们奋不顾身地冲锋陷阵，阿达河桥很快被拿下，奥地利军队见对方来势凶猛，不打自溃。尽管后来有许多胜利比这要辉煌得多，但是，没有哪次胜利对拿破仑的思想产生过如此重要的影响。

战役打响后，拿破仑一方以最小的损失，获得了大量战利品。仅一个小时的战斗，大片的领土就成了拿破仑的囊中之物。这天晚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战争给自己带来的辉煌成就感，同时发现谋略对战争的胜负有重要意义，梦想要变成现实，必须深思熟虑，才能稳操胜券。成功使他体验到了自己手中的权势，不禁对未来的前景充满乐观。他对朋友马尔蒙说：“一项史无前例的伟大事业，将由我去完成。”事隔多年，提到上述战役时，拿破仑仍会激动不已地说：“是洛迪之战，让我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价值；从那一晚开始，我要建功立业的雄心被激发出来。在此之前，它们只不过是我心中的一个梦想而已。”

不幸的是，巴黎的命令传到了洛迪。拿破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开创的伟大事业，竟然有人要来争功？这怎么能够令人容忍呢？为此，他焦躁不安地在房中来回踱步，恨得嘴唇被咬出了牙印。最后，他向督政府上书：“你们这样做，无异于在我前进的道路上设置阻碍，有了特派员的干涉，你们休想再听到胜利的消息……这样做，是对我的不信任。如果三军统帅得不到应有的信任，不能自主地下达命令，那我只能遗憾地告知你们，请把我调离此位。每个人都有自己指挥的策略。克勒曼将军也许会比我做得更好，但是，如果有两个司令一起指挥，情况只能向人们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如果事实如此，我将很难再为国家效劳，除非你们能收回成命。你们可知道，我需要多大的勇气，才写出这份报告。也许，你们会认为我野心勃勃，目空无人！但是，我是迫不得已才说出这样的话，而且是我的真实想法。你们要为刚刚下发的命令负责……我决不能忍受与人共同指挥。何况，我拥有独自带军的才能，而你们派来的将军，好大喜功，只会将局势弄糟！治军与治国同理，需要的是才干。”

督政们明白了，无论如何，拿破仑是不会将自己的位置与他人共享的。如果不收回命令，万一激怒了他，保不准这个战争天才会在翅膀长硬后，掉转枪口威胁巴黎政府。欧洲中世纪不是发生过类似的事吗？于是，督政们决定作出让步。拿破仑第一次战胜了政府，从此，对巴黎方面的命令更加不屑一顾，俨然成了一国之君。不过，这样一来，部队要想得到救援或者军需品，就比较麻烦了。当然，他的上书仍然要以部下的语气来写，只能是提建议而不能发布命令。但实际上，他的权力已经深不可测，连国君也让他三分，他性格中的跋扈越来越明显地表露出来。

进军米兰！拿破仑再次胜利。他事事都要以古罗马英雄为榜样，连庆功会也不例外。入城，他采取古代胜者的方式，由俘虏领路，稍有区别的是，没有给俘虏戴锁链，五百名骑兵在俘虏之后。米兰的人民，天天看到的是整齐划一的漂亮军服，面对眼前这支军队，惊诧不已。因为，他们的军装如此破旧，战马瘦骨嶙峋，马背上的士兵满面疲惫。再看三军统帅，骑在一匹小白马上，身材瘦小，哪里有总司令的威严？后面跟着的随从，同样的衣冠不整。春光灿烂，这支队伍与明媚的阳光多么地不协调啊！

来到城门口，大主教满面威严地率领着公爵伯爵列队相迎。拿破仑从马上跳下来，却没有向欢迎的队伍走去。他只是礼貌地站在那里，流露出倾听的神情，接受着欢迎者的问候。旁观者心中暗暗猜想拿破仑会如何作答，只见他双唇紧闭，思索之后说：“我代表法兰西人民向伦巴第人民问好。”随后，又翻身上马，敬了个军礼，继续前进。

在场的人为此既惊异又感动。他们没有想到这就是征服自己的人，没有一点傲慢和骄横，却让人觉得不可侵犯，柔中带刚。这一切是拿破仑精心策划的吗？那么这又是从哪里得到的经验呢？他的了不起就在于准确地把握了不同人的心理！但他自己好像对这并不是十分满意。

过了一会，街上才响起欢呼声。人们看到跟在拿破仑身后的士兵，个个穿着打满各色补丁的破旧军装，精神懒散，甚至不成队形，不禁更为吃惊。天哪，这些胜利者还不如俘虏们穿得好。

拿破仑被请到大主教的宫中休息。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个热水澡。这是他的嗜好，一直保持到死，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要求的水温越来越热，洗浴的时间也逐渐拉长。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因为，热水浴能够帮助他解除疲劳，放松身心。晚上，举行接风宴席。拿破仑抓住时机演讲：“尊敬的米兰公民，从现在开始，你们拥有的自由，甚至超过法兰西人。米兰，将成为五百万人口的新共和国首都。同时，我将赠送五百门大炮，以表达法兰西人的真诚情谊。另外，我要从你们中间挑选五十人，自由治理国家，当然，要依照法兰西的法律，不过可以稍作修改，以便更好地适应你们的风俗……希望大家精诚团结，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哈布斯堡若敢来侵犯，我们将义不容辞地保护你们，决不食言！我将与米兰人民共存亡。”

除了普鲁塔克笔下的英雄，大概没有人能说出拿破仑这样的话。这就是征服者的发言，以后每一次演说或者书信，风格都与此雷同。语言简单明确，却不容置疑，听者竟也欣然接受。“你们虽是我的下属，但同样拥有自由。我的命令不可违抗，我会保护你们的安全，大炮代表着法兰西的情谊。”

不同寻常的一个5月之夜，米兰城中灯火辉煌，焰火此起彼伏，乐声不绝于耳。拿破仑住到塞贝洛尼宫。宴会完毕，他站在窗口凝思：多年的梦想，凯旋入城，终于实现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转过头问副官：“巴黎方面会对我们的胜利有什么反应吗？他们会满意吗？”马尔蒙肯定地做了回答。拿破仑继续问：“可是，直到今天，巴黎的督政们不过是通过上书知道我们的功绩，那宏大的场面，他们什么也没看见。等着吧，更多的胜利会接踵而来。如果命运之神不肯帮我，我也不会怨恨她。现在，既然她已经青睐于我，我就要得到更多的东西。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到达阿迪杰河，那时，意大利近在眼前，如果我们渡河挺进，那么，我会让世人看到，还会有比现在更辉煌灿烂的奇迹出现。”

拿破仑躺在塞贝洛尼宫的御榻上，这是多么华丽舒适的床铺啊，他此生头一次睡如此高级的床。只是，却孤单一人，床显得太宽了！约瑟芬在哪呢？胜利的凯旋和她比起来也不值得一提！成功的夜晚，却没有佳人相伴！为什么她不在我身边？她生病了吗？难道有了外遇？……为此，拿破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曾经，他赢得了军心，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也对他充满了敬意。不过，他总忍不住把妻子的画像展示给大家看，这多少有损于他的司令形象。甚至在谈论军事时，他也没有中断给妻子每天写一封信，常常会写：“你很快会来到我身边，是吗？”“亲爱的，快来吧。我的心在想你！快！飞来吧！”

对于约瑟芬的轻浮，拿破仑是有所耳闻的。原本，她就是个难以专一的女人，很难保证不被别人诱惑。拿破仑曾幻想着，她会来米兰。这样，现在躺在御榻上的，应该是两个人。

事实对于拿破仑来说也许有些残忍。尽管他在战场上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却并没有因此而真正地赢取约瑟芬的芳心。约瑟芬留恋的是巴黎花天酒地的生活，她希望成为各报的头版人物，成为人人羡慕的统帅夫人，以此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难道她会真的爱上这个身材矮小的军官？会对他死心塌地？当俘获的军旗在巴黎展览时，她乘马车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享受着人们的喝彩。这才是她需要的。如果来到异国他乡，怎么能够忍受那些粗鲁无礼的士兵呢？她很少给拿破仑回信。而拿破仑的情感却越来越热烈：“你另有所爱了吗？不会又被哪个小伙子勾引吧？如果是真的，小心！奥瑟罗(12)的拳头会落到你身上！”约瑟芬看后无所谓地笑着，对塔里昂夫人说：“看，这个波拿巴！”

还有一次，拿破仑正在给卡尔诺写信，商谈眼下的公务，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我越来越失望，我的妻子根本不想来这里与我团聚。我肯定，她有了情夫，所以才不肯离开巴黎。女人，我讨厌所有的女人！”没想到，这次约瑟芬回信了，她给自己找到了借口，在信中告诉拿破仑说她怀孕了，忍受不了兵营的肮脏，而且担惊受怕对孩子没有好处……

拿破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难道命运之神再次赐福给他？虽然他取得了无数的胜利，但没有子嗣是他的一块心病啊！他的成就越是辉煌，越需要后代来继承。“是真的吗？我将有孩子？”他激动不已，迫不及待地拿过纸笔，给约瑟芬写信。在总司令的公文笺上，他写道：“亲爱的，我诚恳地向你道歉。”由于激动，他的字几乎难以看清，“我不知道你怀孕了，竟然还抱怨你不来，我错了，爱情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太想念你了。原谅我，好吧。我现在激动的心情无法形容。我的一生在战场上厮杀，时刻有失去生命的危险，但是，你给了我希望。你病了吗，因为爱我，你才会有了我的孩子，可是我现在却不能照顾你。谁在照料你的生活？是奥坦斯吗？我一想到她在照料你，就觉得她更可爱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能拥有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小宝宝了吗？如果我能日夜陪伴在你身边，是多么幸福啊。如果我看到你对别人好，我会发疯的，会毫不留情地将他剁成肉泥！”

拿破仑时刻担心着妻子的身体，谁会来帮助她呢？为此，他给哥哥写信：“我现在痛苦极了，约瑟芬病了，我的心都要碎了，有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哥哥，我恳求你。从小，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弟，看在骨肉同胞的份上，去帮帮她吧，帮我去照顾她……你不知道她在我心中有多么重要，她那么地可爱，让我坠入爱河不能自拔，这是我钟情的第一个女人。她生病了，我要急疯了……等她的病好了，能够忍受旅途劳顿，第一件事就要来到我身边，我要抱着她。为了她，我已经失去了理智，如果她不再爱我，这世界都会因此而变得暗淡无光。拜托，快点让信到达她的手里，把她的回信马上送到我这里，它将带给我希望！快！”

写完之后，拿破仑开始发布命令：派贝尔蒂埃去攻占亚历山大里亚，同时向督政们请求增援，派人向热那亚元老院发出最后通牒，做好出售里维埃拉大炮的准备等。

很快，约瑟夫收到了拿破仑的信，并让约瑟芬一起来米兰。约瑟芬再也找不到别的借口，只得无奈地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已经是6月底了，还好，旅途并不是很枯燥。拿破仑的哥哥约瑟夫，是个老实人，另外还有爱犬福蒂内，时刻跟随在她身边。她不时地想起夏尔，那是最近才认识的一位年轻军官。从见过第一面后，他就想尽办法博取约瑟芬的欢心。约瑟芬很喜欢他的名字：伊波利特！他能说会道，常常逗得约瑟芬笑声不断，而且，当下流行什么，他了如指掌。幸好，有他同行！

终于到了米兰，却没有看到拿破仑。约瑟芬并没有为此而失望，没想到米兰也是个可爱的地方，宫殿富丽堂皇，人们纷纷前来向她致敬；不过，谁也比不过伊波利特英俊潇洒，他挂着银剑，在宫前大道上行走。没办法，约瑟芬在这里必须限制自己的言行。还好，伊波利特是个聪明人，主动找了一个僻静的楼梯坐下……忽然，人群开始骚动。总司令拿破仑从维罗纳回来了。连续两天两夜，约瑟芬被火山般的热情淹没了。

强者的逻辑

拿破仑派兵围困了曼图亚。弗朗西斯的部队多次企图突围，都是以失败告终。但是，曼图亚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拿破仑一时也难以占到便宜。老将维尔姆泽率领部队增援，沿着加尔达湖而下，法军遭到惨败。这下，奥军堵住了拿破仑撤回米兰的后路。风云突变，法军情况危急。拿破仑赶忙亲自从米兰赶来，不顾七月流火，冒着烈日，骑马越过平原，紧急集合全部兵力，准备投入战斗。

他没有忘记给约瑟芬写信：“亲爱的，我迫不得已地离开你，没有你，我彻夜难眠，心神不定。你带走了我的幸福。在你身上，无穷的魅力令我无法控制自己，我不能不想你。什么时候我才能不和你分开，那时，我将没有烦恼，抛开一切军务，在你身边寸步不离！……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对你的爱越来越浓烈，难以自拔……请你不要如此漂亮，如此温柔……快飞过来吧，让我们永不分开。当我离开这个世界时，我会幸福地说：‘有了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快乐！’吻你！还有那凶狠的福蒂内！”

不过，拿破仑一直无法把这只狗从家中赶出去。他的新婚之夜，这只狗竟然留到了约瑟芬的床上。他对此事无奈地说：“当时我左右为难，如果不与狗同床，就要离开妻子独睡一床。我只得上了床，那讨厌的狗却很没礼貌，毫不留情地在我腿上亲了一口，腿上的伤疤至今犹在！”

炮火纷飞中，约瑟芬来到布雷西亚。但还没来得及喘气，又被送回米兰。为此，她和几个新兵差点成了敌人的俘虏。这下，她找到了借口，再也不轻易来前线了。

这段日子里，拿破仑的斗志受到了打击。他开始犹豫，特地召开会议商讨对策，将军们见到他的状况都很吃惊。拿破仑认为情况严重，打算从波河撤退，奥热罗拍着桌子不同意：“你不要只考虑自己的荣辱，我们不可以撤！”说完，挥袖而去。其余的将领们，也没能达成共识。

拿破仑第一次不知所措。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独自盯着地图沉思。夏夜闷热。帐篷外的鼓声和叫喊时时传入耳中。他想：“明天，是关键的一仗。我们是否能保住伦巴第，全看明天的战斗。我该怎么办？如果维尔姆泽的兵力比打探到的情报还要多，结局就很难设想了！约瑟芬已经睡了吧，或者，她正和情人幽会呢。”最后，他决定：打！第二天，在斯蒂维耶雷镇，人们看到了拿破仑的微笑。

过了几天，他忍不住写信给约瑟芬：“已经三天没有你的消息了，我每天都在想你。分离真是一种煎熬，漫漫长夜无人能伴。”三天后，敌人被彻底打败，维尔姆泽只能孤守曼图亚。这是目前为止取得的最大胜利。

战场上刚刚能喘息一下，拿破仑的政治野心又冒了出来。他分秒必争，在摩德纳召集各邦议员，连那些南部的波伦亚议员也不得缺席。他在正式的会议上，公布了宪法，意图让各方联合起来，组成新的共和国。他的目的就是要建立新的国家！

政治上的成功，也不能削弱他对妻子的思念！他在信中抱怨说：“为什么你对我不理不睬？难道你已经不爱我了吗？语气如此地生硬。别和我谈什么友谊、冬天，那些我不关心。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我不在你身边，你生气了吗？嗯，仇恨会令人振奋！你千万不要像石头一样，对我毫无反应，那样我会受不了的。吻你！”

北方出现危机。拿破仑毅然前往。可是，他失败了。11月的天空灰沉沉的，他再一次处在生死边缘，却不能从妻子那里得到任何安慰。更让人心痛的是，他的好友暗示他，约瑟芬已经有了新的情人！那正是他刚刚在卡尔迪埃罗遭受重创之后，他绝望了，向巴黎请求派兵增援。

局势越来越危急，士兵们的意志在减弱，大家都希望从司令那里得到鼓舞。阿科拉战役爆发的前几天，拿破仑日夜不停地处理军事要务。即便如此，也没能中断他给妻子写信。夜里，他怀着绝望的心情写信给约瑟芬，神智已经有些混乱：“我开始恨你。你又蠢又笨。为什么不给我写信，难道我不是你的丈夫吗？你每天在做些什么呢？有什么事比写信给你的丈夫更重要？……是谁？抢走了你的心？小心！约瑟芬，我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说实话，亲爱的约瑟芬，我现在心里很乱。请你给我回信吧，告诉我你想我，它将带给我温暖，让我重新燃起希望之火。多么希望能拥着你入眠，百万个吻给你。”

拿破仑因为约瑟芬迟迟没有消息而心烦意乱。他开始怀疑妻子不忠，如果是真的，那就更惨了。战场的危机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要是再后院起火，简直不敢想象！但是，统治整个地球的愿望没有改变！这些日子里，甚至有士兵自杀，他下命令道：“军人不能被个人情感控制，要征服自己。”

信件发出去两天，拿破仑站在阿科拉附近一座横跨阿迪杰河的桥上，对面就是敌人，炮火猛烈地轰炸着。法军被迫后退，想要过河成为奢望。拿破仑再次下令强渡，忽然听到队伍中有人喊：“不能再前进了，司令！我们，我们都得被打死！”马尔蒙往前冲了几步后，回过身看有没有士兵跟着，突然发现司令倒在了副官米尔隆怀里，他受伤了。兵士们呆立在一旁，冲锋的部队因此停了下来，拿破仑苏醒过来，跌落到河边的井里。弟弟路易和马尔蒙连忙把他救了出来。枪炮齐发，米尔隆奋不顾身地掩护司令，自己却中弹身亡。拿破仑跃上一匹战马逃命。天黑后，拿破仑才回到营中，情绪烦躁。第二天，第三天，仍然没有进展。

关键时刻，拿破仑急中生智，他看到桥头的战斗打得难解难分，于是悄悄召集剩下的鼓手和号兵，组成半圆队形，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奥军的后方。他们在那里吹响了进军的号角。已经战得精疲力竭的奥地利士兵一听大惊，有一个师的人开始往后退。敌人的撤退，鼓舞了法军士气，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冲了上去。勇敢和机智，使得时局逆转，拿破仑取得了胜利。为此，巴黎铸阿科拉纪念章以示表彰。还有著名画家为此作画，题为：阿科拉桥上，司令官挥舞着假想的军旗。

危机过去了，很快，曼图亚就会落入拿破仑的手中。拿破仑重新部署军队，随后抽身赶往米兰。他要治理全省，同时去监察约瑟芬。可是，约瑟芬比维尔姆泽更狡猾。“我回来了，不顾一切地冲进你的房里。我要把你抱在我的怀中。可是，你不在！你在哪里？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你的丈夫吗？你的爱为什么不能够长久？你要让自己的丈夫成为最不幸的人吗？”

第二天清晨。“我的存在看来已经不重要。你不爱我了，我的幸福和你没有关系。但我对你的爱始终不渝……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为你而生。我不敢奢望你能够同样地爱我。……我不能赢得你的心，那是我的错。上天没有让我拥有吸引你的魅力。我只请求你给我一点儿体贴，能够尊重我，我对你的爱难以用语言形容，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人。再见，我亲爱的……如果你真的不再爱我，我将把痛苦深藏。……吻你！”这就是他的真情表白！人都是自私的。失败后也许忍耐比愤怒更为明智。人都有自尊，自我开导吧，这样也许会有作用。

第二天，拿破仑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我必须拥有她。可是，怎样才能让她回到我身边呢？她对我的战绩好像无动于衷。殷勤地去讨好她？他失算了。没有看出人都是欺强怕弱的，约瑟芬之所以有恃无恐，正是因为他的真情表白。

此刻的巴黎人欢马叫。因为，人们终于找到了可以崇拜的英雄。拿破仑的画像被挂在各个商店，那些原本赞颂古代英雄的诗句，都加到了他的身上。每一次胜利的捷报传来，人们对他的崇拜就增加一分。那些缴获的敌军军旗，被悬挂在卢森堡宫展览，他的战绩报告，被刊登在政府公报上。为此，人们想出各种办法来表达对他的敬仰。诗歌、纪念章和漫画，竭尽所能。

拿破仑对此心知肚明，他更知道，自己的声望越高，督政们越不安。或许，他们早就知道拿破仑绝非凡人了。那些督政们悄悄议论着：“这家伙越来越可怕，他将代替我们的位置。”一想到这些，他们就感到不安。过去七年里，统治者们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会把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将军送上断头台。“他不听从我们的调遣，甚至不允许我们派特派员，这样的军人，必须查办，不管他取得了多少胜利。这次，我们要派另一个特派员，让谨慎而又凶猛的克拉克去他那里。”

将军克拉克，英俊潇洒，身材魁梧。他在去米兰的途中，就开始算计着怎样控制拿破仑了。他并没有把拿破仑放在眼里：不过是个蠢东西，没想到这小个子也能取得胜利，他的对手真是愚蠢。他有什么可怕的呢。来到塞贝洛尼宫，克拉克的威风就不在了，站在总司令面前手足无措。并不是拿破仑有了什么变化，而是旁人对他那恭维的神态，震慑住了克拉克。拿破仑出宫时，人人小心地退到一旁；周围的人，在他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出。他已经不只是军人，这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克拉克在这里得到了还算礼貌的接待，但是他对拿破仑的行动却一无所知，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向巴黎的主子汇报。更令人惊奇的是，拿破仑对于督政们的大小事情，却了如指掌。特派员被眼前的统治者征服了，“他将统治世界”，想到此，他投靠了拿破仑。拿破仑因此证实了自己的推断，督政们不过是在利用他，以求得和奥地利谈判。他们并不想保住意大利，更不想看到什么革命。得到内幕后，拿破仑胸有成竹，准备不惜一切与政府斗到底。

但目前，拿破仑还不能与督政们公开决裂。因为，他还需要政府的援助！“我请求政府的大力支持……那些勇士们伤亡惨重，军中已经没人能够继续战斗。而新兵参军时间短，战斗力不强。现在，我们被困在意大利中部。如果不及时派兵增援，很可能会全军覆没。那些名将：奥热罗，马塞纳、贝尔蒂埃，包括我本人，都将死于非命。法兰西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每想到此，我寝食难安。我并不是怕死，只是我死后，还有谁能接替我的职务，带领三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还有谁能说出比这更高明的话吗？

除此之外，拿破仑还有高招。他会想尽办法拉拢人心。曾有一段日子，法国政府财源紧缺；他就不失时机地把大量硬币和黄金运往巴黎，当然这些都不是出自他个人的腰包。在他以前，没有官员能够向国内送钱。另外，他会时常给督政们一些小恩小惠，如“属下特献骏马百匹，以求缓解各位的鞍马劳顿”。

拿破仑想控制南方诸省的军队，没有得到批准，因此不满地说：“守住意大利才是最重要的，小小的里昂算什么，值得如此重视吗？”当他知道要让特派员来处理外交事务时说：“区区谈判小事，哪里需要劳动特派员大驾呢？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为了谈判的顺利，请你们不要干涉我的工作……我相信自己能够胜任，我有着成熟的思想，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你们是知道的，我们的军队状况是多么糟糕，却要它肩负如此多的重任：要打败日耳曼，保证交通，控制热那亚、威尼斯，等等。为了有效地完成这些艰巨的任务，三军统帅必须拥有绝对的指挥权！否则，焦头烂额的将是各位督政们。我个人并没有什么野心，为了祖国，我随时有丢掉性命的危险，也许很快你们就要开始物色我的后继者了……尽管如此，我在坚持谈判。军队！请给我支援！——如果你们不想失去意大利。”

拿破仑可谓是工于心计，他拥有了越来越多的支持者，却经常把辞职挂在嘴上。其实，他的身体很好，每天都在骑马，甚至能把马累得倒地。谁要是不顺他的意旨行事，不会有好结果！他在意大利的胜利，扩大了法国的势力，同时，也使他在巴黎的位置得到巩固。虽然大众的自由并不是他真心向往的，但为了与政府抗衡，仍然建立了西沙平共和国。督政当中，只有卡尔诺真正地拥护民主，他也想用意大利作为自己的赌注。

拿破仑头一回建立了新的国家。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不停地在建立国家，而且规模愈来愈大，他的目标是：统一欧洲。不久，他就把意大利北部六个小国联合成一体，径自任命官员，并给了他们一部宪法。他的旨意决不容许别人置疑，幸亏他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因此有时能够稍稍有些回旋余地。他大告天下，宣布这些国家都已经获得自由，并为此要付给他金币。

公告说：“法兰西是崇尚自由的民族，讲究博爱。统治伦巴第的暴君专制跋扈，同时危害着法兰西的安全……不过，共和国的军队，会自始至终地保护你们，帮助你们打跑入侵者！财产、人权、宗教，都将得到我们的尊重。不过，我相信伦巴第人会因此而感谢我们，会主动要求报答我们……伦巴第当然责无旁贷地应该支援法兰西军队。为了解放你们，我们从遥远的法国来到这里，但是我们的给养发生了危机。因此，我决定从伦巴第征集两千万法郎。我想，国富民强的伦巴第，要完成此事，不会有任何的困难。”

拿破仑每新建一个国家，都会从那里取走他所需要的东西。然后，把名画和雕像送回巴黎，虽然这对于巴黎的经济并没有什么帮助，但却能够满足巴黎人的虚荣心，因此，人们对他的敬仰在逐渐提升。而且，这样一来，极大地丰富了卢浮宫内艺术品的存储量，其贡献恐怕要超过最辉煌的君主。

同时，对于他现在的祖国，法兰西，拿破仑也丝毫不会手下留情。他在文件中写道：“军队的实际消耗要远远大于当初的预算，甚至有后勤人员造假账……挥霍、贪污、受贿、腐败成风。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重新任命一个三人组，并赋予他们绝对的权力，包括枪毙舞弊官员的权力。”实际上，由他亲自发布的取缔舞弊的公文，就不胜枚举。当时，有很多妇女随军驻扎，他发布命令说：“自现在起二十四小时内，如再有私自留于军营之妇女，将被用黑灰涂脸并示众两小时。”同时，他从人道主义出发，废除了战争中盛行的一些野蛮条款，如：利用鞭刑逼供的做法，被严格禁止。他说：“严刑逼供，只能得到虚假的证词。这是违背人性的手段。”

拿破仑在外交上，有着自己独有的一套理论，即献媚与恐吓并存，虚伪与真诚同步。这在与梵蒂冈的谈判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在法兰西，那些革命的忠实信徒，包括那些督政，一心想废除教皇的绝对权威。因为，教皇是各派宗教的核心，而革命者是不欢迎宗教的。督政们要求拿破仑进军罗马，很快，这座城市就出现在他面前。幼年的时候，拿破仑就曾无数次地想象：罗马，代表着威严与权力。不过，这一次拿破仑没有急着采取行动。他认为，对待教皇，是不能用大炮的。因为教皇的统治已经根深蒂固，它对法国和欧洲的影响远远不止千年。为了维护教皇，信徒们会不惜生命而成为殉道者。于是，拿破仑放弃了武装进攻的想法，他说：“罗马的地位无与伦比。与它宣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拿破仑向南推进到一定程度后，决定就此停火。教皇同意停战，因为拿破仑并没有为难他们。这样，拿破仑从庇佑六世那里得到了几百万法郎，一百幅名画以及花瓶、雕像等。此外，他还指名要朱庇特神殿里的朱阿尼斯·布鲁图和马尔卡斯·布鲁图斯的大理石半身像。拿破仑并没有进入罗马城，但得到了上述两位古代英雄的胸像。

之后，因为教皇不会甘心完全顺从于他，拿破仑再次向罗马进军，却没有真的冲到城内。双方再次讲和，因为他很快要去北方作战。他向那些准备逃走的教皇保证，告诉他们不用担心：“请转告圣父，我不是阿提拉(13)，就算我是，圣父也应该知道，他是列奥(14)的传人。”实际上，拿破仑是把自己比成了历史人物。没想到，教皇却不领情，这下，彬彬有礼的司令恼羞成怒，露出了大兵的嘴脸，撕毁契约，扔进火里，大吼道：“阁下，难道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谈判是我留给你们的面子，这并不代表我不会动用武力！”对方被吓呆了。拿破仑提出了更多的要求，却都如愿以偿。甚至，教皇还亲自写信，祝福这位革命之子。

拿破仑在安排好第一个停火协议后不过一小时，就开始以下一代历史学家自居，滔滔不绝地讨论着时事。他在餐桌上对被征服的皮埃蒙特人说：“其实，我完全可以不袭击哥萨里阿堡垒，我认为，你们17日的行动部署，确实称得上高明。”

第二次战役结束后，拿破仑处理事务的能力，他的自信与稳健，再次得到印证。刚进入3月，他就从伦巴第撤军，月末时，已经来到斯底利亚，这里到维也纳不过数日的路程。这次，如果莱茵军获胜，就能够使弗朗西斯皇帝不得不求和。此时，拿破仑宣布停止进军，并提出与对方和谈。因为，目前莱茵军还离此很远，而奥、匈两国的军队，正在迅速武装，拿破仑原地不动，以静制动，气势逼人，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

波拿巴不愧是政治家，督政们希望选举能在稳定的局势中进行，而拿破仑此时还不能与他们决裂。以他的能力，给法兰西带来五年的和平，并不是难事。难道他甘心与莱茵军的竞争者们共同分享成功？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所以，拿破仑没有充分把握时，不想玩火自焚。

这一次，拿破仑同样战胜了奥地利军队，莱茵的援军被堵在战场之外。一年以来，整个欧洲谈起这位新司令，都会震撼。不过，拿破仑把自己放在和平者的位置，以此来获得人民的敬重。他以平等的口气，给败北的奥军统帅弗朗西斯皇帝的弟弟写信：“阁下！虽然我带领着勇士们冲锋陷阵，但我们更希望和平。战争已经足足打了六年，难道还要让更多的人为此丢掉性命？难道不能停止人类这种自相残杀的行为吗？善良的人们都希望看到和平，那些法国的敌人也都放下了武器。只有贵国仍然负隅顽抗。战争只会带来更多的灾难，不管如何，总要有人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最终，不是还要以谈判解决问题吗？冤冤相报何时了？……阁下是皇帝的同胞兄弟，我相信，您可以拥有超出凡人的心胸。难道，您不想让自己成为先哲，成为德意志的救星吗？我猜想，您可能会以武力挽救国家。但如此一来，德意志将变成一片废墟。如果您能听从我的忠告，那么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保住性命，我觉得这将是功德无量的一件事，战场上的胜利，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查理大公看了这封信后，感触颇深。他本身的文化修养极高，是个忠实的和平主义者，出任总司令一职实非本意。拿破仑的信，为他反对维也纳的主战派增强了信心。如果皇帝拒绝谈判，那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拿破仑会把这封信公之于众，让百姓知道是皇帝不愿和谈。这样一来，他将再次让自己以人道主义的姿态站在世人面前，而奥地利帝国则被放在了专治独裁的位置上。那时候，拿破仑的战火将会把整个国家变成废墟，而且理直气壮。这封信发出后不久，他就派兵占领了累欧本。

这下，奥地利皇帝害怕了，同意讲和。拿破仑站在楼梯口迎候，向奥地利皇帝表示问候。使者提出停战十天，拿破仑请他们用过晚餐后，答应停战五天。维也纳拥有了暂时的和平，巴黎的督政们却紧张异常。什么？他竟然敢私自和敌人谈判？照此发展下去，他要把我们赶下台，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于是，他们再次客气地通知拿破仑，巴黎将派特使过去。

时间不多了，拿破仑催促对方早作答复。他已经知道了巴黎方面的消息，于是，他主动上书给督政们：“我已经很累了。为了完成使命，我时刻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也许，我的功绩已经不少了，现在，我率大军来到维也纳，迷人的意大利已经在我的身后。此次带兵打仗，我将一如既往地为法兰西赢得荣誉。没有根据的诬陷我将是徒劳无功的。我问心无愧，一切为了我的祖国。”

实际上，拿破仑内心的计划片刻也没有停止。比利时与伦巴第！都是属于我的！此刻，奥地利与德意志诸侯已经不再关心罗马帝国，眼看着它走近死亡。这样，拿破仑将有机会占领莱茵河东岸。

忽然，威尼斯传来消息，那里暴发了反法叛乱，有几名法国士兵遭到暗杀。机会终于来了！威尼斯！这个老朽、腐化的城市，早就该灭亡了。自从德里雅斯特与安可纳开始崛起，威尼斯就已经日渐没落了。拿破仑写信给督政们，告诉他们不要担心，他说：“这是个非常容易对付的家伙。那里的人根本无权谈论自由，他们是懦弱的，只能由伟大的法兰西去控制。他们的船只、兵工厂、大炮、银行，要得到这些，我将不费吹灰之力。就连科孚岛和安科纳，也是我们的。”

对待这里的老东西，尽管他们是显贵，拿破仑也毫不留情。因为，他觉得正是那些老家伙，使得威尼斯成为世界上的反动政权。他一边与奥地利人谈判，一边写信给威尼斯的官员说：“你们胆敢挑唆农民来造反，还口口声声打倒法国人！为此，已经有数百名法兰西士兵成了孤魂野鬼。别不承认！不要以为我在德意志，你们就可以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了！血债要用血来还！要战还是要谈？如果你们不立刻交出凶手，我将就此宣战！”

十多个老态龙钟的贵族官员，无一例外地被他恐吓。面对元老院的使者，拿破仑摆出暴怒的神态：“我不想再给你们宪法。对于威尼斯，我就是阿提拉第二！你们无权向我提出要求，我，将给你们立法。”城市政权交接的时候，九十高龄的督耆气绝身亡，这是威尼斯的最后一位督耆。

到此，意大利的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拿破仑在这里已经得到了太多！难道，他还不满足吗？是！欲望无止境，他又给自己设定了新目标。威尼斯，不过是个跳板，从这里，他的触角将伸到公海。接手几个海岛之后，剩下的应该是亚得里亚海了，拿破仑在心里盘算着。前不久他在安科纳强迫罗马接受和谈条件时，也曾站在海边远眺，不远处是爱奥尼亚群岛，再过去就是土耳其。他写道：“从这里，一天之内，我们就可以到达马其顿；它对于土耳其帝国来说，简直太关键了。”打入土耳其，是他在救国委员担任少将时就有的想法。于是，他从安科纳派使者去与简尼纳、斯古塔利和波斯尼亚有势力的帕夏们拉拢关系。

此刻，拿破仑身处累欧本，牢牢控制了威尼斯的各个岛屿，同时为攻战科孚岛与藏德在作准备。“只要将亚得里亚海与东方握在手中，得到土耳其，便如囊中取物了。先占领爱奥尼亚群岛，这样，我们的战利品就飞不了了。”

其实，拿破仑的一切行动，目的是进攻英国。这是法兰西多年的梦想，即在地中海分一匙羹，这样，如同在英国与印度之间设下屏障。对拿破仑个人来说，这将极大地满足他的野心。他想控制整个东方，而绝不仅仅是打击英国，进攻英国，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环节而已。他的思维总是在行动之前，昨天，他才只占有欧洲一角，现在已经觉得远远不够了。他对布里昂说：“东方，有着伟大的国度，历史悠久；那里有六亿人口，比起来，欧洲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是一间富有巴罗克风格(15)的房子，高高的拱门，白色的墙上，金边的光芒刺人眼目。长椅上，覆盖着绿缎，一位十六岁的少尉端坐上面。这是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少年公子，两边是年轻貌美的妇人，他的母亲也在其中。这位母亲风情万种地笑着，目光从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军官们身上划过，此刻，她头脑里浮现的是军官们的感情纠葛。虽然她嘴上没说，却在心里自语：“克里奥的妇女，个个是情场高手！”在她身后，是一位年轻英俊的将军，同样擅长逢场作戏、谈情说爱，是个风月老手。他正向前探着身子，双眼紧盯着她上衣深处。这将军就是马塞纳，他性格鲁莽而粗野；不过，正是这一特点，使得他在战场上勇往直前，局势危急时能够力挽狂澜。他对女人有着强烈的占有欲，至少有两个女人不离他左右。同样，他对金钱的执迷，也超过了一般人。

马塞纳，父亲是酒商，1810年被封为亲王，拿破仑评价他是功绩最大的人。马塞纳身边，是位个子不高的大脑袋军人。他拥有马塞纳所不具备的优点。此刻，他也在与女士们闲聊。他就是贝尔蒂埃，身为拿破仑的参谋长，多才多艺。既能管理行政，又能带兵打仗。他对地图颇有研究，是拿破仑手下的得力干将。虽然他貌不出众，身手也不够矫健，此时却是春风得意。因为，他出人意料地赢得了维斯孔蒂家族一位美女的爱情。

旁边的缪拉，说他是个演员更为恰当。身穿绿色缎子衣服，手上那顶巨大的、带有羽毛装饰的帽子，转个不停。他的出身和大多数军官一样，没有什么背景，常常自言自语。此刻，他正笑得前仰后合，因为满嘴粗话的奥热罗，就是那个出身农民的家伙，刚刚讲了笑话。缪拉是不害怕上战场的，也不会把王公贵族放在眼里，不过，听到约瑟芬在喊他，显得有些不大自然。原来，约瑟芬想听听这个笑话。老谋深算的约瑟夫看到这情景，担心缪拉口无遮拦，连忙向他暗示，意思是不许说。拿破仑的妹妹埃利兹，这时正坐在窗口前面。她没有在场的其他妇女漂亮，而且为人苛刻，对丈夫也不够友好，还常常在母亲莱蒂齐娅面前说约瑟芬的坏话。

忽然，外面的花园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原来是波利娜，很快，她就要成为新娘了，正抓紧时间享受婚前的自由时光呢。她的未婚夫就是勒克莱克，这是哥哥拿破仑为她挑选的。她现在正和伊波利特玩捉迷藏的游戏，一想到约瑟芬看到时那嫉妒的样子，就更加高兴。

拿破仑沿着走廊，正与巴黎剧作家阿尔诺边散步边闲谈，他们这样已经有两个小时了。阿尔诺是他特意邀请的客人，他向拿破仑咨询军队和战场上的情况。拿破仑向他作了详细的介绍，他想借阿尔诺的口替自己作宣传。此刻，他们正谈到政府危机。两人就要走进接待室时，拿破仑故作不在意，而阿尔诺却情不自禁地大声说：“依我看，他们必须得听命于一位极有能力的人，除此，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可是，到哪去找这么合适的人呢？”

拿破仑的脚刚踏进屋，军官们刷地立正，中断了一切谈话，双眼紧盯这位年轻的司令。虽然，他们都比他年龄大，而且身材也比他高大。只有欧仁对此视而不见，因为他有母亲约瑟芬撑腰。

这里，是米兰附近的古堡芒泰贝洛宫，拿破仑的避暑胜地。现在，他俨然是个政治家。战争已经告一段落，累欧本和约已经拟定，只差正式签署了。原本，拿破仑应该去巴黎，在那里享受人民的欢呼和赞颂，满足他的虚荣，不过，他最终留在了意大利。因为，他还没有完全取得胜利，新组成的国家政权还需要巩固，意大利的任务还没有最终完成，所以，他不回巴黎。这段日子的芒泰贝洛宫，与其说是司令部，不如说是个小朝廷。

在拿破仑身上，我们看不到暴发户的陋习。他极力给人以平和的印象，让人们知道他要建立的是平等的政权。在他手下，有许多军官出身平民。虽然他现在是法兰西人，很多人并不知道他是科西嘉人，但他毫不隐瞒自己的出身，甚至引以为荣。去年年底，他把全家请到米兰，热情地邀请他们来到芒泰贝洛宫，想拍他马屁的人，都极力讨好他的家人，竟然有半数的意大利人向他献媚。

母亲莱蒂齐娅，因为出身贵族，很有大家风范，做事不会越雷池半步。因此，很难与约瑟芬友好相处，她认为：约瑟芬玷污了家族的声誉。约瑟芬对婆婆也是怒目相向。拿破仑虽然宠爱妻子，但在这一点上，却站在母亲一方，要求妻子必须对母亲彬彬有礼。婆媳间的恩怨与日俱增。在莱蒂齐娅看来：“这个克利奥尔女人不守妇道，对男人们搔首弄姿，却不会生儿育女。”而她自己可是十三个孩子的母亲啊。约瑟芬的不育，让莱蒂齐娅感到了羞辱，认为这会让儿子的仇敌得意扬扬：看啊，一代伟人却生不出儿子！她坚信这不是儿子的问题。都是讨厌的约瑟芬！因为她生活不检点，才生不出孩子！

于是，在儿子取得了无数次战役的胜利后，莱蒂齐娅拥抱着他说：“孩子，你瘦了！你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身体？这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啊！”拿破仑连忙回答：“亲爱的妈妈，我很好。”“可是，你到现在还没有孩子……”“妈妈，您是怕我绝后吗？”他对母亲说：“您要保重身体，这世界上除了您，我不会听任何人的话。”在他的意识里，科西嘉人的家族观念与统治全球的愿望同等重要。

拿破仑的兄弟姐妹们，包括他的舅舅费什，都在芒泰贝洛宫里过着奢华的生活。十六岁的波利娜，根本容忍不了嫂子对兄长的不忠，而且，正是因为她的怂恿，让哥哥拆散了自己的美好恋情，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勒克莱克将军。同时，埃利兹与巴乔基也在教堂重新举行了婚礼。之后，莱蒂齐娅讨厌这里的尔虞我诈，回科西嘉去了。

如今，拿破仑称科西嘉为“那个岛”，听上去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现在，已经掌握在拿破仑手中了。过去，因为大陆的局势不稳，他无暇顾及科西嘉。不久前的一个夜晚，雾色浓重，二十多名法兰西人，携带巨资和武器，登陆科西嘉，同时散发“鼓励爱国者”的小册子。拿破仑的朋友萨利切蒂也被派到岛上。这样，通过遥控，他终于将科西嘉掌握在自己手中。

莱蒂齐娅面对那些曾经逼迫她和孩子流亡的人时，百感交集：“这是真的吗？时隔四年，物是人非！他们在欢迎我们回来？”这就是当年让拿破仑夜不能寐的科西嘉吗？如今，他只需发布一个口令，埃利兹的丈夫就能成为这里的领袖；吕西安则成为军需后勤部长。此刻的拿破仑，身处意大利，科西嘉对他来说，只是老宅而已，如果他的家属愿意，随时回去居住就是。不久前，波旁王室给他捎来信件。路易十六的弟弟在信中说，只要他对王室俯首称臣，就可以得到公爵的名分，或者科西嘉的世袭总督，拿破仑对此已经不屑一顾。

在芒泰贝洛宫，拿破仑学会了公私分明。令人不解的是，他并没有让法国士兵来保护府邸，而是派三百名波兰士兵保护家属。在战斗中，拿破仑曾有好几次差点成为俘虏，为此，他组建了四十人的卫队，称他们为标兵，这些人个个百里挑一，身材魁梧，作战勇敢，而且忠心耿耿，甚至可以为保护司令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在这座府邸里，还住有各国来使。外国使者肩章上的圣·马克的狮子，圣·彼得的锁钥，光芒四射。这些使者来自维也纳、里窝那和热那亚。在这里，拿破仑过着奢华的生活。按当地习俗，他要大开宫门，允许人们进来参观，而且可以到宴会厅的走廊休息。他要让人们知道，自己也和这里的人一样，喝的是本地酒。

初次与拿破仑打交道的人都会惊讶于这位年轻司令的气质，他总是如此地从容自若，而且不失威严，能够很好地把握与人交往的分寸。也许，那些拜访者在身材上都要比他高大，但在交谈时却要刻意地俯身低头，以此来献媚于他。在这里，他的身材矮小仿佛成了荣耀。

曾有人这样写道：“他要是能够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四年之内，如果不能登上君主的宝座，那么，等待他的就是被流放。”这个人的预言，只在时间上差了四年。

拿破仑是个工于心计的人，知道如何让自己功成名就。在他手下，有个干练的记者，文笔一流，他的任务就是，把拿破仑的功绩在巴黎尽可能地扩大影响，同时巧妙地诋毁督政们的声誉。拿破仑从普鲁塔克那里懂得怎样才能让自己名垂千古，所以，他的意大利别墅中，诗人、历史学家、艺术家和科学家们络绎不绝。一年前，他凯旋进入米兰后，虽然军务繁忙，仍不忘给一位著名的天文学家写信，而且言辞恳切。

“科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而艺术，让我们的世界充满了美，并荫及子孙后代。因此，开明的君主，自然会尊重科学，珍视艺术。那些科学家和艺术家，不管来自何方，理应得到法兰西人的爱戴。而此前，这些人在社会上是没有地位的。如今，自由已经成为潮流，人们的观念在改变，谁还能容忍暴君的存在！那些有才华的饱学之士，在法兰西可以充分拥有自主的权力。因为，对于法兰西人民来说，一位伟大的数学家、画家或者其他名人，远比一个富庶的省份重要得多。我想，您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么恳请您帮助更多的米兰伟人了解我！”随后，拿破仑派一个人专职负责，这个人别的都不用管，只负责把意大利各小国所珍藏的名画艺术品登记造册，这为他以后在条约中得到这些珍品打下了基础。而事实也是如此，最名贵的那部分，终究都被运到了巴黎。

为了丰富巴黎音乐学院，拿破仑特意命令有关专家抄录意大利名曲乐谱。他曾对此事发表言论：“不可否认，音乐在所有的艺术门类中，对人的感情影响最大；统治者必须对音乐加以关注。一曲伟大的激动人心的交响乐，会激发人们感情上的共鸣，其深远影响远远胜过那些文章的教化作用。文学作品只能作用于人的理念，却很难影响到行为。”拿破仑获得科学院院士名分后，则在司令公用信笺上端印上“科学院院士”五个字，并宣称：“从此，法兰西共和国真正的力量都来源于新思想。”他在私下曾说：“作为军人，首先要承认司令比自己更有本领，更有教养。我想，士兵们会对院士非常尊重，虽然他们并不清楚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由此可以看出，上天已经赋予了拿破仑政治家和统治者的天资。他在做每个动作，写或说每句话时，都会考虑到这将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一切都以拉拢人心为前提。只有独自一人，或在亲信面前，他才会显出本色。

曾有个眼光敏锐的人这样描述拿破仑：“只要是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会强烈地感受到他身上的力量……虽然他的举止不是最具风度的，却不怒自威；他的一言一行，都令人不寒而栗。在他的威严面前，谁敢不服从他的命令呢？在公开场合，他的威严更是有增无减。不过，生活中，他倒是比较闲散，待人和蔼，甚至会与人真诚相处。他本是幽默的，总保持着良好的心态，但不会附庸低俗。他会与我们一起欢笑。也许，那是他的工作还不够紧张吧，不过，他会分秒必争。总之，他在空闲时是比较好接触的。但是，工作状态下，可就判若两人了，任何人也不敢去打扰他。另外，因为他用脑过度，总是需要充足的睡眠。据说，他常常会连续睡上十多个小时。即使有时没时间睡，他也会在以后弥补过来。令别人不能企及的是，他可以随时随地入睡。他的爱好是运动，尤其是骑马，快马加鞭，对他来说是种享受，只不过他骑马的姿势不够优美。”

拿破仑是个健谈的人，而且大多数话题和政治或人生有关。而且，他会讲一些幽默而含义深远的故事来活跃气氛。功成名就后，向他示爱的人很多，但他只钟情于约瑟芬。不过，得知约瑟芬对自己不忠，他很失望，也不再像从前那么狂热地爱妻子了。虽然约瑟芬不守妇道，有时甚至是对不起他，但他仍然关心热爱着妻子。他在战场上也不忘给妻子写信：“你不给我写信，是不高兴了吗？是不是想回巴黎了？你真的不再关心我了？你知道这会让我肝肠寸断的。如果你不高兴，我的生活也会失去光彩。我马上要与教皇谈判，事情一完，我会立刻来到你身边。”没过三天，他又写信说：“我已经和罗马谈判成功。他们同意把波伦亚，斐拉拉和罗马纳将割让给我们。为什么你还没有给我回信呢？是我得罪你了？你是知道的，我的心里只有你！今生今世不变心。”

如今，拿破仑在芒泰贝洛第一次长时间地拥有着爱妻，觉得幸福无比。看到约瑟芬在社交圈中游刃自如，他也很高兴。偶尔，两人也会到郊外游玩。他们乘车从马基奥湖经过，来到巴罗克风格建筑旁的杜鹃花丛中，耳边传来斯卡拉歌剧院女中音格拉西妮(16)嘹亮的歌声，唱的是蒙特威尔第的爱情歌曲。拿破仑把爱妻的双手紧紧地握着，陶醉在幸福之中。他的副官写道：“他在马车里，总是忍不住与妻子打情骂俏，亲昵异常，贝尔蒂埃和我都很不好意思。当然，这是人之常情。”

壮志凌云

此刻的巴黎局势如何？不久前，这里来了个外人。以前，内阁部长们都是律师，可现在忽然来了个政治家。他是法国贵族的后代，身份是主教，但已经被教皇逐出教会。这就是塔列朗(17)，刚刚回到巴黎，已经拥有了部分权力。最近产生的议会两院中，“右派”占绝对优势，他们常常攻击督政们说：“那个拿破仑总打着欧洲革命的旗子，其实是因为他才战争不断，攻打威尼斯是多么可耻的事啊！”就算他们的话有道理，但远在前线的拿破仑听到后，却对此嗤之以鼻。他上书给两院，或者叫公告也可以，该书写道：“我代表八万士兵的利益，必须警告你们：那些律师除了会嚼舌头外，一无所长，他们胆小怕事。勇士们任人宰割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同时，拿破仑派遣奥热罗回巴黎支持督政们(18)，保王党和神甫们的势力愈来愈强大，直接对共和国宪法构成威胁，拿破仑当然要维护督政们，这也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还好，此时波旁王朝的人还不敢公然现身，因此督政们决定冒险发动政变。再说，他们的实力已经由三名增加到了五名，这样胜算的把握更大一些。

政变成功后，第一次有了内行来当外交部长，即塔列朗。此刻，他站在远处，心中默默地权衡着对手的实力。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见过拿破仑，但已经预感到此人将出人头地。于是，他决心取得第二把交椅的位置，反倒开始想方设法讨好拿破仑。他与拿破仑有许多不同之处。例如，他生来不具备谈判的本领，为人贪婪成性，只有钱才能激起他的热情。他像个冷血动物，狡诈，阴险，虚伪。为此，他在努力地改变自己，以求获得拿破仑的好感。

塔列朗长着个鹰钩鼻子，脸上总带着对全世界的不满，他已经多次变节，从不知道什么是忠诚。不久，他将第四次改装，穿上资产阶级国家的制服。四十年里，他换了无数个主子，但没有对谁忠心过。早在幼年时，塔列朗在一次事故后成了跛足，因此不能参军，才当了一名神甫。他清楚地记得，黎塞留(19)曾经就是神甫，后来才掌握政权的。尽管如此，也只有塔列朗能与拿破仑一决高下。拿破仑虽然才华出众，但始终没能摆脱这个狡猾而又可憎的外交部长。两个人最终脱离关系，是塔列朗面带阴险的笑容，瘸着腿从拿破仑的尸体上跨过去（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进入敌人内阁。不错，是塔列朗打倒了拿破仑。当然，真正失败的原因在于拿破仑自己。

塔列朗见过不少的世面，而且做事不顾后果，没有原则或道理可讲，这是他留给拿破仑的印象。时值9月，拿破仑去乌迪签署和约，他发现了塔列朗是个自己需要的人，而且值得一用。此前，他觉得自己只要拥有军队就可以了，现在，他自己也成了政治家，当然需要另一个政治家的支持。他利用与奥地利人谈判的空闲，写信给这个新外交部长，在其中阐述了自己的治国思想。

他在信中写道：“法兰西现在虽然强大，但还像个婴儿，因为，我们在政治上都还不够老练。直到今天，我们还不能把行政、立法与司法完全区分开来。我们的法兰西，人民才拥有真正的权力，人民是主宰。而政府，在我看来，应该是国家的代表更为合适，必须按宪法治理国家。”

塔列朗读着拿破仑的信，心中暗想：“你真的有如此高尚？”想到这，忍不住阴险地笑了。他接着读道：“在十八世纪，拥有三千万人口的国家，竟然被逼无奈要以死相拼，维护国家的尊严，还有比这更不幸的事吗？要想真正得到民众的支持，必须制定服务于人民的宪法，把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塔列朗边读边想：“他已经取得了战场上的辉煌成功，现在，打着新宪法的旗子，要进军政治了。他的目标，就是要专制！”塔列朗继续读下去：“我们没有理由放弃攻占马耳他的计划，因为，有了马耳他和科孚岛，地中海就成了我们的领海。如果我们没能把英国从开普敦逐出去，那么占领埃及就尤为重要了。只要两万五千名士兵和八至十艘战舰就可以了。其实，埃及并不是苏丹的领土。你可以想象一下，远征埃及会对土耳其带来什么影响。这会使我们想到远在东方的利益。”

塔列朗读着这封信，逐渐皱起了眉头。他想：写信的人，如果不是魔鬼，就是天才。没过多久，来了第二封信：“如果我们不犯错误，能够正确地领导一切行动，那么，我们的法兰西将逐步强大，甚至控制整个欧洲。现在正是好时机，几年之内，将会陆续发生伟大的事件。”

在拿破仑眼里，这些日耳曼人做事畏手畏脚。谈判已经进行了几个星期，这些奥地利的达官贵族仍然优柔寡断，谈判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其实，这只要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决定啊！谈判大厅里，皇帝的御座是空的，但是，好像弗朗西斯就坐在上面，于是众人谁也不敢作决定。拿破仑再也忍无可忍，说道：“我看，在谈判开始前，最好把那张椅子搬开。那高高在上的座位，我总有坐上去的冲动。”

拿破仑再次写信给那个老奸巨滑的塔列朗，他感到自己有些情绪急躁，因为谈判总是没有进展，这让他极为恼火。几个星期了，筹划多年的和平，仿佛没有机会实现，怎么能不急呢。他再也忍受不了，口气强硬地吼道：“是我太仁慈了！不然，我的条件会比现在苛刻得多！这简直在浪费我的生命，我，和你们的亲王一样。别再找借口了……以我们的实力，两年之内，整个欧洲都要拜倒在我的脚下。但我并不想以武力解决问题，我希望和平，你们懂吗？和平！……你们不用再拿皇帝做挡箭牌。明明阳光灿烂，皇帝却说是夜幕降临，你们也会随声附和？”最后，拿破仑为了震慑对方，狂暴地抱起一只花瓶摔在地上。于是，谈判成功。

这一消息对欧洲来讲，无疑是令人振奋的。拿破仑在想什么呢？此时，他已经在坎坡福米奥签订了和约，六年战争就此结束，这是他一直要争取的和平。事情仅仅过去两天，他写信给督政们：“当务之急，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打败英国。否则的话，我们将反受其累。眼下正是有利时机，必须马上集中兵力，扩充海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英国老巢。那时，整个欧洲将由我们统治。”随后，他向海军发布命令：“将士们！大陆已经安定，接下来，让我们把自由扩展到海上。法兰西需要各位的力量，有了你们，我们的国家将威名远扬，响彻天下！”

此刻，拿破仑的脑海浮现着宏伟的计划。新的计划在他这里层出不穷。决定之后，他即刻回到米兰的芒泰贝洛。他要把意大利安顿好，之后，带着和约去巴黎。这一次，他的口气简直就是国王在说话，他发公告给新成立的西沙平共和国：“伟大的人民，这里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通过和平手段赢得自由的国度。我给你们带来了自由，我相信，你们会把他保护好！……在这里，你们会充分享受到人格的尊严……如果当年古罗马人能够像我这样治理国家，现在，罗马的鹰旗应该继续飘扬在朱庇特宫，而无辜的人们也可以免受十八个世纪中不光彩的奴隶制度！现在，我要暂时地离开此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巩固这里的自由，你们的幸福，是我心中最大的牵挂。”

不过，在一次闲谈中，拿破仑无意间袒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你真的以为我在意大利取得胜利，是为了帮助督政们？我会把心思放在建设那个共和国上？太可笑了吧！那只是个三千万人口的小国哎！而且还有我们的那些缺点和毛病！法兰西需要的是荣誉！这才能满足她的虚荣！其实自由算什么。看看我的军队！是我，让法兰西军人拥有了尊严。军人们会以我为偶像，如果督政们胆敢撤我的职，那就没他们的好果子吃。”

拿破仑喘了口气，接着说道：“人民需要的是可以崇拜的偶像。那些学者，包括政府，还有什么理论家们的言辞，都顶不了用。群众相信的是偶像，他们宁愿被心中的偶像愚弄，只要这是个聪明的领袖！而这样的人别无他选，就是我！……不过，时机未到。现在，我还不能锋芒毕露，有时甚至要委曲求全。因为，我们还需要再建立几个共和国……和平是什么？我才不稀罕！如果真的和平了，我还有什么地位？我要离开意大利，是为了更长远的利益。但同样的需要继续努力，因为，目前巴黎仍然存在分歧。我当然不会支持波旁王朝。也许到最后，我也要削弱共和党人的力量，即使这样，我也不会让王党得利！”

这才是拿破仑的真实思想，称得上句句属实：“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行事。除了我，谁都会感到震惊。将来亦是如此。”

如果当时谁敢把这些话再讲给拿破仑，他一定不会承认的。他从不满足于已有的成就，在意大利停留近两年后，他与布里昂一起回国。他说：“像这样的胜仗，再打几次，我就可以名垂青史了。”老同学布里昂忍不住说：“别说以后，波拿巴，你现在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总司令听后不屑地笑道：“别尽说好听的，布里昂！要是我现在死了，一千年后，我在世界史上的分量，不过是半页纸而已！”

此刻，卢森堡宫成了战争展览馆。武器、军旗及其他战利品，整齐地陈列着。以前，法兰西国君才是这个宫殿的主角，贵族们会在他前后左右围绕。今天，全巴黎的人都穿上了节日盛装，那气势像要去参加五月节盛会，虽然已经是严冬，仍然群情振奋。坐在前排的都是漂亮的女士，大多是权贵的女友，她们为的就是近些看看传奇式的人物。虽然这小个子司令貌不出众，却是大家心中的偶像。

有人悄悄地议论着：“据说他到巴黎有一个星期了，我还没见过呢？他为什么不和公众见面呢？”接着，听到有人宣布：“欢迎仪式即将开始！看，五位督政走上了主席台！”耳旁响起了激昂的《马赛曲》，观众们情不自禁地跟着唱。几分钟后，石阶上响起了佩剑与皮靴的声音。人们迫不及待地把头伸出窗户，想争先一睹总司令的风采。

来了！来了！只见拿破仑身穿战地军服，神色庄严却没有傲慢，迈着坚定的步子，沉着地走上主席台。他后面，是三名副官。离他最近的是个脚穿丝袜、衣服金光闪闪的人，走起路来一瘸一跛，惹人注目。没错，他就是塔列朗。礼炮响起，这是致敬的炮声；昔日的炮兵，今天受到了最高的礼遇。雷鸣般的掌声，震耳欲聋。宫外的群众也自发地鼓掌，虽然他们现在看不到心中的偶像，但期待着他离开会场时能够有机会一睹其威严。许久，人们才安静下来，塔列朗发言。他用最华丽的辞藻，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拿破仑的功绩。虽然他口齿伶俐，但因行文太过文言，很少有人能听懂。最后，外交部长结束演讲时高呼：“全法兰西因他而获得自由，只有他不能自由，因为他肩负着上天的使命！”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可是，有谁真正听懂了他的结束语？

拿破仑镇定自若地来到台前，稍事停顿，说道：“为了自由，法兰西人民被迫与他们的国王斗争……两千年来，欧洲先后被宗教、封建主义、君主实行专制。现在，民主立宪刚刚开始。让我们伟大的国家不断扩大，是在座每个人的天职。你们的成就，将远不止这些。自由是最崇高的，在此，我非常荣幸地给各位带来了弗朗西斯(20)皇帝批准的坎坡福米奥条约……如果法兰西以宪法治国，欧洲也会因此而获得自由。”

拿破仑的演讲结束后，会场里鸦雀无声，接着，响起更为热烈的掌声。其实，这次的演讲，并不比巴黎街头张贴的内容更具魅力，不过，却赢得了听众的尊敬，他们对拿破仑既好奇又佩服。掌声是送给他个人的。这是拿破仑第一次对社会人士们讲演。

与其说是演讲，不如说是政治家的宣言。也许，只有塔列朗能深刻领会其中的含义。至此，法国已经被战乱困扰了十年，随着日耳曼和约的签订，人们才认识到民主的意义。而拿破仑带来的这份羊皮纸文件，则代表了欧洲大陆的和平。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结。督政们听出了拿破仑的威胁之意，明白这是针对他们的。没办法，巴拉斯强作镇定，也上台发了言，然后，第一次，当然也是最后一次，不情愿地与这小个子司令拥抱，此时，他更希望怀里的是拿破仑夫人。

约瑟芬，她到哪里去了？这么重大的盛会，她怎么能够不来呢？可是，没有人能告诉他约瑟芬在何处。拿破仑到巴黎一个月后，约瑟芬才回巴黎。不过，她面对拿破仑时，丝毫没有愧疚之感，只是显得很疲惫。很快，她就与巴黎的旧相好又混到了一起。

几乎同步的是，另一个女人进入了拿破仑的世界。这是个非常出众的女子，不仅漂亮，而且聪明。不过，拿破仑不喜欢她的聪明。她就是内克(21)的女儿，德·斯塔埃尔夫人(22)，她有权有势，人也幽默。塔列朗能够被任命为外交部长，就是她的功劳。她曾不断地给拿破仑写信，想与之结成同盟，共同进退，但拿破仑对她不感兴趣。这次，她亲眼见到了拿破仑，却被礼貌地拒之门外。不过，拿破仑不得不承认她是才华出众的女子。

他给这位才女留下了如此的印象：“他的脸庞消瘦，面色苍白，但不影响他的气质。只是身材不够高大，也许骑在马背上可能会更威武些。他好像不太擅长社交，在那种场合里，显得有些不够自如，当然他并不腼腆。有时，他会流露出傲慢的神情，不过，傲慢的姿态好像更合适他……虽然不具有学者或社会名流的气质，但他的与众不同深深地吸引了我。他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会展现出非凡的想象力……他常常带着嘲弄和讽刺的口吻，不管谈论的是崇高或是什么别的事物……我认识的名人很多，他们有些人不乏粗野，唯独他让我感到畏惧。他是出类拔萃的，好像不会被情爱所累，当然，他也有不及人的地方。我想，正是他的独树一帜，赢得了法兰西人民的心。他就像棋局中的高手，把整个世界当做他的对手。他的成功得益于此，但将来的失败大概也与此有关……他对自己的利益非常执著，不懈地去追寻。如果他是个善良的人，那么他将成为坚忍不拔的典范……在他面前，我甚至不能自如呼吸。”

也许德·斯塔埃尔夫人的评价有些不够恰当，那不过是因为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因此才有失公正。她总是想要征服对方，最终却被对方征服。她崇尚的是卢梭式的道德，而拿破仑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她是能够看清拿破仑心思的人。

曾有日耳曼作家写道：“想想看，这样一个身材并不魁梧的人，而且偏瘦，硕大的脑袋，高额头，深灰色的眼睛，深褐色的头发，再加上希腊式的鼻子，坚挺的下巴，会是什么样的呢？不过，他行动敏捷，庄严而不可侵犯。他可以五六步走完长长的楼梯，却忽然温文尔雅地站在你面前。多数情况下，他的眼神是向上看的。他的双眼充满着深邃和敏感，极像腓特烈大帝。”

拿破仑在回巴黎途中，曾在拉什塔特耽搁了几天，为的是与帝国的使者讨论和约以及如何将军队撤离的事情。在那里，人们同样对他充满了好奇，甚至有些怀疑。他展现给众人的仍是一派王者之风。他对使者的态度瞬息万变，时而训斥，时而和蔼；给这个伯爵一只金表，或者送那个一副宝石帽扣。使者们对他的出手阔绰非常惊讶：他怎么有如此多的钱？

豪爽地馈赠礼品，是拿破仑的惯用手段。为此，人们会联想到哈里发，乐善好施。而他则同时带有傲慢的气质，人们因此看到了他的风格。不过，当他觉得要向谁表示感谢时，也会以最真诚的态度，由衷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他曾将一面军旗赠给勇士拉纳将军，上面写着：“阿科拉战役中，战局危急之时，你在多处受伤的情况下，离开战地医院，决心战死沙场。我看到你勇猛杀敌，身先士卒。是你，第一个冲过阿达河。这面旗帜，代表着无上的荣誉，你当之无愧。”

拿破仑心中有数，他的话会影响到巴黎民众的情绪。因此，他在社交场合，要褒贬时都非常谨慎。他的沉默寡言，甚至征服了他的对手，整个新闻界惊叹着：“这才是伟大的谦恭！”

一段日子里，拿破仑在大庭广众中连续露面。其中一次，是在塔列朗为他举行的招待会上（那是在返回巴黎的第二天），他表达了对这位外交部长的敬意。两人都非常小心，不过，拿破仑时刻不忘提及自己高贵的祖先。他说：“兰斯大主教是您的叔父，我的伯父，在科西嘉也是个大主教，和法国的主教具有同等的权势。”他如此说，是不想被人轻视。

接下来，拿破仑把约瑟芬住过的房子买了下来，两个人过了段隐居生活。期间，他们很少一起外出，只和几个兄弟以及少数几个友人来往。不过，拿破仑会时常换上便服，独自来到外面，但他并不参加晚会，而且为人随和。如果被人在剧院里看到，他就连忙躲进包厢不出来。他说：“如果人们连续看到我几回，就不会再注意我了。我怎么会喜欢群众的喝彩呢？等我上断头台时，照样会有一大群人如此欢呼。”常会有学者被邀请到拿破仑家里做客，他也会参加科学院的会议。有时，饭后会与拉普拉斯(23)讨论数学，或者与谢尼埃谈论诗歌。

这段日子里，督政们的一言一行也休想逃过拿破仑的眼睛。值得高兴的是，督政们的威望每况愈下。他很清楚，督政们的威胁时刻存在，他要避其锋芒，于是派兄弟去打探消息。他从各党派力量那里收集情报，然后再思考对策。他曾自语道：“巴黎人不会关注过去。新人的出现，很快会代替旧人。如果我再默默无闻下去，马上就要被忘却了。我不能总这样无所事事。”为此，他在园中来回踱步，寻找出路。

最后，他发现，一切还为时过早，再等一阵子吧。当他们没能力控制局势时，才是最佳时机。他在心中暗暗盘算着：“我刚三十多岁，还有的是时间。目前，最重要的是，赢得更多民众的拥戴，可是该如何去做呢？现在，整个欧洲都太平无事。最危险的人物奥什(24)已经死去，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嗯，他曾是约瑟芬的情夫呢，想来长得不错。不过，约瑟芬对他的死毫不伤心。现在，莫洛也不能对我构成威胁。只有莱茵军司令奥热罗对我心怀不轨，我必须想办法对付他。至于科西嘉，如今已成不了大器，不过，给我通风报信的妇女第二天就遇刺了，幕后一定有黑手。嗯，别急，我还是先离开巴黎再说。当务之急，应该对付英国。可是，海军的状况实在是糟糕，过去的五年，海战中我们失败了六次。这样的军队能攻打英格兰？不过，只要击败英国，主宰世界将变成可能。埃及是至关重要之地，就让我循着亚历山大大帝的足迹，创造辉煌的历史吧！”

为此，拿破仑做了长期的准备。亲自到敦刻尔克和佛兰德海岸考察，不过，这一天，他突然出现在家中，约瑟芬有些惊慌失措；但她临阵不慌，偷偷给老情人的秘书写了个便条。这位总司令，拥有数百名情报员，可以不断地收到秘密消息，如果他得到了这张便条，会怎么样？

约瑟芬给巴拉斯的秘书这样写道：“没想到波拿巴今晚忽然回家了。请转告巴拉斯，非常抱歉，我不能和他共进晚餐了。相信你能理解我现在的处境。”

令人作呕的老家伙巴拉斯，拥有着属下的妻子，却不信任这个司令的才能。水性杨花的约瑟芬，成天生活在与男人调情的过程中，同时还得敷衍拿破仑，甚至在与拿破仑的婚书上，签上自己少女时的名字，自认为可以不断地随意更换情人。

毫无疑问，巴拉斯肯定在咒骂拿破仑。没想到，第二天，拿破仑就给他们这些督政上书说：“目前，我们海军的状况，实在是让人担忧。以如此的军队，想要战胜英格兰，确实不太可能，除非能够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最好的作战时机在冬天，看来只能等到明年了。也许，我们会因此而失去攻打英国的机会。”

不过，拿破仑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他的伟大计划。他规划出了八大海战的蓝图，从西班牙到荷兰，能考虑的他都考虑到了。他的第二方案是打击英国商业，这要把埃及作为突破口。因为从那里指挥攻打英国是非常方便的。

督政们看到拿破仑准备占领埃及，非常高兴。因为，他们觉得像拿破仑这么具有威胁力的人物，当然是走得愈远愈好！最好他死在那里的战场上！占领埃及，这算不上是新计划。塔列朗当年就说过：“要攻打埃及，没必要兴师动众。”多年以后，拿破仑知道了这句话，反驳说：“简直是胡说八道！”

很快，拿破仑就拟好了作战规划，他亲自挂帅，统领三军。计划中首先要占领马耳他，然后进攻埃及，随后把英国从红海驱逐，继而开凿运河，使法国在红海的利益得到最大的扩张。

地中海是拿破仑的故乡，早年，他常常对着科西嘉纹章上摩尔人的头像冥想，看着非洲的帆船从海面上驶过。前一段日子，他已经获取了热那亚和威尼斯的舰队，与突尼斯人和希腊人等打过了交道。这些，都与当年亚历山大大帝有着惊人的雷同，即把埃及作为未来帝国的中心。

出发之前，拿破仑在脑中无数次地考虑自己的规划。此前，一切都只是存在于头脑中的设想，现在，他要通过冷静的思考，权衡得弊，把这一切变成现实。为此，他寝食不安，把自己数学家的天分融入到这一非凡的梦想之中，但是，千算万算，仍然出了纰漏。因为，他的一切设想，都在模仿古代的英雄，可现实不会重演历史。社会在变化，人们不再是能够随意被人统治的奴隶，即使在偏僻的非洲，各民族人民也在觉醒。拿破仑被卷入了一个怪圈之中，陷得越深，越会让自己更快地走向灭亡，虽然他在竭力寻求出路。他的梦想源于两千年前，如今要重现历史的轨迹，无疑是白日做梦，尽管他有着过人的天赋。

鏖战北非

拿破仑在给哥哥的信中写道：“我马上要远征东方。为此，我会倾注全部的精力。我想，法兰西离不开我……如果战争进行得不够顺利，我可能会回国。人们是支持我的。”布里昂曾询问他多久后能够回来，拿破仑回答：“不是六个月就是六年。”

事情发展得并不顺利。奥地利不同意割让莱茵河左岸，在维也纳，法国特使贝尔纳多特也不配合他，眼看就要爆发冲突。拿破仑犹豫了，是不是要留在欧洲？可是，督政们不同意，催他快点出兵。他们说：“作为三军统帅，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到了5月时，拿破仑进驻米兰已经两年，四百艘船只准备就绪，只等一声令下，驶离土伦。约瑟芬亲自前来送行，其实，她更关心的是随军的儿子欧仁。船只起锚后，将士们才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人们站在甲板上，看着欧洲的海岸越来越远；拿破仑站在“东方号”大炮旁边的桅杆旁，双眼紧盯着东南方。

与此同时，纳尔逊(25)和其他三名海军上将，正站在战舰的甲板上，手举望远镜，搜寻着拿破仑的踪迹。他们认为，法国舰队要向西西里岛前进。前一天，纳尔逊的舰队遭遇了暴风雨，损失很大。但这场暴风雨，对拿破仑却非常有利，使他们在英国舰队之前抵达马耳他。这样，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这个军事重地。等纳尔逊的海军恢复元气，赶到埃及时，根本不见法国军舰的踪迹，这才发现追过了头。纳尔逊有些恼怒，下令向叙利亚海岸前进，仍然一无所获；重新回到西西里岛，也是徒劳无功。“简直是个魔鬼。”纳尔逊烦躁地诅咒着。

法国舰队在海上航行了一个月，拿破仑因水土不服，多数时间都在床上。难道晕船的将军能够征服大海吗？他有些情绪浮躁，于是让布里昂为他朗读。他的这支海军，拥有两千门大炮，同时，还配备着一支科学家军队：天文学家、几何学家、矿物学家、化学家、文物学家、桥梁专家，甚至有画家和诗人，共一百七十五人，另外，还有数百箱的设备和图书。因为他将面对的是一个文明古国，必须对每一方面都有所了解。但将士们并不稀罕这些有识之士，轻蔑地叫他们：“笨驴。”拿破仑却把他们视为财富，如果听到谁说出不敬的话，定要严惩不贷。因为，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专家，并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研究任务。同时，他还带了一套阿拉伯铅字，这可是从国家印刷局挑出来的。就连随船携带的那些书籍，也是他不辞辛苦，亲自过目，然后才装到船上，准备运往埃及。他觉得军官们应该读些小说，这是有好处的。所以，他看到将士们读小说时，就非常高兴。《少年维特之烦恼》和奥西昂的诗集，是拿破仑喜欢的作品，常常带在身边。但此次航行，他很少有精力去认真阅读。

那么，布里昂给这位司令读些什么呢？原来是不同版本的埃及旅行记，这都是从不同地方搜罗来的。有普鲁塔克的作品，荷马(26)的名著，还有阿利安(27)的《亚历山大大帝历次征战记》、《可兰经》。

拿破仑习惯在用餐后把科学家们召集在一起，并开玩笑说这是“科学院会议”，不过，讨论起来却是非常严肃的。他会亲自拟定辩论题目，然后评出最佳选手。通常，他最感兴趣的题目是数学与宗教，大概因为他本身就喜欢数学与梦想吧。会场上，蒙日的(28)鹰钩鼻子惹人注目，他的前额秃秃的，肥胖的下巴，其貌不扬，却深得拿破仑的敬重。多少年来，拿破仑总是会把他记在心里。蒙日旁边是德塞(29)，是拿破仑特意从莱茵军中调来的。他的鼻子比一般人大，厚厚的嘴唇，脸很黑，但看上去很慈祥。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非比寻常，他称得上是个战略家。克莱贝尔(30)，总显出一副无所畏的样子，但办事果断坚毅；他旁边，拉普拉斯透过眼罩，注视着会场的每个人。还有一个叫贝托莱(31)，长着个山羊头。克莱贝对几何学不屑一顾，拿破仑听到有人要为宗教哲学辩护，打住了他的话题，然后笑着用手指向贝尔蒂埃，因为，他竟然坐在一个角落打起了呼噜，手里还捧着《少年维特之烦恼》。

天气热得不行，为此，拿破仑常常晚上还躺在甲板上，以便呼吸点夜晚的凉气。这时，他的朋友们会围在身边，讨论着各种问题，例如行星上是否有人，或者创世等问题，大家为此争得面红耳赤。这些人都是狂热的革命之子，敬佩伏尔泰，他们都不信奉上帝，喜欢用自然科学来解释宇宙起源。拿破仑则静静地躺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争论。忽然，他手指夜空中的繁星，问：“你们争了半天，谁能告诉我：是谁创造了它们？”

不久后的一天，拿破仑骑马横越沙漠，来到狮身人面像前，四目相对，一切在瞬间凝固。此时，他的心中却如大海般波涛汹涌。“你已经矗立在这里几千年……亚历山大大帝(32)曾站到你面前，恺撒也曾与你对话。他们，距此已有两千年；而我，今天也来到你面前，并将再创辉煌。在这里，数百万人被一人统治，君主的意志被不折不扣地执行，奴隶们为此付出了无数的汗水。他们认为国王是众神之子，如果有人对他们说‘我就是神’，大家会因此而听命于他。相比之下，欧洲算得上什么呢？”

之后，拿破仑秣马厉兵，准备战斗。而八千名马穆鲁克(33)士兵，号称世界上最精锐的部队，此刻也是整装待发，准备与入侵者决一死战。拿破仑策马扬鞭，来到将士前面，指着远处的金字塔喊道：“勇士们，在这里，四千年来的历史将被你们改写！”

接下来，马穆鲁克士兵首先发动战争，袭击了法军，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失去了自己的阵营。他们只得逃到尼罗河边，狼狈过河。这些人有个习惯，常常把黄金放在腰间，因此在水中前进缓慢，最终被胜利者洗劫一空。

拿破仑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开罗帕夏酋长们的支持。这正是他所擅长的，甚至比那些欧洲的外交家们更为高明。他知道入乡随俗，还在“东方”号时，就准备好了致埃及帕夏的信，写道：“在我看来，您应该受到众人的尊敬，应该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那些贝依们算什么？令人遗憾的是，在开罗，您却无权无势，这真是不公平。我相信，您会欢迎我的到来，因为我是《可兰经》的忠实信徒。支持我吧，让我们并肩作战，一起对付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贝依。”

为了让他们相信自己更信奉穆斯林真主，拿破仑故弄玄虚，大谈基督教三位一体。他声称，教皇和马耳他人也对他俯首帖耳。可是，当他得知反法军队开始登陆时，又辩解说：“穆罕默德是先知。我代表开罗国务会议全体人员，欢迎你们，向你们祝福！”接着，他说允许这些人登岸，为的是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把宗教混乱为一谈，最终不可避免地露出了异教徒的尾巴。原本，法兰西并不是基督教国度，他却说法国人信仰穆罕默德，声称《可兰经》是自己的精神理念。甚至，他会把这本圣书带在船上，随时阅读。因此，当他要罢免一名认为有威胁的开罗法官时，引用《可兰经》为自己辩解：“上帝是最善良的，他支持我们……我们将无往不胜。因此，助我者兴，逆我者亡！”

如果，拿破仑真的出生在四千年前的埃及，那么，以他的资质，是可以实现那伟大梦想的。但遗憾的是，四千年后，人们拥有了自己的思想，学会了怀疑。拿破仑看不起这样的人，却用最动听的话语来麻痹他们。尽管如此，对于伤害百姓的士兵，他是不会心慈手软的。《军中日志》里写道：“不管在何处，那些伤害妇女的人，会和在欧洲一样，被视为魔鬼。那些抢劫的行为，会使全体将士感到羞辱。这会使我们失去本该得到的帮助。”

几个星期后，拿破仑在这里拥有了权威。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东方的主宰，他感到幸福了吗？他的老朋友朱诺得到了一封提到约瑟芬的信，如果这封信落到英国人手上，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但如果真是那样，拿破仑倒可以因此而省去很多烦恼！不过，朱诺觉得，身为司令的老朋友，应该让他知道真相。那是有关伊波利特·夏尔(34)和约瑟芬的事，其实，拿破仑早就把伊波利特·夏尔从军队中踢了出去，但约瑟芬却为他找到了军队承包商的工作。他们在一个舞蹈学校中再次相遇，约瑟芬旧情复燃，看啊，他的腰多么诱人，舞姿令人迷醉！现在，他又拥有无数财富。于是，约瑟芬在巴黎附近买了一幢房子，与这个小白脸共同住在马尔梅松，过起了堂而皇之的夫妻生活……

拿破仑听朱诺谈着这些，忍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渐渐没了血色，面部青筋暴跳，甚至开始用拳头打自己。突然，他对布里昂说：“你不够朋友，关于约瑟芬这个女人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朱诺，才够意思！约瑟芬！我在你两千英里之外，为什么你要背叛我？至于那些该死的小白脸，看着吧，他们不得好死！我要和她离婚！对，登报离婚！我马上就写信过去。是她对不起我，我决不能被巴黎街头的无事者拿来取笑！”

布里昂想尽办法让拿破仑冷静下来，告诉他家庭幸福是小，声誉是大。拿破仑气愤地说：“声誉是什么东西？我对她情深意浓，她是怎么对待我的？如果朱诺的话是假的，让我做什么都行！”不过，为了避免英国人得到他的家信会知道这一丑闻，他只得在写给哥哥约瑟夫的信中暗示生活的不幸。因此，这封信看起来与众不同，甚至是耐人寻味。写这封私信时，他刚刚取得一次胜利。信是这样写的：“除了埃及，可能再也找不到一个国家，能够如此盛产玉米、大米、蔬菜和肉类。野蛮在这里被赞扬，但是军队却连一点军饷也没有。我两个月后回法兰西。请哥哥暂时帮我照看家业。你要知道，我家中有了一点小变故，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除了亲爱的兄长，我已经一无所有。你我手足情深，失去你是我的痛苦。没想到，连你也有背叛我的可能。我是个感情专一的人，这是多么可悲啊。你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吗？帮帮我吧，为我在巴黎附近或勃艮准备一座房子，让我回去时有个落脚之处，冬天来临时，我可以在那里过冬。我对某些东西已经极为厌恶，我累了，想要休息，不希望有人来打扰。因为伟大才会如此吗？我的感情付之东流。我还不到三十岁啊，为什么一切都是空的？我现在已经无路可走，这会让我变得更加自私。看好我在巴黎的房子，不许任何人踏足！我从没想过要制裁你，你是知道的，虽然我有时快被气晕了。就到这吧。代我吻你的妻子和热罗姆。波拿巴”

十二年了，拿破仑从没有如此愤怒过，此刻，他的报复心在飞速膨胀！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对待约瑟芬，虽然有过失望，但始终没有放弃，今天，他彻底地绝望了。与之相比，那些战场上的胜利，成功，即便成为第二个亚历山大，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是如此地注重感情，却偏偏在感情上受挫，而且为此他已付出全部的感情，还有什么能让他如此消沉呢？他以稻米蔬菜开始此信，最终却以孤独和沮丧收尾。现在，他只剩下哥哥了，“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

拿破仑再次振奋起来，是因为尼罗河之战。1798年7月31日，纳尔逊率领英国舰队重创法国舰队。

这一天，他从沙漠中骑马归来，走进马尔蒙的帐篷，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将士们个个神色惊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追问之后才知道：法国舰队惨败。就在前一天，尼罗河口阿布基尔海战中，法国舰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四只军舰侥幸逃脱。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面色苍白地站在一边，大家都知道这一事件的严重。拿破仑脸色铁青，他竭力让自己冷静，因为他知道，此时，重新鼓舞士气是最重要的。停顿片刻后，他故作轻松地说：“看来，我们要长期居住在埃及了。很好，大家要坚强，这算不了什么。风浪过后，一切都会恢复平静。也许这是上帝的意思，让我们留在这里主宰东方。我们要像先贤那样，改变这里的面貌，创造出光辉业绩！”

可是，这是多么惨重的失败啊！那些督政们会有什么反应呢？拿破仑此时心绪复杂，是啊，舰队并不是他亲自指挥，当时，他也不在尼罗河口战场，可是，这次失败肯定会影响到他的英名：“我们怎么回法兰西呢？难道要坐土耳其的船只？苏丹会不会从中作梗呢？这位土耳其苏丹一直举棋不定，他还会保持中立吗？可能已经决定与我们作对了吧？英国早就成了法国的敌人。天哪，十三艘战舰眨眼间成了碎片，再想与英国抗衡，又得等多少年啊？十年？或者更长！谁来帮帮我？”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拿破仑心神不定，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状况。现在，他只能等候消息，迫切地想知道欧洲的形势，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如果英国控制得好，那么，他根本不可能得到一点法兰西的消息。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时间的漫长。因此，他的情绪更差，常常处于幻想之中。布里昂安慰他说：“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镇定，等等看，巴黎方面有什么消息。”“那些督政们？他们顶个屁用！他们巴不得我死在这里才好！”

有时，他会对布里昂说：“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到巴伐利亚低地去作战！我要打一个大胜仗，这样才能雪布伦海姆(35)之耻。然后，我将退出战场，回归山林，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但是，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呢！征服东方，是他多年的夙愿；身处埃及，想到的是巴伐利亚。在他的头脑里，除了战争，还有别的吗？

拿破仑感到前途渺茫，退路被切断，而且，巴黎也不再有他日思夜想的妻子。没办法，他决定和波斯国王及印度蒂普苏丹谈判，希望波斯允许他过境前往印度。他许诺，帮助印度挣脱英国的枷锁。可是，当真要付诸行动时，他才发现：“要在这里留下一万五千人，而且要另有三万人可供调遣，才能进军印度，可能实现吗？在此四年之后，拿破仑曾对外公开说：“我总被文明束缚着，只有在埃及才感到挣脱了这一枷锁；那里，是我一展宏图的理想之地。我要改写历史。我要把英国从印度赶出去，再次打开东西的通途。”

在埃及的时候，拿破仑称自己“凯必尔苏丹”，这是个极具浪漫色彩的名字，其实，他一直把自己看做苏丹。也许是由于约瑟芬的不忠，再加上他的浪漫，爱神再次降临。有个年轻貌美的中尉妻子，金发碧眼，极具魅力，女扮男装，从土伦随军来到埃及。她是个私生女，父亲是厨师，婚前靠给人做衣服为生。拿破仑知道她是女子后，抢来自己享用，那个中尉则被派回法兰西。女裁缝很快适应了角色，堂而皇之地当起了古埃及女王克里奥帕特拉(36)。她与拿破仑一起赴宴，出双入对，她的对手之子欧仁，身为副官，只得随时侍候。可能是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拿破仑准许他回去休假。

欧仁从拿破仑那里知道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感到无地自容。她都三十多岁了，还不守妇道，让自己的顶头上司被世人取笑，更何况，这位司令可是人们崇拜的偶像啊。想到母亲竟然与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纨绔子弟同居，欧仁更是难以接受，自己还要天天追随司令，看着他带着情人公然出入。或许，女裁缝对这位年轻副官更感兴趣，常常多情地冲他笑着，她最为得意的是，那个克利奥尔伯爵夫人的位置，如今已由她取代。而拿破仑对女裁缝的要求是：为他生个孩子。只要她能生孩子，就娶她为妻，为此，他不再顾忌离婚。至于孩子的出身？他的手下不是有很多都娶了平民女子吗？只要孩子是我的！他认为只要有才能，不在乎出身高低。

可是，过了一段日子，拿破仑开始埋怨：“没想到这也是个笨东西，连孩子也生不出来！”女裁缝听到后，毫不留情地说：“那可不是我的责任，你自己心里明白！”拿破仑听后，脸色发青，却无话可说，为此，他更强烈地想要一个孩子。虽然他有着称霸世界的雄心，但如果不能延续香火，他的自信也将随之崩溃。

“科学院会议”正在举行，拿破仑与院士们坐在一起。他在发言的时候，从不以势压人，而是有理有据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但有时话题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军事问题，为此，他有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有一次，拿破仑情绪激动，争得脸红脖子粗。贝托莱却慢条斯理地说：“您是不对的，因为您已经在发怒了。”拿破仑喊道：“你们串通一气，玷污了科学！”有个外科医生反驳：“将军阁下，您认为征服者的艺术是什么呢？”只有在这里，人们才敢发表自己的见解，因为他在这里是讲平等的，若换了其他场合，谁敢说个不字？

连续几个星期，一点法兰西的消息都没有。时间好像停住了脚步，什么事都没有进展，人们为此焦躁不安。只有那些学者们马不停蹄地忙碌着，他们对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进行研究：尼罗河的鱼类，红海的矿产等，甚至考虑过开发咸水湖和尼罗河泥土。拿破仑最感兴趣的是，到底有没有可能经苏伊士海峡开凿运河。为此，他不怕遭遇贝督因袭击，骑马在沙漠中旅行，去追寻古代皇帝开凿古运河的遗迹，头脑中规划着新运河的蓝图。半个世纪后，莱塞普斯(37)证实了他的梦想。

终于，传来了让人振奋的消息，敌人的封锁被打破了！一些商人利用小船冲破了英国的封锁线，拿破仑从他们那里知道了巴黎方面的情况。法国舰队在阿布基尔被摧毁后，局势发生变动。土耳其苏丹与俄国成了盟友，并同时对法国宣战。土耳其统帅阿克梅特，已经带军向埃及进军。开罗那些反对拿破仑的人，被这些消息鼓舞，发动起义，结果被炮火镇压。起义者的人头被插在长矛上示众，拿破仑说道：“这对我们是有利的。仁慈，这里不需要。”

对于拿破仑来说，局势的变化，并没有带来多少恐惧。如果土耳其真的在向南进军，那不是有机会击败他们了吗？他的手下们避而不谈让他心烦的事。他们征服埃及的目标在于，以此为根据地，继而去占领印度。他曾说：“我们的海军，可以横渡海洋；有了骆驼，我们可以穿越沙漠。”为此，他花了几乎一年半的时间征服埃及，并且逐渐巩固了那里的政权。随后，开始为远征印度作准备。他要准备四万将士以及相应的骆驼，同时需要一百二十门野战炮。但是，尼罗河之败，使他的计划成为泡影。如今，海岸被英国控制，苏丹已经从中立方转为对手，埃及人也虎视眈眈。

拿破仑只得适应时局，调整自己的计划。他要变逆境为优势。有消息说土耳其将与英军联合登陆，他们要来消灭我们？“来吧，背水一战！我们将夺取土耳其所有的军火库和港口，从而武装叙利亚的基督徒，那些德鲁兹(38)会被煽动起来。只要我们占领了阿克，就将得到开罗的舆论支持。那样，6月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到达大马士革，前线将被推进到托罗斯，再指派两万多名法国将士，六千名马穆鲁克人和约两万名德鲁兹人向东拓进。如此一来，苏丹将难以插手。上帝保佑的话，来年3月，我们渡过印度河！”此刻的拿破仑，重新燃起希望之火，他要进军叙利亚。

但是，哪里有道路啊？多半天的时间，骑马才前进了四十五英里，为什么黑夜如此漫长？连水也找不到。虽然俘虏了三千名土耳其士兵，但是怎么处置他们？自己的将士吃饭都成问题；再有，还得另派出数千名法军看守这些俘虏。不行。送他们回国？船从哪来？放了他们？那不是纵虎归山吗？怎么办？为此，召开了专门的军事会议。会上，大家都赞成杀掉俘虏。而且，几天前，土耳其人刚刚杀死了的一个法国士兵！如果还要养着他们，士兵会因此而挨饿，他们会被激怒的。拿破仑为此有些犹豫，拖延三天后，才无奈同意。他们把三千名俘虏赶到海边处死。后来的军事评论家谈到这一事件时，尤其是那些德国人，都认为拿破仑此举是迫不得已。

