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龙文明三部曲

罗伯特·J·索耶

主目录

远望

化石猎人

异族

作品相关 加拿大科幻的象征

罗伯特?J?索耶，一个科幻界举足轻重的名字，被誉为“加拿大科幻界的教长”。他不仅获得过世界两大科幻奖“雨果奖”和“星云奖”，还是历史上惟一一位将美国、日本、法国和西班牙四国的科幻最高奖项揽入囊中的作家。

索耶于1960年4月29日出生于加拿大首都渥太华。他的母亲智力超群，17岁便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进入芝加哥大学攻读经济学研究生，并在那里与同样是经济学研究生的索耶的父亲结婚，不久后，两人迁往加拿大定居。夫妻两人共育有三子，索耶排行第二。

索耶从小便梦想成为科学家，尤其是专门研究恐龙的古生物学家，但同时他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专业的科幻作家。在高中快毕业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世界上靠研究恐龙为生的人恐怕只有几十个，而靠写科幻为生的作家却不下数百名，相比之下，还是当科幻作家比较实际。于是，他便向成为科幻作家的目标努力。

索耶后来果然成了科幻作家，并以作品中的大胆猜想和技术硬度著称。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索耶并没有受过科学方面的专门训练，他毕业于多伦多约克大学的“创造性写作”专业，后来进入多伦多的莱尔森大学，主修也是与自然科学毫不沾边儿的剧本写作。

1979年，索耶卖出了他的第一篇小说《动机》（Motive），这篇小说深刻地影响了索耶后来的创作，确立了将科幻和神秘谋杀相结合的风格（这使他后来成为了加拿大犯罪小说协会的成员），就连《远望》（Far Seer）中的昆特格里欧恐龙和《金羊毛》（Golden Fleece）中的主控电脑杰森也可以在其中找到原型。索耶第一篇得到出版的小说是1980年发表在《莱尔森大学文学年鉴》上的《竞赛》（The Contest），这篇小说后来被阿西莫夫收进了他主编的文集《杰出奇幻小小说100篇》之中。

1983年5月，索耶成了一名全职作家，但在作家生涯的头六年里，他主要创作的是非小说类文学作品，为加拿大和美国的各类杂志撰写了超过200篇文章，主题包括从计算机到个人理财的诸多方面。此外，他还努力在广播方面有所作为，参加了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电台系列节目《思想》的制作，并担任了其中五期以科幻为主题的节目撰稿和播音工作。在此期间，他有幸采访了艾萨克。阿西莫夫、厄休拉。勒古恩、格雷戈里。本福德、罗伯特。西尔弗伯格和金。斯坦利。罗宾逊等科幻大师。

在快满30岁的时候，索耶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重拾科幻作家之梦，于是，他毅然放弃了收入丰厚的其他工作，转而专心致志地从事科幻创作。时至今日，索耶已经硕果累累，共出版了17部长篇小说——其中，部分作品进入了加拿大主流畅镜书排行榜的前十名，以至于《加拿大新闻周刊》惊呼：索耶不愧是加拿大迄今为止最成功的科幻作家！

索耶并不仅仅局限于科幻写作，他还经常利用各种媒体推广科学和科幻，同时也宣传自身。他曾在美国的“科幻”频道露过面，还是“探索”频道加拿大版的常年评论员，甚至为一个科幻系列剧《重力的囚徒》客串过16次！

随着名望的提高，索耶也致力于推动加拿大本国科幻事业的发展。他组织成立了“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SFWA）加拿大分会，并且作为加拿大的第一位董事，担任了三年SFWA董事会董事的职务。

为了鼓动更多的人投身科幻创作，索耶还积极从事科幻教学工作。他在莱尔森大学、多伦多大学、爱尔兰国立大学、汉博学院等高等学府教授科幻写作课程，有的学生甚至从美国的亚特兰大和佐治亚远赴多伦多听课。此外，他还为一个名为“作家联线”的加拿大全国高中研习会工作，主要任务是以一名职业作家的眼光，为学生们通过因特网提交的文章提出批评意见。

或许正因为上面的原因，索耶的作品才得以在学生中备受推索。他的“恐龙三部曲”之一《远望》已经进入了加拿大安大略省斯卡布罗自治市赫里特奇公园学校的学生课本；而他的很多小说都被诸多大学作为研究时象加以讲授。

现在，索耶和他的妻子卡罗琳。科林克居住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米西索加。他给我们的最新消息是：他的短篇小说《蜕皮》（Shed Skin）已获2005年雨果奖提名。

远望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返回主目录

第一章

阿夫塞经常逃到这儿来。第一次跑上半山坡是在五百天前，他第一次见到令人生畏的塔科?萨理德之后。

令人生畏？阿夫塞把牙齿磕得咔哒咔哒响①。选择这个形容词意味着他已经习惯了这儿的生活。而在当时，首次晋见这位占星大师以后，他用的词是“怪物”。

【① 磕牙是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常见动作，相当于人类的面部表情，视使用环境，可以代表高兴、激动、不满等情绪。】

第一次逃上山的时候，他唯一的想法是赶快离开这座城市，回到遥远的家乡——卡罗部族，回到过去乡村男孩的简单生活。他肯定自己永远都不会适应这儿让人头晕目眩的、可怕的学徒生活，不能适应那些阴沉着脸的皇家卫兵，还有成百上千的人——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地方！阿夫塞以前从未经历过这般拥挤，也从未接触过这么铺天盖地的体臭。他受不了这儿的紧张气氛、生怕不小心侵犯了别人的地盘，或者举止不符合规矩。他发现自己随时随地都得弯腰向前鞠躬致意，弄得他头都晕了。

但在那天，在这里，壮丽景象使阿夫塞平静下来了。他不再紧张。他的爪尖缩进去，尾巴悠闲地来回摆动，心满意足地走来走去。

很快，太阳落山了。它胀得大大的，像一只胖胖的卵，从通常的淡白色变成深紫色，然后落在城市西边凹凸不平的奇马尔火山锥后面，不见了。日落真美啊：一绺绺云朵像纱一样拂过逐渐黯淡的圆盘，不断把它染成紫色、红色和深蓝色。日落真好，不只因为云朵颜色变幻多端（今晚的晚霞特别绚烂）。不，阿夫塞喜欢日落，因为他喜欢夜晚，繁星满天的夜晚。

今晚有利于观测，阿夫塞想。只有火山周围有云，几乎一动不动。头顶上是一片明澈如洗的苍穹。

今晚恰逢奇数，多数成年人都在奇数之夜睡觉。正因为这个缘故，阿夫塞不睡。他喜欢半山坡上的平和安静。在这样的夜里，他的思想可以无拘无束，在自己的领地上任意驰骋。

当然，阿夫塞其实没有什么领地。他过的是最简单朴素的学徒生活。获得领地的机会——那个古老的笑话怎么说来着？——可能和妄想把女王的卵当游戏球玩一样渺茫。

然而，即使没有领地，他总还有星星。和往常一样，天空迅速变暗，真正的夜晚时间很短，偶数日子就要到了。

阿夫塞深吸一口气。空气像家乡朵格拉湖的山泉水一样清新，弥漫着野花的香味。他使劲抽动鼻翼，闻到一种大牲门的味道，也许是“甲壳背”（他弄不懂，这么大的动物是怎么爬上山的）；一些小动物也把尿撒在岩石上，留下了它们的味道；还有从火山口溢出来的淡淡的硫磺味，比他刚到大城市的时候要浓一些。

他骑坐在卵石上，尾巴悬着，遥看渐渐西沉的太阳。现在该朝山顶爬了。他的每只脚都有三个宽宽的趾头，爬行起来很方便。他很快便到了山顶，满意地把牙齿磕得咔哒咔哒响。接着，他爬到山的另一面，下边的首都被火炬照得透亮。阿夫塞半躺下来，仰望夜晚千变万化的天空。

阿夫塞的所有体重都压在右肩和右臀上，感觉很不舒服。但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他试过面朝下趴在地上，像睡觉时的姿势。但这样一来，往上看就必须伸长脖子，拧着，这种姿势弄得他脖子都扭伤了，像针刺一样痛。

十天前，他曾问过塔科?萨理德，为什么昆特格利欧恐龙没有方便的身体姿势来观测星星？为什么肌肉发达的尾巴反而会妨碍他们面朝上躺下？萨理德轻蔑地盯着年轻的阿夫塞说，上帝就是这样安排的。上帝造了这些星星，只有上帝自己才能凝视。他们这些鼻口发皱又过分好奇的小毛头是没有资格观星的。

想到这些事，阿夫塞有点恼怒地甩动尾巴拍打泥土。他眨巴着眼睛，用瞬膜盖住双眼，但紫红的暮色仍然透了进来。他干脆张开瞬膜，不再想老萨理德的话，重新陶醉在眼前的美景之中，这才是最让他愉快的。

夜晚流逝，星星们急匆匆地从“大河”的上游向下游急速滑动。夜晚刚开始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看到两颗卫星：“缓行者”和“大个子”。“大个子”的光亮部分呈月牙形，还能看到剩下的暗黑部分，黑黑的，圆圆的，把星星都遮住了。

阿夫塞张开拇爪，发现它的镰形轮廓和“大个子”在高度和形状上都一模一样。“大个子”的橘红色圆盘总会勾起他的好奇心——上面有一些斑点，但太小太暗，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呢？阿夫塞还不十分清楚。看上去有点像岩石，但岩石怎么能飞过天空，飞到那上面去呢？

他把注意力转向“缓行者”，这几个晚上它都有点犟。一个劲儿地往上游奔而不是朝下游走。当然了，别的卫星有时也会这样，但从不像小小的“缓行者”那样固执。“缓行者”是阿夫塞的最爱。

总有一天，他会静下心来研究这些卫星。他读过很多跟它们相关的书，包括萨理德那三大册《夜之舞》。多么离奇古怪的书名！完全不像他所认识的萨理德。那个让他害怕的萨理德。

有的卫星很快滑过天空。有的却需要几十个夜晚的时间才从一道地平线滑到另一道地平线。但它们都有盈亏过程，也就是从丰满光亮的圆盘变成一个覆盖着星星的简单的黑圈。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呢？阿夫塞重重地呼了口气。

他顺着黄道扫视天空，这条道是太阳每天必经的路线。道上有两颗行星，用肉眼可以看见。明亮的一颗叫凯文佩尔，另一颗血红色的叫达文佩尔。行星和卫星很相似，都是以恒星为背景移动。但它们看起来像针尖般细小，根本没有圆盘一样的脸，也看不到细节。而且它们在天空中的移动要隔几天或几十天才能观测到。有六颗阿夫塞熟悉的行星也像一些卫星一样奇怪地向后退行，但这些行星通常要花五百天时间才能完成这个动作。

现在靠近天顶的是“先知”星座。阿夫塞看过一本手抄本的老书，书上把这个星座称为“猎手”座，以“鲁巴尔”——“五个狩猎创始人”中最伟大的一个——命名。但对他们的崇拜现在几乎被官方禁止了，因此这个星座被重新命名为“拉斯克”——拉斯克是第一位朝觐“上帝之脸”的先知。

不管叫“鲁巴尔”还是叫“拉斯克”，星座图都一样：一个个亮点勾勒出肩部、臀部、肘部、膝部和长长的尾巴尖。两颗明亮的星星是两只眼睛。它就像一幅反转图像，阿夫塞想——当你紧盯着一个物体看了一阵后，又去看一个白色的表面，就会在视幻觉中产生这种图像——因为“先知”和“鲁巴尔”的眼睛肯定与所有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眼睛一样，都是全黑的。

在“先知”之上，是“大河”投射到上面的轮廓，若隐若现，横跨整个天空，发出微弱的闪光。“陆地”在“大河”上朝着“上帝之脸”永无尽头地航行着。老萨理德就是这么解释那条黑夜中灰蒙蒙的光带的，但他却不能向阿夫塞讲清楚，为什么只有在某个固定的时间，“大河”才把它的轮廓反射到天上去。

萨理德！可恶的萨理德！阿夫塞花了整整五十五天的时间，才一骑着一头从一支商队那儿弄来的家养“角面”，从“陆地”中部的阿杰图勒尔省卡罗部族，来到位于“陆地”最东面上游岸边的大都市。

不用说，部族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被视为部族全体成年人的孩子——只有育婴堂的管理员才知道究竟谁是他的亲生父母。整个部族的人都因为他们中的一员被选为宫廷占星师学徒而骄傲。阿夫塞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在最近一系列的专业考试中成绩优秀。他充满自豪地整理好腰带、靴子、书和星盘（测量天体高度的仪器），奔向自己憧憬的未来。现在，他到这儿已经快五百天了。是啊，时间真够长的。他发现，在上一个四千天的时间里，萨理德教过六个学徒，但他们最近全被开除了。看来，即使比那些学徒更加坚韧不拔，他那为占星事业而奋斗的美梦还是终将被他的老师碾得粉碎。

阿夫塞曾经把萨理德当成自己的偶像。他贪婪地阅读这位大师有关凶兆和吉兆的著作，有关“大河”反射在空中的论文，以及对每一个星座的重大发现。他多么盼望和这个了不起的人见面啊！但是，真正和他面对面时，他却感到非常失望。幸好阿夫塞很快就要出发去朝觐了。感谢上帝，这样他就可以离开老师很多天——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些研究，不用看萨理德的脸色。

阿夫塞摇摇头，再也不去想什么萨理德。他到这儿来是为了享受夜晚的美景，而不是沉湎于自己的不幸。总有一天，星星会把它们的所有秘密告诉他。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过去了很久。卫星们急速滑过天空，时盈时亏。恒星在空中升起又落下。流星闪过夜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再没有比凝望这幅美景更让阿夫塞愉快的事了。永远那么熟悉，却永远那么变幻多端。

终于，阿夫塞听到翼指“噼噗噼噗”的声音。这是一种多毛的鸟，它们的叫声预示着黎明即将来临。他站起来，掸掉身上又脏又硬的枯草，转身四下看看。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脸庞。他知道，空气本来是静止不动的，“大陆”——或者叫“陆地”，也就是他脚下的大地——始终平稳地航行在从地平线的这头延伸到那头的“大河”上，所以人们才会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至少老师是这样教他的。到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一个痛苦的道理：一个人不能对老师传授的知识表示怀疑。或许“陆地”真的漂浮在“大河”上面。因为，如果你挖一个深洞下去，不是经常可以发现水吗？

阿夫塞对船不太了解——尽管他的朝觐会走很长的水路——但他知道，船越大，摆动的幅度就越小。“陆地”大致是椭圆形的。根据那些走完了它的宽度和长度的专家们的说法，从首都的港口到最西端的弗拉图勒尔省有三百万步距离，而从最北面的楚图勒尔省到最南端的爱兹图勒尔省贝尔巴角有一百二十万步。这样巨大的一只岩石筏子确实很有可能漂浮在“大河”上。航程并不总是平稳的，每一千日，地面总会发生几次摇动，有时是剧烈的摇动。

他对漂浮的说法总有点疑心。但他自己也亲眼见过，多孔的黑色玄武岩确实可以漂浮在盛水的盆子里，而“陆地”上到处都是这种玄武岩。另外，他实在想不出另一种对这个世界更好的解释——至少现在还没有。

阿夫塞肚子饿了，胃里咕咕叫。他张开大嘴，咆哮了两声。吃什么呢？他想吃“雷兽”。他最喜欢吃雷兽。不过他知道，即使最大的猎队也很难捕获这些大家伙。它们有柱子一样粗大的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脖子和尾巴。还是吃那些容易捕获的动物吧，他想，或许猎食一两头“铲嘴”。它们的肉很粗，头盖骨下面发出的惨叫声震耳欲聋。但它们容易发现，也容易杀死。

他缓步退回山顶。那儿视野宽阔，四面八方尽收眼底。山脚下是沉睡的首都。远处是绵延的河滩——有时会被河水淹没，但现在正是露得最多的时候，海滩清晰可见。再远处就是拍打着黑沙海岸的“大河”了。

阿夫塞不止一千次地想过，大河一点也不像他从前见过的内陆河。也不像克雷布河，他所在的卡罗部族就在它的北部地区活动。克雷布河实际上是一条迁回曲折的水渠，也是阿杰图勒尔省和弗拉图勒尔省的分界线。但这条河——“大河”——却从地平线的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这是合情合理的：它必须无边无际地大，足以使“陆地”在上面漂浮。

那些走遍整个“陆地”的人说，根本看不到“大河”的堤岸。但它肯定是，一条河，肯定是。因为教义上是这样说的。确实，有一个伟大的探险家——好像叫维科?尹利？或者是“长爪”加尔?达博？总之是他俩中的一个——他朝北面航行了很远很远之后，声称发现了“大河”的一处堤岸，覆满了冰雪，与“陆地”的最高峰一模一样。另一个探险家——阿夫塞一时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最终也证实北部的冰雪就是“大河”的一处堤岸，因为他朝南面航行了几乎同等的距离之后，也发现了类似的覆满冰雪的堤岸。然而这些说法都不完全可信，因为他们同时又声称，如果你分别朝南面或北面航行得足够远的话，“大河”就会往回流。这显然十分荒谬。

阿夫塞凝视着深深的河水。快了，他想，我很快就会在你身上航行了。

在最东边的夭际，天空与河水交融，一束紫色光越来越明亮，蓝白色的太阳正在慢慢升起。恒星和行星们被赶走了，舞动的卫星变成了苍白的精灵。

第二章

塔科?萨理德是为伦—伦茨女王陛下服务的高级宫廷占星师，他的工场坐落在皇宫大厦下面迷宫似的地下室深处。阿夫塞走下有磨痕的狭窄的螺旋形大理石斜坡，手掌下的栏杆被磨得很光滑，感觉冰凉冰凉的。因为地震的缘故，石头建筑通常维持不了很久。但大家都想尽力使这座皇宫保存完好。因为皇宫的地点正是先知首次成功朝觐“上帝之脸”以后的返回地，那已经是一百五十千日以前的事了。皇宫的修建就是为了纪念这次朝觐。现在，无数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趾爪已经把栏杆抓出了很多爪痕，该换新的了。可是纽拉尔德峡谷附近的皇家大理石采石场在最近一系列地震后被迫关闭，合适的新鲜白色大理石还没有找到。

阿夫塞沿着曲曲折折的斜坡朝下面走着。他再次想到，首席占星师的工作场不在楼顶，没有尽可能地靠近天空，这真是大错特错。他们相见的第一天，阿夫塞就问过萨理德为什么他的工作不是观测天空。萨理德的回答到现在仍然使他伤心。“我已经从高明的前辈们那儿得到了天文图，孩子。没有必要再去观测天上的星星，它们只不过在按照已经描画好的路线移动而已。”

阿夫塞到了地下室，急急忙忙冲下宽宽的走廊。走廊两旁装饰精美的壁灯上点着雷兽油，把走廊照得透亮。他的爪子在石头地板上磨动着，发出尖利急促的碰击声。

两边墙上，被一块块薄玻璃保护着的，是著名的“先知画毯”。这些画毯上的图画讲述了拉斯克航行到“大河”上游朝觐“上帝之脸”的故事。画的四周是一些模样可怕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弯着腰，作出攻击的姿势，尾巴和头部紧张地拉成一道直线。这些恐龙是邪恶的反叛者，是奥格塔罗特恐龙，是魔鬼。他们知道拉斯克说的是真理，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撒谎。他们的脸扭曲着，手臂往前伸，左手全都奇怪地举着。拇指搭在手掌上，第二和第三根手指的爪尖张开，第四和第五根手指摊开。

画是平面的，所有形象都只是简单的轮廓，拉斯克航船也不是立体的。许多书上的插图也都是这样。最近，爱兹图拉尔省的宗教画师们己经研究出了让画面富于立体感的新技术，这样的图画越来越多。但尽管如此，这些毯画还是相当迷人。阿夫塞刚来的时候在这里工作过。那时，他每天都早早来到这里，花很多时间察看这些绘在真皮毯子上的精致油画。一百五十千日过去了，这些画依旧鲜艳夺目。

但今天不是来看画的。阿夫塞已经迟到了。他跳下过道，尾巴来回拍打着。这一次，萨理德总算没有因为阿夫塞跑过大厅发出的噪音斥责他。

阿夫塞到了萨理德办公室的靳塔加木门前。办公室的印记图案上有恒星、行星和雕刻在金色背景上的卫星。突然，里面传出一阵激烈而尖利的争吵声。

阿夫塞停下来，手放到有凹槽的黄铜锁杆上，这个锁杆是锁门的装置。隐私很重要。占地盘的本能永远不可能被完全克服。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总有他的原因。但阿夫塞发现里面显然不止萨理德一个人，再说进门前听听屋里的动静也不算什么坏事。他把另一只手放到右耳洞上，做成一个酒杯形状，以便听得清楚些。

“我不需要你的玩具。”是萨理德的声音。阴沉，尖利，像猎人磨得尖尖的爪子。

“玩具？”另一个声音比萨理德更加严厉阴沉。用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话来说，是更加“卡—塔特”，最后一个辅音还伴随着咬牙切齿的咔哒咔哒声。说话者显然很愤怒：最后的磕牙声很响，透过厚厚的木板传来，像岩石碰在一起。

“玩具！”那个声音高声叫起来，“萨理德，孵你出来的蛋壳想必太厚了。你脑子有病吧。”

阿夫塞震惊不已，连瞬膜都颤抖起来。有谁这么大胆，敢用这种态度和宫廷占星师说话？

“我只是上帝的奴仆。”萨理德回答道。阿夫塞几乎能想像出来，老萨理德正神气活现地抬起他满是皱纹的鼻口，“我不需要你这种人来协助我工作。”

“你宁愿死抱着过时的教条，也不想学习与天体相关的新知识，对吗？”那个声音带着极度的厌恶。

阿夫塞还以为肯定会伴随着一阵尾巴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啪啪声，但是没有，“你真使女王蒙羞。”

不管这个陌生人是谁，阿夫塞喜欢他。他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不放过一个字。干燥的门板“嘎吱”响了一下——阿夫塞爪子的颤动把门弄响了。他吓了一跳。看来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了，而且还得假装刚到。

萨理德站在工作台后，干枯的手臂支撑着他的身体。绿色皮肤上布满黄色和黑色的老年斑。

对面就是那个陌生人。他的胸部厚实发达，圆头顶上扣着一顶红色皮帽。一条凹凸不平的黄色疤痕从鼻口尖一直划到左耳洞。他戴着一条灰色饰带，在肩部有手掌宽，但在臀部处细了一半。首都是个港口城市，这种饰带表明他是一位高级水手。

昆特格利欧恐龙的体积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不断递增，直到死亡。陌生人的体积和萨理德差不多——有阿夫塞的两倍——因此阿夫塞断定他的年龄大概和萨理德一样。但他的绿色皮肤上几乎看不到萨理德身上那种老年斑。

“啊，阿夫塞。”萨理德说。他看了看墙上的新式挂钟，钟摆像老年人的赘肉，来回摆动着，“你又迟到了。”

“对不起，老师。”阿夫塞低声下气地说。

萨理德嘘了一声，唰地把尾巴转向阿夫塞。“克尼尔，这是我新收的徒弟，阿夫塞——遥远的卡罗部族最值得骄傲的儿子。”最后几个字充满嘲笑和挖苦，“阿夫塞，向瓦尔?克尼尔船长问好。”

他就是瓦尔?克尼尔！就在这里？关于他的故事，即使只有一半是真的，也很了不起。

阿夫塞从地面上抬起尾巴，倾斜着腰部表示敬意。“见到您是我的荣幸。”他说。第一次觉得这套古老而繁琐的问候仪式确实能表达一些真实的情感。

克尼尔把头转向阿夫塞：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如果不转过头，就不知道对方的眼睛看着何处。阿夫塞总是让自己的头部正面对着那些成年恐龙，以示礼貌，但很少有成年恐龙回应以同样礼貌的动作，因为像阿夫塞这样的未成年恐龙身上还没有刺上狩猎或朝圣的花纹（即使是成年恐龙，不刺花纹也会被人瞧不起）。但现在克尼尔却把头转向他，这个细小的动作使他对克尼尔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你在和萨理德一起工作的时候能一直缩着爪子①，真了不起。应该是我向你表示敬意。”声音很低沉，阿夫塞不禁想起铲嘴的叫声。

克尼尔向前走去，身子重重地倚在一根雕饰精美的拐杖上。阿夫塞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尾巴几乎齐根截断，绿色的残尾上只长出了一掌长的黄色新肢。他壮起胆子，端详着克尼尔的伤口，只要他的头不转动，克尼尔就不会知道他的眼睛在看什么地方。但他还是很小心，竭力保持面不改色，尾巴也没有乱动。阿夫塞断定克尼尔的尾巴是在一百天前断的，也许发生了什么意外，脸上的疤痕恐怕也是那时候留下的。“你想当一名占星师吗，孩子？”克尼尔问道。

【① 昆特格利欧恐龙在激动、兴奋、情怒和恐惧时，爪尖会不由自主地伸出来。】

“这个职业适合我。”阿夫塞说，再次弯腰表示敬意，“能当占星师是我的无上荣幸。”

“祝你好运。”克尼尔诚恳地说，向门口走去，“萨理德，”他的声音越过宽阔的肩膀传来，“戴西特尔号十天内起航，在那之前我一直待在‘橘红翼指’酒店。如果你改变主意，要用我的新仪器，尽快通知我一声。”

阿夫塞悄悄地磕着牙。他知道，萨理德是永远不会改变主意的。

“年轻人，”克尼尔说，“很高兴见到你。我相信，随着时间推移，你的理想之光一定会越来越亮。”克尼尔没法鞠躬——否则他会摔倒，因为他没有尾巴来平衡头部的重量——但他的态度很热情，这已经足够了。

阿夫塞微笑着，“谢谢您，先生。”

克尼尔一瘸一拐走出房门。拐杖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慢慢消失在远处。

阿夫塞虽然不太情愿向老师提问，但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为什么伟大的克尼尔要到皇宫里来。

“他是个梦想家。”萨理德回答说。出乎阿夫塞意料，老师居然没有责备他的鲁莽，“他发明了一种仪器，据说可以看清远处的东西。是一根金属管子，两端装有镜片。很显然是‘陆地’西岸的某个玻璃工匠给他造的。克尼尔管它叫‘望远器’。”萨理德轻蔑地吐出这个复合词。他对新事物的仇恨是众所周知的。

“然后呢？”

“然后，这个傻瓜就认为这东西可以用于我的研究。他建议我用它去观察卫星——”

“太好了！”阿夫塞情不自禁地叫起来，但马上又蔫了。打断老师的话，等着挨训吧。趁老师还没骂出声，他赶紧温顺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要真可以观测卫星的话，那可太好了。”

“你知道卫星是什么吗？”萨理德说，尾巴啪啪敲击着地面，“它们是上帝的使者。”

“也许等朝觑的时候，克尼尔可以把他的望远器借给我，”阿夫塞说，“让我用它察看‘上帝之脸’。”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紧张得直哆嗦，话一出口马上后悔了。

“察看？”萨理德咆哮起来。声音从他年迈而巨大的胸腔内突然迸出，震得屋里的木头家具都晃动起来，“察看！一个小孩子没有资格去‘察看’‘上帝之脸’！你只能跪下来，膜拜它，向它祈祷，为它唱圣歌。你竟然胆敢怀疑它”

他伸出瘦如枯柴、布满斑点的前肢，指着房门，“现在就去礼拜堂，请求上帝的饶恕！”

“可是，老师，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我的造物主——”

“快去！”

阿夫塞的心沉下去。“是，老师。”他拖着尾巴，离开那间灯光黯淡的屋子。

第三章

阿夫塞痛恨礼拜堂，但不是所有的礼拜堂，家乡部族的礼拜堂他就很喜欢。那座小礼拜堂坐落在朵格拉湖边，留给阿夫塞很多欢乐的回忆。但这里的礼拜堂却让他厌恶不已。

这座设在皇宫里的礼拜堂！他本来希望这儿比其他任何地方更加神圣，因为女王本人就在这儿做祈祷，放平身体，高贵的尾巴坚硬地挺着，和地面保持平行。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也是在这儿直接和上帝对话。

和他小时候见到的礼拜堂相比，这个礼拜堂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同样是圆形的，只是比家乡的足足大出五倍；同样是木制地板，但家乡礼拜堂的地板上被大家的爪子抓出了很多痕迹，而这里却是崭新的，涂成淡绿色，附近玛达加树林的木材专门用来替换这里的地板；这个礼拜堂同样也是被一条水渠分成两个部分。水渠象征漂浮着“陆地”的“大河”。阿夫塞小时候去的礼拜堂，水渠宽度只能容下一队祈祷者。而在这里，阿夫塞却常常看见并排行进着六七队甚至八队昆特格利欧恐龙，他们身上还全都披着宽宽的皮制饰带。

现在，大厅空无一人。大多数活动都在第五个偶数天举行，一船刚朝觐完“上帝之脸”的香客返回时也会举行宗教仪式。阿夫塞从罪人门跨进来，脚步声在房问里回响着。他知道，从哪里走进水渠是很重要的。跨进这扇门、从最黑的玄武岩穹顶下穿过，意味着他已经最大限度地远离了世俗生活。

他走到水渠边，用脚趾试了试齐踝深的水。河水照例很冷，很不舒服。听说女王下来涉水的时候河水会事先加热。

阿夫塞跨进水渠，身体朝前倾斜着，和地板保持平行，尾巴抬起，平衡身体的重量。这件事，他永远都做不好，不得不稍微把腿张成八字形，这样感觉好些。在圣水里拖着尾巴被认为是对神的不敬。

他知道，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可能一直在密室里暗中观察他。阿夫塞按要求保持着鼻口朝前的恭敬姿势，但黑眼睛却滴溜溜往上看。碗形天花板上画着“上帝之脸”的油画，色彩艳丽，让人眼花缭乱。上帝的一只黑眼睛实际上是一扇窗户，耶纳尔博有时会从那儿往外窥视。这是一个宫廷小听差告诉他的。阿夫塞敢肯定，这一次，萨理德一定能收到一份对他评价良好的报告。

阿夫塞开始向河渠中部走去，罪人必须一直走到最西端。一千日前，在家乡的卡罗部族。有人向他解释过这个动作的象征意义。那是他第一次经历这么让人羞耻的事，原因是在游戏中不小心咬断了一个同伴的前爪。那个家伙几十天内就长出了新前爪，但他却向育婴堂的院长告发了阿夫塞。罪人走到河渠西边，意味着走进逐渐逝去的黄昏，让你想起等待着你的无边黑暗。但即使在这种时候，阿夫塞仍然喜欢黑夜，只是努力在院长面前掩饰着罢了。

到河渠尽头了，一直保持身体平衡的阿夫塞三次向上跃起。这个动作的本意是争夺地盘，但在这里意味着“我在这里划一条界限，把黑暗永远挡在外面”。这些都是圣卷上讲的。

跳跃仪式结束后，他掉转尾巴，慢慢地按原路返回，一路踩得水花四溅。那边是东边，是黎明，是阳光，是知识。

知识！阿夫塞苦笑着磕了磕牙。我们那点知识是多么不值一提。我们真正了解行星吗？了解卫星吗？萨理德这种人怎能抓住机会研究这些天体，了解它们的秘密？

“小伙子，注意你的尾巴！”

阿夫塞惊了一跳，爪子一下缩紧。他想得太出神，尾巴浸到水里去了。他赶紧抬起尾巴，四下张望，想找出回荡在大厅里的声音来自何处。

但他的姿势太别扭：腿撇着八字，尾巴翘起，头还来回晃动。他终于失去平衡，扑通一声，一头栽倒在河里，圣水被溅得到处都是。肚子撞得真痛啊——他感到松动的小肋骨已经穿过前腹压进了内脏。他赶快站起来，惊恐地逃上岸。身上的水滑落在玛达加木制地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亮地回荡着。

他又开始四下张望，想找出声音来自哪里。啊，德特?耶纳尔博在那儿，站在这条模拟河的源头，太阳升起的部位。这是一个体型中等的男子，长着特别长大的鼻口和耳洞，头部一侧显得有些高。耶纳尔博戴着办公饰带，绷得紧紧的，色彩艳丽。

“大人，”阿夫塞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你不是故意闯祸。”耶纳尔博看上去并没有发怒，“我知道。”

“我马上把这儿弄干净。”

“好，我想你会做好的。”大师看着阿夫塞，“你就是那个从阿杰图勒尔省来的年轻人，对吧？”

“是的，先生。我叫阿夫塞，我家乡那个部族叫卡罗。”

“就叫阿夫塞？你这么大的孩子应该有首名了。”阿夫塞低下头，“我现在还没有挣到首名。但我已经选好了一个，我希望自己能配得上它：‘拉尔’。”

“拉尔。”耶纳尔博重复道，这个词源自先知的名字：拉斯克，“志向很高嘛。当然喽，如果不优秀就不会被选送到这里来了。你是塔科?萨理德新收的那个学徒，对吧？”

“很荣幸当他的学徒。”

“我想也是。”耶纳尔博说，“阿夫塞，你一定要用心。上帝以不同的方式和她的子民对话。对我这样的祭司，她用只有我们能听懂的语言直接对话；对像萨理德一样的占星师，她用恒星、行星和卫星的复杂运动来和他们对话；对其他人，她的交流方式更微妙，更间接。上帝和你对话了吗？”

阿夫塞的尾巴悲哀地摆动着，“没有。”

“我看你还没有纹饰。你的朝觐期是什么时候？”

“我打算马上去，但还没有计划好具体的航行时间。”

“在你这个年龄，该去朝觐了。你的体积正好合适。”

“是的。我从蛋里孵出来已经有十个千日了。”

“那你应该马上出发。”

“我还要和我的老师商量一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以前在萨理德的学徒中见过你。我真怀疑你有没有和萨理德愉快合作的那一天。”耶纳尔博磕了几次牙，有些开玩笑地说。

阿夫塞歪着头承认了，“这样吧，戴西特尔号马上就要出航。你愿意和瓦尔?克尼尔一块儿航行吗，小伙子？”

“我愿意！那真是太棒了！”耶纳尔博又磕了磕牙，“我可以对萨理德施加一点影响。我去和他说。”

“谢谢您。”

“不客气。很显然你需要开导，要不然也不会到这儿来忏悔了。但最好的开导莫过于直接朝觐‘上帝之脸’。”

“是这样。”

“好吧。现在再去走一遍。这次可要好好走，然后拿拖布把地上的水擦干净。”耶纳尔博转身要走，又补充道，“对了，阿夫塞。在朝觐之前，你应该参加一次狩猎。”

“为什么？”

“因为朝觐很危险。”

“但狩猎也很危险呀。”阿夫塞马上后悔自己说话太鲁莽，特别是在一位长者面前。但耶纳尔博客气地低下头。

“狩猎的危险相对要小一些。”祭司说，“只要你别加入最凶悍的狩猎队，那些猎人都是鲁巴尔教义的追随者。比如说，猎捕食草牲畜就不那么危险。在朝觐中死去的人比在仪式性狩猎中死去的多得多。每次‘河震’都意味着船只再也回不来了。如果在远航中真的发生什么意外，而你又没有参加过狩猎的话，你的灵魂虽然将到达天国，但你却没有完成生命中的一个重要仪式。那很不好。”

“怎么不好呢？”

“这么说吧。我们都向往来生，在那里我们可以现出本性，就像蛇蜕下它的皮肤。在尘世生活中，本性使我们为争夺地盘相互杀戮，不能友好相处。然而，在天国，在上帝身旁，我们将拥有无限的疆域，可以永远享受同伴之间的亲密友情。参加集体狩猎活动以后，你才会深刻感受到这些。你必须作好充分准备，必须在狩猎活动中学会协作精神，把它作为你下一步行动的准则。再说说朝觐：如果你想认识天国中的上帝，你必须在你的世俗生活中看到现实中的上帝。”

“我期待着朝觐她的脸。”阿夫塞说。

“我会安排的。”耶纳尔博说着掉转尾巴。阿夫塞看着老祭司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道尽头。

德特?耶纳尔博走到外面蓝白色的天空下，在礼拜堂下面的斜坡上站住，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皇宫占地很广。它必须建这么大。

虚饰的文明，祭司心想，嘴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上帝告诉我们要共同生活、共同工作，但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没有做到这一点。

占地盘的本能真是根深蒂固。虽然育婴堂的院长们竭力打破孩子们的这种本能，但却收效甚微。耶纳尔博注意到周围还有其他孩子，他能嗅到他们身上的气味，听到他们的爪子在石头道上磨出的嚓嚓声。那边，就在庭院里，站着的是年幼的亨里斯，他甚至比那个来自卡罗部族的问题儿童阿夫塞还小。还有那个老巴尔?哈博特。他刚吃饱肚子，正傻呆呆地在一棵开花的树下打滚，发出扑腾腾的声响。耶纳尔博通常会抄近路到萨理德的办公室，但说服萨理德需要策略。他走了比较远的另一条路，以避开他人。走近路会碰上很多熟人，很烦。

耶纳尔博进入办公楼，走下螺旋形的大理石阶梯，穿过“先知毯画”——他停下来向拉斯克先知的画像行了一个地盘让步礼，闭上眼睛，以免看到在毯画四周围成一圈的那批撒谎的魔鬼。终于，他到了萨理德金色的靳塔加木门前。耶纳尔博对着占星师的印记行了个礼。这是应该的，研究恒星、行星和卫星难道不应该和研究上帝一样受到尊敬吗？更何况萨理德的研究也有吸引人的地方。

耶纳尔博用爪子敲了敲门上的小金属条。

每人敲击这根铜条的方式都不尽相同，里面的人一听就知道谁在外面。但萨理德还是吼了一声表示询问，耶纳尔博回答是他本人之后获准进入。祭司按了按有凹槽的黄铜条，门开了。

萨理德比耶纳尔博高出一个手掌——因为他比耶纳尔博大二十千日；此刻，他正腹部朝下趴在木质厚板床上。板床中部有一个角度，刚好使身体的重量离开萨理德的大腿和尾巴。床用一根石柱支撑着，一直延伸到萨理德的肩部。他的头舒服地朝下探着，看着书桌上的东西，斑斑点点的手臂悬空放到桌子上，刚好与床平行。

萨理德的书桌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罐子，分别盛着墨水和稀释剂。他正在一片皮革上写最后一排象形文字。他写下一个耶纳尔博不认识的复杂的科学符号，左手最长的那根指爪上浸着墨水。耶纳尔博弯下腰，向占星师行了一个地盘让步礼。萨理德摆动手臂还礼。除了那根正在写作的指爪，他其余的爪子都收缩着。

“很荣幸见到你，尊敬的占星师。”耶纳尔博说。

“我也很荣幸。”萨理德的回答毫不热情。

两人之间出现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萨理德终于不耐烦了，“找我什么事？”

“你新收的徒弟——叫阿夫塞，对吧？他今天早上到礼拜堂来了。”萨理德呼了口粗气，“是我让他去的。他亵渎了上帝？”

“哦，没那么糟吧。”耶纳尔博轻声说，“你不会揪住他的尾巴把他扔一边去吧，像扔你前面那五个徒弟一样。”

“前面六个。”萨理德更正道。

“不管怎样，阿夫塞走过了圣河。他赎罪了。”

萨理德转头看着耶纳尔博，点点头。

“那就好。”

“但他还没有朝觐过。”

“是的。”

“他快长到我肩膀那么高了，这种个头的小伙子，应该送出去见见世面了。”

“成不成熟不能只凭高度来衡量，耶纳尔博。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不错。但有什么比远航更能让人尽快成熟呢？你那个育婴堂的老同学瓦尔?克尼尔就在城里，想必你知道？”

“是的。克尼尔今天早上还和我谈过话。”

“戴西特尔号十天后就要启航去朝觐了。”

“我非常清楚。”萨理德站起来，全身的重量落到尾巴上。他身下的板床因释去重负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你，耶纳尔博。就凭你，偶然见到这孩子，和他说过几句话，就认为比我——比一个带了他五百天的老师更知道什么对他更好。是小是？”

“这个……”

“你想插手管我的事？”

“萨理德，我只是为这孩子着想。”

“难道我不为他着想？你这样认为吗？”

“哦，大家都知道你——”萨理德的尾巴拍打着地板，“我会训练这孩子的思维，我会教他怎样思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没有侮慢你的意思。”萨理德从地板上抬起尾巴，摆动一下身体。这个姿势很慢，很谨慎。但却清楚地向耶纳尔博表明，他已经侵入了属于萨理德的地盘。

耶纳尔博退缩了，“对不起，占星师。我只是向你建议，让阿夫塞跟着克尼尔去航行或许很合适。”

但萨理德的恼怒并没有平息，“耶纳尔博，也许你应该对我多一点信任。去问问克尼尔吧。”他张开爪子，在腿上敲得咔咔响，“他会告诉你，我已经安排阿夫塞上戴西特尔号了。”

耶纳尔博眼睛上的瞬膜颤动起来，“你已经安排好了？”

“当然。”

“萨理德，我、我，对不起。我不知道。”

“还有事吗？”

“是的，但是——”

“如果你退出我的地盘，我会感到十分荣幸。”耶纳尔博惊讶地摇着尾巴，那是他现在惟一能做的动作。

第四章

狩猎！阿夫塞激动地用尾巴敲击着礼拜堂的地板。所有年轻的昆特格利欧恐龙都向往着加入猎队，按照仪式要求猎取食物。

可阿夫塞还是有点害怕。因为狩猎太难了，又有危险。但如果想马上开始朝觐，他就必须立即加入一支猎队。

这里大多数学徒都比阿夫塞年长——他毕竟只是个刚来首都不久的新人——只有少数人能在第一次狩猎中成功，并得到纹饰。想到这里，阿夫塞不禁抬手摸了摸脑袋左侧。纹饰的位置就在那里，在耳洞上方。有没有其他人也没得到纹饰呢？

迪博。

自然是那个比阿夫塞还矮三个指头的迪博。迪博在音乐和诗歌上很有天赋，但在数学和自然科学上却需要阿夫塞帮忙。迪博喜欢恶作剧，常常把阿夫塞搞得相当狼狈，而自己却毫发未损。

迪博是这个王国的王子。

肯定能够说服迪博参加狩猎。虽然他有血红色的皇家饰带，但在大家眼里，那毕竟只是一种空洞的荣耀，因为饰带不是他自己挣来的。而一个猎手的纹饰到哪儿都被人看重，人人都可以努力得到。当然，一个堂堂的王子即使没有纹饰也照样过好日子，但人们却永远会把他与那些没有本事获得纹饰的人——比如那些和翼指鸟争抢烂肉的乞丐——相提并论。

阿夫塞知道，很多人都时不时地自己捕杀一些猎物来吃。他们认为那样做很刺激，多余精力也得以宣泄。还有一些人把捕猎作为职业——这些家伙天性凶残，无法与其他人和平相处，所以只好从事这种职业。但如果放弃狩猎这个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仪式，就意味着你永远不懂什么是团队情谊，因而也永远不能成为社会的一员。

是的，迪博是最佳选择。他的地位高，拉上他可以使他俩排到前面，早点加入狩猎队。但上哪儿去找他呢？

阿夫塞望着白亮的太阳。它太小了，像一个燃烧的亮点，正快速滑过天空——不是那种可以用肉眼看到的快，但大约几十次心跳的时间过后，就能看到它的位置发生了明显变化。正午快到了。

和其他人一样，迪博也在奇数晚睡觉。也就是说他今天不睡觉。一般人通常在睡觉前吃饭，因为饱食之后会很慵懒。但迪博和别人不同。他的好胃口是众所周知的，这会儿他说不定又到哪儿狼吞虎咽去了。

阿夫塞穿过斜坡来到庭院。他深吸一口气，四周扫视一下。没有迪博。

他急急忙忙冲进饭厅，看了看那个盛零散牙齿的垃圾箱。箱子底部只有十来颗亮白色的昆特格利欧恐龙牙。弯弯的，呈锯齿状。小的和阿夫塞拇爪的长度差不多，大的比他最长的指爪还要长。牙齿这么少，意味着皇宫里大多数恐龙还没有吃饭。

阿夫塞在装饰着精致陶瓷花纹的垃圾箱前看了一会儿，咔地一磕牙齿。在皇宫里，即使一个垃圾桶也称得上是艺术品。

他走进头等餐厅。几千日前的大地震以后，餐厅的石头天花板出现了裂痕。餐桌中央是一道排放血水的沟槽。餐桌很破旧，木质的顶端布满坑坑洼洼的爪印。三女一男正在桌边坐着，互相隔得很远。每个人都在咔嚓咔嚓地大啃肉骨头。

阿夫塞向离自己最近的人行了个让步礼，这才走进餐厅的最里面。不出所料，迪博就在那儿。

这时的王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尊贵。因为刚吃了一只角面，他的鼻口上糊满干血，胸前满是牲口的油脂和血点，还有不少他自己淌下的口水。大家都知道王子贪吃。为什么不呢？饲养牲口的畜牧场紧挨着餐厅，女王的孩子吃的肉都是最好的。

看着迪博用牙齿和爪子撕咬那块又干净又新鲜的臀肉，阿夫塞充满嫉妒。要知道，他们这些占星师学徒只有在节假日才能享受到如此美味。

“很荣幸见到你，迪博。”阿夫塞说道。

这种问候通常用于自家的长辈，但对皇室成员也必须表达这种敬意。皇室成员是一个相互有着血亲关系的特殊群体，是拉斯克先知的直系后代，是一小撮精英人物。

迪克胸前撑着一块板床，与桌子成一个斜角。他抬头看了看。“阿夫塞！”他用一只装饰精美的碗从桌上舀起一碗水，大口大口喝下去，“阿夫塞，你露出蛇皮了！”迪博高兴地笑着，“你肚子上的钉形褶边变硬了！你的上半身有壳了！看在上帝份上，见到你真高兴！”

阿夫塞轻轻磕着牙，迪博的溢美之词真是既好笑又令人尴尬。“只要时间允许，我也很高兴来看你，迪博。”

“吃过了吗？你皮包骨头，瘦得像翼指。”

就一头昆特格利欧恐龙而言，阿夫塞确实单薄了些。但只有和迪博相比，他才称得上是“皮包骨头”，像王子这种吃法要花大价钱，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

“还没有，”阿夫塞说，“我一会儿就吃。我喜欢在偶数晚睡觉。”

“那好，那好。以后一定抽空告诉我，别人在睡觉的时候你都干了些什么。恶作剧，我敢肯定是恶作剧！”

阿夫塞开玩笑地磕磕牙，“那是。”

“无论如何，你一定得多吃点。我的朋友，吃饱了才睡得香。你看，你是惟一一个在偶数晚睡觉的人。”迪博乐得直磕牙，牙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啊，阿夫塞！总有一天，你醒来后会发现尾巴被别人打了一个结！”

“真要这样，”阿夫塞说，“我就把尾巴砍下来，让那个恶作剧的坏蛋把它全部吞下去。”

“呸。别在我吃饭的时候说这种事。”

这下轮到阿夫塞笑了，“还有更好的时候吗？”

迪博点点头表示让步，“那倒也是。还能有什么时候呢，我的朋友？”他边说边指着臀肉，“这东西就快吃完了。我要撤下它，另外挑几只翼指来吃。但只能再吃一点点。我想，你肯定也喜欢来点。”

“那当然。”

“太好了！”迪博用爪掌拍拍板床边，“屠夫！”他叫道，“我说，屠夫在哪儿？”

一个身穿红色罩衣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出现在门口。他的四肢像昆虫一样硕长，鼻口向下拉着，样子很忧郁。

“再拿一块臀肉来。”迪博吩咐道，“要上好的，带血，血要多。还来点水。”

听了王子的吩咐，屠夫快步跑出去。

“好了，阿夫塞，你的鲜肉马上就来。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不会又是唱歌吧！我真的喜欢你，喜欢你那功能不全的肠胃。但是，看在卫星的份上，如果你又想强迫我听你唱歌的话。我可得用鹅卵石堵住耳洞，消除噪音了。”

迪博的音乐天赋像他的好胃口一样有名，阿夫塞不得不承认，在他面前，自己那点歌唱才能简直不值一提。但他仍然热爱音乐，热爱它那数学般的精确。

“喂，”阿夫塞说，“不瞒你说，我还真想和你谈谈唱歌的事。”

一丝佯装的惊恐从王子脸上闪过。“别来这一套！看在上帝卵壳的份上，不要！”

“我想说的也和上帝有关。我要去朝觐。”

迪博用爪掌拍打着板床，“好啊！虽说你皮包骨头，但个头暴露了你的年龄。我们确实该把你送去远航了。”

“的确是这样。但——”

屠夫来了。他的前肢很长，不用弯腰就把臀肉放在桌子上，正好对着排血槽。这块肉比刚才迪博啃咬的那块更大。鲜肉上冒着热气，想来那牲口刚被宰杀不久。阿夫塞抬头看看屠夫，只见他狭长的口鼻上鲜血淋漓，一定是他亲手宰杀的。

“谢谢你，屠夫。”迪博说。他从不用心记人的名字。阿夫塞到这儿还不到五百天，连他都知道这个单薄瘦长的屠夫名叫鲍尔?坎杜尔。

“真好。”阿夫塞说，“谢谢你，尊敬的坎杜尔。”

屠夫鞠了一躬，迈着像昆虫一样的步伐出去取水。

“行啦，别光站在那里，你的壳都快长出来了。”迪博对阿夫塞说，“趴下来，吃吧。”

阿夫塞弯下身子，像做俯卧撑一样趴在另一块倾斜的板床上。木质板床承受住他身体的全部重量。“迪博，我希望你和我一块儿去朝觐。”

迪博的脸埋在臀骨架子里，撕下骨头上还有一丝热气的鲜肉，狼吞虎咽地吞下，这才抬头，愣愣地看着阿夫塞。

“我？”

“是的，你。你总要去朝觐的，对吧？”

“你说得不错。可我还没认真想过这事呢。我母亲不会让我乘驳船出行——”

“我要搭乘戴西特尔号，和瓦尔?克尼尔船长一道。”

“是吗？就这次？”

“耶纳尔博已经为我说妥了。”

“你是说戴西特尔号？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那可是一艘好船！搭乘它肯定棒极了，肯定的！想想吧，我们会遇到多少有趣的事！”

“我想也是。你到底去不去？”

“得我母亲点头才行。皇族成员属于人民，身不由己啊。”

“如果你过三百天还不回来，你的人民也许能吃到更多的肉呢。”

迪博“噗”地放了一个臭屁。“这倒是实话。”他“咔咔”地磕着牙，大笑起来，“很好！那就让我们做好出发的准备吧。”

“太好了。戴西特尔号十天后启航。”

“这么快？”一大块肉卡在迪博牙缝里。他用爪子剔下它，仔细瞧瞧这块不听话的肉，然后用磨得光滑圆润的中指挑起，一点点地啃得精光，“好啊。那就一言为定！”

“还有一件事，迪博。”

“你吃了我的食物，还说服我陪你一道去朝觐。还有什么要说的？”

“耶纳尔博说，朝觐前应该参加一次狩猎。”

“他说的？现在？啊，那可真有意思。只是，狩猎嘛——”迪博扭头看着别处。

“你害怕了？”

“害怕？”迪博的声音有点闷哑，“你说的可是女王的儿子啊，你这个未来的占星师。”

“不错。既然你不害怕，为什么不和我一块儿去狩猎呢？”

“可是——”鲍尔?坎杜尔进来了，托着一个浅盘，里面放着几碗水。

迪博停住不说了。

“味道怎么样？”坎杜尔问道。声音拉着长腔，长得像他的身材。

“味道好极了。”迪博说，语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年轻的迪博，”坎杜尔说道。他字斟句酌，说出的每个词都拖得很长，“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话。但我刚才听到了你们的一些谈话。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发表点意见。”

迪博惊讶地看着他，好像第一次发现坎杜尔的存在。“说吧，屠夫。”

坎杜尔在水中浸了浸鼻口，显得干净多了。看得出他正盯着桌上的臀肉。“没什么，我年轻的王子。我只是想说，自己捕获的猎物吃起来比桌上现成的肉更香。”

迪博看着坎杜尔。屠夫的鼻口呈现出正常的绿色，表明他说的是真话。

迪博把目光转向桌上的肉，张开鼻孔，尽情享受着这诱人的气味。“好，真是这样的话，我一定要试试。阿夫塞，走，咱们打猎去！”

“你不害怕了？”阿夫塞说。

迪博又把头埋进摆在面前的肉里。“我连你的歌声和铲嘴都受得了，还有什么比那更可怕的？”

第五章

阿夫塞想，与女王本人见面恐怕要比听我的歌声更可怕。

阿夫塞见过几次伦—伦茨女王，但都离得远远的。她整天表情严肃地处理国事，还经常接见朝觐或狩猎归来的团队。但现在，阿夫塞马上就要晋见女王了。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早上他走进萨理德办公室时占星师脸上的表情。

“年轻的阿夫塞，”萨理德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女王叫你马上到她的办公室去。”

阿夫塞眼睛上的瞬膜一阵跳动，“女王想见我？”

“是的。”萨理德点点头，“你可能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好事，也可能做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坏事。我猜不透到底是什么。”

阿夫塞冲上宽阔的螺旋形斜坡，来到地面。穿过宫廷后院，前面是一幢装饰华丽的建筑物。女王的办公室就在里面。皇家卫兵把守着入口。但他们只会对付那些可能游逛到城甲的野兽，不会为难一位昆特格利欧恐龙，哪怕是阿夫塞这样的年轻恐龙。

不出所料，阿夫塞只按规矩向卫兵行了个让步礼，就急急忙忙跳上斜坡，通过那扇巨大的拱门。它是皇宫的入口。

皇宫没有一点衰败之气。是的，地震频繁地冲击着这座建筑物。但每次破坏之后，官殿都会重新修缮。阿夫塞到了“石卵大厅”。大厅的墙壁由成千上万块圆滚滚的卵石砌成。这些卵石被劈为两半，磨得闪闪发亮。每个切成半块的岩石里都镶嵌着一排排水晶。多数水晶呈紫色，其余有的呈蓝白色，像太阳的颜色，还有的和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皮肤一样，呈绿色。

阿夫塞听说过这个美仑美奂的大厅，家乡卡罗部族的祭司就曾经说起过。但他现在没时间领略它的奇妙。不能让女王久等啊。他快步穿过被切成半圆的卵石。卵石这种最常见的东西竟会变得如此漂亮。真让阿夫塞惊叹不已。

石卵大厅前面是一间巨大的圆形接待室，地板上铺满色彩各异的光滑石板。接待室有四道门。每扇门上都挂有印记。印记用上等的红色特拉加木制成，上面详尽地刻着屋主的名字。王国每一份正式的官方公告上都有女王的印记，连阿夫塞当初收到的征召他到首都的公文上也有，所以他毫不费劲就找到了她的门。但敲门之前，他还是踌躇了一下，充满崇敬地看了看这个不一般的印记。它有五个手掌那么高，雕工精美。上面是绘着女王头像的浮雕，背景的“上帝之脸”顺着木质纹理刻制而成，弯弯曲曲，非常迷人。

椭圆形的印记上方是一只卵，据说是拉斯克先知本人的。外壳上有一些细细的网状裂痕，表明曾经破碎过，但又粘合起来，象征着先知很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降生，回到他的人民中间，为他们传授新知识，给他们带来伟大的真理。

卵的下方是某个猎手的锯齿形镰状牙。牙的右边镶着一枚弯曲而坚硬的利爪——可能是某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在狩猎时脱落的，表明女王在精神上和猎手一起出征。有她的神力相助，即使最凶猛的野兽也终将被捕获，变成餐桌上的美味。

再下面是一片波浪形曲线，代表“大河”。曲线中央的那个椭圆形就是漂浮在“大河”之上的“陆地”。

印记底部是两个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头部剪影。他们背对背地行让步礼，表明无论脸朝向哪一边，所有的地盘都属于女王。这两张脸有很明显的个体特征，左边那张脸，从它的皱纹和老年斑上判断，阿夫塞断定是宫廷占星师塔科?萨理德。而右边那张脸，有着长长的鼻口和高高的耳洞，正是首席圣殿祭司德特?耶纳尔博。看到这里，阿夫塞的心跳加快了。常言说，“人人臣服于女王”。这句话的含义其实比一般人所想像的深得多，那就是：连星星和教堂都必须向我鞠躬行让步礼。

阿夫塞吸了口气，镇定下来，用爪子敲了敲门框上的金属板。铜板里面是空的，叮当的敲门声清越响亮。

阿夫塞紧张地等待着。终于，回复来了：“哈哈特丹。”意思是“我允许你进入我的地盘”。

阿夫塞按动控制杆，门开了，他进入女王的办公室。

这里和他想像的不大一样。啊，那就是女王的御座，一张装饰华丽的板床。它比普通板床更垂直一点，一根光滑的玄武岩支柱把它撑得高高的。御座前面的办公桌非常朴素，没有任何修饰，上面放满各类文稿和书写用的皮纸。一个人趴在板床上，头朝下，正专心写着象形文字。阿夫塞不想打扰她，在门口静静地站着。

毫无疑问，她就是女王：又圆又大的头上刻有各种各样的纹饰。书桌下面安装着许多小金属轮，在举行重要的官方会议时，移动起来可以更方便一些。

女王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脸很年轻，但却很憔悴。她眯起眼睛看着阿夫塞。“你是谁？”她问道，声音冰冷低沉。

阿夫塞的心急速地跳了一下。难道弄错了？他没有被召见？

“阿夫塞。”他低声说，“宫廷占星师塔科?萨理德的徒弟。”

女王侧着头，记起来了。“啊，对，阿夫塞。萨理德肯定很喜欢你。你到这儿，呃，有四百天了吧？”

“四百九十二天，陛下。”

“哦，很不容易，我想。”她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开玩笑，“这段时间里，你和我儿子迪博成了好朋友？”

“是的。我很荣幸。”

“迪博告诉我，你希望他和你一块儿去朝觐和狩猎。”

阿夫塞的尾巴神经质地摆动着。他向迪博提出这个请求合不合适？他的鲁莽会受到什么惩罚？“是的，陛下。我向他提过。”

“迪博是皇族成员，是王子。当然，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和其他人一样，同样必须经历这些成人仪式。”

阿夫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向女王行了一个让步礼。

“来，靠近点。”她说。

是应该快步跑近她，把尾巴抬起来呢，还是应该慢慢走，让尾巴垂在地上？他选择了后者，希望没有选错。按照惯例，两个恐龙在一起时，体积小的一方靠近体积大的一方，应该不会引起争斗。但尽管如此，阿夫塞还是觉得太靠近女王可能不合规矩。他在离女王十步远的地方迟疑地站住了。

伦茨点点头，好像示意他做得很对。她抬起左手，三只代表她身份的金属镯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我可以让他和你一块儿去。但是，”她张开第一只指爪，“你——”她又张开第二只，“要——”然后是第三只，“保证——”第四只，“他——”最后是第五只，“安全归来。我说明白了吗？”她问。

阿夫塞鞠了一躬，表示自己明白，然后赶紧离开了女王的办公室。

第六章

阿夫塞吐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再爬高一点。他很想让迪博和自己一起来。但鲍尔?坎杜尔，就是那个给他们讲了三天狩猎故事的屠夫，反对他的这个建议。“必须单独一个人加入猎队。”他照例拖着长腔说。

迪博今天出发得比他早，因为阿夫塞得把萨理德交代的事情做完才能离开。迪博出发后，阿夫塞一直没有见到过他，也没在集合地点见到其他任何人。

一日将尽，太阳胀得大大的，变成紫色，慢慢落下去。爬山太费劲。一开始到处是噪音：有铲嘴交配时透过盘缠的肉冠传出的叫喊声；还有翼指抓到蜥蜴时的尖叫声；以及从港口的船舶上传来的、渐渐远去的钟声和鼓声。很快，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怦怦的心跳。

“猎手圣坛”建造在一堆巨大的岩石上，与齐马尔火山一般高。这个锥形石堆并不是自然形成的。

根据传说，“五个狩猎创始人”——鲁巴尔、卡图、霍格、贝尔巴和梅克特——中的每个猎人在每一次成功的狩猎之后，都要搬一块石头垒在这里。后来，他们各宗的祭司把这个传统延续下去。直到拉斯克先知首次朝觐“上帝之脸”之后，对五人的崇拜才被废止。当然，那已经是十二代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这个石堆再没有被垒高过。

这对阿夫塞来说是件好事。石堆现在已经够高的了。他叮叮哐哐地爬上石堆。石块有的凹凸不平，有的光滑圆润——或者是因为雨水的冲刷，或者是由于石块之间的冲撞磨损，以及恐龙爪子的抓扒。他的手臂努力向上抓着，后脚尽可能踩实，以稳住全身重量。他尽可能快地爬过松动的地方。石堆不堪他身体的重负，哗啦啦晃动着。阿夫塞已经有一千日没有干过这样的体力活了。他背的那个大背包也没起到好作用，铲嘴皮做的背带深深勒进他的双肩。

阿夫塞怀疑到底有多少人真正爬到了石堆顶端。这个高度令他头晕目眩。可怜的迪博怎么办？那个胖乎乎的迪博？他能爬上去吗？他是不是已经不好意思地躲起来了呢？

阿夫塞所在的地方是近岸的一座低矮山坡。这座小山挡住了由东向西不停吹过来的冷风。在这里，扑面而来的寒风充分证明：“陆地”正在“大河”上快速行驶。风吹着阿夫塞的皮肤，冰冷刺骨。他刚才都快热死了，本希望风可以让人凉快些。可恰恰相反，砭人肌肤的冷风让他觉得更难受了。

斜着向上看去，远远的上方就是石堆顶端，以及顶上的“猎手圣坛”。

从远处看，圣坛显得很小，只是一个简单的框架，像没完工的木头建筑。为了往上爬，阿夫塞用脚掌踩碎岩石，寻找稳当可靠的支撑点。过了好久，圣坛仿佛还是那么遥远。终于，他听到了风吹过灰色木头架子发出的呼啸声。阿夫塞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爬上锥形石堆的顶部。

太阳在不断胀大、变暗，最后落在圣坛后面。他面前的岩石也随之映上圣坛那网格状的影子。圣坛的大梁奇怪地弯曲着，在微弱的阳光中变成了深紫色。阿夫塞站起来，松了松背上的包，吃力地走近圣坛。

他精疲力竭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为了站得更稳，他抓住圣坛的梁柱。这是一根短短的、末端呈球形的圆柱。他的鼻孔沾满砂子；脚掌流着血；膝盖和尾巴都被擦伤了；壳质的爪骨鞘也因为爬磨掉下许多碎屑。

梁柱又硬又冷，在逐渐消黯淡下去的暮色中闪闪发光，这是因为涂抹了松香的缘故。阿夫塞退后几步，这样可以更好地看看这座圣坛。它并不十分巨大：只有二十步长，十步宽，可能是他身高的两倍，被设计成一个斜条格的、弯曲的骨骼架子，让人不寒而栗。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骨骼架。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这玩意儿全是用骨头做成的！

阿夫塞摇摇摆摆向后退了几步，重新审视这梦魇般可怕的建筑物。他的头顶是上百根多节的脊椎骨柱子。连起来的股骨建成了圣坛的拱门；肋骨和一些小骨头拼成整齐均匀的圣坛。透过骨头之间的宽大缝隙，阿夫塞看到圣坛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由昆特格利欧恐龙颅骨组成的球休。颅骨空空的眼窝瞪着四面八方。

他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来回摆动。直觉告诉他，赶快逃，逃离这个邪恶的地方。离开这个倾斜的、啪啪作响的岩石堆，回到安全之地。

不行。

不，不能这样做。

这是一种测试，肯定是测试。所有这一切：艰难的攀爬、可怕的建筑，等等，都是在测试。是为了剔除那些不适应残酷的狩猎活动的人，那些过分敏感脆弱、不敢直面死亡的家伙。

可是……可是……可是……

出发以来，阿夫塞一直没有碰到知道迪博去向的人。狩猎的大多数仪式仍然以对“五个初创猎人”的崇拜为基础。鲁巴尔的祭司们以怪异出名，而非残忍。他们中间，残忍的人只占少数。

不。他绝不能因为害怕而放弃。阿夫塞跨进圣坛之门，那是一个用肩胛骨做成的框架。寒风呼啸而过，发出怪异而痛苦的声音，就像四周这些骨头过去的主人临死时的哭喊。阿夫塞透过紫红的暮色审视每一个角落。他的背包里还带着一样礼物——一个从家乡卡罗部族带来的星盘，但他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儿。

“那副白色颅骨，球体前面。”阿夫塞吓了一跳，猛地一跃转身，张开爪子击打地面，警惕地面对着闯入者。黑暗中走出一个人：身体结实，穿着一件狩猎用的黑色皮制束腰外衣。

阿夫塞犹犹豫豫，好像自言自语地问道：“你是德姆?皮罗恩图？”

来人并不答话。身影的轮廓在迅速降临的夜幕中显得非常巨大。

“我要找德姆?皮罗恩图。”阿夫塞又说了一遍。

他已经嗅出了闯入者的体味，发现这是个女人。她发出的体味和阿夫塞以前见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之间，他变得情绪激动，精神振作，仿佛刚才没有经历那一番让人精疲力竭的攀爬。他取下背包，身上顿时轻快了许多，“我带了一件礼物给皮罗恩图。”他边说边拉扯着腰部的带子，“没有人教我该怎么做才合适，但这东西对我、对我想要从事的职业都意义重大。”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阿夫塞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蠢话，“这是一个测量天体的装置。”

他说着，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东西。三个可以绕着同一个轴心任意旋转的黄铜盘。他把它端到对方面前，让她能清楚地看到那磨得铮亮的金属。看得出来，制造的时候很下了一番功夫。

“猎手不需要机械装置就能找到正确的路径。”她的声音像鹰爪一样尖利。

阿夫塞结结巴巴地说：“我……对不起，”他竭力想理解她的表情，“我不想对你无礼。”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阿夫塞终于又开口道，“你是德姆?皮罗恩图吗？”

黑影跨向旁边，挡住拱门出口。“德姆?皮罗恩图死了。”她说，“上个偶数天死的。她死了，其他人就有食物吃了。”

德姆?皮罗恩图，皇家狩猎队队长，死了？

“怎么死的？”阿夫塞好奇地问，他已经顾不得小心了。

“被三只角面用獠牙刺死的。对一个猎手来说，这样的死很光荣。”

“我的礼物——”

“——对她已经没用了。”

阿夫塞叹息一声，把星盘放到岩石地面上。

“别放那儿，小家伙，”女人的爪子张开，指着那座颅骨球体，“放在她的颅骨附近。皮罗恩图的颅骨，白色的那个，就在那儿，在中间，面朝外。”

阿夫塞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这些可怕的东西堆在一起，宽度超过了他的身高：两百副颅骨组成了一个球体。颅骨的眼窝大大的，中间有一道与鼻口相连的孔隙。鼻孔是椭圆形的。下颚由左右两块各不相连的骨头构成，这样撕咬猎物的时候嘴就可以尽量张大。鼻口则是一堆呈锯齿状、像匕首一样尖利的骨头。

颅骨永远那么令人恐怖：这些没有眼珠的空洞、过去盛装大脑的罐子，看上去似乎飘浮在地面上，相互之间也没有接触。肯定下面有什么东西支撑着，阿夫塞想，也许是薄薄的玻璃或水晶。夜里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他伸出一只前爪，想摸摸颅骨之间的空隙，但马上又缩回来。他宁肯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我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阿夫塞背对着陌生人大声说。即使只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让他感到很安慰。声音毕竟表示，除了寒风的呼啸，这儿还有温暖和生命，“一座用死人骨头构成的建筑。”长年累月风吹雨淋，球体里面的颅骨逐渐变暗，成了深棕色。但已故的皮罗恩图的颅骨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它比所有颅骨都白。

阿夫塞弯下腰，把星盘放在颅骨球体悬空部分的下面，正对着皮罗恩图颅骨的鼻口。他有点不自在地站起来，透过她的颅骨缝隙，看了看这个他童年时代起就珍藏着的铜盘。陌生人沉默了几次心跳的时间。

“这些骨头都是已故的狩猎队长的。”她终于开口了，“这儿安息着每个人的狩猎之魂。”

他转身对着她，“狩猎之魂？那只是神话啊。”

“你太无知了。”陌生人张开手臂，“我能听见他们。”她闭上双眼，“他们是爱尔博?司达尔克和托尔?迪普拉、萨尔?克里姆森、司嘉利和霍德—玛拉特。还有‘滑皮?克里姆森和托尔?卡特克特。以及我的前任德姆?皮罗恩图。”

阿夫塞甩甩尾巴，他明白了，“你就是新任狩猎队长？”

“是的。”她的声音像玻璃一样纯净，“我的名字叫杰尔?特特克丝。”

“很荣幸见到你。”

夜色越来越浓，周围的一切如梦如幻。虽然看不出杰尔—特特克丝的黑眼睛到底在朝哪儿看，阿夫塞仍然感到很不舒服，觉得自己被对方彻彻底底地审视了一遍。从头部到脚爪，从鼻口到尾巴尖。然后，杰尔?特特克丝说话了。“唔。你说说看，什么是狩猎？”

阿夫塞记不起《狩猎宝典》上是怎么说的了，但还是根据自己的理解给出了适当的解释。“狩猎是一种仪式，它能净化仇恨和残暴的情绪；同时，狩猎也是一种为自给自足生活作出的努力；还有，这种活动，能使我们充分感受兄弟情谊和团队合作精神。”

“那么，谁是最伟大的猎人？”

阿夫塞扭动着尾巴。这个问题有点刁钻。狩猎创始人有五个，挑选任何一个都可能亵渎圣人。虽然对狩猎的宗教崇拜几乎没有了，但人们仍然对这五个人充满敬意。鲁巴尔的这一支现在仍有很多追随者。许多不太清楚内幕的人都把对“五大创始猎人”的崇拜和鲁巴尔崇拜混为一谈。如果必须挑一个的话——阿夫塞突然有了主意：“喏，你，杰尔?特特克丝，皇家狩猎队队长。你是最伟大的猎人。”

阿夫塞看见特特克丝的下颚动了一下，但风声太大，听不清楚她是不是觉得好笑，磕了磕牙。

“你这样的马屁精在王宫里会大有出息的。”她说，“但是你错了。最伟大的猎人是就要出现的那个人。正如鲁巴尔的预言，这个猎人将比我伟大，他是一位男性——是的，男性——他将带领你们进行最伟大的狩猎。”

阿夫塞以前听说过这个故事。他尴尬地用尾巴抽打了自己一下，责备自己没有及时记起来。“是的，”他说，“是那个人。”

特特克丝好像满意了。她朝阿夫塞轻轻点了点头。“那么你是——？”

“阿夫塞，来自卡罗部族，在阿杰图勒尔省。我到这儿来学习占星术，是塔科?萨理德的学徒。”

“那你为什么要爬‘猎人圣坛’？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想参加下一轮狩猎。”

“你说你叫阿夫塞？”她脸上毫无表情，“是迪博王子的朋友对吗？”

“是的。”

“今天早些时候迪博上来过。他带的礼物是宝石。”阿夫塞很高兴他的朋友已经来过了，“迪博很有钱。”

“更不用说还很有影响力。”特特克丝说，“因为他，你们已经被排到了前面。”

“太好了——”

寒风尖啸，但她刺耳的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小家伙，你真的相信如果在狩猎中遇到什么危险，王子的威力可以保护你吗？”

阿夫塞沉默了。

“看看这儿！”她指着那些飘浮在空中的颅骨，“他们都是伟大的猎人，有上千日的狩猎经验。但他们却在狩猎中死去了。有些人整个儿被野兽吞没，甚至找不到他们的颅骨，没法纪念他们。”

阿夫塞挺直身体。“我不害怕。”

“年轻人，害怕很有用。害怕是老师。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害怕的人最后都死了。”

阿夫塞有此糊涂。“我不害怕。”他又说了一遍。

“你撒谎！”特特克丝厉声说。天完全黑下来了，从阿夫塞鼻口的颜色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说谎。

“我不怕狩猎。”阿夫塞强作镇定。他的尾巴在凹凸不平的灰色岩石间不自在地抽动着。

“你怕我吗？”特特克丝问。

阿夫塞很不服气。“不。”

特特克丝突然动了起来，黑色身影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地一晃。

阿夫塞本能地张开爪子：因为她向他冲过来了——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向另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发起进攻。他不知该怎么办；同类之间通常是不会相互攻击的，但是强大的本能使他不再犹豫。他迅速扑向左边，躲避和她身体的直接冲撞。她的体积足有他的两倍！

但特特克丝没有直冲过来，她绕着圈旋转着，呼呼生风。突然，她一把抓住阿夫塞的手臂，把他抛向空中。

他重重地摔倒在身边的骨头柱子上，满嘴都是咸丝丝的血。阿夫塞想，书上写得对，地盘争斗的本能是无法消除的。他向前一跃，手臂伸出，爪子张开，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特特克丝迎头撞上来，肌肉发达的腿支撑着她庞大的身躯。他们扭斗在一起。

阿夫塞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尾巴歪在一旁，这种姿势对恐龙来说是最痛苦的。

特特克丝用她三只爪趾的脚猛地踩在他的胸口上，使他动弹不得。她的脚趾弯曲着，尖爪刺破了他胸部的皮肤，他顿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两人这样僵持了足有五次心跳的时间，寒风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终于，特特克丝说话了：“你现在怕我了吗，占星师？”

阿夫塞的眼睛羞愧地眯成了一条缝，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怕。”

特特克丝松开她的脚爪。令阿夫塞吃惊的是，她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帮他站了起来。“很好。”她说，“要学会倾听内心的恐惧。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特特克丝向阿夫塞点点头，他感到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本能的沟通。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那颗冉冉升起的“先知（猎人）”，“我们明天天亮时出发。”

第七章

走在最前面的特特克丝突然停步，周围是高高的杂草，高齐胸部。后面十步远的阿夫塞也停住脚步。迪博在阿夫塞后面，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有情况，于是也停了下来。

特特克丝举起右臂，五个指爪张开，爪尖收起。用猎人的话来说，这个手势就是：发现猎物踪迹。

阿夫塞很惊讶，猎物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脚印？被踩踏的植物？风把它们身上的味道吹过来了？不管是什么，总之发现它们了，他感到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除了阿夫塞、迪博和特特克丝，这支猎队另外还有六人。三个是老手，体积都比阿夫塞大一半。另外三个也是第一次狩猎。

阿夫塞一直没有和迪博谈过在圣坛遇到特特克丝的事，但他对这个胖王子的敬意大大增加了。因为他知道，王子也同样经历了攀爬的辛苦，以及看到死人骨头的恐惧。

特特克丝握紧中间几个指爪。第一指和第五指摊开，尽量伸长。这个手势的意思是：“雷兽”！

雷兽！没有比它更美味的猎物了。只见特特克丝转了转手腕，然后停下。一次，两次，三次。每次转动都表示雷兽体积上的增加：体积小、体积中等、体积庞大。这个大家伙足够让整个皇宫的人饱餐一顿了。

阿夫塞听见迪博在高兴地磕牙。

特特克丝转到右面，开始在杂草从生的地上缓缓挪动。那三个有经验的猎手立即紧紧跟了上去。阿夫塞、迪博和另外三个新手犹豫了一下，也一个个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这儿的地势和“陆地”上——除玛尔图勒尔省以外——的其他地方一样，山峦重叠。到处都是突起的岩石。猎队朝山坡上走去。到这时，就连阿夫塞也能发现猎物经过的痕迹了。长长的杂草不只是被压塌，很多地方都被碾碎了；嚼得稀烂的果子扔得到处都是。

大家全都兴奋起来。阿夫塞又闻到了昨天从特特克丝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味道，可能那就是大伙儿兴奋的原因。猎队里女性稀少。她们的身体一直很热，通常是最理想的猎队队长。她们散发出的那种特别的体香能唤起猎队成员休眠已久的动物本能，使他们头脑清醒，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太阳很小，发着耀眼的白光，直射在他们身上。经验丰富的几个猎手悄悄朝前移动，声音比沙沙的风声还轻。阿夫塞他们弄出的声响稍大一些，但毕竟受过一千日的狩猎训练，这时候总算派上了用场。猎物没有被惊动。

阿夫塞感到自己的垂肉在微风中不停摇摆，驱散热量。他把尾巴抬高了点，使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往前，再往前，爬上山，又下到山的另一面。他们就这样跟着雷兽的足迹不停地走。

特特克丝一直走在最前面。终于，她又举起手臂。这一次爪子全都张开了。阿夫塞怎么也想不起这个手势的含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爪子也张开了。大家都很激动，他想。爪子张开只是本能的动作。

特特克丝等了几次心跳的时间，也许是要确信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才用中爪和拇爪搭成一个圆圈，意思是：我看见它了。

阿夫塞发现他后面的迪博向前急冲了一步，立即又停住了。他是想冲上去看看他们的猎物。幸好受过的训练使他冷静下来，没有被猎物觉察到。

特特克丝的两只手臂都举了起来，双掌张开。两只手掌上的每一个指爪都代表一个猎队成员：有经验的那几个猎人用左掌代替，几个新手用右掌代替。通过伸出不同的指爪，特特克丝可以指挥每一位队员。这时，她举起左掌的第一根指爪，指了指离她三十步远的地方。体积最大的那个有经验的猎手朝那里挪了过去。她又用同样的办法安排了另外两个有经验的猎手。

然后，她举起右掌的第一个指爪，示意迪博到最东边的那个位置。迪博摇摆着朝那儿挪去。随后，她再命令两个新手——都是女性——沿着坡脊到那边半山腰去。只剩下阿夫塞了。特特克丝让他留在自己身边，阿夫塞很高兴。

阿夫塞拨开杂草。从这儿，他可以看到整个山谷，看到发生的一切。

雷兽：山一样高大；棕色皮肤，宽大的背部满是蓝色斑点；巨大而颀长的脖颈；小得滑稽的头；柱子般粗壮的腿；摆动起来呼呼生风的尾巴。

真是个大家伙！仅仅肩部就有阿夫塞身体的八倍高。它现在正伸出长在颈部末端的脑袋，悠闲地吃着哈玛塔加树上的叶子。这家伙完全站直了，到脖子的顶端足有阿夫塞的二十倍。尾巴的长度有四十步。

雷兽还没有看见他们。它把脑袋深深埋进一棵大树的顶部，树叶唰唰地往下掉。这些巨兽大部分醒着的时间都在不停地吃。它们用小钉般的牙齿啃下大量植物，吞进狭窄的喉咙，经过长长的脖颈，到达那隆隆作响的肠胃。

雷兽正处于最易受攻击的位置。它在周长数十步的一圈稀疏的树林间走动着。哈玛塔加树没有树枝，树干呈纯白色，只在树的顶部有树叶。这些树分布很均匀，恰好排成一个天然围栏。雷兽那由粗渐细的尾巴伸得笔直，毫无遮拦。

特特克丝左右看看，审视了一下她的猎队。然后举起手臂，很快做了一个向下砍的手势，意思是马上攻击。

没有必要埋伏了。要从山谷中出来，惟一的路径是退到山腰。而这正是这九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冲过来的方向。特特克丝突然从胸腔发出一声怒吼，猛地冲了出去，背部几乎和地面平行，尾巴在后面飞扬起来。

阿夫塞也跟着冲了出去，兴奋地吼叫着。其他七个昆特格利欧恐龙也冲过来了，霎时间一片地动山摇。

雷兽的头埋在树叶当中，不能及时察觉周围的声响。这为他们的攻击赢得了时间。

这家伙的长脖子四下摇动着，小脑袋笨拙而缓慢地转向这九个朝它猛扑过来的小动物。这畜生全身上下显得最聪明的地方就是它的黑眼晴，阿夫塞现在看得很清楚，这双眼睛惊恐地睁得大大的。它开始奔逃，每一步都震得大地剧烈颤抖。阿夫塞从自己肩头看过去，看见了迪博。因为一直保持奔跑的姿势，胖迪博的肚子把地上的尘土都蹭干净了，臀部也高高抬起。

特特克丝第一个抓住雷兽。她跳上它后腿前面的右胁腹。钢锥般的爪子扎进那山一样庞大的腹部。血水顿时小溪般涌出，流过巨兽浅棕色的皮肤。另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快步越过阿夫塞，飞快赶了上去。随后，阿夫塞也扑向巨兽，向它的胁腹狠狠咬去。但接下来的情景让他惊呆了——

——他的做法太愚蠢了。突然间，他发现一堵棕色的墙向他飞掠过来，发出“嗖嗖”的声音，撕裂了空气。是雷兽的尾巴，足有半个阿夫塞那么宽，朝他横扫过来。他掉头就跑，企图躲开这致命的一击。可他还是被擦了一下。顿时，他感到肺部被猛地一撞，差点窒息。

阿夫塞眼前金星直冒，感到自己被高高抬起，巨兽的尾巴扫得他飘了起来。几次心跳过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离地面已经很远很远。他本能地张开手臂蒙住脸。转眼间，他重重地朝地上摔去——上帝救我呀！

——他眼前一片漆黑。

全身剧痛。他躺在灌木丛中，荆棘刮刺着他的皮肤。他的右腿受了伤，刚才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条腿上。

现在他离雷兽只有三十步。这头庞然大物不停地用尾巴拍打着身体的一侧，试图赶跑紧紧攀在上面、相比之下小得可怜的特特克丝。几个猎队队员攀在雷兽的另一侧，将大块大块的皮肉从它身上撕咬下来，就连胖迪博也在狠咬巨兽的右后足踝。

看在先知的份上，真是一头巨兽！阿夫塞以前从不知道雷兽会有这么庞大。干吗非咬死它不可？不如只咬下一点肉就算了。

不，阿夫塞想。他不能在第一次狩猎时失败。决不能。他身体前倾，调整成奔跑的姿势，重新朝巨兽冲去。

地上淌满了血。但这个大家伙仍然精神十足，保持着格斗姿势。它的腹部已被撕开，但内脏似乎完好无损。

雷兽的尾巴又开始急速挥动起来。有一个新手——好像是叫普鲁德？——像阿夫塞刚才一样被打得飞了起来。但普鲁德遭到的这一击更重，更凶狠。重击声甚至盖过了阿夫塞奔跑的脚步声。只听得普鲁德的骨头发出一阵碎裂的噼啪声，被雷兽尾巴当场打死。一会儿过后，他的尸体才“砰”的一声，落到远处的岩石上。

我决不退缩。阿夫塞咬紧牙关，锯齿状的尖牙交错排列。我决不当逃兵。

巨兽抬起右前脚。一个老猎人正打算进攻它肩膀下的软肉，但巨兽有着五个坚硬爪子的脚掌猛地朝她压来。它的脚掌呈圆形，巨大的圆形阴影罩住了那个倒霉的昆特格利欧恐龙。要将她一脚碾死。猎人慌忙逃跑，但巨兽的腿像巨大的铁锤似的砸了下来。它没有踩中她的身体，却踏住了她的尾巴。即使在远处，阿夫塞也能听见尾骨被砸碎的噼啪声。那个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双腿顿时被绊住了，砰的一声，面朝下倒在地上。雷兽还不尽兴，又抬起它的左前脚，准备对倒在地上的猎人作致命一击，结果她的性命。

就在这时，胖迪博突然冲了过来，嘴上还沾着几根芦苇一样的东西，那是从雷兽脚踝上咬下来的筋腱。他啐掉筋腱，狠狠一口，咬断了倒地猎人的尾巴。

雷兽的大脚狠狠地朝迪博跺去，顿时泥土四溅。尘埃落定时，阿夫塞只见刚才尾巴被钉住的猎人已经退到了几十步以外的安全处，残肢上淌着鲜血。迪博也逃脱了这致命的一脚。

雷兽气急败坏。现在，阿夫塞靠近了它，非常近。

攻击的时候，多想想那些使你愤怒的东西。特特克丝在狩猎前曾这样告诫过他。

萨理德。阿夫塞深深地吸了口气。想想可怕的塔科?萨理德吧。

他把双腿缩到身体下面，使尽全身力气向巨兽冲去。跃向空中时，地上的草皮都被掀得飞了起来。

阿夫塞重重地撞上了巨兽的右前腿，就在膝盖上面。他尝到了自己流出的血。他抓爬着，想用爪子挖出可以攀附的地方，尽可能高地登上这个庞然大物的巨腿。巨兽的皮肤很硬，他不得不用爪子刺穿它。他爬上去了。

巨兽明显觉察到这个进攻者有点不同。它身体一掀，人立起来。

阿夫塞听说过雷兽有这种本事，特别是前腿可以靠在树上保持平衡的时候，这样可以吃到那些长得极高的植物。出于保命的本能，这家伙在前腿没有支撑的情况下也拼命做出了这个动作。巨兽的躯体在空中立起的时候，阿夫塞能感到掠过身体的呼呼风声。

阿夫塞拼命稳住自己，死死抓牢巨兽的皮肤，不让自己掉下去。他相信对手这种半直立的姿势不可能保持太久，因为它的尾巴压在下面，几乎被弯成了一个直角。

然而，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刻啊……

终于，巨兽的上半身坍塌下来，前腿把地上的污泥溅得到处都是。透过它的肩膀，阿夫塞看到特特克丝和其他两个猎人被震倒在一旁，其中一个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了。阿夫塞看了看身下的巨兽。它的肉在他面前展开，像一堵墙。终于，他爬到了它的肩部。

巨兽的长脖颈在阿夫塞眼前急速扭曲着，朝空中伸出去，像一条巨大的棕蛇，足有阿夫塞身高的十二倍。他向后看了一眼。只见特特克丝队长再次跳到巨兽身侧，在它粗糙的皮肤上撕咬了一个大洞，抓出了它的肠子。巨兽疯了似的猛烈摇晃着尾巴，把猎人们甩得远远的。阿夫塞感到身体下巨兽那山一样厚实的肌肉随着它的每一次呼吸不断伸缩。

突然，巨兽又开始剧烈摇动起来，震得阿夫塞几乎呕吐。巨兽耸起双肩，差点把他甩下去。这家伙一阵狂奔，觅路逃生。

四周的大树限制了它的行动，但它还是在树丛中发现了一条路。它向前奔去，阿夫塞能感到身体下巨兽的肌肉在扭动。一旦让它走出这片树林，它就会躺下打滚，把特特克丝和其他猎人碾得粉碎。

阿夫塞又一次想起了他那位讨厌的老师萨理德，顿时勇气倍增，热血奔涌。他伸开手臂，把爪子深深挖进雷兽长脖子的底部。但他的手臂只能围住脖子的很小一部分。他于是直立起来，让脚爪也抠进雷兽的身体，这样能使手臂伸得更远。然后，他再次直立起来。

现在，他已经离开巨兽的肩部，到了颈部——阿夫塞的脚爪再次向下抓去，借力把自己沿着巨兽的脖子向前推得更远一些。为了找到立足点，他的双脚把巨兽的硬皮撕得稀烂。

一次。

再一次。

阿夫塞感到厚皮下面巨兽的脉搏在急速跳动。他在它的脖颈上又往前跳了一次，再次直立起来，身子剧烈晃动着。

巨兽就要冲到空旷地带了。一路上，身边的小树干稀哩哗啦直往下倒。

阿夫塞朝前跳一次，又跳一次，再跳一次。他不敢朝下看，不敢知道他现在在多高的地方！

长脖颈在逐渐变细；现在阿夫塞的手臂已经能围住它的一半。但巨兽的小脑袋仍然在他的前面远远地立着，那个高度令人头晕目眩。他的爬行更加艰难了。

突然，雷兽摆脱了树丛的约束，把脖子弯成一个大大的弓形。现在阿夫塞不得不往下看。他惊叫起来。地面离他太远了，模模糊糊地在他眼前掠过，凉风拍打着他的身体。他继续爬着，抓着。雷兽那巨蛇般粗长的脖子被阿夫塞的爪子撕得稀烂，伤口血流如注。鲜血使得阿夫塞脚爪下的摩擦力减小，往前攀爬更困难了。

巨兽的长脖子猛然一低。地面顿时变大。紧接着它的脖子又扬起来。阿夫塞的耳朵被震得嗡的一声。但他不管不顾，继续向前攀爬。

长脖子再一次猛然垂下，耳部又是一阵痛苦的嗡嗡声：巨兽的长脖颈不断垂下扬起，阿夫塞只觉到天旋地转，天旋地转……

左手指爪的爪尖已经能触到右手爪尖，可以完全兜住巨兽的脖子了。

长脖颈突然朝左边急速摆去，隐约可见巨兽那棕蓝色的腹部。阿夫塞眼看就要夹在肋腹部和甩过来的脖颈之间，被压成肉饼。但长脖颈再也弯不过来了。它又摆回到右边，弯弯曲曲地向前伸，想把阿夫塞抛到空中。

阿夫塞逼近雷兽的头部。巨兽头部左右摇晃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看见那方形的鼻口。还有比阿夫塞的拳头还大的黑黑的眼睛，时开时闭。就在这时，雷兽突然嘶叫起来，显然特特克丝又在下面攻击它了。从喉咙处爆发出一阵又一阵低吼，脖子随着吼声不断起伏。阿夫塞趁机向前一跃，到了脖子的末端。和它那硕大的身躯相比，巨兽的头真是小得滑稽，比阿夫塞的身体还小。它就在他面前，满是皱纹。鼻孔高高地翘在眼睛之间的穹形骨头上，呈喇叭形。嘴巴因为吼叫张得大大的，露出粉红色的肉和钢锥般的牙齿。

阿夫塞双爪略松，让自己的身体滑到长脖颈的下面。他竭力把下颚张到极限，连颚骨都啪啪地响起来。然后，阿夫塞拼尽全身力气，向巨兽脖子下的软肉大口咬去。雷兽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阿夫塞继续疯狂地咬啮，一次又一次，直到咬穿巨兽脖子下面最薄的那层皮肉。鲜血从巨大的伤口喷涌而出。咬一大口，再一大口，又一大口。他感到了从血口喷出的热气，那是从巨兽身体下面很远处的肺里吼叫出来的。

阿夫塞伸长脖子，只见巨兽的鼻孔已停止翕动，黑眼睛也闭上了，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突然，巨兽的脖子软了下来，像一棵巨大而柔软的树干，带着一阵疾风，猛然向地面倒去。

为了不被巨兽的身体压碎，阿夫塞跳了下来，但还是被它的脖子击中了。他感到自己被挑向空中，一阵雷鸣般的巨大响声之后，重新甩落在地。他失去了知觉。

第八章

“小家伙怎样了？”塔科?萨理德看着昏迷不醒的阿夫塞，声音中并没有流露出特别的关心。

阿夫塞面朝下趴在一张大理石手术桌上，头部朝前伸出，下颚底部靠在冰冷的石头上。

首都的居民都跑出去享用狩猎的战利品——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没见过这么多雷兽肉。但萨理德没去。大家都觉得，他留下来不是因为牵挂受伤的弟子，而是年龄太老，体积太大，行动不方便，已经不能为了这一顿肉走太远。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来了，到了医院。在这里，那些受过医学训练的人正竭尽全力为受伤的猎人们医治伤痛。那天的狩猎真是异常惨烈。

不幸的是，他们能做的很有限。喏，他们用清水擦洗伤口，用皮革包扎撕裂的皮肉，用夹板固定折断的骨头，用螺旋锯锯下毁损的残肢，使之可以再生。锯子不同于鲍尔?坎杜尔用的切肉刀，切割的时候会把伤口紧紧堵上，以封闭血管。只要有一处小小的断裂，昆特格利欧恐龙就会流血致死。

不过，除了全身青肿，加上一些很小的伤口之外，阿夫塞的四肢完好无损。他的伤在内部器官，从头部到躯体，许多器官都受到了损伤。

据说某种植物的汁液可以预防感染，还听说在嘴里衔一棵玛卡鲁布草根能抑制呕吐，又有人说一些蜥蜴身上的毒液如果使用得当可以消除疼痛。但是，要唤醒一个昏迷中的恐龙，一个不断从右耳洞流出一勺勺鲜血的恐龙，一个现在只能微弱呼吸的恐龙——对医生或祭司来说可真是一件力所不及的事。

萨理德掉转满是皱纹的鼻口，目光从阿夫塞身上转向达尔?蒙达尔克医生。

蒙达尔克似乎陷入了沉思。他的下颚前后晃动着，尖尖的牙齿相互磕击，发出一阵清晰的响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回答萨理德：“从狩猎场抬回来之后，他一直昏迷不醒，他的肩膀撞得很厉害——看到这儿的青肿了吗？——我们已经把他的肩胛骨复位了。但头部这一侧的伤势仍然很重。我们还在他的脑门上敷了一些哈玛塔加叶子。那东西，用二十次大概有一次能起作用，到现在还没有反应。”

要说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身体构造，蒙达尔克比任何人都了解。几千日来，他一直在解剖恐龙尸体，试图了解每一个器官的作用，它如何工作；为什么残肢可以再生，眼睛之类器官却不能；血液的用处是什么，等等。

医院的房间里都有烧煤的铸铁炉子，屋里很热。只要身体暖和起来，新陈代谢过程就会加快，治愈伤痛的速度也就比平常快些。足有几次心跳的时间，屋里只能听见火焰的噼啪声。

最后，蒙达尔克又继续说下去。看样子他好像很犹豫，不知是不是应该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歪着头，说：“高等祭司耶纳尔博在这儿。王子迪博是和阿夫塞一块儿进来的，他出去了，说马上就回来；连那个瘦高个的宫廷屠夫坎杜尔——是叫这个名字吧？——也在这里。因为阿夫塞的缘故，我们这里真是蓬筚生辉。这个为女王观察星星的年轻人为什么如此重要？”

萨理德皱着眉头，好像觉得这个问题让人反感。“阿夫塞是我的学徒。”他最后说，“他有——有卓越的思想，是一个少见的天才。”

“根据他今天的出色表现，”蒙达尔克说，“可以预见，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猎手。”

“不。”萨理德一字一句地说，“不，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狩猎。他的思想太敏捷，太有价值，不能浪费在虐杀牲畜这种事情上。”

“但我们需要食物。”

“我们需要很多东西，不止是新鲜肉食。如果我们——”萨理德停了一会儿。

蒙达尔克轻轻张开嘴，做了个询问的姿势。

萨理德明显感到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他终于说道，“我们会面临艰难时期，大夫。实实在在的艰难时期。”

蒙达尔克的尾巴来回摆动着。因为恐惧，他的爪子张开了。“星星显示出我们的命运，而你能读懂天上的预兆！”

耶纳尔博的视线从阿夫塞转向占星师。萨理德闭上双眼，他显然感到不舒服。或许是这个医生太了解他，太清楚他的意思了。但也可能他根木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萨理德轻轻磕着他的牙齿。“你也许误解我了。”他说，“我是一个占星师，但并不是说，我的话都是上帝的启示。也许我只是想表达一个简单的意思。那就是，作为恐龙，我们的进步取决于下一代是否有敏锐的思想。”

蒙达尔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俯卧在他们面前的阿夫塞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声音是从胸腔深处而不是喉咙里传出的。耶纳尔博马上移开。医生靠上前去，把自己的耳洞贴近阿夫塞的胸部。

“怎么样？”萨理德急切地问。

“他的心跳更稳定了。”蒙达尔克把手掌放在阿夫塞的前额上，“体温已经高于周围的温度，这意味着他体内的新陈代谢已经加强。”他叫道，“帕特尔，拿几碗血来！”

蒙达尔克的医疗队训练有素。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小伙子端着一个浅盘走进来，上面放满了用黏土做的半球形碗，碗里是红色的液体。从身量上看，帕特尔的年龄和阿夫塞差不多。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端起一碗走向阿夫塞。他扳开阿夫塞的下颚，把血水注入他短短的鼻口。血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蒙达尔克离开大理石手术桌，示意萨理德和耶纳尔博跟他过来。他轻声说：“动物的血液能够使他不再脱水。还有，血的味道通常能够唤醒病人。他现在正在努力恢复意识。”

帕特尔给阿夫塞灌了三碗血水，很多从张开的鼻口溢出来，在手术桌上流了一大摊。突然，阿夫塞咳出一口血水。帕特尔立即停住不灌，把阿夫塞的头转向一侧，让他直接把血水吐在桌子上。

“他快醒了？”耶纳尔博问。

蒙达尔克弯下身子，紧紧抓住阿夫塞的肩膀。萨理德惊讶地眨着瞬膜。

“身体接触常常可以产生反应。”蒙达尔克抱歉地说。但阿夫塞的咳嗽很快停止了。蒙达尔克轻轻摇晃着他，没用。

医生轻声命令道：“草根。”

“他不行了？”萨理德问。

蒙达尔克的回答直截了当：“我不知道。”

突然，屋里响起另一个声音：“你要救活他，蒙达尔克。”

大家转过头来。“迪博王子——”所有人都向他行让步礼。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迪博说，他看了看耶纳尔博，“很高兴你能来。”他说，又转向萨理德，“很高兴你也在这里，占星师。”

萨理德似乎有些不自在，很快朝门口走去。他朝蒙达尔克行了个让步礼。“你把他照顾得很好，非常感谢。”然后又不假思索地加了一句，“哦，还有，请不要对阿夫塞说我来过。”说完，老占星师急匆匆穿过走廊，完全不像一个身体庞大、上了年纪的老人。

“你采取了什么治疗措施，大夫？”迪博问。

“能做的都做了。”蒙达尔克道。

迪博又转向耶纳尔博，“你呢？”

“我做了我能想到的所有祈祷。”高级祭司说。

迪博摇摇摆摆地走向手术桌，“那么，让我来试试吧。”

黑暗中……

有一种声音。

音乐？

是的，音乐。是一首民歌，《拉斯克的远航》。

如此美妙，如此迷人……

他朝东方航行。

河水拍打他的船沿。

终于，一阵和风从波浪间升起

音乐响起来了。

不要睡觉。

别睡，快醒过来！

但黑暗是如此温暖，如此诱人……

不能陷进去。

醒来！回到光明中来。

真难啊，就像要没有茸角的婴儿冲开蛋壳。

还是睡吧，放松，休息。

太累了。

不……

不！

他努力睁开眼睑，光线透过内瞬膜射了进来。努力，再努力：把眼睛睁开。

音乐多美啊。

“迪……博……”王子停止了歌唱，高兴地把尾巴撞得砰砰响。

“阿夫塞，你的耳洞塞住了吗？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们的。”

阿夫塞虚弱地磕了磕牙，“把这支歌唱完吧。”

迪博把身体倚在尾巴上，歌声又响起来了。

第九章

阿夫塞和迪博漫步在首都的卵石大街上。

“你太棒了！”阿夫塞微微鞠了一躬。“我只是做了当时惟一能做的事。”

“简直不可思议！全城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在第一次狩猎中就表现出这么高超的技巧。”

“你也很棒。”

“对了，那个瘦高个的宫廷屠夫——叫什么名字来着？”

“鲍尔?坎杜尔。”

“坎杜尔，是的。他每次给我带食物来的时候都要问那次狩猎的事。听他讲话很好玩。他在我面前一向拘谨，但这次却老是禁不住想打听一些你杀死雷兽的细节。他说要是能亲眼看见当时的场面就好了。我一次次地给他讲，你怎样跳上那个大家伙，怎样攀上它那摇摆不定、长得没有尽头的脖子，怎样终于撕开了雷兽的喉咙。他喜欢这个故事！”

“可能会有点添油加醋吧。”阿夫塞轻轻说道。

“不，我没有一点夸大。我们本来是死定了的。”

“唉，”阿夫塞说，“坎杜尔恐怕没有机会参加这种集体狩猎了。毕竟，他的时间大多花在屠杀畜牧场的牲口上，很难见到一场真正的狩猎。我知道大多数人一千日左右只参加一次狩猎。我相信，坎杜尔因为要做宫廷屠夫，参加的次数更少。”

迪博幽默地拍打着肚子，“是啊，这是事实。把我喂饱可真要算是一份全职工作呢。”阿夫塞磕磕牙，“没错。”

“岂止是坎杜尔觉得你了不起，就连特特克丝也承认，决定进攻这个庞然大物时，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要是我当了国王，我就要你当皇家猎队的队长！”

阿夫塞停了下来，下颚张得大大的，“什么？千万别那样——我，我是一个占星师，一个学者。”

迪博也停下脚步，轻声说：“和你开玩笑呢。你被胃里的食草动物撑迷糊了？我知道，星星才是你的最爱；我不会把它们从你身边抢走。”

阿夫塞放心地叹口气，开始往前走，“谢谢。”“但那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

“别忘了我差点丧命。”阿夫塞回答说。

“哦，那是，你被摔得够呛。但如果你头一回就这么能干，下一次，即使猎队里一半的人都被击倒了，你照样可以干掉雷兽，不成问题。”

阿夫塞恭顺地磕了磕牙。

微风卷起他们的饰带，不一会儿，他们看到了下面的港口。岸边长着很多杰博克沙加树。这种树特征明显，枝叶全部朝西，这是长期以来风向的单一性造成的。

二十艘船停泊在港口。有的小巧可爱，有的是巨大的货船。“大河”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靠近“陆地”的河水翻卷着碎浪，但远处的“大河”却十分平静。天空是深深的、清晰的紫色，上面飘浮着一缕缕弯曲的云朵。

河岸上有好几种动物。一队角面站在一只货船旁边，品种和阿夫塞从卡罗部族骑过来的角面不同。长角从它们的眼睛和鼻口上伸出，头部后面长着一大块有褶边的骨头，遮住了脖子。在它们附近的是一头驯化的小雷兽，被当作起重机，长脖颈上悬挂着一个支架，正从一艘三桅船的甲板上搬运一堆东西，看上去像暖气炉。一群翼指在空中打旋，有的还偶尔猛扑下来抓一些东西吃。

首都的商人们挤在一起，全然不顾通常的礼节，向货船上的船长大声呼叫着他们的报价。他们都想弄到来自弗拉图勒尔省最好、最新的紫铜、黄铜器具，以及来自贝尔巴角、打着制作者标记的金手镯和挂件，还有玛尔图勒尔高原上生长的稀有商品、布匹等。

很容易就在一片帆墙林立中找到戴西特尔号，它的四根桅杆——两根在船体前面的左舷，两根在船体后面的右舷——比港口里其他任何船的桅杆都高。

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船只通常不太大，一般在沿岸航行，运送货物。

阿夫塞记得一个叫嘎拉朵雷特尔的故事，说的是一阵暴风雨把船吹进了“大河”深处，一连几十天都无法到达“陆地”，争抢地盘的野兽本能得不到释放，船员们不得不相互残杀，直到全部死去。船上、甲板上摆满了腐烂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尸体，一半被翼指吃掉了，另一半被冲回了帕尔鲁德矿业镇附近的河岸。

但戴西特尔号是一只适宜远航的大船。虽然只能容纳三十个人，但它的体积却十分庞大。它有一对船身：像两个巨大的扣结起来的菱形。各单元的空间都尽量做到最大化。对昆特格利欧恐龙来说，身处狭地，没有自己的地盘，肯定是一件不舒服的事。戴西特尔号的四层甲板为每一个乘员都提供了尽可能宽大的空间。从理智上说，每个人都知道船上还有其他同伴。但只要在生理上感到自己是独立的，自由的，那么，相互争斗的兽性本能就可以得到有效克制。

“陆地”在“大河”上漂流着，方向恒定的风不断刮来。戴西特尔号的巨大红帆和风向保持平行，使船身不至于剧烈晃动。这艘船沿着拉斯克先知走过的那条著名航线航行过，所以每面船帆中央都绘着先知的徽记。第一次朝觐之后，他们有了在船帆绘上拉斯克印记的权力；第二次得到的是绘上刻有他名字的古老雕像的权力；第三次以后，戴西特尔号有资格绘上他面对“上帝之脸”时的头部剪影；第四次得到的是朝觐队的饰章。这个朝觐队是拉斯克本人创立的，四次朝觐之后，瓦尔?克尼尔和其他船员都成了这个组织的成员。

“好漂亮的船。”迪博说。

阿夫塞点头同意，“是啊。”

港口传来戴西特尔号独特的鸣响：洪亮的五记钟声和两记鼓声，之后是低沉的五记钟声，两记鼓声。接着又是洪亮的五记钟声和两记鼓声。如此不断地重复。

“这次航行要花很长时间。”迪博说。

“做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事都要花时间。”阿夫塞说。

迪博看着他，“啊，咱们现在可真的成熟多了。”他幽默地磕磕牙，“是的，我想你是对的。不过长途航行还是太麻烦了。上帝要照顾这个世界，为什么偏偏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呢？”

“她在保护我们，提防着上游的障碍物，以确保‘陆地’安全地漂浮在‘大河’上。”

“可我还是想，”迪博说，“她为什么从来不直接到‘陆地’上来照看我们？‘陆地’上也有很多危险啊。”

“嗯，也许她认为女王已经把人们照顾得够好的了。毕竟，上帝的神圣旨意是通过你母亲的统治实现的。”

迪博望着河水，“是的。确实如此。”他说。

“而且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国王。”迪博抬头眺望远处的地平线，恒风拂过他的面庞。他说出了一个字，或者至少阿夫塞认为他说出了一个字。但是风声太大，阿夫塞没听清这个字是什么。

“你害怕了，迪博？担心你以后要承担的责任？”迪博的目光转向阿夫塞。胖王子的表情显出少有的严肃，“换了你，你不会害怕吗？”

阿夫塞意识到自己勾起了朋友的烦恼，他不想这样。他轻轻行了一个让步礼，“对不起。反正你母亲的年龄才三十千日左右，还要统治很长时间。”

迪博沉默半晌，“但愿如此。”他说。

迪博是王子，因此被第一个迎上戴西特尔号。船员们砰砰叭叭敲着几块石头，表示对王子的尊敬。阿夫塞只能和其他乘客一道排队上船，但也没有耽搁很长时间。

从码头到戴西特尔号的前甲板有一条木头跳板。阿夫塞肩膀上扛着一包自己的随身衣物，刚要跨上跳板，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沉。他转过头，吃惊地看到萨理德踉踉跄跄朝他走来。

“老师？”阿夫塞跨下跳板，惊讶地问。

萨理德站在离阿夫塞两步远的地方，身上的蓝绿色缓带一直延伸到臀部。照理说，在公开场合，两人不应该挨得这么近。他把手伸进臀部的一个小口袋里，掏出一个用软皮缠着的小东西。

“阿夫塞，我——”萨理德的模样很不自在。阿夫塞以前从未见到占星师有这种表情。烦躁，有过；愤怒，那是常事。不自在？不安？从来没有。

“阿夫塞。”萨理德终于又说话了，“我有一个，呃，一个礼物给你。”

他打开皮包的结。里面是一个呈六面体的水晶球。深红色，直径有阿夫塞最长的手指那么长，闪闪发光。

阿夫塞非常惊讶，第一次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后，他伸出手接过它，把它举在眼前、对着阳光。水晶球像火一般耀眼。

“太美了。”阿夫塞说，“它是什么？”

“是旅行者水晶，孩子。据说它可以为远航的人带来好运。我——它是我第一次朝觐的时候得到的。”

阿夫塞疑惑地摇摆着尾巴，说：“谢谢您。”

“路上多加小心。”萨理德说。说完，老占星师掉过尾巴，走了。

阿夫塞凝视了一会儿老师的背影，然后朝木头跳板走去。戴西特尔号随着波浪的起伏上下摇动，厚厚的跳板也随之轻轻晃动。他走上甲板。

啊，戴西特尔号！阿夫塞深深吸了口气。这艘船大名鼎鼎。克尼尔的英雄事迹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故事。甚至在遥远的内陆，他的船也是众所周知的。

阿夫塞还不习惯甲板的轻微起伏，不得不倚着尾巴平衡身体。一个戴红色皮帽的大副——很像那天克尼尔在萨理德办公室时戴的那种帽子——向阿夫塞打着手势，“过来，小伙子。别老站那儿挡道。”

阿夫塞越过肩膀向后望过去，发现有一个人正站在跳板上，很礼貌地停在半路，不想侵占阿夫塞的私人地盘。

阿夫塞对他身后的这个小伙子点点头。“对不起！”然后很快向前走了几步。

大副走近阿夫塞，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

“阿夫塞。以前是卡罗部族的，现在在首都。”

“啊，你是萨理德的学徒。你的舱房是后甲板最高的那一间，紧挨舷窗。很容易找，门上刻有五猎手浮雕。”

阿夫塞鞠躬行了一个让步礼，“谢谢。”

“最好把你的行李收拾好，孩子。我们马上就要启航了。你会在门背后看到一张工作表，还有一张祈祷时间安排。我们是去朝觐‘上帝之脸’，祭祀活动自然会更频繁些。”

“谢谢。”阿夫塞再次表示谢意，然后向前去寻找那扇有五猎手浮雕的门。

走在甲板上感觉很不舒服。和所有昆特格利欧恐龙一样，阿夫塞也经历过几次地震。有一次，他亲眼看见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倒塌。起伏不定的甲板使他想起“陆地”剧烈的摇动。他告诫自己，不要走那些没有东西可扶的路面。

阿夫塞穿过前后船体的连接处，毫不费劲就找到了自己的舱房。门上五猎手的雕像非常精美。他能想像出当年艺术家们在这扇门上辛苦工作的情景：以前爪为工具，在木板上抓刨雕凿，弄得木屑纷飞。

每个猎人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鲁巴尔是奔跑的姿势，背部与地面平行，尾巴高高扬起；贝尔巴正跃在半空中，手爪脚爪张开；霍格露出尖利的牙齿；卡图的头埋在一具尸体中，尾巴像树干一样立起；梅克特身穿一件祭司大袍，正在张嘴吞咽，口中还露出一只又小又瘦、只有一掌来长的尾巴。阿夫塞迷惑地想，对这样一个伟大的猎人来讲，这顿饭连塞牙缝都不够。

还有，看鲁巴尔和卡图的手指，那时的狩猎手势也很奇特：第二和第三根手指的爪子张开，第四和第五根手指摊开，拇指靠在手掌上。

阿夫塞记得曾经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这种怪异的手势。什么地方？对了，先知毯画。那些奥格塔罗特人，那些魔鬼。

真奇怪，阿夫塞想，一艘经常沿先知路线航行的船却雕刻着猎手教派的画像。拉斯克先知早已亲自将这个教派从一个主要的宗教派别废黜为一系列仪式，这些仪式一般只有杰尔—特特克丝这样经常狩猎的人才遵守。看来，戴西特尔号并不仅仅是一艘朝觐船。

舱房很小，有一个工作台，一盏灯，一个储藏槽，一桶装得满满的水，一扇小窗，上面挂着皮窗帘。地板上有足够的睡眠空间。

阿夫塞解开背包，把大部分随身用品放进储藏槽，把星空图、祈祷用书和一些他从萨理德那儿借来阅读的书在桌上放好。最后，萨理德送给他的旅行者水晶摆放在桌子中间。门背后挂着日常时间安排。给他安排的不算什么重活，只是厨房杂活，还有清扫甲板等等。他穿过舱房，拉起舷窗上的窗帘，凝视着外面繁忙的甲板。

房门“嘎”的一声开了。阿夫塞的指尖本能地抽动了一下，做出防御的姿势。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妥，只有皇室成员才能不经招呼径直走进别人的房间。他转过身来，招呼道：“嗨，迪博。”

“嗨，伙计。”

王子把手放在屁股上，审视着这个房间，“还不错。”

“你的房间肯定更大。”

迪博磕着牙，“那当然。”

“我们什么时候启航？”

“马上开船。”迪博说，“所以我来找你。走，咱们到甲板上去。”不等阿夫塞回答，迪博大步跨出房门。

阿夫塞想，有的时候，他的举动还真像个王子。阿夫塞跟了出去。

迪博虽然很胖，但块头仍然比年老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小得多。因此，木甲板并没有因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嘎吱作响。

他们走上斜坡，来到主甲板。船员们正在忙碌着，做开船前的最后准备。

瓦尔?克尼尔来回走动。仍然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一条短了一截的尾巴，走路也仍然靠一根拐杖保持平衡。他大声喊叫着下达命令，声音浑厚粗重。“不要超过那条线！”

“收起缆绳！”

“保持那面船帆的角度！”

在阿夫塞看来，船员们做得井井有条，克尼尔只不过是在发泄自己的焦躁情绪。因为没有尾巴支撑，很多工作他不能亲自做。

最后，克尼尔终于喊出了那个船上每个人都在等待的命令：“起锚！”

五个船员利用滑轮将粗重的金属链锚拉起来。锚一松，阿夫塞便感到船开始移动。船员们继续拉扯金属链条，把一只巨大的五爪锚拉上甲板，溅了一大摊水。

昆特格利欧恐龙们收拾好索具，大船全速向前行驶。阿夫塞注意到，航行的方向不是朝东，而是朝东北。这很自然：大船必须抢风转向，在“大河”上走一段“之”字形路线，先向东北航行，然后再向东南。这样弯来拐去，一步步靠近“上帝之脸”，快了，阿夫塞想，很快，我就会知道你的秘密了。

第十章

航行第一天，阿夫塞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透过舷窗，他看见过克尼尔几次。克尼尔的拐杖拄在木地板上，碰得叮当作响。克尼尔经常去尖尖的船头，用十字形的标尺测量角度，确保戴西特尔号航线正确。有一次船长望了一眼阿夫塞，从表情上看，他或许还记得他。阿夫塞并不急于向船长提出自己的要求，这次航行会持续很久——一百三十天左右到达“上帝之脸”，在那里停留十天，用一百一十天返回。他会找到机会的。

大船向“大河”上游驶去，“陆地”逐渐变得越来越小。奇马尔火山看起来像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牙齿一样参差不齐。

很快，“陆地”消失在地平线之下，首都和阿夫塞待过的所有地方都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波涛翻滚的湛蓝河水。红色的船帆被恒风鼓得满满的。风势十分强劲，阿夫塞在窗前迎风而立时不得不闭上眼睛。

航行的第一个晚上是偶数晚，阿夫塞通常在这样的晚上睡觉。船上一半的人都被要求在偶数晚睡觉，目的是将船上的乘员——八名船员和二十二名朝圣者——分隔开来。开着舷窗的话，船舱里很凉快，但阿夫塞无法入睡。大船航行时发出的声音，还有持续不断地来回晃动——这一切，对于一个来自卡罗部族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陌生了。他面朝下趴在地板上，苦苦等待这漫漫长夜的结束。

上面不时传来敲击声，噼噼啪啪。逐渐变弱，然后又逐渐增强。像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阿夫塞听出来了：那是船长的拐杖击打着甲板。他好像在走动，一直不停地走。

早晨终于到了。即使在这儿，在大河深处，仍然能听到翼指鸟那预示黎明到来的鸣叫。但这叫声比阿夫塞在“陆地”上听到的更响、更深、更长，应该是大一些的鸟发出来的。阿夫塞舒展一下身子，低声呻吟一声，起床了。

戴西特尔号上的水足够用的。在船上，吊起一桶桶水再方便不过了。水略略有一点咸，但完全可以用来清洗盐腺。盐腺在眼睛和鼻孔之间。过量的盐分可以通过鼻口两侧张开的小孔排除掉。盐腺是身体各部分惟一需要经常清洗的地方，也是惟一有可能散发出臭味的地方。至于厚厚的、干燥的皮肤，只要清洗掉明显的污迹就行了。阿夫塞洗过盐腺，披上黄棕色的绶带——学徒只配戴这种颜色——走出舱房，穿过吱嘎作响的坡道，来到甲板。

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高高地挂上天空。戴西特尔号的红帆啪嗒啪嗒飘动着，仿佛在向黎明致意。

一些船员正忙着撕扯船上的食物。早餐有鱼，以及一些小型水生蜥蜴，它们的身体像鱼一样呈流线型；另外还有几只盘曲在硬壳里的软体动物，一簇簇触须从它们装饰华美的壳里向外伸出。

阿夫塞还不饿，但其他人早就饿了。他们抓扯着可吃的动物，尽量不让它们立即死去，这样吃的时候还可以小小地搏斗一阵。最先送上来的是水生爬行动物。它们背侧的鳍是最好的部分，那儿的肉最厚实，完全没有骨头。一个叫诺尔?甘帕尔的船员抓起一只，左手抓住它长长的、长着牙齿的鼻口，右手拽着尾巴以上的部位。一阵快速啃噬过后，美味可口的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阿夫塞定睛观察，想看看甘帕尔接下来会不会朝另一块人人都喜欢的部位下手——尾鳍最上的那部分。这也是一块有嚼头的好肉。爬行动物的背部向下弯曲，所以尾巴底部的肌肉最强劲有力。不出所料，甘帕尔果然又把那个部位咬下来了。

阿夫塞穿过连接着戴西特尔号前后两个菱形船体的中间部位。这个部位像一座横跨在小河上的桥。他站在吃水线上，能更加清晰地听到船体摆动的声音。激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脸。

在前甲板上，阿夫塞看见了克尼尔。他站在离船头很近的地方，手放在臀部，正伸着脑袋看前面的河水。

阿夫塞尽量靠近克尼尔，接近到大约四步远的地方。阳光下，克尼尔脸上的黄色疤痕看上去颇为凶猛。船长转身看看他，眨了一两次眼睛，然后轻轻点点头。这个动作不是行让步礼。当然，也不是挑战。

受到鼓励的阿夫塞说道：“希望您今天有一场成功的狩猎。”

克尼尔又着了看这个小伙子。过了一会儿，他磕了磕牙，“‘成功的狩猎’，嗯？在一艘航船上讲这样的话，不太合适吧。”

阿夫塞感到自己的垂肉因尴尬而拉紧了。在这种环境下，这些礼仪性的问候语确实不合时宜，“我的意思是希望您今天过得愉快。”

“有什么东西值得追捕的话就愉快了。肯定会的，年轻人。这一天肯定会过得很不错。”他又回头看着河水，“你叫阿夫杜尔，对吗？”

“阿夫杜尔”的意思是“多肉的腿骨”，而“阿夫塞”的意思是“多肉的股骨”，这个错误可以原谅，阿夫塞这个名字不太常见。

“哦，实际上，应该是阿夫塞。”

“阿夫塞。对，萨理德的学徒。希望你比你的那些前任坚持得久一些。”

“已经是这样了。”阿夫塞立即后悔不该这样说；这句话听起来太沾沾自喜了。但克尼尔似乎并不在意，“你的老师和我认识很长时间了，孩子。我们是育婴堂的同学。但他从不像你这样瘦得皮包骨头。对了，你这么单薄的人为什么要取‘阿夫塞’这个名字？”

“名字不是我自己取的。”

“对，当然不是。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问候。也希望你狩猎成功，年轻的阿夫塞——无论你追捕的是什么。”

“事实上，先生，我正想找一件东西。”

“是吗？”

“望远器，先生——”

“望远器？”

“是的。您还记得吗？您那天把它带到萨理德的办公室，我看见了。”

“对。”克尼尔摆动着尾巴，“萨理德认为望远器对他的研究没有帮助。他会同意你用它吗？”

阿夫塞有些垂头丧气。“哦，不，先生，他不会同意。提出这么冒昧的请求，非常对不起。”他转身要走。

“等等，尊敬的股骨。我很乐意让你使用望远器。”

“您乐意？为什么？”

“为什么？”克尼尔高兴地磕着牙，“惟一的原因就是萨理德不同意。到我房间里来，孩子。”

第十一章

望远器奇妙极了。白天的时候，阿夫塞用它观察过戴西特尔号的索具，发现老戴斯—卡图德正在前桅上端的那个小吊桶里舒服地打盹。他的工作本来是在那里瞭望——阿夫塞不知道到底瞭望什么，但克尼尔船长坚持认为一定得有个人白天黑夜地守在瞭望岗上。阿夫塞知道，有人抱怨克尼尔太沉迷于观察河水。不少船员认为，观察河水完全是浪费时间。卡图德显然是其中之一，所以他才利用这段安静的时间，在温暖的阳光下休息。阿夫塞很惊讶，待在那么高的桅杆上不断晃动，卡图德的胃居然能浑若无事。

阿夫塞还用望远器观察了太阳。他不该这样做。太阳闪耀着明亮和炽烈的光。从望远器里看，太阳的射线非常强烈，阿夫塞的眼睛被刺得很痛，接下来一段时间里，眼前始终飘浮着一团黑糊糊的残留影像。

白天的时候，可以观察的东西没多少。他用望远器看了浪头，波涛仿佛突然间靠得很近很近。另外，用望远器的另一端看东西，感觉也很奇怪，就像在从很远的地方看它们。“陆地”多山，平时从来看不了多远，所以这种遥远的感觉很稀奇。阿夫塞从来没有隔这么远距离观察另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当然，即使用望远器另一端看自己的伙伴，阿夫塞也能分辨出他们谁是谁。迪博那圆胖的身材太特别了，克尼尔船长的断尾巴更显眼，一看就能分辨出来。

在远处的天空中，阿夫塞看到一只巨大的翼指鸟。它的翅膀说不定跟戴西特尔号差不多长，一片褐色，在空中飘飘荡荡。从望远器里看，它似乎永远都在滑翔，随着空气的流动上升或降落。阿夫塞怀疑这个大家伙是否一生都飘在空中，只有在捕捉鱼类和幼蛇时才从低空掠过水面。自由飞翔的翼指吸引了阿夫塞，他跟踪观察，直到它从视线中消失。

四个卫星像苍白的幽灵，出现在紫色的天空中。自天看到几颗星星并不奇怪。阿夫塞把望远器对准其中一个，但在阳光下，影像显得相当模糊。

耐心点。他告诉自己。夜晚总会到来的。

确实如此，夜晚很快降临了。紫色的太阳慢慢胀成一只肥胖的卵，缕缕云朵拂过其间。渐渐地，它滑下地平线。黑暗随即笼罩了天空，几颗星星开始闪烁。阿夫塞知道哪些是恒星，哪些是行星。他选中一颗位于玛塔尔克星座肩部的明亮的恒星。玛塔尔克星座的形状是一头角面。想当年，伟大的猎手鲁巴尔率领信徒们投入战斗时，胯下就是这种坐骑。

阿夫塞调整一下望远器的凉凉的管子，调好水晶焦距，对准恒星。让阿夫塞失望的是，望远器里的图像虽然比白天清晰些，但仍然看不清楚细节：只能看到一个黄白色的亮点。

他没有灰心，又把望远器的黄铜管子对准凯文佩尔。这是一颗行星，只是苍穹中的一个小点。肉眼看去，它和一般的恒星没有任何不同。

阿夫塞突然倒退了几步，几乎被自己的尾巴绊倒。他放下望远器，揉揉眼睛，然后继续观察。从目镜里望出去，这颗行星像一个圆盘——一个圆盘！毫无疑问，它是一个圆形的东西，一个固态的东西。这个新发现让他大吃一惊，意识到这颗星星还有许多他以前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他观察圆盘的左半部，发现三个小小的白斑，排成一条直线。右面另有两个斑点，其中一个非常模糊，阿夫塞不能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

他把目光转向地平线附近，看了看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然后用望远器对准另一颗行星——达文佩尔。

阿夫塞再次被他所看见的影像惊呆了：这颗行星居然呈白色的新月状！难道行星也和卫星一样有相位吗？简直不可思议。

剩下的惟一一颗能用肉眼看见的行星是布雷佩尔，它今晚又会是怎样一副面貌呢？

阿夫塞把望远器的放大倍数调到最高，对准它。这时，戴西特尔号突然一阵剧烈摇动，只听到船身被波浪击打的嘎吱声，桅帆被风吹动的噼啪声，以及水浪相互拍击的哗哗声。一会儿过后，船身恢复了平静，阿夫塞静下心来，开始观察布雷佩尔。眼前的景象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布雷佩尔两侧延伸出柄状的虚光，像一只双耳酒杯。

阿夫塞摇摇头。今晚见到的新鲜事太多，一时难以消化。只有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那就是：观星不能离开望远器。即使回到首都也一样，不管萨理德怎么说。是的，这世上有很多东西萨理德其实并不了解，阿夫塞也想像不出。但是，他下定决心要探索宇宙的秘密，不管这秘密是什么。

第十二章

“神光！”迪博指着东边的地平线大声喊叫。立刻，所有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脑袋都朝那边看去。阿夫塞不知道他的朋友指的是什么。紫色的、圆圆的太阳已经在一分天①之前落到对面的地平线，沉到波浪之下。浪涛翻滚，戴西特尔号正平稳地朝东行驶。阿夫塞想，自己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晚的黑暗。他能看到许多恒星，“大河”在空中的倒影，三颗新月形的卫星，还有明亮的凯文佩尔——这颗他昨晚用望远器观察过的、谜一样的行星。

“在哪儿？”一个香客大声叫道，声音充满怀疑。

迪博肯定地说：“就在那儿！你们看，它把星星们都赶走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有人仍然怀疑地说。

“快把灯熄掉，你这个角面大粪！就在那儿！”

阿夫塞和其他人急忙朝高高悬挂在船舷、熊熊燃烧着的油灯冲去，熄掉灯火。四周顿时一片黑暗，只剩下头顶上闪烁的恒星和明亮的卫星。不，不对。阿夫塞凝视着远处的地平线。那儿有一束光亮，一束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光，几乎难以觉察。迪博的眼睛确实非常锐利，在船上灯光还没有熄灭的时候就看到了它。

“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有人说，和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声音。

【① 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计时单位，一天的十分之一。】

阿夫塞张开鼻口，想说出“我能看见”这几个字。但眼前奇异的景象深深震动了他，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劲过猛，声音太大，与这样一个令人敬畏的时刻极不相称：“我看见了！”

几乎同时，人群中传来一阵低语：“我也看到了。”

然后，大家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专心观察。

只见那片亮光向左右扩展，穿过地平线，照亮了远处的波峰。它逐渐变亮，可以辨出颜色了，是浅浅的橘黄色，比黎明的第一缕亮光还要暗些，颜色也完全不同。尽管如此，阿夫塞还是能感到某种巨大、明亮、拥有无比威力的东西正悄悄从地平线之下升起。

站在他身边的一个香客开始前后摇晃起来。她倚着自己的尾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仿佛出自胸腔深处。阿夫塞看了看这个人的手指，注意到她的爪尖仍然是收起来的——这种摇摆不是战斗或者逃跑的本能动作，它意味着痴迷的狂喜就要开始了。

“上帝创造了我们。”这个香客喃喃地说，其他人也跟着吟诵，“上帝赐给我们‘陆地’。”

几个香客同声背诵祷词，“上帝赐给我们‘陆地’上的野兽。”

另有三四个人也开始把身躯靠在尾巴上摇摆起来，“上帝赐给我们猎人的牙齿，艺术家的手，思想家的头脑。”

现在，那片光已经越来越亮，覆盖了大部分地平线。

“为这一切馈赠，”众人说。

现在只有阿夫塞没有跟着众人吟诵了，“上帝对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这时，阿夫塞发现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加入祈祷的行列，“那就是，我们的顺从，我们快乐的顺从。”

晚上剩下的时间，大家聚在一起摇摆身躯。尽管是偶数晚，多数人应该睡觉，但没有人睡，大家只顾不断祈祷。大船在波浪拍击下来回晃动，船帆被恒风吹得噼啪直响。

黎明到了。太阳从东边、从神光出现的地方升起，黄色光线变成了蓝色。东边地平线上，那个小小的、明亮的太阳升上天空。神光不见了。但到晚上，神光又出现了。船上的祭司德特?布里恩带着大家多次祈祷。

第二天日落前不久，迪博的声音又响起来。“看哪！”他叫道。声音盖过了船体的轰鸣声和波涛的拍击声，船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儿！‘上帝之脸’！”

所有眼睛都转向东边的地平线。甲板上投下了人群长长的影子，太阳正缓缓落下，触到他们身后的水波。

就在东边，在地平线的边缘，一个小小的黄点出现了。但只有很少人能够看见它。阿夫塞兴奋而好奇地凝视着。过了很久，它才从一个小点慢慢变成一个具有某种形状的东西。阿夫塞清楚地意识到，一个巨大的圆形物体最重要的边缘部分就要出现了。

据瓦尔?克尼尔船长介绍，继续航行四千多千步之后，“上帝之脸”才会爬升到地平线之上。如果走“之”字形抢风航行，会花掉三十二天时间。“上帝之脸”在每天的航程中只上升它整个高度的百分之三。

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戴西特尔号朝东航行，“上帝之脸”露出地平线的部分越来越多，好像一个穹窿状的圆形屋顶，越变越宽，袅袅升起，不断变幻着色彩。黄色、棕色和红色，以及能够想像出的各种颜色的搭配：橘红色、米色和铁锈色的混合，浅的时候像腐烂的蔬菜，深的时候像鲜血，浓的时候像肥沃的土地。

每天清晨，太阳都从“上帝之脸”的后面出现，就像从天边一座弧形大山后升起一样，照亮了“上帝之脸”的上缘部分。

真是一幅壮丽的景象，仿佛同时出现了两个日出：有太阳，还有被阳光照得明亮灿烂的“上帝之脸”的上端。白天逐渐到来，白昼的亮光淹没了“脸”，像眼皮覆盖了眼球。每过一天，太阳都必须爬得更高一点才能越过“上帝之脸”开阔的穹顶，黎明随之推迟。这样一来，阿夫塞就可以利用延长了的夜晚进行更多观测。

那张“脸”不总是明亮的，阿夫塞对此迷惑不已。在下午和晚上，它确实是地平线上的一个明亮的圆顶。但早晨的时候却只有上缘部分是亮的，好像是从天水相连处拱起来的一条窄窄的线。线下面那部分“脸”非常黯淡，呈紫色。

有的时候，“脸”完全没有光亮。

阿夫塞很快便知道这是为什么了，但这个想法使他震惊不已。

那就是，“上帝之脸”，这张创世者的脸，也有着固定的变化周相，和他用望远器看到的卫星一样，也和某些行星一样。

周相，从上到下逐渐盈满。一部分亮，一部分黑。

周相。

“上帝之脸”在继续上升，每天都在加宽。这是一个从远方波涛深处飘过来的圆顶。上升持续了很久，在迪博第一次发现“神光”之后的第十八天，“脸”的最宽部分才越过地平线。下午三点钟左右，“脸”可见的部分被照得一片明亮：这是一个半圆形，一个带竖直条纹的穹顶，立在“大河”和天空的交界之处。

阿夫塞利用学过的占星技术来测量这东西的大小：它有拇指长度的五十来倍。他面朝东边，水平伸出双臂，左手放在“脸”的最南端，右手在最北端。他歪斜着鼻口，看见自己的手臂这时恰好构成一个四十五度的夹角。

阿夫塞一直很喜欢观赏日落，也喜欢研究夜晚苍穹的奇妙景象，最近又用望远器看到了很多从前难以想像的奇异事物。然而，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个独一无二的、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将是他平生所见的最奇妙的风景。

随着戴西特尔号不断向东航行，“脸”慢慢升了起来，和地平线相交的部分变得越来越狭窄，巨大的圆形高高升向空中。一条条竖直条纹像绚烂的彩带，在空中上下翻滚。

周相那完整的循环周期迷住了阿夫塞。到现在，圆顶每天午夜都会亮起，看上去很像弄错了时间的日出。这时候的天空本来应该最黑。但情况恰恰相反，就连西部地平线上那些最亮的星星都几乎被东边升起的“脸”的光芒所淹没。

“脸”接近满圆时，就像波涛中升起一轮明亮的拱门，召唤着香客们进去。

但当它逐渐化为新月的时候，亮着的只有下面的部分。新月的两个尖角从地平线升起，就像潜伏着的巨兽露出了弯弯的尖角。

两种信号，含意却似乎截然不同。

是邀请？

是威胁？

戴西特尔号向“上帝之脸”驶去，阿夫塞不知他们还会发现些什么。

阿夫塞在“脸”上发现了一些勉强称得上是特征的东西。脸上没有鼻孔，没有耳洞，没有牙齿。但有著名的上帝的眼睛，两个黑色的圆圈，像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眼睛一样又黑又圆。这个球体的中心部位还拉着一条垂直的色带。

隐隐约约还有一张嘴，一个巨大的白色椭圆形东西，占“脸”的总长度的五分之一，每天都在“脸”的右边出现。

终于，在他们第一次看见“上帝之脸”的三十多天后，它的下端摆脱了水天相连的地平线。天黑之后，“脸”的底部亮起来了。炽亮而弯曲的边缘从波浪里挣脱出来。阿夫塞屏住呼吸，等待着它与波浪分离的那一刻。看，终于分开了，他激动得大口喘息着，吸进夜晚冰凉的空气。

太震撼了。阿夫塞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描绘过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但“上帝之脸”的景象实在令人震撼。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它的下面一半烧得通红，上面一半在夜色衬托下像一个巨大的紫色穹顶。整个儿圆圆的，刚好漂浮在水波边缘之上。它的影子反射在波涛上，像一只轻轻荡漾的黄色手臂，向香客们伸来。

不，阿夫塞想，不。“脸”并不完全是圆形的。即使考虑到它只有一部分发亮这个事实，它仍然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圆形。

卵形。

对呀！对创造一切生命的造物者来说，还有什么形状比卵形更合适呢？

日出的景象同样令人激动不已。灼热的太阳从“脸”下面的波浪中升起，“脸”底部的那一半随之变成一弯浅浅的新月。然后，太阳被“脸”的巨大黑影遮住了，整个天空黯淡了一分天的时间。接着，太阳那明亮的蓝白色光亮终于越过“脸”的顶部，第二次日出，“脸”的最上缘化为一弯明亮的新月。

阿夫塞使用望远器的时候总是很谨慎。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在皇宫向萨理德请求用这个仪器观测“上帝之脸”时遇到的麻烦。只要德特?布里恩在甲板上，阿夫塞就不会进行观测。他偶尔也听到一些其他香客和船员对他的嘲弄和议论，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他如此着迷地摆弄这个黄铜管子。但阿夫塞毫不介意。他看到的景象太壮观了。

从望远器里着出去，一切都变得那么近。似乎可以看到那摇摆的彩带上的所有细节。这些彩带爬满了“上帝之脸”的光亮部分，一条条彩带并不是截然分开，而是互相融合，形成一些小旋涡。神秘的上帝之眼仍然又黑又圆，毫无特征，和肉眼看到的一模一样。如果把望远器的倍数增大，有时能看见“脸”上的大嘴，那个旋转着的白色椭圆，看上去犹如一个旋涡。

奇妙啊。“脸”上每一个圆形部分都那么复杂精致，每一条色带都那么诡异莫名，变幻多端。

阿夫塞很快就相信，他观测的不是一个固体表面。不仅“上帝之脸”有着周相变化，它上面那些可见的具体物质也一天天发生位移。它们的轮廓在流动，结构在飘移。不，阿夫塞怀疑他看到的也许是由各种颜色的气体组成的云，也许是一些流体旋涡，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总之不应该是固体物质。

他再一次试图把观测的结果和从前的预想协调起来。从前，他把“脸”想像成一只大蛋，但现在看来，它似乎是非固态的，是流体。然而，精神难道不正是一种流动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吗？灵魂难道不正是虚幻的、没有实体的事物吗？上帝本人难道不正是一个伟大的、非物质的精神存在吗？

难道不是吗？

戴西特尔号继续向东航行，它那独特的鸣响好像在向“上帝之脸”致意：五声鼓，两声钟，第一次声音高一些，第二次低一些，然后一轮轮重复。随着轮船往前航行，“脸”升得越来越高。最后，在它第一次脱离地平线的八天之后，这个每天盈亏一个周相的圆圈的中心到达了天顶。“脸”占据了天空的四分之一，让阿夫塞和其他所有人敬畏不已。

它是如此美妙、迷人、令人沉醉。阿夫塞不由自主地凝望着它，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脸”上宽大的彩带旋转着，和他从前看见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不，他想，这种旋转的色彩他见过一次，在数千日之前。当时，卡罗部族正经过阿杰图勒尔省的密林深处向“大河”上游漫游。他迷路了，采了一些蘑菇来吃。这种蘑菇很奇怪，只长在树干向北的一侧。他还提醒过自己，昆特格利欧恐龙不能吃植物。但他捕捉不到任何小动物，己经整整三个奇数天和两个偶数天没有进食。他饥肠辘辘，几乎能感到从自己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胃酸。他需要某种东西来消除胃部的疼痛，活下去，找到回家的路，或者让别人找到他。

他见过小型甲壳动物吃蘑菇。它们进食时和昆特格利欧恐龙不一样，不是一口吞下食物，而是反复咀嚼。阿夫塞想捉些小蜥蜴来吃，但令他羞愧的是，每次偷偷伏击，这些小家伙都逃得远远的。更气人的是，它们并不逃得十分远，刚好停在阿夫塞猛地一跃所能达到的范围之外。

小时候经常做傻事。阿夫塞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吃过草，吃过花，甚至因此生过一场大病，腹部绞痛了好多天。

但这是蘑菇，一种生长在大树旁的奇异的棕色块状物。它不是普通植物，也不是绿色的。或许吃下去不会胃疼。再说，想抓住蜥蜴几乎没什么指望，如果不马上吃点东西，他肯定会饿死。

最后，饥饿战胜了一切。阿夫塞蹲在树下，一把揪下一只蘑菇。它又冷又干，破裂的边缘部分鲜嫩松脆。凑近鼻口嗅嗅，一股霉烂潮湿的味儿——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平淡无味。但他终于还是把它放进嘴里嚼起来。感觉有点苦，但并不特别难吃。他是猎手，不是甲壳背，他没有臼齿，不能研磨植物。好在他可以用舌头使蘑菇在嘴里打转，努力用尖利的牙齿戳穿它，撕碎它。也许，用这种办法吃蘑菇比小时候吃青草更有利于消化。

刚开始时，一切都很正常。蘑菇确实缓解了他的饥饿。

但紧接着，阿夫塞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无法保持平衡，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他只好顺势躺倒，半边身子着地。地面泥土冰凉，身下的枯叶像毯子一样柔软。炽烈的、白色的阳光从头顶上的树梢处射进来，洒下零落斑驳的光影。

很快，阳光开始舞动起来。光束来回扭动，不断缠结、合并、碎裂，不断变幻色彩：蓝、绿、红、还有火一样的橘红色。它们闪烁着、起伏不定，化为朦朦胧胧的彩虹，剧烈摆动着。

他感到自己飘起来了。那些颜色全都是以前从未见过的。明亮、清朗、充满力量，像闪亮的思想，直冲进他的脑海，简洁而清新，单纯而透明。

他仿佛陷入一种谵妄状态。发着高烧，但却没有疼痛，没有恶心。他只觉得浑身舒泰宁静，心中一片平和。

他忘记了时间和空间，忘记了自己身处密林，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即将来临的黑夜。这色彩，这光亮、这图案——只有它们才是至关重要的，是自己苦苦追寻的一切。

走出密林己经是后半夜了。天又冷又黑，阿夫塞非常害怕。他感到体力消耗殆尽，身体像淘空了一样。第二天早上，卡罗部族的猎队终于找到了他。他们给他披上一件皮制披风，大家轮流把他扛在肩上带回村子。他从未把吃蘑菇的事告诉其他人，也没有向人说过他所经历的奇异幻觉。但他现在感到，只有那次发生在六千日前的意外可以和今天凝视旋转、翻滚的“上帝之脸”所产生的催眠效果相媲美。

每一天，船上的祭司德特?布里恩都要做祷告。随着太阳不断升高，“脸”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弯窄窄的新月，只有朝着太阳的一面被照亮。将近正午时，沿弧形路线上升的太阳高挂空中，那一弯明亮的新月几乎完全消失了，香客们开始吟诵圣歌。

和那张巨大的、深紫色的“脸”相比，太阳犹如一个小点。它向“上帝之脸”庞大而弯曲的边缘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然后，然后……

太阳消失了。

不见了。

消失在“上帝之脸”后面。

整个天空黯淡下来。

在白天的光亮中相形失色的卫星，这时发出了夜晚才有的炫目的星光。

布里恩带领香客们祈祷，唱圣歌，祈求太阳重新回来。

太阳消失以后，祈祷持续了一又四分之一个分天。之后，那明亮的、蓝白色的亮点才从“上帝之脸”的另一面露出，天空顿时又被照亮了。

阿夫塞每天都在观察这幅美景。随着太阳滑向地平线，滑向黄昏，稳稳地高居天顶的“上帝之脸”会变得越来越亮，从离太阳最近的那一面开始逐渐变成满月状态，成为空中的一个圆球。最后，太阳触到“大河”浪尖，沉下水平线，“上帝之脸”在这个瞬间显得明亮无比。

这一番美景让阿夫塞神摇目眩。

同时迷惑不解。

但他知道一定有一个答案。

他要去寻找这个答案。

第十三章

好好想想，阿夫塞一边在小舱房里走来走去，一边对自已说道，肯定能想出名堂，解释我的观测结果。

恒星、行星、卫星、太阳，甚至“上帝之脸”本身。它们是怎样结合在一起的？又是怎样相互联系的？

阿夫塞试图把它们分门别类。例如，太阳和恒星可以自己发光。行星、卫星，对了，还有“上帝之脸”，似乎是被反射光照亮的。不，不，没有那么简单。有些行星好像也不是自己发光，所以才会有盈亏的周相变化。但另外还有一些行星，特别是那些在黑夜的天空中挂得很高的行星，却没有周相变化。也许这些行星能够自己发光。但这种看法似乎也不太对头。难道有两类行星不成？它们更有可能是同一类行星。

卫星又怎样呢？那些迅速移动的、明亮的圆盘？它们都有周相变化。用望远器可以看到每一颗卫星表面的细节，连最小的“缓行者”也不例外。

阿夫塞努力思考。就他的经验来看，光源只能是燃烧的物体，比如蜡烛、灯、野营的篝火，甚至太阳也是某种散发着热和亮光的、燃烧着的物体。所以，卫星肯定是被反射光照亮的。但光源是什么？惟一的答案似乎是太阳。

十三颗卫星都是球形的——这一点阿夫塞十分肯定。他能从外表特征上判断出它们都是旋转着的球体。即使不用望远器，球体的细节特征也很明显。就连萨理德的办公室都有一个代表“大个子”的天体仪，是阿夫塞的前任哈尔坦根据裸眼观察到的天体外形制作的。

行星呢？虽然从望远器里仍然看不清轮廓，但它们似乎也是球形的。

唔，如果行星和卫星都是球形的，而且都被太阳照亮，人可以同时看到明亮部分和阴暗部分，这就是产生周相的原因。

他的手捏成拳头，伸到舱房中那一闪一闪的油灯前，把拳头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移动。拳头被灯光照亮的部分一会变大，一会变小。如果他站起来，头挡住灯光，灯光就完全照不到拳头了。但如果把灯放在眼睛和手之间，拳头几乎会被完全照亮。

阿夫塞肚皮朝下趴在地板上，感到一阵欣慰。他再次问自己，为什么只有某些行星经历了周相呢？

他凝望着舱壁。和往常一样，木板墙在波浪拍击下嘎嘎作响。一块木板上有一个节疤，一小团旋涡状的纹理，很显眼。时间久远，它已经干透了，和周边部分脱离开来，像凭空浮在墙板上似的。阿夫塞在这个舱房里已经度过了一百三十个夜晚，他逐渐喜欢上了这个节疤。它那旋涡状的纹理使他想起“上帝之脸”上的图案。

但是，这个节疤不同于“上帝之脸”，它总是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人们眼前，它也没有周相变化——因为它比阿夫塞本人离光源更远！

当然，当然，当然。阿夫塞一阵热血沸腾，猛地站了起来。一些行星所处的方位比他更靠近太阳，而另一些则更远。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这些行星肯定是在一条封闭路线上运行——很可能是一个圆圈，因为占星图表明，行星总会在特定的时间回到天空中的同一地点。有周相变化的行星比没有周相的行星更快地走完它们的圆形路线。

还有，有周相的行星的运行路线从来不会改变，而没有周相的行星却会周期性地朝后运动。它们会从相反的方向滑过天空，很多天后才重新向前移动。

阿夫塞走上甲板。头顶上，“上帝之脸”那大大的圆圈异常明亮。已经是午夜了，他想马上从厨房里拿点东西出来摆放一下，验证自己的这些猜测，但眼前的景象把他迷住了。他把身子斜靠在厚重的尾巴上，凝望天顶，凝望头上这个缠绕着各色彩带、占据四分之一天空的球体。

现在是午夜。戴西特尔号和“大河”一片漆黑。

太阳许多个分天前就落下西面，再也无法看见。

现在是午夜。“上帝之脸”多么明亮啊。

阿夫塞凝望着，凝望着。脑子里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如同大船周围翻滚的水波。

“上帝之脸”明亮照人。

上帝的眼睛正朝上方移动，朝圆形的最宽处移动。

像影子……

他揉揉脖子，依依不舍地转身走向厨房。厨房里四处摆放着各式各样厨具：从骨头上剔肉的刀；用来洗涮工具的金属盆；木头案板和切肉刀；盛盐的碟子；用来砸软硬邦邦的腌肉、带有数百个金属齿尖的大头锤；架子上的香料（这在长途航行中非常重要，可以掩盖变质的肉味）；还有刮鱼鳞的器具；等等。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阿夫塞可以随便拿他需要的东西。他在一个储藏槽发现了一些玻璃烧瓶，里面有些煮得很老的、卤制的翼指蛋。他抓起一对烧瓶，朝自己房间走去。

阿夫塞回到舱房，小心翼翼地把油灯从黄铜挂钩上摘下来。在船上，任何火种都得加倍留意。他把灯放在地板中央嘎嘎作响的木板条上，从自己的储藏槽里拿出几件饰物：祈祷用的领圈；坠着很多袋子、用来盛东西的腰带；第一天干完活儿后得到的红色皮帽（表示他已经成为戴西特尔号船上光荣的一员）；还有三条学徒时期的绶带。绶带被宫廷裁缝改过，在他之前的学徒占星师波格—迪卫（坚持了三十天时间才被萨理德送回楚图勒尔省）比阿夫塞年龄更大，腰身更粗。

阿夫塞把这此东西分别摆放在地板上。他打开一个烧瓶，拿出一只翼指蛋，擦掉蛋上的卤汁，再把蛋放到一件衣物上。船上下颠簸，但织物上的褶保证了蛋的稳定。他接连摆好九只蛋。一些蛋离灯近，另一些离灯远。一些蛋放在舱房左舷，一些蛋沿着舱房的右舷摆放。阿夫塞站在这些蛋的中央，越过闪烁的油灯，仔细往下看。

先知的爪子啊，这一招真管用！他发现，无论在小房间的什么地方，每只蛋都刚好有一半被照亮——正如他对行星的猜测：每颗行星都有一半被太阳照亮。阿夫塞在地板上趴下来。地板冰凉，他时常睡觉的那个地方垫了沙子，但没垫沙子的部分却被他或他之前的香客的脚爪磨得到处是疤痕。

大船在他身体下轻轻摇荡，随着波浪翻滚，他的胃也起起落落。阿夫塞小心地靠近一个小蛋躺下，鼻口紧贴在地板上。从这个角度看去，隔在他和代表太阳的灯之间的小蛋几乎完全变暗了——被照亮的最多只有一条狭长的新月状。那边还有一个蛋，从他的角度看，它的位置正好垂直于灯光。那个蛋有一多半被照亮了。而油灯另一面的一个蛋几乎全部被照亮了。

这可能吗？可能吗？太阳在行星们中间？但这样想没有意义。如果太阳真的处于中央位置，那么行星就只能围绕它沿着圆形路线转动，而不是围绕“陆地”。这非常荒谬。

太荒谬了。

大船在他身下吱嘎作响。

阿夫塞又想到卫星。这个模式不适合卫星，不能用它来解释卫星的运动。和行星一样，卫星无疑也是被太阳照亮的。但它们显然没有围绕太阳做环形运动。它们看起来很大，明显比行星离“陆地”更近，几天左右就可以完成一个周相的循环，而不需要一千日。它们的行程路线肯定是环形的，但它们是在围绕什么旋转呢？

阿夫塞用尾巴拍打着甲板。蛋被震得纷纷跳起来。究竟围绕什么呢？

他站起身，走向工作台，抽出几张用于书写的珍贵皮纸，几罐墨水和溶剂，开始涂写笔记，画出草图，尝试各种计算。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升起很久了，蓝白色的阳光落在阿夫塞舷舱的皮窗帘上。最后，他用水洗干净中指爪，冲去墨水，仔细看着画好的东西。这是他思索出来的惟一解释，惟一可能的排列方式。

太阳在中央。

行星绕着太阳转动。

卫星绕着行星运动，把小小的圆形阴影投射到上面。

“陆地”本身就在卫星上！

就是这样。

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知道这肯定是事实。他满意地磕着牙。这时，戴西特尔号标志性的钟鼓相间的鸣声破空而来。干活的时间到了，他急忙冲出去。

第十四章

到达“上帝之脸”的时候，戴西特尔号的四面船帆都卷了起来。这四面帆像巨大的被单，每一面都画有先知的象征性符号。船帆被紧紧地一捆一捆卷着，牢牢固定在桅杆顶端的横帆杆上。黄铜制的滑轮和索具的枢轴也都降了下来，以免因为碰撞发出无休止的叮当声。

每根桅杆旁都垂着绳网，织得很松散，很容易把手脚伸进去。阿夫塞站在前甲板上，木板条被他压得嘎嘎响。他抬头望着桅杆。尽管知道桅杆从上到下都很粗大，但它伸向空中的那一端还是显得尖细了些。绳网在一边松松地垂着，微风只能偶尔吹动沉重的索具，桅杆不断左右晃动，让人看得头晕。它的顶端像一个倒悬的钟摆。尖顶上是瞭望桶，很小，和下面隔得很远。

这些东西后面就是灿烂绚丽的“上帝之脸”。在清晨的阳光下，它发亮的部分还不到一半。橘红色和棕色的彩带在椭圆形的表面翻卷着。

航程已经过去了一半，船上的活路也该重新分配了。接下来，阿夫塞将负责在瞭望桶里瞭望，每十天一次，直到航程结束。今天是他的第一天。

爬到瞭望桶去，看样子挺吓人的，这个活儿可不轻松。阿夫塞瞬膜半闭，挡住从高高的“脸”上射来的强光，抬头仰望。不知现在在桶里的人是谁——好像是玛尔—比尔托格——不管是谁，肯定已经火冒三丈，因为阿夫塞这么晚才去替换他。阿夫塞伸出爪子抓住绳网。

他手脚并用往上爬。尾巴离开甲板，能感到它悬在身体后面的重量。他偏着脑袋保持身体平衡。

攀爬的确困难。阿夫塞本来就不习惯做这种事，加上在戴西特尔号上待了一百三十多天，没有奔跑的空间，体能已经大不如前。他不停地爬着，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背上，感觉很舒服。但是，每爬上一个身长的高度，桅杆摇晃的幅度都大得多，跟当初爬上雷兽的长脖子一样不舒服。阿夫塞闭上内外眼睑，极力消除一阵阵的晕眩。迄今为止，整个航程里，他一直在和晕船抗争。要呕吐的话，在下面吐可比在这儿强多了——桅杆晃得这么厉害，一吐出来准会来个满天花雨，喷洒一大片。

他不断朝高处攀爬。年深日久，桅杆变成了棕色，但仍能看出当初砍制时留下的印记。阿夫塞想，最好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印记上，而不去着高处那个瞭望桶：半明半暗的“上帝之脸”映照下，它正疯狂地来回晃动着。和雷兽摇晃的脖子不同，戴西特尔号的晃动相当有规律。阿夫塞发现自己完全可以预测晃动，只要身体和晃动协调起来，便能减轻胃部的痉孪。

由于不断攀爬，他的双手又累又痛。双脚倒是因为磨出了太多老茧，已经感受不到绳子勒着的疼痛。他拖着沉重的尾巴，终于爬到桅杆顶部。

绳网刚到桶的边缘。桶是由木板条拼成的，圆形。比尔托格站在里面，满脸不高兴。

“你迟到了。”他说。

阿夫塞双手紧紧抓着攀爬绳网，不能行让步礼。但他尽力点了点头，“很对不起。我忘记时间了。”

比尔托格鼻子里哼了一声，“身为占星师，你应该比谁都会精确计算时间。”

阿夫塞再次点点头，“对不起。”

比尔托格马马虎虎地点点头，爬出瞭望桶，抓住阿夫塞旁边的绳网。

阿夫塞先把一条腿放进桶里，然后又是另一条。终于能把所有重量都靠在尾巴上了，真是太舒服了。

他的任务很简单：观察地平线上出现的任何反常情况。从这儿望去，景色十分壮观。远远的下方是戴西特尔号的两只菱形船体，中间是结实的连接部分。他能看到甲板上的昆特格利欧们，虽说天色已晚，但仍能一眼辨出谁是船员，谁是香客——只有船员才能在不断摇晃的甲板上走得稳稳当当的。

下面恐龙们的动作把阿夫塞逗乐了。两人相遇，一方会立即闪开，给对方留出很大一片空地。他以前从来没有居高临下看过这一幕。个头较小的一方——也就是比较年轻的——总是第一个让开，但就算岁数最大的昆特格利欧至少也会做个让路的姿态。这个模式恒定不变，几乎跟天体运行一样有规律。

阿夫塞朝远方地平线望去，除了水什么都没有。流动的、无穷无尽的水，由东向西，波浪起伏。好一片空阔的水面，颇有让人镇定之效。

阿夫塞在桶里慢慢转了一整圈，查看地平线的各个角落。没有什么东西冲破波浪，一切都是那么简单，那么平淡。

望着望着，地平线仿佛在左右两侧变成了弯曲的弧线。无论面朝哪个方向都一样，左右两侧的地平线都会弯下去。阿夫塞有点拿不准，但看上去真像一条曲线。或许是我的想像：一心想看到什么，结果便真的以为自己看见了。阿夫塞想。昨天晚上有了个新发现：那就是，世界是圆的。而现在，他竟然觉得自己能看到这个圆。

但是，就算这样，事实是不容置疑的。无论他怎么强迫自己的眼睛不去看这个缓缓的曲面，但它就在那儿，肉眼随时可以看到。这是可以肯定的。

头顶上是一片最绚烂的景象。当阿夫塞在桅杆上爬行的时候，“上帝之脸”已经从明亮的半圆变成了胖胖的新月，像一片巨大的橘红色、黄色和棕色构成的镰弧，横跨四分之一的天空。

阿夫塞倾斜着脑袋，尾巴弯下来，把身体的重量换到另一只脚上，又抬头朝上看。

你是什么？他疑惑地想。

你是上帝吗？

拉斯克先知认定它是上帝。和所有孩子一样，孩提时代的阿夫塞便背诵过拉斯克的宣言，也就是先知在现在的首都中心广场所作的演讲。

“我已经凝望了‘上帝之脸’，”拉斯克说，“我亲眼看到了我们造物主的面容……”

但“上帝之脸”看上去并不像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脸。它是橘红色、黄色和棕色的，不是绿色；它是圆形的，不是瘦长形；它有很多眼睛，而不是只有两个；它的嘴里也没有牙齿——如果“脸”上那个时常可以看到的巨大的白色椭圆形确实是嘴的话。

但是，上帝凭什么该像昆特格利欧恐龙呢？上帝是完美的，而昆特格利欧恐龙却并不完美。上帝是非物质的，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空气。昆特格利欧恐龙之所以嘴里遍布撩牙，鼻口顶端长着鼻孔，正因为他们的生命离不开物质，他们不是不朽的神灵。阿夫塞也知道，两只眼睛比一只好，两只眼睛看物体时有更深的景深。所以，“上帝之脸”上长着十来只位置游荡不定的眼睛，肯定应该比两只眼睛更好。

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不。它不是“上帝之脸”。它不可能是。阿夫塞的尾巴失望地摆动着。瞭望桶里的空间太小，他不能尽情摔打。

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他知道。

“上帝之脸”仅仅是一颗行星。

是的，一颗行星。

仅此而已。

那么，上帝又在哪儿？上帝是什么？

没有上帝。

阿夫塞畏缩了。他的脉搏急速跳动，情不自禁地张开爪子。脑子里这个念头把他自已吓住了。

没有上帝。

会是这样吗？不，不，不，自然不会。即使这样想想也是疯狂的，愚蠢的。肯定有上帝。肯定有！

但是上帝在哪里？如果不在这里，不在他头顶上那个旋转的物体里，又在哪里？如果它不是在这样的高空俯视下面的香客，又能在哪里？

在哪里？

阿夫塞的胃一阵痉挛。他知道，这次痉挛不是因为瞭望桶那不间断的摇摆。

昆特格利欧恐龙是存在的，他想。

如果我们存在，那么肯定有人创造我们。

这个人当然是上帝。

这样想来，一切都非常简单。上帝存在。

但是，谁创造了上帝？

桅杆剧烈晃动起来，一阵强风掠过阿夫塞的脸庞。

上帝的概念只是将这个不可避免的问题向后推迟了一步。如果所有事物都有一个缔造者，那么上帝也应该有一个。

他想起数千日之前的一节儿童占星课。老师试图向他们解释宇宙的基本原理——“陆地”是漂浮在永无止境的“大河”上的巨大岛屿。但课堂上有个来自别的部族的小孩，这个部族经常在遥远的阿杰图勒尔省北部漫游。她说不是这样的。她听到的情况是，“陆地”被平放在一头甲壳背的壳上。甲壳背是一种粗壮有力的四足动物，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到它那厚重多骨的硬壳上。

“喔！”先生说，“那么，甲壳背又是放在什么上的呢？”

小女孩立即回答道：“那还用说，另一头甲壳背呗。”

先生的尾巴愉快地摆动着，“但那头甲壳背又放在什么上呢？”

“第三头甲壳背。”女孩说。

“第三头甲壳背放在哪里？”

“第四头。”

“第四头甲壳背呢？”

女孩举起手，“我知道您的意思，老师。但您骗不了我。反正所有的答案都是甲壳背。”

那天，阿夫塞悄悄地磕着牙齿，被他们的对话逗乐了。但现在看来，这并不好笑。上帝是否就像那个小女孩的甲壳背？是一种推迟最终问题的方法？一种无限地推迟解决——第一推动力的办法？

在那天的课堂上，阿夫塞曾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比那个小女孩高明。但现在，他只觉得惭愧：他跟那个小女孩一样，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困难的解释。小女孩用甲壳背解释一切，阿夫塞用的则是上帝。同样是自欺欺人。现在看来，只存在两种可能：一，上帝是某种其他东西创造的，某种其他东西又是被另一种更伟大的东西创造的。如此类推，直至无穷。二，即使不存在什么造物主，大千世界仍旧可能出现。前一种情况显然很荒谬。但如果后一种情况是事实的话，那么，那么，上帝的存在就没有必要了。

不需要上帝。

但又怎么解释他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呢？怎么解释人们所信仰的伟大的宗教呢？

桅杆又晃动起来。

阿夫塞感到自己的信仰在碎裂，像蛋一样被砸得粉碎。从碎裂的壳里将冒出什么？他将把什么怪物带到世间？

有几次心跳的时间，阿夫塞试图使自己相信这种看法是奇妙的，是一种解放恐龙的伟大力量。因为，人们从此不必终身敬畏上帝，可以不必为获得来生的好报严格规范自己的行为——人们一直相信，这样的好报完全是由上帝这个最高创造者决定的。

突然间，阿夫塞心中涌起一股无比剧烈的感受。

恐惧。

如果没有上帝，也就没有来生。也就没有理由约束自己的行为，把他人的利益放在自己的利益之上。

没有上帝意味着一切都没有意义。没有最高的衡量标准。没有绝对的善。

下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他朝下望去。远远的下方是戴西特尔号两个一模一样的菱形甲板。船的一旁站着祭司德特?布里恩，他正挥动着手臂，姿势优雅而协调。香客们在他周围围成一圈，脸朝外，尾巴向着圈内的中心点，这个点就在“上帝之脸”的正下方。香客们朝后仰着头，直视上方，口里唱着圣歌。

希望之歌。

祈祷之歌。

崇敬之歌。

音乐声压过了风声和浪花的拍击声。美极了，充满生机，无比真诚，比其他任何声音更加清澈，更加明亮。阿夫塞还听到了迪博王子那魔力般的歌声。

他们在一起。阿夫塞想，对上帝的虔敬将他们凝成一体。只有通过教堂，通过宗教，才能把昆特格利欧恐龙团结起来，从事狩猎之外的活动。

圣卷上说，天国不存在争夺地盘的本能；在那儿，上帝本人平静地出现，身边伴随的其他人全都摆脱了动物性。宗教教义说，人们必须团结共事，克制本能，这样才能更加接近上帝，使自己在来生得到无尽的欢乐。

如果没有宗教，就不会有这样的教导。没有这样的教导，人们就不可能在一起工作，除非为了击倒最强大的野兽，获取最大的猎物。如果不在一起工作，就没有城市，也没有文明。

社会将不复存在。

遽然间，阿夫塞明白了，宗教是文化的基石。德特?布里恩的角色比萨理德或其他任何学者的角色都更重要。对上帝的信仰是结合一个食肉种族、一个把地盘作为重要生存基础的种族的胶合剂。

香客们在甲板上旋转起来，鼻口朝内，相互凝视着：他们在一起，感受到了他们的团结。在“上帝之脸”的照耀下，克制本性，保持平和。慢慢地，他们再次移开鼻口，开始吟唱第十一部圣卷上的歌词。

阿夫塞想，第十一部圣卷讲的是团结、重建。它说，上帝之所以频繁引发地震，不是出自怨恨和愤怒，而是要使我们借此克制本能，共同协作。

然而，阿夫塞知道事实。

他不能撒谎。任何人都会看出他在撒谎，因为只有奥格塔罗特人，那些魔鬼，才有在光天化日之下撒谎的能力。

科学在前进，准也无法阻挡它的前进步伐。

桅杆晃向左舷，停了一会儿，又晃向右舷。阿夫塞再次朝下着。下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水。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有一种办法。

一种保守所有秘密的办法。

让这个可怕的真相不为众人所知。

他可以往外跳，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

当然，不是跳进下面的水里。只要落水时没有摔昏，他是不会淹死的，可以跟着大船游好多天。

但如果摔到坚硬的木甲板上，他会立即丧命。当场死亡，像一盏灯，一下子被掐灭。

这样，他就可以永远不让世界知道他所知道的东西，永远不让世人了解他的发现，永远不去冒险稀释使文明得以存在的粘合剂。

这样最好。再说，没有一个人会思念他。

阿夫塞越过桶边朝下看，大船正来回晃动着。

不。

不，当然不。

他发现的是真理。他要把真理告诉任何一个愿意聆听的人。

他必须这样。他是一个学者。

昆特格利欧恐龙是有理性的生物。也许，在遥远的过去，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曾经需要一个上帝。但在现在这个文明时代，我们不需要了。不需要。再也不需要。

再也不。

他下定决心了。桶里空间实在有限，不能拍打尾巴。但他还是试着拍了一下。

真理。

他对自己点点头，望着地平线。

可是，如果真的存在什么——不。没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远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远远地露出水面、但立即又消失了。他慢慢转动身体，从不同的方向观察，看有什么异常情况。

太阳在空中越升越高，“上帝之脸”那狭窄的新月逐渐变小、消失。“脸”上未被照亮的部分悬在阿夫塞头顶，一轮巨大而黯淡的圆，像一个苍白的精灵，带着旧时的无限荣耀。

第十五章

阿夫塞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和瓦尔?克尼尔船长见一面。年轻的占星师认为，船上肯定存在等级制度：每个船员都有分派给自己的任务，要向某个负责人报告。但阿夫塞就是弄不清这个制度的规矩。当初在皇宫的时候，阿夫塞总结出了一个简单办法：如果有人佩着绶带，就管他叫“老师”；如果穿着长袍，就叫他“祭司”；如果实在判断不出他的身份级别——简单地行一个让步礼，躲到一边儿去。

但船上的规矩却让阿夫塞茫然不解。某一天，某个长官可能爬到桅杆最高处瞭望。而另一天，同样是这个人，又有可能在厨房里工作：捣软腌肉，让肉变嫩，再小心地把它浸在船上存贮的有限的血水中，这样肉会显得新鲜一点。这些人的职务好像是轮换的，并不固定。

他决定不理会这套礼节，干脆直接去找船长。戴西特尔号被设计为分散居住，即使人员满载也是这样。这就意味着，阿夫塞不得不绕来绕去，才能到达船长的舱室。他必须经过一段段迷宫一样的墙——除了阻隔另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视线之外，这些墙似乎没有其他任何意义。戴西特尔号在波浪冲击下晃动着，墙壁也随之嘎嘎直响，仿佛在和它们的命运抗争。

来到克尼尔门前时，阿夫塞犹豫了。他要问的东西很重要，但船长的心情最近好像不太好。听说船长向诺尔?甘帕尔含糊地提过，他不习惯像现在这样停泊在“上帝之脸”下面。这并不意味着克尼尔不陶醉于这幅美景。不、他不会这么铁石心肠、连这覆盖了四分之一个天空、不断旋转的伟大事物都感动不了他。克尼尔只是认为，一艘船应该航行！应该在风雨中战斗，或者像翼指一样逆风飞翔。总之，它应该动起来。

好了，如果克尼尔同意阿夫塞的计划，他所盼望的航行就能变成现实。

灯光下，阿夫塞只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门上，闪着光，成了一个颤动的剪影，一个摇摇晃晃的幽灵。他把爪子伸到铜条上。

克尼尔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大船发出的轰隆声盖过，“是谁？”

阿夫塞吸了口气，这才大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没有回音。克尼尔会不会没听见？船的噪声毕竟太大了。或者不屑于理睬一个擅自闯入私人空间的乘客——一个孩子？不，屋里响起了“踢踏”声，是克尼尔拐杖的声音。片刻后，门开了。

“是你？”阿夫塞鞠了一躬，“很荣幸见到您。”

克尼尔咕哝了一句什么。

阿夫塞的眼睛落到船长脸上的伤疤上。伤口好些了，不像原来那么吓人，但仍有些红肿，灯光映照下仿佛在不停蠕动。

“你有事吗？”

阿夫塞结巴起来，“我，想和您谈谈，先生。”

克尼尔看着他的鼻口，好一阵了之后才说：“那进来吧。”

老船长退回他的舱房。他的尾巴几乎完全是重新长出来的，现在已经和船长那长满灰斑的手臂一样长了，但仍然不能拖到地板上，因此在平衡老人巨大的体重方面作用非常有限。拐杖的“踢踏”声表明他一步一步退回到工作台边。

阿夫塞想不通，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怎么承受得住克尼尔的重量。

舱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黄铜仪器。还有一些有关节的手臂模型，已经锈迹斑斑。船长的工作台使阿夫塞联想起了萨理德的工作台，那个设在皇宫办公楼下面地下室里的工作台。

克尼尔趴到厚木板上，板床顿时发出一阵吱嘎声。“什么事，孩了？”

孩子。这个词似乎注定要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伴随着阿夫塞。必须让船长认真对待他，把他看成大人——必须这样！

“船长，我们什么时候返航？”

“你我都知道时间表。除非受天气或其他环境因素的影响，朝觐船必须在‘脸’下面停留十个偶数天和十个奇数天。我们己经在这儿——”船长的话音里流露出厌倦——“十七天了。”

“我们怎样返航呢？”

“你是什么意思，怎样返航？当然是扯起船帆，让恒风——就是我们一直逆着它航行的那股风——把我们吹回去。”克尼尔满意地磕着牙，“到时候让你瞧瞧这艘船动起来是什么样子，孩子！顺风的时候，没有什么船比戴西特尔号更快！”

“如果我们走另外的航线会怎么样？”

“什么另外的航线？”

“你知道，继续往前，迎着风。继续向东。”

阿夫塞的位置正好和堆满东西的工作台成直角，他看见克尼尔的尾巴在凳子后面猛地抽动了一下。船长想甩甩尾巴，在地板上一拍，但尾巴太短了，够不着。

“继续走，孩子？继续走？你疯了。我们朝上游的航行到此为止了。”

“您怎么知道呢？”克尼尔恼怒地皱着鼻口。“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孩子。你肯定读过这些书！”

阿夫塞轻轻鞠了一躬，“是的，我读过，先生。相信我，一个学徒可能没做过别的什么，但这些书是一定读过的。也许我应该换个方式提问。这些书的作者怎么知道‘大河’是无止境的、绵延不断的呢？”

克尼尔眨了两次眼睛。他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个嘛，肯定是从别的书上知道的。”

阿夫塞张开嘴，正想说话，但克尼尔抬起左手，爪子轻轻张开。“别说话，孩子。让我想一想。你的下一个问题是，‘这些早些时候的作者又是怎样知道的呢？’”克尼尔满意地磕着牙，“通过神启！直接从上帝那儿知道的。”

阿夫塞努力克制自己，不让尾巴沮丧地撞在地板上。“这么说，所有知识都是这样得到的？通过神启？”

“那当然。”

“拉斯克先知发现‘上帝之脸’也是神启吗？那只是一百五十千日以前的事，圣书上讲，是在预言纪结束后很久。”

“人们需要先知的时候，先知就会出现，孩子。显然是上帝召唤拉斯克，让他航行得越来越远，最后来到‘脸’这儿。”

“拉斯克难道不可能是偶然碰到‘脸’的吗？他向东航行得这么远，可能完全是出于——出于好奇？”

“孩子！不要用这种口气谈论先知！”

阿夫塞立即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亵渎。”

克尼尔点点头，“萨理德说，你说话经常不假思索，孩子。”

说话不假思索！阿夫塞感到胸部肌肉紧缩。说话不假思索！为什么，我说话，正因为我在思索。要是其他人也能看到真相，那该多好——

“尊敬的船长，您小时候吃过植物吗？”

克尼尔沉下脸，“自然吃过，还胃痛过好多天。我想每个孩子都这么干过：吃一些本来不该吃的东西。”

“是的。您那时的思考方式跟现在很不同，先生。您见过动物咀嚼这此植物，也许是一头角面，一只甲壳背，或者一只乌龟，吃得津津有味。您就对自己说，‘我也尝点植物，瞧瞧会发生什么事。’结果您发现——您病了。我们，以及其他一些食肉动物，像‘恐怖爪’，甚至翼指等，都不能吃植物。我们的胃消化不了。”

“你想说什么？”

“呃，这正是学者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首先你观察到：一些动物能吃植物，而另一些动物不能。然后你就有了一种观念，一个前事实，或者说，一种可能是事实也可能不是事实的陈述：我也能吃植物。接着你再做一个试验：你试着吃点植物。而试验结果是：你病了。因此，你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我的前事实是错误的；它不是一个真实的事实。我不能吃植物。”

“阿夫塞，你这孩子想得太多了。什么观察！前事实！真是一派胡言。我只是抓了一把树叶放在嘴里吞下去。我还吞过泥土、木头，等等。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试验，只不过是小孩子干的傻事而已。”

“好船长，原谅我，但我不同意您的话。我确信您经历了我刚才描述的每一步。只是整个推理过程太快，不露痕迹，您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克尼尔有点不耐烦了，“说来说去，孩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阿夫塞要好好想一想该怎样说。他停下来，咽了口口水，这才接着说道，“学者们认为，这是一种极有价值的认识事物的方式。”

“那好，如果用这种方式得到的知识可以让你不再去吃植物，我想它的确有价值。”克尼尔磕着牙、对自己的调侃相当满意。

“我可以把我的一些发现告诉您吗？”阿夫塞问。

“孩子，我还有工作要做。”他严肃地看着阿夫塞的鼻口，“我想你也是。”

“我会尽可能说得简略些，先生。我保证。”

“先知的爪子啊，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这么容忍你，连萨理德都有些看重你。王子也很听你的。”

克尼尔沉默了一会儿。

阿夫塞想着船长刚才说的话。萨理德看重我？哈！

老船长终于又开口了，“说吧，阿夫塞。但记住，像你保证的那样，要简洁。我们几天后就要启航，工作很多。”

阿夫塞挺有心眼，没有因为克尼尔的取笑生气，只磕了磕牙，说：“我一直在用望远器和肉眼观察天空。我发现，我们朝东边航行的时候，‘上帝之脸’一直在上升，直到现在，它几乎到了最高点，不能升得再高了，因为它己经直接悬在我们的头顶上。我还看到它经历了周相，像卫星一样，而且——我通过望远器观测发现——还像行星。”

克尼尔抬起鼻口，露出脖子。这是个温和的、表示让步的姿势。“我自己也用望远器观测过行星。我也有些被它迷住了。我告诉过萨理德，但他对我的发现不屑一顾。”

“真的？”阿夫塞说。他很高兴克尼尔有足够的好奇心亲自观测，“我想景象一定很壮观。”

“那是。”克尼尔说。声音很低沉，“我曾经很疑惑，怎么从前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亮点的东西会显露出盈亏的周相。”

“您肯定在望远器里看到了，有些行星很像圆盘，船长。还有些行星之所以像个亮点，是因为距离太远。”

“太远？行星不会比恒星远，也不会比卫星远。所有天体离我们都是同样的距离，只是运动速度不同罢了。”

“哦，不，先生，不是这样的。我做了一些模型，还画下来了。”阿夫塞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船长，我的观测给我提供了一个前事实：我们的世界是球形的，就像卫星、像太阳、像‘上帝之脸’一样，是球形的。”

“球形的？怎么会？”

“喔，先生，你站在首都的码头，肯定会先看见船的桅杆出现在地平线上，然后才是船身。”阿夫塞举起右拳头，把一根左手指移过拳头弯曲的表面，“这就是越过圆形星球的船。”

“别犯傻了，孩子。那只是因为‘大河’上的波浪——你这会儿就能感受到，波浪正在摇晃咱们这艘船哩。有些波浪很猛烈，有些却非常平和，船总在波峰和波谷间移动着，只是我们有时候没有意识到，所以才有你刚才描述的效果。”

他真的相信这种解释？阿夫塞想。他这么容易就接受了书本上写的东西，没有任何疑问？“先生，有很多迹象表明我们的星球是圆的。一定是的！一个球体，一个球，无论你管它叫什么。”

克尼尔的尾巴怀疑地摇摆着，但阿夫塞不管，继续说下去，“而且，这个圆形世界的大部分覆盖着水。我们，在戴西特尔号上的我们，不是在‘大河’上航行，而是在我们球形星球的水面上航行。这些水面仿佛是一个——一个——超级大湖。”

“你是说，我们在一个水球上面？”

“不，我敢肯定，近岸水域下的岩石底层始终在河底持续着，甚至延伸到这儿，到最远的地方，只不过太深，我们看不到水底的岩石。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岩石构成的球体，但大部分被水覆盖。”

“像一个拉鲁杜？”

“一个什么？”

“孩子，你们这些学徒在皇宫里是吃不到好东西的。拉鲁杜是楚图勒尔省的一种美食。你取下铲嘴的眼睛，把它浸泡在罗拉达加树的甜树汁甲。糖就会凝结成一层糖衣，覆盖在眼球上。”

“是的，这个比喻很对。这个眼球就是我们这个满是岩石的星球，薄薄的糖衣就是几乎覆盖其上的水。”

“好吧，”克尼尔说，“想必你能理解，我不能马上接受这个观点。但至少我已经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

阿夫塞点点头，又继续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的星球有多大？”

“显然不可能知道。”

“不，船长。请原谅，我们可以计算出来。你刚才说，我们目前停在‘上帝之脸’下面。只要不开船，‘脸’就完全不会动。只有船的移动才能引起‘脸’的上升和下沉。因此，可以用戴西特尔号的航行速度作为测量标准，来计算我们已经绕着世界航行了多远。你说过，从‘上帝之脸’在地平线上出现到它升在我们的头顶上，船要航行四千千步。”