前面就是阿克！拿破仑一想到将要在那里得到许多武器，扩充自己的军备，便迫不及待地下令向北进军！他那伟大的梦想再次重生。土耳其已经宣战。此时的拿破仑完全成了孤家寡人，只得战斗到底。他曾对一个官员说：“占领阿克后，我们必须向大马士革和阿勒坡挺进，而且要想办法增加兵力。到时候，我会宣布那些专制酋长们已被推翻，以争取民众的支持。接下来，我们要占领君士坦丁堡，打败土耳其，重建一个新帝国。成功后，我将因此而名垂青史。最后，从亚德里亚海或维也纳返回法兰西。”

来到阿克，他发现这里并不大，但武器精良，由英国军官和炮兵守卫。虽然连续发动猛攻，都无济于事。不久，英国战舰赶来支援，法军受到威胁。

半年多以后，拿破仑接到了来自巴黎的消息！但令他失望。塔列朗没有去君士坦丁堡，更没有与苏丹会谈！这个骗子！而且，法国与那不勒斯和撒丁也已经开火。现在握有大权的是他的对手莫罗(39)和奥热罗！

眼下，只有奋力夺取阿克！这里的守将是菲利波，非常有才能的一位工程兵军官，是拿破仑当初巴黎军校的同学；他逃亡国外后，竟然参加了英国军队！拿破仑决定强攻，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僵持下去。时间已经不多，必须当机立断！

军中已经出现怨言，有些军官也开始发牢骚：“还不如让克莱贝尔做司令，至少他没有这么霸道。”拿破仑坐在帐篷里，心情郁闷。真的有如此困难？没人能战胜英国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攻城战呢？不能再等了！要不返回法兰西？这样回去，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面前只有一条路：放弃阿克，立刻回埃及！就算攻下阿克，他能接受巴黎的局势，只顾一头冲向印度？不行，他要控制巴黎。这一次，拿破仑出乎意料地跟在了军队的尾部。军队撤退几个小时后，天色暗下来，他还站在一块高地上，注视着久攻不下的阿克，思绪万千。

撤退如败军，没有路，甚至找不到水，黑死病也来添乱。拿破仑让自己保持镇定，平静地来到医院看望病人，对他们说些鼓励的话。医生禀告，有五十个病人已经没有希望了。为了结束他们的痛苦，拿破仑下令给这些人服用鸦片酊，但医生不同意。后来，他说：“即便是我的儿子，当时也别无选择，毒死会比活受罪要好得多。”

剩下的两千名病员，再加上六千名健康的士兵，行走在茫茫无际的沙漠上。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由于缺少马匹，要由四个人抬着一名不能行走的伤员。拿破仑命令所有的军官一律步行。属下问司令：“您要骑哪一匹马？”他喊道：“你没听到我的命令？”说着，用鞭子打了他一下：“都得步行！”

终于，部队撤回开罗。进城时，拿破仑命令展示缴获的军旗，并发布公告，让埃及人民误以为他们得胜而归。

巴黎会如何评价这一战事呢？对他们说：因为黑死病，所以我们没有取得阿克的胜利。拿破仑命令科学院选一位代表来证实此说。有个医生起来反对，当众拒绝为这个谎言签名。拿破仑的脸色阴沉起来，但最终没有坚持，相反，对这个人的顶撞并无反感。甚至在以后，多次提升此人。

土耳其人已经从海上进军，想要击败法军。法兰西远征军再次处在生死存亡关头。不久，土耳其人将在阿克基尔湾登陆，那时正好是尼罗河口海战一周年之际。面对兵力两倍于自己的土耳其人，拿破仑并不急于进攻，等其登陆后，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战斗结束后，缪拉情不自禁地拥抱拿破仑：“将军，您简直是神！世界在您面前，也不值得一提。”拿破仑写信给开罗当局：“相信你们已经知道阿布基尔湾海岸战役的结局，那绝对称得上最辉煌的胜利！登陆的敌军全部被赶下海，无一落网！”

这一天，拿破仑发现参加法军的马穆鲁克中，有一个小伙子，高高的身材，英俊潇洒，湛蓝的眼睛，目光如炬。这就是卢斯塔，格鲁吉亚人，曾经五次被卖为奴，看上去就知道是个忠诚的人。于是，拿破仑赠给他一把带柄的利剑，让他做自己的随身侍从。此后十五年，卢斯塔从不离开主人半步，睡觉的地方就是主人的卧室门口。

阿布基尔胜利之后，拿破仑与英国舰队司令进行谈判。此举从表面看，是为了与英国人交换俘虏，其实，拿破仑想借此来打探消息。有个人想方设法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报纸，副官把报纸拿到帐篷里时，他已经睡了。“司令，有报纸了，是个坏消息。”拿破仑蹭地坐起来：“怎么回事？”“报告，舍雷尔战败。我们几乎损失了整个意大利。”拿破仑一步跃下床，夺过报纸。整夜，他都在读这张报纸，情绪狂躁不安。

第二天早晨，他叫来海军司令，两人密谈两个小时，之后，拿破仑动身去开罗。他私下告诉马尔蒙：“我决定回法兰西，你跟着，要寸步不离。我们在欧洲已经吃了败仗。不知道敌人现在已经到哪了，意大利也完蛋了。那些督政们个个是废物，干得了什么事？蠢驴！当初，我一人勇挑重担，取得了无数次胜利，为法兰西赢得荣誉。没有我，哪有他们的好日子过？我才离开多久，就把一切都丢掉了。我要立刻起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巴黎。这样才能恢复军心，也好重振旗鼓，民众们才有再次获得幸福的希望。”

马尔蒙听了司令的话，回答说：“那将是我的希望。”拿破仑心想：“他们会说我扔下了这里的将士。不过，我将委任克莱贝尔(40)为新司令，管理这里的事务。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建立殖民地，现在，已经实现了。土耳其军队已经被击败。在这里，我不需要再做什么了，我要去欧洲战场一展身手。我已到而立之年，再不抓紧，就没时间了！无论如何，我要即刻赶往巴黎！”

雾月政变

拿破仑下令不许点灯，两艘军舰上都挂着威尼斯旗帜，司令的那艘叫“米尔隆”。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一个中尉。在阿科拉之战中，他为掩护拿破仑而中弹身亡。事隔十五年后，拿破仑为他再次授予荣誉。

船只到达邦角，这里危机四伏，他们与英国舰队距离不过半尺之遥。虽然是8月，寒气很重，北风猛烈。几个人坐在甲板上，头顶是点点星光，大家都情绪低落。拿破仑提议玩牌，也好缓解一下气氛，众人借着微弱的夜色看牌。拿破仑非常高兴，自己作弊未被发现。不过，第二天早上，他像个孩子似的供认前一晚作弊，而且把不该赢的钱退了回去。

想起一年半前南下时，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此刻却是今非昔比！只有两只小舰，当初的将士，一半已做地下之鬼。击败英国已经不再可能。那个多佛登陆计划呢？甚至连占领印度也是妄想！拿破仑现在正偷偷地离开埃及，如果将士们知道他离去，很可能会发生兵变。拿破仑登舰后，才任命克莱贝尔为总司令，最后的军中日志都来不及细写。科学家已先行被派到埃及，那些诗人比较麻烦。竟有人发现了其中奥妙，也偷偷地上了船。也好，拿破仑心想：“让他上来吧，这人是个宣传家，日后用得着。”

接下来的日子，两艘船总处于危险之中。拿破仑问：“如果被英国舰队发现，怎么办？硬拼只是送死。投降？我想谁都不会同意。那只有，炸掉船！”众人都不吭声。旁边的蒙日面无人色地说：“你来炸船好了。”拿破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笑笑。几天后，果然遇到一艘船，人们误以为是英国战舰。转眼间，那位数学家不见了，过后发现，蒙日就守在火药舱门口！由此看来，拿破仑的话是多么有分量。

在地中海航行一个多月后，10月的一个早晨，阳光灿烂。拿破仑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小岛，“科西嘉！”他激动地说。是否命令海员快速驶向该岛？他一时犹豫不定。因为还没搞清它现在是否仍属于法国。“仍属于法国？以前，我是说‘已属于法国’。那是六年前，当时，统治科西嘉，在我看来是最伟大的。几年间，我已经征服了意大利，埃及也已屈服，巴黎都要听命于我。这一切都是天意吧。”风越来越大，岛上的信号表明港口允许法国船只进入。科西嘉，再次成了这个没有祖国的人的家。

众人弃船登陆。阿雅克修居民争先恐后地向港口涌来，那些曾经无数次咒骂过拿破仑的人，此刻满面堆笑地来迎接他。拿破仑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的人群，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和他握手，他都无动于衷。忽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孩子！”是卡米拉！他的乳母。如今她已经快五十岁了，仍然身体健壮。她的出现，让拿破仑的心中涌起了热情。

又回到了儿时的家，母亲莱蒂齐娅已经把房子修葺一新。拿破仑没有见到母亲，他即刻接见了能够给他提供信息的人。由此知道短短的三个月，他曾经的辉煌战绩都已灰飞烟灭。如今，曼图亚和米兰再次落入他人之手，意大利的大部分地区也已经丢掉。虽然法兰西仍控制着热那亚，但也危机四伏。马塞纳已经无奈地撤回法国！英国人在荷兰登陆成功！拿破仑决定，去尼斯，要占据有利地势！将一切失而复得！要保住现在的政府！据说另一个新当选的督政西哀士(41)可能发动政变。必须马上赶到巴黎！

在大海上航行两天之后，远处的海岸依稀可见。忽然前方出现英舰，有人喊“快转方向！”拿破仑吼道：“前进！”上天又一次眷顾了他，再一次摆脱了敌人的追击。天已经黑了下来，却无法登陆土伦，于是掉头去弗雷居斯。那里暗礁遍地，时刻有沉船的危险！一个半月后，法兰西海岸终于出现在眼前，必须马上登陆！

拿破仑真的把法兰西当做自己的祖国吗？才不是。他只不过要借此来展示自己的才能，因为，这里能够让他功成名就。

第二天，弗雷居斯小城的每个人都在谈论着拿破仑。小城的居民像欢迎凯旋而归的罗马大将军。有个官员要检疫，民众大喊：“就是他有黑死病我们也欢迎，但绝不允许奥地利人踏上这里半步！”他们把拿破仑当做救世主。

拿破仑坐马车里暗想：“看来，法国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妙。这里的人都在盼望我回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回来得正是时候。”车马到达埃克后，停下稍稍歇息一下，并且趁机向路人打听消息。在这里，他收到一封没有送到的信，上面写着：“司令，督政府希望您早日归来，欢迎您和您的勇士们！”这些一无所长的统治者们，此刻才想到他！

拿破仑决定在此地休息几天，先写一封信回复督政们：“埃及已经被我们控制，没有一点问题。7月底以前，我没法获得任何消息；当我知道您们处境不佳时，首先想到的是回来。不管有多大危险，我都责无旁贷。因为，哪里需要，我就到哪里去。如果找不到快速舰，就是把自己裹在斗篷里，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国。埃及有克莱贝尔留守，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封信件会先于拿破仑到达巴黎，目的就是让他们知道谁即将到来。犹如胜者凯旋，一路上礼炮齐鸣。在瓦仑斯街上，拿破仑认出了当年的咖啡店老板娘，当初，他曾在她的铺子里借住，那隔壁就是弹药房。这回，拿破仑送给她一件东方的小饰品作为纪念。到达里昂后，他花了两个多个小时观看临时排演的剧本——《英雄凯旋》。人们在谈起他时群情高涨。波丹，最有名的议员之一。听到拿破仑归来的消息，竟然兴奋过度，倒地而死。

巴黎近在眼前。拿破仑仍然在收集信息。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和约瑟芬没有关系了？几位兄弟现在哪里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亲人来接我？约瑟芬会在哪？她还会欢迎我吗？

清晨，雾气迷蒙，拿破仑路过税收亭，沿着市郊大道前行，随后来到自己居住的胡同。房子就在眼前。有个妇女独自站在门口。谁？是母亲。

人们都在欢呼：“波拿巴回来了！是真的。”一夜之间，消息如长了翅膀，传遍各处。人们举杯庆祝，迎接他的归来，兴奋地欢呼，因为，他是人们心目中的英雄，“荣誉，和平与幸福，会与他相伴而来。”

每天，拿破仑都能从报纸上看到有关他的报道。就连那些反对派，也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虽然他在埃及遭遇失败，那算得了什么呢？他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不知道那种莽撞会把他引向何方。但无论如何，他的勇往直前，给人以勇气和希望。”这一次，拿破仑的地位得到了巩固。

只有约瑟芬没有露面。拿破仑归国的消息传来时，她正与第一督政戈伊埃共进晚餐。两人得知这一消息后，都感到心慌意乱，知道火山即将爆发。前一段日子，巴拉斯曾劝她勇敢地与那个冒险家离婚，然后嫁给伊波利特。约瑟芬此后再也没有收到拿破仑的信。可是，约瑟夫那敌视的眼神，已经说明了问题。最近，她忽然想到要与丈夫破镜重圆，对此，她充满了信心。

稍后，约瑟芬急忙回到家中，描眉画眼之后，自认为风姿不减，然后乘上马车向南驰去。坐在车上，她暗自盘算：“出其不意，是拿破仑战场上常用的伎俩。我要抓紧时间，与他在归途中重逢，赶到那些饶舌人之前，再次俘虏他！”

令人遗憾的是，约瑟芬没有赶上。拿破仑已经往北走了。于是，她连忙打道回巴黎。这样，她失去了宝贵的时间，这三天里，家人把一切都告诉了拿破仑。当然，也有人劝他不要离婚。但拿破仑态度坚决：“我已经决定，还怕别人说什么？不去理它，时间一长闲话就自己散了。”随后，他命人把她的东西收拾好，放在门房那里，连屋子也不允许她再进来。

约瑟芬回来了，冲破了第一道关卡。拿破仑把自己关在屋里。约瑟芬在门外喊着他的名字，低头认错。归途中，她清楚地看到了丈夫的英名与威望，因此，更想与他重归于好。可是，拿破仑始终没有反应。最后，她决定去找救兵。奥坦斯和欧仁都被带来了，他们一起哭天抢地，不住地恳求，整整闹了一夜。

难道约瑟芬真的舍不得丈夫吗？谁都能够看出她的动机。已经身经百战的司令，会再次成为她的俘虏吗？此刻，他正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的是如何统治法兰西。“没有谁值得信任。所有的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利益，他们分抢我的权力。太平的时候，没有人希望我回来，因为我会对他们构成威胁，就连同胞兄弟也是如此。至于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从没有限制过她的自由。我有权要求她整天思念我这个远在天边的丈夫吗？她太诱人了。如果此次我宽恕了她，把柄在我这里，想来她不敢再胡作非为，甚至会对我保证，今后将会安分守己。她的声音多么迷人啊，一定风姿不减，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为她神魂颠倒？埃及的那个女人，哪里能和她相提并论呢？简直就是个废物，连孩子也不会生。有谁能比约瑟芬更好吗？何况，她已经生过孩子，也许能为我生一个呢。”

想到此，拿破仑打开了房门，站在那里不出声，极力掩盖着内心的不满。第二天，约瑟芬主动供认，欠了两百万法郎的债。他什么也没说，还清了欠款。

拿破仑的兄弟，尤其是几位妹妹，对于约瑟芬的归来，极为不满，但都敢怒不敢言。拿破仑没有时间再处理家事，因为形势变化太快。他没回国之前，约瑟夫已经成了巴黎的议员。吕西安虽然才二十四岁，还没有到法定年龄，也已经是反对党的领袖了。这可是个天才的演说家，性情急躁，为人张扬，而且野心勃勃，甚至与西哀士策划过政变。如今，司令哥哥回来了，吕西安将一切守口如瓶，因为，他也想当司令啊。

不过，最危险的人物，是约瑟夫妻子的妹夫，贝尔纳多特。拿破仑回来后，他没有急着过来拜访。过了几天才来，拿破仑与他谈到了法国的局势不妙，贝尔纳多特反驳道：“依我看，法国目前没什么危险。”拿破仑没有说话，盯着对方不放，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屈服的意思。拿破仑再次控制不住情绪，想把话题转开，却忍不住又谈到了时局，而且严厉地抨击雅各宾党。贝尔纳多特马上插话：“你不知道是你的兄弟们组织了这个党吗？”拿破仑不想发怒，说道：“如果不能够保证安全，我宁愿住在森林里。”贝尔纳多特反唇相讥：“难道你还缺少安全吗？”

这次，拿破仑忍无可忍，火山马上就要爆发，约瑟芬连忙前来解围，避免了一场战争。其实，他们的矛盾，有些就是因为约瑟芬。因为，贝尔纳多特娶了德西蕾·克拉利，这可是当年拿破仑的梦中情人。只不过他那时无名无分，没有赢得芳心；等到他功成名就后，却娶了约瑟芬。他觉得有些愧对德西蕾·克拉利，同时，也不能接受贝尔纳多特。所以，拿破仑在此后的日子里，想尽办法照顾德西蕾，以此来弥补她。虽然两人没结成夫妻的主要原因是德西蕾的拒绝，但拿破仑并不在意，为此，他不断提拔贝尔纳多特，而后者却在不停地出卖他。

兄弟们告诉拿破仑他不在时巴黎发生的一切。拿破仑听后，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必须马上做好准备。他认为，权力要集中，官员们最好不要频繁更换。政府必须成为权力的核心，最好是任期十年。

卢森堡宫中的人们，此刻都心神不定，因为，拿破仑回来了。虽然他们谁也不欢迎他，但彼此间也同样的互不信任。五个督政中，谁真的与拿破仑志同道合吗？西哀士与吕西安私人关系最好，而巴拉斯是约瑟芬的老情人，戈伊埃呢，和吕西安、约瑟芬都还可以。迪科？穆兰将军？要知道，拿破仑回来后就赠给穆兰将军一把饰有宝石的大马士革小刀，穆兰碍于情面收下了这件礼物。

此前，他们见到拿破仑的时候，心里惊讶道：这个司令穿的什么啊？不如叫他冒险家！一身便装，绿上衣，圆帽子，马穆鲁克剑佩在腰上，而且，头发也剪得短短的，想以简朴拉拢民心吗！可是今天，督政们心里正打鼓的时候，拿破仑出现在他们面前，完全换了个人。他骑在马上，副官们紧随其左右。一身耀眼的军服，令所有的人眼前一亮。如此讲究的服饰和阵容，想必此行大有来头。果然，拿破仑来到这里后，面对五位督政威风凛凛，好像他才是领袖。

拿破仑的反对派怒气冲冲地责问督政们：“为什么要被他操纵？他还远在埃及的时候，就把一切弄得乱糟糟。你们早就该把他当逃兵抓起来！他这次回来，肯定图谋不轨！”

同一时刻，拿破仑正在与雅各宾领袖谈话，随后接见了波旁王朝的使者，但他从没把自己的真实意图暴露于人。他极力掩饰自己的烦躁情绪，故作礼貌地听取别人的言论。回到法兰西已经半个月了，形势一天比一天紧迫。国家处于瘫痪之中，那五位督政们，只顾着钩心斗角。这混乱的局势，两院也无能为力。新宪法的地位岌岌可危。谁才能力挽狂澜？穆兰？拿破仑？

大家都在猜测着拿破仑与政府间将如何相处。此间，他曾到科学院作了一个报告，给大家讲述苏伊士古运河，而且揭示了罗塞塔之石的谜底。11月1日，国会设宴庆祝马塞纳的胜利，人们没有见到拿破仑的身影。

那个晚上，拿破仑正与吕西安和西哀士密谈。这得归功于塔列朗，是他把西哀士和拿破仑连到了一起。两个人相对而坐，暗自较劲。拿破仑说：“我使得法兰西走向伟大。”西哀士神甫说：“如果不是我们先建立了法国，你又使什么变得伟大？”

最后，几个人商量了如何发动政变，以改组政府。到时候，他们将散布谣言，说雅各宾党人要谋权篡位。那时，元老院与议会因为害怕，会把会议从巴黎移到圣克卢举行，那时，将由拿破仑为巴黎军区总司令。西哀士与迪科已经达成协议。其他三位督政也可以通过威胁利诱让他们辞职。巴拉斯有钱就可以摆平。戈伊埃呢？吕西安说“必要时动用武力解散两院”。

深夜，拿破仑独自一人，又把整个计划考虑了一遍：“用武力太鲁莽了！一切要做得合理合法才好。不用一兵一卒，没有流血伤亡，这才是最理想的政变。不然，新政权很容易再次垮台。十年的革命，人们已经不再喜欢枪炮。要统治法兰西，只有我。那个西哀士可靠吗？他可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他创立了宪法，但那不过是个理想主义。还好，我来得正是时候，不然，他可能与莫罗联手了。现在，这两个人都将被我所用。贝尔蒂埃、布里昂、缪拉、马尔蒙和勒克莱克，这些人是能够信任的。吕西安呢？短期内没什么问题。贝尔纳多特？他对我总是怀有敌意，但还算不上是敌人。塔列朗？他才是最危险的，所以，我必须先稳住他。穆兰？巴黎的将军太多了，我要抓紧时间！”

第二天晚上，拿破仑去拜访塔列朗，两个人密谈许久。忽然，街上传来喧闹声。马蹄声到门前停止，“是巡逻兵？”拿破仑有些紧张，后来，塔列朗在回忆录中也写道：“我当时也很害怕。”二人以为政府派人来逮捕他们，立即吹灭灯，悄悄来到阳台探听情况后，这才放下心来。原来是些醉鬼在闹事，警察前来解决问题，两个阴谋家大松了一口气。为什么督政们不敢逮捕他们？因为拿破仑当时的威望太高了，民众不会答应！

11月6日，卢森堡宫举行宴会。拿破仑与莫罗都接到了邀请，只是，莫罗被安排在贵宾席，而拿破仑被安排在普通席里。拿破仑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满，什么也不吃，只有心腹仆人递过来的鸡蛋面包他才勉强吃点。宴会刚刚开始半小时，他就起身告辞，又来到同谋者那里，商量着如何把刚才那些人拉下台。

7日晚上，塔列朗、罗德雷(42)和西哀士四人来到拿破仑家中，共进晚餐，同时邀请了儒尔当和贝尔纳多特。吃完饭时，拿破仑问儒尔当：“你说最近会发生什么事？”两个从来没有说过话的将军，四目相对，被问者的手紧握剑柄。大家一拍即合，决定两天之内采取行动。

每个人都明确了自己的任务。缪拉、拉纳和马尔蒙负责三军部队，贝尔纳多特负责通知总参谋部。吕西安控制五百人院，因为，他刚刚当选为本月的议长。元老院的议长也是同谋。约瑟芬负责邀请戈伊埃夫妇来家做客。而拿破仑将在上午八点，约巴拉斯共进午餐。约瑟夫负责贝尔纳多特，至少让他保持中立。罗德雷负责起草布告。

11月9日（雾月十八日）早晨，雾气浓重。拿破仑的家中已经热闹非凡，客人们在花园中散步，讨论时局的变化。一切都在按计划顺利进行。上午七点，两院将召开会议，而那些不该来的人并没有接到开会通知。最先到的是同谋，等达到法定人数后，吕西安在五百人院，他的同谋则在元老院，共同推举拿破仑为巴黎军区总司令。

终于，送信的人带来了盖有正式公章的委任状！一切合法，严格符合规定程序。拿破仑带着自己忠实的拥护者，大摇大摆地从街上走过，民众已经对政治不再关心。

杜伊勒里宫的花园里热闹非凡。拿破仑从马背上跳下来，进入元老院，随即走入那个光线暗淡、从没有来过的大厅里。虽然他看不起这里的人们，却不得不在这里做例行公事的演说。其实，他并不是真心地拥护宪法，可是法律规定，新任职的司令都要当众宣誓。所以，他只得站在讲坛上，不情愿地开始讲道：“法兰西正处于危难之中……大家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所以新起草了一项法律来拯救它。十八世纪末，与以往截然不同，政府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民众所需要的，是自由平等的国度。相信我们能够建立这样的国家，从现在开始，我将竭尽所能，拯救法兰西。我以人格担保，我和我的勇士们，为了实现誓言将勇往直前！”

拿破仑宣誓的声音，在大厅内外回荡。议员们坐在椅子上，显然有些不安。“他的勇士是谁？”拿破仑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离开了大厅。来到外面，长出了一口气，那些律师的眼睛，实在是让人不舒服！连他自己想起刚才的发言，都觉得毫无意义。

接着，拿破仑翻身上马，号召他的将士们奋起救国。这次的语调与刚才截然不同。这时，接到了吕西安送来的报告，他已经把五百人会议推迟到第二天。什么？督政们的卫队正开向这里？他们是敌是友？“不会是西哀士派来的吧？”队长回答不是。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笑了。

其实，西哀士此时正面无血色地站在卢森堡宫门口。此前的两个星期，他一直在学习骑马，并幻想着能够骑着马，精神抖擞地率领卫队，与众人并辔而行。可是，卫队还没等他发布命令，便自动出发了。队长带领他们来到杜伊勒里宫，这哪是神甫能够追得上的。谁也不会注意到，西哀士无奈地坐在马车里，跟在后面，为人随和的迪科，陪在他身边。很明显，督政们已经失去了他们的权威。

按照穆兰的估计，杜伊勒里宫大约有八千人是反对派；不过，他从副官那里得知，城里的重要据点都已经归拿破仑控制，因此派人回复说：“属下愿听从司令调遣。”

至于原本还算老实的戈伊埃，在家中大发脾气。他对上午八点的早餐邀请非常不满，只答应让妻子赴约。现在，戈伊埃夫人正与约瑟芬一起喝茶，拿破仑却在阴谋夺取她丈夫的法兰西。戈伊埃对此事听到一些风声后，连忙通知那些督政们开会。可是，没有一个人来，穆兰已经倒戈，而巴拉斯说自己正在洗澡。

塔列朗来到巴拉斯面前时，这位督政正在刮胡子，他总是把时间浪费在早晨的洗漱上。他看到了塔列朗的眼神，临时决定只索要一张通行证。他的秘书向拿破仑转述了这个要求，当时，拿破仑正在杜伊勒里宫的花园里，听到后当众训斥道：“你们为法兰西作了什么贡献？凭什么要求我放过你们？我为你们赢得了和平，回来却再次看到战争……至于那些奋战在疆场上的勇士，你们给了他们什么？那么多的将士战死沙场，难道还要我袖手旁观？再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三年，法兰西将变成君主独裁！而民众们需要的是，平等和自由的共和国！”

小秘书被他的暴怒吓傻了。其实，拿破仑内心并没有如此强烈的情感，相反却平静得很，刚才只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的。他相信，不出两个小时，这件事会传遍巴黎。

戈伊埃勇敢地来了。他竟然敢反对拥有无比权力的拿破仑。他提醒拿破仑要对督政府负责。拿破仑大声喊着：“哪里还有督政府？我义无反顾地这么做，是为了拯救伟大的祖国。西哀士，迪科，巴拉斯都已经识趣地自动退位。”正说着，穆兰派人送信来。拿破仑看后说：“你不是要与穆兰联合吗？好好看看吧，这是他送来的辞职书！难道你还想顽抗到底？”

固执的戈伊埃不肯让步，他对法律的忠诚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但是，回到卢森堡宫后，他和他的朋友马上被五百名士兵监视，这种待遇直到政变结束。巴拉斯在家焦虑不安地等候消息，他会不会答应给我通行证呢？要是他借机报复我怎么办？终于，塔列朗来了，给他带来了通行证，还有一袋金币。不过，那袋钱不一定能到他手上。也许，塔列朗会把这些钱揣进自己的腰包。

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共和国的五位督政们被陆续拿下。不过，拿破仑知道，明天，在圣克卢，将面临更大的麻烦。吕西安非常了解哥哥现在的心情，说道：“这件事必须在一天之内完成！你却太过优柔！五百人院已经发现上当了。明天，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现在，必须马上派人去肃清两院，把那些闹事者抓起来。”

阻力肯定会有的，贝尔纳多特就是一个。他曾主动请命，要担任雅各宾党人的领袖，以此来反对拿破仑。拿破仑不听从同党的劝告，仍坚持以和平的方式继续政变。“人们可能会因此说我畏惧这些将军。但他们没有理由控告我们非法。因为，我们没有动用任何武力！要让民众投票参与。要避免发动战争，如果以民众的鲜血为代价，得来的果实是不会长久的！”不过，拿破仑虽然嘴上如此说，夜晚，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把手枪上了膛，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早晨，街上人潮如流，大大小小的车辆，拥向圣克卢宫，仿佛去参加什么绝世盛典。拿破仑也乘车前往，他不允许众多的随从跟随，以免造成招摇过市的感觉。他的原则是，依据宪法办事。对于前一天的变故，谁能说出有违法之处吗？两院在城郊开会，是在讨论安全形势啊！他们当然有权委任新的巴黎军区司令！督政们辞职是他们自愿的啊。今天，将举行公开会议，修改宪法，并且任命三位临时执政者。此后，两院将暂时休会，每一步都合理合法！

议员们对此却不买账，强烈地提出抗议。因为大厅需要布置的时间，所以下午一点会议才正式开始，这给了他们充分的时间储存怒气。

三位即将成为执政者的人，正坐在花园对面的一间小屋。西哀士和迪科一直坐在那里，此时，拿破仑忍不住来回踱步。不断地有人来汇报消息，拿破仑心里抱怨：“这些文人做事真不利落！只是安排个会议，竟然用了一上午！而且，还要让那些议员们一个个地宣誓，要知道，新兵宣誓时都是集体进行的，两分钟就足够！为什么我不能公开露面，那些律师们却在大庭广众下开会？”

楼上的太阳厅是元老院，楼下橘厅则举行五百人院会议。那些旁听者，都是拿破仑的同谋，聚集在五百人院的会议厅。宣誓结束后，由吕西安主持，开始讨论。反对者的呼声愈来愈强烈，大声指责厅外的军队。甚至有人嚷着：“我们不要独裁！这个克伦威尔(43)将夺去我们的自由！”议员们随声附和。拿破仑接到的消息愈来愈不妙。军官们开始不耐烦：“把这些家伙赶出去，我们来这是干什么的？”

拿破仑对此没有反应，带上佩剑，悄悄地来到楼上的元老院会议厅。几个亲信尾随其后，对主子的举动感到费解：难道他没有想过动用武力？议长看到拿破仑很惊讶，让他发言。他今天会比昨天讲得好些吗？要讲些什么呢？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道：“昨天，我本在家中闲坐，是你们把我请来……今天，却要我忍受众人的诽谤……回国以来，各个党派想尽办法诋毁我的名誉……请元老院为我主持公道。我没有一点个人目的，这你们是知道的。难道，我对法兰西的赤胆忠心，你们没有看见？……那些反法联盟都不能让我屈服，难道我会怕一小撮捣乱分子？”

下面开始骚动，彼此交头接耳。拿破仑继续说道：“我的经历，每一个法兰西人都很清楚。那些政党不过想发国难财，他们都想利用我。而我，却来到两院。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再耽搁下去，自由将成为空谈，你们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元老院的议员们围上了讲坛，打断他的演讲。拿破仑忽然转过身，向大门挥手，但是外面的人没有看见。他对外面的士兵喊道：“勇士们，我知道你们是支持我的！要是有人敢说我做的事不合法，那就让他尝尝你们的厉害！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下面的人一片混乱，布里昂连忙走过来，拉着拿破仑的胳膊低声说：“将军，您是不是有些慌乱了？”拿破仑只得随布里昂走出了会场。他的同谋们赶快站起来发言，为此辩解一番。

拿破仑走出大厅，感到清醒了些。刚才是怎么了？怎么有些语无伦次？在战场上，面对硝烟炮火，也没有皱过眉头啊。今天，如此关键的时刻，怎么不够镇定了呢？

他相信，虽然遇到了阻碍，结果必定成功。他将统治这个共和国，结束十年的动乱。可是，坐在大厅里的那些律师们，被宗派纷争所困扰，腐败无能。但是，他必须请他们给予自己合法的地位。时间已经刻不容缓！

在科学院，拿破仑可以安静地与学者们进行讨论，但对于立法会议却并不了解，他以为满有把握获胜的。他派人告诉约瑟芬说一切顺利，为的是稳定军心。接下来，他来到楼下的五百人院准备发言。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四名忠诚而勇猛的卫兵随他一起入场。虽然这么做已经超出了法律的权限，但也顾不了太多了。

在卫兵的护卫下，拿破仑手持礼帽和马鞭，进入五百人院会议厅。有人喊道：“波拿巴！”众人循声望去。雅各宾人喊着：“打倒暴君！赶走独裁！他是违法的！”甚至有些身强力壮的议员冲过来，要动手打拿破仑。卫兵急忙把司令围在中间，用他们的身体挡住愤怒者的拳头。双方起了争执，乱哄哄地扭打在一起。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在卫兵的保护下，拿破仑艰难地退了出来。他觉得受到了打击，情绪有些失常。但很快，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回密室。

拿破仑想到，在意大利战争中，自己曾带领士兵冒着炮火前进；在洛迪、阿科拉，都曾时刻面临生死存亡的危险，他都没有畏惧过。但是，今天他第一次卷入这样的局势中，又不能使用枪支。因为，他始终坚持在这次政变中不能使用武力的原则。

现实让他不得不改变原则，对方的拳头雨点般落在身上；这终于打破了他的原则。他们动手了！拿破仑的愤怒不可抑制，这是对他的蔑视！他气愤得用手抓自己的脸，鲜血流了出来。血！让他冷静了下来。是的，议会中有人要谋杀他！他将告诉士兵，那些可恶的东西是如何地对待巴黎军区司令的。是他们，先动了武力！拿破仑终于为自己使用武力找到了借口。

吕西安在五百人议会大厅里，继续进行着维护哥哥的斗争。议员们在喊：“把他驱逐出境！他不受法律保护！”吕西安用力摇铃要求众人保持安静。有人提议，投票表决，宣布拿破仑不受法律保护。吕西安看到事态难以控制，连忙脱去议长长袍，一怒之下冲出了会场。

来到外面，他看到哥哥与部队在一起。拿破仑听说要通过投票，宣布他不受法律保护，顿时脸色大变。紧跟着，他向士兵喊道：“拿枪！”然后飞身上马。可是，士兵们对此反应并不迅速，因为时机未到。

夜色已深，大家都在静观其变。拿破仑和吕西安兄弟二人骑上马，在广场上奔驰。栅栏外面，西哀士和迪科坐在马车里，他们做好了要不逃跑，要不成为统治者的准备，只等着形势的发展。一切都毫无秩序可言。

吕西安抓住时机对士兵讲话，甚至比拿破仑对议员们的演讲更为有力：“勇士们，身为五百人院的议长，我要告诉大家：会场里，有些人被一小撮雅各宾党人蒙骗了。他们都是英国人的走狗，竟然要宣布将你们的司令驱逐出境，司令一职可是两院委任的。那些人用心险恶，甚至想刺杀司令。将士们，让我们奋起保护司令！用你们的刺刀，挡住敌人的攻击，这将是对法兰西最大的贡献。快，除了支持我们的人，其余的都赶出去！”

拿破仑专注地听着弟弟的发言。吕西安讲完，他说道：“不要再犹豫，对于那些乱党，不要再留情，杀无赦！”“波拿巴万岁！”士兵们喊道，眼前的兄弟俩，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偶像。可是，大家却没有行动的意思。再拖延下去，一切都将功亏一篑。吕西安使出了最后一招，他顺手抄过一名军官的佩剑，对准拿破仑的胸膛喊道：“上帝作证，如果他将来破坏了法兰西的自由，我就用剑结束他的性命！”这句话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缪拉下令吹响进军号，并喊着：“勇士们，让那些暴徒滚出会场！”士兵们被他的举动逗笑了。

接下来，虽然刀光闪闪，却没有伤及一人，反抗的议员都被拉了出去。大厅里光线暗淡，会场一片混乱，议员们与士兵扭在一起，有的议员跳窗而逃。吕西安此时来到楼上元老院，把拿破仑被围攻的事大肆渲染地讲述一番。元老院议员个个神色慌张，不知所措，吕西安建议他们任命三位临时执政，会议开到深夜才散。

这天深夜，议员的同谋们在圣克卢宫大厅里聚集。三十名议员代表（当然是支持司令的）进行投票。一百多位社会著名人士以及他们的情人，亲眼目睹了这场选举。一切进展顺利，民众没有受到惊扰。凌晨两点，三位新执政者在鼓乐声中宣誓就职。“共和国万岁！”人们的欢呼声无精打采。

一小时后，拿破仑与布里昂一起得胜还朝。可是，拿破仑对自己的表现并不十分满意。进家后，看到了约瑟芬，他转过头对布里昂说：“刚才我的发言是不是非常没有水平？”“是。”布里昂直言不诲。拿破仑无奈地叹口气：“是那些粗鲁的家伙把我逼疯了，本来，在公共场合讲话就不是我的长项。”

接下来，他并没有谈论刚刚经历的政变，也没有为胜利庆祝的意思。他忽然想到了贝尔纳多特，这东西的反应真让人痛心！“贝尔纳多特那个蠢东西，竟然要出卖我！如果不是为了弥补他的妻子，我才不会这么宽容他！这一切你是知道的，我都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迁就他。我不想在巴黎再看到他……时候不早，我们都休息吧。晚安，布里昂，明晚，卢森堡宫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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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汉尼拔（前247～前182）：迦太基统帅。长期转战意大利各地。公元前218年，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历时15天。

(2) 卡尔诺（1753～1823）：法国军事技术专家，政治家。大革命时期有“胜利的组织者”之称。

(3) 查理大公（1771～1847）：奥地利君主的弟弟。主张改革军队，并颇有成绩，最终败在拿破仑手下。

(4) 哈布斯堡（原意：鹰堡）：欧洲历史上最强大的统治家族之一。1273年，哈布斯堡的鲁道夫四世当选为德意志国王。从此，哈布斯堡王室长期统治神圣罗马帝国与奥地利帝国，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

(5) 博利厄（1725～1819）：奥地利名将。多次败于年轻的拿破仑之手。

(6) 维尔姆泽（1724.5.7～1797.8.27）：奥地利元帅。被拿破仑打败后，将曼图亚要塞拱手相让。

(7) 贝尔蒂埃（1753.11.20～1815.6.1）：1796～1814年间，担任拿破仑的参谋长，称得上左膀右臂，先后被封为元帅和亲王。后改节效忠复辟王朝。

(8) 奥热罗（1757.10.21～1816.6.12）：拿破仑手下的元帅。1797年，曾奉命发动果月政变。拿破仑在遗嘱中称之为叛徒。

(9) 布鲁图：古罗马政治家，曾策划谋杀恺撒。

(10) 西庇阿（前236～前183）：古罗马时期的伟大统帅。祖父、父亲均为执政官。公元前218年起参战。公元前204年，在非洲击败迦太基统帅汉尼拔，结束了第二次布匿战争，被称为“阿非利加西庇阿”。

(11) 克勒曼（1735.5.28～1820.9.23）：参加过七年战争。1792年瓦尔米大捷中，战功卓越，率军把普、奥联军逐出法国领土。1793年11月被捕，热月政变后出狱。

(12) 奥瑟罗：莎士比亚名悲剧《奥瑟罗》的男主角，因怀疑娇妻有情夫，将她扼死后自杀身亡。

(13) 阿提拉：匈奴帝国君主。曾控制里海至来因河间的广大地区，东、西罗马帝国都要向他进贡，因杀人无数，被欧洲人称作“上帝之鞭”。

(14) 列奥：阿提拉围攻罗马时的教皇。他亲自出城，与阿提拉在明乔河畔谈判，后者主动撤离。

(15) 巴罗克风格：流行于16～18世纪，是欧洲最流行的艺术形式，讲求复杂华丽的图案，过分强调雕琢和怪诞。

(16) 格拉西妮：米兰著名女中音歌唱家。在第二次意大利战争期间是拿破仑的情人，分手后于1850年去世。

(17) 塔列朗（1754～1838）：法国贵族出身，神职人员。法国大革命初期的风云人物，老媒深算。1792年初出使英国。1796年返法，历任督政府和拿破仑政府的外交部长。波旁王朝复辟后，在路易·菲力普时期继任高官，成为不倒翁。他的一生“都在出卖”。拿破仑在遗嘱中称他为叛徒。

(18) 共和五年（1897），督政府危机四伏，只得请求在意大利的拿破仑派兵支援。奥热罗奉命率领军队回援，果月十八日（9月4日），将130名王党分子、反革命分子从议会中清除出去。同时，那些不肯听话的议员、记者和教士被流放到法属圭亚那。这一政变，军队的势力得到加强，为今后的军事独裁扫清了障碍。

(19) 黎塞留（1585～1642）：法国政治家。主教。曾任法王路易十三的宰相，重视经济发展，维护中央集权，他最大的贡献是，买进大量船只，为法国海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并因此提高了法国的国际地位。

(20) 弗朗西斯一世（1768.2.12～1835.3.2）：1792～1806年间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804～1835年间为奥地利皇帝，称弗朗西斯一世。1810年这个奥地利皇帝被迫将公主嫁给拿破仑，但后来一脚踢开了这个女婿。

(21) 内克：瑞士人。路易十六时代的财政大臣。

(22) 德·斯塔埃尔夫人：路易十六时财政大臣内克的女儿。才华横溢，是作家，民主派人士。长期受拿破仑政府的迫害，不得私自进入巴黎市区。其作品《论德国》于1810年被查禁。

(23) 拉普拉斯（1749.3.23～1827.3.5）：法国著名的数学家、天文学家。人称法国的牛顿。著有《天体力学》五卷本。拿破仑很器重他。

(24) 奥什（1768.6.24～1797.9.18）：法国大革命期间的名将。1793年攻取阿尔萨斯省。1794年3月，被诬告入狱，认识约瑟芬。普遍认为，如果奥什没有英年早逝，将会是拿破仑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25) 纳尔逊（1758.9.29～1805.10.21）：英国著名的海军统帅，被称为“民族英雄”。指挥军队当机立断，以作战迅速著称，所率领的海军作战力极强。1794年的科西嘉战斗中，右眼受伤，视力微弱。1805年在特拉法加大海战中，中弹身亡，年仅47岁。

(26) 荷马：著有希腊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27) 阿利安：希腊著名的历史学家和哲学家。著有《远征记》，前七卷主要记叙了亚历山大大帝的武功。

(28) 蒙日（1746.5.10～1818.7.18）：法国数学家，创立了射影几何原理。1791年建立公尺、公升、公克为单位的度量衡制度。随拿破仑征讨埃及，在那里建立科学院。

(29) 德塞（1768.8.17～1800.6.14）：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著名将领。作战英勇。1798年随拿破仑去埃及，战功卓著。归途中在海上被俘。马伦哥战役中，危急时，使法军转败为胜，本人却不幸牺牲。著有《航行记》。

(30) 克莱贝尔（1753.3.9～1800.6.14）：法国大革命初期的名将。与拿破仑一起远征埃及。后被拿破命令留在埃及，统率那里的法国军队。1800年6月在开罗被刺杀。

(31) 贝托莱（1749.12.9～1822.11.6）：法国著名化学家。随拿破仑远征埃及，在那里参与创办科学院。

(32) 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公元前336年成为马其顿国王。进军埃及后，建筑亚历山大城。随后远征印度，归途中在巴比伦病故。他所创建的地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帝国随即分裂。

(33) 马穆鲁克：即“奴隶”。于9世纪时阿拔斯王朝建立。

(34) 伊波利特·夏尔（1772～？）：约瑟芬的情夫，比她小9岁。拿破仑远征埃及时，他们公开同居。

(35) 布伦海姆战役：1701～1714年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的一次著名战役。英国名将巴尔伯勒公爵统率英、荷、葡盟军，在巴伐利亚小镇，歼灭了法兰西伐利亚联军。这是法军50年来最惨重的失败。

(36) 克里奥帕特拉（前69～前30）：埃及国王托勒十二世之次女。国色天香，其后成为埃及女王。为保住王位，她先后同恺撒和安东尼恋爱，最终自杀身亡。

(37) 莱塞普斯：法国著名工程师，1859～1869年间负责开凿苏伊士运河。

(38) 德鲁兹：中东的伊斯兰教派。人数不多，尚武，散居于叙利亚、黎巴嫩和约旦。

(39) 莫罗：共和派将军。1800年霍亨林登一战大败奥军。1804～1813年被流放美国。后效力于沙皇，德累斯顿一役重伤而亡。

(40) 克莱贝尔：曾随拿破仑远征埃及，拿破仑回法国时，任命他为驻埃及留守司令。1800年再次攻下开罗，不久被谋杀。

(41) 西哀士（1748.5.3～1836.6.20）：法国神甫，宪法理论家。著有《什么叫第三等级？》，认为只有第三等级有权创制宪法。1799年出任督政。同年11月参与拿破仑发动的雾月政变。波旁王朝复辟后，被迫流亡比利时。1830年7月查理十世被推翻后回国。

(42) 罗德雷（1754～1835）：法国著名政治活动家，1789年当选三级会议的第三级代表。支持雾月政变，拿破仑的许多谈话记录都被他保存。著有《1792年6月20日至8月10日大事记》。

(43) 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资产阶级的杰出领袖。当选为议员后，反对国王查理一世之暴政。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爆发后，领导国会军与王党军抗争。1649年1月30日处死国王，建立军事独裁政权。恩格斯说他“同时兼具罗伯斯庇尔与拿破仑的形象”。

歌德说：“纵观历史，上下数千年，所有的一切，在历史的车轮中转瞬即逝，只有海洋与大陆，经历过沧桑巨变，依然永恒。”

捍卫革命成果

在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周围，围坐着二十多个人。有的正值青春年少，有的人到中年，当然，其中也不乏白发苍苍的老者。这些人穿着当时普通百姓的衣服，谁也没有戴假发。在这里，花边已经不再是时尚的东西，耀眼的制服与金色的穗带，不再是人们的追求。他们个个神采奕奕，有的是能力出众的实干家，也有的更倾向于学者风范。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却拥有着共同的志向。十年来，他们在革命的浪潮里摸爬滚打，现在，准备结束这个时代了。周围，是波旁王朝的宫殿杜伊勒里宫，奢华的摆设，与布尔乔亚的气氛难以谐调。蜡烛的银光，勾起人们对时代的回忆。

与卢森堡宫相比，杜伊勒里宫充满了神秘感。现在，拿破仑大权独揽，在雾月政变两个月后，与另外两位同谋共同执政，成为此宫的主人。他对此宫殿慕名已久。此时，波旁王朝的最后一名后裔已经在七年前逮捕，小资产阶级的首领入住这里，历史真的是很有意思！

拿破仑进入此宫后，忍不住四处张望，以此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现在非常高兴，情不自禁地说：“太好了，杜伊勒里宫终于到了我们手中。我们要永久地住下去。”

那些围坐在椭圆桌旁的人中，有些曾来到过这里，也有些人曾到过卢森堡宫。这些人亲眼目睹了三部宪法的出现与消亡。过去的十八年，革命浪潮此起彼伏，新思潮不断涌现，只是都难以长久，如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整个城市坚固得如同营垒，没有战火与硝烟，却被那些拥有武装的政党们搅得一切天昏地暗，新旧势力的较量从来没有停止过。

坐在桌首的将军，那个穿着绿色旧军服的人，让大家安静了下来。现在，他已经身为参政院的元首，实际上统治着整个国家，那些反对党不管有多么不情愿，也只能忍气吞声。法兰西终于被一个意志坚定，野心勃勃的人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现在，拿破仑可以在法兰西呼风唤雨了，他的地位已经牢不可破。如果不是当初他坚持不动用武力的原则，可能政权会来得更容易些。严格地循规蹈矩，反而给自己带来了麻烦。不过，这让他有了展示政治才能的机会。他拥有强大的军队，同时清楚地知道武力的局限性。他曾说：“你知道是什么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有时武力是如此的软弱无能！武力最终要折服于精神。”

尽管拿破仑拥有强有力的军队，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使用武力去威胁政府。即使在夺取政权的生死存亡之际也是如此，更不用说那些谈判或结盟了。他天生有政治才华，当然，他知道武力的作用，会在合适的机会运用一下。从现在到今后的十五年里，民众的呼声，才是他所关注的。因为他相信精神能够战胜一切，所以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巩固秩序与维护和平之中，历史证明他确实为此付出了努力。

不过，拿破仑认为，秩序虽然体现了平等，但不等同于自由。什么是自由？他说：“不管是谁，都需要主宰。人生来有服从的本能。”他在实现统治的过程中，欣赏的是那些有才干而且做事有效率的人，而且会授予他们相应的权力。这与他自己凭借个人天分获得成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随着拿破仑统治才能的逐渐展现，人们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他所建立的制度，可以让能者上，庸者下，这样，每个有才华的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应有的回报。因为，他们的最高统帅也曾经一贫如洗。

他执政后办理的第一件事，就充分表明了他的工作作风。西哀士草拟了一部宪法，其中谈到要设大总统之职，实际上只是个躯壳而已，但即使如此，拿破仑也不同意，二话不说就加以禁止。继而，他一手遮天，实行中央集权。军事、外交，包括政府成员的任命等，都由他一人说了算。参议院、立法院乃至保民院，都无权制定法律，这些机构不过是给政治家提供个发言的地方，让那些参议员有地方去领薪水而已。

拿破仑虽然事事专政，但从不以出身、门第取人，任何人，必须要有才干，才有被提升的可能。参政院的成员，就是这样选拔出来的。这些参政员称得上圆桌会议专家，他们都是拿破仑一手提拔起来的。拉普拉斯很受拿破仑的器重，被任命为内政部长。不过，数学家出身的拉普拉斯，从政一段时期后，就改去研究天文了。罗德雷，兼有官员和记者双重身份，拿破仑评价他是二十年中，最有独立思想、最值得珍惜的会谈记录者。那个特隆歇，则是当代最优秀的法学家，被任命为参政员。参政院里，有这样一个习惯：大家身份平等，彼此以“公民”相称。这样，不管是保王党还是雅各宾党，彼此平起平坐。

当记录员把会议记录交给拿破仑时，他会说：“不要遗漏这些有识之士的意见，他们的话非常有价值，这是军人或者那些有钱人想不到的。有时，我的头脑会失去理智，甚至会说出有失公允的话。因此，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弱点。”如果出现了众人没有主见，只是在随声附和的情况时，他会及时提醒大家：“各位，我请你们来这里，是要发表意见的，不是来听我说，更不是来夸我的。只有针锋相对，有争议，才会有选择。”

通常，会议都在晚上九点开始，因为在这之前，大家都要忙于公务。也许，会一开就要到第二天凌晨五点。到了后半夜，与会人员个个身心俱疲，连那个国防部长有时都睡着了。拿破仑会摇着他喊：“各位，清醒一下，时间还早，刚刚两点。讨论继续进行，我们得对得起民众的信任啊。”所有人中，他是最年轻的，才三十岁。虽然年轻，但三次战役，使他学会了统治千万人的本领。回想当初：指挥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率三军漂洋过海，转战沙漠戈壁，这不都是最好的锻炼机会？艰苦的岁月里，他要时刻考虑军饷、权力、赏与罚等。

在政变那天晚上，拿破仑及时吩咐两个委员会起草法典，这是当务之急！当时，一切都处于混乱之中，如果没有法律，后果不堪设想。事实上，法国大革命爆发前，一直没有统一的法律体系，这简直不可思议。革命到今天已经进行了十一年，怎么能还没有法律呢。于是，政变后的第一个夏天，三位执政者就都开始筹划这一工作。四个月后，《民法典》出台，后被称为《拿破仑法典》。草案由参政会讨论商榷。一年半以后，经过投票，法案正式通过，于1804年开始实施。

一百多年后，这部法典仍然在法兰西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同时，拿破仑把这部法典用到许多被征服的国家中。德意志中部和南部、普鲁士、瑞士和西班牙的立法，也都借鉴了这部法典。它甚至影响到了中美洲和南美洲。

为了制定这部法典，拿破仑连续几个月亲自参加法典的讨论，并最终决定了许多具有争议的条款。参与制定法典的人，个个都是有识之士的学者，他们在拿破仑的指挥下，对法典精益求精，力求创立一套能够体现人权的新体制。这样的体制形成后，将不再有世袭贵族，所有的子女都是平等的。父母养育子女成为法律责任。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在婚姻问题上，拿破仑的思想受到了科西嘉人家庭观念的影响。他说：“我很清楚，通奸并不是极个别的现象，甚至会普遍存在……那些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为了阿波罗(1)或九缪司(2)就与人通奸的家伙，应该受到处罚。”他是婚姻的维护者，甚至认为丈夫被放逐时，妻子应该同行，“如果她们爱自己的丈夫，我们没有权利禁止她们这么做。许多人犯罪，根源在于他们的妻子。她们不应该为丈夫的罪过承担责任吗？”他赞赏古罗马的婚庆习俗，因为，当地女子出嫁后，监护权就交给了丈夫，“对于那些不守妇道的巴黎妇女来说，这是个很好的办法。”所以，他虽然允许离婚的存在，但决不支持。他认为：“如果夫妻都要反目，成为路人，那么，人世间最亲密的还有什么呢？我不会轻易答应谁离婚的。不然的话，那些年轻女子可能为了赶时髦，为了舒服，随意地出嫁。法律不允许她们这么放肆……只有三种情况是可以离婚的，即谋杀，通奸或没有夫妻生活。”

不过，对于自己的婚姻，拿破仑是十分矛盾的。约瑟芬过去的不忠在他心中挥之不去，同样，对于民法中有关离婚的内容，约瑟芬也是异常关心的！拿破仑已经在思考：“如果她不能为我生孩子，是不是要与她离婚？”现在，约瑟芬非常害怕拿破仑抛弃自己，她想尽办法维持这桩婚姻，但此时的拿破仑已经在考虑离婚问题了。

拿破仑不想使自己的家事公之于众，所以，他不赞成法庭干预婚姻问题。他认为，应该由当事人自己解决有关婚姻问题。“既然双方都同意离婚，当然有离婚的理由，不需要法庭再来干预，法庭的任务就是宣布离婚。”于是，拿破仑在有关婚姻这一部分中补充道：不要把虐待或通奸问题公开宣讲，只要双方都愿意离婚就可以了。他提出了半离婚的概念，即分居。要求双方自行达成共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努力地维护婚姻，因为，他崇尚秩序，不喜欢混乱。为了使婚姻的稳定性加强，他把结婚年龄做了修改。大革命时，女性十三岁，男性十五岁就可以结婚；现在改为女性十五岁，男性二十一岁才能结婚。

法典里关于子女的权利，都被后来的人们所接受。只要父母婚姻合法，孩子就有相应的法律地位，甚至包括在出生前。他规定：“如果丈夫离家十五个月，就无法承认孩子是自己的。”接着，他又补充说：“为了追求真理，我甚至抛弃了荣誉，可是，我怎么能去诋毁妻子的名誉呢？作为丈夫如果不能确定日期，就不要轻易开口，因为孩子才是重要的。”

关于赡养权问题，有人提出应该限制一些，拿破仑不同意：“做父亲的没有权力把十五岁的女儿赶出家门！如果他有六万法郎，就能够对儿子说：‘你长大了，出去独立生活吧！’‘如果我们不加以限制，就等于鼓动子女弑父。’”也有人建议，最好把领养子女的程序简化，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只要有公证官证明就行了。拿破仑反驳道：“这绝不仅仅是手续问题。人是有独立思想的，所以与动物不同。难道那些士兵奋战沙场，是为了挣几个便士或一枚不值钱的勋章吗？只有那些影响到他们思想的人，才能激发他们的斗志。那些公证员，能通过十二个法郎理解人的思想吗？所以，必须要立法。领养是个重大问题。这是非常神圣的事。要双方达成共识，这样，一个人的亲生子女，成了另一个人的骨肉。这是多么崇高庄严的行为啊！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从此开始相依为命，上天是多么博大啊！”

罗德雷评价说：“我们的领袖，在立法会议上显示出了惊人的能力。他那精确的分析能力无人能及。他可以连续十小时关注某个议题，而且专心致志，不被任何事打扰。”

立法人当中，年过八十的老律师特隆歇最受拿破仑敬重。因为这位老人逻辑严谨，精力充沛。同样，这位老人对年轻的拿破仑也十分赞赏，佩服他分析问题的能力和强烈的正义感。拿破仑对每条法令都要重申：“要确保它的公正。”为此，他谦虚地向学者们请教，弄清前人是怎样处理类似问题的，其中，罗马法和腓特烈大帝时代的法律最受这位年轻执政者的青睐。

这张椭圆形桌子，通过了三十七项法律，拿破仑对每个问题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和见解。面包问题，钱币问题，事无巨细，他都要亲自过问。为了尽快出台新法，他要求学者们不停地工作。即使是回到家，他们也常常会收到拿破仑的信件，并要求马上作答。曾有人说：“这个新的领袖，具有多项常人不及的才智。他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三年里，他所做的事超过了帝王们一百年的总和。”拿破仑精通各种行业术语，专家们别想因为他不懂而蒙蔽他，就连那些王党分子都不得不佩服他在技术问题上的精确。

惊人的记忆力，是拿破仑的过人之处。他在读完塞居尔(3)视察完北方海岸防务的报告后说：“我读过了你的报告，很好。不过，我们在奥斯坦德的四门炮中，你漏掉了两门，它们被放在村后的公路上。”塞居尔为此惊讶不已，因为拿破仑说得分毫不差。他在报告中提到了该地区的大炮数千门，而拿破仑找到了他疏忽的两门。

慢慢地，法兰西在经过十年混乱之后，一切步入正轨。此前的十年，各地怨声不断：人们没有安全感，到处脏乱差。过去，一个金路易只能兑换二十四个法郎，如今可以兑换八万个。不久前，督政府们难以稳定经济，暴发的财主们买走了国家的土地。没有人向政府纳税。拿破仑上台后，面对的是百废待兴的法兰西。

雾月政变后半个月，拿破仑就已在各省建立起税收局。他认为：“只有稳定国家的税收，才能拥有安全和财产。”两个月后，法兰西银行成立。第二年，他又组建了新委员会，以此监督税收以及地产和林业部门的工作。因为前任们的挥霍、浪费；拿破仑不得不用剩下的国有土地来还债。他减少国债，同时恢复商会，对股票买卖加以管理，防止通货膨胀，禁止军队承包商的欺诈勾当。渐渐地，法兰西又兴盛了起来。

拿破仑何以取得如此骄人的成绩？关键在于，他能够决定一切，工作起来废寝忘食，而且永远不会收人贿赂。他所任命的那些部长，省长等官员，个个同他一样精力充沛，把事业作为头等大事。因此，杜绝了徇私舞弊，庸者无处立足。官员有权任命自己的下属，而薪俸由上级支付。他自己说：“这样的统治，给了个人施展才华的空间，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宰，每个阶层都有自己的领导。”

“不拘一格地使用人才”，是拿破仑的用人宗旨。因此，他认为：“一切都在不停地进步，我不依靠任何政党的支持。即使他前一刻钟还在犯罪，只要有才，我都会委以重任，法兰西需要这样的人才。不过，也因此产生了问题：每个人都想当头，这可能是法国人的性格，他们都以为自己能力非凡！”为了平衡政局，拿破仑只得把两个很有油水的部长职位给了两个互相反对的人，他们很难携手作战，但能力超常。他在任命这两个人后说：“连富歇(4)1这样的雅各宾党都能当警务司令，还有谁会对新共和国没有信心呢？塔列朗不是众人羡慕的对象吗？他们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会为所有的饱学之士提供施展才华的机会。”

他在写给省长和将军的命令里说：“俱乐部必须马上废止，党派是不受欢迎的。如果有哪个国民自卫队或者公民仍然对新政府图谋不轨，我们不会放过他。如今，统治法兰西的人是不可战胜的。”几个星期后，拿破仑发布公告，将新宪法公之于众，并大加赞颂。布告的结尾处写道：“公民们，革命到此结束。”

这绝非一场简单意义上的战争。

政变后不久，拿破仑写信给奥地利皇帝：“当我再次回到欧洲时，非常遗憾地看到了法兰西与贵国又在打仗。人民的召唤，使我责无旁贷地挑起维护国家尊严的重担。”信中的语调，傲慢得如同君主，仿佛在返回巴黎之前，他已经主宰了法兰西。也许，这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帮助他取得了成功。没想到，奥地利皇帝对此不屑一顾。但这并不影响拿破仑的计划。随后，他准备率军出发。

出于安全的考虑，拿破仑着手组织贴身侍卫军，要求每个成员必须而且只能身经四大战役。接下来，拿破仑派莫罗督战莱茵河一线，自己则紧锣密鼓地准备进军意大利。不能再采取四年前的战术，必须另寻佳径！于是，拿破仑故意把毫无训练的新兵组编成后备队，招摇过市地在奥地利间谍的眼皮底下经过；当他看到维也纳报纸上的讽刺文章时，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与此同时，另一支三万多人的精锐部队已经组建完毕，这支部队将出其不意地完成他设计好的壮举。当年，汉尼拔曾让高山低头，今天，将有位司令让大炮通过关隘，他命人用树干扎成巨大的雪橇，把大炮放在橇上，滑下山去！

政变后的第一个春天，军队神出鬼没地来到大圣伯纳山口附近。修道院的老僧侣以为是神兵天降。有位牧民给眼前的总司令做向导，边走边把自己生活的困难无意间闲聊出来。很快，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谈话对象竟然慷慨得像位天使，因为他得到了一所房子和一个田庄！

那些士兵们也意识到此战非同寻常，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使大炮行走如飞。他们信任自己的统率，因为他已经身经百战，很快，他们将回到四年前的乐土——伦巴第。然而，奥地利军方对此却一无所知，奥军司令写给帕维亚女友的信中还说“一切安然无恙”。只短短十二个小时！拿破仑已经进入帕维亚。

6月中旬的这场战斗，几经波折。军情瞬息万变，拿破仑在马伦哥平原进攻奥地利，没想到遭遇顽强的抵抗，情况不妙。德塞的后备队在哪？眼看要全军覆没！总司令急得挥着马鞭，路边尘土飞扬。“挺住！再坚持一下！援军马上就到！只要再支持一小时！”但士兵仍在后退。真的要失败了？终于，援军赶到，战况瞬间得到扭转，只听大炮轰鸣，敌军的阵地被拿下。

下午五时已经要输的马仑哥战役，七时由于德赛的及时赶到，转败为胜，但是，德赛却牺牲在沙场上。拿破仑为此悲痛不已，久久地矗立在战场不肯离去。这是他最钟爱的将领，而且，此次战斗的胜利，功臣是德赛！这让拿破仑难以接受，他本人竟遭遇了失败。不过，他宽慰自己道：“是我策划了整个战役，战争的胜利在我的预料之中，德赛及时增援也是我早就安排好的。”这场战斗到底谁才是赢者？

战场上，就要分秒必争！拿破仑的原则是边打边谈。于是，他在军中就开始给弗朗西斯皇帝写信：“如果不是英国人过于狡猾，此刻我早已大功告成。陛下应该知道我的真诚，所有的建议都是为您考虑的，令人遗憾的是，战争还是爆发了。无数法、奥士兵英灵已经不在。难道，战争的恐怖还要继续？为此，我感到痛心不已，所以向您呼吁：马仑哥战场，躺着一万多具尸体，请念在苍生的分上，停止战斗。我有责任向您发出警告。如果您亲临沙场，会有比我更为深刻的体会。您将有希望带着您的臣民走向和平。如果还有人愚蠢得要打仗，那么经历了战争之后，他们也会变得聪明起来，知道和平与安宁的可贵。”此后，每一次战斗胜利，他都会写一封类似这样的信，信中无数次提到了和平。

他真的是个和平主义者？不！但他也没有恃强凌弱。因为，他有时也会对用武力取得的胜利产生怀疑。战争，就像是他的一个爱好。其实，他应该是个政治家。在伦巴第平原上，他第一次萌发了安邦治国的意识。他要把帝王和国家看成棋子，从而投入到另一场更为伟大的战争中：外交。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精神的力量。对他来说，战争永远不会停止，宝剑要光芒永存。不过，他手中不仅有战场之剑，同时持有和平之杯，而他更在意后者。

拿破仑清楚地知道，荣誉对法兰西是重要的，但安宁更不可少。如今的法兰西，仍然存在危机。他在国内时大权独揽，如果长期逗留国外，那岂不是要后院起火？所以，他迫切地希望战争尽早结束。不久，他动身赶往米兰。

巴黎的情况如何呢？它好像并不太欢迎这位新主宰。罗德雷在日记中写道：“十一年来，巴黎人早上睁开眼，首先想到的是：‘暴君什么时候能够消失？’现在，巴黎人可能会说：‘一切还过得去，可是，刚刚兴建的企业，建造中的房屋，正在移栽的树木，最终的命运会怎样呢？如果新的领袖不在了会怎么样？’看来，民众对他更大的希望是政治而不是军事。”不过，民众们虽然会有不安，但至少心情是愉快的。

塔列朗写信给战场上的拿破仑：“司令，我刚从杜伊勒里宫回来，您想象不到法国人民的热情，更难以知道外国人的惊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您取得了如此辉煌的胜利！是您，创造了奇迹！”拿破仑笑着想：“看来，塔列朗不仅会献媚，而且是个预言家！奇怪，他怎么能够看出我内心的打算呢？”

不过，巴黎又传来了另外一个消息。身为警务司令的富歇报告说：“最近塔列朗召集了几个亲信，讨论着万一您遇有不测该如何应对。不过，当他们在晚餐桌上得到马仑哥战役的捷报时，感到非常震惊！”拿破仑看到这里想：“还算有良心！知道关心我的安危，不过，内心更想取而代之吧！”

于是，他决定尽快返回巴黎！这一天晚上，他却去了斯卡拉歌剧院。因为是格拉西妮在演唱。两年前，她的求爱被拒绝，但痴情不改，继续为他而唱。这个漂亮的意大利著名女歌唱家，早已倾情于眼前的意大利征服者。

好消息不断传来，德意志境内的敌人也被打败，吕内维尔条约对法国非常有利。法兰西得到了莱茵的边境地区，而且重建西沙平共和国。巴黎的“朋友们”准备欢迎这位凯旋的英雄，提议要建筑凯旋门。拿破仑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写道：“凯旋门，庆典都不是最重要的。我对这一切没有兴趣，不喜欢张扬。民众的满意，才是最大的胜利。”后来，他谦虚的同时仍带有傲慢地写道：“可以建筑凯旋门，不过要选好地点。如果后人能够为我实现此事，则最好不过。”也许，他预见到了二十年后，今天崇拜他的人们会扔掉他的鹰旗？

拿破仑回国后，仍然致力于和平的建设。他要改变自己的形象，当初，他用武力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一个又一个的国家；现在，他要通过谈判，与昔日的敌人握手言和。仅两年时间，奥地利、普鲁士、巴伐利亚，甚至英国等都不再与他为敌了。

曾经与他交战的九个国家，承认了新生的法兰西共和国，尽管这其中经历了十年的沧桑巨变。两年前，法兰西还面临着分崩瓦解的命运，现在，已经成为欧洲国家的领路者。

是拿破仑，以第一执政的身份，带领法兰西人民取得了革命的胜利。他把新思想与旧势力进行了融合与协调，当他占领皮埃蒙特、热那亚、卢卡和厄尔巴岛时，奥地利和英国都没有插手干预。

在革命浪潮爆发之初，基督的思想受到了威胁，理性占据了有利位置。四年前，拿破仑在意大利给了教皇种种优遇，而当时的巴黎是不支持他这样做的。但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一意孤行，对僧侣们非常亲近。现在，他要想办法弥合法国与教会之间长达十年的恩怨。难道他是个忠实的信徒吗？当然不是！与土耳其人在一起，他把自己变成穆斯林，现在，他将成为天主教徒。因为，他知道天主教的影响深远，想要征服它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是与之达成联邦，这样至少不会成为自己的阻力。他说：“是天主教为我保住了教皇。虽然那时我身在意大利，无暇分神来顾及他，但我相信，他早晚将臣服于我。那时，我将无比强大！”

不过，要想让巴黎民众重新接受教会，是非常困难的！因此，拿破仑首先让自己以哲学家的身份出现在教主面前：“尊敬的教主，我现在才明白，如果没有宗教，人们是无法理解正直和德行的含义的。他们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去向何地，生活在浑浑噩噩之中。是您，天主教教父，阐明了人类的起源与命运。”

罗马听到这一消息时，简直为之震惊。于是，红衣主教孔萨维来到巴黎，与拿破仑会谈。第一次会面时，拿破仑就想征服对方。这位教会巨头以柔克刚，面带微笑地固守自己的阵地，并不加以反驳。旁观的塔列朗，对这一切既兴奋又好奇！还好，双方在重要问题上互作让步，达成共识：例如，神甫没有结婚的权利；主教要在罗马产生；恢复古老的教会法。教会由此接受了国家的钱财资助，这样一来，国家就具有了左右教会的基础。

协议签订后，在圣母院大教堂举行隆重庆典。拿破仑与其他国家元首们一起前往，并同唱感恩赞美诗。但他个人是不会去领什么圣餐的。他问弟弟：“对于我们今天的活动，巴黎会有什么反应？”兄弟回答：“他们会关注事件的整个过程，也许会因此而产生不满情绪。”拿破仑说：“那我就让卫兵把这些人逐出教堂。”“可是，如果连卫兵也不满，那怎么办？”兄弟对此有些担心。拿破仑肯定地回答：“不会，我相信老兵们会严肃地参加圣母院大教堂的庆典，就像当年他们在圣开罗清真寺那样。我会给他们做表率，看到自己的司令如此严肃，他们会争先仿效的，‘服从’，是军人的天职！”

拿破仑的根基未稳。他只有十年的执政期，现在还剩下八年。此后，会有人来接替他。他需要民众的支持，但又不屑于去迎合他们。为此，拿破仑深思熟虑，然后给参议院发出暗示。参议院对他向来俯首帖耳，他们保证，拿破仑任职期满后，再延长十年。拿破仑并不满足于这二十年，他再次暗示参议员，他需要的是终身执政。但他耍了个手腕，说把此事的决定权交给“人民”。于是，举行公民投票，结果自然很明朗。几乎四百万人投赞成票，只有少数勇敢者说“不”。拿破仑的权力又飙升了一个台阶，如今，他大权独揽，而且可以独自与外国签约；只有他才能够任命参议员，参议员有解散议会的权力。他甚至拥有指定后继者的权力。拿破仑把自己与欧洲其他统治者比较后，发现他们只不过比自己多了一顶皇冠。为此，他狡黠地自我安慰道：“从现在开始，我与别的君主一样，他们不也是终身执政吗。”其实，那些投赞成票的人，不一定都是真心拥护拿破仑。

拿破仑胜利归来，进入卢森堡宫时，群众的喝彩声并不热烈。他对此很不满，责问警务司令：“为什么不事先鼓动舆论？”富歇回答：“这些人自认为是古高卢人的后裔。他们既不欢迎自由，也不接受压迫。”拿破仑面带愠色：“什么意思？”“司令，您是国家的领袖。可是，民众觉得您最近的举措，似乎妨碍了他们的自由，他们不欢迎独裁统治。”拿破仑说：“如果我真的只有暴力，不能获取民心，才不会稀罕这个位置！”富歇狡猾地答道：“您需要宽厚、刚强和公正。这样，很快能够再次赢得所有人的支持。”其实富歇本人从来没有对谁宽厚公正过。“舆论是随时变化的。我有能力去引导它，纠正它！”说完，他不再理睬对方。

短短两分钟的谈话，拿破仑决定撤销富歇的职务，这并不是由于富歇当初是个神职人员，真正的原因是，他瞧不起富歇。警务部被取消后，拿破仑命令司法部接管这部的工作：“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追求和平，法兰西人民因此而拥戴我。”其实，他这样做不过是掩盖其政治野心。为了安抚富歇，拿破仑任命他为参议员。富歇在离职前，告诉拿破仑，有一笔二百五十万法郎的储备金。拿破仑对此颇为惊讶，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意”，他让富歇留下一半。富歇走出会客厅，心中暗暗得意：这一百二十五万，再加上隐瞒未报的数目，赚了一大笔！

拿破仑习惯于以上述方法处理那些知道太多内幕的危险人物。至于公众舆论，他并不担心，完全有把握对其进行控制。他不喜欢被任何政党左右，更不想被哪个人影响。所以，他要通过民众投票，拥有终身执政的权力，如同政变后他想尽办法获得全民支持一样。投票结果证明：革命已经结束。拿破仑说：“公民投票的好处很多，可以延长任期，这样我才能拥有权力，而且是光明正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地位充满了危机。所以，他想效仿古罗马大将军，集国家大权于一身。当年，罗马军人依靠军队夺取权力，而他，要靠卓越的政绩巩固统治地位。所以，他更重视民众的呼声，这远比他的军队重要。他想拥有专制的权力，却要把这建立在民主的基础上，称得上“民主的专制”。

为此，拿破仑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能者上，庸者下。有才干的人，才能拥有权力，而不是有门第的人支配权力。还有谁能比我做得更出色吗？”他的才能，让他在战场上屡屡获胜，如今又让他居于万人之上。不过，他并不满足于此。为了名正言顺，他通过投票选举，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如果说，革命因拿破仑而成功，那么，共和国又因他而灭亡。再精明的算计，也并非疏而不漏，因为他是个冒险家，期望的是在古希腊、罗马生活中寻求刺激。因此，他远征东方，此后，又在雾月政变中，在两院言行失仪。保利是了解拿破仑的，他曾说：“你应该活在普鲁塔克的笔下，而不是现在。”

作为国家首席执政者，拿破仑并不真正地拥护民主，更不相信人民的权利。如果他生活在古代社会才好，那时，民众没有自己的主见，领袖们说什么是什么；同样，他是不适合生活在亚洲的，因为那里存在独裁的君主。拿破仑在圣克卢宫的办公室里，有西庇阿和汉尼拔的半身像。有人说，他更像罗马皇帝或哈里发。

刚刚结束政变时，波旁王室曾有意讨好拿破仑。路易十八，即法兰西国王的弟弟普罗旺斯伯爵，想借助这位新司令的帮助复辟。为此，他前后三次找到拿破仑商议此事，并许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前两次请求，拿破仑都置之不理，直到第三次时，他才作答：“阁下，您的意思我非常明白，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但我劝您就此打住，复位是不可能的，那将使十万人因此丢掉性命。为了法兰西的和平与幸福，您必须作出个人的牺牲，历史将会记住您的恩德。对于您家族的不幸，我深表同情。……我将尽可能地帮助您，让您的生活平静而快乐。”

但是，对于旺代省王党分子，拿破仑的态度完全不同。因为，这一派对他是有用的，要力争与之结成同盟。开始的时候，有些王党分子并不接受他，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拿破仑再次向他们发出邀请：“我衷心地欢迎你们的到来，快来吧。这里的政府具有蓬勃的生机！……对于王公，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你们的王公们却如此地不争气，他们为什么不敢亲临战场？难道他们不该去吗？”那些王党分子回答：“也许，他们是迫不得已，所以才留在伦敦。”拿破仑猛烈地反驳：“不对！他们应该第一批上战场，亲自指挥作战！”他那愤激的情形，让人联想到世界史上最近的一次事件。

那时，这个勇敢的冒险家，乘坐一条快艇，在地中海里冲风破浪，快速地驶向敌人的舰队，面对强大的敌人，毫无惧色，他要到法国去攫取政权。听！这个在不久的将来统治整个欧洲的年轻人，情绪高昂地喊道：“你们想做军长还是县长？只要你们听命于我，将得到想要的一切。……如果不答应我的条件，即将有十万大军把你们的城市踏为平地！”

对方答道：“你胆敢侵犯，我们将让你有来无回！”冒险家气势汹汹地喊着：“你竟然威胁我？”那声音令人恐怖。贵族们最终垂头丧气，他们被这个满口外地口音的人那超常的想象力冲昏了头脑。

最终，拿破仑使得许多逃亡国外的王党分子回到了法兰西。他给他们周到的照顾，让他们消除了戒备心理，很快，约有四万多人回到国内。拿破仑双管齐下，同时与雅各宾党人协商，达成共识。至于那些保持中立的人，拿破仑并不担心，因为他们在他的统治下感到了安全。如今，巴黎已经不是军营，更不是战场，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行。

拿破仑曾给有关当局下命令说：“如果天气寒冷得像1789年那样，则必须在教堂和市场中生火，让人们可以免受饥寒之苦……因冬天气候极冷，肉价提升，我们要在巴黎多提供就业机会。另外，乌克运河要及时开工，同时建筑德赛码头……对于那些乞丐，按照法律规定，要将他们逮捕入狱。可是这样做有失仁慈。也许他们应该被逮捕，但不如给他们工作和食物。为此，要在每个省建立收容所。……那些失业的鞋匠、帽匠、裁缝等生活贫困的人，政府要想办法资助。”同时，他又给军政部长下令，要求为炮兵提供特殊供应。接着，他写信给内务部长：“就业是当前的重要问题，在本月放假以前，要尽可能多地提供就业岗位。要发布以下命令：5月到6月间，必须给圣安东区的工人配备椅子、衣橱和安乐椅等……明天，你要交出计划，合格后马上动手去办。”

一天，拿破仑读到这样一份规章，规定工人们不许从杜伊勒里宫花园经过，他马上下令，允许他们通行。他不允许关闭公共阅览室，说道：“我清楚地记得，当年，我是多么渴望拥有一个暖和的房间，能够在那里自由地阅读，那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为此，我坚决反对关闭阅览室，那会有许多像我一样的穷孩子失去读书的机会。”拿破仑还规定，星期日时，法兰西剧院，池座票一律降价，为的是使普通百姓也能来观看演出。他在全法国禁止赌博，认为赌博会破坏家庭，使人倾家荡产，“如果允许它们存在，无异于纵容犯罪。”

拿破仑下令起草新教育法案，以此为准则，在全国设立公办小学、中学、高级中学和技术学校。设置六千名公费生名额，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指标留给为国立功者的子女。三年中，法国开办了四千五百所小学，七百五十所中学，四十五所高中。为了表示对科学院的尊敬，拿破仑规定：第一届参议院中，科学院院士的名额要占到三分之一。内务部长奉命行事，列出了十位最优秀的画家、雕刻家、作曲家、音乐家、建筑学家等学者的名字。接着，拿破仑下令，绘制巨幅壁画，用来纪念那些著名的战役。对于上述行为，他解释说：“人们在抱怨，说我们缺少艺术，这是内务部的严重失职！”

看上去，各行各业的人民，状况都将有所改善，那么，法兰西帝国又要从何处去获得荣誉呢？没有了战争，又没有了宫廷，法国人的虚荣心将如何满足呢？为了解决这一矛盾，拿破仑想出了创设荣誉军团的办法。

荣誉军团，将成为拿破仑的忠实拥护者。因为，他们在入选之前，要庄严宣誓：反对任何恢复封建政权的人或势力，因此，会绝对支持拿破仑。不要把它看成是军官俱乐部，他的宗旨是让那些拥有卓越成就的人得到奖励和荣耀。拿破仑任命一位物理学家为荣誉军团团长。参政院里有人提出质疑，颁发荣誉状是否和旧政权滥发赏赐异曲同工，拿破仑非常不满地回答：“世界上难道有不设荣誉状的共和国吗？你说这是孩子的游戏，但成年人也需要奖励。在讲台上，我不能任意去说，但是，面对的是智者和政治家，我要畅所欲言。说实话，我觉得法国人并不是真的追求自由平等，十年革命，他们并没有改变多少；当年高卢人的习性，仍然存在，狂热而反复无常。他们有一种爱好，即追求荣誉。因此，我们必须崇尚荣誉……士兵们会为此英勇作战……荣誉的作用，没办法用金钱来衡量，它如同清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是钱财永远也达不到的境界，而且是崇高的行为。”不难看出，拿破仑并没有真的把民众放到与自己平等的地位上，却能够抓住他们的要害，他骨子里流的是科西嘉岛人的鲜血啊。

1800年，圣诞之夜，拿破仑乘车去歌剧院，约瑟芬和她的女儿坐在另一辆马车上，跟在后面同行。马车来到一条狭窄的街道，忽然有辆空车挡在前面，司令的马车被迫停了下来。车夫把空车推到道边，挥起马鞭，继续赶路。刚刚驶过不远，藏在空车里的炸药爆炸。约有二十多人伤亡，幸好，拿破仑和约瑟芬的马车没有受到冲击。来到歌剧院，拿破仑径直走进包厢。他平静地对随后进来的约瑟芬说道：“约瑟芬，有人想谋害我。叫人把节目单给我送来。”他看上去对此毫无反应，默默倾听着海顿的新作《创世纪》。

一般情况下，高水平的音乐会，能够让他得到暂时的放松。可是，这个晚上，他的脑子不停地旋转：为什么会有人谋杀我？谋杀成功，后果如何？是谁想到置我于死地？左翼？右翼？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清楚地知道，左、右两翼都有不少敌人。关键是行刺成功，谁是最大的受益者？不可设想，谋杀成功，法国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那好，充分利用这次谋杀未遂的阴谋吧，他要借此机会解决个人权力的问题。

第二天早晨，人们都来看望他，庆贺他劫后余生，大家一致认为是王党分子策划了这起阴谋。拿破仑故意装得情绪激昂：“你们都被蒙骗了。是九月党人，那些知识分子，他们没有在革命中得到好处，因此心怀不满。他们个个头脑灵活，有文化，而且与群众打成一片，随时有可能挑动群众闹事！”为此，参政院有人提议，成立特别审理庭，拿破仑不同意，认为这样解决问题太慢。他激动地讲道：“除非我们对此事不予追究，就像当年奥古斯都那样，宽恕一切人；否则的话，就要雷厉风行，将可恶分子一网打尽，以绝后患。这样，一般的刑事程序显然不能完成如此重任。这是非常严重的流血事件，看看吧，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非难，血债要用血来还。这些阴谋家们丧尽天良，必须深挖到底，统统逐出法兰西。不然，他们会死灰复燃，始终成为国家的毒瘤。”

头发花白的特隆歇听后，不信任地摇头。他认为，这起事件，肯定是逃亡国外的王党和英国人干的。拿破仑不高兴地问：“难道你们认为，应该流放的是贵族或僧侣？可是，旺代省现在很平静，那些对人类影响如此之大的传教者，不应该受到流放的待遇。看来，有必要撤掉几位参政院成员，他们竟然相信王党阴谋这类无稽之谈……难道我是小孩子？我应该说国家正大难临头？大革命以来，法国有过比今天更好的局面吗？我们取得了无数的军事胜利，国家稳如磐石，这难道不是事实吗？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地关心自由，怎么今天对自由如此有兴趣？太荒唐了！别用‘我在参政院里捍卫了爱国分子’来为自己辩解。也许会有头脑简单的人相信这些话，但你现在面对的是法国最有头脑的人，他会相信你们的鬼话？”说完，他宣布会议结束。

那些参政员听懂司令的弦外之音了？拿破仑说这些话，绝不是为了个人的安全，如果为了安全，他当然要努力寻找真正的谋杀犯，并采取措施报复。但是，他的目的不在于此。他更关心的是政治，是他的权力。哪些人我可以在国内控制住？哪些人身在国外，我要施以怀柔政策？他认为，最有效的安全应该在建立严厉的措施基础之上。后来，他自己说道：“我夜里总是失眠。要想安枕无忧，就得把各大城市的领袖们流放出国。至于那些上午九点才起床，衣冠楚楚的阴谋家，我并不觉得可怕！”

事件接踵而来，一本匿名的小册子再次激怒拿破仑。书名是《恺撒，克伦威尔与波拿巴》，书中宣扬建立世袭君主制。是谁？胆敢把他内心的秘密公之于众！不过，他的同谋忙为此解释说，小册子美中不足的是，过早地公开了这还未实现的事实，拿破仑听了，也就不再追究。可是，这两次事件，一为谋杀身体，二在伤害精神，为此，拿破仑清除了保民院和立法院五分之一的成员，民主代表贡斯当、谢尼埃等都被除名。七十三家报纸因此被审查，六十一家被勒令关门，小册子及剧本要发表必须事先送审。参政院有人提醒他出版自由，拿破仑反驳道：“现在的状况，难道我们允许群众自由集会？……你能保证每个记者都不会蛊惑人心？诽谤虽然不是事实，但犹如油污，难以根除……不要提英国，那里情况不同；政府历史悠久，可我们这里，新建的政府尚待巩固。人们将越来越放肆，他们可能会说，我因为怕中毒而不敢吃饭！……要想控制各政党，首先要端掉他们的老窝，使之失去根基，难以再发展。”

谁也不会想到，小册子的作者，竟然是拿破仑的弟弟，吕西安。也只有他如此深刻地了解自己的哥哥。雾月十八日中，他为拿破仑的成功作出重大贡献。他称得上四个兄弟中最有才华的人，比拿破仑小六岁。在很早的时候，他就有着勃勃的野心。虽然，在二哥的扶植下，他已经身居高位，但这并不能令他满足。他想得到的，是统治国家的地位。因此，在拿破仑的翅膀下，时刻还会受到哥哥的保护，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为此，他越发地愤怒，心有不甘。他清楚地记得政变时自己的作用：“是我，帮助他登上王位，为什么我要屈居他之下？”

雾月政变后，吕西安被任命为内务部长，也不过是别人统治的工具。每当拿破仑发布命令，他都以批判的眼光审视一番，幻想着如果是自己该如何发。从性格上看，这兄弟二人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为达目的，都会不择手段，道德在他们心中是没有分量的。不过，他毕竟没有二哥那精于计算的头脑。他比拿破仑更具冒险性，却政治头脑不足，虽然如此，年仅二十五岁，已经是位高权重了，但这哪里能够满足他的欲望？他有着更大的野心，不达目的，怎肯善罢甘休？他第一个妻子，父亲只是个旅馆老板。在他年轻的生涯里，从事过谷物投机，生活上大手大脚，常常捉襟见肘，却又不肯踏实地工作。如今，他已经拥有巴黎最华丽的住房，却仍然贪婪无厌，家中总是宾朋满座，大摆宴席。他的爱好是演出和写诗，头脑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夺取哥哥的权位。

兄弟二人的关系如此错综复杂，怎么能没有矛盾呢？吕西安常常把当初的胜利，归功在自己头上。两人第一次起冲突时，拿破仑就已暗下决心，要把这位野心勃勃的兄弟驱逐出境。最终，他念及手足之情，只撤销了他的部长职务，这样吕西安就失去了权力。他被派到马德里，不过，他在这个新职位倒是颇有建树，在反英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同时，几百万的金钱中饱私囊。如今，他妻子病逝，回到巴黎，娶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尽管这女人和约瑟芬是同等货色。拿破仑为此大为恼火，因为他一直要为其导演一桩政治婚姻。

至于拿破仑的大哥约瑟夫，精通人情世故，为人还算善良，却开始对身为第一执政的弟弟出言不逊。其实，在兄弟的帮助下，他有钱有势。可是，他常常与斯塔埃尔夫人他们打成一片，聚在一起发泄对第一执政的怨言。驻罗马特使的职位，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但他拒绝出任意大利共和国总统一职，连参议院议长也不肯接受。他要把自己放在一家之主的位置。

路易是拿破仑的二弟，为人犹豫不决，在他身上，诗人的才华更为突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与约瑟芬的一个亲戚谈恋爱，对自己的妻子奥坦斯毫无感情；他们的婚姻是被迫的。多年以后，他为心中的恋人写诗著文。

小弟热罗姆，心地善良，但为人轻浮，是在二哥的严厉教导下长大的。

拿破仑的几个妹妹，无一例外地从哥哥这里得到了金钱与荣誉，但她们不懂得知恩图报，相反在不停地索取更多的钱财与荣誉。埃利兹！她与弟弟路易都不知稳重，被外人说长道短。为此，拿破仑曾怒斥二人：“你们不知道羞耻吗？我在竭力要求人们讲道德，克制言行的同时，我的弟弟妹妹却穿着内衣出现在舞台上！”可是，他离开后，姐弟二人依然如故。

卡罗利娜，嫁给了将军缪拉，不自觉地卷入到丈夫与贝尔纳多特的阴谋中。拿破仑知道此事后，愤怒地说：“应该枪毙缪拉。”

可怜的波利娜，一场殖民战争夺去了她的丈夫勒克莱尔。一年后，她改嫁罗马贵族博尔盖泽亲王，并因此成为罗马王妃。其实，她的天真不过是故作姿态而已。拿破仑最喜欢的是她，常常小心翼翼地劝诫她。

舅父费什，是位神职人员。在拿破仑的帮助下，他先成为主教，后又升为红衣大主教。

不言而喻，所有成员都通过拿破仑的权势获得了金钱和荣誉，个个生活糜烂，而拿破仑本人，只知道工作再工作，哪里懂得享受。

只有莱蒂齐娅，仍然独处，不失科西嘉妇女的本色。她一如既往地讨厌约瑟芬。拿破仑掌权后，曾邀请她到杜伊勒里宫居住。她不同意，继续与长子约瑟夫住在一起。她并不看重眼前的荣华富贵，觉得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人们讨好她时，她答道：“希望你说的能够长久！”

如果拿破仑只是个暴发户，那么，当他的家人来分享他的成就时，他可能会把十来个兄妹请出家门，因为他会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出身。他现在统治着法国，母亲却操着浓重的科西嘉口音。他那个不知羞耻的妹妹，会把他的脸丢尽，让人联想到他是不是也同样地没有教养。几个弟弟不知检点，为官不廉。出人意料的是，拿破仑接纳了这群讨厌的家伙，还不断地满足他们的贪婪，给他们官，给他们钱。

这一切都因为他骨子里流着意大利人的血，岛国的影响，在他的身上根深蒂固。在科西嘉的传统中，家族是中心，家族间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这种家族观念，使得人们想把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留给子嗣。可是，命运多么地捉弄人，拿破仑直到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因为爱情，他娶了约瑟芬。这个女人，曾和前夫生下一对子女，嫁给他后却再不生养。她之所以不育，当然要归功于她的水性杨花，但也正因为她擅长于此，才有可能俘虏拿破仑，使他饱尝感情的痛苦。她第一次遇到拿破仑时，已经过了三十岁，看来，她已经没有希望为拿破仑生下孩子。拿破仑现在最渴望的就是有个孩子，哪怕是女儿也行。