“喔，我的确说过。要航行三十二天。”

“那么，如果‘脸’花三十二天的时间完全升到地平线之上，那么，我们在这三十二天的时间里一定已经航行了我们世界周长的八分之一。”

“你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是这样，‘脸’占去了天空的四分之一，而天空是一个半球——一个半圆。”

“哦，正确。是的。如果‘脸’占了半圆的四分之一，它就占了整个圆的八分之一。是的，我明白了。”

“还有‘脸’的角度——”

“我说过我明白了，孩子。我是船员；为了航行，我知道怎样测量天空的角度。”

阿夫塞马上讨好地鞠了一躬，接着说道：“也就是说，我们用三十二天的时间，航行四千千步。在这段时间里，‘脸’完全升上天空。在三十二天里，我们绕着世界航行了八分之一的路程。因此，我们世界的周长就是八个四千千步。或者说，三万二千个千步。”

克尼尔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阿夫塞继续说：“我们从首都出发到第一次看到‘脸’的边缘出现在地平线上，一共花了一百一十三天的时间。”阿夫塞眨了一下眼，做着计算，“那么，这段时间就是航行八分之一周长所需时间的三点五三倍。所以，在那段航程中，我们一定绕着星球航行了三点五三个八分之一周长。”阿夫塞又眨了一次眼睛，“大概是周长的一半左右；精确地说，是百分之四十四点一二五。”阿夫塞轻轻地磕了磕牙，“当然，还可以算得更精确。”

克尼尔面无表情，“那是自然。”

“到现在，我们已经航行得更远了——足以使‘脸’一直升至天顶。”“所以你要让我相信我们已经航行了星球的一半。”克尼尔说。

“只是一半，是的。‘陆地’在这个世界的另一边，所以永远不会正对着‘上帝之脸’。”

“世界的另一边。”克尼尔缓缓地说。

“是的。尊敬的船长，想想吧：我们可以从这儿一直向东航行，再次回到‘陆地’，所花的时间和当初到这儿的时间一样。”说罢，阿夫塞得意地微笑着，但克尼尔只是摇摇头。“荒唐。”

阿夫塞不在乎船长的态度，“这并不荒唐！这是通过观测得出的惟一答案。”

“前事实。你是这样说的吧？你的前事实就是：世界是球形的，而且我们已经航行了它的一半。”

“是的，就是这样！”

“现在你想测试你的前事实，要我命令大船继续向东航行？”

“是的！”克尼尔再次摇摇头，“孩子，首先，我不同意你的解释；其次，继续向前航行很困难；我们一直在逆风航行。掉转头直接回家会容易得多，所以，即使你是对的——何况我不相信你是对的——但走你的那条路我们什么也得不到；第三，我们没有额外的供给，缺乏多出来的那段航行时间所需要的补给。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万一你错了怎么办。”

“但，如果我是对的，我们就大有收获，船长。我们得到了知识——”克尼尔发出一串不愉快的咕噜声。

“但是——”阿夫塞突然发现了一个新理由，“我们可以使以后的朝觐变得更简单。因为，如果世界是圆的，按我的推测，风就会绕着这个球体朝同一个方向吹。至少在这儿是这样，在离球体的北极和南极最远的环上。这以后，人们就可以向西边航行到达‘脸’。这样一来，整个航程都是顺风。返航的时候也可以继续向西，再次顺风回家。想想会节约多少时间！”

“朝觐不是为了节约时间，孩子。我们的目的是重温先知的航线，瞻仰他当年看到的景象。而且，除此之外，想想你都说了些什么，孩子！上帝住在上游，查看前面的障碍物和危险，保护我们。而你却建议我们向前航行，在上帝的前面航行，航行到她没有勘查过的水域。这样做的话，我们就会失去她的保护，同时失去她的祝福。”

“可是——”

“够了！”克尼尔再次举起手，爪子完全张开了，“够了，孩子！我快没有耐心了。我们一定要按原计划返航。”

“船长——”

克尼尔用拐杖使劲击打着地板，发出砰砰的声音，连甲板都震动了。“我说过，够了！孩子，你很幸运，我不是祭司；否则的话，你就要用你的余生来忏悔了。你说的东西不比荒唐，而且亵渎神圣。我打算把你交给德特?布里恩，让你补习一下神学知识。”阿夫塞低下头，“我不是有意不敬。”

“也许你不是。”克尼尔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不是个对宗教特别感兴趣的人，阿夫塞。你知道，多数船员都不是。我们的血脉之中没有宗教。或许有点迷信——我们在这儿见到过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会使一个普通人的灵魂战栗。但这不是宗教，也不正式。你滔滔不绝说的这些荒唐事毫无意义。把它藏在自己心里吧，孩子。这样你的生活会简单些。”

“我不想过简单的生活，”阿夫塞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克尼尔的头突然抬了起来。

“怎么了？”克尼尔嘘了一声，示意阿夫塞安静。

越过大船的噪音，越过波涛的拍击，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喊叫：“卡尔！”

片刻后，又传来另一声同样的喊叫，声音更大，更近：“卡尔！”一声又一声喊叫，此起彼伏：“卡尔！”

“卡尔！”

“卡尔！”与此同时，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在甲板上砰砰响过。

克尼尔跳起来，笨手笨脚地拿起拐杖。

门外响起爪子在铜条上的敲击声。“进来！”克尼尔大喊。

一个船员上气不接下气地闯了进来，眼睛发疯一般瞪着。“请允许——”

“快说，快说。”克尼尔急促地催道。

“先生，瞭望桶上的帕尔杜克看到了卡尔?塔古克！”克尼尔合拢双手。“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它总算要为它的行为付出代价了！扯起船帆，塔德罗。追！”老船长从屋里冲向甲板，留下阿夫塞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大张着嘴巴。

第十六章

犹豫一会儿之后，阿夫塞跟在克尼尔身后冲上甲板。老人的拐杖敲击着船板，发出断续而有节奏的声响。他们来到戴西特尔号的前甲板。大多数船员都站在船头，他们的红色皮帽像地平线上长出的一排色彩鲜艳的草莓。

克尼尔向上看了看，“上帝之脸”像一弯巨大的新月挂在头顶。他大声喊叫着：“它在哪儿？”

高处观测台上的帕尔杜克向前指了指，“就在前面，先生！”

阿夫塞不禁屏住呼吸，挪到雕刻着花纹的克达加木船头，紧靠克尼尔。船长专注地望着，搜寻着。爪子张开，黑眼睛睁得大大的。船员们沿着尖尖的船头排开，几乎围成了一个狩猎队形。

“那儿！”一个船员大叫起来。

“对！”另一个人也附和着，“那儿！”

阿夫塞努力朝这两个人指的方向看。远远的蔚蓝天空中，几乎接近地平线的地方，他看到了什么东西的影子——弯弯曲曲，像一根扭弯的手指。但更细一些，更精致一些。

阿夫塞看着船长，“它是什么？”

克尼尔望了一眼年轻的占星师。“一个魔鬼。一个来自火山坑最深处的魔鬼。”

阿夫塞转过头，朝远处的水面望去。几次心跳的时间过后（鼻端闻到的是昆特格利欧恐龙兴奋时发出的体味，心跳也比平时快得多），他又看见了那个东西。就在那儿，一个弯曲的形体，一个——看在先知份上！看看它是怎样游动的！像一条噼啪作响的鞭子，向前射出去，然后又弹回来。

克尼尔愤怒地皱紧鼻口，断尾巴来回摇摆着。“追上去！”他喊道。

“追上去！”站在他右边的一个船员重复着，人们传递着命令。

“追上去！”

“追上去！”

“追上去！”

船员们朝甲板上自己的岗位飞奔而去，尾巴扬得高高的。有的人爬上桅杆绳网，用力拉扯桅杆顶部的绳子，相互高喊着指令。四面红布船帆哗地松开，许多根和阿夫塞的腰一样粗的圆棒压着船帆，使它一直垂到甲板上。每张帆上都写着对拉斯克先知的颂词。船帆向外鼓起，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这些天来一直停着的大船启航了，甲板顿时左右晃动起来。

船员们忙着摆弄帆索，拉着，扯着。阿夫塞只见眼前一片忙乱。船帆在扑面而来的风中啪啪直响，四面八方传来咆哮声和吼叫声，木头甲板在重压下发出嘎嘎的声响。

戴西特尔号动起来了！就在“上帝之脸”旁边，又快又猛。抢风而行，追逐着天际那个奇怪的东西。

“出了什么事？”阿夫塞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迪博王子来到身旁。“嗨，迪博。很荣幸——”

“好了，好了。出了什么事？”

“我们在追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如果我能知道，我宁愿让你用我的尾巴打结。”迪博发出一声粗暴的咆哮。

这时，一个船员走了过来，拿着一卷绳子。迪博挡住她。

“我们在追什么？”船员的视线被遮住了。

“让开，小孩。”迪博的尾巴重重地在甲板上一拍，摇着身体，做了一个地盘展示的动作。

船员抬头看了看。“什么——哦，迪博王子。对不起——”她深深鞠了一躬。

阿夫塞想，自己这位朋友可真能唬人。

迪博再次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在追什么？”

船员意识到自己冒犯了皇族成员，看样子吓坏了。她的尾巴紧张地甩动着，结结巴巴地说：“卡尔?塔古克。那个魔鬼。”

“哪个魔鬼？”

“呃，就是那个在我们上次朝觐时攻击戴西特尔号的魔鬼。至少我们猜测是同一个东西。克尼尔想抓住它。”

迪博的眼睛睁大了，“我明白了。他身上的伤，他的脸，还有尾巴……”

船员连连点失，“是的，是的。不用说，他战斗得很英勇。船长，他是个真正的猎手。他希望为乘客和船员们找到新鲜的肉，有真正的骨头可嚼。他用一艘小型趸船组织了一次狩猎，想等这家伙升上水面的时候爬到它背上去，杀死它，让我们大伙儿饱餐一顿。但那家伙是一头庞然大物，一只杀人恶兽。克尼尔几乎丧命。”

船员沉默了一会儿，胆怯地说，“尊敬的王子，前面的人需要这卷缆绳捆吊杆。我可以走了吗？”

“好吧。”迪博让开道。她急匆匆朝前甲板跑去。

只要迪博愿意，他可以把皇族的权威发挥得淋漓尽致。

阿夫塞看得惊叹不已。他侧着身子靠近迪博，“这么说，我们就这样追上去？上一次，它差点弄死他，怎么保证这次追上去就没有危险呢？”

迪博看着阿夫塞，“狩猎总是很危险的。但它可以发泄我们的愤怒，净化我们的情绪。克尼尔的情绪肯定需要净化净化。”

阿夫塞磕磕牙，“那是肯定的。”

就在这时，克尼尔的声音压过船上的噪音：“快！快！它逃远了。”

戴西特尔号乘风破浪朝前驶去，一路上水沫翻飞。

帕尔杜克在头顶大叫：“它朝东逃了。”

“我们也朝东！”克尼尔吼道，嗓子都快撕裂了。

克尼尔旁边的船员说：“可是船长，如果继续朝东，我们就会走到‘上帝之脸’的前面去。”

这以后，克尼尔做了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几乎永远不会做的事。他径直走进那个船员的私人地盘，猛地挥动拐杖，把那个倒霉的船员击倒在甲板上。“我说了，向东！”

阿夫塞看得直眨巴瞬膜。前面，东边的地平线上，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地方，一根奇怪地弯曲着的脖子正来来回回急速移动。戴西特尔号快速向前，冲进那片未知的水域。

第十七章

迪博王子的舱房门外响起一阵爪子抓拍铜条的声音。

“谁？”他问。

“瓦尔?克尼尔。可以进来吗？”

“哈哈特丹。”迪博正躺在自己的板床上，吃着一条咸肉点心。他抬头看看门口，发现皮肤上长着灰斑的船长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哦，克尼尔，什么事？”

克尼尔摆动着尾巴。“尊敬的迪博王子，我——我很惭愧。”他低头看着木板条甲板，“我没有想好怎么保护你的安全。我们正朝未知水域行进，追逐一个危险的魔鬼。但我应该首先为你的安全着想。”

“是的。”迪博同意说，态度很亲切，“应该这样。”

“自从上次遇见这头怪兽以来，我一直想捕获它。它是一种邪恶的生物，王子，除掉它对所有的船员都有好处。”

“你预计追上它会花多长时间？”克尼尔移动了一下身体，显然想说：“无论多长时间都得追下去。”但他嘴里却只说很难预测。

“我的朋友阿夫塞倒是很高兴走这条路。”

“什么？”克尼尔说，“哦，是的，我想他的确高兴。”

“你能杀死这东西吗？这个卡尔?塔古克？”

“是的。我肯定。”

“但你上次没能杀死它。”

“是，”克尼尔说，“上次没有。”

“而你觉得这次能做到？”迪博推开板床站起来，身子靠在尾巴上。

“是的。上次我只带了少数船员到小趸船上。那是我的错误。我们试图制伏它，但它用鳍攻击我们。这一次，我要用戴西特尔号来捉住它。没有什么东西的速度赶得上这艘大船，我保证。”

“我是皇室成员；我必须回首都。”

“我知道。”迪博看了看他刚才吃的那条硬邦邦的咸肉。最后说：“如果你杀死这个魔鬼，我们就有新鲜肉吃了？”

“我们会得到新鲜肉的，尊敬的王子。”

“最多需要多长时间？”

“肯定不会超过四十天——”

“四十天！那么长？”

“赶上它不是件容易的事，卡尔?塔古克游得很快。我恳求你，王子。我一定要抓到这头怪物。”

“不过是一头不会说话的畜生而已。”迪博温和地说，“和一头不能说话的东西较劲，似乎，嗯，没有道理。”

克尼尔抬头看着王子说，“如果太阳侮辱了我，我也会去攻击它的。我要抓到这头怪物。”

迪博上上下下打量着克尼尔满是疤痕的脸，还有被咬断的尾巴。他想起自己猎捕雷兽时的情景。当时，在战斗中，他是多么想弄死那东西。他还想到了太阳。终于，他说道：“换了我，也会去攻击太阳的。”他顿了顿，“四十天。不能再多了。”

克尼尔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我们不捕获卡尔?塔古克，不把杀死它，上帝就会捕获我们全体！”克尼尔的这些话本意是想给大家打气，但起到的作用似乎刚好相反。船员们虽然对船长绝对忠诚，但显然还是很紧张。乘客们也吓坏了。戴西特尔号继续向前挺进。克尼尔走过甲板，拐杖“踢踏踢踏”一路响着。

从没有任何船只走过这条航线：一直向东，越过朝觐点，也就是“上帝之脸”悬得最高的那一点。每隔一分天，阿夫塞都要详细记录“脸”的位置。它缓缓地向西边地平线滑去，已经落在船后。

卡尔?塔古克离船太远。阿夫塞只有一次机会，用望远器瞥了一眼这家伙，此后克尼尔便收回了望远器。他看到的是一条蛇一样的脖子，以及在波浪中游动、时隐时现的圆圆的肉峰。脖子顶端是一个长长的头，长着——在远处很难确定——匕首一样的牙齿，向外突出，犬牙交错，连嘴巴闭着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

克尼尔一直站在船头。偶尔吼出一声命令，但多数时间是用望远器盯着那头出没不定的猎物，不时低声诅咒几句。

阿夫塞几乎随时都在甲板上，不顾冰冷的水沫、刺骨的寒风，时刻注视天空，专注程度不亚于搜索怪物的克尼尔船长。黄昏时分，随船祭司德特?布里恩走近船长，阿夫塞正好可以偷听到两人的交谈。他知道，尽管船长跟祭司很熟，但从来没真正喜欢过他，只把祭司视为这种朝觐必不可少的一件行李，完全没把他当成同事、朋友。

“船长，”布里恩深深鞠了一躬，“我们在‘上帝之脸’下面的仪式还没结束，还需要再祈祷三天才行。”

克尼尔眼睛没离开望远器的目镜，脑袋一侧的伤疤黄乎乎的，跟黄铜镜筒正好相配。“上帝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你们的祷告吗？”

布里恩满脸戒备，“当然，船长。”

“那么，就算不在‘上帝之脸’下面，她照样能听到。”

“是这样。可是，瓦尔?克尼尔，船上有许多香客是第一次朝觐。对他们来说，在‘脸’下面祷告二十天是十分必要的，还要做三十七次忏悔，诵读九部圣卷。”

“下一次朝觐时再做吧。”

“我担心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你把我们带进了未知水域，进入上帝没有为我们勘查过的水域。”一股大浪打来，船身猛地晃了一下。“我一定要逮住那头魔鬼，布里恩，一定！”

“我恳求你，克尼尔，恳求你掉转船头。”

船长调整着望远器的焦距，重新搜索远在天边的怪兽。

“迪博王子已经批准了。”

“迪博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你只有四十天时间。”

“你的反对意见留到四十天之后再说吧。”

“克尼尔，我恳求你。这么做是亵渎神明。”

“少说什么亵渎不亵渎的。我发誓，非要让鲜血染红‘大河’不可。”

布里恩向克尼尔伸出手去，伸进对方的地盘，碰了碰船长的肩头。克尼尔吃了一惊，终于放低望远器，盯着祭司。

“谁的鲜血，克尼尔？”布里恩说。

船长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祭司。一时间，阿夫塞以为布里恩终于把船长说动了。但克尼尔突然大喝一声，“前进！”重新举起望远器。

戴西特尔号独特的钟鼓声响起来了。布里恩绝望地甩着尾巴，朝船尾走去，面向“上帝之脸”，开始吟唱祷词，祈求上帝宽恕。

追逐魔鬼已经三十九天了。克尼尔比任何时候更加焦虑不安。有时一连好几分天着不见它。是潜入了水下，还是滑过了地平线，阿夫塞说不清楚。但是，桅杆顶部的瞭望哨总会重新发现水怪的踪迹，戴西特尔号于是继续追踪。阿夫塞发现，怪物好像在故意逗弄克尼尔，它总是很小心地和船保持一定距离。不管怎样，戴西特尔号一直朝东航行。终于，“上帝之脸”远远拉在船后，落到西面地平线上，像一个浮在水面、布满彩条的巨型圆球。

突然，瞭望桶里的船员发出一声高喊。卡尔?塔古克掉头了！正对戴西特尔号飞奔过来。

阿夫塞和迪博跑上前甲板，透过起伏的水波朝东边地平线望去。没有望远器很难看清楚。但是，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是的，那个长长的灰色脖子显然越来越近了。

旁边的克尼尔眼睛贴在望远器上，“它来了。”他咕哝着，声音低沉，“来了。”

阿夫塞首先想到的是，戴西特尔号应该掉转船头，赶紧逃离这个越来越近的魔鬼。但克尼尔——完全意识到乘客和船员的恐惧的克尼尔——却大喝道：“保持航线！”

怪物很快靠近了，用肉眼也能看清。颀长的脖子，有点像雷兽，但更柔软。脖子顶端是一个又长又平的脑袋。那些牙齿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向外突出、重重叠叠，像一个装满刀子、满得溢出来的抽屉。

怪物的身体又圆又灰，隐隐可见一些绿色条纹。整个身子似乎隐在波涛之下。尽管如此，阿夫塞还是不时看见四只菱形的鳍，横扫水波，强力的拍击卷起一阵阵泡沫。怪物朝左右翻滚的时候，偶尔还能瞥见它的尾巴：又小又硬，似乎对怪物的游动没有任何用处。颀长坚韧的脖子、圆形而有鳍的身体，所有这些，使阿夫塞联想起一种能咬穿乌龟壳的蛇。眼前这家伙的身体似乎没有壳。因为那些可怕的相互交错的牙齿，它的脑袋显得比阿夫塞见过的任何蛇头更可怖，更令人厌恶。

怪物至少和戴西特尔号的船身一样长，其中超过一半的长度是它那长长的脖子。

它劈波斩浪，越来越近。被激烈冲撞的河水波涛翻滚，泡沫飞溅，在它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几乎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突然，它潜入水下，消失了。阿夫塞只见它那根短尾巴的末梢一晃，水怪便完全隐没了。

阿夫塞计算了一下这家伙的速度和轨迹。以它刚才移动的速率，只需二十次心跳左右的时间就会撞上戴西特尔。他抓住甲板边的缆索，弯下膝盖，尾巴撑在地上，把自己稳稳地支撑在五个支点上，等待着，等待着……

十次心跳。十五次心跳。阿夫塞朝四周看了看。所有和阿夫塞有同样想法的人都做好了准备。迪博紧紧抱住前桅杆，戴斯?卡图德抓住桅杆底部的攀爬绳网，博葛?塔尔迪罗干脆匍匐在甲板上。

二十次心跳。二十五次心跳。

克尼尔也斜靠着栏杆，张开的爪子戳进木头里。

三十次。三十五次。

怪物在哪儿？它在哪儿？

克尼尔松开缆索，朝四周打量着。“它想溜走！”他迎风大叫，“帕尔杜克，掉过头——”

就在这时，阿夫塞感到戴西特尔号升了起来，仿佛涌上一个巨浪的浪尖。大船继续向上，越来越高，船身明显向左侧倾斜，像地震时一样，被高高掀起，然后落下。甲板栏杆没入水里。随后，又是同样的一轮升起，落下。

阿夫塞只见一个船员被震得飞了起来，还有一个乘客滑过甲板，掉进船体被水淹没的那一侧。

之后，摇动停止了。戴西特尔号摆回到另一面。河水淌过甲板，溅到阿夫塞的腿上。大船坠落下来。然而，就在船的左侧，像噩梦般从奔腾的河水中升起的，正是那根巨大的灰色脖子。水珠从上面滚滚落下。它升得越来越高，直到戴西特尔号桅杆高度的一半。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尖叫。滑滑的、潮湿的爬行动物的尖叫。剃刀般尖利的牙齿朝各个方向伸出。

随后，脖子像鞭子一样猛扫过来，速度之快，眼睛几乎追踪不及。塔尔迪罗从甲板上被铲走了。阿夫塞只见她被怪物咬在嘴里，浑身是血，四肢和尾巴就像怪物的尖牙一样歪斜着。魔鬼把头转向天空，长脖子噼啪一响，尸体被抛向空中。然后又被衔住。这次是先咬住头。它的下巴运动着，不断咀嚼，啃咬。一团隆起滚下魔鬼那拉长的脖子。阿夫塞不由得胃部一阵搅动。

每个人都朝对面甲板爬去，极力逃过怪物的长鞭。

阿夫塞想，这时要有一根长长的、尖尖的木轴，或其他什么可以刺戳的武器，那该多好啊。但“五猎人”宗教团体禁止使用这类工具。即使到了文明时代，这种禁令依然存在。

昆特格利欧恐龙用牙齿和爪子捕杀。鲁巴尔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这么说的。只有这样的捕杀才能使我们强大和纯洁。

还有，阿夫塞想（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有这样的捕杀才能释放我们内在的暴戾，使我们免于自相残杀……

卡尔?塔古克的鳍拍打着河水，掀起阵阵巨浪，撞得大船不断摇晃。怪物飞快地绕过船头，想抢到大船右舷——那儿足有十个美味可口的昆特格利欧恐龙，紧紧攀着栏杆。

见卡尔?塔古克急冲过来，乘客和船员纷纷朝左舷奔去，脚和尾巴一齐拍打着甲板，像一阵滚雷响过。

嘎德克尔塔克德特，意思是拉司图特尔游戏中的僵局。但转眼间，僵局被打破了。克尼尔船长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冲过甲板。因为没有尾巴平衡身体，他不能向前倾斜，保持身体与地面平行的奔跑姿势，但他仍然依靠拐杖的支撑，疾驰而过。船员们大声呼叫，请求他停下来，但是没用。水怪转过长长的脖子，正对着船长，张开了血盆大口。

船员们对船长忠心耿耿，有两个船员，帕尔杜克和诺尔?甘帕尔，同时冲到甲板上，跳跃着，挥动手臂，希望成为比他们的船长更有诱惑力的目标。他们成功了。怪物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长长的管状脖子向他们横扫过去。

阿夫塞转身想看看迪博怎么样了，视线正好落在卡图德和另一个船员比尔托格身上。这两人正发疯似的解下缠在前船帆吊杆上的绳子。阿夫塞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刚好解开绳结。绳子通过滑轮飞泻下来，吊杆左右晃荡。甲板上的乘客和船员慌忙闪避，以免被旋转着滑过空中的巨大圆木击中。

阿夫塞迅速把眼睛转向卡尔。这魔鬼的脖子拉得紧紧的，绷成一条曲线，正在进攻。但是吊杆挟带着强大的加速度，砰地砸向卡尔的脖子。怪物措手不及，脖子被砸得一弯，同时发出呜的一声怪叫。这家伙好像暂时被撞晕过去了。阿夫塞只盼船员们趁机开船，躲开这头水怪。

但是不！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克尼尔跃过船舷，跳到怪物肩上。老船长猛地张开大嘴，向怪物咬去。

卡尔的脖子尽量摆向右边，弯到后面去够自己的身体，想用那张长满可怕牙齿的大嘴咬住克尼尔。但它的身体结构不允许脖子这样弯曲。又有三名船员越过船舷跳进水里，长尾巴有力地左右划动着，向卡尔游去。

这一切发生在阿夫塞对面的船舷。他很想知道情况到底怎样了，但还不至于傻到因此冲到开阔地带，使自己成为那个灵活的脖子的进攻目标。他匆忙跑到桅杆底部的攀爬网，努力收起妨碍攀爬的爪子，爬上绳网。这张绳索交错的网恰好隔在他和卡尔之间。绳网提供不了多少保护，但他觉得，就连卡尔也不大可能咬断这么结实的绳子。小小的网格对卡尔庞大的头来说又太小，它不可能钻进来。

这时，阿夫塞已经爬得很高，足以看清船那边发生了什么。三个跟着克尼尔跳下水的船员靠拢卡尔。两个船员抓住怪物右前鳍上的侧翼，第三个的嘴巴咬进鳍的后缘。卡尔开始拍打水面，试图甩掉船员。如此剧烈的震荡，阿夫塞想像不出那些船员是怎么挺过来的。

然后，卡尔潜了下去。光滑的身体划破水浪，只一眨眼的工夫就钻到了波涛之下。怪物存在的痕迹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起伏的水面。

随之消失的还有克尼尔和他的三个船员。

阿夫塞竭力克制住突然袭来的一阵恐慌。卡尔和他自己一样是爬行动物——一种需要呼吸空气的生物。它肯定会浮上来呼吸的……

但是，阿夫塞估计，这头怪物如此庞大，如果做好充分准备，在刚开始的时候猛吸一口气，吸入大量空气，它也许能在水下潜伏很久。不过，这次潜水或许不是预先设计好的。相反，卡尔只是试图摆脱攀在它皮肤上又抓又咬的那几头小动物而已。

阿夫塞觉得自己发现了水下怪物的行踪。但蓝白色的太阳光以及“上帝之脸”反射在船尾的红色和橘红色的光穿过波峰，投下古怪的色调，使他很难看清。

几次心跳过后，水里出现了骚动。那个爬在卡尔的鳍上啃咬的船员埃博?哈兹格冲破水面，朝大船游来。阿夫塞此时正高高地爬在绳网上，视野很开阔。他敢肯定，除了瞭望桶里的瞭望哨，自己很可能是惟一能看见哈兹格的人。哈兹格是个女性，也许比阿夫塞年长两倍。她靠近了船身。阿夫塞朝下面的人呼叫，但甲板上一片骚乱，所有人都在大呼小叫。他爬下网绳，抓起救生索，冲到船边栏杆处，将救生索扔向哈兹格。这时，她离船边仍然有十二个体长那么远。

哈兹格的尾巴来回摇摆，在波涛间上下滑动。终于，她游到船边，抓住救生索。救生索末端是一个宽宽的环，她把它套在头上和肩膀上，再拉到腋窝下，这样阿夫塞就可以把她拖上船。

但就在这时，在她身后，卡尔的头从波涛中升了起来，脖子上的水像小溪一样淌着，顶端是大张的嘴巴。怪物升得很高，肩膀都露出来了。阿夫塞看见了克尼尔。船长大口喘息着，爪子仍然深深地戳进怪物的脖子根。另外两个远在卡尔胁腹下的船员仍然浸在水里，看不见他们。

卡尔的脖子向前一伸，快得像蛇信，大嘴一合，匕首般的尖牙利齿猛地撕咬下来。哈兹格被咬住了，从尾部到腰部，半个身体进了恶魔的咽喉。当大嘴咬过来的时候，哈兹格猛地拉了一把缠在身上的救生索。阿夫塞也使尽全身力气，拼命拉拽绳子。但卡尔紧紧咬住哈兹格不放，脖子把绳子一扯，阿夫塞砰的一声撞到栏杆上。

阿夫寨抬起头，再次看到那让人恶心的一幕：隆起的一团，滚下魔鬼那长得没有尽头的脖子。

看得出来，长脖子吞咽的时候，尸体在里面移动得非常慢。阿夫塞突然发现，哈兹格也许不会白死。卡尔需要呼吸，而哈兹格却正好堵住了它的咽喉。因此，魔鬼要把阿夫塞的同伴吞下去，必须经历一个长长的、可怕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它不会呼吸到很多空气。

阿夫塞手里仍然拽着绳头。和那根粗大的脖子相比，它只不过是一根细线，连着魔鬼的大嘴，只要它稍稍嚼一下，轻而易举便能咬断救生索。但从卡在长脖子四分之一处的那一大团隆起来看，水怪显然没有咀嚼，直接将哈兹格的身体吞了下去。阿夫塞但愿她己经死了；一想到她可能还活着，正滑向卡尔那黑暗的咽喉，浸入它的胃酸，阿夫寨就感到不寒而栗——

为了吞咽，卡尔的脖子抬得很高，几乎直立起来。绳子从它嘴里垂下来，另一头在下面的阿夫塞手里，拉成一条直线。阿夫塞爬上船边的栏杆，波浪猛地打过来，又退下去。他向空中纵身一跃，下面的波涛令人头晕目眩。阿夫塞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与此同时，卡尔那巨大粗壮的灰色脖子也朝他猛冲过来。

“砰”的一声，阿夫塞猛地撞在怪兽脖子上，撞得他喘不过气来。下面，距离阿夫塞四个身体长度的地方，克尼尔身体半侵在水里，正像凶猛的动物一样啃咬着怪兽。卡尔发达的肩部肌肉被他大口撕咬下来，但和怪兽庞大的身躯相比，这些伤微不足道。大浪冲刷着卡尔的背部，每一次冲击都使克尼尔气喘吁吁，同时把怪兽身上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刚碰上卡尔那又滑又黏又湿的脖子，阿夫塞便伸脚猛地一蹬，荡了起来，仿佛在奇马尔火山那凹凸不平的山壁向下滑落。他跃向空中，这一次身体蜷成一团，尾巴笔直地伸出去，以此改变身体的重心，准确地落在脖子的另一边。刚一落地，马上又是一蹬，再次荡起，绕过脖子。卡尔被他的动作弄得惊惶起来。它伸长脖子，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是太好了，正好方便阿夫塞找到第三次落地的落点。他再一次跃起，绳子又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愚蠢的卡尔并没弄明白阿夫塞的意图，但愤怒之中，它啪地闭嘴，交错排列的利齿切断了绳子。

但是太迟了，阿夫塞已经用绳子牢牢缠住了卡尔的半个脖子。阿夫塞看得很清楚，哈兹格的尸体仍然卡在怪兽的喉咙中间。卡得如此之紧，阿夫塞甚至能辨认出哪儿是她的腿，哪儿是身躯，凹下去的则是她的脸。

阿夫塞跳进水里，大口喘着气。克尼尔看见了他。另外两个船员刚才消失了一段时间，现在又跃出了水面。他俩也看见了阿夫塞。他们突然明白了他的计划，开始朝他游过来。克尼尔滑向卡尔身侧，用他的短尾巴尽可能快地朝阿夫塞的方向游去。其他人也从船边跳下来，溅起一阵阵浪花。每个人都紧紧抓住绳子，爪子张开，尾巴急速划动，朝戴西特尔号游去。

更多的爪子伸过来了，力量和重量都在增大。现在，已经有十个，十二个，十五个昆特格利欧恐龙，用力拉扯绳子，拼命把卡尔的脖子朝水里拖。

阿夫塞抬头看了看，只盼站在甲板左边的无论哪个人知道该做什么。那儿，背着明亮的阳光，出现了一个圆胖的侧影：迪博。

站在那儿的正是身体太胖的王子，惊得目瞪口呆。

阿夫塞朝他的朋友喊叫，但卡尔用它的鳍重重击打着水面，巨大的撞击声淹没了阿夫塞的呼叫。

终于，迪博动了一下，好像在叫喊——但不是对他。不，王子正在召唤戴西特尔号甲板上的其他人。

而卡尔正猛拉自己的脖子，试图把脖子扭回来。阿夫塞感到手上的绳索在水中僵持了一会，然后开始被扯了过去。

快点，迪博……

阿夫塞再次抬头看看那耀眼的阳光。那儿——正是他所盼望的那个见棱见角的东西，从船边放下来了！黑色金属，五个支出的爪子——船锚。

迪博和其他人飞快地松开锚链，但锚仍旧放得很慢。滑轮机的转轮发出骨头碎裂似的声音，这是世上最动听的交响乐。

就在这时，阿夫塞被拼命挣扎的卡尔完全拉入水中。他吞着河水，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只能看见一大片水泡。他感到自己的肺快要爆炸了，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终于，锚从船上放卜来了，到了水面之下。阿夫塞压下呼吸的渴望，和其他人一道把绳子缠在船锚的铁链上。一切完成之后，他这才放开绳头，游出水面。终于呼吸到了空气。他的鼻口张得大大的，大口地呼吸，呼吸，呼吸。

腰上搭过来一只手臂，然后是另一只，托住他的肘部。从戴西特尔号上蜿蜒垂下一条救生索。越过肩膀望去，卡尔正发疯似的试图把脖子弯成圆圈，想够到那根把它绑在锚链上的绳子。它没有成功。铁链沉下去，怪物被拖到水下。它的鳍和强有力的尾巴拼命摆动着，想浮出水面。但它做不到——尤其是现在，哈兹格的尸休堵在脖子里，它无法顺畅地呼吸。况且那儿也正是阿夫塞缠绕绳子的地方。铁锚继续下沉，迪博和其他人正拼命往下放锚链。

终于，怪物那长着尖利牙齿的邪恶的头——每次呼吸，牙齿都磕得啪啪响——被拖到了波浪之下。

阿夫塞又观察了一阵，只见它的鳍加倍使劲地抽打着，掀起一片水花，溅得他和其他人满身都是。最后，卡尔的鳍突然完全停止了摆动。

阿夫塞终于恢复了呼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迪博和其他人拖起救生索，把他扯回戴西特尔号。

第十八章

德特?布里恩祭司认为，他不能为卡尔?塔古克的肉祝福，因为捕猎过程中使用了工具——绳子和铁锚。确实是这么回事，但饥饿的船员和香客们却并不想理会这一点。

克尼尔很快解决了这个难题。他引用圣卷第三十二章的语录：“手头的东西来自上帝的恩惠；如果需要就使用它，但不要用武器去狩猎，因为那是懦夫的行为。”那么，铁锚和救生索都是手头的东西，它们的目的不是杀戮，所以不能算武器。阿夫塞利用了它们，这是可以接受的。

克尼尔坚持认为，“这和上帝允许我们用网去捕捉鱼类、软体动物和水生蜥蜴是一样的道理。”他很高兴自己抓住了布里恩解释圣卷时的漏洞，“这些动物近在手边，上帝把它们放在那里，只等我们去捉。这并不是什么狩猎。”布里恩缓和了一些，但阿夫塞觉得他还是有点不情不愿。最后，祭司终于冲着随波起伏的水怪尸体念叨了几句祝福的话。

无法把这个庞然大物拖上船，卡尔?塔古克的尸体必须在水中切开。锚上的绳子刚被解开，尸体便浮上水面。克尼尔和其他人已经咬下了它身上的一些肉，但它流的血并不算多，不过已经足够引来各种各样的水生食肉动物。这些家伙长着螺旋形外壳，水流过壳中会产生压力。通过调节水压，它们能在水里自由升降。这会儿，它们正用隐在一簇簇触须中的喙使劲啃啮卡尔的尾巴和鳍。

阿夫塞亲自参加了水中切割卡尔尸体的盛宴。但他的腿被一只卷曲的软体动物咬住了。帕尔杜克和迪博费了很大力气才拉开缠在阿夫塞腿上的触须。触须松开时，成千的吸杯砰砰响着，像一群食草动物一齐放屁。伤得不重：咬掉的肉十天之内就能长出来。

他们从两个部位锯断卡尔的脖子。先把脖子齐肩锯断，再砍下那颗长满邪恶牙齿的头，当作克尼尔的战利品。

脖子被横着切开，搬出哈兹格的遗体。德特?布里恩坚持把尸体抬到船上。本来可以水葬，他说，但不能在这儿，不能在“上帝之脸”的上游。她的尸体应该被妥善保存起来，直到我们航行到安全水域。

之后，脖子开始随波漂流，两端的切口涌出大量鲜血。生着触须的软体动物立即爬了上去。不一会儿，水生蜥蜴也来了，用尖尖的嘴巴啃下一块块肉。

阿夫塞甚至还看到一只巨大的翼指也落在这长长的、管子似的脖子上。他还以为这么大的飞鸟不会吃这种野食呢。可这家伙一连啃下了好几块上等好肉，这才重新绕着脖子飞了起来，不时拍打着它那毛茸茸的翅膀。

让大家非常失望的是，卡尔那巨大的鳍全是圆形的骨头，根本无法食用。它们被分别切下来，像四艘平底船一样随波逐流。

但它那又圆又滑的躯体却是真正的美味佳肴。大块大块鲜肉被拖上戴西特尔号的前后甲板。大家早就厌倦了每天吃腌肉——那不过是糊口维生而已。但这东西，这东西才是猎手的食物！可以深深咬进去、撕下来的鲜肉，热腾腾，血淋淋，这才是真正的食物。

享用这样一餐美味足以消除因为禁锢在船上而带来的沮丧，抵消长时间封闭引起的烦闷。美餐之后，人人都懒得活动，大多数在原地睡着了。他们躺在甲板上，腹部高高隆起。

就这样，一个偶数晚过去了，紧接着奇数天也过去了一大半。终于，该启航了。

阿夫塞想，是该再和瓦尔?克尼尔船长面谈一次的时候了。

自从卡尔被杀死以来，克尼尔的情绪一直很古怪。有一两次，阿夫塞试图看看老人的眼神，但克尼尔总是迅速将鼻口转开。

阿夫塞本想在船长的办公室和他私下谈一次，可他无意中在后甲板遇见了他。机会很好，不能错过。

“船长，我想和您谈谈，我请求您。”

克尼尔看着阿夫塞，足有几次心跳的时间。那双闪闪发亮的黑眼睛似乎在瞪着他。

阿夫寒苦苦思索，想弄清楚船长在看什么。终于，他发现船长看的是他右耳上的猎手纹饰，这是全首都的人享用雷兽盛宴的那个晚上刺的。阿夫塞不由自主地收起爪子，抬手摸摸脑袋侧面。

克尼尔终于点点头，“我在萨理德办公室遇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那个纹饰呢。”

阿夫塞低头看着脚上的三根爪子，又看看木头甲板上的旋涡状纹理，“是的，先生。那时候还没有。”

“从头一回见面到我们开始航行，这段时间不长呀，可你居然在这么短时间里完成了你的首次狩猎。”

“是的。”

“我在首都‘橘红翼指’酒店的时候，有天晚上听说过一个故事。说的是皇宫里某个学徒成了捕杀雷兽的英雄。”

阿夫塞移动了一下脑袋，目光越过戴西特尔号的船尾，朝“上帝之脸”看去。它的顶部有一半亮着，黑暗的底部刚好挨着西边的地平线。

“故事难免会有些夸张。”

“当时我也这样想。但这一次，你又成了捕杀卡尔?塔古克的英雄。那些目睹了整个事件的人是这样告诉我的。他们比我看得更清楚。”

“大家都是英雄。狩猎团队成员像育婴堂的伙伴一样不分彼此，船长。”

“是这样，是的。阿夫塞，但你的英雄行为救了我的命。”

“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我的命不算什么还是你的事迹不算什么？”克尼尔磕了磕牙齿，“我倒真想说两者都不算什么，但那不是实话。萨理德和女王本人一定会知道这件事的。我也很感激你。”

风像往常一样平稳地吹着；大船左右晃动。阿夫塞鼓起勇气，“那么，像我请求的那样航行吧，船长。继续向东。因为追逐卡尔，我们已经到了任何船只都未曾到过的远方。如果我的计算是正确的，现在我们继续沿这条航线回到‘陆地’，比掉转船头、掉过尾巴回去花的时间要少得多。”

克尼尔看起来好像要说点什么。阿夫塞马上继续说：“食物不是问题。卡尔剩下的肉已经腌制好了；这场捕杀也释放了大家未来几十天的狩猎冲动。也别说什么这儿的水域不安全，因为我们已经越过了‘上帝之脸’。而且，我们还遇到了能够想像到的最可怕的魔鬼，一个只在最黑暗的梦庵中才会出现的怪物。我们击败了它。我们——”阿夫塞差一点就要说，我们不需要上帝的照看，但他知道，只要说出这种话，自己的好运气就到此为止了。他闭上嘴，急切地抬头看着船长。

克尼尔的目光移向水面。望着地平线。戴西特尔号的红帆在微风中噼啪摆动。阿夫塞等待着船长的答案。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急速跳动，爪尖一阵阵发痒。

突然，克尼尔的眼晴睁得大大的。他转向阿夫塞，抬起左手，两根离拇指最近的手指伸出，张开爪尖，剩下的两根手指摊开，但爪子收了起来。他的拇指扣在手掌上。

阿夫塞知道这个手势。他每天都在自己的舱房门上看见它，就在雕刻的五猎手画像上。他甚至还学着比划过，但不明白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耸耸肩，举起左手，重复了一遍这个手势。

就在这时，令人不解的事发生了。瓦尔?克尼尔，这位高级船员，戴西特尔号的船长，弯下腰，用断尾和拐杖平衡身体，向阿夫塞行了一个完整的让步礼。“我马上下令改变航向。”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第十九章

“我们都会死的！”德特?布里恩祭司大叫着，声音盖过了大船那独特的、滚雷似的钟鼓声。每一天，他都变着法子和克尼尔船长争论这件事。

“毫无疑问，”船长趴在板床上，与工作台形成一个倾斜的角度。他的尾巴现在已经长得可以触到甲板了，“人人皆有一死。”

“但这是发疯，”布里恩说，“绝对的发疯。以前没有任何船只越过‘上帝之脸’航行到这么远的地方。‘脸’很快就会完全落下去——那时我们就再也得不到上帝的庇护了。”

“你怎么知道？”布里恩张着嘴，这么放肆的问题让他震惊不已。一会儿过后，他才气急败坏地说：“为什么，书上是这样写的！”　　克尼尔重新整理了一下工作台上的皮纸，“年轻的阿夫塞说，有些写在纸上的东西并不一定是正确的。”

“阿夫塞？阿夫塞是谁？”

“带领我们杀死卡尔?塔古克的那个小伙子。学徒占星师。”

“一个小伙子？谁在乎一个小伙子在想些什么？我是祭司；我有德特?耶纳尔博的授权。”

“那么，德特?耶纳尔博告诉过你不应该继续向东航行吗？”

“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是在圣卷上读到的；你也应该清楚这一点，如果你读过圣书的话。”

克尼尔发现，趴在板床上实在不是一种漂亮的辩论姿势。大船现在已经乘风破浪向前航行。等船稍微平稳一些，他站起来，摸索着拿起拐杖。

“哦，我读过圣书，布里恩。‘大河之水就像一条路；是的，它就是通往上帝之路。去吧，不要离开上帝的视野，因为只有上帝知道那儿有什么’。你瞧，圣卷上没说前面危险；我们前面的只是未知的东西罢了。”

“未知的东西总是危险的。”

“那么，为什么不问问你的上帝呢？”

布里恩的尾巴来回摆动着，“问什么？”

“问问你的上帝。就是那个大部分浸在水里的东酉，对吧？”克尼尔指指后舱壁，“到甲板上去，请求它给你一个不应该继续航行的神示。”

“我敢肯定，水怪的到来就是一个神示。已经死了两个昆特格利欧恐龙了。”

“但我们以前也碰到过卡尔?塔古克，在你认为安全的水面。那时候，‘上帝之脸’还高高升起在空中。那个怪物的到来又代表了什么神示呢？”

“我凭什么该知道？”布里恩说。

“你凭什么不该知道？预测凶兆和吉兆是你们的惯用手法。这恶魔怎么成了不能进入这些水域的警示呢？我第一次碰见它的时候，它攻击我们的时候——”克尼尔朝着自己的尾巴做了个手势——“它正在你认为的安全水域，你的整个宗教都坚持认为只能在那儿航行的水域！”

“我的上帝，克尼尔？我的宗教？它也是你的宗教，我相信。除非——你不会是‘五猎手’教的信徒吧？”

“那个古老的宗教有很多值得尊敬的地方。”

“它是错误的，它不知道真正的上帝。”

克尼尔摇摇头，“鲁巴尔宗教能充分发挥个人才能。在狩猎中，通过自己猎取食物净化暴力欲望，发展同伴情谊。就连你的宗教也很重视同伴间的情谊。难道那不是我们所有人希望在天国得到的东西吗？只不过，鲁巴尔宗教每天都在发展这种情谊，就在这儿，在世俗生活中。”

“你怎么敢拿把那个古老的教派和真正的宗教相提并论！”克尼尔穿过房间，拐杖的声音叮当直响。

“我不是有意不敬。”布里恩摇摇头，“这个阿夫塞好像有强大的力量。以前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样的话。”

“我们大家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的。”布里恩眯缝起眼睛，似乎想从船长的黑眼珠里发现什么。“但是，克尼尔，如果你错了呢？”

“那我就错了。”

“但我们都会送死。”

“航行总是充满危险。每天都必须做出生死攸关的决定。”

“但从未有人如此鲁莽。”他们的争论被一阵爪子敲打在铜条上的声音打断。

“我可以进来吗？”厚木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哈哈特丹。”克尼尔说。

木门开了，进来的是诺尔?甘帕尔，那个在甲板上守望的人。他紧张地看了一眼祭司，然后对克尼尔道：“你说过要告诉你……在它发生之前。”

克尼尔欠了欠身，“跟我来，布里恩。”船长侧着肩膀挤过门口，跟着甘帕尔走上斜坡，到了甲板上。

正是傍晚，微风吹来，稳定，冰凉。六颗明亮的卫星照亮天空，它们或盈或亏，从新月到接近满月，形状不一。克尼尔的目光越过戴西特尔号宽阔的后甲板，向船尾看去。西边地平线上是“上帝之脸”，一个黯淡的拱形，离他们无比遥远。

迪博王子、阿夫塞和其他几个人站在甲板上，望着。每个人都等待着，或是满怀期望，或是忧心忡忡。年轻的阿夫塞的爪子痉挛地一会儿张开，一会儿缩起；迪博左手的爪子完全张开，右手的爪子却紧紧收着。

克尼尔看了看布里恩。祭司腰部以上的身体完全倾斜，坚硬的尾巴支撑着几乎和地板平行的身躯：这是忏悔的姿势，是人们走过那条把礼拜堂从中分开的模拟“大河”时保持的姿势。已经在祈求上帝的宽怒了。阿夫塞想。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布里恩，发现他那闪闪发光的黑眼球奇怪地反射出六个卫星的影像。啊，他的眼睛左右搜寻着，扫视着地平线，仿佛在寻找克尼尔要他寻找的神示，寻找上帝反对这次航行的证据。

但布里恩沉默着，叮能已经预料到不会找到他渴望的东西。克尼尔把目光转向剩下的小部分“上帝之脸”。它滑行着，像从前一样缓慢，慢慢没入远方的波涛之下。

终于，它完全消失了：克尼尔猜测，“脸”既然沉到波浪之下，“神光”就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是这样。片刻之后，天空中再也没有“上帝之脸”曾经存在过的任何痕迹了。戴西特尔号驶进了黑夜。

第二十章

阿夫塞和迪博俯卧在戴西特尔号的甲板上。小小的、明亮的太阳把身体照得暖洋洋的。栏杆环绕的木板条甲板在下面轻轻晃动着。没有风，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体长的空间。在最近没有进餐的情况下，这是两个雄性可以躺下来，不至于刺激相互的神经所必须保持的间距，即使是王子和学徒这样的好朋友也不例外。

“我能理解追捕卡尔?塔古克。”迪博说，“我真的能理解一点儿。当然不像克尼尔那么着了魔似的。我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那么着魔。但我不理解，既然恶魔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向东航行。”

沐浴在下午温暖阳光中的阿夫塞昏昏欲睡。他一边听着波浪的拍击声和船帆的摆动声，一边听着朋友说话。“这样我们就能快一点回家。”他终于说。

“我问克尼尔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迪博打了个哈欠，“但我怎么都想不通。”

“这是我的主意。”阿夫塞说，“世界是圆的。”

“去你的蛋。”迪博说。

“不，这是真的。”迪博的黑眼睛滚动着，“你被太阳晒晕了吧。”

阿夫塞磕了磕牙，“不，我没有。世界是一个球，是球形的。”

迪博的尾巴像有弹性的桅杆一样竖起，高兴地跳了起来。“一个球？你没开玩笑？”

“是真的。我相信它是一个球，现在克尼尔也相信了。”

“你凭什么认为世界是圆的？”

“这次航行看到的，用我自己的眼睛和望远器。”

“你看见了什么？”

“卫星也和我们的世界一样——有高山和峡谷。行星不只是黑夜中的一个亮点。它们也是球形的，它们中至少有一些会经历周相，和卫星一样。有些行星有它们自己的卫星。‘上帝之脸’是一个球，它不会自己发光，只是反射太阳的光。”

迪博怀疑地看着他，“当真？”

“真的如果你愿意，今天晚上我就让你看。”

“你从观察到的一大堆乱七八槽的现象中理出了头绪？”

“我想是这样。你看，先不说那些黯淡而遥远的恒星——”

“恒星遥远？我还以为，空中的每个物体离我们的距离都是一样的，在神圣的苍穹上滑行。”

“先忘掉那些你自认为了解的东西，我的朋友。听我说。先不说那些黯淡而遥远的恒星，天空中真正的发光体只有一个。”

阿夫塞朝那个高挂在空中、热烘烘的白色球体拍打着尾巴。不过，无论是他还是迪博，像这样斜躺着，尾巴的动作是看不到的，“太阳。”

迪博好像很乐意把这句话当成一个玩笑接受下来。“就算是吧。”

“行星围绕着太阳作环形运动。那些在空中看起来好像从不远离太阳的行星实际上是最靠近它的。按照离太阳远近的顺序，由内向外，这儿的行星分别是卡佩尔、帕特佩尔、达文佩尔、凯文佩尔、布雷佩尔和加夫佩尔。”他停了一会儿，“有了望远器，我们可以在夜空中着到更多星星。但也许还有什么行星因为太暗无法看见。而且，在所有这些行星中，最里面的四个——卡佩尔、帕特佩尔、达文佩尔、凯文佩尔——有自己的盈亏周相，和卫星一样。”“等等。”迪博说，“你不会不知道吧。连我都清楚，在我们的航行中不可能看到帕特佩尔。”

“你说得对。我是假设它经历了盈亏周相。我从占星书上读到，它离太阳比卡佩尔远，但又比达文佩尔近。根据我的观察，所有我看到的离太阳较近的行星都有周相，所以，我看不到的那些行星也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应该是这样？”

“你怎么还不明白？”阿夫塞说，“它们就是这样的。”

“我不懂。”

“你先听我说完好吗？”

迪博的胃叽叽咕咕叫起来。“好吧。”他说，但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仿佛在说，当笑话听听倒也不错。

“外面的两个，布雷佩尔和加夫佩尔，没有经历周相——”阿夫塞举起一只手，预先阻止了迪博的反驳，“是，我知道在我们的航程中间样看不到加夫佩尔，但我再次假设它也有周相。”迪博哼了一声。

“你要知道，”阿夫塞说，“这种假设是有道理的。比我们所在的星球更靠近太阳的天体经历了盈亏周相；更远的天体则没有盈亏周相。”

“我还是不明白。”

一个大浪卷过来，阿夫塞的后背水雾弥漫。“这样说吧，你看。为了取暖，你晚上守着一堆篝火坐着，对不对？”

“对的。”

“那么，你一定有那么一段时间坐在离火堆既不远又不近的地方。而且，有些人坐得近一些；另一些人会远一些。”

“我是王子，”迪博说，“我通常会坐在最里面。”

“那是，那是但你总能想像出我描述的场景吧。是这样，你们不会全部在火堆的一边排成一条线。打个比方说，你和火堆的距离有五步，另外某人四步，还有人和你成不同的角度，离火堆六步。那么，如果你看离火堆比你近的人，他或她就只有一部分被照亮。至于具体是哪一部分，取决于他们坐的方位。从你的位置看过去，或许他们只有一半鼻口被照亮。但那个离火堆比你更远的家伙，无论他坐在哪里，都会被完全照亮。”

“但这是不可能的——至少他的后脑勺处于阴影中，火光怎么可能绕过去？这再明白不过了。”

“完全正确！但从你的视角来看，这个人是被完全照亮了，无论他是坐在你后面还是在你对面。完全被照亮——当然，除非他被你的影子挡住了。”

“是的。”迪博说：他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我想像得出。”

“那就好，咱们接着说。行星和太阳也是同样的道理，比我们更靠近太阳的行星有时不会被完全照亮，也就是说，会经历盈亏周相。而比我们离太阳更远的行星，在我们看来，总是完全亮着。”

“那么，你是说，有些行星比我们离太阳近，有些比我们远，我们被夹在中间。”

“很正确！”

“我有些明白了。”王子说，“所以你认为，世界——我们的世界——就像一颗行星，离太阳既不远也不近。”

“恐怕还不止那么简单。”阿夫塞深深吸了口气，“‘上帝之脸’才是一颗行星。”

“什么？”

“你听见我的话了。‘上帝之脸’是一颗行星。”

“它不可能是一颗行星。你说过，行星或者完全被照亮，或者会经历盈亏周相。而‘上帝之脸’两者都有。”

“一点不错。当它离太阳的距离比我们近的时候，它会经历盈亏周相；当它离得比我们远的时候，它就被完全照亮了。”

“那么，我们是什么？我们的世界是什么？”

“一颗卫星。”

“一颗卫星？”

“是的。我们的星球绕着‘上帝之脸’旋转，‘上帝之脸’绕着太阳旋转。”

“太荒谬了。‘陆地’是在‘大河’上漂流。”

“‘陆地’不是漂在‘大河’上。‘大河’只是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湖，覆盖着我们生活的这个球形世界的表面。”

“哦，继续！”

“真的，我们的家园是一颗卫星，绕着‘上帝之脸’旋转。还有，当我们隔在‘脸’和太阳之间的时候，你能看到我们投下的阴影，像一个小小的黑圈，在‘脸’上穿过。”“你指的是上帝的眼睛？那些黑圈是阴影？”

“哦，是的。我已经很准确地把它们描画出来了。我甚至能说出哪个阴影是我们投下的，哪个阴影是别的卫星投下的。”

迪博摇摇头，“简直不可思议。再跟我说说，咱们改变了方向，却照样能往回走，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没有改变方向。我们在继续向东，直到返回‘陆地’。”

“你不是耍我吧？”

“不是。”迪博把鼻口从甲板上挪开，腾出一只手抓住垂肉。“那么，围着我们运动的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迪博说，“行星围绕着太阳运动，卫星围绕着行星运动，我们在卫星上。那么，什么围绕着我们运动呢？”

“什么都没有。”

“没有？你是说我们在链条的末端？最底部？像食物链中的植物？”

“嗯，对。我想可以这么说。”

“像植物？这可不是个诱人的想法。”阿夫塞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理论是不是诱人，只是想它是不是正确。迪博居然关心这个理论的美学问题，这让他有点吃惊。阿夫塞只是说，“但这是事实。”迪博摇摇头，“它不可能是事实。我的意思是，只有朝上游航行才能看见‘上帝之脸’。它就悬在上游的空中。它根本不动。”

“只是看起来不动。‘上帝之脸’只能经过长时间航行才能看见，那是因为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球，‘陆地’恰恰在没有对着‘上帝之脸’的那一面。”

迪博嘲弄地磕着牙齿，“‘陆地’恰巧位于永远不会正对‘上帝之脸’的那一面，真是不同寻常的巧合。”

“也不完全是。我们的世界轻重不均，我们生活的那一面——‘陆地’所在的那一面——更重些。在轻重不均、环绕某一物体旋转的情况下，重的一面只可能在两个位置上——或是直接面对那个物体，或者背离。其他任何位置都会使它自身剧烈晃动。”

“真的？”“我肯定。不信你可以自己试试。拿一块石头，做成环状——”

“你是说在中间凿一个孔？跟中间钻眼的珠子一样？”

“是的，但大得多。更像一块加乌多克石。用一截麻绳从孔中穿过，然后，把一块黏土贴到这个石环外面的一个边上。抓住绳子，在头顶上猛甩，让这个石环转起来。你会发现黏土块的那一面或者直接指向你，或者正好背离你。”

“如果绳子突然断了，会发生什么？”

“嗯？”

“如果绳子断了会发生什么？”

“哦，”阿夫塞说。“我想石头会飞出去——”

“——砸在某人的脑袋上。我想，这种情况肯定在你身上发生过。”

对这种讽刺，阿夫塞没有屈尊磕牙。

“但是，”迪博继续说，“为什么‘上帝之脸’在空中的位置保持恒定不变？”

“我们围绕着‘脸’转动，同时自己也在转动。这两种转动的周期是同步的。”“我们的星球也在转？”

“是的。你看，一夜之间，星星的位置会发生变化，好像在转动。这其实是因为我们自己在转动。”

“你说这两种周期——自己转、绕着‘脸’旋转——是同步的。”

“很正确。”

“听起来像又一个不同寻常的巧合。”

“不，不是的。我一直在观察卫星，绕着‘脸’旋转的和绕着其他行星旋转的卫星都观察过。绕着其他行星旋转的卫星很多，但只有一颗我能看到细节。它的一面比另一面更黑——我想，不是因为盈亏周相，而是因为它的结构。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它总是以同一面对着它的行星。在我们的——系统，我想咱们可以这样称呼它——在我们的系统里，这九颗最靠里的卫星始终以同一面面对着‘上帝之脸’。”

“那么，我们就是这些最里面的卫星之一吗？”

“事实上，我们是最里面的那颗卫星。”

“啊哈！你还是挽救了我的信仰：你说在所有天体中，我们是最靠近‘上帝之脸’的。”

“是的。”

“好吧，我洗耳恭听。但如果你打算诋毁昆特格利欧恐龙和上帝之间的特殊关系，我就不得不离开了。”迪博的语气变得相当严肃。阿夫塞从来没意识到信仰对他的朋友来说是多么重要。

“别担心，迪博。”阿夫塞说，“事实上，从我观察的情况来看，我们离‘上帝之脸’非常近，比任何其他卫星离自己的行星都近。我们的系统中，下一颗最近的卫星是‘大个子’，但我们比它离‘脸’近得多。”

“嗯。”迪博说，他伸了伸身子，陶醉在温暖的阳光里。已经过了正午了，“但是，太阳总是起起落落。为什么太阳是那样，而‘脸’却稳稳地挂着，只有向着它或远离它航行的时候，你才会觉得它在升升降降？”

“太阳只是看上去有起有落，原因是我们不断环绕‘上帝之脸’旋转。你连续旋转自己身体的时候，眼前的景物也会时而出现，时而消失。道理是一样的。”

“你已经从所有角度思考过了，对吗？”

迪博说，“而且告诉了克尼尔，他相信你了？”

没有必要强调克尼尔的固执。“他听我说过。”阿夫塞简单地说。

“哇。难道你真的相信这些，阿夫塞？”

“真的相信。”

迪博咕哝着：“总有一天，我的朋友，我会当国王。而且，如果你的研究很有建树，有一天你也会成为我的宫廷占星师。或许，一个国王应该接受新东西。你说你可以向我提供证据，证明你的观点？”

“我的舱房里有计算结果和草图。如果今晚天空明朗，你可以亲眼看到行星和卫星的真实情况。”

“真是难以置信。”

“不，”阿夫塞说，“这是事实。”

一阵浪花卷来。

“事实。”迪博重复道。

大浪过了，但甲板上的板条仍旧响个不停。阿夫塞抬起头。一个中等身材的男性朝他们走来，脚步声砰砰响。

阿夫塞和迪博躺的地方离支撑着四张红帆——顶部写着拉斯克朝觐团——的桅杆很远，之间留着足够的空间。因此阿夫塞认为他们不会挡别人的道。但这个男人——靠得实在太近了。阿夫塞认出来了，这是诺尔?甘帕尔，戴西特尔号上的船员。这个人似乎径直朝他们走过来。甲板在雷鸣般的脚步声中震动不已，连迪博也吃惊地抬起头。

真是难以置信，这个船员竟然真的对着阿夫塞和迪博冲来，侵入了他们两个人的地盘。一只长着三只爪子的脚踏上离阿夫塞的鼻口不到一掌宽的甲板，甲壳质的爪尖刺裂了木质板条。

阿夫塞用前臂支撑着站起来，转身看着入侵者。迪博也站起来，爪子张开。

那儿，就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甘帕尔。他的身躯从腰部以下倾斜着，左右晃动，摆出了挑战的姿势。

第二十一章

这种事很常见。只要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情绪动荡不安，他们就会用厮杀来发泄。阿夫塞尾巴拄地，支撑着身体，成了一个坚固的、满是瘦削肌肉的三角架，背对恒风。阿夫塞不禁责备自己：如果诺尔?甘帕尔相信他们正在回家，而不是朝远方无休止地航行，他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的。但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现在的情形很危险，任何疑虑和犹豫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朝左边瞥了一眼：迪博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小心地藏起双手，免得甘帕尔看见他那自然张开的爪子。迪博做得对，没有必要再刺激这个船员。阿夫塞也握起拳头，爪尖戳进手掌。

甘帕尔整个身体都在上下跃动。臀部朝上翘起，尾巴又硬又稳，平平地扬在身后，身体和甲板保持平行。脖子、头和鼻口都向前倾斜着。身体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阿夫塞越过肩膀偷偷望去。他和迪博站着的后甲板空无一人，与前甲板的连接处也没有人。只有五个昆特格利欧恐龙远远地站在前甲板末端，正朝尖尖的船头张望，背对着阿夫塞和这一幕。桅杆上的瞭望桶里有一个人——好像又是比尔托格——正在观察着周围的河水，同样没注意到戴西特尔号的联体菱形船上将要发生的事。

阿夫塞朝旁边挪动了几步，和迪博隔开一段距离。这样的话，甘帕尔就不能同时进攻他们俩，只能选择一个作为进攻目标。阿夫塞一边用尾巴支撑着身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船员。

甘帕尔移动得很缓慢，很谨慎。他歪着头看了看迪博，又看看阿夫塞。两眼呆滞无神，尾巴不断晃动着。

“不要紧张，甘帕尔。”阿夫塞说。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大人和小孩说话一样，发出温柔的嘘声，“放轻松。”

甘帕尔的手臂悬垂在身体侧面，爪子张开，手指颤动着。

“对。”迪博说，极力模仿阿夫塞的语气，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镇定。”阿夫塞打量着迪博。王子从臀部开始已经在向前倾斜，圆滚滚的身休现在摆成了一个四十五度角。张开的爪子暴露无遗。

阿夫塞的脑海里回响着迪博的母亲伦?伦茨女王的话。她曾经张开爪子，一字一句说出下面的话：“我允许他和你一块儿去，但你必须保证他安全返回。”迪博已经本能地对甘帕尔的挑战做出了反应。这个船员比迪博年长八个千日，高大得多，虽说不是特别粗壮，但如果他俩打斗起来，王子必死无疑。

阿夫塞又试了一次：“放轻松，甘帕尔。”他说，“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僵持了几次心跳的时间。阿夫塞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就在此时，甘帕尔弯下膝盖，蹲低身体，张开大嘴，露出尖利的牙齿，猛地向迪博扑去。阿夫塞也迅速作出反应，腾空跃起。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极了。阿夫塞只听得王子一声“哎哟”，甘帕尔已经把迪博击倒在地。甘帕尔的下颌噼啪作响，试图咬穿迪博的喉咙，但仅仅咬下迪博肩上一块拳头大小的肥肉。

阿夫塞那一跳本想截住甘帕尔，但他估算错了，砰的一声，重重落在甲板上，就在迪博和甘帕尔前面。他俩正四肢交错，像一个圆球般扭打在一起。阿夫塞一个急转身，再一次跃起，尾巴扫得空气呼呼作响，跳上甘帕尔的后背。

甘帕尔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阿夫塞只觉得一阵本能的冲动，理智则渐渐消退。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即结束这个局面，否则这场搏斗就会演变为灾难性的骚乱，整个戴西特尔号都会卷入血腥的大屠杀。

透过波涛的拍击声，船帆被风吹动的噼啪声，阿夫塞听到一阵雷鸣般的脚步。站在船头的五个昆特格利欧恐龙朝格斗现场猛冲过来了。阿夫塞匆匆向上一瞥，只见瞭望哨上的比尔托格也正沿着旁边的网绳往下爬，像一只巨大的绿色蜘蛛。

砰的一声，甘帕尔的大嘴合拢。迪博正想抽回一只手臂，却被他的袭击者一口咬住。一阵血腥味从风中吹来，拂过阿夫塞的脸庞。这股气味影响了他，阿夫塞杀机陡炽。

敲击甲板的“踢踏”声。不用看就知道是克尼尔来了。阿夫塞毫不在意，除了格斗，他什么也不想了——不。

看在上帝本人的面上，不！清醒地想一想吧。他的视线模糊了。理智可以战胜本能冲动。阿夫塞努力不让自己迷失在疯狂杀戮的冲动之中。现在，迪博的下颌也噼啪直响，试图从甘帕尔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阿夫塞的爪子抓向甘帕尔的脸，戳进鼻口那柔软的皮肤，还有盐腺的纤维组织。甘帕尔退缩了，发出一声尖叫，把头转向阿夫塞。机会！阿夫塞的上下颌猛地一合，残忍地、完美地、狠毒地一咬，撕碎了甘帕尔的垂肉袋，咬破了对方脖子的下侧。甘帕尔的身子扭曲着。阿夫塞感到甘帕尔肺里的热气从他脖子上那个巨大的裂口翻涌出来，这是对手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到处是鲜血。阿夫塞的脖子转过来，寻找着下一个目标，准备攻击身边的迪博王子——

“阿夫塞，不！”一个声音传来，低沉如来自洞穴深处，粗糙如岩石相击。

“不！”盲目的愤怒。杀戮的冲动——“不！”克尼尔再次吼道。

阿夫塞的视线清楚了，他终于看到了他的朋友。迪博受了伤，鲜血长流。

阿夫塞赶紧闭上大张的嘴，从甘帕尔的尸体旁闪开，心脏砰砰直跳，气喘吁吁地半躺在甲板上，凝视着正迅速下落的太阳。

第二十二章

“陆地！”一个正在桅杆上端的瞭望桶里观察的香客转身大叫。

阿夫塞兴奋地一磕牙。简直像小说一样，像加特—塔格里布写的那些天方夜谭，奇迹发生在最不可能、最戏剧化的一刻。

德特?布里恩祭司在后甲板拦住了阿夫塞，想和他说话。最近几十天里，阿夫塞把自己封闭起来，部分是因为诺尔?甘帕尔发疯的事。没有人为甘帕尔的死责备他——无路可退时，只有这种办法才能抑制疯狂。但是，只要看到阿夫塞，大家便会想起这件惨事，这个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暴力事件。暴力深植于每个人心中，只是平常被克制住了。另外的原因是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不解的眼神，它们仿佛无时无地追踪着他。大家非常怀疑这次愚蠢的东行，那可是从未去过的东边啊。

和任何人一样，阿夫塞也需要多看看头顶上的紫色天空。只有当甲板上几乎空无一人的时候，他才能来到主甲板或梯台上，尽情享受恒风的吹拂。

但布里恩过来了，显然很愤怒。他尾巴僵直，没有任何摆动，爪子张开，几乎完全竖起身体。这可不是行让步礼的姿势。

布里恩曾经说，因为阿夫塞，戴西特尔号上所有人都注定要倒霉。卡尔?塔古克的肉已经开始腐败变质；用不了多久，更多的人会和甘帕尔一样，疯狂地抢占地盘。布里恩说，他们惟一的希望就是让阿夫塞放弃他的想法，让克尼尔船长相信他错了，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无止境的河流。

“让我们回去！”布里恩刚刚发表完演说，“为了上帝和先知，叫克尼尔带我们回去！”

就在这时，响起了瞭望桶上的香客的叫声。声音压过船帆的噼啪声、汹涌澎湃的浪涛声，微弱而清楚地传了过来。

“陆地！陆地！”

阿夫塞合上嘴，高兴地把牙齿磕得格格响。布里恩嘴巴大张，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阿夫塞不想等这老头给他让道。他冲下后甲板，穿过两只船体的连接处，越过前甲板，奔到船头。这段距离很长，几乎从戴西特尔号的船尾直到船头。阿夫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断晃动着垂肉散热。

阿夫塞没有观察哨高居瞭望桶的优势；除了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蓝色水面，他什么都没看见。他抬头仰望观察哨，她正在上头拼命指点呢。

阿夫塞转过头。看在上帝份上，真的在那儿，正慢慢从世界的边缘升起。从这里看上去虽然模糊不清，但它无疑是坚实的土地。

“什么？”近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阿夫塞四下望望，发现克尼尔过来了。船长的尾巴已经完全长了出来，不再需要拐杖，走过来时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伴随着“踢踏踢踏”的声响，“是我们的‘陆地’还是未知岛屿？”

阿夫塞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它肯定是“陆地”，就是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对了，“陆地”的西岸有一些岛屿，像尾巴一样拖在大陆背后。阿夫塞猜想他看到的很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布德司卡岛。

他根本没想过另一种可能性：它也可能是一个根本不熟悉的地方。我们肯定已经回家了，他想。肯定！

“看！”又一个声音叫了起来，阿夫塞发现迪博王子也来了，“上面长满了树！”

他是怎么看到的？阿夫塞转头看着他的朋友——他正拿着一根铜管看呢。当然，用望远器能看到！自从阿夫塞告诉他在镜筒中看到的奇妙景象之后，迪博对这东西就非常感兴趣了。

“把望远器给我。”克尼尔说。

阿夫塞心想，对王子这样说话未免有此无礼。但迪博马上把望远器递给船长。

克尼尔把它凑到自己的眼睛上。他显然和阿夫塞一样，认定他们已经回家了。“有树，是的。”他说，“如果是布德司卡岛的话，那儿应该有一个形状奇特的锥形火山口，可我没看见——等一等，等等。看在猎人爪子的份上，是的，它在那儿！”

克尼尔巨大的爪子啪的一声搭在阿夫塞的肩上，年轻的学徒被撞得朝前一晃。

“看在上帝份上，孩子！”船长大叫道，“你是对的。你完全对了！”

克尼尔转头朝后面的甲板望去。阿夫塞也望着甲板，发现全船三十个人都站在那儿，挤在一起。旅行结束的惊喜和轻松足以压制争夺地盘的冲动，至少在短时间内可以。

克尼尔提高嗓门，“我们回家了！”阿夫塞看着身边的人群。

昆特格利欧恐龙一个接一个向他行让步礼，尾巴砰砰敲打着甲板，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家！”

“终于回家了！”

“小伙子是对的！”

困难在于停船就岸。除了显然在“陆地”另一边的首都，昆特格利欧恐龙再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长期定居点。各部族通常不会长时间滞留在某个地区，而是跟着四处游荡的动物长途迁徙。某一部族离开他们的临时驻地后，这里的房屋便空了下来。但不会长期空置。只要这些建筑物没有毁于地震，一两千日后，肯定会有另一个部族漫游至此，使用它们。

克尼尔终于把船停在一个小港湾里。从地图上看，这里似乎是“三森林”湾，在詹姆图勒尔省的最南面。从岸边望去，可以看见一些建筑物，无人居住，但完好无损。克尼尔小心地把船慢慢开进去。对戴西特尔号来说，这里的河道太浅了。船锚放下后，人们排成一排，依次下到小登陆船上。

每艘登陆船只能装六人，戴西特尔号只有四艘登陆船，而不是五艘。当初克尼尔同卡尔?塔古克搏斗的时候损失了一艘。但大家仍然挤进了剩下的登陆船，他们太高兴了，喜悦和兴奋足以在短时间克制住大家的地盘本能。

终于到了！三百零四天之后，阿夫塞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没有来回的晃动，没有波浪的喧嚣，也没有船帆的噼啪声，他感到很不习惯。他在河岸上走了几步，然后扑倒在沙滩上。高兴，真是太高兴了，终于回到了坚实的土地。

其他人已经冲进森林。或许只是为了享受奔跑的快乐，或许想抓些什么新鲜猎物一饱口腹。

多数乘客想回首都，继续过去的生活。但如果沿着“陆地”近岸航行，还需要二十五天才能返回首都。克尼尔知道，回去之前，他的乘客和船员需要在陆上待一阵子。两个乘客和一个船员居然说，他们决定就在这儿结束他们的航行。这三位想一路猎食，自己走回内陆。这个要求一点儿也没让船长觉得奇怪。

没过多久，大家便组织起了一支支小小的搜寻队，寻找当地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大家希望能找到一个信使。这些人骑在两足动物上，从一个部族游荡到另一个，给偏远省份带去首都的最新消息。

阿夫塞和迪博两人组成一支搜寻队。他们径直走进森林，寻找猎队或角面车队最近经过的痕迹。

寻踪觅迹这种事，两人都是生手。但半天之后，迪博发现了三只巨大的冀指鸟，正在远处盘旋。这很可能意味着那儿刚刚发生了一场杀戮。两人徒步穿过森林，不时看到翼指在树林里飞来飞去。

终于，他们发现八个昆特格利欧恐龙正啃咬着一只被击倒的铲嘴。血淋淋的鼻口在一块块鲜肉之间拱来拱去。

一见阿夫塞和迪博，猎手们抬起头来。身旁有食物，争夺地盘的本能冲动抑制下去了。他们朝两个年轻人招招手，邀请他俩加入。

肉红红的，鲜血淋漓，看上去真不错，特别是在吃了那么多天淡而无味的水生生物以及魔鬼卡尔?塔古克那逐渐变质的肉之后。

阿夫塞和迪博两人急切地行了个让步礼，立即享用起新鲜肉食来。阿夫塞撕下一大块尾巴肉，迪博用牙齿和爪子撕扯着腰腿肉。

“你们打哪儿来？”两人填饱肚子后，狩猎队长问道。

“我们搭乘的戴西特尔号刚刚靠岸。”阿夫塞说。猎手中间立即响起一阵赞叹的低语：克尼尔的船在整个“陆地”都赫赫有名。

“我是鲁比?卡登。”蹲在地上的狩猎队长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是阿夫塞，他是王子迪博。”仍埋在铲嘴鲜肉里的脑袋全都抬了起来，吃饱了俯卧在地的人也抬起头看着阿夫塞。

卡登直直地瞪着阿夫塞，“再说一遍。”

“我的名字叫阿夫塞。他是迪博王子。”队长仔细打量着阿夫塞，他的鼻口一点没有变蓝，说明他说的是实话。昆特格利欧恐龙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说谎话而不被发现。

卡登站起来：“你是迪博？”他对阿夫塞的朋友说。

“是的。”迪博鼻口的颜色也没有任何变化。一个队员点点头，悄声对一个同伴道：“我也听说王子块头很大。”

“你说你们刚刚远航归来？搭乘的是戴西特尔号？”

“对，”阿夫塞和迪博齐声说，“我们去朝觐了。”

“那么，你们肯定不知道，对吗？”卡登说。

“不知道什么？”迪博问。

“告诉你这个消息，我很难过，尊敬的王子殿下。”队长说，“昨天晚上，我们遇上一个来自首都的人，他说伦?伦茨女王不久前去世了。”

“我母亲？”迪博说，“去世了？”

“是的。”卡登说，“在首都发生的一次地震中去世的。屋顶倒塌下来。发生得非常快，一瞬间便结束了。”

迪博的尾巴摆动起来，阿夫塞也开始悲痛地摆动尾巴。他太敬畏他朋友的母亲了，甚至不敢对她说他爱戴她。他确实非常敬重她为她的人民所作的一切。

“这就意味着，”卡登说着，抬起尾巴，深深鞠了一躬，“你，尊敬的迪博，现在已经是我们‘陆地’的国王，八个省和五十个部族的统治者了。”

虽说已经吃得饱胀不已，但狩猎队员们仍然纷纷起立，鞠躬表示敬意。

“迪博国王万岁！”一个人大叫道，紧接着大家都叫起来：“迪博国王万岁！”

第二十三章

鲁比?卡登和几个猎人与阿夫塞、迪博一块儿回到戴西特尔号停泊的岸边。阿夫塞看到了两只登陆船。一只正出发前往大帆船，另一只从船上回到河岸。戴西特尔号好像还没做好开船的准备。

岸上有几个戴西特尔号的乘客和船员，包括瓦尔?克尼尔船长。克尼尔显然在沉思着什么。他沿着河岸来回走着，新长出的尾巴在身后大幅度摆动，擦掉了印在白色玄武岩沙砾上的脚印。

一队骑士出现在河岸上：五个昆特格利欧恐龙以及他们身下的坐骑——绿色两足奔跑兽。克尼尔和他的人不久便与这队骑士在满是熔岩的开阔平原上汇合了。平原从沙滩一直延伸到三森林湾。

这些奔跑兽长着圆圆的身体，长长的脖子，平直的尾巴。双腿前端可以伸长，增大奔跑的步幅。它们的眼睛又大又圆，不像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眼球那样是一团墨黑。眼睛的瞳孔呈竖立的椭圆形，飘荡着金色的涟漪。由于脑袋很小，它们的眼睛看起来特别大，眼睛下面就是没牙的长喙。

猎手卡登把女王去世和迪博继位的消息告诉了克尼尔等人。很显然，王子应该尽快回到首都。

“戴西特尔号还有三四天的时间才能准备好。”克尼尔说。他停止踱步，但尾巴仍在沙滩上摆动着，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新长出来的部分几乎映成了淡淡的黄绿色，“卡图德发现船上有些裂缝。我已经派了一队船员去收集高罗克树胶，粘合船体的毁损部分。另外，我们还需要食物。长途航行之后，船员们很疲劳。再次启航前，他们需要一段时间来休整、奔跑、狩猎。”克尼尔掉转头，黑眼睛避开阿夫塞，“已经有一个船员疯掉了，我不想让其他人再发疯。”

和卡登一起来的一个猎手说话了：“另外还有一艘船，纳斯菲特尔号，停在离这儿不远的哈尔波恩港，就在弗拉图勒尔省的边界上。那是一艘货船，装载的是捕鱼用具，由皇宫的人监运。”昆特格利欧恐龙几乎不吃鱼，鱼是用来喂养某些家畜的，“下一个偶数天就出发去首都。”

“我和他们一块儿走。”迪博说，语气很果断，“阿夫塞，你跟我走吧。”

“请陛下原谅。”阿夫塞深深鞠了一躬，“我还想在西岸处理一些事情。你能让我留下吗？”

迪博皱了皱鼻口，“自然可以，朋友。我们首都再见……什么时候？”

“两三百天吧。我可能随一支内陆商队回来，也许会碰到我从前的卡罗部族，我想去看看他们。”他停了一会儿，“你在宫里肯定会很忙上一阵子。”

“好吧。”迪博说。他向阿夫塞行了一个朋友之间的常礼。

“要去哈尔波恩港的话，时间已经很紧了。纳斯菲特尔号马上就要开船。”卡登说着抬头望望太阳计算时间，“最好现在就走，国王陛下。”

“我的东西——”

“我会让船员们把你的东西打包整理好，迪博。”克尼尔说，“等戴西特尔号回到首都的时候带给你。”

“那么，我这就走了。”迪博说，“克尼尔，真是一次美妙的航行，谢谢你。回来时到宫里来见我；你会得到应有的奖赏。阿夫塞，要给萨理德带什么口信吗？”

“我想最好少说点，等我见到老家伙时再说吧。”他有些颤抖，“少不了一场痛骂。”

迪博同情地磕磕牙，又想起一个让人担心的问题。他环视周围的人，“我怎么去哈尔波恩港？”

一个骑手向前跨了一步。“瓦尔?托伦愿意为您效劳，国王陛下。”她说，“如果您骑我的牲口，我将非常荣幸。我的猎队很高兴护送您到纳斯菲特尔号停泊的港口。”

“很好，我们走吧。”迪博朝托伦的坐骑走去。

长着两条长腿的奔跑兽弯着长脖子，疑惑地看着胖乎乎的国王，然后又回头望望它的主人。她正斜靠着尾巴轻松地站在那里，成三角架的形状。坐骑向她歪着小脑袋，似乎在说：“你在开玩笑吧。”

另外两个骑手扶着迪博跨上坐骑，尽量把坐鞍整理服帖。然后，他们发出一声开步走的命令：“拉塔克！”

目送迪博远去以后，阿夫塞转头对克尼尔道：“船长，萨理德说，望远器是西岸的一个工匠专门为你做的。”

“哦？是的，不错。”

“那么，先生，我们现在已经在西岸了，我想见见这位玻璃工匠。他或她生活在这儿，在詹姆图勒尔省吗？”

克尼尔皱起鼻口望着远处。有那么一瞬间，他的鼻口变蓝了，似乎打算撒个谎。但他随即收回目光，重新镇定下来，脸上恢复了正常的深绿色。

“是的，她住在这儿。她的名字叫瓦博?娜娃托，杰尔博部族的。不过离这儿还有五天左右的路程。很长的一段路。我真的不想——”

“瓦博?娜娃托？”一个声音问。

克尼尔转过头来，是站在身边的卡登，“我认得她，”猎人说，“我们就是杰尔博部族的；她是我们部族的成员。那家伙相当聪明。”

阿夫塞高兴地甩着尾巴，“你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当然可以。”卡登说。

“不过——”克尼尔有点结结巴巴，想说点什么，但他终于望着远方，深深地吁了口气，“哦，好吧。旅途愉快，阿夫塞。只是——只是不要向萨理德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这跟萨理德有什么关系？”阿夫塞问。

克尼尔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十四章

卡登的杰尔博部族的驻地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村庄：有很多临时性的木头建筑和少量石头建筑。在久远的黑暗时代，昆特格利欧恐龙建造了很多石头庙宇和房子。那时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很少有地震。然而现在，在建筑物上花过多的精力没有什么意义，因为隔不了几千日，地震就会震裂这些建筑物的地基，或者完全震垮它们。

部族不得不四处迁徙，以免把一个地区的猎物吃光。不久之后，卡登的部族就会抛弃这个村庄，迁到其他地方去。这个区域空出几千日之后，另一个部族又会来这里驻扎。

奇数天的黎明后不久，卡登和阿夫塞来到村里。经过长途跋涉，两人尘土满面。他们一路上捕杀了一些猎物。在去见瓦博—娜娃托之前，阿夫塞找到一条小溪，洗了个澡。

娜娃托的工作间从前是霍格——五个创始猎人中的一个——的神庙。神庙的房间大多已经无法居住了：屋顶倒塌，支撑墙也变形了。但有几间房子仍然可以使用。

卡登没有指明娜娃托究竟住在神庙的哪一间屋子，阿夫塞不得不把鼻口伸进三个房间里仔细寻找。第一间房子里是一个体积庞大的老年妇女，正在制作外科手术用的金属器材。阿夫塞知道，这些器材畅销整个“大陆”。第二间里有一个可以移动的小柜子，显然是印刷文件用的，工作台上堆满金属字模。第三间更古怪，里面有两个年轻男人，敞口玻璃缸里放了上千只蜥蜴。可能是在研究某种生物。

两个小伙子替阿夫塞指点娜娃托的房间。“穿过献祭坑，就在你右手的最后一间。”阿夫塞走下通道，阳光透过天花板的裂缝射进来，落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一路上，他注意到墙上有不少陈旧的壁画，依然清晰可见，描绘的都是古代的狩猎仪式，以及——阿夫塞颤抖起来——某种似乎是以同类为食的筵宴。

娜娃托不在。她的办公室相当小，远远小于饲养蜥蜴的那间屋子。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平底盆，它使阿夫塞想起宝石商用来打磨宝石的某种用具。一堵墙上斜靠着一面面大玻璃，阿夫塞从未见过透明度这么好的玻璃。另一堵墙是装得满满的书架，上面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

很多书都是最新的，出版日期很近。但有一些比手抄本还古老。一看之下，阿夫塞的尾巴不由得一跳。娜娃托有一套完整的萨理德的专著，《关于行星》，用珍贵的克尔巴皮包裹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他下意识地张开爪子，一个急转身。拱门口站着一个女性，比阿夫塞大五千日或六千日，皮肤上满是黄色斑点。生活在山区的恐龙常常长着这种斑点。

阿夫塞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冒失。擅自进入别人的房间，还看了别人的书，这是侵犯他人地盘。

他一弯腰，深深行了个礼。“请原谅。”他说，“你的房间太吸引我——”

阿夫塞本来打算解释说，他把这个古老的、被遗弃的庙宇当成了一个开放的地盘。但他觉得这么说会使自己的处境更糟糕，只好艰难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是瓦博?娜娃托，对吗？那个玻璃工匠？”

女人的爪子仍然完全张开着，嘴巴也张开了，露出锯齿状的牙齿。“我是。”停了一会儿，“你找我干什么？”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你的家在哪儿？”

“卡罗部族，最初是——”

“卡罗部族离这儿不远。”

“但我现在的家在首都。”他把鼻口转向书架，“我是塔科?萨理德的徒弟。”

娜娃托的爪子唰地收了起来，好像突然消失了似的。“萨理德的徒弟！造物主的蛋啊，快请进！”

阿夫塞轻轻磕磕牙，“我已经进来了。”

“那是，那是。我反复读过你老师的书。他真是个天才，你知道——一个真正的天才！在他的指导下学习，多么让人高兴啊。”

阿夫塞知道自己的鼻口会使任何哪怕是出于礼貌的谎言暴露无遗，于是只是微微摆了摆脑袋。

“你来这儿干什么，小伙子？从首都到这里，路相当远啊。”

“我在朝觐。我们的船停靠在这儿不远。”

“朝觐船不会到西岸来。”

“但我们的船是这样。呃，这是一次不寻常的朝觐。所以我想和你谈谈。是关于你的望远器。”

“你怎么知道我做的仪器？”

“我是和克尼尔一起航行的——”

“克尼尔！那个脾气暴躁的老怪物！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他对我的仪器感兴趣？”

“他说，你的仪器对航行非常有用。”

“那倒是。”

“但它还有其他用处。”阿夫塞说。

“哎呀，确实是的。只要猎手们不要对它存有愚蠢的偏见，它可以使狩猎发生革命性的变化。还有——”

“还有占星学。”

娜娃托高兴地把牙齿磕得山响，“这么说你试过了？用它观察过天体？”她的尾巴欢快地上下甩打着，“绚丽多姿，对吧？”

事实上，阿夫塞颇为失望。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正式使用望远器观察夜晚星空的第一人呢。“是这样，我在旅途中看到了许多奇妙的东西。”

“用我为克尼尔做的望远器？黄铜镜筒大概有这么长，目镜下面还有装饰精美的盖子？”他点点头。

“啊，我可算没白费功夫。那个望远器的镜片非常好，但功能并不是最强的。我用来观察奥斯凯火山的那一个更大，可以看到更多细节。”

“更多细节？那可真是太好了！拿给我看看行吗？”

“对不起，阿夫塞，它已经坏了。”她指着一根放在旁边凳子上的管子，粗细和阿夫塞的腿差不多，“镜片碎了，我的大型望远器都有这个毛病。我一直打算把它修好，但火山口喷出的黑云越来越多，我担心又要搬迁了，我的仪器不适合移动。只好等到在新地方定居下来以后再来做那样大尺寸的镜片。”

阿夫塞很失望，“我用克尼尔的望远器已经看到了很多奇妙的景象。”他说，“如果用更大一些的仪器，收获肯定更大。”

“哦，是啊。壮丽的美景。但我看到的东西中，有许多我无法解释。”

阿夫塞点点头，“我也是。”

“过来，”娜娃托道，“给你看看我画的草图。也许你能给我出出主意。”

他们穿过房间。她每走两步，阿夫塞就得走三步。远处有几张木头凳子。他跨坐在其中一张上。娜娃托从近旁的一张凳子上取下一本用皮包着的书。她坐得离阿夫塞不远，把书递给他。阿夫塞翻开书，书壳坚硬的皮了啪啪直响。他发现书脊是活页式的，画完一张草图后就加进去一张。每一页都又宽又大，草图似乎是用石墨和木炭混合画成的。

都是些什么样的草图啊！一页页的天体图！娜娃托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和两只平稳的、训练有素的手。所观察的大部分天体都用了功能更强的望远器，因此结果非常激动人心，每页下端都标明了所描绘的天体的名称，还有观察时间、日期。

第一页画的是“缓行者”，也就是阿夫塞最喜欢的那颗卫星，像一轮窄窄的新月，明暗部分之间的分界线边缘凹凹凸凸——那是一带山地，崎岖不平，像食肉动物的牙齿。

下一页画的是另一颗卫星，“奔跑者”。表面隆起的部分看上去像溢出来的动物内脏，而且是刚刚宰杀的，非常新鲜。卫星地表块块凸出，娜娃托还用木炭或石墨绘出了每一块凸出部的阴影部分。

接下来是更多卫星。娜娃托还给阿夫塞看了她画的一些行星草图，仅凯文佩尔星就画了五页。阿夫塞认为这颗行星是除“上帝之脸”以外最靠近太阳的行星，不过他没有把这一点告诉娜娃托。

第一幅图描绘的凯文佩尔上面有一条斜线，好像娜妹托对图样不太满意，本来打算划掉这幅草图。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把它放进这本装帧精美的书里去了？下面一幅画上的凯文佩尔两面都带有柄状物，像一只酒碗。阿夫塞在戴西特尔号上航行时也观察到，布雷佩尔也有类似的柄状物。第三页描绘的凯文佩尔同样有柄状物，但它们看上去似乎更大，“酒碗”也显得更浅。第四幅换了个角度，柄状物的方向改变了。第五幅和第一幅一样，也有一条线划过星球表面，但这条线的角度和第一幅的那条线完全相反。

“这些草图，你怎么有看？”娜娃托问。

阿夫塞抬起头，“我用望远器观察过布雷佩尔。有柄状物的这些和我看到的差不多。”

“是的，我也有一套布雷佩尔的草图。很像凯文佩尔。”

“但是，”阿夫塞说，“我不明白那条线是什么意思。”

“和那种柄状物是同一种东西。那种柄状物似乎很薄，从某个角度看，它们几乎消失了，成了一道线。事实上，”娜娃托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得不承认，最后一幅图上的那条线，我把它画成了一道连续线。但实际上，从望远器中看，它是一道断断续续的线。但我知道，它应当是连续的。我敢肯定。”

阿夫塞的脑子转得飞快，“这种柄状物很像围绕着行星的一个环面，或者一个环。”

“是的。”

“一个固体的环。简直难以置信。像一个巨型加乌多克石，又像从火山口向四面喷发的熔岩流凝固而成的一道平平的环，只不过这个环是飘浮在空中而已。想像一下，要是能在它上面散散步，那该是多么奇妙啊！”

娜娃托从阿夫塞的膝盖上拿走书，拇指迅速翻动，找到后面的某一页，又把画册递给他。

“看看这个。”她说。

“什么？”阿夫塞疑惑地说。

“看到那颗最突出的行星了吗？”

“是的。”阿夫塞说，“是凯文佩尔，对吧？”

“没错。你能认出背景中的恒星吗？”

“是‘卡图颅骨’。”

“对。看看代表卡图右眼的那颗恒星。”阿夫塞仔细看着这一页，注意到了娜娃托用来表示恒星的那个银灰色的斑点。“它在围绕着凯文佩尔的那道环的后面。”“再想想。”娜娃托说。

“我说过了，它在围绕凯文佩尔的那道环的后面——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它在环的后面，但仍然可以看见！这道环一定是透明的。不，不可能是那样；真要是透明的，我们就不可能看见它了。它肯定是——肯定不是一整块；也许是由一些东西构成——什么东西呢？——岩石？看上去完全是一整块嘛——”

“从这个距离看上去，是的但如果靠近一些，”娜娃托说，“我打赌它是由无数小碎片组成的。”

“真是不可思议。”

“布雷佩尔也有一个这样的环。”娜娃托说。

“是的。”阿夫塞皱着鼻口，思考着，“那么，为什么‘上帝之脸’没有环呢？”

这个问题让娜娃托惊得目瞪口呆。她的下颌张得大大的，露出了牙齿。如果是揖让进退的正式场合，这种姿势可以说不雅观到极点。“你是什么意思？”

“‘上帝之脸’也是一颗行星。”于是，他把自己在戴西特尔号上与瓦尔?克尼尔一道航行时发现的所有事情一古脑儿说了出来：告诉她戴西特尔号如何根据他的建议绕着世界航行，最后证明“陆地”是一个岛，漂浮在无止境的“大河”上的说法只是一个愚蠢的神话，被他们称作“家”的这个世界只是一颗绕着行星旋转的卫星，这颗行星就是“上帝之脸”。

娜娃托明白阿夫塞正在讲述他认为是事实的东西。但她脸上的表情明确显示出，她很难接受这种说法。终于，她慢慢点了点头。“不可思议，”她说，“但这样一来，很多问题都能解释通了。”她的鼻口皱成一团，“我们的世界是一颗卫星……”

“这是最容易理解的部分。”阿夫塞缓缓地说。

娜娃托点点头，“确实。另一部分是——”

“‘上帝之脸’是一颗行星。”

“这个说法让人害怕，哪怕只是听到这些字眼。”她说。

“也让我害怕。”

“怎么会这样？”

“除了这样，又能是哪样？”阿夫塞指着她的草图，“比如说天体吧，乍看之下是一个样子，但它的真实形象往往是另一个样子。我的初衷并不是去证明上帝不存在，但只有这种理论，才能解释我所看到的现象。”

“可你却证明了上帝不存在……”

阿夫塞的声音更和缓了，“也许上帝依然存在。”

“但你说‘脸’不是超自然的东西。”

“只能这么说：我们称作‘脸’的这个东西不是真正的上帝。或许仍然有一个上帝存在。”

娜娃托很激动，“这么说你已经发现了？发现了另一个上帝？”

阿夫塞低下鼻口，“不，不。我没有发现。”

“那么……”

“我也说不清。人们信仰上帝已经很久了。拉斯克第一次朝觐她之后就建立了这种信仰。”

“是的。”娜娃托说。

“也许拉斯克是错的。也许根本没有人看见过真正的‘上帝之脸。”

“但它依然存在。”娜娃托的语调变得坚定起来，“它肯定存在着。”

“我不知道。”阿夫塞说，“我不知道。你读过古代哲学家的书吗？多尔加、克拉德克斯等人的书？”

“几千日前读过一点克拉德克斯的书。”

“你知道，他的名言是：一个没有物质实体的概念是没有意义的。”

娜娃托一摆尾巴，“他是这么说的，但斯普尔塔不同意。她说，’真正的信仰比最强大的猎手更加强大，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把它击倒。”她停下来，看着地面。终于说道，“我仍然信仰上帝，阿夫塞。没有东西能击倒它。”

“反正，有关‘上帝之脸’的推论，我坚信不疑。”阿夫塞温和地说，“几百天来，我从未动摇过。看了你的草图以后，我更坚定了。”他匆匆翻完草图，把话题转到天体观测上来，“看看你画的凯文佩尔和布雷佩尔，它们是除了’脸‘之外离我们最近的行星。你把它们上面的条纹画成了水平状，但条纹本身很像‘上帝之脸’上的那些彩带般的云。”

娜娃托摇摇头，“这个问题我倒没想过。”她抬起头，思绪也从宗教方面回到天文观测，“你说‘脸’与凯文佩尔和布雷佩尔是同胞兄妹，对吧？它们在结构上很相似，每个都伴随着很多卫星。那么，为什么凯文佩尔和布雷佩尔上面都有环，而‘脸’却没有呢？”

“是啊。”阿夫塞说，“确实，为什么没有？”他抓着鼻口下面。

“你画了围绕凯文佩尔和布雷佩尔旋转的卫星的路线吗？”娜娃托迷惑不解，“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计算过每颗卫星离行星有多远吗？有没有一些卫星离行星比环离行星更近？”

“不，它们都比环远——多数情况下要远很多。”

“那么，卫星就是在环的外面运动，位于星环之外。”

“可以这样说。”

“一定是这样的；它们运动的路线是一个圆圈，这个圆圈的大小取决于当卫星运行到离行星最远处时离行星的距离。”

娜娃托理解得很快。她点点头，“星环同样是圆形的；星环内部的物体肯定有它们自己的运行路线，同样是圆形的。”

阿夫塞的尾巴重重地拍了一下凳子。“蛋壳啊！想想：从我的观察中得知，卫星离行星越远，它在自己的圆圈路线上的运行速度就越慢。”

“对。”

“行星同样如此，离太阳越远，它在自己的环形路线上的运动速度就越慢。凯文佩尔绕着太阳旋转的速度比我们自己的行星‘脸’快，而‘脸’绕着太阳旋转的速度又比更远的布雷佩尔要快。”

“是的。”

“因此：星环内圈的物质肯定比外圈的物质运动得快。星环不可能是一个整块的环：里面的部分运动得快，外面的部分运动得慢，速度不同所产生的拉力会把星环撕裂。”

娜娃托闭上眼睛，竭力理解。“我还是不太明白。”

“你还有纸吗？”阿夫塞问。

“有，在那儿。”她指着房间那头。阿夫塞站起来，拿过一张纸和一段木炭，回到凳子边，靠近娜娃托坐着，比刚才更近。

“看，”他边说边在这张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圈，“这是一颗行星。”

娜娃托点点头。他又画了一个点，“好，这儿有一个物体沿着封闭的圆圈绕着它旋转。那个物体可能是星环中的一块，也可能是一颗卫星，像我们生活的这颗星球一样。好了，假设它绕行星旋转一圈要花一天的时间。”

她又点点头，“现在，这儿有一颗更远一点的物体，绕着行星旋转，运行路线是一个更大的圆圈。和刚才那个点一样，它可能是一颗距离更远一点的卫星，或者更大的星环中的一块。假设这个更远一点的东西绕着行星旋转一周要花两天的时间。”

他画出两个物体的运行轨迹，纸上的行星于是有了两个绕着中心旋转的圆圈。

“存在一种、一种——力，使物体围绕着行星旋转的力，对吗？”娜娃托说，“物体离卫星越近，它运动的速度越快。”

“非常正确。”

她走过去，从阿夫塞手中拿过木炭。“可卫星不是一个点；从望远器里看上去，它不是一个点。是一个球。”

阿夫塞转过身来，似乎有点迷惑。“是吗？”

“难道你没有看见？”她在刚才阿夫塞画的那两点上修改着，把它们画成了圆饼。然后，用一只张开的爪子指着它，“卫星里面的那条边比外面的那条边更靠近行星。里面的边运动得快，外面的边运动得慢。”

“但卫星是一整块的。”

“是的。”娜娃托说。

“所以它只能以一种速度运动。”

“也许它是以两种速度的平均值运动。”娜娃托说，“假设里面的边绕行星一圈需要一天时间，外面的边需要两天，那么，整颗卫星需要一天半的时间。”

“有道理。”阿夫塞说，“其实，对大多数卫星来说，这点区别意义不大。拿一颗远一些的卫星来说吧，比如‘缓行者’，它要花一百天的时间才能绕行星旋转一圈。也许里面的边花了九十九天，而外面的边花了一百零一天。只有百分之一的不同，没有太大差别。”

“是的。”娜娃托说。

“不用说，离行星较远的卫星，它们的自转周期不同于绕行星旋转的周期。所以，它接近行星的那一面不是恒定不变的，一会儿是这一面，一会儿是另一面。就卫星整体而言，速度差异造成的拉力被平衡掉了。”

“你说的这种周期是怎么回事？”娜娃托说。

“是这样的，我们所在的卫星永远都是以同一面朝着‘上帝之脸’，所以在‘陆地’上总是看不到‘上帝之脸’，而这颗卫星是一个整体，以整体速度为标准，‘陆地’所在的那一面绕着‘上帝之脸’的旋转速度总嫌太快——它本来应该转得比较慢才对；而朝觐的那一面，与‘陆地’相对的那一面，它直接面对‘脸’，那一面的速度总嫌太慢——它原本应书转得比较快才对。”

“哦，对呀。”娜娃托说，“所以在咱们这里，那种拉力没有保持均衡。”

“是的。”阿夫塞说，“我猜是这样。没有均衡。对整个球体而言，这种不均衡造成了一种分裂力量：一部分总嫌转得太快，一部分总嫌转得太慢。”

“这正常吗？卫星总是用同一面朝向它围绕其旋转的行星？”

“对那些离它们的行星很近的卫星来说，这是正常的。在我们的星系中，十三颗卫星中有九颗都是这样。请原谅，是十四颗中有十个；我忘了把我们自己的卫星计算在内。”娜娃托迷惑不解。“但是，如果很靠近行星，你说的那种分裂力量肯定很大。我们就挨得很近呀——我是说，我们绕着‘上帝之脸’旋转一周所花的时间并不多。”

“正好一天的时间。”

“是啊。”她说，“真不算太长，而且我们的世界又是那么大。”

“确实如此。”阿夫塞说，“根据戴西特尔号环球航行一周所花的时间，我认为这世界的直径大概有一万，或一万一千千步。”

“我们这颗星球越大，是不是意味着‘陆地’这一面的速度和朝觐点那一面的速度有很大的不同呢？”

“是的，我想是这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夫塞开口说道，“事实上，我打赌存在某一点，在这个点上，卫星非常靠近它的行星，内圈和外圈之间的分裂力量太大，不同的运动速度足以把卫星撕裂。”

“变成一堆碎石。”娜娃托说，“等等。”她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瞪着天空，“等等。会不会是这样？卫星因为靠它的行星太近而被撕裂成碎石，这些碎石构成了环带。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绕着凯文佩尔的环带很有可能曾经是最靠近凯文佩尔的卫星，而绕着布雷佩尔的环带也很可能曾经是最靠近布雷佩尔的卫星。”

阿夫塞张开下颚，尾巴激动地摇摆着。“可‘上帝之脸’上没有环带。”

“是的。”

“因为我们就是最靠近‘上帝之脸’的卫星。”

“我们？”

“我们。”

“植物啊！听起来很不妙。”一会儿之后，她又转忧为喜，“可你瞧，不是每一颗行星都有环带。我就没看见有什么东西绕着达文佩尔——我能清楚地看见它的周相，加夫佩尔也没有。卡佩尔和帕特佩尔因为太暗太小，看不出任何细节，甚至用我的大型望远器也看不出。但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它们一定会有环带。”

“是的。”

“除此之外，阿夫塞，‘陆地’是不会破裂的，它非常牢固。”

阿夫塞指着庙宇墙上的裂缝，“是吗？古人曾经认为修建这样的庙宇是值得的，它会万古长存。而现在，如果一幢建筑物能够几十个千日不倒，就已经非常幸运了。”

“是的，但是——”

“还有火山爆发，地震，河震——”

“你的结论下得太快，阿夫塞。你看，自有历史以来，‘陆地’一直存在着，并且还要存在很长时间。此外，如果我们关于凯文佩尔和布雷佩尔环带起源的看法是正确的话——如果——那么，肯定还有卫星离它们更近。我确信我们能够计算出来，卫星离它的行星到底近到什么程度，才会陷入碎裂的危险。”

阿夫塞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你是对的。”

和娜娃托进行这番高智力对话使他非常激动。她的头脑如此活跃！他看着她，磕磕牙，做了个友好的表示。她也磕磕牙表示回应。他想，娜娃托肯定也在这样想他。对话的气氛激动人心，充满了惊人的发现和难以置信的结论。

就在那一刻，阿夫塞意识到，尽管他已经经历了一系列成人仪式——离开家乡卡罗部族，开始专业学习，第一次狩猎，得到他的猎手纹饰，完成了对“上帝之脸”的朝觐——但他仍然还有一个成人仪式没有完成。

除了交配季节，雌性很不容易发情，但巨大的激动可以唤起情欲。阿夫塞的鼻孔嗅到了来自娜娃托的第一缕幽香，这是一种可以引起雄性冲动的化学物质。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刺激下，他的爪子张开了，然后又慢慢收回指尖的鞘里，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辨别出了，这种体味不代表敌意。

他的垂肉本来只是一只在鼻口下摇来晃去的松软袋子，现在却变成了胀鼓鼓的、殷红的气囊，像一个红宝石气球，几乎有他头颅上的圆顶那么大。

娜娃托转身看着阿夫塞，靠近他坐着，比通常允许的距离更近。

阿夫塞有些尴尬。他的身体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反应，他害怕自己举止不妥。但娜娃托，这个甜蜜、美丽的娜娃托，两次摆动着她的脑袋，温柔地、谨慎地行了个让步礼。

阿夫塞热血汹涌，他站了起来。娜娃托同时跪了下来，用她的手臂支撑着身体。

她抬起了尾巴……

阿夫塞从后面爬到她身上。阴茎从平常遮住它的褶层滑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又凉又硬。

他的臀部运动着，凭直觉做着各种动作。

也许她年龄比他大一倍，体积也比他大一倍，但他们一起做爱——哦，多么美妙的做爱啊！——他和她随着心脏的跳动有节奏地运动着，性器官上下起伏，垂肉胀得鼓鼓的——直到……

直到他的精液射进她的身体。他的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无上的快乐，延续了一个又一个心跳的时间，简直要爆炸了。身下的娜娃托发出兴奋的“嘶嘶”声。

终于，他退了下来，精疲力竭。她的体味中性化了，他的垂肉也瘪了，松松垮垮地悬着，帮助身体散热。

他从她身上爬下来，身体放松，喘着粗气。她四肢伸开，俯卧在工作间的石头地板上，眼睛半闭，每次呼吸花的时间都比平时长得多。

阿夫塞溜过去躺在她身边，尾巴松松地缠着她的尾巴。他累了；不久，两人都沉入梦乡。

世界可能会终结。

但明天再操心吧。

第二十五章

明天到来了——对阿夫塞来说，来得太快了。他黎明之后才醒，瓦博—娜娃托显然已经起来一阵子了，正忙着调整另一个望远器的镜片。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开，看着她在屋子里穿来穿去。她比他大不了多少，真的。只大几个千日。可是，她的工作在这儿；阿夫塞的工作却要求他回到首都。

终于，阿夫塞用力一撑，肚皮离地，站了起来。

娜娃托转过头：“早上好。”

阿夫塞回应道：“早上好。”

然后是一阵沉默，她知道这是他的第一次交配吗？她为所作的事后悔吗？认真想过吗？他吞了吞口水。她想再来一次吗？

我会思念她的。阿夫塞想。他意识到已经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了。他们的角色——她在这儿的角色，他在那儿的角色——都是不可改变的。

“我要回首都去了。”阿夫塞说，“今早就走。”

娜娃托抬头看了看，“嗯，好的。”

阿夫塞朝门口走去。可走了一两步之后，他又犹豫了。“娜娃托？”

“怎么？”

“见到你，我真太幸运了。”娜娃托望着他，“我也一样，阿夫塞。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感到一片光明，没有任何阴影。”

阿夫塞感到自己的心重新升腾起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体内每一个角落都暖洋洋的。

“我有一个礼物给你。”娜娃托说。她拿起调整好的望远器，递给他。

阿夫塞的尾巴高兴地摆动着。“我会珍惜它的。”他说。

“我会珍惜我俩在一起的时光。”她回答道。

如果全程步行，除掉睡觉、狩猎和偶尔欣赏风景所花的时间，阿夫塞要用四十天才能赶到卡罗部族。但他只花了二十三天时间。

第一个七天，他是骑在牲口上和一支商队一道走的。他们贩运的物品包括黄铜扣子，缝纫皮料的针线，还有晾晒兽皮的设备等。但后来商队走的方向不同了，阿夫塞只好和他们分手。

接下来的十天他一个人走，一路上思绪纷乱，脑子里填满了各种各样的计算。差不多每走几千步他都要停下来，取出书写皮子和计算用的串珠，进行一些光靠脑子算不出结果的数学运算。

每天晚上，他都要用自己的新望远器观察卫星，观察绕着凯文佩尔的环，观察夜空的秘密。

现在已经很明白了，他和娜娃托担心的事情是真的。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非常、非常接近“上帝之脸”，比这个星系中的其他任何卫星都近。据阿夫塞的观察，没有哪一颗行星有距离这么近的卫星。

一天晚上发生了一场小地震，第二天还出现了几次余震。

计算数据明摆在那儿，摇晃的地面也证明了这一点：这个世界确实是不稳定的，在不久的将来的某个时刻，它很可能会分崩离析。关于岩石强度，他还记得一此数据，但他必须去宫廷图书馆查找有关地震增加频率和严重程度的记录，以证实自己的记忆。凭他现在的记忆，他估计，作用于这颗卫星的分裂力量大约会在二十代之内把它撕成几块。有了这些想法，这次旅行愉快不了。

第十八天，他穿过了一座新修的桥。这座桥是碎石砌的，横跨在一条河上。詹姆图勒尔省和阿杰图勒尔省的分界线就是这条河。

当天晚上，他到了一条克雷布河的支流，加入了一伙流浪音乐家的队伍。这些人乘着木筏顺风漂流，随身带着很多乐器，有弦乐器，也有铜管乐器。音乐家们允许阿夫塞和他们一块儿旅行，交换条件是路上给他们讲讲首都的故事。但过了一夭，条件改了：阿夫塞不能在他们练习的时候唱歌。他们把阿夫塞带到了他出生的卡罗部族，音乐家们继续向前漂流，阿夫塞祝福他们一路平安。

重逢充满欢乐：和育婴堂的同学聚会；在商业广场讲述他的首都经历。这也是一段休整时期：从戴西特尔号上漫长的航行中恢复过来；想想回到远在天边的首都后如何与萨理德相处。

自从拉斯克宗教兴起以来，世界被分成八个省，每个省都有自己的统治者。拉斯克宗教占主导地位，但古老的鲁巴尔派系仍然是个重要宗派。

根据传说，从前有五位创始猎人，鲁巴尔、卡图、霍格、贝尔巴和梅克特，每一位都有自己的猎队。每人都用手语来指挥他们的猎队成员，就像阿夫塞第一次狩猎时特特克丝所做的那样。十根手指分别代表猎队中的十个猎人。

后来，这十个猎人中的每一个又都建立了他或她自己的猎队。五个最早的猎队，每一个猎队都有十个猎人。每个猎人又建立一个自己的猎队。这样一来，“陆地”上的猎队就有了五十个。

这五十个猎队逐渐发展，派生出许多小团队。每个团队都知道他们的谱系。举例来说，卡罗部族就可以追溯到马尔—斯纳克这一支，他是当初组成贝尔巴猎队的十个猎人之一。

“猎队”这个词至今仍然用来指任何猎人组成的团队。但“部族”这个词指的是整个社区：猎人、工匠、医生、教师、学者、祭司和管理者，年轻人和老年人。

卡罗是阿夫塞出生的部族。他的父母很可能仍然生活在这儿，虽然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他怀疑帕司?德拉沃是他的亲生父亲，因为他们两人看起来有些相像：耳洞比常人稍微偏低（或者说，前额稍微偏高），尾巴下面都有不寻常的斑点。

但这无所谓。在他离开家乡、和迪博交上朋友之前，阿夫塞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王子知道谁是他的母亲（还有他的父亲特瑞格瑞，他在阿夫塞到首都后不久便死于一次狩猎）。皇族！这是一个知道自己的血缘谱系，知道谁是儿子、女儿、父亲、母亲、祖父和祖母的群体。皇族——拉斯克先知的直系后代。

萨理德曾经挖苦地说他是“遥远的卡罗部族最值得骄傲的儿子”，这是事实，从某种意义上说，孩子是整个部族的孩子，而不是某个个人的。就说老特普?特尔多格吧，阿夫塞显然和他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他皮肤的颜色比阿夫塞的淡很多，眼睛也靠得更近。但他一样将阿夫塞看成他的儿子，觉得自己有责任看护他，照管他，教育他。他这种态度和德拉沃完全一样，和阿夫塞血缘父亲的另一个候选人雷杰?塞尔克也完全一样。

所有村庄都以保护孩子为基本原则，卡罗部族的村子也不例外。育婴堂，即社区托儿所，坐落在村子中央，那里是离出没不定的野兽最远的地方。

育婴堂周围是稀稀拉拉一圈帐篷和建筑物，住在这里的都是不经常外出狩猎的人，如学者、艺术家和商人等。部族的主要猎手住在这一圈之外，经常不在。这此人负责防御，给全体部族成员带来猎物。

阿夫塞的首次狩猎发生在首都，如果是在他自己的部族，狩猎前的训练就会包括参观育婴堂。这道程序是为了让他明白昆特格利欧恐龙外出狩猎、常常死于狩猎的目的何在：保护未来，抚育年轻一代。

其实，就算在首都，要不是他的首次狩猎的时间太仓促，人家同样会让他先参观育婴堂的。既有城市中心广场的公共育婴堂，还有皇家育婴堂，后者是专门抚育皇族后代的地方，已逝国王的蛋壳也在那儿展示。

但就算阿夫塞去了，首都毕竟不是故乡部族，不会有参观故乡育婴堂的感受。卡罗部族的育婴堂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度过童年时光的地方。小时候的事，他只有些隐隐约约的记忆。成年之后，阿夫塞从来没回去过，这一点一直让他有些不安。

他想过是不是找个人带他去。但他毕竟在皇宫那个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机构里住了很久，早己学到了重要的一课：无论什么事，做完以后道个歉容易，做之前征得同意却难得多。

再说，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经历了第一次狩猎，完成了第一次朝觐。他已经通过了所有成年仪式。他完全可以自己走进育婴堂，参观一番。

卡罗的育婴堂处在驻地中央，靠近克雷布河北岸。三幢圆形建筑联在一起，像一颗嘎博果壳。主入口在中间的那座圆形建筑的一侧，各部分还另有很多门。有的是为了在火灾的时候紧急疏散，有的专供保育员进出，有的为祭司专用。

他走的那条路离一个保育员入口最近，阿夫塞决定从那儿进去。

这扇门和一般工作区的门没什么不同：很轻，口鼻部轻轻一拱就能推开，便于两手抱着东西的工作人员进出。阿夫塞一推门，本以为铰链会吱嘎作响，没想到门悄没声儿地打开了。应该这样：吱吱呀呀的开门声会吵醒熟睡的孩子们，那可就麻烦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弧形通道里。他模模糊糊记得，育婴堂有两层墙，里墙和外墙之间的空间供成年人来往，免得他们的走动影响到里面的小孩子。

他沿着弧形通道朝前走。外面的光线透过窗户射进来。走了十步左右，他发现了一道门，这道门开在内墙上，木板门上刻着阿夫塞从未见过的图形：完整的卵、颌骨，还有些别的，似乎是一片片碎壳。还有一个特殊的门锁，只能从一边打开的那种。幸运的是，阿夫塞恰好站在可以打开的这边。他按了按金属横杆，门开了。

一阵热气袭来。里面比外面暗得多，他好一阵子才使眼睛适应黑暗。

房间是圆形的，直径约摸三十步。地板上撒满沙子。不对，阿夫塞用他的后脚爪在褐色沙粒上来回搓动后发现，不对，这儿没有地板。墙是直接在克雷布河岸上砌起来的。

房子四周都生着火堆。他从气味上辨出烧的是卡达巴加原木。这种木头经久耐烧，火焰也特别平稳。每一堆火上方的屋顶都凿了个洞，使大部分烟雾能够发散出去。阿夫塞想，如果用煤炉加热，利用砖砌的烟囱通风，效果好得多。但育婴堂仍然沿用着传统的取暖方式。

阿夫塞突然发现了一些蛋：细长，淡棕色，每八个蛋组成一个圆圈，每只蛋的中心轴朝着外面，一部分蛋壳被沙了盖着。最先只在两堆火之间看到一窝蛋，不久又发现了五窝——不，是六窝。蛋沿着房子放了一圈，每窝都有八个。

很多火堆旁没有蛋。现在正是孵化季节，但似乎大多数蛋已经开了壳，婴儿都被取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小部分。

阿夫塞沿墙走动，发现一张木凳。他张开双腿坐下，尾巴垂在后面，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奇妙的房间。垂肉在热气中悠闲地摆动着，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火堆燃烧发出的轻轻的噼啪声。还有，对了，另外还有某种声音，微弱的“踢踏”声，像石子撞击。从哪儿传来的呢？

那儿！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声音就在他前面。离他最近的这一窝蛋里，有一个正在开壳。只见蛋壳胀开，裂开了几小片，但碎片仍被结实的白色细胞膜粘着，没有掉落。静止了几分钟之后，这个蛋又开始颤动起来，蛋壳上出现了更多裂痕。阿夫塞观察着，完全被迷住了。终于，一大片蛋壳从黏膜上脱下，掉到沙土上。紧接着，一片又一片碎壳纷纷掉落。现在已经能看见一个小脑袋了。湿湿滑滑的黄色小脑袋，眼睛还闭着呢。小宝贝的鼻口上面还能看见小小的、用来破壳的茸角，孵化几十天后就会自行脱落。

蛋壳上出现了一圈裂口。连小家伙的肩膀都能看见了。它的身体似乎伸展开来，蛋壳随之沿着那条裂口断开，分成两半。小家伙头很大，身体瘦长，软趴趴的，尾巴只有身体长度的一半。它跌跌绊绊地朝前挪动，手脚并用，想从壳里爬出来。

又有两个蛋开始孵化。其中一个开得干净利落，里面的小昆特格利欧恐龙蹒跚着走开了。另一个却似乎出了点问题。可能是蛋壳太厚，或者里面的小家伙力气太小。阿夫塞呆住了。那个蛋来来回回滚动了很久，还是没有裂开。他再也忍不住了，急忙朝那个蛋走去。在闪闪的火光中，阿夫塞弯下腰，伸开第五根手指上的爪尖，轻轻叩击蛋壳，直到它裂成五片。小家伙总算冲破蛋壳出来了。阿夫塞再看蛋壳时，小东西已经爬走了。

三个小东西在四周闲逛，几乎没弄出任何声音。又一个蛋开始孵化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阿夫塞哗地张开爪子。他回过头，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一个中等年纪的妇女站在大门口，双手放在臀部。眼里反射着火光。

“你好。”阿夫塞说，“我只是进来看一看。”

“你怎么进来的？”

“从一个边门进来的。”

“不应该从那儿进来。你叫什么名字？”

“阿夫塞。”

“阿夫塞？”妇女的声音突然温和下来，“看在‘上帝之脸’的份上，你长成大人了！你离开多久了？”

“还不到一个千日。”

“你还是那么瘦。”阿夫塞看着这个妇女，“我认识你吗？”

“我叫卡特?朱勒。我在这儿工作。”

“我想不起来了。”

“我一直在育婴堂。我还记得你。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那已经是，多久？十二千日以前了吧？”

“三十五千日。”

“那么久！”她上下打量着他，鼻口随之上下晃动，“你一直很聪明。很想和你再聊一会儿，可我得工作了。如果你愿意，可以随便看看。”

阿夫塞点头行礼，“谢谢。”

朱勒用力拍打她的胃部。片刻之后，她的身体猛地抽动起来，下颌张得大大的。一堆棕灰色的块状物出现在她宽大的舌头上，溢到了嘴的两边。阿夫塞闻到了一股已经半消化的肉食的味道。新生孩子的反应很热烈，移动着小鼻口，吸着空气中的香味，然后半爬半走地朝朱勒挪过去，跌跌绊绊地进了她的口中。一个，又一个。最后是阿夫塞帮着叩破蛋壳的小家伙。它们舔食着这种从胃里消化后又反刍出来的食物，小脑袋上的眼睛很大，但还没有睁开。

这种状况下的朱勒显然不能说话。阿夫塞又坐到凳子上。整个下午，他都在那儿望着剩下的蛋破壳。看来，世上最美丽的风景并不仅仅存在于天空。

第二天，他决定再到育婴堂去，瞧瞧那些小恐龙怎么样了。他特别关心那个出生时出了点问题的小家伙。

天气很好。紫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阳光直直地照下来，苍白的卫星隐约可见。卡罗部族村庄内的道路比较窄，没留出很大空间，由此可见这儿大多数人的脾气都很好。阿夫塞愉快地和路过的每一个人打着招呼，他们也回应还礼。他精神抖擞地朝克雷布河岸走去。

阿夫塞还是从保育员入口进来，朱勒很惊讶，但并没有责怪他。毕竟这是最近的一道门。这一次，阿夫塞用鼻口拱开门，再次来到里墙和外墙间的通道。

突然，所有的愉快都消失了。阿夫塞的爪子从指鞘猛地伸了出来。有什么事情非常不对劲。他听到一阵隆隆的脚步声，还有小家伙们吱吱的叫声。他急忙冲下弧形通道，打开里墙的门，他昨天就是从那儿进去的。

一个大块头男人正在屋子里奔跑着。紫色的袍服在他身后飞扬起来，尾巴也高高抬离地面。孩子们吱吱的叫声更响了，它们拼尽全力奔逃，哆哆嗦嗦地爬着。宝贝们黑漆漆的眼睛因为恐惧睁得大大的，竭力想逃脱他的魔掌。

火光下只见人影晃动。那个男人低下身子，头部儿乎和地面平行，下颌大张。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有个孩子。这个成年人的头猛地一摆，大嘴嘭的一口，把这婴儿含在嘴里。咕噜一声，只见男人的喉部稍稍一鼓，小婴孩已经滑进了他的食道。

“不！”

穿袍服的男人被阿夫塞的呼叫惊得抬起头来，发现他正站在门口。他用一只张开爪子的手朝阿夫塞猛地一挥。“卡嗒哈尔帕嗒尔斯。”他低声吼道，“我是血祭司。”声音低沉，粗哑，像硬挤出来的，“走开！”

卡特?朱勒突然出现在阿夫塞身后，显然是被他的惊呼唤来的。“阿夫塞，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在吞吃婴儿！”

“他是帕尔?朵拉特，血祭司。这是他的工作。”

“但是——”“跟我来。”

“但他在吞吃——”

“过来！”朱勒的头部和颈部都比阿夫塞高，她伸出一只手臂，挽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屋里推了出去。

阿夫塞惊恐地回头看了看，发现穿袍服的男人又铲起了一个婴儿，这是剩下的婴儿中最小的一个，很可能是在阿夫塞帮助下破壳而出的那一个。

阿夫塞感到一阵恶心。

朱勒带着他走出过道，穿过大门，来到屋外。外面的阳光非常刺眼。

“他杀了两个婴儿。”阿夫塞说。

朱勒的目光投向远处，看着外面的卡罗部族。“每一窝他要杀掉七个婴儿，才算完成任务。”

“七个！就是说——”

“只剩下一个。”朱勒说。

“我不明白。”阿夫塞说。

“是吗？”

“是的。”朱勒的尾巴无动于衷地摆动着，“这是为了控制人口。我们需要空间和食物。两者都必须非常丰富，才够分配。一个雌性每一窝产八个蛋，但只允许存活一个。”

“太可怕了。”

“这是必须的。我不是学者，阿夫塞。但就连我也知道，如果每一代的人口增加八倍，用不了多久就没有空间了。有人告诉我，只需要五代，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就会有成百上千个后代。”

“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个。”阿夫塞不假思索地说，“八的方次。”

朱勒惊讶地摆动着尾巴，“我不懂，‘八的方次’是什么意思？”

“这是对大数字的新表达方式——”

“生活中有些事，比计算更重要。你一点都不知道血祭司的事？”

阿夫塞低下头，“不知道。”

“但你总知道每窝有八个蛋吧？”

“我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

朱勒轻轻磕着牙齿，“我一直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挺好笑，只知道把鼻口埋在满是灰尘的旧书页里，却对日常生活一窍不通。多数孩子都被杀死了，这几乎不是什么秘密。毕竟，看在上帝尾巴的份上，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不泄露出去？你可以跟我长篇大套地说你的专业，怎么对婴儿被杀的事一无所知？”

“难道大多数人都知道婴儿被杀？”

“是的。这些是生活中令人不愉快的方面。我们接受它们，但用不着总是想着它们。”朱勒低下鼻口看着阿夫塞，　　“自然，多数人只是抽象地知道，没有真正目睹一个正在工作着的哈尔帕嗒尔斯。就连血祭司本人，工作之前也必须强迫自己进入迷狂状态。吃婴儿真让人反胃。”

阿夫塞一时还以为朱勒语带双关，最后一句是句俏皮话。当然不会；她不可能——也许真的有可能？也许。她不得不随时面对这种残酷场景，最后逐渐变得无动于衷起来。

“我不知道。”阿夫塞只简单地回答道。

“那么，现在你知道了。”她点点头，行了个让步礼，“现在你有东西思考了。去吧。”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不是不友好的表示，只不过是一个育婴堂妈妈不假思索地触摸她的孩子而已。阿夫塞一阵小跑离开了。早些时候似乎还那么可爱的太阳，现在变得燥热、刺目，令人很不舒服。

他在一棵树下躺下来，闭上眼睛。他现在惊恐地明白了，戴西特尔号舱房门上雕刻的复杂诡异的图案到底描绘的是什么。画面上，五个创始猎人之一的梅克特正穿着祭司长袍，一截小尾巴从她的嘴里掉了出来——梅克特是个血祭司。看来，吃掉同类幼仔的习俗要追溯到古代的五猎手宗教。它很可能是惟一一个从那个宗教沿袭下来、至今仍然被广泛实施的习俗，是鲁巴尔教派在崇拜拉斯克先知的现代社会扮演的惟一角色。

阿夫塞苦思冥想。他想到了死去的小家伙，想到了生存的残酷。他想得最多最久的，是他那七个死去已久、从未谋面的兄弟姐妹。

午夜的时候，阿夫塞突然惊醒了。每个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陆地”分为八个省：首都省、克夫图勒尔省、楚图勒尔省、玛尔图勒尔省、爱兹图勒尔省、阿杰图勒尔省、詹姆图勒尔省和弗拉图勒尔省。国王或女王是整个“陆地”的领导者，同时还是首都省的统治者。其他七个省的省长无条件地忠于首都的君王。阿夫塞在首都的游行队伍里见过所有这些省长们，从最远处弗拉图勒尔省的省长伦—库尔班到卡罗部族所在的阿杰图勒尔省省长伦—哈克图德。阿夫塞曾经很奇怪，他们都和已故的伦—伦茨——迪博的母亲——同样的身高，同样的年纪。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七个省长自然都忠于女王。他们是她的血亲，她的——阿夫塞细数着省长们的名单——她的五个姊妹和两个兄弟。

血祭司不会吞吃皇家小孩。相反，跑得最快的一个被选为国王或女王，剩下的七个则成为各省的省长。他们绝对忠诚，因为他们的生命和这个君主政体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如果没有皇族后代的特权，他们就会和普通平民的婴儿一样被吞食。

伦茨的兄弟姐妹们现在统治着这七个边远省份。迪博的七个同胞在出生后不久就被秘密带走。当他们的——阿夫塞不得不搜索字眼，因为使用它们的机会太少了——孃孃或者叔叔去世的时候，他们将成为各省的统治者，拉斯克的后代统治了整个世界。

也许这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只是阿夫塞以前不太关心现实生活。如今他懂了。也许这才是所有成人仪式中最重要的一环：天体的运动是单纯的，可以预测的，而政治却比自然界的任何事件更复杂、更精细。

阿夫塞俯卧在黑暗中，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十六章

阿夫塞知道，是该回首都的时候了。一方面，离开太久萨理德会生气。另一方面，迪博现在是国王了——肯定会发生很多事情！

第一次离开卡罗部族到首都的时候，阿夫塞跟着一支角面商队，走得很慢。但这一次，每个部族都必须选送贡品献给新国王，因此卡罗部族组织了一小队人马，骑的是最快的奔跑兽。阿夫塞向贡品队提起了他和迪博的朋友关系，于是被邀请加入这个小队。他非常高兴：可以把旅途时间缩短三分之二。

他们乘骑的奔跑兽和卡登的坐骑有点相似：滚圆的身体，坚硬的尾巴，跨幅很大的长腿，长脖子，小脑袋，大眼睛。但它们属于内陆种群，皮肤是平淡无奇的粉棕色，眼睛是绿色而不是金色，喙嘴闪着黑光。

阿夫塞爬上去，在鞍座上坐好。柔软的尾巴缠着奔跑兽那坚硬的尾巴，通过摆动尾巴来指挥奔跑兽朝什么方向走。尾巴缠在一起还可以帮助阿夫塞稳稳地坐在兽背上，即使快速奔跑也不至于摔下来。

队伍里还有三个人：塔尔—朵尔图，卡罗部族的族长；德特—扎玛尔，卡罗部族的高级祭司之一；以及帕司—德拉沃，阿夫塞毫无根据地推测这个人可能是自己的血缘父亲。德拉沃是卡罗部族中最有本事的猎人，他负责保证小队在旅途中有东西吃。

随着一声“拉塔克！”的叫喊，他们在黎明时分出发了。

阿夫塞用尾巴拍打了一下奔跑兽，奔跑兽立即甩开两条长腿大步前进，地平线也随之上下晃动。阿夫塞在戴西特尔号上经历过大风大浪，这时却发现，如果没有奔跑兽快速运动带来的凉风，他非被这种上下颠簸弄呕吐不可。他用手臂紧紧抓住它的长脖子，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由于惊吓，他本能地想张开爪子，但又提醒自己不要这样，以免抓破奔跑兽的肌肤。

到了中午，阿夫塞的胃部痉挛有所缓解。骑在他旁边的扎玛尔教给他一个小技巧，就是尽量使自己的呼吸和奔跑兽的步伐保持一致：当它移动左脚的时候吸入空气，与它的右脚踢进泥土的时候呼出空气。渐渐地，阿夫塞掌握了奔跑兽跑动的频率。大家下来让奔跑兽休息的时候，阿夫塞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仍然晃个不停。

没吃没喝连续走了一整天，晚上睡觉时，头上已是繁星满天了。阿夫塞抬头看着巨大的天河，想弄懂它到底是什么。卫星们仍然在起起落落。他思绪奔涌，想知道天空中所有的秘密。最后，他疲倦了，沉醉在美丽的夜色中，愉快地睡去，无梦一觉到天明。

奔跑兽是一种闪猛的野兽。以它们奔跑的速度，四只兽紧密协作，可以捕获相当大的猎物，喂饱自己。

早晨的时间不能浪费。一头头坐骑呆滞不动，看来是吃饱了。休息一会儿后，它们又被驱赶着出发了。

小队沿着克雷布河走了很多天。河流弯弯曲曲向前流着，阿夫塞一边看，一边想：自己从前是怎么回事，竟然相信覆盖着世界表面的水体是一条河，只不过比眼前的克雷布河大一些。人人都那么相信这一点。

终于，他们离开了阿杰图勒尔省，来到玛尔图勒尔省的平原地带。几天过后，帕司—德拉沃宣布，他要去捕捉一种特殊的动物当晚餐：一只“尖齿颚”。阿夫塞磕磕牙齿，坦率地说：“尖齿颚？没有哪个昆特格利欧恐龙能抓到它。它跑得太快了。”“啊哈。”德拉沃说，“但是奔跑兽能赶上它。”

阿夫塞的胃里一阵翻腾。吃被另一种动物杀死的猎物？德拉沃从阿夫塞的脸上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磕了磕牙。阿夫塞发现自己也经常这样磕牙：先响亮，随即低下来，跟自己的笑声差不多。“不用担心，孩子。我们亲自去捕猎，只不过骑在奔跑兽的背上罢了。”

他们果真这样做了。尖齿颚是“陆地”食肉动物中很少见的四足类。它在草原上捕猎，杀死雷兽和铲嘴。它的脚上有肉掌，跑起来悄无声息。这种动物脸形狭长，两颗长而弯的獠牙从下颚向上伸出。阿夫塞听说它的肉很鲜甜：现在可以亲口尝尝了。

扎玛尔和朵尔图没有参加这次行动。德拉沃很快便发现了尖齿颚的踪迹。他和阿夫塞骑上他们的两足奔跑兽，朝尖齿颚的必经之路出发了。

大半个上午都花在追踪这个家伙上。终于，他们看见它了，长着鳞片的棕色肩膀在草丛后面若隐若现。

德拉沃做了个手势，表明可以发动攻击。他们的坐骑猛地朝尖齿颚冲去。猎物抬起头来，发出一声黏湿而尖利的嘘声，跳起来朝远处逃去。

尖齿颚是食肉动物，原本是奔跑兽的天敌。德拉沃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去训练奔跑兽，使它们愿意追逐尖齿颚，而不是躲开它们。它们追得可真猛啊！阿夫塞身下的坐骑飞速狂奔，他拼命稳住自己，尾巴和奔跑兽的尾巴紧紧缠在一起。狂风扑面而来，风势大得难以想像。

尖齿颚钻进高草丛中，只有趁草叶波动时，才能在叶片间隙中看见它的部分身躯。

他们不断向猎物逼近。

尖齿颚突然一个急转弯。阿夫塞不明白它为什么要这样做，但相信对方的动物本能。他自己的尾巴猛地一拽，命令坐骑随着尖齿颚马上转弯。经过食肉动物转弯处时，阿夫塞发现地面上有道裂沟。如果他没有改变方向，坐骑肯定会绊倒，甚至会摔断双腿。

德拉沃的坐骑斜着冲了过来，从左边靠近尖齿颚，阿夫塞也从右边飞奔过来。猛然间，德拉沃从坐骑上纵身跃起，阿夫塞也飞身前扑。大地扑面而来，快得令人头晕目眩。阿夫塞跃到尖齿颚肩上。但德拉沃没有对准目标，一头栽在地上，尖齿颚肩背上只剩下阿夫塞一人。

阿夫塞的尖爪抓进尖齿颚的皮肤。

只需一口……

尖齿颚脖子一弯，想把阿夫塞摔下来。阿夫塞的上下颌猛然一合，朝着尖齿颚的头和身体相连处狠狠咬下去。咔嚓一声，他一扭身子，咬断了这头四足动物的脊椎。

正在挣扎的尖齿颚停止了反抗，顺着惯性向前冲出几步，砰地瘫倒在地。阿夫塞被弹了起来，但他仍然没松口。德拉沃爬了起来，朝阿夫塞和尖齿颚躺倒的地方奔来。

“这么小，技术却这么棒！”德拉沃大叫着。他是真心高兴，并没有因为自己没有亲手杀死尖齿颚而沮丧，“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他盯着阿夫塞，仿佛有些疑惑，随后用左手作了个奇怪的手势：第二和第三指上的爪子伸出，第四和第五指张开，拇指压在手掌上。

阿夫塞熟悉这个手势，和戴西特尔号舱门上五猎手雕刻画像上的一样，克尼尔也在他面前比划过这个手势。但他刚刚遭到两次撞击——第一次是撞上尖齿颚的厚皮，第二次是这家伙倒在地上带来的冲击——脑子晕晕乎乎的，不太清楚自己在干什么。阿夫塞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手势，但仍然弄不明白这傻乎乎的比划意味着什么。

德拉沃却似乎欣喜万分。“我去叫其他人。”他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夫塞觉得不必傻等其他人。他撕下一大块肋腹肉。肉味确实鲜甜……

剩下的旅途平淡无奇。阿夫塞每天都在星星陪伴下睡去，头顶上是明朗的苍穹。只有下雨时才住进德特—扎玛尔带来的一顶帐篷里。穿过奇马尔火山的山口后，首都的石头和土坯建筑物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终于到家了。阿夫塞想。他磕了磕牙，这才发现自己的变化。他很高兴去了卡罗部族，但它已经不是他的家了。他的家在首都。他非常高兴自己回家了。不过，等见了他的老师、首席宫廷占星师塔科?萨理德后，阿夫塞怀疑自己还会不会仍然这样高兴。

第二十七章

阿夫塞沿着螺旋形的坡道朝宫廷办公楼的地下室走去。他知道萨理德肯定会发脾气：他朝觐回来得太晚，还冒冒失失对老师的学说表示怀疑。他并不急于领教老师的暴怒，于是故意在先知毯画前逗留了一阵。灯火反射在薄薄的玻璃罩上，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三百七十二天前，他最后一次看这幅画的时候，画面上的很多部分都看不明白。但现在，一切都一清二楚了。拉斯克航船桅杆顶上的那个奇怪的桶是瞭望桶，和戴西特尔号上的一样；“上帝之脸”上的那些黑色斑点——“上帝的眼睛”——其实是卫星投下的阴影。阿夫塞还惊讶地发现，这幅画上，眼睛散布在“脸”上的各个地方，而不是集中在最宽的部分。画家——著名的黑尔?维勒塔夫——或者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观察者，或者就是由于作画的时间离朝觐太久，记错了位置。真是的，在她的画上，太阳清晰可见，可“脸”却依然全部亮起。这是不可能的。

毯画的边缘是一些扭曲的、面目可憎的魔鬼。这些人被认为在光天化日之下散布关于先知的谎言。阿夫塞从前总是被他们的外形吓住。可是现在，他看他们的眼光不同了。他们显然不是怪物，也不是假扮成昆特格利欧恐龙的魔鬼。

还有拉斯克本人，这个先知。维勒塔夫见过拉斯克吗？她真的知道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儿吗？在她笔下，先知的表情安详而高贵，眼睛半闭——阿夫塞不由得磕磕牙，这个表情再合适没有了。

看够了这幅画后，阿夫塞继续慢吞吞地沿着走廊走着，终于到了萨理德办公室的靳塔加木门前。阿夫塞鼓起勇气敲了敲侧柱上的铜条，大声道：“我可以进入你的地盘吗？”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

他等待着粗暴而低沉的一声哈哈特丹，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几次心跳过后，阿夫塞又叫了一次。仍然没有回答。他把手掌按在凹槽条上，门开了。

萨理德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阿夫塞穿过房间，来到老占星师的工作台前。桌上有很多文件和皮纸，叠放得整整齐齐，但覆满了灰尘。

阿夫塞审视着房间，发现萨理德最喜欢的一些东西不见了：那个总是盛着香水的大陶瓷碗；经常用来描画星座图的绘画工具；包有皮革封面的数学著作；加乌多克石，还有那个铭刻着老占星师许多学术成就的半圆形饰物。

阿夫塞离开房间，沿着走廊，来到宫廷大地测量员埃博—法尔鲍姆的办公室。阿夫塞又在外面喊了一声，请求进去。法尔鲍姆允许了。阿夫塞推开门走进屋。

法尔鲍姆比萨理德年轻多了，但仍然比阿夫塞大许多千日。她正趴在一张板床上，矫正一部上面装有几个调节轮的金属机器。“阿德卡布？”她说，“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是你吗？”

阿德卡布是在阿夫塞之前的学徒占星师，法尔鲍姆经常无意之间把阿夫塞叫成那个名字。阿夫塞只是报以一笑，从不放在心上。毕竟，她是宫廷中很少几个试图记住下属名字的官员之一。再说，萨理德学徒那么多，要弄清楚前后顺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阿夫塞弯腰鞠了一躬，“你好，法尔鲍姆。很高兴又见到你。”

“是你！天啊，你长大了！”

阿夫塞明白，离开这么久，他的体积很可能有了显著增长。“谢谢。”他含糊地说，“法尔鲍姆，我在找萨理德。”

测量员推开卧板，身体靠在厚实的尾巴上。“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法尔鲍姆低下头，“你走后不久，萨理德就病了，一直在家休息。”

“他怎么了？”测量员磕了磕牙，声音有些悲哀。“他老了，阿夫塞。”法尔鲍姆着着地面，“坦白地说，我很惊讶，他居然熬了这么久。”

阿夫塞的尾巴来回摆动着。“我马上去看他。”他朝门口跨了一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已经任命继任者了吗？”

“还没有。因为我们失去了伦茨女王——你至少听说过这个消息吧，还有迪博继位，所以来不及做什么。另外，迪博不愿任命继任者，他不想让萨理德认为自己快死了。但是，说真的，他活下来的希望很渺茫。”

“我要去看萨理德。”阿夫塞说。

法尔鲍姆点点头，“他会很高兴的。代我向他问好。”

萨理德住在离皇宫几百步远的一幢小房子里。房子用土坯砌成，最普通的那种，地震后很容易整修或重建。房子的外表是红棕色，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水釉料。去萨理德的房了之前，阿夫塞先回到自己狭小的住处，独自待了一会儿。但时间这么短，对理清他的思路毫无用处。萨理德曾经无处不在。这个老人既让他害怕，又是激励他不断进步的动力。无法想像皇宫里会没有萨理德。

这座土坯建筑的形式很特别，显得不太规整。窗户乍看上去同样歪歪斜斜，再看时才会发现雕刻得极其精致。这个单元还住着另外几位宫廷官员，萨理德的公寓在最底层。阿夫塞知道萨理德的住处，但以前从没来过。

阿夫塞走进里面的主通道。两面墙上点着灯，烛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萨理德的印记刻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样式和他办公室门上的不一样。从雕刻手法上看，印记是萨理德亲手制作的。看得出是出自业余爱好者之手，但雕刻得确实很不错。萨理德还是个木刻爱好者？阿夫塞想，他还有什么其他方面是我不了解的呢？

他用爪子叩了叩门上的铜条，请求进去。屋里似乎发出了什么声音，但很微弱，听不清楚。

他推开门。里面是萨理德的起居室，像他的主人一样，严肃、苛刻。四个角落分别放着四张装饰华美的日用板床；书架卜放满了书；一张图样繁复的拉斯图塔尔木板上放着金银棋子，这盘棋只下了一半。阿夫塞匆匆走进卧室。那儿，俯卧在石头小床上的，正是萨理德。他看上去又衰老又疲惫，脸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黑眼珠布满血丝。床上堆着些软皮纸，一条雷兽皮毯盖住了大半个身子。屋子很暗，没有灯，窗帘也拉上了。

床边的一张桌子上放着萨理德最喜欢的陶瓷碗。碗上有些裂缝，一定是摔破以后重新粘好的。不幸的是，不是所有东西都这么容易修好。他低头看着萨理德。“老师……”

萨理德衰老的身躯慢慢活动起来。“阿夫塞？”声音又干燥又嘶哑，“阿夫塞，是你吗？”

阿夫塞鞠了一躬，“是我，老师。”

萨理德咳嗽起来，仿佛刚才努力说话耗尽了他的体力。他的喉头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像嘶嘶的吐气声，“这么久才回来。”

“对不起，老师。”阿夫塞感到胸口一痛，这是悲哀的疼痛。他这才意识到他一直思念着萨理德——以后也会思念他的，“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有了这些基础，我才能在航行中有所发现。”

猛咳几声后，萨理德的声音清晰了些。“我听克尼尔说你们绕着世界航行。”

“是的，老师。但不是人人都相信。他们认为我们糊涂了，或者在欺骗他们。”

萨理德虚弱地磕了磕牙，“我敢肯定他们会这样。”他吃力地喘息着，“但我相信你们。”

“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看到了‘上帝之脸’？”

“是的，老师。”

“而且——”另一阵剧烈的咳嗽，萨理德的身子都随之震动起来。阿夫塞朝老占星师靠近了些，几乎要侵占到他的地盘了，“而且，你还发现了什么？”

“老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您身体好一些——”

萨理德又咳嗽起来，“我好不了啦，阿夫塞。我老了，快死了。”

阿夫塞知道萨理德说的是实话。他只希望在昏暗的屋里，自己鼻口颜色的改变不会被发觉。“不，您会好起来的。您只是需要休息——”

“把你的发现告诉我。”萨理德的声音变了，变成阿夫塞过去经常听到的严厉的声音，必须服从的声音。

“是，老师。我——我知道您不会赞同我的观点。我相信‘上帝之脸’是——请原谅我——一颗行星，和凯文佩尔、帕特佩尔或者其他任何行星一样。”阿夫塞已经准备好接受萨理德的斥责，但他没有。

“太好了。很好，阿夫塞。”一阵咳嗽之后，他轻声道，“我知道你非常聪明。”

阿夫塞顿时呆了，尾巴在空中划了一个宽大的弧形。“什么？您早就知道？”

萨理德又咳嗽了几声，这才重新开口，但声音更加虚弱。“是的，我早就知道。但我太老了，什么都做不了。你——你还年轻。”又是一声咳嗽，“你还年轻。”

“但您没有望远器，您是怎么知道的？”

“好几个千日前，克尼尔就带了一部望远器给我。那时你还在卡罗部族，没来首都。”

“我听说你拒绝了——”

“在宫廷里，如果不学会谨慎行事，我待不了这么久。我希望你自己去作出这个发现。我不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任何人——连克尼尔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虽然他同意帮我怂恿你。”萨理德轻轻摆动着尾巴，“我俩是育婴堂的同学，关系好得像一个人。”

阿夫塞紧紧盯住老师如夜晚般漆黑的眼睛，但着不出萨理德的目光正望着哪里。“我不明白。”

萨理德又咳了起来。阿夫塞静静地等老人打起精神继续说下去。“如果‘脸’是一颗行星，”萨理德说，“那么，拉斯克宗教的基础就是错误的。”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讲，“需要一个年轻人去为之战斗，把世界的真相告诉人们。我有各个部族年轻人的专业测试结果，我从中仔细筛选，在发现你之前放弃了六个学徒。我几乎看不到希望了。我知道，如果你连挑战自己老师的勇气都没有，当然更不可能挑战耶纳尔博。我需要检验你坚持真理的勇气。”萨理德的鼻口转向阿夫塞，“现在我明白了，这一次，我总算选对人了。”

阿夫塞低头接受老师的称赞，但他仍旧不十分明白。“呃，我还有别的发现，老师。”他说，“您知道一些行星上绕着星环吗？”

“星环？”萨理德的头在睡床上轻轻摇动，“啊，那种东西原来是环。我老眼昏花，看不太清楚。我也许太保守，没弄清它到底是什么。星环。是的，有道理。”萨理德的声音像拂晓的微风一般微弱，但还是听得出其中的钦佩之情，“我敢说，它不是实体的。颗粒状的？”

阿夫塞点点头，“颗粒组成的环。”

萨理德一声叹息，深深呼出一口气，“当然，应该是这样。”

“当卫星靠它们的行星太近。就形成了这样的环。”

“很有道理。”

“可是，老师，我们的世界离我们的行星太近了，所以很不稳定。”

萨理德想把头从床上抬起来，但失败了。他虚弱地咕哝了一声。一会儿之后，他说：“所以，学生已经超过了老师。嗯，每个老师都希望学生超过自己。祝贺你，阿夫塞。”

“祝贺？老师，世界就要毁灭了！”

“不管它毁不毁灭，我已经看不见了。现在的问题是，我要把一个艰巨程度超出我的想像的任务交给你，孩子。我很抱歉。”阿夫塞感到指尖发痒，这是极度惊讶的反应：“您是什么意思？”

“喔，阿夫塞——”老占星师再次陷入一阵猛烈的咳嗽。平息下来后，他接着道，“喔，阿夫塞，如果这个世界即将毁灭，那么，我们必须——”老师干瘪的脸上闪烁出光芒，这是智慧的闪光，这种卓越才智曾在老师无数有关恒星、行星和卫星的著作中体现出来，“——我们必须逃离这个世界。”他竭尽全力，勉强抬起头，“你必须让人民相信你，并且照你说的做。”

阿夫塞靠在尾巴上，被萨理德的话惊呆了。“逃离这个世界？老师——”

但萨理德又开始咳嗽起来。之后，他说：“我必须等你回来，阿夫塞。我必须知道你就是这个人。”随后，他的黑眼睛闭上了，身体重重地陷进皮床单，渐渐停止了呼吸。

“老师？”

没有任何反应。

阿夫塞从绶带下端的小口袋里掏出萨理德在戴西特尔号启航前送给他的旅行者水晶，六边形的，宝石红。他把它放到高级占星师头边。“一路走好，萨理德老师。”

第二十八章

阿夫塞离开萨理德的家朝皇宫走去，准备通知官方他的老师已经去世了。乌云密布，太阳在云层后面变成了淡紫色，阿夫塞并不真正关心自己到底要去哪儿。他完全被萨理德刚才那番话弄迷糊了。

“那不是阿夫塞吗？”一个声音引起了阿夫塞的注意。他回过头来。说话者是一个接近中年的女性，体重也许是他的两倍。

“是的，我是阿夫塞。”他看着她的脸。她没有行让步礼。阿夫塞并不认识她，“你是——”

“杰尔丝?帕尔萨博。”她说，“杰尔丝”这个名字来源于伟大的工匠——“杰尔萨克”，经常被那些有很深宗教信仰的妇女选来用作名字的开头部分。类似的名字很多，比如“德特”，源于“德图恩”，是一个男性经常选用的名字，特别是那些有祭司职位的男性。

“你好，帕尔萨博。”阿夫塞说，“你怎么会认识我？”

她把手放到宽大的臀部上。“我在附近见过你。”

“是吗？”

“是的，你在皇宫里工作。”她说着，好像这是一项罪名。

“我是一个学徒占星师。”

“我听说有人鼓捣这玩意儿，就像我鼓捣我的牙齿一样。”这话真粗俗，阿夫塞想。但他没有回应。

帕尔萨博继续用粗哑的嗓门说，“你刚朝觐回来？”

阿夫塞的尾巴划了一个半弧形，然后小心地收起来，说道：“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朝觐。”

“我听到很多关于你的故事。”阿夫塞磕磕牙，装出很幽默的样子，“白天的还是晚上的？”

她没理会他，嚷嚷起来：“你亵渎上帝！”

正好有两个人从对面经过。帕尔萨博的吼叫使他们停了下来，一个人侧头听着。

阿夫塞本想马上走开算了，但他从小受的教育是尊重年长的人。“我说的全都是事实。”他温和地回答道。

“你看了‘上帝之脸’，却认为那是一个骗局。”

现在，两个过路人毫不掩饰他们在偷听，另外两个行人也停下脚步。大家被帕尔萨博的话惊呆了。卡尔萨特奇——骗局——是一个很少听见的字眼。很难相信有人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骗。

“我没有骗人，尊敬的帕尔萨博。”阿夫塞说。

“可你说‘上帝之脸’不是，呃，不是真正的‘上帝之脸’。”

阿夫塞低头看着地面，黑沙地上满是鹅卵石。他再次抬起头，发现第五个过路人也停下来想看热闹。“我说的是，”阿夫塞说道，“‘上帝之脸’是一颗行星。像凯文佩尔和帕特佩尔一样，像其他所有的行星一样。”两个旁观者发出一阵低语。

“这难道还不算亵渎上帝？”帕尔萨博质问道。

“这是科学观测，”阿夫塞说，“这是事实。”

三个年轻女性加入了人群。一会儿之后，一个体积庞大的老年男性也加入了。

阿夫塞只听一个旁观者向身边的小伙子道：“听上去好像是在说什么亵渎上帝的事。”

“事实？”帕尔萨博喝道，“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真相？”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阿夫塞扫视着周围那一张张表情古怪的脸，又转向帕尔萨博，“好了，这儿不是争论这个问题的地方。我会把我所看到的事实写成一篇论文，也许到时候我可以借一份复印件给你。”

一个男子向前走了一步：“你在拿她开玩笑吧，孩子？”

阿夫塞抬头看了看：“什么？”

“她不识字。”他转向她，“是吧，帕尔萨博？”

“是不识字。我一个铁匠，读书写字的，对我有什么用？”

阿夫塞在皇官里待得太久，几乎忘了多数老百姓都是文盲。这下子，他可算是尾巴扫到了粪堆上。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辱慢你，只是——”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说：“像这样议论上帝，这是谁给你的权利？”

“我没有这种权利。”阿夫塞说，“我只是说出我看见的事实。”

“自以为看到的事实。”帕尔萨博反驳道，“朝觐是一种迷狂状态，很多人都觉得自个儿好像看见了什么——特别是第一次朝觐的人。”

“我保证我看见了。”

“这些亵渎上帝的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帕尔萨博边说边用尾巴拍打着沙地。

“不！”另一个声音叫道。到这时，停下来听的人更多了，“我想听。告诉我们你都看见了什么。”这群人阿夫塞一个也不认识。这时，一个身穿红黑相间长袍的低级祭司沿着街道走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见的是，”阿夫塞说，“‘上帝之脸’有盈亏周相，像卫星那样。”

人群中有人点点头，“是的，我也看见过。”

阿夫塞寻找着说话者，他看到了一张友好的脸。“对，那你知不知道，”阿夫塞说，“这意味着‘上帝之脸’和卫星一样，是被太阳照亮的。”

“卫星是被太阳照亮的？”这人吃惊地说。对他来说，这显然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自然是的！你以为它们的光亮是从哪儿来的——从油灯那儿？”阿夫塞立即意识到自己这样说话有些让人难堪，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太阳是惟一真正的光源。”

太迟了。那人已经对他起了敌意。“照我看，这点儿光似乎不大够，瞧我们这儿黑乎乎的。”他不友好地说。

帕尔萨博的声音盖过了他。“看看，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开始说‘上帝之脸’是一颗行星，现在又唠叨起卫星来。”

人群边缘的那个低级祭司看起来很激动，急匆匆朝礼拜堂走去。

阿夫塞回过头看着帕尔萨博，“有些行星也会经历周相，和像卫星一样。”

“一派胡言！”帕尔萨博说，“行星只是一个个亮点罢了。”

“不，不对。它们是球，球形的。它们要经历周相。我亲眼看见的。”

“什么？”人群中又响起一个声音，“你怎么会看见它经历周相？”

“我用了一种名叫望远器的仪器。”阿夫塞说，“它可以把影像放大。”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帕尔萨博说。

“它用的是玻璃镜片。你也知道，一滴水下面的物体被放大了，望远器也是同样的道理。”帕尔萨博嗤笑道：“这些亵渎上帝的事儿，都是一滴水告诉你的？”

“什么？不，不，不。我只是在说望远器的原理。我说的是事实。迪博国王也见过这种仪器，另外还有很多人也看到过。”

“那么，这个奇妙的仪器在哪儿呢？”帕尔萨博说。

“喔，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望远器了，但那个第一次让我看到这些东西的望远器不在我这里。它不是我的，是戴西特尔号船长瓦尔?克尼尔的。”

“哦，瓦尔?克尼尔！自然是他！”帕尔萨博很得意，“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他的？”

“是个优秀的船员？”阿夫塞说。

“他是个叛教者，孩子。他奉行的是古代的仪式。”

阿夫塞从来不知道有人这样评价克尼尔。但无论如何，这与他发现的真相毫不相干。他正想指出这一点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替他说了：“但是，这和‘上帝之脸’有什么关系？”

阿夫塞转头看着说话者。这是一个比好斗的帕尔萨博年轻得多的女性。他礼貌地鞠了一躬，决定对这个人友好一些。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如果用望远器看‘上帝之脸’——也就是我们看见的那个挂在空中的物体，就会知道它是一颗行星，我们的世界在绕着它旋转。”就在这时，阿夫塞看见刚才那个低级祭司又回来了，后面跟着宗教大师德特?耶纳尔博。

“可我从来没见过‘上帝之脸’，只见过它的画。我们全班同学去看过一次先知毯画。我看不出它是一颗行星。”女孩说。阿夫塞发现她太年轻，还没有去朝觐过。

阿夫塞弯下身体，尾巴翘在空中。他从地上挖起一撮黑沙。

“看见这沙子了吗？”他说，让沙子从指缝落到地上。

“当然看见了。”

“这是玄武岩和地面火山岩风化之后形成的。”他指着前方，“看到那儿的奇马尔山峰了吗，就在远处？”

“看到了。”

“那儿也覆满了同样的沙子。你能看见吗？”

“别傻了。”女孩说，“山那么远，怎么看得见。”

“对啊。同样的道理，其他那些行星离我们太远，我们不可能看清楚上面的细节。但只要放大观察，就能看出它们是一些巨大的球，和‘上帝之脸’一样。而我们的世界正围绕着‘上帝之脸’旋转。”

帕尔萨博哼了一声，可女孩看上去挺感兴趣，“我还以为，世界是沿着‘大河’漂流的。”

“不，这不对。这只是一个错误的传说。我们已经绕着世界航……”帕尔萨博又嘘了一声，“看见了这个！做了那个！呸！”

“戴西特尔号的全体船员都绕着世界航行了一次。”阿夫塞说，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愤怒，“还有船上的所有乘客。”

聚集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礼貌地和身边的人保持一定距离，所以阿夫塞能清楚地看到最外层的围观者。耶纳尔博就站在那里。“你真的绕着世界航行过？”那个年轻女孩问。

“是的，一点不假。”她点点头，“总有一天，我也要绕着世界航行。”

“别说蠢话！”帕尔萨博的尾巴啪地朝女孩的方向一甩，“世界是平的。”女孩看着地面，小声说：“他说有很多证人。”

阿夫塞很高兴自己有了一个同盟者。“是的，有许多证人。”他看了看四周的人群。有些人，如帕尔萨博，带着明显的敌意：爪子伸出，嘴巴张开，露出牙齿；另一些人似乎仅仅是感到好奇。他想起了萨理德，想起了萨理德要他做的事。也许现在就可以开始做了，也许这正是开始的好地方，也许……

“我还有更多的事实要告诉你们。”他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话像连珠炮似的滚出来，“很多事实，我们生活在一颗卫星上，绕着一颗行星——”他听到几个人尖利的吸气声，知道自己又发布了一条爆炸性新闻，“是的，事实如此。我们的世界本身是一颗卫星，和‘逃逸者’、‘缓行者’或者‘奔跑者’一样。我们生活在一颗卫星上，这颗卫星绕着一颗行星转动。我承认，这些事实只有学术价值。它能使我激动，我很希望这些知识同样会使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激动。但我同时也承认，知道世界运动的方式几乎没有什么意义。”他逐一朝人群中的每个人点点头，试图取得大家的支持，“你还是得睡觉，工作。你必须狩猎，必须吃饭。我刚才说的事实不会对任何事物产生影响。”有些脑袋向他点头，他得到了鼓励，继续说道，“但我还发现了一个事实，一个灾难性的事实，它将改变一切。”头上响起一阵滚雷。阿夫塞抬头看看铅色的天空。

帕尔萨博咕哝道：“这表明你又要亵渎上帝了。”但就算是她也知道，空中传来的雷声只是一种巧合。她磕了磕牙齿。

阿夫塞咽了口唾沫。下面的话是最关键的，至关重要。那些到现在为止并不相信他的话的人肯定不会接受他将要说出的事实。真是一副重担啊，重量几乎是有形的，伸手可触。终于，他艰难地说道：“世界就要毁灭了。”

人们的反应和他的推测一样：多数人的表情是不相信，或者是嘲笑，还有一些是害怕。阿夫塞小心地举起一只手，尽管很激动，他还是收住了自己的爪尖。“我说的是事实，这是我观测的结果。我们太靠近‘上帝之脸’了；我们绕着它旋转的轨迹是不稳定的。我们的世界将被撕裂开。”

“荒谬！”一个声音大叫。

“不可能！”另一个声音吼道。

“这孩子疯啦。”第三个声音咕哝着。

“我没疯。这不是我凭空想像出来的。”阿夫塞竭力使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我说的绝对是事实——经得住检验的事实。”

帕尔萨博张开爪子，“不存在的事物你是没法证明的。”

“不错。”阿夫塞说，“我不能证明。但我能用事实证明刚才我说的这些话。”

帕尔萨博扭动手指。她身边的一个旁观者——就是当阿夫塞建议帕尔萨博读他的论文时表示出敌意的那个家伙——轻声对她说：“让他说，帕尔萨博。我敢肯定，他准会让自己的尾巴缠成一个解不开的大结。”

阿夫塞本来想把自己的推理过程写出来，小心地列出每一个可能引发争议的问题，然后逐一阐述，证明为什么他的解释是正确的。但此刻，在这儿，在大街上，身边围着一群文盲，一群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也没有兴趣去理解一系列复杂推理的人。他在这儿，直接和这些人面对面争论，而不是通过发表学术论文，或者抄写员手抄的文件等安全公正的途径，和几百个学者交流。他陷入了大麻烦。

可是，他还有什么选择？人群后面那个人不正是信使加尔班吗？是的，她一定会将这个故事传播到四面八方。

阿夫塞斜靠在尾巴上，做出被动的、不带任何威胁性的姿势。“要理解我亲眼看到的事实，大家必须先了解一些占星学知识。”

“我们都知道凶兆和吉兆。”帕尔萨博厉声说。

“不，不。我们在天空中看见的那些天相的象征意义是由祭司来解释的，或者至少是由比我本人级别更高的占星师——”

“你们瞧！”帕尔萨博向众人喊道，“他承认自己愚昧无知。”

“我承认有些东西我不知道，但有些东西我知道。比如关于我们，我们的——系统——如何运转，我愿意向每一个想了解这个问题的人证明我的观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那些声称可以通过观测天象来预测你们未来命运的人做不到这一点。”阿夫塞发现站在人群外圈的耶纳尔博阴沉着脸。自己的话可能有点鲁莽，但是，看在先知爪子的份上——看在萨理德爪子的份上——他说的是事实！

“想一想吧，”阿夫塞说，竭力保持镇定，“道理很简单。如果我们这些在戴西特尔号上的人从‘陆地’东岸出发，一直向东航行，最后居然能抵达‘陆地’西岸——那么，世界当然是圆的。‘陆地’永无止境地顺着‘大河’航行的说法便是错的。”他朝听众斜了斜鼻口，“这是确凿无疑的。”

“你说的是‘如果’。”帕尔萨博挖苦地说。

“那是事实。不可否认的事实。我是在这儿，在光天化日之下说的，就算我弄错了——我认为我没有错——你们也应该相信瓦尔?克尼尔，或者船上的其他船员，他们不可能搞错航行的方向。”帕尔萨博张开嘴，好像要说点什么，但站在她旁边的某个人——可能是一个与她很亲近的熟人，因为他居然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说：“先听他把话讲完。”

阿夫塞朝他的这个新同情者点点头，“谢谢你。”他现在不再面对着帕尔萨博，她似乎再也不能代表大众了。相反，他轻轻抬起头，面对所有人道，“如果世界是圆的，那么，它又是什么呢？嗯，我们看见天空中有很多圆形物体。我们看见了太阳。但我们的世界和太阳不一样。它不能燃烧，不能发出炽白的火焰。我们的世界也不像‘上帝之脸’，它没有被一些弯曲的彩带所缠绕。在我们看来，我们的世界已经够大的了。我绕着它航行过，所以知道它的大概面积。但‘上帝之脸’更庞大，我们的世界绝对无法相比。最后，我们说说卫星。有的卫星表面有云覆盖，有的是岩石。所有卫星都会经历盈亏周相。这意味着它们的表面部分是交替处于光亮和黑暗之中。一部分是白天，而另一部分是夜晚——跟我们的世界一模一样。我确信你们中的一些人知道，当首都是半夜的时候，那个观看‘上帝之脸’的人却正好处在正午时分。”

雷声又一次震动天空，雨点更大了。阿夫塞发现人群中有些人正在理解他说的话。

“我还可以提供其他证据，使大家理解我的推论：‘上帝之脸’是一颗行星，我们围绕着‘上帝之脸’旋转。事实上，我们是离‘上帝之脸’最近的卫星。”阿夫塞回想起在戴西特尔号甲板上和迪博的谈话。他直视着帕尔萨博，“你现在知道，我说的并不全都是坏事吧。我们比任何其他卫星都更靠近‘上帝之脸’。这难道不是一个吸引人的观点吗？”

“那倒是。”帕尔萨博说，“如果你不直接说‘上帝之脸’只不过是——是一种自然物体的话。圣卷上说，‘造物主是不可言说的’。”

“还有，”阿夫塞装着没听到帕尔萨博的话，继续着，说出自己最难以被人接受的推论，“自然规律告诉我，因为我们如此靠近‘上帝之脸’，所以，这个世界注定要遭到毁灭。我们的世界将被某种力量撕裂成碎块，正是这种力量引起了火山和地震。”

“现在的火山和地震比古时候频繁多了。”人群中有人说道。

帕尔萨博怒视着说话者，“对不起，”对方耸耸肩，“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不识字。”她怒气冲冲地掉过头去，既不看阿夫塞，也不看刚才那个说话的人。

“所以，你声称我们就要灭亡了。”另一个声音说道。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害怕。

机会到了，阿夫塞发现，现在正是让这些人接受萨理德理念的时候。

“不，”阿夫塞说。“我只是说我们的世界必将毁灭。”

“那还不是一样吗？”起初和阿夫塞说话的那个女孩说，“如果我们脚下的世界都粉碎了，我们肯定会死。”

“那倒不一定。”

“你是什么意思？”帕尔萨博的朋友问。

“是这样的，你们想想。我们现在有许多船在‘大河’上航行——”

“你说它不是‘大河’。”帕尔萨博说。

“是的，它不是；它更像一个巨大的湖。但我相信，‘大河’这个名字会一直用下去，就像说我们有五十个部族，而实际上远不止那个数。”她点点头，至少承认了阿夫塞后面这个说法。

“大家想想，既然我们可以造船在水中航行。”阿夫塞继续说，“我们当然也可以在空中飞行——”

“什么？”帕尔萨博惊奇地说。

“翼指就能飞。”阿夫塞简明扼要地说，“许多昆虫也能飞。我们没有理由不可以飞。”

“它们有翅膀，傻瓜。”

“是的，是的。但我们可以造一种可以飞的容器，像孩子们玩的那种可以在空中飘浮的玩具。”

“就算我们能飞，又怎么样？”人群中的一个妇女说。

“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从这个世界飞到另一个世界。也许是另一颗卫星。或者是一个绕着另一颗行星旋转的卫星、或者到一个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的新世界去。”

人群中爆发出咔嗒咔嗒的磕牙声，阿夫塞不由得有些畏缩。

“胡扯！”帕尔萨博说。一道闪电，照亮了人群。

“不。”另一个声音说，“我就读过这样的航行故事，加特—塔格里布的幻想小说。”

“那是小孩子读的故事。”帕尔萨博讥笑道，“一文不值。”但那个塔格里布迷又说话了：“我想听这家伙多说点。”

“我非常愿意多讲一些。”阿夫塞说。雨下得更大了，他倾斜着鼻口看了看头上的乌云，“但恐怕现在不是时候。明天吧，正午的时候我到广场中心来。请所有想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的朋友都来参加。”想了一想之后，不知为什么，他又加上一句，“我有一个叫鲍尔?坎杜尔的朋友在宫廷屠宰场做事，我会安排一顿腰腿肉给大家吃。”

大多数人似乎对此很满意，但帕尔萨博离开时仍然对阿夫塞怒目而视。闪电划破天空，人们急匆匆四散而去。

阿夫塞想跟耶纳尔博谈谈，感谢他为自己安排了戴西特尔号的航程。但祭司已经离开了。

算了。阿夫塞想。反正我马上就会见到他了。

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回到礼拜堂，爪子激动地大张着。这孩子到底怎么了？阿夫塞再也不是朝觐之前的那个阿夫塞了。

也不是和瓦尔?克尼尔交往之前的那个阿夫塞。

耶纳尔博拍打着尾巴。

对各地流传的故事，他真该多多留意才是。是的，鲁巴尔教派的追随者仍然遍布八个省。但耶纳尔博并不在乎那些有关克尼尔的流言，认为那都是毫无根据的小道消息。任何公众人物都会引起这样的谣言，甚至有关他自己的谣言也不少。

可那个小伙子的头脑已经被腐蚀了。他传播小道消息，亵渎上帝。

这是不允许的。绝不允许。

耶纳尔博走进礼拜堂主厅。为了节省雷兽油，大多数灯都灭了。但有几盏灯仍然亮着。灯光中，他望着这个大厅：房间是圆形的，屋顶是一个圆盘，代表缠绕着彩带的“上帝之脸”。耶纳尔博经历过多次朝觐，多次瞻仰过“上帝之脸”。他和伦茨女王及她的前任萨尔登女王一起去过，还将和新国王迪博去进行下一次朝觐。

他看过“脸”，感受过迷狂，听到过上帝的声音。

这不是谎言。不可能是。

他把体重移到尾巴上，看着模拟河。这是一条凿在木板条之间的河，罪人就从河里涉过。它己经快干涸了，上次祭祀之后，很多水都蒸发掉了。

但这只是一条模拟河而已。那儿存在着一条真正的“大河”，“陆地”的确在它上面漂浮着，而“上帝之脸”也的确在审视着这条河道，以确保“陆地”的安全。

这是事实。

肯定是事实。

这是他的整个生命所系。

也是所有人的生命所系。

耶纳尔博久久看着罪人河。终于，他平静下来。房间里的安详气氛感染了他，信仰带来的平和使他放松了，抚慰着他，他安心了。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第二十九章

阿夫塞希望自己和迪博的重逢是一件私事。迪博本人——迪博，他现在仍然这样称呼他——也肯定会安排时间和他归来的朋友见面。

但是，阿夫塞来到皇宫大门时，卫兵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行让步礼。相反，他们转身跟在他后面，靠得很近，超过了通常所允许的距离。他们的个子比他大得多，阿夫塞必须走得很快，才能躲开他们紧逼过来的步伐。

他没有时间欣赏石卵大厅那各种各样光滑发亮、中间镶嵌着水晶的半圆形卵石。卫兵在他后面排成一排，跟着他。大厅那复杂而不对称的墙减弱了他们那巨大的脚步声。

他们进了一间巨大的圆形屋子，门是用红色的特拉加木头做成的。阿夫塞走得太急，差点没注意到国王的印记已经换了：塔科?萨理德和德特?耶纳尔博的侧面头像不见了，相反，印记的大部分是一只朝外伸出的手，张开在一幅“陆地”的平面图上。奇怪的选择，阿夫塞想。迪博完全知道这样的描绘现在已经过时了。

一个卫兵冲到阿夫塞前面，用爪子重重地敲了敲门上的铜条。

阿夫塞听到了他朋友的声音，心里一阵温暖。

“哈哈特丹。”卫兵推开门，阿夫塞和他那高大威猛的护送者一同跨进办公室。

那个躺在被磨得发光的玄武石高高撑起、装饰精美的御床上的人——正是迪博。他的头上多了几道惹人注目的新纹饰。包括一个复杂的、像网一样朝外张开的扇形纹饰，从他的右眼开始，一直延伸到耳洞。左手腕上带着三个银圈，表明他现在的身份。他瘦了些，不过只有像阿夫塞这样的好心人才会在这种时候还去想他的胖瘦问题。他成熟了——可以说变得冷漠了。很明显，他老练多了。

阿夫塞想，迪博可能也在这样评价自己。国王的眼睛可能正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只不过因为眼球太黑，不能肯定。

办公室里不止迪博一人。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就在御座的两旁，放着一些顶端镶有精致镀金饰物的长椅。左边坐着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右边坐着一个中等身材的人，胸部有点凹陷。阿夫塞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知道他是一位宫廷顾问——显然级别非常高，因为他被允许坐在一张卡塔杜凳上。

凳子的左右站了很多人。一些人穿着祭司袍服，另一些人佩戴着橘红色或蓝色的绶带，表明他们都是皇家职员。伦茨那张有轮子的工作台不见了。

阿夫塞深深鞠了一躬。他希望能得到迪博常有的那略带讥讽的问候——也许是有关阿夫塞过分瘦弱的俏皮话。然而，第一个说话的是德特?耶纳尔博，不是迪博。

“你是阿夫塞？”祭司说道，语气很严厉。

阿夫塞眨眨眼睛，“是的。”

“你搭乘戴西特尔号进行了一次朝觐？”

“您知道我去朝觐了，大人。是您为我安排的。”

“回答‘是’或者‘不是’。你搭乘戴西特尔号进行了一次朝觐，船长是一个名叫瓦尔?克尼尔的人？”

“是的。”

右边很远的地方，一个披着职员绶带的人正在一个小皮本上作记录。

询问过程要记录下来？

“你声称在这次航行中有所发现？”

“是的。有几个发现。”

“那么，这几个发现是什么？”

“世界是圆的。”人群中发出几声尖利的嘘声，“我们称作‘上帝之脸’的物体实际上只是一颗行星。”

人们的尾巴像蛇一样急剧地来回摆动起来。所有人都在交换着惊疑的神色。

“你真的相信这种说法？”耶纳尔博说。

“世界是圆形的。”阿夫塞说，“我们一直在向东航行。从‘陆地’东岸的首都出发，沿着一条直线向前，最后回到‘陆地’西岸的‘三森林湾’。”

“你弄错了。”耶纳尔博直截了当地说。

阿夫塞感到手指尖一阵刺痛，“我没有弄错。迪博也在船上，他很清楚。”

耶纳尔博的尾巴拍打着地面，尖利的噼啪声在房间里久久回响着。“称国王为‘陛下’。”

“好的。陛下很清楚。”阿夫塞转过头，直视着迪博，“对吗？”

可迪博什么都没说。

耶纳尔博指着阿夫塞，“我再说一次，你弄错了。”

“不，大人。我没弄错。”

“小子，你胆敢——”

“请停一停。”一个声音气喘吁吁地说。他就是那个坐在迪博右边的高级顾问，他喘息着站起身来，每一次轻微的移动对他来说似乎都很费劲，凹陷的胸部不停地起伏着。其实他并没有老到那种程度，但他的呼吸很不顺畅——可能呼吸系统有毛病，阿夫塞猜测。

顾问冲着正在记录的职员点点头。职员放下本子，沾满墨水的爪子举在旁边。

顾问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伴随着一阵喘息。终于，他走近了阿夫塞，盯着阿夫塞的脸看了几次心跳的时间，然后，用只有阿夫塞能听见的、拖长的唏嘘声轻声道，“告诉他们你错了，孩子。这是你惟一的机会。”

“但是我没有——”

“嘘！”阿夫塞尽量压低声音，“但是我没有弄错！”

顾问又瞪了他一眼，呼吸更加嘶哑艰难了。最后，他轻声说：“如果你想保住性命的话，认错吧。”他转身回到他的卡塔杜凳子上，步伐缓慢而痛苦。一个佩戴橘红色和蓝色绶带的人扶他坐了下来。

耶纳尔博看上去对顾问的干涉颇为恼怒。他再次转身面对阿夫塞。

“我说过，你弄错了。”阿夫塞停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我没错。”

那个呼呼喘气的顾问闭上了眼睛。

“你就是错了。我们已经听说了戴西特尔号如何追踪一个魔鬼，如何被抛起并且转向。你，还有其他人，都被所发生的事弄糊涂了。你毕竟不是船员。你还不习惯河水的骗术，它可以戏弄你的头脑。”

“我没弄错。”阿夫塞再一次坚定地说。

“你肯定错了！”