执政之最初，罗德雷就曾提到此事：“王党分子们在议论：‘将来是谁接替拿破仑？’如果您明天不在了，我们要听命于谁？您迫切需要一位继承人。”拿破仑对此回答道：“你的办法不好。”罗德雷接着说：“您有了继承人，法兰西会因此而踏实。”“可是我没有孩子。”拿破仑说。“您可以领养一个。”罗德雷执著地坚持。拿破仑为难地叹口气：“这真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罗德雷建议他领养个孩子，这位第一执政被逼急了，喊道：“法国人民将是我的继承人！”

这话竟然从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口里说了出来。他为此冥思苦想，最后把希望放在弟弟身上。他之所以如此厚待兄弟，就是要让他们以他的名字生养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生，但至少有拿破仑家族血统。因此，当他得知吕西安再婚的事后，大发雷霆；这不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名声不好，而是她出身低贱。吕西安必须离婚！他要娶的应该是王家之女。

吕西安不会对拿破仑言听计从。本来他对二哥就心怀不满，再说，他对现在的妻子非常疼爱。兄弟俩为此事大闹一场，拿破仑气急败坏地来到约瑟芬的房间，说道：“没希望了！我把吕西安撤了职。”

同样，为了此事，他与路易也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约瑟芬的希望在路易身上，因为，他是自己女儿奥坦斯的丈夫。奥坦斯并不喜欢路易，被约瑟芬强迫嫁了过去。这对夫妇所生的男孩，拿破仑视作掌上珍宝，准备让他做继承人。可是，几个妹妹图谋不轨，竟然诬蔑说拿破仑是这男孩的亲生父亲。

或者，整个欧洲的人都会眼红这个家族的鸿运，而这个家族却在上演着你争我斗的闹剧。母亲莱蒂齐娅同情被迫结婚的小夫妻，她也心疼被流放的吕西安，并最终随吕西安去了罗马。不过，她在罗马生活得很开心，在那里，她作为一个意大利人，受到了众人的尊敬。

日久天长，约瑟芬已经红颜不再。而且，原本这个女人就不受大家欢迎，所以，几个妹妹们开始为哥哥物色美女。此时，拿破仑对约瑟芬的爱也开始消退，但还不至于抛弃她。不过，他开始接受别的女人，不断地和漂亮女演员寻欢作乐。

那个叫乔治的女人，对拿破仑有些畏惧，不过仍然评价他是个“温柔的男子”。拿破仑很是宠她，尽量满足她的种种要求。她的教名也是约瑟芬，拿破仑不喜欢，为她另起了意大利名字——乔治娜。

有时，拿破仑会在晚上来到一个秘密的地方。他要去那里约会迪夏泰尔夫人。这是个温柔、苗条的金发女郎。她是约瑟芬的一位女侍官，两个人幽会时，常常玩牌，或者轻声慢语，卿卿我我。此时的约瑟芬，在另外一张牌桌上坐立不安，使劲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有时，约瑟芬气得失去理智，竟然跟踪他们，使劲地拍打着门环。拿破仑为此极为恼火，回到家后，要与约瑟芬离婚，约瑟芬就用眼泪来保护自己，一次次地得逞。

尽管如此，拿破仑并没有因此而懈怠了工作。他不想在男欢女爱上浪费时间，更不允许那些女子们干预朝政。他才三十多岁，却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我的心已经沉如大海，再也难以掀起感情的波澜……”

如今的约瑟芬，就像当初的拿破仑，每天焦虑不安。为此，她通过各种方法，想使自己变得年轻漂亮，生活上，奢侈腐化，花钱如流水，甚至超过了前法国王后。不过，拿破仑对她还算仗义。有时，她为拿破仑朗诵，帮助丈夫解除疲劳，拿破仑则用目光向她表示感谢。身为一国之首，历经沧桑巨变，但他的性格却十分保守，而且很怀旧，连撤销一位将军，或解除一个官员的职务，他都不忍心，当然更难以与眼前的女人离婚。

自我加冕的皇帝

拿破仑发布命令时，极少动笔，一般都是口授。现在，他正在办公室内走来走去，对面站着二十岁的梅内瓦尔，在听他传达命令。只有梅内瓦尔，才可能进入这间办公室还有另外三间密室。休想从梅内瓦尔这里得到什么消息，从没有人做过如此打算。

一些重要计划，拿破仑是要动笔写出来的。这里，有一份非常重要的地图，由拿破仑亲自保管，钥匙随身携带。他离开书房时，地图必须放入橱柜。如果地图被盗，马上就会被发觉。那么，梅内瓦尔及其他仆人会因此而受到怀疑……他所有的军事行动计划，都在里面。要推翻他，只有先摧毁他的计划，而这地图，就是关键。

拿破仑不得不提高警惕。这个冬季，危机四伏。几个星期里，他不断地审查从伦敦、旺代和巴黎等地送来的材料。那些间谍们多次请示：“可以下手了吗？”他总是回答：“再等等。”最后，他得到了需要的全部证据。王党分子和雅各宾分子已经联合，企图共同击败他。波旁王朝中的朋友皮什格鲁(5)，以及共和派的莫罗，也勾结在一起。动手的时候到了。

当一切大白于天下时，整个欧洲为之震惊。人们不得不再次佩服拿破仑的精明，虽然他们中有人希望他倒台。有理由相信，想要作乱的人肯定比官方《通报》中说的要多。英国大使也没能逃脱干系，莫罗被捕入狱，拿破仑下令逮捕他时曾经考虑再三，因为，这是他敬重的人。逮捕之前，他几次派人去打听消息。这使他想起三年以前，自己在塔列朗家那晚，也曾虚惊一场。证据如山，莫罗难脱其咎，不过，拿破仑最终放过了这位霍亨林登之役的英雄，只是让他退隐到美国。结果，皮什格鲁死在狱中，另有十三个同谋犯被枪决。

有个叫凯雷尔的人说，波旁王朝的亲王也参与了此事。拿破仑对这一消息极为重视。塔列朗不怀好意地提醒拿破仑：“当甘公爵，孔代家族(6)的后裔，波旁王朝的亲属，目前由英国政府供养。他卷入此案的可能性最大，多年来住在莱茵边境，不就是为了打探法兰西的情况吗？他整天无所事事，与德意志南部的间谍来往密切。必须杀一儆百，拿这个王室之人开刀！这样才能震慑逃亡在外的波旁王朝成员！”

拿破仑下令：抄袭莱茵河对岸登海姆的小城巴登。一切都经过精心设计，对于这次袭击，他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当初围攻曼图亚。三百名勇士冲进巴登，逮捕了当甘公爵，四天后，被秘密押送至万森城古堡。

随去的官员回来禀报拿破仑，说当甘公爵那里没有发现可疑文件。但是，居心叵测的塔列朗，执意坚持由军事法庭进行审讯，并动用最严厉的刑罚。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将拿破仑推向道义的审判台，以此为自己的将来谋利。约瑟夫似乎看出了些眉目，提醒拿破仑说，当年，他们在军校时都对孔代充满尊敬，意思是要他放过这一代名人的后裔。拿破仑告诉他：“我已经决定不追究他的责任，而且，我将说服他听命于我。”

约瑟夫回家后，安慰德·斯塔尔夫人，并担保说：“公爵会没事的。”当甘公爵比拿破仑小两岁，如果不是拿破仑已经成功，他也有希望成就一番事业的。当晚，他被带到军事审判厅。面对十多个参谋部军官组成的法庭，公爵镇定自若。审讯的内容是拿破仑事先定好的。

“你是否与英国间谍有来往？”

“没有。”

“你接受了英国的津贴？”

“是。”

“你想参加英军？”

“为了解放祖国，我愿意。”

“那么你会听命于英军指挥，以武力反抗法国？”

“不使用武器，孔代家族怎么能重返祖国？”

令人遗憾的是，当甘公爵，于1804年在巴黎被处决。这样一来，激起众怒，反对拿破仑的力量联合起来。

实际上，法国人是无权到外国逮捕公爵的。但他进入法国境内，就有了被判处死刑的合法性，他自己承认有推翻现有政权的愿望，当然要受到惩罚。

这的确是个致命的错误。枪决当甘公爵，无异于对欧洲十几个君主的挑战，数百万相信君权的欧洲人民，会因此站到反抗拿破仑的队伍里。其实，在过去的七年里，拿破仑不管在军事上还是在政治上，没有实施过任何暴行。

公爵被处决的第二天，拿破仑与几个客人正在一起就餐，气氛非常沉闷。约瑟芬对此感到不安，她看出了丈夫此时思潮汹涌。忽然，拿破仑开口说话：“无论如何，他们这下该知道我们的厉害。我希望从此以后，一切平安无事。”吃过饭，他在房中踱来踱去，不断地向人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做。后来，他讲到腓特烈大帝时，因为对此人充满了敬佩而情绪激动地说：“作为政治家，要克制自己的感情。也许，他会因此而与众人决裂，难道这是他的错吗？其实，他们的内心是孤独的。……身居要位，他甚至会被迫做一些自己也不愿看到的事……不要被世俗的枷锁绊住了你们的手脚，请不要想着如何去指责别人；站在更高的角度，你会发现，那些被你们认为没有感情的伟人，才称得上真正的政治家！他们对自己的言行是负责任的。”

忽然，他中止自己的内心独白，派人拿来有关这次阴谋的文件，并读给大家听。他说：“你们知道了吧，我们证据确凿。这些人密谋造反，要使法兰西处于混乱之中，他们不仅要杀害我，而是要颠覆革命！保护这来之不易的革命成果，我责无旁贷！公爵阴谋夺权，跟别的谋反者没什么不同，当然应该受到惩罚……这些乱臣贼子想杀掉我，他们不会得逞！一小撮雅各宾党人就想打败我吗？就是有波旁王朝分子支持，也是不可能的！如果他们成功，意味着什么？我敢说，他们将复辟王朝。法兰西的历史车轮会因此而倒退！他们有在战场奋勇杀敌的本领吗……不错，我是杀了人，但是迫不得已的。也许，我以后会为此继续杀人。但是，我本意上决非如此，流血是我极不愿意看到的。为了革命，我只能忍辱负重！”说完，他示意让客人们离开。

当甘公爵事件过去一星期后，一个参议院的委员来拜见拿破仑，提出两项请求：一、成立最高法院；二、建立世袭君主制。这两项举措的出台，目的是要试探公众的反应。要威慑那些作乱分子，要维护国家领袖的统治，最高法院和继承人，二者缺一不可。

拿破仑并没有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制定好人生路线。他在一步步取得胜利后，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计划。初次入侵意大利时，他不是为了米兰的王冠，更没有想到统治法兰西。可是，随着他权势的逐步扩大，心中的宏图也越来越伟大。事实证明，他的思想是正确的，因为：“如果最初就决定好方向，那就很难改变。”拿破仑的一生中，有很多成功是因为他能够敏锐地观察局势，灵活地改变自己的决策，随机应变，因此获得了无数次的成功。

难道要称霸天下是错的吗？拿破仑生来善于想象，于是他第二次被想象冲昏了头脑。第一次，是远征埃及，第三次，是入侵俄国。但是，他的理想使他不得不这样做。他总是在效仿历史，古代英雄的形象时刻充斥着他的头脑。因此，号令天下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要实现古罗马帝国这一梦想。在他身上，诗人的气质，让他常常把自己放到历史之中。每取得一次胜利，就觉得自己与历史又近了一步。他渴望后人能够记住他的辉煌业绩，于是，他决心要制一个徽记。

为此，拿破仑说：“国王的称谓已经不合时宜。这一称呼与腐朽密不可分，我不想继承死人的荣耀。帝王听起来要比国王好得多，它更具吸引力。”此话预示了他内心的渴望。

当拿破仑成为帝王之后，常常自问：“御座是什么？不过是把一块缎子蒙在木头上！”不过，他清楚地知道，正是因为有了这蒙着缎子的木头，才可以统治天下的人们，这正如他可以用荣誉军团来笼络部队一样。他对御座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这远比创立荣誉军团重要得多。通过这个标志，他可以统治人的思想。拿破仑意识到自己需要权力的标记，这样，才能让民众看到权力的存在。

难道如此精明的拿破仑，始终没能看出皇冠徽记中隐藏的危机？可是，他为此不惜一切地努力着，要实现古罗马帝国的梦想。他亲眼看到，世袭的权力在战场上消失，看到那些曾经的国王们吓得两腿发抖。他认为自己才是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英雄。只有勇敢和有才华的人，才能得到他颁发的荣誉与财富；他的身上充满了反叛精神。他深信，自己通过八年的奋斗，赢得的地位和荣誉，可以使他的子孙后代享受不尽。

普鲁塔克的作品，恺撒的传记，拿破仑都潜心拜读过，他甚至研究法国，英国以及普鲁士君王的历史。现在，他迫切地希望皇位世袭制能够再次得到确认！他说：“我生来与孤独为伍，性格左右着我的言行，也许，我将拥有统治世界的机会，世界的和平，将由我来创造。为此，我会忍辱负重，并且尽可能地不使用武力。”

拿破仑的为人也算善良。罗德雷曾为子嗣的事劝他离婚另娶，他听后反应强烈地回答：“从我执政以来，自认为为了国家尽心尽力。离婚，对我也许有好处，但是，只是因为我现在有身份，有地位了，就有理由抛弃妻子了？我和她同甘共苦多年，怎么能够忍心与她离婚呢？我做不到。我的心有感情，母亲教育我要与人为善。如果约瑟芬先我而去，我才有机会再次选择伴侣。至于继承问题，谁将来能够治理法兰西呢？我的兄弟们出身寒微，没有能够像我这样靠自己的奋斗取得辉煌成就。将来主宰法兰西的人，必定是人中豪杰，具有伟大的本领才能够做到。”

拿破仑为了实现自己的独裁统治，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代帝王，再次让民众进行投票。十二年前，他亲自毁灭了国王的君主制，如今，却要再次重建。这次，他的热情简直空前高涨。只几天时间，就大功告成。只有参议院的卡尔诺一人反对此事。对于拿破仑个人的才能，卡尔诺无话可说，但是，他更崇尚自由。1804年5月，新宪法颁布。内容简短，只是对旧宪法的补充。

称帝后的一天，大家共进晚餐后，拿破仑反坐在椅子上，面对弓形窗，半天没有说话。约瑟芬正与德·雷米扎夫人闲谈。忽然，拿破仑起身来到德·雷米扎夫人面前，可是，原本还算轻松高兴的面孔，瞬间变得严肃异常，接着不顾旁人的反应，径自讲了起来：“我知道，处决当甘公爵令你们大家对我产生了不满。看来，你们仍然喜欢回忆以前的事。而我，只是会时常想起当初的伟大。当甘公爵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一个逃亡国外的王室成员，他地位高贵，比别人更具危险，因此除掉他非常应该……两年前，一切如人所愿，我掌握了政权。……我很希望执政府的寿命再长些，可是，现实已经不允许……

“我不想成为敌人的政党，包括保王党与雅各宾党，只要他们听命于我，就肯定会安然无恙。我清楚地知道，与任何政党结盟都是不明智的，如果有可能，倒是可以和他们签订些协定，当然要对我有好处才行……现在，各政党都已经沉默不语，但他们心里仍在反对我这个共和主义者……宁要帝制，也不要独裁。因为，在帝国里，民众将不再迷茫……

“很快，你们就会看到，那些逃亡国外的王党，将会不由自主地被宫廷的礼仪召回。贵族们将为了恢复后的称谓，回到法国……我敢保证，德·雷米扎先生，你称呼我‘帝王’，我回复你‘先生’，会令你感到亲切舒服……在共和国里，你们的虚荣心与骄傲没有施展的空间，生活得并不快乐。……自由，不过是个借口，你们真正渴望的是平等。……今天，有士兵和民众的支持，我将带领法兰西走向辉煌。”说到这，拿破仑渐渐平静了下来，继而给德·雷米扎下达命令。

不久以后，三十四岁当选帝王的拿破仑，神色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环视四周。时而，他会站起来，旁若无人地发表演讲；时而，变得面无表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好像并不看重出身，但骨子里却又想接近高贵的人，为此，他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瞬息万变。

实行帝制后，拿破仑首先要改变的是称呼。为此，他写信给德·斯塔埃尔夫人：“关于新称呼，约瑟夫什么也不想听。”他向旁人表白，说自己并没有变，但说此话的同时，却神色威严。他说：“那些理智的人应该明白，一切不过是虚名而已，友谊，家庭包括社会关系，都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我保证，就算我被称为“陛下”，也不会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话虽如此，拿破仑却因为称帝而再次改变名字。名字可以改，但他的服饰，举止言谈，的确与当初第一执政没什么区别。不过，自此以后，他在公告，信件、命令等上面的签名却跟着变化了。八年来，他签的是波拿巴。现在，他开始签成：拿破仑。只有他的母亲，仍用科西嘉语叫他“拿波里昂尼”。

他郑重地拿起笔，写下：拿破仑一世，法兰西帝王。

称帝之后，新的问题随之出现。新发行的币上刻着的内容似是而非，为此，拿破仑已经思考了整整四年。大革命爆发周年纪念日时，他以王者风范自居，准备了隆重的庆典活动。不过，做这一切，只是一种政治手腕；甚至，他把法兰西的生日庆祝（7月14日），也故意改到星期天举行。也许，再过两年，就不需要纪念这一天了。同时，革命历已经被旧历格里历代替。

数不清的人来向拿破仑献媚。那些曾经投票处死路易十六的人当中，有多少正在为新的帝王效命？这真是对革命极大的讽刺！为了革命，有多少人流血牺牲，如今，革命已经被帝制再次吞没。欧洲在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旧贵族们为此放声大笑。帝王密切关注着圣安尼区的工人们，同样没有忽略圣日耳曼区的旧贵族。人们乐此不疲地谈论新帝王在杜伊勒里宫的逸闻。现在，大家称他为“陛下”，这和波旁王朝的末代皇帝有什么区别？有关帝王的谣言四起，迅速遍布天下，拿破仑的形象严重受损。

既然已经称帝，朝廷就必不可少！拿破仑保持着原有的工作作风，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困难的是，他对宫廷中的礼节一无所知，这就不得不召见旧时代的专家。约瑟芬，原先倒是有几个前朝宫女伺候，可是她对皇后的礼仪连一知半解也谈不上。据说，宫廷女官玛丽·安东尼内特还活着，在巴黎开办了学校。约瑟芬赶快派人把她召来！女官来到约瑟芬的房间，一招一式地教她。

帝王对待宫廷中的事务，同样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处理，就好像新建军队参谋部，丝毫不敢懈怠。他自己说：“我很清楚，许多人对此举颇有微词。就连罗德雷先生，可能也会反对我。不过，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我为什么要称新元帅们为‘阁下’？这是为了与我的‘陛下’称号相统一。元帅们有了自己的称号，当然不会对我的称号再指手画脚。”

无论如何，拿破仑称帝之初，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当初的另两位执政，摇身一变，成为帝国的宰相和司库。塔列朗被任命为侍从长，他把自己的阴险与狡诈又带到了新的朝廷之中。如果帝王将旧时的王公贵族请来，一切会简便得多。可是，拿破仑偏偏选用那些无产者与小资产阶级子弟，因为，这些人曾与他患难与共：贝尔蒂埃、缪拉、拉纳、内伊和达武等十四位将军，分别担任宫中要职，尽管他们曾经具有面包店伙计、马童、侍役、流浪汉等不为人所齿的身份。如今，这些人脱掉军服，穿上了有金麦穗装饰的元帅服。他们的妻子，为了与现在的身份相适应，还要学会行屈膝礼，学习如何站立行走。全欧洲的人都在看着这个曾经的中尉，称帝后如何提拔他的尉官们。看那马尔蒙，胳膊上还吊着绷带，裤子上装饰着丝缎；那张着口的袖子，让人在想到他赫赫战功的同时，不失嘲讽的意味。

如今，曾经的军人，坐在帝王的宝座上，要怎么样才能完全恢复逝去的王朝？不过，只需几个小时，拿破仑就决定了家属应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出去打猎。可是，牡鹿出现时，一代帝王正沉浸在冥思苦想中，根本没有注意到猎物的出现，旁人都不敢擅自行动，牡鹿却因此而得以逃生。后来，拿破仑感慨道：“宫廷的礼仪繁多……生活枯燥而无味，并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到处都死气沉沉……我们必须按规定的礼仪行事，哪里还有自我？就像是安在镀金马车上的零件，一切按部就班，毫无生趣。”

拿破仑不喜欢那些贵族女子。有时，他也不自然地问她们有几个孩子等问题。他想尽力给人留下平和的样子，但因为心不在焉，总是事与愿违。圣克卢宫里，坐着一屋子仕女，他却不知道有什么话题可以说，嘴里不停地嘟囔着：“真热！”

恢复帝制后，凡是与宫廷稍有瓜葛的人，都多少得到了些好处。宫廷官员的薪俸极为丰厚，不过，旧贵族却没有因为这个而发财，他们的俸禄并不高。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拿破仑以为，这些工作是他们应该做的。

金钱和荣誉，被拿破仑如此地利用，他说：“人们会为了自己的欲望不断努力……委任那些参议员和亲王，就是为了激发他们的野心，这样，他们才会对我有依赖性。”他知道金钱的作用。对于自己，他是十分节俭的。规定每年为两千五百万，此前的路易十六，虽然名义上也是这么多，但实际每年会花上四千五百万，拿破仑却能省出一千二百万。王宫照样富丽堂皇，但只需要波旁王朝的四分之一花销。为什么能够如此节约？这要归功于一代帝王的精明与能干，曾经，他每月只需要九十法郎。他说：“即使是现在，每年有一千二百法郎，再加一匹马，生活就已经很不错了。”

称帝后的拿破仑，生活与以往大致相同。每天七点，按时起床；九点，开始办公。大部分时间，几个秘书都在不停地记录他口头传达的信件、命令等。他传达命令的速度接近平时的说话，却要求秘书们一字不落地记下来。晚上，如果一代帝王睡不着觉，梅内瓦尔就要把主人的想法也记录下来。对于他来说，一般有二十分钟可以吃完一顿饭，吃什么并不讲究。在衣着上，他总是穿那些还没有大臣们华丽的衣服。每当有典礼等社交场合，需要他穿得非常体面时，仆人为他摆弄衣服头饰总让他很不耐烦，觉得这些东西简直是负担。拿破仑对周围的衣食住行要求并不高。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壁炉、热水浴是不可缺少的，同时，需要科隆香水，红葡萄酒，每天换两次内衣。卢浮宫被粉刷一新后，帝王前去视察，看后并不高兴，说道：“这样的房间，倒是很适合给情妇住，哪里有一点庄严的气氛！”

相反，身为一国之后的约瑟芬，生活糜烂，花钱如流水。她有七百套衣服，二百五十顶帽子，光珠宝钻石、披肩及头饰，就价值几百万法郎。虽然帝王希望她风光地出现在各种场合，但面对那些巨额账单，总会心有不满。至于帝王的兄弟和妹妹们，更不用说，白来的钱怎么会知道爱惜。他们虽然从帝王这里获得了无数的钱财与权势，却仍然贪得无厌。再有，他们都不喜欢约瑟芬，彼此间的钩心斗角从没有停止过。御前会议中，六个成员，拿破仑的近亲占了四个。约瑟夫被任命为主持大选的侯爷，路易是大司马，欧仁为国务大臣，缪拉则为海军元帅，人们要恭敬地称他们殿下。妹妹们哪肯善罢甘休，个个前来索要封号。拿破仑无可奈何地说：“先父若在天有灵，应该把王宫的封号作为遗产留给我！”

他的兄弟妹妹，无一例外地得到了丰厚的好处，但外人却很少有这样的好运了。可是，这些兄妹们，并没有因此而念及这位帝王的好，甚至会不断地给他找麻烦。人们对此大为不解，为什么他要如此迁就这些家伙呢。他那么不可一世，盛气凌人，怎么能够容忍别人如此对待他？

拿破仑有着东方人的血统，喜欢赏赐给人封号，如同送给别人佩剑和鼻烟盒一样随便。不过，他认为，这种权力只能授予那些可以信赖的人。当然，血浓于水，就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也抵不过亲属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拿破仑对兄妹们是信赖的，但他们却不知道感恩图报。甚至，有妹妹还背叛了他。对待家属的问题上，一代帝王被血统蒙蔽了眼睛，平等、任人唯贤的原则被忽视了，他把兄弟和侄子都封官加爵。而对于将领，他只允许他们在其权限范围内，可以自作主张。不过，帝王对待这些亲属，有时像皇帝对待不懂事的亲王，这让他们十分反感，他本人也为此非常恼怒。

约瑟夫此时变得不可理喻，让女儿称拿破仑“执政”，拒绝出任官职，但二百万年金却照收不误，还住在弟弟给他的卢森堡宫中。帝王为此已经忍无可忍，终于如火山一样爆发出来，因为确实积怨很久了：“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封你为亲王，是为了让你与敌人去勾肩搭背吗？让你只是穿着褐色外套，头戴圆顶帽，在巴黎大街上招摇过市？为了家族的利益，我牺牲了多少个人的东西。我可以什么都不管，过轻松快乐的日子……可是，这样将会荒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朝廷。难道，你也梦想称帝不成？”

事后，他继续向人抱怨道：“你知道约瑟夫对外人说我什么？他说我对妻子封后是错误的，那样侵犯了他的利益，说什么他子女的地位因此受到了影响！他有什么资格在我这里谈利益！难道他就是要想方设法刺激我不成？甚至想吹牛说与我的情人睡过觉！权力就是我的情人！为此，我付出了别人无法想象的代价，怎么会允许别人从我这里抢走，连共享也做不到！”拿破仑越说越气，怒火逐渐牵连了其他几个兄妹，只是对欧仁和奥坦斯还存有好感：“倒是我的继子继女，比他们要懂事得多。有时，约瑟芬因为我喜欢别的女孩而生气，他们会劝母亲说：‘您别为此动怒，您是知道的，他还年轻，这是难免的事。发火不是自找苦吃吗？就算他做错了什么，想想他为我们带来了多少好处啊！’”

闹归闹，脾气发完之后，火消了，帝王还是会照旧提拔他的兄弟。虽然约瑟夫拒绝接受任命，拿破仑最终强行让他去了军队。“拥有军职对他来说是必要的，那将带给他荣誉。我会把非常有利的战斗安排给他，让他有成功的机会，这样，我就可以把他提升为统帅。”对待兄弟，他算是做到了仁至义尽。

有着诗人天赋的路易，做了禁卫军司令，位高权重。不过，他不用亲临战场，只需在家享清闲就可以。缪拉和卡罗利娜挥霍成性，连餐具都要用金的。拿破仑说：“对于妹妹卡罗利娜，我总得多费好多唇舌，比在参政院的发言还要劳神……”

有时，拿破仑会感慨说：“这群没良心的家伙，竟然盼望我早死。真是可恶，不断在我面前念叨死亡。……幸好我自己的家庭还算不错，不然也太悲惨了！为什么他们总是与我的妻子作对？她有什么值得嫉妒呢？……她是我的妻子啊，对他们有什么损害！她不过喜欢扮演皇后，有些珠宝，衣服多一些而已，但对于她这个年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不会听信他们的谗言的。为此，哪怕是失去再多，我也要给妻子公正的名分！”

可以想象，拿破仑与家人的矛盾永远不会停止。其实，他完全有能力制裁这些人，但他做不到如此无情无义。

唯一不贪不争的人，就是帝王的母亲。远在罗马的吕西安写道：“母亲并不赞同二哥恢复帝制。她为此常常感到不安，却又不肯对我说。她担心，会有亡命徒要谋杀二哥。”这位尊贵的母亲，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却风姿不减。多年的沧桑变化，使她看透了凡尘俗世，视富贵如浮云。她从不去计较身份与财富，只是关心着子女们的健康。而她的子女们，此时正在巴黎杜伊勒里宫，为了钱财与地位，永无休止地争吵！

拿破仑想把母亲接到巴黎居住。莱蒂齐娅找了许多借口不肯前往，但经不住儿子三番五次的邀请，只得同意，但她故意拖延时间，以便错过拿破仑那辉煌耀眼的盛典。她只是从旁人那里听到人们对此事的赞叹，为此，她只平淡地说了一句：“但愿这些能长久！”

不过，作为莱蒂齐娅的保护人教皇，这次却非常顺从，接到邀请之后，及时动身赶往巴黎。他知道，召见他的是当今最有权势的帝王，怎么能驳他的面子呢，而且，这位即将登位的是意大利人！一位红衣主教私下曾说：“至少有值得我们欣慰的地方，新帝王是意大利人，让他去统治这些法国佬吧。”拿破仑为什么要邀请罗马教皇呢？

开始，拿破仑并不在意如此多的细节问题。不过，他后来考虑要得到教会的认可是十分必要的。于是，请求教皇“为他涂圣油，即加冕”，这是神圣的宗教仪式。为了此事，信件在罗马与巴黎间不断地往返。教皇到达巴黎时，心里并不是很满意，感觉自己没有受到足够的尊重。拿破仑只是在巴黎城门口迎接，也没有在教皇面前下跪，连手也没吻。教皇对此非常失望，没办法，巴黎的人民好像没有稳定的信仰，教皇受到如此待遇也并不奇怪了。

与拿破仑截然不同的是，约瑟芬是个虔诚的教徒。她悄悄地告诉教皇，自己和丈夫从未在教堂举行婚礼。照此看来，他们还不是夫妻呢。所以，约瑟芬想要弥补这一缺憾，巩固眼前的婚姻，因为她迟迟没有生育，感到婚姻并不牢靠。教皇明白她的用意后，决定先为两人举行宗教的结婚典礼。加冕典礼前两天，舅舅费什身穿紫袍，为这对夫妇举行了婚礼。八年前，两人既没有请神甫，又没有官员作证，自由结合。如今的宗教仪式，同样没有旁人做证，就算举行了婚礼，也没有人能够保证不会发生变化。

1804年12月2日，圣母大教堂，光华四射，教堂被布置得更像个餐厅，一切准备就绪。有人还仿效前人，制出了当年查理曼大帝的权杖。为了加冕仪式，专家特意翻阅了路易十四时代的历史记录，以保证加冕的正规。塞居尔非常用心地研究了大典的礼仪，画家伊萨贝，此前也精心地对整个过程进行了演练。

此时的拿破仑神采飞扬。他身披古代皇帝才穿的斗篷，挽着皇后约瑟芬，步履从容地走向高高的祭坛。约瑟芬同样光彩照人。红衣主教小心地站在教皇旁边，静候典礼开始。

吉时已到。众人都在等着这个从未屈过膝的人给圣父行跪拜礼。出乎意料的是，拿破仑抓住冠冕，背朝教皇与祭坛，站得笔直，竟然当着法兰西民众，自行加冕，然后，为妻子加冕。

教皇事先已经知道了这一过程，不过他也是最后关头才被通知如此安排的，只能敢怒不敢言。此刻，他无奈地为这两个人涂圣油，他看到，拿破仑头上的皇冠根本不是基督皇冠，不过是异教徒的金制帽子。

后来，人们在谈到这次盛典时，都说帝王当时脸色虽然不够红润，但很精神。此后，人们感觉拿破仑和奥古斯都皇帝越来越像，身上仿佛具有了魔力，连面貌也愈发地像古罗马第一皇帝。

整个加冕过程被拿破仑搞得不伦不类，甚至借机杀掉了教皇的威严。教皇为此失望透顶，原本对波旁王朝的怀念，此刻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拿破仑站在祭坛的台阶上，成了一代帝王。十二年前，他还是个无名小卒，通过自己不懈地奋斗，此刻成了万人仰慕的独裁统治者。

不过，加冕过程中，也不乏一代帝王的真情流露。当他坐在御座上时，头戴皇冠，轻声对约瑟夫说：“哥哥，如果父亲健在，该多么高兴啊！”此前，他极少谈到去世的父亲，现在，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出身。

拿破仑做事，向来只抓关键问题，对于细枝末节并不会在意。所以，加冕大典上，他处事不惊。做弥撒的时候，他想和前面的舅父说话，就用权杖轻轻地碰他的背。大典结束，他与约瑟芬一起吃饭时，长出了一口气说：“感谢上帝，一切顺利！这简直比在战场上打仗难受多了！”用餐时，这个帝王也让妻子戴着王冠，因为，他觉得皇后这样装扮，非常动人。

当晚，他心神不定地对亲信说：“德克雷，我真希望再早出生几年，现在，还有什么伟大的事业值得我去奋斗吗？虽然，我已经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可是，这与古代英雄比起来，还差得远呢！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亚洲之后，自称朱庇特之子；几乎整个东方都敬佩他。可是，如果我自称是上帝之子，恐怕卖鱼的都会嘲笑我。还有什么伟大的事业去做呢？”

为什么东方对这个帝王有如此的吸引力呢？他清楚地知道民众的弱点，看到了统治者的腐败，当然不会再去建立民主政体。于是，他不断地强化自己的统治地位，为了能够名载史册，抛弃了休闲与享乐，不停地努力奋斗着。

关于国玺，有人曾把图样放在他桌上。这是一头蹲踞昂首的狮子，他用笔划掉这个图案，批示道：“要飞鹰。”

统一欧洲的野心

身份的改变，势必会影响到人的思想。拿破仑把警务部重新设立，全国划分为四个区，每个区都由参政院中可靠的成员管辖，他们拥有大量的特工人员，负责监督民众的一言一行。富歇被任命为警务大臣。此间，拿破仑与塔列朗走得越来越近，不知不觉中，一代帝王已经陷入这两个阴谋家的罗网。虽然，拿破仑对此有些察觉，也曾想组建第二层特工人员网，以便监视其他特工人员，但没能取得实效。这两人都是僧侣出身，为人阴险狡诈，拿破仑厌恶他们，却又离不开他们。

富歇的出身更为卑微，常常面无血色，表情冷漠，极少与人言谈。他的胸前佩着勋章，领口的花边随风飘动，不过，只有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让人知道他还具有生命。

塔列朗看上去更像个贵族。尽管有些跛脚，仍然能够得到漂亮女人的媚眼。他的魔力让人难以招架，并为自己背叛其主子辩解，说是为了拯救法国。不过，这个说法有什么凭证呢，他的贪婪让谎言不攻自破。目前，他只是暂时屈服于帝王之下，但从来没有忠心过。不过，他也曾为拿破仑做过一点贡献。那是一个夜晚，两个人共同在外面旅行，拿破仑睡着了，塔列朗就在他身边坐着，守护了一夜，以免有人惊醒了熟睡的帝王。不要以为他是真的关心主子，牺牲或同情是他根本不可能具备的品质，他之所以能够那么做，不过是希望拿破仑睡梦中说出什么秘密。

拿破仑每年都要不断地提起德·斯塔埃尔夫人。因为她和她的写作，让拿破仑感到恐惧，因此，禁止她进入巴黎。不过，她对拿破仑的评价是：“对女性总是很温柔。”拜伦最初是崇拜拿破仑的，贝多芬原本要把《英雄交响曲》献给他，后来打消了此念。

马伦哥战役后，拿破仑竭尽努力维持欧洲的和平，这样坚持了四年，可以说他是成功的。为了缓解欧洲君主对法国的不满情绪，他恢复了帝制。不过，两个人的去世，使他的计划受到了重创。沙皇保罗一世遇刺，年轻的儿子亚历山大继位，他深受法国启蒙思想熏陶，是个理想主义者，民主思想浓厚，只是头脑有些不清醒，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做个不被民众抱怨的君主。因此，他与英国很快达成协议。此时，英国的福克斯在短暂执政后去世，于是，英国流露出与法国结盟的意图，却没能成功。英国擅自撕毁协议，拒不从马耳他撤军，还提出了新条件，为此，两国刚刚建立的和平环境被打破。在英国的倡议下，欧洲联盟再次成立，为的是恢复波旁王朝，因为，拿破仑在法国称帝，无疑给那些野心家树立了榜样。

加冕后一年，法兰西与英国再起争端，这一战事一直延续到拿破仑倒台。最初，双方处于对峙阶段，并没有爆发真正的战争。这样，拿破仑的军事才能没有机会施展，因而也就无法改变局势。对于英国来说，本身具有两个方面的优势。它是个岛国，而且殖民地众多。拿破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英国，将成为新的亚历山大帝国，版图将从本土扩展到亚洲和非洲，如果它们是连为一体的话，将处于长盛不衰的位置，而他自己的新东方帝国之梦将没有机会实现。

阿布基尔海战失败后的第二天，拿破仑就说，要想重建法国舰队，至少需要十年。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英国海上的霸主地位比以前更为坚固，而且对好望角和其他海外殖民地的控制力越来越强，法国除了要重建海军之外，还有很多事情刻不容缓，需要马上去做。

其实，拿破仑对舰船的了解少之又少，他所擅长的是如何设计大炮。他知道骑兵队的每一匹马什么时候要重新钉掌，需要多少钱，也了解面包房每天能出炉多少面包。他的常识称得上渊博，无论何时，下属们对这位上司都心怀惧怕，因为他能在检查中指出非常专业的问题。不过，他也因此得到了人们的佩服与敬重。

可是，要想了解舰船谈何容易！这需要长期的时间与精力，虽然，舰队司令对拿破仑能够很快掌握海军的情况非常吃惊，但是，他对上司的赞美，只能说是专家对外行的夸奖。拿破仑对此也心知肚明，目前，他需要伟大的舰队司令，而且舰队急需壮大。为此，他处心积虑，夜不能寐，终于独创了另一种战争方式，因而能够暂时占到英国的上风。他下令，从汉堡至塔朗托的港口，禁止英国船只通行，如此一来，英国即将在贸易战中被击毁。同时，拿破仑再次审视自己的作战计划。只要他能踏上英伦三岛，就将改变眼下的被动局势。

为此，拿破仑在布伦亲自研究船只的装卸问题。他能够在陆地上得心应手地指挥战斗，并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但是，海战对他来说是个挑战。他的性格，导致了失误。暴风雨即将来临，他竟然要求三军进行实战演习。舰队司令布律克斯拒不执行命令，一代帝王发现竟然有人公开抗命，把布律克叫到面前：“为什么不服从指挥？”“陛下，我想您应该懂得我为什么这样做。这样的天气，实战演习将有牺牲将士们生命的危险。”不可一世的帝王此时只想到了自己的尊严，暴怒地吼道：“先生，我的命令必须服从，至于后果，不是你该管的事，马上执行！”“陛下，我难以从命。”

死一样的沉默。拿破仑手持马鞭，青筋暴露，来到布律克斯面前。幸好，马鞭没有举起。布律克不由得后退一步，手紧紧握住剑柄，在场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布伦去荷兰！不要让我再见到你！玛贡副司令将执行我的命令。”

实战演习终于在暴风雨中如期举行。小艇被撞翻，水手在恶浪中垂死挣扎。拿破仑也没能幸免于难，为了逃命，慌乱地跳上小船。第二天，两百具尸体被冲到岸上。

无疑，这是拿破仑一生中的最大错误，得到了严厉的惩罚。下属竟然公开违抗命令，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类似的事情还在发生。有个美国人，来到巴黎，向法国海军提供两大发明，一个是蒸汽轮船，它以蒸汽为动力推动船只前进；另一个是潜水艇，可以发射威力无比的鱼雷。拿破仑亲眼看到“潜水艇”试航取得部分成功，却头脑发昏地说：“这都是骗人的。”于是，发明创造的活动就此停止。拿破仑迟迟不能征服英国，信心也因此而受到打击。毕竟，他不熟悉海战，于是，他决定改从陆地进攻，是！要从陆地踏上英格兰岛！不过，想要实现这一计划，决非易事，需要时间与稳定的后方。

因此，和平对拿破仑来说极为重要。多年来，他也一直在努力。加冕后不久，他写信给六个国家的君主，呼吁大家以和为贵。每封信都颇下工夫，根据收信人的不同，采用不同体裁，字斟句酌，连签什么名都谨慎对待。

他在写给波斯国王的信中说：“想必您对我的大名并不陌生，我拥有的辉煌业绩，您肯定非常清楚。是我，使法兰西成为西方强国。不过，我对东方各国君主也很感兴趣……东方人十分勇猛，具有冲锋精神；可惜的是，他们在有些方面一无所知，军队力量薄弱，没有严明的军纪。他们与北方军队交锋时，败多胜少……我真诚地希望与贵国结为同盟，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及时告诉我……拿破仑。”拿破仑要让波斯国王明白，给他写这封信的人，是埃及战争中赫赫有名的将军。信封上写着：写信人“拿破仑，法兰西帝王”。

与此同时，拿破仑给英国国王乔治三世写信。尽管双方处于敌对状态，但仍有书信往来。信中写道：“当前局势，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将士们在流血牺牲，难道作为一国之君，看到如此情况，还没有恻隐之心吗？为此，我愿意首先伸出和平之手。不过，这并不代表我害怕战争，更不表明我们将会失败。我真诚地追求和平，阁下应该很清楚，我曾经取得过多少次战斗的胜利。望阁下三思而后行，不要错失良机！目前，和平才能平息民众的愤怒。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果阁下执意要战，后果将不堪设想！过去的十年，阁下已经得到了比全欧洲还大的殖民地，拥有了超过全欧洲的财富。您还不满足？”写到这里，拿破仑忽然想到自己，忍不住哑然失笑。令人遗憾的是，英国和其他各国没能响应拿破仑的呼吁，他们看到法兰西日益强大，怎肯善罢甘休？第四次反法联盟即将成立。

其实，拿破仑对和平的年代还是比较满意的。那时，马尔梅松宫的亲信们常常看到他的笑脸。现在，他不得不重披战袍：“战争，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历史在倒退与前进中交替进行。如果我们不想被敌人消灭，就要去消灭他们。”这是最简单不过的真理。法国大革命时期，只有最初的几次战争属于防御，后来就都变成进攻性的侵略战争了。

十九世纪初，也许，作为一代帝王，拿破仑能够将和平再持续十年。但是，复仇心切的欧洲怎么能对法兰西的强大视而不见呢？于是，拿破仑被迫采取行动，决定统一欧洲。此刻，新的反法联盟已经初步成形，矛头直指法国，拿破仑因此不得不调整原有计划。几年来，他一直关注着亚历山大大帝，如今，查理曼大帝的身影闯入了他的心。他来到埃克斯-拉-夏佩勒，参拜法兰克皇帝之墓。他对同行的人说：“和平，是全欧洲人的美好愿望。如果要实现这一理想，就要统一欧洲……怎么能说这是仿效古代帝国呢？实际上，有什么东西是新的吗！”

拿破仑的理想随着现实的变化而变化。如今，他的梦想是重建查理曼帝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本身具有狂热的性格，这使他在旧目标尚未达到之前，又拥有了新目标。

入春以后，拿破仑的部队已经在布伦驻扎，只是登陆英国的计划一再拖延。他把兵力向东转移，莱茵河畔的敌军还没有发现时，法军已经渡过莱茵河。从布伦海港出发前，拿破仑向达律口授进攻奥地利的计划。这是在战争前两个月发布的命令，当时，他离作战地点有六七百里。拿破仑的行动，使得奥地利再次拿起武器反抗。

热那亚被占领，警告着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者，阿尔卑斯山不可以第三次被翻越。弗朗西斯，只能在日耳曼土地上与法兰西一决高下。英国人出手大方，钱财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俄国为联盟输送军队，一切与拿破仑远征埃及时惊人地相似。新沙皇要在此战中改变欧洲对俄国的旧印象，因此也出手反抗西方的暴君。对方已经熟悉拿破仑的作战技巧，在别人看来，这一次，他无异于自投罗网。不过，拿破仑称得上军事天才，他制定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作战方案。他指挥精锐部队，在奥军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把他们重重围困在乌尔姆，奥军没来得及端起枪就被迫投降了。拿破仑自己评价说：“目的已经达到，一切易如反掌。现在，我要去对付俄国人了，他们很快会完蛋。”

战场上，拿破仑仍然没有忘记给约瑟芬写信：“这个星期，我总是被淋得全身湿透，感觉双脚站在冰里。”尽管如此，他仍然在元帅们的簇拥下，站着接受了乌尔姆的投降。只是，他的穿着实在难以找到一代帝王的影子。下士的军服，破旧的斗篷，没有帽徽的帽子，从哪里可以看出他的身份呢？

同样，拿破仑像取得马伦哥胜利一样，提议谈判。他写信给战败的奥地利皇帝：“阁下很清楚，我拥有绝对的优势，有资格向您提出要求。您必须保证，拒绝加入英国的第四次联盟……民众的安全，我与贵国人民的友谊，才是最重要的事。”

写好后，拿破仑率军向维也纳挺进。行军中，传来了不幸的消息，陆地告捷不久，特拉发加海战中，法国舰队全军覆没，十八艘战舰沉入海底，纳尔逊战死，海军司令被俘。历史再次重演，那次是在沙漠中获悉海军覆没的噩耗，现在，灾难再次降临。还好，如今与巴黎的通道是畅通的，并没有被切断后路。拿破仑下令加速进军维也纳。

弗朗西斯得知同盟国在特拉发加的胜利后，信心大增，亚历山大沙皇也因此更坚决地与拿破仑作对。普鲁士成了双方都想拉拢的对象，却借故搪塞，摇摆不定，准备静观时局变化。拿破仑本想利用土耳其来引诱沙皇亚历山大，但没有成功。在布吕恩，上演了一场捉迷藏的游戏，强国们故弄玄虚，以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没想到最终被各自的代表泄了密。只有拿破仑，最具政治眼光。

决定性战役前两天，一切准备就绪，他给在布吕恩谈判的塔列朗写信：“把威尼斯交给萨尔斯堡选帝侯这件事，你可以做主。维也纳才是我要的……为了意大利……他要是喜欢的话，可以自称威尼斯国王……巴伐利亚可以自成君主国……如果想要回大炮、弹药库和军事要塞，让他们以五百万法郎交换……明天，我们将与俄国人决一死战。虽然，我曾努力要避免这场战争，你知道，我是追求和平的。为此，我几次与沙皇通信。也许，他本人有和平的愿望，但是，他手下的那些人实在可恶……请代我给巴黎捎信，但不要提战场上的事，我不想让妻子挂念。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军处于优势，只是，想到战场上将要流血牺牲，我真的于心不忍……代我向家人问好，因为条件所限，我只能在膝盖上写信，所以不能写得太多。”

写完信后，只用了一个多小时，拿破仑制订出新的计划，即分割四或五个国家，确定战争赔款以及如何割让土地。当天晚上，拿破仑掌握了敌军的情况，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们已经自投罗网！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明天，他们将全军覆没！”

随后，拿破仑与部下共进晚餐，因为心情舒畅，饭后，坐在桌子旁边，满面笑容，得意扬扬。他先对悲剧发表了一些自己的主张，接下来谈到埃及：“如果阿克顺利拿下，我将把头巾缠上，并让士兵穿上那些肥大的土耳其长裤。不过，没有把握之前，我不会让勇士们去冒生命危险。或者，我应该利用阿拉伯、希腊和阿美尼亚士兵与土耳其战斗到底。早在苏伊士时，我就应该夺取胜利，而不是拖延到今天。我应该成为当之无愧的东方帝王，从君士坦丁堡回到法兰西。”说到最后，拿破仑自己都忍不住发笑，他很清楚，自己正处于幻想之中。

是的，一个多世纪以前，的确有这样一个看上去很平常的人，却像战神似的，令欧洲昏天黑地，他的出现左右了时代的命运！那时候，两个君主间的战争，甚至可以改变几代人的命运。他像是神话中的人物，一个三十岁的矮个子男人，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荒野中，坐在一间篱笆涂泥的茅屋里，身上的外衣沾满了油渍，衬衫已经被汗水浸过多少次，这就是一代帝王拿破仑。想到第二天战场上的胜利，将使他重振一千年前查理曼大帝的雄威，拿破仑的想象再次自由驰骋。

第二天，黎明将至。一年前的这一天，拿破仑在圣母院大教堂的祭坛上，自己给自己加冕称帝。此刻，他慷慨激昂地向士兵们保证，战争取得胜利后，他将永别战场。

还有哪个统帅说过这样的话吗？他总是当众展示自己视死如归的决心，拿破仑的士兵们，确实在二十次战争中见到过他，把他作为天生的统率。后来，他自己写道：“奥斯特里茨之役，是我军事生涯中最漂亮的一次战役。”

不久，一代帝王击败了俄、奥联军，小村奥斯特里茨平原因此而被世人知晓。第二天，拿破仑对将士们说：“勇士们，你们的表现非常出色……我允许你们用我的名字给你们的孩子命名。如果哪个孩子能够像我一样优秀，我将认他当做我的儿子，并继承我的一切！”还有什么语言比这更动听吗？不过，他写给妻子的信却很简短：“俄、奥联军已被击败。我们都非常疲倦。大家已经在露天地里煎熬了一个星期，夜里很冷。今晚，终于能睡在床上了，睡在考尼茨亲王漂亮的别墅里。我将有机会换上干净的衬衣……睡上两三个小时。”

过了一天，弗朗西斯皇帝亲自来到考尼茨亲王府邸，请求与拿破仑谈判。此刻，拿破仑已经离去。两个人最终的见面地点，是一个磨坊。拿破仑不失礼仪地向皇帝行礼：“非常抱歉，我只能在这里接见您。”他的语气是多么地自信，连出生于帝王之家的奥地利皇帝也不放在眼里。此刻，远方的巴黎，人们在为他的胜利举行狂欢。

两位统率都面带微笑，眼光中并没有敌意。虽然，他们已经交战十年，却从未谋面。两个人的经历也有相同之处，都在二十六岁左右执掌国家大权，只是方式完全不同。谁能想到，如今，是拿破仑追求和平的愿望，使他们面对面地交谈，但是，终有一天，弗朗西斯的复仇意识又把他们分为敌人。

拿破仑事后说：“昨天，奥地利皇帝亲自来拜见我……他希望我能够网开一面，但我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警惕。双方已经达成协议……这场战役中，我们夺得四十五面军旗，一百五十门大炮，俘虏俄二十名将军和三万名士兵，可是，有两万多人战死沙场……多么残酷的战争！”此后，他时常提到战场上的流血牺牲。

奥斯特里茨战役后第二天，塔列朗给一代帝王写信说：“陛下应该乘胜追击，一举捣毁哈布斯堡王朝。不过，如果从法兰西的利益考虑，还是允许他们在法国有个固定的位置比较好。”拿破仑却执意主张执行普莱斯堡和约，其结果是将日耳曼帝国分裂成四到五个国家，同时，奥地利从德意志和意大利撤军。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欧洲一定要统一！法国飞鹰将统治这些中小国家，但允许他们自立。奥斯特里茨大捷后，拿破仑形成了新的指导思想。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去实现这一目标。在时机没有成熟前，他不会故意挑起战争。马仑哥战役结束后，他的愿望是和平。只是，奥地利不肯讲和。于是，战争再起，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因为，哈布斯堡王朝怎么能容忍与法国共同占有欧洲？奥斯特里茨战役，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现在，查理曼帝国将有机会复活。可是，那些皇帝们怎么会甘心被摆布呢？拿破仑只有用武力来实现自己的欧洲之梦。可惜的是，十年后他才认识到自己是错误的。只是，那时一切都太晚了。

拿破仑正在给罗马写信：“告诉教皇，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中，让他知道，我是查理曼大帝。”这就是他的性格，如果要向罗马鞠躬，前提是罗马要听命于他。奥斯特里茨战役以来，拿破仑的举止有了些改变。他下令说：“波旁王朝已经灭亡。”同时，给哥哥约瑟夫的信中写道：“我想你已经知道，我要把那不勒斯王国纳入到我的家族。这样，它将和瑞士、荷兰、意大利及德意志三个王国一样，成为我的联邦，共同属于法兰西帝国。”

此后，拿破仑努力实现他的计划，即全欧洲被一个帝王统治，各国君主要向法兰西帝王俯首称臣。而巴黎，将成为欧洲的首都。他开玩笑说：“没想到，战争竟然使我胖了起来。如此推想，假如欧洲的国王联合起来反抗，我将可能更加肥胖。”接连而来的胜利，使得拿破仑的冒险精神一发而不可收拾。

几个月里，拿破仑身在巴黎，却指导几个王国相继成立：约瑟夫被封为那不勒斯国君，巴伐利亚和符腾堡都各自成立国家，欧仁与维特尔巴赫家族的女儿成婚，巴登大公国世子与约瑟芬前夫的侄女联姻，符腾堡的公主嫁给拿破仑的小弟热罗姆，还有，一共十六个小国组成莱茵联邦，每年要向法兰西进贡。塔列朗、贝尔蒂埃和贝尔纳多特也都因此拥有了自己的封地。

接下来，拿破仑宣布：“我将派路易亲王为荷兰执政。……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几年前，荷兰已经成为殖民地，现在，拿破仑把弟弟封为荷兰国王，荷兰当然成了法兰西的附属国。对于路易来说，这算不上什么好事，他对荣誉不感兴趣，再说，荷兰的气候很恶劣，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吃不消。约瑟芬却极力支持，“当荷兰国王，总比法国亲王好”，她的心愿是让奥坦斯当王后。拿破仑等荷兰使者走后，不管在场还有许多贵妇，就给皇侄，也就是荷兰新国王路易的儿子讲起了《蛤蟆与国王》的故事。

帝王的妹妹们不干了，她们为自己没有分到领土而不满。可是，哪有那么多的土地可以分封？最终，缪拉提升后，卡罗利娜摇身变成克利弗郡主；埃利兹则成为托斯卡纳郡主；波利娜委屈地哭了，因为她只不过变成了瓜斯塔拉的主宰，可那只是个村庄啊。

实际上，拿破仑的这些亲属，没有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约瑟夫闹出了不少的笑话，令一代帝王为此大为恼火。路易国王也不让人省心，非但没有向法国派送荷兰兵员，反而叫苦连天。对此，拿破仑给他回信说：“你自己没有能力统治，却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别总让人看着你愁眉苦脸……男子大丈夫，做事要干脆些……你太过优柔，竟然想到让我承担军费，亏你说得出来？你要自己组建起三万人的军队。拿出你的勇气来！”

在埃利兹的支配下，其丈夫在托斯卡纳颁布了宪法。她亲自来到军营检阅部队，但对属下喜怒无常。而且，她总是在人面前摆出王家的派头，拿破仑看了都觉得好笑。

那个缪拉呢，称得上费力不讨好，惹来了一片怨声。拿破仑直截了当地批评他：“你颁发的那些命令，毫无意义。你的理智哪里去了？脑子里除了权力，还能想到别的吗！”

艺术家卡诺巴为波利娜制作了大理石雕像，这使得她的容颜万古流传。雕像的寿命长过了拿破仑所创建的任何一个国家。至于那个帝王最小的弟弟热罗姆，年轻气盛，在美国见习时，擅自做主，与当地的普通女子成亲。

一代帝王对这件婚事非常气愤，为此，他鼓动母亲来干预这桩婚姻。热罗姆回到里斯本时，只准他一人上岸。无奈之下，他与美国妻子被迫分开，分手前，年轻的丈夫发誓对妻子永不变心。但当他返回巴黎后，拿破仑软硬兼施，终于使他放弃了美国的妻子，这一切都是为了荣誉和职位！那位应该得到同情的妻子，因为无法在欧洲大陆登岸，便去了英国，在那里，生下了一个儿子。还好，她在那里遇到了吕西安，得到一些照顾。此时的吕西安，在英国生活得很好。他写了一首史诗，叫《查理曼大帝》。

帝王的亲属当中，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只有继子欧仁。拿破仑很器重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扬他。欧仁被封为意大利总督，娶了巴伐利亚的公主为妻。拿破仑在给他的信中写道：“亲爱的孩子，你要懂得享受生活，工作固然要努力，但要学会放松。你的妻子很年轻，应该多带她出去走走……人是可以做很多事的。我的状况和你相似；不过，我的妻子年岁已大，而且我的事要比你多！”拿破仑希望这个巴伐利亚公主能为家庭多生几个孩子。他说：“最好让她生个儿子！”令人遗憾的是，欧仁的妻子生了个女儿，他只好宽慰自己说：“先生女孩，今后会生一群孩子的！”

莱蒂齐娅现在住到了巴黎，尽量让自己不受到儿子的影响，过着普通百姓的生活。拿破仑让母亲住在特里亚农宫，每年给她一百万法郎。人们对这个太后的节俭不理解，她却说：“科西嘉人经历了太多的沧桑巨变，眼前的荣华如过眼云烟，当孩子们再次没落时，我这个做母亲的，要有能力帮助他们才行。”她偶尔会开个招待会，人前总是保持着高贵的气派。如果有人要高价卖给她东西，她会笑着说：“你别以为我会像那几个女儿似的出手大方。”虽然，她的子女们个个位高权重，但她觉得身边没有值得信任的亲人。“所有的人都说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其实，我常会因为这种幸福坐卧不安。天天为孩子的安全担心，怕他们会战死在沙场。”

周末，莱蒂齐娅按照自家的传统，与孩子们一起在杜伊勒里宫吃饭。如果一代帝王对她有所限制，她会很不高兴。有时，拿破仑故意和母亲开玩笑：“您觉得宫中的生活不自由？学学您的女儿吧，看看她们是怎么花钱的。”莱蒂齐娅回答：“不要指望我像她们那样，每年给我二百万法郎，我也会照现在这样生活。你是知道的，节俭是我的习惯。”对于那些要讨好她的人，莱蒂齐娅非常反感，并提醒拿破仑远离这些小人。她常常为科西嘉人向拿破仑求情，并且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那些老朋友。

一天，莱蒂齐娅想把科西嘉的首府移到阿雅克修。拿破仑马上同意，他理解母亲的心情：“我的母亲，当然具有治理国家的能力。”但不管莱蒂齐娅如何努力，想让吕西安与二儿子和解，都没有成效。拿破仑对此半步不让：“我不能感情用事，听命于我的才是我的兄弟，否则，我不会承认他是我家的成员。”

巴黎的书房里，一代帝王，默默地凝视着腓特烈大帝的青铜胸像：“你是我所有经历的见证人。”确实，腓特烈大帝对他的影响可谓深远。实际上，拿破仑在腓特烈大帝去世时，已经是中尉。他以这位大帝为楷模，虽然此前没有与普鲁士军队接触过，但心中仍对他们充满了敬意。只是，在拿破仑眼里，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毫无治国的本领，但他仍然与普鲁士结盟，那是因为这支部队曾在十八世纪声名卓著。不过，当他看到普鲁士那提不起来的政治时，敬重之情很快就不见了。

早在奥斯特里茨战役前，拿破仑就打算与普鲁士结盟。特拉发加海战后，弗朗西斯与沙皇都想拉拢普鲁士。但是，这个无能的国王优柔寡断，总幻想着依靠中立的地位来保护自己。真正左右普鲁士国王的，是国内的民主人士。有人在纽伦堡发表文章讽刺法军，军事法庭将此人判为枪决。也许，法庭的判决并没有问题，但却激起了民愤。拿破仑不想因此挑起祸端，于是提出双方同时撤军，并给国王写信说：“我是遵守盟约的……不过，如果您私自撕毁盟约，那么，我将被迫以武力解决争端。可是，我是真诚希望和平的。”

其实，拿破仑对于普鲁士已经没有了敬重，甚至会背地里说它的坏话：“它的官员腐败无能，国王更是一无所长，朝政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统治。”

后来，拿破仑怎么也不敢相信，战争竟然真的爆发了。

那些贵族出身的普鲁士军官，曾在腓特烈大帝指挥下击败过法国，后来又被法国击败，他们想洗雪败兵之耻，于是挑起了战争。普鲁士王后是个典型的战争狂。如今，普鲁士与俄国结盟，因为王后在沙皇身上，发现了丈夫所没有的阳刚之气。奥斯特里茨之役后，他们一直在等待时机，这一天终于到了。

塔列朗的回忆录中写道：“拿破仑对于此战心中没有必胜的把握。腓特烈大帝的威严犹存，拿破仑从来没与有名的军队打过仗。他觉得这些人要比奥地利人厉害得多。”于是，拿破仑决定抢渡莱茵河！战争的第一个星期，拿破仑取得了胜利。路易·费迪南亲王，号称普鲁士之花，倒在了战争的暴风雨中。

普鲁士一片大乱。无能的国王，根本无法控制混乱的蔓延。沙恩霍斯特将军，两星期前就劝国王进攻，而软弱的国王只会接受法国的袭击。不伦瑞克公爵身为总司令，却没有实权，国王不给他指挥权。最后，国王只得亲自带军作战。人们搞不清到底是国王还是公爵在指挥。军队被分成三部分，因为霍亨洛厄亲王的军队也不听公爵的指挥。

战争前两天，拿破仑胸有成竹，写信给对方：“我实在没有兴趣从您那群废物的官员身上得到好处，他们的无能令人惊讶……为什么要让无辜的士兵流血牺牲？用无数勇士的生命换来的胜利，我并不稀罕。如果在我刚起步的时候，可能会惧怕失败，可是，阁下应该看到，将要失败的是您。您有什么理由牺牲如此多人的性命……对于您，我无所求。阁下要明白，战争无异于自取灭亡！也许，我的信刺伤了您的自尊，可是，为了和平，我必须把话说明白。您难道不想要和平吗？即使我不能成为您的朋友，但我仍然在努力，我不希望看到有人继续流血牺牲。”

普鲁士王后路易莎，本性好战，只不过被大家看做是爱好和平的女性。不过，她读完此信后，竟然也荒唐地认为拿破仑是害怕失败才写了这样的信。她本可以改变丈夫的，使事态向好的方面发展，可是，她没有！她认为拿破仑不过是个好说大话的人，很快就会被打败。

拿破仑给妻子写信说：“一切顺利。事情按照我的预料发展。国王与王后都在埃尔富特。如果他们不识时务非要打，我将奉陪到底，他们将知道什么是残酷。我现在身体很好，虽然每天行军很多，反而长胖了。”战争爆发前，拿破仑根本就没有休息过。凌晨三点，副官建议他睡一会儿，却得到了他的训斥：“不行！没看到我在思考吗！听懂了没有？快去找到制高点，那样我才能居高临下，看到整个战场的形势。”说完，他躺上行军床，马上就睡着了。

这一夜，普鲁士参谋部本来已经得到情报，知道法军在调动部队。可是，他们毫无反应！结果，天还没亮，拿破仑亲临战场，情绪激昂地鼓舞他的勇士们。耶拿，普鲁士军队惨败，与此同时，达武在奥尔施泰德也取得了胜利。普勇士的不伦瑞克公爵受伤后，竟然没人敢出来指挥战斗，腓特烈大帝的部队，溃不成军。

在魏玛，拿破仑见到了公爵夫人。她的丈夫查理·奥古斯都公爵，极力主张战争，丝毫不会听取别人的建议，执意与拿破仑为敌。耶拿战败，他逃得比谁都快，不知跑到哪去了。宫廷官员如鸟兽散，只有公爵夫人和大臣歌德留了下来。拿破仑第一次见到公爵夫人时说：“我为你感到不公！作为丈夫，他怎么能够丢下你不管……”但是，公爵夫人并没有为此乱了方寸，相反非常从容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拿破仑对她非常敬佩，为此，竟然改变了原来的计划，他原本是要毁灭这个国家的，最终却保证不会再难为这个国家。因为，他被这个举止得体，尊贵高尚的夫人打动了。

在柏林，另一个女人给拿破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哈茨费尔德亲王代表柏林进行谈判时，有一封信被对方劫获。拿破仑为此大为恼火，要把他当间谍严惩。贝尔蒂埃吓得坐立不安，拉普想尽办法平息拿破仑的怒气，都不起作用。很快，哈茨费尔德伯爵夫人被带到波茨坦宫，拿破仑后来给妻子的信中这样说道：“她看到伯爵的信后，不停地抽泣，老实地回答说是她丈夫的笔迹。她念信的声调，让我都感到痛心。她是多么可怜啊。善良、温柔的女性，我真不忍心伤害她们。”

其实，拿破仑对女性并没有多大兴趣，甚至连伯爵夫人的容貌和服装都没有看清。但是，他被夫人真诚的感情打动，眼泪，让他的心软了下来。于是，他边烧信边说：“罪证已经不在，你丈夫没事了。”

两个德意志妇女，虽然她们的丈夫都曾与拿破仑为敌，他却对她们慈悲为怀。不过，他讨厌路易莎王后。因为这个女人干涉朝政。是她，把国家与丈夫引向战争，打破了本该拥有的安宁与和平。这样的女人，拿破仑非常憎恶。于是，他公开嘲笑这个女人：“她白白生了个漂亮的脸蛋，却天生头脑愚蠢……她给国家带来痛苦，必将受到良心的谴责。”

接下来，拿破仑神采照人地进入柏林，并没有忘记那隆重的凯旋式入城。不过，这次勇士们个个穿戴整齐，而他本人，仍然穿得和平时一样朴素。他对无愁宫非常感兴趣，同时，把腓特烈大帝的剑当做战利品据为己有，即使让他做普鲁士国王，也换不走这把剑。但是，这些腓特烈大帝的后代实在不值得尊敬。拿破仑当众指责王后道：“王后的房间里竟然有沙皇的画像。她还与沙皇有信件往来……由此看来，这个女子竟然干预朝政，而丈夫对此竟然不闻不问！”

不过，出于稳妥的考虑，拿破仑还不能将普鲁士霍亨索伦王朝(7)毁灭，虽然他早就想废掉这个国王。此刻，他身在柏林，把欧洲看做整个世界，很快，他将绕过好望角进军。在夏洛登堡宫，拿破仑继续保持他的习惯，口授一封宣战书。他将封锁欧洲所有港口，禁止英国船只通行。他想：“我不是不能踏上英伦三岛吗？那好，你们也休想踏上欧洲大陆！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来自或者运往英国及其殖民地的，全部没收；英国人只要踏上欧洲大陆，马上被捕！”

为此，拿破仑首先与俄国和奥地利签订条约。但是，如何解决波兰问题？他把自己的言论在波兰散播：“我应该复兴波兰王室吗？也许，只有上帝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与此同时，拿破仑要求波兰人提供部队，他说“如果没有一支四万人的军队，就称不上国家”。继而，向奥地利建议，用加里西亚换取普鲁士的西里西亚。但他认为要真正地解决波兰问题，博斯普鲁斯海峡是关键。他要土耳其苏丹赶走摩尔达维亚境内的俄国人。这样，俄国，包括奥地利，都被控制在多瑙河下游。

现在，拿破仑坐在无愁宫中腓特烈大帝的书房里，伏尔泰的画像在向他微笑。他正独自坐在那里沉思，好像在与一位看不见的对手下棋。忽然，他的眼前一亮，查理曼变成了亚历山大大帝。他要追随亚历山大的脚步，在印度征服英国，统治全世界！

新的对手出现在棋盘上。可是，竟然传来了西班牙叛变的消息。拿破仑惊得面色苍白，局势紧急！事实证明，要击败英国，俄国的支持至关重要。为了拉拢俄国，拿破仑决定去华沙，以波兰为支点，争取俄国。

连续几个星期，拿破仑的大脑飞速运转。有时，他感到孤立无援，于是，给妻子写信，言语间仍然充满热情：“亲爱的，知道我在想你吗……虽然波兰妇女和法兰西女人很像，但在我心中，只有一个人，你猜是谁？除了你，还会有别人吗？你在我心中是最美好的，漫漫长夜，你却不在我身边！”

约瑟芬以她女人的敏感，觉察到拿破仑有了情人。不过，她现在还不打算长途跋涉去兴师问罪。拿破仑的另一封信中写道：“我看到了你的激动，难道漂亮女人都要称霸天下吗？我知道，我天生是被人奴役的命，没有人怜惜我。”

信还没有写完，传来了令人惊叹的消息：去年冬天，妹妹卡罗利娜给他介绍的漂亮女孩，已经分娩。其实，拿破仑在离开法国前，就知道她要生了。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上帝慷慨地赐予他一个儿子！他的兴奋无法形容，冲出去大喊：“迪罗克(8)，我有儿子了！”

此后的一天，喧闹的舞厅里，灯火辉煌，这里有波兰最美丽的妇女，还有她们佩带的最珍贵的宝石。这是值得纪念的一个夜晚。这里，是华沙历代君主的王宫，遍体鳞伤的国家，向法国帝王展示着她的姿色。民族舞蹈，音乐，包括这些美女，会引起一代帝王的兴趣吗？他会因为报纸上的颂词而心慈手软吗？渐渐地，客人在散去，刚刚，拿破仑还与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谈话。此刻，他站在大厅中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眼睛却盯着跳舞的人。他在想念巴黎。

忽然，拿破仑的目光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甚至顾不上正在进行的谈话。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顺着他的视线寻找，是谁？只见拿破仑走向宾客，面带微笑，而且极有礼貌地把一位女孩从人群中请了出来。这个女孩小巧玲珑，金发碧眼，看上去温柔贤惠，刚刚十八岁。她虽然衣着朴素，却超凡脱俗，举止优雅。拿破仑邀请她做舞伴，她的风度，再加上柔美的嗓音，尤其是那并不流利的法语，深深地吸引了一代帝王。女孩有些紧张，她的名字瞬间传遍宫中：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

拿破仑后来才从好友迪罗克那里知道，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出身于波兰名门贵族，只是家道早已没落，生活贫困，无奈之下，嫁给年老却富有的伯爵。她比伯爵最小的孙子还年轻十岁。

第二天，拿破仑就给这位伯爵夫人写信：“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让我无法忘记。我想和你单独在一起，赶快答应我吧，因为我已经激情似火，难以控制自己。”但是，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却没有回信，拿破仑为此非常苦恼。他只有在身为波拿巴时，有过被人拒绝的经历，功成名就后，还没有被人冷落过。身为一代帝王，什么时候不是一呼百应？所有的女人，都会争着向他献媚。如今，他如此直白地追求，竟然有人不予理睬，这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兴趣。

他再次给伯爵夫人写信：“难道你对我不满意吗？我希望没有让你感到不高兴。难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对你的感情，你带走了我的心。求你可怜可怜这个为你神魂颠倒的人吧，给他一点点快乐和安慰！不要不理睬我，我已经连续给你写两封信了。”第二封信，拿破仑没有签名。有谁会相信，要称霸世界的拿破仑，会写出这样浪漫而且毫无专横语气的信来？但是，事情并没有向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仍然没有回音，送信的副官因此而不知所措。

这样的结果，完全出乎拿破仑的意料，他忍不住写道：“我这样的祈求，我那不可一世的地位，都不能使这个小女子有所反应。看来，我必须另想办法。也许，身居高位却成了我和她之间的障碍，阻隔了我们的来往。迪罗克，快帮我铲除这挡在中间的高墙吧。只要你能帮我达成此愿，我将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一代帝王，竟然为了一个没落贵族的小女子心神不定。他虽然处在万人之上，却只知道征服，统治世界的欲望让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享受幸福。因此，他现在感到了孤独。几个月以来，他都没有与女人接触，此刻，却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情网。他不再关心军事，拒绝讨论军务，不接见代表，甚至连门也不出。什么宫殿、军队、巴黎，都靠边站吧。妻子已经年过四十，失去了当初对他的吸引力。而他，才三十七岁，终于再次被一个女孩点燃了激情，可是，却遭到无情的拒绝。他要不惜一切得到她，嗯，帮助她的祖国恢复自由！一代帝王，要不顾一切地找回自己已经沉寂了十年的感情。

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没想到拿破仑会对自己锲而不舍地追求。那个下午，朋友们坐在她旁边，劝她为了波兰，作出自己的牺牲。万般无奈之下，她答应与拿破仑会面。但是，委屈让她整个晚上眼中都充满了泪水，拿破仑以他的万般柔情，使这个小女子平静下来。伯爵夫人完全没有想到，这个被千百万人惧怕的统治者，竟然情意缠绵。

过了一天，她接到了拿破仑的信：“温柔的玛丽，你知不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晚餐时，你会再次见到我。到时候，请把这束钻石花戴上，它将为你我传递信息。当你看到我把手放在胸口，应该明白，我的心已经属于你。你抚摸这束钻石花，我会知道你也爱我！迷人的玛丽，真希望你的手永远停在宝石花上。”

不过，直到三天以后，伯爵夫人才真正地委身于一代帝王。此后，每个晚上，她都会来到拿破仑这里。她在拿破仑心里是什么位置呢？嗯，她是世界上第二个心甘情愿为他付出的人，母亲是第一个。拿破仑再也找不到别的女人，对他的财富、宫殿、王冠毫无兴趣。她一无所求，却给了他一切。拿破仑躁动不安的心，从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那里获得了安详与宁静，他形容说：“她的温柔美丽，如同天使。”

忽然，他想到了约瑟芬，忍不住笑了。从远征埃及开始，拿破仑从来没有在军中带过女人，他的将军们大都乐此不疲。如今的华沙之恋，一定会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会有人添油加醋，想必会传到巴黎，约瑟芬当然会知道此事。她正在那里等候帝王的召见呢。他现在开始欺骗妻子，一如当初妻子多年来对他的欺骗。因为天气的原因，道路泥泞难行，约瑟芬根本不可能来波兰。拿破仑给妻子写信，第一次欺骗她说：“我多么希望此刻你在我身边，让我们相互依偎，共同度过这漫长的冬夜。不要因为天气不好而伤心，我知道你是很坚强的。”

如今，拿破仑背叛了约瑟芬，他写道：“女人嫁给丈夫，是为了跟他终生相守吗？我却认为妻子是为丈夫而生的，而丈夫是为祖国、家族和荣誉而生，不过，漂亮夫人总能够让人学到更多的东西。”设想，如果没有革命，他可能是个多情的种子呢。

几个星期后，他离开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时，依依不舍，情深意浓。

不久，拿破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凝视着俄国，眼前，是大片的沙漠。一望无垠的大草原，遍地积雪；没有山峦，更没有道路。几次并不算激烈的交锋之后，沙皇的军队开始后撤。拿破仑有些犹豫不定：“要追击吗？我的军队将陷于什么样的境地？这片土地上，没有粮食，军队吃什么？”要不是有一些精明的波兰犹太人，在这里投机经商，他恐怕在1807年自己就要撤出俄国了。

拿破仑在向普尔塔斯克行进途中，听到了军队中有人发牢骚。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将士们对自己的不满了。那是八年前，在非洲阿克，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有人汇报，军中有人自杀，有更多的士兵因为饥饿难耐，开始抢劫。拿破仑非常震惊，却毫无办法。他说：“我了解法兰西人。长途行军，对他们是非常困难的。法国的条件太优越了。”在这种状况下，他与俄军交战，第一次在战场上遭受重创。艾务战役，拿破仑失败，不过，对方也损失惨重。战争的结果：士兵哄抢土豆，战马竟会去扯茅屋顶上的草充饥。伤员遍地，军官们都不知道自己手下还有多少士兵。

面对这种情况，拿破仑说：“我们要再坚持两天，随后撤退。我们一定要守住维斯杜拉河，不能让一个人过河。对于掉队者，不要惩罚他们。”可是，军心涣散，局势十分不妙。拿破仑的胃病开始频繁发作：“我知道自己将会早死，而且会与父亲死于同一疾病。”癌症，是遗传下来的，祖父、父亲、伯父，以及后来的吕西安和卡罗利娜，都死于癌症。

拿破仑写信给哥哥：“我们现在处境艰难，生活在冰天雪地之中，没有酒，甚至连面包也没有。”他在家信中发着牢骚。在奥斯特洛特，他和士兵们一起住在谷仓里，与大家同甘共苦。不过，他却向巴黎发出公报，谎称自己大获全胜，把法军的伤亡隐瞒了三分之二，说法军士气良好，还能够在俄国驻守一年。

不过，最后他也发现，像在埃及时一样，如果长期留在这里，对自己毫无好处。十五年南征北战，他几乎没有在远离巴黎之处停留过三个月。

芬肯斯泰因，这是个普鲁士的防御城堡，拿破仑此刻住在这里。他在等待，等冰雪融化之时，他将靠持久战拖垮敌人。有两个多月，他在这里向外发布命令，维护自己的统治。

没有人知道，波兰的伯爵夫人就住在他的隔壁，只有男仆贡斯当和马穆鲁克卢斯塔知道。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很少露面，每天在房中以刺绣、阅读消磨时间，只有拿破仑进来时，可以暂时缓解她的孤独。他们两人单独用餐，这里，是司令的大本营。有谁知道，一代帝王，在这里金屋藏娇。十八岁的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终于爱上了他。拿破仑对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是的，你不要辩解。你温柔体贴，心地善良。你会答应每天给我几个小时的幸福，对吧？在别人眼里，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

几天后，巴黎传消息，路易的儿子夭折，他的侄子将成为继承人。约瑟芬为此伤心不已，拿破仑不会将现在的事情告诉妻子。其实，他爱上这位金发女郎，更希望她能为自己生个儿子。这样，他不是就有了贵族的子嗣吗？也许，到时候，会封这位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为皇后呢？但是，他从没有和这个女孩透露过心中的希望。

巴黎的状况如何？不断传来令人不满的消息，人们在嘲讽：“那个不可一世的小伙子跑到哪里去了？”暴风雨即将到来，可是能够控制局势的人却远在异国他乡。拿破仑提出与普鲁士人谈判，但普鲁士王后执意与沙皇结盟，奥地利竟然也没有反应。虽然局势不妙，拿破仑的亚历山大之梦仍然未醒。

波斯使臣，不远万里来到北国总部，虔诚地向一代帝王行礼问候。第二天，拿破仑与波斯使者达成协议：法兰西将帮助波斯夺回沙皇手中的格鲁吉亚，而波斯将鼓动阿富汗和坎达哈部落袭击印度的英国人。同时，拿破仑派部队通过波斯入侵印度。

波斯使者前脚离开，身着奇装异服的土耳其人冒失地闯进宫来，向拿破仑献上黄金和信函。拿破仑看后，命秘书记录他的回信：“非常遗憾，我想知道您到底要什么，我会尽力而为。请与波斯王联系，他和我一样要对付俄国人……我已经请使者转告您，可以派炮兵及其他兵种增援您，可是您的使者不同意，说这样可能会伤害穆斯林的感情。不过，我会从其他方面支持您。”

与此同时，路易也向拿破仑发来求助信号，拿破仑连忙给他回信。这封信中，他对几个国王发布了命令，长达五页。信中包括他给约瑟夫下达的命令，还有给布雷斯劳的热罗姆的命令。这个小弟，不思进取，整天与女演员厮混。拿破仑指责他从来没有写过完整的报告，而且毫无理由地在斯威尼兹派驻六百名士兵，却只派四百人驻守布里格。为此，他训斥这位小弟说：“把你的计划清楚地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掌握准确的消息！”

接下来，拿破仑对全国的神甫发布命令，要求他们做好庆祝胜利的弥撒准备工作。他这么做，是想控制教会人士，因为他知道，他与教皇的矛盾，使得教会的人心神不定。他也给富歇下了众多命令，甚至连巴黎两大剧院的情况也要过问。他在另一封信中问：“我的图书管理员在做什么？他跑到哪去了？让他把所有新出的书都给我寄来！前些天，我让他寄来出版新书的目录，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在给内政大臣的信中说：“要大力扶持文学。你对此有什么建议，尽快让我知道。”

拿破仑不停地忙碌着，发现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正看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说道：“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不用为此大惊小怪，这对我来说是很平常的。从前，我一文不名，也就无所事事，现在，我统治着众多的国家，当然会处于百忙之中。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呢，因为我处于万众瞩目的位置。在其位，谋其政，不能撒手不管啊。但是，在你面前，我情愿做最普通的人。”

第二天，拿破仑再次披挂上阵。已经是5月了，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芬肯斯泰因壁炉的炉火熄灭了。他抚摸着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赠给他的围巾，上面有这样一句话：“有一天你不再爱我，请记住，我永远爱你。”

涅曼河与提尔西特的交界处，河中心停泊着一个巨大的木筏，上面铺着地毯。6月的阳光照耀着木筏中央的帐篷，法兰西和俄国的国旗同时迎风飘扬。因为，河的两岸，分别驻有法俄两国的军队。两艘小船同时驶出，拿破仑与沙皇要在这里举行会谈。十天前，两国士兵还战得正凶，眼下，激动得高呼万岁，因为和平在望。士兵翘首企盼，迫不及待地等候着谈判的消息。

拿破仑在弗里德兰大捷后，按照以往的做法，要求与战败的俄国谈判。最初，因为苏丹没有及时答复，拿破仑制造舆论说，沙皇很可能把十字架再次放在圣·苏菲亚(9)大教堂的圆顶上。这句话的分量非比寻常，拿破仑很有把握，因为他知道沙皇是个浪漫主义者，同时又崇尚宗教，这句话会在他身上有反应。于是，亚历山大很快表示了对法兰西的友好。此刻，奥斯特里茨与弗里德兰战役中的对手们，正在亲切地交谈。拿破仑冷静地观察着面前的人，这个人看上去像女人一样柔弱，而且视力、听力都不好，他感到，沙皇是能够争取过来的。

半个月后，两个宿敌不可思议地成了朋友。拿破仑这样评价曾经的对手：“他是个很平和的人，像小说里的英雄。这个英俊的青年，其实是非常聪明的。”后来，拿破仑对亚历山大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这个沙皇具有很强的魅力，和他接触的人，会逐渐被他的魅力所吸引。如果不是我的头脑保持冷静，恐怕要被他征服了。不过，我总觉得他的言谈举止中缺了点什么。更奇怪的是，我又说不出他到底缺的是什么，真是令人费解。他是个非常看重友谊的人。”最后，拿破仑竟然说：“如果亚历山大是个女子，我肯定会爱上她。”

英雄惜英雄，所以不可一世的拿破仑如此敬慕亚力山大，也是很正常的了。不过，沙皇最终与拿破仑决裂的结局，也并不为怪，这不正是女性多变的特点吗？对于亚历山大，梅特涅分析得最为透彻：“他属于综合了男女两性缺点的人。因此，他常常会因为冲动而决定什么，结果当然是懊恼和尴尬。他很容易就作出承诺，但很难信守承诺。他既没有伟大的抱负，又不能淡泊名利。虽然他天资不错，却不是做帝王的材料。他总处于变化的状态里，包括他的思想。最初，他崇尚自由，后来又与法国为敌，然后再听命于法兰西。”

也许，拿破仑对于五年后两人的再次交锋，早在此时就预料到了。两个人在华丽的帐篷里，关于国际问题，讨论了两个小时。进餐之后，两位统治者并辔而行。拿破仑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先对俄国人的英勇大加赞叹，说道要请卫队来保护自己，以免被沙皇征服。吃饭时，拿破仑为了拉拢亚历山大，给他讲了从不为人所知的一件往事。那是在埃及的时候，有一次，他在一堵古墙下睡着了，墙体突然崩塌，他却没有受伤。醒来后，发现手上有个东西，仔细一瞧，竟然是一个精美绝伦的奥古斯都雕像！有谁能不佩服拿破仑杜撰的手段？他信口拈来的故事，目的不过是勾起亚历山大的想象，以满足他向往神秘的需要。

果然，沙皇上当了，痴痴地听着，非常入迷。两个人在野外散步时，沙皇像个孩子似的问：“如果是这里？你会如何防守，要是进攻应该如何？”拿破仑后来说道：“我对他的问题一一作答。我说，不如等我再次与奥地利交战时，让他去实地参观学习。”很快，两国结成同盟。

双方在签订协议时，都作了一定的让步：“易北河与涅曼河之间的土地，作为缓冲地带，以此减少产生摩擦的可能性。”这一条约，普鲁士成了牺牲品；而法国，则出卖了波兰。可笑的是，两个人都曾发誓，要保证波兰主权的完整。

波罗的海岸一个偏僻小城里，两位皇帝友好地坐在一起，指着摊开的地图，划分着别人的土地。当时的情景，让人想起剧中的霍茨波(10)与奥恩·格兰道尔(11)。拿破仑答应放弃奥耳登堡公国的考堡，以此换得爱奥尼亚群岛和加答罗。沙皇想要博斯普鲁斯，拿破仑有些舍不得：“君士坦丁堡吗？拥有它就将统治全世界！”因此，谈判的进程中，两个皇帝常会发生分歧，这预示着他们最终将再次刀兵相见。

谈判过程中，普鲁士国王偶尔也参加进来，只是拿破仑与沙皇都不在意他，因为他的威望不够，人也不聪明。拿破仑甚至觉得普鲁士国王太过愚蠢，无才无德，连普鲁士的服装，他都看着不顺眼。普鲁士王因为是败兵之君，因此想方设法要维护国家主权，为此，他把王后召到提尔西特。拿破仑早就听说王后是个美人，表示愿意接见。不过，他借口自己亲自过去不太方便，就准备好一处别墅，作为会面地点。

普鲁士王后站在楼梯口迎接，她穿着白色丝质衣服，佩着古典风格的珠宝，确实是位绝代佳人，只是神色忧郁。看到拿破仑后，王后路易莎强打精神，主动问候：“陛下，楼梯狭窄，希望您不要介意。”拿破仑随意地回答：“只要能见到您，楼梯狭窄算得了什么呢！”他不停地说着动人的话，王后严肃地提醒他：“陛下，请您不要忘记此行的目的！”她请求法兰西放过普鲁士。拿破仑问道：“你们想回柏林是吗？”“是，但能否无忧无虑地回去，全看您了。”王后回答。拿破仑又问：“可是，夫人，普鲁士为什么要不顾一切混到这场战争中呢？”“那是因为我们被腓特烈大帝的盛名冲昏了头脑。”王后惭愧地说。此时，拿破仑抓住了机会：“你是否记得，我曾多次提出和平？是你们自己顽固不化啊！”王后用有些哀求的语气说：“您见多识广，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拿破仑颇有兴致地听着她说。

王后看到拿破仑的嘴角上露出微笑时，知道自己有希望了。这时，普鲁士国王进来了。虽然谈话最终没有实质性结果，但拿破仑还算满意。事后，他诡笑着对沙皇说：“关键的时候，讨厌的国王竟然来了。我本来打算答应她的请求的……她是个出色的女人。我不想伤害她，甚至想送她一顶王冠呢。”他给约瑟芬的信中提到王后说：“她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子，我对她很有兴趣；不过，你别妒忌，我可不敢招惹她，做她情人，恐怕要牺牲很多呢……她生性好高骛远，现在的结局，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但她确实是勇敢的。”

不过，王后对拿破仑的表现并不满意。因为，她已经委曲求全，甚至低声下气恳求，他竟然丝毫没有缓和的余地。很快，拿破仑也开始反感王后，两人最终不欢而散。不过，事情的结局还算圆满，拿破仑考虑到沙皇的反应，答应普鲁士保持政权独立，但必须割让大片领土作代价。王后想再次努力，但拿破仑没有同意。

此时，拿破仑离开法兰西已经快一年了。“就算我身在异国他乡，也不能容忍捣乱分子在巴黎滋事！”为此，他对国内加强控制，因为他知道，巴黎人是不好对付的。

巴黎，向来以喜好讽刺而著称，街头巷尾，打油诗、歌谣、顺口溜不绝于耳。人们对拿破仑的远征感到不可理解，甚至觉得荒唐。因此，拿破仑必须以强有力的手段来统治巴黎。

拿破仑要求新闻必须接受严格的检查，至于历史剧，内容只能涉及远古时代，就连他所崇敬的高乃伊，剧本也要进行删节。宗教内容一律禁演，但神话可以自由些。夏多布里昂的《法兰西信使》被严禁发行，因为书中有指点拿破仑的语言。接下来，拿破仑仿照耶稣会(12)（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一形式），创办大学，投资很大。

德·斯塔埃尔夫人，再次要求回到巴黎，拿破仑不同意：“因为，她会鼓动人们的思想，这对我是极大的威胁。”随后，拿破仑指责富歇说：“巴黎的警察根本不合格，竟然让街上谣言横行。要密切关注西第尼大饭店及富瓦咖啡店的动向。”同时，他要求法国的儿童朗诵：“拿破仑一世，威力无穷，是我们敬重和爱戴的人。我们要对他忠心不二……他是上帝的使者，具有超人的能量，永远不可战胜。”

拿破仑的这一做法有些不切实际。也许，那些王朝的继承人会把这些当真，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对他死心塌地地服从。他自己在三年前加冕那天，不是也说过吗，如果他自称是上帝之子，恐怕卖鱼的都会嘲笑他。

不过，唯一没变的是，拿破仑固守着节俭的作风。书房里，一张大写字桌，一张木床，两个大书柜，两个烛台，再加上腓特烈大帝的半身像，这就是全部家当。另一间书房，同样陈设简单，只放着恺撒的铜像。雷米扎，负责为一代帝王做衣服，只是因为多用了两万法郎，就被辞退。新来的裁缝，收到拿破仑亲自开具的清单：“也许，我们应该可以用得比这个更少。不要浪费，衣服做好后，我要亲自过目，如果没问题，马上放入衣橱。”按照惯例，每季度要做一套御衣，拿破仑心疼地说：“这衣服穿三年也没问题的……四十八套短裤和马甲，如果每套花八十个法郎，那就是三千八百四十法郎……二十四双鞋，就是三百一十二个法郎。天哪，这也太多了。”不过，他唯一不反对的是，大量订制衬衣。

虽然拿破仑已经称帝，但在个人生活上，和当年没有什么两样，他很少休闲，好像不会享受。可是，宫廷庆典时，他会挥金如土，连同他那宝贵的时间。其实，在这上面，他真正浪费的是尊严和自由。

贵族们再次进宫时，拿破仑已经不再讥讽，反而欢迎他们了。这真是不可思议。当初，他在军官学校时，对那些贵族同学不屑一顾，如今，却允许这样的人拥入科西嘉人的宫廷。曾经与拿破仑誓不两立，看不起这小个子将军的蒙莫勒内家族、孟德斯鸠家族、拉泽维尔家族等有身份有地位的家族，如今都来到杜伊勒里宫。莱茵联邦的君主们，穿着德意志服装出进自由，梅克伦堡人也来大献殷勤。

如此一来，头脑清醒的拿破仑竟然在1807年做出了一个荒唐的决定：册封新贵族。他的目的是想把荣誉世代相传，认为“这是符合常理的事”。最初，只有勇敢的元帅，能干的参议员和大臣才能被封为亲王、侯爵，这是最高荣誉。可是现在，这些新贵族的子孙们，其中不乏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一无所长的人，也都在大言不惭地享受着先人的荣誉，过着奢靡腐烂的生活。