“我没有。”另一个祭司说道：“他的鼻口没有变成蓝色。”

阿夫塞满意地磕磕牙。鼻口的颜色已经清楚地表明：他说的是真话。如果他在撒谎，鼻口的皮肤就会因心慌而变色。屋里人人都能看见，人人都知道，尽管耶纳尔博一直在怒气冲冲地叫嚷，但阿夫塞说的是真话！

“那么，他就是一个奥格塔罗特人。”耶纳尔博说，“一个魔鬼。只有魔鬼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撒谎。”

阿夫塞激动地说：“一个魔鬼？”

“就像先知毯画里描绘的那样。”耶纳尔博大声说，“就像圣卷里写的那样。一个魔鬼！”

人群中有一半的人都张开了爪子。“魔鬼……”

“看在上帝的份上，”阿夫塞说，“我不是魔鬼。”

“什么？”耶纳尔博说，他的声音已经十分尖利了，“你还知道上帝？”

“我的意思是——”

“你说上帝是一个骗局，一个自然现象，只是一颗行星。”

“是的，但是——”

“现在你却要求助于全能的上帝来证明你不是魔鬼？”阿夫塞左右看了看。人群中，一些人已经开始上下摇摆身体。

“魔鬼”这个词不断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

“我是一个占星师！”阿夫塞大声叫道，“一个学者！”

“魔鬼。”人们严厉地低语，“魔鬼。”

“我说的是事实！”

“魔鬼。”大家吟诵起来，“魔鬼。”

“我们之中有一个魔鬼！”耶纳尔博一边说，一边转动着身体，袍服拂动着，“有一个魔鬼在我们中间！”

“魔鬼，”人群重复着，“魔鬼。”

“这个魔鬼指责我们的宗教！”耶纳尔博的尾巴把地板敲得砰砰响。

“魔鬼。魔鬼。”阿夫塞的爪子伸出，鼻孔愤怒地张开。屋里充满了狂野的躁动。

“有魔鬼玷污我们的上帝！”耶纳尔博嘴巴大张，龇牙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魔鬼。魔鬼。魔鬼。”

“不能让魔鬼活下去！”

阿夫塞感到人群朝他拥来，他的兽性本能活跃起来，屋子在他周围旋转着——

“不！”迪博的声音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透过汹涌的人头，阿夫塞看到国王站了起来。

已经蹲伏在地准备跃起的耶纳尔博转过头，看着迪博。“但是陛下——他是毒药。”

“不。大家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谁要动他，先要通过我这一关。”

阿夫塞的身体放松下来，“迪博……”

但国王并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尾巴从支座上甩开。“把他关起来。”

第三十章

阿夫塞还以为自己对皇家办公楼的地下室了如指掌。毕竟，萨理德的工作室就在那里，许多其他宫廷官员的工作室也在那里。但这次他却被带到一个以前从来不知道的地方。卫兵带着他走下一条陡峭的坡道，下面是一些阴暗拥挤的房间。有的根本没有门，像储放什么设备的储藏室。有的有门，用粗糙苍白的加拉马加木头作的，上面刻有各个后勤服务部门的印记，包括门房和准备食物的部门等。

走廊尽头有一道门，印记上画着一个三角形，三个大小不等的正方形和两个圆形，所有这些图形都被框在一个巨大的正方形里面。阿夫塞想弄清这是不是有什么宗教或皇室的含义，但最后终于明白它的意思仅仅是“杂物储存间”。打开门时，绞链吱嘎作响，阿夫塞被领进去。这间屋子又暗又潮，大概有十步宽。里面还有一些板条筐，一个已经坏了的木制传动装置，几乎和阿夫塞一样高，看上去像水轮上的零件。一面墙上悬着一盏灯，一个角落放着一张蜕下来的蛇皮。

卫兵转身走出房间。

“等等。”阿夫塞说，“我刚才讲的是事实。”没有回应。

“请听我说。”一个卫兵走了出去。另一个转过头来，好像想和阿夫塞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走了出去，随手关上那扇破败不堪的门。

阿夫塞知道门不会上锁——锁门的惟一理由是避免某些危险动物伤害到孩子，而小孩子是不会允许来宫廷地下室这个肮脏的地方玩的。但是他敢肯定，那些表情产肃、威猛雄壮的卫兵就站在门外，防止他逃跑。

我会怎么样？阿夫塞想，他们不会把我永远关在这儿的。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尾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唰唰甩动着。他曾经想当然地认为迪博是他的同盟者，并且想，一旦国王听到了阿夫塞的观点，就会集中所有资源，研究解决这个问题。

时间越来越少了。阿夫塞想。随后，他忽然打了个哆嗦，意识到，不只是世界在逐渐枯竭，他的生命也在逐渐枯竭。

他们真的认为我是魔鬼？是的，从古代开始，圣卷上就这样称呼这类东西，也称他们为奥格塔罗特反叛者。他们反叛拉斯克，所以绝对要被杀掉的。但这些故事都只是传说。他们怎么会如此视而不见，如此可怕地视而不见呢？

阿夫塞并不是惟一知道事实真相的人。克尼尔知道，迪博知道。戴西特尔号上的乘客和船员——至少那些有足够的数学知识和头脑去理解他们所看见的事实的人——也知道。还有娜娃托，可爱的娜娃托，她也知道。

难道他们都保持沉默？如果不保持沉默，他们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犯罪。

这个单词很古怪，很古老。阿夫塞在一些旧书中读到过这个词。在三百八十千日之前的大饥荒中，一半的植物死于瘟疫，接着，一半的动物也死了。那时存在犯罪这种事。他还记得那种古老的惩罚。当时，如果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偷吃了另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的食物，双手就会被砍掉。四百天内又会长出新手，但罪人通常会从中吸取教训。

他们会砍掉我的双手吗？肯定很痛，很不方便，但它们会长出来的。在那些知道事实的人中，谁会站出来宣讲真理？一想到娜娃托，那个发明了如此美妙精致仪器的娜娃托会失去她的双手，哪怕只是一小段时间，阿夫塞都感到十分痛苦。再说克尼尔吧，他刚刚长出新尾巴。在他那样的年纪，长出新器官是一件很费劲的事。他不能再失去了。

也许，他们保持沉默是明智的。

但是我不能。

阿夫塞回想起在戴西特尔号上产生怀疑的那个时刻。那天，他待在桅杆顶上高高的瞭望桶里，看到香客们在下面的甲板上举行祭祀仪式，“上帝之脸”在头上翻腾，风从他的脸上刮过。

那时，他想过跳下去，摔落到甲板上，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去搅乱这个世界的秩序。但那是在见到娜娃托、看到她画的草图、了解整个真相之前。

世界就要毁灭了。

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现在沉默，意味着让整个昆特格利欧恐龙种族灭绝。

我必须坚强，必须坚持下去。

储藏室散发出一股霉味，阿夫塞很不喜欢。他尽量不作深呼吸。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触摸各种物体，逐渐习惯他的新家。冰凉的石头墙，粗糙的木制板条箱。这是个很粗陋的房间，没有人照看它。他自己的住处也很简朴，但这儿简直不是人住的。

他斜靠在尾巴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成人仪式。

他现在全都经历过了：离开家乡的部族到首都，开始学习占星术，攀爬猎手圣坛，参加第一次狩猎，进行第一次朝觐。

还有娜娃托。

可爱的娜娃托。

他的手伸到头边，触到了纹饰那小小的疤痕：上面是猎手纹饰，还有戴西特尔号上的德特?布里恩加上去的香客纹饰。

或许，必须参加成人仪式的不仅仅是个人，整个种族也不得不经历这个阶段，才能壮大成熟。他想到了黑暗时期，最早的鲁巴尔宗教时代吞吃同类的时期，想到了宗教和迷信统治下的现代文明。那么，即将到来的又是什么呢？童年时代终结之后，等待着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是什么？

阿夫塞看着灯光中飘浮的尘埃，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我可以进入你的地盘吗？”

他抬起头。声音透过粗糙的木门传来，惊了他一跳。没有人会想到在这个门上装一个铜条。尽管如此，这个声音还是很有礼貌。他现在已经不敢奢望什么礼貌了，因为他已经被烙上了魔鬼的印记。

阿夫塞睁大眼睛，答道：“哈哈特丹。”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两个卫兵仍然站在门口，一边一个。在他们中间站着的，是身穿罩衣、个子瘦长的鲍尔?坎杜尔，他的朋友，宫廷屠夫。坎杜尔的长臂上托着一只银盘，里面装着几大块肉。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宰杀的。

“你好，阿夫塞。”坎杜尔说，虽然端着盘子，他仍然行了一个让步礼。

“坎杜尔！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坎杜尔走进屋子，把盘子放在一只板条筐上，然后走到门口。使阿夫塞非常吃惊的是，他并没有出去，而是关上门，把卫兵挡在外面。

“我想这些东西足够两个人吃。”坎杜尔说。

阿夫塞看着盘子。是的，够两个人吃。他想，只要你不像我一样饿。

“我可以和你一块儿用餐吗？”坎杜尔的话音仍然拖得长长的。

“你愿意和一个魔鬼一起用餐？”

坎杜尔磕磕牙，“我不认为你是魔鬼。”他伸手在盘子里抓了一块肉，“你读过第十一册圣卷吗？‘所有的昆特格利欧恐龙都蒙受恩典，但没有任何人比有技艺的猎人受的恩惠多’，我参加过那次雷兽聚餐。那头野兽是你干掉的，阿夫塞。就是鲁巴尔本人都会为那次猎杀感到骄傲。”

阿夫塞抓起一块肉，扔进喉咙，一口吞下。“初学者的好运气而已。”“你太谦虚了，这也是值得称赞的。我还听说了你杀死卡尔?塔古克的事。”

“那么，戴西特尔号航行的故事传出来了！你肯定听说了我们绕着世界航行的事。”

“是的，听说了。”

“你相信吗？”

坎杜尔又抓了一块肉，但里面夹杂着一片肥肉。他用指爪把它拨弄出来，然后噗的一声把肉吞进嘴里。“我不知道。”之后，他做了一个阿夫塞至今仍没搞明白意思的动作。他举起左手，第二和第三根手指的爪子伸出，第四和第五个手指张开，随后又把拇指压到手掌上。

“对不起。”阿夫塞说，“我多次见过这种手势，但一点儿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坎杜尔点点头，“你在哪儿看见的？”

“先知毯画上的魔鬼。他们做的就是这个手势，你没看见吗？”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那些被叫做‘魔鬼’的人不见得就是魔鬼。”

阿夫塞的声音低了下来，“说得也是。”

“还在什么地方见过？”

“戴西特尔号，我的舱门上刻有五个创始猎人的画像。他们中有两个人作出这个手势。有一次瓦尔?克尼尔船长也做过。”

“还有呢？”

“在我杀死尖齿颚之后，帕司?德拉沃也做过。他是一个来自我家乡卡罗部族的猎人。”

“是的，我认识德拉沃。”

阿夫塞的瞬膜颤动了一下，“真的？”

“他现在就在首都，对吧？卡罗部族的代表，为了祝贺新国王登基？”

“是的，是这样。”

“我昨天在一次祭祀上遇见了他。”

“昨天是奇数天。奇数天没有祭祀活动呀。”

“哦，没有，是没有。这是一次特别的祭祀，是在猎手圣坛举行的。”

“什么祭祀活动要在那儿举行呢？”

坎杜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做了一次那个复杂的手势。“仔细看着这个手势，阿夫塞。我们还有更多的东西是你不知道的。”

“谁有更多的东西？”

“我们。”

阿夫塞惊讶地张大嘴，但坎杜尔没有再说什么。终于，阿夫塞愁眉苦脸地说：“我还以为至少迪博会站在我这一边。”

坎杜尔磕着牙，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差点嚼碎了自己的食物，看得阿夫塞胃里一阵翻腾。

“对不起。”坎杜尔说，举起一只手，“你还年轻，我知道。但是真的，阿夫塞，你不至于那么天真吧。”

阿夫塞感到指尖一阵刺痛。他不喜欢被嘲笑。“你是什么意思？”

“迪博是先知拉斯克的儿子的女儿的儿子的女儿的女儿的儿子。”

阿夫塞并不知道他朋友的精确谱系，但代数听起来好像是对的。“是的。那又怎样？”

“而且，拉斯克之所以成为先知，是因为他发现了‘上帝之脸’。”

“啊哈。”

“现在迪博当政。在他之前，是他的母亲伦茨当政。原因就是：他们的祖先受到上帝的启示，进行了首次朝觐，发现了‘上帝之脸’。”

“故事是这么说的。”

“但你现在跳出来说：等等，不，那根本不是什么‘上帝之脸’，只是一件自然存在的物体。”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但你还没有真正明白。迪博和皇族通过上帝赋予的权力实施统治，这是上帝的恩典。要让他支持你的说法，说没有上帝——或者，至少他祖先发现的东西并不是上帝？如果它不是上帝，那么拉斯克就不是先知。如果他不是先知，那么皇族就没有上帝赋予的权力。如果皇族没有上帝赋予的权力，那么迪博就无权统治这八个省和五十个部族。支持你——或者允许其他人支持你，就意味着他要放弃现在的王位。”

阿夫塞斜倚在尾巴上，他曾经发誓要更好地了解世界的真相，但是，他又一次失败了。“我——我从没有那样想。”

“你最好想想。这是使你从这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的惟一线索。”

“但是真相——”

“真相不是问题的关键。”屠夫说道，“至少对迪博来说不是。再也不是了。”坎杜尔又抓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阿夫塞说。

“我要回去做事了。”

“我还有话要说。”

“什么意思？”

“没有那么简单。这不仅仅是说君主政体面临危机，也不仅仅是说‘上帝之脸’只是一颗行星的问题。”

“是吗？”

“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坎杜尔。”坎杜尔的内眼皮在黑眼珠上一眨，“什么？”

“事实是，我们生活在一颗卫星上，而这颗卫星非常靠近它的行星：这样就会产生分裂力量。分裂力量使‘陆地’摇晃，分裂力量引起火山爆发，分裂力量还会把世界撕裂。”

“你肯定吗？”

“我能肯定。我观察过那些离自己的行星很近的卫星。它们都被撕裂了，变成了由碎石组成的星环。”

“你看见了？用肉眼看见的？”

“不、用一种设备，一台仪器看到的。它的名字叫望远器。它可以把物体放大。”

“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有这种东西，是詹姆图勒尔省杰尔博部族的一个工匠制造出来的。任何人都可以用它看到我所说的事实。”

“迪博知道这些仪器吗？”

“哦，是的。他还亲自用过它，在我的指导之下。”

“我怀疑他们会不会允许工匠们继续制作这种东西。”坎杜尔摆动着尾巴，“你能肯定吗？世界真的要毁灭了？”

“是的。”

“有多快？”

“谁说得准？我一直在测算，想弄清现在的火山爆发及地震与从前的各个时期相比到底严重了多少。我猜测，仅仅是猜测，也许只有三百千日的时间了。”

坎杜尔磕着牙齿，发出一连串快速清脆的撞击声。“三百千日？孩子，从现在开始还有几代的时间呢！你担心它干什么？”

“因为——因为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做什么？阿夫塞，未来总会有未来的办法。不要因为它毁了你自己。”

“毁了我自己？坎杜尔，我发誓，我的一生都要为此而战。”

“也许你会成功的。”阿夫塞站了起来，“我要尽全力争取。”

“你想反对皇族？那是叛国罪。”

“我不想反对任何人。我只是为真理而战。”坎杜尔摇摇头，然后又举起左手，做了一个刚才做的手势。“记住这个手势，阿夫塞。只有知道这个手势的人才值得信赖。”

“但是——”

“我必须走了。”坎杜尔迅速鞠了一躬，离开了。

阿夫塞完全没了胃口，但他必须保存体力，这才是明智的。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吃了五块肉，思绪漂浮得很远很远。

第三十一章

鲍尔?坎杜尔走到“猎手圣坛”所在的那座巨大的锥形石堆旁。它的基座小心地藏在灌木丛中，那儿建有台阶。昆特格利欧恐龙不喜欢台阶，会弄得尾巴磕磕碰碰的。但这些台阶确实有它们的用处。坎杜尔分开灌木丛朝前走。他爬行了很长一段路，到达顶端的时候只是稍微有点喘。恒风很快便使他凉快下来。

作为屠夫，坎杜尔对骨骼的结构非常熟悉。他一直很欣赏圣坛的构架，尤其是它那股骨和锁骨、尾椎骨和胸肋骨并置的设计。很特别。

他看到了里面的杰尔—特特克丝。她远远站在飘浮的、由昆特格利欧恐龙颅骨做成的球体旁边。风声太大，特特克丝还不知道坎杜尔已经到了。坎杜尔低下身子，对霍格的颅骨表示敬意。霍格是这件艺术品的主人，他的颅骨摆在球体中央，是五个棕色的古老颅骨中的一个。然后，他大声说道：“我可以进入你的地盘吗，特特克丝？”

特特克丝正斜靠在尾巴上。她转过身，坎杜尔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本皮面册子。封面的隆起部位是鲁巴尔的印记：这是一本鲁巴尔教派的禁书。明显是新版本，可能是最近联系的出版社印刷的。官方出版社不敢印刷这样的书。

“哈哈特丹，坎杜尔。”特特克丝说，并没打算把这本书藏起来，“你迟到了。”

“皇宫里工作太多，我脱不开身。”他磕磕牙，“只要迪博国王想吃什么东西，其他所有事都得放到一边去。”

特特克丝点点头，“在填饱迪博之前，你找到机会去看过那个人吗？”

“是的。我给他带了一些吃的去。”

“他还好吧？”

“他很害怕，也很迷惑。但还好。”

“恐惧是最好的导师。”特特克丝说，“他很聪明。”她看了看山下的“陆地”，“既然你已经和他谈过了，你还有什么疑惑没有？”

“没有。克尼尔是对的，你也是对的。他肯定是那个人。他今天还告诉了我一些事，只有那个人才知道的事。”

“什么事？”

“他说世界就要毁灭了。”特特克丝的头飞快地朝四周转了转，然后面对坎杜尔，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是真的？”

“他相当肯定。他说在三百千日之内，世界就会灭亡。”

“那么久？但这就像鲁巴尔的书上说的那样：‘一个人将来到你们中间，宣告世界即将灭亡；听从他，因为那些不听从他的人将遭毁灭。”一提到鲁巴尔的名字，坎杜尔就做出那个仪式性的手势表示敬意。“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来保护他。直到那个时候我仍然有疑问，但现在再也没有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特特克丝，我想他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我什么都没透露。他自愿发誓把他的一生都奉献给这件事。”

沉默，只有呼啸的风声。然后，特特克丝说话了。“我看见他第一次狩猎的时候，就知道他很特别。我从来没见过任何新手有那样的技巧，那样的决心。”

“他捕杀的那头雷兽确实是庞然大物。”

“庞然大物？坎杜尔，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会送命。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击败那头怪物——没有任何办法！但阿夫塞成功了。他救了我们全体。克尼尔回来的时候讲阿夫塞杀死了那头攻击戴西特尔号的魔鬼，我完全相信。那个人将击败陆地和水中的魔鬼；他杀戮的血将浸透土地，染红大河。”

“但现在他们把阿夫塞叫做魔鬼。”坎杜尔说，“他昨天在办公室差点被当场杀掉。是迪博对他的感情救了他。但皇家顾问正劝说迪博处死他，谁也不知道这种感情还能延续多久。”

“但是，杀死一个昆特格利欧恐龙……”

“这种事从前也发生过，特特克丝。在拉斯克时代，不接受他观点的猎人都被处死了。”

特特克丝郑重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我们的信使有消息吗？”

“他们今天晚上离开。”

“克尼尔呢？”

“他正在往戴西特尔号上装载补给品。天亮的时候就出发，去西岸接一批鲁巴尔教徒。和阿夫塞在那儿登陆的时候，他对许多猎人讲述了阿夫塞杀死恶魔的故事。他确信那儿会有很多人愿意跟他来这里。”

“即使一切顺利，也需要五十天左右。即使是戴西特尔号也要这么久。”坎杜尔说。

“对。但我们的信使把人召唤到这儿至少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每一个知道这个手势的人都会被召唤。”

“我们在哪儿集合？”

“在鲁巴尔神庙的废墟那儿，就在奇马尔火山山峰旁。”

坎杜尔的尾巴划出一道宽大的弧形。“我不喜欢那个地方——那儿的建筑都快被熔岩淹完了。”

“但没有人会去那儿；那是最理想的接头地点。”

坎杜尔点点头。“我想也是。”他回头看了看飘浮的颅骨球，“阿夫塞本人还不知道这个手势。”

特特克丝眨眨眼睛，“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你给他做了这个手势？”

“自然做了。”

“那他现在知道了。”特特克丝说。

“这样行吗？”

“但愿能行。我们的人还不多，不能为他做得太多。他必须坚持六十一天。”

坎杜尔有点不懂，“六十一天？”

特特克丝的手掌轻轻拍打着书的封面。“那天是传统的鲁巴尔盛宴日。那一天，我们将进军首都。”

第三十二章

除了坎杜尔带过一次食物来，接下来的十四天里，没有一个人来看过阿夫塞。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那些人希望隔离会迫使他向他们屈服。但事实上，经历了戴西特尔号上的封闭生活，以及跟着卡罗部族的代表队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旅途，阿夫塞发现和自己的思想独处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终于有了一个来访者，一个他不希望见到的访客。囚室门猛地打开。阿夫塞跳了起来。门口站着一个人，长袍飘动。是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

阿夫塞没有行礼。“我不想见到你。”他说。

“我祈祷我的一生再也不要遇到像你这样的人。”耶纳尔博发出“嘶嘶”声，“但是，既然你在这里，我不得不对付你。”他取出一张皮纸递给阿夫塞，“我希望你在上面画上自己的印记。我亲自看着你画。”

阿夫塞读着上面的文字。我，阿夫塞，前宫廷首席占星师的学徒，阿杰图勒尔省卡罗部族成员，特此声明：我对上帝的存在没有疑问。她是惟一真正的上帝，她创造了生命，“上帝之脸”是她真实的面容，拉斯克是一位真正的先知。我否认任何相反的看法，放弃和取消任何我过去可能说过的与此声明不符的言论。我愿意把我的印记画在下面，没有受到任何强迫，完全出于自愿。愿上帝垂怜。

阿夫塞把它还给耶纳尔博。“我不同意。”

“你必须同意。”

“否则？”

“否则你就要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

“我已经丧失了我的工作和我的自由。你们还要剥夺什么？”

“相信我，孩子。你不想知道的。”

“你们不至于杀了我吧。那是违反教义的。”

“我们有权消灭魔鬼。”

“如果迪博也像你们一样认为我是魔鬼的话，我早就被杀掉了。他不认为我是魔鬼。”耶纳尔博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要救你，光靠诡辩是不行的。圣卷赋予我的办公室以非常权力。我可以按照我的意愿决定你的命运。”

“你用死亡来威胁我？你想谋杀？”

“据我所知，你亲自杀死了一个戴西特尔号上的船员，一个叫诺尔?甘帕尔的人，对吧？”

“那不一样。他陷入了达加蒙特；他疯了。”

“也许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你也发疯了。也许我除了撕裂你的喉咙之外别无选择。”

“我和任何人一样冷静。”

“是吗？”耶纳尔博一步步逼近阿夫塞，“我是一个祭司。我的工作就是驱使个人或者团体进入迷狂状态。只用几句话，我就可以让你陷入迷狂，或者煽动起门外站着的卫兵。”

“迪博不会允许你那样做。”

“你敢肯定？”

“你会被发现。只要他或者其他人问你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就会被发现。”“是吗？”

“当然是！你的脸会变色。”

“会吗？”耶纳尔博把牙齿磕得啪啪响，“你知道，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祭司。它需要特殊的性情，特殊的天赋，特殊的方法。你见过任何祭司的鼻口因为说谎而变色吗？”

阿夫塞迅速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你在说你可以公开撒谎？不，那是不可能的。你只是想让我紧张，想吓住我，逼我放弃信仰。”

“是吗？你想做个测试吗？”耶纳尔博靠得更近了，“同意那张皮纸上的声明吧，阿夫塞。救救你自己。”

“我是要救我自己。还要救我们大家，甚至包括你。”

耶纳尔博摆动着尾巴，“你太年轻了。但是，除了最近的执迷不悟外，你一直是个聪明人。放弃吧，阿夫塞。”

“即使我在那份声明上画上我的印记，又能证明什么呢？任何一个问我是否真正改变了观点的人都会很快发现我没有改变；至少我不能公开撒谎……对此我非常感激。”

“感激谁，阿夫塞？我想你并不相信上帝。”

“我的意思只是……”

“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自然，你不得不离开首都；而且我们也不会允许任何部族收容你。再也不会有人见到你了。”阿夫塞大张着嘴。

“为什么如此惊讶呢？”耶纳尔博说，“这肯定比死亡好吧。你是个优秀的猎人，我们都听说过你的故事。喂饱你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嗨，你甚至可以继续钻研你的占星术。我会为你安排好，你还可以有——那破玩意儿叫什么来着？——望远器帮助你的研究。”

耶纳尔博停了一会儿，“而且。”祭司用一种做作的、不友好的声音说道，“我们甚至还可以安排一个自愿者去陪你。我知道你在杰尔博部族有一个朋友。她和你志趣相投，也相信异端邪说。”

阿夫塞唰地抬起头。

耶纳尔博做了个夸张的姿势，假装想记起什么，“嗯，她叫什么名字？有点奇特的名字，我好像记起来了。娜娃托？啊，是的，我敢肯定是这个名字。瓦博?娜娃托。”

阿夫塞的脉搏快速跳动，“你怎么知道她的？”

“每个部族都派了代表团来祝贺新国王。我是从德特—扎玛尔——和你一块儿到这儿的那个祭司——那儿知道的，你到卡罗部族之前到过杰尔博部族。杰尔博部族的代表非常愿意回答高级祭司提出的任何问题。”耶纳尔博把鼻口转向阿夫塞，“想想吧，孩子！赶快把你的印记画到这份声明上。然后，我保证你和你的朋友都可以安全离开。爱兹图勒尔省的南岸有大片陆地，足够你们两个狩猎、生活和学习，那是一个绝对和平的地方。”

“我们永远不可能见到其他人了？”

“只不过是小小的代价而已，对吧？我在给你一个台阶下，阿夫塞。”祭司看着他，仿佛在想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我喜欢你，孩子。我对你很感兴趣；我曾经去找萨理德安排你的朝觐。你是如此聪明，啊，也许有点心不在焉，但至少总是有礼貌的，很热情。我不希望你出任何问题。”他又一次温和地拿出那张皮纸，“拿去，阿夫塞。把你的印记画在上面吧。”阿夫塞接过那张纸，又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得很慢。他要确信自己理解了每一个象形文字的含义，以及每一个句子的重要性。这确实是一个颇有诱惑的建议……

他张开左手最长那根手指的爪子，他经常用这只爪子画印记。耶纳尔博从他长袍的小袋里掏出一小壶墨水，开始撬开盖子。

但就在这时，阿夫塞张开他剩下的爪子，猛地把那份声明撕成碎片。纸片掉到地板上，洒得满地都是。

耶纳尔博狂怒地把尾巴敲得砰砰响，“你会为你的决定后悔的，阿夫塞。”

阿夫塞两臂交叉着放在胸前，身子斜靠在尾巴上。“总会有一点的。”

第三十三章

迪博显然认为挖掉阿夫塞的眼睛已经算很仁慈了，总比处死他要温和些。国王有着无边的仁慈，他释放了阿夫塞，让他可以在首都自由游逛。他剥夺了他的职位，剥夺了他的家，剥夺了他的光明。

但给了他自由。

他的眼睛永远长不出来了。骨头和肌肉，这些东西都可以重新长出来，但是眼睛这个器官——它们受到的损伤是永久性的，不可逆转。

阿夫塞决心不要过多地在乎他失去的眼睛，也不要成为那些愿意帮助他的人的负担。他逐渐学会了辨别这个城市的各种声音：脚爪撞击石头路面发出的噼啪声；家养角面沿街走动时雷鸣般的脚步声；各种交谈的声音，有的近而清晰，有的远而模糊；小贩们的高声叫卖；没有纹饰的乞丐的恳求声；每个分天响起的礼拜堂的鼓声；还有航船开进港口的声音。在所有这些噪音之后，是那些从前大部分时间里被他的耳朵忽略了的声音：呼呼的风声，沙沙的树叶声，翼指飞过头顶“噗噗”的翅声，以及昆虫的啁啾声。

气味也可以帮助他辨别方向：其他昆特格利欧恐龙身上传来的体味，灯油的臭味，小推车载着刚宰杀的鲜肉嘎吱嘎吱从城市中心的屠宰场送往周围的餐厅时发出的美妙香味，从金属加工厂传出来的酸味，空气中的花粉味，鲜花的香味，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臭氧味。

他甚至可以根据皮肤对热量变化的反应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出来了，什么时候藏在云朵后面。

杰尔?特特克丝和鲍尔?坎杜尔成了他的固定陪伴，他们中总有一个一直陪着他。阿夫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来照料他，但他仍然非常感激。坎杜尔用特拉加树枝为阿夫塞做了一根拐杖。阿夫塞左手拄着它探明前面的路。他学会了判断路面上每一个小隆起都表示什么，坎杜尔或特特克丝偶尔会提醒道：“这儿有一个路坎。”

“那是一块松动的石头。”

“小心——角面粪！”

坎杜尔和特特克丝是惟一愿意和他说话的人。阿夫塞没有被刻上回避的纹饰符号——他犯的罪确实是十恶不赦，但还不至于落到不准吃自己猎杀的食物的地步。不过，除他之外，首都只有一对瞎眼的昆特格利欧恐龙，但他们都非常老。人人都可以立即认出阿夫塞，那个瘦削的年轻人，拄着拐杖，摸索着走来走去。那件事过后，再也没有人敢冒风险和他说话。

阿夫塞不再是一个囚徒，但也不是一个占星师。德特?耶纳尔博属下的一个祭司代替了萨理德的位置，显然没有必要再收学徒了。坎杜尔在自己的小公寓里给阿夫塞留了一个空间，就在首都旁，是一个有两间小屋的公寓。

今天是他瞎眼的第二十一天。阿夫塞发现身旁走着的坎杜尔和平常有此不一样。他的声音很紧张，体味透露出激动。

“你怎么了？”阿夫塞终于问道。

坎杜尔的步伐有点晃动；阿夫塞听见这位朋友爪子踩在石头上的“踢踏”声都发生了变化。“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尊敬的坎杜尔，你们一直都在干什么事情？”

“什么都没有，真的。”因为看不见说话人的鼻口，阿夫塞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多数情况下，说谎是很愚蠢的，昆特格利欧恐龙一般不会作这种尝试。但是今天，坎杜尔的回答好像并不可信。

“得了，肯定有什么事。比狩猎更刺激你的事。”一阵噼啪噼啪的磕牙声，之后是坎杜尔的笑声。“什么都没有，真的。”打了阿夫塞一拳，“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阿夫塞擅长记数，能够记住礼拜堂钟鼓声的次数。“日出后已经四个分天了。或者更晚一点。”

“这么晚了？”

“是的。为什么？你在盼望发生什么事吗？”

“我们要到中心广场去。”阿夫塞还擅长计算路口。

“从这儿开始走还有十一个街区，你也知道我走路有多慢。此外，我——我不愿意到那儿去。”坎杜尔停了一会儿，“是的，我猜你也不愿意。但值得你去，我发誓。”

阿夫塞感到一只手挽着他的肘部，“跟我走！”和别人的身体接触是另一件阿夫塞必须逐渐习惯的事。当坎杜尔碰到他的时候，他的爪子吃惊地张开了，但几次心跳的时间之后，又缩了回来。

阿夫塞的步子很慢——他必须用拐杖感觉前面的石头。幸好有坎杜尔的帮助，他们配合得很好。阿夫塞在心里记下各个地方的标记。一股腐臭味传来，意味着他们快到城中心了，城市主要的排污水沟就在下面。很快，他们走得更近了，几乎可以听到汩汩的流水声，附近市场的喧闹声，还能闻到育婴堂里的火堆燃烧冒出的烟味。这是一个确切的信号，他们确实来到了城市的中心。

终于，中央广场传来了一些声音。翼指的“噼噗”声永远都是有的：阿夫塞能想像出这东西栖息在拉斯克及其后人的雕像上，梳理着它们白色的羽毛，张开坚韧的翅膀，偶尔飞到空中攫取昆虫，或者衔上一大块被坐在广场周围一圈公共凳子上的昆特格利欧恐龙扔掉的肉。一般的运输工具在这儿是被禁止的。一辆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把石头路面压得嚓嚓响。这车肯定是给宫里办事的。是的，一定是某个高级官员的座车，因为阿夫塞能够听到前车轴转动时发出特别的嘎吱声——一种最新流行的奢侈品，只有最精致的车辆才装有这种东西。从散发出的甲烷臭气和那又宽又平的脚爪的叩击声来判断，至少有两头铲嘴在拉着这辆车。

突然，阿夫塞抬起头——一种本能的动作，试图向上看的动作。铲嘴雷鸣般的吼叫撕破了天空。不是从附近传来的，也不是刚才经过的那几只小铲嘴。不，它来自奇马尔火山的方向，离港口很远——那是一声怒吼，一声回肠荡气的呼啸。

很快，路面开始轻微摇动起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一群什么东西正沿着这座城市的街区前进着。不，不，不是同一种东西——砰砰的脚步声有完全不同的重量，不同的步伐。是动物吗？昆特格利欧恐龙，成百个昆特格利欧恐龙，在旁边奔跑着，他们的声音逐渐增大，好像有什么游行队伍到了广场上。

传来更多铲嘴的叫声，还有角面的低吼，以及甲壳背格雷博—格雷博的声音。

阿夫塞的爪子张开，尾巴紧张地摆动着，“发生了什么事？”

坎杜尔的手紧握着阿夫塞的胳膊肘，继续扶着他穿过广场。“有些事情早就应该发生了，我的朋友。你的仇就要报了。”

阿夫塞停下来，把瞎了眼睛的脸转向坎杜尔，“什么？”

“他们到了，阿夫塞。从’陆地‘各处赶来的人民，你的人民到了。”

“我的人民？”

“鲁巴尔教派的人。猎人们。你就是那个人。”

“什么人？”

“那个人。也就是当鲁巴尔被角面刺伤，临死的时候谈到的那个人。一个比我更伟大的猎人，这个猎人将是一位男性——是的，一位男性——他将领导你们全体进行最伟大的狩猎。”

“我知道鲁巴尔曾经那样说过。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你就是他所说的那个人。”

“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当然是认真的。”

“坎杜尔，我只是一个占星师。”

“不，你不仅仅是一个占星师。”队伍越来越近了；阿夫塞感到大地在身下摇动。铲嘴的叫声震耳欲聋。

“他们到了。”坎杜尔说。

“怎么了？”

“多么动人的景象啊，阿夫塞。你应该感到骄傲。广场尽头，穿过塔塞弧门，进来了五百个鲁巴尔教徒。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一些人徒步，一些人骑在奔跑兽、角面、铲嘴、和甲壳背上。”

“天啊……”

“他们正朝这边走，每个人都朝这里走来。有的我认识：猎队队长杰尔—特特克丝，还有达尔—里根博和作曲家霍—巴本。对了，那人肯定是帕司—德拉沃，从你家乡卡罗部族来的——”

“德拉沃也在这儿？”

“是的，他，其他还有几百个人。”

浩大的队伍穿过广场，阿夫塞感到脚边的石头都震得跳了起来。人群的体味排山倒海般涌来，阿夫塞不由得张开了爪子。狩猎……

“阿夫塞，这是多么壮观的一幕啊。”坎杜尔惊叹着，“旗帜在风中上下翻飞。红色代表鲁巴尔，蓝色代表贝尔巴，绿色代表卡图，黄色代表霍格，紫色代表梅克特——像一道道彩虹。他们右手高高举着违禁的《仪式书》，看得清清楚楚。再也不存在什么秘密崇拜了！这个时刻已经来临。”

“什么？”这些日子以来，阿夫塞第一次因为看不见而感到恐慌，“坎杜尔，什么时刻已经来临了？”

“符猎宗教重新开始的时刻！”坎杜尔的话几乎被逐渐逼近的喧嚣声所淹没，“阿夫塞，他们在这儿，他们在向你欢呼。五百只左手举了起来，向鲁巴尔致敬——”

“什么？”

“这个手势！他们在向你致敬！阿夫塞，做一个同样的手势回答他们！回答他们吧！”

“可我想不起——”

“快点！”坎杜尔说。他感到屠夫把手放到他的手上，扳着他的手指，“缩起爪子，还有这个。好，现在，举起你的手。对了！把你的拇指压到手掌上——”

人群疯狂起来。阿夫塞听到他的名字被一遍一遍呼喊着。

“他们都想来看你。”坎杜尔说。他朝人群中的什么人说了句什么。

阿夫塞听到沉重的爪子划过石头的声音。一股热气拂过他的脸，“这儿有一只铲嘴，骑到它背上去。”

阿夫塞非常熟悉这种牲畜。卡罗部族的人时常捕获这种猎物，偶尔还会圈养起来。成年铲嘴的长度也许有他本人体长的三倍。棕色，皮肤上有碎石状花纹，头顶上有奇怪的肉冠（种类不同，肉冠的形状也不同），嘴的前端突出，又宽又平。它们可以用两条腿走路，但缓步行走的时候通常用四条腿。

“在这儿。”坎杜尔说，“我来帮你。”

阿夫寨感到有一只手伸了过来，然后是另一只手，一会儿过后，第三只、第四只手。这么多陌生人的触摸，他的心不禁怦怦乱跳。

“别担心。”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说，“是我，特特克丝。”

大家把他抬到铲嘴背上，阿夫塞用双臂紧紧搂住它的短脖子。这家伙在他的身下不时动弹，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尖啸，那是空气穿过肉冠上长长的腔室发出来的声音。

什么也看不见。阿夫塞感到一阵晕眩。

突然，铲嘴的胁腹晃动起来。阿夫塞知道是坎杜尔或者特特克丝在拍打它的体侧，驱赶它。铲嘴的两只前腿腾空而起，阿夫塞顿时被抬到空中。它的背上有一座小鞍，阿夫塞双脚踏进脚蹬，这样他就可以站直身子，身体和这牲畜的脖子平行。铲嘴重新四蹄着地，他的眩晕消失了。他甚至敢于松开抱着它脖子的左手，重复着鲁巴尔教派的手势。人群的欢呼如同山呼海啸。

“那个人来了！”

“阿夫塞万岁！”

“猎手万岁！”

阿夫塞希望自己能看见他们。这当然是个误会，但感觉很好——就像一顿美餐之后沐浴在阳光之中的那种感觉——被某些人需要，被任何人需要的感觉。他发现自己开始说话，声音如此微弱，只有第一排的人能够听到。

“谢谢你们。”

“和我们说说吧！”一个女性喊叫着。

“告诉我们你是怎样揭穿那个骗子先知！”一个男性请求道。

揭穿那个骗子先知？

“我只是看到了拉斯克没有看到的东西而已。”阿夫塞说。

“大声一点！”坎杜尔说，“他们想听。”

阿夫塞提高声音说：“我的专业训练使我能够看到拉斯克看不到的东西。”“他们把你叫做魔鬼！”很远的一个声音说。

“但拉斯克才是魔鬼。”另一个声音吼道，“正是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撒谎。”

阿夫塞感到胃部开始翻腾。这样的话……“不。”他说，举起右手，示意大家安静。人群静下来了。阿夫塞突然发现，这里真正能够控制局面的人是他，“不，拉斯克只是弄错了。”和你们所有人一样……

“那个人是仁慈的。”一个声音叫道。

“那个人是智慧的。”另一个声音喊着。

阿夫塞想，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听他讲话了，现在或许是向民众传播真理的最好时机。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或许是惟一的一次，他控制着局势。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你们都听我解释过世界是如何变化的。”他说。因为不习惯大声说话，他的喉咙有些疼痛，“我们的世界是一颗卫星，它围绕着一颗叫做‘上帝之脸’的行星转动。而这颗行星和其他所有的行星一样，绕着我们的太阳转动。”

“看啊！”有人尖声说，“拉斯克的谎言被揭穿了！”说话人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接近疯狂。人群又开始沸腾起来。

“听着，现在，我要告诉大家一个重要信息！”阿夫塞已经敢把两只手松开了，不再抱着铲嘴的脖子，“我们的世界就要灭亡了！”

“就像预言的那样！”一个拉长的声音喊道，听起来像是坎杜尔。

阿夫塞听到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我们还有一些时间。”他叫道，“虽然这个世界注定毁灭，但在它毁灭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个千日的时间。”

“几千日的祈祷时间！”另一个声音说。

“不！”阿夫塞在铲嘴背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两只手都举了起来，“不！几千日的准备时间！我们必须离开这个星球！”人群的声音现在变成了不解和迷惑。

“离开这个星球？”

“他是什么意思？”阿夫塞希望自己能够看见他们，能够知道他们脸上的表情。他能够说服他们吗？

“我的意思是，”他说，“虽然这个世界即将毁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种族的灭绝。我们可以离开这里，飞到另外的地方去。”

“飞？”整个广场的人都在重复这个词，语气各异，从迷惑到嘲讽都有。

“是的，飞！坐着运输工具——船——飞，就像我们现在用它在水上航行一样。”

“我们不知道怎样坐着它飞。”一个声音说。

“我也不知道。”阿夫塞说，“但是我们一定能够找到办法——我一定能够！这将意味着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必须使自己了解科学，必须尽量学习。翼指可以飞；昆虫也可以飞。如果它们能够做到，我们也能够做到。惟一的问题是发现它们飞行的方法，适应我们的需要。科学可以给我们答案；知识——真正的知识，可以得到证实的知识，而不是迷信，不是宗教的愚蠢——可以拯救我们。”人群终于沉默了，只剩下牲口的低吟。

“我们必须学会一起工作，一起合作。”他闻到了他们的体味，知道他们有些困惑，“自然——或者说上帝——给我们提出了一个巨大的挑战：我们很难肩并肩合作；我们的地盘本能迫使我们分开。但我们必须克服这些本能，做有理性、精神健全的生物，而不做生物属性的囚徒。”阿夫塞把头从左边转向右边，好像看到了每一个人的脸。他能够听见嗡嗡的交谈声。这儿一声评论，那儿一声提问，后面一声争论，前面一声叹息。

“但是，阿夫塞。”一个声音传来，盖过了其他声音，“我们需要地盘……”

阿夫塞紧紧抓住铲嘴的脖子，这样向前斜身行让步礼的时候不至于失去平衡。“当然。”他说，“但是，一旦我们离开这个星球，我们所有的人就会有足够的地盘。我们的‘陆地’只是广阔无垠的宇宙中的一个非常小的部分。我们将到星星上去！”

就在这时，响起又一个声音，被扩音号角放大了，压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我是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马上散开。我已经集合了忠于国王的人，立即离开，否则我们会冲进广场。我再说一遍：我是德特?耶纳尔博——”

这个傻瓜！阿夫塞感到人群散发出的体味浪潮般向他涌来。他的爪子张开了，爪尖刺进铲嘴的脖子，它发出一声尖叫。阿夫塞能听到昆特格利欧恐龙相互推挤的声音，他们靠得太近了。他们向祭司转过头去。形势一触即发。

“你难道不害怕吗，耶纳尔博？”阿夫塞喊道。

“散开！”“你难道不害怕吗？”猎人们重复着。

耶纳尔博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我只害怕你们的灵魂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怕我们的人民活下来。”阿夫塞说，“去叫你的支持者吧，耶纳尔博。你真的想用你的祭司，你的学者，你的那些仪仗队卫兵来对抗‘陆地’上最优秀的猎人？撤退吧，不然就太迟了！”

“我再说一遍，”耶纳尔博说，“散开。如果现在离开，我们不予追究。”坎杜尔声如雷霆，差点震聋阿夫塞的耳朵。

“谁授权你这样做，祭司？”

扩音器的声音四处回荡：“八省五十部族的国王、迪博陛下的授权。”

“那么，”坎杜尔询问道，“胖迪博凭什么授权给你？”

“他是——”耶纳尔博停住了。但人们已经知道了他要说的话。他是拉斯克的后代。

“拉斯克是骗人的先知。”一个女性喊道，“迪博的授权不算数。”

广场内响起一片赞同的声音。

“赶快散开！”耶纳尔博说。

“不。”阿夫塞说。他的声音盖过了喧嚣，“我们不会散开。命令你的人后退。”

他们等着耶纳尔博的答复，但是没有。

“只要洒出第一滴血，耶纳尔博，争斗必将逐步升级，我们谁都无法阻止。”阿夫塞声音嘶哑，他的喉咙没有受过演说的训练，“这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命令他们撤退吧。”

耶纳尔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但这一次的音调有所不同。他转过头，向忠于皇室的人喊道：“冲啊！”祭司吼叫着，“把广场上的人清除掉！”

只有这一次，阿夫塞庆幸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第三十四章

鲍尔?坎杜尔抬头看着阿夫塞，他坐在有着管子般肉冠的铲嘴上，尽量保持身体的平衡。这个人，依旧是那么小，那么瘦弱。眼皮盖在撕裂的眼球上。由于不习惯于面对大众讲话，他的声音己经嘶哑了。

坎杜尔又把目光投向广场。鲁巴尔教派的人几乎全都站到了东边。有的人骑在角面上，躲在巨大的有骨头有褶边的脖子后；有的人骑在绿色或棕色的奔跑兽上；还有一些人坐在铲嘴上——这种兽几乎没什么战斗力，但它们是很不错的坐骑；一小部分猎人站在甲壳背那宽大的硬壳上。这是一种脾气暴躁的食草动物，身子的大部分都包裹着甲壳。但五百个猎人中的大多数都徒步站着，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萨理—阿夫塞——那个人——的讲话。

但现在，效忠国王的人在德特?耶纳尔博率领下，穿过首任国王拱门，冲进了广场。耶纳尔博高高坐在一只“尖头褶”背上。

猎人们很快转过身来。徒步的人转得很快，骑在大牲口背上的人也驱策着他们的坐骑转了一个半圆。牲口们遵从着主人们的喝令和嘘声。

坎杜尔估计两军之间的距离有七十步。他们这边有五百个猎人。耶纳尔博那边也许有一百二十个祭司、学者和宫廷官员，每个人都坐在皇家坐骑上。

这些效忠皇家的人不中用：他们中多数人过着舒适的生活，依靠像坎杜尔这样的屠夫来狩猎和杀戮。不，无论从数量还是从技术上，他们根本不能和鲁巴尔教派的人相提并论。但他们的坐骑精神健旺，没有因为长途跋涉来到首都而精疲力竭。坎杜尔花了点时间观察着他们的坐骑。甲壳背肌肉发达的尾巴末端绑着硬棒。一个猎人永远不会在战斗中使用这样的硬棒，但学者和祭司却可能如此自降身份。绑了硬棒之后，只要甲壳背尾巴一摆，便很可能击破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头颅。

还有角面，它们头颅的正面有三根有尖头的骨杆：两只眼睛上方各伸出一根长的，短的那根则从鼻口顶端伸出。坎杜尔见过很多猎人被这种野兽刺伤，或者由于太冒险，或者由于太粗心。就连德姆—皮罗托——除阿夫塞之外，坎杜尔所认识的最优秀的猎人——都是被角面刺倒的。此外，这种动物的脖子上还长着骨盾，在它的头颅背后张开，像一堵骨墙，可以保护背上的学者和祭司。

除此之外还有尖头褶，耶纳尔博骑的就是它。这种动物很少见，和角面属同一品种，脖子四周短短的骨头褶边上长着长长的尖骨钉。它的每只眼睛上方也各有一个小而尖的疙瘩，但真正的角只有一个，其大无比，竖在口鼻上。

坎杜尔本想再好好估算一下，但发现自己正逐渐失控，血液沸腾起来。

“冲啊！”耶纳尔博通过锥形黄铜话筒呼叫着，“把广场清理干净！”效忠者们开始缓缓拥进。广场挤满了人，坐骑相互碰撞。这么多野兽，足以在无意之间碾碎某个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脚或尾巴。

简直疯了。坎杜尔想。绝对的疯狂。与此同时，他也咆哮起来，低沉而悠长——

阿夫塞感到地面在震动，知道皇家坐骑正在向他和猎人们冲过来。空气中充满了浓厚的体味。他不想要这些。他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所想的只是告诉人们真相，让他们看见——看见他自己再也不能看见的东西。

瞎子领导瞎子。

阿夫塞的爪子张开了。

坎杜尔挤过一群猎人，冲了出去。其他鲁巴尔教徒也朝前冲去，和皇家效忠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徒步的坎杜尔比坐骑上的人更灵活。他和另外一百个猎人冲在前面，三个趾头的脚把卵石和尘土踢向空中，四周顿时尘土飞扬，灰蒙蒙一片。

坎杜尔的心脏随着自己的脚步声怦怦直跳。狩猎开始了！

四十步，三十步。

一群翼指从广场四周的雕像上飞起，在空中盘旋。又粗又响的叫声像爪子在石板条上刮过，应和着撞击在石板路面上雷鸣般的脚步声。

二十步。十步。坎杜尔已经能够闻到他们的气味，闻到他们的激动，闻到他们的恐惧。

五步——他跳了起来，一脚踢开卵石，朝空中飞跃而去。一下子跃过自己和对方队伍最前面那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这是一个皇家仪仗队卫兵，正骑在一只角面背上。

那头三只角的牲畜猛然看见一个尖叫着的昆特格利欧恐龙朝自己的胁腹冲来。它试图转向左边————却撞在另一只角面身上，后者是很稀有的品种，通常长着鼻口的地方却有最坚硬的骨头——坎杜尔扑到这只三角动物巨大的肉墙上，黄褐色的肌肉荡起阵阵波纹，以被击中的那一点为中心四散开来。

屠夫的爪子插了进去，借着爪子一抓之力，跃上角面后背。

那个皇家卫兵是个女性，比坎杜尔稍大一些，笨拙地从鞍上滚了下来。

——坎杜尔的下颌猛地咬住她的喉咙。

他解下把她死死固定在角面背上的皮绳，尸体滑到石头路面上，鲜血四溅——

——然后，他从这头角面背上跳到一头毗邻的牲畜身上。他的脚朝前伸，趾爪张开，猛地朝那个惊恐万状的骑手胸部戳去。这是一个坎杜尔认识的学者，坎杜尔把他撞倒在地。

坎杜尔四下看了看冲突现场。每个皇族效忠者都在和一个鲁巴尔教徒混战。大嘴猛咬。爪子狂撕。鲜血流淌到石头路面上，坐骑的皮肤也被染得血迹斑斑。人人的鼻口两边都沾满了血。随着一阵骨头被咬碎的“嘎吱”声，坎杜尔看到那个来自卡罗部族的帕司—德拉沃利索地杀死了一个骑在奔跑兽上的效忠者。但随后又惊恐地看见，德拉沃被耶纳尔博骑着的尖头褶狠狠一撞，成了这牲畜的牺牲品。它那巨大的鼻角猛地刺向德拉沃，戳穿了他的肠子，就像手爪戳穿腐烂的木头。

耶纳尔博的两只后腿立起，站在尖头褶上，垂肉胀成一个巨大的红宝石颜色的球——坎杜尔感到一阵恶心。这个场面刺激了他……他胸部鼓起，视觉模糊。坎杜尔发疯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耶纳尔博是他的。

阿夫塞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可他还是想做点什么。但冀指的尖叫声，铲嘴雷鸣般的吼声，砰砰的脚步声盖过了他自己的声音。

“停下！”他拼尽全力，用他那未经训练的嗓门大叫着。

但是不可能——不可能——停下。

突然，阿夫塞感到身下的铲嘴惊恐地狂奔起来，他被猛地摔向空中。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扔到哪里，于是迅速把身体蜷成一个球，鼻口埋到胸前，手臂抱住头部，尽可能弯曲着四肢，尾巴也卷成一团。

一声惊叫……

他自己发出的……

然后，他撞到了——坎杜尔从那头硬鼻兽的屁股上滑下来，爪子击倒一个摇摇晃晃的效忠者。这家伙试图拦截他。

耶纳尔博一直在用他的锥形喇叭大声吼叫，但吼出的每个句子到后来都变成了谁也听不清楚的、牲畜似的嘶哑咆哮。他的尖头褶低下头，正用一只粗壮的前脚扒拉着德拉沃尸体上被它的鼻角戳掉后剩下的部分。

耶纳尔博发现了冲过来的坎杜尔。他猛地拉了一下坐骑脖子褶边上突起的两个最大的尖钉，好像要引起那牲畜的注意。它抬起头，扔掉德拉沃，试图及时截住屠夫。尖头褶的嘴凶狠地朝坎杜尔猛咬过来，但坎杜尔晃动着身体，扭来拐去地奔跑着，躲开了它的撕咬。

广场太拥挤了，尖头褶转不过身去。坎杜尔又向前一跳，这次他抓住了这牲畜脖子周围骨冠上的两个尖钉。他用这两个尖钉支撑着自己爬到尖头褶的背上。耶纳尔博想把他推下去，但祭司根本不是屠夫的对手，没有人是……

坎杜尔张开大嘴，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而且——这一口是为了帕司—德拉沃！

他合上大嘴，一口咬进耶纳尔博的垂肉，把它撕得大开，热气嘶嘶地从里面冒出来。

这一口是为了阿夫塞！

他又一次深深咬进祭司那肉鼓鼓的喉咙，锯齿状的牙齿咬穿了肌肉、软骨和肌键。当坎杜尔的下颌砰地咬上耶纳尔博的颈椎骨的时候，他的五个犬齿全被磕掉了——这一口是为了真理！

但他身下的坐骑突然摇动起来————整个广场都在摇动——短暂的迷糊之后，坎杜尔以为某种大怪物——比如一头巨大的雷兽，像阿夫塞首次狩猎所猎杀的那头——进入了城市，因为卫兵都离开他们的岗位到这儿来了。

但是，不，隆隆的巨响在持续，摇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地平线也疯狂地晃动起来——阿夫塞确信自己撞到地面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知觉，可能只是短暂的一会儿，也可能是很多个分天。他说不清楚。

他听到周围的人群一阵骚乱，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惊叫和疯狂的打斗声混杂在一起。

阿夫塞的身体左侧伤得很厉害。他知道和脊骨相连的几根肋骨已经摔碎了，腹部的那些骨头也碎了。还磕掉了几颗牙……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开始晃动起来。我要死在这儿了。他想。被这些野兽碾得粉碎，就在同一个广场，那天我本来就该死了。

但摇动不是因为脚步，也不是因为惊慌逃窜的爬行动物。

大地在摇动————摇动——动物在尖叫。

是地震。

坎杜尔听到了牲畜们可怕的咆哮，偷眼看了一眼地面。地上的卵石和尘土都在跳动。

一阵恐惧向他袭来。刹那间，他的狂怒消失了。他松了手，耶纳尔博的尸体扑嗵一声倒在尖头褶背上，一股血柱从已经断开、但仍连着胸部的头颈处喷了出来。坎杜尔把尸体推到起伏不定的地面上。耶纳尔博头朝后扭曲着滚落下去。“陆地”持续晃动。尖头褶旁的一头坐骑——是甲壳背，骑在它上面的老头已经害怕得蜷缩起来——惊恐万状。它向后逃窜，从高级祭司左边的什么东西上踩了过去。

广场的所有雕像都在支座上摇摇欲坠。帕多尔制作的拉斯克先知的巨型大理石雕像前后摇摆了几次后，突然坍塌下来，砸死了一个正好在它下面的倒霉的猎人。许多坐骑都在乱冲乱撞，之后就是惊慌逃窜。有些昆特格利欧恐龙己经冲出了广场，其实留在这里可能更好，这儿毕竟是一块空旷地面，附近没有任何建筑物。

坎杜尔身下的尖头褶也在冲撞，想把他从背上甩下来。他惊恐地发现，整个广场都在摇动起伏，像一头睡着的怪物突然颤动着醒来了。

那个人！坎杜尔想，那个人怎么样了？

附近的几头角面转身冲出广场，圆柱子似的腿脚不顾一切地乱踩着地下的东西。但坎杜尔是个屠夫，知道古老的驾驭动物的技术。

他笔直地站在尖头褶背上，牢牢抓住褶边上一根向前伸出的尖钉。

尖头褶和其他品种的角面一样，有一些球状结把它的大脑袋和身体连起来。长长的尖钉就像航船舵轮上的尖齿，坎杜尔可以利用这些尖钉驾驭这头巨兽。

尖头褶走动起来，坎杜尔和他的坐骑协调得就像一个人。他们越过昆特格利欧恐龙那喧闹的海洋，飞快地、平稳地穿过地震的波涛——“闪开！”坎杜尔对惊叫的人群大声吼道。但昆特格利欧恐龙和动物们已经惊恐万状，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尖头褶向前穿行，朝广场东面奔去。

坎杜尔朝后望了一眼。远处，那些傻瓜们正试图从首任国王拱门处逃出去。拱顶的石头前后摇晃着，咣当直响，终于倒塌下来。拱门剩下的部分悬吊着摇摇欲坠，随后也轰然倒塌。噼啪的碎石声盖过了惊呼。尘灰扬起，像一片巨大的灰云。

坎杜尔的双手紧紧拽住坐骑的尖钉，继续朝前走。站在尖头褶巨大的肩膀上，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整个广场。但是，他想找的那张脸在哪里？在哪里？

三个昆特格利欧恐龙挡住了路，明显是脑子迷糊了。坎杜尔的每一只脚爪都戳进了尖头褶的后背皮肤，驱使它朝前走。两个昆特格利欧恐龙摇摇晃晃让开了道。让人吃惊的是，尖头褶非常温和地用它的尖角把第三个恐龙轻轻推到一边。

到处都看不到阿夫塞的铲嘴。那个人已经安全离开了吗？

不。坎杜尔终于发现了阿夫塞，躺在泥地里。他的周围围了一圈猎人，嘴巴大张，牙齿露出，在那个人四周形成了一圈活的保护屏障。即使在地震的恐慌中他们也不愿离开他。他的尾巴已经变成了一堆血淋淋的肉酱，明显是在猎人们未来得及保护他之前被惊慌逃窜的牲畜碾碎的。

地面又开始起伏。阿夫塞好像在抽搐。如果只是抽搐的话，坎杜尔想，至少意味着他还活着。他脸上有血，胸部一侧有一处巨大的伤痕。

坎杜尔推了推尖钉，示意坐骑低下头。他抓住褶边中部的一只尖钉，摇晃着滑到地面，急急忙忙冲向阿夫塞。

靠近坎杜尔的猎人朝他行了让步礼，让开一条道。坎杜尔冲了进去，身下的石板路仍然微微晃动着。他把手掌放到阿夫塞鼻口的末端，看他是否还有呼吸。还有。坎杜尔含糊地咕哝了四个鲁巴尔教派祈祷时的音节，这才大声呼叫着阿夫塞的名字。

没有反应。坎杜尔又叫了一次。

终于，一个微弱而迷惑的声音问道：“谁？”

“是我。鲍尔?坎杜尔。”

“坎杜尔……”

“是我。你能站起来吗？”

“我不知道。”阿夫塞的声音嘶哑，非常微弱，“地震了，对吗？”

“是的。”坎杜尔说，“战斗已经结束了，至少现在是这样。效忠者已经躲开了。”

其实，大多数猎人也跑掉了。

坎杜尔很高兴阿夫塞没能亲眼目睹那令人不堪的场面，“你一定要试着站起来。”

阿夫塞从地上抬起鼻口，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我的胸口受伤了。”

“我来帮你；让我来。”

坎杜尔把手伸到阿夫塞左臂下。他发现阿夫塞太虚弱了，爪子甚至没有本能地张开，对抗这小小的侵犯。他轻轻转动着这个前占星师，又小心地把另一只手放到他的另一只手臂下。地面再次晃动起来，坎杜尔扶住阿夫塞，直到震动平息。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惊叫声在渐渐减弱；许多人都死了或者正在死去，更多的人已经远远地退出了广场。坎杜尔抬头看了看。发现了那尊新铸的雕像，迪博的母亲，已故的伦—伦茨女王的雕像，就在他上面，也在支座上来回摇晃着。

“起来，你一定要起来。”坎杜尔帮助阿夫塞站了起来。

突然，一阵比任何滚雷更加猛烈的隆隆声震响起来，大地更加剧烈地晃动着。连护卫阿夫塞的猎人们也惊恐地四下逃开。坎杜尔拉起阿夫塞，把他拖到左边。大理石伦茨像砰地倒下，正好砸到阿夫塞刚才躺倒的地方。碎石溅进了坎杜尔的大腿。

他寻找着声音的源头。那儿，远处的奇马尔火山正在喷发，黑色浓烟涌向天空。

“我们必须尽快走出去。”坎杜尔说，“相信我；我来领着你。”

他用一只手臂挽着阿夫塞的肩膀，另一只手臂扶着他的胳膊肘。两人开始一起朝前跑。每跑一步，阿夫塞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第二次爆炸划破了天空。坎杜尔回头看了一眼。奇马尔火山的一个山头不见了。空中尽是铺天盖地的卵石，有的甚至落到了这儿，中心广场上。

一个前滚，卵石擦破了皮肤，坎杜尔和阿夫塞同时摔倒在一个土堆上……

“对不起，阿夫塞！”坎杜尔喊道，声音压过了火山的咆哮，“我没看清楚路。啊，奇马尔火山正在喷发。”他抓住阿夫塞的手臂，重新扶着他站起来。但阿夫塞的步子更艰难了，两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坎杜尔竭尽全力，扶着阿夫塞继续走。

尽管疼痛，尽管火山爆炸，阿夫塞还是听到了什么。他抬起鼻口。有声音从港口传来。

五声钟响……

两声鼓响……

五声钟响……

两声鼓响……

一声大，一声小，钟声，鼓声，钟声，鼓声。正是他在朝觐期间听厌了的声音——戴西特尔号那独特的鸣响。

“坎杜尔。”阿夫塞说。听上去好像恢复了点力气，“我们必须赶快去港口。”

身后的火山仍在咆哮。

“什么？为什么？”

“我听见戴西特尔号的鸣号了。我们可以从水路逃生。”坎杜尔立即掉转方向。“到那儿得花一点时间。”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阿夫塞说，“我尽量不拖后腿。”

坎杜尔那双有力的手拖着他朝前跑。“不知道瓦尔?克尼尔怎么了。他发誓要到这儿来参加鲁巴尔教派的游行。肯定是被风浪耽搁了。”

“他现在到了。”阿夫塞说，“赶快！”

他们跑过首都的街区。有些昆特格利欧恐龙和他们跑的方向一致；有些跑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跑过育婴堂时，阿夫塞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叫。

终于，他感到一股冷风扑而而来。谢天谢地，至少恒风的风向还没变，正把火山喷发的烟雾吹离这个城市。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离开了大片建筑物，现在可能已经能够看到港口了。

“就在那儿，阿夫塞。”坎杜尔说，“我看见戴西特尔号了。”两人跑下长长的斜坡，朝码头奔去，“我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浪头；戴西特尔号来回摇摆着，就像——”

“就像学徒不停地向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行让步礼。”阿夫塞说。他已经有力气磕牙了，“那种场面我再熟悉不过了。快！”

他们离码头更近了。阿夫塞听到了波浪的拍击声，比西边火山爆发的咆哮声更响。

“小心。”坎杜尔叫道，“我们要上跳板了。”

那根阿达巴加板条上还有其他几个人，正争先恐后地朝船上跑。这时已经顾不上考虑什么谦让地盘的礼节了。

阿夫塞感到浪花溅到脸上。踏上那面通向船体的窄小板条时，他差点失去了平衡。晃动，晃动——坎杜尔看到了一个矮短壮实的人影，正匆匆跑过跳板。

迪博。

国王也在逃跑。坎杜尔只想冲上前去，趁他还没有逃到前甲板，把他推到滔滔河水中去。

但是，甲板前端的老瓦尔?克尼尔扶着国王上了船！

这很自然。克尼尔在封闭的戴西特尔号上待了六十一天。船长离开首都的时候，那个人的眼睛还没有瞎。克尼尔只知道那天发生在皇宫觐见室的事，正是迪博的干涉使阿夫塞免于被耶纳尔博处死——突然，跳板“啪”地响了一声，在空中晃荡起来，阿夫塞和坎杜尔栽进水中。

“快爬上来！”坎杜尔叫道。阿夫塞被踩碎的尾巴还在流血，周围的水都被染红了。在坎杜尔帮助下，阿夫塞抓住了跳板上的一块板条，爪子戳进滑溜溜的木头中。他双手交替，把身体向上拉去。坎杜尔也这样向船上爬。透过栏杆望过去，坎杜尔看见了在甲板最前端的克尼尔和迪博。让他吃惊的是，两个人都靠在船舷边，帮助那些仍然吊在悬垂的跳板上的人跨过栏杆，爬上甲板。阿夫塞和他越攀越高，这些板条就像梯子上的一级级阶梯。戴西特尔号还在不断摇晃。跳板猛地拍打在船体上，坎杜尔感到自己的指关节被砸碎了。

再高一点。再远一点。

“我……不知道……能不能……爬上去。”阿夫塞气喘吁吁地说。

“不远了！”坎杜尔叫道，“坚持住！”船身一晃，跳板浸进水里。

坎杜尔感到冰凉的河水浸到了他的大腿和尾巴上。

很多双手伸过来，把阿夫塞拽到船上。一会儿之后，国王本人向坎杜尔伸出手，把他拖到戴西特尔号的甲板上。

坎杜尔转头向后看。黑色的沙滩上，许多昆特格利欧恐龙仍然无助地站在那里。一些人试图游过来。另外一些船正掉转船头，离开港口开进大河之中。

又有两个带着救生绳的恐龙被拉上船。之后，克尼尔下令开船。“我们船上已经有四十人了。”他声音低沉地对迪博说，“再多装的话，就会因为争抢地盘狂性大发。”

戴西特尔号迎着波浪向前航行。四面红帆，每一张都绘着与假先知拉斯克相关的图形，被大风刮得噼啪直响。

远远的后面变成了剪影，那是首都倒塌、毁坏的土坯房和大理石建筑物。再往后是一片黎明似的亮光，那是从奇马尔火山喷出的熔岩。

第三十五章

鲍尔?坎杜尔打量着四周。阿夫塞趴在戴西特尔号起伏的甲板上，已经精疲力竭。两个船员弯下身子，把那个人抽搐的尾巴包裹在一张软皮里，用一块很讲究的布擦洗他的脸和手臂。迪博国王已经到甲板下面去了。瓦尔?克尼尔站在附近。坎杜尔最后一次看到克尼尔的时候，他的尾巴因为新长出来，还是苍白色的。但现在已经和其他部位的皮肤一样，呈深绿色，受伤之处也完全愈合了。

克尼尔戴着红色皮帽，对坎杜尔点点头：“你救了那个人。”

坎杜尔摇摇头道：“不，船长。是他救了我。”

克尼尔看着这个俯卧在甲板上的人。“有人想见他。”他朝甲板下面的斜坡走去，脚下的木材被他的体重压得嘎吱嘎吱响。坎杜尔扶着栏杆观察着远处喷发的火山，黑色的浓烟持续不断冲向天空。和阿夫塞一样，他也是在年轻的时候被征召到首都的。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首都是坎杜尔惟一可以称作“家”的地方。他来回摇摆着尾巴，看着这个城市在浓烟中死去。

身后一阵轻微的“噼噗”声，他惊醒过来。坎杜尔转过身，发现克尼尔上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比阿夫塞稍微大一点。随着她一起沿着斜坡上来的，还有一、二、三……八个小恐龙。他们中一半可以行走，一半磕磕绊绊。从鼻口到尾巴尖的长度估算，没有一个体长超过坎杜尔前臂的。小恐龙一路发出轻微的惊叹声，完全没注意到“陆地”上正在发生的可怕灾难——事实上坎杜尔发现，他们的高度不够，无法越过船舷的栏杆看到“陆地”。

阿夫塞仍然俯卧在甲板上。一个船员给他端了一碗水。同样精疲力竭的坎杜尔向照顾阿夫塞的人点点头表示感谢。但克尼尔示意他们退到一边去。看到躺在地上的阿夫塞，那个女人吃了一惊。她冲到他身边，孩子们也在后面摇摇摆摆地跟着。

坎杜尔尽量靠近一些，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到底说些什么。

“阿夫塞？”女人说。声音充满忧虑。

那个人从甲板上抬起头，声音嘶哑，生涩，“谁？”

“是我，阿夫塞。娜娃托。”阿夫塞想把头抬高些，但这样做显然太累了。他又倒在板条上。一个孩子蹒跚着跑过去，开始朝他的背上爬。“什么东西？”阿夫塞吃惊地问。

“一个小婴儿。”

“是吗？”他的身体放松下来，“我看不见，娜娃托。”她蹲下来，眯缝着眼睛。查看他的脸。“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真的看不见，阿夫塞。对不起，我不知道。”

阿夫塞好像想说点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分开的时间太长了——

终于，第二个孩子打破了他们的沉默。也许是受第一个孩子行为的鼓励，他也朝阿夫塞的大腿上爬来。

“是另一个孩子？”阿夫塞问道，声音充满惊奇。

娜娃托好一会儿没回答，好像对阿夫塞的失明一时还适应不了。终于，她说话了。“是的。她的名字叫加尔普克。”

阿夫塞伸出一只手，抚摸着这小小的人儿。当阿夫塞在加尔普克的背上摩挲的时候，她舒服地咕哝着。

“她是你的孩子吗？”

“是的。也是你的。”

“什么？”

“她是你的——”她的声音颤抖着。隔了好久，才说出一个词，一个不熟悉的词，一个很少谈到的词——“女儿。”

“我有一个女儿？”

“不止一个。”

“再说一遍？”

“阿夫塞，你有三个女儿，五个儿子。”

“八个孩子？”

“是的，我的阿夫塞。八个。他们都在这儿。”

“因为那天晚上？”“当然是的。”阿夫塞的手停止了抚摸。“但是——但是——血祭司……你知道他们的事吗？”

“知道。”娜娃托说，“以前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一点。克尼尔又给我详细解释过。”

“可是，既然有血祭司，怎么八个孩子都在这儿？”

“是这样，这些蛋是在戴西特尔号上孵出来的，这儿没有血祭司。但即使有，你的孩子也是安全的。你是‘那个人’，阿夫塞。血祭司的传统属于猎人宗教，因此不会有猎人吃掉你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八个孩子都会活下来？”

娜娃托高兴地说：“是的。”

一个孩子爬到阿夫塞背上。第一个爬上来的孩子已经到了阿夫塞圆圆的头顶，她那薄薄的尾巴刚好搁在阿夫塞的右耳洞旁。

“真希望能看见他们。”

“我也希望你能看看他们。”娜娃托轻轻地说，“他们很漂亮。哈尔丹——就是你头上的那个——长着金色的皮肤，年龄大些以后会变成深绿色。还有克尔布，他还有点害羞，现在正拽着我的腿，他的眼睛和你的一模一样。”

“啊。”阿夫塞说，声音显得很高兴。

“另外还有托雷卡、黑尔巴克、德罗图德、亚布尔和戴纳克司。”娜娃托知道阿夫塞熟悉这些名字：都是有过重大发现的已故占星师的名字。

“好名字啊。”阿夫塞说。

“我很高兴有了他们。”娜娃托说，“我从没梦想过会亲自给我的孩子起名字。”她把哈尔丹挪到一边，温柔地对阿夫塞说，“我想你。”

“我也想你。”阿夫塞说。他完全陶醉在背上三个小家伙的动作中，“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在这儿。”

“克尼尔知道你就是那个人，首都有个叫特特克丝的也知道。”

“她是皇家猎队的队长。”阿夫塞说，“但我不是那个人。”娜娃托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前额。“那个人要带领我们进行最伟大的狩猎，克尼尔说你想带我们到别的星星上去。在我看来，那就是最伟大的狩猎。”

阿夫塞什么都没说。

“无论如何，”娜娃托说，“克尼尔、特特克丝，还有其他一些最有影响力的鲁巴尔教徒，他们全都相信你就是那个人。耶纳尔博刚开始为难你的时候，截西特尔号就出发到西岸去装载支持你的猎人们。克尼尔回到詹姆图勒尔省的时候，停泊在三森林湾，就是你朝觐以后离开的地方。而我的部族就在附近。他从鲁比?卡登那里得知我已经有了你的蛋。克尼尔让杰尔博部族的血祭司相信你确实就是那个人。”他抬头看了看那个声音粗哑的老船员，他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话很有说服力。他们于是放过了我生在育婴堂里的所有的蛋。”

阿夫塞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克尼尔终于说话了，声音低沉。“我们本该早一点到的，但绕过贝尔巴角的时候遇到了坏天气。”

“船长？你也在这儿？又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再见到——听到你的声音，我也很高兴，孩——阿夫塞。”阿夫塞磕磕牙，“只要你愿意，你照常可以称我孩子，先生。”他举起手，抓住抚摸着他的前额的娜娃托的手，“我很高兴你们来了。”他对她说，“但是……”

“但是你必须休息。”她说，“你简直精疲力竭了。”克尼尔向前跨了一步，“我带你到下面去吧，阿夫塞。你可以住我的房间。”

“谢谢。”阿夫塞说，“但我还是想住我的旧房间——就是门上刻有五猎手的那间，如果它还空着的话。至少我熟悉那儿的摆设。”

“只要你愿意。”克尼尔说，“要我帮你站起来吗？”

“好的。娜娃托，你能把孩子们带走一会儿吗？”

“好。”她拎起阿夫塞头上的加尔普克，小家伙被抱起来时发出吱吱的叫声。她又小心地从阿夫塞身上抱走其他几个孩子。克尼尔朝阿夫塞伸出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阿夫塞看不见。

“我要接触你了。”克尼尔说。“我要帮你站起来。”他抓住阿夫塞的前臂。

“对不起，娜娃托。”阿夫塞站起来，气喘吁叮地说道，“我真的需要睡一会儿。”

“别担心。”她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臂，“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三十六章

阿夫塞平躺在地板上，想放松下来。克尼尔和坎杜尔叫玛尔—比尔托格给他从头到脚做了全面检查。比尔托格虽然不是医生，但受过急救训练。比尔托格说，阿夫塞尾巴的后半部分必须切除，之后，被砸碎的骨头才有可能重新长出来。截尾手术只能等他恢复体力，找到一家合适的医院以后才能作。有人给他端了一碗水和几碗血，他听见皮窗帘被拉上了。这显然是不必要的，反正他什么都看不见。

终于，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阿夫塞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隔着木门，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我可以进入你的地盘吗？”

“迪博？”阿夫塞说，仍然昏昏沉沉，非常虚弱，“哈哈特丹。”

门嘎吱一声开了，阿夫塞听见了国王的脚步声，渐渐来到他躺着的地方。

阿夫塞想抬起头，但力气仍然没有恢复，胸部还在疼痛。

“你怎么样，阿夫塞？”迪博说。

“很累。浑身疼痛。你想我会怎么样？”阿夫塞发现自己的语气带着愤怒。

“是啊。”迪博说，“对不起。”

“是吗？”

阿夫塞听见板条吱地响了一声，那是迪博在移动身体。他猜想国王可能蹲了下来，想好好看看他。

“是的。”

“首都怎样了？”

“还用说，当然损失巨大。但一些建筑物还在。”

“皇宫呢？”迪博沉默了一会儿，“已经夷为平地了。”

“你的政府怎样了？”阿夫塞听到迪博磕了磕牙，“政府还在。我的权力不是存在于建筑物中。”

“存在于谎言之中。”

迪博的语气出人意料地温和，“是吗？我的祖先拉斯克第一个绕着世界航行了一半。他确实是第一个凝视‘上帝之脸’的人。如果没有他，你就不可能进行你的航行，不可能发现你发现的东西。你说世界要毁灭——”

“是的。”

“好吧，如果是这样，至少一部分知识应该归功于拉斯克。”迪博又磕了磕牙，“政府仍然存在。”他简单地重复道。

“不，”阿夫塞说，“不，不存在了。至少，你的政府不存在了。”

“不存在？”

“不可能存在。任何东西都不会存在。世界就要毁灭了。”

“你坚持那种看法？”

“你看见今天发生的事了。”

“陆地摇动，火山爆发。这些情况从前也发生过。”

“它会再次，再次，再次发生，而且会逐渐恶化，直到这个世界像蛋壳一样碎裂。”

“你真的这么想？”

“是的，迪博。我真的这么想。”阿夫塞停了一下，“萨理德知道真相。在他去世之前就知道。”

“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做必须做的无论什么事情。你拥有权力。”

“也许吧。鲁巴尔教徒今天差点占领了首都。”

“你终究会重新控制局面的。你今天是因为毫无准备，但其他省可以帮助你恢复权力。”

“是的。”迪博缓缓说道，“我想他们会的。”

“毕竟，各省的省长不都是你的亲戚吗？”

“什么？”

“他们不是你的亲戚吗？”阿夫塞说。

“不，他们不是。”

“也许吧。我看不见你是不是在撒谎。所以，我不必把听到的一切都当成有价值的真话，对你说的话也是这样。”

“你已经变得更老练了，阿夫塞。”

“是的。这是成长的一部分。”迪博的声音柔和下来，“是的，的确如此。”

“无论如何，”阿夫塞说，“关键在于，其他省的省长们忠于你。而整个‘陆地’只能集结起五百个鲁巴尔教徒。这么少的人坚持不了多久。”

“你这方面的预言是正确的。”迪博说。

“我的所有预言都是正确的。”阿夫塞说。

“是吗？”“你知道是的。”

迪博的声音有些变了；他肯定已经离开了阿夫塞。“你相信你是对的，但我不得不确证一下。按你说的做，将耗费庞大的资源，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也会发生巨大变化。”

阿夫塞翻了个身，想找到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稍减胸口的疼痛。“你回到首都后，可以到我的住处找我的笔记本。即便屋子垮了，也能从碎石中找到它们。让娜娃托或者其他任何有学问的人帮你弄清那些方程式。你会看到，世界的毁灭是不可避免的。这不仅仅是我相信的问题，迪博。这是真理。这是可以证明的真理。”

“但很难理解。”国王说。

阿夫塞有点怀疑，迪博会不会是伦茨的八个孩子中反应最慢、最迟钝的。真要是那样的话，他能胜任这个任务吗？迪博能够领导他的人民朝正确的方向前进吗？现在，昆特格利欧恐龙比其他任何时候都需要真正的领导，真正能带领他们走向未来的人。

“我相信你，我的朋友迪博。”阿夫塞终于说，“你会知道，你会理解，而且你会做你必须做的事。”

木地板吱嘎一响，迪博又在走动了。

“我要做正确的事。”国王说。

“我希望你会。”阿夫塞回答道。

“你好了之后，我将任命你担任我的宫廷占星师。”阿夫塞叹了口气，“一个瞎眼的占星师？我能做什么？”

迪博轻轻磕磕牙，“很多代以来，萨理德和他的前任们都是在宫廷办公楼的地下室里工作，而不是出去看星星。一个瞎眼占星师会有什么劣势？”

“我——我仍然对你不满，迪博。我难以释怀。你允许他们弄瞎了我的眼睛。”

“但我阻止了耶纳尔博杀你。”

“只是暂时的。”

“难道坎杜尔没有告诉你吗？耶纳尔博死了。当然，不可能知道是谁杀死了他。但这个高级祭司确实在中心广场的混战中被杀死了。追究谁杀死了他没有意义；人人都疯了，不能责备任何人。”

阿夫塞感到受伤的尾巴抽搐起来。“耶纳尔博死了？”

“是的。”

“那么，谁是他的继任者呢？”

“祭司有他们自己的承袭体系。他们将任命新的高级祭司。”阿夫塞粗重地喘了口气，“祭司们会有什么变化吗？我很怀疑。不过这或许真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他感到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是的。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回首都。”

“你说什么？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回到港口了。戴西特尔号已经停泊了。火山爆发停止了，流入城市的熔岩也因为暴雨而冷却了，凝固成了岩石。”

“娜娃托怎样了？”

阿夫塞听到迪博用嘴巴发出一记响声。“啊，娜娃托，是的。”片刻间，国王的声音又变成了过去那个爱开玩笑的迪博，“好你个古板的老角面，居然不按季节交配。你应该感到惭愧才是。”

“娜娃托会怎么样？”阿夫塞又问。

“照我看，她没有犯罪。她可以随便做她高兴做的事。”

“可以回她的杰尔博部族？回到陆地深处？”

“她可以选择回去，是的。可她没有。”

“什么？”

“是这样，我的首席占星师需要一个助理。当然喽，你能做很多事，可你的情况——”迪博顿了顿，“我问她是否愿意留在首都帮助你。她说愿意。”

刹那间，阿夫塞的心房猛烈跳动起来，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欢乐。然而，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

迪博换了一个姿势，木条又“吱”的一响。“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的。她把你们相遇的经历告诉了我。”

阿夫塞聚起力气，支撑着离开地板，站了起来。他的尾巴伤得太厉害，无法支撑体重。他伸出一只手扶住墙壁。“她想留下来，我当然很高兴。但做我的助理，这个工作不适合她。她非常优秀，迪博。她的目光远大，”——他搜寻着合适的词——“像望远器。”

“克尼尔也这样说。但如果不做你的助理，又做什么呢？”阿夫塞朝迪博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你相信我对未来的看法吗？你会带领我们逃离这个世界吗，在它毁灭之前？”

迪博沉默了几次心跳的时间。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句，坚决地说：“是的。”

“那么，就让她做这个项目的主管。让她负责——叫它什么来着？——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出逃。”

“这个项目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也许。”

“你相信她是这项工作的最好人选？”

“这是毫无疑问的。”

沉默。只有船上木板的“嘎吱”声，波浪的拍击声。“就这样定了。”迪博终于说，“我把这项任务交给她。给她所需要的一切人力物力。”然后又说，“你准备好没有，我们到甲板上去？”

“我想我准备好了。”

“我帮你一把。”迪博伸出一只手臂挽着阿夫塞的肩膀，阿夫塞也挽住了他。

年轻占星师身体的重量放在国王身上。他们一起走上斜坡，来到甲板。恒定的微风吹拂着他们。阿夫塞的鼻口感到了太阳的热量。

甲板响起一阵“嘎吱”声，一会儿之后，传来娜娃托的声音。“阿夫塞，你还好吗？”

他朝声音的方向点点头。“还有些痛，但好多了。”他磕磕牙，“我终于体会到克尼尔的感受了。尾巴不好走起路来真困难。”他真希望自己能够看见她，“孩子们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全在这儿。”

“这儿？”

“克尼尔在下面的货舱里找到一辆手推车。虽然不是什么理想的婴儿车，但就算在育婴堂也找不到合适的。保育员告诉我，从没制造过可以同时容纳八个宝宝的婴儿车。”她停了一下，“这辆手推车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加尔普克在睡觉。”

“我们走吧。”迪博说。

他和阿夫塞开始跨过连接处，朝戴西特尔号的前甲板走去。一会儿过后，阿夫塞听到了娜娃托手推车的“嘎吱”声，还有微弱的“吱吱”声，那是加尔普克发出的声音。

“我们这是到哪儿去？”站在他们身边的娜娃托问道。

翼指在头顶鸣叫。从国王的声音里，阿夫塞听出他的鼻口正朝着天空。

“到星星上去。”迪博说。

《恐龙文明三部曲1：远望》完，请看第2部——《化石猎人》。

化石猎人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尾声

返回主目录

引子

《圣卷》之一

五千个千日之前，上帝产下了八个创世之蛋。它们孵化，世界由此诞生。

第一个蛋产生了水，上帝让水沿着巨大的圆周循环流动，水汇成了大河。

第二个蛋产生了土地本身，上帝让上地漂浮在大河上。

第三个蛋产生了空气，上帝让空气流动在除了水和土地之外的所有地方。

第四个蛋产生了太阳，光和热的源头。

第五个蛋产生了恒星、行星和月亮，上帝让它们高挂在天空。

第六个蛋产生了花、树、蔬菜和根茎，以及植物的其他一切组成部分。

第七个蛋产生了以植物为生的动物，包括铲嘴、雷兽、角面和甲壳背。从第七个蛋中还产生了鱼、蜥蜴和生活在水中的贝类。

从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蛋中，产生了食肉的巨兽，有恐爪兽、黑死兽、奔跑兽和尖齿颚，等等。

八个蛋都孵化了，但上帝仍然没有满足。她还需要别的，能够思考和祈祷的生命。沉思许久之后，她咬掉自己的左臂，让它掉落在地。从残肢处淌下的鲜血使土地变得肥沃，左手手指从手掌上断开，每根手指变成了最初五名伟大而骄傲的猎手中的一个：鲁巴尔、梅克特、卡图、霍格和贝尔巴。五位强壮、勇敢、聪明的女性。上帝对这五位猎手很满意，她看着她们在大地上四处狩猎。

但猎手们自己却不满足，她们开始向上帝祈祷。“你产下了创世之蛋，”她们说，“我们同样希望能够下蛋，拥有创造的能力。”

第一次，大地震动了。最初的五位猎手的无礼使上帝震怒了，但是随后，她展示了仁慈。“只有我能独立创造，”她说道．“但我会赋予你们与他人合作创造生命的能力。”上帝再一次作出牺牲，咬掉自己的右臂。同样地，断臂掉落在地，流出的鲜血使大地变得更为富饶。它的五根手指变成了另外五个昆特格利欧。这些昆特格利欧与原来的五个既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的地方。他们都是男性，每个人承担了不同的任务：瓦科夫是最早的探险家；达古成为第一个医治者；塔库德，第一个学者；乔斯塔克，最早的手艺人。为了让其余的人能严格服从上帝，第五根手指变成了圣人德图恩，第一位祭司。

曾经是上帝手指的十位昆特格利欧结合了，产下了五窝蛋，每窝蛋有八个。但是，上帝说，如果让所有的蛋都活下来，大地很快就会挤满昆特格利欧。因此，她指派梅克特负责吞下八个新孵出生命中的七个，于是梅克特成了第一个血祭司。

但是随即，鲁巴尔宣布某一片土地属于她；卡图则说，某片土地是属于她的；梅克特也划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土地；同样地，霍格也宣布对某片土地有专有权；贝尔巴也声称拥有自己的一片土地。随后，男性们以同样的方式瓜分了剩余的土地。

上帝愤怒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但为了制造五个女性和五个男性，她已经牺牲了自己的手臂。在手臂再生之前，她什么也做不了。

第一章

弗拉图勒尔省

他们中的一个即将死去。

托雷卡，陆地地质勘探队的队长，纯粹是出于偶然才看到了这场对峙。

他正在悬崖上工作，作业面位于悬崖高度的十分之九处，就在书签层的下方。他在寻找化石。

和往常一样，托雷卡没能发现什么。他的鹤嘴锄已经在白垩层紧下方的灰色页岩上刨了无数下；每刨一下，除了石头之外，什么也发现不了。这是个累人的活计，因此他决定休息一会儿。他把自己牢牢地固定在一道岩石缝隙里，随后从一个被他用作水壶的铲嘴膀胱中喝了口水。他侧过身来看着悬崖外面。他脚下的崖壁高高耸立，距地面足有一百步之多。但在许多地方，崖壁仍然有一定的倾角，攀爬起来还不算十分困难。在岩石不能提供足够支撑的点位上，他的勘探队员已经支起了由登山绳编成的网。

悬崖底部是一小片沙滩，沙滩之外是灰色的波涛，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波涛上方很远的地方，只见一只很大的翼指在盘旋飞动，毛茸茸的铜色翅膀在紫色的天空中很是扎眼。今天的天空中没有云彩。太阳像个小小的白色圆盘，挂在跟天穹顶点的一半处。朝天空放眼望去，天空还能看到三个黯淡的月亮。