连荣誉军团也失去了原有的纯洁。开始，只有对国家有极大贡献的人，才能有资格成为荣誉军团成员；现在，无德无功的人，只要他们是荣誉军团的后代，就可以继承这一称号及其财产。这显然与《拿破仑法典》自相矛盾。新法令颁布时，拿破仑竟然在私人信件中写道：“只有才能出众的人，才有享受自由的权力。我册封爵位，并不限制门第出身，保护了多数人的感情；我颁布的平民王冠，谁都有可能得到；积极进取的人，才会受到我的器重。我知道，封官赐侯，会使他们具有一定的权力。不过，我比他们都要出色，很快就能重新主宰他们。”

几个月前，拿破仑还指责弟弟在荷兰建立贵族制度，现在，他给自己找借口说：“荷兰人擅长的是经商；而法兰西是军事帝国，自然要另当别论。”但是，拿破仑在法国实行军国主义，无异于为自己埋下了定时炸弹。恢复帝制，同样是个错误。

这样，很快将有数千名贵族产生，第三代时，则达到两万名。这些人于国家无功，自己也没有真正的实力，只会高高在上看不起别人。而这，势必激起民众的强烈不满。到时候，积怨甚深，拿破仑将亲眼看到自己铸成的大错。正是他自己，制造了自己的敌人。

拿破仑曾对一个拥护民主的人说：“你们追求民主平等，但人生下来就是不同的，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奋斗，甚至会不惜一切。马塞纳，已经大名鼎鼎，仍然要册封亲王，缪拉和贝尔纳多特也是如此。他们会为了荣誉奋不顾身。这就是法国人的野心和抱负！”

可是没过多久，拿破仑对一切都提不起精神，连兄弟们也不能随便找他谈话。对于工作，仿佛也乱了手脚，无关轻重的会可能开个没完没了。在枫丹白露宫，他只允许上演悲剧。这一段时间，他常常半夜起床发布命令，神经总处于紧张状态，只有热水浴能让他得到暂时的放松。胃痉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而且病情越来越重。

青年时代的忧郁症，在他身上再次重现。大海的怒吼，风的悲鸣，是他经常谈到的事物。他的手下们对此难以理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心神不定。他们怎么可能理解呢？如今，他的梦想成真，却感到失望，因为，他对此并不满意，而且觉得这一切来得太晚。为此，他情绪暴躁，没好气地对前来祝贺的人说：“不签订君士坦丁堡和约，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称霸世界！这才是他的理想！拿破仑对古代英雄非常崇拜，就是要以他们为榜样。于是，他更加频繁地在欧洲制造事端，挑起战争。过了一段日子，拿破仑的情绪稳定下来，头脑也一如既往地聪明。他在给沙皇的信中，谈到了自己的计划：“只要率领五万法、俄联军，再加上一些奥地利军队，便可以主宰君士坦丁堡，从那里，可以直逼亚洲。当大军抵达幼发拉底河时，英国只有俯首称臣……如果我们达成共识，用不了一个月，我的军队就可以到达博斯普鲁斯。当然，这些能否成为现实，需要我们当面协商……”

写这封信前不久，拿破仑接见了一位去过印度的将军。这位将军认为帝王的计划无懈可击，根本不需要再考虑。拿破仑听了这话，双手托起将军的脸，高兴得像孩子般咯咯地笑。

在一年前，拿破仑就曾想到罗马加冕，自封“西方帝王”。那样，教皇将变得一文不名，只能靠政府养活。当然，大主教们不同意这一计划。拿破仑为此气愤地说：“难道你没有看见？是我主宰着意大利。只要圣父不干扰我的行动，我可以允许圣父在罗马独立自主，不过，罗马真正的帝王是我！”

事实表明，拿破仑的梦想开始不切实际。如果他的头脑清醒，应该看到自己最终失败的结局。虽然，他现在在罗马还可以发号施令，可是，这将会导致他的惨败结局。

教皇不再对拿破仑唯命是从，竟然同意英国船只停留在港口。为此，拿破仑攻占了安可纳，他写信给教皇：“上帝恩赐于我，如果圣父妄想把我的使者驱逐出境，悉听尊便。对于您接待英国人，与我毫无关系。我会替您向上帝祈求，保佑您权力永驻。”他在威胁教皇的同时，还让舅父费什传话，说自己要当罗马的康斯坦丁皇帝，他说：“我就是查理曼，法国和伦巴第都已经被我统治……如果您识时务，我不会与您为难。不然的话，您将被贬为罗马主教……”

他把自己当成了马丁·路德吗？其实，拿破仑始终倾向于路德的新教，只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没有让新教在法兰西盛行。与教皇彻底决裂后，拿破仑决定自封意大利国王。他以命令属下的口气给意大利总督欧仁写信：“教皇拥有了不该拥有的权力，那些僧侣们无德无能，为什么要霸占着权力不放？不久，我将越过教皇，举行法国、德意志、意大利和波兰的教会会议。”教皇得知这一情况后，表示愿意在金钱问题上协商；拿破仑乘机勒索说：“立即把所有领地并入法兰西，这一切无可商量。”也许，他的狮子大开口，激怒了教皇。教皇拒绝一切谈判，为此，拿破仑占领罗马。4月，教皇领地沦陷，只成为一个行政省。

拿破仑拥有辉煌的战绩，曾经从开罗打到维也纳。如今，他再度占领梦中的罗马。只有其母莱蒂齐娅对此持反对意见，为此，她寝食难安，身体大受影响。过去，她对儿子的所作所为虽然不满，也不至于反对，此刻，她已经预感到儿子在走向灭亡，不安地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将给自己和全家带来灾祸。他想得到的太多了，最终会满盘皆输！”

曼图亚宫的不眠夜

拿破仑在一封家信中说：“德意志人民崇拜的偶像，一定是能力非凡的人，但不一定出身贵族。他要对民众公正无私，能够联系帝王与百姓的情感。《拿破仑法典》的好处在于审判公开。说实话，为了兴旺帝国，我为此付出了全部精力。由此，民众将拥有从未有过的自由、平等的权利。人们在享受到政府带来的好处后，还有谁愿意再甘心受普鲁士人摆布？”

在荷兰与意大利，人们对自治已经不新鲜。但莱茵联邦的君主们，一时还难以接受。于是，拿破仑把这一重大任务交给家族中最年轻的成员热罗姆来完成。但是，热罗姆才二十三岁，从小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哪里知道一国之主的分量，整日想着如何花钱享受，甚至遗弃了符腾堡的妻子，另寻新欢。他的情妇到处都是，子女众多。很快，便四处欠债，丑闻不断，但他却不思悔改。

拿破仑最偏爱小弟，有些像父母溺爱幼子。一次，热罗姆要求二哥任命他为总司令，拿破仑回答：“你真想当总司令吗？那好，等你打过六次战役，战死六匹坐骑之后，再来找我吧！”不过，热罗姆一点也不把这样的拒绝放在心上。他每次带兵打仗时，会让整个后宫随军。只是，王后并不在内，最美貌的宫女们才会受宠。他的挥霍无度，使得自己的封地很快变得一贫如洗。

拿破仑曾给热罗姆写信：“你下达的命令，让人觉得荒唐可笑。你身为一国之君，应该具备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本领。我在军营时，从不讲究吃穿住，你必须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这样，才能更好地指挥战斗。如果你对带兵打仗没有兴趣，不如留在宫中！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是我教你的吗？其实，你是有才干的，可惜被你的愚蠢葬送了。”年轻的热罗姆对拿破仑的指责不屑一顾。拿破仑对待家族问题上是不明智的，但又无能为力。虽然，他会对兄弟们提出种种要求，但最终往往不了了之。

一代帝王，已经人过中年。由于超负荷的工作，他处理事物的态度逐渐变得生硬。十二年前，他越过阿尔卑斯山时，威名远扬。他的青春全部交给了战场，令同辈人赞叹不已。如今，当年的溪流已经汇成大河，各地的船只往来其中，江河最终要流向海洋。历史，在他的脸上留下印痕。

不久，拿破仑把波兰伯爵夫人接到巴黎，让她住在当年约瑟芬住的那条街上。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呢？他总会把情人安置在那里。在这里，伯爵夫人衣食无忧，御医每天去看望她，虽然大家都知道此事，但她仍然深居简出，更不会去什么专门为她准备的剧院包厢。只是，她来到巴黎后，见到拿破仑的机会却少了。

现在，拿破仑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就是前不久他在柏林时出生的那一个。可是，那个孩子的母亲不大懂事，拿破仑不想再见到她。回到巴黎后，那女子主动找上门来。拿破仑不愿见她，只是送给她一幢房子，按时给生活费。不过，父亲的天性，使他有时会把孩子接过来，甚至一度想认领这个孩子。只是，他不能这么做，他是一代帝王，怎么能够站出来承认自己有个私生子！他只能把自己名字的一半赐给这个孩子，取名莱昂。也许他有着先知的预感，这个拥有拿破仑半个名字的莱昂，最终成了罪犯。

随着年龄的增长，拿破仑越来越迫切地要求离婚。两个人为此不知谈判了多少次。此后，仆人常常会看到约瑟芬面带泪痕。“无后”困扰着一代帝王。不过，他对约瑟芬的感情是很深的。塔列朗劝他离婚，他说：“要是我抛弃了她，再去哪里找这样迷人的女性。我得重新去适应一个女人。皇后与我多年相伴，我们已经融成了一体，难以分割。如果我不要她了，是不是有些忘恩负义？”可是，时间不等人，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拿破仑知道，如果与妻子离婚，将会引起多么大的反响。

最后，他终于想出了可以两全的办法。在巡查意大利时，他召见了吕西安。兄弟俩的这次谈话与众不同，为此，吕西安把这段谈话详细地记录下来。

此时的吕西安，已经三十二岁。

12月的一个晚上，吕西安应召来到曼图亚宫。路上，他的心七上八下地跳，不知道哥哥的召见为了什么。走进屋内，耀眼的烛光，使他一时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到卢斯塔姆喊道：“陛下，您的弟弟吕西安到了。”

拿破仑平静地坐在圆桌前，上面铺着欧洲地图。他左手托腮，右手正在地图上插彩色大头针。兄弟俩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吕西安简直不敢认，眼前的就是拿破仑？这就是一代帝王法兰西的统治者吗？停了一下，吕西安才走上前去说：“陛下，吕西安应召前来。”

忽然，拿破仑从椅子上跳起来，叫众人退下，亲热地迎上前来拉着弟弟，虽然表情有些不大自然。吕西安与哥哥拥抱，拿破仑好像并没有这么热情，拉着吕西安的手，但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久久地打量着弟弟。“是你吗？你过得好吗？家里都好吧！教皇呢？他好吗？他对你怎么样？”吕西安一一作答，只是觉得哥哥有哪里不对劲，同时回问哥哥好。“我很好。”拿破仑说，“你没发现我已经长胖了吗？也许还会更胖呢。嗯，你比以前更精神了，只是有点瘦。”“谢陛下关心。”吕西安恭敬地回答。拿破仑拉着弟弟坐下来：“坐下聊聊吧。”吕西安坐下后，等着哥哥说话。可是，拿破仑却半天没出声。吕西安不安地叫道：“陛下……”拿破仑忽然抬起头，说道：“你说，有什么事？”吕西安请求哥哥不再与他计较。拿破仑说：“我可以马上原谅你，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

吕西安回答在不伤及他的自尊的前提下，答应任何要求。拿破仑问：“你说什么事情会伤害你的尊严呢？”吕西安回答是本性与宗教。拿破仑又问：“那么，政治呢？你已经不关心了？”吕西安搪塞说他已经决心隐退，不想再过问政治。拿破仑说：“前途如何，关键看你怎么做。你可以和其他兄弟们一样，被封为国君。”

吕西安小心地说：“陛下，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孩子……”“她不是你妻子。我永远不会承认她。”拿破仑有些生气地打断他，“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承认她！你是我弟弟，我可以原谅你。对她，我只有诅咒！”吕西安苦笑着说：“请您注意形象，陛下。”拿破仑仍然在数落着弟妹。吕西安开始发怒。拿破仑却转过来安慰他，但就是不答应承认这个弟媳。当时，法律规定，没有征得帝王同意的皇族婚姻，是无效的。吕西安辩解说，他结婚的日期在他称帝以前。拿破仑答道：“就是因为你，才有的这项法律！”吕西安被他的强词夺理逗笑了。

拿破仑却气愤地说：“有什么好笑的？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你竟然在敌人中结交朋友，哪个有良心的法国人会赞同你的行为呢。现在，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全心全意地支持我，就像热罗姆那样。”吕西安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终于愤怒地站了起来：“陛下，您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之所以站在您一边来谴责我，都是为了他们个人的利益。而我，就连我的仆人也支持我的选择！”拿破仑被激怒了：“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吕西安并不管这一套，继续说着：“我对国家作出了多少贡献？它应该感激我才对！……热罗姆，怎么配和我相提并论？陛下，不要听信谗言，听听民众是怎么说的吧。”

这段话让拿破仑渐渐平静下来。他停了一会，尽量调节自己的语气，说道：“看来，塔列朗说得没错。你是个对政治非常敏感的人，情绪易激动。可是，我们并不需要这些。我没有忘记，雾月十九日，是你帮了我，但要说你救了我的命，未免言过其实。为了复兴法国，我需要权力。而你，处处与我作对，为此，我与约瑟夫对你可谓苦口婆心，仁至义尽……可是，当取得最后的胜利时，你却反对我，这就抵消了我对你感恩图报的心情。难道你忘了吗？在圣克卢宫时，你身处险境，是我，派士兵把你救出来。”接下来，拿破仑情绪激动地说起一件又一件往事。忽然，气氛又缓和了起来，谈到了他的将领，个个忠心耿耿，又谈到兄弟们如何不团结。接着，他改变话题说：“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和你斗气。”

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之后，拿破仑首先打破沉寂：“吕西安，你好好想想我的话。我们都不要激动。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来到我这里，我身为一代帝王，绝不会忘记科西嘉人是如何对待客人的。”他边说边在屋里来回地走，忽然抓住弟弟的手，紧紧地握着，说道：“现在，就你我两个人。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讲话内容。我承认，关于你的婚姻，我错了。我应该想到你的执著。好了，我不应该干涉你的婚姻。其实，妈妈是非常喜欢你妻子的，她希望你幸福……勒布伦也对你妻子赞不绝口。你是知道的，约瑟芬的脾气不好，不过，她倒没有向我发作过。我对你的妻子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她占有了我最能干的一个兄弟。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的美貌总有逝去的一天，到时候，你会失望的。”吕西安反问：“你在取笑我吗？”拿破仑忙说：“没有，我是认真的！今天，你要作出决定。对于你的女儿，我原来是不打算承认的，但是现在，我会考虑。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办！”吕西安提议，通过一项草案，让孩子们拥有继承权。拿破仑回答：“我当然能够做到。可是，我不能做。你说过了，舆论的力量很大。法兰西民众会对此有什么反应呢？我们的一言一行，他们都在看着啊！如果自食其言，不是对我的损害吗？”

吕西安再次表明自己的观点，不会原谅哥哥对他婚姻所犯的错误：“陛下，如果您答应我的要求，我将死心塌地地效忠您，对您一辈子感恩戴德。”他接着又说了很多，拿破仑越听越慌乱，最后终于嚷了起来：“你不要再逼我好不好？不管怎么样，我也不会承认你的妻子！”

吕西安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喊道：“那好，陛下，您明说，到底要我怎么样！”“很简单，”拿破仑马上说，“和你妻子离婚。”“您不是总说我们的婚姻不合法吗，离婚从何谈起？”吕西安反问。拿破仑说：“我知道你会如此说。我为什么要你离婚？这很简单，如此，我就承认了你的婚姻，但没有你妻子的什么事，离婚，将给你的子女带来无数的好处。别再犹豫了，和她离婚。”“这对我的孩子不是荣耀，是耻辱，我决不会答应！”吕西安叫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吗？如果我宣布你的婚姻无效，你的孩子将成为私生子。”拿破仑威胁说。

吕西安则说：“陛下，您有权力分地封王，因为，这是您赢得的财富。但是，没有人能够抢走我的孩子。不论按教会还是民法，我的孩子与其他人同样合法，教皇甚至用我妻子的名字，给我的一个女儿命名！”拿破仑提醒弟弟：“别激动！……我提议离婚，其实是承认了你的婚姻。当然，你可以不与妻子分离。如果她能顾全大局，为法兰西的利益作出牺牲，我会补偿她的，甚至，我可以亲自登门去看望她。但是，如果她拒绝，你们全家都将受到谴责。你们自私，不顾及孩子的大好前程。你的孩子们也不会原谅你们！”吕西安痛苦地摇着头。

拿破仑继续说：“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别垂头丧气的，我可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吕西安有好几次忍不住想告辞。拿破仑再次提到王位问题。他说分封的几个国君都不能令他满意。吕西安听着他在发牢骚，拿破仑不停地说着，有些语无伦次：“你知道吗！约瑟芬现在动不动就哭，她认为有人在劝我和她离婚另娶。可是，最终我还是要离婚。也许，早该如此，那样可能我也有很大的孩子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有孩子了，他们肯定是我的后代。”他提到了波兰伯爵夫人：“她真的温柔又可爱，像个天使……你别笑话我，是的，我很爱她。但是，我没有被感情冲昏头脑。因此，在你与妻子的事情上，你也应该注意政治影响。”吕西安回答：“陛下，如果她不是我妻子，而是我的情人，我会照你的意思办。”

拿破仑越说越动情，说自己后悔让欧仁娶了巴伐利亚的公主，又说到早该让吕西安的女儿嫁给奥地利王公。接着，他说：“现在，你必须在我之前离婚，或者，我们同时离婚。这样，人们对我离婚的议论会少一些。你想想看，长期以来，你一直固执地坚持婚姻，人们会对你的离婚更为关注，因此，你就等于在帮我。难道你不愿意吗？我想你会同意的。”

吕西安盯着哥哥不说话。拿破仑不解地打量着弟弟，问：“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呢？”吕西安讥笑他这个要求不合理。拿破仑有些尴尬，但并没有放弃。忽然，他对弟弟说：“令人尊敬的议长。咱们好好商量一下，你我都会从中得到好处。我会记住你的恩德的！”

吕西安被打动了，陷入了沉思。他终于明白了，哥哥为什么执意地坚持要他离婚。这样一来，可以减少舆论对帝王的反响。吕西安想通后，委婉提出他的要求，说妻子仍然年轻。拿破仑说道：“至于她，你的妻子，我告诉你！她将成为巴马女公爵，你的长子将继承这一爵位，只是不能继承你法国亲王的爵位。因为，以后，我将给你独立的王国。”吕西安听到“独立”，忍不住笑了，他想到了另外的几个兄弟。

拿破仑看到弟弟脸上的变化，抓住时机说：“独立，我相信你有能力治理好一个国家……赶快决定吧！我是言而有信的人。如果你喜欢那不勒斯，我会把它从约瑟夫手中拿过来……欧仁不过是个总督，我知道他想继承我的帝位。不过，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如果我和约瑟芬离婚，他就不适合在意大利了。西班牙怎么样？难道你没发现，它很快就成了我的领土了。你不是想拥有西班牙吗？告诉我，你想得到哪？只要你开口，只要你答应在我之前离婚，我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吕西安简直被拿破仑的慷慨吓住了，半天才说：“陛下，您的权力大无边。可是，我却不会离婚，而且……”他犹豫着没往下说，拿破仑明白了他的心思，说道：“别再执迷不悟了，别以为你的教皇朋友能够保护你。如果我动真格的，他有什么办法？请你想清楚：离婚，你将应有尽有；不离，一无所有！”

吕西安看着房门，表明他想告退，但是拿破仑怎么会放他走，拉着他的手说：“不会只是你我离婚。朱莉夫人一直没有生男孩，女孩的唯一用处，就是等她们长大后嫁出去，以便结盟。你的大女儿快十四岁了吧，愿意让妈妈来照顾她吗？要是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将请妈妈为她安排好前程。你不会怀疑我和妈妈会伤害你的宝贝女儿吧。离婚后，约瑟芬，奥坦斯，都将成为我合法孩子包括认领孩子的敌人。奥坦斯子女的势力越来越大，对我是个威胁。”接着，他又说到自己的私生子，说自己想认领他们。说到激动处，他嚷道：“谁说我无权将私生子合法化？路易十四就宣布过他的私生子们有继承王位的权利。”

拿破仑又说到约瑟夫也想离婚，吕西安对此半信半疑，拿破仑强调着：“没错！约瑟夫也会离婚！我们兄弟仨离婚后都将再娶。而且在同一天结婚！你为什么还想不通呢？难道想让人们给你个圣贤的名声！你别急着走，在我这里住几天。我已经在寝室隔壁为你准备好了床！”

吕西安找借口，说有个孩子病了。他说，担心妻子会受不了这种打击。拿破仑说道：“我很同情你。你要好好照顾她！没离婚前，她是不能死的，不然，她的孩子就没机会合法化了！”吕西安假装答应考虑此事。拿破仑高兴地说：“太好了。如果你非要走，那就请回吧！不过，记住你说过的话！”吕西安终于可以走了，走到前厅时，听见拿破仑在喊：“梅内瓦尔！”他连忙加快脚步，恐怕被再次叫回去。

一代帝王为了达到自己离婚的目的，为了减轻公众舆论对自己的影响，可谓费尽心机。每个步骤，甚至每句话，都经过周密考虑，他对吕西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时而威逼，时而诱惑，极尽其所能。他提到妈妈和波利娜，提到兄弟姐妹，为的是在吕西安这里以情取胜。

虽然拿破仑把吕西安当做自己的对手，但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家族观念使他很想把弟弟留下来好好谈谈，这样也利于更好地解决问题。可是，吕西安坚持要走。很明显，兄弟之间在暗暗地较量，不只为了爱情或离婚，也不单单是为了荣誉。吕西安一直认为：他处理事情的能力比拿破仑要强。

身为一代帝王，拿破仑有他自己的无奈。出于政治原因，他不可能与弟弟真正和解，也不能承认自己的儿子，甚至无法娶心爱的女人。他称自己有权做任何事情，但想做的事却不敢做。兄弟离别多年后重逢，应该是多么高兴的事啊。要是弟弟答应合作，在这里住上三天，那该有多好！

西班牙王朝已经形同朽木。拿破仑与吕西安的谈话结束后，即将对其宣战。他认为，西班牙是个堕落的国家。国王要为妻子的丑行做保护，那个王后，可以与梅沙林娜(13)齐名。大臣们不忠不义，父子间互相猜忌；官场上贪污受贿，腐败成风，这就是西班牙的波旁王朝。以恶制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否则难以彻底摧毁这一王朝！有史以来，拿破仑还没有如此不择手段过，竟然利用对手的堕落取得成功。他甚至连蒙带诈（这正是西班牙王室擅长的手段），只是，他忽略了西班牙的人民，王室的腐败，并不是他们的过错。不久的将来，一代帝王将会为自己现在的堕落手段付出代价。

拿破仑把所有支持英国的人，都看做自己的敌人！于是，他决定将葡萄牙国王拉下王位。现在，西班牙竟然与英国结盟，怎能放任自流！经过长期策划，拿破仑决定挑起西班牙国王与王储之间的矛盾，从而坐收渔翁之利。最后，他将有关人士都聚集在贝荣纳，通过威逼利诱，夺取王位。随后，再占领地中海，这样才能进行下一步，对英宣战。

战争初期，一切顺利。拿破仑问梅特涅：“知道我为什么要攻打西班牙吗？因为我有着坚实的后盾。”他的话说得太早了，后院已经危机四伏！

这一天，拿破仑与西班牙高官谈判结束后，打算把他们软禁起来。他为此扬扬自得。胜利带给了他新的冲动，西班牙已经不算什么，它遍布全球的殖民地更有吸引力。

可是，吕西安并没有与拿破仑达成协议，西班牙王座无人去坐。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呢？于是，拿破仑把荷兰降为行政省。路易对此非常不满：“为什么要降级？我本是一国之君啊！”拿破仑大为恼火。约瑟夫还比较通情达理，应命来到西班牙首都，只是，迎接他的不是人民的拥戴，只有礼炮和仪仗。缪拉的妻子总想让丈夫当国王，缪拉如愿以偿地成了那不勒斯国君。这对夫妇的野心却没有因此而满足！时机一到，他们就倒向了另一方。

关于西班牙事件，不仅朝中有众多不满，要知道，西班牙人的特点是拥有自尊和骄傲，他们怎么会俯首就擒？战场上，莱茵河边，普鲁士人、奥地利人，都对拿破仑心存不满。现在，他们更加担心，怕自己遭受和西班牙同样的命运，因而决定奋起反抗。拿破仑在柏林称自己征服了恒河，却没有发现，由于他在西班牙塔古斯河的所作所为，已经为自己在多瑙河上招来了敌人。他清楚地知道，沙皇若能牵制住奥地利，他才能在西班牙所向无敌。可是，沙皇是个优柔寡断之人，不对他进行点拨是不行的，于是，拿破仑决定再次会见亚历山大。地点在德国中部，处于两国中间。为了避免引起误会，拿破仑特意在埃尔富特准备了会议桌。

为了这次谈判，拿破仑做了充分的准备，其精力不亚于对付一个久攻不下的堡垒。他说：“这次旅行事关重大。我要以无可挑剔的豪华富丽来威慑德意志。”不过，除沙皇以外，还有许多人要参加这次会议。两个帝王吸引着众多的观望者。拿破仑对会面地点精心布置，谨慎地安排演出，连台词也反复修改，他甚至指点塔尔玛如何注意声调。

剧院的演出，成了埃尔富特会议的高潮。有四位国王，三十四位王公，观看了演出。塔尔玛扮演奥瑞斯特(14)，他高声朗诵道：“我们的时代被众神统治，他们的英名建立在我们的成就之上。为什么我们要惧怕上天的恫吓？能够流芳千古的人，就是人世间的神！”

第二天晚上，上演伏尔泰的《穆罕默德》。拿破仑非常喜欢此剧。人们在这里不敢肆意妄为，那个穿绿色旧军装的人，不怒自威。此时，穆罕默德说出的台词令人大惊：“看，罗马已经变成废墟，破碎的躯体，散乱的四肢，卧倒在地上，荣誉尽失，在这废墟上，我们将重建帝国！”所有人的视线忽然集中在拿破仑身上，他轻轻动了下身子，表明演员所说正合他的心意。接下来演出《奥狄浦斯》，其中有这么一句话：“与杰出之人交往，是莫大的荣幸！”两位帝王起立，握手示意。

拿破仑了解亚历山大的性格，因此用戏剧来启发和暗示对方，以争取得到对方的支持。拿破仑几乎不给沙皇留有思考的余地，像追求女人一样去对待他，并最终支配他的意志。塔列朗负责协助拿破仑完成此事，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帝王的身后。

没人能够比塔列朗更狡猾更诡诈，他甚至超过了拿破仑，并且，已经看出了拿破仑的危机。早在一年前，艾劳战役中，法、俄双方损失惨重，塔列朗已经预见到拿破仑将在俄国吃败仗。拿破仑与亚历山大间已经私下达成了协议，对此塔列朗并不知情。可是，拿破仑想要称霸世界的计划，确实有些不切实际，塔列朗对此不敢苟同。但是，他没有公开反对，找个借口辞去外交大臣的职务，转而担任宫廷侍从首领，这可是个肥缺。拿破仑以为，这样一来，便于监视塔列朗的行踪，而塔列朗也满意于此职，因为这为他窥探主子的心理提供了方便。尽管如此，拿破仑仍然器重他，这使他有了更大的权力。

西班牙的局势，验证了塔列朗的预言。他早就意识到此举会招来祸端，却竭力鼓励拿破仑去冒险。他怂恿拿破仑说，西班牙就应该属于法兰西。拿破仑听得得意忘形，失去了理智，下令攻占卡塔罗尼亚。如今，阴险的塔列朗心怀鬼胎，当拿破仑派他接待被软禁的西班牙王储时，暗自得意。他要求拥有自主权，声称为了更方便监视王子。实际上，他想从西班牙王子那里得到英国情报，同时也向英国提供情报，这个可恶的小人！

从此，塔列朗不断地向沙皇与奥地利的驻法大使提供情报。他可是帝王宠幸的亲信大臣！

有这样一件事。

拿破仑从西班牙回来后说：“一个也没落，都进了我的天罗地网！”塔列朗说：“陛下，您不觉得在贝荣纳的会谈得不偿失吗？”“什么意思？”拿破仑问。塔列朗回答：“您想想，如果一个人地位高贵，却与女人纠缠不清，不能善待妻子与朋友，势必遭到世人唾弃，但与此同时，他的钱财与权力得到了证明。如果一个上层人物打牌时出老千，肯定会被逐出牌桌，人们也不会宽恕他。”

拿破仑听了脸色大变。接下来，他一天都没有再和塔列朗说话。可是，他为什么不把这个家伙踢出宫廷呢？拿破仑说：“只有他能够理解我。”问题就在于此。塔列朗无所顾忌，他不在乎道德谴责，知道自己没有拿破仑的头脑，不能创立自己的王国，因此，转而去追求金钱，这就是他的爱好。

在埃尔富特，塔列朗抓住时机，出卖自己的主子。那些德意志君主们围在他身旁，听他谈论拿破仑，不过，他根本没把眼前这些人放在心上。他知道，会有更大的人物，不惜重金来换取他的情报。

亚历山大就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已经获得大量情报，对塔列朗的关注并不亚于对拿破仑的注意。很快，塔列朗在德意志图恩女公主的会客室见到了沙皇。塔列朗在后来的回忆录中写道：“我准备好的那些手法，在沙皇面前根本没有用上。不用我开口，他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塔列朗对沙皇说：“尊敬的陛下，您为什么要来这里？您的使命是拯救欧洲。要想成功，必须抵制拿破仑。法国人讲文明，可帝王不讲；沙皇是文明的，但俄国人不讲文明。所以，您应该与法国人民联合起来。……陛下不应该与奥地利为敌，让我的主子自己去承担好了。”

不用怀疑，塔列朗与拿破仑一样，擅长蛊惑人心。漫漫黑夜，他与沙皇长谈不已，想尽办法让沙皇相信自己的话。沙皇倒是很在意这位帝王的亲信，两人不谋而合，私下进行着难见天日的交易。他甚至同意把一位俄罗斯公主嫁给塔列朗的侄子，那可是东方最富有的公主。

来埃尔富特之前，亚历山大就没有诚意，因此很难与拿破仑达成协议。其实，会谈的双方，有谁是真诚的呢。拿破仑对沙皇的反应颇感奇怪。他本来事先命塔列朗拟好了联盟条约，只好再次亲自修改，还补充了很多内容，之后，派人给亚历山大送去；要求不许被第三个人知道。沙皇当众承诺保密，可是当天晚上，塔列朗就看到了修改过的条约。当然，双方未能签订协议。

晚些时候，拿破仑召见塔列朗。塔列朗把双面人的角色扮演得非常精彩，毫不亚于伊亚戈(15)。拿破仑仍然被蒙在鼓里，还对他说：“那个没有远见的沙皇，真是不知好歹。”“不过，他对陛下倒是非常佩服呢。”这个奸诈小人答道。“你被他骗了。如果他真的这么想，怎么会不签字呢？”拿破仑不同意。塔列朗继续演戏：“我看，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如果答应，必然会信守承诺。他的性格就是如此。”拿破仑想了想说：“以后，我不会再提起此事，不然，会让他以为我对此非常在意。这次会谈，已经可以让奥地利相信我们之间有约定了……为什么你那么喜欢奥地利呢？那个国家让人联想到的是过去！”

塔列朗兴致勃勃地说着：“我倒是很欣赏奥地利的政策，觉得挺有新意呢。微臣斗胆说一句，陛下要是能那么做就好了。人们会更加敬重您，因为您在保护文明。”拿破仑听后，语气缓和下来，说道：“文明是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向我敞开心扉？他们为什么不与我真诚地谈判？关键是因为我没有孩子。他们惧怕我，只不过想方设法要从我这里捞到好处。显然，这是错误的，不会对任何人有利，因此必须加以防备。”

过了几天。两位帝王已经相处得十分融洽了，就像两位朋友。拿破仑早已精心布好局，只等沙皇上钩。他对沙皇说：“或者，我该休息了。我多么渴望有个家，可是，一个没有子女的人，休息？家庭又从何谈起呢？你是知道的，妻子比我大十岁。”拿破仑把妻子的年龄增加四岁，“噢，对不起，刚才我有些失态了，但这正说明我对您的真诚和信任。”沙皇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拿破仑说：“就要吃晚餐了，可是我和樊尚男爵约好要出去呢！”

那些客厅里的达官贵人，说拿破仑属于没有头脑的军人。但是，这个没头脑的军人，却能够饭前提出一个大家都非常感兴趣的话题，在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悄然撤出局外，最终，讨论也不会有结果，但拿破仑却不停地在发布新命令。

有一次，拿破仑谈到了自己的婚姻，他对塔列朗说：“命中注定，我不得不这样做，这关系到法兰西的将来，而我，没有子嗣。约瑟夫更提不起来，生了一帮丫头。恢复帝制是不可扭转的趋势，世袭统治才会壮大我们的法国。皇后，应该有高贵的出身。我知道，亚历山大有几个妹妹，正好有一位待嫁。你去和那个俄国使臣鲁缅佐夫谈谈此事。等我把西班牙问题解决后，就会讨论土耳其的事，把这些告诉他。我知道，对于离婚这个问题，你是赞成我的。”

第二天，塔列朗就把这件事一点不落地告诉了沙皇。沙皇还沉浸在前一晚的情绪中不能自拔呢，有些悲伤地说道：“大概很难有人能够真正了解这个人。他把整个欧洲搅得天翻地覆，这充分显示了他的个人才能，同时也暴露了他的野心。几乎没人看得到他善良的一面。你对他了解得多些，说说你的看法。”

塔列朗对此避重就轻，不想真诚地发表意见，不过，他觉得沙皇应该知道拿破仑想娶俄国公主这件事。亚历山大听了，说：“我个人是赞同的。不过，这要征得我母亲的同意才行，她才有权决定妹妹们的婚事。”

此后，两位帝王又举行了长时间的会谈，关系更为亲密。同样，亚历山大和塔列朗私下交往不断，几个晚上都在密谋，只是还没有什么结论。但是最终，两位帝王也没能在埃尔富特签订盟约；与俄国公主的亲事，也没有定下来。虽然，拿破仑听到了无数的奉承，可他对结局很不满意，一无所获地回到法国。相反，塔列朗此行可谓收获甚多，新侄媳的财产有数百万之多。

同期参加会谈的三十八个君主与高官，遭遇各不相同。有被帝王及其随从笼络的，当然也有受到威胁的。塔列朗后来记录道：“在埃尔富特，有谁敢正面与拿破仑交锋呢……最后一天，他仍然是人们的核心，大家围着他转……那些王公们的军队，被他打败或歼灭，有的国家主权被他剥夺；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敢向他提任何要求。他们的最大愿望就是，引起拿破仑的注意。”

不过，拿破仑很肯定地猜测：维也纳那边，必定会认为埃尔富特会谈签订了盟约。其实并无任何盟约签订，但是拿破仑带给他们的恐惧，将会把没有签约的遗憾弥补过来。但他哪里知道，塔列朗已经把他的一切密报给了梅特涅：“俄、奥关系是否能够恢复，关键在您了；俄奥联盟，才能使欧洲不被拿破仑玩于股掌之间。”这位奥地利外交家听后喜出望外，连忙写报告说：“最终，我们将改变局势。没想到，我们可以打探到法兰西的内政了。”

会谈结束时，拿破仑与亚历山大当众告别。两个人像兄弟一样，互相亲吻。在场的人，无不被巨人间的友谊深深打动。只有塔列朗，手持礼帽，站在一旁暗自发笑。因为，他早就把这看起来深厚的友谊破坏得一文不值。四年后，他今天的行动将会引起轰动反响，拿破仑要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虽然，德意志的王公大臣无德无能，但德意志的民族精神光芒四射。分手时，拿破仑对魏玛的知识界人士说：“在这里，我得到了一样珍贵的东西，我将把它带回法兰西。即你们对我深深的怀念。”

在魏玛和埃尔富特，拿破仑与这些德意志的英才们共同度过了几个愉快的夜晚。他们都是知识的巨人，有的是天资，只是没有王室的显耀地位。拿破仑自己不也没有王室血统吗？和这些人在一起，他才感到充实和自在。这两个星期，他经历了太多的事，对人们的蔑视更强了，不过，对日耳曼精神却更加敬佩。实际上，拿破仑对德意志文学了解不多，那些大师们的作品，他读之甚少。不过，这些人的盛名，他早有耳闻，所以，他要与这些人会面。

两年前在波茨坦的时候，拿破仑曾经与米勒会谈。米勒，具有普鲁士国籍，但身为瑞士人，对历史的研究颇为深远，现在普鲁士为官。拿破仑才思敏捷，对各个学科都略知一二。因此，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有价值的的问题。面前的历史学家对此很感兴趣，两个人很快就讨论到了深层次的历史问题。

拿破仑提起塔西陀，说它代表了人类文化生活的几个重要时期，他越说兴致越高。此时的他平易近人，态度和蔼，甚至给米勒提议，记录自己的丰功伟绩，这是他第一次向人提出如此的要求。后来，谈到宗教的起源，宗教的需要。米勒对此进行了记录，他说：“我们谈了好长时间，内容涉及所有国家和地区……他的兴致很高，不过并不是很激动。最后，我差不多是贴到他身边，周围的人谁也听不清他的话。至于谈话内容，我有资格保密。”

现在，身居魏玛，拿破仑关心的是年老的维兰德，把他看得和伏尔泰一样伟大。不过，当维兰德把小说与历史混在一起时，拿破仑直言不讳地批评道：“您博才多学，怎么人会分不清小说与历史呢？”后来，他们谈到了比文学批评更严肃的内容。拿破仑直率地提出自己的见解：“你要清楚，那些在传说、寓言中大讲美德的人，最后结局如何？他们还不是承认美德只是传说、寓言而已。”

接着，又回到塔西陀话题，拿破仑觉得眼前的这位罗马史学家，和当今的德·斯塔埃尔夫人有些相像。

一间现代的会客室里，拿破仑不停地发表着人类是如何活动的演说：“塔西陀从未对事物的原因和动机作充分的分析。人类行为有神秘性，人的心态瞬间变化，这些，他都不了解。作为历史学家，应该真实地反映人类社会的每个阶段，恰如其分地进行评价。哦，我们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谈论塔西陀的。看，沙皇的舞姿多么潇洒！”

为了与拿破仑辩论，维兰德已经精心准备多时。他要为古罗马人与面前的新罗马人辩护。最后，旁边的听众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拿破仑全神贯注地听着，在场的人都在期待着他说些什么。拿破仑像对待一场战斗似的，考虑着如何回击对手。显然，维兰德的讲话有备而来。为什么老先生要在这个话题上抓住不放？忽然，拿破仑想到了两年前与米勒的谈话。

最后，一代帝王由衷地说：“这次，我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你是不是为此做了大量的准备？我想，你与米勒先生是有联系的，对吧？”旁边的人都笑了，维兰德也笑着承认：“没错，陛下说得很对，正是米勒告诉我的，说您讨厌塔西陀。”拿破仑说：“那对我可不公平。”说完，他开始大谈希腊与基督教，他知道眼前的老维兰德是个怀疑派。于是，凑近老先生的耳朵说：“到底有没有耶稣，我不敢确定。”

征服者与诗人，一个年富力强，另一位德高望重。拿破仑轻声说，也许世界根本没有耶稣；老先生则认为，日耳曼人的学识丝毫不比法国人差，并且针锋相对地答道：“神志不清的人，才会怀疑是否有耶稣，这同怀疑恺撒是否存在过同样可笑，难道有人会怀疑陛下还活着吗？”维兰德用自己的才智，礼貌地回击了眼前的帝王，同时维护了耶稣的尊严。拿破仑岔开话题，拍着老诗人的肩膀道：“高，我真的佩服您，维兰德先生！”然后，他大声对在场的人谈起基督教的价值，认为这是国家的屏障。他的谈兴正浓，可是维兰德说自己太累了，结束了与帝王的交谈。

歌德(16)，当时就在旁边听着他们的谈话。几天以前，拿破仑与他在埃尔富特曾经交谈了一小时。两人在一间屋子里会面，这里是拿破仑旅行中接见、指挥或者发布命令的地方。谈话的过程，仿佛是两位天才的较量。两位不同领域的伟人，探讨着世界的过去与未来，彼此都对对方充满敬意。歌德崇尚大自然，把自己与拿破仑的谈话看做人生的一件大事。拿破仑对此好像没有相应的评价。

十年来，拿破仑的丰功伟绩，歌德非常钦佩。在他垂暮之年，曾对拿破仑说了许多意味深长的话。就是一百多年之后，也没有人比歌德说得更透彻。可是，拿破仑对歌德的了解并不算多，甚至不知道歌德对自己的敬佩之情，因为诗人没有向他透露过这种感情。《少年维特之烦恼》，拿破仑读过几次，但他认为不过是少年的无病呻吟。德意志境内也许知道歌德的人并不很多，法国知道他的人更少。当时，歌德并不出名。拿破仑只知道他写了几本书，而且是从朋友们那里听说的。耶拿战争时，歌德曾任萨克森大公手下的部长，可是拿破仑对此公并无好感。所以，他对歌德的期望值也不高，当然比不了米勒、维兰德。

与歌德见面那天，拿破仑正在吃早餐，塔列朗在右，达律在左。忽然，拿破仑看见歌德正从过道经过，就把他邀请进来。当歌德站到面前时，拿破仑非常吃惊：这是一位年过六十，却极为潇洒，精神矍铄的老人。一时间，拿破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情不自禁地叫道：“果真是个天才！”

这是多么精辟的评价！拿破仑以前而且今后，也没有再对谁如此评价过。这是英雄惜英雄，如同两种不可抵御的力量，突然相撞，互相吸引，可惜，时间把他们很快地分开了。

歌德做事谨慎，因此当时并没有把会谈的内容记下来。后来，也只记录了其中的一部分。

当时，拿破仑对《少年维特之烦恼》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最后说：“小说的结局有些不尽人意。”歌德回答：“我相信陛下的话。也许，您本来就不希望有结局。”对于这种回击，拿破仑冷静地接受了。不过，他继续说着此书的不足之处，认为维特的结局不只是爱情的悲剧，野心在其中也起了作用。歌德听后笑了，接受了这个批评，不过，他说这是艺术家使用的一点技巧，无须对此进行挑剔。拿破仑为自己在文学领域里取得的小胜利喜形于色。他把话题转到戏剧，说自己不喜欢描写命运的戏剧。“什么是命运！政治会左右人的命运！”拿破仑说这些话时，仿佛在讲演。

随后，他转身与达律讨论军事，又和刚进来的苏尔特聊了几句，接着才与歌德继续交谈。他想要拉拢眼前的诗人，问道：“歌德先生，您对这里还满意吗？”歌德抓住时机答道：“陛下，我很高兴。希望目前正在进行的会议能够对我们这个小国家有帮助。”拿破仑又问：“您觉得人民生活得如何？”其实，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对萨克森已经没有兴趣了，心里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让眼前的天才服从于我呢？太可惜了，他不是历史学家。不过，他可以把这次会议写成小说或者剧本。我想，无论如何会比法国人写得好。而且，通过一个外国人来写，更有价值。”想到这，他说：“我欢迎您留在这里，参加整个会议，不妨写写您对上演的戏剧有什么感受。您对此有什么建议呢？”歌德答道：“遗憾的是，我没有古典作家的天资。”拿破仑心中暗想：“这话已经关系到政治了。”但是，他嘴上却说：“我应你们公爵之邀来到魏玛。可是，他有些不高兴，还好，现在没事了。”歌德答道：“陛下，他不高兴大概是因为所受惩罚太重。也许，我不该对政治发表言论。不管怎么样，我是尊重他们的。”拿破仑赞叹道：“说得对！”心中暗想，“他远比那些官僚们清醒得多。我要让他为我的《恺撒》作传！也许，这比赢得一场战争还有价值！”但他嘴上却说：“悲剧，可以让人从中学到很多，写诗很难赢得更高的桂冠。我建议您写《恺撒之死》，相信您能比伏尔泰写得更好，难道不是吗？也许，这将成为您最杰出的作品。这个悲剧是说，恺撒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是能够将他的伟大抱负变成现实的，他可以带给人类幸福。我欢迎您来巴黎，那里会扩大您的视野，而且有丰富的资料供您从事创作。”

歌德对帝王的邀请表示感谢，并说如果真能如此，将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可是，拿破仑对诗人的反应并不满意，心想：“这表明他不希望再和我交谈下去。如果我再次邀请，会让他觉得我对此事太过在意。奇怪！他竟然对我无所求。我怎么才能征服他呢？难道他是不可战胜的？我要想办法让他来观看我们的剧本，这样，他就会写出更好的东西。”

拿破仑提高嗓门说：“先生，我希望您今晚来看我们的戏剧。到时候，会有很多王公贵族在场。您认识主教亲王吗？他常常坐在包厢里睡觉。嗯，您能为埃尔富特写点什么？”这是他第三次暗示了，可是歌德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说道：“陛下，我没做过这样的事，而且今后也不打算做。”一代帝王终于领教了歌德的厉害！于是，他把路易十四搬出来说：“路易十四统治时期，大作家们是不同意这种观点的。”歌德回答：“没错，不过，陛下，您知道他们是否后悔过？”拿破仑不得不由衷地佩服眼前的诗人。他觉得，这个德意志人在向自己发动进攻。因此，歌德表示要走时，拿破仑没有再挽留。

这一次会谈与众不同，一代帝王对此充满期望，想要征服诗人为己所用，却没有成功。歌德也把这次谈话看做人生中最伟大的一次。一句话可以概括：帝王有求于诗人，诗人却无求于帝王。

喜获继承人

两个月后，拿破仑到达马德里，面前，是腓力普二世(17)的画像。此刻，宫中各处他都已经去过，最后又回到画廊。面对这个征服者，拿破仑久久站立，不肯离开。随从们对此感到惊讶，他们看到帝王仿佛在与画中的国王对话。拿破仑看着画像，凝神沉思，他多么渴望“我的疆域，太阳永照”！自从占领西班牙后，他取缔了宗教审判法庭。是他心地善良？还是讲求民主？可是，在另外的十几个国家里，他却束缚着自由！腓力普的眼神令人不可捉摸，而且，看上去并不幸福。“我是幸福的吗？”拿破仑自问。

这是一场难以让人兴奋的战争，一代帝王来到这个南欧国家的首都。如今，充满阴谋的西班牙事件，终于得到了报应。当然，拿破仑在去年严惩的那些国王和亲王，没有好下场。但是，他忽略了西班牙人民的性格。这些人已经拿起武器，开始捍卫自己的尊严，拿破仑没有对起义者充分重视，把他们看得不堪一击。他说：“那帮人不过是堂吉诃德的同胞。他们愚昧，傲慢，残忍而且怯懦。西班牙人的头脑被僧侣们控制……士兵跟阿拉伯人一样，哪有什么战斗力可言？他们的农民，并不比埃及、叙利亚等地的贫农高明；僧侣们无德无能，王公贵族更是腐败不堪。”

错误的判断，让拿破仑难以清醒地看到：今天，他们暂时屈服。很快，西班牙人民会在英国的支持下，勇敢地反击侵略者。那时，还有谁能战胜他们？后来，拿破仑向身边的亲信樊尚说：“那是我做的最蠢的事！你有办法摆脱困境吗？”樊尚回答：“陛下，命令撤退吧，不要再干涉这个国家。”拿破仑哪里会同意：“你说得容易！我为了实现理想，必须拥有欧洲最好的人才和最锋利的剑。我的能力和威信，决不容许有人损害。我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的严重失误。你知道，这样的事我做不到！”

知道错了却不肯承认，虽然向老战友征求意见，却又不肯接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周内，他曾让腓特烈大帝的部队狼狈而逃。可是，西班牙战争已经持续八个月，却仍然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

战局已经不利，他那当国王的哥哥约瑟夫，不但不能给予帮助，反倒给他添麻烦。约瑟夫想要统治西班牙，为此，兄弟俩吵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新国王为了保命而跑，被人们取笑；约瑟夫只有在帝王的支持下才能回到西班牙，显得很没本事。因此，拿破仑向老友罗德雷埋怨他说：“我搞不懂，约瑟夫怎么想要以仁慈得到西班牙人的拥护。仁慈，不是统治者该具备的，一国之主，应该让人敬畏……他告诉我说要退隐到莫尔丰塔尼(18)。当前，军务繁忙，时局动荡，他竟要弃我而去，说什么宁愿终老山林，也不愿意看到非正义战争……那是法兰西敌人的血！他可以留在那不勒斯的。好吧，我不指望谁来支持我……荷兰国王竟然也要退位。我看，不如我隐居到莫尔丰塔尼！”

拿破仑为什么要维护与约瑟夫的情意？苏尔特元帅，法军驻西班牙总司令，就在眼前，而且深得拿破仑的器重。为什么不封苏尔特为王？拿破仑自己说：“约瑟夫叫我找个比他强的人封为国王。我让约瑟夫当国王，并不是他真的有才能。如果论功行赏，他不可能被封为王！只是，我需要家人的支持。”

在马德里，拿破仑发表了建立新秩序的命令，没有受到民众的欢迎，西班牙人民因此对他更加不满。可是，拿破仑不会因此而退缩。10月，他在魏玛写给妻子的信中，提到了沙皇跳舞的事，他说自己老了，不想跳。还说自己又胖了。

事实上，圣诞节前夕，拿破仑在暴风雪中行走，他翻越了瓜达拉玛山，并没有落在青年将士的后面。此后，他打败了英军，却因为道路泥泞，积雪太深，无法乘胜追击，眼睁睁看着英军逃上军舰。没办法，他只得在卡斯蒂尔腹地等候消息。巴黎会对此有什么反应呢？

信使把消息带到了阿斯托加军营。拿破仑看过消息后，顿时暴怒，气得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军营中踱来踱去，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字也不说。忽然，他命令参谋部马上回国，同时，派手下将领掌管军队，自己则匆忙赶往瓦拉多利，从那里进入法国。

坐在北上的车厢里，拿破仑心中暗想：“腓力普国王的眼神似乎预示着什么！看来，不该取消西班牙的异端宗教审判法庭，而且，应该在法兰西也建立这样的法庭。巴黎正酝酿着阴谋，却不是敌人发动的！过去，重用富歇和塔列朗，是为了保持平衡，没想到，他们竟然联手，勾结在一起，连缪拉也卷入其中！”

为什么拿破仑会突然回国？因为欧仁和莱蒂齐娅同时来信了。莱蒂齐娅虽然老了，但仍然时刻保持警惕，一旦有危机来临，她就马上振奋起来。就算她不参加那些庆典活动，但她是一位科西嘉母亲，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自己的孩子们。

塔列朗的阴谋叛乱，已经筹划多日。为此，他劝奥地利驻法大使，抓住拿破仑不在的时机，进攻法国。如今，拿破仑得知这一消息后，简直是怒不可遏！可是，要逮捕两名身居高位的大臣，他做得到吗？这些人的权力已经越来越大，竟然敢玩阴谋算计主子了！在返回巴黎的途中，整整两个星期，拿破仑只要想到此事就会暴怒。

回到巴黎后，拿破仑召开国务会议，这样，凡是参加会议的人，都可以亲眼目睹他将如何处置这两个叛徒。拿破仑首先向塔列朗开火：“你，简直就是个贼！不只是家贼，更是国贼，目无国法，连流氓也不如，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可以出卖！我对你恩重如山，你却不择手段，厚颜无耻地背叛我！如果不是你唆使我去西班牙冒险，怎么会有今天的下场！如今，你又为此来指责我。当初处决当甘公爵，也是你蛊惑我！唆使我要严惩他……现在把办公室的全部钥匙交出来……我本可以把你处以极刑，我有这个能力！但是，你的可鄙，让我不屑作出此举！……”咒骂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在场的人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塔列朗一声不吭地听着，最后鞠躬告退。出来后，他竟然笑着对人说：“真没有修养，身居高位竟然像个泼妇！”

国务会议厅里，拿破仑已经开始责骂富歇，指责他为什么不利用公众舆论维护帝王的威严，却倒戈叛变……富歇无言以对，深深地鞠躬表示歉意，拿破仑把他留了下来。全巴黎的人都以为，这两个内奸，不是被放逐就是被监禁。出人意料的是，两个人竟然继续任职！富歇仍然掌管警务，拿破仑找不到比他更适合的人选。塔列朗呢，照样没事人似的自由出入宫廷。拿破仑没有免除他的公职，星期日的宫廷招待会，塔列朗就在其中，帝王向他旁边的人提问时，他却抢着回答。拉纳这样评价塔列朗：“假如你在与他说话，此时如果有人从后面踢他一脚，你却看不到他脸上有任何异样的表情！”没过多久，人们就看到这个小人跛着脚，继续参加杜伊勒里宫的庆祝活动。

时局千变万化。德意志已经不安定，人们在关注着奥地利的反应。普鲁士国王显然举棋不定，马德里传来命令，施泰因男爵被逐出普鲁士。提罗耳同西班牙，同时发生兵变，民众的反抗情绪很高。奥地利与英国联盟，而且还与土耳其勾结在一起，准备发动第五次战争。萨拉戈萨虽然顽强抵抗，最终仍然失败！大局不定，法军就无法从西班牙撤离。二十五万大军，困在西班牙，哪里还有精力对其他国家宣战？也正是由于如此，奥地利才敢拿起武器与一代帝王开战。

俄罗斯，拿破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它身上。因此，俄国使者鲁缅佐夫返回圣彼得堡时，拿破仑馈赠了丰厚的礼物，还许诺了很多好处。他说要从普鲁士撤军，同时要求亚历山大向中欧宣布：俄法结盟。

可是，沙皇亚历山大对此犹豫不决。维也纳、柏林和伦敦的许诺，让他一时难以下定决心与法国联盟。他生性多疑，不敢公开压制大臣们对拿破仑的不满。但又不能完全同意大臣们的建议，于是，他决定站到中立的位置上。

拿破仑看到最信任的手下也会背叛自己，不免心存失望。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开始征兵！再说，来年要召预备兵的，军费，是个比较棘手的问题，要想办法筹措。西班牙事件，使得公债暴跌，奥地利此时也蠢蠢欲动。

这一年4月，有消息传来，敌人开始行动了。拿破仑是晚上十点得到了这一情报的，立即下令，午夜动员，马上出发！可是，四个小时后才准备妥当，为此，拿破仑十分恼怒。

帝王的军队到达巴伐利亚时，意外地发现了奥地利军的失误。真是天助拿破仑。他的眼睛熠熠放光，兴奋不已，嚷道：“他们跑不了！胜利是我们的。一个月内，我将进军维也纳！”事实比他预料的还要好，只用了三个星期，他就再次踏进奥地利首都！士兵们在他的鼓动下，两天内行军六十五英里，取得了五次战役的胜利。后来，他说，这五天辉煌的成就无与伦比。

最后一天，拿破仑脚部受伤，一颗子弹击中了脚踝。但这并没有影响军事计划，他很快率军穿越德意志。帝王的车看起来很普通，但里面很舒适，白天，拿破仑在车里办公，指挥战斗，如同杜伊勒里宫。他想办法减少摩擦，提高车速。从德累斯顿到巴黎，只用了五天。马车里，有许多上了锁的抽屉，里面存放着报告、信函等，车厢里备有路程表，必须经过的地名在上面标得清清楚楚，连何时需要更换马匹也注在上面。

车子的另一坐厢，坐着忠心耿耿的马穆鲁克。两名车夫驾着六匹快马，车子飞速前进。车子周围，侍从们骑快马跟随。道路显得有些狭窄，尘土飞扬，正值夏季，酷暑难耐。晚上，雾气浓重，人们挤在道旁，吃惊地望着大队人马疾驰而过，以为有魔鬼附身，否则他们怎么可以如此神速！马车后面，常常留下一路碎纸，这是拿破仑扔出来的信封和废纸，那些没必要入档的报告也在其中。读过的报纸，书籍，因为车内无处存放，也被扔到车外。

拿破仑每到一处，总会提前命人备好热水浴。凌晨两点，他开始口授命令，或者发信，两个小时后，睡到早上七点，再次踏上征途。中途休息时，四名骑兵会把守在车的四角，寸步不离。如果要观察地形，用到高倍望远镜，侍从就用肩膀顶住望远镜。地图，随时随地不离手，不管是在车里、军营或篝火旁。如果将领不能在地图上找出准确的位置，马上会遭到责骂，连纳夏泰尔亲王贝尔蒂埃也不例外。地图上插满了彩头针，这是一代帝王的希望所在。

此刻，拿破仑不费一枪一炮，再次占领维也纳，同上次一样，住在肖恩布鲁恩宫，连房间也没有换。战斗并未结束。由于民心躁动，敌人更加嚣张。西班牙的情况更糟，意大利北部，欧仁连连失利。如果缪拉再不从那不勒斯派兵增援，拿破仑将马上中止与教皇的关系，如同几百年前，霍亨斯陶芬家族(19)那样。四年前，拿破仑在同一张桌子上，下令废除那不勒斯王朝。如今，他要以同样的手段对待教皇。他已经顾及不了道义或者政治影响了。要打通与意大利军的联络通道，必须冒此风险。

之所以这么做，与拿破仑当时正在气头上有关。此前，他就在西班牙表示过对罗马的不满：“去年，教皇给各国君主送圣烛，唯独没有送给我；派人告诉罗马，我们不需要圣烛。告诉他：圣诞节，我们自己的神职人员会分发圣烛。阴曹地府里，神甫多的是，哪个也不比教皇逊色！他的圣烛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的任何国王都不许接受他的圣烛。”

拿破仑像基督徒那样抵制教皇。在肖恩布鲁恩宫，他废除了教皇的权力，把他软禁在梵蒂冈，每年给二百万法郎，仅此而已。拿破仑军中的许多将士对此非常震惊，因为他们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此时，距圣灵降临节只有五天！难道，拿破仑要向上帝挑战？五天后的圣灵节，拿破仑将遭遇生平第一次失败！

有人说，阿斯佩恩-埃斯林战役，并不是最关键的，难定胜负。当然，谁也不认为那是拿破仑的胜利。多瑙河大桥被冲毁，被说成是上帝的旨意。拉纳元帅伤势严重，拿破仑赶到时，已经奄奄一息。据说，这位帝王的老战友死前眼中流露着怨恨。那天晚上，拿破仑没心情吃饭，默默地坐在餐桌前，谁也不见。

他的头脑在迅速地旋转：“征服？被征服？”前途渺茫。“难道阿基里斯(20)真的被击中了脚踝？不，是我自己的疏忽造成此错。在敌人眼皮底下渡河，太冒险了。拉纳没有错，他已经渡过了一半。巴黎会对此有什么反应呢？该怎么向巴黎报道此事？”想到这些，拿破仑感到焦虑不安，忧郁地回到肖恩布鲁恩宫。要是可爱的瓦莱夫斯卡夫人此刻在这里多好啊！此刻，她正独自坐在波兰古堡中，思念着他，恨不得飞到他身边。他要把她召来！

从罗马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教皇与拿破仑针锋相对，下令把拿破仑逐出教门。拿破仑对此付之一笑，心中暗想：“这是他对当年圣母院加冕事件的报复？按理，应该由他把王冠放在我头上。耶稣到底有没有还是个疑问？但能够肯定的是，我将利用他。孩子和妇女才会害怕诅咒。我曾两次被法律宣布不受保护：雾月十九，还有科西嘉，但是，结果呢，却给我带来了好运！”想到这些，他精神振奋，开始准备反攻马齐费尔德，他要再次战胜瓦格兰姆。两天后，战斗结束，一切如预料中的一样，拿破仑取得胜利。不过，他此时已经疲惫不堪，卢斯塔姆只得在战场上为他铺好熊皮，他要睡上二十分钟。醒来后，又是斗志昂扬！战争已告一段落，只差停战协定没有签字。

第二天，拿破仑给妻子发捷报，信中说道：“太阳把我晒得黑黑的。”此刻，他已经从疲劳中恢复过来，心情也不错。回到肖恩布鲁恩宫时，瓦莱夫斯卡夫人已经在等他。曾经有多少美女秘密来到宫廷为哈布斯堡皇室享用？如今，伯爵夫人每晚都被接到这里。两个人在这里共同生活了三个月。芬肯斯泰因分手时，他答应要接她团圆，只是时间和地点要看情况而定。

过了几个月，瓦莱夫斯卡夫人怀孕了。他现在只有一个莱昂。8月15日，已经夜深人静，拿破仑倒在伯爵夫人的怀里，天明之后，将迎来他四十岁的生日。拿破仑设想着：明天一早，整个法兰西，不，他统辖的各国境内，都将钟炮齐鸣，为他庆祝华诞，这一天，将被定为圣拿破仑节！第一个为他庆祝生日的，是眼前二十岁的美人，虽然她的法语很差，但眉目传情，更令人陶醉。

此时，与两年前在芬肯斯泰因当然不同。那时，他缔造了新的帝国，东、西各国君主争相向他献媚！如今，帝国处于守势，不能过于乐观。很快，他得知，瓦格兰姆胜利的那天，他的手下在罗马做了蠢事。他说：“听到教皇被捕，我非常遗憾。这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应该逮捕的是主教，而不是教皇。”作为统治者，他意识到囚禁圣父，是件非常严重的事，这将使事态难以控制。鲁莽的举动，将使他处于道义的对立位置。

另外来自西班牙的消息，说英国现在已经恢复了元气。西班牙与英国联合，正严阵以待，准备坚守阵地。巴黎传来的消息，富歇擅自做主，组建国民自卫队，显然想鼓动惧怕英国的情绪，煽动新兵暴动。

局势越来越严重，处处危机四伏。罗马与巴黎的信件写于一周以前，西班牙的信却长达两周了。情况紧迫，他必须火速发布命令，扭转乾坤。谈判迫在眉睫，可是，奥地利因为有英国和匈牙利撑腰，已经故意拖延了好几个星期。拿破仑要求奥地利割让三分之一国土，九百万人口，对方不同意。拿破仑只得改变战略，与奥地利的巴布纳伯爵进行长谈，达七小时之久。拿破仑首先发言：“对于阿斯佩恩-埃斯林的失败，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由于我的错误，使部队受到重创。不过，军心稳定。我要告诉你，你们犯的错误更多……战役前一天你们就制订作战计划，你们对对手还一无所知呢。我的命令都是及时下达，战斗前会更为谨慎。天亮前，派人侦察阵地，一定要集中兵力……只要地形有利，我会率将士猛攻。你说大炮用得太多，造成伤亡过重，可是，我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将士们已经疲惫，渴望早日和平。因此，就要更多地使用炮火，以便快些结束战争。”

接下来，拿破仑谈到盟国：“虽然沙皇现在与我是朋友，但我无法保证，这友谊能持续多久？普鲁士，更是优柔寡断，在俄、法两国之间摇摆不定。”不过，拿破仑同意将要求降低，建议法奥结盟。这么做也实属无奈，他必须返回巴黎，稳住后方！几个星期后，谈判才有了结果。幸好，瓦莱夫斯卡夫人陪在他身边，缓解了他的不安与疲惫。

10月，肖恩布鲁恩举行大规模阅兵典礼，拿破仑亲自检阅。忽然。有个年轻人冲进宫来，很快被逮捕。从他身上搜出长刀和一张女人的画像。审讯室里，青年不回答任何问题，要求面见拿破仑。不久，十八岁的青年站到拿破仑面前，镇定自若，勇敢而不乏礼貌。他自报家门，叫弗里德里希·斯塔普斯，父亲是提罗耳的一个牧师。

拿破仑用法语提问，拉普在一旁翻译。

弗里德里希·斯塔普斯主动供认：“我要杀你。”拿破仑说：“你疯了还是病了？”“我没疯也没病。”弗里德里希·斯塔普斯回答。“为什么要杀我？”拿破仑问。“因为你践踏了我的祖国。它是所有善良的德意志人的祖国。我的良心告诉我：杀了你，是祖国，是全欧洲的功臣。”弗里德里希·斯塔普斯神态自若地说。拿破仑问：“你认识我吗？”“是的，在埃尔富特。我本以为你不会再打仗了，我曾经是你的崇拜者。”弗里德里希·斯塔普斯回答。

拿破仑派人召来御医，检查后，医生说青年一切正常。但是，拿破仑不忍心处死这个坦率勇敢的青年。于是说：“你承认自己精神错乱。向我请求宽恕，我就饶你不死。”他从来没有对谋杀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遭到了弗里德里希·斯塔普斯的拒绝：“我才不稀罕你的宽恕，我也没有做错。唯一的遗憾是我没有杀了你。”拿破仑大怒：“难道你觉得杀人不是犯罪？”“杀了你，会为欧洲人造福。”斯塔普斯不失礼貌地回答。“这是谁？”拿破仑指着画像问。“是我爱的女孩。”弗里德里希·斯塔普斯回答。拿破仑接着问：“她会赞成你去杀人？”“她同我一样，希望杀掉你。”弗里德里希·斯塔普斯自豪地说。

拿破仑心中暗想：“多么可爱的女孩！难道，我对这个年轻人束手无策了？不，我要征服他。”于是，他对斯塔普斯说：“要是我放了你，这姑娘一定会很高兴的！”弗里德里希看了他一眼，目光坚定地说：“那我会再次杀你！”

拿破仑转身离开，听凭属下来处置这个青年。他来到香巴尼跟前，两人谈起了光明会(21)；忽然，拿破仑说道：“不能再用武力解决问题。我要接见奥地利人。其实，我们在关键问题上已经取得共识，分歧只是战争赔款这一项。我会降低要求，以求得和平。你去处理这件事吧。”

随后，拿破仑再次审讯斯塔普斯，这个年轻人宁死不屈。第二天早晨六点，传来消息，和约顺利签订，拿破仑很满意。同一个时间，斯塔普斯被处死。拿破仑对此耿耿于怀：“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个年轻的德意志人，信奉基督，受过良好的教育，竟然要去杀人！他死前有什么表现？”手下回答：“斯塔普斯视死如归，高喊：‘自由万岁！杀死暴君！’”拿破仑没有说话，命人把青年的长刀带回巴黎。

拿破仑告诉约瑟芬，马上离开杜伊勒里宫！约瑟芬听后昏倒在地。拿破仑派人把她抬到她的房间。楼梯很窄，拿破仑亲自动手帮助仆人抬着约瑟芬。把她放到床上后，拿破仑走了出去。他刚走，约瑟芬就睁开了双眼。眼泪、昏倒，都是她的把戏！事后，抬着她的博塞说，下楼梯时，皇后低声说：“松点，我喘不过气来了。”

尽管如此，她的悲伤却是真的。十多年来，她是一国之后，主持宫内事务。突然，听到丈夫要自己离开王宫，她怎么能接受得了？但是，拿破仑想：不能再拖下去了。有人在盼着他死。国外，有带长刀的德意志人，国内，有吃里爬外的富歇。他迫不及待地要有个儿子，而且这孩子必须出身高贵。

刚才的场面，发生在拿破仑离开肖恩布鲁恩宫后不久。他的内心矛盾而痛苦，心爱的波兰女孩，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却不能被封为皇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谁将成为他的新娘。

全家人默默地围着桌子坐好，母亲，妹妹，兄弟们，大家谁也不出声。约瑟芬也坐在桌子旁，她可以感觉到众人压抑不住的喜悦。她们终于如愿以偿，约瑟芬要离开了！拿破仑心情复杂地宣布：皇后生子无望，他必须与她离婚。他说：“也许上帝能够知道我此时的心情，万般无奈……但是，为了法兰西，个人的一切都算不了什么……十五年来，皇后已经成为我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为她亲自戴上凤冠。她将终身拥有皇后的身份，我会把她当做终生的朋友。”约瑟芬虽然努力克制，仍然泪流满面，只好请人代她宣读同意离婚。

双方在离婚书上签名，拿破仑在自己的名字底下用力画了长长的一道线，终于结束了一件严肃而异常艰难的事。约瑟芬签字时手直发抖，同样在名字底下画一道线。这天晚上，约瑟芬出人意料地来到拿破仑的房间，走到他床边，满面泪痕，披散着头发。第二天，在拿破仑的搀扶下，她悲痛得像尼俄伯(22)一样，无奈地离开了杜伊勒里宫。临行前，她请求梅内瓦尔经常在帝王面前提及她。

拿破仑独自去了特里亚农宫，一个人在那里住了三天，不见任何人，不做任何事，一个命令也不发。三天后，他去马尔梅松宫看望约瑟芬，回来后写道：“虽然我做了太多的思想准备，可是，你比我预想的糟糕得多，我们仍然是朋友，你要保重身体。我和以前一样地关心你，爱护你。如果你还爱我，勇敢些吧。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你不快乐，我怎么会幸福？杜伊勒里宫，是如此地空寂，我感到寂寞……再见，我的朋友，注意休息，记住，我希望你开心……”

接下来，拿破仑决定每年给约瑟芬三百万法郎，再加一副红宝石。他说：“我要拿出四百万法郎，我会找人鉴定宝石的真伪，以免上当……马尔梅松宫的钱库里，应该还有五六十万法郎，你拿来当零花钱吧。我已经为你定制了高级餐具……上午，侍从说你又哭了，我很伤心，现在，我一个人孤单地吃饭。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不会变……我很想天天去看望你，但是又怕面对你的眼泪。我也很脆弱，不忍看到你伤心，再见。约瑟芬，晚安。”

过了一些日子，宰相举办了一次化装舞会，梅特涅夫人(23)也来参加，她的丈夫是前奥地利驻法大使。忽然，有个戴面具的人抓住她的胳臂，拉着她来到一边。大家都知道他是谁。也许，不戴面具的拿破仑没人能真正了解，但人人都能了解戴着面具的拿破仑。两个人开了几句玩笑，接着，拿破仑问她：“奥地利的公主会接受我的求婚吗？”夫人回答：“陛下，我说不好。”拿破仑问：“如果你是公主，会答应吗？”“我当然会拒绝。”夫人笑着回答。拿破仑说：“你怎么如此狠心啊！替我给你丈夫写信，看看他怎么说？”夫人向他提建议：“您最好亲自和施瓦岑贝格亲王求婚，陛下，他现在是大使。”

于是，拿破仑开始了求婚。当天晚上，他吩咐欧仁第二天早晨去求见奥地利大使。哈布斯堡家族的人大概很难理解这样的作风，但这对拿破仑来说却是非常正常的事。既然沙皇没有任何表示，那么，维也纳已经连续四次被击败，最终将答应此事。

科西嘉的家族观念再次在拿破仑身上显现出来。他几乎没有召开过军事会议，但为了离婚和再婚，数次举行家庭会议！一切和六个星期前那样，大家围着桌子坐好。这次，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也来了。当时，人们都觉得有些尴尬。拿破仑宣布，他想要个孩子：“如果按照我的想法，可以从荣誉军团成员的家族中，或者在法国英雄的女儿中选择新娘，因为，法国最好的女子应该成为皇后。可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许多帝王愿意与我联姻，我认为，现在有三个国家可以考虑：奥地利、俄国和萨克森。从哪个国家选皇后，你们有什么建议？”

为什么，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不能成为王后？尽管拿破仑是如此地爱她。他曾将两顶皇冠戴在自己头上，对那些世袭的君主们不屑一顾，曾废除过世袭王朝，让旅馆老板的儿子成为统治者。为什么现在却不敢对心爱的女人封后？

结果，大家一致反对拿破仑娶法国女人。欧仁和塔列朗支持奥地利，缪拉对此表示反对，他说，玛丽·安托瓦内特给法国带来了晦气。也有人赞同与俄罗斯联姻，赞成萨克森的也有。晚上，拿破仑给维也纳去信。其实，当时只有一个大臣看出拿破仑想与俄国联姻，却没敢当众说出来，事后，他悄悄地说：“看着吧，两年之内，肯定会与没有联姻的两个王国交战，奥地利是三个国家中最软弱的！”

于是，拿破仑给圣彼得堡去信，说杜伊勒里宫安置俄国东正教的神甫有些不妥。最后又说：“公主安娜刚刚十五岁，尚未成年。而帝王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去。”这样，与俄国联姻的可能彻底结束。

对于哈布斯堡家族，拿破仑非常放心，坚信奥地利公主会给他生出儿子。拿破仑选中的新娘，其母亲生过十三个子女，上一代则生了十七个，他听说后赞叹道：“我就是要娶这样的女子！”求婚的结果自然顺利，弗朗西斯答应婚事，他的女儿自然不会反对。拿破仑对自己的求婚胸有成竹。他亲笔写信，但有些字句不够清楚，由梅内瓦尔为他补充，不过，这封信有点像小学生的风格：“亲爱的表妹，我知道您才貌双全，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我想与您终生相伴。此前，我已经向令皇陛下致信，请他答应我的求婚，将您下嫁于我。希望您能答应此良缘。我将全心全意地对待您，让您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这封信看上去有些可笑，他明知道公主只得顺从父母之命，怎么可能对他有感情呢？还在公主的童年时代，他就从她父亲手中不断地瓜分土地，以至于听到他的名字，她都要求上帝保佑父皇。

拿破仑其实很明白，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没精力去讨好这位公主，她只不过有哈布斯堡家族的身份，其他一无是处，不漂亮，不聪明，更没有勇敢和热情。但是，出于政治考虑，他违背良心写了上面那封求婚信。

接下来，拿破仑请贝尔蒂埃带去他给新娘的爱情：镶在钻石里的拿破仑画像，同时另加一百五十万法郎的珠宝。订婚仪式在霍夫堡举行，新娘的叔父查理大公代表拿破仑参加，他曾被拿破仑击败过十二次。

拿破仑呢，对服装、家具开始感兴趣，却荒废了国事。他给玛丽·路易丝的聘礼价值五百万，而新娘只带来了五十万的陪嫁。玛丽·路易丝在来巴黎的路上，不停地接到拿破仑的情书，每封都难以看懂，只能看出他的签名。途中，她休息的地方都布置了鲜花。公主将在贡比涅见到她要嫁的人。

不知为什么，拿破仑等不及新娘的到来，穿上旧制服，跳上马车，亲自驱车去迎接新娘。途中遭遇倾盆大雨，只好换了马匹继续赶路。他本来想给玛丽·路易丝来个意外的惊喜，可是，公主的马夫认出了他，喊道：“陛下驾到！”拿破仑忍不住钻进公主的马车，退下侍女，猛烈地吻她，大声地笑着。他已经全身湿透，公主羞得不知所措，只说了句：“陛下，您跟画像一样英俊！”拿破仑平静下来后想道：“她根本就不漂亮，满脸的麻子，虽然不太重；厚嘴唇；蓝色的眼睛也不诱人，只是胸部过于发达，还算可取。”

典礼官对拿破仑的行为颇为不满，却又敢怒不敢言。因为，排练了几个星期的欢迎典礼都被打乱了。大家随意行动，人们都被雨淋湿了，浑身发冷。晚餐也很简单，临时准备的，非常仓促。卡罗利娜陪着新婚夫妇，直到凌晨一点，大家才各自安息。拿破仑把舅父费什拉到身边问，玛丽·路易丝是否已经是他的合法妻子。神甫回答：“陛下，按照民法，是的。”他似乎对今晚的事情早有预料。

第二天，拿破仑叫人把两份早餐送到皇后床头，很快，此事传遍贡比涅。这一洞房花烛之举，与突击攻取哈布斯堡异曲同工。

过了一天，拿破仑有些得意地写信给岳父：“她非常可爱。我们相互爱慕，情投意合……感谢您给了我这么可人的妻子。”新婚夫妇到了巴黎之后，费什才给予他们教会的祝福。当初的约瑟芬，八年后才补办这个手续。这次，只不过拖后了两个星期。此时，拿破仑觉得新娘娇媚迷人，忍不住对大臣们说：“你们都应该娶日耳曼女子。她们的温柔出乎我的意料。”让他更满意的是，新娘与全家人和睦相处。

半个月后，波兰传来消息，肖恩布鲁恩宫的伯爵夫人生下一个男孩。拿破仑难以表达自己心中的复杂感情。此时，他已经有了新娘，只是还没有生子的预兆。他有些心神不定，最终，波兰的伯爵夫人被接到巴黎。不久，玛丽·路易丝也怀孕了。这次，拿破仑的喜悦非比寻常。很快，皇后怀孕的事情正式向参议院和全国公布，众人决定为此将举行隆重的庆典活动。

瓦莱夫斯卡夫人到达巴黎后，拿破仑竭尽所能，供给她需要的一切。他抚爱自己的孩子，把她封为伯爵，命宰相为监护人。只是，他再也没有与伯爵夫人来往，成了安分守己的模范丈夫。

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约瑟芬对这位波兰的伯爵夫人恨之入骨，现在，却主动邀请她去马尔梅松宫。瓦莱夫斯卡夫人带着自己的儿子来见约瑟芬。花园里，出身于西印度群岛的她已经头发花白，却曾经是一代帝王之后，另一个则正值青春年少，出身于没落的贵族家庭，被迫嫁给有钱的老伯爵，只是由于帝王在舞会上的偶然一瞥，从此改变了命运。孩子在她们两个中间，孩子的父亲先后爱过她们两个人，如今却抛弃了她们，只是为了哈布斯堡王室的一个并不漂亮的女孩。

皇后即将临盆，整个巴黎，全法兰西都知道此事。大家都在等待，他的敌人在孩子未出世前已经开始恐惧。而民众们由于忠君的思想，都在为母子祈福。拿破仑日夜不离妻子左右，最后被迫走出产房。助产师出来说：“孩子胎位不正，母子都有生命危险！”忽然，他觉得皇朝在摇摆，医生问他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他会如何回答？保孩子？有成百万人在等待着他的孩子！玛丽·路易丝呢？只要她生下健康的男孩，还有什么用处呢？也许，他已经别无选择。可是，从拿破仑口里说出这样的话：“就按你平时的做吧，先保大人！”

两小时后，母子平安。巴黎在倾听着礼炮轰鸣。十九、二十、二十一……如果炮声到此停止，就是女孩(24)，第二十二声炮响传出，巴黎沸腾了！市民们开始狂欢，围着波旁王朝旧宫欢呼。

亲信看到了拿破仑冷峻、灰蓝的眼睛里噙满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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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波罗：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后成为美男子的代称。

(2) 缪司：希腊神话中专司文艺美术的九女神。

(3) 塞居尔（1780～1873）：法国将军，历史学家。著有《1800～1812年一个拿破仑随军官员的回忆录》。

(4) 富歇（1758.5.21～1820.12.25）：法国大革命中的风云人物，镇压过保王党人，参加了热月革命。拿破仑执政期间任警务大臣，始终玩弄阴谋。滑铁卢失败后，一脚踢开拿破仑。

(5) 皮什格鲁（1761.2.16～1804.4.5）：法国大革命初期的名将，协助奥什将军把普奥联军逐出阿尔萨斯。被人称为“国家的救星”。后来倒向王党。1804年与反动势力合谋反对拿破仑而被捕。

(6) 孔代家族：法国波旁王室的一个主系。其中当甘公爵最有名。

(7) 霍亨索伦王朝：1415～1918，勃兰登堡一普鲁士的统治家族。

(8) 迪罗克（1772.10.15～1813.5.23）：法国将军、拿破仑的好友、宫廷总监。对拿破仑忠心耿耿，敢于直言。1813年5月23日仓岑战役中，被炮弹击中身亡。

(9) 圣·苏菲亚教堂：君士坦丁堡的著名教堂，兴建于查士丁尼一世（483～565）时期。

(10) 霍茨波：历史上英国约克郡潘西家族的成员。

(11) 奥恩·格兰道尔（1354～1416）：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四世》第一场中，各国诸侯叛逆，霍茨波与格兰道尔围着地图瓜分尚未到手的国土。

(12) 耶稣会：天主教修道会。1534年，西班牙人罗耀拉于巴黎创建。该修道会组织严密，以兴办学校、医院著称。

(13) 梅沙林娜：罗马皇帝的皇后，丑闻不断，名声不佳。

(14) 奥瑞斯特：希腊神话阿伽门及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儿子。

(15) 伊亚戈：莎士比亚悲剧《奥瑟罗》一剧中的旗官，挑拨奥瑟罗夫妇之间关系的奸诈小人。

(16) 歌德（1749～1832）：德国著名诗人和思想家。著作颇丰，《少年维特之烦恼》、《浮士德》等作品广为流传，被公认为文坛巨匠。

(17) 腓力普二世（1527.5～1598.9）：西班牙国王。1556～1598年在位。父亲是罗马皇帝查理五世，他继承了西班牙及其海外帝国。疆域近至葡萄牙，远抵巴西、东印度群岛、西非、斯里兰卡，人称“日不落帝国”。但此人专制残忍，刚愎自用。

(18) 莫尔丰塔尼：欧洲最优美的园林之一。约瑟夫用巨款买下，作为私人别墅。

(19) 霍亨斯陶芬王朝（1138～1208）：1212～1254年间统治神圣罗马帝国，缔造者是舍拉王朝亨利四世的外孙。亨利四世与教皇格里高利七世长期争斗，随后的霍亨斯陶芬王朝君主，尤其是红胡子腓特烈一世和腓特烈二世，都继承了这一国策，与教皇抗衡达一个多世纪之久。

(20) 阿基里斯：希腊神话中的勇士。除脚踝外，全身刀枪不入。

(21) 光明会：1776年在巴伐利亚创立的一个自然神论者和共和主义者的秘密团体。斯塔普斯供认自己为光明会会员。

(22) 尼俄伯：希腊神话中坦塔罗斯的女儿，底比斯王安菲翁的妻子。以自己生有六子六女为荣，嘲笑提坦神勒托只生两个孩子。勒托的儿子阿波罗和女儿阿耳忒弥斯替母复仇，杀死尼俄伯的所有子女，于是她终日以泪洗面，哀哭失去的孩子。

(23) 梅特涅（1773.5.15～1859.6.11）：奥地利政治家活动家。他组织反法同盟，击败拿破仑，使几乎覆亡的奥地利又恢复大国地位。

(24) 拿破仑沿用王朝旧制，公主出生，鸣放礼炮21响；王子出生则鸣放礼炮101响，教堂钟声也是如此。

歌德说：“这个人不能留在世上！……万物都有其自生自灭的规律；众魔群起而攻之，拿破仑也将难逃厄运。”

兵陷莫斯科

现在，拿破仑正处于事业的鼎盛时期。与哈布斯堡的联姻，使得他的地位更加牢不可破。为了政治目的，拿破仑与十多年的结发之妻离婚。可喜的是，有了合法的子嗣。儿子的降临，巩固了他的王朝。如今，国内大局已定，他又可以像十一年前那样放手去闯了。当初，马伦哥战役的胜利，为法国的发展提供了安定的保障。虽然，还没有征服英国，但与俄国相处得还算友好。西班牙当然不敢贸然行动，于是，拿破仑可以再次考虑自己的计划。

拿破仑若只满足于自己的数学梦，应该在查理曼帝国复兴后罢手，已经统治了欧洲众多的国家，何必非要去称霸世界；若他要满足于自己幻想家的梦想，势必进军恒河；英国，不过是他要占领印度的借口而已。但是！拿破仑要鱼和熊掌兼得！所以，他总在不断地更新着自己的梦想。他无法精确地算出西班牙与德意志境内人民的敌对情绪有多少，但是，他应该能够看到民心的向背！

孩子刚刚出生的这段日子里，拿破仑一时还没有决定，到底应该如何采取行动。幻想在警告他，众怒不可违！数学家也在提问：远征东方，结果如何？如果两方面都出了差错，会落得什么下场？前途，乃至整个帝国，都将毁于一旦。

拿破仑觉得自己的统治正趋于稳固，头脑中渐渐生出了宿命意识。有时会说出从前根本不可能说的话：“有一种力量，驱使着我走向未知的目标。可是，目标实现后，我又开始失望，不断地否定自己。我相信，世间还没有谁能够战胜我。可是，似水流年，时间已经不多。”

拿破仑仿佛预感到了自己将要逐渐走向消亡，只是他还不知道如何退出。他自己都说不清对俄战争的意义。三十岁时，他在尼罗河畔说：“我已经走投无路。”现在，他年满四十三岁，曾在参政院说：“现有的一切与我生死共存，我死后，这一切也将消失。那时候，我儿子每年能有四万法郎就不错。”

但是，他的热情并没有因此而衰退。埃及战争以来，他仿佛被宗教信念支配，认为自己必将成为亚历山大第二。他觉得此刻已经时机成熟，怎么能轻易地放弃？宰相祝贺他新年快乐，拿破仑忽然双眼放光，说道：“我得变聪明些，三十年后，再听你祝我新年好。”

也许，拿破仑并没有变得更明智，但聪明永驻。发现商业战争给国家造成不利影响时，他能够冲破自己的禁令，允许从英国进口原料和染料。这是法国工业急需的。为此，欧洲大陆的国家，那些进口殖民地产品的人大发横财。拿破仑怎么能对此视而不见？他开始控制这些买卖，殖民地产品税被提高了一半，收入归国库所有。同时下令，查获的英国毛纺品必须烧掉，他不得不与这些商人展开游击战。

针对巴黎禁止进口英国商品的举措，伦敦当然要采取对策报复，即提高中立国船只进入港口的税费。于是，巴黎宣布禁止一切前往伦敦或马耳他港的船只通行。伦敦又下令出海的船不许悬挂本国国旗，而巴黎则不放过每一只在地中海经商的船，全部进行检查。美国政府明令禁止公民不许与欧洲有贸易往来，甚至连私人交往也不可以。拿破仑答应给美国一些特许政策，前提是美国人不去英国港口。

结果，英国货币开始贬值，银行业萧条，议会中的反对派要求停止战争。就是这样，拿破仑的和平建议仍然遭到拒绝。不久，西班牙发生动乱，显然是英国拒绝和谈造成的后果。

虽然拿破仑在西班牙驻扎有二十五万军队，但最终没能战胜威灵顿的三万军队。那些军官和僧侣联合起来，支持当地的叛乱者袭击法国军队。比利牛斯山北麓，法国儿童会说，拿破仑代表天主；而南麓的西班牙孩子则会说，法国帝王是魔鬼。

拿破仑的将领们不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势，而且互相排挤。结果，马塞纳被派去葡萄牙，约瑟夫被割去了四个省。拿破仑给每个省派去一名将军，另外任命元帅有权统治四省。他果断地采取措施，因为，几个被封王的兄弟，谁也不争气，封地被搞得乱七八糟。不久，马塞纳被迫撤军，拿破仑愤怒地将他召回。

局势表明，只有拿破仑亲自到前线，才能扭转乾坤。那些元帅，军官，甚至是普通士兵，都急切地盼望着他。拿破仑对此看得非常明白，但并没有去。他害怕被西班牙激进分子谋杀吗？还是对巴黎难以放心？最终，他派得力战将，也是自己的老战友马尔蒙去收拾残局，结束战争。

诸兄弟之中，拿破仑废除了路易的职位，收回他在莱茵河左岸的荷兰国土，并取消关税。这样一来，商人和海员中荷兰人的利益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不满情绪高涨。拿破仑的这些决定，刺伤了这些国家内的民族感情，他低估了人民的力量，两个被迫为王的人也觉得荣誉受到了损害。

路易对此极为愤怒，于是把王位传给次子，自己逃离荷兰，不知所踪。拿破仑派人寻遍欧洲各地，终于在奥地利找到了他。虽然一代帝王觉得尊严受损，但毕竟是同胞手足，因此没有处分路易，还派人去照料他。他写信给母亲：“我已经找到路易。请勿挂念。您亲爱的儿子拿破仑。”

逃亡在外的路易得知兄长的态度后，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后来定居格拉兹，专心自己的文学创作。著有《玛丽》（又名《爱情之烦恼》1808），共三卷，内容是自己当年的恋情，以及拿破仑如何干涉的过程。约瑟夫也想效仿路易，让位退隐。拿破仑没有答应，他觉得与其让民主的兄长在巴黎无事生非，还不如让他去当个名义上的国王更为踏实。因此，约瑟夫被迫再次参与战争，觉得真是受煎熬！

至于轻浮成性的热罗姆和波利娜，仍然整天无所事事。缪拉和卡罗利娜则只顾忙着玩弄阴谋，大妹埃利兹，乐于阅兵狩猎。拿破仑对此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不喜欢她的过分张扬，于是写信提醒她：“托斯卡纳女大公，请注意自己的形象。”

家族成员中，已经没有谁能够对拿破仑构成威胁。瑞典老国王与英国关系不错，拿破仑就想办法迫使其退位。新国王对拿破仑忠心耿耿，想通过任命拿破仑某个姻亲为王的办法，讨好拿破仑。约瑟夫妻子的妹夫贝尔纳多特，因为对瑞典战俘态度友善，出乎意料地被选为瑞典王储。其实，是富歇从中动了手脚。拿破仑没有理由反对法国将军在国外成为王位继承人。而且，他也没能力干预。他说：“贝尔纳多特是个好军人，只是缺乏统帅的才能。不过是个老雅各宾党，跟其他人一样顽固，我看，他很难保住王位……但是，我不会插手此事。”

拿破仑真的如此放心？在这之前，那些不信任的人，他总会想办法留在巴黎，以便他监视。

事实有些出乎拿破仑的预料，贝尔纳多特最终戴上了王冠，而且，没有借助拿破仑的帮忙。这位瑞典王储，写信给拿破仑，愿意提供有偿的军队与武器。拿破仑看过信笑了笑，他明白信中的含意，却没有直接回复。他让人转告诉贝尔纳多特，他没有与王储们通信的习惯。贝尔纳多特将这番奚落牢记心中，没过两年，就抓住时机，开始报复！

拿破仑惊讶地发现，隐藏在暗处的危机已经开始窜出火苗，而这一切起源于他对家族的狂热。他直言，家人以及那些贵族，令他非常失望。他曾在一封信中说：“封缪拉和我的兄弟为王，确实是个失误，我必须从中吸取教训……把财产还给逃亡的贵族，此举欠妥。应该把他们的土地没收充公，那些地主们不应该得到太多的钱。旧制度下的人，简直令人失望透顶。他们轻浮，而我是个生性严肃的人，怎么能与他们混在一起呢？我从未继承谁的财产，不过敛取了那些无人要的东西。现在想起来，也许任命些总督就可以了，这样，也省得那些元帅们做什么独立之梦。”

拿破仑终于意识到，称帝是极其危险的！要想保住皇朝，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他的麻烦来源于一时心软，当他处于强者的地位时，对自己能够名垂青史深信不疑，还不觉得要依靠宗祧来使自己扬名。他的家属以及那些元帅们，从他那里得到了数不清的好处，却在不久的将来恩将仇报。当他走向衰亡时，欧洲被阴云笼罩，那些得益于他的人们，却在想着如何踏着他的身体得到更多的好处！

拿破仑的家庭观念根深蒂固，要把自己的权势、地位等一切传给儿子，而且是这个光明正大，有皇族出身的儿子。孩子降生后，举行了盛况空前的庆祝仪式，社会名流、达官贵人，都前来祝贺。施瓦岑贝格夫妇亲自前来参加庆祝会，奥地利驻法大使施瓦岑贝格亲王，此次法奥联姻中贡献突出。拿破仑满面笑容地来到亲王夫人跟前，送给她一只甲虫形宝石别针(1)，说道：“这只别针，是我在古埃及法老墓中发现的，一直随身携带作为避邪之物。现在，我把它送给您，因为，我有了儿子，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拿破仑认为：儿子的降生，会给他带来好运，帮他逢凶化吉。因此，他不用再戴这护身符了！至于他的那些国王兄弟，怎么能够和自己的儿子相提并论呢？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拿破仑有些后悔，如果早些与约瑟芬离婚，也许这十多年可以少很多征战之苦。多少青春年华，在战场上度过。为了留给后人更多的丰功伟业，拿破仑南征北战，立志图强，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孩子吗，等他来到人世时，已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可是，这个孩子来得太迟了！拿破仑一生步步登高，有谁能超越过他如此快的步伐！二十四岁只是个尉官，三十四岁时已经登上御座。在四十岁以前，他早就该得到儿子的。如今，法兰西帝国还能兴盛多久，不得而知，自己的儿子，能否顺利地拥有这一切，长久不衰？

已经开始走向衰老的帝王，膝上，企盼多年的孩子尚在牙牙学语。他试着把自己的帽子戴在孩子头上，吃饭时，看着孩子在地上爬行，再大些，亲手扶着他在书房里蹒跚学步。

拿破仑在用游戏的方式考虑战争，小棒被当做士兵，散落在地上，他正琢磨着怎样击败西班牙境内威灵顿的部队。此时，孩子来到门口，宫中规定，保姆不可以跨越门槛。拿破仑亲自走上前去，抱过儿子，让他坐在木棒军中，脸上洋溢着爷爷般满足的笑容，他对孩子的宠爱可想而知，战局大乱，他却高兴得哈哈大笑。如此高高在上的帝王，跑到镜子前，给孩子做鬼脸，把他征服欧洲的剑，戴在两岁孩子的身上。

拿破仑这样评价自己的儿子：“他是个机敏、有志气的孩子，与我的期望一致……我的儿子身体非常棒，长得壮壮的。他的嘴、眼睛，包括胸脯，都继承了我的特点，在他身上，我有太多的希望。”

在给约瑟芬的信中，拿破仑也不停地在夸赞自己的儿子。他要约瑟芬像过去一样，对他保持亲密的语气，责备她为什么离婚后在信中称自己为“陛下”。他在信中说：“你现在对我的态度大不如前。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你要相信。为此，我不去解释，只要你把我的信拿出来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我们谁更友好。”不仅如此，更让帝王感到不愉快的是，约瑟芬总是在不断地欠债。拿破仑本来以为，她的年金三百万法郎，应该有一半富余的，“十年后，你就拥有一千五百万法郎可以传给子孙后代。让我听到你身体健康的消息吧，你要把身体调理得棒棒的。”可是，约瑟芬却不管这些，依然花钱如流水，拿破仑于是吩咐管家，如果她不知道省吃俭用，不许再给她钱。

结婚以后，拿破仑就很少去见约瑟芬了，包括他以前的情人。他对待婚姻是非常严谨的，称得上是位模范丈夫，这正是意大利人的特点。他如此做的另一个目的，是因为自己位居万人之上，得为臣民做出榜样。玛丽·路易丝为人倒也随和，没有民族偏见，很快就把自己融入法兰西中了，两个人生活得也算美满。拿破仑有时间的时候，尽可能多地来陪妻子。她学骑马时，就不离左右地保护她，指导她。帝王是没有等人的耐性的，可是，现在如果王后吃饭时来晚了，他会坐在那里等她，为的是两个人一起用餐。因此，王后对帝王并无惧怕，甚至跟奥地利大使说他有点怕她。这对拿破仑是非常重要的，必须让奥地利皇帝对自己印象极佳，这也是他的一个政治策略。因为维也纳方面若得知玛丽·路易丝在这里生活幸福美满，会对他非常有好处。于是，拿破仑把梅特涅邀请到自己宫中，热情地招待他，告诉他可以随意地在这里停留，直到有人来接他。之后，他带上房门离开，给梅特涅和玛丽·路易丝留下自由的空间。一小时后他再回来，狡黠地笑着，问梅特涅还有哪些不满意之处，王后看上去十分开心。

这样，拿破仑内心的重压和紧张也得到了缓解。其实，几年来，玛丽·路易丝的作用是，用她的青春、活力，让帝王得到一些快乐。事实还是有些差强人意。法奥联姻，并没有像人们期望的那样，从根本上缓解政治上的矛盾。

奥地利常常会利用与欧洲王室联姻来为自己谋得好处。他们寄希望此次联姻能够得到拿破仑两个省的聘礼，结果没能如愿。弗朗西斯皇帝对于这个科西嘉人曾经加在他身上的屈辱，念念不忘。为此，玛丽·路易丝嫁给拿破仑，他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女儿前脚离开霍夫堡，这位皇帝就开始后悔，为这一婚姻而感到委屈，认为伤害了自己的尊严。为了找回面子，弗朗西斯派人在托斯卡纳档案中查找波拿巴的族谱，尽管这些档案已经发黄变质，查啊查啊，一直追溯到十一世纪。两人再次见面时，奥地利皇帝说：“没想到，十一世纪时，波拿巴的祖上住在特雷维索。”拿破仑不无顽皮地答道：“谢皇上夸奖，我会成为家族中的卢道夫(2)！”虽然他的回答很机智，但没有想到这样的狂妄自大之言，只会引起对方的反感！

此后，奥地利皇帝常常会想起这句话，并左右着他的思想，到底是反对还是支持这个女婿呢？拿破仑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后果时，已经为时已晚。“如果当初我能够对这个家伙假意奉承，哄得他高兴，那么来比锡战场上，就可以少十万敌军！”

不过，对于奥地利帝王他倒是也有赞成之处，毕竟，这是个正统皇帝。一次，拿破仑看到妻子给父亲的信中写道：“尊敬的父皇陛下，教皇在为您祈福，”他觉得这样写很好。也许，他想到了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因为，他曾宣称自己是朱庇特之子。

可是，这个受教皇祝福的奥地利皇帝，正是因为教皇的缘故，对拿破仑非常不满。其原因是拿破仑对教皇的限制越来越多，庇佑七世此时还被他关在萨沃纳呢。教皇对罗马教法比较陌生，连顾问也不可以接近。拿破仑为了挟制教皇，什么文件都不给他看。教会内部开始分裂，连一代帝王的结婚典礼，竟然有十三位红衣主教不参加，因为教皇不承认拿破仑与约瑟芬离婚了。拿破仑为此把梵蒂冈教廷的档案箱运到巴黎，他要让人看到，自己准备把巴黎作为基督教的首都，而且是极为认真的。

拿破仑召开会议，要求只要是听命于法兰西的欧洲大陆各国主教必须参加。会上，大家被迫通过协议：如果反抗帝王，将被剥夺教皇的任命权(3)。最后，庇佑七世也无奈地同意了这项命令。

此举一出，欧洲哗然，反响极为强烈，宗派分合不断，全都重新布局。不过，俄国与波兰看到教皇如此狼狈不堪，暗自高兴。普鲁士和英国当然也不例外，更令人不理解的是，连教皇统管下的民众，竟然也拥护拿破仑的决定。那里的人们，看到头上的两座大山，即教皇、国王全都倒台后，欣然接受《拿破仑法典》，连同现代教育的行政体系也完全接纳。他们投巨资修筑道路，而且修建了朋当沼泽地的排水工程。古罗马的精神被拿破仑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巴黎，如今，他又把巴黎的革命带到罗马。由此，在巴黎与罗马两大名城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当初，拿破仑曾被教皇宣布：逐出教门。如今，他正在变本加厉地让教皇还债。在刚刚接手的荷兰，拿破仑在新教徒面前，接见天主教神甫，毫不留情地斥责那些主教：“难道，你们竟然信奉格里高利七世(4)的宗教？那有什么值得信奉的啊？耶稣基督的宗教才是正统。耶稣说过‘恺撒的就应该由恺撒拥有’，所以，我把属于上帝的东西还给上帝。从上帝那里，我得到权位之杖。不过，我佩带的是人间的宝剑，并有能力使它光彩四射！上帝创建了国王这个宝座，不是我要登上王位，这是上帝的意旨，我不过是顺天意而行。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难道连上帝的旨意也敢违背？难道罗马的神甫能把我逐出教门？简直是荒唐！如果以为我会吻教皇的脚趾，不是白日做梦吗？愚蠢的家伙，你们有什么权利，以为自己是教皇，就能把一代帝王逐出教门吗？安分守己地做好自己的事吧，聪明的话，老实地在《教务专约》上签字。省长先生，对，就是你，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别让我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拿破仑能够如此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么狂妄自大而又荒唐无比的话。刚刚的训斥，事后竟然他自己也不相信，怎么会说出这些话？这不是他自己最讨厌的方式吗？不过，当初在罗马教皇面前自己戴上的王冠，如今又加上了神权，显得更为沉重了。

这天，拿破仑满面怒色地看着陆军司令，问道：“解释一下，为什么斯特拉斯堡一带的盐价竟然涨出了一个苏？(5)”说完，命令海军司令，务必在三年内建立起两支装备完善的舰队，即大西洋舰队、地中海舰队。前者用来对付爱尔兰，而后者是用来抵抗西西里和埃及的。

西班牙局势稳定后，一切都应该准备完毕，这样才能在1812年的时候征讨好望角。那时，应该有六到八万人的军队可能支配，用来攻击苏里南和马提尼克岛。拿破仑考虑到，要绕开敌人的巡洋舰，此后，兵分两路，分别占领东、西半球。这就是拿破仑现在的梦想：称霸世界，独领风骚！

他头脑中自问：“你想知道我们的目的何在吗？好，我告诉你：占有欧洲，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殖民者英国人那里，夺取印度……印度是个关键，绝对不能放弃。要想取胜英国，就要在他身后打个出其不意……设想一下，如果莫斯科归我所有，沙皇成为我的臣民，或者被处死，那么，将形成一个新的朝廷，而且完全由我操纵。难道，你不相信，有梯弗利斯部队作为后盾的法兰西军队会向恒河进军吗？接着，你就会看到，整个英国商业将毁于一旦……法兰西将成为西方的领袖，海上霸主！”有人证明，拿破仑在说上述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熠熠放光。停了一下，他又讲了自己为什么要冒险，还对可能遇到的困难加以预测，连如何实施每一步计划以及成功的前景都描述得非常仔细。”

可是，真的能控制沙皇吗？他可能妥协或者被杀？拿破仑被这个问题困扰着。其实，他更愿意与亚历山大联盟，而不是成为对手。沙皇倒台，对他毫无益处。如果有可能，拿破仑会尽最大可能避免与俄国交战。他希望沙皇能够信守诺言，这样，两大帝国成为盟友，共进共退，才能最终实现他的伟大梦想。因此，拿破仑对沙皇的举动十分关注，可是，他发现自己对沙皇的控制力日渐削弱。为此，他曾给一个莱茵联邦的君主写过信：“看来，法俄之战已经不可避免，虽然，亚历山大和我都不希望看到战争，因为，战争无疑会同时伤害到两国的利益。”

此前，拿破仑从来没有说过无法避免战争这类话。其实，他的心里很明白，没有充分的理由发动法俄战争，因此把这次战争宣称是命中注定的，以此作为自己的借口。当初，早在涅曼河上的帐篷里，两个帝王握手的时候，战争的种子已经播下。他们在发展友谊的同时，战争的种子也在悄悄地生根发芽。塔列朗的卑鄙行径，更是为这棵战争的幼苗浇水施肥。两位帝王在埃尔富特热烈地拥抱时，已经感到了友好中的较量。法俄联姻没有成功，最根本的原因是沙皇的不信任。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有根据的。都想称霸世界的帝王，怎么会甘心看到对手称王称帝呢？或许他们也曾想过联合，但这本身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双方正面交锋已经成为定局，这一天，终于到了。拿破仑说道：“目前，只有一个人能够对我构成威胁，如同压在我心口上的一块巨石。他年富力强，日益健壮，而我却在走向衰老。”

早些时候，拿破仑曾经要求沙皇支持自己的做法，禁止中立国船只入港，这样，对英国是个致命的打击。可是，沙皇却婉言拒绝了。因为，那样做无疑会在很大程度上损害俄国的海上贸易。于是，沙皇只答应没收违禁商品，而且，他要从中立国进口殖民地产品。这样，拿破仑就很难完全控制东方，只得对德意志海岸严加防范。所以，威瑟河与易北河河口被占领，汉撒同盟(6)各城市和汉诺威的一部分地区，都被拿破仑控制。“这是形势所迫。”随后，他吞并了奥耳登堡公国，虽然，他的王储刚刚与沙皇的妹妹结婚，但拿破仑做事可不管这么多。

拿破仑的所作所为，终于激怒了亚历山大。沙皇认为，是拿破仑破坏了提尔西特条约，因为条约规定，奥尔登堡拥有领土自治权。沙皇为此通报天下，表达自己对拿破仑侮辱皇族的不满，抗议书一出，形同宣战。沙皇在抗议书中质问拿破仑，为什么不能严格遵守盟约中的各项条款？如果不遵守，当初签订的盟约还有什么意义？当然，此时的沙皇，仍然承认俄法两国是同盟，并说希望永久友好下去，欧洲各国对此觉得好笑，却又不敢表露而已。接下来，沙皇下令，开放俄国的港口，殖民地商品可以自由出入，同时，对法国的工业产品，酒和丝绸等加大关税。

大地图被同时摆在圣彼得堡和巴黎，怎样才能实现自己的统治梦想？沙皇提议联合土耳其，而拿破仑则希望奥地利占领塞尔维亚，同时进军摩尔达维亚和瓦拉纳挺进，保证自己不会参加，他想以此来牵制俄国。梅特涅假意应允，实际上却按兵不动。此时，沙皇在考虑波兰问题：“加里西亚已经被拿破仑并入华沙公国。谁能保证他不会重建波兰？”法兰西驻俄大使科兰古(7)，倾向于沙皇，对他大加赞颂，一心想要法俄两大帝国和平相处，为此，向沙皇做了很多许诺。可是，拿破仑只答应私下允诺，不同意公开保证。如果两国交战，拿破仑希望得到波兰的支持，至少不反对，因此，要给波兰复国的希望；沙皇呢，强烈要求把盟约公开，这样，波兰人将复国无望。

西班牙传来消息，马塞纳战败，拿破仑为此犹豫不决。而科兰古此时回国，使得拿破仑的疑虑又加一分。科兰古说，沙皇希望与法国和平相处，他的言辞明显地为沙皇辩护。拿破仑认真地听着他讲，不时提些关于沙皇及其宫廷的问题，他想知道沙皇的态度，更想了解俄国贵族和民众的心愿。最后，拿破仑捏了捏科兰古的耳朵，笑着说：“我看你是爱上他了！”科兰古回答：“陛下，我爱的是和平。”拿破仑说道：“我当然也希望和平，但不会因此受人摆布。想要我从但泽撤退！是不是我要做什么都得请示亚历山大？你太老实了，科兰古！我比你要精明得多，我了解亚历山大……这个人和他的国家，是我的最大威胁，我不能总为它提心吊胆。北上！重现欧洲昔日的辉煌！”

科兰古把亚历山大的原话记得一清二楚：“我会牢记他的教导，我相信，他是才华出众的人，严寒对我们御敌非常有好处，法国人可没有我们这样禁冻。如果拿破仑亲自指挥战斗，可能会扭转局势，只可惜他没有分身之术，不能处处存在。”拿破仑听了这段话，感触颇深，在室内来回踱步，谈话持续了几个小时。但最终，他也没能说服科兰古，只是含糊其辞的答复，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抱着自己的幻想不放。

他对科兰古说：“只要我们取得胜利，亚历山大的一切梦想都将破灭。他为人不够真诚，野心勃勃却勇敢欠佳。在他身上，希腊人的特点更多些。你要看清楚，发动这场战争的是他，不是我！是他，图谋不轨。他的妹妹没能成为法国王后，他不高兴了。”科兰古想要反驳，拿破仑接着说：“嗯，有些事情我记不清了。”拿破仑几乎没有承认过自己的失误，此刻只得将有些事抹去不提。

随后，拿破仑派了一名强硬派人士出使俄国。当他听说要用华沙交换奥耳登堡时，忍不住对着俄国大使高声喊：“休想！我不会给他波兰的一寸土地！”他的大脑像闪电般飞快地旋转，各种愿望充斥着他的灵魂，他竟愚蠢到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危险的富歇，而真正的朋友科兰古对此却毫不知情。或许，他无法摆脱富歇，只是因为他是前雅各宾党人，他身为教士。此前，他已经罢免了富歇警务司令的职务，那是因为富歇与英国勾结在一起。但是，拿破仑对他，同上次从阿斯托加赶回巴黎一样，依然采取宽容态度。非但没有逮捕富歇，反而再次任命他为参议员，甚至还给他写信。人们对此难以理解，拿破仑却说：“或者，我不该怀疑你的忠诚，但是，仍然有必要监督你的言行。这是项很头痛的工作，我是不愿意做的。”

富歇此时不再是警务司令，而且随时受到监视，但是，拿破仑却离不开他，甚至把自己的真正意图讲给他听：“人们可能以为，结婚以后，我不再会有什么行动。但我很快会让他们看到，这头雄狮是不是真的在睡觉。我需要八十万大军，令人高兴的是，现在已经如愿以偿。整个欧洲，将在我的统治之下。区区一个欧洲算什么，像个老妇人似的，只能任我摆布……你不是也亲口说过吗？谁也无法限制天才的行动，因为它无所不能。如果法兰西能够帮我实现统治全世界的梦想，难道要我放弃这个梦想？你，还有所有的人，都希望我以温和的政策治理国家，想想你们当初是这样的吗？我的历史使命尚未完成，只能义无反顾地继续努力。我们需要制定欧洲法典，需要欧洲法院，货币要统一，度量衡也要统一。要在全欧洲使用同一部法典。欧洲不应该再四分五裂，必须得到统一……公爵阁下，我会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说完，他叫富歇退下。

面对富歇，一个并不值得信任的人，拿破仑却明确地说出了自己心目中的计划。后来，有人在回忆录中描述过这个计划，尽管此人并不能公正客观地评价拿破仑，其实，这一计划当然具有合理性，而且意识超前。

欧洲，已经不再是米兰和利沃里时代的欧洲，那时，拿破仑还只是“波拿巴”，但却无人能敌。十五年后，欧洲的格局已经大变，波拿巴也成了一代帝王，拥有立法和发号施令的权力。他要以自己超凡脱俗的能力，重塑欧洲。他的头脑里，查理曼帝国时常浮现出来；而他，要建立欧洲新格局，他知道，精神的力量无穷。为此，他曾说：“要用八十万兵力建立统一的欧洲共合体。”

“公爵先生，这，才是唯一值得我高兴的事情。”

拿破仑向富歇滔滔不绝地宣讲着自己的梦想，塔列朗的口袋已经被沙皇的金子装满了。塔列朗与富歇，两个卑鄙小人，将再次联手分赃。也许，银行方面有义务向拿破仑汇报，俄国驻法大使涅谢尔罗杰伯爵的钱财都到了谁的腰包。得到钱后，内奸塔列朗每月都会把法国备战的情况通报给沙皇，所以，亚历山大很清楚法国何时组建了新军。瘸腿的“梅菲斯特”，想尽各种办法满足自己对金钱的贪婪欲望，得手后躲在背地里窃笑。

难道沙皇比拿破仑更富有？虽然俄法仍然是联盟国家，可是，法国商品却不能在俄国自由出售。1811年，法国著名的葡萄酒公司为此损失惨重。英国和西班牙都不再买法国酒，法国工业迅速下滑。为此，财政大臣提议和平，用以缓解法国财政赤字，拿破仑生硬地打断他的话：“不行！是的，我承认财政出现了危机，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战争！”

如果倒退几年，拿破仑的这个提议还可以理解。那时，他曾从意大利给负债的督政府捞回了多少钱财！确实，他发过战争财。但是，此时再想以武力解决经济问题，显然是自欺欺人。他制定的封锁政策，无疑是作茧自缚，最终连累了国内工商业。财政已经出现赤字，虽然没有超过五千万。即便如此，拿破仑也不允许发行公债，他说：“我不允许发行公债，那是不道德的，它将为后代增加负担。”可是，他开始增加税收，其实，这样做更不妥当。拿破仑想通过对俄战争，改变眼前的局势，稳定财政。由此看来，战胜俄国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拿破仑为自己的计划而得意，兴致勃勃地把计划交给商会。“只有愚蠢的英国才会实行这些政策，它的封锁只能引火烧身。不过，倒教会了我们如何抵制他们。两年之内，欧洲大陆的人民就会有新的生活方式。不久，我们的甜菜将获得丰收。每年，只需要从国税中拿出九亿就可以了，还可以把剩下的三亿存入杜伊勒里宫的地窖。那时，法兰西白银满库，英吉利银行却家徒四壁。从提尔西特和谈到现在，我们已经获得十亿法郎的赔款，奥地利因此而破产，英国与俄国不久也将落得如此下场，只有我，拥有钱财！”

可是，有谁会相信他漫无边际的大话呢？拿破仑要称霸世界的欲望加速了征兵的进程。他的观点是：法兰西要稳定，就要加强独裁统治！实际上，法国民众的情绪越来越消沉。拿破仑对此实行高压政策，只要稍有不满，哪怕是在最偏远的角落，发一句牢骚，也会马上遭到迫害，有几千人没有经过审讯就被关进监狱。他们因为发布了仇恨帝王的言论，或者私自信奉某种宗教，或者在私人信件中说了政府的坏话……为此，政府设立了专门的检查机构，名字更是荒唐，叫公共舆论监督局，为的是控制舆论导向。有家荷兰报纸发表了一篇文章，说教皇有权将国王逐出教门，于是，报社被查封，作者被捕入狱。书中凡是支持英国宪法的文字，必须删除；有本书原名《波拿巴史》，也根据监督局的意思，不得不改名为《拿破仑大帝的丰功伟绩》。

民众的思想被压制，当时的学者如蒙日、拉普拉斯、盖兰和热拉尔等，倒是拥护帝王的统治，愿意接受爵位。法译本《强盗》不允许在汉堡发行，共和主义者们无奈地想起二十年前法国大革命时代，称该书的德国作者(8)为“法国公民”。

这些人的情绪，拿破仑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他所关注的是如何扩张自己的权势，怎样巩固自己的政权，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称霸世界的梦想上。不过，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以前，他是很在意民心向背的，不管采取什么举措，都会征求民众的意见。如今，他已经失去了清醒的理智：“我有什么必要去听那些无所事事之徒的意见？只有一种舆论可以影响我，那就是农民的意见！”不错，农民一直以来支持拿破仑的决定，那是因为他保留了农民的土地，农民的利益没有受到革命的冲击。

现在，西班牙战争使无数人失去了生命。为了躲避兵役，农民要支付八千法郎，这样才能保住儿子的性命，继续在父辈的土地上种地。青年们想尽办法躲避兵役。可是几年前，很多人争先恐后地要当兵。如今，不采取些强制措施，根本没有人来服兵役。

拿破仑会在意这种变化吗？当初，不是他自己将革命的思想传播给普通大众的吗？一代帝王，也曾经无数次亲临战场，指挥作战，就是登基之后，也指挥了三次战斗，而且击败了反对者的联合进攻！

奥斯特里茨战役，耶拿战役和瓦格兰姆战役，拿破仑从敌人手中得到的大片领土，这不正是他天才的证明吗？民众为此欢欣鼓舞，勇气倍增。就连与英国为敌，法国人民也是支持帝王的。祖先们不知道与英国打了多少年的仗了。可是，普罗旺斯的农民都能够理解拿破仑对待西班牙和俄国的态度吗？拿破仑很难向他们解释清楚，让他们理解欧洲共和国的计划，简直是天方夜谭！安达卢西亚的一条河流，负载了多少士兵的鲜血与生命？对于西班牙，那些农民们能够叫得出几个地名？他们连音都发不准！无论如何，年老力衰的农民们，需要儿子帮忙干农活。所以，他们宁愿出钱，以使得儿子可以留在家中，不过，会因此而发牢骚。

德意志农民没有退路，应召参军，组成“分遣队”，跟随拿破仑远征他乡，他们是心甘情愿的吗？仅曼因山谷，就有数千农民参军远赴西班牙，热罗姆同样把三万多威斯特伐利亚人输送到奥得河上；萨克森人守卫着维斯杜拉河；符腾堡人和巴伐利亚人不断涌向东方，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拿破仑说：“如果莱茵联邦的君主不肯支持我的共同防御政策，那么，恕我直言，他们首先会遭到灭顶之灾。我宁愿与公开的敌人作战，也不会容忍不可信赖的朋友。”对哈布斯堡家族，拿破仑态度还算温和。如果一切顺利，奥地利将有可能得到西里西亚，因为它援助了法兰西。

至于德意志，它早已四分五裂，这对于拿破仑的统治非常有利。他可以任意支配南部的三个州，并且把自己的儿子封为罗马王，那么，欧仁因此失去王位，不过，随后被封为临时拼凑成的“法兰克福大公国”国君。

该如何对待普鲁士？还要让它继续存在吗？当初在提尔西特，留住它不过是为了取得沙皇的支持。现在，拿破仑与沙皇已经反目成仇，还有必要再留着普鲁士吗？于是，拿破仑下令，出征俄国之前，将普鲁士的一些地区分割。他当然清楚，普鲁士与俄国一直关系密切。密约中，沙皇曾保证永远支持弗里德里希·威廉。在普鲁士，拿破仑曾亲耳听到过反动歌曲，志愿者军团的存在，他也是知道的，大学里也充满着反抗情绪，还有个什么“道德协会”。

至于西班牙，谁说的北部德意志人具有宽容的特点？他们同样狂热！拿破仑想，比较好的做法是，在没有消灭普鲁士军队前，要先对其加以利用。沙恩霍斯特对弗里德里希·威廉保证说，必须要进行反击了。梅特涅在维也纳同样戏耍了这位将军。沙恩霍斯特支持普奥联盟，梅特涅支持与俄国结盟，反对与哈布斯堡联手。而哈登贝格一如既往，事事跟在维也纳后面。普鲁士国王为人怯懦，不肯冒险，认为拿破仑不会被谁击败，所以最终与法国结盟。只是，他答应得太迟了，并没有因此得到什么好处。西里西亚和波兰被大军驻满，普鲁士被包围。它还有别的选择吗？只能容许法国大军过境，还要顺从地献上粮食和钱财，东部的要塞也被迫由法军驻守。为此，梅特涅高兴地写道：“陛下，不必再为普鲁士担心了。”

也许，此话为时过早！1812年初，虽然欧洲绝大部分地区都在拿破仑的统治之下，虽然他的势力已经扩展到布科维纳，但是，没有谁能够对战争的结局断言。塞居尔伯爵曾说：“拿破仑反复审阅无数的作战计划，忽然惊恐地嚷道：‘为什么要去这么遥远的地方打仗？我还没有准备好！它需要再准备三年！’”

可是，战争的车轮已经在转动，有谁能阻止它前进吗？拿破仑也被无名的动力支配着，前进！他，创造了多少港湾？当暴风雨来临之时，一切摇摇欲坠，他必须挺身而出，奋不顾身地去争取，保全他的丰功伟绩！因此，他被迫在大海上颠簸，在惊涛骇浪中搏斗。冒险家的勇敢和鲁莽，充斥着他的头脑，他凭借多年来的经验，小心谨慎地执掌方向。

“你怎么会看不到？”拿破仑向弟弟嚷着，“我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九死一生换来的英名，不然，怎么能坐在帝王之位上？我没有显耀的家庭史可以凭借，因此只能不停地奋斗！我没有退路，前进，前进，再前进！如果停止前进，将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等待着我？”拿破仑的情绪过于激动，难以平静下来思考，处于极度焦虑之中。他希望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作最后一搏，同时又怕失败给自己带来毁灭的命运。

同以往一样，拿破仑在交锋前写信给沙皇，而且态度很友好。同时，他告诉在巴黎探听情报的俄国上校：“沙皇正值壮年，我现在的身体也不错，大可不必计较过去。我真诚地希望与沙皇永远是朋友，共同维护欧洲和平。时至今日，我的信念没有变。请转告沙皇，如果天命难违，法俄交战不可避免，虽然只是为一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而引起争端。我将以侠士的姿态出现在战场上，对沙皇及俄国绝无恶意。或者，我们两个人可以在两军阵前携手言欢……最后，我要再次声明，不要因为我们两个人在一点小事上的分歧而引发战争，让无数将士为此流血牺牲！”

其实，我们已经能从这里看出，拿破仑对于法俄交战，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他这么说，是要尽可能地避免这场战争！两个强国交战，如同两虎相争，最后可能会两败俱伤！拿破仑为了自己的梦想，已经奋斗了二十年，如今，他怎么能够接受从天上坠落人间的结局？

沙皇亚历山大此刻作何感想呢？用众叛亲离来形容也不为过，贵族抵制他，母后斥骂他，想把十字架重新竖在圣·索菲亚教堂上已经不可能，波兰现在危在旦夕。不管从哪一方面考虑，沙皇都难以继续把拿破仑当朋友。

提尔西特会谈之后，梅特涅曾说，沙皇要有所变化，至少得需要五年的时间。如今，五年已经过去，也许，沙皇对战争的内涵有了新的认识。其实，他并没有远大的目标和崇高的思想，更没想过通过击败拿破仑来使自己威名远扬。那么，是什么驱使他加入这场战争呢？只能用他崇拜的神秘主义来解释了。正是他对神秘的向往，冲淡了对提尔西特魔术师的崇拜。

实际行动是，亚历山大开始着手准备战争。与拿破仑相抗争，首先要保证南北边疆的安定。为此，沙皇想办法使土耳其苏丹保持中立；接着，与瑞典结成联盟，这实在是出人意料。沙皇与贝尔纳多特在边境会晤，他第二次被一位法国革命者的魅力征服。挪威是站在法兰西这边的。沙皇保证帮助瑞典得到挪威，这样，双方达成共识。

贝尔纳多特能够与亚历山大一拍即合，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扩大疆域。因为，当初拿破仑是反对贝尔纳多特当瑞典国王的。因此，贝尔纳多特对瑞典臣民感恩图报。沙皇呢，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果实，甚至看到了拿破仑的失败和毁灭的结局。拿破仑此时正率领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军队缓缓前进，想要吞并俄国，亚历山大向拿破仑的“朋友”贝尔纳多特许诺，战争胜利后，把帝王的位置送给他。

这是个不平凡的夏天，两只雄鹰严阵以待，战争一触即发。

拿破仑在德累斯顿召见各国君主，展示自己的军队，一切与四年前在埃尔富特大致相同。只是，君主中少了一位，即沙皇。不过，哈布斯堡的统治者代替了亚历山大的位置。其实，拿破仑与弗朗西斯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奥斯特里茨战役的第二天。此后，拿破仑两次占领奥地利首都。奥法联姻后，奥地利公主成了征服者的王后。

此刻，金碧辉煌的餐桌旁，玛丽·路易丝坐在丈夫与父亲中间，看上去，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弗朗西斯保证，时刻站在女婿这一方。按照习惯，拿破仑不允许妻子在这种场合，穿着过于张扬，标准是不能超过继母，王后为此感到委屈，哭了起来。维也纳的皇后（玛丽·路易丝的继母）因为女儿的珍珠比自己的大，也非常不满。两国之间的恩怨，在家庭内部的小事上显现出来，大臣们尽可能地调和劝解。大家举杯，共同祝福那个关键的男孩，因为他维系着四个人的关系，两对夫妇暂时装出笑脸，尽管心中各怀鬼胎。

12月，奥斯特里茨磨坊中翁婿再次相见，从次年5月萨克森宫殿中的会面之后，两人没有再相见过。

同一时刻，哥尼斯堡与莱姆堡之间，五十万大军已经入驻。拿破仑宣布“第二次波兰战争”开始，表面上，他要从沙皇那里夺取波兰。拿破仑说：“在那里，或者在明斯克，战争很快就会有结果，我将在维尔纳过冬，创建立陶宛国，俄国将给我提供食宿。如果那时还没有停战，明年，我将进入敌人的心脏地带，直到沙皇听命于我。”拿破仑按照这个计划部署自己的部队。不过，由俄国提供食宿？这可能吗？

拿破仑在古比宁召见了一个普鲁士校长。两个人谈到在德意志口岸征集的谷物将运往科夫诺，拿破仑问：“科夫诺应该有很多磨坊吧？”校长回答：“陛下，那里只有几个磨坊。”

这有些出乎拿破仑的意料，转身看着贝尔蒂埃，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这是他即将失败的先兆？不仅如此，磨坊不够也罢，问题是他对此毫不知情！为这次大战，他已经做了整整一年的准备。军队、军火、后勤、一千四百门大炮，等等。波罗的海沿岸的八个要塞都已用作仓库，成百上千的船只车辆装载着米麦。车辆到达目的地后，拉车的牛被即刻宰杀，真正的卸磨杀驴！征兵不也一样？青年们被送到前线上送死。

现在，拿破仑惊讶地发现，自己要进入的国家竟然缺少磨坊！当然，磨坊可以建，但那需要多少时间和人力？谁能保证这期间内不出意外？十五万匹马的饲料，如果不能就地解决，怎么能从遥远的法兰西运来？所以，拿破仑只能将希望寄予6月，那时青草已绿。可是，如果草原让他失望怎么办？士兵的士气低落应该如何对待？

不断从前线传来坏消息。汇报说，新兵因为年龄小，长途行军，再加上天气太热，他们忍受不了。在德累斯顿，缪拉请求休假，当然不能够批准！在但泽，拿破仑正与贝尔蒂埃和拉普一起吃饭，谁都不说话，气氛沉闷。拿破仑在沉思之后忽然抬起头来，问拉普：“这里到卡迪兹有多远？”拉普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非常遥远。”拿破仑不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们已经不喜欢打仗了。那不勒斯国王想回到他美丽的王国去休养；贝尔蒂埃也想回格罗博格罗，拉普更想回巴黎去享受生活，对吧！”元帅们都不出声，因为他们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又不敢承认。拿破仑原以为他们会反驳自己，默许的结局是他没有料到的。

拿破仑到达涅曼河时，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第一个跨过河，向东又驰骋了好几英里，然后才缓缓地回到桥头。他过了卢比康河(9)！实际上已经没有回路！接着，三支大军在他的率领下，进入波兰腹地。拿破仑亲自统率主力军，第二支军队由欧仁统率；第三支热罗姆为总指挥。为什么他竟然让热罗姆充当主帅？拿破仑以为可以冒一次险，因为俄军不过三十万人。

俄国军队此时情况如何？两支军队分别由巴克莱将军和巴格拉吉昂(10)率领。他们还在立陶宛，离拿破仑的军队很远，共有十七万人。拿破仑的失误在于，把对手估计得过高，不然的话，自己的粮草压力会小得多。为什么他现在把敌人看得如此强大？以前，他常常是以少胜多的啊！这次征俄战，集结了如此众多的兵力，显然，他年事日高，不能以精神取胜了，只想以人力优势夺取胜利。

也许，他看上去还有胜利的可能，大军浩浩荡荡，耀武扬威地入侵。但是，俄国土地广大，拿破仑难以发挥人数上的优势。战场一望无垠，他有多少兵力也难以面面俱到。而且，他手下的元帅和将领彼此独立，互不联系，都完全依赖主帅。拿破仑征战多年，还没有哪次因为没有便利的交通工具而苦恼，可是，这次情况大不相同。他，指挥着千军万马，命令能否迅速传达至关重要。

俄国人也没有可以夸奖的地方。两个统帅，在入侵者面前一个比一个撤得快，彼此也没有照应，无路可退时才想起相互联系。他们没有斗志，听到敌人兵力多就吓得抱头鼠窜，甚至听到拿破仑的名字也会害怕。

拿破仑命令军队停止前进。在维也纳，他说：“如果巴克莱先生以为我会追到伏尔加河，那他就太愚蠢了。我们只要追到斯摩棱斯克和德维纳就可以，得胜之后在那里宿营。如果穷追不舍，渡过德维纳河，失败的将是我们。我要回到维尔纳过冬。别忘了叫法兰西剧院派演员来，再派一个歌剧班子。明年5月，我们将结束战斗，也许，今年冬天就会谈判。”

好消息不断传来。美国已经对英宣战，并且赢得了海上的胜利。英国内部，主和的势力日渐增强。西班牙也一切良好，事情进展得不错。前进！再打个胜仗！

可是，为什么看不到敌人？拿破仑亲自出去侦察，只带一名武官随身陪伴。俄国人藏到哪里去了？拿破仑开始感到不安。部队行军的速度太快了，天气酷热，再加上暴雨，道路十分泥泞，这样，很容易与兵站走失。可是，此次远征俄国，将士的给养都靠兵站供给。拿破仑在维也纳没有发现沙皇的影子，虽然沙皇刚刚离开这里不久。

有人汇报，粮草供应出现短缺。兵站的车辆被泥沼所困，有些甚至坠入河中，另外，有一万匹马因为吃了毒草死亡。士兵们知道了这一切，于是，他们开始在城中掠劫，后面的部队到时，城中已经空空如也。不管拿破仑用什么方法威逼利诱，当地居民就是不给他们一点东西！拿破仑不想硬抢，因为那将引起骚乱。立陶宛人发现，直到目前，拿破仑也没能解放波兰。因此，他们拒绝提供任何帮助，也不肯接受法军士兵手中的假卢布。

拿破仑感到进退两难，怎么办？想办法拉拢沙皇。他给沙皇写信道：“我相信，陛下并不希望眼前的一切发生。其实，我们之间是存在友谊的……我到达过涅曼河后，本想派个副官去拜访您，这是我的习惯。”可是，沙皇拒绝接见他派去的使者，拿破仑又写了一封信说：“看来，是上帝在主宰这一切，我们都没有能力改变……那么，只有请您相信，我对您的友谊是天长地久的。”

其实，信中没有一句是真话。拿破仑找到一个被俘的将军，叫他把此信交给沙皇。他拿着这封信对将军说：“我不明白，你们的沙皇到底想从这次战争中得到什么？你没有看到？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已占领了俄国最好的省份，我们两个人本来是朋友，为什么要打仗呢？”接着，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指责俄军的愚蠢。他在讲话时，仿佛在责备自己的将领：“你们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啊？”

不过，拿破仑对于他向来看不起的波兰人，这次却极为温和，甚至态度越来越友好而且热情，极力称赞波兰人的勇敢。他对波兰人说自己的兵力是沙皇的三倍，钱多得无法数清，因此，就是打上三年，他也不怕。当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面前的俄国俘虏并不害怕，说他们在莫斯科已经做好充分准备，战争持续五年也没问题。

于是，拿破仑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又说了些话，目的是让这个俘虏回去传给主子听。“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个极为精细的人。在埃尔富特时，我就知道，法俄开战远不如结盟更好。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成为朋友……那时，俄国人想打仗，沙皇与我是朋友！如今，俄国人希望和平，他竟然要打仗！他本是个无比聪明的人，怎么能听信小人之言呢？我实在想不明白……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够听命于军事会议的决定呢？我向来以神速著称，如果凌晨两点，我想要做什么，十五分钟就会下达命令；半小时后，士兵已经在执行命令。你们呢，会如何？”接着，拿破仑把一封被法军截获的俄国信件交给被俘虏的将军。“这个你在路上没事的时候看看吧……转告沙皇，我的五十五万大军很快将越过维斯杜拉河。不过，我不想意气用事。我希望他能够坐下来，通过谈判解决问题，如果他能够与我联手，他的功绩将更加辉煌！”

俄国将军被拿破仑的话震住了，甚至开始崇拜他。可是，晚上，他与拿破仑及三个元帅一起吃饭时，一切都变了。拿破仑再也忍耐不住，急切地审问他：“你老实说，到底有没有吉尔吉斯兵团？”“没有，但我们正在组建巴什吉尔和鞑靼兵团，他们和吉尔吉斯人很像。”将军回答。拿破仑又问：“据说，沙皇在维尔纳时，喝茶要有美女相陪，可有此事？”将军说：“沙皇是位绅士，对女士们都很好。”拿破仑又问：“莫斯科有多少人？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教堂？”将军回答：“我们的人民都很虔诚。”拿破仑马上反驳：“有谁是真正的虔诚？哪条路去莫斯科最近？”将军答道：“条条道路通罗马。”拿破仑觉得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于是改变了话题。被俘的将军回去后，向沙皇汇报说拿破仑看上去对此次战争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拿破仑的军队渐渐深入俄境，但不祥之感与日俱增。他想要速战速决，可是根本找不到俄国人的影子。巴克莱在毫无目的地撤退，巴格拉吉昂呢，也在撤退。热罗姆本来有机会大获全胜的，可是他的行动太慢。达武奉命与热罗姆会师，结果敌人从眼皮底下逃走了。拿破仑暴怒，撤销了热罗姆的职务，达武接管他的军队。为时已晚！热罗姆使他失去了天赐良机。困难越来越多，军队的给养已经难以供应。俄军撤退时，烧掉了所有的粮仓。痢疾开始流行。战马大量死亡。行军途中，没有战斗，但每天要伤亡九百人。

巴黎的状况如何？仿佛道路被中断，一点消息也没有，皇后也不来信。还好，从杜伊勒里宫里有信过来，内容是小罗马王的家庭教师汇报孩子的状况。拿破仑回信说：“我希望他已经长出四颗牙。要尽可能满足保姆的要求，以便带好孩子。”

此刻，拿破仑在大草原上，骄阳似火，前面的村庄，俄军刚刚撤去，滚滚的浓烟不断地升上天空，背后，腐烂的尸体散发出臭气。因为水土不服，他的胃痉挛开始发作，甚至连马都骑不了了。道路崎岖，坐在车上更是受罪，还不如自己走，全体将士陪着他下马前进。

拿破仑不停地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够与敌人交锋？后方的信越来越少，偶尔有些消息，也提不起兴趣，目前的状况实在令人担忧。他在军营里来回踱步，只不过秘书不再频繁地发布行军的命令，多半是在记录帝王对千里之外幼子那四颗牙齿的关怀。

过了些日子，拿破仑到达维帖布斯克。“那里离巴黎有多远？”“陛下，太远了！”有声音回答，却看不见人影。

终于，缪拉截住了巴莱克！他本来是想第二天凌晨逃往斯摩棱斯克的。但是，拿破仑却在此时病了，他举棋不定。目前，部队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天气炎热，如果发动战争，胜负难料！他想，不如等大部队集合后，再发动进攻，打一次奥斯特里茨战争。就这样，一直拖到清晨。

俄国人得胜似的笑了。因为，有晨雾的掩护，他们安全地撤退了。云开雾散时，哪里还有敌人的影子！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撤退的。中午，拿破仑侦察回来，气得把剑扔到桌上，嚷道：“明明就在这里，快集合部队。1812年战役已经结束。1813年，我将抵达莫斯科。1814年，占领圣彼得堡，战争要打上三年！”

是时候该整理一下混乱不堪的军队了。虽然还未交锋，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的部队，广阔的大地吞噬了他们。那些增援部队在哪里？麦克唐纳指挥下的普鲁士军，施瓦岑贝格带领的奥地利军队，都跑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太远了！根本无法取得联系！这叫什么战争？看不见人，打不了仗，每天在做些什么？

在开罗，拿破仑军中有一百名科学家随行。可是，拿破仑感到从未有过的无聊和郁闷，他给巴黎的图书馆长说：“给我带些有意思的书来，要是有好的小说，只要是没看过的，都带过来。这里百无聊赖啊！”

此刻，拿破仑穿着旧军装，站在帐篷前，不停地吸着烟，从望远镜中观察着情况。有个士兵送来一份文件，拿破仑读后，沉着脸，秘书在旁边等待命令。卢斯塔姆坐在一边，只有他没有被炎热征服。一切都凝固了，进不能，退不得。拿破仑忽然向帐篷喊道：“梅内瓦尔！送几本小说过来！”

终于传来了消息：英国同沙皇、西班牙结成联盟。拿破仑惊得一跃而起，这无异于形成了新的反法联盟，法国已经被包围！斯摩棱斯克就在眼前，也许，两支俄军早在那里会师。那里是真正的俄罗斯领土！他们还会再撤退？应该不会像在波兰、立陶宛那样，焚烧自己的城堡吧！如果取得斯摩棱斯克的胜利，就可以进军圣彼得堡！

拿破仑为此征求各位将军的意见，很多人提出异议，但拿破仑一意孤行：“俄国人会牺牲自己的城市？我们只有打胜仗，亚历山大才会同意谈判。可是直到现在，还未曾交锋，就算可以进军莫斯科，我也要在这里打它一仗！”

果然，两支俄国军队会师，打算先抵抗，再撤退。疲惫的法军如潮水般不断涌来，直逼斯摩棱斯克。老兵们想起了十三年前攻打阿克的情景。胜利者只得到了废墟。拿破仑再一次失误了，他低估了人民的力量！俄国人反法情绪高涨，宁愿把自己的家园付之一炬，也决不留给敌人。这支饥饿的军队马上就要自取灭亡了。

拿破仑已经无计可施，如同衰老的李尔王(11)，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给沙皇带个口信吧，不用写信了，上次的信还没有回音。拿破仑再次召见一位被俘的俄国将军。他说：“你可以给沙皇写信吗？为什么不行？至少你可以给总司令写信吧？如果你能把信带到，无疑为两国人民立了大功。要让沙皇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和平。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呢？当然，英国另当别论！可是，法俄两国向来是朋友啊。你们需要咖啡与蔗糖？这很好办。不过，你觉得你们俄国人能打败我？那好，你们来挑选战场，不然的话，我就要进攻莫斯科了。到时候，我恐怕难以控制军队以保护你们的首都，怎么样，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沙皇愿意谈判，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

拿破仑什么时候以如此的态度向人求过情？即使对国王，他也总是以指挥者的身份出现。最近十年中，他用过两次“请”。一次是请教皇为他涂圣油，另一次是向奥地利皇帝求婚。可是，今天他竟然要委曲求全！竟然把佩剑退还给被俘的将军，俘虏此刻会想些什么？“难道，眼前的人就是称霸欧洲的一代帝王？他怎么会请求我呢？真是难以置信！难道他已经毫无办法了吗？原来，咖啡和蔗糖引起了战争，几十万的大军在我们的国家送命！”俄罗斯的大地在哭泣，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又一座城市化为灰烬！

信已经写好，贝尔蒂埃审阅后，送了出去。可是，音信全无！拿破仑怒不可遏。拉普问：“我们是进还是撤？”拿破仑答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向莫斯科进军……也许，我称帝太久了，应该再当一次将军。”拉普大惊，他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的波拿巴将军！此时，正值9月初。

博罗迪诺附近的荒原上，巴克莱的继任者库图佐夫，已经无路可退，决定在此一战。夜里，双方谁也没有睡觉，因为，天亮后就要交手了。半夜，有消息从巴黎传来。拿破仑正在研究地图，问有什么事。秘书闷不做声，把文件递给他。这是来自西班牙的公文，威灵顿在萨拉曼卡战役中，彻底击败马尔蒙。拿破仑看后，没有反应，继续研究地图。他仿佛看到：几个小时后，在欧洲的最东端，与亚洲荒原的交界处，俄军惨败。现在，他已经顾不上可恶的英国人。天马上就要亮了。太阳升起后，卫队在呼喊：“陛下万岁！”

拿破仑把儿子的画像给将士们看，这是刚刚从巴黎带来的。这些士兵们哪里会知道，法国军队在西班牙已经全军覆没。他们不停地赞叹领袖的儿子如何可爱。拿破仑命人把画像送回帐篷，说道：“好好收起来。孩子太小，不应该看到战场上的厮杀。”

博罗迪诺战争，胜负无常，几度易手。大家都在等着帝王的命令，拿破仑竟然一言不发。有史以来第一次，拿破仑竟然没有反应。他在发烧，呼吸急促，不停地咳嗽，两腿肿胀。他犹豫不定，下不了决心让近卫军参战：“如果明天再战，还有人可以派上沙场？”第二天，结果出来，损失惨重，七万人或死或伤，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失败！拿破仑喊道：“上帝为什么不再次将幸运之神降到我身边？”还好，通向莫斯科的道路已经畅通。当初，五十万大军入侵俄国，现在，只剩下十万人。拿破仑登踞高处，第一次俯瞰这座有一千个圆屋顶建筑的城市，市中心山上的克里姆林宫巍然矗立。他凝神远眺，却感不到振奋，疲惫不断地袭击着他，只听有个声音说道：“莫斯科！到时候了！”

整整一个下午，拿破仑都在等待着城门钥匙，“为什么还没有人来交钥匙？”他曾经在维也纳、米兰、马德里和柏林，以胜利者的身份骑马进城。远处，库图佐夫的士兵正在从东城撤退，法国军队从城西拥入，两军几乎首尾相连。莫斯科犹如一座死城，十室九空。精疲力竭的将士们暗想：“幸好还有房子，我们可以找到吃的，好好地睡个觉了。”

拿破仑与大军缓步行走在街道上，周围寂静得可怕，仿佛预示着不祥之兆。目的地克里姆林宫就在眼前。不可思议的是，宫门大开，金碧辉煌的大厅，空空荡荡。众人来到一间大房子前，只见窗子被木板封住，卫兵撬掉木板，原来，这里是莫斯科沙皇加冕之处，宝座已经盖上。

胜利了？怎么没有见到和平？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土地，却让人感到冰冷。当初为什么不解放立陶宛的农奴？那样就有了大批的向导和新兵？就算他此时要解放农奴，可是，城中已经空无一人。对，郊外应该有农民，去召集他们！为什么不与他们谈判呢？

夜色降临，拿破仑仍然精神亢奋，问旁边的科兰古：“有什么事可以做呢？”他打开波兰地图：那里已经不能再停留。一个多月后，大军就可以入驻圣彼得堡。拿破仑看过官兵手册后，忽然兴奋起来：“过不了多久，会有二十五万人在这里集合，这里的房屋足够他们居住，可是，吃什么呢？”

忽然，窗外冒起红光，起火了！拿破仑并没有对此大惊小怪，前一天晚上，已经有不少地方起火。但是，将领们匆匆赶到，上百名士兵前来报告，全城四处着火，不是偶然，是蓄意纵火。所有的灭火设备此时都找不到。难道他们疯狂到连莫斯科也要烧掉？怎么办？

时刻追随拿破仑的赛居尔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陛下的心仿佛也在着火，他变得烦躁不安，在宫中走来走去，神情焦虑。看上去，他不知所措，把窗子开得大大的，嚷道：‘多么残忍！他们竟然要烧掉这么多的宫殿！简直不可思议！有谁干得出来这样的事？简直就是西徐亚人！’(12)”

忽然，士兵报告，克里姆林宫发现炸药！有些仆人听了，吓得腿开始发抖，卫兵站在那里等待命令。拿破仑不相信，觉得有些荒唐，他在宫中走来走去，站到窗子前停下来，看着外面熊熊燃烧的大火，火舌已经窜到皇宫前的木桥和宫门。秋风助长了火势，空中烟雾弥漫，火光冲天。

缪拉和欧仁急匆匆地冲进来，请求拿破仑赶快撤离。逃跑！拿破仑此刻主宰着沙皇宫殿，怎么能跑！外面有人喊：“克里姆林宫着火了！”拿破仑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有人在火药库的角楼上抓到一名俄国士兵，拿破仑命令带上来。俘虏招供说，他是奉命来克里姆林宫放火的。拿破仑脸上露出愤怒与鄙视，下令处死俘虏。

有人记录了当时的情况：

“我们慌张地从北面的阶梯下去，陛下命令我们保护他出城。大火封住了所有的通道，到处都是火海。终于，在两座岩石中发现了一条通道，可以直通莫斯科。我们从这条小道逃出了克里姆林宫。可是，怎样渡河？士兵们的眼睛被烧伤，耳朵被炸聋；街道被浓烟充斥，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街道通向外面，可是一排排的房屋也开始着火。陛下顾不得危险，沿着通道往前走，四周不断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人们几乎喘不过气来。向导也辨不清方向，幸好，我们遇见了达武。他在莫斯科受了伤，仍然奋不顾身来找陛下。两个人相见，激动地拥抱在一起，陛下尽力使自己保持镇静，真的是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

接下来，拿破仑在城外彼得罗夫斯基宫里住下，等待大火熄灭。三天后，他回到克里姆林宫，看到宫殿被损的情况并不严重。到了第五天，他实在等不下去了，第三次给沙皇写信。虽然他此时已经占领了俄国的首都，但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同样，只能利用俄国俘虏与沙皇联系，这次的俘虏，只是个上尉。

拿破仑坐在宝座上接见此人。多么不可思议！一个小小的军官，此刻竟然代表着俄罗斯与一代帝王谈判！拿破仑与这个人不停地谈着，仿佛，又回到了提尔西特，面对的是沙皇亚历山大。

拿破仑说：“事到如今，我仍然会信守诺言。如果我现在攻占伦敦，决不会轻易离开。但是，这里是俄国，我准备撤军。我相信，沙皇也是需要和平的，如果他有什么要求，可以告诉我……我马上放你回去，但你必须去圣彼得堡。沙皇会欢迎你的。你要告诉他这里的一切。”上尉回答：“沙皇不会见我的。”“你去求内廷大臣托尔斯泰。他如果不帮你，再去找沙皇的贴身侍卫。或者，你可以在沙皇散步的时候，自报家门……”上尉越来越感到紧张，好像拿破仑在指使他谋杀沙皇。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看到他这个样子，拿破仑说：“这样，你把我写的信交给沙皇就可以了。”他写道：“尊敬的亚历山大沙皇，难道你不知道？往日辉煌的莫斯科已经付之一炬。这是多么可鄙可恶的行径？你的目的是要切断我的粮草，但是，你可知道，它们在地窖里安然无恙。如此伟大的城市化为灰烬，难道你毫无反应？我生性仁慈，主动为陛下接管此城。其实，你大可放心地把官员及百姓留在城内。当年，苏沃洛夫率军进驻米兰，米兰应该就是如此……我相信你原本是善良的，不可能答应手下做出这等灭绝人道的事。我与陛下本来是朋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上次战役时，如果你愿意，我就可以停止前进。也许，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不进入莫斯科……如果你还念及我们往日的友谊，应该好好考虑我的建议。”

眼前的局势如何？法军不断深入，扬言继续北上；莫斯科毁于大火之中，圣彼得堡人感到了恐惧。宫中一片求和之声，力主和平的当为康斯坦丁大公。可是，沙皇的母亲对此人印象极差，当初，法俄联姻失败就是因为皇太后不同意，提尔西特会谈后，皇太后对儿子骂不绝口。没想到，现在连皇太后也愿意与拿破仑和谈！

出人意料的是，坚决主战的竟然是沙皇。他之所以立场如此坚定，是因为有法国人贝尔纳多特的支持。两个人前不久刚刚在芬兰会晤。贝尔纳多特对拿破仑的仇恨已经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击败拿破仑，怎肯善罢甘休？另外，沙皇许诺的法国王冠，对他的吸引力也非常强大。

另一个主战的是个德意志人，正所谓乱世出英雄。1808年，拿破仑在马德里宣布，施泰因男爵被逐出法兰西。如今，四年已经过去，施泰因已经成了沙皇的得力干将。现在，他决定与拿破仑一决高下。

纵观时局，十七年中，有能力与一代帝王相抗衡的人，只有塔列朗与施泰因。塔列朗为人阴险恶毒、狡诈多变，是拿破仑的克星；施泰因，身上具有德意志人的特点，以自己的人格力量与拿破仑斗争。如果施泰因是法国人，则很有可能与拿破仑成为朋友，两人联手，称霸天下。因为，他们都具有极强的荣誉感、自尊心，那样的话，一代帝王将如虎添翼。可惜的是，这一切都是假设。

拿破仑的头脑中，没有祖国的概念，只要条件合适，也可能在别的国家称王称侯。现在，只不过因为他当上了法国君主，才认法兰西为自己的祖国。而施泰因，心中最高尚的就是祖国，为祖国生，为祖国死，他具有坚忍不拔的性格，而且精力充沛，正好与拿破仑的机敏、活泼相对抗。施泰因不愧为家族中的脊梁，多年背井离乡，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精忠报国。在他眼里，那些德意志君主，没有骨气可言，只会以领土和臣民的自由，去讨好拿破仑。而拿破仑出身于没落的贵族之家，同样，对阿谀奉承的人不屑一顾，因此，他其实很佩服施泰因的刚直不阿。

对于欧洲那些君主的腐化堕落，软弱无能，拿破仑蔑视之余，则任意戏耍他们；施泰因对于这些家伙，有的只是憎恨。德意志君主们的无能，更激发了他的自信。科西嘉人以自己的奋斗，开辟了一个新的辉煌时代；这个德意志人则认定他的君主将成为旧秩序的殉葬品。因此，他对普鲁士国王的蔑视，一如对法兰西帝王的仇恨。

拿破仑与施泰因，国籍不同，观念和信仰也各不相同。如果施泰因是位国王，肯定要比哈布斯堡家族，霍享佐伦家族，或其他君主出色得多。当初，也只有不伦瑞克公爵以及其他一两位君主，敢于和施泰因一起与拿破仑抗争，努力地维护德意志的尊严。

终于，复仇的时候到了。拿破仑要为当初从马德里发出的驱逐令付出惨重的代价。施泰因为此将两次进行报复，这不过刚刚开始。当年的驱逐令，使得施泰因与俄国沙皇走到了一起。沙皇本是个性格软弱的人，而这个德意志的流放者不屈不挠，时刻激励着亚历山大。前些日子，拿破仑在俄国被俘将军面前，曾刻意诋毁施泰因，或许，他已经隐约感到施泰因将对自己构成威胁。他很明白，关键时刻，可能就是他起到决定作用。沙皇虽然有自己的理想，但意志中缺少坚强与果断。而施泰因则精于世故，常常在沙皇面前谈论拿破仑的独裁与专横，以道德准则来引导他。他使这个君主能够振奋精神，懂得利用自己的权势捍卫自己的统治。沙皇很清楚，施泰因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求得一时的功利。他对自己的忠告或建议，决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正因为如此，沙皇对这位德意志男爵的信任度越来越高，甚至超过了自己宫中的许多大臣。当莫斯科大火的消息传到这里时，施泰因举杯说道：“到目前为止，我们不停地在抛弃包袱。那些没有价值的东西，要舍得扔掉。如果人难免一死，不如勇敢地面对。”或者，沙皇听了这话，会对施泰因的视死如归大为钦佩。

同理，拿破仑也下决心抛弃行囊，他要立即撤退。求和信已经发出去一个多月，圣彼得堡方面始终没有音信。冬天，即将来临！拿破仑等不及了，这不是他能适应的！他想要的小说迟迟未到，只好在克里姆林宫里找些东西来读。但是，怎么能安心读书呢？相反，他现在吃饭的时间越拖越长，饭后，还要睡上几小时。书在眼前，心却不在书上。

一切都被大火烧个精光，在这样的城市中，还能做什么呢？无聊之余，拿破仑让撤退时留下的一些演员，演了几出法国剧。这使他想起了法兰西喜剧院的规定，于是开始思考如何加以修改。当然，有很多的时间要用来发布军令。别以为此时的命令可有可无，这些命令和过去一样清晰明确。只是，形势无所改变，粮草越来越少，而严寒马上就要来临！10月中旬，拿破仑召开军事会议，其实他很明白，出路只有一条。

达武提议在当地过冬，同时向解放了的立陶宛请求援兵。这样，春暖花开时，再进军圣彼得堡。拿破仑听后，沉思许久后说：“这建议不错。但是，巴黎会有什么反应？半年的时间，谁能保证巴黎的安全与稳定？我不在国内，如果德意志和奥地利乘虚而入将如何处理？”看来，已经别无它选。唯一能做的只有撤退。可是，从这里带些什么回巴黎呢？于是，克里姆林宫内圣约翰教堂巨大的金十字架被拆了下来，拿破仑打算回去之后把它放在巴黎军人退休院的屋顶上。那么，给自己的朋友亚历山大留下些什么作为纪念呢？拿破仑下令炸毁克里姆林宫。

此时，拿破仑勒马站在莫斯科一英里之外，等待着爆炸。军队从他身旁走过，伤病人员跟在旁边。人们都搜罗了自己的战利品，精神还好，只是看上去有些涣散。消息传来，爆炸失败。拿破仑什么也没有说，忧心忡忡的拉普却提到了冬天将至，一代帝王瞪了他一眼说：“今天是10月19日，你没看到天气多么好吗？”

这样的话很少从拿破仑的嘴里说出来，其实他心里也焦虑不安。他已经意识到，行囊太多，大军前进缓慢，可是，又不忍心命令士兵丢掉战利品。此时，变成了俄国军队包抄堵截，紧追不舍，缪拉的军队被迫退回城里。以前，向东进军时，拿破仑总想着与敌人交锋，现在，大军在撤退，他最怕的是与敌人相遇。赶快回到斯摩棱斯克，他们要在那里过冬！

难道此次真的将无功而返？行军途中，中间是行李车。时常，俄军会来骚扰法军。有一次，幸亏副官机警，不然，拿破仑可能已经成了俘虏。当时，拉普喊道：“哥萨克兵！快转移！”可是拿破仑不听劝告，旁边的副官抓住缰绳，强行扭转他的坐骑。“您必须转过来！”还从来没有人敢对他下过命令。怎么办？理智告诉他，逃！

可是，拿破仑最终留在了原处，抽出佩剑，准备应战。拉普、贝尔蒂埃、科兰古也严阵以待。众人闪到路的左边，不远处，就是哥萨克骑兵。随从的将士们拼命保护拿破仑，贴身卫队赶到，击败哥萨克兵，众人得救。

此次遇险后，拿破仑不得不重新加以思考。如果被俘，亚历山大会怎么处置我？于是，他从医生那里要来一剂毒药，系在脖子上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俄国人现在的目标就是，决不能放虎归山。俄国上下发布通缉令，上面绘有拿破仑画像，军团首领审讯战俘时，对“每个身材矮小的人”都严加审讯！

当年，酷热的气候，导致埃及行军途中无数的士兵丧命，如今，俄国的严寒，使更多的士兵一命归西。战马被冻死，骑兵只能步行，大炮冻在地上无法移动，冻死的官兵更是不计其数。

到达斯摩棱斯克时，还剩下五万人，只有最初兵力的十分之一。军队的粮草已断，怎么挨过漫漫寒冬？饥寒交迫的法军，继续向西撤退。士兵们丢掉武器，连贴身卫队此时也疲惫不堪。拿破仑来到卫队中说道：“你们已经看到，那些没用的家伙，连枪都扔了。难道你们也如此地懦弱无能吗？果真如此，我们只能死在此处。现在，全军的希望都在你们身上！”说完，他同卫队一起前进。

这是一支死气沉沉，丧失斗志的队伍：军官们走在前头，只有很少几个人骑着马。将士们衣冠不整，有的披着破毯子御寒，有的裹在烧焦的外衣里，个个面色灰白，胡子拉碴，脚步沉重而缓慢。后面是神圣军团，全部是军官，但多数人拐着扶杖，脚上缠着破羊皮，无精打采地走着。再往后是骑兵卫队。最后面，三个人徒步而行：右边是那不勒斯国王，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情顾及自己的形象；左边，是意大利总督欧仁；一个小个子男人，穿着波兰皮大衣，戴着红狐皮帽，拄着木杖，走在中间。大军灰溜溜地从俄罗斯街头走过，准备退回巴黎。

危机四起

拿破仑对此时巴黎的情况一无所知。他有些心神不定，仿佛出门的丈夫担心家中的妻子能否忠贞。他在给维尔纳的马雷写信说：“我已经有半个月没得到巴黎的消息了；法国和西班牙现在怎么样了？我的军队损失惨重，要想重整军威，至少得半个月，可是，哪有时间呢？维尔纳现在安全吗？但愿没有遭到袭击。我们需要粮食！粮食！……当务之急，是清除维尔纳境内的外国使节和情报人员。军队的情况太糟，最好不要让外人看见。”

终于，从巴黎来了个信使。为什么一代帝王的脸色如此难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比他现在的处境还要糟糕？

原来，巴黎通过英国报纸，或者私人信件，已经对法俄之战的情况非常熟悉了。巴黎人本来就意志薄弱，他们甚至认为拿破仑已经死了，街头，各种耸人听闻的报道，恶意的嘲讽，充斥着人们的耳鼓。

什么？竟然有人在策划政变(13)，幸好已经被镇压。可是，民众的不满情绪已经显而易见！马莱，是共和国时代的将军。几年前，被捕入狱，后来被安顿到疯人院里。不知他从哪听说拿破仑遭到挫败和莫斯科大火的事，逃了出来，找到同党，一起制造假消息，扬言拿破仑已经战死。于是，同谋者绑架了警务司令，并成立了临时政府，骗取了人们的信任。很快，骗局被揭穿，叛乱者入狱，政变告一段落。

寒冬已经到来，雪花纷飞，营帐被白雪覆盖。拿破仑看着马莱叛乱的消息，心情沮丧。这比西班牙萨拉曼卡的失败还要可怕！虽然，一切已经过去，叛乱者已经被处死，但是，他们当时几乎控制了巴黎警察局！这意味着他们将控制法兰西！当时，谁还敢随意出门？有个老贵族问：“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工人回答：“陛下战死在俄国了。中午将宣布共和！”拿破仑看着这些报道，震惊之余，对手下说：“法兰西帝国呢？怎么没有人保护我的家室？刻不容缓，立即回巴黎！”

拿破仑为此心烦意乱：“一个普通工人，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几年来，为了法兰西的荣誉，我日夜操劳，甚至牺牲了自己珍爱的女人，娶奥地利公主为妻，为的是什么？我要使皇族的血脉不断，可是，一个无名无势的家伙，随便喊了声‘帝王战死了’，顿时就有人呼应！‘共和’竟然再次从民众口中冒了出来！那么，朝廷呢，王宫呢，都视而不见了？难道我如此辛劳，竟然和达奈(14)家的女儿们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岂有此理，我要让它有桶底。我要效仿卡佩家族(15)，生前为皇储加冕。”

鉴于政变造成的危机，拿破仑发誓要牢牢地抓住统治权不放。但是看上去，他神情镇定，内心的波澜深藏不露。渐渐地，拿破仑的身体恢复了健康，如今，大军即将抵达别列津纳河。有消息说，援军要到了，但不知道是否可靠。拿破仑决定轻装前进，命令抛弃一些辎重，腾出马匹拖大炮。此时，他最关心的是桥还在不在！如果桥头堡被敌人控制，或者桥已被毁，情况则大为不妙，将士们将无法过河！

第二天，军队来到河边。无桥又无船！对岸的兵力足足有法军的两倍，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河面很宽，两岸是淤泥沼泽。如何过河？拿破仑冥思苦想，必须要出奇制胜！就像当年他还是个将军时那样，把俄军诱开阵地。于是，拿破仑把自己的贴身卫队（此时还剩一千八百名无坐骑的骑兵，其中一千一百人配有武器装备）编成两队。同时，下令烧毁所有的鹰旗，危急关头，拿破仑仍然没有忘掉荣誉，不愿军旗落入敌人之手。

夜深人静，拿破仑和衣而卧。迪罗克与达律以为拿破仑已经入睡，悄悄议论起来。谈到回国无望，拿破仑听到“政治犯”一词，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包毒药——鸦片。随后，他坐起来问：“你们觉得，他们有胆量这样做吗？”达律平静地回答：“我不相信敌人有仁慈的心地。”拿破仑又问：“你有没有想过，法国会怎么样？”

达律没有正面回答，拿破仑追问不停，他只得说：“陛下，您要赶快回国。这样，我们才有希望。”“我在这里反倒影响了你们？”拿破仑问。达律回答：“陛下，是这样的。”拿破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些军事信件焚毁了吗？”“还没有，因为您没下命令。”达律说。拿破仑马上下令：“全部烧毁！我们现在处境危险！”这是拿破仑有史以来第一次承认处境危险。不过，他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俄军被顺利地骗到下游，很快被炮火击败。法军士兵们，在冰水中匆忙筑起两座桥。整整两天，大军渡河完毕，清点人马，还剩下不到三万人。全部军队过河后的第三天，拿破仑才在卫队的保护下，来到对岸。掉队的士兵不断地赶来，后来的几天，很多人死于冰水或炮火里。

过河后的一个星期，拿破仑两次遇险。一次是遭遇哥萨克袭击；另外一次是谋杀，其中还有个法国人。

12月5日清晨，拉庇少校在营帐前等候普鲁士荣誉卫队的军官。他们原计划派卫队长先砍死拿破仑的侍从马穆鲁克，然后再动手。可是，普鲁士人想叫法国人去做这件事，拉庇对此不太放心。科兰古发现了这些人形迹可疑，说道：“到时候了，出发！”

拿破仑对此毫不知情，当天晚上，元帅们被召集到面前。拿破仑说：“如果我出生于帝王之家，拥有世袭的王位，那么在治理国家时，会比现在做得更好。”说着，他把元帅们拉到一旁，逐个征求意见。他对每个人都大加赞美和鼓励，甚至会阿谀奉承。很显然，他怕这些人叛变。

接下来，拿破仑叫欧仁把最新的公报读给大家听，他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军队很可能被严寒击败。不过，公报的最后一句话说：“陛下的身体恢复了健康。”这使得拿破仑又拥有了自信。当然，这句话也是为了稳定军心，同时安抚巴黎的百姓，因为，他们对拿破仑的情况一无所知。随后，拿破仑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缪拉，负责带领幸存者回国，这时，只有九千人还拿着武器。

拿破仑竟然拥抱了每一个将军！简直是不可思议。那一晚，每个将军都感受到了帝王心脏的跳动。

拿破仑与达律和科兰古三人登上雪橇，先行一步。为了安全，这一次，拿破仑没有用真名，而是用秘书的名字：雷内瓦尔，这是他用过的第五个名字。

三个人来到波兰平原时，拿破仑忽然下令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这里，靠近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的庄园，拿破仑想去看看。从俄罗斯逃出的途中，他时刻想的是自己的政权与统治，所以弃军先行，为的是尽早回到巴黎，重整军威。此刻，心中忽然升起柔情，环境引发了他对过去恋爱的回忆。可是，同伴提醒他，目前只有两个雪橇，哥萨克正在四处搜寻他们，不能去冒险。于是，拿破仑把皮大衣裹紧，躺下睡了。

又过了五天，拿破仑让雪橇停在华沙附近的桥边。中午，他与科兰古徒步进城。如果有人指认，他们坚决不会承认，会说对方见鬼了或者疯了。科兰古被派去法国大使馆，他自己却隐藏了身份，去了旅店。事也凑巧，旅店的名字叫“英国旅社”。房内很冷，树枝是新采来的，怎么也点不着。拿破仑只好穿着皮衣、戴着皮帽，拖动他的大靴子，在屋里不停地走动。

不久，两位波兰贵族应召来到这里。他们简直难以相信，眼前的人就是一代帝王？拿破仑被他们惊愕的样子逗得大笑不止，说道：“我什么时候到的华沙？一个星期？不对，才两个小时。您是斯坦尼斯拉斯先生吧？……危险？我当然不怕。越是困难，越显人的本色。那些无能的皇帝，才会在宫中吃喝玩乐，我是战马上的帝王……什么？你们很着急？别担心，军队情况良好，我军仍有十二万！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俄国人从不敢与我交锋。大军将在维尔纳过冬，我提前返回巴黎，目的是集结三十万大军！半年后，重返涅曼河！”

停了一下，拿破仑继续说道：“在马伦多，我曾经被打败，但是，第二天，意大利对我俯首称臣。在阿斯佩恩一埃斯林，我战败了奥地利。如果不是多瑙河一夜之间陡涨十六尺，我早就摧毁了哈布斯堡王朝。也许，上帝决定把他们的公主嫁给我。可是，俄国的气候恶劣，我对此无能为力。顷刻间，战马倒地而亡。那些诺曼底马匹比不了俄国马耐寒，士兵也是如此……也许，你们会觉得我在莫斯科停留的时间太久！那是因为当时天气很好，我在准备谈判。……有人能预料莫斯科的大火吗？不过，我现在感觉很好！”

虽然事实是几乎全军覆没，但是，拿破仑连续两个小时，口若悬河地讲出了上述宏论，让人觉得兵败犹荣。

拿破仑知道，自己所讲的每个字，都会被迅速传播。于是，他把法俄之间的这场战争说得像古代史，不停地强调：成功与失败只一念之差。但是，这两个波兰贵族关心的只是国家的债务，他们想要的，是从眼前这个人的手里得到金钱。当拿破仑刚刚结束演讲，他们急忙表白了自己的意图，于是，得到了一张可以领取六百万法郎的手谕。波兰使者向他点头称谢，心中却在嘲笑眼前帝王的寒酸，之后，匆匆地离开了旅店。

拿破仑一行三人，日夜不停，向西前进，德意志境内，照样白雪皑皑。拿破仑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难道，真的没有希望击败英国？”现在，英国肆无忌惮地在波罗的海自由出入，英国货物可以输送到附近各国。他在心中盘算着：“必须停止征讨印度的计划。来年，要提前征兵，当然，与亚历山大要谈判。必须保证后方稳定……”

星光闪烁。车辆更换马匹，拿破仑把头伸出窗外问：“现在到哪了？”“陛下，已经到了魏玛。”有人回答。“哦。公爵夫人可好？歌德先生最近如何？”

此刻，拿破仑面前站着四十位官员，正卑躬屈膝地迎接帝王的归来。华丽的朝服，让拿破仑感到恶心，暗想：你们这些家伙除了会拍马屁之外一无所长，个个又蠢又笨。其实，巴黎对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敬佩，甚至开始反感和厌恶。他已经不是当初的波拿巴，更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仍然趾高气扬地责备气候的罪过。其实，前不久他还称自己可以改变欧洲的气候。

华沙至巴黎的九天行程，拿破仑总感到心神不定。

虽然，俄国的冬天已经比往年来得晚，但是他却说“军队之所以损失惨重，是因为冬季过早地降临！那不勒斯国王没有真才实学，根本难以胜任最高统帅一职……还好，现在还有三百个营。”

其实，大家对战局早有耳闻，听到他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暗地里撇着嘴不屑一顾。不过，大臣们也会感到不安。因为，毕竟发生了十月政变，他们没有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定叛乱。拿破仑指责众人，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没有想到保护王后和皇储。

拿破仑回到巴黎，在杜伊勒里宫首次露面中说：“那些鼓吹人权的家伙，要对此次叛乱负责。竟然敢宣称背叛是上帝的旨意。这不是在纵容民众犯罪吗？如果这样，法律的尊严何在？历史最有说服力，还是把我们的法典留待后人去评论吧……我不辞辛苦，努力要振兴法兰西，希望上帝给我更多的时间，因为，要想重建被摧毁的东西，必须付出更多的时间。如果我的时间不够，自然有后继者完成。因此，帝王之家世代相袭。这是祖辈的遗训。”

如果不夹杂历史和人心的内容，也许奥地利皇帝会拥护上述讲话。传统与革命历来是一对矛盾，现在，靠革命发家的人已经承认了帝制！出征俄国前，拿破仑曾向梅特涅坦白了自己的计划：“我必须控制立法机构。法国人是不适宜实行民主的……得胜归来时，我要建立上议院和下议院。议员将由我任命。这些才是真正的人民代表机构，不欢迎那些空想家或理论家。这样，法国会逐渐纳入正轨，即使君主不够圣明，也会平安无事。”

接着，拿破仑把儿子的画像取出来展示给众人看，有人献媚说这个孩子是法国最可爱的孩子。拿破仑当然明白：帝国可以不朽，而天才不能长存。他早已研究过不少王室衰亡的历史，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家族也不可能例外。为了巩固统治，必须清除异党。

拿破仑的贴身卫队，只有四百人回到哥尼斯堡，近卫军骑兵中只回来了八百人。官兵们看上去灰头土脸，从战争中幸存下来。这就是一代帝王残余的部队。内伊元帅像希腊悲剧中的英雄一样逃了回来，到达普鲁士时，老友们简直认不出他，内伊的回答更是绝无仅有：“我在为大军殿后。”

为了重振军威，拿破仑决定组织新军，而且立即着手进行。可是，适龄青年只有十四万，再向哪里征兵？帝王自有应对之法。于是通过一项法律，建立国民自卫队，从国内征兵八万。同时，延长士兵的服役期，再提前服役的年龄。这样，他又拥有了五十万军队。面对普鲁士使者，拿破仑说道：“法兰西会对我唯命是从，必要时，妇女也会被动员起来。”

接下来，拿破仑又新建起众多机构，一切都在为战争作准备。可是，该怎么样向民众解释这些？敌人远在千里之外呢。

时机到了！年底的时候，普鲁士将军约克竟然擅自与俄国邻居达成协议，退出战争，保持中立。战局将有所变化！拿破仑抓住时机，利用此事激励法国人的热情。盟国背叛，他只不过损失两万兵力，却给他提供了借口。拿破仑在巴黎发表宣言，并向来因联邦各国发出信件。说如果没有约克的叛变，他可以不用他们的帮助。

拿破仑真的很了解法兰西。民众应征入伍，德意志的君主，包括哈布斯堡，再次为他提供支援。竟然有人对拿破仑说：“很荣幸能够拥有这样的机会，能够为陛下赢得荣誉。”普鲁士国王下令撤销约克的职务，并保证仍然信守盟约。可是，普鲁士人民扬言要推翻昏庸的君主，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无奈亲自去布来斯劳，与沙皇会晤，在东西两大帝国之间摇摆不定。施泰因代表普鲁士与沙皇谈判，在哥尼斯堡承担起这项外交事务。

拿破仑第一次意识到，德意志人的民族热情竟然像西班牙人一样高涨。出征俄国前，他还说一个更夫就可以使德意志人保持稳定。他说：“德意志没有美洲，又没有海洋，境内又没有英国人，丝毫不用担心他们。德意志人是诚实的，他们拥有理智，处事冷静，不急躁，而且追求和平与民主。战争爆发以来，没有一个法国军人在德意志遭到暗杀，这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也许，拿破仑对德意志人的判断并没有错，但是，有一点被他忽略了。那就是，这个民族容易被鼓动，而且向往浪漫主义。当然，作为意大利人，拿破仑是难以体会到那种迟缓、坚韧的特点的。他只是盲目地认为，德意志人是忠君的，觉得自己身为帝王，就牢牢控制了人民。

十年前，德意志最后一个皇帝被迫退位，国家已经名存实亡，它现在不就是个躯壳吗？德意志人可能会宣告统一，但是，一旦没有人威胁，马上又会四分五裂。五十年后，第二个拿破仑出现，才最终成为一个国家，但也没有完全统一。拿破仑让自己陷入了民族意识的误区，他认为德意志很难统一。

历史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此时，人们对自由的向往，对和平的渴望，再次于心中萌发。当初，那个波拿巴就是高举自由的旗帜，为自己赢得了荣誉。如今，各国人民要再举自由之旗，击败一代帝王拿破仑。不过，直至二十年后，才真正地形成气候，但不是为了扑灭反叛精神。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伟大的，他们勾结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对抗那个通过自身奋斗而赢得统治权的科西嘉人。

莱蒂齐娅万分焦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双眉紧锁，虽然在努力掩盖着自己的心事。谁能来帮帮他呢？可是，莱蒂齐娅很清楚，有很多人正在出卖他。他现在需要兄弟的支持，哪怕他们并不出色。因此，莱蒂齐娅努力通过各种途径，促使他们兄弟和解。

终于，这一天，十年的龃龉后，吕西安回信说，愿意为拿破仑效劳。可是，拿破仑难以接受，为什么自己会需要别人的帮助？难道我的能力不够？尽管他知道吕西安是兄弟中最有才华的，但也只是假意敷衍了一下。他摆着自己帝王的派头，通过母亲给弟弟回复说：“请转告他，我将册封他为托斯卡那国王。他不是喜欢美术吗？正好去统治佛罗伦萨，以便再现美第奇的辉煌。”吕西安仍然被排斥在政治核心之外！路易也表示愿意为法国作贡献，还寄来了自己的诗集。拿破仑毫不留情地训斥这位前荷兰国王：“你怎么敢对我如此胡言乱语？我有一百多万武装部队，两亿法郎的军费。荷兰当然属于法兰西……不过，我对你仍然充满了父亲般的慈爱。”

拿破仑在发信前，给母亲念了一遍，于是，莱蒂齐娅又写了很长的一封信，来缓和兄弟的矛盾。她对路易说，孩子很可爱，无论如何也要回到巴黎。

第二天，莱蒂齐娅看到《通报》上有一篇十分尖锐的文章。说那不勒斯国王要召回驻在维也纳的使臣。旁边的朋友无奈地向他解释，说这是缪拉受了卡罗利娜的怂恿，因此与哈布斯堡王朝相勾结。莱蒂齐娅大怒，去信严厉地斥责女儿耍花招。约瑟夫因为拿破仑在西班牙战争中没有尽力支持他，很不满意。莱蒂齐娅想通过朱莉来劝他。同时，她又好言劝慰被拿破仑遣回法国的热罗姆。接着，又做奥坦斯的工作，因为奥坦斯不同意路易回巴黎。

已经年过六旬的莱蒂齐娅，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使一家人和睦。也许，无数人会羡慕她的富贵与权势，可是，这些带给她的是家庭失和，亲人反目。为此，她很怀念在岛国的日子。那时，全家人你亲我爱，共同对外。虽然，她年事日高，但视力很好，头脑清醒，甚至预感到了波拿巴家族即将走向衰亡。

不过，拿破仑很少从个人角度去考虑这些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政治服务。当然，他知道缪拉夫妇背叛了自己，但是仍要想方设法得到缪拉军队的支持。因此，他态度温和地给妹妹卡罗利娜写信，说她丈夫要参加战斗，需要部队。缪拉最终没有反对，因为他们觉得拿破仑不会失败，如果与他为敌，很可能被废黜。不过，背地里，他们又与英国、前西西里国王签订和约，给自己留下了后路。

至于贝尔纳多特，拿破仑也不得不去拉拢。虽然他很明白，这个瑞典王储阴险狡诈。为此，他提出以波默伦尼为礼物与瑞典结盟。可是，贝尔纳多特并不买账，他觉得得不偿失。结果，他参加了反法联盟。因为，他的目的是要取拿破仑而代之。贝尔纳多特与普鲁士的关系密切，他在柏林会见了德·斯塔埃尔夫人。可悲吗？拿破仑的法国同胞，要与被压迫的普鲁士人联手反抗他。

还有一个人必须安抚好，那就是被囚的教皇。拿破仑把庇佑七世接到枫丹白露，又请来对他没有二心的主教们从中调解，最终教皇妥协，双方缔结了新的《教务专门条约》。因为教皇的让步，拿破仑可以在其所属地区征集新兵。一星期后，教皇想毁约，拿破仑笑着说：“圣座，身为教皇，当然永远正确！您的决定就是真理！”

几个星期以来，和平的呼声越来越高。教皇呼吁维斯杜拉和平，梅特涅则站出来，要求伦敦和平。当初与拿破仑议和的布伯纳伯爵再次来到巴黎，要求和平谈判。2月的时候，如果拿破仑同意，是可以得到和平的。可是，为什么口口声声要和平的人，竟然没有为此去努力？

如今，一代帝王处境危急，甚至众叛亲离。青年时代渴望作战的念头再次萌生。现在，他需要新的胜利！虽然，法俄战争中几乎全军覆没，正因为如此，他要赢得新的胜利。他不肯承认自己被击败，他要赢回荣誉。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盟军急着武装自己。英国与瑞典、普鲁士已经签有协定；沙皇为了拉拢普鲁士，也作了让步；普鲁士呼吁德意志人武装起来，奥地利与俄国签订停战协议，准备与萨克森、巴伐利亚，包括热罗姆和谈。弗朗西斯的军队也从克拉科夫撤出。

拿破仑得知此事后，气得大叫：“简直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为此，他只得把自己的军队从维斯杜拉河撤至奥德河。在维也纳，拿破仑同意让奥地利占有西里西亚，却遭到拒绝。全世界都在匆忙备战。3月中旬，巴黎得到了普鲁士宣战的消息，塔列朗放肆地笑着说：“机会来了。”

事态发展得比人们预想的还要快。每个人都如临大敌，决战迫在眉睫。有能力阻止战争的人，却不愿意这样做。他自己也身不由己，虽然已经疲惫不堪。

拿破仑要求一切从简，说道：“以后，我出行的时候，不需要太多随行人员，也不用带仆人，有两名负责我的食宿就可以，帐篷两个就够了……”同时，他下令修建一处小型宫邸，但不讲求气派，“我的房间不远处要有花园……房间要南北各一间，我将在那里休息，颐养天年。”

1805年，拿破仑正当不可一世之时曾说：“战争要速战速决。我还可能再打六年，然后就该休息了。”可是，法俄战争刚刚结束四个月，他又将重返战场。此次，拿破仑从圣克卢宫院内登上马车时，看上去神态自若，其实内心顾虑重重，忍不住对科兰古说出了心里话：“刚刚和路易丝还有儿子团聚，却这么快就要分离。百姓们才是真的幸福，当他们老了的时候，可以在家里与妻儿老小生活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我，虽然身为一代帝王，却没有如此的快乐，不得不三番五次地征战沙场。”

与妻儿共享天伦之乐？1805年时他想的可不是这个，七年，改变了他的人生理想！他的心态已经开始衰老，身体也渐渐多病，家庭观念在他心中占据越来越多的地位，虽然他刚刚年过四十。他开始企盼能在家中平静地生活，遗憾的是，他没能像母亲或兄弟们似的长寿到七八十岁。

几个月前，他不是还在但泽指责手下的将领，责备他们胸无大志，只想着过安逸的生活吗？如今，他自己的观念也发生了变化，开始向往乡村的生活。他曾经拥有无比辉煌的荣誉，因此，也许很难拥有平淡如水的幸福了。

拿破仑在美因兹阅兵时才知道，只有十八万人，并不是他当初预想的三十万。而且，军队中骑兵很少，连装备也不齐全，简直是一支七拼八凑的军队。是啊，最好的大炮都丢在了俄罗斯，或者陷于西班牙。参谋部不成体统，救护设备极差。

如此糟糕的部队，仍然使拿破仑想起了当年的峥嵘岁月，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十七年前，在戛纳，在尼斯，他带领着一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军队，翻山越岭，最终取得胜利。往事涌上心头，他振奋起精神，说道：“当年的波拿巴将再次指挥战斗！”

在卢岑，拿破仑以从来没有过的英勇冲锋陷阵。第一天的战斗中，他根本没有休息。第二天，在马尔蒙军中，他累得倒下就睡着了。一小时后，有人叫醒他，战争取得了胜利，他跳起来说道：“好事都是在人们做梦时发生的！”

接下来，他向各方发出信函，以此控制战局。他写信给弗朗西斯皇帝：“目前为止，我亲自率军作战，但枪林弹雨却对我毫发未伤。”在包岑，他再次取得胜利，可是没有抓到一个俘虏。

第二天，他冒着敌人的炮火，和科兰古与迪罗克一起观察地形。迪罗克是拿破仑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战友，十年来，不离他的左右。忽然，周围有人倒下，拿破仑急忙奔向附近的高地，身后狼烟四起。有个年轻军官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迪罗克将军阵亡！”“不可能！他刚才还在我身边！”拿破仑不肯相信。“陛下，炮弹击中了迪将军。”军官答道。拿破仑情绪低落，骑着马慢慢向军营而去，他问科兰古：“为什么，我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却失去了左膀右臂？”

其实，迪罗克并没有立即死亡。但是，肠子都被炸了出来，他不想让帝王看到，此刻，他躺在拿破仑的怀里，低声埋怨着：“在德雷斯顿我就说过，可是……给我些鸦片。”

拿破仑来到朋友被击中的地点，站在那里不动，半天，才回到卫队驻地。晚上，他身披灰大衣，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因失去了战友而伤心。

第二天，拿破仑下令买下那块地，在那里立碑，写道：“拿破仑同生共死的战友，宫廷大臣迪罗克将军，在此不幸中弹身亡，光荣地死于帝王的怀抱之中。”

战局不允许他沉湎于伤感之中。拿破仑将继续前进。战机就在眼前，如果他此时长驱直入西里西亚，那么历史必将改写。可是，他后来自己也承认，没能抓住战机，是他此生最大的失误。

6月，拿破仑决定在西里西亚停战一个半月，正是这段时间，给了敌人机会，雷亨巴赫和布拉格达结成了同盟。

难道拿破仑没有看出这些德意志小国君主的动摇？当然不是。“萨克森人与其他德意志人没有什么不同，都把普鲁士人的榜样作为自己的偶像。国王对我忠心耿耿，可是他的军队难以信任。奥地利如同卑鄙无耻的小人，花言巧语想从我这里要走达尔马蒂亚和伊斯的利亚。维也纳大概是虚伪的诞生地。要是我满足了奥地利的要求，它转眼就会向我要意大利和德意志。”