托雷卡的眼睛向下看去。

他的勘探队由八名昆特格利欧组成。他能看到其中的两个此刻正在下方远处的沙滩上。他们太小了，几乎无法分辨，好在他们的绿色皮肤与米色的沙滩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勉强能分辨出离他较近的那位的四肢与尾巴，另一个就看得不怎么清楚了。

他们俩之间的距离近得吓人，可能只有五六步远。

托雷卡用一只手在眼睛上搭起凉棚。他们移动的方式有些奇怪——

上下跳动着——

震惊之下，托雷卡的爪子弹了出来。他用手拢住鼻口，大声喊道：“不要！”

他们听不到。风刮走了他的声音。他开始沿着崖壁匆匆向下攀爬。这么一来，他变成了背对他们，因为他得看着岩石，寻找落脚点。

勘探队的其他成员在哪儿？要么在别的地方发掘，要么就是看到这场地盘争斗，已经跑开了，免得自己受惑于跳动的躯体，也跟着有节律地上下跳动起来……

托雷卡迅速地向下爬着，爪子抠出了一粒粒的岩石碎片。他来到一条狭窄的岩石缝隙跟前，开始沿着覆盖在缝隙表面的粗绳网向下爬。他已经下到了悬崖的半腰，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两位了。

离他较近的那位是戴尔帕拉丝，一个中年女性。在这个距离上看过去，她仍然显得太小，除了那根独特的蓝橙双色饰带，根本无法根据她的体型特征来辨别她。她的躯体向前倾着，尾巴明显地抬离了地面。以臀部为轴，她的身体在不停地一起一伏。

快点，她们随时会咬断对方的喉咙。托雷卡还是略微停顿了一下，让自己有时间再次喊出：“不要！”但是，要么是大风仍然阻挡了声音的传递；要么是她们已经深深陷入“达加蒙特”①的疯狂之中，什么都听不到了。

【① 指昆特格利欧恐龙被杀戮欲望所控制的疯狂状态。】

他已经爬到了绳子末端，开始沿着岩石表面向下爬。三趾脚上强有力的爪子在岩层间的缝隙中寻找支撑点，尾巴垂在身后，是个沉重的拖累。快，顾不上那么多了——

托雷卡失足了。幸好崖壁表面有足够大的斜度，他没有直接摔下去，而是腹部着地向下滑了下去。岩石擦伤了他腹部的浅色皮肤，撕开了他的地质勘探皮饰带上纵向排列的许多口袋中的两个。他疯狂地四处乱抓，想要找个着力点，但下滑仍在继续，腹部擦在岩石上，皮肤被撕开——

又碰到了登山绳。他伸出左手，五根手指抓住绳索网。下滑顿时停止了。但他觉得左臂快从躯干上扯断了。他匆匆看了一眼腹部：擦伤很严重，不过，只有一两处伤口在流血。这实在太糟了：如果擦伤的地方流血，经过血液流动的清洗，可能伤口还会干净一点。

他发疯一般顺着绳子向下爬，脚在由米色绳子相交而成的正方形空洞内寻找着支撑。他再次看了看那两个勘探队员，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戴尔帕拉丝竭尽全力大吼一声，整个身体向前跃去。她的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了锯齿状的白色牙齿。

另一个昆特格利欧——托雷卡现在已经下降得足够低，认出那是斯拜尔顿，一个比戴尔帕拉丝稍年轻点的男性勘探员——想躲避撕咬，但是戴尔帕拉丝轻易地咬住了他的肩膀，撕扯下一大片血淋淋的肉……

托雷卡又转过身，飞快地向下爬完剩余的一段悬崖。他粗重地喘息着，声音压过了浪涛拍岸的声音，压过了他自己的心跳声和风声。

终于，他踏上了地面，向两个正在厮打的昆特格利欧跑去。他们抱在一起，就像是个巨大的绿色的球，尾巴和四肢向各个方向伸出。托雷卡的脚拍打在沙地上，尾巴在他身后飞扬。雨水和飞溅的浪头使沙滩湿漉漉的，奔跑起来非常困难。

他刚才看见的那只铜色的翼指（也可能是另一只长相相近的），在两个昆特格利欧的上方高高盘旋，耐心地等待着享用即将到嘴的新鲜肉食。托雷卡向前冲去。

“停下来！”

如果托雷卡能缓过气来，他肯定会喊出这几个字。但事实上，这声音不是他发出的。在那儿，在厮打的昆特格利欧身后，是大个子格里波罗，另一个勘探队员。“别再靠近了！”她喊道，“你也会跟他们一块儿发疯的！”

托雷卡没有理睬她，继续向前飞奔，胸腔因为狂奔而疼痛不已。还有四十步……

斯拜尔顿已经占据了主动，把戴尔帕拉丝打翻在地。他对着她脖子的后方咬过去，那是足以致命的一击……

地盘争斗本能。不断接近的同时，托雷卡诅咒着这个词。地盘争斗本能引发的疯狂。到目前为止，戴尔帕拉丝和斯拜尔顿已经在一起工作了一个千日左右，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其中一位走得太近，侵占了另一位的地盘。于是，古老的本能和野蛮开始发作。上下跳动；露出牙齿；身为男性的斯拜尔顿或许还憋足了气，让喉咙处的赘肉变成红色的肉球；随后——

文明的外衣被扒去了，在本能的怒火下消融得无影无踪。爪子从鞘中弹出，视野变得模糊，理性思维淹没在体内不断升温的愤怒之中——

搏斗即将结束。戴尔帕拉丝就地一滚，刚好避过斯拜尔顿那一咬。接着她猛地一甩尾巴，扫在他脑袋侧面，正在耳孔上方。斯拜尔顿侧身倒下，鼻口重重地撞在湿沙地上。戴尔帕拉丝两手撑地，站了起来。她再次张开大嘴，锋利的白色牙齿上粘着点点深红色的血迹。她灵活的脖子向下弯曲，肌肉凸起，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不！”托雷卡大喊。他终于赶到了。搏斗双方脚下的沙砾已经被鲜血凝成了一团一团的。戴尔帕拉丝抬头看了看，表情困惑不已，震惊之下，暂时摆脱了达加蒙特的疯狂。但紧接着，她重新转向倒在地上的斯拜尔顿，张开大嘴——

托雷卡猛一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快停下来！”身体的接触使她大吃一惊——他能看到她的内眼睑在乌黑的眼球外围不断眨动。他把她拽到一边，另一只手臂抓住她的另一边肩膀，拼命摇动着她。“停下来！”

她的嘴仍然张开着，整个鼻口仿佛是一具插满匕首的杀戮机器。她面对托雷卡，头向侧面一扭，准备在他的鼻口或是脖子上猛咬一口，将他撕成碎片——

“停下来！”托雷卡叫喊道。

在他们身后，斯拜尔顿站了起来。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肩膀上，几乎被戴尔帕拉丝咬断了。他张开嘴，准备从后面干掉戴尔帕拉丝，但他蹒跚了几下，嘴巴松弛下来，无力地半张着，眼睑也闭上了一半。紧接着，他软绵绵地倒在了戴尔帕拉丝身旁。

戴尔帕拉丝对眼前这一切视而不见，她的嘴猛地向前咬去，但托雷卡却做了个在地盘争斗本能中从未见过的动作。他向后退了几步，跳动着躲开了攻击。她巨大的头部没能接触到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身体跌跌撞撞地向前栽去。托雷卡从她的侧面冲了上来，双手交握，形成一根粗壮的棍子，就像甲壳背尾巴上的节，猛地一挥，砸在她的肩膀上。她再也站不住了，一头倒在了沙滩上。上方的翼指发出一声尖叫，但戴尔帕拉丝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托雷卡跳到她的背上，压住她。他赌了一把：斯拜尔顿不会及时醒来，攻击自己的后背——他实在不能让他们再厮打下去。

戴尔帕拉丝想从沙滩上爬起来，但她的力气已经用尽。托雷卡仍然压着她不放。

确定疯狂过去之前，他不能放开她。终于，她开始说话了，声音十分嘶哑。“你怎么……”

说呀，戴尔帕拉丝，托雷卡暗自想着，对我说一句完整的话。快结束吧。

“你怎么，”她又开口了，后半句话过了一会儿才出口，“做到的？”他放开了她。她想站起来，但由于太累，或是受伤太重，她做不到。震惊之下，她的内眼睑快速地眨动着。托雷卡从她身上起来，他看到她的爪子已经缩回鞘中。

“你怎么做到的？”她再次问道。

他走向仍然侧躺在地上的斯拜尔顿。他手臂上的破损处已经大多愈合了，但仍有少许鲜血渗出。他的呼吸很急促，但还算均匀，属于晕倒时的正常呼吸，而不是达加蒙特疯狂之中的那种大喘气。

“怎么做到的？”戴尔帕拉丝又问了一遍，她仍然虚弱得无法站起来，“你怎么没有卷进地盘争斗？碰我时连爪子都没伸出来？”

托雷卡弯下腰，查看着斯拜尔顿的伤口。他保持这个秘密已经很久了，现在也不想解释。

第二章

观察者的冥想

宇宙生生死死，循环不已。

我是上一轮生命循环中惟一的幸存者，来自现在这个宇宙之前的那个宇宙。在上个宇宙终结之前的无数个千年纪，我的肉体早已消失。那个宇宙最终坍塌成畸点，随之而来的大爆炸产生了最近这一轮次的万物。由于我的远见、决心，加上运气，我的意识在这一过程中保留了下来。

这是一种放肆。试问，谁有权利比宇宙活得还长呢？我的放肆显然会遭到惩罚。

我以为自己陷入了地狱。

我进化的那个宇宙和这个新的有显著的差异。我的那个宇宙到处充满生命，那儿的物理学原理允许生命出现在几乎所有的星球上，在那儿诞生了无数的生态系统和智慧生物。

但是，如今这个宇宙却非常严酷。我发现自己显然是它里面惟一的生命。当然，我已经估计到了，在宇宙开始之初，世界原本应该是这个样子。生命毕竟需要时间培育。但是当这个宇宙膨胀、冷却，星系生成并且完成了十几圈的自转之后，生命仍然没有产生。

我将意识扩展开来，检查了几十亿个星系，扫描了每一颗恒星。我在搜寻行星。在罕有的情况下，我会发现行星。我审查了它们中的每一个，寻找生命的迹象，甚至某些可以在未来产生生命的迹象。

什么也没有。

在这个宇宙现有年龄的80％那么长的时间里，我寻找着，寻找着，寻找着，每一次都令我失望。

地狱，的的确确是个地狱。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或许我已经疯了。

但是，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我终于发现了一个中型漩涡状星系，在它某个旋臂的内缘有一颗奇妙的黄色恒星。在那时，它被一个彗星光环、一条小行星带，以及八颗行星围绕着——最外头的那颗行星有一轮很大的月亮，这轮月亮将从它的轨道上逃逸出去，成为第九颗行星。

第三颗行星与恒星的距离刚好合适，于是，它的表面形成了大量的液态水。它还有个巨大的月亮，这两者形成了奇异的双世界系统。月亮吸引着海水，形成潮汐，使得海滩时而直接暴露在太阳辐射之下，时而又受到海水的保护。

因为这个因素，再加上其他数千个巧合，生命诞生了。

一个熔炉——在这个巨大且贫瘠的宇宙中，检查了所有星系和所有星球之后，我终于发现了一个生命的熔炉。

不久以后，这个熔炉显然注定将成为一个战场。这里会出现许多生物，但仅有少数能够存活下来。这儿既充满生的希望，也有死亡的威胁。

很明显，从一开始，氨基酸就将成为这个世界上生命的基础。氨基酸有两种形式——左旋和右旋。不同的生命——能真正进行自我复制的长串——开始随意使用这两种形式中的任一种，但只有左旋的那些能够存活下去。

除了这个天体之外，宇宙中的任何地方都是一片荒芜。我不能让两条生命之路中的一条这么早就终结。我必须找到拯救右旋生命的办法，把它们迁移到……到……到其他地方去。

通过什么方法？我有智力，可以扩展到整个星系，但我没有有形的力量，除非——除非我能找到一个身体。

宇宙中充满了暗物质。这种物质填充了它的大部分空间。由于它们的存在，这个宇宙会像以前那些一样，会最终停止膨胀，开始不断收缩……收缩……收缩成畸点，然后从这个点中再产生下一个轮回。

到处都有暗物质，它们存在于星系之间，或徜徉在星系内部。它们为我这样的个体提供了理想的媒介。我与它们伸展在本地恒星附近那强大的引力场结合了。结合给了我质量，使我拥有了微妙的引力。

熔炉所处的恒星系仍然年轻。尽管大多数小行星体已经被沿轨道运行的星体扫清了，但仍有许多小碎片散落在系统内部，于是，撞击成为经常发生的现象。当一小块陨石或陨铁撞入熔炉时，熔炉本身常常会大块迸裂，在很多时候，冲击力大到足以使这些物质达到逃逸速度。

在这个发展的初期阶段，熔炉上的生命不过是些耐寒的化学物质和能够自我复制的酸晶体。在那些被甩到太空的行星碎片中，我挑了一些右旋酸形式在上面占绝对多数的碎片。通过引力作用，我把它们送上了一条漫长的旅途，前往另一个恒星系。在那儿，有一颗行星在等待它们，行星上覆盖着没有生命的海水。只有一小部分氨基酸能在这次长途旅行中活下来——大多都深埋在碎片中心部位——但是我希望，这些残存者足以建立第二个生命世界，一个右旋生命的世界。

过程已经开始。这个宇宙可能只有一个地方能产生生命，但是我会帮助生命扩散到尽可能多的星球上。

第三章

弗拉图勒尔省

虽然他还年轻，不过刚度过十六个千日，但托雷卡已当上了陆地地质勘探队的队长。这是不久前的事。他知道自己与众不同。

部分原因是，他明确地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单就这一点而言，几乎没有哪个昆特格利欧孩子能和他相比。托雷卡的父亲是盲贤者萨尔—阿夫塞。十七个千日前，阿夫塞乘坐着巨轮戴西特尔号，完成了环球航行，看到了被称为“上帝之脸”的东西，并确定了那东西实际上根本不是创世主的面容，而是一个巨大的带有光环的行星，他们生活的这个小小世界是围绕着它旋转的一个月亮。

托雷卡的母亲瓦博—娜娃托也同样出名。她发明的望远器曾为阿夫塞的研究帮了大忙。娜娃托和阿夫塞一起进一步发掘了“上帝之脸”的真相，证实了他们的世界与这张脸太近了，无法保持稳定，在几百个千日之后，它将解体成一圈碎石块。临近的凯文佩尔和布雷佩尔这两颗行星的轨道上，存在着许多这一类的碎石。托雷卡孵出后不久，国王迪博任命娜娃托为“出逃”项目的主管，要求她不惜一切代价，在末日来临之前，带领昆特格利欧人民离开这个世界。

是的，知道谁是自己的父母是有点奇特，但这并不是造成他与众不同的最主要的原因。

托雷卡还有兄弟姐妹。自从启蒙以来，血祭司会吞下八个孵出的小生命中的七个，只让其中跑得最快的那个活下去。但是托雷卡的父亲，阿夫塞，被人视为伟大猎手鲁拜尔预言会出现的继任者，他将领导昆特格利欧恐龙进行历史上最伟大的狩猎，也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血祭司与鲁拜尔教派是亲密的联盟，他们特赦了“那个人”的孩子，允许他们八个都活了下来。

知道自己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兄弟姐妹，这些因素的确使托雷卡非同一般。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个更大的不同之处，使他迥异于普通的昆特格利欧。

一条拥挤的街道，一个里头有十个或更多人的房间，一艘挤满旅行者的船只，所有这一切都不会使他烦躁。如果有某个昆特格利欧不小心踩在他的尾巴上，他的爪子仍然会待在鞘里。当他在弗拉图勒尔省的悬崖高处看到戴尔帕拉丝和斯拜尔顿上下跳动，已经处于“达加蒙特”的边缘时，他并没有产生参与厮杀的冲动；顺着悬崖下降时，他不用作出任何努力便能把头转过来，背对搏斗场景。更奇异的是，他能冲入战斗中心，把他们分开，而且在做这一切时，能把爪子藏在鞘里，始终保持理智。

托雷卡似乎缺乏地盘争斗本能，缺乏把其他昆特格利欧赶出自己地盘的冲动。

他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起过。没说过一个字。这个不同是一种解放，一种全新的能力。

但也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托雷卡将其他勘探队员留在风暴频仍的悬崖下，命令他们在书签层以下的所有地方寻找化石的痕迹，同时将他们在书签层上方发现的无数化石分类。安排停当之后，他离开了，没费心去解释自己怎么能理智地干预戴尔帕拉丝和斯拜尔顿之间的地盘争斗。他向北步行前往港口小镇奥托克。他计划这次旅行已经有一阵子了，而且这又是个可以避免谈论自己隐私的理想借口。步行到小镇得花三天时间，他将在那儿与达克—弗古尔会面，后者是一位杰出的地质学家，来自阿杰图勒尔省，刚被指派加入地质勘探项目组。

奥托克是个舒适的小镇。镇子里散落着一座座土坯房——就是在地震后很快就能修复的那种。街道是由商队中的角面踩踏而成的简陋土路。小镇的广场是惟一铺着石头的地方，广场上只有两座雕像，一座是上帝，她肩膀下方是胳膊被咬去后剩下的残肢；另一座是国王迪—迪博，大理石塑成的他看上去圆滚滚的，比真人还胖。

托雷卡说好在迪博雕像的脚下与这位弗古尔见面。他盼望着这次会面。弗古尔写过很多关于上层岩石侵蚀下层岩石的论文，这些论文都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托雷卡瞥了一眼太阳，小而耀眼的白盘子，滑过紫色的天穹。看上去快到四分天①了，但是——

礼拜堂传来了钟声。一声，两声，三声，四声。是的，托雷卡准时到了，但弗古尔在哪儿？

托雷卡挂着地质学家的饰带——他随身带着针线，趁着长途旅行中的一次休息补好了那两个被撕破的口袋。地质学家的饰带是非常显眼的，沿着带子纵向排列着十二个口袋。弗古尔应该可以一眼认出它来，轻易找到站在迪博雕像投下的大片荫凉之中的托雷卡。

托雷卡打量着整座广场。广场上几乎没有别人，他看见一个老昆特格利欧从广场右方走来，尾巴耷拉在石头上。一个年轻的昆特格利欧从左方向他接近；随后，年轻人改变了前进路线，给老昆特格利欧让出了宽阔的通道，同时还对他点头行了个让步礼。

【① 一分天是一天的十分之一。】

他们两个似乎都对托雷卡丝毫不感兴趣。他看着一只大翼指落在迪博的雕像上。这只飞行动物向下看了托雷卡一眼，双腿一蹬，飞走了。它那毛茸茸的外套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脑后突起的头冠起舵的作用，帮助它控制飞行姿态。托雷卡转过身来，再次看着广场。

哈，有人来了。

但那不是弗古尔，不可能是。

听人说弗古尔的年纪大概有三十个千日，几乎是托雷卡的两倍。但这个人的个头比托雷卡大不了多少。不管这个人是谁，他来广场是有目的的，他径直朝托雷卡走来。

这位昆特格利欧走近时，托雷卡一下子注意到了两个特征。

特征之一其实没什么奇怪，只是跟他期待的不同。弗古尔是个男的，但正在接近的这一位是个女性，脖子前方没有一层层的赘肉。

但是第二个特征却十分奇特，任何情况下都会让人觉得奇怪。她的鼻口上部长了一个角。托雷卡的内眼睑飞快地眨动着。他从未在成年人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

走到离他二十步远时，女子停下脚步。“能允许我进入你的地盘吗？”她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哈哈特丹①。”托雷卡说道，微微鞠了个躬，行了个让步礼。

“你是科—托雷卡，地质勘探队的队长吗？”

托雷卡点点头。

“我知道你在等达克—弗古尔，”她说道，“我来自他的部落，冯度部落。我沉痛地通知你，弗古尔已经死了；他死于高热。”

【① 昆特格利欧的习惯用语，表示同意对方进入自己的地盘。】

托雷卡低下鼻口。“对不起。我一直希望能和他见面。我对你的部落致以诚挚的哀悼。”

“谢谢你。”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随后托雷卡说道：“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遗憾，谢谢你长途跋涉来通知我。我得回去和我的队员们会合了。事情太糟了，我们本来会多一个地质学家的。”托雷卡鞠了一躬，准备离开。

“等等，”女子说道，“带我一起走。”

托雷卡身子后仰，靠在尾巴上。“什么？”

“带我一起走。我从弗古尔那儿来。”

“你是他的学徒吗？”

女子低头看着鹅卵石，道：“不是。”

“你跟谁学习呢？”

“胡—塔当。”

“我从没听说过他，他是个地质学家吗？”

“不是。嗯，他是个……嗯……商人。”

“商人？”

“是的，属于冯度部落。他做宝石和化石方面的生意，我当他的学徒已经有好几个千日了。”

“地质勘探是一项科学研究，我们不需要商人。”

“我也不想再当个商人了，”她举起一只手说道，“我知道，我没有接受过地质方面的专业训练，但我这辈子都在同化石和宝石打交道。我们的部落生活在帕萨拉特沙岩上。”帕萨拉特的沙石质地是全世界最细的，以出产精美的化石而闻名。“我什么样的化石都挖掘过，包括那些长着翅膀却又不是翼指的奇特东西。”

“鸟？”托雷卡说道，“你真的找到过鸟的化石？”

“是的。”

他钦佩地点点头。“这种化石是最稀有的，没人确切知道鸟究竟是什么东西。”

“的确如此。”女子说道。

“但你不懂地质学？”托雷卡说道。

“我自学过许多东西。我识字，托雷卡——我是我的部落里少数几个有资格这么说的人。我也愿意学习，而且我已经掌握了你们的项目需要的技能。”

托雷卡考虑着。至少他们会多出一双手来。“你叫什么？”

“巴布诺。瓦博—巴布诺。”

托雷卡鞠了一躬。“很荣幸见到你，你的名字和我——”他在说出“我母亲”之前及时停了下来，“一个朋友的一样，瓦博—娜娃托。”

但巴布诺显然什么都知道。“她是你母亲，是吗？一个伟大的昆特格利欧。”

托雷卡点了点头。“就是她。”他抬头看了一眼紫色的天空，“我们的工作条件很艰苦，巴布诺。而且我们马上就要去南——”

“我听说了，”她说道，“弗古尔一直渴望着跟你们上路，航行去南极！”

“工作不总是新鲜有趣。你应该预计到工作的强度，经常还要干些事务性的、需要耐心的工作。”

“我已经准备好了，托雷卡。求你了，我在冯度部落里无事可做。我知道你缺人手，而且你得等上好几个十日才会有别的地质学家到这地方来。让我参加你的小队。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托雷卡考虑着，上下打量着她。她的体型很好，肌肉也很匀称。腹部的绿色淡得仿佛带着点黄色，肩膀和手臂上的颜色较深，上面散布着些小斑点。她的眼睛乌黑发亮，大而有神。

还有那只角。

奇怪的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头抬得高高的，托雷卡觉得她几乎显得有些傲慢，但她的其他举动却没有显示出丝毫无礼，反而十分殷勤。

“好吧，”他终于说道，“欢迎加入地质勘探项目组。”

她深深鞠了个躬。“谢谢，托雷卡。非常感谢。你不会后悔的，我向你保证。”

“从这儿到其他小组成员工作的地方得走上三天。我们得出发了。我们发现了一些奇妙的下层岩石床。它们是摆在我们面前的谜团。”

“谜？”巴布诺高兴地说道，“我喜欢解谜。”

托雷卡磕了磕牙。“我有个感觉，我们会合作愉快的。”他说道，“可以出发了吗？”

第四章

首都：迪博的宫殿

时间是个有趣的东西，迪—迪博国王想。他把肥大的肚子搁在首都新建的宫殿内的御用板床上。从前，他以为童年永远不会结束。作为家族的一份子——第一个看到“上帝之脸”的先知拉斯克的直系后裔——迪博一直生活得衣食无忧；与此同时，他的母亲伦—伦茨则以铁腕统治着这个世界。

但是，当迪博刚刚度过自己的第十二个千日时，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一次地震之后，坍塌的屋顶埋葬了他的母亲，随后，突然间，他自己躺在了御用板床上。他不再是迪博了，成了迪—迪博，所有五十个部落的国王，所有八个省的主人。

现在，迪博的年纪是二十八个千日——即使对短命鬼来说，也很难称得上人到中年，更何况迪博显然不会是个短命鬼。但他已经觉得自己老了。他的视线穿过办公室，落在母亲伦—伦茨那神色严厉的白色大理石雕像上。政权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他的母亲除了是女皇之外，还是首都省的省长，和其他各省的总督们年龄相若。在整个青年时代，迪博一直充当着王位继承人的角色，其他七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也分别被指定为克夫图勒尔省、楚图勒尔省、玛尔图勒尔省、爱兹图勒尔省、阿杰图勒尔省、詹姆图勒尔省和弗拉图勒尔省总督们的学徒。

由于伦—伦茨的早亡，迪博接任王位的时间比预期的要早得多。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年轻的国王，他这一代甚至还没人当上总督。

但这一点已经改变了。

今天早上，一位信使带来了消息。

伦—甘罗，他母亲的同代人，最艰苦、最偏僻的爱兹图勒尔省的总督，由于在狩猎仪式上出现意外而突然死亡。甘罗和她的首席顾问当时正在追猎一只铲嘴——如此容易猎杀的猎物——不幸他们惊扰了一群角面。甘罗和她的随从因此被践踏致死。

甘罗的学徒，罗德罗克斯，也是迪博的同代人，成为爱兹图勒尔省的总督。

罗德罗克斯。不久之前他还碰到过此人，他跟着甘罗来到了首都，但是迪博想不起他的长相。他只是在宫殿前游行的队伍中无数张脸中的一张。当然，他的名字也不再是罗德罗克斯，应该是迪—罗德罗克斯。按照长期以来的规矩，总督使用国王的名字，以此表示对国王的忠心。迪博提醒自己别忘了给爱兹图勒尔省发出一封措辞适当的信，表达对伦—甘罗去世的哀悼和对迪—罗德罗克斯接任的祝贺。

信使说，罗德罗克斯的年龄也是二十八个千日，和迪博的一样。迪博不再是他这一代中惟一掌权的人了。

这使得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又老又虚弱。要做的事那么多，而时间又是那么紧。

古代哲学家卡拉代科斯曾经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格言：对于孩子来说，时间是在爬行，对青年来说是在行走，对成年人来说是在奔跑。迪博想，这句话说得真有道理。

时间真的是在奔跑。

更要命的是，时间就要跑到终点了。

迪博的顾问阿夫塞只能大概推测这世界解体前还剩下多少时间。他最精确的预计是可能还有三百个千日。自从他做出这个预测以来，这些千日中的十六个已经过去了。

还好，迪博想着，至少他们有了个好的开始。在开始阶段，他指派望远器的发明者瓦博—娜娃托担任指挥官，寻找在末日来临之前能将昆特格利欧带离这个星球的方法。娜娃托马上开始了工作。

迪博回想起那一天。那是很久以前，她来到他的临时办公室——位于首都中众多神庙中某一个的前厅——要求见他。他的老宫殿已在大地震中被夷为平地，在新宫殿建好之前，他一直把这个地方当作临时办公室。

娜娃托比迪博大几个千日，她的头脑如同猎人的爪子一般敏锐锋利。那天，迪博对她挂的新饰带很是好奇——眼下，这种饰带已经闻名整个世界。饰带挂在她的左肩，垂在右臀上；它由两条平行的、染过色的皮带组成，下面的那条呈绿色，上面那条是黑色。迪博后来知道，这两种颜色代表了出逃项目，意思是指从绿色的土地迁移到黑色的夜空中。

那天，在那个临时办公室，娜娃托以这么一句话开始。“我们必须清查一下我们的资源储备。”

迪博很喜欢娜娃托，但他常常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什么？”他问道。

她身体向后靠在尾巴上。“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自然资源清单，我们得清楚手头有什么原料可供我们使用。”

迪博张开双臂。“我已经说过，只要你觉得对出逃项目有帮助，你有权使用大地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东西。你已经得到了获取任何东西的权力。”

娜娃托深深地鞠了一躬。“为此我非常感谢，陛下。但是，请原谅，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想知道的是，东西都在什么地方？到底我们有什么样的岩石、铁矿、晶体，以及木头？能在哪些地方找到它们？它们是否便于采集、利用？”

“你是指——怎么说来着？——一份财产清单？包括土地所蕴藏的一切？”

“一份财产清单，是的，一次普查。那么多地方从来没有真正勘探过。爱兹图勒尔省南部很多地方甚至没有标在地图上。玛尔图勒尔省大平原的大部分地区荒无人烟，但可能富含矿藏。群岛区下游的某些小岛还从来没有人去过。”

“但这样的勘探需要好几个千日。”

“是的，没错。但我们需要这些信息。”

“你想知道我们能利用哪些矿石？”

“完全正确。”

“谁来领导这次勘探呢？”迪博问道。

“我想应该组成几个小队，”娜娃托说道，“为皇宫工作的勘探者埃博—法尔鲍姆是个不错的人选，由他领导主要的勘探工作。”

“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敏锐的头脑。好的，就选法尔鲍姆吧。”接下来的十五千日内，法尔鲍姆一直领导这项工作；他衰老死去之后，他年轻的学徒，娜娃托的孩子托雷卡接替了他。在很久之前的那一天，当迪博同意开始地质勘探项目之后，他评价道：“当然，娜娃托，你肯定明白，勘探将耗费几代人的时间。”

“是的。”她回答道。

“那么，我想知道，在此期间，你会做些什么呢？”

“我？”娜娃托回答道，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我将学会如何飞翔。”

第五章

弗拉图勒尔省

巴布诺和托雷卡一起步行向南，去与其余的勘探队员会合。一路上，托雷卡一直在观察巴布诺鼻口上的角。

所有昆特格利欧孩子出生时鼻口上都长着角，称为胎角，帮助他们刺破蛋壳。但这些角通常在孵化后的几天内就会消失。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巴布诺的角却没有，一直保持到了她的成年时代。黄白色的骨头突起，形成带凹槽的锥体。它并不难看，只是令人觉得奇怪。托雷卡觉得它肯定妨碍了巴布诺的视野，但他的鼻口不也会妨碍自己的视野吗？——人最终会习惯于那些有碍视觉的面部器官的。

或许巴布诺曾经想过割掉它，或许它割掉之后又再生了，就像身体的其他部位。眼睛、内脏等复杂结构无法再生，但这么一种简单的骨状物很有可能再长出来。

从某种角度上说，这种事挺有意思。尽管托雷卡从未再生过身体的任何部位，但他知道，一旦自己丢失了一根手指或是一段尾巴，它们总能再长出来，这令他很感欣慰。但脸上长着个古怪的突起，而且无法割掉，这肯定令人懊丧。那东西会不断地长出来，一次又一次。

托雷卡本以为脸上的角会使巴布诺的表情显得更为温顺。毕竟，只有角面才会长类似的东西，而它们都是愚蠢的素食动物。但是，肉食者脸上的角却截然不同，它使巴布诺看上去更加令人生畏。的确，鼻口总是傲慢地仰着，令她显出一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样子。

托雷卡思考着巴布诺脸上的角是怎么长出来的。他听说过畸型儿，但很少看到。这种人绝大部分都被血祭司剔除掉了，可能巴布诺的异相在那时还不明显，毕竟所有孩子都有胎角。

成人脸上的胎角，太奇怪了！托雷卡的母亲娜娃托曾对他说过，当她在杰尔博部落生活时，她曾在一个被遗弃的神庙中工作。那个神庙中有两个专家，他们繁殖了成千上万只小晰蝎，想从中研究遗传的踪迹。他们证明了后代通常与父母有着相同的特征。尽管无法确定巴布诺的父母到底是谁，托雷卡或许可以去打听打听其他长着类似角状物的成人。

但这意味着——

不对，太荒谬了。

但是……

巴布诺会不会拥有她父母所没有的面部特征？这可能吗？一种自然产生的新特征、新事物？这是怎么产生的？

归途漫漫，道路也崎岖不平。有时，巴布诺会走上来，靠近托雷卡，谈上一阵子，随后地盘争斗本能会慢慢显现，迫使她落在后面或是加速走到他前头去，在两人之间留出一段距离。托雷卡很希望和她多聊聊，谈话可以缩短他们的旅程。在他们的多次交谈中，有那么一次，她的直接令他吃了一惊。“请原谅我的无礼，”她说道，“但大家都知道你是阿夫塞的……”

“儿子，”托雷卡说道，“那种称呼是‘儿子’。”

“阿夫塞的儿子，是的。也是娜娃托的儿子。”

“说得对。”

巴布诺看上去很是向往。“我不是个爱打听私事的人，但是，我很想知道，当你知道父母是谁时，你有什么感受？”

托雷卡本来不大想回答，但他还要和巴布诺待上一阵子，因此他决定回答她的问题。“既有趣又奇怪。考虑到所有情况，我想，我不希望知道他们是谁。”

“哦？”她显得很惊奇，“我想过我的父母究竟是谁。我认为我已经将父亲的可能性缩小到三个人身上，他们都属于冯度部落。母亲是谁就比较难猜了。你应该理解，我没有陷入此事而不能自拔，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更满意些。”

“不……不会。真的不会。”

她的鼻口转过来对着他。“我不明白。”

“或许对你来说事情可能不同，”托雷卡说道，“请原谅，我的话听上去可能显得有点冷酷。你看，我的父母不是普通人，他们是萨尔—阿夫塞和瓦博—娜娃托，一个发现了世界的真相，另一个发明了望远器，现在正领导着出逃项目。一对伟人，举世瞩目。”

“的确如此。”

“你知道那句古老的问候语，‘我在你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当然。”

“阿夫塞的眼睛瞎了；估计他不知道他的形象是多么光芒万丈。我被——被他掩盖了，迷失在他的光芒中。同样，我也迷失在母亲的光芒中。人们对我的看法不一样。他们知道我的来历，期望我能干出一番大事。这……这是一种负担。”

“哦，我敢肯定，没人会这么想的。”

“你就是这么想的，巴布诺。你问我知道自己的父母是种什么感觉。事实上，我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这个问题：一个是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有什么感受？另一个是知道阿夫塞和娜娃托是我的父母会有什么感受？我确实知道这件事，娜娃托还是我这个项目的监管者。我不仅能从陌生人的眼睛中看到这重隐含的信息，哦，他是阿夫塞和娜娃托的儿子，他一定会于出些伟大的事迹来；我还从他们——我的父亲和母亲——的眼中看到了这种期望。他们对我的期望很高。这意味着我不仅对国王、对我的部落、对我的职业负有责任，我对他们还有额外的责任，去实现他们的期望。”

巴布诺挠了挠她脖子的侧面。“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所以，你应该能体会到这一点，知道你的先人是谁，这是一种负担。”

“但是，你确实会做出伟大的事业……”巴布诺回答道。

托雷卡嘟嚷说：“看，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观察者的冥想

生命似乎在熔炉上扎下了根。在无尽的时间里，那儿只有单细胞生物。然后，小规模的细胞群开始出现。随后，奇迹发生了——物种复杂化和多样性的大爆炸——一下子出现了五十多种基本形态。其中一种长着五只眼睛和灵活的长鼻子。另一种长着七对长腿和七只挥舞的手臂。第三种长着中央神经索，纵向分布在管状的身体内。第四种看上去像是两个矩形的铁框，连接着相互分离的组织。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的进化是如何发展的。只有少数几个形态可以存活。这一次，我的任务更为艰巨。我想把不同的生物形态送往不同的世界，希望每个世界都有一种形态可以获得巨大的成功。

标志着这个恒星系早期特征的流星撞击，几乎已经全部消失了。即使没有消失，发展到这种精密程度的生命，也无法在高温的冲击及随后那冰冷的、缺少保护的长途旅行中存活下来。不，我需要另一种方式。

行星的引力井比较陡，但它并不算真正的障碍。我花了好几千个熔炉上的年，把螺旋型的暗物质细丝送入熔炉的海中，随后设法使细丝旋转，带动充满生命的海水，使海水进入太空轨道。暗物质充当了绝缘体，当海水保存在细丝内部时，它始终是温暖的。但水流一射入太空中的真空时，它一下子就冻住了，将生命锁在翻滚着的冰块之中。

很多运行轨道与熔炉接近的小天体实际上是死去的彗星，它们外面结了一层灰尘组成的壳，因此无法发展出彗尾。受到它们的启发，我也用灰尘包住冰块方舟，并轻轻地推了一下，把它们送上长达几百万年的旅程，前往其他恒星系。在那儿，富含液态水的世界正等着它们。

当它们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我定期运用温和的引力调整它们的航程。最后，我再次抓住冰块，让它们沿着暗物质螺旋型细丝下降到外星那没有生命的海中。冰融化了，包在里面的珍贵货物释放出来了。当然，虽然大多数生物没能从严寒中活下来，但其中的一小部分却得以侥幸存活。由于这些生命还没有发展出基因的多样性，我只需要很少几个幸存者，就能从中发展出各种生命形态。

在它们的长途旅行期间，熔炉的五十种生命形态中的大多数已经灭亡了。但是在这儿，在外星的海洋中，幸存者得到了第二次生存的机会。

一个昆特格利欧的日记

今天，我看到了我的一个兄弟。见到他们中的某一个总会使我吓一跳。所有的人都说我们长得很像，这的确是事实。我们的五官有相似之处，体型也类似。有点像一个人对着一面镜子，或是看着平静水面的倒影。

还有，我确信，我们的相似之处远不止于外表。今天的某个时刻，当我看着我的兄弟时，我能从他脸上的表情感觉出他也有了与我相同的想法。一般说来，这种想法是完全的个人隐私。迪—迪博国王刚好走过我们站立的地方。他身着仪式中穿戴的长袍。我一直认为长袍是一种危险的衣物——脚可能会被这东西绊住。事实上，当他经过我们面前时，他的确被绊倒了。长袍飘动着盖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像一只肥胖的翼指，身体重得无法起飞。我偷偷看了我兄弟一眼，看到他脸上的肌肉鼓了起来。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迹象，表明他正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牙齿磕在一起。我自己这么做时也会出现这种迹象。他冲我点了一下鼻口，我知道——我确信他也知道——我们这时正想着同一件事。

当然，和其他人接触时，我也有过类似的体验，但却从来不像与我的兄弟在一起时来得这般频繁，这般猛烈。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令人不安的感觉。

弗拉图勒尔省

与巴布诺谈起父母的问题以后，托雷卡不禁想到了血祭司，这是他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巴布诺和他还得再步行两天之后，才能与其他勘探队员会合。他们睡在高地上，就在快速运行的月亮底下，闪闪发光的天河高挂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巴布诺躺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很快就入睡了。托雷卡可以听到她呼吸时发出的柔和的嘶嘶声，但是托雷卡却睡不着，他回想着梅克特的门徒，也就是那些吞下刚孵化出来的小生命的血祭司。

大多数昆特格利欧一般不会留意到血祭司，血祭司在社会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很少被公开谈论。但托雷卡却对他们很着迷，好奇心驱使着他去尽可能多地了解他们。会不会只是因为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没有和他们交过手？

一窝中有八个蛋。

八个婴儿中的七个会在出生后的一两天之内被吞食，他们的身体仍然呈现出鲜亮的绿色或黄色，眼睛只能勉强张开，顺着男性祭司的食道下滑；在他们眼里，血祭司是穿着紫色长袍的巨人。

婴儿们毫无疑问感到了恐惧，他们短暂的生命在惊恐的尖叫声中结束。

只不过他没有经历这个历程。他是托雷卡，不害怕和其他人共处的托雷卡，似乎没有地盘争斗本能的托雷卡。如果面对这种事，托雷卡只会坐在那儿，敬畏地看着血祭司的幽灵，却决不会想到逃走。

他本该是第一个被吞下的婴儿。

在与其他勘探队员会合的长途跋涉中，托雷卡和巴布诺停下来休息了几次。巴布诺的随身物品不多，但她带上了一本写生簿，里面是用木炭画的她几个千日以来采集到的化石样本。

“我总想把好东西留在自己手里。”她说，“但我的部落需要很多东西，化石正好又是最流行的交易物品，所以好化石总是留不住。我们那儿的沙岩品质非常好，我们的化石非常精美，能看出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细节。”她打开那本小书，书的软皮面翻了过去。“但在把那些最漂亮的化石摆上交易台之前，我画下了它们的草图。”她用拇指翻动着书页，“这儿，”她说道，把书递给他，“这是我找到的最漂亮的鸟。”

鸟。没人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因为世上的鸟只剩下保存在岩石中那细小中空的骨头。对于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来说，一眼看上去，它们像是小型食肉类爬行动物。但它们长着喙和胸骨架，似乎与翼指有某些相似之处——但翼指没有尾巴，而鸟类化石通常会有。

显然它们——这些鸟——不可能是翼指。翼指的翅膀是一张皮膜，皮膜的前缘由拉长的第四根指骨支撑着。然而，鸟的翅膀是由多种骨头支撑的，包括前臂和本该构成第二根指骨的骨头。鸟的翅膀上也没有爪子，人们因此认为它们的翅膀不是从手、爪演变过来的。鸟类也没有翼指前肢腕上向后突出的支撑骨，翼指利用这块小骨头支撑着连接它脖子底部和躯干的前缘鸭翼。

还有，鸟类的化石偶尔会展示出，它们的身体表面覆盖着奇怪的片状物。这张草图所描绘的就是这样，像长有硬刺的蕨类植物树叶。这与爬行动物光秃秃的表皮完全不同，与翼指身上的隔热细毛层也没有相似之处。

托雷卡和其他一些人猜测鸟可能会飞翔，但是没人能够确定，因为没人看到过活着的鸟。它们只存在于化石之中。

托雷卡仔细地研究着草图。巴布诺的确有天分。

位于弗拉图勒尔省东岸的悬崖是陆地上最高的地区。它们耸立在环绕着整个世界流动的水体之中，就像一堵棕色高墙，直插紫色的天空。它们与波涛之间有一块窄窄的沙滩。沙滩上散落着各种岩石和鹅卵石，还有细沙子。

悬崖的整个表面排列着多条水平方向的狭长岩带，悬崖看上去好像是一本厚得难以想像的书，每条岩带代表书的一页。岩带大多呈棕色或棕灰色，只是快到顶部时，才出现了白色的岩带。

翼指在岩石的凹处筑巢，它们爬行动物似的脑袋往外探着，覆盖着银色绒毛的膜状翅膀紧紧裹住身体，在凛冽的寒风中提供了温暖的保护。它们的粪便留下无数白色污渍，破坏了岩石上整齐的分布带。经常光临的风暴能清洗掉这些污渍，使岩石这本“巨著”能享受短时间的洁净。

中午刚过，托雷卡和巴布诺来到了沙滩。透过银色的云层，能看到头顶上方小小的白色太阳，但十三个月亮中，没有哪个能亮到足以使月光穿透白天的薄雾。

前方较远处，有两个昆特格利欧。从这里看过去，只能勉强看到两个绿色的小点，在由宽阔的沙滩、高高的悬崖和咆哮的灰色波涛构成的背景中，缓缓移动。

托雷卡双手拢在鼻口上，叫喊道：“喂！”没有答复，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在波涛上。他耸了耸肩，接着向前跋涉。后来，托雷卡又喊了一声；这一次，远处的人听到了他的喊声。他们转过身来，挥了挥手。托雷卡也向他们挥了挥手。尽管五天的跋涉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他还是加快脚步，一路小跑着与朋友们会合。巴布诺在旁边跟着他。她停在离其他人十五步远的地方，对于素昧平生的人来说，这是个合适的距离。托雷卡冲到了离其他人只有六步远的地方，相对于任何标准而言，这距离都太短了。相应地，另外两个昆特格利欧往后退了几步。

这两个人是戴尔帕拉丝和斯拜尔顿，达加蒙特的疯狂早已被抛到脑后。斯拜尔顿的手臂再生状况良好。“这位是谁？”戴尔帕拉丝说道，“不会是达克—弗古尔吧？”

托雷卡摇了摇头。“弗古尔死了。瓦博—巴布诺代替他加入我们。巴布诺，来见见世界上最优秀的勘探员。”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友好情谊，“这个坏小子叫甘—斯拜尔顿。他喜欢捉弄人，在他身边你得当心点——只能在大白天才能相信他的话。”

巴布诺鞠了一躬。“很荣幸见到你，斯拜尔顿。”

斯拜尔顿仿佛想评论几句，可能想说说她脸上的角。但他注意到了托雷卡的表情，于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弯了弯腰。

“还有，这位是巴—戴尔帕拉丝。”

“致敬。”巴布诺说。

“什么？”戴尔帕拉丝说道，磕了磕牙齿，“见我不觉得荣幸吗？”

“对不起，”巴布诺说道，“很荣幸——”

戴尔帕拉丝抬起手。“真想表达敬意的话，”她说道，“就给我张鱼网好了。这地方风浪很大，可也是个打鱼的好地方。你喜欢吃鱼吗，巴布诺？”

“我很少有机会吃；我来自一个内陆部落。”

“看样子你只吃过淡水鱼，等吃了真正的大河①鱼之后你就知道了。”

【① 昆特格利欧对大海的说法。】

巴布诺低下头。“我盼望这一刻早日到来。”

四个人沿着沙滩缓缓前行。“等会儿你会碰到另外四个勘探队员。”托雷卡对巴布诺说道。随后他转过脸去，看着戴尔帕拉丝道，“巴布诺是个经验丰富的化石猎手。”

“你跟谁学的？”戴尔帕拉丝问道。

“我是自学的。”巴布诺说道，她的头再次以那种傲慢的姿态高高昂着。

戴尔帕拉丝转过来看着托雷卡，脸上满是疑问。

“她不是个受过训练的地质学家，”他说道，“但她积累了很多经验，而且很爱学习。”

戴尔帕拉丝想了想，随后说道：“希望我们的人也能有你的学习热情，巴布诺。”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欢迎加入陆地地质勘探队。”

“我很高兴能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巴布诺热切地说道。

“等看过我们发现的奇迹之后，你会更高兴的。”托雷卡说道，“书签层下方还是没发现东西吗？”

“没有。我们取了近千个样本，但仍然没能发现什么。”

“书签层？”巴布诺问道。

“来，”托雷卡说道，“我会指给你看。”

他们继续沿着沙滩前进，几只翼指在他们上空盘旋，偶尔会有一只螃蟹快速穿过他们面前。沙滩上到处点缀着被冲上岸的水草。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小小的宿营地，营地内扎着十一顶由雷兽皮制成的小帐篷。他们还修建了一堵半弧形的墙壁，用来挡住凛冽的寒风。

“这是我们的家，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十日内可以称它为家。”托雷卡说道，“以后，我们会航行去南极。我们已经为这次旅行申清了一艘船。不知道娜娃托会把哪艘船派给我们，但我相信它应该是艘大船。”

巴布诺点了点头。

悬崖矗立在他们眼前。直到现在来到了背风处，尾巴突然停止了运动之后，巴布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来回甩动尾巴以产生热量。隔绝了凛冽的寒风，感觉还是挺不错的，连太阳都从云层中露出了笑脸。

托雷卡指着悬崖，巴布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上下打量着悬崖表面。她惊奇地发现，高高的岸壁上有两个昆特格利欧，看上去像小小的绿色蜘蛛。“那是我们另外两名队员，”托雷卡说道，“等一会儿你会见到他们的。”

“他们在干什么？”巴布诺问。

“寻找化石。”托雷卡说道。

“能找到很多吗？”

“看情况，”托雷卡狡黯地说，“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特伦——就是那个位置稍高一点的家伙——会发现很多，但比他低一点的格里波罗会空着手回来。”

“我不明白。”

“你知道重叠原理吗？”斯拜尔顿问道。

巴布诺摇了摇头。

“我的前任埃博—法尔鲍姆花了极大心血，才发展出这个理论。”托雷卡道，“一旦阐明，大家都觉得这简直再明显不过了。但在法尔鲍姆之前，没有人懂得这个道理。”他指着悬崖道，“你看到岩石的分层了吗？”

“是的。”巴布诺说道。

“世界上的岩石主要分两种：上层岩石和下层岩石。上层岩石以岩浆的形式被挤出地面，玄武岩就是上层岩石的一种。”

她点了点头。

“但是雨和风，还有大浪的冲击会将上层岩石浸蚀成粉末，粉末被冲刷进入河流和湖泊的底部，渐渐挤压成下层岩石，比如页岩和沙岩。”

“是的。”

“法尔鲍姆在这个理论的基础上前进了一大步：她意识到，在下层岩石层中，比如这座悬崖上的沙岩，底部的岩石层年龄最老，位于顶部的岩石层年龄最小。”

“怎么可能？”巴布诺说道，“我还以为所以岩石都来自第二个创世之蛋。”

“说得对。但是自从第二个创世之蛋被孵化之后，岩石本身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了变化。岩石现在的状态与世界刚形成的时候显然不同。”

她似乎不太相信，但还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了。”托雷卡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个爱收拾的人，但我得承认我自己是个懒汉。我在首都的桌子上堆满了写字用的皮子和各种各样的书。如果我要找最近才放到桌子上的东西，我会在那堆东西的上层去找。而要找几个十天之前放的东西，我会在接近底部的地方去找。岩石层的道理是一样的。”

“没错。”巴布诺说道。

“我们看到的岩石层是陆地上最完美的系列。悬崖从顶部到底部的高度代表了许许多多个千日的时间跨度，在底部的岩石层是真正的远古时期。”

“嗯。”

他又朝悬崖方向指了指，“你可以看到，所有下层岩石都是棕色或灰色的。如果你抬头往上看，一直向上，到了整个高度的十分之九的地方，你会看到首次出现的白色岩石层。看到了吗？一条很细的线？”

“没有。”

“我们明天会爬上去，到时我指给你看。我们谈论的岩石层离悬崖顶部还有十五步的距离。当然，这是一座大悬崖，但是——哈！”斯拜尔顿刚才消失了一阵子，去了另一个帐篷，现在他又回来了，手里抓着一个黄铜管子，管子的一头装饰着漂亮的花纹。“谢谢你，斯拜尔顿。”托雷卡说道，接过了那个东西。

“望远器。”巴布诺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惊喜，“我听说过这东西，却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它。”

“这可不是普通的望远器，”戴尔帕拉丝说道，冲着拿在托雷卡手里的东西扬了扬头，“这是瓦博—娜娃托在怀上了托雷卡之后的那个早晨，送给萨尔—阿夫塞的那个望远器。”

托雷卡看上去很是尴尬。“它对我的父亲意义重大，”他说道，“可瞎了之后，他没法再用它了。他希望它仍然能被用于知识探索，所以，在我首次以地质勘探队长身份出发考察时，他把它送给了我。”他把这件仪器递给巴布诺。

她虔诚地接过它，双手托着冰凉的长筒放在眼前，感受着它的重量，历史的重量。“阿夫塞的望远器……”她敬畏地说。

“快试试，”托雷卡说道，“举到你眼睛那儿，看看那悬崖。”

她举起管子。“所有东西都变小了！”她叫喊起来。

斯拜尔顿和戴尔帕拉丝的牙齿不约而同地磕了几下。“你拿倒了，”托雷卡温和地说，“试试另一头。”

她把管子掉了个个儿。“太棒了！”她的头缓缓地转了半圈，“太神奇了！”

“你可以旋转另一部分，让视野变得更清晰，”托雷卡说道。

“妙极了。”巴布诺屏住呼吸说道。

“现在，看那个悬崖表面。”

她转向高耸岩壁的下层岩石层。“嘿！那是——你刚才说他的名字叫了什么？”

“如果他挂着蓝色饰带，那就是特伦。”

“特伦，没错。”

“好的。沿着崖壁向上看，直到看见白色的岩石层。不是浅棕色，而是真正的白色。你不可能看不到的。”

“我——等等！看到了！”

“好的，”托雷卡说道，“我们叫它书签层。它由白垩构成，所以是白色的。在它下方没有白垩，因为在它下方没有水上动物的贝壳。”

巴布诺放低望远器。“我看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白垩是由石化的贝壳构成的，”戴尔帕拉丝说道，“我们经常能在白垩层中发现美丽的贝壳。”

“哦。我们的阿杰图勒尔省没有白垩，但有很多石灰石——同样是由贝壳构成的。”

戴尔帕拉丝点了点头。“说的对。”

“但是这儿，”托雷卡说道，“在第一层白色岩石层下方没有石化的贝壳。”他往前探着身子，“事实上，在第一层白色岩石下方没有任何形式的化石。”

巴布诺再次举起望远器，通过圆形的镜筒上上下下打量着悬崖表面。“下方没有化石。”她缓缓说道。

“但是上方却有很多，”托雷卡说道，“中间没有渐进过程。从那个白色的岩石层开始，在它之上的每一层岩石都充满了化石。”

“那么——你叫它什么？——书签层……”

托雷卡点了点头。“书签层标记着我们世界上生命诞生的历史。好好欣赏这个景象吧，巴布诺。你看到的是生命的发源地。”

第六章

一个昆特格利欧的日记

我对与我的兄弟姐妹们待在一起厌烦透了。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和其他人在一起时，我的地盘争斗本能似乎能正常运转。我无需思考便知道何时该离别人远一点，别人什么情况下会冲我大喊大叫。但是和我的兄弟姐妹待在一起时，感觉却完全不一样。有时我觉得，只要是他们中的某一个，那无论离我多近，我都一点不会担心。还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毫无原因地侵入了他们的地盘。他们的年龄与我一样，既不小，也不大，体型也与我差不多——这使得所有基于年龄和体型的礼节显得毫无意义。

为什么会这样？真让我迷惑，百思不得其解。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做就好了。

石柱区，首都附近

这是个可怕的地方，属于死者的地方。

古代的神庙、古代的墓地、古代的日历。它们究竟是什么，学术界争论得如火如荼。如今所剩下的东西只是九十四块花岗岩石，乍看上去，似乎毫无规律地散布在长满篙草的坡地上。坡地的尽头是一处陡崖，崖边是风化的泥土。陡崖壁立，千仞之下便是世界在其中载浮载沉的大河。

但只要把花岗岩石联系起来看，人们便会清楚地看到，岩石并不是随意散布的。它们被刻意摆放成了这个样子，遵循着一定的几何图案。它们之间的连线构成了六边形、五边形、三角形，还有完美的正方形。

这地方被称为石柱区：一个小型的旅游景点，第一次来首都的人肯定会来这里看一看。这地方证明，远在现在这个城市建造之前，昆特格利欧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定居了。有些人声称，这些岩石是过去的血祭坛，最早的鲁巴尔教派便在这些祭坛上吞食同类。这是个很容易被人接受的理论。有时，风呼啸着刮过这片土地，犹如牺牲品的灵魂发出的呜咽。很久以前，人们将这些牺牲品奉献给了使大地震动的上帝。

阿夫塞经常会来到这儿，骑跨在某块特定的岩石上，就是那块被不同的历史学家称为“太阳”、“奔跑兽”、“4号”的石头，但其他人只是简单地称之为“阿夫塞的岩石”。这是他的地方，一个自省和冥想的地方。

阿夫塞在晚上也能像白天一样轻易地找到这儿，但是他从来没这么做过。事实上，太阳下山之后他很少出门。知道璀璨的群星就挂在头顶上，这种想法他实在无法忍受。在所有无法再看到的景象之中，阿夫塞最怀念的就是夜空。

发生在第7110千日的大地震，摧毁了首都的绝大多数建筑。在此之后，大多数鲁巴尔教派的信仰者又藏了起来。没有官方记录能表明谁是这个古老教派的成员，即使民间也没人会过多地留意他们。哦，有人曾建议惩罚他们，但是迪博下达了特赦令。毕竟，他已经当众宣布赞同阿夫塞的观点，即认为拉斯克是个伪先知。作出这种声明之后，他不可能再惩罚那些原先拒绝崇拜拉斯克的人。杰尔—特特克丝仍旧留任皇家猎队队长，但最后她还是死了，是她最喜欢的死法——死在狩猎过程中。瘦长的鲍尔—坎杜尔喜欢待在皇宫里，他不再担任屠夫，而是调任阿夫塞的个人助理。自瞎子阿夫塞从狱中被释放之时起，他早已非正式地担负起这项工作了。

阿夫塞，某些人称其为“那个人”，鲁巴尔预言中的猎手，将领导昆特格利欧进行最伟大的狩猎。

有些人仍然相信阿夫塞就是“那个人”，他们把出逃项目视为鲁巴尔曾经提到过的伟大狩猎。还有些人在当时是相信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怀疑了。毕竟阿夫塞已经有几个千日不再打猎了。当然，还有些人根本对阿夫塞就是“那个人”的说法嗤之以鼻。

坎杜尔尽可能地使阿夫塞的日子过得更舒服点。阿夫塞经常差遣坎杜尔外出跑跑腿，或是去做些他本人无法做到的事，这就意味着阿夫塞经常会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只有高克陪着他。

“它能照顾你。”坎杜尔这样说过，当时阿夫塞并不相信。当还是卡罗部落中的一个孩子时，阿夫塞曾养过一只宠物蜥蜴，但高克的体型比一般宠物大许多。它大约有阿夫塞本人一半那么大。在他瞎掉以前，他从未见过类似的动物，所以他只能大致猜测高克真正的样子。据坎杜尔说，它的皮肤呈深灰色，像一块石板，它经常用颤动分叉的舌头探测周围的空气。高克很是驯服，只要阿夫塞上下轻抚它的皮肤，它便会四肢伸开，趴在地上，像是在做俯卧撑。它的头又扁又长，尾巴又肥又直，走起路来，尾巴会随着步伐左右甩动。

高克兴致勃勃地佩戴着一个皮质项圈，项圈上连着根皮带，领着阿夫塞到处走，它总是为主人选择安全的通路，避免撞上石头、水沟或是动物的粪便。阿夫塞发现自己越来越喜爱这只四足兽了。他把这种感觉归因于高克那许多训练有素的动作，以及它表现出来的一些初级智力。

他很奇怪这种宠物为什么不是很常见。与另一种生物——一种会呼吸但不会触发地盘争斗本能的生物——待上一段时间，这是一种人生乐趣。高克是冷血动物，因而不是那么活跃，但是它的行动仍然快到足以充当阿夫塞的领路人。阿夫塞平常的行动十分迟缓，总是担心绊倒。

阿夫塞和高克，孤单地待在远古时期的岩石堆中，风在他们耳边呼呼地刮过。突然间——

“小子！”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阿夫塞抬起头，转动着脑袋，将空洞的眼窝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可能吧……

“小子！”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听上去近了许多。

阿夫塞从岩石上站起来，迎向不断接近的来访者。“我已经有几个千日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他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惊喜，“瓦尔—克尼尔，是你吗？”

“没错。”

两人向对方接近，直到地盘争斗本能允许的极限才停了下来。“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克尼尔说道。

阿夫塞磕了磕牙。“我接受你的致敬，克尼尔，真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伙计。”克尼尔说道，粗糙的嗓音如同鹅卵石在相互摩擦，“你仍然是根瘦竹竿。”

“我想，这方面我是变不了啦。”阿夫塞又磕了磕牙。

“没错，你肯定天生就这副模样。我相信，迪博国王的饭桌上食物总是非常丰盛的。”

“的确如此。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

老水手的声音太低沉，即使眼盲之后听力变得异常敏锐的阿夫塞，也很难在风中听清楚。“我挺好的。”克尼尔道，“哦，我开始觉得上了年纪。除了我那条再生的尾巴，我身上其他部位的皮肤出现了很多斑点，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确实如此，阿夫塞想，克尼尔现在已经比他育婴堂的同伴，塔科—萨理德，多活了十六个千日。“你怎么来首都了？”

“坐戴西特尔号。”

阿夫塞礼貌地磕了磕牙。“你可真会开玩笑。我问的是，你来这儿干什么？”

“有传言说，马上要进行的一次重要航行需要船只，我来试试能不能拿下这项工作。”

“你想航行去南极？”

“没错，为什么不呢？我以前就去过离那儿很近的地方，都看到冰了，可惜我们没有登陆设备。小子，刚经过全面大修的戴西特尔号，仍然是世界上最棒的船。容我老头子夸句海口，我告诉你，你不可能找到比我更有经验的船长了。”

“这一点勿庸置疑。你知道我的儿子托雷卡将领导这次南极探险吗？”

“不，我不知道。但这更好。他的首次水上旅行就是在戴西特尔号上完成的，那是很多个千日之前的事了，我们把娜娃托和你的孩子们带到了首都。还有，三个或四个千日之前，托雷卡乘我的船完成了朝圣之旅。”

“我们不再称它为朝圣了。”

“没错。说句老实话，不用再带着夸夸其谈的祭司布里恩，航行变得愉快多了。”

阿夫塞觉得布里恩作为祭司来说倒是不坏，但他什么都没说。

“托雷卡现在在哪儿？”克尼尔问道。

“根据他最后的报告，他不久就会完成对弗拉图勒尔省东岸的研究。他希望能有一艘船与他的小组在那儿会合，就在梅克特角的尖端处。”

“非常好，”克尼尔说道，“我得去见谁才能要到这份工作？”

“航行是整个陆地地质勘探工作的一部分，归出逃项目指挥官管理，是瓦博—娜娃托的职权范围。”

“娜娃托？这份工作我十拿九稳了。”

阿夫塞磕了磕牙。“毫无疑问，”随后，一阵突如其来的激动中，他走近老水手。“以上帝牙齿的名义，克尼尔，能再次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观察者的冥想

终于，出现了别的智慧生命！终于，这一轮宇宙土生土长的智慧生命诞生了！

它没有出现在熔炉上，而是出现在那几个迁入了早期生命的行星中的某一个。我当时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些无法在熔炉早期的自然选择中获取优势的生物形态之中，确实存在着发展为智慧生物的可能性。

他们称自己为杰佳齐。

一个杰佳齐有五只磷光质的眼睛，每只都长在一根短短的眼柄上；眼睛分成两排，上排三只，下排两只。下排眼睛的下方长着一个长而灵活的鼻子。鼻子由成百个硬环构成，环与环之间靠强力的粘性组织连接在一起。鼻子的末端是一对复杂的、相对而立的杯状操纵手。操纵手可以闭合起来，形成一个大爪钳，也可以张得很开，暴露出每个杯状手上附带的六个小附属肢。

这种生物的躯干由十五个盘状的节组成，躯干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这些盘中有复杂的轮辐和横档，穿过盘状节的中点，这些横档组成了支持内脏的骨架。除了第一个盘以外，每个盘的两侧都有用于呼吸的孔。

盘的表面有一层乳白色的光泽。当杰佳齐在黑暗中移动时，盘与盘之间会分开，露出里面的连接组织。这些组织会发出由肌肉化学反应引发的白色闪光。

大约在躯干一半的地方有一个缺口，缺口里长着嘴部括约肌。长鼻子的长度和柔韧度足以支持它将食物送进这张嘴中。

包围着躯干后半部的是一个U型支架，支架上朝前长出六条腿，U字的每个臂上各长着三条。通常情况下，只有最前头那一对腿才会接触到地面。另两对腿则又短又瘦，只有在交配时才会派上用场，可以挖出洞穴，保存产下的卵；此外，进行某些特定的运动时也会用到它们。

身体形态居然能这么长时间保持不变，我感到惊奇不已。尽管杰佳齐比熔炉上早期海洋中的遥远祖先复杂得多，身体也增大了十几倍，但他们的基本结构和许久以前我带到这儿来的生物并无二致。哦，当然，那时那些小家伙是水生的，不是生活在陆地上；眼睛也是复眼，不是单眼，而且长在头部两侧；长鼻子的底部也只长着一个简单的钳子；形状像翅膀的腮从它的躯干上突起；它的下体长着六个类似短桨的舵，而不是精巧的腿。但是，杰佳齐的基本结构却是从这古老的形态上发展而来的。

向他们介绍我的时候到了。

第七章

弗拉图勒尔省

托雷卡早就学会了如何装出应有的反应。旁人期待着这种行为。他很快就发现，如果他做出别人期望的行为，生活会变得容易很多。他已经忘了他的爪子最后一次主动伸出是什么时候，但是如果受形势所迫，他能迫使自己的爪子从鞘中伸出，迫使锥形的黄白色爪尖伸展在阳光之下，迫使自己看上去像一个猎手，一个杀戮者。

但是，上述两者，他哪一种都不是。是的，他参加过自己的首次狩猎仪式，但却被仪式的血腥和部落中其他人的凶狠所震惊。他被迫参与了那次狩猎，只是因为一个左耳洞上没有猎手图腾的成年人会被社会所遗弃，最后只能沦为乞丐。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但是，他同样不想再次品尝仍有余温的鲜血。一次狩猎已经足够了。

前不久，他们刚到这地方时，托雷卡就在高耸的棕色悬崖顶部边缘发现了这几间被遗弃的石屋；当暴风雨使他的小队无法在沙滩安营扎寨时，他们还一路爬上来，利用它们充当庇护所。但今天的天气不错，托雷卡和巴布诺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取回放在这儿的设备。他们已开始整理行装，准备与将带他们前往南极的船只会合。

屋子是由石块搭建而成的，墙壁在建成之初无疑是直的，但经过这么多千日的地震或其他力量的作用之后，墙壁不是这儿凸了一块，就是那儿凹了一块。几堵墙上有模糊的壁画，形式很原始，只是大致勾勒出昆特格利欧侧面的轮廓，身体与地面保持着四十五度角，两只胳膊晃荡着，看上去好像一只胳膊安装在另一只胳膊的上面——这是最原始的透视法，“上边”那只手臂总是与“下边”那只的姿态保持完全一致。尾巴很长，而且直得不太真实，脸上画着一只昆特格利欧的黑色眼睛——从头的侧面往外看，而不是往前。托雷卡注意到壁画上的昆特格利欧系着宽宽的皮带，但没有挂饰带。他无法想像这幅壁画的历史究竟有多么古老。

一声发自喉部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托雷卡和巴布诺奔向门口，来到阳光下。托雷卡观察着四周，想确定声音的来源，但是——

“那儿！”巴布诺叫了起来。

托雷卡转过身子。北面不远处，一伙昆特格利欧正在攻击一只角面。那只四足兽的头拱着地，头颅背后的大片装饰性骨头威风凛凛地撑着，像是面盾牌。眼睛上方戳出来两只角，像两根长矛。鼻子上那只相对较短的角带着点弧度，骄傲地挺立在空中。

一个中等体型的女性跳到角面背上，抓着脖子边的褶皱以保持平衡。她的嘴深深咬入它的肩部肌肉中。野兽又发出了一声悲嚎，地上淌满了鲜血。

猎手们很快便解决了角面。它先蹒跚了几步，然后，随着一声巨大的拍击声，向左侧倒下。一会儿之后，它死了。

明智的做法是等猎手们吃饱之后再接近他们。托雷卡和巴布诺正是这么做的，他们远远地看着一条条长长的鼻口撕扯下大块鲜肉。一群翼指在杀戮现场上方盘旋着，它们也在等待。猎手们填饱肚子之后，托雷卡走出门廊，缓慢地向他们走去。“我能进入你们的地盘吗？”他问道。

一个老年女性抬起头。“哈哈特丹，”她回答道，“但你说得没错——这儿的确是我们的地盘。你们在这儿干吗？”

托雷卡在离杀戮现场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是科—托雷卡，”他说道，“陆地地质勘探队的队长。”

女子向她的猎人同伴们点头示意。“起来，朋友。我们这儿来了一位皇家使者。”其他人纷纷站了起来，倚靠在各自的尾巴上保持平衡。“我是法斯—乔多，”她说道，“这些是德里奥部落里最棒的猎手。”

“你们好。”托雷卡说道。他指着巴布诺介绍说，“这位是瓦博—巴布诺，她是个化石商。”

“你们走的时候，别忘了带上乔多这块老化石。”一位猎手道，其余人都为这句俏皮话磕了磕牙齿。巴布诺友善地点了点头。

“德里奥部落不久就要回到这个区域了。”乔多说道。

“这儿是你们的地盘？”托雷卡问道。

“是的，也属于霍布部落和魁北莫部落。霍布部落在大约五个千日之前离开了这儿，沿着梅克特角的底部向西走了。我们从北方沿着东边的河岸过来。”部落总是在迁移，从这儿到那儿，避免某个地方被过度猎杀。类似的为多个部落交替提供食物的古老居留地并不少见，部落间的交替会留出相当长的空闲时间。

“霍布部落刚离开时，这儿的猎物非常罕见。”乔多说道，“但是，你也看到了，修整之后，情况好转了许多。”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托雷卡点点头。通常，在载着部落其余的人和物的商队到来之前，先头部队会举行一次猎杀仪式，以传统方式杀死猎物，以此表示他们对闲置土地的所有权。

“我们正要离开这儿，”托雷卡说道，“坐船走。”

“请一定等到我们部落其余的人都到了再走，”乔多说道，“他们喜欢看到从首都来的人。”

“我们乐于听从你的安排，但是时间恐怕来不及。我们已经确定了会合的日期。”

乔多点了点头。“真是不巧。但现在你得跟我走，托雷卡。我们还有一个仪式要完成。巴布诺，你可以加入我们，或者分享这头猎物，随你选。”

巴布诺看着角面的尸体。“不了，谢谢！这种肉不适合我的口味。我跟你走。”

乔多开步上路，巴布诺和托雷卡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相互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

“地质勘探，”乔多说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地质是用来研究我们这个世界的历史和结构的一门学科。”托雷卡说道。

“嗯，”乔多说道，“听上去不像是什么重要工作，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我还以为所有科研力量都用在出逃项目上了。”

“哦，这项工作能够为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提供支持。”托雷卡说道，“我直接向瓦博—娜娃托负责，她是出逃项目的总指挥。我们的目标是寻找、记录大地能提供的所有资源——整个世界的资源。我们必须知道手头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噢，”乔多说道，“听上去很有道理。那么，你只是在找矿藏——煤炭、金属，诸如此类的东西？”

他们来到悬崖边。“这么说吧，这是最主要的任务。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会放纵一下自己，满足我们在其他方面的好奇心。我本人对化石特别感兴趣。”

“化石？”

“古代生物的遗骸。石化的骨头、贝壳等。”

“噢，伽特保刚才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乔多说道，“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他们面前是一棵古老的萨拉巴加树，树干的直径与托雷卡的身高差不多。它的枝干很粗，上面长着很多树疙瘩；树皮呈深棕色，皱巴巴的。乔多伸出爪子，径直朝树走去。她在树皮上雕刻起来，随着指尖移动，碎屑不断掉落下来。树皮上原来就雕着几个图案。

托雷卡把手撑在屁股上，眺望着悬崖外面。树就长在悬崖的紧边上，部分根系已暴露在悬崖外。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只有波涛汹涌的水面。但他知道，在南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儿有一个极地冰帽。

他探头向悬崖下方看去，差点因为晕眩而摔倒。巨大的悬崖表面在他面前铺开，有点儿稍稍往外凸出，从这儿能看到几层白垩层，包括书签层，它们位于悬崖的顶部附近。从白垩层接着往下看，一直向下，直到沙滩，中间都是一层层贫膺的棕色沙岩。在沙滩上，他能看到斯拜尔顿和特伦正在拆帐篷——只是因为他派他俩干这个活，他才知道那是他们两个。从这个令人目眩的高度看下去，他俩只不过是两个绿色的小斑点。

托雷卡转过身来，面对乔多。巴布诺正专心地望着她。“你在干什么？”她终于问道。

树皮上的复杂图案已经快完成了，它与树皮上现有的其他图案差不多。凑近了看，托雷卡发现树上共有三种图案，每种图案都在不同的地方出现了许多次。

“这是我们部落的族徽。”乔多说道，“每次回到这个地方，我总是在这棵老萨拉巴加树上留下我们的标记。另两种标记，分别是霍布部落和魁北莫部落的族徽。”

托雷卡数了数，每种图案差不多都出现了十次。“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得另找一棵树了，”托雷卡心不在焉地说，“这棵树都快掉下悬崖了。”

乔多抬起头：“但它一直就是这样的。”

“可悬崖的表面会被侵蚀……”托雷卡说道。

“侵蚀？”

“碎成沙子。沙滩就是由从悬崖岩石上侵蚀下来的沙子构成的。”

乔多看上去吃了一惊。“真的？”

“所以，这棵树原来离悬崖边肯定比现在远得多。”巴布诺说道。

“我记得它一直是这个样子的。”乔多说道。

“噢，侵蚀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托雷卡说道。

乔多摇了摇头。“看到那根树枝吗？看到它伸出悬崖的样子了？”

托雷卡点点头。

“我还是个年轻人时，那是我们表演绝技的地方：爬上树，沿着树枝往外爬。到最后，除了树枝之外，你和绝壁下的沙滩之间没有别的任何东西。”

托雷卡的内眼睑眨了眨。“你还是个孩子时，它就离崖边上这么近了？”

“嗯。省得你再问，我直接跟你说了吧：是的，我和我看上去一样老，我是四十七个千日之前孵化的。”

“你还是个小孩子时，那根树枝就已经伸出悬崖了？你确定吗？”

“噢，是的，的确如此。”乔多说道，为能震住一个来自大城市的家伙而感到非常高兴，“有一次，我育婴堂的老师发现我爬上了那根树枝。他痛斥了我一顿，但是后来，他也承认他自己小时候也这么做过。当时他的年纪几乎跟我现在一样老，说明它伸出悬崖至少已经有一百个千日了。”

“一百个千日。”托雷卡道。他伸出一只手，扶住粗大古老的树干。

巴布诺看上去也很吃惊。“可《圣卷》之一说，世界的年龄只有五千个千日。如果一百个千日过去了，而悬崖边缘的后退却几乎无法察觉；那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风化足够多的岩石以形成沙滩上的沙子呢？”

托雷卡眺望着悬崖之外，似乎觉得这里头有什么鬼把戏，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段时间里，我们在沙滩上挖得很深，”他说道，“肯定挖了有十步那么深，但仍然看不到沙滩的底层。”

他又看了看那棵伟岸多瘤的老树。“一百个千日，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他转身看着乔多，“根据《圣卷》，”他说，“一百个千日大约是世界年龄的百分之二。”

乔多看上去似乎不感兴趣。她在刚雕刻完的族徽下刻上今天的日子。“那又怎样？”

“那就意味着，如果侵蚀的进程这么慢，积累这么多沙子所花费的时间远大于五千个千日。”

乔多磕了磕牙。“我知道你错在哪儿。”她说，“《圣卷》之一是在两千多个千日之前写成的。也就是说，自创世之日起，已经过了七千多个千日了，而不只是五千。”

托雷卡摇摇头。“那也不够。这个差距是——是数量级的。”

“‘数量级’？什么意思？”乔多问。

“我的意思是，七千个千日不够，七十千个千日也不够。”

乔多仍然毫不在意。“如果这地方不是风暴肆虐的弗拉图勒尔省，我会说你在太阳底下晒得太久了，托雷卡。我们知道世界的年龄是七千个千日，所以，无论你关心的是什么，它的进程不可能超过七千个千日。”

托雷卡低下头。“我相信你是对的。”他说道。随后转过了头，注视着悬崖外的全景。这个动作很快，乔多没有看到他的鼻口变成骗子之色——蓝色。

第八章

首都：商人大街

大家都知道国王迪—迪博不喜欢游行，但今天是乔斯塔克日，是向手艺人致敬的日子。这次游行对首都的经济很重要，十天的狂欢将汇集来自所有各省的技术工人，共同在中央市场交易带来的物品。

今天天气晴朗，天空一片纯净无云的紫色。在耀眼的太阳两边，各有两个暗淡的月亮，隐约可见，新月凹进去的那部分对着白色的太阳。由东向西的信风将港口的空气刮到了城市上空。往常停泊在码头上的船只所发出的钟鼓敲击声消失了，所有工作都暂停了，让大家都能参加到游行中去。

除了城里所有居民和大量旅游者之外，这儿还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观众。其中一位是爱兹图勒尔省的省长罗德罗克斯，由于他的前任伦—甘罗的猝死，最近刚被提升为省长。他和迪博差不多高，但显得瘦一些，身材也更匀称。严格来说，他现在的名字应该是“迪—罗德罗克斯”，但他只在最正式的场合才会使用这个对迪—迪博表示尊敬的名字。其他时刻，他只是“罗德罗克斯”。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倚靠在尾巴上，静静地等待着。他身边站着他的助手帕德—奥罗。奥罗的年龄大约是他的两倍。

爱兹图勒尔省今天肯定会惦记罗德罗克斯省长和帕德—奥罗，那里的省会也会举行相应的游行来纪念乔斯塔克日。（当然，那里的游行要简陋许多。）但是他们却来了这儿，来到了首都。就是为了看看国王本人、胖迪博在大街游行的样子。

罗德罗克斯和奥罗站在商人大街的边上。商人大街是首都最宽阔的道路，游行的队伍正沿着大街一路行来。走在游行队伍前列的是鲁巴—加尔普克，阿夫塞和娜娃托的女儿。自从杰尔—特特克丝死后，她就成了皇家猎队的新队长。此刻，她正蹑手蹑脚地潜行，模仿着围捕猎物。城里最优秀的九名猎手，在她身后以传统的扇形散开。加尔普克定时举起手，用猎手的手语重新布置她的队伍，九个猎手依照她的指示，静悄悄地调整位置。

爱兹图勒尔省的省长对此视而不见。他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更为重要的地方。他无法忍受“迪—罗德罗克斯”这个名字，认为如果换成“罗德—罗德罗克斯”，那倒是挺不错……

终于，迪博出现在远处，走在游行队伍的队尾。

国王。这位疯狂的国王想把他们送到星星上去。

迪博的身高几乎与罗德罗克斯完全一样，但国王的腰围却……看着他时，罗德罗克斯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变宽了，或是正看着哈哈镜中的影像。迪博身上任何与他相似的地方都令他烦乱不已，似乎他内心最隐密的地方被狠狠地磨了几下。迪博与他有相同的恐惧吗？相同的弱点？一个人内心的最深处应该是完全属于个人的隐私，但是现在，蹒跚而来的，是他的另一个自我，是他的漫画像，是对他的嘲笑。

大路两旁的人群稀稀拉拉地站立着。即使能见到国王本人，昆特格利欧也不会让自己和别人挤在一起。游行队伍会走上好几个千步，好让所有人都有欣赏的机会。

手艺人来到他们跟前（这次游行毕竟是为了向他们表达敬意），每个手艺人手中都举着他（或她）的某件得意之作：一个高高瘦瘦的昆特格利欧在自己的手臂上挂了张晒干的皮子；一个鼻口长着棕色和黄色斑点的老家伙举着两个复杂的金属物件；一位苗条的女子显然是娜娃托的学徒，她拿着一具铜制的望远器，镜筒和镜片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一个体型庞大的老家伙，皮肤上的绿色如此之深，几乎成了黑色，他携带着用角面皮装订的书，足有十来本之多。

罗德罗克斯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不断接近的迪博。快了，他暗自想到，快了。

皇家职员的队伍已经与罗德罗克斯和奥罗并排了。走在前面的是两个魁梧的卫兵，他们平时的职责是赶走溜进城市的野生动物。两名卫兵高高擎着仪杖，每根仪杖上挂着一面红旗，旗上画着迪博的图腾。

跟在后面的是首席祭司德特—博格卡斯，以及其他几位神职人员。罗德罗克斯还记得祭司们以前穿的是飘逸的条纹长袍，模仿着“上帝之脸”旁翻腾的云彩。现在的长袍是一片质朴的白色，比较起来显得过于冷漠。或许应该改掉这种样式……

祭司身后是皇宫高级顾问：负责各省关系的诺姆—勒番，疯狂的出逃项目的总指挥瓦博—娜娃托，还有盲贤者阿夫塞——他牵着一只又大又丑的爬行动物来帮他领路。

随后便是迪—迪博本人，五十个部落的国王，八个省的统治者，所有土地的拥有者，拉斯克的曾—曾—曾—曾孙。

迪博的手向上举着，做出猎手的传统手势，表示呼唤所有的部落，象征着加强领导、团结所有部落。

罗德罗克斯蓦地离开路边，闯进道路中央，刚好挡住了迪博的去路。他们之间有五步的距离。观众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迪博抬头看着他，吃了一惊。

“让路！”路边有人叫道。

罗德罗克斯坚定地说：“不。”

“你挡了国王的道。”另一个观众喊道。游行完全停了下来。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罗德罗克斯说道，看了站在路边的奥罗一眼。助手的鼻口做出一个表示满意的嘴形。

迪博开口说话了，声音平和，像美妙的乐音。“请让一让，朋友。”他的语音欢畅、温暖，像在歌咏。

朋友，罗德罗克斯想着，他甚至没能认出我来。

“不。”罗德罗克斯再次说道。

迪博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你没受伤吧？”他的鼻口上下晃动，审视着罗德罗克斯。“你没法移动吗？”

“我能动，”罗德罗克斯说道，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稳，“但我不想动。”

“为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罗德罗克斯转过身，看着那位盲人。阿夫塞的脸冲着他这个方向。两只干瘪空洞、被皱巴巴的眼皮覆盖着的眼窝盯着他，让他觉得很不自在。阿夫塞的爬行宠物在他身旁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不关你的事。”

“你干扰了游行，而我是游行队伍的一员。”阿夫塞道，张开了双臂，“你挡住了我的朋友、世界的统治者迪—迪博的道路。是的，罗德罗克斯，这的确与我相关。”

罗德罗克斯只觉得心脏一阵狂跳。这个瞎子怎么会知道我是谁？“你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听出了你的声音。在你继任之前不久，伦—甘罗带你来过首都，我们有过短暂的会面。爱兹图勒尔省的新省长上次造访还没过去多少时间，为什么这么快又来到了这个省？”

这位阿夫塞……是最令人不安的家伙。罗德罗克斯听说过他的口才。最好别和他纠缠下去。他转过身，挑衅地看着迪博。

迪博泰然自若，仿佛觉得一位大胆犯上的行人与国事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我再次请求你，”国王礼貌地说，他的话如同美酒流入高脚杯一样流畅，“请让一让。”

“我也再次回答：我拒绝。”

“好吧，”迪博说道，微微抬起头，显示他丝毫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么，我绕着你走好了。”迪博沿着对角线的方向走向路边，但罗德罗克斯再次挡住他的去路。人群保持着沉默。

“一个真正的首领不会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地盘让给他人。”

“一个真正的首领，”迪博以温和的口吻说道，“知道什么应该力争，什么不该。”随后，国王再次向旁边让去，但罗德罗克斯又一次挡在他面前。迪博挪到左边，罗德罗克斯也做出相应的举动。皇家侍卫已经站在国王的身体两侧，手中的旗帜在和风中微微作响。他们的眼睛紧盯着国王，想从他那儿看到任何命令他们行动的迹象。游行队伍被打乱了，所有人都转过脸来，看引起延迟的是什么事。一部分人，包括手艺人和加尔普克猎队中的几位，正在向这边靠拢。

迪博发出一声叹息，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咝咝”声，表明他对这种把戏已经厌倦了。他向前迈出一大步，罗德罗克斯伸出一只强壮的胳膊，碰了碰国王的肩膀。

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声。他碰了另一个人——更为大胆的是，他竟然碰了国王。

“别再这么做了。”迪博轻声道。

但是罗德罗克斯弯下腰，尾巴从地上抬起。随后，他以一种缓慢的、故意的姿态上下跳动起来。动作太舞蹈化了，而且过于拖沓，很难让人相信这个举动是发自本能。他上下跳动着、跳动着，摆出了地盘性挑战的姿态。

除了偶尔几声交头接耳，现场一片寂静。罗德罗克斯注意到，娜娃托已经走到阿夫塞身旁，正为他解说着发生的事。

“我向你挑战。”罗德罗克斯道，声音既坚定又响亮。

迪博张开双臂。“你要向我挑战什么？这里是属于人民的街道。首都所有街道都属于人民。我不会把这地方据为己有；你，罗德罗克斯，还有其他任何人，都有充分的权利使用它。”

罗德罗克斯又跳动起来。“我向你挑战的不是这条街道，”他说道，“我挑战的是你作为国王的资格。”

“我是皇族的一员，”迪博说道，“我是先知拉斯克的儿子的女儿的儿子的女儿的女儿的儿子。”

“我，”罗德罗克斯说道，“罗德罗克斯，爱兹图勒尔省的省长，同时也是——”他肯定排练过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先知拉斯克的儿子的女儿的儿子的女儿的女儿的儿子。”

“那家伙疯了，”从路边传来了一个声音说道，“竟然以为自己是国王。”

罗德罗克斯转身面对说话的那个人。“不，我不认为自己是国王，公民，而且我向你保证我没疯。”他再次转身面对迪博，“是吗，兄弟？”

“兄弟？”迪博说道。说完之后，他的嘴仍然呆呆地大张着。

罗德罗克斯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是阿夫塞吗？“是的，兄弟：同一父母所生的男性孩子。”罗德罗克斯指了指那个说他疯了的家伙，“你！过来！”那个公民显得很是紧张，从她蓝色饰带上的图案可以看出，她是位制陶工人。“我说，过来，我不会伤害你。”

罗德罗克斯的鼻口没有变成蓝色。但是，如果那个公民真的认为他是个疯子，就算鼻口没有变蓝，她也不会信任他。但站在她旁边的两个人催促着她，她犹犹豫豫地向前迈了一步。

“靠近点。”罗德罗克斯不耐烦了。

“我——我不想侵入你的地盘。”公民说道。

“哈哈特丹，看在上帝的份上！”罗德罗克斯说道，“我同意你进入。过来，站在我旁边，就在这儿。”他指着身旁的地面说道。公民向身后的人群看了看。

“快过去！”一个旁观者叫道。其他人打着手势，鼓励她向前走。慢慢地，制陶工人靠近了罗德罗克斯。“现在，看看我的耳孔。”罗德罗克斯扭动着脖子，好让那个公民可以先看一只，然后再看另一只。

公民一脸茫然。“怎么了？”

“看着它们，你发现什么了？”

“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形状，笨蛋。形状！它们是什么形状？”

“我认为是椭圆形。”

“椭圆形，不太寻常，是吗？”

“嗯，我猜是吧。对不起，我这么说并不是想冒犯你。”

“没关系。现在去看看国王的耳孔。”

公民站在那儿。“陛下？”

“哈哈特丹。”迪博说道，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让步，“请便。”

公民看了看迪博的头部两侧。

“怎么样？”罗德罗克斯急躁地问道。

“他的也是椭圆形。”

“声音大点。喊出来，我要让每个人都听见。”

公民的声音有点嘶哑，但是她还是勉强发出了嘹亮的声音。“我说，他的也是椭圆形。”

罗德罗克斯必恭必敬地朝那个公民鞠了一躬。“谢谢，你可以回到路边了。”公民忙不迭照办了。罗德罗克斯以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道：“我和我的助手在我和迪博身上总共找到了十四处相似特征。十四处！”他慢慢转了个圈，目光依次看着皇家职员、游行队伍和路边的观众，最后又回到迪博身上。“耳洞只是其中一个明显的例子。”他弯下腰，从石头路面上抬起了尾巴，“我们尾巴下面的斑纹是一样的。”他又指指自己的脚，随后指指迪博的，“我们中间脚趾的爪子不比其他两个更长，而是和它们一样长。”他抬起头，“我们都有特别好的视力，我们的鼻口比平均值要短。还有很多其他例子。”

迪博温和地说道：“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们是兄弟。”罗德罗克斯直截了当地说。

“你们两个怎么可能是兄弟？”路边传来一个声音，“没人有兄弟。”停顿一下之后，那声音接着道，“嗯，除了阿夫塞和娜娃托的孩子们之外。”