拿破仑看到哈布斯堡与敌人联手时，意识到自己的婚姻是个错误。法奥联姻，得不偿失！他以为奥地利皇帝也会像自己一样，注重骨肉亲情，但是，他错了。他向亲信们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世袭为王的人，大概不懂得什么是亲情，女儿和外孙的安全，也不会影响到弗朗西斯国王的决定。这些人没有人性，简直是冷血动物。是我的仁慈，造成了今天的失误。在提尔西特，我完全有机会消灭他们，但是我太善良了。看来，腐败堕落的王朝是不值得人信任的，更不应该去同情他们！他们已经被英国用金钱收买。不过，我将让他们知道，我比他们更强大！”

可是，情势所迫，拿破仑不得不与那些既不敢反抗，又不愿顺从的君主来往，于是，叛徒倒成了亲信。拿破仑召见富歇说：“你的朋友，却是我的敌人。贝尔纳多特和梅特涅与我不共戴天。”

此时，拿破仑已经顾及不到民众的呼声，眼睛只盯在各国内阁的活动上。英国开始给普鲁士施舍，亚利山大与弗朗西斯都看不起普鲁士国王的懦弱；弗里德里希·威廉害怕革命，而且忽略了最勇敢的沙恩霍斯特和能干的施泰因。拿破仑交给富歇一项密旨，让他去参加布拉格会议，实为打探消息。

虽然拿破仑已经取得的胜利加强了他在北方的统治，可是，在西班牙，约瑟夫的军队被英国的威灵顿打得落荒而逃，他本人也逃得无影无踪。布拉格会议上，人们得知法国南线已经阻挡不了英国入侵时，抗法的信心顿时增强。拿破仑听到约瑟夫惨败的消息后，暴怒：“所有的后果都是他造成的！虽然，他不是军人出身，但也推卸不了负责……告诉国王，我没回去前不要见任何人……不然，他的寓所将炮制出更大的阴谋；那样，我将不得不逮捕他。”拿破仑承认，约瑟夫是他兄弟中最亲近的人。不过，他认为，把约瑟夫留在巴黎的寓所比在马德里当国王还可怕！

当初，因被卡杜达尔阴谋案牵连而放逐美国的莫罗将军，现在也加入反法同盟。目前的局势对拿破仑来说，进退两难。无奈之下，他把梅特涅请到德累斯顿，想争取这位奥地利外交家为己所用。两个人长谈达九个小时，可是，拿破仑一无所获。

拿破仑全副武装，站在房间中央招待梅特涅。他先不失礼貌地问候了岳父的情况，随后变脸说道：“看来，你们是非打不可了。别担心，你们会有仗可打的。在卢岑，普鲁士的进攻已经被粉碎。你们也想来凑热闹？看着吧，我将再次进军维也纳。他难道没有记性吗，我前后三次把弗朗西斯皇帝扶回皇座，并答应与他永远和好，甚至娶了他的女儿。当初，我也曾犹豫过，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明智。但我最终与奥地利联姻，现在，真是悔不当初！”

本来，拿破仑想借此机会缓和与岳父的关系，没想到适得其反。梅特涅说如果要世界和平，拿破仑应该停止侵略行为，例如，把华沙还给沙皇，让伊利里亚重新属于奥地利，等等。

拿破仑大声嚷道：“这些都是无理要求，我宁死也会不答应。你们的主子，生下来就是国王，即使被击败二十次仍然稳坐王位。我不同，也做不到你所说的。如果我不再强大，将被众人欺负……如今，我拥有了新的军队，难道你没有看到？当日的波拿巴将军正站在你面前。”梅特涅说拿破仑的军队也会拥护和平，一代帝王打断他的话吼道：“错！是我的将领们要和平！不过，我已经没有了将领。莫斯科的严寒夺走了他们的勇猛。也许，半个月前，我还可以谈判，但是现在，休想在我取得胜利之后再言和！”

梅特涅说道：“陛下，也许您和欧洲誓不两立。其实，和平只是停战这么简单。不管胜负，您都热衷于战争。如今，全欧洲都将与您为敌。”拿破仑听了大笑：“难道你们以为联合起来就能打败我？你们究竟有多少人？来吧，越多越好！”接着，他警告梅特涅不要把德意志算在内。

拿破仑本来以为，布拉格和谈时，奥地利应该保持中立，可梅特涅却提出武装调解。接下来，他们又花了一个小时来争论。拿破仑说：“我掌握着精确的军队名单，无数的谍报人员为我工作，连你们队伍里有多少鼓手我都一清二楚。你要明白，人们不会拥有他本不该有的东西。”说着，他拿出奥地利军队的名册给梅特涅看。梅特涅说拿破仑的军队都是些毛孩子，他问拿破仑：“如果这些孩子像您以前的士兵一样成了炮灰，您有何感想呢？”拿破仑被激怒了，面无血色地吼道：“你不是军人，不配知道士兵是怎么想的。我在战场出生入死，像我这样的人，死上成千上万也不算什么！”

战争，不就是以人命相拼吗？胜利难道不是白骨堆积出来的？不过，奥地利这次占据了道义的上风，他倒希望全欧洲的人都听到拿破仑刚刚说过的话！

过了一会，拿破仑平静了些，说道：“为了法兰西，我甚至牺牲了德意志和波兰。在俄罗斯，伤亡了三十万人。不过，只有十分之一是法国人！”最后，他对梅特涅说：“为什么我会愚蠢到娶奥地利公主。我本以为，这样可以融合新与旧。可是，我错了！而且错得太重，甚至可能会因此失去帝位。”

拿破仑为此有些恼羞成怒，做起事来也不再考虑后果。他竟然同兵力三倍于己的反法联盟交战。他的固执，促使他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梅特涅走时，拿破仑已经恢复了平静，说道：“你回国前，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梅特涅回答：“当然有，陛下。不过，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完成使命。”拿破仑被逗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知道事情会怎么样吗？奥地利不会与我为敌的！”

接下来，谈判又持续了三天，梅特涅想要回国，拿破仑对此仍然不放心，再次召见梅特涅。这次，两个人在花园见面，边走边谈。十分钟后，双方商定停战，并约好在布拉格进一步会谈。其实，一切都没有定论，拿破仑在同梅特涅签字时，不得不承认岳父的中立地位，那就意味着他随时会参战。

随后，拿破仑乘车来到美因兹，看望妻子，这位奥地利国君的女儿。他再次任命她为巴黎摄政，但明确要求，警察局的公文不能让她看见。如果这个哈布斯堡公主性格坚强，或许她应该去维也纳，为丈夫与父亲的和好作出努力。可是，这个女人根本没有这种能力，只会向娘家不断地赠送礼品，炫耀自己的富有。

布拉格，与会各方都避重就轻，只有富歇不停地蹿来蹿去，其目的是想办法谋害自己的主子。贝尔纳多特与众人结成同盟，关系密切。最后，沙皇听到拿破仑可能让步，非常吃惊，于是要求梅特涅提出更苛刻的条件，想借机大捞一把。拿破仑一气之下把大臣们轰出了会议室。结果，停战结束，岳父发来战书。当然，拿破仑在这段时间里得到了援军，但是，他知道莱茵联邦再也不能信任了，必须监视他们。

此后，拿破仑在萨克森与西里西亚抓紧准备，对手施瓦岑贝格就在对面严阵以待。施瓦岑贝格有一支部队由布吕歇尔(16)率领，另一支是贝尔纳多特的军队，正守在西里西亚及其北部。莫罗与施瓦岑贝格在一起，他刚从美国赶到。

8月底，拿破仑开始了第二次萨克森战役。第三天，本该乘胜追击，一举消灭盟军时，一代帝王忽然胃痉挛发作，整整一小时，疼痛难忍，这严重影响了他的斗志，非但没有追击敌人，反而下令后撤，因此反倒损失了一个军团。达律说正是这次坐失良机，“导致了1813年的失败”。此次战斗中，莫罗中弹阵亡。拿破仑听到此消息后，非常吃惊，心中暗想：“死得好，我马上要时来运转了！”

可是，帝王的另一支军队却在卡茨巴赫被布吕歇尔打败。拿破仑不得不想着如何才能瓦解敌人。考虑到奥地利，最好放弃进攻波希米亚的计划，失败在那里已经引起混乱。他决定突袭柏林，把普鲁士士兵引出西里西亚。

只是，拿破仑自己也曾说过，他在战场时，才能无往不胜。可是，一代帝王没有分身之术。因此，他的计划屡受挫折，官兵斗志尽失，军队给养短缺，有的士兵开始逃跑，拿破仑只好频频视察部队情况。军队的给养越来越困难，士兵只好就地解决，附近村庄被吃得一干二净。

拿破仑面临的另一大威胁是：兵力短缺！1814年的适龄青年早已应征入伍，只得征集1815年的青年，这次，连农民也在应征之列。可是，援军什么时候才能到？有谁能去训练他们？9月底，拿破仑派使者去见岳父，请求谈判，为此他准备作出牺牲，只要能够和谈。可是，弗朗西斯态度强硬地拒绝了，并且把巴伐利亚从莱茵联邦中拉了出来。法兰西危机四起，拿破仑向他的老战友说出了他从未说过的话：“马尔蒙，局势真的是糟糕透了。”一代帝王的英才，即将随风而逝。

杜本荒原，矗立着一座萨克森古堡。这天清晨，拿破仑正面对着地图，研究如何向柏林进军，以一举歼灭贝尔纳多特和布吕歇尔。

有士兵进来通报，几位将军想求见帝王。拿破仑走出房门迎接，他已经知道了这些人此行的目的。因为，亲信们已向他汇报过，说将军们的不满情绪很严重，他们需要休息，想在莱茵河度过冬天。前些天，内伊元帅前曾报告说：“我感到非常疲惫，不再想担当主帅一职。”

几个来访者吞吞吐吐，谁也不肯先说；最后，彼此点头暗示，大家一起小心翼翼地表明了来意，他们不希望帝王下令进军柏林，不如攻打来比锡。拿破仑安静地等着他们说完，心中暗想：“难道，我的权力已经在削弱？”最后，他答复众人说：“巴伐利亚已经倒戈。如果我们开往来比锡，无疑是后退，士兵会因此而失望。不过，你们的意见我会考虑的。”

将军们走后，拿破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专心研究作战地图。科兰古在外面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他被传令接见。进屋后，看到拿破仑正在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地说着：“法兰西人经受不起这个打击。”说完，便不再出声。

第二天早晨，拿破仑下令进军来比锡。这一天是10月15日，大家听了都很高兴。拿破仑与马尔蒙讨论了关于哈布斯堡的形势，最后说：“我喜欢信守承诺的人。弗朗西斯皇帝认为他做得有理，但他已经背信弃义。”

一天后，战争开始。拿破仑的兵力只有十八万，而面对的敌人有三十万。晚上的时候，帝王的军队取得了局部胜利。

又过了一天，贝尔纳多特带来了援军，局势对拿破仑极为不利，但他下不了撤退的决心，这样会有损于法兰西的尊严。他想与对方谈判。

正好，有奥地利的默费尔特将军被俘，拿破仑要求他把停火协议交给弗朗西斯皇帝，在他保证完成任务后，发还了他的佩剑。

他对面前的俘虏说：“我决定撤军到萨尔，但是俄国及普鲁士则要撤到易北河对岸。奥地利得回到波希米亚，萨克森保持中立。”接着，他竟然把自己对欧洲的计划也说了出来：“放弃汉诺威，开辟波罗的海沿岸为自由区。谁都可以自由退出来因联邦。波兰、西班牙与荷兰各自独立，只有意大利除外。你走吧，如果你的主子拒绝谈判，他会知道我们将如何做。”

默费尔特将军满面疑惑地走了出去。弗朗西斯皇帝简直难以相信他带回来的消息。什么！拿破仑竟然愿意放弃半个欧洲，而且让俘虏来充当使者？

此时的拿破仑正焦急地等待着使者的回信。半夜时分，他的胃病突然发作，脸色发白，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了下来，险些摔倒，副官吓得要为他叫医生，拿破仑阻止道：“不行。大家都在看着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在工作，这样才能稳定军心。”

副官劝道：“陛下，躺下休息一会吧。”拿破仑倔犟地回答：“不，死也得站着。我和你说过，不能叫医生！我可以送生病的士兵去医院，谁能送我？”过了一会，拿破仑感觉好些了，对副官说：“我没事了。记住，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半个小时后，拿破仑发布命令，但不是撤退，是要向来比锡进军。要知道，前方有两倍于己的敌军啊！

天就要亮了，拿破仑的指挥部就在一个磨坊里，法军面临着三面被围的威胁。看来，贝尔纳多特已经说服了萨克森军队。拿破仑愤怒地吼道：“可恶！”将士们同声应和着：“卑鄙！无耻！”军中的萨克森将士个个义愤填膺。警卫队中的一个骑兵喊道：“这群叛徒！一定要杀了他们，我们法国人还在这里呢！陛下万岁！”紧跟着，整个警卫队随他冲了出去。转眼间，一个年轻军官举着夺来的萨克森鹰旗，疾驰而归，忽然倒在地上，他受了伤。拿破仑轻声说道：“这才是法兰西的男儿！”

第二天，拿破仑的兵士伤亡了六万。不过，反法联盟取得的胜利并不值得骄傲，因为他们占有绝对的优势。拿破仑下令撤退，此时，他看上去极为疲惫，将士们的情绪也很低落。

又一个黎明降临，追兵蜂拥而至，慌乱中，有座桥炸掉得为时过早，后卫部队无奈投降，一位法国元帅泅水过河，另有一位元帅被淹死，很多将士成为俘虏。麦克唐纳还指望着与奥热罗会师，可是，当奥热罗看到他时却说：“我会和你一样傻？让自己死在来比锡？我才不会为那个疯子搭上性命！”

同一天，有个战友给拿破仑写信，说帝王在前一天的军中日志中忘记了他的功劳：他长时间地坚守阵地，却记在了别人的功劳簿上，“这是我参军以来对您最忠心的时候……可是，陛下，您竟然视而不见，我实在难以接受。”信尾署名“马尔蒙”。不久的将来，他与奥热罗在关键时刻背叛了拿破仑。

离此五十英里，魏玛家中，歌德把拿破仑的画像摘了下来。诗人已经知道了法军在来比锡失利的消息。虽然，盟军不敢确定拿破仑是否会东山再起；但是，歌德在几个月前还宣称拿破仑是不可战胜的，现在，他认识到了这一惨败的意义。为此，写了下面的诗句：

勇者无畏／义无反顾地冲向通往王座之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皇冠重千斤／他不以为然／从容地戴在自己头上／这就是一代帝王之风／为别人所不为／路漫漫充满艰难险阻／你睿智／你明辨／你胸有成竹／登上王者之座／敌人鹊起／内外夹攻／你却岿然不动／世人无不惊叹／平庸之辈懂得什么／只会乞求财富与恩典／只有你／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幸福总有尽头／一切尽在来日

与此同时，哲学家谢林写道：“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拿破仑即将走向毁灭。如果我的估计正确，或许他会大难不死。”

可是，巴伐利亚人已经宣布倒戈。哲学家黑格尔写道：“纽伦堡，群众欢迎奥军；那样子让人看了可憎……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耻的吗？”

这就是来比锡战役后，三位杰出的德意志人的反应！

拿破仑仍然在抵抗。在埃尔富特，缪拉想要回到他的王国那不勒斯，拿破仑并没有反对，说道：“明年5月，你将在莱茵河看到二十五万大军！”这就是一代帝王！仍然在十万、十万地筹划着兵力。

美因兹，帝王的军队不幸染上流行性斑疹伤寒，拿破仑赶快让其余的部队渡过莱茵河。撤退途中，他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以上。

盟军总部，背叛拿破仑的君主们挤满屋子。他们的行为，怎么与他们所享受的荣华富贵相提并论？他们用臣民的鲜血换来自己的政权。

莱蒂齐娅坐在火炉边，正在看来自美因兹的信。此前，她替路易向拿破仑求情。至于拿破仑怎么答复的她并不在意，此刻，她关心的是帝王的命运。信中写道：“现在，全欧洲对我群起而攻之，为此，我忧心忡忡……”莱蒂齐娅从未和儿子提过危机，母子的共同点是自负。不过，她常在亲信们面前提到自己的担心：“但愿他平安无事！”她从不忧虑自己的祸福，心中时刻挂念着孩子们：如果灾难降临，谁来帮助他们？

更让莱蒂齐娅感到痛心的是，儿子的惨败，竟然是由于同胞的陷害。缪拉对妻子的话言听计从，已经与英国签订停火协议，同时与奥地利结盟。阴险的富歇给埃利兹出谋划策，加速了拿破仑的垮台。他对拿破仑的妹妹说：“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安全。”埃利兹在给母亲的信中则对此事只字不提。路易则不顾拿破仑的禁令，私自回到巴黎。拿破仑本打算把他流放到巴黎以外二百英里的地方，幸亏莱蒂齐娅从中调解，不过，兄弟见面后，关系更糟。至于那个热罗姆，哪里会考虑到百姓的死活，早偷偷地逃到了卡塞尔。约瑟夫不管拿破仑怎么请求，也不答应承担保卫巴黎的重担。吕西安更是隔岸观火，无动于衷。

这就是曾经从一代帝王那里不仅得到权势，而且得到钱财的兄妹同胞。

莫尔丰塔尼，此时却笑声不断。约瑟夫，已经没有了国家的西班牙国王，还有热罗姆一家，另外，两位殖民地的主教也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大臣们……乡间别墅中的这群贵宾们，谈笑风生。这些人中，贝尔纳多特的妻子，约瑟夫的妻妹，也在其中。二十年前，拿破仑曾经放弃的女人。她知道丈夫身为反法同盟的司令，而且已经率军到达莱茵河，也许，她很快会在巴黎圣母院大教堂戴上约瑟芬的皇冠。

对于众人针对拿破仑的阴谋，约瑟夫是个局外人。他不过在这里凑个热闹罢了。可是，拿破仑意识到这些时，一切都太晚了，他对罗德雷说：“是我的错误。我本以为，同胞兄弟，最值得信赖。也许，他们才是我最大的敌人。只有母亲对我一直关心备至……我没有什么爱好，除了儿子，现在对什么也不再关心。”

拿破仑最终决定，恢复西班牙国王费迪南的王位，不过，这要通过西班牙议会的批准。这是塔列朗的主意，此刻，他又出现在杜伊勒里宫。是他坚持必须要通过西班牙议会批准，为的是拖延时间。他的阴险也正在于此，这样，法军会被牵制在南方，一切将对盟国有利。塔列朗已经死心塌地倒向反法联盟。

在写给约瑟夫的信中，拿破仑说：“我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国外的领地。如果谈判成功，能够保住法兰西旧日的疆界已经很不错了。我已经失败。军队被摧毁，荷兰、意大利都不再属于我……西班牙也被敌人控制……如此局势，我哪还有精力考虑到国外的事情？”

此时的帝王，腹背受敌。现在，大概用绝望来形容他的心情比较贴切。家庭、盟友，亲人，都有可能是自己的敌人，没有谁可以信任。来比锡战役后，拿破仑像变了一个人，邮政局长拉瓦莱特伯爵对帝王的忠心不变，经常去看望他。这天，他来到王宫，发现帝王的情绪反常。当时，他正在卧室里，站在炉火前，双手伸在火苗上方取暖。拉瓦莱特伯爵并不是个胆小鬼，不过，他也劝帝王求和。他说，法兰西人是靠不住的。拿破仑听着他说话，过了一会，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一代帝王即将毁灭，拿破仑知道自己劫数难逃。他不想听到人们提到波旁王朝。

再次醒来时，帝王的精神好了很多。他觉得，北方诸省同情波旁王室对自己是种危险。目前，公债暴跌，法兰西银行的境况也令人堪忧。还有，国民自卫军的征召没有什么进展。无奈之下，拿破仑接受盟国在法兰克福会议上的建议。而那些盟国的君主们，个个心怀鬼胎。梅特涅，不同意占领巴黎。沙皇呢，追求浪漫主义，想要炸毁杜伊勒里宫，以报当年莫斯科被焚之仇。最终，大家一致通过了奥地利的提议。拿破仑面临这样的结局：法兰西保持原有疆域，周边以莱茵河、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为界。帝王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庆幸，立刻接受法兰克福的建议。其实，马雷早已经拟好了回复盟国的信件。

谁没想到，拿破仑竟然会改变主意。也许，是由于两院的反对声激怒了他？第一次，议员们敢对拿破仑说不。“我们不同意再增加军事预算，除非政府保证军费只用于防御。帝王无权干涉保障自由的法律。”此话赢得了喝彩。有史以来，拿破仑竟被议员批评。这怎么能够容忍？拿破仑怒不可遏，宣布会议结束，召来几名议员，严厉地训斥道：“御座算什么？不过是覆盖着缎子的木头。我，代表人民；我，就是国家！如果法兰西要更改宪法，连帝王也换了吧，我出言狂妄？那是因为我重建了法兰西，我给了它荣誉和骄傲。”元旦那天，拿破仑公开威胁议员，说他将监视议员们的言行。

同一天，布吕歇尔渡过莱茵河。

二十年，经历过六次大战后，欧洲诸国勉强团结在一起，普鲁士将军率将士渡过河流，卷土重来。此时，拿破仑却在驱赶议员，甚至扬言要逮捕他们。圣母大教堂，二十年来感恩和祝捷之词没有变过，现在，却在为法军祈求胜利。多年来，都是法军获胜，解放被征服国家的民众；如今，反法同盟却在向法国人保证要来解放法兰西人民。

盟国最初的要求过多，法国只被允许拥有1792年的疆界。拿破仑一怒之下拒绝谈判，再次准备战争。虽然面临各种困难，帝王的余威犹在。有个伯爵向拿破仑建议，让皇后带领宫女去吻圣热纳维埃夫(17)的遗骨，拿破仑笑道：“我才不会像你这么迷信！我要依靠胜仗改变这一切！”

形势危急，巴黎交给谁负责才能放心呢？约瑟夫，被任命为法兰西军队中将兼巴黎总督！看来，拿破仑目前缺乏信心，仍然迷信于家族感情。开往前线之前，拿破仑态度生冷地让约瑟夫在两者之中选择。一，承认自己是摄政皇后之友；二，被逐出巴黎。拿破仑对兄长说：“只要我在，你就可以踏实地隐居。可是我死后，你不死也得被囚禁。在莫尔丰塔尼，你对家人，对法兰西都毫无益处，不过，至少你不会害我。自己选吧。感情，在这里是没有用的。”

拿破仑预感到可能会失败，下令焚毁文件，同时留给两个私生子大量财产。小莱昂拥有了固定的收入，瓦莱夫斯卡夫人的孩子拥有很多不动产。他的合法子嗣，已经三岁。拿破仑抱着孩子向国民自卫队告别：“我把最珍贵的财富交给你们，你们要对他的一切负责！”之后，他再次任命妻子为国家摄政。

第二天早晨，拿破仑离开巴黎。这一去，历经磨难，再回到这里时，已经是一年之后。

出征几个星期后，拿破仑大败。

最初，帝王取得了几次战斗的胜利。在布里埃纳，布吕歇尔被迫撤军。拿破仑亲自冒着炮火指挥战斗，曾经有一次抽出了佩剑自卫。战争中，他认出了当年的那棵树，“十二岁的时候，我曾经坐在这棵树下读塔索的作品。故地重游，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没过多久，布吕歇尔在拉罗蒂埃获胜。巴黎报急！拿破仑已经无力回天。科兰古来信，奉劝他不要再坚持。马雷也当面劝他，拿破仑对此不加理会，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孟德斯鸠的著作。过了一会，让马雷朗读书中的一段话：“身为一代帝王，宁愿葬身王座的废墟之下，也不会受命于人，还有比这更崇高、更伟大的吗？”

马雷念完后忽然喊起来：“我知道！那就是，您应该以个人的荣耀为代价，填平那废墟，使法兰西免受灭亡之辱！”这次，拿破仑没有拒绝，答道：“好，讲和。我将委托科兰古在和约上签字。因为，我无法让自己口授这一耻辱的文件！”马雷听后，马上给夏蒂荣的科兰古写信，双方再次谈判。科兰古决定确认一下帝王是否真的已经决定了，果然拿破仑又改变了主意。他写信给约瑟夫说：“做好一切防范，守住所有的城门，把大炮架好，国民自卫军要时刻保持警惕状态……每个城门要有五十名武装队员，同时配有一百名长矛队员，一百名长枪队员。保证每个城门有不少于二百五十名的国民自卫队把守。

有谁能相信，克利萨斯(18)会变成乞丐！半年前，不，应该是三个月前，拿破仑能够派出二十五万人把守城门！现在，四面楚歌，只能靠二百五十人外加两门大炮来守卫巴黎了，连帝王自己都觉得可笑。这天晚上，拿破仑的情绪跌落到谷底，马雷劝他口授谈判的条件。拿破仑犹豫了一下说第二天再签字。签字意味着他历经百战得到的土地，将付之东流，不禁让人感到有些悲壮。

也许是上帝在拯救拿破仑。这天夜里，兵士来报，敌人的处境越来越糟，这仿佛给拿破仑又注入了兴奋剂。天亮时，马雷带来了拟好的文件，准备请帝王签字，却发现他正伏在地图上，聚精会神地考虑着战局，根本没发觉有人进来。马雷听到他口气急促地说：“事关重要！我将打败布吕歇尔！”正说着，有人递上约瑟夫的信，巴黎报急！拿破仑已经向军队发布命令，同时口授巴黎：“巴黎失守，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我命令你想尽一切办法保护皇后、罗马王以及我们全家……但愿我的家人能帮助我，过去，我给了他们多少好处！必要的话带皇后逃出巴黎，再也不要相信塔列朗，十多年来，我自念对此人不薄，但是，目前我处境堪忧，他必将落井下石！记住我的话。如果我将战死沙场，会派人及时通知你……你要把母亲送到威斯特法利亚王后那里避难。再次提醒你，不要让皇后与罗马王落在敌人手里！否则的话，奥地利将把皇后劫持到维也纳，那时，法兰西要被迫听从英国与俄罗斯的旨意，我们将彻底毁灭。也许，我会在日内瓦与他们谈判……但是，我不会屈服于他们。我若不幸去世，我的儿子与皇后，无论如何不能成为敌人的俘虏。他们要躲避到乡下，隐姓埋名。我宁愿儿子被杀，也不让他在维也纳宫中长大。当初，我看《安朵罗玛希》一剧时，总会为阿斯蒂安纳克斯(19)的命运慨叹不已，觉得他父亲先死一步倒是件好事。”

拿破仑此时已经危在旦夕，死亡或垮台，离自己如此之近。人们可以从这封信中，体会一代帝王面临死亡时的胸襟。

虽然已经到了生死攸关之时，拿破仑仍不失为一位伟大的军事统帅。他把仅存的部队分为两队，指挥一队奋勇杀敌，布吕歇尔根本抵挡不住，从尚波贝至蒙特罗，九天之内连胜六仗，波拿巴可谓雄风不减。可是，如今，是在法兰西境内作战，意义不比从前。在蒙特罗，拿破仑亲自上阵，充任炮手，仿佛又回到了土伦，亲手调节炮位，喊道：“冲！将士们！能打死我的炮弹还没铸出来呢！”

目前，布吕歇尔对拿破仑已经不再构成威胁。轮到施瓦岑贝格了！奥地利担心他们的统帅难以招架，想要和谈，给贝尔蒂埃写信，提议在夏蒂荣停火。拿破仑得知后，顿时信心倍增，决心大战一场，于是，亲自给约瑟夫写信，兴奋的情绪跃然纸上：“你最好不要与我妻子谈论波旁家族。我不想借助妻子的保护……那样，只能影响我们的关系……我没想过要巴黎人为我欢呼，更不想被人指使……热烈地拥抱你！”拿破仑已经很久没有在信尾写这样的话了。马伦哥战役后，任何人没有受到过如此的礼遇，此刻，他心潮起伏。

第二天，拿破仑写给萨瓦里的回信中，就没有这么热情友好了。警察局长萨瓦里的来信中，说到有人给各国君王递交请愿书，还提到摄政和巴黎的惶恐等。拿破仑回复说：“他们马上就会看到，当年瓦格兰姆和奥斯特里茨大捷时的波拿巴至今仍在！我绝对不会容忍国内有阴谋……让他们知道，胆敢有人私自传阅请愿书，严惩不贷！……我不需要人民代表！我有能力保护他们！”

反法联盟此时也是政见不一。沙皇想让俄国总督接管巴黎，直到法国选择出合适的新国王为止；奥地利却希望波旁王朝复辟；施瓦岑贝格呢，打算马上谈判，他并不想真正开战，不过是摆摆打仗的样子而已。可是，已经恢复元气的布吕歇尔使劲地叫喊着：进攻！最后，联盟决定，同意法兰西恢复旧时的边界，拿破仑恼怒地说：“我已经无法忍受，这对我无异于侮辱。”大臣们小心地提醒帝王，敌人的兵力远远超过法国，拿破仑毫无惧色地回答：“我有五万军士。而我一人，就顶十万！”

正值3月初，拿破仑准备再次与布吕歇尔交战，并分出一半军队交给老战友马尔蒙统帅。可是，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少。前一年秋天，在杜本古堡时，拿破仑就有过如此感受。进入冬季后，他的兄弟们不满情绪日益高涨，现在，已经公开与他为敌。奥布河上，乌迪诺(20)与麦克唐纳(21)在巴尔战争中失利。马尔蒙，曾经是第一个效忠帝王的，但也是第一个背叛他的。他在拉昂摆出作战的样子，却没有真正战斗，甚至大炮闲在城内也不管，而且影响到帝王的战斗，自己的部下在军营中遭到奇袭，他却视而不见。总参谋长贝尔蒂埃气愤地说：“就是砍下马尔蒙的脑袋也不为过。可是，陛下太宠他了，训斥之后，仍然让他当统帅。”

这并不难理解，危难关头，拿破仑仍然迷信于最早的伙伴也不奇怪。但是，远不止一个马尔蒙！他的兄弟奥热罗竟然也开始背叛，私自与奥地利人勾结，擅离职守。可气的是，拿破仑并没有为此而严厉地惩罚他，给他的信中说：“你觉得休息六小时还不够？……奥热罗，别再为自己找借口好不好！我命令，接信后十二小时内赶到战场。要是你还把自己当成意大利卡斯蒂利翁时代的奥热罗，就应该去统帅三军。如果你觉得已经老得不中用了，那么，把军队交给比你更老的将军指挥。国家在报急！……我们必须全副武装，鼓起勇气，面对挑战。将士们看到你，会义无反顾地追随你奋勇杀敌。”

拿破仑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波拿巴时代，但难免让人感觉有些凄凉。马尔蒙的不抵抗，使得拿破仑在奥布河上的阿尔西孤军奋战。以数千兵力对抗数倍于己的敌人，失败的结局不可避免。危急之时，忽然有旋风刮过，上千名近卫军惊慌失措，可谓兵败如山倒，边跑边喊：“哥萨克！”拿破仑上前制止：“勇敢的将士们！回来作战！不许逃，我会坚守在这里！”说着，他拔剑冲向敌人，只有参谋人员和贴身卫队跟随，终于，六千名哥萨克骑兵被击败。拿破仑已经有许多年没亲自率骑兵攻击了。这次，坐骑被击毙，随即换了一匹。贝尔蒂埃后来说，帝王是想战死沙场。

也许，上帝不答应让拿破仑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去。这不足为奇。因此，当一代帝王身败名裂之时，王后返回哈布斯堡，一奶同胞的兄弟各自逃命，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拿破仑在给妻子玛丽·路易丝的信中，曾让她写信给岳父，她不大情愿地做了。不过，她没有祖辈玛丽·特里莎(22)的能力，只是不冷不热地写过几封信，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倒给奥地利提供了消息。此时，英军已经登陆法国波尔多，波旁王朝的旗帜在天空飘扬。拿破仑写给妻子的一封信被盟军截获，得知他准备撤军到东线马恩河。盟军知道后，迅速乘虚而入，进军巴黎。

无奈，拿破仑把农民武装起来，以备后用。农民们是支持帝王的，他们对入侵的军队恨之入骨。可是，马尔蒙再次失利，正与莫蒂埃(23)一起向巴黎撤退。后方告急！拿破仑急匆匆地把军队交给贝尔蒂埃，自己带卫队骑马返回巴黎，与科兰古马不停蹄地疾驰，希望能夺回政权。曾经多少次，拿破仑凯旋归来，也是这样驱车穿过城门。脑海中总想的是：“巴黎会有什么反应？”但是，这一次，他想的却是：“他们三个能守住巴黎吗？我把国家托付给他们——皇后，约瑟夫和马尔蒙，他们能坚持到我回来吗？”

昼夜兼程，人歇马不歇。忽然，有名军官带领一队士兵走过来汇报：“奉元帅莫蒂埃之命，为撤退中的军队寻找宿营地。”拿破仑吃惊地问道：“谁在撤退？皇后在哪？约瑟夫呢？”军官答道：“昨晚，皇后已经带罗马王逃往布卢瓦。约瑟夫今天也离开了巴黎。”拿破仑急着问马尔蒙在哪，军官回答说不知道。

这下，一代帝王惊得浑身冒汗，嘴唇开始发抖。随后下令道：“前进！否则追兵马上就到。我将与巴黎共存亡！”

科兰古想尽办法，才劝说拿破仑改变主意。拿破仑命令马尔蒙的军队守卫在埃松河，然后，吩咐外交大臣：“火速赶往巴黎！商量谈判之事。我已经被出卖。你有权代表我处理一切，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快去吧！”

拿破仑带领随从又向前行了一段，塞纳河出现在眼前。敌人的烽火清晰可见，可以看到，军营中，入侵者正在做饭，还有人在唱歌。而此时的帝王，身边只有两辆驿车和几个仆从。拿破仑下令改变方向，去枫丹白露。

被迫退位

这一天早晨，塔列朗安然地坐在卧室里，仆人在伺候他穿衣吃饭。他依旧道貌岸然，戴着闪光的假发。忽然，有人闯了进来，是俄国人涅谢尔罗杰，特意赶来问候老友。两小时后，亚历山大成了塔列朗府中的贵宾。他不敢去爱丽舍宫，担心那里会有炸药。拿破仑共事六年的朝臣，终于如愿以偿，与沙皇共举胜利之杯！二十二年之后，巴黎将城门大开，欢迎这些正统主义的君主。这是伟大的时刻，众人骑马进入巴黎。那些波旁王族的拥护者，把他们当做英雄来欢迎，圣日耳曼区的贵族也在其中。其他地区毫无反应，人们在静静地等候，想知道第二天是拿破仑，还是波旁家族来统治巴黎。

帝王已经彻底失败，约瑟夫像缩头乌龟似的逃走了；虽然拿破仑多次警告他把塔列朗带走，却没能如愿。这个奸诈狡猾的敌人留在了巴黎。其实，最终击败拿破仑，使他走向灭亡的，是那群背信弃义的大臣与朋友，塔列朗则是罪魁祸首。十天后，他在沙皇的支持下，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人物。这个阴谋家，正为自己的成功得意呢。

前一天，他又心怀鬼胎地接见了一个人。也许，塔列朗没有仇恨拿破仑的理由，但是，他背叛主子，会使自己爬到更高的位置，那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不惜重金，收买了莫布勒伊。这是一个下三烂的军官，塔列朗让他在枫丹白露的路上刺杀帝王。还好，此人算不上万恶不赦，最终没有谋害拿破仑的性命，只是抢走了热罗姆夫人的珠宝。其实，布吕歇尔也派人手去刺杀过拿破仑，只是没有成功。

沙皇此时在和主教探讨：“法国到底需要什么？”塔列朗总梦想着恢复波旁王朝，不过，他还是先征求了沙皇的意见。沙皇提出了贝尔纳多特，塔列朗笑道：“法兰西不欢迎军人当权。如果那样的话，何必要打倒拿破仑，有哪位军人能与他相比。”

过了一天，塔列朗召开元老院会议，会上，立法院重申拿破仑必须退位。大家都不反对，只有科兰古为帝王说情，并想争取沙皇支持。有一阵，性格不定的沙皇，差点被说服，他怀念起昔日的友谊，说道，他将尽最大努力，保护小罗马王的王冠。

科兰古在力争沙皇的支持，想尽办法挽救波拿巴家族，与此同时，即4月3日，塔列朗召见马尔蒙。这位统帅在塞纳河彼岸还拥有一万多名士兵，力量不可忽视，更何况，盟军的大队人马还没有进入巴黎。

拿破仑早年的战友，位居三军统帅，此刻，与帝王当初的部下长谈。塔列朗分析了眼前的形势，其实，无须他动员，马尔蒙早已经叛变。在西班牙时，他对拿破仑的忠心就没有了。他想：“再跟着他去送死有什么前途？他死了，自有新王继位！当年，我们同在军官学校，如今，他失败，是因为波旁王朝有能力复辟。效忠誓言？早已经不在了。友谊？前些天他还为了一点小事骂我。”于是，在塔列朗的鼓动下，马尔蒙给盟军司令施瓦岑贝格写信：“我已经根据元老院的旨意，不再听从拿破仑的命令。我愿为人民与军队达成和解贡献力量，从而避免内战。”帝王最信任的元帅背叛了他。不久，奥热罗同马尔蒙一样，倒戈叛变。

塔列朗在拉拢元帅的同时，枫丹白露的拿破仑在检阅卫队。他振奋精神喊道：“我们决不允许有人在巴黎佩戴白帽花……几天后，我将出现在巴黎！”军官们举剑欢呼：“进军巴黎！陛下万岁！”拿破仑笑着挥挥手，在几个身穿绣花上衣的大臣们簇拥下，走上台阶。不一会儿，庭院里来了一辆马车，科兰古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很疲惫，面色苍白，神色庄重地来到帝王跟前。贝尔蒂埃问：“老朋友，情况如何？”科兰古没有答话，他不喜欢贝尔蒂埃。

拿破仑忍不住问：“他们提出了什么要求？”科兰古回答：“如果要保住皇储的王位，必须作出重大牺牲。”拿破仑说：“他们不想与我谈判？不过是想置我于死地，好让后世不敢再有人与他们斗争！”

科兰古向拿破仑详细汇报了沙皇提出的要求，当然是他已经为此尽过最大努力。即拿破仑退位，罗马王继位，然后再讨论其他条件。而且，波旁王朝复辟的事，也让拿破仑知道了。帝王听到此处，暴跳起来：“我看他们是疯了！波旁家族来法国？恐怕连一年也守不住，有谁能够欢迎他们？我的士兵就不会听命于他们。二十年来，他们只会靠外国人的施舍生存，哪里值得人们尊敬？元老院的成员，个个都是阴险狡诈的小人，只会弑君夺权！我与他们无冤无仇，唯一的希望是强大法兰西……毋庸置疑，我的退位会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将流放我全家；但是，休想让波旁家族复辟！”

拿破仑情绪激动，以往的辉煌战绩在眼前闪过，波旁家族？他鄙视他们。军人的尊严让他说道：“他们逼我退位。谁能相信，他们会保住我儿子的皇座？我还有五万军队，他们发誓效忠于我。等我进军巴黎后，不妨听听民众的意见。如果法国人要我走，我决无二话。”这就是他的矛盾。如果退位，可以保住儿子的王位；可是，军人的性格引导着他要靠战争解决问题。

诚然，士兵们愿意为帝王冲锋陷阵，可是，元帅们却无意于此。虽然，他们还不知道马尔蒙已经叛变，但是，他们想的是自己的利益，只要不危及自己，他们愿意离开拿破仑。也许，拿破仑称帝后对他们加官晋爵，助长了他们的享乐之风，现在只能自食其果。

第二天，高官满座。内伊、麦克唐纳、乌迪诺和勒费弗尔，小心翼翼地向拿破仑说着退位的好处。拿破仑让元帅们看地图，那上面又被彩头针插满了。拿破仑竭尽其能向他们指出敌人的不利之处，列举自己的优势。但是，没有用了！一年前在杜本古堡的想法，现在更加坚定，他们不打算退让。拿破仑只得叫他们出去，他要自己想办法，心中盘算着手中的兵力。对他来说，争取时间非常重要。

几个小时后，拿破仑命科兰古进来，对他说：“我已经写好退位书，你拿到巴黎去吧。”科兰古打开后读道：“既然同盟各国都宣称拿破仑阻碍了欧洲的和平，现在拿破仑自动退位。为了法兰西的利益，拿破仑愿意牺牲生命，退位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太子的权力，皇后摄政的权力以及帝国的法律是不可动摇的。”

事关重大，科兰古请求派两位元帅同去。拿破仑说：“叫马尔蒙和内伊去，马尔蒙是我最早的战友。”有人告诉他马尔蒙不在。拿破仑说：“那就让麦克唐纳去。”

这天夜里，三位代表离开拿破仑三小时后，来到爱丽舍宫，与盟国君主谈判。主要由沙皇与科兰古负责。科兰古明确表示，法国人不欢迎波旁家族，双方一直谈到深夜。忽然，有人用俄语宣读通告，法国人没有听懂。沙皇说：“先生们，你们之所以坚持，是因为有军队在支持帝制。不过，刚刚有消息传来，贵国的第六军团已经宣布与帝王脱离关系，正式投奔我方。”

这样一来，盟方的优势很明显了。他们要求拿破仑立即退位。拿破仑从枫丹白露给科兰古发出旨意说：“如果他们不与我谈判，哪里有和约可谈？……把我的退位诏带回来，我不会在条约上签字！”

第二天早晨六点，拿破仑正与贝尔蒂埃商量军务，莫蒂埃的副官求见。拿破仑问：“有什么消息？”来人回答：“第六军团已经叛变，此刻正开向巴黎。”帝王惊得抓住他的胳臂：“你说什么？是马尔蒙？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副官回答：“夜里，他们已经被带到奥地利军营。他们说是奉命向敌人进军。”拿破仑气愤地喊：“他们想从我手里拉走军队，竟然卑鄙到用骗术！你看到马尔蒙了吗？”副官说没有。拿破仑又问：“那么，骑兵呢？”副官回答：“他们以密集形式出发。”“莫蒂埃呢？”帝王显然有些慌乱。副官说：“是他派我来报告您，他和将士们对您忠心耿耿。他在等待您发布命令。青年近卫队时刻准备着，为您不惜牺牲生命。年轻的法兰西勇士们都准备好了！”拿破仑颇受感动地走到青年军官面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想到，大势已去的拿破仑竟然得到了法兰西青年的支持。”

科兰古回来时，只有麦克唐纳与他同行。拿破仑问：“内伊呢？”长时间的沉默。半天，科兰古才把谈判的条件告诉他。拿破仑受到了打击，难道要放弃这一切？为此，他付出了多少心血，甚至是生命也在所不惜！“难道我退位还不行？必须签字，还不允许我的妻子儿子拥有继承权？不行！别忘了，是我为他们赢得了王位！”

拿破仑又开始计算自己的兵力：“这里有两万人，再从意大利迅速调来一万八千名士兵，苏尔特有四万士兵。我要战斗……”这些士兵值得信赖，可是军官们已经无心打仗。封建皇朝的习俗，阻碍了他与忠实的士兵之间的联系。那些元帅们又来了！连贝尔蒂埃此次也改变了立场，说枫丹白露已经很危险。拿破仑神情庄重地听着，突然问他们愿不愿意向卢阿尔河或意大利进军，因为，那里有欧仁的军队。但是，这些法兰西元帅们，固执地劝说帝王退位。他们说，那样的话，帝王可以拥有厄尔巴岛。他能接受吗？元帅们被轰了出去！他气愤地说：“这些没良心的东西！战争没能打败我。是我的战友们，背信弃义，真是卑鄙。没希望了！”

大臣们在厅外，静静地等着，仿佛有个帝王面临着死亡却不肯立遗嘱。拿破仑知道他们都等着自己签字呢，他拒绝接见任何人。众人整整等了一宿，拿破仑穿着睡衣坐在火炉前，一言不发。

有人递上那晚在巴黎签过字的文件。上面写着拿破仑可以拥有厄尔巴岛，每年有二百万法郎，同时拥有帝王的称号，可以有四百名近卫兵。阴险的塔列朗竟然提醒盟国说，把如此危险的人留在离法国太近的地方就像埋着定时炸弹，他说最好把拿破仑流放到科孚岛，甚至是圣赫勒拿岛。富歇倒没有如此阴险，提议让拿破仑去美国，还冠冕堂皇地说，帝王在那里，可以作为自由公民，开始新的生活！

拿破仑对他们彻底地失望，甚至是绝望！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认清了不同人的本质。麦克唐纳忠心不二，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怎么配与他相提并论！拿破仑甚至后悔当初没有给麦克唐纳足够的封赏。他在签字退位之际说道：“直到现在，我终于发现，你才是最忠诚的人。遗憾的是，在我有能力时，没能很好地赏赐你，以后，我可能没有机会报答你了。现在，我把塞利姆(24)苏丹赠送我的剑转赠给你，留作纪念吧。”

外面的人都在等着拿破仑签字，他却命人取来那把镶金的弯刀，满怀深情地拥抱了麦克唐纳将军。然后，签署退位诏。“既然拿破仑已经成为欧洲和平的障碍，其本人愿意恪守誓言，宣告退位，其后嗣同时放弃法兰西和意大利的王位；为了法兰西，他愿意作出任何牺牲，甚至是生命。”

所有的人都长出一口气，一代帝王终于签了字！随后，将军和大臣们离开了枫丹白露，只有马雷一人留了下来。他们急匆匆地赶往巴黎，贝尔蒂埃此次都放弃了拿破仑，倒向临时政府那边。此时，塔列朗和富歇盛气凌人。

拿破仑继续在宫中住了九天，他并非孤家寡人，有忠心耿耿的贴身卫队守在身边，仍有两万多人。除此之外，还有谁与他在一起？兄弟们早都各奔东西。此时的约瑟芬有何感想？她一面痛哭流涕地发誓追随帝王，转眼间却不请自到地接见拿破仑的敌人，还做出尼俄伯(25)的惨状，为的是引起别人的同情。沙皇不怀好意地想领略废后的佼丽，没想到在她的女儿奥坦斯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沙皇离开后，奥坦斯赶往枫丹白露，决定陪伴拿破仑。

开始时，拿破仑的母亲莱蒂齐娅也与他在一起。拿破仑考虑到她的安全，劝她跟热罗姆一起离开。前些时候，王后玛丽·路易丝离开莱蒂齐娅时，还假意说了些客套话，祝婆母安好。莱蒂齐娅早看透了她，清楚她是个只关心自己的人，于是，对这个哈布斯堡的公主说：“那要看你是怎么做的了。”

拿破仑给妻子写了很多信，不停地派出信使，却杳无音信。帝王此时已经不再考虑自己，土地、钱财都已经不再重要，他还在为妻子和儿子着想。他觉得玛丽·路易丝没有机会得到托斯卡纳，但如果能够留在靠近厄尔巴岛的地方也很好，夫妇联系起来也方便。他给妻子写信，告诉她途中应该在什么地方休息，哪里的矿泉会有益于她的健康，她可以随意带走她的珠宝。不过，他去信给宫廷总管说：“所有的钻石，都必须交到国库，因为，它们属于法兰西。”

同一时刻，政府派人前往杜伊勒里宫，搜索宫中的财宝。金银连同证券，折合一亿五千万法郎，说是查封，其实是被窃走。这是拿破仑十四年中节省下来的。他所有的东西，被搜刮得一干二净。签署搜查令的人中就有塔列朗。

此前，拿破仑还是欧洲最富有的人，现在，他只有三百万法郎的家产，随后被流放到厄尔巴岛。拿破仑心灰意冷，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沮丧的？

帝王退位后第二天，吕西安就给教皇写信，结果被封为罗马亲王。最后的几周时间里，富歇挑唆缪拉进军罗马，军队开进托斯卡纳，侵入了埃利兹的领地。最终，导致英国占领托斯卡纳。埃利兹仍然忠于帝王，妹妹的部队入侵后，只得匆忙逃走。不久，她在山间的一个小酒店生下一个孩子，不幸的是，到达波伦亚时，被奥地利军队俘虏。

热罗姆夫妇此次还说得过去。最后几天里，他们没有什么举动，却时刻提心吊胆。院子里稍有响动，大家就会精神紧张。有人与拿破仑告别吗？出发前不久，有个贵妇人头戴面纱，深夜来到拿破仑宫外。没有人认出她，她最后也没能见到帝王。这就是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她整整等了一夜，清晨时才无奈地离开，留下了一封信。拿破仑知道后，派人去请时，她已走了。拿破仑无比后悔地写道：“亲爱的玛丽！……只有你对我痴情不改，我深受感动。你像天使一样，心地善良……我对你的爱没有改变！相信我！”

过了些日子，拿破仑的情绪平静下来，信心在渐渐地恢复。不是还有个厄尔巴岛吗？一切尚不可知！当初的科西嘉，也只不过是地中海的一个小岛！接着，拿破仑让人找来资料，开始研究厄尔巴岛的情况：“这里四季如春，居民朴实厚道，也许，路易丝会喜欢这里。”随后，他挑选了四百名贴身卫兵，其实，整个近卫军都想要随他而去，忠心可嘉。这其中，有的人二十二年前在土伦时就追随他，从开罗到莫斯科，已经身经百战。

此时，拿破仑的心情还算不错，与宫廷总监闲谈，提到最后几次战役，他说：“懦夫才会轻生。那是在躲避责任，这种人只能让别人蔑视。”两个人在阳台上走了一会儿，拿破仑忽然笑着说：“说实话，好死不如赖活。”

一切都已经办好，盟国派出四个人陪拿破仑去厄尔巴岛。人已经到齐，决定中午出发。临行前，拿破仑再次给妻子写道：“再见，亲爱的路易丝，你的丈夫永远不会被打倒，你自己保重。代我吻可爱的小罗马王！”

没有送别仪式，大家默默地起程。但是，老近卫军自发地在院中集合，列成方队在等候他。拿破仑走下台阶，感到千万只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他能说什么呢？二十年了，他无数次给他们讲话，鼓励或者感谢他们。此刻，已经没有胜利，不过，还是应该去感谢他们。想到这，拿破仑走上前去，士兵们高喊：“陛下万岁！”拿破仑来到士兵中间，说道：“可敬的老近卫军士兵，我向你们告别。二十年来，你们为法兰西赢得了荣誉。就是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你们个个大义凛然，始终勇敢和忠诚，这令我感动不已……为了避免发生内战，为了国家的安全，我牺牲了自己，决定退位。我要走了……你们，我可爱的朋友们，请继续为法兰西效劳。衷心祝福你们。不必为我感到惋惜。我会坚强地活下去，为了不玷污你们的荣誉。记住我们共同创造的光辉业绩吧。再见，朋友们。此刻，我真想和你们热烈拥抱。最后，请允许我吻你们的鹰旗！”

一名将军擎着鹰旗走过来。拿破仑动情地与他拥抱，亲吻了鹰旗。“再见，战友们！”说完，拿破仑登上马车。他走了。这些战场上笑对生死的老兵们，站在那里像孩子般哭了起来。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即将远去！他的神色刚毅，讲话率直而有分寸。吻鹰旗时，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感动。此后，这些人把伟大帝王的讲话牢牢地记在心里，一辈辈传给子孙后代。

可是，拿破仑刚刚离开贴身卫队，很快遇到了暴民。卫兵的哭声还清晰可见，耳旁却响起了叫喊和咒骂声！车队飞快地从普罗旺斯穿过，外面的叫骂声此起彼伏：“打倒暴君！为什么不杀死他？”途中换马时，妇女们围着他的马车，大喊大叫，向他抛石子，逼着车夫喊：“陛下万岁！”还有个村庄，村民扎了个草人，这个穿着绿制服的稻草人上，涂满污泥和血块。人们高喊着：“杀死暴君！”马车疾驰而过，旅行恰似逃亡，拿破仑有生以来从没有这样狼狈过。

耳旁的咒骂声，让拿破仑回想起当年，那时，人们也是争先恐后地围在车旁，为的是一睹帝王的风采。如今，还是这些人！他第一次凯旋进入巴黎时，万众欢腾，那时，他是征服者，不过，今天的情景不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吗？

拿破仑一声不响地坐在车子的角落里，脸色苍白，毫无表情。休息时，盟国的专员跳下车来，站在车窗前，以免有人往里投东西。拿破仑对此真的毫无反应？为什么不抽出佩剑？可是，他已经没有佩剑。不如改换便服，那样可以顺利地离开法国，不能再穿这身绿军装了。

以前，仅有一次类似的经历。那是雾月十九日，激进分子向他举起了拳头。当时，他也没有拔剑。此刻，面对暴民，拿破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的勇猛是在战场上，而不是对付这些变化无常的民众。他没有办法平息民众的情绪，因为，他是帝王，不是人民代表，他所擅长的是指挥作战。

来到一条寂静的街上，拿破仑让马车停下来，卸下一匹马。他在圆帽上扎了一朵白色帽花，然后骑上马，跑在马车前面，一直来到艾克斯。拿破仑在离城不远处勒住马，走进路边的一个小旅馆，说自己是坎贝尔，英国上校。这是他用过的第六个名字。

店中的普罗旺斯女孩嘴里不停地说着：“不能让他到达海岸，这之前就要杀掉他！”坎贝尔上校点头答应：“是，当然！”接下来，他利用与仆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伏在仆人的肩上打了个盹，已经两天没有睡过了，很快就睡着了。醒来时，头脑中又浮现出不久前民众的斥骂声。拿破仑不禁打了个寒战，低声说道：“我不会再回来！厄尔巴比这里要幸福得多。不如在那里做学问，不再过问政事。我可不想再戴皇冠了。难道还没看清民众的真面目吗？人真是个可鄙的东西！”

马车再次停到一间旅舍前，为了避免麻烦，拿破仑决定还是要换服装。他匆忙地穿上奥地利军服，戴上普鲁士军帽，披上俄罗斯斗篷。有些可笑的装束吧，三个盟国的衣帽集于一身，简直像个小丑。这样，拿破仑才安全地离开他的国家。

好不容易，到达弗雷居斯！当初，拿破仑从埃及回国时就是从这里登陆。那时，他打了败仗，所有战舰尽失，本应受到惩罚！可是，却因为法兰西当时一片混乱，狂热的群众竟然对他热烈欢迎，头脑里只记着他在意大利的辉煌战绩。一路上，多少个凯旋门？这一次，虽然走的是老路，却充满风险，要靠伪装才得以逃生！这一切，仅仅过了十五年！

科西嘉的地域多么广大！山峰巍峨！热闹的巴巴斯提亚港口，从那里可以看到炮台。此刻，拿破仑骑马登上厄尔巴岛的山林，远望故国。这里，要小得多了，只有科西嘉的四十分之一，人也少得多。拿破仑对一切都掌握得很精细，比起来科西嘉来，厄尔巴岛就像个鼹鼠丘。

5月的一个早晨，阳光明媚。拿破仑登陆时，费拉约港的农民和市民代表热烈欢迎。他们不大自然地向新统治者问好。可是，出人意料的是，新来的统治者没有邀请他们赴宴，却跳上马去检查炮台了。

第二天，小岛上到处都是命令：在皮阿诺萨增筑两座炮台，延长防堤坡，马上改善道路状况。四百名卫兵来到岛上时，当地人都感到有些恐惧，把他们看成是外国人。很快，这里组建成一支外籍部队，一支国民近卫军，军事形势大大改观。拿破仑又有了一千多人的军队，接着，舰队也诞生了。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他成立了参政院。陪同流放的将军贝特朗和德鲁奥，再加上岛上的十多位居民，成为议员，会议由拿破仑主持，大家讨论着如何改进铁矿和盐井。“你们这里为什么不种桑树？在里昂，养蚕很赚钱的。如果法国政府要征收丝税，我们就卖给意大利。”

拿破仑对随来的人说道：“节约！我们没有钱，法国不会拨给我们所需要的经费。”在厄尔巴岛上，他照样精神抖擞，喜欢运动，每天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他不停地发布命令，要建设、影响这里的人们。可是，人们有自己的头脑，拿破仑的愿望也有难以达到之时，即使他永不停息，即使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毕竟，这里太穷了。因此，他有时不得不靠强制来使命令得以实施，总之，一切都不能少了他。他治理这个小岛，如同治理法兰西一样兢兢业业。

过了一些日子，这个铁人感到有些累了。于是，他必须重新整理自己的思想。“也许，让自己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并不是件难事，只要自己能够调节好。书房里，我勤奋工作；外面的近卫军让人感到振奋……那些世袭的君王，失去王位就会狼狈不堪，因为他们离不开宫廷的豪华。而我，本就是个军人，能够登上帝位，有些天意。所以，宫中的规矩，华丽的器具，对我却成了包袱；战争与军营才是属于我的。如今，辉煌已经成为过去，我为勇敢的士兵们感到遗憾。”

厄尔巴岛，本属于意大利，因此，拿破仑等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农民说的就是拿破仑当年在母亲那里学到的语言。他在这里出生、成长，地中海的每一座岛屿，都会勾起他对童年的回忆。葡萄园、白色的房屋、帆船、渔网，等等，童年的梦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多年以后，经历了无数次战争的洗礼，终于，有机会得到片刻的憩息。

拿破仑住在这小岛上，生活得也算惬意。几个月里，回首往事前缘，人生如梦。陪同拿破仑来岛的人写道：“陛下在岛上的生活很好，他的情绪不错。一切都已经过去。他精心地治理着小小的家业，时间过得很快。他正准备盖一栋别墅，每天，我们跟着他去野外骑马、驾车，在海边划船、游玩。”

这里，拿破仑的时间充足，只不过要节约开支。每件事，他都亲自过问，严格监督，直至办好为止。来到厄尔巴岛后，他对贝特朗说：“我的内衣已经乱七八糟。有些还没有做上记号。马上派人把一切整理好，要领取东西，必须填写记录……普通的椅子应该再多些，看看比萨的样品，再做上些，不过每把最多花五法郎。”

此事传到欧洲，他们笑了。

但是，有一次，我们听到了叹息。这天，拿破仑登上一座山峰，俯瞰全岛，环视四周后，说道：“这个岛真的太小了。”这一感叹，让人看到了他藏于内心的远大志向，只是，条件所迫，已经无能为力。

夏天，拿破仑的母亲莱蒂齐娅来到岛上。她的情绪很好，因为，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要暗杀他的儿子了，而且，远离了战争。这里，一切普通而又平静，让人感到生活的美好，她感觉厄尔巴岛与科西嘉一样可爱。母子朝夕相处，莱蒂齐娅感到非常快乐。她来得正是时候，带来了自己节约下来的数百万法郎，解了拿破仑的燃眉之急。当他接到母亲的钱时，心中一定充满了感激！

不久，莱蒂齐娅为纪念儿子的命名日，举办了宴会。过去，她在巴黎参加过十多次圣·拿破仑日。那时，礼炮齐发，焰火冲天，元老院的议员们，宫中大臣们，以及外交使者们，云集于杜伊勒里宫的各个大厅。宾朋满座，乐声不断，法兰西名流来来往往，珠光宝气的贵妇穿梭其间。8月的夜空，被焰火照亮。莱蒂齐娅被大大小小的国王（拿破仑的兄弟们）围在中间，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头脑中想着“但愿这一切永远存在”。不过，现在莱蒂齐娅发自内心地高兴：“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一切都很像样！”

不久，风流多情的波利娜，那位博尔盖泽公主，来到小岛，说是要陪伴哥哥。家里人都很喜欢她的聪明，而且淡泊名利，不过，她的爱好是珠宝和情夫。她来到岛上，带来了新闻和逸事。

帝王其他的兄弟们，极少有人会想起这个厄尔巴岛上的同胞。吕西安倒是来过一封信，可是，他能对二哥提出什么有用的建议呢？他是罗马的亲王，过着奢华的生活。为什么要给拿破仑写信？原来，他现在经营铁厂，厄尔巴岛盛产铁矿，正好可以供给他原料。过去，他拒绝了王冠和黄金，如今，想要利用二哥手中的铁矿。

不久前，约瑟芬已经病故。那是在拿破仑离开巴黎后的几个星期，死在马尔梅松。没有人知道她是否给帝王写过信，她所留下的是高达三百万法郎的债务，得由前夫偿还。奥坦斯与丈夫已经分手，被封为女公爵，极力讨好波旁国王。那个小莱昂呢，曾经和莱蒂齐娅住过一段，据说，他长得很像拿破仑，而且非常勇敢，只是有些淘气。

过了些日子，一位贵妇搭乘英国轮船而来。是那位在枫丹白露等了一夜，却没有见到帝王的人。拿破仑在栗树林的一座简易房里，接待了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两人情深意浓，难舍难分。只有发布命令时，拿破仑才会离开她。他们的儿子已经四岁，穿着波兰服装，在草地上与士兵们玩耍。拿破仑很想把瓦莱夫斯卡夫人留下来，但担心这样的话，皇后路易丝得到借口，拒绝来到岛上。为了那个哈布斯堡大公主，拿破仑再次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不得已，瓦莱夫斯卡夫人必须离开。忽然听说她乘的船遇上了风浪，拿破仑急得大惊失色，直到有消息说她已经安全抵达里窝才放下心来。

如今，拿破仑已经四十五岁，在地中海的小岛上招待了心爱的女人。当年，他们一起住在肖恩布鲁恩宫，那时，他位高权重。此后，他从肖恩布鲁恩宫娶了另外一个女人，而今，却被那个女人忘到了脑后。那个出生在波兰孤堡中的私生子，不远万里来到南国的栗树丛，穿着波兰的服装，帝王曾经许诺要解放波兰的啊！仅仅五年，已经物是人非！千年以后，人们会说，曾经有个伟大的帝王被放逐到这里，一位美丽的女子，千里迢迢地渡海而来，带着儿子与他团聚。

那个奥地利公主，早已经抛弃了一代帝王。这使得拿破仑心痛欲绝，他是个非常看重家庭的人。他曾经不断地给玛丽·路易丝写信，即使是在逃离法国的途中，也不忘给她去信，还说要给她准备一套新居。可是，玛丽·路易丝从未给他回过只言片语。

后来，拿破仑也曾写信给她的叔父，那个托斯卡纳大公，信中说：“我相信大公殿下还是我的朋友，虽然世事千变万化……请您不要增加小岛的负担，善待岛上的百姓……”一个只拥有两万臣民的岛主，竟然给大公写信！大公对此不屑一顾。

大公的蔑视，激起了拿破仑的抗争精神。如果不是为了妻子，他才不会对人如此低声下气。受到冷遇后，他气愤地说道：“这些家伙们，难道忘了吗？曾经是谁点头哈腰地向我问好，把他们的公主嫁给我为妻，如今，变脸倒是很快，竟然敢啐我的画像！帝王的称号算什么？后代记住我的，绝不仅仅是帝王的称号……”

拿破仑还不知道，那个可耻的日子里，四岁的儿子坚决不离开父皇的寝宫。小罗马王第一次见到外祖父时，天真无邪地说：“我见到了奥地利国王，他一点也不漂亮。”这是拿破仑最不希望看到的。难道，他命中注定无法逃脱阿斯蒂安纳克斯的命运？虽然没有人欺负他，但孩子非常懂事，知道在这里不能提到父皇的名字。虽然，他的名字叫拿破仑·弗兰西斯，但很快这个名字就没人叫了。当他进入哈布斯堡的殿堂后，就被叫弗兰西斯。后来，王后的随从梅内瓦尔(26)离开维也纳时，孩子悄悄地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告诉我父亲，我永远爱他！”

拿破仑听到此话后会有何感想？据说，人们都在议论，有个叫奈伯克的奥地利军官，频繁地进入哈布斯堡公主的寝室。命运如此无情，拿破仑伤心地对着儿子的画像哭泣，旁边的人也跟着落泪。波利娜来了，活跃了气氛。她依然风姿卓越，魅力无穷。她模仿岛上人们的表情和动作，想尽办法逗二哥高兴。

每周，拿破仑会接见岛上的名流仕女，询问他们孩子的情况，是否要办个医院等。下半年时，从意大利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还带着非同一般的推荐信，他们都受到了很好的接待。拿破仑很有兴趣地与他们谈论，不过，多是回忆往事，从不讨论将来。听到有人咒骂奥地利，他会感到心情舒畅。不过，有些人他是坚决不予理睬的，那些人想请拿破仑带领他们叛变。

此时的巴黎有什么反应？

拿破仑仍然时刻关注着巴黎的局势。每周两次的报纸，他都仔细阅读，同时从来访者口中探听消息，一个新的计划在他的头脑中开始酝酿。刚刚登陆厄尔巴岛时，他想过：还有希望离开这个岛屿吗？不过，事态总在变化，他的希望也越来越明确。巴黎和维也纳，他在时刻密切注视！

拿破仑刚刚离开巴黎，波旁家族就以主人的身份回来了。当年，拿破仑规定了严格的新闻检查制度，他远在小岛上，知道了当时的情况：四个人共坐一辆小马车。这下，辛辣的巴黎人可找到了取笑的对象。看吧，国王坐在马车上，穿着不合时宜的装束，肩上缀着巨大的肩章。肥胖的身躯，不停地扭动着向周围的群众挤出笑容。身旁，是安古勒默女公爵，她大概触景生情，想起了伤心事，不禁泪流满面。对面的位置上，是孔代亲王和波旁公爵。他们穿着旧朝服，年轻人因为没见过此种场面而指手画脚。这辆马车，让历史倒退了二十二年。拿破仑当初的近卫军面无表情地为他们开道，他们千疮百孔的军服，见证着二十二年的历史。

当拿破仑得知路易十八没有改动他的房间时，很高兴。据说，新的国王没有一点帝王气派，“过于肥胖，甚至连走路都困难。脚上穿着黑色缎靴，行走时要架着双拐，摇摇摆摆的。”拿破仑听后忍不住又乐了半天。十多年来，英国就没有中断过对拿破仑的嘲讽，通过漫画讥笑他在波旁王宫内的所作所为。那么，他们一手扶植起来的帝王，不是比漫画还可笑吗？

新登位的国王路易十八做了些什么？尤为明显的是，等级森严再度成为时尚。贵族子弟不用服兵役，而平民百姓也无缘高位。新贵族遭到蔑视，路易十八虽然不算坏，但一切都由弟弟做主，那个情绪沉闷的阿图瓦伯爵操纵着大权。伯爵周围的人，个个报仇心切，要求重新拥有革命中被没收的财产，可是，实际所有者依据法律拥有所属权。没办法，国王给这些流亡贵族封官加爵，赐以大量年金。

教会再度掌权！僧侣们与旧贵族串通一气，恫吓将死之人，逼迫他们说出当年分得了多少贵族的财产。星期日的时候，不许营业，否则就可能被处罚。不过，反对力量依然存在。有个非常受巴黎人民喜爱的女演员，她死之后，教会拒绝为她举行天主教葬礼，因此，引起复辟之后的第一次暴动。

人们逐渐看清了新国王一伙的嘴脸。拿破仑为此特意设计出一幅漫画，画面上：路易十八骑着马尾随在哥萨克后面，脚上是法兰西人的尸体。西班牙的威灵顿，身为驻法大使。当他在巴黎街头漫步时，法国人对其虎视眈眈。复员军人从新国王那里得到了什么？只能领到半薪，如果不信奉天主教，立即免职。那些贵族子弟的皇家卫队，待遇丰厚；贵族军官学校重新开办，而荣誉军团的学校被封闭。整个法国感到了失望，反抗情绪日益高涨。

在厄尔巴岛，拿破仑没有改变原有体制，虽然他很清楚有些地方并不合适：“法国不能没有贵族。但是，这需要时间。我曾经封王加爵，给了他们土地和钱财，但是，卑微的出身使他们难以成为贵族。为此，我想方设法，让他们与旧贵族联姻，使两者能够结合。如果给我时间，我会做更多的事情。只是，天命难违。”

有人问拿破仑，为什么不在夏蒂荣举行谈判，他骄傲地答道：“那样做有辱法国的尊严，我当然不能够接受。我主宰法国时，比利时是属于法国的。难道，我会放弃征服的领土，回到波旁王朝时的疆界？不可能……军人不允许这样做。身不由己，我已经卷入革命的浪潮中。我登上王位，并努力保住王位。现在，我又回到了起点，重新成为军人……”

看来，拿破仑心中的信念仍然存在！不过，他现在很喜欢回忆。在厄尔巴岛，他尊重历史的真实。只不过，刚到这里时，他的情绪有些低沉。甚至不切实际地想过“如果我去英国，会怎么样？人们也会咒骂我吗？伦敦的暴徒好像更危险。”有人向他保证，说英国人很绅士的，对人非常友好。拿破仑很认真地记住了这个保证。

维也纳会议使拿破仑改变了原来的想法。四国联合，对付一个共和国，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如愿以偿。现在，五国结成同盟，准备重新瓜分欧洲，完全忽略了能够战胜他们的敌人。很快，盟国内部失和。沙皇要占有整个波兰，普鲁士想得到萨克森，加里西亚也不甘示弱。诸多分歧，矛盾日益激烈。维也纳会议开幕三个月后，正值新年，联盟宣告破产。前不久还在一起庆祝胜利的大臣们，现在开始互相攻击。哈布斯堡统治者联合英、法，对抗俄、普，几个月前，他们不是还一致对付拿破仑吗？

梅特涅喜怒无常，他说：“我们取得了胜利，可是，善良的君王却被人欺负。”有个萨克森贵族写道：“普鲁士国王只会发脾气……巴伐利亚国王则性情怪僻，像个马车夫。巴登大公为人阴险……”拿破仑在厄尔巴岛看到这些消息，心中再起波澜。“我的机会就要到了。只等着会议破裂！”

从此，拿破仑更加关注维也纳的情况。忠实的马雷，在那里布下了情报网。同时，拿破仑的老对手塔列朗，也在秘密监视着曾经的帝王。他在意大利的里窝布下间谍，每一艘去厄尔巴岛的船只，都要仔细盘查。

两个宿敌隔着群山和大海，互相监视。他们难道忘了？雾月十八日前夕，两个人聚在一起策划阴谋，同时被街上的马蹄声吓得心惊肉跳。在维也纳，塔列朗仍然是最有心计的人。他认为缪拉对自己是个威胁，千方百计想要把他送到千里之外的亚速尔岛。但是，他的贪婪打破了自己的计划。维也纳会议上，缪拉愿意花巨资买下塔列朗的封地本尼凡托，因此被免于流放。塔列朗又生一计：绑架拿破仑。但手下人告诉他，要想成功，必须先收买拿破仑手下的舰长。

拿破仑得到这些消息后，无比愤怒。他加强了厄尔巴岛的防务，亲自训练炮兵如何作战。他说：“我是军人，随时准备牺牲，想绑架我？做梦！”在维也纳，各国在努力维持着谈判。但是，在法兰西，反对波旁王朝的浪潮已经不可阻止。这更增强了拿破仑的信心。他心想：“如果维也纳会议能够通过所有条款，我就得另谋他策。不过，他们之间难于以诚相待，联盟本不牢固。法国对波旁王朝已经痛恨不已，而且，老近卫军对我仍然忠心不二。波旁王室都是无能之辈，到时候只会逃命。如果我东山再起，我的儿子，就会回到我身边。”

一切都还在筹划之中，拿破仑从来没有如此冷静地计划过。最终，他决定：“要打对手一个迅雷不及掩耳，这样胜算的把握更大些。我曾经带给法国不幸，这次，要将功补过。”

2月底，拿破仑把宫廷总管召来：“现在我们有多少钱？一百万法郎的黄金有多重？……找两只箱子来，金币放在最底下，上面放书，我会叫人把书送来。仆人一律辞退，注意，要保密。”

第二天，拿破仑下令所有船只不许离港。一切都在暗中准备，如同当年远征埃及，只是这次规模太小。

出发前，拿破仑若无其事地与仕女们玩牌。很快，他离开牌桌来到花园，走到母亲面前，沉默了一会之后，对她说：“我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您，但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包括波利娜。明天晚上，我将离开这里。”莱蒂齐娅问：“你要去哪？”“巴黎。我想听听您有什么建议。”拿破仑说。

莱蒂齐娅只觉得心忽地沉了下去。是啊，她刚刚享受半年的天伦之乐，多么幸福的日子。宁静与安全，马上要结束了。但是，她不是个软弱的女人，真正地了解自己的儿子。如果他已经下定决心，将会不顾一切地去努力，劝阻也是徒劳。于是，莱蒂齐娅说：“听天由命。也许，上帝想让你战死沙场。让我们祈求圣母玛丽亚赐福吧。”

出发前一晚，拿破仑把岛上的头领召集到一起，宣布自己将要离去：“非常感谢你们，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开心。我信任你们，把母亲和妹妹留在这里。还有，我全心经营的国家，也托付给诸位。”众人对他的离开表示遗憾。时间已到，该回去了。

3月，拿破仑登上船，踏着晨曦，七只小舰载着一千多士兵和几门炮，飞一样驶向法国海岸。他站在甲板上，回头望着厄尔巴岛，这里，带给了他平静的生活。远处的科西嘉岛，渐渐地消失在天际。慢慢地，透过薄雾，法国海岸依稀可见。

拿破仑心潮起伏：“最坏的结果会怎样？失败与死亡。最大的胜利呢？欧洲？不！我再也不可能拥有一百万法国军队。我将在法国创建宪法，让两院去治理国家。独裁已经成为过去。嗯，我们现在还没到巴黎呢。军队会怎么样？”

此时，拿破仑已经没有了当年称霸世界的幻想，更实际地想到，他已经四十五岁，人生苦短，没有机会再征服全球了，但也不甘于庸庸碌碌地了此一生。

拿破仑再一次靠近法国海岸。

他们在戛纳登陆，穿过无数个阿尔卑斯村庄。热情的群众夹道欢迎。人们再次看到了这个人：身材矮小，无名无位的将军。当初，是他解除了他们的压迫，率军越过阿尔卑斯山，捷报频传。如今，天遂人愿，他又来到了这里！或者，这一千多人拥有魔力，不然怎么能够翻越阿尔卑斯山？

妇女儿童跟在队伍后面，唱着反对国王的歌。小镇里，勇敢的人们强迫神甫出来欢迎。这些都在拿破仑的意料之中。他想快些抵达多芬内，因为，那里的人民曾分到大量的贵族土地。他们对新王朝恨得咬牙切齿。大革命不就是为穷人发动的吗？当初参加大革命的正是那些乡间农民和城市工人啊！帝王并没有要他们什么东西，只不过征走了他们的儿子。拿破仑知道，这些人是可以利用的。

乡下人真的是百变无常。十五年前，他们把拿破仑当做救星欢迎。可是，十个月前，他们肆无忌惮地咒骂此人。现在，又热情倍增地迎接他。这次，拿破仑从法国的另一个地区穿过。确实，老百姓咒骂他是暂时的，就像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失败，而对他的敬仰，更为长久。

拿破仑在想，最先遇到的军队会有什么反应？离开这里时，他曾嘱咐他们为祖国尽忠，可祖国就是国王！因此，他从戛纳进军内地时，心中并无把握。左边，是昂蒂布炮台。如果他不能重新吸引军队，波旁王朝就会把他关进这个炮楼！

在格勒诺布尔附近，离缪拉不远的地方，拿破仑第一次遇到政府军。他们奉命消灭他以及他的“同伙”，军官不是发誓效忠国王吗？命令已下，必须要流血吗？拿破仑不想看到流血，他下了马，走上前去喊道：“第五军团的士兵们！看看我是谁？如果有人想杀死帝王，那就上来吧。我，就在这里！”说着，他敞开灰大衣。

沉默。结果会如何？

是他吗？那个站在山头上，或者坐在篝火旁，曾经冒着枪林弹雨面不改色的人！士兵们高喊：“陛下万岁！”随即一窝蜂似的跑了过来。两边的人抱到一起，一小时后，拿破仑身后的一千人变成了两千人。

格勒诺布尔大道上，帝王的呐喊，他的神威，战胜了一切。来到格勒诺布尔，拿破仑向人民喊道：“亲爱的法兰西人民！……巴黎陷落，我痛彻心扉，但我矢志不渝……我是属于你们的，将不遗余力地为你们效劳！虽然我被流放，你们的呻吟与呼号刺痛着我。……不要责备我沉睡太久，现在，我冲破重重险阻，越洋过海，重新回到你们身边，夺回属于我的权利，那也是你们的权利。将士们！我们不可以屈服！……马尔蒙贪生怕死，将首都拱手相让……如今，我回来了，依照人民的意愿，重新登上帝位。请集合在我周围！……戴上三色帽，这是我们胜利的标志！在乌尔姆，奥斯特里茨，耶拿，艾劳，在斯摩棱斯克以及莫斯科……让我们的鹰旗高高飘扬！……你们，最大的敌人，就是别人强加给你们的那个国王……让我们并肩战斗，胜利的鹰旗则将悬挂在教堂尖塔，飘扬在巴黎圣母院！”

“陛下万岁！”格勒诺布尔的驻军，当地部队，瞬时投到他的麾下。有七千人追到里昂。马塞纳也从马赛赶来，向他致敬。拿破仑问内伊在哪。马塞纳不知如何回答。拿破仑说：“跟国王在一起吧？”

拿破仑从他们那里知道了巴黎的情况。那个胖国王和他胆小的朝臣们，吓得坐在一起发抖。大臣们商量对策时，老孔代伯爵进来，问王兄是否亲自主持复活节的活动。国王正在写告军人书。内伊就坐在他旁边。

当年，法国大军从莫斯科撤退时，内伊同大军走散，拿破仑不知他是生是死，着急地喊道：“内伊在哪里？如果他能生还，我愿意拿出两亿黄金！”此刻，他却在路易十八这里，信誓旦旦地要消灭当初的主子。可是，看到人们对拿破仑欢迎的热情后，他动摇了。在贝桑松，内伊想向拿破仑为自己辩解，拿破仑对此毫不在意地说：“不必了，我和从前一样地爱你。”

这就是帝王的高瞻远瞩！他宽恕了内伊，却让他忐忑不安。内伊来到他面前，上句不接下句地说：“陛下，我爱你！只是……接受那胖子的十字勋章时，我是被迫的！您不来，我也会轰他下台。”拿破仑听了暗想：“看，他太容易叛变了！”

阿图瓦伯爵闻风而逃。他出逃的当天早晨，卫队宣誓与他同生共死，中午时，已经投奔了拿破仑。拿破仑并不喜欢这样的人，也没把他们安排在自己身边。不过，有一个人对路易死心塌地，一直把他送到安全地点后才回到拿破仑这里。拿破仑很赞赏他，给他颁发了荣誉军团徽章！

局势大变！拿破仑向巴黎进军途中，将士们闻风而动，不请自来。每到一个城市，拿破仑会平和地对议员与市民们说：“战争已经结束。值得珍惜的是和平与自由！必须捍卫革命，不给逃亡分子机会。法国不再欢迎战争。我们将成为最受尊敬的国家，但不会凌驾于他国之上。”

人们能听懂这些话吗？真的可信？不通过战争？

行军途中，拿破仑遇到一个旧时的部下。终于遇到了一个知己，拿破仑向他解释说：“人们和过去不一样了。以前，全国都在追求荣耀；现在，他们只想要自由。过去，我给国家带来光荣；现在，我不会限制自由……不过，无政府主义是不允许存在的！”

有人劝拿破仑宽恕叛徒时，他说：“我不想理睬他们，他们会因此认为我要承诺什么。杜伊勒里宫现在情况如何？”有人告诉他：“一切照旧，鹰旗的位置都没变。”拿破仑听了很高兴，笑着说：“也许，路易国王很欣赏我们的鹰旗！剧院里在演什么？塔尔玛好吗？”

有人报告说国库空虚。拿破仑看到了二十法郎上的国王肖像。说道：“看到没有？又刻上了‘上帝保佑国王’，当初我要求的是‘上帝保佑法兰西’，他们想到的只是自己，丝毫不考虑法兰西的利益！”

如今，拿破仑再度掌权。波旁国王已经逃跑，多数居民拥护曾经的帝王。如果以为国王的残余军队会起来抗争，简直是荒谬。拿破仑距巴黎还有很远时，国王的卫队就逃得没影了。拿破仑的部队追上了国王，但放他逃往港口，只截留了他那六十车的银子，还有他的大炮。法兰西人不禁嘲笑这个胖国王：由外国军队护驾，从英国回到巴黎；如今，又狼狈地逃回英国，法国士兵跟在他后面追着。

巴黎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也许，这个城市已经习惯于漠视一切。拿破仑登陆后到首都的二十天里，新闻界竭尽所能，发布了如下要闻：“魔鬼已经逃出流放之岛。”“科西嘉恶狼登陆戛纳。”“猛虎在盖浦出现。已被包围，亡命徒逃入深山。”“明天，拿破仑将直逼巴黎。”“陛下重新入住枫丹白露。”

阔别一年之后，拿破仑不放一枪一炮，再次踏入王宫。巴黎对他的军队充满畏惧，逃亡在外的贵族已经不知去向。拿破仑关注着舆论的导向，说道：“他们欢迎我进来，正如他们欢送别人离去。”

拿破仑把自己再次统治巴黎看做无上的荣耀。可是，他在这里遭遇了道义上的抵抗。虽然，很多人重新投靠于他，但他们没精打采，碌碌无为。拿破仑可不能这样，他必须时刻精神抖擞。

拿破仑登陆法兰西一个星期后，这天，梅特涅早晨六点起来，有人递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总领事馆，热那亚。”梅特涅没有理会，扔在一边，继续睡觉。几个小时后，他打开信读道：“英国专员坎贝尔来访，询问是否有人在热那亚发现过拿破仑。他已经离开了厄尔巴岛。”

平地惊雷！昨天还在钩心斗角的人，忽然团结一致。施泰因第一个说，应该宣布拿破仑不受法律保护，五年前，他曾被拿破仑宣布逐出法兰西。哈布斯堡的弗朗西斯为此征求女儿玛丽·路易丝的意见。四年前，她是个爱丈夫的好妻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丈夫的坏话。拿破仑对她温柔体贴，事事让她高兴，他称得上是模范丈夫。可是现在，她会为丈夫说话吗？

有谁能够想到，这位奥地利公主，竟然当众声明，她与拿破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这么做？她早已有了新欢！当年，拿破仑在她难产时，首先要保住的是她啊！这下，同盟国宣布：“拿破仑·波拿巴，咎由自取，阻碍世界和平，已经众叛亲离，为社会所不容。”

拿破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当年，他离开科西嘉时，家人也曾被宣布逐出法外。在圣克卢，人们高喊：“把他驱逐出境！”教皇不也曾将他逐出教门吗？可是，这回与前三次大有不同。因为，他对哈布斯堡充满希望。他还想着为皇后与儿子加冕呢，并且给妻子写信说：“我重新拥有了法兰西。人民与军队热烈欢迎我的到来！只有冒牌的国王逃往英国，别人都留了下来……我等着你和孩子回来。”

他向盟国写信说：“我奉上帝之命重回巴黎，我最大的心愿，是与我的妻子儿子团聚！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为的是法兰西的人民，因此，我将恢复王位；适当的时候，我会让位于皇子。要想达成此愿，需要稳定与和平，我所向往的，是与各国友好相处。”

拿破仑真的不再战斗，放弃自己多年的梦想了？他说，拥有法兰西就足够了，也许此次是发自肺腑之言。宣布将他逐出法国的，正是弗朗西斯皇帝，而且经过了他的妻子玛丽·路易丝的同意，在奥地利京城签字。拿破仑失利后，玛丽·路易丝就已经弃他而去，带着孩子，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对此，拿破仑心知肚明。可是，拿破仑没有与那些背叛他的人为敌，为了自己心中的计划，他甚至向推翻自己的人寻求友谊。

波旁王朝有时是非常聪明的，它笼络国内最有才干的人为己所用。因此，王朝国歌响起之时，人们从四面八方归顺而来。万万没有想到，拿破仑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波旁王朝中有些人一时不知所措，去还是留？难以决定。这次，拿破仑也学乖了，知道了启迪和微笑的重要。于是，那些曾为他效劳的人，顷刻之间官复原职。马雷、达武、科兰古，重新成了他的内阁大臣。

有个马尔蒙部下的将军，在马尔蒙叛变时起了很大的作用。现在，他使劲挤出笑容，来到拿破仑面前想要给自己开脱，拿破仑傲慢地问：“你想怎么样？我根本不认识你！”乌迪诺来了。他与拿破仑一起作战多年，现在，重新回到他身边。拿破仑说：“乌迪诺，你可知道洛林人对你的崇拜不亚于上帝？就是在去年，会有二十万农民甘心为你做任何事。可是，今天我却要想办法说服他们不来攻击你！”拉普比这些人来得都晚。拿破仑惊叹道：“你才来啊！难道真想用武力与我比个高低？”拉普只能称得上半个德国人，因为他来自阿尔萨斯省，此时，他嗫嚅着说：“陛下，我……”拿破仑喊道：“滚吧！士兵们会蔑视你。阿尔萨斯人也不会放过你！”可是，拉普是个很固执的人，他坚持说：“陛下，您要知道，有些事是迫不得已的。您宣布退位，离开了法国，是您劝我们要精忠报国；如今，您回来了……”拿破仑回答：“新主子对你可好？是不是热烈地欢迎你们？可是后来谁又把你们赶出门外？你读过夏多布里昂的作品吗？难道我是个胆小鬼？他们把野心强加在我的头上。要是人被野心驱使，能像我这么胖吗？”他好像故意在和这个勇敢的老战友斗嘴，拉普寸步不让：“陛下，您必须承认，德累斯顿战役后拒绝谈判，是不明智的。那时，我给您的报告，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听到这儿，拿破仑为自己辩解道：“你知道那样的和平意味着什么吗？”忽然，他的情绪变了，对拉普说，“难道你会害怕战争吗？十五年来，你一直追随于我！在埃及时，你还是个无名小卒，我把你扶植成将军。今天，我会答应你的要求……我永远记得你在莫斯科的表现。你在但泽的功勋，无人能比。你和内伊，都是难得的帅才！”说到这儿，拿破仑忍不住拥抱眼前的战友，拉了一下他的胡子说，“你这个埃及和奥斯特里茨战场的勇士，想抛弃我吗？我还要让你去指挥莱茵军，去对付那些普鲁士和俄罗斯人呢。两个月后，由你负责到斯特拉斯堡迎接我的妻儿。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副官！”“是！陛下！”拉普马上行了个军礼。

也许，拿破仑还记得波兰谋杀未遂的事件，他身边需要拉普。这是个忠诚、勇敢、守信的人；他在所有的军官中，受伤最多。当初，投奔路易，是因为肩上的责任感，绝非贪生怕死的小人。现在，他再次成为拿破仑的得力干将，像以往一样，受到帝王的器重与信任，拿破仑比从前更深切地体会到：忠诚最重要。

内伊呢，他悔恨的心情难以表述，来到帝王面前时，神色不安，语无伦次：“陛下，您可能也知道，进军贝桑松前，我在这里，在杜伊勒里宫，曾答应路易……”“什么？”拿破仑问道。内伊使了半天劲才说出来：“要把您装入铁笼，带到他的面前。”拿破仑听了脸色沉下来，说道：“你竟然有这样的念头！”内伊解释道：“陛下，请听我说完。我是那么说了，但是，我也有苦衷。”这下拿破仑真的发怒了，内伊只得退下。两个月后，他才得以领兵作战。

总参谋长贝尔蒂埃经历的痛苦并不比别人少。拿破仑提起他时说道：“这个蠢东西，他的心地不错呢。要是穿着皇家军服来见我才好！”当初，贝尔蒂埃得知拿破仑重回巴黎后，整夜地睡不着觉，最后，像朱诺一样，从阳台上跳下去，可惜的是，他没有战死疆场，却断气在地面的碎石上。

德·斯塔埃尔夫人竟然也给拿破仑写信，对他的举动表示钦佩，她在信中说：“如果能把法国欠我父亲的二百万法郎还上，我愿意为法兰西做事。”拿破仑毫不留情地回复：“非常遗憾，我没有钱。”

马尔蒙·奥热罗呢？拿破仑把他们都驱逐出境，因为，他们曾出卖了自己的祖国。塔列朗呢！在维也纳与巴黎之间往复，十八年来，与拿破仑结成牢不可分的朋友型敌人。双方都暗自惋惜道：“为什么如此精明的人竟然为对方效力？”

阴谋家富歇竟然回来了！仍然受命为警务司令，但本性难移，暗中耍着花招。他心中盘算着：“哦，他回来了。有谁愿意他回来？我要监视他……此次回来，他好像更嚣张了。看他能扑腾多久！”私下里，他与梅特涅保持联系。此事终于被拿破仑发现，愤怒地斥责道：“你这个乱臣贼子！”

门外的拉瓦莱特听到了这些话：“你死心塌地与我作对，还假惺惺地来投靠我？你通过巴塞尔的银行官员与梅特涅通信，就为这个，我可以绞死你，全世界的人都会拍手称快。”

拿破仑感到高兴的是，经过努力争取，贡斯当答应为他效劳。因为，拿破仑对外宣称要实行议会政治，很需要一个民主主义分子。尽管贡斯当不久前还在报上攻击拿破仑，把他与当年的匈奴酋长阿提拉相提并论。据此，拿破仑已经有十五年没见过他了。贡斯当把当时的会见详细地记录了下来。以下是一代帝王的自我陈述：

“国家对和平的渴求越来越强烈。我执政时，全法兰西听命于我……如今，时过境迁。民众对宪法、选举、自由要求迫切。不过，仍然有更多的人支持和拥护我……我，不仅是士兵的统帅，也是工人、农民的帝王……因此，人民重新回到我身边。虽然我对他们不够慈祥，可他们仍然喊着‘陛下万岁！’因为，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贵族则完全不同，他们要的是官位和财产……马匹要服从骑手，但我能够感到它在我胯下发抖……我确实为建立世界帝国努力奋斗过。我想，这也无可厚非，谁没有自己的理想呢？不过，如果我只统治法国，那么，还是需要宪法的……我的观点是：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我原本就是平民，人民的要求，我会尽最大努力满足……我不再想征服世界，要量力而为。如今，我唯一的责任就是复兴法兰西，修建一部符合民意的宪法……我理解自由，因为我就是在自由思想的环境中长大的。曾经，十五年来的辛勤努力付诸东流；要想从头再来，需要二十年的时间，要以二百万人的鲜血甚至是生命为代价……因此，我渴望和平，但这要通过胜利才能取得。我不想说冠冕堂皇的话，必须实言相告，一场可怕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如果我们要赢，必须有人民的支持。人民是希望自由的，好，我答应你们拥有自由……重回巴黎，一切都变了。我现在已经四十五岁，不再年轻了。所以，我要实行君主立宪制。我肯定，这种体制，连小罗马王也会赞同。”