罗德罗克斯转身面对着说话者。“没人能有兄弟和姐妹，”罗德罗克斯说道，“但是我有，他也有。事实上，我们总共有八个兄弟姐妹。伦茨所生的八个孩子中的每一个都活到了成年期。在这八个之中，我确信，我，罗德罗克斯，是最强壮的。否则的话，我就不会被送到爱兹图勒尔省，世界上最贫瘠偏僻的土地。我才是五十个部落最合适的领袖。”

“但那是不可能的！”一个站在奥罗身旁的老家伙说道，“血祭司——”

罗德罗克斯点点头，仿佛很高兴能有人这么问。“哈，是的，皇家血祭司。他并没有将八个孩子中的七个吞进肚中，而是——我确信——把其中的七个孩子送往外围省份，作为总督的学徒，留下的第八个待在首都，加冕为国王。”

看上去迪—迪博已经听够了。“荒谬！”他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严厉起来。他将鼻口转向他的盲贤者，“阿夫塞，你是个清醒的思想者。替这个家伙澄清一下他那愚蠢的逻辑。”

罗德罗克斯转了个身，看着阿夫塞。他看到了阿夫塞脸上奇特的表情。

罗德罗克斯眯起眼睛。“你——你知道这件事！”

阿夫塞什么也没说。

“说话，瞎子。你肯定知道这件事，不是吗？”

“我——”阿夫塞开口了，但没有接着往下说。他的爬行宠物在一旁轻轻地喘着气。

“说！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请你告诉我！”

“你并没有为你的说法提供无可辩驳的证据。”阿夫塞缓缓地说。

“我有证据，”罗德罗克斯说道，“但是，你——从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知道这件事。”

“你所说的一切都只是间接证据，也可以解释成许多巧合。”阿夫塞说道。

“那么，你能直接否定它吗？瞎子。大声说，让所有的人都能听见！向公众宣布我所说的都是假的。”

现场陷入了长长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落在阿夫塞身上。“你所说的，”终于，阿夫塞一字一顿地说道，“都不是真的。”

“以上帝牙齿的名义——”迪博望着阿夫塞的脸，无力地说道。

“看！”罗德罗克斯叫喊道，转了个身，目光炯炯，盯着所有人，“看！瞎子的鼻口变蓝了。他在撒谎！”

阿夫塞低下了头。

“阿夫塞？”迪博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

尽管眼睛都瞎了，但阿夫塞仍然不敢抬起眼睛面对国王。“对不起。”他说道，声音很低。

迪博的内眼睑痉挛似的迅速开合着，他眼中的视像肯定在不停地悸动着。“你确定吗？”

“他十分确定！”罗德罗克斯叫喊道，“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阿夫塞积聚了些许力量：“不，”他说道，“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是不是真的，罗德罗克斯。我看不见你提出的那些由身体上的相似之处所构成的证据。”

“是的，你看不见，”罗德罗克斯说道，“但是你相信我，我从你脸上看出了这一点。承认吧，承认这个事实。”

阿夫塞沉默着。最终，迪博开口了，“阿夫塞，这是真的吗？”

“我并不确定，”阿夫塞低声说道，“但是……是的，我以前一直都有这种怀疑，罗德罗克斯今天提出的事有可能是事实。”阿夫塞仿佛在为自己辩护，“很早以前，我肯定向你提过一次。”

迪博向后倚靠在尾巴上。

“血祭司是骗子！”罗德罗克斯叫喊道，“他们不但背叛了人民，也背叛了皇权本身。”观众们现在已经沿着近处的路边一字排开，他看着他们。“血祭司应当选择最快最强壮的婴儿作为王位继承人。但是看看他！”他猛地指了一下迪博，“看看他！又胖、又蠢、又懒。”对国王的侮辱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但罗德罗克斯继续说着，“看看我：既匀称又健壮，头脑聪明。血祭司需要在统治层中安插一个他们能够轻易控制的人，所以他们把真正的继承者送到了别处。我才是那个有资格当国王的人。”他转过身，笔直地看着迪博，“只有我登上王位，我们的人民才能安家乐业，而不是陷入背井离乡的噩梦之中。”

罗德罗克斯的躯干上下跳动着。“我向你挑战，迪博，此时此地，在这儿的几百个证人面前——

“我挑战你的领导权——

“我挑战你皇权——

“我挑战你的生存权。”

迪—迪博呆呆地站在那儿，嘴巴张得大大的。

第九章

一个昆特格利欧的日记

终于，我们这些阿夫塞和娜娃托的孩子不再显得特别了。迪博国王，作为皇族的一员，当然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但现在看来，他同样有活着的兄弟姐妹。

我猜从来没人注意过迪博和他的兄弟姐妹在相貌上的相似之处。毕竟，省长们的学徒分散在世界各地，极少有机会肩并肩站在一起。还有，迪博的体型较为肥胖，使得他与他的兄弟姐妹间的相似处不是很明显。

我不知道迪博知道自己有兄弟姐妹之后是怎么想的。我确信他的感觉和我的不一样。首先，他刚刚发现这个事实（如果称得上是事实的话，因为事情仍有待进一步澄清）。他没有和他们一起长大，除了官方场合的敷衍之外，他对他们一点都不了解。这真是太糟了。我倒非常渴望能和比我年长、生活经验比我丰富的人谈谈我所经历的一切。但我只是个小角色，我相信国王肯定没有时间来和我交谈。

弗拉图勒尔省

托雷卡置身于一道位于悬崖高度十分之九处的岩石裂缝中，顺着书签层——由白垩线标示的首个含有生命证据的岩层——辛苦操作。他一直希望能挖掘到创世之蛋的碎片。这将是何等惊人的发现啊！来自上帝本人产下的蛋的碎片！但是，到目前为止，他没能取得任何类似的发现。事实上，这一层与它上方的岩石层惊人地相似：含有大量的海贝、鱼骨，偶尔甚至还能找到大型海生爬行动物的部分骨架，跟那只被阿夫塞在戴西特尔号上杀死的卡尔—塔古克一样的巨型生物。

一条像这样穿过岩石的大裂缝无疑是地震的杰作。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处，一个人可以伸手够到悬崖边，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掰下大块石头。这地方就在书签层的下方，都是灰页岩。托雷卡用手掰了一下，一块大石头整齐地从岩石底层断裂下来，托雷卡把它一片接一片地分解开来。每一片岩石里都很干净，没有在上层中随处可见的化石。

托雷卡用锤头的平底再次敲了一下凿子，又一片岩石应声而落。什么也没有。他又拿起旁边的一片，想要凿开试试。这片岩石重得出乎他的意料，一不小心，他砸到了自己的手指头。这是职业病，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把凿子安置好，又敲了一次。岩石裂开了。不同的是，这片岩石的裂口不是平滑的，它的上层开始裂开，裂到一半时却停止了。奇怪！托雷卡用手指将岩石掰开。一大片下层岩石应手而落，露出里头一个圆圆的、奇怪的东西。

一个蓝色的东西。

当然，世上有蓝色宝石，还有一些蓝色矿物质，但在下层岩石中通常很难发现这种东西。这件东西，不管它是什么，蓝得十分纯粹，还带有一丝阴影，像翼指的蛋壳。

他只能看见它露在外头的一小部分。托雷卡把页岩翻了个个儿，用锤子轻轻地敲打着页岩。岩石裂开了少许，他再次试图用手指把它掰开。这次费了好大的劲儿，最后，带着锋利边缘的上层岩石终于剥落下来。那儿，就在中层页岩中心，有一个蓝色的半球，半球的直径大约等于托雷卡最长的那根手指的长度。

一般而言，每一次新发现都会让托雷卡激动不已，因为每次新发现都能增长见识。但是对于这个发现，他只觉得困惑不已。他一直以为这些岩石的年龄十分古老，再说它还位于首个含有生命遗迹的岩石层下方，但手中这个东西显然是个人造物体，意味着它的年代不可能很久远：可能只有几百个千日，看它光滑的表面，托雷卡甚至觉得它的年代或许还没有那么久。

托雷卡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的心脏一阵悸动：埃博—法尔鲍姆精心提出的重叠原理可能会被这个发现彻底摧毁。历史更久的岩石位于下方，法尔鲍姆的理论听上去是那么精致，那么合理，是地质学中的伟大发现！尽管这种理论被人视为事实已经有好几个千日了，但是，托雷卡的勘探是首个勘探范围大到足以证明或是反驳这一原理的研究项目。到目前为止，所有发现都与这个理论吻合，但是现在，这个物体，不管它是什么，却摧毁了这一切。只有得到数据支持的理论才是站得住脚的理论，重叠原理却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现代物体会深深埋藏在古老的岩层中。

有那么一小会儿，托雷卡想，是不是干脆把这个新发现扔到一边算了。毕竟，这个理论是那么完美，又事关他的导师和朋友法尔鲍姆的名誉。但他无法这么做。他是个学者，这个小小的蓝色半球是个事实，一个必须加以解释的事实。

令人奇怪的是，这个物体，不管它是什么，经历深埋之后依然保存得这么完美。不管最后作出什么理论解释，总之，这个蓝色的小家伙被埋在这地方已经有一阵子了，就在这些岩石层下方，承受着它上方那部分悬崖的重量。它没有被压碎，表面甚至没有划痕。托雷卡大惑不解。

他伸出一根爪指，敲了敲它坚硬的表面。听上去这东西里头是空的。托雷卡缩回爪子，手指头轻轻拂过这物体。非常光滑，感觉比玻璃温暖。托雷卡推测，页岩下面可能会埋着更多类似的东西。或许这东西是用在某种游戏中的球。

托雷卡尝试着继续凿开这块岩石，但是剩下的部分似乎不愿意裂开。几次失败的尝试之后，他用上了蛮力。他把这块岩石支在一块尖石上，让岩石的一端露在外头，然后使劲按压露出的那一头。它在蓝色物体的边缘处裂开了。那物体一下子从包裹着它的岩石中跳了出来，沿着山坡向下滚去。

托雷卡慌忙向下爬去，脚下的碎石“噼里啪啦”撞在一起。在棕色的沙岩上寻找蓝色物体还算容易。但它正蹦蹦跳跳朝另一道裂缝滚去，如果掉进了那地方，可就再也找不着了。幸好它滚向一侧，撞到一段凸起的岩石上。追赶过程中，托雷卡磨破了膝盖和尾巴，好在他最终赶上了，抓到了它。它重得出奇，特别是对于一个可能是中空的物体而言。

它不是一个球。

更像是某种复杂的装置。它的上表面的确是个光滑的半球面，但下表面却被塑造成一种奇怪的流线型，上头还有一排中空的环。环的形状使托雷卡想到了指孔，他试着把这装置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他马上意识到那些环不可能是指孔，因为那上头有六个环，而不是五个。

尽管这个装置并不适合他这样大小的手，但如果他蜷起拳头，它似乎的确可以戴在手上，充当指关节的弧形延伸。可能是某种硬手套，也可能是用于攀岩的保护装置，或是防止某人的爪子伸出来干坏事。托雷卡听说过，有些可怜的家伙会患上一种病，无法控制自己爪子的伸缩。

但它的用途显然不是这些，因为它有六个指孔。

当然，除非它是左右型的，被设计成两只手都能用。前面五个指孔是戴在左手上用的，从第二个到第六个指孔是为右手准备的。但这种推测也站不住脚：第一个指孔和第六个指孔的大小不一样，六个指孔是依次增大的。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摆弄着手指，想让它们在指孔中待得更舒服点。他的中指似乎向上顶进了半球。托雷卡取下这玩意儿，看着上头的环。它们的结构比乍看上去复杂得多。环上似乎有活动的小物件，可以推入物体的主体。第三个环可以轻易地从主体上拉出或是推入，其余的被泥土堵住了。只要好好清洗一番，说不定所有的环都能轻松地拉出推入。托雷卡猜想它也有可能是某种乐器，但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吹气或是发出声音的孔。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热了。他用水壶里的水洗了洗那个物体，知道过一阵子自己肯定会为这种莽撞行为感到后悔。用水冲过之后，又有两个指孔松动了；其余的指孔似乎被堵死了。

物体表面的温度已上升到接近托雷卡手掌的温度。它不是易碎品，所以肯定不是玻璃或水晶做的。尽管它似乎比铅还重，但也不是金属：第一，它的颜色不是金属色；第二，它的导热性也不大像金属；第三，尽管它被埋了很长时间，它的表面并没有锈蚀的痕迹。

托雷卡再次伸出爪指，敲了敲表面。里头肯定是空的。他把这物体拿到耳边晃了晃，没有“咔哒”声，看来里头没有松动的部件。他用爪子在弧形表面划动，刚开始还挺温柔，后来越来越用力。一道划痕都没留下。这东西很脏，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损伤。托雷卡不知这东西的年代到底有多久远：看上去像刚刚造出来似的。可他知道，除了自己的勘探队员和最近光临的德里奥部落之外，这个偏僻的地方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来过了。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只能说这东西是个现代物品：它的表面是那么光滑，也没有古代制品表面通常存在的华丽装饰。

它真的是现代物体吗？

地层岩石给予的答案是否定的。它们说这物体非常古老，存在于生命开始之前。

然而它明显又是个人造物体。

是吗？表面看不出加工的痕迹，也没有符号或是文字。只在下表面有一对简单的几何图案。可能是某种奇异的贝壳吗？很多贝壳是由有光泽的物质构成的，看上去很像是经过加工的。

他又在表面划了一下。什么也没留下。唔，它是空心的，如果是个贝壳，里头可能还会保留着生命的痕迹。

他把物体搁在一块石头上，右手牢牢抓住它，左手用锤头的尖顶轻轻砸了它一下。锤子一下子弹了回来，几乎砸到托雷卡的鼻口。他加大力量，又试了一次。没有痕迹——没有一丝裂纹或是划痕。他试了第三次，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尖头一下子从弧形表面上滑开，托雷卡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

他慌忙撑住了自己。这谜一般的物体把他深深吸引住了，托雷卡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待在悬崖高处。他向裂缝里头爬了一截，为自己找了一个稳固的落脚点。

真是个神奇的物体。托雷卡是个地质学家，他熟知金属铸造、合金及任何一种矿物质和火山玻璃。但他从来——从来没见过任何与这物体相似的东西。

是谁制造了这东西？

什么时候？

制造者——或至少是这东西的使用者——显然有六根指头，而不是五根。

六根。

托雷卡挂着的那根地质学家的饰带上，沿纵向布满了口袋。其中一个里面装着个工具盒，盒内是十个标有数字的矿物标本，用于检测物质的相对硬度。他取出了盒子。

最柔软的样本，第一号，是一片石墨。最坚硬的，十号，是一颗眩目的钻石晶体。在野外工作时，遇到不明物体，他就用这些样本依次刮擦这物体。如果物体能够刮下低标号样本的碎屑，就表明该物体的硬度比低标号样本高，但它也许会被高标号样本给划伤。例如，一块铣，可以划伤石墨（一号样本）和石膏（二号样本），但是会被铜（三号样本）划伤，意味着铣的硬度是二多一点。区分矿物时，硬度值很有用，比如黄铁矿和黄金，就可以利用这一特性区分开来。

这个装置的下表面有个矩形突起，就在第六个指孔过去一点。这个蓝色家伙显然很硬，因此他跳过了一号至六号样本，直接从七号，一种普通的六角石英开始。他紧抓着石英，压着它划过矩形突起的一个角。角上出现了白色粉末。是石英的粉末，蓝色物体比七号标本更硬。

他用八号样本试了试。角上出现了黄色的粉末，样本品体上也被划上了一道短短的直线。硬度比黄玉还高。第九号样本是一颗星型的蓝宝石，宝石商不小心毁坏了它，让它变得一文不值。托雷卡将它紧紧压在蓝色物体的表面，来回摩擦了几回。宝石六角型的表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真硬呀。他拿出最后的样本。钻石在刺眼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至少这个样本可以刮伤那个奇怪的家伙。托雷卡嘟囔了一声。蓝色物体这下子肯定会被刮伤，他颇有点暗自窃喜。

他把钻石按在矩形突起的一个角上，仔细地、用力地来回摩擦了四五回。随后他把钻石拿开，白色的粉末覆盖了那个角，他用手指清理掉粉末。

角没有受损。

他看了看钻石。

钻石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比十号样本还硬。

比所知的最坚硬的物质还硬。

比钻石还硬。

托雷卡几乎再次失足。

第十章

观察者的冥想

杰佳齐的反应不同于我的想像。

我对心理学了解多少——尤其是原始种族的心理？我毕竟已经孤独了无数个世代了。

我始终可以随时观察杰佳齐，在他们开始广播电磁信号之后，接近他们变得更容易了。我花了他们世界上好几年的时间，整理从他们世界中泄露出来的大量信息。但没有钥匙，我无法打开他们的语言禁地。最终，一把钥匙放在了我面前。他们有个声像节目，是针对小杰佳齐的教育系列，节目中出现的人明显偏离人口统计的均值，集中偏向于小孩子。大部分节目是二维动画，还有很大一部分，我最终意识到，是歌曲。不过，我感兴趣的并不是杰佳齐的唱歌方式——长鼻子顶端的触手盖住三角型的呼吸孔，与此同时，迫使空气从呼吸孔中挤出。

每一集开始之前都要播放节目的名称，杰佳奇塔塔—杰克塔。每个行星日播出一集，每四天停播一次。每集的长度相当于一个行星日的二十分之一。这个节目提供了我所需的最基本的知识，使我最终破译了他们的广播语言（或至少是他们多种语言中的一种，因为我发现他们的语言随着地域的不同有所变化）。它不但介绍了杰佳齐字母表中的各个字母，也介绍了每个字母的发音，还为每个单词的意义给出了图示。

直接接触看来是最好的方式。我采集了杰佳齐太阳和离它最近的恒星之间的氢气，利用暗物质束在氢气背景上搭成各个字母，设法让氢气背景发出了荧光。在杰佳奇塔塔—杰克塔中，有个动画角色叫作铁克；铁克的颜色是亮粉色，和杰佳齐暗白色的肤色不一样。他的眼柄能分得很开，还能做出非常奇怪的动作。就我所知，那个世界的动物系列中不存在这种动物。在每一集节目中，铁克每次出现都以一句简单的、显然是口语化的招呼开始。我在空中点亮了这一句话：“你们好，男孩们、女孩们，还有中性的小家伙们！”

在行星表面是看不到这句话的。但我知道杰佳齐有光学望远镜，因此我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发现我的问候。行星完成了四分之三的公转周期以后，他们发现了。突然间所有的广播都在谈论这件事，甚至因为讨论我的问候语而停播了杰佳奇塔塔—杰克塔。

很显然，杰佳齐认为这是他们内部有人故意搞的恶作剧，但是升空的宇航员很快就证实了那句话的确存在，就漂浮在空中。杰佳齐刚刚开始低轨道飞行，他们由此知道，这不是内部人员搞的名堂。

突然间，除了加密的频道外，所有的广播都停止了。我震惊了。杰佳齐似乎知道我在倾听，但是他们不想与我发生任何关系。

从宇宙开始之初，我就在期待着这些生物的产生，但现在却被关在门外——这使我无法忍受。完全是因为我的干预，他们才得以生存。有那么一阵子，我甚至想朝他们的世界扔个小行星。但那个想法很快就被我抛弃了，我在天空组成了另外一句话，这几乎花了我一整个杰佳齐年的时间。“请和我说话。”

终于，他们这么做了。广播又恢复了，陆地上所有主要的发射器都发出了同一个信息。大多数回答都用了与我的问题相同的语言，但有些回答显然属于别的语言形式，可能它的使用者觉得自己的语言也应该受到同等重视。“你是谁？”他们说。

我告诉了他们。反应有许多种，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他们专门调拨了一个通信频道，用于一种宗教。我后来才弄清楚，这个宗教的内容原来是表达对我的崇拜。其他人也在和我对话，向我展示如何更为高效地传送图像信号——使用一种更为简便的二元信号，比在空中拼字快得多。最后，普通的广播又恢复了，甚至包括杰佳奇塔塔—杰克塔。没过多久，普通大众大多对我丧失了兴趣。

但我很快就要给我的杰佳齐安排任务了。

弗拉图勒尔省

回到营地帐篷之后，托雷卡在沙滩旁彻底清洗了那个奇怪的蓝色物体。沿着物体最宽处有一条接缝，在四个点上，还有小小的灰色突起物。这物体似乎可以分成两个部分，由这些小突起结合在一起。托雷卡伸出爪子按那些突起，一次按一个。突起确实向下凹了一点，但一旦他停止用力，它们马上又弹了回来。接下来，他试着同时按下这些突起。这么做有点困难，而且有一个突起就是按不下去，但至少外壳被打开了。

托雷卡失望了。他原本以为会在光滑的蓝色外壳下看到异常复杂的齿轮结构，但它里头连个活动零件都没有。里面挤满了一堆实心的立方体、一个由某种金属制成的圆柱体，还能看到两块互相垂直的平板，板上布满了红色、黑色和金色的几何形状，一股股由如同玻璃般透明的物体制成的细线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组件。

但没有活动部分。

这物体的功用仍然是个谜，也捉摸不出它会如何运行。但渐渐地，托雷卡意识到这不是个令人失望的发现——完全不是。他学到了以前从未想到过的东西，可以说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过：毋需机械装置也能完成复杂任务的装置。实心立方体可以做哪些事——他不知道。但它们肯定可以做些什么。昆特格利欧的工程师最终能够研究出它们的功用，以及它们是如何实现这些功用的。知道存在这种形式的装置——至少在他们的头脑里埋下了这种思维的种子——可能促使他们发明出类似的装置，比自发产生灵感要早上很多个千日。

一层一层。

一层层的岩石。

一层层的神秘。

站在落日余晖下的沙滩上，托雷卡的双眼徜徉在悬崖表面，搜索着。

《圣卷》写于两千个千日之前。

《圣卷》说，世界是在它们问世之前的五千个千日创造的。

可这里的侵蚀——细想之后，陆地上还有许多其他地方的侵蚀，所需时间同样远大于七千个千日。大得多。乔多的大树，依附在悬崖旁——

象征着托雷卡错误的成见。

一个昆特格利欧大约能活七十个千日左右。要沉积成他现在所注视的样子，所需的时间远远大于一百代时间。事实上，仅仅累积从书签层到悬崖顶部那五十步的垂直距离，所需的时间就比这长——

——加上这些岩石层被挤向空中所需的时间……

向上看着悬崖表面，托雷卡感到一阵晕眩。

世界十分古老，难以想像的古老。

即使是生命本身，尽管它在地质记录中出现的年代较近，也肯定早在七千个千日之前很久就已经出现了。

神秘的岩石层。托雷卡深深地叹了口气。

《圣卷》描绘了一个渐进的创世过程。首先是植物，随后是食草动物，然后是食肉动物。

岩石中所展示的却完全不同，在岩石中，所有形式的生命都是同时出现的。

所有形式的生命。

《圣卷》肯定说错了，不仅弄错了世界的年龄，也搞混了事件发生的次序。

托雷卡再次想到，沉积层组成的悬崖看上去像是一本巨大的书。如果他能翻开这本书，那该有多好啊。在书页间浏览，看看，好好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他手里的是一个沉重的、无法形容的……蓝色物体，是为六指人设计的装置。

他知道它藏在什么地方：就在接近顶部的地方，在书签层的下方。

但不知道它怎么会藏在那个地方。

但他会找到答案的，他会挖开那些岩石层，他会发现真相。

凛冽的寒风刺痛了他。像往常一样，黑夜很快降临了。

但黑夜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第十一章

一个昆特格利欧的日记

今天，我感觉到一丝奇怪的冲动，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好像打猎时受了信息素影响。但我并没在狩猎。不是，我只是等候在一间接待室里，等待着被接见。屋子中仅有的另一个人是我的妹妹，哈尔丹。

是因为她。我在对她做出反应。

她肯定到了交配季节。我原以为她还小。她毕竟只有十六个千日，发情期通常产生于十八个千日之后。但是，老话说得好，规矩并不是刻在石头上的。

我的反应比较轻微，好像她仍然没有完全成熟，只是刚刚准备进入发情期。或许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我不喜欢自己的反应。这种事有点不合情理。是的，我自己急切地想要交配。但不知为什么，跟我的妹妹交配似乎不符合情理。

我一句话都没说，赶紧站起身来，急匆匆离开了房间。我担心自己喉部的赘肉当着她的面膨胀起来。

爱兹图勒尔省郊外的塔布罗部落

到了塔布罗部落血祭司麦克—拉斯图生命的最后时期，命运无情地嘲弄了他。噢，事情本身可能并没有发生什么巨大转变。这儿是一群暴徒追赶着一个成年人——他本人，以前则是他身披祭司长袍，追逐着尖叫的婴儿们。反正都是追逐。

而且结局都是一样的。

拉斯图继续向前跑着，他那长着三趾的脚甩出一团团泥巴，他的背几乎已经与地面平行，粗大的、肌肉结实的尾巴在他身后飞扬着。

他很奇怪自己竟然仍能清醒地思考。当然，那些追赶他的家伙们已深深陷入“达加蒙特”之中，杀戮欲望蒙蔽了他们的思维。但拉斯图所能感到的只有恐惧，赤裸裸的恐惧。

在太阳——一个比斑点大不了多少的亮白色圆盘——升上东边的火山锥之后不久，他们便来到了育婴堂。拉斯图一下子警觉起来：他们的身体分泌出的信息素不对劲。他把手藏在长袍的袖子里。一个祭司永远不应该将伸出的爪子展现在部落的任何一个成员面前。

八个成年人，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圆，像一轮新月。“孵化进行得怎么样了？”杰尔—伽苏布突然问道，没有向他鞠躬致意。她是个中年女人，部落狩猎队的队长。她的地位与血祭司一样尊崇。

“伽苏布，”拉斯图回答道，欠了欠腰，“很荣幸见到你。”他着着她黑色的眼睛，想探询对方侵入地盘的原因。“孵化进行得很好。他们开始吃鲜肉了，而不是半消化的肉。”

“有多少个？”邦—卡塔科问道。他站在伽苏布右侧，强壮的绿色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多少个？”拉斯图重复道，“为什么这么问？六个——这个千日内下了六窝蛋，每窝蛋都留了一个。”

“以前有多少个？”狩猎队队长伽苏布说道。

“以前什么？”拉斯图问道。

“本来有多少个？从蛋中爬出、掉在孵化沙上的孩子本来有多少？”

拉斯图困惑地低下头。“不应该提起那些被处理掉的孩子，伽苏布。《圣卷》第十八说——”

“我知道《圣卷》都说了些什么，祭司。”伽苏布的右手伸到眼前。她的爪子已经伸展开了。

拉斯图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利爪。“总共有六窝蛋，每窝有八个蛋，”他最后道，“其中有一个蛋一直没能孵化，这不是什么罕见现象。所以，原本总共有四十七个婴儿。”

“而现在只剩下六个。”伽苏布道。

“其他四十一个都怎么了？”

“没什么好说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拉斯图说道，“我杀死了他们。”

“你把他们吃掉了。”

拉斯图不喜欢伽苏布的语气。“猎手，为什么这么尖刻？省里的总祭司下次访问我们部落的时候，或许你可以和她讨论讨论神学问题。我想，用不了一个千日，她就会来——”

“你吃掉了他们。”伽苏布再次说道。

拉斯图将头转向一边，好让所有人都能知道他避开了对方直视的目光。“那是规定的仪式。”

“你吃掉了部落的四十一个孩子。”

“在通过筛选之前，婴儿不能算作部落的孩子。我杀死了多余的后代。”他顿了顿，“这是我的工作。”

“杀死每八个婴儿中的七个？”伽苏布问道。

“当然。”

“所有五十个部落中都有和你一样的血祭司？”

“是的，每个部落有一个，再加上一个学徒，我死了之后由他接替我的工作。”拉斯图抬起头，“今天早晨我还没看到卡非德，他一般不会这么晚了还不来。”

“你的卡非德今天不会来育婴堂了。”人群中有人说道。是卡特—麦多尔，声音很轻，像是在发出“咝咝”声。

“是吗？”拉斯图说道。

“你杀死每八个中的七个。”伽苏布重复道。

“是的。”

“你的同伴在别的地方干着同样的事。”

“是的，陆地上的八个省内五十个部落中的每一个。”

“没有例外？”伽苏布问道，她的话如同利爪一样锋利。

“当然没有。”

“没有例外？”

“伽苏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谁是这个省的省长？”伽苏布问道。

“还用问吗？当然是迪—罗德罗克斯。”拉斯图说道。

“那么，谁是他的兄弟呢？”伽苏布接着问道。

拉斯图感到鼻口处一阵刺痛。“我不——”

“谁是他的兄弟？”

“我怎么会知道？”

“你就是知道，”伽苏布说道，“快回答。”

“我不……”

“回答！回答，要么尝尝我的爪子！”

“伽苏布，你会攻击与你同一部落的人吗？”

伽苏布逼近一步。“回答！谁是罗德罗克斯的兄弟？”

血祭司沉默着。

伽苏布抬起手。“回答！”

拉斯图看了看每张脸，想找出逃离此地的办法。最后，以非常低的声音，他说道：“他没有兄弟。”

伽苏布伸出爪子，直直地指着拉斯图。“他的鼻口变成了蓝色。”

“你在撒谎。”伽苏布说道。

“求你了，猎队队长，有此事还是不知道的为好。我相信你能体会这一点——”

“谁是罗德罗克斯省长的兄弟？”

拉斯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长袍从他的双手处垂落下来。“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是迪博国王，”伽苏布说道，“是吗？”

“伽苏布，求你——”

“如果这不是真的，血祭司，请你否认。就在此时此刻，趁阳光照在你的鼻口上，否认吧。”

当然，否认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他照伽苏布的话做，他的鼻口会呈现出撒谎者的颜色。他看着地面，潮湿的地面上印着他的脚印，他用尾巴扫平脚印。

“在这个千日内，你杀死了四十一个婴儿。”伽苏布说道，“上个千日里，你很可能也杀死过同样数量的婴儿，前一个千日内也是如此。”

“这是必须的，”拉斯图说道，“必须控制人口的数量。这是血祭司神圣的职责。我神圣的教派——”

“你的教派已经腐烂了！”伽苏布急促地说道，“你吞食我们的孩子，你们是一伙针对我们整个种族的罪犯。国王的孩子全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你从哪儿听说的？”

“一个来自首都的信使。”伽苏布说道，“她带来的消息说，罗德罗克斯省长当众宣布了这个秘密。你们这些血祭司欺骗我们普通大众。你们供奉的仅仅是皇家的权力，但是秘密已经大白于天下。爱兹图勒尔省的迪—罗德罗克斯，以及其他各省省长的学徒，都是坐在首都王座上的胖子迪博的兄弟姐妹。迪博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占据那个位置。”

卡塔科再次开口了：“为什么皇室子女都能活下来，而我们的却不行？”

“你误会了，卡塔科，这只不过——”

“你的鼻口出卖了你，祭司。”

“不，求你了，你不懂。我的工作是神圣的。”

“你的工作就是欺骗，”伽苏布说道，“企图控制五十个部落。这种企图可以追溯到伪先知拉斯克的时代。这种控制权本来属于人民。”

“但是人口——必须得到控制。”

“那么，”伽苏布说道，她嘴里发出“咝咝”声，“我们就从除去一张无用的嘴开始，免得浪费粮食。”

下面的事快得如同电光石火。伽苏布向前扑了出去，但拉斯图早已开始行动，以他双腿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狂奔而去。他比狩猎队队长老得多，个子也比她大上一倍，要迅速移动这么大的质量可不是一件易事，但好在他的步伐也相应地大许多。然而，伽苏布和她的猎队带来了雷兽、角面、甲壳背和铲嘴。他的速度只是暂时延缓无可避免的结局。

育婴堂位于小镇中央。拉斯图向镇子北面逃去，希望能逃入嘎拉马加森林。

其他人在他身后追赶着，组成了一堵由八个昆特格利欧形成的人墙。仅仅几下心跳的时间之后，他们便在拉斯图身后拉成了一条直线，按照年龄、体型、步伐的顺序依次排列。拉斯图向前狂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

昨天晚上下过一场雨，地面上仍然到处有水坑。拉斯图的脚在拔出泥潭时发出响亮的吸气声。在他身后，他能听到其他人趟着水紧追不舍。脚印暴露了他的踪迹。拉斯图的长袍弄脏了，底部浸透了水，紫色的袍子沾上了点点污泥。

其他人都在哪儿？尽管现在天色尚早，昨晚又是个奇数夜，大多数人都进入了睡眠，但总应该有几个昆特格利欧已经起来四处活动了。难道伽苏布和她的人把其他人都赶走了，就像赶走他的学徒卡非德一样？

拉斯图发疯般奔跑着。“嗵嗵”的脚步声和“哗哗”的溅水声惊起了一小窝翼指。翼指齐声尖叫起来，仿佛代替拉斯图发出他一直想发出、却苦于没有足够的空气而无法发出的求救声。

脚底拍打着地面，泥浆四溅，森林仍然位于前方大约五十步之外——

紧接着——

他绊了一下，倒在一滩烂泥中，溅起了一大片水花。他摔了个嘴啃泥——

他拼命想重新站起来，脚爪在棕色泥浆中徒劳地乱踢，找不到支撑点——

终于，他站了起来，想继续往前奔跑。

但已经太晚了。

脊椎上传来一阵剧痛。拉斯图回头看去，伽苏布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大块东西。

那是拉斯图的一截尾巴。

它被一次威力无比的咬啮扯断了。

拉斯图想继续奔逃，但他觉得头晕目眩，步伐也因为丧失平衡而慢了下来。

其他人正迅速逼近。

伽苏布再次向前急探，却发现自己又一次头冲下栽倒在泥潭中。猎队队长骑在他身上，拉斯图转动着眼珠看着她。伽苏布的左臂横扫下来，爪子露在外面。拉斯图感到体侧一阵剧痛，然后是极度的寒冷。他挣扎着想把她甩下身去。挣扎过程中，他看到自己的肠子从体内掉了出来，落在泥地中。

其他人也赶到了，排满锋利牙齿的大嘴不断撕扯着他的胳膊、他的大腿、他的尾巴和他的臀部。弥留之际，拉斯图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伽苏布的大嘴向前一探，扯下了他身上一大块肉。

到处都是鲜血，很快，鲜血变成了暗红色。

生命正从他指缝间溜走，慢慢沉入泥潭之中。拉斯图冒出了一生中最后一个想法。

我对待婴儿们至少还有点体面，将他们完整吞下去。

第十二章

石柱区

迪博呼呼地喘着粗气，沿着斜坡上的小道来到阿夫塞的岩石。国王一般不喜欢来这儿，这趟路程会使他的喉部赘肉来回摆动，将产生的热量散发出去。但是今天他却喜欢这地方，因为他与阿夫塞的会面需要绝对保密。在这儿，没人能够走入他们周围一百步范围之内而不被他们听到或是看到。

阿夫塞就在前面不远处，跨坐在一块花岗岩石头上，尾巴垂在身后。在石头旁安静打盹儿的是阿夫塞的爬行宠物，高克，它柔软的身体蜷缩成新月状。平时这里偶尔也会有其他人，坎杜尔，或是抄写员，又或是某位来给他念书的人，又或是某位学生来向他请教有关月亮、行星和“上帝之脸”的问题。但今天只有阿夫塞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石头上。

思考。

迪博知道，阿夫塞思考的都是大问题。呆呆地看着天空，思考一分天时间。他不知道这种做法能有什么好处。当然，阿夫塞看的不是天空。他陷入永久的黑暗之中，只能看到他的大脑提供给他的图像。阿夫塞已经瞎了十六个千日了。尽管用黑耀岩匕首刺瞎他眼睛的德特—耶纳尔博早就死了，但每次看到他的这位老朋友时，每次意识到他的朋友看不到自己时，迪博还是会深感内疚。

阿夫塞仍然能以图像形式进行思考吗？仍然记得他没瞎之前看到过的东西吗？比如一束花、一座雕像？迪博回忆着自己的宫殿内悬挂的壁毯的样子：色彩相当鲜艳，这是不用说的，而且很华丽。但是再具体点呢？迪博想不起它的样子。阿夫塞的图像记忆也是这样的呢，还是在岁月冲刷下变得更为模糊了？

但是，阿夫塞的头脑显然仍和以前同样敏锐，事实上，可能比他看得见时更敏锐。缺少可以使他分心的东西以后，他变得更为专注，思想完全投入到他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中。这种惊人的智力常常使迪博震动不已，有时还会令他感到一丝恐惧。但是他知道，从阿夫塞这儿，他能得到最明智、最有逻辑、最诚挚的忠告。

只见阿夫塞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谁在靠近？”阿夫塞对着空气说道。

迪博开口道：“是我，迪博。”他距离阿夫塞还有好几步，等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后，他说道，“很荣幸见到你，阿夫塞。我可以进入你的地盘吗？”

阿夫塞没有从石头上站起来，而是直接鞠了个躬，行了个让步礼，说道：“哈哈特丹。”他脚边的大爬行宠物被吵醒了，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迪博。认出他之后，它重新合上眼睑，再次睡去。

迪博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在太阳底下晒得暖融融的。

“这儿可真安静啊。”迪博开口说道，看着周围的草地、树、悬崖外的大海。

“比皇宫还要安静，我保证。”阿夫塞轻声道。

迪博点点头，马上想起了阿夫塞的眼睛，开门说道：“是的。”

阿夫塞的鼻口转向迪博。“你来这里，是为了罗德罗克斯的挑战，是吗？”

迪博安静了一会儿。阿夫塞认识他的时间太长，对他了解得太深了。“是的。”国王终于道。

“你准备怎么做？”阿夫塞问道。

“我不知道。我的宪政顾问告诉我不用做任何事。”

阿夫塞的身体随着一只翼指吃过天空所发出的声音转动着。“法律上必须做的事和明智的事，这两种事通常有所不同。”他说道。

迪博长长地、响亮地叹了口气。“确实如此。他们告诉我，我的权威本来已经下降了，因为人们知道我的祖先拉斯克不是神授的先知。”迪博吃惊地发觉，自己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对阿夫塞的怨恨。毕竟，正是由于阿夫塞的努力，笼罩在拉斯克头上的光环才被削弱了。但他马上想到，阿夫塞对他和整个皇族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恶意——我能真诚地说我也是这么对待他的吗？迪博继续说道：“我是第一个没有神授权力的国王。”

阿夫塞的回答很快，可能太快了。“你能统治，是因为人民信任你的判断力。”一个圆滑的回答，让人听了以后很舒服。

迪博点点头。“有些人这么认为。但是还有反对者。”他再次惊讶于自己对阿夫塞的气愤，因为阿夫塞使自己背上了在世界解体之前将昆特格利欧带离这个世界的重担。“很多人认为我正带着大家前往错误的方向。”

“你带领我们走上惟一能保证我们的人民能够继续生存的方向。其他的选择是不存在的。”

“你知道这一点，因为你理解这背后的原因。我接受这一点，因为我信任你的判断。但是，还有其他人既不理解也不接受出逃项目的必要性。”

这下轮到阿夫塞叹气了。“是的，是有这样的人。”

“那些人反对的不仅是出逃项目，更是我本人。那些认为皇族丧失了统治权力的人，同样反对我。罗德罗克斯显然是我的兄弟，但他也反对我。”短暂的停顿，“你知道我兄弟姐妹的事？”

“我有过怀疑。”阿夫塞轻声说。

“为什么？”

阿夫塞什么也没说。

“你怀疑，是因为你无法理解像我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一窝婴儿中最好的。”迪博直截了当地说。

在白天的阳光下，阿夫塞不好说什么。

“我的体型可能不是最强壮的，阿夫塞，但我会竭尽所能。我将人民的利益置于我个人利益之前。我相信，并不是所有领袖都能在阳光照耀下说这番话。”

“说得对。”

“但是，连你都曾经希望换一个统治者？”

“曾经，”阿夫塞轻声说道，“在我还有眼睛时。”

迪博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我知道，”他们之间的沉默已持续了令人窘迫的长度。阿夫塞接着说道，“你无法在这种状态下统治。我们没有时间来对付不同政见者。”他做了个环抱的手势，把石柱区和之外的所有一切都包含在内。“世界就要毁灭了。我们必须有不受置疑的领导者。我们必须有一位能带我们前往星空的国王。”

“但是，受到挑战的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迪博道。

“哦？”

“信使和航船将罗德罗克斯的故事带到了世界的所有角落。”

“我能想像。”

“血祭司被各自的部落废除了。在有些场合，他们甚至被杀害了。”

阿夫塞的声音很轻。“这太不幸了。”

“我收到的报告说，在很多部落，所有婴儿都被允许活了下来。”

阿夫塞若有所思地说：“我猜想，人们觉得只让皇族的婴儿全部活下来是不公平的。”

“但是，人口——”

“会膨胀，以八倍的速度。”

“我们是很容易受本能控制的生物，阿夫塞。即使是你，我们中最有理性的一位。我还记得诺尔—甘帕尔，在戴西特尔号上你撕开他喉咙的手法——”

“是的，”阿夫塞悲伤地说，“我们是很容易受本能控制的生物。”

“现在，婴儿们仍旧在育婴堂内，局势仍处于掌控之中。但是一旦他们进入我们的世界——”

“他们会尝试建立自己的地盘。不会有足够的地方来分给每个人，地盘规则会驱使他们，还有其他所有人，进入‘达加蒙特’。”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迪博张开双臂，“我能做什么呢？”

阿夫塞稍稍抬起头，思索着。“很困难。我们作为智慧生物，不能允许所有的后代都存活下来——我们的生殖能力太强。自从世界诞生以来，血祭司一直在控制我们的人口。但是现在，这些血祭司失去了信誉，必须重塑对他们的尊敬。”

“用什么手段？”迪博从跨骑的石头上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如果我是婴儿的父亲，我愿意筛选、处理他们。”

阿夫塞摇摇头。“人们不会相信你。”

“但他们会知道我没有撒谎。”

“你不会有意撒谎。但你可能接收了错误的信息，或被你的助理误导，就像你或你的祖先过去所经历过的那样。”

“我会让我的婴儿接受公开筛选。这样就不会有人产生怀疑了。”

“公开筛选，”阿夫塞说道，这个想法显然触动了他，“你知道，我以前见过筛选过程。”

“是吗？什么时候？”

“当我在我的家乡卡罗部族短期逗留时。那是完成环球航行、离开戴西特尔号上岸之后的事时间凑巧，我不小心闯进了育婴堂。我从来没有忘记当时的景象。公开筛选——是的，人们会从全世界涌来观看。”他挠了挠鼻口下部，“但即使是这样，你母亲所生的八个子女仍然活着。”

迪博甩着他的尾巴。“对此我无能为力。”

“或许可以。”阿夫塞轻声道。

迪博一下子停止了踱步，站在阿夫塞身旁。“你的意思是？”

“你的兄弟向你提出了挑战。他声称，如果皇家血祭司公正地行使了他的职权，那么他就是最出色的人，理应被留在首都。”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那个血祭司后来怎么样了？”

“你是指那个在我孵化时担任这个职务的人？”迪博说道，“他的名字叫美克—麦里登。他还活着。当然，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理论上，他仍然是皇家血祭司。”

“你问过这位麦里登没有？罗德罗克斯所说的是否是真的？”

迪博转开目光：“麦里登失踪了，在罗德罗克斯提出挑战的那天之后就不见了。”

“你能确定他作为一个血祭司，没有落到哪伙暴徒手中？”

迪博摇了摇头：“我不这么想，麦里登的个人财物也不见了。”

阿夫塞缓缓点了点头。“恐怕他逃走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罗德罗克斯所宣称的是事实。你搜寻过皇家礼拜堂的文件吗？”

“我本人当然没去，我派了其他人。还没有发现什么能支持或是反对罗德罗克斯宣言的文件。”迪博叹了口气，“当然，要是参与这种骗局的人是我，我怀疑自己是否会写下任何东西。”

“不会，我也不会。所以真相已经随着麦里登逃离了城市。”

“显然如此。”

除了空中传来的翼指叫声和下方远处航船上传来的钟鼓声，现场一片寂静。“罗德罗克斯的话中有两个攻击点。”阿夫塞终于开口道，“第一个，伦茨的所有八个孩子都活了下来。如果我们将麦里登的逃亡当作认罪表现，这一点似乎已经得到证实。但是这一点，就其本身而言，并不会造成多大伤害。毕竟，我和娜娃托的八个孩子都活了下来。”

“不错。”

“罗德罗克斯说法中的第二点是，错误的婴儿被指派为王位继承人。这一点的杀伤力很大，但这一点还没有证实。麦里登原本可以告诉我们的。”

“如果我们能找到他。”国王说道，“我已经派出了信使，发布将他逮捕归案的消息。”

“我想你是不会很快找到他的。”阿夫塞说道。

“坦白说，我也这么想。”迪博同意道，“如果其他血祭司与他合谋了这件事，那么，他在每个部落都能找到同伙。找不到麦里登，就没人能直截了当地驳倒罗德罗克斯。”迪博失望地用尾巴拍打着地面，“不管怎样，人民已经做出了抉择。他们相信罗德罗克斯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将妨碍你的领导。”阿夫塞道。

“是的。”

“谁是入主国王宝座的合适人选？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怎么解决？如果绝大多数人认为我不是合适的人选，我会交出权力，让罗德罗克斯取代我的位置。”

“不！”阿夫塞说道，“不，你不能这么做。罗德罗克斯会抛弃出逃项目。不，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来证明你才是合适的领导。”

“怎么证明？”

翼指在他们头顶上方鸣叫，附近的昆虫也在低声吟唱。

“一次重演。”阿夫塞开门见山地说，“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必须再次经历血祭司的筛选。”

迪博沉默良久，随后开始上下扣击他的牙齿。“阿夫塞，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你知道麦里登失踪之后谁当上了皇家血祭司？是他的学徒，达革图。他没有那么厉害。即使一个人和他对战，我都有取胜的机会。而且，如果我一个人不行，再加上我的兄弟姐妹肯定可以。”

“当然，”阿夫塞说道，“安排八个成人挑战一个血祭司，这是彻头彻尾的愚蠢。血祭司作筛选时，他面对的是八个弱小的婴儿。”他抬起头，空洞的双眼看着迪博，“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以适当比例放大了的血祭司。”

迪博盯着他的朋友。“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这样的家伙：他在你眼里，相当于婴儿眼里的成年昆特格利欧，也就是一个可以轻易对付八个成年昆特格利欧的家伙，体型是你的十倍的家伙。”

“阿夫塞，你在胡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东西。”

“有，肯定有。”

“噢，得了吧，惟一和你的描绘稍微有点接近的是……”

“什么？”

“噢，阿夫塞，严肃点。”

“我是认真的。你和你的兄弟姐妹必须在公共场合下重新经历筛选过程，由黑死兽充当血祭司。”

“黑死兽？阿夫塞，这种生物非常危险。”

“对于刚孵化的婴儿而言，血祭司同样危险。”

“但那是一头黑死兽啊！”

“这是个一流的解决方案。最终的结局是，我们拥有一位最正统的国王。而且，通过把你和你的兄弟姐妹——皇族成员——交给一个公开的筛选程序，血祭司的地位可以被重新确立，传统的人口控制也将恢复。”

“但是，阿夫塞，嗯，我不可能在与黑死兽的对战中生还——没有哪个昆特格利欧能做到。”

阿夫塞的牙齿轻轻咬合在一起。“我相信，你的前半句话才是你真正担心的，我的朋友。你担心在这样一种较量中，你不会成为胜利者。”

“是这样。”迪博说道，“即使各人机会均等，我也只有八分之一的机会能活下来——还得假设黑死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一口气吞下我们所有人。”

“每个刚出生的昆特格利欧都只有八分之一的生存机会。”

“是的，但是——”

“我们的种族日渐强大，是因为只有最好的才会生存下来。”

“我知道，但是——”

“但是你怀疑你的机会能不能达到八分之一？你的体力并不是最强的。”

“谢谢。”

“我只能根据他们对我的描述判断你的情况，我已经有好几个千日没能看到你了。”

“坦白地说，”迪博说道，“我找你是为了请你帮我继续留在王位上。”

“我也希望能看到你继续执政。”

迪博的声音十分苦涩。“听上去你并不真的这么希望。”

“迪博，我费尽时间、耗尽心力，才让你接受了世界的真相。”阿夫塞磕了磕牙，“重新说服一个新国王并不那么容易。”

迪博张开双臂。“但是，如果要我去对付一头黑死兽，我不可能活下来。”

“也许可以，也许不能。”

“我愿意听些更为确定的判断。”

阿夫塞从他的石头上站起身，站在正在沉睡的高克面前，高克在大石头的阴影下“咝咝”地喘着气。“你忽视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地方，迪博。一个婴儿要从筛选中活下来，惟一的希望是成为跑得最快的人，从而避免被血祭司吃掉。但你是个成年人，你有你的智慧可以帮助你。”他弯下腰，抚摸着熟睡中的爬行宠物的毛皮，“记住鲁巴尔的格言：‘伟大的猎手不仅有锋利的牙齿和锐利的爪子，还必须具备敏锐的头脑。只有聪明的头脑，才能在猎手成为猎物时拯救猎手。”

“意思是？”

“意思是我会当你的教练。”

“我得到的就是这个？一个瞎子教我怎么战斗？”

高克醒了，从草地上爬起来。“你忘了我是谁了？”阿夫塞说道，“我年轻时，大地上所有最优秀的猎手都称呼我为‘那个人’。我不是打倒过有史以来最大的雷兽吗？我不是杀死过水生怪物卡尔—塔古克吗？”

迪博鞠了一躬。虽然感到做这个动作显得很傻气，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与此同时，他说：“我在鞠躬。”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你的确是个伟大的猎手。”

阿夫塞回了一躬。“总有办法使一个昆特格利欧能从与黑死兽的对决中逃生。”

“什么办法？”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但我有信心找到这个办法。”

“信心大到足以拿我的性命去赌一把？”

“我会竭尽所能。”阿夫塞说道。

“这件事比我的性命重要得多，阿夫塞。你有国王的支持。在我的领导下，你什么都不缺。人们之所以努力奋斗，极力实现你那个要将我们带离这个世界的梦想，那是由于有我的支持。如果我输了，你也输了。”

“我知道。但是，原谅我，看来你的统治即将突然结束，除非你重新巩固你的权力——除非对你统治地位的挑战被彻底扫清。我们是个狩猎社会，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们的人民是多么敬重狩猎技巧高超的猎手。”高克温柔地蹭着阿夫塞的腿，“如果你能从黑死兽爪下逃生，毫无疑问你将成为世上最伟大的猎手，这足以使绝大多数人民愿意接受你的统治——这是你赢得的权力。”

“我之所以现在当上国王，”迪博说道，“因为我的母亲死得早；罗德罗克斯是省长，因为他的前任也同样地死于意外。我的其余那些假定的兄弟姐妹都只是省长的学徒。”

“是的。”

“但他们师从的省长也是我的亲戚。如果罗德罗克斯所说的是真的，他们就是我母亲的兄弟姐妹。”

“他们的年纪大了。”

“那又怎样？”

“对长辈的尊敬深埋在我们心中。听了罗德罗克斯的话之后，人们可能会质疑他们身居高位的权力，但我不相信人民真的希望他们被换掉。请原谅我的直言，首先，即使不去废除他们，他们很快也会老死。其次，他们中的很多人在你我出生之前很久就已经是省长了。在这么多个千日里，通过各种政绩，他们赢得了继续掌管各省大权的权力。如果王位正统性问题解决了，由谁来统治外围各省的问题会逐渐消失，最后不复存在。”

“很好，”迪博说道，“但皇族成员并不是惟一需要重新经历血祭司筛选过程的人。你和娜娃托有八个孩子，除了黑尔巴克之外，他们中的所有人都还活着。”黑尔巴克出生后不久，便死于高热。

阿夫塞摇摇头：“我的孩子活下来是为了满足人民的愿望，而不是违背这种愿望。关于他们全部存活的事，十六个千日前，戴西特尔回到首都那一刻之前，我一无所知。血祭司和人民希望做出这种特殊安排。”

“因为他们相信你是‘那个人’，鲁巴尔预言的伟大猎手。”

“的确如此。”

“可你不是‘那个人’。你可能的确是个伟大的猎手，但你不是‘那个人’。”

“或许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

“我从来没有声称过自己是还是不是。”

“你知道你不是。”

阿夫塞做了个表示轻蔑的手势。“我不喜欢在假设上做文章，但如果有人因为相信了鲁巴尔预言的伟大猎手才支持出逃项目，我不会劝阻他们。不管怎样，我的孩子是个特例，是众人皆知的事。皇族的经历却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想控制所有土地的企图。皇家顾问欺骗了皇族，企图借此从拉斯克后代的手中夺取控制权，将权力据为己有。你现在有机会来改正这个错误：结束骗局，清除政府的腐败顾问，永久地树立你的统治权。”

“你的建议太极端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提出极端的建议。”

“是的，我想你说得对。”迪博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疲惫地说，“就没有其他方式了吗？”

“此外只有一种选择，你刚才已经说过，你可以退位，让罗德罗克斯来接替你。但这意味着我们人民的末日——我们种族的灭亡。”

迪博若有所思。“我当然会以所有昆特格利欧的利益为重，”他说得很快，“但是，如果退位，你觉得我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会被流放，我猜。”阿夫塞说道，“在爱兹图勒尔省的南部沿岸有大量土地，你可以在绝对的安静之中打猎、生活和学习。”短暂的停顿之后，“或者会像高级祭司德特—耶纳尔博曾经和我说过的那样。”

“什么？”

“在很多个千日之前，你把我当成罪犯，关在皇宫的地下室。耶纳尔博来看我，他提出一个条件：如果我能就此消失，永远不再提起我的所谓邪教，他就会保护我安全离开首都。”

“我不知道这件事。你拒绝他了？”

“是的。”

“这件事发生在……”

“在我的眼睛被弄瞎之前？是的。”

“你拒绝了安全的逃离？”

“我没有选择。世界的命运有赖于让人民接受我所了解的真相。”

“耶纳尔博的提议一定诱惑过你。”

“比你想像的还厉害。但是人不应该推卸责任，迪博，尤其当他是领导者的时候。”

“如果我不应对罗德罗克斯的挑战，接下来的争斗会迫使我们的注意力从手上的任务转到别处。”

“是的。”

“如果我接受了挑战，而罗德罗克斯赢了，他会取消出逃项目。”

“是的。”

“我们的人民会死去。”

“是的。”

“也就是说，我不但要接受挑战，而且必须赢得它。”迪博说道，“我别无选择，是吗？”

阿夫塞将瞎了的双眼对着他的朋友。“当领导就有这个缺点，迪博，极少有选择的机会。”

第十三章

弗拉图勒尔省

巴布诺一直看着地平线。太阳早已从地平线上升起，正像平常那样迅速划过紫色的天穹。水面上仍是波涛汹涌，颜色和岩石一样。

托雷卡靠近了她。“在找我们的船？”

巴布诺点点头。

“今天或明天，它随时可能到达。”

“我知道。”

“但你急于离开这个地方？”

“自从德里奥部落回来之后，这地方太挤了。”

“不管他们给我们派来哪艘船，船上肯定更挤。”

“我想是吧……但至少会是另一种拥挤。对我有好处。”

托雷卡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航行肯定非常令人激动。”他说道。

巴布诺再次搜索整个地平线。“我想是吧。这取决于——看！”

她用手指了指。海天连接之处隐约有个东西。“是条船。”托雷卡瞥了一眼道。

“我们的船。”巴布诺取出随身带着的望远器，举到眼前，“是条大船。”

“船帆看上去像红色的。”托雷卡说道。

“是的，”她瞥了一眼，“四面大红帆。看上去有两个船体，有东西把它们连接在一起。”

“我能看看吗？”托雷卡问道。

巴布诺把铜管递给他。

“我知道那艘船！”托雷卡说道，“巴布诺，这次旅行肯定非常有趣。我们将在历史的脊背上航行。”

瓦尔—克尼尔将巨大的戴西特尔号停靠在岸边，小型登陆艇将托雷卡、巴布诺和其他勘探队员送到船上。

托雷卡就是在这条船上完成的朝圣之旅，过去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他希望这回的航行能比上次顺利点。但他发现，这条船从这头晃到那头，一点也不比上次他去朝觐“上帝之脸”时的航行来得平稳。船上还有臭味！他知道每种味道的源头——湿木头、树液、盐分，还有发霉的织物——但它们的浓度显然比上次高得多。同样地，船上无时不在的声音也让他头痛不已：波浪的拍击声、船帆的猎猎声、船板的吱嘎声，还有从头顶上方甲板传来的脚步声。

在上次航行中，托雷卡是十四个朝圣者中的一个，没有享受任何特殊待遇。但这一回他是勘探队队长。他本来可以要求入住船上的高级客舱，但他选了一间位于左舷船尾最高处的小舱室。十七个千日前，当阿夫塞登上戴西特尔号开始他的朝圣之旅时，他住的就是这个房间。

船舱的门上，雕刻着最初五位猎手的精美浮雕像。年岁太久，木头已经变黑了，还裂了几条大缝，但浮雕仍然十分生动。浮雕中，鲁巴尔在奔跑；霍格张着大嘴露出牙齿；贝尔巴在跳跃，露出了爪子，弯腰伏在猎物的尸体上，从骨头上撕扯着肉；还有梅克特，最初的血祭司，仰着头，一个昆特格利欧婴儿正沿着他的喉咙滑下。卡图和鲁巴尔的手比划着鲁巴尔式的手势：露出第二根和第三根手指的指爪，第四和第五根手指叉开，大拇指紧紧扣在手掌上。

与浮雕相比，舱门边挂着的铜牌显得不太引人注目，但托雷卡还是被它吸引住了。铜牌上刻着的文字大意是：

在这个船舱内，在拉斯克完成了首次朝圣之旅后一百五十个千日，发现了“上帝之脸”真相的占星家萨尔—阿夫塞开始了他的朝圣之旅。在这个房间内，他首次意识到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围绕着巨大行星旋转的月亮。

铜牌所说的并不完全正确。阿夫塞首次乘坐戴西特尔号时，他还没有取得他的前缀名，而比他从来没有正式成为过占星家，尽管当时他是那个职业的学徒。

托雷卡不确定他的父亲是否知道有这块铜牌。如果他知道，他会想些什么？阿夫塞一直是个谦逊的人。

他推开舱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挺热，它的上一位住户没有合上舷窗上的皮窗帘，午后的阳光直射进房间。尽管定期用砂纸打磨，地板上仍然留下了无数爪印。托雷卡安顿好之后，开始琢磨到底哪些爪印是阿夫塞留下的。

在陆地上，几乎所有成人都在奇数夜晚睡觉。托雷卡经常为此遐想不已：听上去，更为合理的方式应该是每天晚上睡觉，而不是隔天的晚上。鲜花每天都会开合一次，小动物每天晚上都会入睡（如果它们是夜行动物的话，那就是每个白天）。但昆特格利欧和很多大型动物隔天才睡一次。他们在奇数天太阳下山时入睡，通常会睡到接下来的偶数天的下午。这意味着每个昆特格利欧成年后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用在睡觉上了。

托雷卡有时会猜想，上帝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安排。他想，如果能适当延长白天，消除“奇数天”和“偶数天”的区分，工作效率很可能会大大提高。当然，他从来没有公开过这些想法。如果白天的长度是现在的两倍，夜晚的长度也相应延长，人们将很容易习惯于在夜幕降临时入睡、在太阳升起时醒来。托雷卡并不是想批评上帝，但这么做能够彻底消除“骗子之夜”，一个用来替代偶数夜的术语。在这个晚上，多数昆特格利欧都醒着，但天仍然是黑的，因此不容易看清大家鼻口处的颜色。如果白天的长度能有所变化，许多事情都会改变……

但只要登上一艘船，比如现在的戴西特尔号，所有人在奇数夜睡觉的习惯都不得不改掉。只有一半的乘客和船员在奇数夜入睡，另外的一半被要求调整自己的生物钟，改在偶数夜睡觉。当然，这种做法有它的道理，可以将清醒着四处闲逛的昆特格利欧的数量减少到最低，由此减弱人们的地盘争斗本能。

克尼尔无法将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宣布究竟谁应该在何时入睡。把人都召集到甲板上，他极力想避免的问题就会大大激化。他只能在上前桅杆的基座上贴出一张通知。

托雷卡耐心地等待着别人看完通知，这才缓步上前。他不关心自己会编入哪一组，事实上，他内心很希望自己能分配到改变习惯的那一组。他的父亲阿夫塞就以在其他人都入睡时醒来而闻名于世。托雷卡一直想了解，改变个人的睡眠习惯之后是什么感觉。

通知写在皮子上，是克尼尔粗犷的象形文字。一片薄薄的玻璃保护它不受风吹雨淋。站在桅杆底部，头顶上的红色船帆发出猎猎声，震耳欲聋。托雷卡知道，阿夫塞首次乘坐戴西特尔时，每面船帆都炫耀着拉斯克的徽章。但是现在的这一面却有一个在政治上更为中立的图案：古代的著名探险家瓦克—英莉的画像。

托雷卡被安排在保持正常睡眠时间表的那一组，也就是在奇数夜睡觉。咳，无所谓。但紧接着，他的心沉了下去：巴布诺被列在偶数夜睡觉的那一栏——

他的第一反应是马上去见克尼尔，提出反对意见，让他改变分配表，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他能这么做吗？有什么理由吗？

托雷卡感到自己在微微发抖。是因为觉得窘迫吗？

为什么他会关心巴布诺什么时候睡觉？

她会关心我被分在哪一组吗？

不。我是不是疯了？

可他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就是喜欢。

越来越喜欢。

是吗？

是的，越来越喜欢。他喜欢这种感觉，他盼望和她在一起。

他希望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

与她在一起。

与她在一起。

这种想法……对于一个昆特格利欧来说，这种想法真是太奇怪了。

但他不这么认为。

他匆忙转身，离开桅杆。这一次，他非常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第十四章

戴西特尔号

作为一种时间单位，“年”这个说法很少会用到。自从阿夫塞发现这个世界是一颗巨大行星的月亮之后，“年”这个概念才至少算是有了意义。一年就是“上帝之脸”——昆特格利欧月亮所围绕的行星——完成围绕太阳旋转一圈所花费的时间。

占星家早已隐约意识到“年”的存在。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如第七个分天时，视野中的星群便会运行到原始出发位置。但年是一个长得难以想像的时间单位，人们很少会用到它。普通昆特格利欧一生中只能经历四个完整的年。尽管如此，某些追求时尚的人还是可能会说“嘿，我干这个已经有好几年了”，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在阿夫塞的大发现之前，他们用“千日”这个词来代替“年”。

一年和一个千日在长度上完全不同。一个千日表示一千天，但一年的长度却在18，310～18，335天之间，至于究竟是多久，还未取得一致意见。

一年之中，群星的位置会发生细微的变化。除此之外，昆特格利欧和其他一些动物的生殖周期似乎也跟“年”有关联。女性昆特格利欧通常在孵化后的第十八个千日——也就是一年后——进入生殖期，在年龄达到三十六个千日时再次进入发情期，还可能在五十四或五十五个千日时再次发情。因此，她们的一生中可能产下两到三窝蛋。有些女性会经常性地进入发情期，但她们通常无法受孕。这种女性通常会成为狩猎队的队长。

世袭的统治者总是选自第一窝孵化的蛋，迪博就是伦—伦茨第一窝蛋中的一个。她没有活到能产下第二窝蛋的年纪，即使她做到了，第二批出生的婴儿只会得到一些非常低微的封号。迪博是个男性，因而在决定何时生孩子的问题上有些发言权。人们期望他在到了十八个千日后便能拥有自己的继任者。但是现在，他已经过了二十八个千日，但仍然没有为自己找个配偶。

即使对女性而言，一年一次的交配周期也并不是固定的。发情期可以转移到不同的时间段。例如瓦博—娜娃托，她就是在与阿夫塞见面后动了情，并产下了托雷卡和他的兄弟姐妹。

没人确切知道离世界的终结还有多少年，但大家普遍认为，不会超过于十年或是二十年。因此娜娃托决定，地质勘探，即出逃项目中的启动阶段，必须在一年之内完成。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勘探结束之后，托雷卡的年纪将达到二十个千日，娜娃托也将完全进入中年。但这个世界很大，这样的时间安排并不宽裕。

因此，托雷卡痛恨这次航行所需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现在大家都接受了这种观点：大地的位置处于位于星球两极中央的赤道上。前往南极的旅行相当于绕着世界转上半圈——相当于一次朝圣旅行。然而，令托雷卡欣慰的是，时间还不算太难熬，因为在整个航程中，他可以欣赏到许多奇迹。

“我的上帝！”一天早上，托雷卡站在戴西特尔的前甲板上，大声叫道。

克尼尔碰巧路过。“什么？”他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我的呼吸，”托雷卡说道，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能看到我的呼吸！”

克尼尔磕了磕牙。“你从来没有乘过开往南方水域的船，对吗？好吧，看看这个。”船长张大嘴巴，吸进空气，随后闭上嘴，只在上下颚之间留下一条细缝。他呼出空气，鼻口边出现了白色的雾气。

“这太神奇了。”托雷卡模仿了克尼尔的把戏。他惊讶得直眨巴眼睛，“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是寒冷，小伙子。他们告诉我说，吸入的空气在你的肺中变暖，呼出时，它接触到外部的冷空气，然后就会发生凝结。”

“真是太神奇了。”

克尼尔磕着牙，咯咯笑着。“你会习惯的。”

托雷卡又吐出一口空气，白色的雾气很快就消散了。

克尼尔的某些船员在戴西特尔号已经工作很久了，还记得以前船长迷恋于瞭望吊篮的事。吊篮高高挂在前桅杆上，总是有人守在里面。克尼尔过去一直疯狂地要找到卡尔—塔古克，那头巨大的水生爬行动物扯断了他的尾巴，在他脸上留下了疤痕。卡尔—塔古克被杀掉之后，克尼尔对于指派人看着地平线就不那么上心了。但是现在，随着戴西特尔号不断深入南方，他又开始坚持在吊篮里派人瞭望。

这种谨慎得到了回报。航程完成三分之二以后不久，观测哨的老玛尔—比尔托格发出了喊叫声。

另一个船员急忙沿着通往下层甲板的舷梯跑下去通知克尼尔。没过多久，湿木板上传来船长沉重的脚步声。他朝瞭望吊篮瞥了一眼，看看比尔特格所指的是哪个方向，随即走向前部船体的左舷迎风面。克尼尔拿出望远器，举到眼前。

“是个大家伙。”克尼尔轻声道。随后，他高喊一声，“它马上就要分裂了，就是最北端的那部分。小心碎片。”

托雷卡身上穿着件薄斗篷——明明不是祭司，却要穿上衣服，这种感觉真奇怪！——来到甲板上，看他们究竟在叫嚷什么。他紧挨着克尼尔，与他之间的距离达到了默契中的最小值，朝克尼尔望远器所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确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通体白色。是个岛屿？那可太奇妙了！离大陆这么远的地方从来没有发现过岛屿。“那是什么？”托雷卡问道。

克尼尔尽量向托雷卡靠近，把望远器递给他，随后又往回退，留出一个更为适当的距离。“看看吧，那叫冰山。”

“冰山！”托雷卡旋转着圆筒，将望远器的焦距调整成适合年轻人双眼的程度，“我听说过，冰冻的水，对吗？”

“对。”

“我以前不知道它们的体积能有这么大。”

“事实上，这还算是小的。”

“是白色的，”托雷卡说道，“水应该是透明的。”

“冻住后就不是了。再说，大量的水聚集在一起以后就不再是透明的，而是白色的，或带一点点蓝。”

“一座冰山。我一直想见识一下。船长，我们能再靠近点吗？”

“不行。会很危险。你看到的水面上的这部分只是整座冰山的十分之一，大部分都沉在水中。这些冰山向北漂移并开始融化，但它们并不是逐渐变小，最后完全消失，而是会一大块一大块地裂开。要是撞上其中一块，它能撞裂我们的船体。我们得远远地避开它，像对待皇族成员一样——别挡道。”

“可我非常想在近处看看这么一大块冰。”

“会有机会的。你将看到的冰比你想看的多得多。我向你保证，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讨厌看到这么多冰了。”克尼尔抬起头，冲他的船员喊道，“右满舵。”

夜空在舞动。

夜空仿佛盖上了一面精致的绿色窗帘，窗帘一忽儿起着涟漪，一忽儿又随风飘荡。水面上映射着窗帘的色彩。过了一会儿，地平线上扭曲交错地出现了黄色的飘带，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飘带越升越高。然后，天空中又出现了与地面垂直的深绿色带子，带子配合着黄飘带优雅地跳动着，仿佛是个活物。

托雷卡不敢确信，但总以为自己听到了一种“咝咝”的声音。“咝咝”声中间或被“噼啪”声打上了标点，听上去像是快要燃尽的篝火。

这景象令人畏惧，却又无比绚丽——

而且转瞬即逝。它已经开始消散了。

托雷卡震惊地摇了摇头。他想，他的父亲可能揭示了天空的秘密，但天空中肯定还隐藏着很多其他的秘密。

第十五章

首都：迪博的宫殿

在迪博和阿夫塞的首次朝圣之旅完成后不久，首都发生了大地震，摧毁了旧皇宫。新皇宫没有在老皇宫的遗址上重建，它的样式并不十分华丽，设计也较为现代一些，显得更为简单朴素。毕竟，陆地上所有的一切都要为出逃项目做出牺牲时，不应该将资源浪费在国王的家庭装璜上。

罗德罗克斯被皇家卫兵领进国王的办公室。他没有挂上总督饰带，或许他不再认为这个职位能带给自己足够的荣耀。今天他挂的饰带比较特别，从他的左肩膀斜挎到右臀上方，宽度也从上至下逐渐变小。饰带上没有任何装饰，但它是红色的，传统上皇族成员专用的颜色。他这是向所有人表明，他追求的是国王的统治权。

迪博却不在这里，罗德罗克斯感到万分愤慨，国王肯定是故意怠慢，这才让他等在这个地方。他控制着自己，不让愤怒表现出来。他不会给卫兵机会，让他们去报告迪博，说他的侮辱起到了效果。

国王终于跚跚而来。为了适应迪博庞大的躯体，他的饰带所用的材料几乎是罗德罗克斯饰带的两倍。国王的饰带也是红的，真正的血红色，猎手的颜色，由最精致最稀有的染料染成。跟国王的饰带相比，罗德罗克斯的饰带显得颜色太浅，太偏于粉红色，只能算作迪博饰带蹩脚的仿制品。罗德罗克斯握紧了拳头。

迪博上下打量着罗德罗克斯。从他歪着的鼻口来看，他明显是在评价对方。终于，国王开口了，没有开场白，也没有按照传统鞠躬致意。“你为什么要向我挑战？”

罗德罗克斯将双臂交叉抱在满是肌肉的胸前。“你没有资格当国王。”

迪博反而张开他的双臂。“你不能肯定你的指控。没有决定性的证据，那此话只是空谈。”

罗德罗克斯的语气十分坚定。“我确定这一点，从骨子里坚信。”

迪博走上支着御用板床和皇家顾问长凳的大理石平台。他腹部朝下趴在板床上，眼睛向下看着罗德罗克斯。

这个策略太明显了，罗德罗克斯拒绝甘居下风。他没有向上迎着国王的目光，而是侧过脸，假装欣赏远处墙上的挂毯，尽管他的眼睛随时盯着他的对手。“是真的，”他说道，“我知道这是真的。”

在迪博的重压下，御用板床发出了“噼啪”声。这情景使罗德罗克斯觉得很好笑，但是国王并不在意。他开口说道：“迪—罗德罗克斯，看着我。看着我的鼻口。”罗德罗克斯转脸看着他。“我告诉你，我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你所说的是真的。”

罗德罗克斯耸了耸肩。“你的鼻口没有变蓝，但这代表不了什么。只不过说明那些犯下欺诈行为的人没有向你坦白。”

“你是指他们向你坦白了，迪—罗德罗克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吗？我指的是知情人。”

“没有，但这并不重要。想想吧，兄弟，各省省长中没有一个站出来挑战你的统治权。你的统治权仅仅建立在你是拉斯克后代的基础上，而拉斯克的神话已经被打破了。但仍旧没有省长反对你，为什么？”

“对我的管理很满意？”迪博假装糊涂。

“你知道得很清楚，许多人反对出逃项目。他们认为这是你自身的偏执，一种会将我们领向灭亡的偏执。”

迪博歪了歪鼻口，表示轻微的让步。“是的，有些人是这么说的。”

“然而，尽管反对出逃项目，却还是没有省长站出来挑战你。”

一只昆虫不知怎的飞进了屋子，在迪博的背部上方嗡嗡叫着。他甩了甩尾巴，想轰走它。“所以你认为，其他省长没有向我发起挑战，是因为他们也是这场阴谋中的一分子？”

“我想是的，”罗德罗克斯说道，“除了我本人。”

“如果所有省长都参与了这个阴谋，你为什么会是个例外呢？”

“前任国王和前任爱兹图勒尔省省长都死于意外。我的前任死前什么都没跟我说，或许伦茨在屋顶砸在她身上之前，也没有机会和你提起过什么。”

“她没跟我说过。”

“我接受你的坦白。”罗德罗克斯说道，“但我怀疑，至少你的某些顾问应该知道这件事，例如皇家血祭司美克—麦里登。你问过他吗？”

“没有。”

“为什么不？如果我的主张荒谬可笑，他可以做出证明。问问他。”

“我不能。”

“为什么？”

“他失踪了。”

“我敢肯定，你把他关起来了。”

“我没做过这种事。他离开了本城，显然是出于他本人的意志。”

“不管怎么说，”罗德罗克斯说道，“他的失踪正好支持了我的主张。”

“如果这是真的，麦里登肯定不是惟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是的，我相信其他各省的省长肯定也知道。还有，这也是他们继续支持你的原因，尽管你的头脑已经错乱。揭示你的秘密，意味着暴露了他们自己的秘密：他们被非法地豁免了血祭司的筛选。”

“那你的顾问呢？他们听说了些什么，迪—罗德罗克斯？伦—甘罗死前应该会跟他们说起过什么吧？”

“但发生了极其不寻常的情况，”罗德罗克斯耸了耸肩膀，“那两个本来要成为我最高级顾问的人，凯特—马克顿和帕尔—哈斯肯，也参加了那次倒霉的、导致伦—甘罗死亡的狩猎。”罗德罗克斯摇了摇头，“本来应该是一次简单的猎杀，只是一次仪式。但甘罗、马克顿和哈斯肯都被受惊的兽群踩死了。”

“于是你认为，你兄弟姐妹的秘密也随着他们的死亡而被埋葬了？”

“是的，我不认为我的省内还有其他人知道真相。”罗德罗克斯说道，“可一旦你与我决斗，他们就会知道。整个世界都会知道。”

迪博挥了挥手。“就算你说得对，我不是伦茨婴儿中最强壮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是最强壮的。除了你我之外，还有六个人。”

“其余六个人在其他省份当省长学徒。”罗德罗克斯点了点头，“但是，既然他们将最弱的留在皇宫，那么根据相同的逻辑，最强壮的肯定被送往最偏僻的省份。爱兹图勒尔省并不是离首都最远的省份，但它是最难到达的地方。如果从陆地上过去，需要翻过无数座大山，从海上过去，则要经历狂风大浪。”

“但是我们无法保证，到了今天，我俩之间的胜者，与二十八个千日前血祭司从八个婴儿中挑选出来的最优秀的会是同一个人。”

罗德罗克斯嘟囔了一声。“是。但是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做出决定的情况下，只能这么办。我能证明我自己属于皇族血统，是拉斯克的后代。”

“证据是难以确定的——”

“我可以向公众提出能让他们满意的证据，胖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完之后过了一会儿，迪博的爪子才露了出来。对罗德罗克斯而言，这个举动看上去像是有意而为的动作，而不是本能反应。“你不能那样称呼我，我的名字是迪—迪博，我同意你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如果你愿意以我的头衔来称呼我，你可以使用‘陛下’或是‘国王’。”

“我想叫你什么就叫你什么。”

迪博抬起手。“那么，这次对话就到此为止吧。我取消给你的特权，你只能以我的名字称呼我。我命令你，迪—罗德罗克斯。请记住。”

“目前我可以服从，迪博。”罗德罗克斯使用了简称来称呼他，这显然刺激了国王。罗德罗克斯这么称呼他并不是出于亲切，而是出于挑战。“但是你必须回应我的挑战。”

迪博的声调稍稍改变了。“我看得出，你是个意志坚强的人，我也同意你的反应很敏锐。”他挠了挠被压扁在光滑的石质板床上的肚子，“或许爱兹图勒尔省对你来说太过贫瘠，过于偏僻。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个方案，作为一种妥协：一个高级官员的位置，不管你愿意管哪个部门，无论是公共事务还是法律事务，尽管提，我会满足你的要求。你可以搬来首都，享受皇族的尊贵生活。”

罗德罗克斯磕了磕牙，故意表现出他的嘲弄之意。“我看透你了，迪博，你把我看成一种威胁，所以想把我放在你的眼皮底下，随时监视我。我拒绝你的提议。你必须与我决斗，而且我会取得胜利。”

迪博说话的语气像在开导一个小孩。“决斗早在古代就被禁止了，这你也知道。禁止不死不休的竞赛。”

“你说得对。”

“你要置我于死地？对于这种罪行，惩罚措施是非常严厉的。”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指出我们之间战斗的可能结果而已。”

“我承认，或许我在体力上不是你的对手——”

“的确如此。”

“但是做国王并不一定要身强体壮，而是要做到公平、不断地进步，保持清晰的头脑。”

“这也是为什么必须由最合适的人选——合法的继任者——爬上现在正勉力支撑着你的御座。”

迪博张开双臂，活像只翼指，由御用板床支撑着浮在空中看着罗德罗克斯。“在我统治下，所有部落都很富足，我们正努力飞向恒星。你有什么要挑剔的吗？”

“我恨你。”语气出乎意料地残酷。

迪博的内眼睑眨了几下。“我不恨你，罗德罗克斯。”

“你应该恨。因为我会使你垮台。我会不断努力、努力、努力，直到我占据你的位置。”

“我可以下令驱逐你。”

“驱逐到哪儿？爱兹图勒尔省？”罗德罗克斯磕了磕牙，“我已经是爱兹图勒尔省的省长了。”

“我可以杀了你。”

“你要违反祖先的规矩？我不这么认为。人们不会坐视不理的，如果你破坏了规矩，你也就同时摧毁了你剩余的权威。不，迪博，你只有三个选择。第一——”说到这儿，罗德罗克斯伸出一根手指，手指上的爪尖也露了出来。“你可以接受我的挑战。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同样露出了爪尖——“你可以宣布退位，承认我的主张，让我接过王位，我会允许你继续活下去。或者，第三——”第三根露出爪尖的手指竖了起来，“你可以表现得像个懦夫，直到人民迫使你应对我的挑战。”

迪博注视着罗德罗克斯举起的手。用露出爪尖的手指来表达若干个观点，这种做法太像他的母亲了。迪博第一次确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一位就是他的兄弟。这场冲突是个悲剧，因为他们俩团结起来所能取得的成就肯定比个人单打独斗大得多。

迪博摇了摇头。“你错了，罗德罗克斯。还有第四个选择，比你提出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更为合理。我来告诉你我的计划，然后再看看我们中究竟谁是懦夫。”

一个昆特格利欧的日记

我希望我没有兄弟姐妹。我努力克制自己，不与他们作比较，但却没有效果。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和他们一样学识深厚吗？一样聪明？我的朝圣文身和亚布尔到处炫耀的一样精巧吗？娜娃托和阿夫塞偏爱我们中的哪一个？他们肯定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当初事情不是这个样子，他们的孩子中只有一个可以活下来，他们会希望留下哪一个？

今天，我在公共食堂边吃饭边思考这些问题，这时哈尔丹走了进来。她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所以没向我这个方向鞠躬，只是坐在屋子另一头的长凳上，开始啃她的肉。

我看着她。我当然刻意没有把鼻口转过去对着她。她无法判断我是否在看着她。但我突然想到，我在这儿啃着这块骨头上的肉的时候，我同样不知道她在朝哪个方向看。她乌黑的眼睛可能聚焦在她面前的肉上。

也可能对准了我。

对准了我。

从前我们总是有相同的想法，我能读懂她的表情。

现在我们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吗？

突然间，我意识到了自己在想什么。这是无法消散的涟漪，一个黑暗、危险、执着的想法。

我希望她死。

我停止了在骨头上剔肉。与此同时，她也停手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也在这么想我。

第十六章

戴西特尔号

托雷卡去了甲板。在一艘航船上，每个人都有杂务要做。巴布诺知道，他至少还得忙上两个分天。她沿着舷梯向下来到托雷卡的舱室，木头发出呻吟，不是因为她身体的重压，而是由于帆船自身的晃动。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再次读了读有关阿夫塞的铭牌，并向门上黑黝黝的木头上雕刻的五位猎人表达了敬意。门框边有个铜质的门牌，但她没有用爪子去敲击它，而是偷偷摸摸地朝身后看了一眼，随即推开了房门。铰链发出“吱呀”一声，她更紧张了。进入托雷卡的舱室后，她马上关上房门。

她的爪子露了出来。侵入他人的地盘令她不安。尽管知道托雷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还是不能在这地方过久逗留。感觉太不好了。

舱室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前还放着张凳子——船上的空间太宝贵了，无法在这儿安排一张板床——但托雷卡还是明智地将各种易碎物品直接放在地上，免得海浪冲击船身把它们从桌子上打下来。当然，舱室里没有点灯，没人照看的明火实在是太危险了。但是舷窗上的皮窗帘却敞开着，小小的窗户也敞开着，窗外寒冷的、咸乎乎的空气直灌进来。借着从舷窗处透进来的一点点阳光，她看到了一个装着铰链的木头箱子，箱子里是阿夫塞给托雷卡的望远器。但这并不是她来的目的，她要找的东西也不会这么容易找到。

更令人难受的是，她还得在托雷卡的东西里翻来翻去。这是多么严重的违规行为啊！但是，事情总得有个了结。她走到储物槽前，小心翼翼地取出饰带、背包和一些特别设计的极地衣服。她仔细地把每件东西都堆放在地板上，以便过会儿能照原样再把它们放回去。托雷卡的物品中有几本书，其中一本是他父亲写的。还有，令她奇怪的是，一本被翻毛了边的鲁巴尔祈祷用书。

终于，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那个物体，那个奇怪的蓝色半球形物体，底下还挂着恶心的六指把手。她捡起它，捧在双手的手心里。她一直都惊奇于它的重量，以及它极为迅速的热传导性。她看着它底面几处地方那奇怪的几何图案，一串串的符号，第一千次想像这些符号都代表着什么意思。

这物体的颜色也透露出邪恶。蓝色，不洁的颜色，骗子的颜色，谎言的颜色。

昆特格利欧不会做出这种东西来，她对此非常确定。这么奇怪的物质比钻石还硬——无法被任何工具加工，那个手柄也不是为猎手的手而制的。

不是为昆特格利欧，那会是谁？

昆特格利欧有五根手指。

上帝有五根手指。

第六个指孔使这个物体变得丑陋无比。不属于昆特格利欧，也不属于上帝。

上帝是善良的，上帝的造物也是善良的。

这个东西没有善良之处，因此，它是危险的。她注意到托雷卡花费了无数个分天盯着它看，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把那些指环一会儿拉下，一会儿合上，拉下，合上……

六根手指。

不过，或许这装置的使用者可能和她类似：有些与众不同。一个脸上长角，一个有六根手指。多余的角或手指会使你不再善良吗？

当然不会。

但这是个远古时期的物体，它的出现可以回溯到生命产生的初期。

从蛋中偶尔也会孵化出十分可怕的畸形东西，血祭司会立刻处死他们，不会等到正式的筛选过程。

创世初期没有血祭司，直到上帝咬掉自己的胳膊，胳膊上的一根手指幻化成了梅克特。

所以，从某个创世之蛋中孵出的可怕东西没有经历筛选过程——因为没有人来执行。

她把这物体在手里转了个个儿。

它没有善良之处，她已经坚定了这一看法。

它死了，被埋在地下好几千个千日，禁锢在坚硬岩石制成的坟墓中。纯粹是出于意外，托雷卡才释放了它。

现在是更正这一意外错误的时候了。

她走向舷窗，感到凛冽的寒风吹在鼻口上，倾听着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以及船帆发出的猎猎声和远处传来的翼指叫声。

托雷卡会因此而怪罪她。

但她完全是为了他好，为了他的安全，为了他的灵魂。

她一把将这东西扔出舷窗。它落进灰色的波涛中，溅起一朵水花，然后很快沉了下去，永远消失了。

第十七章

阿杰图勒尔省

阿杰图勒尔省位于大陆的西北部，以拥有优良的避风港、服务周到的旅馆和宏伟的宗教场所而闻名。当地的金属工匠能够用青铜和黄铜制造出复杂器具，编织工制造的渔网行销全世界。此外，省内还徜徉着大批蓝色和橘色相间的铲嘴牲口群，这是一种特殊的杂交品种，出产最鲜美的肉食。

该省的省长是伦—哈克图德，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家伙。尽管脾气很急躁，他还是得享高龄，可能是因为他的职务使他免于遭受其他急性子通常会受到的攻击。他的长相很像他姐姐，也就是上一任国王伦—伦茨，但稍稍瘦一点，更漂亮点。哈克图德的学徒是科洛尔，现任国王迪博的姐妹。

哈克图德看着窗外。外面已聚集起一伙可怕的暴徒——总共十个人，彼此相隔的跟离实在是太近了。他们正高呼口号：“揭露政府真相！”“不许搞特殊化！”“人民需要一个合法的国王！”迪博派来的五名皇家卫兵安静地站在哈克图德办公室远端的墙边。

哈克图德召来了科洛尔，她长得确实很像迪博，只是没有他那么胖。哈克图德把皇家卫兵带来的卷轴递给她。

科洛尔注意到卷轴上盖着国王的印章，印章已经被撕破了。她展开皮卷轴，皮面最上方是迪博的徽章，雕工优雅精致。徽章下方是用黑色的粗体象形字写就的一封便函：

发信人：迪—迪博，陆地的国王，五十个部落的首领，皇族的族长，拉斯克的后代

收信人：克夫图勒尔省、楚图勒尔省、玛尔图勒尔省、爱兹图勒尔省、阿杰图勒尔省、詹姆图勒尔省和弗拉图勒尔省省长

人民普遍相信，七个外围省份的省长都是皇室成员，上一任女王伦—伦茨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学徒是现任国王，也就是我的兄弟姐妹。由于伦—甘罗的意外死亡而继承了爱兹图勒尔省省长职务的迪—罗德罗克斯宣称，只有他才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随信所附的文件对此做出了详细解释。

必须重新举行血祭司的筛选，而且是在公众的注视之下。我命令你，派遣你的省长学徒和至少三名观察员，于7128千日的第666天之前赶到首都。届时，每个学徒都会获得继承王位的公平机会。我的皇家卫兵将负责护送你的代表团。

科洛尔抬起头。“迪博以为他是谁？竟然用这种方式调遣我。”

哈克图德的回答简明扼要。“他以为他是国王，而且他是对的——至少现在是对的。”

“你当然会拒绝执行他的命令。”

哈克图德看着窗外。“我没有权力这么做。”

“你是一个省的总督。”

“我拥有的权威已经无法控制现在的局势了。这是人民的要求。”

“未来的某一天，我会成为这个省的省长。”科洛尔说道。

哈克图德狡黠地说：“为什么死盯着一省省长的位置不放？你有机会成为整个大陆的国王。”