拿破仑从厄尔巴岛回来后，调整了自己的理想。他清楚地认识到：如果违背历史的潮流，将难以立足。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接受让已经废黜的波旁王朝重新执政，如果有什么要来取代他，只能是民主。所以，对那些流亡贵族，拿破仑采取了更为严厉的手段：没收庄园，解散王家卫队，取消封建爵位。这样一来，他从旧贵族中挣脱出来。

新帝王发布命令，重新扬起革命的风帆，他向官员发布了文告说：“为什么我不顾艰难险阻，千里迢迢再次回到巴黎，因为法兰西处于危难之中……我对战争已经失去了兴趣。曾经的帝王永远地消失了……过去，我的理想是建立欧洲合众国，却忽视了自己的祖国。现在，我的唯一目标是：维护法兰西的安定，保护人民财产，崇扬思想自由。君主，是国家的公仆而不是主宰。”也许，不少人还记得，一年前他说过的：“我就是国家。”不过，正在由贡斯当起草的宪法，给人们以希望。可是，宪法完成后，人们大惊：怎么是“宪法补充条例”？难道，他再次欺骗了我们？

正在这时，维也纳的盟国宣布向拿破仑开战，但不针对法国。拿破仑当然要组织军队迎敌。二十年来，统治者翻来覆去讲和平，可是，有谁真正地做到了？有个参议员对拿破仑说：“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您，妇女们公然宣布与您为敌，她们的存在对您十分不利。”这次，拿破仑很难征到士兵，最后，只有六万人报名。

同样，盟国的决定只是君主们的意愿，他们的百姓与法国人民一样，渴望和平。但是，这对拿破仑已经极为不利。所以，最初，法国欢迎他，但是，欧洲国家的反对，使得法兰西不愿再为他作出牺牲。如今，稍有起色的公债开始下跌。

拿破仑感到震惊，亲自过问征兵的消息，得到报告说：“会有人支持您的，陛下。”拿破仑低声答道：“也许我将成为孤家寡人！”

显然，拿破仑失去了往日的精神，他好像更胖了。洗热水浴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时间越来越长。有个贴身随从说：“他的心事很重。讲话时也没有了原来的自信和威严。”

才过去一个多月啊，那时，他精力充沛，斗志昂扬。为什么突然如此颓废？最大的打击来自于他的皇后。拿破仑截获了一封从维也纳给拉瓦莱特的匿名信，上面提到了玛丽·路易丝对他的轻视，还描述了玛丽与奥地利军官奈珀克(27)1的恋情。拿破仑拿着这封信，气得双手发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拒绝接见任何人。

当年护送玛丽·路易丝去维也纳的梅内瓦尔，回到了巴黎。一整天，他都在不停地向拿破仑汇报维也纳的情况。他亲眼目睹了拿破仑在这危急的日子里，连续几十天精神不振，常常躺在沙发上，不言不语。梅内瓦尔详细地向他讲述小罗马王的近况。这位昔日趾高气扬的帝王，只能独自在花园里踱步，从别人的口中了解自己孩子的样子。

这些打击打垮了拿破仑，但也激起了他内心的矛盾。他本来已经决定顺应时代，做个民主派，可是，外来的威胁却在阻止他的民主建设。反法同盟们像1792年那样，要挑起战争，因为，他们惧怕这个小个子军人。拿破仑第一次不自愿地应战，而且，他面临着重重危机，他亟须舆论的支持。战火重燃，这应该是他当初要称霸世界为自己种下的恶果。

因此，拿破仑在法兰西的民主建设被迫停止。幸好，贡斯当创编的六十七条宪法条文，包含了新的民主因素，比英国宪章前进了许多，成为下个世纪的楷模和样板。可是，拿破仑面对这样的条文，提出两点意见：一、关于贵族继承，如果取得一两次胜利后，贵族子弟可以继承特权；二、拿破仑仍然大权独握，因为，“我不能任由他人攻击而没有反应”。

正是这两点意见，严重地影响了“宪法补充条例”的声誉，民主人士对此极为不满。有人起来抗议，诚实的卡尔诺针对此发表过看法：“您的补充条例会让人民产生意见的。我建议您予以修改。您必须这样做，因为我们的将来，有赖于您的宽容。”拿破仑对他的直白非常不悦，卡尔诺却接着说：“陛下，也许我的话冲撞了您。但是，您必须顺应民众的意愿。”拿破仑答道：“敌人已经侵入。首先要做的是，把他们赶走。然后才有时间考虑你的建议。”

败北滑铁卢

这是一个春天的早晨，阳光灿烂。城外的广场上，热闹非凡。巴黎人成群结队地拥向五月大校场，他们要去参加群众集会，士兵们已经先到了。主席台上，三色旗迎风飘扬，六百名下议员和几百名上议员在此等待帝王的到来，他将在此宣誓忠于新宪法，大战即在眼前。

已经有几年没出现过这样的景象了。此刻，拿破仑已经出城，人们翘首以待，想一睹今日帝王的风采。几天后，他将率领大军，为王位、为祖国再次迎战。人们原以为，他仍然会穿着那身旧军服。可是，眼前的场面多么豪华！最前面，近卫军仪仗队威风凛凛，鹰旗和各种旗子迎风招展，身穿彩色服装的近卫侍从，精神抖擞；最后，帝王的车由八匹骏马拉着，里面的拿破仑身穿白绸华服，头戴鸵鸟翎帽，披着加冕时的斗篷，端坐正中。

人们呆住了。因为，他们满心期望回来的帝王能够从天上降到人间，与他们平等相处，如今，却被这威严与豪华拒于千里之外。典礼后，新议长讲话：“议员们将依据宪法的大纲修改法律。”接着，议长和公民们祝愿将士们凯旋而归。

拿破仑打起精神，宣布新宪法，并发誓将效忠宪法，士兵们不情愿地欢呼。他们难以从这个华装盛服的人身上，找到当初的波拿巴。欢呼没有激情，有人说：“这不是奥斯特里茨和瓦格兰姆的欢呼。陛下应该能够注意到。”

七天后，拿破仑召开议会，他讲话中避免谈到五月校场时人民的不满，说道：“不管谁取得胜利，也无权去侵略其他民族。”参议员们说道：“法兰西政府也不能被胜利冲昏头脑。”拿破仑没想到他们敢说这样的话，气得胡子发颤，恨不得把他们马上轰出去。

吕西安最终加入了二哥的政权，成为新议员，兄弟俩重归于好。这是吕西安第一次成为亲王。他随时跟随拿破仑，到处发表讲话，还到科学院作报告，从中得到大量钱财。路易因病没来，热罗姆表示随时恭候，奥坦斯代行王后职责，因为，她的两个儿子现在对拿破仑意义非凡。拿破仑领着侄儿们站在阳台上，让人们看到，他依然有继承人。

出发前，拿破仑希望这是最后一战。不幸被他言中了。他把作战计划告诉卡尔诺，卡尔诺坚持等援军到齐后再动手。7月底以前，俄军和奥地利军队都难以到达法国边境。这样，英军和普鲁士军队也不敢贸然进攻。因此，拿破仑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扩充自己的军队，把法国变成军营。可是，拿破仑不赞成卡尔诺的建议，他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没有时间等这么久，必须速战速决！”

从青年时代起，拿破仑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冒险过，只有一小支军队，后备不足，却要主动进攻！他不想让对手有会师的时间，先要个个击败面对的敌人，这是他的计划。如今，在沙勒罗瓦，拿破仑面对英军和普鲁士军队，要像当年波拿巴在米莱齐莫那样；可是，那时的对手只是奥地利与皮埃蒙特军啊。这最后一役竟然与最初一战惊人地相似！

不过，他的对手们已经熟悉了帝王的战术；而他，二十年了，大势已去，辉煌不再。虽然，滑铁卢之战前夕，拿破仑仍然行动敏捷，但怎么也赶不上昔日的节奏了。和前几次战役一样，他瞻前顾后，犹豫不定，不敢大胆出击。占领沙勒罗瓦之后，没有乘胜袭击布吕歇尔。他让内伊统率一半军队，顺着布鲁塞尔大道对抗英军。可是，为时已晚！内伊与威灵顿开战，被迫撤退。

还好，拿破仑率领的另一半军队，取得了林尼之战的胜利。这是最后一次胜利！据说，布吕歇尔战死。格奈森诺誓死不退，派人向盟军告急。本来，拿破仑可以在第二天到瓦弗与友军会合。可是，他却没有发布任何命令。等他命令格鲁希(28)1带三万军队追击普鲁士军队时，为时已晚！普军以惊人的速度卷土重来，与英军会合。前一天，他能够单独击败普鲁士军队，他想自己有把握击败英军，七万人够了。可是，格奈森诺的顽强打破了他的计划，而且，布吕歇尔没死。

拿破仑的错误估计，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弗里德兰、阿斯佩恩-埃斯林、拉昂，他从没有被击败过。来比锡、奥布河上的阿克西，他失败过，但那是因为寡不敌众。而这一次，却是更严重的敌众我寡！他太急于求成了，低估了敌人的能力。不过，如果把格鲁希的部队留在身边，也许情况会好得多。

后人觉得，拿破仑最终的失败，是因为他年事已高。疾病常常困扰着这位三军统帅，所以，滑铁卢战役那天早晨，他没能及时发布进攻命令。

6月中旬的一天早晨，太阳已经升起。普鲁士军队都能够在连日大雨后的道路上行军，拿破仑率领的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当然没有问题。可是，直到中午，他才发布命令，并说这样才能在较硬的地面上架炮！

半天的时间，坐失良机！拿破仑骑马登上一个山坡，把士兵分成三列，他做好了身先士卒的准备，目的是进军布鲁塞尔。他已经拟好了告比利时人民书。可是，他浪费了半天！

下午，有消息说普鲁士比洛的军团正在挺进。拿破仑顿时大惊，急忙下令召回格鲁希。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小时。命令能顺利到达吗？格鲁希能摆脱敌人吗？拿破仑指挥骑兵向敌军发动猛烈进攻，但是，英军防线牢不可破。比洛已经开火，他首先要保证的应该是退路畅通，否则将有全军覆没的可能。可是，英军目前已经损失过半。下午五点，近卫军是有机会全歼英军的，这是发动进攻的最佳时刻！千钧一发之际，拿破仑再次犹豫不前，他以为普军第二军团将要发起进攻。

至关重要的命令！拿破仑不敢轻下断言，他不能再输。下午七点，他才命令最后五千名近卫军发动进攻。一切已经是徒劳。“陛下万岁”，将与这天的太阳一起落下。

敌人的兵力不断增加。八点，普军第三军团出现在战场，六万法军与十二万盟军对阵。法军已经阵脚大乱，拿破仑第一次率领了一支逃亡的军队。众人在枪林弹雨中疾驰了一个小时，拿破仑骑马来到两个残余的法军方阵。很快，方阵被攻破，拿破仑只能骑马继续急行。到了第二天清晨五点，他才得以在一辆破车里休息几个小时。

巴黎会有什么反应？拿破仑头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他仍然将希望寄托于巴黎：“在那里，我还能征集十五万人，加上国民自卫队，有三十万兵力，足以挡住敌人进攻。”在给巴黎的最后几项命令中，他以“勇敢！坚定！”结尾。

两天后，拿破仑来到爱丽舍宫。战场如梦，不过九天，他失去了用九年战争赢得的帝国。

一切还在继续！

可是，内阁中，议会里，大家众说纷纭。此刻，拿破仑正与兄弟及大臣们举行参政会议。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还没有绝望。有些大臣提醒他，议会对他失去了信任。吕西安年轻气盛，劝说拿破仑道：“解散议会，宣布巴黎处于戒严状态，同时集结部队，由你一人指挥。只有这样，才有希望！”

拿破仑静静地听着。十六年前的雾月十九日，吕西安在圣克卢宫，也是这么说的。他对这个计划表示赞同，但没有立即执行。国防大臣达武不肯把残存部队交给拿破仑。争论不休之时，议会宣布：将长期开会，如果有谁宣称解散议会，将被视为叛国。老拉法叶特(29)说：“现在，只有一个人阻碍我们的和平。只要除掉他，和平指日可待！”

巴黎对此反应冷漠。议会要求拿破仑出席大会。拿破仑事后说：“我是想去的。但是，我太疲倦了，我也可以解散议会，但缺乏勇气。”后来，议会要求内阁大臣出席会议，拿破仑不允许他们去。两院说这样将废除他的王位。他被迫让步，派吕西安和大臣们去下议院说，帝王已组成了谈判委员会。两院喊道：“各国不会与他谈判！他已经被盟国逐出。他现在必须退位，别无选择！”

两院群情激愤之时，拿破仑正与贡斯当在花园里散步，忽然，他开口说道：“我个人无所谓，是法兰西处在生死存亡之中！如果我退位，后果会是什么？将士们只服从我的命令。要是三个月前，他们不欢迎我，倒是还可以理解。但是现在，敌人就在百里之外，他们竟然要推翻政府？如果法兰西排斥我，无疑在伤害自己！他们之所以要我退位，是因为恐惧！……现在，我要成为统帅是当务之急！”

这时，大街上传来：“陛下万岁！”的呼声。这是来自圣安东尼区工人的心声。他们透过栅栏向花园里探望，喊声穿透了栏杆：“马上成立国民自卫军！陛下万岁！”拿破仑对贡斯当说：“你听见了吗？我没有给过他们任何荣誉，为什么他们要拥护我？这就是信念，他们支持我。如果我愿意，不出一小时，议会就得解散……那些议员将因此遭到死亡的厄运！可是，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花费如此的代价。我不希望在巴黎看到鲜血！”

十六年前的雾月十九日，拿破仑同样地拒绝使用武力。当时，因为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在创业之初，声名狼藉。可是，今天的谨慎，就显得不合时宜了。与此同时，两院正在秘密会谈。吕西安把拿破仑的意思告诉议员，他们表示愿意考虑。有的议员小心翼翼地说，也许退位可以拯救法国。诚实的卡尔诺走到讲台上，危急关头，他仍然一如既往地拥护帝王。

当人们都对不可一世的拿破仑献媚争宠时，只有他敢于公开对帝王提出意见。西哀士也站出来维护拿破仑，像古罗马人似的说：“虽然拿破仑此战失利……那些野蛮人才是我们的冤家对头，只有拿破仑能够带领我们大家把他们赶出去。等他完成历史使命后，如果要独裁，那时我们再处置他也不迟。但是，今天，我们别无选择，必须与他共同作战！”

拉法叶特跳上讲台反驳：“你们没有看到战场上法国孩子们的累累白骨吗？非洲、维斯杜拉河岸、俄罗斯的茫茫雪地，为了他，有二百万人送掉了性命！难道，这还不够吗？”

已经是午夜时分，下院仍坚持让拿破仑退位。

拿破仑踌躇不定。天亮后，参政会议再次召开。拿破仑有些情绪激动，不停地在室内走来走去。不久，两院传来信息：“如果拿破仑不退位，将把他驱逐出境，不受法律保护。”萨瓦里和科兰古走进来，在场的人都随声附和，劝他退位，吕西安此时也改变了立场。拿破仑说道：“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了辉煌的胜利，没有能力承受一点挫折。可是，曾经的辉煌是谁带给他们的，以后的法兰西将如何？我已经鞠躬尽瘁，别无他求。”

到了中午，拿破仑作出了决定，宣告政治生命结束。宣布他的儿子为拿破仑二世，但要求两院成立摄政团。可是，由谁来记录这些呢？最佳人选只有吕西安！他的亲弟弟，如果不是诗人，他此刻早已经笼络住一大群不满者了。也许，他成不了第二个拿破仑，至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啊。如今的吕西安，已经年过四十。过去的雄心壮志，苦于无法实现，只得转而获取文学艺术家的称号。这次，他连续一个多月，为即将退位的二哥执笔，记录下他的文告。之所以这么做，更多的是出于同情，以此弥补兄弟间长年的不和。

仿佛历史要轮回，许多旧事重演。拿破仑曾经罢免的五个督政，如今被重新任命，自称临时政府。可是，由谁来当主席呢？富歇！

不久，下院的情绪平定下来，派出代表去感谢拿破仑退位。面对他们的虚情假意，拿破仑说道：“国家不可一日无君，为了法兰西的将来，我决定退位。当然，也为了我的儿子。只有在拿破仑家族的统治下，法国才有希望。”

与此同时，富歇一伙已经在商量，是让奥尔良波旁王朝中不伦瑞克家族担任王位，还是由萨克森国王来继任？富歇在文告中，总是使用国家一词，没有提到拿破仑二世。拿破仑发现了，但没有反应。他的王朝在毁灭，多年的梦，再也没有实现的机会。

晚上，拉瓦莱特来看望拿破仑的时候，他正在洗热水浴，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拿破仑征求他的意见：“我该去哪里？美国不行吗？”拉瓦莱特回答：“不好，莫罗去过那里。”其实，拿破仑真的在考虑去美国避难，而且向政府要求提供一只船，政府只答复他必须离开巴黎。因为，很多人正拥向爱丽舍宫，嚷着要实行独裁。

拿破仑把许多文件烧掉，之后来到马尔梅松。这里，处处是约瑟芬的影子，拿破仑连续两天闭门不出。死心塌地拥护他的人随后跟到这里：母亲，奥坦斯，科兰古，拉瓦莱特，吕西安，还有约瑟夫。可是，拿破仑问谁愿意与他同行时，又没有人马上站出来。莱特齐娅当然不会躲闪，但拿破仑觉得母亲年纪已大，不该再去冒险。拉瓦莱特的妻子即将分娩，因此他目前也去不了。德鲁奥呢，曾随他流放厄尔巴岛，可眼下有急事走不开。秘书倒是答应陪他一起去，可是他双目失明的母亲不答应。拿破仑说：“你必须守在母亲身边。”说完，走开了。

波利娜，只会缠着他要珠宝，而奥坦斯反倒赠给拿破仑一串钻石项链，真是患难见真情。拿破仑告诉她，将拥有一百万法郎，但谁知道此款什么时候能兑现？吕西安和欧仁各自得到了钱，小莱昂的母亲也得到了一大笔。

拿破仑麻木地做着这一切，对眼前的形势只字不提，不停地回忆过去，总是围绕着约瑟芬。“我已经答应离开，今晚就走。我感到累了，法国和巴黎对我不再有吸引力。你们也好自为之吧。”

不过，走前他仍口授了告军人书：“将士们！……虽然我将离你们而去，但永远与你们同在。我会记得每一个军团，当你们夺取胜利时，我将为此感到骄傲……请记住：报效祖国。我永远热爱我的祖国。勇敢地击退盟国！拿破仑会为你们喝彩。用你们的英勇无畏维护法兰西的荣誉和自由。你们，是不可战胜的！”可是，政府不允许发布这一公告。

忽然，远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拿破仑大惊。是炮声！从圣丹尼斯平原传到这里，敌人已经逼近巴黎，士兵们开始慌乱，还好很快又聚在一起，不时地给他带来前线的消息。拿破仑马上振奋精神：“有两个纵队？你们也一分为二，个个击破！”晚上，拿破仑紧急拟订保卫巴黎的作战计划。

第二天清晨，炮声激励了拿破仑，他恢复了斗志，仿佛回到了波拿巴将军的时代。他写信给五位督政：“我愿意亲自领兵打仗。我的出现，能够鼓舞士气。我发誓，得胜之后，马上辞去统帅一职。我是为法国而战，不是为我自己。”

如此精忠报国，其勇可嘉。拿破仑在花园里，身边只有几个军官，大家焦急地等待回复。真是小人得势！富歇对此漠然视之。拿破仑忧心如焚，恨不得马上拿起武器整装出发。成年之后，他还从未如此请求过别人。使者带来的回复被撕得粉碎，答复上写道：“您真的以为政府成员都是傻子？会答应你的提议？我们希望你马上消失离开。”拿破仑伤心地说：“为什么当初我不把他吊死？看来，波旁家族会帮我做这件事。”

随后，拿破仑换上便服，开始收拾行装，奥坦斯把钻石项链给他缝在黑绸带里。他想要回科西嘉，让吕西安掌管该岛。母亲听了眼睛一亮，立即赞同。但是，他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美国是最后的选择，可是，他没有战舰。大家都知道，对他来说，耽搁下去，会越来越危险。威灵顿正叫嚣着要他投降，很多议员愿意把他交出去。

拉瓦莱特劝拿破仑即刻出发，但他固执地说：“舰长得不到政府的命令，我无法离开。”拉瓦莱特急着说：“别再等了，陛下！您下令起锚，答应给全体船员钱，如果船长不同意，把他轰上岸去。您要知道，富歇已经出卖您了。”

有人去请求德克雷，他说要找富歇才行：“我无能为力。”哪里找得到富歇？凌晨一点，拿破仑被叫醒，他仍然认为美国是最好的去处，可是又拿不定主意：“我将在那里得到土地，过着农夫的生活。最终老死在那里。”

秘书不安地说：“如果他们要把您交给盟国怎么办？”拿破仑说：“那就去墨西哥。那里有爱国运动者，我会成为他们的首领。”秘书说：“当地的政府会反对您。”拿破仑回答：“那好，离开他们去卡拉卡斯，或者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加利福尼亚，都可以。我将航海漫游，直至找到安全的避难所。”有人问：“如果您被英国人逮住怎么办？”拿破仑答道：“有些风险是不可避免的，虽然英国政府不好，但那里的人们高贵而慷慨。再说，我已经别无选择。难道像个傻子似的在这里等着被威灵顿抓走？像昔日的国王约翰王(30)那样？既然这里已经不再欢迎我，必须得走。”秘书接道：“陛下要逃跑吗？”拿破仑感到伤了自尊：“逃跑！什么意思？”秘书回答：“英国人已在监视您了。”拿破仑问：“那我要自杀吗？弱者、神经不正常的人才会想到自杀！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要努力地活下去。”秘书辩解道：“陛下，我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如果为了法兰西，必须以生命为代价，您会怎么办？”

拿破仑稍作沉思，说：“好，可是，我应该把自己交给谁？布吕歇尔？威灵顿？他们并不代表政府。他们只会把我当做俘虏，然后野蛮地处置我。”秘书提醒说：“交给沙皇如何？”拿破仑回答：“你不了解俄国人！不过，我会考虑你的建议，我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是，这样真的能拯救法兰西吗？”

不能再犹豫了。最后的时刻，母亲莱特齐娅平静地与儿子谈话。忽然，有个士兵冲进来，是塔尔玛！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来。后来，他把母子诀别的动人场面重现到了舞台上。接下来，拿破仑邀请年轻的古尔戈将军登上他那残破的马车。同行的还有陪他去过厄尔巴岛的贝特朗一家，以及另外两个随从。几个人驱车赶往罗什福尔港口，希望能在那里找到船。只是，车速太慢了（其实已经很快了）。拿破仑有些恋恋不舍，他希望有人来召他回巴黎。

途中，他们遇到北上的部队。士兵们见到拿破仑非常兴奋。他与带队的将军们谈论了一阵，随后继续前进。终于，来到海边，大西洋静静地躺在那里。约瑟夫竟然来了，他建议拿破仑乘坐前往美洲运酒的船只。拿破仑化名米尔隆，这是他的第七个名字。名字使他回忆起了另一个海岸——科西嘉！他想起了阿尔科桥，那里，他看到在混战之中，米尔隆扑过来掩护自己，却中弹身亡！

也许是上帝的旨意。拿破仑再一次地与众人商议，并产生了动摇之心，在此耽搁了十天。最终，决定驶往一个小岛。他们本打算雇用两条渔船，因为英国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搜查这小船，但是，这一计划被否定，那里还有两只美国船。他也与一只丹麦船上的人谈过，海军训练学校的热血青年，愿意用通信船把他带走。打算由十六名海军见习生，趁着深夜把他秘密带出港口。大家挤在一间小屋里，同拉斯卡斯讨论这个计划。可是，多数人主张回部队，因为南方的部队欢迎帝王，拿破仑不同意：“无论如何，我不会挑起内战。我将告别政治，我累了，想去美洲休息。”可是，他却不接受伪装潜逃。不久，拿破仑听说，波旁王朝再次回到巴黎，同样是在盟军的保护下。

要想从海上出走，已经不太可能，出路被英国巡洋舰“伯勒洛丰”(31)号挡住。拿破仑想：“再回巴黎不可能，难道，我要被人在海上俘虏，带往伦敦？二十年来，英国一直与我为敌。法兰西已经衰败，英国成为世界上当之无愧的大国。他们不是具有绅士风度吗？在科西嘉，如果有人冷淡客人，是要遭刀砍的。”

拿破仑下定决心，于是口授致英国摄政王(32)的信：“目前，法国内部党派纷争，欧洲列强又与我为敌，因此，我决定退出政坛，投奔贵国，望予以容纳。拿破仑”

他把希望寄托在英国，以为对方会答应他的请求。第二天，拉斯卡斯把信交给“伯勒洛丰”号舰长，并与舰长梅特兰谈判。梅特兰的上司霍瑟姆将军早已奉命搜捕拿破仑。事实是，梅特兰舰长保护拿破仑，他说：“我将努力使法兰西帝王在英国受到礼遇。英国人民是慷慨的。”随后，拿破仑穿上军服，登上英国军舰。

舰长梅特兰站在甲板上，拿破仑以从未有过的尊敬举起帽子，对舰长说：“我来到这里，将自己托付于贵国，希望处在国王和你们的保护之中。”舰上的英国海员，逐个过来与他见面。拿破仑向他们询问经历过的海战，然后，评论起英法两国海军。他赞扬英国水兵清洁，高效。接着，他说：“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们的舰队为什么能击败我们的军舰？因为，我们的军舰是最好的，不管从哪方面讲都比英国船舰坚实。而且，配备了很多大炮。”

梅特兰答道：“我不是向您解释过了吗？先生，因为我们的水兵比你们的有经验。”拿破仑没有说话。舰长继续说：“如果您乘法国舰逃逸，马上就会领教到英国水兵有多强的射击力。”接下来，拿破仑与梅特兰讨论，为什么两艘法国快舰，而且装备有大炮，却败在英国的“伯勒洛丰”号舰下。舰长说，法舰无论如何打不过英舰。拿破仑亲自检阅舰上的装备，不时地加以点评。梅特兰后来说，他非常佩服拿破仑丰富的技术知识。

船舰离开海港航行。

很快，离开罗什福尔已经有十天，“伯勒洛丰”号停泊在普利茅斯港。当时正值7月，天气晴朗，水面上挤满了小船，人们争先恐后想要领略昔日帝王的风采。因为伦敦没有发布最后命令，访问者不能随便上船。水兵们非常高兴，因为他们天天都能见到拿破仑，他也和那些会讲法语的人交谈。岸上，成千上万的人举目张望。

拿破仑在船上的时间，大部分都留在船舱里，他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心想再忍耐几天，上岸后，就可以自由了。只是，船舱热得叫人难以忍受，他不得不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来到甲板上，他站在那里，仍旧穿着那身经典的旧军服。顿时，无数双眼睛投向他，简直要把人吞掉。

这让拿破仑感到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突然，眼前的情景令人难以置信：成千上万的人向他脱帽致意。放眼望去，人山人海，每个人都向他脱帽致敬！英国人用自己的行动表达了他们的意愿。漫长的三天。第四天，英国军官来到拿破仑面前，把英国政府的决定告诉他。摄政王没有直接答复。文件上说：“如果英国政府给波拿巴扰乱欧洲和平提供可能，势必伤害到英国与盟国的感情。因此，拿破仑不可以在这里获得自由。”最终，圣赫勒拿岛成了拿破仑的归宿，而且，在那里受到的限制比较少。他可以带三名官员，一名医生和十二个仆人。

拿破仑听到后，把文件放在桌上，强烈反对。他说：“我不是战俘！……当初，是经过磋商，获得舰长同意后登上‘伯勒洛丰’号的。我将自己交给你们，有权要求得到收容和接待。罗什福尔和波尔多，三色旗仍在飘扬。我可以回到部队，甚至可以到乡下过隐居的生活。而我没有，现在来到贵国，你们的舰长答应保证我的安全。如果我被欺骗，真是有损贵国政府的尊严……在圣赫勒拿，不出三个月，我就会丧命。那只是一小块岩石，我在那里能做什么呢？我不去！……不然，请贵国政府在这里杀死我吧……我给摄政王一个绝好的机会，让他可以名扬千古。曾经，我与贵国为敌，正因为如此，贵国得到了荣誉……你们的所作所为，简直是英国的耻辱！”

口头抗议之后，拿破仑以惊人的意志承受着不公正的待遇。在普利茅斯，他忍受了十天的屈辱，面对英国人掠走他的行装和金钱，毫无反应。按照规定，拿破仑和他的随行人员换船，登上了驶往圣赫勒拿岛的“诺森伯兰”号。

这是8月的一个早晨，拿破仑最后一次透过薄雾，凝望着法国海岸。他更关心的是远处的巴黎，那才是他向往的地方，但巴黎却把他拒之门外。他将与欧洲永别。夜幕下，天海一色。拿破仑站在船头，仰头注视着天上的星辰，寻找着自己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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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甲虫形宝石：埃及人把它当作富饶、再生的象征，用作护身符。

(2) 卢道夫（1218～1291）：哈布斯堡王朝创建人，弗朗西斯皇帝的祖先。拿破仑这么回答，是说自己要做拿破仑皇朝的开创者。

(3) 指教皇对神职人员颁授宗教职务权力。

(4) 格里高利七世（1021～1085）：罗马教皇，1073～1085年在位，极力扩大教皇权势，反对皇帝干预教会内部事务。

(5) 苏：法国最小的货币单位。

(6) 汉撒城市同盟：即汉撒商业公会。当时，波罗的海沿岸盗贼横行，严重地妨害到商业。1241年，卢卑克、汉堡两地缔结防御同盟，各城市先后加盟，至14世纪中叶达85个城市，15世纪后逐渐衰落，17世纪中叶解散。

(7) 科兰古（1773.12.9～1827.2.19）：法国将军、外交家，拿破仑的好友。1812年反对侵俄，要求去西班牙，未获准。1822～1825年间写回忆录，为自己洗刷参与暗杀当甘公爵的罪名。该书1833年发表，史学界对它评价很高。

(8) 德国名剧作家和诗人席勒（1759～1805），著有《强盗》、《华伦斯坦》、《威廉·退尔》等作品，主张反对封建暴君。

(9) 卢比康河：意大利一条小河。恺撒执政时，庞培与元老院合谋以图恺撒时，恺撒毅然度过此河发动进攻。

(10) 巴格拉吉昂（1765～1812.9.24）：俄国亲王，将军。1799年追随苏沃洛夫元帅在意大利、瑞士作战，立有军功。1812年法国大军侵俄，他率军一路撤退。最后战死沙场。

(11) 《李尔王》：莎士比亚著名悲剧，第三幕第二场，衰老的李尔王被坏心肠的女儿拒之宫外，一气之下，来到荒野，夜色中，雷电交加，李尔王走投无路。

(12) 西徐亚人：黑海北方的草原居民。

(13) 马莱政变：1812年10月22晚，共和主义者马莱越狱，随即发动政变。声言拿破仑已战死在莫斯科，自封为巴黎总督，并逮捕了警务司令。宫廷一片混乱，惊慌失措。第二天，有人认出了马莱，局面重新得到控制。

(14) 达奈家众女儿：希腊神话，达奈有五十个女儿，只有许珀耳涅斯特拉不受其父唆使，其余四十九人都奉父命，杀死了各自的丈夫，因而她们被罚，在地狱中往无底桶里灌水，永远灌不满，劳役不止。

(15) 卡佩王朝（987～1328）：法国封建王朝，创立者为休·卡佩。初时，王权软弱，后依靠市民、中小封建主等力量的支持，战胜许多大封建主，加强了中央集权。其后的华洛亚王朝、波旁王朝都是休·卡佩的后裔。1793年，路易十六在国民公会受审时，人们称他为路易·卡佩。

(16) 布吕歇尔（1742～1819）：普鲁士将军。人们称之为“前进将军”。70岁高龄仍率军参加抗法战斗。终于在滑铁卢击败了拿破仑。

(17) 圣热纳维埃夫：巴黎守护神。

(18) 克利萨斯：公元前6世纪吕底亚国王，以富有著称。

(19) 阿斯蒂安纳克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国王赫克托之子，特洛伊城被攻破后，尤利西斯从特洛伊城墙上把他扔下摔死。

(20) 乌迪诺（1767.4.25～1847.9.13）：拿破仑所封元帅。1814年4月要拿破仑退位。后效忠路易十八。

(21) 麦克唐纳（1765.11.17～1840.9.25）：拿破仑所封元帅。几乎参加了所有拿破仑发动的战役。1815年3月拿破仑返法，麦克唐纳陪同阿图瓦伯爵从里昂出逃，因此被撤销元帅称号。不过，他后来很好地照料了拿破仑幼妹卡罗利娜。

(22) 指玛丽亚·特里莎（1717～1780）：路易丝的祖父之母，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里六世之独生女，1736年嫁给洛林的弗朗西斯。查里六世的国本诏书规定由女儿继承皇位，引发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与七年战争。情况危急时，泼辣能干的特里莎手抱幼子，呼吁臣民支援皇室。

(23) 莫蒂埃（1768.2.13～1835.7.28）：拿破仑所封元帅。1812年对俄战争中，统帅青年近卫军。没有执行拿破仑炸毁克里姆林宫的命令，保留了这历史悠久的古堡。1835年7月，费希谋杀国王路易·菲利普时，被误炸身亡。

(24) 塞利姆三世（1761.12.24～1808.7.29）：1784～1807年在位，为奥斯曼苏丹。会作诗、作曲，推行欧化，改革陆、海军。1801年法军撤离埃及后，承认拿破仑称帝，转而亲法。后被穆斯塔法四世下令处决。

(25) 尼俄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生有六子六女。总是在勒托面前自夸子女多，因为勒托只生有二子。勒托长子阿波罗杀死了尼俄伯的六个儿子。次子又杀死其六个女儿。尼俄伯变成石柱，终日哭泣失去的孩子。

(26) 梅内瓦尔：拿破仑忠实的秘书，玛丽·路易丝母子被劫往维也纳时，他与小罗马王的一些保姆随行。一年后返回巴黎。

(27) 奈珀克（1775.4.8～1829.2.22）：玛丽·路易丝的情夫，是奥地利将军。路易丝为他生了一子一女。拿破仑去世后二人正式结婚。

(28) 格鲁希（1766～1847）：拿破仑所封的最后一位元帅。1812年从俄国溃退时，指挥法军残部撤退。1815年6月滑铁卢一役，负责指挥全军三分之一的兵力。关键时刻没能率援兵及时赶到，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有些历史学家把滑铁卢失败归之于格鲁希。

(29) 拉法叶特（1757.9.6～1834.5.20）：法国的政治人物。参加过美国独立战争。被誉为“两个世界的英雄”。拟《人民和公民权利宣言》草案，修改后通过。1815年坚决要求拿破仑退位。1830年7月，指挥国民自卫军推翻了查理十世。

(30) 约翰王：法国国王。1350～1364在位。英法百年战争期间的一次战役中被俘，押往伦敦。后死于伦敦。

(31) 伯勒洛丰：古希腊科林斯的一位英雄，据称该人曾骑着有翅膀的神马，杀死了喷火之怪兽。

(32) 摄政王：即英王乔治三世之子。1811～1820年间因父王有病而摄政，1820～1830年继位为乔治四世。

歌德说：“在最终的时刻，拿破仑来到上帝面前。魔鬼开始宣读波拿巴家族的罪行。圣父喝令停止，不允许德国的诉状念个没完。‘要是你不敢与他对抗，就别指望把他下地狱。’”

末路英雄的魅力

苍茫的大海，水面上风平浪静。危岩上，拿破仑独自站立，背着双手，极目远眺。空旷、寂寞，时刻困扰着他。

远远看去，昔日的帝王更加肥胖，个子显得更矮，年龄已经被淡化。此刻，他仍然穿着绿色衣服，荣誉军团的星章闪闪发光；手上，拿着三角帽。脑袋很突出，褐色的头发密密麻麻，已经出现了白发，双肩有力地托着脖子。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印痕，没有皱纹，只是臃肿的下巴有伤大雅。唯一漂亮的是鼻子和牙齿。

医生们详细地记录了他的健康状况：“脉搏一般在六十二以下，胸部发达……”拿破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清楚，当然，他要充分地利用自身的能量。他说：“我好像听不到自己的心跳，难道我没有心脏？上帝赐给我两大宝物，第一，能随时随地入眠；第二，严格控制饮食……多吃容易生病，少吃当然没有坏处。”

他认为，充沛的精力能够挽救生命。他曾对梅特涅说：“之所以会死亡，是因为缺乏活力。昨天，我从车上重重地摔出来，但是，我对自己说：不能死。换了别人，肯定死了。”

是什么支撑着拿破仑？自信，精力，想象。

拿破仑自己曾说：“我与其他人不同，那些道德和老规矩不适合我。”他的第一篇政治论文，开头就突出“我”。人到中年时，仍然初衷不改：“只有我，我的地位让我懂得，什么是统治。”他在任执政时也说过：“我坚信，要统治法兰西，除我之外，别无他选。我的死亡，将是法国最大的不幸。”不过，他只对亲信才说这样的话。对俄战争失败，有人问他：“现在由谁来维护法国的荣誉？”他回答：“我的名字。”

也许，人们把这归结为野心。其实，这是拿破仑自信的反映。抱负越远大，成就越高，这是规律。为此，他曾对朋友罗德雷解释道：“我从不承认自己有野心，如果有，那也是上帝赐给我的。但它不会唆使我去排挤别人……我从没想过为野心去奋斗，更不会屈从于野心的支配。只是在恰当的时候，它才会冒出来。”

当他还是将军时，就明确了自己的信念：重建法国。这是一种使命感，他对罗德雷说：“时代已经不同。我的使命是建立国家，绝不是摧毁国家。”有一次，他提到诗人高乃依，自喻道：“此人的伟大从何而来？请问红衣主教，您知道这是什么？天才！它来自上苍之火。”红衣主教说，诗人并未见到上帝的火花。拿破仑轻蔑地回答：“他正是因此才伟大！”这无异于他在自己宣布：“我是天才！”

坚强的意志，不懈的追求，这是拿破仑生就的本领。在他看来，兴趣只是完成事业的前提，意志如同智慧，是最强的动力。对于天才，他这样描述：“我崇尚权力，我爱它，只不过，这是艺术家的爱。琴师爱琴，是为了奏出动听的乐曲。”

当他只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将军时，就得到了周围人的敬佩。他只知命令，生来的指挥人才，无须人教。有谁能比他指挥得更好吗？自信，带给他威严；那些君主帝王们，除了嫉妒别无他能。少年时代，同学就将他看做疆场上的统帅。提到拿破仑，将士们会感到发自肺腑的敬意。他的一个亲信曾写道：“他讲话时，人们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因为，他的话强劲有力；就是他不说话的时候，都能威慑大家；人们都知道，他不说话并不是因为不高兴。我们都感受到，他有一种崇高的思想，没有人敢与他轻浮。”

一次，拿破仑在马尔梅松和朋友聊天时认真地说：“我从不觉得有什么事可笑或滑稽，权力更是如此。”他的另一特点是善于分析，称得上是个心理学家。他对自己分析得很透彻，曾教导弟弟路易：“为君之道，威严尤为重要，不可苟于言笑……人民爱戴国君，不应缺少敬仰、尊重与畏惧。如果国王只知道‘好好好，是是是’，国家必然乱成一团。”而他自己赢得的爱戴与敬畏，达到了无人可及的效果。

他强调威严，并非是冷血无情。相反，随着年龄的增长，拿破仑待人越来越平易。他说：“真正伟大的人，不会只盯着自己的业绩不停地傻笑。”他从不张扬自己的成绩，对此一笑了之。加冕典礼之前，拿破仑像个孩子似的说道：“以后，各国君主都要管我叫皇兄，有趣吧？”

有一回，拿破仑嘱咐去圣彼得堡的大使说：“要知道，亚历山大皇兄是个很讲排场的人，喜欢出外游玩。这回，要让他玩个痛快！”不过，有时直率过头，会令那些君主们感到尴尬。那次，在德累斯顿大王公们的宴席上，他说：“想当初，我是个没人看得起的中尉，”在座的人大惊，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碟不知所措。拿破仑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后来，有幸在瓦伦斯第二炮兵团做中尉……”

在提尔西特时，他正好与沙皇同桌，却探起身子问隔一桌子的人：“你们那里一年能收缴多少糖税？”在场的人都十分窘迫。因为，皇帝们是从来不提钱的，他们只知道花钱！

拿破仑一生真诚，因此从不隐瞒自己的错误。马尔蒙在记述中写道：“拿破仑是不说假话的，他的正义感很强，能够宽恕别人的错误。只要你有充分的理由，他就会考虑你的意见。如果是合适的场合，你可以对他畅所欲言。”这段话是非常可信的，因为写此话之前，拿破仑刚刚斥责过马尔蒙。

对于那些献媚讨好的人，休想从拿破仑这里得到好处。同时，敢于直言相谏的人，他倒是非常尊敬。作家夏多布里昂曾经抨击过拿破仑，但他却不计较。在他执政期间，会经常邀请那些敢于在会上顶撞他的人吃饭。法俄战争中，有名俘虏毫不隐瞒地讲了莫斯科大火的情况。拿破仑大怒，下令把俘虏带走，但立即命人召回，而且握着他的手说：“你是真正勇敢的人！”梅于尔曾骗过他，用新歌剧冒充意大利作品赢得他的赞扬。帕西罗也在他的作品中混进西玛罗萨的咏叹调，当他得知事情的真相后，一笑而过。

至于那个斯塔埃尔夫人，整整骚扰了拿破仑十五年。她鼓吹欧洲自由，为此，拿破仑禁止发行她的书籍，说她在煽动民众的情绪。没想到，这反而提高了斯塔埃尔夫人的地位，他自己也没有否认，有些适得其反。

一次偶然的机会，拿破仑在巴伐利亚的军官名册中，发现了过去的战友。于是，任命他为侍从官。两个人已经分离了十四年，出乎意料地在战场上重逢。拿破仑与他并肩而行，随后，两个人共同坐在一块石头上闲谈。当他要为拿破仑牵马时，拿破仑连忙阻止：“这不是你的事。”说着，吩咐仆人把马牵走，然后与友人回忆起过去，“还记得吗？在贝桑松的尉官食堂里，你愤怒地把餐巾扔在地上，喊道：决不与雅各宾党同桌共餐！”边说边叫来参谋人员，把老战友介绍给他们，“看，这可是当年的英雄。”然后，转过头来问战友，“弹药够用吗？大炮的性能怎样？还需要多长的准备时间？”

1813年，埃尔富特那一幕，应该在拿破仑的头脑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当时，魏玛共和国首相冯·米勒，竟然敢与暴怒的拿破仑抗争。事情是这样的：两个顾问用密码通信，被法国哨兵截获。写信者被逮捕。拿破仑向米勒发泄怒气，扬言要放火烧毁耶拿，并枪毙两名犯人。米勒面无惧色，争辩道：“陛下，您不可以这样做。百姓是无辜的，否则，您将犯众怒，历史会记住您的错误！”他越说越激动，直逼拿破仑，像是要动手的样子。拿破仑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剑柄。同伴连忙拉住米勒。过了一会儿，拿破仑平静下来，说道：“你很勇敢，值得信赖。我会命令贝尔蒂埃重新调查此事。”后来，那两位顾问被释放。

荣誉，带给了拿破仑自信：“如果法兰西想借助我强大起来，就必须宽容我的弱点，我的尊严不可侵犯。我宁可被杀，也不受辱！”布里昂在他的书中说：“波拿巴年青时代并不关心法律，但有着极强的荣誉感，这正好弥补了他的道德意识。”在他执政时期，突然与布里昂分道扬镳，要知道，布里昂是他军校时的好朋友，而且长期跟随于他，原因是，这位朋友卷入了一场金融丑闻之中。事过多年，他也不允许布里昂进入荣誉军团，并说：“崇拜金钱的人可能会成为富翁，但却与荣誉无缘。”后来，热罗姆的一张支票不能兑现，拿破仑说：“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偿还债务。荣誉不可辱！”

加冕后，拿破仑把当年的一个公证人叫到面前。这个人当初劝约瑟芬，不要嫁给品行恶劣的人。拿破仑叫他来，就是要为自己恢复名誉。他说：“统治者最令人鄙视的，就是没有道德。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执政者的品行不端，自然会影响社会风尚，危害深远。”拿破仑谈论这个话题，绝不仅仅因为波旁王朝或者督政们的言行才有感而发。他是个非常自重的人，因此能够不怒自威。有谁听到过拿破仑说肮脏下流的话吗？绝对没有。任执政期间，他禁止约瑟芬与那些举止轻浮的人来往。多年之后，拿破仑知道约瑟芬又去见了塔里昂夫人，写信责备她说：“塔里昂夫人不懂自重，你不要与她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越来越看不起她。”

塔列朗多年与一女人同居，拿破仑知道后，下命令让他正式娶这女子，否则就撤他的职。贝尔蒂埃被封为亲王时，拿破仑说：“你的浪漫史太久了。现在，你已经五十岁，如果活到八十岁，剩下的三十年留给你的妻子吧。”法国大革命时期，艺术中出现了裸体像，拿破仑命令必须蒙上布。当时，巴黎某广场有一喷泉，水从裸体女人的乳房喷出，拿破仑吩咐把这些“奶妈”搬走，他说：“水神是处女，不可猥亵。”对于自己的女友，他也明令禁止，不许招摇。虽然他会给她们很多钱，但是，不得利用他的关系得到提升。另外，他对外提倡夫妻共居一室，并说：“这样有利于家庭稳固，能保证丈夫的忠诚，增进夫妻情感。约瑟芬如果能够长期如此，就会知道我的全部心思。”

拿破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不仅是仁慈，应该是一种骄傲，因为，他有能力让有恩于己的人，得到丰富的回报。他对外宣讲，不会依靠任何党派，不让自己因欠人情而被动。青少年时代的朋友和军校同学，在拿破仑执政后，很多得到提升。就连当年布里埃纳军校的一个神甫，拿破仑也照顾他，让他到马尔梅松庄园做图书管理员，其实，那里没有一本书。当年军校的门房，后来成了他乡间别墅的守门人。当他还是个尉官时，曾追求过一个贵族少妇，十六年后，少妇向他求助，不仅得到了帮助，而且连她的弟弟也受到恩泽。当年，他曾与悲剧演员“乔治娜”交往过，多年后，听说她生活困难，主动派人送去很多钱。

在爱情方面，亦是如此。马尔蒙曾说：“拿破仑心地善良，有恩必报，是个重感情的男子。”他曾在加冕典礼时对罗德雷说：“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权利，难道因为我身居高位，就可以抛弃曾经共患难的妻子吗？……我不是个没有良心的人。”他在给约瑟芬的信中写道：“忘恩负义是卑鄙到极点的行为。”

对于拿破仑来说，出身，门第，是他所不齿的。因为，他本人就是依靠自己的奋斗获得成功的。一般来说，拿破仑不能很好地平等待人。他会出于自身的利益，挑选最能干的人为己所用，不过，他又在意民心的向背，不得不口上宣扬人人平等。正是这些矛盾，造成了他的悲剧。

为什么法兰西军队所向披靡？因为逃跑的是军官，士兵代替了军官，最终成为将军。多年来，拿破仑就是不给梅特涅和施瓦岑贝格荣誉军团的大十字纹章。后来，施瓦岑贝格的住宅起火，两个人救火中的勇敢感动了拿破仑，这才发给他们勋章。他的弟弟路易在荷兰滥发勋章，拿破仑知道后，不承认这些授勋者。他对路易说：“功勋章要发给真正的功臣，怎么能随便颁发于人呢？……另外，你有什么资格以自己的肖像为勋章，还滥发给人？”

拿破仑的自负众所周知，他说有本领的人不论出身。有一次，梅特涅把波拿巴家族的家谱表呈献给帝王，拿破仑说：“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拿走！”然后发布公告：“波拿巴家族起源于雾月十八日(1)。”有一次，有人与他争论起波拿巴的家族世系，他怒不可遏地嚷道：“任何人也不可以侮辱我，不要把我与国王相提并论！”但是不久之后，他又说：“我要做帝王们的布鲁图(2)，共和国的恺撒。”人们对他的话感到难以理解。他说：“我没看到谁是贵族，我放走的不过是些贱民。可是，什么是贱民？我培养了一批贵族。”

有人觉得拿破仑未掌权前，是假意追求自由，一旦大权在握，就丢掉了当初的原则。这确实是个矛盾，他自己也说：“我来自人民，与民众是一家……贵族们趾高气扬，从不懂得宽恕。”于是，他成了政治家。不过，他口口声声只能奖赏功臣，却把荣誉军团的绶章挂在自己儿子的摇篮上，这不是很荒唐吗？另外，得知西班牙被废黜的国王称他皇兄，拿破仑非常生气，叫塔列朗告诉他要称“陛下”。这些，都是拿破仑身上的弱点，还好，他自己意识到了，心情好时，就会努力克服。

关于皇位的继承，拿破仑一直尤为关心。他说：“有人说我谋权篡位，实在是可笑。那是因为路易不配坐这个王座。如果我是路易，不管时代如何变迁，思想怎样开放，也要阻止爆发革命……上帝赐给我好运，让我拥有力量；我、帝国都是新生事物。”他给弟弟路易写信说：“我会对一切负责，包括克洛维斯(3)时代到法国大革命；任何人若故意诋毁政府，都是对我个人的攻击。”看来，拿破仑为了维护正统王制，自负到了极点，竟要对旧君王负责。难道他忘了，废黜了旧君王，他才能够上台！

纵观拿破仑的一生，他考虑最多的就是地位、身份问题。奥斯特里茨战役大捷，当天晚上，拿破仑在考尼茨宫查收胜利品。俄国和奥地利的军旗不停地送到他面前，败军的文件等等，令人目不暇接。可是，巴黎的信使一到，他立刻抛下一切。他关心的不是巴黎的公函，而是一封某妇女的来信。此妇女说，贵族区弗隆德(4)人扬言说再也不会进宫。拿破仑看了大怒：“哼，看来是要造反了，难道我会怕他们！这些无能的旧贵族，马上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上述事件发生前不久，拿破仑把罗德雷从客厅叫到台球厅，他一边打球一边随意地说：“听说参议院对贵族没有感情，而且也不想效忠帝王。”罗德雷回答：“陛下，他们对您是忠心耿耿的。”拿破仑说：“我不需要对我个人忠诚。应该忠于我的帝制，不管谁继承我的王位，都应该对他尽忠。这才是真正的贵族精神，你们缺乏的就是这些！”

此话已经暗示了皇位世袭的问题，因此，拿破仑的第二次婚姻最初就埋下了苦涩的种子。只有两件事是不以拿破仑的意志为转移的，即子嗣与出身。所以，他希望与正统王室联姻，这样可以一举两得。其实，他也是没落的贵族出身啊。他说：“我的身世比较复杂，有人曾努力寻求我的家谱，甚至追溯到上古时代，可是，也有些人说我是平民出身。这些都是错误的。波拿巴家族，曾经是科西嘉岛的望族，虽然算不上高贵，但总比那些只会吃喝享乐的纨绔子弟强得多。”

说这些话时，拿破仑才十六岁，一些贵族子弟常取笑他。青少年时期所受的蔑视，在他的头脑中留下了极深的烙印。因此，当他能够呼风唤雨时，当然不会去提拔那些无能的旧贵族。他并不是真正的贵族，所以对门第、出身并不看重。表面上看，他是法国人，其实，血管里流着意大利人的血，所以，他也没有把自己真的融到法兰西，正如他不能接受旧贵族一样。他以自己的意志，征服了法国，也征服了贵族，但却总觉得失落。

拿破仑为法兰西赢得了无数的荣誉，不过，真正与正统君主们较量时，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因为他不是纯正的法国人，法国并不是他心目中的祖国，只不过像他钟爱的情妇。所以，他追求她，能为之献身；但又抛弃她。正是这种不确定，给了他快乐。他说：“我只热恋一个情妇，那就是法兰西。她对我始终如一，为我不惜一切。如果我需要五十万青年，她会毫不犹豫地交出！”情人间也会有产生矛盾的时候，因为，他们想彼此控制。拿破仑这位专制的情人说：“苍天可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国！如果我给她的自由不够多，那是因为她不需要如此多的自由。”他常常孤傲地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犀利地扫视宾客，大嗓门地说话。如果是亲信们，他会更加尖锐：“为什么还是老样子！轻浮，虚荣！什么时候能够改掉这些坏毛病？”

同样，法兰西对他也持怀疑态度。他们用拿破仑自己的话说：“登上王位后，你已经不是法国人。你要把自己变成荷兰人，就算外国的环境再好，但它不是你的。”罗德雷评价拿破仑说：“他打错了算盘。法兰西对他不会比对拉法叶特更热情。他们崇拜、尊重他，是因为他有利用的价值。”这样的关系当然不会稳固，因此，他的作用失去时，情妇就会无情地抛弃他。

拿破仑说：“如果我还有来生，一定要知道像高乃依这样的诗人会如何评价我。”他非常崇尚历史，认为这是真正的哲学。如果他没有如此痴迷于历史，也许会有不同的人生之路。他的理想与计划，始终围绕着历史与想象，前者属于理性，后者则归于感性。历史，让他的思想翱翔于现实之外。在那样的时代，他才能出众，特立独行，只有历史能够为他提供借鉴。恺撒是他奋起的动力，在罗什福尔，提米斯托克里斯成为他的榜样，从而决定退出政坛。

拿破仑任第一执政时，甚至有过写几篇罗马史的冲动，以证明“恺撒没有想当国王的念头，他遭到暗杀，原因是他想联合各政党来建立新秩序。”他说，恺撒被害的地点是元老院，当时，那里有四十名反动分子。其实，他是借此暗示，必须清除参议院。

为了纪念自己的丰功伟绩，拿破仑派人把八座精美的大型浮雕安装在凯旋门上。他常常邀请各国历史学家和艺术家，与他们交流，目的在于通过他们，使自己名垂千古。当他发现自己的画像太过逼真时说：“当年，亚历山大大帝没有坐着让人画过像。”因此，他要求画家画一幅“骑在马上，神态自若”的像。他喜欢腓特烈大帝的书斋，经常在那里发布军令。在无愁宫时，他把曾经为腓特烈大帝作传的作家请来。在伦巴第，他参观奥古斯都门。在马德里和莫斯科，他仔细地了解了西班牙国王和俄国女沙皇的生活习惯。他乐此不疲，结果表明，这些都是值得的，它们帮他圆了早年的英雄梦。

拿破仑的一生，不断用自己的双手记录着自己的历史。军务日志中：战役的开始、结束，他都有详细的记录。他把这当做艺术来对待，为的是给后人留下史料，也留下自己的英名。当他得到意大利王冠时，回想起了五年前的事，如同处在梦中：“不久的将来，也许，我们会在尼罗河畔得知，计划已成泡影，那时，失望甚至是绝望；但是，我军是不可战胜的，意大利以为我们还在红海海岸时，我们却如神兵天降，到达米兰。”这期间，亚平宁山中的牧民都知道，他已经从埃及回到巴黎。

在与教皇的斗争中，拿破仑曾给欧仁写过一封长信，而且以欧仁的口气写给教皇。信中说：“能与拿破仑并驾齐驱的只有居鲁士(5)与查理曼。”拿破仑在春风得意时，对奥地利大使说：“你要清楚，我，是罗马皇帝，夏多布里昂怎么能把提比留斯(6)与我相比？他不过管辖从罗马到卡普里的地区！图拉真(7)，奥理安(8)就大不相同了。他们依靠自己的能力成功，名扬四方。你看不出来我与戴克里先(9)政权的相似之处吗？”

在拥有太多的荣誉与成就后，我们仿佛看到：拿破仑能够取得胜利，是因为他英勇善战。他会从敌人的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他与俘虏谈话时，常常说的话是：你应该这样，而不是那样。不然，胜利就是你们的。

他曾在瓦格拉姆胜利后，对布勃纳伯爵说：“我知道你们都非常勇敢，攻击力极强。你们知道我有多少兵力？……看来，你们的消息很灵通嘛！参观一下我的部队如何？……那好，看看我的地图吧。阿斯佩恩-埃斯林战役失利，是我的错误。”但是，滑铁卢战役，是拿破仑心中解不开的结。在圣赫勒拿岛，有个军医鲁莽地问他对威灵顿的印象，拿破仑没有回答。

拿破仑非常重视自己的声誉。为了自己的名声，他愿意付出一切。他不只追求当时的荣耀，而是要像拉丁文那样，世代流传。因此，名垂青史，是他奋斗不已的目标，虽然，他明明知道生死无常。

他曾修改加冕誓言，宣誓中不仅包括保护法兰西的疆域与人民，还要致力于臣民的荣誉。他让人在诺曼底古战场上，树起纪念碑，上面镌刻着：“伟人惜英雄”。他不只在战场上畅想未来，在他命人为失业者建房时，他说：“为官一任，定要造福一方百姓，令后人能够感念我们的恩德。”在他即将退位之时，坚决不肯放弃领土，因为，这些领土记载着他的英名。

离开人世之前，拿破仑由衷地感叹：“我对荣誉胜过生命，想借此万古流芳。谁知到头来终成空！除了名字，我什么也没有给儿子留下。”

爱多恨少的人生

精力——拿破仑的又一性格要素。他的精力从何而来？

计算应该首当其冲。这并不是上帝赐予的，他说：“作战之前，我会与自己辩论，不停地否定自己……对于作战计划，我会慎之又慎。我会作最坏的打算，表面上看，我很轻松，其实内心高度紧张。”

有一次，他对罗德雷坦率地讲出了自己的心绪：“我不停地工作，思考再思考。如果说我对某件事已经胸有成竹，必将在此前深思熟虑；哪怕是细枝末节，也要前思后想。我要考虑到所有可能。其实，哪里有上帝在保佑我。只不过我比别人考虑得更成熟而已。”

正因为如此，拿破仑对每件事都精益求精，都以数字化思考。他的胜利，就源于他的数字推理。如果哪个官员汇报说，命令已经执行；拿破仑会把这种没有具体解释的报告退回，要求详细报告。事无巨细，他件件认真，以此来决定下一步的工作。他在给欧仁的信中写道：“三百多万份肉食你是怎么发的？……我应该能够知道干菜、酒、盐和酒精的总数。我要求按军团，按单位计算。你怎么能让他们笼统地算出一百多万份干草？你要清楚，我只有七千匹马……什么，四个月要十一万法郎！那么一年就是四十万！这笔钱可以供养整个意大利了！”

拿破仑的信件，全部由他口授，然后从军事或行政部门发出。不过，要想从信件中详细地了解拿破仑的思想秉性，不免有些以偏概全。即使他在意大利战局不利时，也会想到给国内去信。有一次，虽然军事繁忙，他还是给那不勒斯国王缪拉写了信，详细地给他讲解舞会上应该怎样接待宾客，什么时候去剧院，应该邀请什么样的人，不能请哪些人等。筹备埃尔富特与帝王们的会谈时，拿破仑忽然想到，要找个负责人，把女演员们介绍给大公。他对法国社会问题的安排，最能说明问题。他说：“一般，每个家庭会有六个孩子，可能会有三个夭折，长大成人的三个中，两人接替其父母，还有一人可为国效力。”这就是他的精确计算！

另外，他的精力还体现在办事的高效上。他经常在命令中加上“快，行动起来！讲求效率！”这句话。普鲁士国王曾说：“你看他骑马的时候，总在疾驰，至于后面发生什么，他就不管了！”不过，拿破仑在谈判桌上比骑马要高明得多，必定要三思而后行。他的口头禅是“分秒必争”。因为，他总有做不完的事。

有一次作战期间，拿破仑写信批评贝尔纳多特：“因为你的缘故，耽误了我一整天，你可知道，战场上分秒必争！”

拿破仑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这也累坏了他的下属。战场上，他驱使将士们快步如飞；对于公务，同样不放松。在与俄国签约时，他要求塔列朗两小时内拟出条约。关于自己再婚的必要性，他下令法国驻外使节在一天内发出通告。一天夜里，他突发奇想，要增加巴黎的人口。第二天早晨，他就吩咐内务大臣：“我要求巴黎十年之内，居民人口增至二百万。你对此有何建议？”

有大臣提出：“陛下，能否改善巴黎的供水情况？”拿破仑听了说：“你提得很好。明天，就会有五百人去拉维莱特开凿运河。”

拿破仑曾这样评价自己：“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虽然，十二音节诗的格律我永远也记不住，但是，有关部队的情况，我是了如指掌。”他如此说，是因为知道自己有着超出凡人的记忆力。作战过程中，那些重要关隘，他记得一清二楚。邮政局局长说过：“陛下能够顺口说出两个城市间的距离，而我放下参考资料就一个也不知道了。”

当时，那些暴发户们喜欢找到一种事物作为自己的宗谱徽章。如星星、保护神、猛兽等。拿破仑将蜜蜂作为皇朝的徽记，这与他的观点相吻合。即：能者上，庸者下。他认为，勤奋是成为天才的重要因素。他自己则夜以继日地工作，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他因为勤奋而拥有荣誉，为后代青年树立了榜样。

许多人都亲眼看到过拿破仑连续工作的情况。他的好朋友罗德雷曾说：“他的精力旺盛，能够长时间地工作而不知疲倦。甚至可以不间断工作十八个小时，而且能够交替做几项工作。我从来没见他懈怠过工作，就是在极疲惫的状态下，他仍旧会全神贯注地工作。起草法典的日子里，不管埃及传来什么样的消息，也不会影响他对这件事情的关注；而法典工作也没有影响他对埃及发布命令。他能够专时专用，同时会很好地见缝插针，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时间工作。”

因此，拿破仑对下属的要求也极为严格。他的私人秘书常常在深夜被召见，凌晨四点才能休息，可是七点时又有了新任务，还必须两小时内完成。有时，会议要从晚六点开到第二天凌晨五点。在维也纳肖恩布鲁恩宫的三个月时间里，拿破仑的公文信件达四百三十封，这还不包括他的私人信件，同时，他下达了无数的命令。他凭着充沛的精力，主宰着法兰西。他认为，自己的组合能力，无人能及。他能够随时根据需要改变计划，不断调整组合。

拿破仑认为，胜利是大家共同合作、齐心协力的结果。任何一个人的失职，都会影响到大局。他不会让激情左右自己的决定、自信和尊严，使他能够克制自己的情绪。历经磨难之后，他对任何事都能够泰然处之，曾说：“我饱尝世间的磨难和挫折，当它们再次降临时，我已经处变不惊，只是在一小时后，才会感到痛苦。”得知奥坦斯的长子夭折，他去信安慰道：“活着就要经受苦难。勇敢者才能战胜挫折。”

当然，拿破仑也有情绪激动的时候。他有些神经质，有时令他狂怒不已。有一次，贝尔蒂埃被塔列朗挑唆，惹怒了拿破仑。拿破仑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推到墙上，吼道：“要是你再敢说这些话，看我怎么处置你！”有时，窗子怎么也关不上，他会把窗子卸下来扔到街上。不过，有时候他却是在以发怒为手段，借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过后，他会承认：“刚才，我不是真的生气，知道吧？”那次在华沙的时候，他说：“你错了，在这里，我还没有真的发怒过。”还是塔列朗了解拿破仑，他说：“他比魔鬼厉害得多，不知蒙骗了多少人。看到他在发怒吗？那是假的，是他在表演！”

所以，拿破仑是个理性的人。他没有凭借感情处罚过敌人或叛徒。对于被他击败的敌人，也能平等相待。

拿破仑的精神力量，是他得以成功的重要因素。这不是一般的想象，而是得益于多年的战争经验。他说：“战斗中，我很少抽剑，我用的是眼睛，而不是武器。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中，让自己保持旺盛的斗志，这样才能胜利。”

军人的基本素质——勇敢，在拿破仑身上有着不同的体现。每次战争中，他都英勇杀敌，但他却说：“人是会惧怕死亡的。”他自信地认为，自己具有临危不惧的勇敢。但他鄙视两人间的决斗，认为那是毫无意义的。

有一次，他在书房里对梅特涅喊道：“对我来说，百万人的性命也不算什么。”可是，他却会在战场上说：“如果各国君主目睹眼前的惨状，就不会再发动战争了。”他在给约瑟芬的信中说：“战争中，尸体和鲜血随处可见。看到这些，我很难过。”在维也纳肖恩布鲁恩宫时，他写道：“我刚刚知道，洛鲍岛上有近两万俘虏在挨饿，这是不仁道的。请马上送去面包，让他们吃饱。”可是，当他听说停战之后，还有法国士兵被杀，怒不可遏地下令：“洗劫村庄，并要放大火烧，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拿破仑把战争看做艺术。他说：“不要以为读了若米尼的兵书，就能指挥作战！……我经历过六十次战役，却不敢说精通战争。”西班牙战役后，他劝导一名将军：“战略是能否取胜的关键，而军队的装备则在其次。”同时，他认为军队的士气在作战中尤为重要。他甚至会说：“有时，生死存亡的一刹那，会因为突发的灵感决定最终的胜负。”其实，他这样说不是没有根据的。人们在经历过战争后，会有一定的积累。他说：“战争中，最勇敢的士兵也会想到退却。关键之时鼓起他们的勇气至关重要。”

作为三军统帅，拿破仑深知正确指挥的重要。他给哥哥约瑟夫的信中写道：“国王带兵时，士兵们感受不到统帅的存在。如果一个人不是将才，就不要占着统帅的位置。”欧洲的君主中，只有拿破仑出身军队。因此，他熟悉军中的一切，了解将士们的心理。他自己也说：“关于战争的兵力、器械、炮火等，我样样精通。”

拿破仑在军队中一视同仁，革命的平等思想体现得最为充分。表现突出的人才能受到嘉奖，虽然，他对自家兄弟没有如此，但是，当他发现兄弟们的失职时，会严厉地责骂他们。他曾斥责热罗姆说：“你的信写得模糊不清，记住，战争中必须精确、肯定、明了！”得知约瑟夫在布伦大摆架子，与别人攀比时，拿破仑指责他说：“任何人都无权超过统帅。这里，只有将军！亲王没资格设宴。管好你的团才是你应该做的。”

埃劳战役中，损失惨重，有位军医想破例照料一名受伤的将军，拿破仑说：“所有的伤员平等，将军也不例外。”战斗结束后，拿破仑总会站在伤员旁边，看到他们被抬上担架才放心：“这是个勇敢的战士，救活他，就少了一份损失。”军营中，他会对士兵嘘寒问暖。士兵们也敬爱自己的统帅，甚至会与他讲知心话。每当论功行赏时，他会征求大家的意见，然后亲手颁发鹰章。

其实，在内心深处，拿破仑也渴望和平，只不过这种愿望算不上强烈。他属于新时代的军人，懂得精神胜于武力。著名雕塑家卡诺凡为拿破仑雕塑的大理石像，拿破仑看后，觉得面部表情过于严肃，不满地说：“你以为我是靠拳头征服世界的吗？”后来，他自己说：“战争是时代的错误。真正的胜利不需要凭借大炮与刺刀……和平的失败，才会导致战争。”

有谁比拿破仑征服过更多的人吗？他所征服的不仅是军队，也包括个人，甚至有伟人。他认为，每个人的行为，最终目的是利己。人们因为享乐、贪婪等而聚敛钱财，或者因为虚荣、嫉妒而追逐名利。他觉得没有什么是至高无上的理想，所以，他依赖物质手段，当然，有时也会追求永恒的荣誉，但这不是他的本意。用歌德的话说：“拿破仑时刻拥有理想，却不知道理想到底是什么。其实，他总在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却不承认理想的存在。”

拿破仑的观点是“人性中善与恶、勇敢与怯懦，是与生俱来的；至于后天发展如何，决定于他所受的教育和所处的环境。”他的成功就在于，善于利用人的天性。他能够洞察别人的心理，曾说过：“我喜欢分析……‘为什么’和‘怎么样’，让我不断地进步。”有时，训斥人也是他的一种手段，因为“我会根据他们的反应，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就像戴着手套击铜，无声无息；如果换成用锤击铜，就会铿然发声。”

谈话和提问，是拿破仑了解不同人的方法。有时，他的问题多得让人难以承受，连珠炮似地发问，让对方不知所措。另外，他喜欢自说自话。他的一个亲信说：“我们的帝王有自言自语的爱好，并且以此为乐！”有时，他与人谈话长达五到八个小时，甚至会更久，而且，几乎都是对方在听他说。他的语速很快，法语并不纯正。

拿破仑是个非常节俭的人。他在执政期间曾说：“人们都会认为，我赢得了这么多战争的胜利，一定会有些资产。其实，我现在的财产只有八到十万法郎，再加上我的住房。做人何必要贪婪呢？有一天法兰西不再欢迎我时，我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可是，我周围的人都在盗窃，聚敛了大量资财……怎么办？法兰西已经腐朽。小人得势后，总会想尽办法为自己谋得利益……装修杜伊勒里宫，他们竟然开口要二百万！我要求缩减到八十万，这帮无赖！”罗德雷对他说：“可是，你在战场上耗费的钱比这些多得多。”拿破仑回答：“所以我更要节俭。”他能够克己奉公，看不惯周围的人贪赃枉法。

如何应对人，拿破仑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不同的人不同对待。对于元帅和将领，只要他们立功，拿破仑就慷慨地赏赐。于是，这些人拥有了财富与荣誉。当然，拿破仑也因此而获益：首先，群星灿烂，他自己也脸上有光；其次，将领们会因此更加依赖于他。那些穷苦出身的军人，暴富后肆意挥霍，欠下债务时，只得求助于他。因此，他可以更好地控制这些人。关键之时，全凭他一人做主。

将帅中对拿破仑忠心不二的，应该是贝尔蒂埃和迪罗克。内伊则把自己比成上好子弹的人枪，随时听候帝王的吩咐。而拿破仑，只对早年的战友，或者能够共患难的人才有感情。拿破仑离不开这些战友，虽然他会对这些人毫不留情地发脾气。瓦格兰姆战役后，他在营帐内责骂马尔蒙，怪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但是，十几分钟后，又任命马尔蒙为元帅。当他情绪低落时，甚至会厌世：“我觉得战友都不可以信赖，我处在痛苦之中。”

即使是早年的朋友，如果犯了错误，哪怕是元帅，拿破仑也会铁面无私地责骂。他曾训斥朱诺：“你简直荒唐得可笑！难道不明白自己是干什么的？别让我再看到你！”在伦巴第，他指责一个将军：“因为你的无能，贪污成风。为什么我到今天才知道你胆小如鼠？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在西班牙，有个将军临阵投降，半年后，拿破仑见到他，当众斥骂了一个小时：“普通人可以投降，失败是正常的。也许，我也会成为俘虏。但是，荣誉第一！战场上，统帅投降，就该被枪毙！你投降就是犯罪，贪生怕死的东西……”

对于那些外国使臣，拿破仑通过察言观色，了解他们的心理。生日那天，外宾们站成半圆形，拿破仑走到梅特涅面前停下来说：“大使先生，能告诉我贵国的皇帝需要什么？难道想让我去维也纳？”他的态度蛮横，目的是让全欧洲知道他的威严。可是，两天后梅特涅私人觐见时，拿破仑说：“现在没有外人，我们不是法国帝王与奥地利大使，不用说那些道貌岸然的话。”

第一次与奥地利议和前，拿破仑把会面地点安排在狩猎场。他说：“我在那里时，一半时间是吃饭，另外的一半时间在同对方谈论战争。总共两个小时。”他接见科本兹伯爵(10)时，亲自布置杜伊勒里宫的会客室，天色已晚，却只点了一盏灯。伯爵甚至难以看清拿破仑在哪儿，只好迷惑地坐在主人给他安排的沙发上。接见亲王大公们时，拿破仑更是绞尽脑汁。在提尔西特，他在两天之内遍邀亲王大公；在德累斯顿，虽然为客，仍以主人自居，广纳名流。不过，他绝不与王后们来往。

对于各国民众，拿破仑却不能够得心应手了，与法国和意大利人的相处算是不错的。他对参政院说：“我尽可能满足大多数人的意愿，即讲求民主。”但是，在黑人共和国，他并不很受欢迎，只是在波兰较好些。最令拿破仑感到棘手的是德意志人，因为，他们所具有的品质，正是拿破仑所缺乏的。所以，他对德意志人总是喜忧参半。在埃尔富特，他想通过戏剧影响德意志的国王大公们，却禁止上演喜剧。他说：“莱茵河这边的人，不懂得喜剧。可以演高乃依的《青娜》，这部戏人物风趣，而且里面有讲述王室仁慈的内容，会对我们有利。”他觉得德意志人比较固执，会对当甘公爵之死耿耿于怀。拿破仑说：“我们要开拓他们的道德视野，这样可以缓解心情抑郁。德意志有许多这样的人。”

实际上，法国的民众，对拿破仑是望而生畏的。十年中，人们一直惧怕他。他自己也说：“统治者在民众面前，要具有威严，不可以讨好群众。那样的话，如果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时，就会怨声载道！”不过，这种严厉与他天性中的真诚相矛盾，有悖于他的本意。他没有能力用金钱去拉拢群众，于是，用皇冠、排场等来吸引群众。只是，这样一来，他与民众的距离逐渐疏远。

于是，他想通过宗教来控制人民。他曾在参政院讲话：“什么是宗教？我觉得它并不神秘，只是一种社会秩序。它宣扬平等，给人们创立了天堂的概念，为的是让穷人安分守己……如果财产平等，社会将难以存在；可是，没有宗教，就难以实现财产的不平等。富人挥金如土，穷人饿死街头，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实？因为人们把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相信死后能进入天堂。”

不过，拿破仑还是会尽力救济穷人。当然，群众也是他利用的对象。他说：“万民之主，能够扭转乾坤，统治世界，并不是因为他是领袖，而是因为他发动了群众。影响君王的人，顶多是个阴谋家；能领导群众的人，才有能力改变世界。”

想象，也是拿破仑性格中的要素之一，丰富的想象带给他自信和动力。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幻想与现实不断发生冲突，最终导致了毁灭。

拿破仑说：“我到底该怎么做？一切都处在变化之中。我不能支配自己的思想，只得任凭它们发展……人总会受到事物发展规律的限制，而且要适应环境。”这是他写给妻子的家书。那些想象力极强的人，是不会让自己被原则捆住手脚的。他会与时代同步，放飞自由的心灵，在前进中寻找未来。所以，时代造就了拿破仑，他的成功并不是偶然的。他说：“思想敏锐的人不会在意理论，他只不过利用理论，就像几何学者，绝不是为了按直线移动，只是不想改变方向而已。”

他的雄心壮志在欧洲。虽然，他不断地通过战争朝自己的目标努力，但他是向往和平的。只是，时代和环境不允许和平，他不肯屈服于人的性格也造成了战争的结局。

至于自己的理想，他说：“首先，把每个国家的人民组织成一个民族整体，这样，有利于统一各国的法律、原则、思想等；其次，可以依照美利坚合众国或希腊同盟，建立欧罗巴合众国。这是多么宏伟壮观的前景，必将无比兴盛与繁荣！目前，法兰西已经统一；只是，西班牙还希望渺茫；至于意大利，还得需要二十年才有可能；德意志就更难了。我要为此而不懈努力，像统一法国政党那样，去争取，去奋斗。我不怕因此而招来非议，事实会向他们证明一切……欧洲应该联合成一体，人们有共同的祖国。这是大势所趋，总有一天会实现。”

拿破仑之所以具有杰出的才干和超人的想象力，是因为他的思想清晰。战场上，他可以牺牲成千上万的性命，却会为一个受伤、流血的士兵伤心不已。约瑟夫曾对他说：“只有我是关心您的人。”拿破仑不高兴地回答：“我需要的是五亿人的爱戴。”

他有着极强的自信，认为自己能够肩负治理各国的使命。因此，他不免有些偏执。比如，在剧本里，他都不允许有爱情故事：“爱情只能导致悲剧。在拉辛(11)时代，爱情是人生的全部，当然不能期望那样的社会能够有什么丰功伟绩。”至于他本人，也会努力地排除爱情的影响。他说：“我没有精力去顾及感情。我认为，爱情是缺少理智的行为！……我不会爱上谁，甚至连兄弟们也不爱。我佩服的是迪罗克，他严肃、果断，从不会流泪！让女人们去多愁善感吧，男人应该意志坚定，不然怎么去领导战争，更别想统治国家。”他说：“达律才称得上我的朋友，因为他与我同样地冷漠无情。”在圣赫勒拿时，他说：“我已经五十岁，还谈什么爱情。……我没有爱过哪个人，也许对约瑟芬有过一点爱，可那时我才二十七岁。加西翁的观点我很赞同，他说并不在意生命，甚至送给别人也不可惜。”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热烈的感情，只用“可能”或“一点”来形容。

其实，他对约瑟芬的感情，也不一定是出于真正的爱，更多的是因为嫉妒。后来，他在视察建筑中的塞纳河大桥时，遇到了昔日的情敌伊波利特。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他看到此人时，仍面色发白，心跳加速，好久才平静下来。

不过，自称冷血的拿破仑也有仁慈的一面。有一次，在意大利战场上，有只狗在主人的尸体旁嚎叫，他同情地说道：“可怜的家伙，在为它的主人伤心吗？我被狗的悲痛感动了，甚至想宽恕敌人。现在，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阿基里斯把赫克托的尸体扔给哀泣的普莱姆了(12)。无数将士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我却无动于衷；也许，会有很多人有去无还，我都没有落泪，为什么竟然被那只狗的嚎叫感动呢？”

拿破仑的信中，常常充满了深情。他在致康巴雷斯的信里写道：“我刚知道你生病了，非常着急。你还好吗？真希望你早日痊愈。你自己也要努力啊，尽快恢复健康，就算是为了我对您的友谊，也该如此。”他在致科维札的信中写道：“亲爱的医生，您赶快去看望一下宰相。宰相病了好几天，我怕庸医耽误了他的病。另外，别忘了去看看拉塞佩德。他的夫人前些天也病了，要抓紧治疗，让他们早日康复。他们都是我爱的人，您务必要治好他们。”

谢尼埃，一直撰文反对拿破仑，但困顿时，拿破仑却出钱资助他，而且给了他一份工作。卡尔诺身负巨债时，拿破仑替他偿还所有欠款，而且给他一大笔养老金。卡尔诺为此要为拿破仑工作，拿破仑只是让他撰写一篇军事论文，让他得以心理平衡。

百日王朝期间，拿破仑还曾暗中派人给旧贵族送去钱款。有一次，拿破仑无意中发现一沓请求救济的申请书，于是，在每份申请书边上都注上要给的钱数，后来一一兑现。虽然他在生气时，扬言要枪毙无数的军官，但实际上仍然留任原职，可是，他们最终却背叛了他。

不过，他要求几个朋友对自己必须无条件服从。这是他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造成的。在圣赫勒拿岛，蒙托隆有一段与他的关系不好，他说：“我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因为，我爱你，相信你也爱我。我是个很专一的人，不会同时爱几个人。父母们总爱自欺欺人，其实，他们绝做不到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我不能接受不完全的爱，那对我无疑是伤害。”

因此，拿破仑不喜欢西方妇女的开放。他向往东方，曾经说：“上帝的意思，妇女们要听命于男子，只是我们被扭曲了，她们才敢踩在我们的头上。男女不能平等！女人如同我们的财产，她们给我们生孩子，我们却不会给她们生一个。男女有别，每个人在有权利的同时也有责任。女人已经有了美貌、魅力，当然要依赖于男人。”

拿破仑的一生，总被一个问题困扰着。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统治全人类？

他对宗教是排斥的，曾说：“我发现《旧约》中有一位伟大的人物——摩西。所以，我不能再接受谴责苏格拉底(13)和柏拉图的宗教。谁能证明，赏罚分明的上帝真的存在？现实是，善良的人受到欺负，流氓地痞横行霸道。看看塔列朗就知道了，他会寿终正寝。”因此，他不喜欢听弥撒，从小到老，哪怕是流放到荒岛，也不信奉任何宗教。对于自己的成就，他说是努力奋斗的结果。《圣经》里记载的种种奇迹，他是不会相信的。有一次，他对属下说：“摩西根本没有能力让二百万人解渴。”

什么最终的审判，这对拿破仑是没有威慑力的。他讨厌空谈道德，虽然有时会为了政治目的偶尔为之。在圣赫勒拿岛时，他说：“如果上帝真能看到我的委屈和困顿，并且能够帮助我摆脱这种境况，我会多么高兴啊！难道这是非理要求？我问心无愧，不怕上帝审判。”因此，他决定，去世前不请神甫为自己忏悔。不过，他又说将来的事不可预料。

拿破仑认为，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律。他说：“打猎时，我曾经让人解剖过鹿，发现它的器官与人的非常相似。其实，人只不过比它们高级一些而已。生物链起于植物，终于人类。”更令人惊叹的是，拿破仑还发表过心理、物理学方面的言论。在圣赫勒拿的一个圣诞节，他说：“上帝为什么会允许一个暴君诞生，让他驱使无数的士兵冲锋陷阵，甚至丢掉性命？孩子的灵魂在何处？疯子的灵魂又是什么样？谁能解释电学、流体学、磁力学？也许，这就是大自然的奥妙所在。”

拿破仑的有神论思想愈来愈明显。有一次，因为著名的学者拉普拉斯不承认有上帝存在，拿破仑说：“别人不承认，你也应该承认上帝的存在，因为，你亲眼目睹了造物主创造的事物。我们承认上帝，因为事实证明了它的存在。”在圣赫勒拿岛，他说过：“确信上帝是存在的。”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原因在于他的自尊。他不接受被击败的事实，只好归咎于命运。在他强盛的时候，充满自信：“我的心坚如磐石，闪电也奈何不了它。天掉下来，我们可以举枪接住！”不过，他最终听从了命运的安排。他说：“或许，上帝已经设计好这一切，命中注定，谁也无法更改。有谁能违背上帝的旨意吗？”他曾对魏玛伯爵夫人说：“请相信，上帝操纵着一切。我无能为力。”可是，他对冯·米勒却说：“总的看来，事物是相互联系的，冥冥中有只看不见的手主宰着一切。我是受到上帝的眷顾，才取得些成绩。”

不过，拿破仑却不甘心把自己伟大的业绩都归功于上帝。路易有一把名贵的刀子，犹豫半天，不知道该不该送给他。拿破仑知道后，从弟弟手中夺过刀子：“放心，除了面包，我不切别的东西！”一次，他得知约瑟芬出去算命，非常不高兴，可是不久，他又问约瑟芬算命的情况。1820年，施瓦岑贝格亲王去世，拿破仑感到宽慰。因为，他第二次结婚的那个晚上，施瓦岑贝格亲王的官邸失火，他觉得是不祥之兆，亲王已死，这下放下心来。

不过，他的决定从不会受到迷信的影响。相反，他巧妙地利用这些，为自己的政治服务。他在整个欧洲面前摆出“上帝的骄子”的姿态，对容易被诱惑的沙皇说：“顺天而行，才能兴旺发达。”有时，才能、天命和权力，会被拿破仑混在一起。他说：“运气会让我避开灾难。”

拿破仑反对自杀。他执政后，明令禁止自杀。他认为自杀是懦夫的行为。不过，最后几次战役中，他曾有意战死沙场。在枫丹白露的最后几天，以及滑铁卢惨败后，拿破仑确实感到了厌倦人生。

一次，拿破仑站在卢梭墓前说：“如果这个人没有到过世上，法兰西会比现在安宁。”有人问为什么，拿破仑回答：“他引发了人们的革命意识。”那人问：“您反对革命？”拿破仑说：“事实会证明一切，如果为了世界和平，卢梭和我最好都不要来到人间。”

慢慢地，拿破仑的思想在变化。但是，孤独感却自始至终伴随着他。他说只有在沙漠中才感到自在。独自坐在剧院的包厢里，欣赏悲剧，这对他来说也不失为一种享受。也许，这预示了他的悲剧命运。他说：“什么是幸福与不幸？没有幸福，也就没有不幸。”

拿破仑在岩岛上说过：“世界在我的肩上，不堪重负啊！”

孤岛生活

遥远的古代，火山爆发，炽热的岩浆从海底爆发，形成了小岛。峭壁悬崖，像海中隆起的黑瘤，阴森恐怖。岩石上的大炮，让我们知道这里有人类居住。脚踩在地上，会听到咔咔的响声，那是风化了的火山岩层。

这，是大西洋中的一座死火山，远离欧洲大陆，被英国统治。是的，它就是圣赫勒拿岛。岛上的农民勤劳质朴，东印度公司统治有方，因此，这里也称得上热闹。但是，没有人愿意长期居住在这岩层上。这里约有一千二百名黑奴和中国人，他们住在这里也是迫不得已，为那些住上几年就走的白人服务。

在这个岛上，人的寿命不会超过六十岁，因为环境太恶劣了。气候极其湿热，天气多变。刚才还闷得喘不过气来，眨眼间便大雨倾盆。忽而热得全身汗流，忽而冷得浑身发抖。白天暴晒，晚上又闷得难受。这样的环境里，痢疾、晕眩、发烧、呕吐等极为常见，更严重的是染上肝炎。英国每批新人来圣赫勒拿岛换防，总要死上几百人。岛上的人患有疾病很正常，只有四五处能够不受季风袭扰，住起来比较安全。

岛上有一块寒冷的高地，海拔一千七百尺，荒无人烟，雾气极重，最不适于居住。那里，只有稀稀拉拉的橡胶树，由于海风的摧残，歪歪斜斜地苟延残喘。这一带被称为死林。拿破仑的住所就在这儿，英国人之所以选中此处，就是要害死心中的夙敌。

拿破仑没来之前，这里是五十年前建成的马厩，此次临时改成人住的房屋。那些黑奴和木匠，就在马粪上铺了地板。拿破仑搬进去没几天，地板就开始腐烂，臭气弥漫，不得不住到另一间房子里。他和随从住进了牛棚。卧室阴暗、狭窄，褐色墙布上满是白硝渍。做饭时，每个房间都能闻到油烟味，这倒与他三十年前在瓦仑斯时的情况有些类似。不过，那里是干燥的，而这里，潮气太重，以至于每本书都是湿的。仆人的住处更是简陋，一下雨就会四处漏水。

拿破仑有两间小屋，每间长十四尺，宽十二尺，高十尺。卧室里的地毯，已经磨没了毛。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薄窗帘、火炉、油漆木椅、两张小桌、一个洗脸盆架和一张沙发，如此而已。书房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摇摇欲坠的架子上，满是书籍，旁边有张床。还好，拿破仑在卧室里摆了些战利品，有奥斯特里茨用过的小行军床，外加一盏银灯。

房间里最多的客人是鼠！它们吃小鸡，甚至敢咬病马的腿，连贝特朗将军的手也咬过。谁和老鼠同住？三位伯爵和一位男爵，还有他们的家属，另外有两名仆人。刚来时有四十人，六年后，拿破仑去世时还剩下一半。

拉斯卡斯(14)和他的小儿子在这里住了一年。他是个流亡贵族，比拿破仑大一些。百日王朝时，引起拿破仑的重视，并且成了他的亲信，被封为伯爵。这是个办事果断的人，后来著有《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得到几千英镑的收入。他的个子比拿破仑还矮，也和当年的波拿巴一样瘦。他的修养很好，为人随和，是拿破仑流放期间最喜欢的伙伴兼秘书。他给拿破仑讲笑话，逗他开心，而且还教拿破仑说英语。但遗憾的是，最终，拉斯卡斯离开了这个岛。此后，没有人能够像他一样，带给拿破仑快乐。

贝特朗(15)，对拿破仑的忠心无人能及。不过，他性情急躁易怒，不愿意记录拿破仑口授的话。贝特朗的夫人是克里奥人，年轻貌美，不甘心长年生活在这个环境极差的小岛上，她总是怀念巴黎的日子，常常感到委屈。一天，吃饭时，拿破仑看到她的座位空着，非常不高兴，说这里可不是旅店。贝特朗听了很是内疚，第二天，躲了一天没露面，拿破仑为此也很难过。他说：“如果在这里不尊重我，比在巴黎时更令人伤心。”

古尔戈(16)，在拿破仑的最后几次战争里，身为副官。他对拿破仑有着深厚的感情，追随他来到圣赫勒拿岛。可是，环境迫使他有些动摇：“我这么做值得吗？”来岛上不久，古尔戈遇到了一位可爱的女士，为此心神不定，在日记中写道：“为什么我没有自由？”对于拿破仑来说，这个年轻人很重要，因为他懂得战术，而且精通地图学和数学。只是，环境的原因，使得拿破仑的情绪很差，脾气暴躁而且易怒。来到岛上的第一天，就产生了矛盾。因为，古尔戈年轻气盛，不能容忍拿破仑对拉斯卡斯的器重。最后，拿破仑只得用命令压制住古尔戈：“你们随我来，让我很受感动。现在，我们已经亲如兄弟，要知道，有很多眼睛看着我们呢。”

孤岛让拿破仑学会了宽容，也学会了体贴，古尔戈对此感受颇深。他常常像父亲似的和古尔戈交谈，并许诺为他找一个富有、漂亮的科西嘉姑娘。拿破仑会笑着对他说：“你是个男子汉，只是有些不够成熟。”

不久，古尔戈的十字架被拉斯卡斯的仆人偷走了，拿破仑知道后，为了避免矛盾，假说是自己拿错了，亲自还给了他。古尔戈发牢骚说钱不够用，拿破仑劝他：“将军！如果因为钱少而逃跑，那是懦夫的行为！”他告诉古尔戈，可以自由离开。不过，他很快改变主意，对古尔戈说：“亲爱的孩子，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去冲个澡吧，那会让你精神起来。别胡思乱想了，不然会生病的。我已经不再富有，但仍有些积蓄。我知道欠你很多，所以，我希望我的朋友们在这里高兴，如果你们板着脸，我会更加伤心。你知道我会有多难过？”大家听了拿破仑的话，都感到很痛心，沉默，谁也不出声。人们感到，这栋房子，就像将要喷发的火山。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比较克制，没有再发生新的争吵。可是，和睦的氛围没有坚持一周，一切又恢复了老样子。古尔戈觉得岛上的生活无聊而单调，两年后，他就离开了这里，走之前，口袋里装着拿破仑的对头总督洛的介绍信。

蒙托隆伯爵，陪同拿破仑流放到孤岛，忠心可嘉。还是个孩子时，他就跟着波拿巴学数学。后来，追随他参加过二十次战争。就是拿破仑死后，他对波拿巴家族的忠心仍然不改。在这个岩岛上，他陪伴拿破仑度过了六年。回国后，又跟随拿破仑的侄子一起被囚禁了六年。拿破仑执政时，贝特朗是宫廷总监，蒙托隆主管御厨，古尔戈负责御厩。来到岛上后，三个人互相嫉妒，谁也不服谁。时间实在是难以打发，几个人无事生非。最后，谁也不理谁，必须要交流时就靠纸条传递意见。后来，蒙托隆的夫人和孩子们，离开这里回到巴黎。

岛上，谁对拿破仑最忠诚？仆人！这三个仆人中，马尔尚跟随拿破仑已经有四年了。另外两个是科西嘉人，拿破仑离开法国时，找到了他们，这样，他把自己的出生之岛与死亡之岛联系起来。这三个人从不与敌人打交道，基布里昂尼是个话很少的人。桑迪尼时常请假，说是出去打猎。其实，他是想刺杀总督，然后自杀。拿破仑知道后，禁止他采取行动。不过，等桑迪尼离开后，他心中暗想：“科西嘉人都是好样的！”

赫德森·洛爵士，监狱之岛的总督。瘦高个子，年近不惑。红头发，满面雀斑，脸颊上褐色的斑非常突出，脖子上青筋暴露，淡黄色的眉毛，却很浓，甚至挡住了眼睛，难以正视。

总督的住所，地处岛上避风最好的位置，花园是当地最古老而且最华丽的。拿破仑第一次见到他，心中暗想：“好可恶的一张脸！肯定是个阴险狡诈的家伙，像个威尼斯警察似的。很可能，我会命丧他手。”

拿破仑并不是对岛上的英国军官都如此厌恶。其他的几位军官和海军大将，都与拿破仑相处得很好。洛爵士与富歇不相上下，曾经是驻意大利的英国谍报处处长，如今，怀着和富歇同样卑鄙的念头从事着现在的工作。他自认为肩负着欧洲和平的重担。

英国报纸，竭尽所能诋毁拿破仑。最可气的是，很有名的一份英国报纸，毫无根据地诽谤拿破仑处死了雅法俘虏，并且说他的妹妹们作风下流。甚至，英国政府专门为拿破仑制定了一项法案，规定：若有人胆敢企图拯救拿破仑，格杀勿论。不过，一些辉格党人，还有贵族院的两位议员，对拿破仑充满同情。这就是塞克斯公爵和霍兰勋爵，而且，霍兰勋爵夫人还特意给拿破仑送来书籍和水果。另外一个贵族妇女，曾经对拿破仑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却勇敢地站出来，在伦敦四处奔走，为他呼吁。有位伟大的英国律师写下二十一篇论文，证明扣留拿破仑是不合法的。

至于那个总督，恶名昭著。因为他，整个小岛才变成了囚场。为此，他还特意制定了二十四条规定，如果有谁违反，将严惩不贷。他命人在詹姆斯敦城大街贴上布告，禁止任何人与法国人交往，甚至不得擅自走近拿破仑住所附近。拿破仑等人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格监视。六年的时间，英国军官们不眨眼地盯着这里。有一面蓝色小旗最为重要，因为如果发现拿破仑失踪，将挥动此旗，可惜的是从来没有用过。

拿破仑住所周围，十二英里的范围内为界区，后来缩小到八英里。晚上九点开始，实行警戒，五十步一名士兵。贝特朗的家离这里有一英里，如果九点后要见拿破仑，就要由两名带刺刀的士兵护送才行。

生来喜欢骑马的拿破仑，在这里，只能在英国军官的陪同之下，而且是在界内骑一会儿。为此，他提出抗议：“我对贵国的将士并没有意见，经历过无数战火之后，在我心里，军人是一样的。但是，我不会做任何承认是犯人的事。”刚到岛上时，拿破仑还不习惯对他的约束。有一次，他绕开英国军官的视线，带着古尔戈闯入私人园地，并告诉园主：“请为我保密，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来过这里！”可是，到了后期，他从没有出界过。有时会有要出去的冲动，可一想起要由英国军官随行，便又放弃了。

这样，拿破仑的户外运动越来越少，当然影响到了他的健康。更何况，当地的气候如此恶劣。整天闷在屋里，疾病迅速恶化，拿破仑常常感到两腿肿胀。另外，赫德森·洛爵士只顾自己吃喝玩乐，常常忘记派人给拿破仑送新鲜的饮水或牛奶。拿破仑的胃病发作得更加厉害，想换张宽一点的床，都没被批准，只好把沙发挪到旁边！

来岛后，所有人的钱都被没收。没办法，拿破仑只好把一些银盘拿出去典当。总督知道后，禁止居民购买，同时，派人以最低的价格买走。半年后，报上有文章指责他的野蛮行径，让他恼羞成怒，于是，规定了更加严格的条款，给拿破仑的饮食更为糟糕。

这个总督，比恶棍还混账，想尽办法折磨那些已经没有自由的人。他在滑铁卢周年纪念时，故意在长林附近阅兵，为的是刺激拿破仑。如果邮局传来讽刺拿破仑的作品，总督会特意叫人送给拿破仑的仆人；可是，有人把小罗马王的胸像寄到岛上时，却被粗暴地没收，说里面可能藏有密信。拿破仑写给英国摄政王的信，也禁止发送。后来，有人通过多方渠道，把一绺小罗马王的头发送到拿破仑手中。可恶的总督知道后，连忙向当局汇报，说有人企图释放笼中的囚徒。

他还曾假惺惺地看望过拿破仑。拿破仑等他走后，命人把咖啡倒掉，说：“刚才那个人离杯子很近。”拿破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总督却把心地比较善良的英国军医奥马拉调开。整个岩岛，侦探遍地。他们监视所有的人，到实在无聊时，竟然会彼此互相监督。

拿破仑来到岛上第三年，奥马拉向伦敦汇报，说拿破仑的肝病，因为气候和环境的原因，再加上缺乏运动，情绪低落，病情大大恶化。摄政王应该看到了这份报告，可是，拿破仑仍然被拘押在圣赫勒拿岛。

阴险的总督假充好人，说他将努力为拿破仑能够骑马锻炼提供机会。其实，他的歹毒目的是，如果拿破仑再如此下去，很可能因中风而死。他说，要让那个犯人死于慢性病，这样，英国医生就可以下定论，说被囚禁者属于自然死亡。

刚到圣赫勒拿岛时，拿破仑写下了长达十二页的抗议书，希望能带到欧洲。他在文件中拒绝被人称做“波拿巴将军”，因为那就否认了他的帝王之位。很快，岛上对他的限制越来越多，拿破仑被激怒了。他知道总督要来，就躲进屋内，告诉仆人说他不在家。

可是，有一天，他在花园中撞上了讨厌的总督，他警告拿破仑花钱太多，要知道节俭。拿破仑忍无可忍：“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不就是个小狱卒吗？你能指挥的不是土匪就是逃兵。你可以处置我的生命，但休想让我屈服！”总督听后，跳上马跑了。拿破仑叹气道：“如果在杜伊勒里宫，我会为刚才的表现脸红的。”

从此以后，总督对拿破仑的监视一如既往，但有事时只找拿破仑的仆人说，再也没有与拿破仑见过面。有一天，他突发奇想，要见一见被囚者。仆人们拦着不让他进屋，忽然听到门里的人嚷道：“叫他带上砍头的斧子。想闯我的房间，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把手枪给我！”

直到拿破仑死后，总督才再次见到他。

这些日子以来，拿破仑总是尽可能地多睡会儿，好让白天短些。铃响后，马尔尚进来，拿破仑问了天气情况，然后，披上外衣，戴好头巾。他想洗个澡，可是没有香皂！奥马拉医生进来问候，和拿破仑用意大利语闲谈，聊着岛上的趣闻。喝咖啡，没糖。报纸来了吗？没有。

古尔戈来了，开始笔录。拿破仑边走边说，在小屋里来回踱步，桌上，是一张埃及地图。拿破仑经常和古尔戈一起吃早饭，然后，两个人讨论着如何用大炮作战。下午，拿破仑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看书。累了，就看一会儿伊萨贝为他妻儿画的像。书架上，有两只鹰和烛台，是从圣克卢宫带来的。中间，是小罗马王的大理石半身像；墙上的镜框里，是他的四张小画像。另外，还有一幅约瑟芬的画像。对了，有只金表，表带是用玛丽·路易丝的头发编成的。

晚餐是一天中最丰盛的。拿破仑仍然穿着那件绿色旧军装，佩戴着荣誉军团勋章。站在旁边侍候的是个巴黎仆人。餐厅里霉味很浓，基布里昂尼小心翼翼地为拿破仑切肉。人们默默地吃着，偶尔说上几句话，内容大多是巴黎的物价。吃完晚饭，大家来到客厅，读高乃依的剧本，已经翻来覆去念过许多遍了。拿破仑的感情过于充沛，反而念得不够自然。有时候，听众会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每天要一分一秒地等时间，简直是度日如年。这样，过了六年。通常，用来打发时间的办法是读书，或者口授。以前，拿破仑一直没有时间静下来读书。读些什么呢？大多是当初想读却没时间读的书。那时，他年轻气盛，站在世界门外，四处求学，讲求实用。如今，对他来说，世界的大门已经关闭。过去，他对历史感兴趣，现在，他开始研究诗文。其实，他本身何尝不是一篇史诗？

最开始读伊里亚特的作品，有时会读到深夜。他说：“直到今天，我才能够理解荷马。他和摩西一样，是时代的产物……我不明白，书中的人物为什么会态度粗鲁？他们不是具有很崇高的理想吗？”他不大喜欢奥德赛，认为那些是冒险者的故事。他喜欢索福克里(17)的《奥狄斯》，另外，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密尔顿的《失乐园》和《圣经》，他都很感兴趣。《青娜》是他爱不释手的作品。

当装有书箱的船到达小岛时，拿破仑会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在岛上，他收集了三千册书，挤满了潮湿的书架。只是，他读得太快，一小时就翻完一本书，读完了，就扔在地板上。为此，仆人不停地为他搬书。

开始时，拿破仑的动作同以前一样利索、敏捷。但有一件事被他忽略了：这里，有的是时间。结果，他给自己规定的事很快就做完了。当年，与近卫军告别时，他曾答应在厄尔巴岛期间写下他们的业绩。可是，第一次放逐，没有时间写。这次，被流放后的第一年，就口述完成了全部内容。这部作品，源于一时的冲动和灵感。后来，他发现有本书对1815年戛纳登陆的记录不真实。于是，他滔滔不停地说，还向蒙托隆做着手势，终于口授完当时的情况。此后，他凭着惊人的记忆，口述了百日王朝的全部过程。要知道，有关档案都在五千里之外呢。

有一次，他听到下议院的一则消息，非常激动，连续口述十四个小时，直到记录完毕。有时，连做笔记的人都支撑不住了，就换人接着写。

很多时候，拿破仑会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尤其是当初取得的那些胜利。有人劝他：“陛下，为什么我们不记下意大利与埃及的战争，或者回顾一下执政时期的作为？”于是，他开始口述那些战役的详细经过。几个星期之内，三年间他所指挥的几次重大战役，无一缺漏。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全神贯注地口述。屋外的一切，此刻对他都是不存在的。阿尔科拉战役被完整地记录下来，拉斯卡斯嚷道：“《伊里亚特》也比不上这个精彩！”拿破仑苦笑道：“唉！你以为还在宫中吗？”

滑铁卢之战，拿破仑反复口述了多次。因为，尽管已成事实，他还是难以接受，为什么最终会失败？后来，在一些英国同情者的帮助下，文件得以运往欧洲。于是，拿破仑竭尽所能，再次口述滑铁卢战役。他说：“这会让我感到痛心疾首。”

当然，回忆录中难免有失实之处。这并不是拿破仑有意而为，因为他想强调自己，才出现了失误。比如，在讲述战争经过时，有时会把下属的功劳说成是自己的。但这并不影响大局，基本上是正确的。

可是，没过多久，拿破仑对口授就失去了兴趣。他曾打算用几周的时间记录下1800年之战，但却拖延了下来。他吩咐古尔戈收集有关俄罗斯战役的材料。当初，古尔戈也亲自参加了1812年的战争。他开始阅读一本描写拿破仑的英文书，而拿破仑就在身边，甚至会给他纠正书中的失误之处！

拿破仑听到巴黎来的消息时，会马上口述答辩，而且条理分明，措辞得当。他曾计划写一篇关于战争艺术的论文，但随即改变了主意，说道：“将来的军官们会因为打了败仗而责备我，说是按照我的经验出现了错误。”他是个重实践，轻理论的人。如果口授中出现了问题，他最终会说得一清二楚。

有时候，会有访问者来看望拿破仑。这样，因为情绪不错，漫长的白天也显得短了许多。英国旅游者，学者，殖民地大亨，拿破仑都乐于接见。因为，他们可以把他仍然思维敏捷的形象带到欧洲。

拉斯卡斯的日记在欧洲发表后，引起了广大人士对他的同情。他却说：“你们去向欧洲控诉吧！我本人并无怨言。”随后，又说，“要么发号施令，要么，就不要出声。”

那些从岛外来的人，会告诉拿破仑许多趣事。而岛上服役的军人，绝大多数都同情拿破仑。英国水兵上岸休假时，常常在他住处附近徘徊，为的是找机会与他交谈，并会送给他鲜花。拿破仑为此非常高兴。军队换防时，他会接见全体官兵，仿佛他们是法国人，而自己仍然是帝王。他问将士：“服役多久了？负过多少伤？我最佩服的是第五十三团，希望听到它胜利的消息。宾厄姆将军，勇士们要离开你了，我知道你很伤心。不过，为了安慰你，宾厄姆夫人将为你生个小宾厄姆！”军人们大笑，将军的脸涨得通红。分手时，士兵们会向这位被囚禁者衷心欢呼，表示祝愿。

各个盟国都在岛上派了专员，不过，他们来此的目的，是为了满足他们君主的好奇。拿破仑当然拒绝接见他们。他们留在这里，是为了证明拿破仑被牢牢地监视，无法逃脱。但是，虽然他们在岛上一住几年，却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其中，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法国专员侯爵先生。他是被路易十八派来监视拿破仑的。他帮助拿破仑得到最新的杂志，拿破仑把自己的书借给他作为回报。

拿破仑心情好时，会主动找些活动消遣。一天晚上，他随手翻阅着当初的官方年鉴，忽然像着了迷的补锅匠，说道：“真是了不起。我竟然统治着了八千三百万人口，占全欧洲人口的一半还多！”接着，他和拉斯卡斯谈起往事。大家都笑了，拿破仑也很兴奋，叫人拿来香槟。欢乐的时光过得很快，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极为高兴的拿破仑笑着说：“多么快乐的时光！老伙计，你让我可以心情愉快地上床睡觉。”听众不禁为这句话感到酸楚、伤感。

没事的时候，拿破仑就把蒙托隆七岁的儿子抱到腿上，给他讲拉封丹(18)的寓言故事。有时，孩子没能分清故事中的狼与羊，逗得拿破仑哈哈大笑，孩子给他的囚徒生活带来了快乐！

有时，吃完晚饭后，拿破仑在屋里散步，哼着意大利咏叹调，自娱自乐。要是夜里睡不着，他就让拉斯卡斯给他讲巴黎富人区的花边新闻，或者对古尔戈说：“谈谈你的恋爱故事吧。我从来没有精力注意女人，我怕她们会管着我。”实在无聊时，他会在会客室，与仆人们靠着门量身高。

很多时候，拿破仑上午把自己闷在屋里，直到下午才出去透透气。有一天晚上，实在热得难受，就在外面待到半夜才进屋，还说自己打了胜仗，竟然能够在户外停留这么久。有一次，他从梯子爬上了仆人们的阁楼，因为他听说那儿很整洁，想亲眼看看。结果，他惊奇地发现，衣柜里还有很多衣服。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当执政时穿过的制服，那里还有瓦格拉姆战役时的马刺，马伦哥战役时穿过的斗篷。过了一会儿，他才默默地下了楼梯。

忽然有一天，拿破仑遇到了一个比自己境遇还要悲惨的人。这就是托皮亚，是马来人，遭人绑架后被卖作奴隶，来到这遥远而荒凉的小岛。他从早到晚地在花园里劳动，拿破仑在路上碰到他时，忍不住会多看他两眼，同时给他一枚金币。托皮亚则会说着不太标准的英语表示感谢：“谢谢，您是好人。”“太可怜了！”拿破仑对身边的人说，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的命运。“妻离子散，背井离乡，被卖为奴！还有比这更悲惨的吗！如果是船长干的，他就十恶不赦；要是船员一起劫持了可怜的托皮亚，情况就不同了。恶事都是个别人的主意，犹大就出卖了他的主子！”

再次遇到托皮亚时，拿破仑感叹道：“人多么可怜啊，像一架机器，虽然相貌不同，但心是一样的。如果托皮亚是布鲁特斯，他会自杀；如果是伊索，现在应该是总督；如果是虔诚的基督徒，反而会为自己的枷锁感恩。可是，他只是个可怜的托皮亚，只能老老实实地低头干活。”过了一会儿，拿破仑又说，“不错，托皮亚和理查王有着天壤之别。但是，把他带到这里的人，真是卑鄙！托皮亚有自己的家，有朋友，有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现在却沦为奴隶，流落在荒岛，直到老死，真是造孽！”说到这儿，拿破仑忽然停住，疑惑地看着拉斯卡斯，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确，他不是岛上唯一的受难者。”拉斯卡斯点了点头。拿破仑激动得喊了出来：“这不合适！是的，他们对待我还算好的，至少还要假惺惺地注意影响，不至于那么露骨；而且，我得到了补偿，我们是有名望的受害者……很多人在注视我们。甚至有人在为我们哭泣，为我们悲叹……厄运，也会带给我们声誉。”

不久，拿破仑买下了可怜的托皮亚，准备把他送回故乡，好与家人团聚。没想到，总督从中作梗，他说：“波拿巴是在拉拢人心，图谋建立第二个黑人共和国，就像圣多明各岛(19)那样。”于是，托皮亚只能留在岛上，成为沦落荒岛的奴隶，与拿破仑终生相守。

母亲的来信！莱特齐娅在信中写道：“我年事已高，恐怕经不起两千里的跋涉，也许，我会死于途中，但至少可以离你近些。”这封信发出一年后，拿破仑才收到，他流着泪反复阅读。反法同盟国不允许母亲来，竟然说：“万一她要帮那个魔鬼逃跑怎么办？”此时，莱特齐娅和她的孩子们，都被逐出了法国。

她不能再回到故乡。当初，是因为科西嘉岛处在动乱之中；这一次，全欧洲都不允许她返归科西嘉。她只好去了罗马，还好，教皇收留了她。为了儿子，她不停地奔走呼号，想把儿子迁到环境好一些的地方。沙皇倒是同意了，可是哈布斯堡和英国一心想置拿破仑于死地，怎肯答应？而且，他们不准叫亲属给拿破仑寄钱。

莱特齐娅上书各位君主：“我，是一个痛不欲生的母亲，满怀希望，请求各位点燃我的生命之火。关于拿破仑被囚之事，恳请诸位予以考虑。我相信，你们是善良的，能够凭借手中的权力，善待你们曾经是朋友的君主。我祈求你们，因为，你们能够代表上帝的意愿。国家的利益是有限的，而你们会因为宽容而流芳千古。”

没有回复！

拿破仑后来才知道，母亲被诬蔑在科西嘉阴谋叛乱，说她提供了数百万巨款。教皇派人去调查此事，莱特齐娅说道：“请告诉各位：如果我有几百万巨款，当然会用来救我的儿子。那样，可以装备一支舰队，完全能够从岛上把他救出来。把他囚在那里是不仁道的。”

拿破仑知道这些话，心中充满骄傲和自豪！他还没听到母亲的另一番话呢，莱特齐娅曾质问一个奥地利贵族：“为什么我那儿媳只顾在意大利享乐，而不去圣赫勒拿岛陪伴她的丈夫？”

他的兄弟吕西安与约瑟夫去了美国，不久，热罗姆也去了。他们都改了名字。西班牙的革命者把约瑟夫拥上墨西哥宝座。拿破仑知道后兴奋不已：“我猜，约瑟夫不会同意。因为他追求的是享乐，怎么肯把重担搭到自己肩上？不过，这对英国倒是件好事。因为，如果约瑟夫主宰墨西哥，肯定会与西班牙和英国决裂。看来，我应该支持他当墨西哥国王呢。他是爱我的，会为我向英国政府说话。可惜的是，他肯定不会答应。”

其他的弟妹们，没有什么消息。热罗姆最长寿，拿破仑三世时，他还健在。拿破仑很少接到亲人的来信。卡罗利娜曾经向母亲要钱，莱特齐娅拒绝道：“这些钱都是帝王的。”她在给吕西安的信中写道：“当一个人失去高位后，如果还过着奢侈的生活，与人比富，只能被人嘲笑。”至于奥坦斯与波利娜，仍然在演喜剧，和当年在马尔梅松宫时一样。

不久，拿破仑得知，贝尔纳多特已成为瑞典国王。德西蕾呢？这个拿破仑最早的情人、未婚妻，最终成了王后，并且活到第二帝国。瓦莱夫斯卡伯爵夫人，丈夫死后，改嫁给一个法国贵族。拿破仑听后表示赞成，想到自己为她和儿子所作的安排，放心地说：“她的生活应该可以，有一定的积蓄。”那个没有心计的古尔戈答道：“皇上每月都给瓦莱夫斯卡夫人一万法郎。”拿破仑涨红了脸，问道：“你怎么知道？”

国王缪拉和内伊元帅，最终被枪决。拿破仑生气的是，缪拉竟然愚蠢到从卡拉布里亚登陆。对于马尔蒙，拿破仑也没有过多的埋怨，只是说：“我为马尔蒙感到惋惜，以前，我真的很器重他。他不是个坏人。人都是怯弱的。”事实上，正是马尔蒙破坏了每一个可能使拿破仑得救的行动！

此时的巴黎，对波旁王朝的统治怨声载道。逃亡贵族和新贵族虽然无德无能，却仍然身居高位。有个叫黎歇留的，一直逃亡在国外，对法国毫不了解，现在竟然镇守要地。老将拉法叶特，已经成为无产阶级的领袖，正酝酿着新的革命。有些省份想要悬挂出三色旗拥护拿破仑二世，马尔蒙，这个拿破仑当年的战友，粉碎了这一运动，后来他当上了大臣。

拿破仑读到这些消息时，并没有太多的反应。每天，都有人被判处死刑。在流放的第一年，拿破仑还曾对革命抱有希望：“为什么我此时被囚禁，命运真是无情！是谁在那里领导人们行动？谁来拯救绞架上的勇士？”为此，他不停地在屋里徘徊，直到第二天。

有一次，拿破仑嚷道：“如果我是在美洲，除了庄园外，什么也不会管。”其实，不过是说说而已，他是不会去美洲的。他自己就说：“如果我去美国，要同约瑟夫在一起，不用在这里吃苦，也不用人担心，可是，我的事业也就没希望了。命中注定，我要死在这里，除非，我能回巴黎。”

不久，为了看守拿破仑一个人，英国政府竟然要把部队从二百人增加到三千人。圣赫勒拿岛上的驻军，每年花费要三十二万英镑，但这有什么用呢？士兵们都站在拿破仑这边。为了救拿破仑，有六名来自巴西里约热内卢的军官被捕。他们打算用类似潜水艇的装置把他带出岛去。另外，有两个去印度的船长，想用船把拿破仑带走。拿破仑仔细地听了他们的建议，没有同意。还有一次，拿破仑正与古尔戈工作时，蒙托隆闯进来说，有个人的护照只剩下一小时期限，必须立即决定。拿破仑觉得不可行，也拒绝了。

为什么他不接受别人的帮助逃走？因为法国此刻动荡不安，所以，他决定留下来。他固执地认为，巴黎的人们会召他回去。不久，巴黎发生暴动，有人说，法国可能召他回去，拿破仑也觉得有希望，却又说道：“为什么要我回去呢？难道还会让我指挥军队？可是，我已经老了。……为了儿子，我决定留在这里。我要用自己的性命，为儿子争回王冠。”

虽然拿破仑并不惧怕死亡，但是，有时候仍然会情绪消沉。一点小事不顺心，都令他难以接受。有一次，贝特朗因为生气，没有来这里吃饭，为此，拿破仑一连几天心情郁闷。他说：“我知道自己已经无足轻重，没想到，最亲近的伙伴也不肯来看我，这太令我失望了……”拉斯卡斯想劝解，被他阻止了：“你什么也不要说。让我把话说完，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算了吧。就当没发生这件事。”在这样的情绪下，任何人也休想见到他，他会说：“我已经死了，谁也不见。”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声不吭。

这天，蒙托隆和古尔戈，因为装修房间的事吵起来。拿破仑为他们调解，伯爵夫人气得直哭。拿破仑提议下棋，之后，大家共进晚餐，饭后，朗诵《以斯帖记》(20)。

有时候，会发生一些可笑的事情。比如，跑掉了一头奶牛，拿破仑为此十分生气，古尔戈吃饭时，脸色阴沉，因为他要为丢牛事件负责。饭后，拿破仑说他喜欢伊斯兰教义，随后又谈到基督教。离开客厅时，拿破仑仍然不高兴，却竭力掩饰着，小声嘟哝着：“莫斯科！五十万人！”也许，人们前一天还看到拿破仑满面笑容，第二天却发现他情绪低落。他会担心：“我儿子会受到什么样的教育？他们是不是要教他恨我？真可恶！”

拉斯卡斯写好了滑铁卢战役这一章，叹息着胜利被敌人夺走时，拿破仑没有答话，却对拉斯卡斯的儿子说：“孩子，把《在奥立斯的伊斐妮亚》给我拿来。”或者，他会让人念拉辛的昂朵马格。

每天，拿破仑的活动越来越少，随之而来的是无聊与日俱增，他的心情越来越糟。开始时，他还威武地乘车出游，两旁有侍从骑马相随，对他毕恭毕敬。他在花园散步时，没有得到允许，谁也不敢上前。如果有客人来访，必须由副官通报才行。

有一次，拿破仑在看《风流人物录》，与朋友们开玩笑，说他们都有资格列入此书。古尔戈说：“陛下最应该被录入此书。”拿破仑问为什么。古尔戈回答：“是您最先创立共和国，陛下，后来，您又变成了帝王。”拿破仑说：“有道理，嗯，帝国应该是最好的共和国！”

主显节的时候，拿破仑吩咐给孩子们做蛋糕。可是，总督责备他们花钱太多，拿破仑笑道：“见鬼去吧！应该告诉他，我们的代价比王冠还大。”贝特朗向总督抗议，内容有关拿破仑的称呼和待遇。总督回复道，他没见到岛上有什么帝王。拿破仑知道后，毫无表情，只是让古尔戈备马。古尔戈回答，那匹马失踪三天了，被钉马掌的捡到，要三枚拿破仑币才会把马送回来。拿破仑听了大怒，只得强压怒火。可是，第二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向古尔戈发脾气：“为什么要提那个钉马掌的来羞辱我？”古尔戈不知如何答对。

有一次，餐桌上的肉实在是太差，难以下咽，拿破仑说：“我并不计较这些，只求我们所受的待遇能够被世人知道，做下这种恶行的人应该被人唾弃！”

流放以后，拿破仑的性格也在慢慢地发生变化。有一天，他与一位漂亮的英国女士在外面散步，随意地闲谈着。这时，有几个黑奴抬着沉重的箱子从他们面前经过，那位女士鄙夷地喊道：“快走！”拿破仑说：“夫人，你没有看到他们抬着重物吗！”那位女士很尴尬。其实，没有流放之前，拿破仑很少这样为别人考虑过。

只有与总督赌气时，拿破仑会偶尔摆摆帝王的威风。平时，他的生活非常俭朴，甚至比当中尉时还厉害。有时候，因为没有菜，厨房只能炒豆子，拿破仑也不挑剔。他说：“我在巴黎时，每天有十二法郎就够了。吃饭只用一个半法郎，我的房间，每月才交二十法郎。至于仆人，有一个就行。我愿意和财力相当的人交朋友。只要你愿意，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快乐。我相信，波拿巴和拿破仑同样幸福。”

有一天，拿破仑的医生突然晕倒。醒来后，却发现拿破仑在照顾他。而且，正跪在边上，给他灌醋呢。后来，科西嘉仆人基布里昂尼临死前，拿破仑问医生：“如果我去看望他，会有助于他恢复吗？”医生告诉他正相反，因此，拿破仑没有去。

拿破仑在玩牌时，竟然设立了一笔基金。为什么？因为他想为岛上最美丽的一个女奴赎身。

有时候，拿破仑往日的激情又迸发出来。他会晃动着栏杆说：“我倒希望他们把我送到荒岛上，不过，要给我两千人，要配有武器。那样，我将再建一个辉煌的殖民地。”为此，他还真的开始盘算，需要多少金钱和物资。可是，如今他是个没有自由的人，只能在想象里寻找安慰。

刚来岛上不久时，有一天，他与拉斯卡斯骑马在外面散步，忽然说道：“我们来到目的地，这里是正在开垦的土地。帝王跳下马来，挥起锄头，开始锄草，而且速度极快。劳动时，他什么话也不说，直到最后。他派我去给那个犁田人一枚拿破仑钱币。接着，我们继续赶路。”

拿破仑自己说：“我的错误导致失败。我，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他把这段话写在自己的检查里。这并不是一时兴起说出的话。拿破仑执政的最后几年，多次向亲信们提到自己的过失与错误。如今，在岛上，更是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有时好像发自肺腑，有时又像是自言自语而已。他有时会说：“闭上眼睛，所有的错误都展示在我面前，如同噩梦一般。难道是我太贪了吗……弓拉得太满，自己断了。我太过自信。”

最后，拿破仑终于承认了自己用人不当，他说：“是我看错了人。我真的没想到弗朗西斯会不顾及亲情，而且愚蠢到家，竟然听从梅特涅的谗言，要置我于死地。那个塔列朗，应该把他留在我身边，这样，才能更好地监视他。如果他能从我身上得到足够的好处，就不会去投靠别人了。那么，我现在应该高枕无忧呢。如果当初我相信了富尔敦的话，也许现在是另一番景象。可是，那些笨蛋学者却嘲笑他的发明，连我也被耽误了。”

想到提尔西特，拿破仑觉得维持普鲁士王朝是个错误。早在1812年，就应该先结束西班牙的战争才对。他想起卡尔诺曾经劝过自己，唉。滑铁卢之战，如果能及时发布命令也不至于惨败。最不可挽回的是，自己彻底失败后，为什么要去英国？如果把自己交给亚历山大或者美国，都会比现在的处境要好。

外面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拿破仑的无限感慨：“我若在美国，情况要比现在好得多。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时常被那个可恶的总督欺侮。也许，美国可以成为新法兰西的核心。一年内，我将拥有六万人……那才是首选的避难处啊。广阔无垠的土地，而且，那里的人们崇尚自由和民主。要是我心情不好时，还能够骑马出去散散心，或者像个普通人一样无拘无束地旅游。可是，我在欧洲太显眼了，同每个国家都有瓜葛……当初，我应该仔细地化装之后，想办法去美国。只是，那样将有损我的尊严。现在，我只能期望巴黎再次处于危难之中，这样，法兰西将再次需要我。可是，一切都只是假设，如今，我被困孤岛，没有谁能救我！”

拿破仑对自己的结局作了清晰的反思。此刻，他再次想到自己的家族观念，悔之晚矣。其实，在法兰西的最后那段日子里，他就已经意识到此点，只是一切都太迟了。他说：“对于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们，纯粹是我的愚蠢造成今日之果。我太纵容他们了，只要家人提出要求，总是想办法满足，实际上，助长了他们的贪念！如果我严格限制他们，他们将不得不听命于我，那样的话，我当然有希望称霸世界。可惜，我没有成吉思汗的运气，他的四个儿子争先恐后地为父亲效命。我把兄弟们扶上王位，他们就以君主自居，不再听从我的命令，甚至想办法与我为敌。或者，他们觉得我影响了他们的独立，转眼间，他们成了真的国王，这是我自食其果！这些没良心的东西！有了危险时都往后撤，不用敌人宣布，他们自己就跑下台！”

千悔万悔，但拿破仑从不后悔自己称帝这件事。相反，他却反复强调：“只有我，才能将革命与封建统一起来。建立帝国，对统治者与人民都有好处。振兴欧洲，是我的理想。遗憾的是，上帝不支持我，最终功亏一篑。”

拿破仑一直认为，现在是过去的延续，历史必将影响着未来。因此，他知道，要想轻而易举地在欧洲建立起梦想的王国是不可能的，更不可能在幻想的荒岛上建立国家。他觉得，没必要毁灭已经存在的东西，只要把它们稍加改变，为现在服务即可。所以，他会延用旧的形式，同时努力实现自己新的理想。他说：“人们看到我大权在握，会把我当成华盛顿，但那谈何容易！也许，我在美国有可能实现。可是，在法兰西，我只能做个君主的首领。”

如果从出身来看，拿破仑既算不上平民，也称不上贵族，生于一个没落的小贵族之家。有一次，他与英国人谈论英国，说道：“是谁真正缔造了国家？当然不是一小撮贵族或者有钱人，是人民！是的，暴民掌权后，马上自称良民；如果失败，为首的几个会被绞死，被称做强盗。这就是典型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读过伏尔泰的《恺撒之死》后，拿破仑说，其实他很早就想写《恺撒传》。旁边人说：“您已经在写了”。拿破仑听了大笑：“我？你太天真了！不过，如果我成功的话！实际上，我比恺撒的运气要好，至少现在还活着！”

拉斯卡斯的记录中写道：“拿破仑谈论到自己的丰功伟绩时，好像在说三百年前的历史。蒙托隆伯爵夫人也说过：‘我仿佛至身于另一个世界，在与死者对话。’”

对于人们所指责的他的罪行，拿破仑拒不承认，他否认雅法的瘟疫患者之死，连处决当甘公爵也认为是塔列朗的责任。这天，他头脑一热，把当甘事件的经过向一位英国医生详细讲述了一遍。他说自己当时所处的位置，必须要考虑到自身的安全。

不久，拿破仑很想知道奥马拉医生对自己是什么印象。他相信这位医生对他非常真诚，但又想了解他的真实想法。这一天，两人在一起喝葡萄酒。拿破仑忽然问：“你没有见过我之前，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请直言。”奥马拉回答，说他当初认为拿破仑是个没有道德的怪物，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拿破仑听后还是忍不住生气，嚷道：“我就知道是这样！也许，很多法国人也和你的想法一样。他们会说：‘看啊，他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却不会考虑这过程中犯下多少罪过！’”

有一天晚上，拿破仑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很，于是，把蒙托隆叫来，口授他的话。他说自己一直是追求和平的，每次战争，都力求通过谈判解决。接着，他谈论起英、法两国革命，说道：“克伦威尔功成名就时，正值壮年。他靠的是狡诈与欺骗，登上顶峰。而我，年少有为，凭借自己辉煌的战绩成名……谁说我用鲜血作代价？换他处在我的位置，会怎么做？那样的时代，社会动荡不安，谁能够不需要代价就取得胜利？我觉得，像我这样的普通百姓，要想处处无可非议而取得万人之上的地位，是不可能的。什么情况下，我都会这么说！”

拿破仑在自己的叙述中，并没有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更没有怨天尤人。在流放的日子里，他的正义感反而越来越强。如今，他的头脑清晰，俨然成了哲学家，而且为人更加宽容。他宣称人类是有良心的，忘恩负义的只是小人，只不过，人们有时会有些贪婪。他甚至会原谅奥热罗，贝尔蒂埃，说自己给了他们过高的地位，因而难以胜任。从这可以看出他真的宽容了。他曾说：“其实，谁能恰到好处地把握好应该给人们多少呢……他们有自知之明吗？那些离我而去的人，吉星高照时，肯定不会想到要背叛我。其实，是困境击垮了我，而不是因为有人出卖……也许，他们已经在后悔。难道，我拥有的朋友和支持者还不够多？谁能说清到底有多少人爱戴我？如果不是这样，也许我的命运会更糟！”拉斯卡斯的记录中说，此时的拿破仑，多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和拿破仑一起到孤岛上的人，都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些拿破仑很清楚，甚至读过一些，但一般不作评价。他脑中想的是，这些记录能够值多少钱。为此，他还预言说，他死后，这些日记的发表会给作者带来多少收入。事实上，他远远低估了这些东西的价值。但有一点是对的，这些日记，对后人研究他，认识他，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拿破仑习惯口述，在讲的过程中会很注意表述的方式，为的是笔者记录得更顺畅些。口授的过程，相当于对自己的思想进行整理与总结，他的精神境界也因此得到升华。

有一次，连续五天，拿破仑把自己关在屋里，拒绝接见任何人。他不停地阅读，但并没有什么东西，头脑中一片空白。孤独的岁月，给了他回顾自己人生的机会。一连五天，他都在审视着自己。也许，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如此深刻地剖析自己。这一过程，比他指挥奥斯特里茨战役还紧张，严肃程度超过了在参政院开会。他像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21)，本想为人类谋幸福，却将自己困于悬崖之上，不断地因痛苦而呻吟。拿破仑想到：自己不过是个身着旧衣服的小个子！二十多年来，为着自己的梦想，不懈地努力，最终却困在荒岛。

有人送来一本书，都是有关他的声明、公告等内容的。拿破仑读了一会儿，把它扔在一边，对拉斯卡斯说：“未来的历史学家，会给我相应的评价，事实胜于雄辩。是我，使得法兰西重新回到和平与稳定，我为她赢得了太多的荣誉。我把革命的毒瘤彻底地清除干净，使得各国人民逐渐觉悟。我任人唯贤，不以门第取人。赏罚分明，使我们的军队获得了声誉和荣耀。难道，这些不值得历史学家去为我辩护吗？如果有人指责我独裁，那他们一定没有好好研究当时的情况。那样的时代，必须专制。谁说我限制了人们的自由？无政府状态下，难道要让人们为所欲为？为什么要发动战争？那是形势所迫，我从来不主动侵略谁。至于统治世界，全球统一是大势所趋。怎么能把这说成是野心呢？就算如此，我的目的是崇高的。建立理性的国家，充分发挥人类的才能，自由地享受生活，这难道不对吗？后人应该为我没有实现如此宏伟的蓝图而感到惋惜。”最后，拿破仑说：“亲爱的，上面的话是我今生所得。”

六年的囚禁生涯，拿破仑几乎没有为自己唱过赞歌。他总是说：“四十次战争的胜利算不了什么，万民臣服应该是众望所归。我哪里拥有什么英名？滑铁卢战役，足以抹杀掉所有的胜利，最后一幕，会让人刻骨铭心。留给后人的是法典和参政院的会议记录，以及我与大臣们的通信档案。我认为，法典简明扼要，会对后世影响深远。我建立学校，是为了培养人才。我执政法兰西时，犯罪率在降低，而当时的英国，犯罪率却在上升。最理想的情况应该是：欧洲统一，统一的法典，统一的上诉法院。”

当拿破仑发现英国报纸说他藏匿了大宗财产时，又惊又怒，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气宇轩昂地讲道：“想知道拿破仑有多少财产吗？没错，多得数不胜数，但是，并没有人藏匿它。安特卫普和弗拉兴海港，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即使是冬天，也可以使用；敦刻尔克，哈佛和尼斯的水利工程；瑟堡的巨型船坞；威尼斯的码头，谁人能比？还有，安特卫普至阿姆斯特丹的大道，比利牛斯至阿尔卑斯山，帕玛至斯庇齐阿，萨沃纳至皮埃蒙特的大道，哪个不震惊世界？新的卢浮宫，巴黎的水利工程，塞纳河沿岸的码头，等等。拿破仑用三百万法郎赎回唯一的王冠宝石，为了扶植农业，花去了数百万法郎……拿破仑的财产都在这里！资产超过数十亿，并将经久不衰，万古长存！”此话掷地有声，历史将证明。尤为难得的是，这些丰功伟绩是在战争年代里作出的，而且没有欠债！

一个世纪之后，人们才开始认识到：拿破仑绝不仅仅因为滑铁卢之战而流传于世。

有一天，吃完晚饭，大家在闲谈。有个仆人问拿破仑，什么时候感到最幸福。在场的人众说纷纭，拿破仑说，他最幸福的是第二次结婚，而且喜得太子。不过，他说：“也许，这只能算是知足。”有人问：“当第一执政时不幸福吗？”拿破仑回答：“是，因为我对前途没有把握。”那人又问：“称帝呢？”拿破仑答道：“在提尔西特时，我已经意识到福祸无常。艾劳战争警告了我，不过，我还是打了个胜仗。那时，我口授谈判条件，沙皇和普鲁士国王都向我献媚。不对，那算不上最幸福。在意大利获胜后，民众围着我高呼：‘解放者万岁！’当时，我二十六岁，感到自己前途充满光明，能够达成大业。我仿佛飘到空中，难免有些得意，却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远离了大地！”

什么是幸福？拿破仑的快乐是建筑在胜利的基础上的，他的幸福就是工作和业绩。他所追求的，是不朽的英名。很早以前，在科西嘉，拿破仑就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将不断地为名誉所累。如今，流放到这孤岛之上，英名的吸引力对他仍然有增无减。他清楚地知道，之所以能够名扬世界，是因为他的赫赫战功。他曾问，是不是巴黎人都听说过拿破仑。拉斯卡斯回答说，即使在英国威尔士最僻远的山区，那些放牧者也知道拿破仑。这使得拿破仑暂时忘却了岛上的痛苦，仿佛置身于幸福之中。

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引起了拿破仑的感慨：“当然，反动势力即将毁灭！正义必将战胜邪恶。我们为世界作出了伟大的贡献，真理是永远存在的！我们将受到各国人民的尊敬，被世界认可，千古流传。无论如何，我创立了一个新的时代，点燃了人们心中的火把。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都将踏着我的足迹前进。我代表着新思想，新观念。我的威名，将继续震慑着各国的君主！”

事实上，拿破仑对自己的政治地位估计过高，这对挽救他的王朝毫无意义。忽然，他想到：最后的几次战役，应该让自己在炮火中永生。他甚至在考虑：应该在哪一次战役中捐躯沙场才合适？为此，他多次谈到这个问题，像个剧作家在寻找剧中的高潮：“我应该在莫斯科殉职。那样，我的英名将毫发不损……为什么上帝不在克里姆林宫给我一颗子弹！历史将把我与亚历山大大帝，与恺撒相提并论。可是，事情发展到今天，我已经无足轻重。”他还说到了自己对后世的影响：“如果我战死在博罗迪诺，人们会为我而惋惜，就像对待当初的亚历山大大帝。不过，在滑铁卢牺牲也不错。也许，在德累斯顿战死更好。”他这样不停地设想着。最后，总结自己的一生说：“我的人生将成为一部不朽的作品！”

一代英雄的离世

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人们还在睡梦之中。有个穿白色外衣的人，来到门前。他脚上穿着红拖鞋，头上戴着宽边帽，一手拿着铁锹，另一只手摇动着一个大铃铛。原来，他在叫人们出来干活。一切按计划执行：要砌一面墙，同时延长一道水沟，再围海造田。不大会儿，房门陆续打开，人们带着铁锹，拿着耙子、斧头，来到拿破仑身边，等候他发布命令。这时的拿破仑，看上去像是年过半百的浮士德。(22)

这是拿破仑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将留在岛上。他曾向政府申请，造一座凉亭，但一直没有批准。这次，他决定自己动手，干脆建一个花园。首先，要垒一道圆形的墙，用来遮阳避风，而且，这样可以挡住哨兵的监视。其次，挖好几个蓄水池用来贮存雨水。园内，要种上花草和树木，计划中有枇树，橘树等。拿破仑在自己的窗前种了一棵橡树，这是西班牙战争时期的老友和英国炮兵团鼎力相助，从开普敦运来的。所有的人都过来帮忙，医生，蒙托隆，贝特朗，都参加了这项工程。那个值班的英国军官，走过来的时候，拿破仑刚刚接过一块草皮，小心地铺在地上。

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工程完工。一个小花园出现在荒岛上，不失为一道亮丽的风景，连总督的女儿都悄悄地赶来观赏。这是拿破仑留给后人的最后奇迹。他已经感到将不久于人世，想尽力美化自己的终老之地。此时，他独自吟着伏尔泰的诗：“还有机会一睹巴黎的容颜？我已经不再奢望。”拿破仑说，又快到他的生日了，这将是最后一个生日。他慷慨地把礼物送给孩子们，晚饭时，大家聚在一起，他就像一家之主，不过慈祥得像个父亲，对每个人都很和蔼。

这年秋天，拿破仑最后一次骑马外出，跑得很远，很累，这是最近四年来第一次超出界外。如今，他很少再口授，不过，有时实在睡不着，也会口授。他评论蒂雷纳，腓特烈大帝和恺撒所指挥的战役，或者评论伏尔泰的《穆哈默德传》，维吉尔(23)的《伊内特》，甚至还谈论过自杀。此时，他的得力秘书古尔戈和拉斯卡斯，离开孤岛已经很多日子，他们回欧洲去了。拿破仑觉得更加孤独，有时长时间地站在那里，百无聊赖，手指不停地敲着门框，抬头望着天上的海鸥。他不需要用望远镜巡视海岸了，静静地等待死神的来临。

与此同时，法国再次爆发了反抗波旁王朝的暴动。这次，由军队发起，民众踊跃支援。可是，拿破仑听到这消息后，毫无反应。他生命前的最后半年里，曾经有过两次被救的可能，都被他拒绝了。他说：“上帝让我死在这里。如果在美洲，我可能被谋杀。我将以生命为代价，挽救我的王朝，因此，我必须留在圣赫勒拿岛。”

没过多久，拿破仑病入膏肓。因为，拿破仑的肝脏有病，而岛上的气候对此非常不利。他三十五岁时就说过，自己很有可能和父亲一样，死于肝病。如今，他的肝痛得越来越厉害，甚至难以支撑。胃病也时常困扰着他，疼得他在地上打滚。

对于自己的病，拿破仑还是很在意的。每次，都要详细问清药物的效用，才肯服用。他曾伤心欲绝地说：“为什么我现在对床褥这么眷恋？就是御座也没有这个舒服。我竟然可怜到如此地步！以前，我从来不会在意睡眠，如今，却整日睡不够，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过去，我能够同时给四个秘书发布不同的命令，那才是拿破仑啊。”有个仆人说看到了彗星，拿破仑答道：“那是恺撒将死的征兆。(24)”医生连忙说根本没有彗星出现，拿破仑却说：“哦，有没有彗星都不重要，人早晚要死的。”

现在的这个医生叫安通马尔基，也是科西嘉人。因为拿破仑与总督的关系很差，所以，奥马拉医生被调走后，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医生。最后，母亲莱特齐娅夫人多方呼吁，才派来了这位同胞医生，同时来的有两名神甫、一名仆人和一名厨师。分别多年之后，拿破仑终于可以从这些人嘴里知道一些母亲的情况。提起母亲，拿破仑感慨颇多，说道：“伟大的母亲，给了我一切。我从她那里学会了做人，知道了努力工作。”

生命垂危之时，孤独的拿破仑身边，有了五个科西嘉人。但只有两个还算有用，即那个贴身仆人和厨师。两个所谓的神甫，一个耳聋，而且是个残废人，连话都说不清楚；另一个，刚从神学院毕业，不知天高地厚。那个医生，安通马尔基，年纪轻轻，也没有什么经验，而且为人自负。但不管怎么说，拿破仑看到了同胞，不禁想起故乡科西嘉岛。过去的几十年，他死心塌地要做法兰西人，总在抑制着对故乡的思念之情。生命即将完结，尘封已久的乡思如海浪般涌上心头。他生是意大利人，死是意大利人！

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拿破仑讲的是意大利语，即使说法语，也时常夹着母语。有一天，他得知有个议员攻击他，说为什么不久前，法国人要拥护他为帝王，还说连古罗马人都会看不起科西嘉。拿破仑并没有发怒，相反，他认为这是对科西嘉人的称赞。“因为，连古罗马人都知道，科西嘉人是不可征服的，而且，科西嘉岛地处法国与意大利之间，当然要出个天才来统治这两个国家。”

于是，科西嘉再度成为拿破仑的祖国。他无比感慨地说：“啊，医生，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够再次看到科西嘉湛蓝的天空？多么希望我能飞回故乡，岛国人民将张开臂膀欢迎我。难道你以为盟国能在科西嘉控制我？你应该了解我们的山民，他们的勇敢和骄傲无人能比！岛上的一草一木，我都非常熟悉！”拿破仑说，他曾经想为科西嘉做点贡献，让法国人看到他对故乡的热爱。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实现这个计划。他大力颂扬岛民的精神，称赞他们崇尚荣誉。当然，这使他想到了保利。提到故乡，拿破仑有些情绪激动，说道：“故乡的山山水水都令人难以忘怀！泥土散发着芬芳，没有哪里的土地能与她相提并论……只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去看她一眼；我现在流落异乡，没有了祖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祖国，生命之终，才暴露出内心的真实感情。

可是，这个科西嘉医生对拿破仑丝毫没有同情之心。他觉得拿破仑的病痛是装出来的，认为那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想借此离开孤岛。所以，拿破仑病重之时，他竟然不在场。原本，拿破仑还曾想利用生病之事做些文章，现在却连保命都成了问题。他已经濒临死亡，可同胞却认为这是演戏！有记录表明，拿破仑与这个医生相处得十分不好。他想赶走安通马尔基，要求总督把他轰回欧洲；这正中总督的心意，两个科西嘉人争斗，他正好观战。拿破仑去世前的一个多月，总督想擅自进来，看看拿破仑到底什么样，这对拿破仑来说，无疑是个刺激。

拿破仑身边的人急遽减少。他去世前的几天，四个人和那个老神甫去了欧洲，剩下的两个也生了病。最后留在拿破仑身边的是蒙托隆，但他也已经归心似箭。他已经给自己的妻子写信，说正想办法找人替他。拿破仑得知贝特朗决定不走，深受感动。不过，真正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的，是他的仆人马尔尚。拿破仑对他说：“再过几天，恐怕会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了。不过，我相信你会陪伴着我，直到为我合上眼睛。”

有一件事让拿破仑颇为痛心。那天，被拿破仑一直当好友的贝特朗，在与他争论时说：“路易十六倒台后，如果由奥尔良公爵执政，是我最愿意看到的事。”拿破仑当时没有反应，不过，他心里非常痛苦，事后说：“没想到，我一手栽培起来的贝特朗，贵为国家重臣，竟说出这样的话！”

后来，拿破仑的健康每况愈下。他产生了依恋的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渴求家人的帮助。他想到最喜欢的妹妹波利娜，于是口授一封信给她，不过用的是第三人称。信中说：“帝王现在迫切希望，殿下能将他的情况告知社会，他现在被困孤岛，已经生命垂危，痛苦万分。”

4月中旬，拿破仑去世三周前，他把房门锁上，向蒙托隆(25)口授遗嘱。记录者写完后，又把口述念给拿破仑听。不过，遗嘱必须由拿破仑亲笔书写才能有效，因此，拿破仑又写了五个小时，完稿时浑身直冒虚汗。

拿破仑在遗嘱中声明，他生于罗马教会的怀抱，必将终生属于这个教会。曾经，他在法兰西重新建立这一宗教，并予以保护。当然，拿破仑的内心并没有真正接受其教义。后来，他想到英雄之墓，于是表态，说他虽然不是纯正的法国人，但衷心希望做法兰西人。他写道：“我希望，死后能把我的骨灰安葬于塞纳河畔，因为，我热爱那里的法国人民。”

最让拿破仑不放心的，是儿子。他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他把自己曾拥有的权力，所有的财富，以及所能想到的一切，都留给了儿子。而且，他对自己的“妻子”说，他的爱始终如一，请她好好照顾他们的孩子。虽然，儿子现在生活在奥地利，但不要让他忘了自己是法国人。

最后，拿破仑说道：“我不幸早逝，这是英国执政及其帮凶所致。”不过，他又写道：“不久，英国人民就会为我报仇。”在结尾，他说，马尔蒙、奥热罗、塔列朗和拉法叶特的叛变，导致了他的失败，不过他补充一句：“我已经不再记恨他们。但愿未来的法兰西，也像我一样宽恕他们”。接着，他想到了自己的亲人。写道：“路易在1820年曾对我进行诽谤，我现在已经不再追究此事。”

后面的部分是遗产分配。拿破仑的遗产，是他十四年来省吃俭用所得。再加上他自己购置的家具器皿，以及在意大利的财产，总金额共有两亿法郎。他说，没人有权利没收这笔财产。他从财产中拿出一半，分给当初和他一起参战并且生还的官兵，按照服役期长短分配；另有一部分，留给反法盟军入侵法国期间，那些被破坏的城市。财产的确定，首先谴责波旁王朝政府扣留了他的金钱和证券。而军人和民众将对拿破仑的所作所为产生好感。其实，拿破仑也期望通过遗嘱维护他的王朝，就像当年安东尼(26)对罗马人民宣读恺撒的遗嘱那样，激发人们的感激之情。

遗嘱的下方，列出了九十七名受益者。为了这些人选，拿破仑慎之又慎地思考，每天，他想到故人的名字，觉得应该，就列入他的遗嘱。谁有幸成为受益者呢？

蒙托隆将得到二百万法郎，贝特朗和仆人马尔尚，每人得到五十万。马尔尚，是拿破仑唯一称为朋友的仆人。他在遗嘱中说：“我希望他能够娶近卫军军官的亲属为妻。”马尔尚，贝特朗和蒙托隆，共同成为遗嘱执行人，每一份手写的文件上，都盖有四颗印章，即帝王的飞鹰，两位伯爵的纹章，再有，就是这个普通百姓的签名。

圣赫勒拿的仆人，每人都得到一份赠品，那三位军医：拉雷，波赛和埃默雷也都各有一份。拿破仑评价拉雷说：“他是我所结交的最有德行的人。”同时，他把每份十万法郎的财产，遗赠给亲近的各位将军。秘书，两位作家，厄尔巴岛卫队，以及捐躯疆场的将领遗孤，马夫，仆人等，包括科西嘉岛故友的子女，甚至他当年的乳母也都有份。连奥松上学时老师的子女，土伦服务时统帅的后裔等，都没有落下。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副将米尔隆的后裔（当初米尔隆为救拿破仑而身亡），拿破仑对此念念不忘，给了他们丰厚的财物。另外，他决定将军官康蒂隆也列在授赠之列，因为，康蒂隆曾经被诬告，说企图谋杀威灵顿。拿破仑在遗嘱中写道：“康蒂隆当然有权谋杀那个寡头政客，是他，把我葬送在圣赫勒拿岛。就算康蒂隆杀了那位公爵，也是为了法兰西。”

拿破仑留给母亲的是一盏银灯。这盏灯，伴随他在圣赫勒拿岛的日日夜夜。兄弟和妹妹们各自得到一份特殊的赠品。当然，拿破仑的主要遗产留给了他的儿子。孩子将拥有他的纹章、行军床、马鞍、马刺、鼻烟盒、勋章、书籍。他说：“希望他能珍视这些东西，虽然并不值钱，但能让他想起那曾经威震世界的父亲。”他把自己的每一项物品都委托给亲信保管，命令在他儿子满十六周岁时交给他。”

对于儿子可能感兴趣的人和物，拿破仑一项也没有落下。他说：“我希望遗嘱执行人能够收集雕刻、图画、书籍以及纪念章，这些对我儿子的思想将起到很大作用，同时能够清除某些居心不良的人灌输给他的错误观念。我要让他看到事情的真相，以免被蒙蔽……我死后，一生的英名将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再有，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再从我母亲那里获得馈赠，因为，他已经拥有了比其他子女多的东西。不过，我倒希望母亲把她自己的画像，我父亲的画像，或者一些小物件留给我的孩子，让他知道，这些是祖父母传给他的珍贵遗物。”

由此可以看出，拿破仑在生命终结之前，思想简单而朴素。提到父母时，拿破仑的情绪非常激动，不过，说到别的时，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他要求那些接近他儿子的人，比如贝特朗或蒙托隆的后代，在孩子成年之后，必须恢复他拿破仑的名字。

拿破仑精心地为这个合法子嗣考虑之后，在遗嘱的最后，写道：“关于小莱昂，我不反对他从事文职工作，只要他自己喜欢就可以。至于亚历山大·瓦莱夫，我希望他在军队中为法兰西效劳。”拿破仑怎么也不会想到：小罗马王死后多年，莱昂，那个娶了一个厨娘的无赖，在美国结束了他那不光彩的一生；倒是瓦莱夫伯爵，颇有盛名。他长大成人后，出任路易·腓力普执政时期的外交官，第二帝国时，成为政府大臣和上议员。他天资聪颖，风流倜傥。这个波兰夫人所生之子，才是他真正的爱情结晶，无愧于拿破仑的一世英名。

拿破仑去世前，又给小罗马王立有第二份遗嘱。这天凌晨三点左右，拿破仑突然召见蒙托隆。这段日子，蒙托隆对拿破仑倒是忠心耿耿，随叫随到。他在记录中写道：“我走进房间时，陛下正坐在那里，两眼炯炯有神，我还以为他又发烧了。陛下仿佛看出我的不安，态度温和地说：‘我现在感觉很好，只是，刚才和贝特朗谈论时，忽然想到，我的遗嘱执行人见到我儿子时，应该怎么说……所以，我叫你来，把我对儿子的遗训记录下来，准备写吧。’”

说是几句话，蒙托隆真的记录时，足足有十二页。如此长篇大论，却没有一个字谈及战争，其中，宣扬和平占了绝大部分。这里，记录了他掌权开始后，十九世纪的欧洲所有的思想，而且也提到了他想象中的第二次统治，并且谈到了治理国家的设想。接着，他对自己过去的工作进行了客观的评价。然后，放眼于未来，预测新的政治形势，勾画着二十世纪的蓝图。拿破仑从孤岛上向全欧洲发出呼吁，要团结统一，希望各民族友好相处，共同创造自由、平等、博爱、文明的社会。

他还提道：“孩子，不要有为我复仇的念头，要从我的经历中吸取经验和教训……你应该以和平统治为指导思想，千万不要盲目地模仿我，引发毫无必要的战争，如果那样，你就是最愚蠢的家伙。重新发动战争，意味着我的第二代同样失败……人们不应该重复做同一件事。至于我，战争是形势所迫，迫不得已而为之，当时，只有通过武力才能主宰欧洲。现在，用理性去征服，会有更好的效果……新思想已经在法国和欧洲生根发芽，不能让历史倒退。让我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吧……”

接着，拿破仑又说道：“也许，英国会允许你回到巴黎。不过，就当前局势看，法英之间若想达成共识，法兰西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很可能导致两种后果：或者两国开战，或者与英国鼎足而立，平分世界贸易。我分析，第二种情况应该是比较明智的选择。因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法国的外交问题要比国内的情况重要得多。我希望留给孩子足够的力量，力争更多的支持，以便能继续我未完的事业。另外，你不可以借助外国势力登上王位，统治不是最终目的，流芳千古才是你应该追求的目标。我希望你能够尽可能多地与我的家人接触。要知道，祖母是位非常伟大而杰出的女性。……我想，如果你领导有方，是能够很好地治理法兰西的，因为这个民族比其他民族更容易统治。法兰西人思维敏捷，明辨是非。不过，关键在于要使他们保持理智，如果被人利用，则可能很容易煽动起怨恨情绪，甚至导致叛乱。”

停了一会儿，拿破仑继续口授：“孩子，不要被一切政党左右你的思想。要记住，广大民众才是最值得关注的，当然，对那些卖国求荣的家伙，丝毫不能手软。对于人民所犯的错误，要尽可能地宽容，注意及时奖励对国家有功的人才。在法国，是不能依靠政党的。他们无德无能，如果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无异于在沙滩上建房，怎么能够持久与稳固？记住：拥有了广大民众的支持，才能成就事业。一直以来，我都遵循着这一原则，你要谨记为父的教导。要明白，为政之道，重要的是争取民心。‘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另外，我不赞成过分重视宪法，不过，它的基本原则，全民选举不能改变。至于当初我所封的那些贵族，不会对你有太大帮助，你好自为之……我要提醒你的是，专制是十分必要的。因为，人们会赋予我超常的权力，你与我情况有所不同！你要考虑到民众对自由的追求，要知道，君主的目的不是统治，而应该传播教化、引领道德、播种幸福。虚假的事物是靠不住的……”

很久没有说这么多的话了，拿破仑有些累，歇了一会儿，继续说：“法兰西人民追求自由和荣誉。能够为此而不顾一切，甚至达到狂热。因此，政府要以客观的态度来对待民众的要求，力求公正。……安邦定国之道，不是非要遵循完善的理论，要根据实际情况，量力而行，努力有所建树，尽可能满足社会的需要。我建议你，统治政府时，要很好地借助出版社这一有力工具，把正确的思想和舆论传播到全国各地，尤其是那些偏远地带，绝对不能忽略。但如果不能很好地控制新闻工具，则可能适得其反……当今时代，如果不能主宰万物，势必被其阻挠，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你应该具有新思想，在我已经建立的基础上，努力奋斗，力争统一欧洲。现在，欧洲正处于变型时期，想要抑制她的转变是不可能的。要因势利导，这样才能事半功倍，成功的希望也会因此而增加。当然，你面临着很多困难。如果环境所迫，必须要采取武力手段才能解决，应该征求大家的意见，不要一意孤行。1812年时，如果我击败俄国，那么世界和平指日可待。今后，你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统一欧洲。这其中的关键是地中海，因为，地中海沿岸，能够为各国提供便利。我希望你能继续我未完成的事业，不辜负为父的期望。如果他们不让你去维也纳……”

忽然，一切戛然而止。拿破仑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还没有把对儿子的话说完，就离开了人世。不过，这位伟人的临终遗言，虽然是对儿子说的，但对一百年后的欧洲，仍然意义非凡。

终于，浮华散去，一切归于平淡。滔滔不绝的口述，闪耀着天才的光芒，遗憾的是，拿破仑没能圆满地说完自己对儿子的训诫，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此时，拿破仑静静地躺在那里，外界的喧哗，再也与他无关。

他曾说：“我死之后，你们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返回欧洲。在巴黎，开始你们新的生活。我呢，会在天堂与那些勇士们重聚。嗯，那里有克莱贝尔、德赛、贝西埃尔(27)、迪罗克、内伊等，他们会热烈地欢迎我。那时，我们再次相逢，谈论我们共同开创的事业。我会把自己后来的遭遇告诉他们。在那里，我们也可以和斯奇比奥父子(28)，或者汉尼拔、恺撒等人谈论我们的战役，想想，那将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如果活着的人看到这么多杰出的军人在一起，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呢！”

这就是拿破仑的临终奇想。在他成千上万的发言中，这段话真的称得上天真可爱。他终于可以看见英雄鬼魂齐聚一堂，看到自己与古罗马的英雄谈心。当他正说在兴头上时，有个英国医生走了进来。拿破仑被拉回现实。马上，他调整好情绪，进入了新的角色，开始讲话，表达自己对死亡的观点。他说：“离我再近些，贝特朗，不要漏掉我说的每个字，要让他听明白。我的死亡，是因为有些人居心叵测，执意要害我于死地造成的。原本，我对英国充满希望，认为这是个宽容大度的国家，能够收我于危难之中。可是，我错了。他们竟然置国际法于不顾，给我套上锁链，将我困在孤岛……他们甚至为此找出各种借口，为自己惨无人道的暴行开脱责任。四个国家，共同袭击一个孤苦的人！要让全世界知道，他们让我在这个小岛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对我百般羞辱和虐待！……他们毫无人性，精心策划，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个恶毒的总督，就是彻头彻尾的刽子手！纵然要死，我也要像高傲的威尼斯共和国那样！我要将被害之耻辱留给英国王室！”

慷慨激昂地痛斥之后，拿破仑躺在枕头上。医生被惊得目瞪口呆，拿破仑的同伴们也不知所措。这是什么？是他的结束语？抗议？威吓？还是？这天晚上，拿破仑让人给他朗读汉尼拔征战录。

第二天早晨，即1821年4月21日，拿破仑去世前的半个月，科西嘉神甫被召见。他来岛以后，拿破仑命他每星期日做弥撒，平时，从不与他接触。此刻，他问神甫：“你懂得什么是‘停灵会堂’吗？曾经主持过这种仪式吗？哦，没有！那么你的第一次应该是为我主持的！”拿破仑告诉他怎么做：“我死后，你要在我床边设置祭坛，照往常那样做弥撒，直到我入土。”

这天晚上，神甫与拿破仑谈了近一个小时。维尼亚利那次没有穿正式的圣袍，所以，他只能与拿破仑谈话，却不能听他忏悔。四十年来，拿破仑从来没有接受过圣餐，此刻也不例外。

这一段时期，拿破仑的病情迅速恶化，已经有几个星期没理发了，脸更加消瘦，黑黑的。他觉得卧室太闷，而且空间狭小，透不过气来，于是命人把床搬到会客室。胃痉挛时常折磨着他，不过，这个坚强的人，只要病痛稍稍轻些，哪怕只有片刻的工夫，也会抓紧时间口授，该给哪些人馈赠。有时，拿破仑会在梦里看到一群妇女，只是，玛丽·路易丝不在里面。他说：“我见到了我的约瑟芬，为什么她不与我拥抱？……她一点都没变，像原来一样可爱。她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而且永远不分离。你们没看到？”说这话时，他像个孩子般地天真。

病情稍有好转，拿破仑就会叫人为他读最近的报纸。如果听到有攻击他的消息，仍然会情绪激动。他叫人拿来遗嘱，用颤抖的手写道：“是我下令将当甘公爵逮捕，并付诸审判，我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法国人民的安全、利益和荣誉。当时，阿图瓦伯爵本人也供认，他在巴黎豢养着六十名刺客。我必须为国家的安全负责。”

4月27日，拿破仑再次命人取来遗嘱，吃力地重新盖上图章。随后，他让仆人把箱子、衣橱里的东西列出清单，吩咐他们把重要文件放入信封，同时别忘了在信封上写清说明。要知道，他是在呕吐的间隙完成这些的。每个人，都要加盖本人图章，而且要仔细核对包装上贴的清单。看来，拿破仑对英国没有一点信任感！

停下来时，拿破仑想：还有什么没处理？对了，床罩下还有好些东西。他说：“我快不行了，时间已经不多，得马上布置好后事。”忽然，他看到了奥坦斯的钻石项链。当初，她出入杜伊勒里宫盛会时，总是戴着这条项链，让她增色不少。拿破仑离开马尔梅松宫那天，奥坦斯亲手将它缝入他的腰带。现在，拿破仑把这条项链送给马尔尚。那个金制鼻烟盒，拿破仑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在盖上刻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然后，把烟盒送给医生，说道：“我郑重地提出请求，为我进行尸解，对于胃部要仔细检查。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我和父亲死于同一种疾病。你可以从路易那里得到我父亲的病历，把他与你的解剖结果比较一下。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我的孩子也患上这个可怕的疾病。请告诉我的孩子，尽量预防，以免遭受与我相同的病痛。”六年间，岛上的气候令拿破仑情绪烦躁，今天的肝痛也与此非常有关。几天前，他还在指责英国人，竟然让他住在这样的岛上，无异于谋杀。可是，他现在为什么要求解剖尸体？这不等于否认了他之前的说法？他当然不会不明白，但是，为了儿子的安全，他只能这样做。他不希望孩子染上家族病。

接下来，拿破仑要给岛上的政府发布公告。他开始口授：“总督先生，拿破仑帝王由于病痛的折磨，将不久于人世。兹将此事禀报于您……请贵国政府商量有关运送其遗体之事，同时考虑其随从人员的返欧事宜。”

拿破仑说：“蒙托隆伯爵，你要在上面签字。”也许，这是他所有口授的命令中，最为精彩的一次。有谁能想到，久经沙场，敢于笑对死亡的人，在他离开人世时，可以坦然从容地安排后事，而且心境如此平和。

4月29日，拿破仑已经发烧了整整一夜，稍微清醒时，他又口授了两份通告。一份谈到如何利用凡尔赛宫，另一份是关于重建国民自卫军的事情。他说：“我现在感觉很好，也许可以骑马跑三十英里呢。”可是，第二天，他就人事不知，陷入昏迷状态，这样持续了五天，直到去世。

在这五天的昏迷中，拿破仑偶尔有清醒的间隙，这都不会被他放过，抓紧一切时机发表宣言：“在我昏迷时，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也不许英国医生进来……你们必须忠于我的命令，不许做任何有损我英名的事。只是，我的一生，弓拉得太满……因此，法兰西最终没能实现我理想中的自由体制。不过，人民会理解我的心愿。我相信，你们也会这样，最后，请不要违背我们的准则，维护我们的英名！”

第二天，拿破仑头脑中涌现出他的少年时代，科西嘉的往事一幕幕展现在眼前。忽而，儿子天真可爱的形象冲了进来，他对儿子的思念之情更加强烈。接着，他想到科西嘉岛上有他的产业，马尔尚一字不差地记下了他的口授：“阿雅克修那里，有我的房屋及附属建筑，不远处的盐坑附近，有两幢房屋暨花园，还有其他在阿雅克修地区的所有产业，都遗留给我的儿子。这大约有五万法郎。我留给……”

这是拿破仑最后的一次口授。昏迷中，他仿佛看到了早年的战友，大喊道：“德赛！马塞纳！胜利就在前面！冲！快！我们……”

第二天，神甫主动来到这里。在他衣服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愿意让人看见。他说要与拿破仑单独在一起，时间不长，他走出来说：“临终涂油礼已经完毕。只是，由于他胃的情形，其他圣礼不能进行。”

难熬的最后一夜！凌晨，拿破仑处在昏迷之中，蒙托隆听到他在呓语：“法兰西！……士兵们！……将军……约瑟芬！”这是他最后的话。突然，他不可思议地从床上跳下来，紧紧地抱住蒙托隆，两个人滚到地板上，伯爵都没有办法呼救。隔壁的阿香波听到声音，冲了进来，这才救出蒙托隆。也许，这是拿破仑最后的战斗，却没有人知道他要对付的是谁。

此后的一整天，拿破仑呼吸平稳。他好像要喝水，但已经无法吞咽。人们把海绵蘸醋放在他嘴唇上。屋外，正下着雨。屋内，一位昔日的伯爵，一个平民，守候在帝王的行军床边。

五点钟，大西洋上风暴骤起，两棵刚刚种下不久的大树被连根拔起。与此同时，屋内的病人正在垂死挣扎，但是，没有痛苦的表情。拿破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空中，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太阳西沉时，一代帝王停止了呼吸。

中午，耀眼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拿破仑的尸体被放在书桌上，他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起来口授命令。周围，有五名英国军医，三名英国军官，另外，还有三个法国人。这里成了临时的解剖台，由安通马尔基进行解剖。这个科西嘉医生从拿破仑的身体里取出肝脏，切开后，让大家检查，并解释说：“各位，请看好，胃的溃烂部附着在肝上。我们可以得出什么结论？那就是，圣赫勒拿的气候，加重了胃的病情，陛下因此而早逝。”

大家举手表决。这位科西嘉医生把手指伸入溃烂的胃壁，多数人认为，只有胃部病情严重，其余内脏尚好。验尸报告写好后，每个医生都签上姓名。随后，他们把拿破仑的遗体涂上防腐油，上面盖着马伦哥战役时的镶金绣花战袍。帝王的遗体被放到灵堂里，供人瞻仰。岛上的英国守军，自发地列队前来吊唁，并向拿破仑的遗体行礼致敬。人们都说，帝王看上去安详而庄严。自从加冕称帝之后，拿破仑的体形有些像古罗马皇帝，而且不断发胖，奇怪的是，死后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青年时的瘦削和匀称。

英国当局拒绝将拿破仑的遗体运往欧洲。于是，只能将他埋葬在岛上。墓址是一个幽谷，旁边有两棵垂柳，还有清泉。下葬时，鸣放礼炮，这是英国将军的待遇。不远处，飘扬着各色军旗。总督当时也在，宣称他已经宽恕了拿破仑。

墓穴由六块炮座上拆下来的石板盖成。只是，还差一块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从一座新建房屋的炉子上拆下三块上釉的瓦，暂时代替。总督不准在墓碑上写“拿破仑”，只能写“波拿巴”。法国人提出抗议，最终，墓上无名。拿破仑生前的家具全部拍卖，房子被一个农民买下，后来改成了磨坊。拿破仑住了六年的两间小房，一间成了牛栏，另一间当做猪圈。

只有一件事，英国政府做得算是尊敬死者，即墓旁设岗。十九年来，英国哨兵轮班站岗，守卫着拿破仑，直到后来他被运回巴黎。

还没有迁墓，有关人员已经回到欧洲。拉斯卡斯之子在伦敦遇到总督，当众一顿痛打。巴瑟斯特，这位国防大臣兼林业大臣，对拿破仑的处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最终因抑郁而自杀身亡。英国的有志之士，无不为这位伟大的流放者所受到的野蛮待遇而感到痛心。

后来，科西嘉医生去了意大利。吕西安不肯见他。玛丽·路易丝也拒绝接见。安通马尔基来到罗马，拜访了莱特齐娅·波拿巴。这位母亲执著地坚持，连续三天，她都在听安通马尔基讲拿破仑的经历。她默默地坐在火炉旁，边听边流泪，伤心不已。最后，他把银灯交给了拿破仑的母亲，然后乘船回科西嘉。

此后，莱特齐娅又活了十五年。女儿埃利兹和波利娜都在她之前死去，甚至有几个孙子也没她活得长。后来，她已经不能行走，瘫痪在床，双眼失明。不过，她仍然常常对着儿子的半身像，一动不动，悼念死者。

那些忠于帝王的人，莱特齐娅都热情地接见。她让仆人照旧穿着拿破仑王朝时期的衣服。她所乘坐的，是欧洲最后一辆标有拿破仑王朝纹形盾章的豪华马车。有时，她会听到一些孙子的消息，知道他生活在维也纳宫中。只是，孙子没能来罗马看望祖母，二十一岁时就夭折了。若不是这样，玛丽·路易丝还不会与婆婆联系，但莱特齐娅拒绝回信。后来，她可以返回法国的，但她拒绝回去，因为，她的子女不准回法兰西。

拿破仑去世九年后，波旁王朝覆灭，奥尔良王朝建立。新国王知道拿破仑对巴黎的影响，于是下令，把十五年前拆下来的拿破仑像，重新竖立在旺多姆圆柱(29)上。莱特齐娅听到热罗姆讲的这些消息时，已经卧病在床，不过，她高兴得竟然能够下床走动了。这是她瘫痪以来，第一次自己走到会客室，失明的双眼注视着儿子的雕像，喃喃地说：“陛下，您已经回到了巴黎。”

1840年，儒安维尔亲王在父亲路易·腓力普的命令下，率军舰来到圣赫勒拿岛，把拿破仑的遗体接回。同年12月15日，九十万巴黎人民冒着严寒，来到塞纳河畔，迎接曾经的帝王。最后，灵柩被送到老残军人退休院的圆顶大堂。1855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携王子来到老残军人退休院，吊唁拿破仑，并让王子在拿破仑墓前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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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1799年的雾月政变，波拿巴夺取政权之日。

(2) 布鲁图：因反对恺撒称帝，将其刺杀。

(3) 克洛维（480～511）：法兰克王国的创建者。西罗马帝国于476年灭亡后，军事首领克洛维统一高卢，建立法兰克王国，建都巴黎，并皈依天主教。其王朝按家族名，称为墨洛温王朝（481～751）。

(4) 弗隆德：1648～1653年间，法国国内为反对专制制度而兴起的政治运动，参加者又称为投石党人。

(5) 居鲁士（前600～前529）：波斯国王。

(6) 提比留斯（前42～前37）：罗马皇帝。

(7) 图拉真（52～117）：罗马皇帝。

(8) 奥理安（212～275）：罗马皇帝。

(9) 戴克里先（245～313）：罗马皇帝。

(10) 科本兹（1741～1810）：奥地利政治家。在首相考尼茨提携下，官运亨通。1791～1805出任驻巴黎大使。

(11) 拉辛（1639～1699）：法国伟大的诗人。他使17世纪的法国古典主义戏剧达到近于完美的境地。1667年他的《安德洛玛克》一剧首次上演，轰动一时。

(12)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特洛伊城被攻破，国王普莱姆之子赫克托战死，阿基里斯出于怜悯，将赫克托的尸体扔还给其父。

(13)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腊著名哲学家。为传播其学说，经常在雅典城的街头巷尾宣传其思想，其名言为：“美德即知识，愚昧是罪恶之源”，主张应让有知识、有才干的人治理国家。公元前399年，被以“对国家所奉的神不敬”等罪名判处死刑。

(14) 拉斯卡斯（1766.6.21～1842.5.15）：法国海军军官、伯爵。长期流亡英国，因编纂过《历史地图集》，引起拿破仑的注意。1815年，百日王朝期间投奔拿破仑，携子随拿破仑流放圣赫勒拿岛。在18个月中，真实记录了拿破仑的谈话和口授作战史。1823年，发表了《圣赫勒拿岛回忆录》，轰动整个西欧。

(15) 贝特朗（1773～1844）：法国将军，优秀的工程师。几乎参加了拿破仑所有的战役。受封为伯爵。迪罗克阵亡后，升任宫廷总监。1814年、1815年两次随拿破仑流放，直至安葬拿破仑后才离开圣赫勒拿岛。1840年，贝特朗再次随人前往圣赫勒拿岛，将拿破仑遗体接回法国。著有《札记》，记载了拿破仑去世前7年中的大部分谈话。

(16) 古尔戈（1783～1852）：法国将军、历史学家。1814年布里埃纳战役曾救过拿破仑。1815年随拿破仑流放圣赫勒拿岛，记录了拿破仑口授之战争史，后发表两卷本的《圣赫勒拿：男爵古尔戈将军日记》。

(17) 索福克里（前496～前406）：古希腊著名悲剧家。

(18) 拉封丹（1621～1692）：法国著名寓言家。

(19) 圣多明各岛：当时分为两部分，其中的一半属海地，黑奴已解放，并成立了世界上第一个黑人共和国。

(20) 以斯帖记：《圣经·旧约》的一卷，叙述犹太美女以斯帖嫁给波斯国薛居斯一世为王后劝说服国王收回成命，取消了杀死全部犹太人的命令。

(21) 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的半神半人之神，因盗取天火给人类而获罪，被宙斯缚于高加索的悬崖上，每天由一只秃鹫啄食其内脏。

(22) 《浮士德》：德国诗人歌德创作的著名诗剧。在其中的第五场，年已过百的浮士德率领千万民众日夜奋战，开发海边沙滩地，筑堤修坝，挖渠整田。

(23)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最伟大的诗人。著有《埃涅阿斯记》，共十二卷。

(24) 莎士比亚的《裘力斯·恺撒》一剧中，公元前44年3月14日夜，罗马雷电交加，各种险恶征兆相继出现。恺撒之妻连做噩梦，劝丈夫次日不要外出，果然3月15日，恺撒遇刺身亡。

(25) 蒙托隆（1783～1853）：法国将军。1815年携眷追随拿破仑流放圣赫勒拿岛，直至拿破仑病故。1840年又陪伴拿破仑的侄儿一同被囚禁多年。1847年才获释。从1955年起，瑞典医生认为拿破仑可能是死于砷中毒，而谋害者是蒙托隆，是他长期在酒中放毒。许多医生不同意这一看法。

(26) 安东尼（前82～前30）：古代罗马卓越的军事政治领袖，恺撒的亲密战友。恺撒被刺后，他动员市民反击谋杀者。公元前43年与屋大维，李必达缔结为期5年的独裁同盟，即后三雄。在埃及期间，成为女王克利奥帕特拉的情夫。公元前31年，与屋大维对抗，安东尼夺路逃奔埃及，于公元前30年8月自杀身死。

(27) 贝西埃尔（1768.8.6～1813.5.1）：拿破仑所封元帅。1812年，在博罗迪诺战役中，劝阻拿破仑不要动用近卫军，故遭人非议。1813年5月1日，在卢岑战役中，被炮弹击毙。

(28) 斯奇比奥（前185～前129）：古罗马名将，公元前146年（第三次布匿战争中）灭迦太基城，将迦太基改为罗马的一个行省。公元前134年～前133年，远征西班牙，确立了罗马对西班牙的统治。

(29) 旺多姆广场圆柱上，原来竖有拿破仑像，复辟王朝期间（1818年）被取下。1833年在人民的压力下，奥尔良王朝又把拿破仑像放在圆柱顶上。

1768：法国从热亚那购得科西嘉岛。

1769.8.15：拿破仑诞生于科西嘉阿雅克修。

1779.4.25：进布里埃恩军校学习。

1784.10：转入巴黎王家军校。

1785.9：获少尉军衔并毕业。

1785.11：在瓦朗斯“拉费尔炮兵团”服役。

1786.9：返回科西嘉。

1789.8.27：法国制宪议会通过《人权宣言》。

1789.9：拿破仑重返科西嘉。

1789.11.5：科西嘉首府巴斯提亚民众与国王军队间爆发矛盾，拿破仑卷入其中。

1789.12.15：法军占领罗马，并征服那不勒斯。

1790.7.14：保利在流亡二十二年后，返回科西嘉岛。

1791.2：拿破仑返回奥松原团队驻地。

1791.6：被调往另一个团队，任中尉，驻扎于瓦仑斯。

1791.9.3：法国议会通过宪法（《1791年宪法》），法兰西成为君主立宪国家。

1791.10：拿破仑参加科西嘉国民自卫军。

1792～1793.2：参加征讨撒丁岛战斗，失败后返回科西嘉。

1792.4.1：拿破仑当选科西嘉国民自卫军中校。

1792.4.8～12：发动“政变”，企图占领城堡，失败后，逃离科西嘉。

1792.5.21：拿破仑以平民身份返抵巴黎。

1792.5.28：重返陆军，授上尉衔。

1792.6.20：拿破仑目睹巴黎民众冲入杜伊勒里宫。

1792.8.10：法国民众屠杀国王的瑞士籍卫队士兵，拿破仑救出一名卫兵，使其免遭马赛人的砍杀。

1792.9.17：拿破仑重返科西嘉，任国民自卫军营长。

1793.6：与保利派争夺阿雅克修城堡失败后，波拿巴全家逃往法国。

1793.7：拿破仑在阿维尼翁从事军务。

1793.9.1：负责土伦共和军炮兵的指挥事宜。

1793.12.17：拿破仑击退英国和西班牙海军，收复土伦港，因战功晋升旅长，授准将衔。

1794.2：出任炮兵总监，同年7月被派赴热那亚。

1794.8.6：拿破仑被捕，8月20日获释。

1795.3：参加海军行动，目的是收复被英军占领的科西嘉，以失败告终。

1795.5：拿破仑拒不前往西路军，起程去巴黎。

1795.9.15：由于拒不前往旺代，以违反军纪处置，拿破仑被从将领名册中除名。

1795.10.5：（葡月13日）法国王党分子在巴黎举行暴动，拿破仑指挥炮兵予以镇压。

1796.2.23：拿破仑被任命为远征意大利方面军司令。

1796.3.9：与德·博阿尔内子爵遗孀约瑟芬结婚。

1796.3.11：率军起程赴意大利。

1796.4.12：率法军在芒泰诺泰击败奥、撒盟军。

1796.5.10：洛迪大捷，拿破仑被士兵称为“小班长”。

1796.11.15：阿尔科拉之战开始。拿破仑好友米尔隆为掩护他而中弹身亡。

1797.2.19：法军征讨罗马教皇庇护六世。教皇向拿破仑割地求和。

1797.5：拿破仑与威尼斯的使节在米兰签订盟约。

1797.7：与热那亚签订盟约。

1797.10.17：法军击败奥地利军队，迫使奥签订《坎波·福米奥和约》。拿破仑在意大利北部建立西沙尔平共和国。第一次意大利战争结束。

1797.12.5：拿破仑返回巴黎。

1798.2：视察法国西海岸。

1798.4.12：被任命为东方军司令。

1799.1：拿破仑下令成立骆驼骑兵团。

1799.5.20：猛攻阿克9周不下，拿破仑下令撤退。

1799.8.22～23：拿破仑秘密离开埃及。

1799.11.9：（雾月18日）拿破仑发动政变，推翻督政府，建立三人执政。

1800.5：拿破仑从日内瓦进入意大利，第二次意大利战争开始。

1800.6.14：拿破仑在马伦戈战役中击败奥军，再次控制意大利。

1800.12.24：法国王党分子暗杀拿破仑未遂。

1801.3.27：拿破仑与罗马教皇庇护七世达成协议，恢复天主教会活动。

1802.1.26：阿尔卑斯山南共和国改名为意大利共和国，拿破仑任总统。

1802.1～3：拿破仑下令清洗立法院。

1802.8.4：拿破仑为法兰西共和国终生执政。

1803.1：拿破仑下令成立元老院。

1803.2.19：拿破仑成为瑞士联邦“调解员”。

1804.3.20：处决孔代家族后裔的当甘公爵，将其葬于万森城堡的壕沟中，因而招致一片谴责之声。1816年，法国政府下令重新安葬。

1804.3.21：拿破仑正式颁布《法国民法典》。

1804.5.18：《共和十二年宪法》（第6部宪法）颁布，宣布法国为法兰西帝国，拿破仑为帝国皇帝。

1804.5.19：拿破仑册封第一批元帅，共18位。

1804.12.2：拿破仑在巴黎圣母院举行加冕典礼，称拿破仑一世。

1805.1：拿破仑废黜那不勒斯王朝。

1805.5.26：拿破仑在米兰加冕为意大利国王。

1805.12.2：拿破仑指挥的法军参加“三皇之战”，俄、奥联军惨败，溃不成军。

1806.8.6：拿破仑下令解散神圣罗马帝国。

1806.11.21：拿破仑颁布《柏林敕令》，封锁不列颠群岛，禁止欧洲大陆任何国家与英国通商。

1807.7：拿破仑在波兰占领地建立华沙大公国。

1807.10.12：拿破仑命令朱诺率军从西班牙入侵葡萄牙。

1807.12.17：颁布《米兰敕令》，宣布凡来往于英国港口、殖民地或英占领区的船只，一律缉捕。

1808.3.1：拿破仑为军中贵族赐爵封号。

1808.7.20：废黜西班牙波旁王室，派其兄约瑟夫出任西班牙国王，缪拉任那不勒斯国王。

1808.10：拿破仑与沙皇亚历山大在埃尔富特会晤。

1808.12.4：进入马德里，约瑟夫复位。拿破仑颁布敕令，宣布废除西班牙封建制度。

1808.12.16：在马德里发布敕令，剥夺男爵施泰因的公权。

1809.1.16：拿破仑离开西班牙。

1809.6.11：教皇将拿破仑逐出教门。

1809.10.12：拿破仑阅兵时，一德国青年谋刺未遂。

1809.12.16：法国元老院宣布拿破仑与约瑟芬离婚。

1810.4.2：拿破仑与奥地利公主玛丽·路易丝结婚。

1810.8.5：拿破仑签署特里亚农税则，以阻止英国殖民地产品进口。

1810.10.18：在枫丹白露签署敕令，规定没收和焚毁来自英国殖民地的产品。

1811.3.20：拿破仑喜得太子。

1812.9.14：法军进入莫斯科，俄军故意纵火，全城一片火海。

1812.10.19：拿破仑下令法军撤退。

1812.12.5：拿破仑获悉巴黎政变，决定离开大军，先期回国。

1812.12.18：抵达巴黎。对俄战争以失败告终。

1813.4.15：拿破仑离开巴黎赶赴前线。

1813.10.16～19：来比锡民族之战，法军大败，拿破仑撤回莱茵河西岸。

1813.10～12：威灵顿从西班牙攻入法国西南部。

1814.1.25：拿破仑告别家人后，奔赴前线，不想这一别竟成诀别。

1814.1.29：在布里埃纳击败反法盟军。

1814.2.1：在拉罗蒂埃击败10万盟军的进攻。

1814.2.10～3.21：在尚波贝尔、蒙米赖、蒙特罗、拉昂、阿尔西等地，以少胜多，击败反法盟军。

1814.4.6：拿破仑被迫签署退位书。

1814.5.4：拿破仑在盟国专员护送下抵达厄尔巴岛，开始第一次流放生活。

1815.2.26：拿破仑离开厄尔巴岛，乘船向法国本土进发。

1815.3.1：在法国南部儒安港登陆，并向巴黎进军。

1815.3.20：拿破仑重返巴黎，建立“百日政权”。

1815.4.22：拿破仑接受帝国宪法附加条款。

1815.6.14：率军进入比利时，迎战反法联军。

1815.6.18：滑铁卢战役，法军败退。

1815.6.22：拿破仑再次被迫宣布退位。

1815.7.13：拿破仑致函英国摄政王，表示愿前往英国，祈求英国的保护。

1815.7.15：被迫登上英舰“伯雷勒芬”号。

1815.8.10：拿破仑一行乘英舰“诺森伯兰”号，前往圣赫勒拿岛，开始第二次流放生涯。

1821.5.5：拿破仑病逝于流放地——圣赫勒拿岛。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译者序

序　言

目录

第一章　乱世造英雄

英雄出少年

竞选副司令

命运转折点

第二章　精神胜于武力

羽翼渐丰满

强者的逻辑

壮志凌云

鏖战北非

雾月政变

第三章　统治世界的是想象力

捍卫革命成果

自我加冕的皇帝

统一欧洲的野心

曼图亚宫的不眠夜

喜获继承人

第四章　失衡的征服者

兵陷莫斯科

危机四起

被迫退位

败北滑铁卢

第五章　不屈的灵魂

末路英雄的魅力

爱多恨少的人生

孤岛生活

一代英雄的离世

附　录　拿破仑生平大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