“不，我不会走，让其他的省长学徒去玩这个愚蠢的游戏吧，我就侍在这儿。”

“我是你的师傅，科洛尔。我是阿杰图勒尔省的省长，你只是我的学徒，你只能服从我的命令。”

“但是要重新筛选？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说不准。但你很强壮，不管是什么考验，我相信你会成为胜者。”

“我确实很强壮。”科洛尔说道，“而你，哈克图德，你真软弱。你催促我去首都，好让别人认为阿杰图勒尔省已经处理了皇家后代的丑闻。你将注意力从你身上转走，因为你和我一样，也是血祭司骗局的产物。你的生存权和我一样受到了质疑。”

“我已经赢得了人民的尊重，科洛尔。你还是个学徒，你还没有赢得什么。”

科洛尔冲着哈克图德露出尖牙。“祈祷我赢不了吧。在正常情况下，一个学徒没有任何权力。例如我自己，在你传位于我之前，我什么权力都没有。但如果我当上了国王，我就成了你的上级，哈克图德。我们之间的位置会颠倒过来，我是主人——不仅仅是你的，而且是整个大陆的主人，你会为现在没有支持我而感到后悔。我保证你会后悔。”

窗外传来暴徒的呼喊声。

“你有八分之一的机会，科洛尔。你认为你对付外头那群暴徒的机会有多少？”

皇家卫兵队长向前踏出一步。“我会保证你安全到达首都。”

科洛尔上下打量了这个大个子一番。“到达之后，谁来保证我的安全？”

卫兵们一片沉默。

第十八章

戴西特尔号

水手们配备了为寒冷气候特制的衣物。除了他的饰带以外，托雷卡不习惯穿上任何东西。穿上几乎覆盖了全部身体的衣物，令他很不舒服。

服装的剪裁并不是很合身。它大部分由内外两层厚皮子构成，两层之间还填充了翼指的绒毛。衣服上缝制了一顶长长的兜帽，可以牢牢地围住鼻口，只为眼睛留下了一条小缝，并在顶端开了个用于呼吸的小口。

下半身的服装由三个直筒组成，其中两个是用来装腿的开口筒，第三个筒呈锥形，顶端是封闭的，用来装尾巴。穿下半身服装有点别扭，托雷卡总会弄成一条腿或是尾巴没能装进直筒中去，或者是前后穿反了，把留给尾巴的直筒露在前头。

一旦服装的两个部分——夹克和裤子——穿上之后，穿衣人还得在口袋的高度上系一根宽宽的腰带。腰带固定了上下两个半截，以免弯腰的时候上衣与裤子分开。此外还得穿上雷兽皮制成的靴子，靴子里垫着翼指的绒毛。

还有样子傻乎乎的、无法称之为手套的东西，因为除了大拇指以外，其余手指都藏进了同一个形状怪异、内里垫着绒毛的套子中。

但这些衣物的保暖效果非常好，好得无法事先测试。在航行初期，穿上这身行头，托雷卡只能坚持几个厘天①，要不身体就会过热，赘肉会开始来回摆动。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拥有这么保暖的衣物而感到幸运。

【① 一天的百分之一。】

很快。

托雷卡经常注视着巴布诺，他的双眼追踪着她的动作、她的身姿、她靠在尾巴上的样子、她微笑时鼻口微微发皱的模样、她集中注意力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

她呼吸时的样子。

她存在的样子。

他盼望着能伸出手去触摸她，去感觉她皮肤粗糙的质地、她文身处的小突起、她肉体的温暖。但她每次总会从他面前后退，在他们之间留出缓冲地带。这令他心痛。

心痛。

太阳低垂在地平线上。在这么南的纬度地带，它从来没能升得更高。白天已经短得可怜。太阳永远不会升到天穹顶点，因此即使在正午时分，物体也会留下长长的影子，令人很是压抑。

托雷卡觉得天气还不算特别冷。度量裁定者瓦—奥斯菲克最近批准使用一种新的温度度量单位，它是由阿杰图勒尔省圣地的修行者发明的。在这套新的度量单位中，水的冰点和沸点之间被等分成一百份，冰点被指定为零度。克尼尔有一个精致的玻璃管，里面装着彩色的液体，它应该能告诉大家在这种新的单位下，气温有多高。没人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准，因为从来没有在远低于十度的地方测试过这玩意儿——即使在夜晚，陆地上所能得到的最低温度也只是十度。在这儿，正午的指示是零下十二度，夜晚可能会达到零下二十度。想在晚上得到一个准确的读数是相当困难的，在黑暗中无法从这装置上获取读数。如果用灯照，彩色的液面又会很快升高。冷，没错，但没有托雷卡想像中那么冷。事实上，他已经相当习惯呼吸这儿的自然空气了，有时甚至觉得它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然而，黑暗仍然令人沮丧。托雷卡知道这儿的太阳为什么从来不会升到高处，但是了解其中的奥妙并没有使他觉得好受些。越来越多的人在午间走上甲板，享受一点点可怜的光明和温暖。这地方太挤了，但所有人都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到了航程快结束时，戴西特尔号前甲板上的午间笑话时分已经成了一项传统。由于寒冷，人们的牙齿总是不由自主地上下磕动，因此所有的笑话，即使是最烂的那种，都能引起热烈的回应。

“真恶心。”托雷卡笑着对船上的水手比尔托格说道。比尔托格认识他父亲。他刚刚对托雷卡说了个江湖医生和铲嘴的故事。在此之前，托雷卡一直回避听这个故事——很多人会说，他能逃避到现在，真是一种福气。但现在再也躲不过去了。

勘探队员巴—戴尔帕拉丝做了个鬼脸。“来听个真正的笑话吧，比尔托格。”她看到巴布诺朝着他们走来。“嘿，巴布诺！”她叫道，“你管一只吃得太饱的角面叫什么？”

巴布诺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接着走了，什么都没说。

“她怎么了？”戴尔帕拉丝问托雷卡。

“恐怕你的尾巴挥的不是地方。”托雷卡说道，“巴布诺不喜欢‘角面’这个词。”

“为什么？”

托雷卡的头朝着巴布诺离去的方向歪了歪。“她小的时候，有人就这么叫她。”

戴尔帕拉丝耸了耸肩，随后继续讲起她的笑话。但托雷卡对于笑话中的包袱一点儿也没在意。他盯着巴布诺的背影，她带走了他的欢乐。

“陆地！”

喊声来自比尔托格，此时他正在瞭望吊篮里。

其实这并不是真的陆地。托雷卡、克尼尔、巴布诺和其他很多人匆匆跑上戴西特尔号的前甲板。比尔托格所处的高度给了他极大的优势，其他人过了好一阵子才看到他刚才看到的景象。

数个十日之内，地平线上除了灰色的水面连接着紫色的天空之外，什么也没有。但现在至少出现了一道线，一道白色的线，在太阳照耀下闪闪发光。

随着戴西特尔号越驶越近，线条扩展成由微微泛着蓝光的白色冰块和层层积雪构成的悬崖。冰山上到处是裂缝，露出了淡蓝色的内部。

托雷卡震惊地看着一大面冰墙落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波浪。接近之后，他能看到破裂的冰层在积雪堆成的冰帽周围互相倾轧。他不知道在这地方能发现什么对出逃项目有用的东西，乍看上去，这儿除了冰和雪之外什么都没有。

克尼尔不会将船驶得过近，以免漂浮的冰山把船体撞个大洞。不幸的是，这儿的水太深了，无法下锚。他们沿着冰原航行，航线保持与冰原平行。

正在用望远器观察冰山的克尼尔示意托雷卡靠近。他把仪器交给他。铜质的管子冷得让人手疼，托雷卡真心实意地感谢那付发给他的样子奇怪的手套。他转动着管子，对好了焦距，随后震惊地坐在自己的尾巴上。

冰上有东西在移动。

第十九章

观察者的冥想

经过四亿六千万个熔炉年，杰佳齐才在他们的世界上进化出了智慧。与此同时，熔炉自身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最初那个物种大爆炸后出现的各种身体形态中，有一种取得了绝对优势——圆形的躯干，一端长着头，头连着脊椎，后来又出现了对称的肢体。脊椎很快便被骨头保护了起来。这种解决方案倒挺有趣，跟我的祖先大不相同。

鱼的时代渐渐地被两栖动物时代所取代，随后，爬行动物又取得了优势。

随着时间流逝，大脑与身体的比例不断增大。看样子，智慧终于也要在熔炉自身上产生了。这真是个令人惊喜的好消息。

但是，在它产生之前，一种新的物种出现了。它们生活在爬行动物的阴影下：毛茸茸的小个子动物，以哺乳方式抚育自己的后代。

到了现在，进化的结果已经明朗得可怕。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都朝着智慧生物的方向进化，进化的速度也基本相同。大脑和身体的比例沿着一条简单曲线不断增长，穿着鳞片外衣的和长着毛的这两种不同的生物，都位于那条曲线的同一点上。最聪明的爬行动物的大脑和最聪明的哺乳动物的大脑很快就会拥有相同的能力，即使这能力还称不上强大。

还要过很长时间，真正的智慧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我判断大约需六千万到七千万熔炉年。但哺乳动物已经进入了死胡同。智慧，至少是这些生物表现出来的那种智慧，需要巨大的体型，巨大的、集中的、满是沟壑的大脑。爬行动物早就占据了生态圈中适宜大型动物生存的各个角落。哺乳动物的智力发展被迫停止了。

不是一条，而是两条通向智慧的道路。但是，看上去，只有一条能在这个世界上走通。

南极

托雷卡、巴布诺和克尼尔乘坐登陆艇朝冰原前进。克尼尔花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一个适合靠岸的地方。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完全锚定登陆艇，因此他必须待在艇上，以防它随着波浪漂走，使他们陷入困境。

托雷卡和巴布诺，从鼻口到尾巴都包裹在奇怪的、鼓鼓囊囊的衣物中，开始朝着冰原进发。冰原表面覆盖着坚硬的雪层，踩上去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托雷卡对雪层的质地很是好奇，它看上去就像被冻住的波浪。

还有就是这片白色！无论他向哪里看，都是一片刺眼的白色。他发现自己的手在脸上搭成了凉棚。即使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他还是很难看清周围的环境。

渐渐地，他的眼睛适应了强光。托雷卡惊奇地发现，这地方竟然还有昆虫：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的黑色小东西。但他在戴西特尔号上注意到的并不是它们，而是前方那些奇怪的生物。

“它们为什么不逃呢？”在咆哮的风中，巴布诺的话几乎听不到。

“什么？”托雷卡喊道。

“它们为什么不从我们面前逃走？”她再次说道，“它们不害怕吗？”

在冰面上，可能躺着成千只、甚至上万只生物。在南极的阳光下，每一只看上去都像一滴水银。

“它们好像不害怕。”

“它们怎么能不害怕比它们体型大的动物呢？它们显然没有什么自卫手段。”

托雷卡和巴布诺靠近了这些动物。雪地是如此坚硬，上面连脚印都留不下。“再看它们挤在一起的方式！”巴布诺说道，“不用动弹都能触到对方。它们没有地盘属性吗？”

“一大群食草动物。”

“请原凉，托雷卡，你是专家，但是，嗯……不知你注意到没有，这地方没有植物。这些生物肯定是以鱼为生。”

这些生物长着小小的圆形身体，还有奇怪的脑袋，脑袋被拉长了，前后形成两个尖尖的突起。它们无疑看到了正在走近的昆特格利欧，许多只动物扭过头来看着托雷卡和巴布诺。但它们似乎一点也没有因入侵者的到来而受惊。托雷卡看到其中一头懒洋洋地从冰面滑入水中，其他的正用嘴巴梳理着自己。

找不到合适的名字来称呼它们，托雷卡只能给这些生物起名为“潜水者”。它们似乎对滑入冰冷的水中毫不在乎，一潜入水中，托雷卡便失去了它们的踪迹。看起来它们潜得挺深的。

现在，最近的那只潜水者离托雷卡只有大约二十步远。大多数潜水者都肚子朝天躺在冰上，但也有一些直立着，厚厚的鳍状肢垂在身体两侧。每个鳍状肢前缘大约半高处有个红乎乎的东西，但托雷卡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潜水者似乎觉得还没有充分表现出自己的自鸣得意。一只大潜水者蹒跚着向托雷卡和巴布诺走来。那东西的步伐很是笨拙，腿太短，无法快速行动。它靠近时，托雷卡看到了它的嘴——其实更像是喙——的侧面有咬合在一起的尖锐突起。究竟是突出的牙齿，还是锯齿状边缘，他看不清楚。还有，锋利的边缘对付鱼类可能很有用，但看上去对昆特格利欧构不成威胁。它头部后方长着个与喙相似的锥形冠，刚好跟喙的方向相反。

远处地平线的低空悬着两轮新月，几乎消失在冰山的反光中。根据太阳的位置，托雷卡和巴布诺本该在身前留下长长的影子，但冰和雪的反射作用太强了，反射光驱散了影子。

大潜水者继续向他们靠近，看上去它得蹒跚着走上四五步才抵得上托雷卡迈出的一步。托雷卡已经能清楚地看到那只动物的鳍状肢了。鳍状肢前缘中部长着的红色东西原来是爪子，三根小小的、蜷曲的爪子。托雷卡想像不出它们对这种动物有什么用，或许可以在潜水者的鳍状肢滑跌失足或滑下冰面时充当刹车。

他和这只潜水者的先锋之间的距离只有五步远了。其他潜水者或许对此情景颇感兴趣，兴趣甚至可能越来越大，但从表情上仍然看不出关心的样子。突然间，托雷卡担心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圈套。雪衫上部朝前突起的长长的筒子暖和了他的鼻口，但也让他付出了被挡住周围视野的代价。托雷卡猛地转动脑袋，朝四处看了看，差点因此滑倒在冰面上。没有情况，只有表情和他一样吃惊的巴布诺。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个过程其实没什么刺激之处。托雷卡不是狩猎狂，但他也知道，狩猎的乐趣在于追逐过程。以前从来没有一只动物主动接近过他。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甚至认为这种举动表示潜水者不是一种动物。当然，这种想法太傻了。再说，潜水者还长着一颗小脑袋呢，头顶那个突出的冠显然是为了平衡它的喙，起舵的作用，而不是一个加大号的脑壳。

这动物居然不害怕生人，这一点真是太奇怪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它以前从来没见过昆特格利欧。（现在也没能真正看到，托雷卡想，因为厚厚的冬衣遮盖了托雷卡的全部身体，只露出脸部的正面。）或许这种野兽在这儿没有天敌。这个理由可以解释它们的数量为何如此庞大。

托雷卡向前迈了一步，与潜水者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足以碰到它。它小小的流线型身体包裹着一身短短的银色绒毛，绒毛油光发亮，似乎能往下滴油。他能看到它在呼吸，圆柱形的躯干一起一伏。对它来说，走路显然是件大费气力的事，但潜水者并没有显得筋疲力尽。它的呼吸频率很快，表明它是温血动物，它的保暖皮毛也证明了这一点。

托雷卡的想法很简单：弄一个用于研究的样本。他伸出手，拿出一把解剖刀。金属刀身冷得刺骨，表面冻了一层霜。他用刀割开了潜水者的喉咙。

刀锋刚碰到它的皮肤，潜水者发出一声有如木板撞击在一起的叫声。对其他潜水者来说，这个声音肯定有某种具体的意义，它们开始发出同样的叫声。

这一幕只持续了几下心跳的时间，声音只有潜水者发出的木板撞击声，动作不过是它们尖细的喙开开合合。死潜水者的鲜血淌在冰面上，红色的液体在寒气中很快变成了黏稠状。

随后，成千只潜水者统一行动起来。

突然间，托雷卡意识到自己的考虑并不周到，比他预计的冒险得多。

潜水者没有逃离托雷卡和巴布诺，而是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他们蹒跚着冲来，粗糙的喙缘迅速地上下开合着。

托雷卡转过身，开始快速地跑过冰面，大号鞋子在冰面上不断打滑。他朝前躬着腰，抬起尾巴以保持平衡，左手仍旧牢牢地抓着死潜水者。在这儿倒下的话，那可大事不妙了。小小的银色动物会爬满他的全身。要是一对一的话，它们肯定不是成年昆特格利欧的对手，但几千个挤在他身上，估计会是一种极不光彩的死法……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巴布诺也是。局面很快就明朗了。对于潜水者来说，昆特格利欧的速度太快，轻易就能甩开它们。银色生物放弃了追赶，但它们发出的木头撞击声仍旧持续了一阵子。

克尼尔划着登陆艇，迎着托雷卡和巴布诺而来，想尽快与他们会合。两个勘探队员上了船……

……随后他们发现，潜水者正在做着它们的名字所暗示的事：潜入冰冷的水中，在水面之下划水，如同银色流星一般向他们的小木船冲来。克尼尔疯狂地划桨，托雷卡和巴布诺也抓起了各自的桨。但船不像潜水者那般灵活，速度也没它们快。从船舷上端望出去，托雷卡看到了几百只潜水者，在冰冷的灰色水面下潜行。

小船经受了阵阵攻击。潜水者的喙不断撞击船底，“咣咣”的撞击声震耳欲聋。托雷卡从水中抽出他的桨，奋力拍向水面，激起巨大的溅水声。

声音吓住了潜水者，喙击停止了——但只是一小会儿，它们随即便再一次执着地恢复了攻击。船体开始剧烈摇晃，托雷卡担心小船很快就要翻了。他甚至考虑过把潜水者的尸体扔回去，希望以此来安抚这些复仇者。

托雷卡和巴布诺再一次用桨拍击水面。这一次，出乎他的意料，托雷卡感到自己的桨碰到了某个尖尖的、坚硬的东西。他猜想他可能击中了一只潜水者的脑袋。

冰水溅得到处都是。托雷卡感到上衣的袖子开始变硬，它结冰了。衣袖刚才被水溅湿了。

幸运的是，潜水者没有足够的力量或恒心来持续攻击。过了一小会儿之后，它们停止了，在冰冷的水面下游走了。托雷卡扭头看去，只见它们爬上冰面，剧烈地摇晃着身体，甩下滴滴水珠。

他们三人继续向戴西特尔划去。托雷卡瞥了一眼船中的潜水者尸体，看了看它的尖脑袋和滑稽的鳍状肢小爪子。爪子的解剖结构非常奇特，但又是那么眼熟。

他盼着快点回到船上，好好研究一下这具尸体。

第二十章

首都：贝尔科姆广场

阿夫塞的尾巴不耐烦地抬起又放下。哈尔丹一般不会迟到。他们约好了在贝尔科姆广场这儿见面，时间定在四分天。阿夫塞早早地就到了，还听到了礼拜堂传来的四声钟响。但钟声已经消逝许久了，哈尔丹仍然没有出现。

高克也已经待得不耐烦了。阿夫塞感到它肥厚的尾巴不断拍打着他的腿。高克受过训练，只要他们静止不动时，它就会做这个动作，让阿夫塞确切地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免得行走时绊倒在它身上。但当高克变得不耐烦时，拍打的频率会越来越快。现在正是这样。阿夫塞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肚子。

之所以约女儿在这儿见面，只为避免在没人领路的情况下，他自己在通向他女儿公寓那蜿蜒的走廊内跌跌撞撞。

“你怎么想，高克？”阿夫塞道，“咱们能找到她吗？”他去过女儿家几次，还大致记得怎么走。“咱们试试看。”他拉了拉高克身上拴着的皮带，用手臂示意他想去的方向。高克发出一声欢叫，表示确认。他们出发了。

尽管高克在防止阿夫塞撞到商队或是跌下悬崖方面做得十分出色，阿夫塞仍然习惯于用手杖来感知面前的地形，以此确认自己的落脚点。鲍尔—坎杜尔原来为他特制了一根拐杖，但那根在几个千日前发生的大地震中遗失了。眼下这根精制手杖是很久以前瓦尔一克尼尔船长送给他的礼物，当时船长的尾巴被巨大的水生爬行动物卡尔—塔古克咬断了，尾巴再生期间，他就是用这根拐杖帮助自己行走的。

高克和阿夫塞稳步缓缓前进。在某个时刻，阿夫塞听到了脚爪磕在石头路面上发出的“咔哒”声，他立即向这位陌生的过路人询问自己是否走对了方向。最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哈尔丹住的公寓楼大厅。阿夫塞听出了拐杖敲在石墙上发出的熟悉回声。高克似乎也记起了这个地方，因为它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走廊呈传统的“之”字形，给多个使用者留出空间。阿夫塞用胳膊夹住拐杖，伸出一只手拍击墙壁。拍到门板时，手会稍稍弹起，他以此来计算走过了多少扇大门。

他拉了拉高克的皮带，命令它停下。“是这家。”他说道。摸索一阵之后，他找到了镶嵌在门边的铜质门牌，用爪子敲了敲。没有人应答。阿夫塞又往木门前蹭了蹭，用手抚摸着门上雕刻着的装饰，确认这个标志确实属于他的女儿，一个研究动物种群的自然学家。“哈尔丹，”他叫道，“是我，阿夫塞。”

仍然没有同答。

他弯下腰，再次拍了拍高克。“她一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他用抚慰的语气道，“迟早会回来的。咱们先进去坐下，好吗？”

高克发出轻微的“咝咝”声。阿夫塞弯下腰，打开控制大门开关的铜门闩，走进屋子。他故意让大门敞开着，让哈尔丹回来时一眼就能看到他：一个昆特格利欧通常会被另一个昆特格利欧这种地盘入侵行为吓一跳，或许还会发生不必要的惨剧。

刚进屋子，高克便发出猛烈的“咝咝”声。“怎么了？”阿夫塞一边说，一边在爬行宠物身旁蹲了下来。随后阿夫塞自己也闻到了：鲜肉，空气中一股血腥味。

“饿了，是吧？”阿夫塞对爬行宠物说道，温柔地挠着它的脖子。“好吧，哈尔丹或许不会介意我给你吃上一小块。”阿夫塞张大鼻孔，诱人的香味来自屋子另一头。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回忆着上次来这儿时屋子里家具的摆设位置。随后他放开高克的皮带，用拐杖引导自己走向气味的源头。气味稍稍有点不太寻常，阿夫塞通常一嗅之下就能判断出肉的品种，这一块虽然不是十分陌生，但他却无法立即做出判断。

他记得发出气味的那地方靠墙放着一张桌子，哈尔丹通常不会在那张桌子上放置食物，那是她的工作台。阿夫塞走得越近，血腥味越浓。不太对劲，他想，她很少会在自己家里宰杀动物。如果是从市场上购买的肉制品，它们的血通常已经放得差不多了。

阿夫塞感到腿上被拍了几下，高克就在他身旁；爬行宠物的“咝咝”声十分响亮，几乎像在往外吐口水——这是一种奇怪的、厌恶的声音，阿夫塞从未听到这位同伴以前发出过这种声音。

他走到桌前，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臂摸索着。碰到了一个又大又湿的东西。他抬起手，把手指放在鼻孔底下。手指上沾满了鲜血。

他再次弯下腰，试探性地抚摸着那个物体。挺沉，圆圆的躯干，尚有余温，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糙的皮肤。他用手指尖触摸着它。没有鳞片，只有粗糙的皮肤。除了这个地方——有一些突起的小点。奇怪……小点似乎组成了某种图案。

是一个文身！一个狩猎文身！

阿夫塞惊愕地直起身，靠在尾巴上。

这是一颗头，一颗昆特格利欧的头。

在睡觉吗？但是——

但是它湿乎乎的，沾满鲜血。

阿夫塞竭力控制着体内升腾起来的恐惧，再次俯下身去。他抚摸着头的后部，手指沿着球状脑壳向下，触摸到了颈后肌肉群。肌肉厚厚的，即使在皮肤上都能感觉到肌肉束的走向。最后，他的手停在宽阔的肩膀处。

躯干没有呼吸时应有的起伏。

他的手触摸着肩膀四周，感觉着肩膀与上臂连接处的关节。

突然间，他的手又被浸湿了。同一瞬间，他的手指进入了身体——他感到了依附在骨架上的鲜肉，感到了柔软的组织。

是嘴巴吗？不可能这么快就摸到嘴巴。但它确实咧开着，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阿夫塞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他的手继续在滑腻腻的洞中抚摸着，不断深入……

喉咙被整个切开了。头向下耷拉着，靠鼻口支撑在桌子上，使切口张得很大。他触摸时，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尸体头部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被割断的颈动脉实在是太粗了，断口处无法形成硬痂，里面又喷出一股鲜血，射在阿夫塞的手臂上。

阿夫塞厌恶地抽出手，但紧接着，他意识到切口周围没有赘肉。这是个女性。

他用他的另一只手——没有沾上鲜血的手——触摸着斜挂在这女子胸前的皮质饰带。饰带上点缀着干涸的血斑，但他还是轻易地触摸到了他害怕摸到的东西，一枚雕刻着自然学家的胸针。死者是哈尔丹本人。

阿夫塞伸手扶着桌子，好让自己站稳一些。但他立刻感到自己的手被割伤了。他立即抽回手。伤口不是很深，但很疼。他的爪子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阿夫塞用爪尖扣击着桌面，发现上头有很多碎玻璃茬子。

阿夫塞听到了一种声音：高克正在舔食流淌在地上的鲜血。他摸索到了爬行宠物的皮带，拉扯着它远离尸体。

有那么一瞬间，阿夫塞想逃离这个地方，到外头寻求帮助。但他脑海中有关这屋子的影像被打散了，成了一个虚无的漩涡，一个恐惧的深渊。他强迫自己思考，进行逻辑推理。任何匆忙的举动只会使他摔倒，如果他能——

但思考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发觉自己无法深入思考之后，阿夫塞向后靠在尾巴上，不断地号叫着。一声接一声的号叫。仿佛等待了无数个世纪之后，帮助终于到来了。

第二十一章

戴西特尔号

在他的舱室里，也就是很多个千日前他父亲居住过的那一间，托雷卡在灯光下检查了潜水者的尸体。随着戴西特尔号的颠簸，舱内的火光不住地跳动着。

潜水者是一种精巧的生物，长度相当于托雷卡的手臂，浑身覆盖着细腻的银色毛皮。第一个问题是，托雷卡不知道毛皮是一种什么构造。有时，在某些植物的表面也能看到毛皮，尤其是在菌类身上。在飞翔的爬行动物——即翼指身上也能看到。托雷卡从未听说过任何陆生或水生动物长毛皮，但这只动物却有一件漂亮的厚毛衣。他拍了拍毛皮，看到它底下还有细细的绒毛，颜色似乎从银灰色变成了纯白色，颜色的变化取决于每一撮毛所处的不同位置。这张毛皮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成千束的毛挨着成千束的毛，前后移动着，就像在风中摇摆的植物。他不得不压制着毛发可能会刺穿他的皮肤、抑或会扬起来钻进鼻孔或眼睛的幻想。毛皮的油性只能使感觉变得更糟。

尽管身体表面令人恶心，这只动物的头却很迷人。就像他在冰面上看到的那样，它呈锥形，向前缩成一个尖尖的、长满牙齿的喙。脑后向着相反方向伸出的冠起到了平衡喙的作用。

死去的潜水者将鳍状肢紧紧贴在身体的两侧。尸体还未僵硬，尽管在这么低的温度下，所有东西都有点硬邦邦的。托雷卡轻轻拉着左边的鳍状肢，使它离开身体。他惊奇地发现，整只鳍状肢只有前缘部位是硬的，其余部分由厚厚的组织构成，但里面似乎完全没有支撑的骨头。鳍状肢前缘的中部是三根小小的红色爪子。

这很不寻常，正常的数字应该是“五”。有些生物脚上的趾要少于这个数目，昆特格利欧和黑死兽都是这样。黑死兽的脚上只有两根趾，但前肢很少会只有三根指。托雷卡取出他的手术刀，小心地划开鳍状肢，露出里面的肉。

黑色的血流淌在工作台上。他继续切割，只见里面垫了一层厚厚的黄色脂肪层。但是他真正想看的是前缘。他沿着前缘边的纵向完全切开鳍状肢，又用手剥下肉和皮。经过一番不怎么费劲的捣腾之后，他手中出现了一付鳍状肢的骨架。

从肩部到爪子处有两根长长的骨头，显然是肱骨和桡骨——分别是上臂骨和小臂骨。在桡骨末端，连接着在鳍状肢上生长的三根红色爪子的指骨。沿着鳍状肢的剩余部分。也就是从小爪子到它的最下端，还长着四块长长的骨头。

四块奇长无比的指骨。

它们是构成长长的第四根手指的指骨。

这与翼指翅膀的结构是一样的，正是这种结构，那种会飞的动物才得了“翼指”这个名字。

托雷卡把尸体翻了个身，手指按了按尸体的腹部，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盘骨。

一块胸盘骨。

突然间，它头上的冠也变得熟悉起来，它和那些飞翔的爬行动物头上长着的冠一模一样。

这只生物是一只翼指。

一只水生的翼指。

一只在冰冷的水中游泳的翼指，而它赤道地区生活的同类却在天空翱翔。

托雷卡坐在自己的尾巴上。舱室内灯光闪烁，船上的木板发出呻吟。

翼指怎么会变成一个游泳好手呢？飞行家怎么入水了呢？

上帝这番奇思妙想有什么玄机呢？

第二十二章

首都：哈尔丹的公寓

殡仪员瓦—盖索尔紧张得忘了呼吸。这地方有瞎子阿夫塞就够糟的了，皇宫的高级官员通常都很难伺候。但现在国王本人也来了。当着这些大人物，盖索尔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迪博站在阿夫塞身旁——他们俩实在靠得太近了，近得让人看着都不舒服。盖索尔本希望能溜进屋子，卷起尸体，搬上他停在公寓外的大车，然后离开这个地方，但是有人——盖索尔猜他是这幢公寓楼的管理员——对他说不要移动尸体。

这一次的确不同寻常。

突然间，盖索尔只觉得恐惧弥漫到了他的指尖。国王本人正对他打手势。一开始，盖索尔站着没动，但国王的胳膊挥得越来越不耐烦了，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反应。他匆忙迎上前去，同时留神避开散落在地板上的镜子碎片。

“你是殡仪员？”国王问道。

盖索尔飞快地鞠了一躬。“是的，嗯，陛……陛……”

“陛下。”迪博心不在焉地说。

“是的，陛下。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你认识萨尔—阿夫塞吗？他是我的学者和顾问。”

“当然，我知道他是谁。”盖索尔结结巴巴地说。他朝盲贤者弯了弯腰，随后才想起，道：“我……我在向您鞠躬。”阿夫塞的鼻口转向他，但这是他仅有的回应。盖索尔觉得自己活像个傻瓜。

“你是谁？”迪博说道。

盖索尔已经完全糊涂了。“我，嗯，是殡仪员。对不起，我以为您要——”

迪博生气地说：“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叫什么？”

“噢。盖索尔，瓦—盖索尔。”

迪博点点头。“哈尔丹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盖索尔对着桌子做了个手势。“她的喉咙被一片碎裂的镜子割开了。”

阿夫塞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镜子？这就是原因？”

盖索尔点点头。“是的，镜子。那是，嗯，背后涂有水银的玻璃。你能在里面看……看到你的影像。”

阿夫塞的语气十分平淡，似乎已经习惯于听到类似的解释。“谢谢你的解释，盖索尔，但我不是一生下来就瞎了。我知道镜子是什么。”

“对不起。”盖索尔说道。

“镜子怎么能割开人的喉咙？”

“是这样，这块镜子已经碎了，”盖索尔说道，“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像刀刃。我认为其中的一大块划过了她的喉咙，而且速度相当快。”

“我无法理解。”阿夫塞说道，“是她摔倒了吗？我用我的拐杖试着找过障碍物，但是没找到。”

“绊倒，大师？不，她没被绊倒。事故发生时，她可能正坐在凳子上。”

“那么，是镜子从墙上掉下来了，没被安好？今天发生了小型地震吗？”

盖索尔摇了摇头。“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大师。它还在那儿。是一幅静物画。”

“静物。”阿夫塞点点头，“那么，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盖索尔感到自己的瞬膜在快速眨动。“这不是一次事故，大师。”

“你是什么意思？”

一位像阿夫塞这样的天才怎么会这么迟钝？“萨尔—阿夫塞大师，哈尔丹是被谋杀的。很可能是被一个闯入者故意杀死的。”

“‘谋杀’。”阿夫塞缓缓说道，仿佛从未听说过这个词。他嘟囔着这个词，在嘴里来回翻动它，仿佛在吃一块口感糟糕的肉。“你是说谋杀？”

“是的。”

“谋杀。有人夺取了她的生命？”

“是的，大师。”

“肯定是在达加蒙特的情况下吧——进入了地盘争斗挑战，一种本能反应。”

盖索尔摇了摇头。“不。这是事先计划好的，大师。我们收集了所有的镜子碎片。它们没能组成一个完整的矩形。可能从哈尔丹的背后接近，出手很快，割开了她的喉咙。镜子的一部分仍然嵌在木头镜框中，这既增加了镜子的刚性，也使得攻击者有手抓的地方，以免割伤她或他自己的手。”

“谋杀。”迪博的神情相当不安，“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我也从未听说现代社会中发生过谋杀。”盖索尔说道，“但我还是个殡仪学徒时，我的师傅教过我一些东西。当然，她说我并不需要掌握这些知识，只是了解一下历史罢了。是的，古时候发生过谋杀的事，在有关鲁巴尔教派的传说中。”

“谋杀。”阿夫塞轻声道。几次心跳之后，他接着道，“但它是怎么发生的？肯定是魔鬼作祟。不管凶手是谁，他怎么能打开门，潜行到哈尔丹身边？她肯定能听见有人来了，并且会转过头去，面对攻击者。”

“这正是令人费解之处。”盖索尔说道，“但是我能肯定死因。我是说死因很明显。”

“好吧，”迪博说道，“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找到做这件事的人。”阿夫塞坚定地说。

迪博慢慢点了点头。“怎么找？我不知道谁有经验，能处理这种事。”他转过身去看着盖索尔，“你知道怎么调查吗，殡仪员？”

“我？我根本无从下手。”

阿夫塞柔声道：“我来干。”

迪博的声音同样柔和。“我的朋友，即使你——”

阿夫塞的爪尖伸了出来。“我来干。她是我的女儿，迪博。如果我不管，谁来管？”

“但是阿夫塞，朋友，你是个……盲人。我会指派别人来负责这件事。”

“派给别人，这就成了一项任务。而我……我无法解释我此刻的心情。她和我，我们血脉相连。我从来没有体会到这种联系的重要性。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关系，我们是否仍能成为朋友。出于偶然，她才知道我是她的父亲，她是我的女儿。但我现在感觉到了，迪博，一种……一种对她的责任。”

迪博点了点头。盖索尔看出国王和这位大学者是老朋友，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止与他争执。“很好，”国王说道，“我知道，一旦咬上一个问题，你是不会罢休的。”

阿夫塞接受了这个评价。盖索尔看得出来，这个评价只是在陈述事实，某件他们两人都知道的事实。随后，大学者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坚毅。“我发誓，”他说，“在找到凶手之前，我决不放弃。”

石柱区

落日的余晖照耀着石柱区。鲍尔—坎杜尔骑在一块古代的大石头上，长腿垂在地上，欣赏着眼前的景色。这样的时候是极少见的，在这种时刻，他深深地为阿夫塞感到惋惜，因为他看不到这番景色。太阳不再是个小小的、耀眼的白色圆盘，它膨胀了许多，颜色也变成了紫色。从这儿的古代巨石中看过去，太阳会在齐马尔火山的西面落下。大大小小的火山口被染成了深蓝色，有的呈锥形，有的呈不规则的环形。在太阳的上方，沿着黄道——这个词还是阿夫塞教他的——能看到三轮新月，它们发亮的边缘向上弯曲着，形状就像喝酒用的碗。

无需更多提示，爬行宠物高克就知道夜晚即将来临。它已经蜷缩在阿夫塞的脚边，睡着了。它的身体紧贴着大师的腿，以便让他知道它的具体位置。阿夫塞坐在平常的那块石头上，他的脸碰巧正对壮观的落日，可惜他看不到。时候不早了，他得回家了。

“我不明白。”阿夫塞慢慢地说道，打断了坎杜尔的冥想。

连阿夫塞都搞不明白？当然，坎杜尔想，这种情况下他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他还是开口问道：“什么事？”

阿夫塞的头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是谁，”他最终开口说道，“想杀死哈尔丹？”

坎杜尔盼望阿夫塞能放开这个问题。看到阿夫塞这么难受，他心里难过极了。“我不知道谁会有杀人的念头。”坎杜尔说道，张开双臂，“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时不时地会对别人发脾气，但打一趟猎就能驱逐这些想法。这对我很有效。”

“没错，”阿夫塞说道，“但确实有人愤怒到足以去杀死我的女儿。”

像往常一样，夜幕很快降临了。头顶上方出现了星星。

“我从没听说过有人杀过人。”坎杜尔说道。

“不，你听说过。”

“谁？”

“我，”阿夫塞轻声说道，“我从前杀过一个人。他叫诺尔—甘帕尔。他疯了，完全处于达加蒙特中。这件事发生在十六个千日前，在我乘坐戴西特尔朝圣的途中。”

“达加蒙特不能算，”坎杜尔马上说道，“你没有选择。”

“我知道。但我没有哪天不会想起它，它留给我的负担不轻。”

“你承受得很好。”

“是吗？”阿夫塞听上去吃了一惊，“或许吧。”他沉默了几下心跳的时间，“或许吧。这件事也能带来些许好处。我无法彻底原谅迪博国王下令把我的眼睛弄瞎，但是我知道，他一直为这件事感到内疚、难过，就像我为甘帕尔的死感到内疚难过一样。我无法原谅迪博——我试过，但做不到。但是我知道，如果他能重新选择一次，他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就像我不会杀死甘帕尔一样。”阿夫塞的鼻口皱了起来，“对不起，坎杜尔。我不想用我的过去让你不安。”

坎杜尔鞠了一躬。“与你分享是我的荣幸……朋友。”

“‘朋友’，”阿夫塞惊奇地重复道，“我们认识了很长时间了，坎杜尔——凡是我知道容貌的，我都算作我的老熟人——但这么长时间来，你从来没叫过我‘朋友’。”

坎杜尔看着阿夫塞，黑暗中几乎只能看出个大致轮廓。“但这并不代表我对你没有感情，阿夫塞。这一点你也清楚。对我来说，你一直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意义。但你毕竟是位大学者，你能读书——”他突然停顿了一下，“对不起，你过去能读书。我们的地位不同。”

“我们是朋友，坎杜尔。”

“是的。”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子。

“你真的相信，”坎杜尔终于开口道，“哈尔丹是被谋杀的？不可能是自杀？当然，我也没听说有什么人产生过这种念头，但是——”

“不，你知道，我的朋友。我动过一次念头，就在我想到‘上帝之脸’的真相会带给我们的人民何种灾难之后。当时我在戴西特尔号前桅杆的顶部，负责瞭望。我曾想，还不如跳到下面的甲板上摔死算了。”

“哦。”坎杜尔的语气显得很平淡。

“不，盖索尔描绘了镜子划过她喉咙的方式。这只能发生在哈尔丹坐在工作台前的凳子上的时候。有人从她背后干的。不是自杀。”

坎杜尔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阿夫塞再次开口了。“我曾经考虑过自杀的事增添了你的不安？是吗？”

当然，坎杜尔本来可以撒谎的，因为阿夫塞看不到他的鼻口，但是他没有，他从来没有撒过谎。“是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让你烦恼。”

“我猜我对你的了解还很不够。”

“朋友应该坦诚，坎杜尔。”在黑暗中，阿夫塞的躯体向坎杜尔的方向弯了弯，“抱歉我没有早告诉你。”

“你的秘密在我这儿是安全的。”

“我知道，坎杜尔。我们一起经历过的太多了。我完全信任你。”

“我在鞠躬。”

“我需要我能信任的人，坎杜尔。我需要有人帮助我。”

“我总是会帮助你的。”

“是的，你总是这样。我想说我很感激你，尽管我不是经常提起。因为——对不起，因为，我觉得我心里有一种怨愤，我一个人无法承担。我需要你的陪伴。真的很谢谢你。”

“我知道你的想法。没必要说出来。”

“有的时候，”阿夫塞缓缓地说，“我会想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来照顾我。起先，我能理解。你认为我是鲁巴尔预言过的‘那个人’。我很少对有关我是‘那个人’的宣称做出评论，但是，坦白地说，坎杜尔，你得知道这不是真的。”

“我知道，这没关系。你在努力拯救我们的人民。除了屠宰和处理动物之外，我没有别的技能，而这些也并不是什么稀有的才能。帮助你，我就能参与拯救昆特格利欧种族这件大事了。”

阿夫塞点点头。“你是个好人，坎杜尔。”

“谢谢——我乐意帮助你，阿夫塞，你是个伟人。”

“我猜有人会这么说。但和你一样，我也只有一种才能。我会解难题，这是我最擅长的。”

“除了打猎以外。”

阿夫塞又点了点头。“除了打猎以外。”月亮照耀在头顶上空。“现在，坎杜尔，我有一个难题要解决。我发过誓，要查明谁应当为哈尔丹的死负责。要解决这个难题，我必须听取很多人的证词。人们可以对我撒谎，坎杜尔，我看不到他们的鼻口。我需要一个完全信任的人来告诉我听到的东西是不是实话。我要求你陪伴我完成这个任务，充当诚实的仲裁者。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坎杜尔沉默了几下心跳的时间，随后开口道：“你究竟发过什么誓？”

“在发现杀害哈尔丹的凶手之前，我决不放弃。”

坎杜尔站起身来。“跟我去礼拜堂，阿夫塞。我要站在鲁巴尔的雕像前发同样的誓。”

第二十三章

戴西特尔号

巴布诺知道这个时刻终将到来，她已经担了好几天的心。她在戴西特尔号的前甲板上，穿着极地夹克，干着分配给她的活：系紧船帆下桁和攀爬网连接处上的无数绳结。

托雷卡从后甲板处走过来，走上连接他舱室的舷梯。当他从戴西特尔的两只菱形船体的连接处走过时，巴布诺禁不住猜想：他究竟发现那个蓝色物体不见有多长时间了。他是不是考虑了好几天该怎么办？也可能他刚刚发现它不见了？他问过别人了吗？他会不会直接怀疑到了她头上？

她弯下腰，重新系绳结，假装没有注意到他过来了。头顶上方，高高在上的灰色云彩点缀着紫色的天穹。

“你好。”托雷卡说道，停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一阵浓浓的白雾伴随着他的话从嘴里涌出。

巴布诺紧紧地拽着绳子，没有抬头。“哈哈特丹。”

“我想和你商量点事。”托雷卡说道。

她指了指攀爬网。“我还有很多活要干。能晚点再谈吗？”

“不，我认为现在谈最好。活可以等等再说。”

“克尼尔要我赶紧干完。”

“在航行中，克尼尔得为我服务。”托雷卡以少见的坚定语气说道，“我的命令比他的更重要。”

她停止系紧绳结，站直身体。“当然。”

“我舱室里的那个东西不见了。”托雷卡道。

“哪个东西？”巴布诺假装无辜，重复了一遍。

“在弗拉图勒尔省找到的物体，带有奇怪手柄的蓝色半球。”

“哦，”巴布诺说道，“你是说它丢了？”

托雷卡的手指蜷缩着，一种震惊的反应，是本能地伸出爪子的前奏。他明白了她的策略：巴布诺正把自己从被询问的地位转变成询问者。这是这场舞蹈的第一步，是避免被人直接询问尴尬问题的常用手段。在这一刻，他知道这件事和巴布诺有关，他最担心的事得到了证实。

“是的。”托雷卡说道，希望能将舞蹈接着往下跳一两步。“我是说它丢了。”

“你一定吃了一惊？”巴布诺说道。

“是的。”

“你问过克尼尔吗？看他是否知道——”

“巴布诺，”托雷卡突然高声道，“我必须问你这个问题。”

要求直接回答是最不礼貌的行为。“你为什么要问我呢？”她说道。

托雷卡没有理会她。“我，”他再次重重地说，“要问你这个问题。”

“我真的得去干活了。”巴布诺说道，抓住了攀爬绳，扯了扯，寻找松动的绳结。

“你拿了那物体了吗？”托雷卡坚决地问道。

舞蹈出现了中断，暂停了一小会儿。在阳光下，昆特格利欧无法掩藏谎言。而且，尽管类似的直接确认很少发生——大家都不愿让其他人觉得自己退无可退——但舞蹈总会有收尾的一步。在最后的一刻，想避免做出回答的一方会被迫撒谎，期盼他或她的鼻口奇迹般地没有变色。

托雷卡耐心地等待着。最后，巴布诺终于低下头。“是的，”她说，“我拿了那物体。”

托雷卡转身注视着灰色的波涛。“谢谢你，”他开口说道，“没有对我撒谎。”他的心一阵剧痛。他这么喜欢巴布诺，可偏偏是她犯下了如此出格、如此严重的错误，深深地伤害了他。托雷卡对地盘没有兴趣，但他看重自己的私人空间，这两者有显著的不同。“如果你要借用那个物体，你大可以跟我说一声。”他说道，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发现它不见了之后，我真的急坏了。”

“对不起。”巴布诺说道。托雷卡高兴地看到，说对不起时，她的鼻口没有变蓝。

“我知道。”他说道，“那东西现在在哪儿？”

“托雷卡——”

“巴布诺，它在哪儿？在你的舱室里？”

“不在我那儿。”

“那么，它到底在哪儿？”

“托雷卡，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托雷卡的爪子伸了出来。“哪儿？”

“它消失了，托雷卡，这样做对你我都好。它掉进了水里。”

托雷卡闭上双眼，重重地喘了口气。“哦，巴布诺，”他摇着头，“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

“我不是不小心，”她说道，“我是故意把它丢下船的，从你舱室舷窗扔出去了。”

托雷卡一下子坐在了他的尾巴上。即使巴布诺突然出手攻击他，他也不会感到这么震惊。“丢了？可是，巴布诺，为什么？为什么？”

“它是个不洁之物。它——缺乏善良。”她将鼻口直接对准了他，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毫无疑问正看着他。“上帝肯定希望它被深深埋藏，”她带着挑衅的口吻道，“所以她才会用石头镇住它。”

“哦，巴布诺，”托雷卡的声音沉重到极点，“巴布诺，你……”他迟疑了，仿佛不知该怎么结束这句话，但最后，微微一耸肩后，他还是说出来了。“你这个傻瓜。”他向后退了几步。在他的记忆中，这是他首次从她面前往后退，而不是迎上前去。“你找我加入地质勘探队的时候向我保证过，留下你不会让我们后悔。但是，我现在后悔了。”他摇了摇头，“你知道那物体是什么吗，巴布诺？它是我们的救星。它是上帝的礼物。她把它放在我能发现的地方。如果你认为我随便在石头上凿凿就能发现她想隐藏的东西，那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强了。巴布诺，那东西是一条线索，一个暗示，一种建议——一种建造机器的全新方式。实心的块状结构也能发挥功用！柔软透明的连接线，和我们想像中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那个物体可能是把钥匙，能及时带领我们离开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你丢下船的不仅仅是它本身，你丢掉的是我们最好的生存机会。”

巴布诺为自己抗辩道：“但你自己也说过我们不了解那个物体……”

“我不了解它。你也不。但其他人也许可以。我们结束这次航行之后会回到首都。在那儿，我会把这物体交给娜娃托。她和其他一些最聪明的人会检查它，他们或者下一代中最聪明的甚至再下一代，总能彻底弄懂它，总能了解它背后隐藏的原理。”

托雷卡对自己也气得要命。他本该托别人把这东西带回到首都，而不是随身带到船上。但他希望能多和它相处一段时间，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在由他本人亲自把它交给母亲时，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我太自负、太自大了！他的尾巴“啪啪”地拍打着甲板，用如同利爪子般锐利的语言，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巴布诺身上。“以鲁巴尔爪子的名义，食草动物，你怎么能这么干呢？”

她看着木头甲板，上面到处是脚爪扣出来的小裂口。“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我看到——看到你对它这么着迷，看到它把你的魂都给勾跑了。它像是个漩涡，托雷卡，把你的善良都吸走了，把善良吸入了空荡荡的、没有灵魂的深渊。”她抬起头，“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巴布诺，但是——”他叹了口气，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叹息，呼出的空气在他鼻口边形成了白色的雾气，“地质勘探的全部目的就在于学习新东西。我们不应该害怕。”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要去了解比较好。”她说道。

“任何东西都值得去了解，”托雷卡说道，“任何东西。我们要做的是拯救整个种族。只有知识才能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摆脱我们的迷信和恐惧，就像蛇蜕去它的皮肤一样。我们不能在新发现面前充当懦夫。看看阿夫塞！其他人在‘上帝之脸’下都是懦夫，害怕得浑身发抖，但他却进行了逻辑推理。他发现了真相，就在这艘船上！我们不能——绝不能——输给他。我们不能害怕，因为一旦我们害怕了，那么我们——所有的人——都会死。”

巴布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对不起，”她说道，“真的很对不起。”

托雷卡看出她是多么难过，多么害怕。他希望能靠近她，关心她，但他知道，这么做只会使她更害怕。最终，他轻声说了句：“我知道。”

她抬起鼻口，想看着他的双眼。“现在怎么办？”

“南极探险结束之后，我们会暂时返回首都，装载给养，那时我会向娜娃托报告。然后，我们会返回弗拉图勒尔省的岸边。”

“可是，我们在那儿的工作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本来是结束了。”托雷卡恶狠狠地说，随后立即控制住了自己的语气，“结束了。但现在我们必须回去，勘探、勘探、再勘探，直到找到第二个物体。还有你，巴布诺，以在你头顶上方照耀着的太阳的名义，你必须发誓效忠于我们的事业、效忠于地质勘探、效忠于我，否则，除了把你留在首都之外，我没有别的选择。我需要你，巴布诺。而且，我——我希望你成为小队的成员。但这种事情决不允许出现第二次。我们在迅速成长，巴布诺——我是指我们的种族，必须抛弃童年时代的恐惧。效忠吧。”

她举起左手，伸出第二根和第三根手指的爪指，叉开了第四根和第五根手指，大拇指紧扣在手掌上：远古时期鲁巴尔表示效忠的敬礼。

“我接受你的效忠。”托雷卡说道，语气不再苦涩。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接着系你的绳子吧，巴布诺。干活时别忘了祈祷。”

“祈祷？”她问。

他点点头。“祈祷那物体不是惟一的一个。”

被限制在船上足以使几乎所有的昆特格利欧都脾气暴躁。除了朝圣航行，船只一般很少会离陆地那么远，而且平常的航行总会隔几天靠一次岸，好让船上的人上岸打猎。

前往南极的旅行是一次漫长的航程，中间无法停靠。是时候释放在航行过程中积累的能量和情绪了。是该打猎的时候了。

潜水者是南极最常见的动物，但它们决不是惟一一种。从望远器中便能看到，这里还有其他好几种生物。这很幸运，因为潜水者对于昆特格利欧来说太小了，连一个人的一顿饭都不够，更无法满足整个饥饿的群体。

戴尔帕拉丝的尾巴拍打着戴西特尔的甲板，神情中充满期待。“啊，又要打猎了。”这位勘探队员道，“终于来了。我的爪子疼了好几个十日了。”每个词都伴随着一片白雾。她转身面对倚靠在船舷栏杆上的托雷卡，“你一定得和我们一块儿去打猎，托雷卡。准备好了吗？”

托雷卡看着船舷之外，注视着灰色水面上的相互撞来撞去的小冰块。“不，谢谢。”

“这么长时间了！该出去打打猎了。”

“我祝你一切顺利。”托雷卡说道，转过脸来看着戴尔帕拉丝。

“我们已经认识好几个千日了，”戴尔帕拉丝道，“可我还没能了解你。”

托雷卡正想着巴布诺。“有人能真正了解其他人吗？”

戴尔帕拉丝摇了摇头。“你知道我的意思，”她转动鼻口，看着托雷卡。“你可以杀死一只动物，因为对它的构造感兴趣。但你不愿为了食物杀生。”

“我用尽可能快、尽可能没有痛苦的方式杀死用于研究的动物，但在打猎过程中，动物往往死得很痛苦。”

“怎么会这样？”戴尔帕拉丝说道，“要知道，你的父亲是阿夫塞。”

“是的。”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猎手。”

托雷卡转过身去，看着船舷外面。“阿夫塞已经——有多久？——十六个千日没有打猎了。”他轻声说道。

“那当然，”戴尔帕拉丝不耐烦地说，“他瞎了。”

托雷卡耸了耸肩。“即使在那之前，他也只打过一两次猎。”

“但那是多么伟大的狩猎啊。所猎杀到的最大的雷兽；还有在这条船上，碰到的水生爬行动物卡尔—塔古克！直到今天，他们仍然在谈论他的技巧。”

“是的，”托雷卡说道，“直到今天。”

“他是‘那个人’，鲁巴尔预言过的伟大猎人。”

“或许吧。”

“你不打猎，会使你的父亲蒙羞。”

托雷卡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戴尔帕拉丝。“别跟我说什么我对我父亲负有责任。对父母的责任，你和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理解这一点。”

托雷卡大步离开了，穿着隔热鞋的脚重重地踩在甲板上，发出轰雷般的响声。

戴尔帕拉丝呆呆地站在原地，内眼睑不断眨动着。

第二十四章

观察者的冥想

杰佳齐沿着我铺设的星际通路前进。

这一轮的宇宙不但不欢迎生命，还对高速运动有诸多限制。我极力预测，任何一种出生在此的生命可以承受何种形式的星际旅行。这个宇宙的原子反应形式看来提供了问题的答案。但是，携带长途旅行所需的燃料依然是个大问题。如果沿途能采集到燃料，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磁场吸附式发动机可以利用电磁场采集星际间的氢，为核聚变反应炉提供燃料。从理论上说，以这种方式驱动的飞船，它的速度可以接近这个宇宙的极限——光速。不幸的是，要使这种方式奏效，星际间的可用氢粒子平均浓度必须达到一定的水平，但该水平却是普通星际间实际浓度的一万倍。如果这还不算糟的话，还有更致命的一点：这儿星际间的氢粒子大多数以氕的形式存在，而这种氢的同位素只有在恒星深处才能进行核催化反应。

然而，在我的存在与暗物质结合之后，我拥有了些许控制引力的能力。我关注着两条通道：连接着熔炉太阳和杰佳齐太阳的通道，以及熔炉太阳和我打算植入新生命的恒星系的通道。经过好几百万年的时间，我这两条通道中吸引了足够多的氢粒子，形成了浓度合适的、持续的氢粒子带。只要沿着这两条通道，磁场吸附式核动力飞船就能进行长途旅行。

吸附式发动机必须非常结实。用来吸引星际间氢粒子的电磁场的强度相当强，甚至能摧毁一艘完全由钻石制成的飞船。另外，飞船的船体还必须能够承受星际灰尘的侵袭。哦，当我提出这个难题以后，我的杰佳齐证明了他们的聪明才智。他们发明了一种蓝色的材料，称为“克特”，它的强度是钻石的一百倍。在结晶为坚硬的固体之前，克特可以像塑料一样注入模具中，它的诸般优点使它渐渐成为最流行的建筑材料。

我铺设的道路只能通向我心目中的目的地，这对杰佳齐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希望发现其他生命形式，我为他们铺平了道路。他们一直盼望能够航行星际，我为他们创造了机会，旅行所花费的时间刚好等于他们那极其短暂的一生。

熔炉是个美妙的世界，有绿色的大地、蓝色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和宽广的海洋。当年，在我采集杰佳齐的祖先时，所有陆地都连在一起。现在它已经分开了，大陆板块正在相互漂移。

恐龙已经存在了一亿三千万个熔炉年了。不幸的是，它们的多样性近来有所减少，只剩下了大约五十个种类。其中有暴龙类、犀角类，还有一些长着厚厚装甲的恐龙，也有长着华丽的头冠、嘴像水鸟的鸭嘴龙类，更有的类型体型苗条，像不会飞的鸟。从体型上来说，有长着望不到头的锥形脖子和尾巴的庞大四足兽，也有长着大眼睛和利爪的在黄昏和黎明时活动的小猎手。

剩下的恐龙种类不多，从某种角度说，可以说这是一件幸事，我的杰佳齐采集每个种类样本的工作变得相对容易了。他们还收集了一些海生爬行动物。当然，生态圈内剩余的物种也必须带上，以保持食物链的完整性。

方舟船队离开了熔炉，向着目标世界进发。其中的一些方舟——装载着蓝藻和绿藻等微生物——被磁场吸附式飞船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目的地，并马上在那儿开始改造世界。其他方舟在飞出太阳系后，立即进行了内部密封。通过暗物质柔和的牵引，我轻轻地带着它们划过星空。完成整个航行，需要一个千年纪的时间。杰佳齐船员知道我的做法，知道他们实际上相当于被传送到了未来。但从我第一次现身起，他们就开始了对我的崇拜，这种崇拜一直持续至今。我不缺少志愿者。

目标区的恒星是一颗年轻的白巨星，比熔炉自己的黄色恒星年轻得多。有八颗行星围绕着它旋转。最靠里的三颗和最靠外的两颗，是小型岩石行星。第四、第五和第六颗行星与熔炉自身太阳系内最大的行星类似：巨大的气态行星，周围有许多卫星。

第五号行星上布满翻滚的甲烷和氨气云带，到处是白色的涡状飓风。由于旋转的速度太快，行星看上去略微有点扁平。它的赤道上点缀着一些黑色的圆盘，那是围绕着它旋转的十四个月亮中的一些在它表面投下的阴影。在这个距离上，本地恒星系的太阳像是个小小的耀眼的圆盘。

这颗大行星的十四个月亮中，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特点。有一个被粉红色的云彩包围着，另一个表面有深深的裂缝，第三个上头有许多活火山，不断朝着空中喷出硫磺。还有一个干脆是颗石球。

我感兴趣的是第三个月亮。它的体积几乎与熔炉一样。表面90％的部分被水覆盖，大部分是液态水，只在两极部分留有冰帽。和熔炉自己惟一的那个月亮一样，这个月亮的位置也被锁定了，总是以一面对着它所围绕的行星。它上面有两块大陆，位于背对着行星的那一面，骑跨在赤道两侧，所以，在陆地上看不到那颗巨大的气体行星。

你或许能够理解，它并不是我最中意的目标。但在这个贫瘠乏味的宇宙中，它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个。

在第一艘装载着蓝藻和绿藻的方舟到达之前，这个月亮的大气中充满了二氧化碳和水蒸气，几乎没有氧气。藻类发挥了作用。接踵而至的方舟从轨道上炸掉了月亮上的山峰，制造了土壤，并且植入了苔鲜、地衣、蘑菇、树木和其他一些熔炉生态圈中最近才进化出的新物种：开花的植物和最早出现的草类等。终于，空气中出现了昆虫的嗡嗡声，青蛙、蜥蜴、蛇和乌龟也很快建立了各自的地盘。遍布世界的大洋，出现了浮游生物、海草、鱼和珊瑚。

仅仅过了几年时间，这些生物便开始在世界各地茁壮成长。终于，最后一艘方舟就要到了，它带来了恐龙、翼龙、沧龙，还有飞鸟。

它们的新世界已经准备好迎接它们的到来，杰佳齐马上就要释放它们了。

第二十五章

鲁巴尔神庙

据说，首都的猎手是大地上效率最高的杀手。但他们自己知道，这种说法并不准确。真的不对。大地上效率最高的杀手是黑死兽。从它的嘴到尾巴末梢，长度相当于六个中年昆特格利欧长度之和。它奔跑时如同石柱般砸在地上的后腿，比最老的昆特格利欧还要高。两条后腿的下端各长着一只三趾脚，脚上的爪子能轻松地划开世上最厚的皮，如同石子落入水中一样轻快。

它脸上突起的是一束束咀嚼肌——黑死兽甚至能咬断铁棒。牙齿的构造和昆特格利欧的一样，但体积大了好几倍。最长的一些从牙龈到牙尖有昆特格利欧的一只手那么长，还长着锯齿状的边缘。它脱落的牙齿，通常是皮匠们最宝贵的工具。

如名所示，黑死兽的皮的确是一片黑色，比最黑的夜晚还黑，爪子的白色反光和嘴巴内部的深红色，与它的黑皮形成了强烈对比。它的皮很粗糙，上面有很多卵形花纹。它的后背有一排小突起，一直长到尾巴的末梢，从侧面看上去，它的脊背像一截破楼梯。

它的眼睛和昆特格利欧的一样，也是黑色的，像在黑檀木般的脑袋上长出了两滩墨水池，只有眼睛反射着太阳光时才能看到。它的脖子既灵巧又强壮，雄性黑死兽的脖子上还垂着一块像煤一样黑的赘肉。黑死兽的呼吸令人作呕，酸酸的，如同腐烂的肉。

如果黑死兽身上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小的话，那就是它的上肢，看上去又小又脆弱，末端还长着两只蜷曲的爪子。黑死兽一般不怎么用它们。它喜欢用牙齿杀生，用嘴巴把肉从骨头上扯下来。

一句话，它是人们避之惟恐不及的那种动物。但是今天，在皇家猎队队长鲁巴—加尔普克率领下，一支狩猎小队离开了首都，专门去捕猎一头黑死兽。这次行动不允许新手参加，加尔普克只带上了几个最有经验的老手，而她本人，作为阿夫塞的女儿——仍有人称他为“那个人”——继承了她父亲大名鼎鼎的狩猎技能。

黑死兽很少见，比昆特格利欧更具有地盘性。在首都附近，可能好几百人也碰不上一只。加尔普克在几十天前就选定了小队成员，随后一直坚持定期训练，等待机会。

终于，一支商队轰隆轰隆进了城，他们声称在途经齐马尔火山那一侧的鲁巴尔神庙废墟时，曾经近距离接触过一头黑死兽。

加尔普克立刻召集起她的小队。黑死兽这种大型动物，一天之内可以行进好几个千步。他们只能希望这个家伙最近刚捕过猎，填饱了肚子，正处于蛰伏期。（事实上，加尔普克的一个队员就因为处于大吃一顿后的蛰伏期而不得不退出了这次行动。）

前往鲁巴尔神庙最快的方式是乘奔跑兽骑行，但小队的东西太多，奔跑兽带不了。这样的狩猎是极其罕见的，不仅仅是因为它有个愚不可及的目的：对付一头黑死兽；还因为没有哪个昆特格利欧能够不借助工具而捕获它，而《圣卷》又禁止食用依赖工具获得的猎物，也禁止非食用目的的猎杀。两种限制加在一起，此次黑死兽狩猎似乎成了无法完成的命题。

但今天的狩猎与往日不同。加尔普克想活捉一头黑死兽。

小队的装备装在长车上，由大鼻子角面拖拽。这种角面其实不应该称为角面，虽说这种四足兽与那一类动物长得很像，但它们的脸上并没有长角，只在嘴的前端长着一个硕大的突起物，一个像门把手的瘤子。它们脑袋后面同样长着巨大的盾形骨头，保护着脖子；它们锋利的喙可以重创对手，但由于没有角，它们决无可能杀死黑死兽。不过，只要能捕获一头巨型猎食者，加尔普克情愿牺牲几头家畜。事实上，出发前的最后一项准备工作就是——宰杀一头小铲嘴。

被杀死的铲嘴还处于它的青年期，比加尔普克本人大不了多少。小队把它从围栏里放出来，它笨乎乎地四足着地缓缓走了出来，随后直起身子，向后靠在肥厚平坦的尾巴上，嗅着周围的空气。它的头上长着一个半圆形的骨质冠。它的脸很长，往前缩成一只扁平的、没有牙齿的嘴。跟许多草食动物一样，这东西总在放屁，浓重的甲烷味道熏得加尔普克晕头胀脑。

她向着这头动物走去，拍拍它粗糙的灰色皮肤，随后，以十分流畅的动作，她闪身钻进它的肚子底下，一口咬住它的脖子下方。

濒死的铲嘴发出一声尖叫。叫声在场地上空回荡着，几乎震聋了加尔普克的耳朵。与此同时，鲜血从开口处喷涌而出。鲜血的滋味刺激了加尔普克的感官。她不禁想到，以后可以将这种杀戮作为狩猎仪式的序幕。

随后，她和助手开始演练她从父亲的朋友坎杜尔那儿学来的一项技能：屠宰。她们用锋利的长刀剥下了这畜生的皮，从脖子底部开始，直到尾巴末梢，剥下一张平整的、厚厚的、带着一层脂肪的皮。皮的外表面是灰色的，内表面是蓝色、白色、红色和黄色的隔膜、结缔组织、血和脂肪。地面浸透了鲜血，血和泥土在她们脚下被踩成了一团烂泥浆。皮子很快拿到了装载着设备的车上。其他车辆早已装满了，其中一辆还装着一个巨大的球形物体，上面覆盖着皮子。

育婴堂的老师领着婴儿前来观看这次伟大狩猎的开拔过程。最近的孵化没有进行筛选，孩子们一共有五六十个。加尔普克示意他们走上前来吃铲嘴的肉。他们羞怯地接受了邀请，蹒跚着接近无皮的铲嘴尸体。“别等了，”加尔普克说道，“吃吧。”先是一个婴儿，接着是另一个，最终，所有人都围着尸体吃了起来。加尔普克一直觉得这种场面非常可爱，看着小孩子抓着、咬着、撕扯着大骨头上的肉，鼻口转来转去，想绕开碍事的骨头。她满意地磕了磕牙，向车队走去。她踩着鞍子上的脚套——用来防止她的脚爪刺穿大鼻子牲畜的皮肤——爬上自己的座位，发出了一声响亮地吆喝：“驾！”命令坐骑起步。

一只角面可以轻而易举地驮起四位大个子乘客，但加尔普克主力小队中的十只驮兽每只身上只驮了一个人。他们排成单行队列，向西方的进。太阳挂在紫色天空的半高处，发出耀眼的白光。天上还能看到一朵朵白云和三个苍白的日间月，其中两个是新月，第三个几乎是满月。

天际处，加尔普克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翼指，在空中忽上忽下。这么大的翼指通常以鱼或是水生蜘蝎为食，但也有少数会一连好几天跟着一头黑死兽，等着它猎杀动物。它知道，这些黑色庞然大物中，即使是最饥饿的那些也会在动物尸体上留下大量的肉。或许远处这只翼指，正跟踪着那只加尔普克和她的小组想捕获的黑死兽。

笨拙的角面也跟铲嘴一样爱放臭屁。加尔普克在前头带路，承受了所有十只动物的废气冲击，因为白天的风向一直是从她的身后向前刮。加尔普克之所以被任命为猎队队长，因为她属于很少见的那类女人，总是处于发情期。而现在，她的体味被吹到了队伍前方，而不是其他猎手身旁。真是太浪费了：这种气味本来可以提高猎手的敏感性。

从这儿看过去，齐马尔山各座山峰排成了一条参差不齐的线，仿佛是张撕得不好的纸。加尔普克回想起火山十六个千日前那场大喷发之前的样子。它现在的模样有时仍然会让她害怕，最左面那座山峰的一侧已经完全坍塌了，中间有一座山峰的高度只是它原来的一半，还有一座由于剧烈喷发留下了一个满是褶皱的伤口。

加尔普克真的不喜欢骑行。角面的背总在一起一伏，弄得她很不舒服。但她得为接下来的工作存储体力。她扭过头去看了看后面，另外九头角面笨拙地跟在她身后，每头上面都骑着一个昆特格利欧，其中四头还同时拉着一辆车。它们身后是步行前进的二线小队。

太阳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缓缓上升。昆虫嗡嗡地叫着。小队继续前进。齐马尔群峰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耸立在小队眼前，仿佛一块块黑色和灰色的大积木。它们的表面是纯粹的全石构造，偶尔出现一簇植被。崖壁的断层处，小型瀑布顺着曲折的岩壁蜿蜒而下，山脚下聚积着黑色的沙石。角面的圆形蹄子踢起了灰色的岩尘。加尔普克刚才看到的大翼指仍然在空中盘旋，从容不迫地划着一个个大圈，偶尔号叫两声——一种高频率的哀号，叫声仿佛漂浮在空气的热流之上。

夜幕降临了。她们继续前进。第二天一早，经过丘陵地带时，二线小队的成员停了下来，原地待命，但加尔普克的主力小队成员仍在继续前进。最后，她们来到了纪念五猎手之一鲁巴尔的神庙废墟。

十六个千日之前发生的那场大地震破坏了神庙。迪博的母亲伦茨死前不久曾企图挖掘这个地方，但那次火山喷发冒出的岩浆结结实实地封住了废墟，任何挖掘都只能是纸上谈兵，继任的国王迪博只好放弃了这个奢望。这地方整个是由岩石构成的灰色光滑平面，看上去就像拂晓时分的平静水面，在她们面前伸展开来。建筑物的顶部戳了出来，就像一半沉在水里的船，但顶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扭曲着，似乎在岩浆喷发时的高热中，它们的一部分熔化了，最后冷却成奇怪的形状。五猎人殿的尖顶是张开的上帝之手的手指——鲁巴尔、梅克特、卡图、霍格和贝尔巴就是由这五根手指生成的——可现在只有两根手指保持完好，像从玄武岩地面上戳出的标枪。另外三根手指折倒在地，碎成了锥形的石头柱子。看上去，这三根手指仿佛是一半埋入火山岩的脊柱。

一切都静止不动，被凝结的岩浆牢牢锁住，成为那次差点摧毁首都的火山大喷发的遗迹。三天之前，就在这儿，有人见过一头黑死兽。可那野兽现在在什么地方？它在哪儿？

加尔普克抬头看去。冀指在空中盘旋所围绕的中点几乎正在她头顶上方。如果它真的在跟踪那只野兽，那么，黑死兽可能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但这只巨大的飞行动物也可能早就放弃了追踪黑死兽，转而选择了猎队本身，作为它下一顿食物的来源。加尔普克懒懒地想，如果翼指突然向她猛扑下来，她应该采取哪种方式自卫。翼指毛茸茸的大翅膀拍打着，尖尖的喙一张一合。

加尔普克慢慢地从她的大鼻子驼兽的肩部下到地面。脚爪踩在灰色的玄武岩上，“咯咯”作响，长着老茧的尾巴的下表面在平整干燥的岩石表面顺畅地拖动着，她往回走到拉车驼兽中的第一头那儿，示意骑在它上面的助手福斯下来帮帮她。福斯滑到地面，与加尔普克会合。两人一起爬上车子，揭开罩在宫廷首席工程师甘—普拉达克特意为此次狩猎制造的机器上的防护罩。机器的正中央是一副长着管状头冠的铲嘴骨架，在太阳下反射着白光。太阳此时早已越过了最高点，开始往下滑落。这副骨架，加上那个巨大的向后长的冠，比加尔普克的双臂伸展开的长度还要长。工程师用黏土封住了头骨的耳孔和眼窝，并连上了一只巨大的风箱，由位于头颅后的一根木头棍子支撑着。

加尔普克和福斯抓住风箱的上臂，借助他们两人的重量，把它拉下来。风箱把空气输进头冠，骨架鼻孔中传出一声如雷的轰鸣。加尔普克和福斯接连不断用风箱打气，其他猎手纷纷捂住耳朵，角面则发出痛苦的叫声。重复十次之后，他们终于累了，停了下来，但人造的铲嘴叫声仍然在群山之间回荡了好几下。加尔普克抬起尾巴以驱除炎热，福斯脖子上的赘肉在微风中晃动。

诡计至少骗到了翼指。它的飞行高度大大下降了，显然认为刚才那重复的吹气声表明——一头铲嘴正处于极度的困境之中。

缓过些劲之后，加尔普克和福斯又开始操作风箱，把空气泵入铲嘴的头颅，强行挤出头颅的主人生前曾经发出过的最强音。一次接着一次，直到——

它终于来了。

笨拙地从南面来了。

黑死兽。

它站在那儿，正好位于那两根完好的上帝手指中间。它的整个身体真是太黑了，在明亮的紫色天空下，看上去像是个剪影。

加尔普克听到福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魔鬼站立着，高昂着头，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这幅场景似乎让它有点迷惑，它原本可能真的希望能看到一只铲嘴。但这些小不丁点的昆特格利欧也不错，看上去像美味的小点心，大鼻子角面则是唾手可得的美味。或许大鼻子角面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们立刻开始互相推撞。加尔普克冲着骑手做了个手势，骑手们轻拍这些动物脖子后的肉褶子，希望以此使它们平静下来。

当然，上述一切假设有个前提：黑死兽正处于饥饿期。但它现在看上去并不饿。魔鬼的头左右转了转，仿佛在估量猎队的每个成员。几下心跳之后，它半转身子，准备离开。看来昆特格利欧和他们的坐骑并没有引起它足够的兴趣。

加尔普克靠在自己的尾巴上，大叫起来。

她发出的是又响又长的尖叫声，音频极高，比铲嘴头颅发出的声音更加刺耳。叫声起了作用：黑死兽转过身面对着加尔普克，紧盯着她不放。加尔普克没有回身向后看，直接举起双手，每只手上竖起两根手指，以猎手的肢体语言命令小队的一半人员进入战斗岗位。随后她张开双臂，竖起四根手指发出命令，让手指所代表的四名猎手散开成一条散兵线，加尔普克位于散兵线的中央。

这个黑魔鬼长得真像昆特格利欧。加尔普克为此惊奇万分。噢，当然，它的肤色不一样，而且鼻口与头之间形成了一个斜面，额头部位并没有向外突起，以增大脑容量。还有，和它的身体相比，它的上肢小得可怜（尽管以绝对体积来说，它的一只上肢几乎与加尔普克本人差不多大），上肢末端只长着两根手爪，而不是五根。它的眼睛位于头部前方，双眼能形成交叉的立体视野，但就身体比例而言，那双无法从黑色皮肤中分辨出来的眼睛比昆特格利欧的小得多。除了这些不同之处以外，它总体的样子和身体各部位的比例与加尔普克自己的分别不大。加尔普克认为它这种模样倒也合情合理，上帝不正是把它和昆特格利欧都设计成了高效的猎手吗？

黑死兽仍然显得兴趣不大，看样子它并不饿。但是，它为什么会被人为的铲嘴叫声吸引过来？或许它对铲嘴特别感兴趣。一个如此强壮的猎手，对吃什么食物当然会有所挑剔。

魔鬼仍然在五十步以外。加尔普克可以听到，身后的猎手正用温柔的低语抚慰着他们的角面坐骑。她转过身来，示意他们开始准备诱饵。猎手们匆忙登上一辆车子，钻入车上的皮质覆盖物下，消失在视野之外。毫无疑问，在那底下待着肯定会呼吸不畅。

加尔普克开始慢慢地、毅然地向黑死兽走去。通过手势，她命令她左右的两对猎手与自己一同前进。这头愚蠢的野兽会不会始终都不感兴趣？

昆特格利欧和黑死兽之间的距离只有三十来步了。黑死兽那么傲慢地看着他们接近，似乎认为他们不值得它做出反应。加尔普克被深深地激怒了。她继续接近，但这野兽似乎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事实上，它的眼睛——很难从它黑檀木般的皮肤中分辨出来——或许压根儿没有看着她。她现在离它已经足够近了，能看到它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太阳已经落在这头野兽身后，很难把它黑色的身躯和它投在身前平整的玄武岩地面的阴影区别开来。

加尔普克恼怒地击了一下掌，但声音马上消失在微风中。她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至于到底是一块火山熔岩还是神庙废墟的一角，她无法辨认。她把它扔向黑死兽。石头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打在它肚子上，弹了回来。黑死兽低下鼻口，似乎吃了一惊，随后用它细小的左上肢轻轻挠了挠被石头击中的地方。

她离这只巨兽只有二十步了。它矗立在她眼前，黑色的身躯像一座休眠火山。问题在于，它什么时候会爆发？

另一个阴影划过眼前这一幕。加尔普克抬起头。头顶正上方的低空处，出现了那只巨大的翼指。滑翔着经过此地时，它长长的蛇一般的脖子微微晃动着。

加尔普克稍稍转过身，张开双臂，恶狠狠地做了个手势。剩下的五名主力小队成员又出现在视野中，意味着那张皮子底下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她决定再向前迈出一步，让黑死兽看清楚，它的地盘已经被侵入了。她放下脚，脚爪轻轻扣在玄武岩上，随后——

野兽被激怒了——

大地在震动——

它肩膀向前，冲向那两根完好的上帝手指。巨大的臀部擦过时，右边的那根手指摇晃了几下，沿着几千个千日前的拼接处断裂了。它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成群的碎石块飞了起来，一大团灰色的尘土浮在空中。加尔普克最左面和最右面的两个猎手以半圆形的路径奔向猛兽，加尔普克本人则面对着它，倒退着向后跑去，奔跑的同时小心地避免被自己的尾巴绊倒，并不时击掌，以吸引野兽的注意力。

一刹那间，野兽便几乎追上了她。长腿只迈了两个大步，便跨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加尔普克转过身，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车队奔去。其他猎手已经准备好了。两个之前钻入车子上的皮蒙布底下的猎手现在拉开了皮子，现出蒙布下隐藏的诱饵：整张被剥下的铲嘴皮，皮子被翻了个面，皮里子暴露在外。皮子上仍然带着鲜血，在炎热的天气下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皮子里包了一个大圆球，从皮子的接缝处能看见构成圆球的黄白色物质。球的大小几乎和站在它旁边的昆特格利欧差不多，铲嘴皮子上的爪子和尾巴打成结，把皮子牢牢绑在球上，看上去像是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

看到高速奔来的黑死兽，大鼻子角面害怕了——它们应该害怕。它们的缰绳已经卸下，猎手们让它们自由行动。其他的昆特格利欧重复着加尔普克的动作，上下跳动着，呐喊着，拍击手掌，以保持黑色杀手的注意力。他们都移动到装着大球的车身之后，将大球塞在他们与飞奔而来的猎食者之间。

黑死兽弯下腰，它的头刚好能碰到地面，巨大的嘴迅速地咬合了一下，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加尔普克勉强逃离了它的咬合范围。

它的嘴又咬合了一次。

加尔普克设法在废墟里穿行，那个巨大的动物必须绕来绕去地避开障碍物。这样，她又夺回了领先的地位。

装着大球的木头车子离她只有几个身长那么远了。加尔普克跳上车子，车底的木板发出了“吱呀”声，抗议她的冲击。铲嘴皮发出的气味非常强烈，木头底板浸染了鲜血，变得有点粘脚。加尔普克想用脚爪扣住底板以保持平衡，但冲力带着她向前摔去，重重地砸在木板上。

疼痛撕扯着她的身体，耳内隆隆作响。她没敢停顿，甚至没往后看一眼，她清楚黑死兽的嘴已经接近了她的尾巴，一下子咬掉了它的最后一截，大概有两只手掌加起来那么长。几乎在摔倒的同时，她就爬了起来，跳下车子，跑向车子的另一面。多数昆特格利欧都站在那个地方。

大鼻子已经被驱散了。其中两头跑进一片参差不齐的死树林中，其余的则畏缩在废墟建筑物后面，那些建筑物仍然屹立在玄武岩平地上。

黑死兽发出一阵响亮的、令人胆寒的吼声，随后，在极度的屈辱中，加尔普克看到它吐掉了刚从她尾巴上撕扯下的那块肉，仿佛根本不屑于把它吞下去。他们之间隔着一辆车子，车子上的大球包裹在反射着阳光的皮子里。黑死兽的嘴里，红色的肉和白色的牙齿时隐时现，在巨大黑色身躯的衬托下，它的嘴仿佛是一个飘浮在夜空中的没有身躯的怪物，加尔普克用双手急速做了个手势，其他人立即静止不动——除了福斯之外，他的尾巴来回摇动，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黑死兽离加尔普克太近了，几乎能感觉到它呼出的热气。它的头歪向一边，显然闻到了铲嘴皮发出的气味。

这情形不会维持很久。即使像黑死兽这么笨的生物也能很快意识到它能绕过车队，直接向猎手发起攻击——甚至径直向车队前进，在前进过程中把车子踩得粉碎。它低下鼻口，嗅着那个球，随后轻轻碰了碰皮子。抬起头时，它脸上沾满了黏稠的血迹。

加尔普克冲着右面的一个猎手微微点了点头。他立即用自己的嘴咬住一根粗粗的绳索。绳索“啪”的一声拉直了。底下装着弹簧的木头车子底板对准黑死兽，“嗖”的一声弹了起来，把大球弹到空中，正中黑死兽的喉咙。但球随即被反弹出来，掉在地上。

黑死兽被激怒了。它把咽喉张得大到了极限，露出咽喉底部的蓝色隔膜和巨大的白色锯齿状牙齿。一般的匕首比起这种牙齿来，就像小鹅卵石放在大石头旁边。这生物的大嘴呼出恶臭，弥漫在每个人周围。接着，接着，接着——

黑死兽低下头来，咬住那个血乎乎的巨大圆球，牙齿轻易地划开皮子，越咬越深，越咬越深，直到碰到球体内部柔软的材料，那是从好几百棵树和植物上采集的树脂、树液、橡胶等类似胶水的黏性物质。大怪物想咆哮，但它的牙齿被牢牢地粘在球上。它小小的双爪疯狂地在嘴里乱掏，但无法抓牢那个球，不能把它从嘴里驱逐出去。它巨大的颚越是用力，牙齿在球上粘得越牢。

“动手！”加尔普克叫道，同时在车子之间蜿蜓前进。她刚才召唤的猎手们猛地冲向黑死兽后方，迅速跳上野兽的背部。加尔普克也开始行动了。现在有六个、七个、八个，不，总共是十个昆特格利欧跳上了野兽的脊背，握紧拳头连续敲击着，想迫使野兽跪在地上。大怪物拱起脊背，想把昆特格利欧甩下来。有一个昆特格利欧真的被抛在空中，摔在远处，晕了过去。但是一会儿之后，她又站了起来，再次跳上黑死兽的背部。大怪物在十个昆特格利欧的重压下，显得有点步履蹒跚。它开始转起大圈，腰部以上的身体弯了下来。猎手们仍旧牢牢地骑在它身上，野兽每转一圈，阳光便在他们的黑眼睛内反射一次。黑死兽蹒跚着，东倒西歪，腹部急促地起伏着。

它的头在左右甩动，嘴里黏乎乎的大球比猎队成员更令它恼怒，因为大球干扰了它的呼吸，而且剥夺了它最有力的武器。最后，它向前伸着头，抬起右脚，希望用脚爪挖出那个黏乎乎的大球。加尔普克和她的队友一起摔倒在黑死兽身上，最后，它的右脚又踩回地面，掀起一阵灰尘，呛得大家受不了。

二线小队从山脚下的藏身处蜂拥而来，其中有大约五十个昆特格利欧工程师和建筑工匠，仿佛是一道绿色波浪，涌过神庙的废墟。他们扔出一张大网，网由许多互锁的铁钩子连接而成，半盖住大怪物。

一个昆特格利欧一时疏忽，忘了黑死兽的上肢只是相对于它自己的身体才显得有些瘦小。加尔普克惊恐地看着上肢挥舞而出，撕开了一位男性工程师的肚子。内脏倾泻而出，像献给鲁巴尔神庙的祭品。

但剩余的昆特格利欧的重量足以使黑死兽无法再次站立起来。昆特格利欧们冒着触发地盘性狂暴的风险——但面对大怪物赤裸裸的恐惧暂时克制了他们的本能。很快，黑死兽被捆了起来，腿上被绑了几道，皮绳子绑住了它的上肢和尾巴。

加尔普克站在这头野兽的鼻口前：一个短粗的黑色形状，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过去，甚至能看清它脸上的疣子。光是鼻口本身就和她的身体一样大。她发出信号，命令其他人带给她一副手套。她戴上手套，手套的尖端有挖开的小洞，好让她的爪子伸出来。

带着恐惧，她偷偷朝着黑死兽的脸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抓住黏黏的树液的底部，树液是从它鼻口的边缘处渗漏出来的。她弄掉黑死兽那巨大的、引人注目的鼻孔处的树液，以保证它在回到首都的漫长旅途中可以自由呼吸。那东西的大眼睛盯着加尔普克，含着大圆球，喷出一股长长的鼻息。

已经到了深夜，天空被五个月亮点亮了。黑死兽终于被装入一只巨大的笼子。加尔普克的人找回了三只大鼻子来拉车，另两只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任务完成之后，第二小组的大多数成员必须尽快解散。近距离接触的时间如此之长，每个人都到了爆发的边缘。许多人跟着加尔普克的几位猎手，前去试试夜晚狩猎的手气。其他人则各自顺着自己挑选的道路回到首都。

在五个月亮的照耀下，加尔普克缓慢地步行在被捕获的猎食者旁边。随着呼吸，它那山一般的外表皮时起时伏。

她一点儿也不羡慕迪博和其他人的处境，一点儿也不。

第二十六章

观察者的冥想

我对时间的感知有可塑性。如果我把自己分散得很开，信号在我身体不同部位之间传递，便需要更多的时间。当然，我本人完全感觉不到这种延迟，只不过觉得外部宇宙突然加速了，因为我的感知对它的采样次数在减少。同样地，如果我把自己压缩在一个较小的区域内，我的想法就会以更快的速度来传递，这时的外部宇宙便好像放慢了运行速度。

我将自己的部分感知延伸到了熔炉系统外部的小行星带中，小行星带离熔炉太阳的距离大约为五分之一个光熔炉年。利用我的引力调节，我轻轻推动一个彗星核。它开始向太阳系内部飞去。

进程很是缓慢。过了350，000个熔炉年之后，彗星才完成了到达第九颗行星轨道的航程（本来是第八颗行星的月亮，但正如我的预料，它的确挣脱了它的引力）。我将自己扩张得很薄，好让时间快点流走。

漫长等待的过程中发生了短暂的插曲，一件令人心痛但又不完全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在这个巨大而又空旷的宇宙中，我惟一的伙伴杰佳齐发现了他们从未梦想过的能量来源。战争爆发了。我和他们通话，乞求他们停下来，但主要语言区内的某个狂人向那些说不同语言的人发起了猛烈攻击。不顾我在空中发出的乞求，在极短的时间内，杰佳齐自我毁灭了，他们的家园和殖民地被夷为平地。我至今仍在怀念他们。

从第九颗行星的轨道上，彗星只需二十六年的时间就能到达熔炉。到如今，彗星移动的速度已达到每秒五公里。我收缩了我自己，放慢了时间的脚步。

离撞击只有一年的百分之四十的时间了，彗星——现在以每秒十八公里的速度呼啸而去——穿过了这个恒星系的小行星带。

它穿过第四颗行星的轨道。离撞击只有百分之九年的时间了。熔炉上的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无疑在夜空中看到了它，因为烤星的头部现在闪闪发光，身后还拖着一道透明发光的尾巴。

我再次收缩，部分原因是想观察到每一个细节，另外也想集中我的引力影响，进行必要的航线修正。彗星穿过熔炉月亮的轨道。它的速度达到了每秒三十公里。撞击时间：八分之一天。

随后，随后，随后……

以每秒六十七公里的速度，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它便穿透熔炉的大气层，在它身后留下了一个真空洞孔。

撞击发生了。从撞击点发出的致命冲击波波及了半径一千二百公里的巨大范围；彗星和撞击点的大多数物质一下子蒸发了，它们的电子壳层被破坏，形成了超热的等离子气体。大部分等离子气体被吹出大气中的空洞，随后，在几分之一天的时间里，在同温层上方封住了整个世界。行星陷入了黑暗。

大气中的氮气被点燃了，产生了强酸雨水。

陆地上的所有森林都燃起了大火。

陆地上的植物死去了。海面上需要光合作用的浮游生物都断了气。

食物链断了。

而且，就像我所计划的那样，在很短的时间内，陆地上所有体重超过二十五公斤的动物都死了，其中包括所有的恐龙。

熔炉上，哺乳动物的金光大道已经铺好了。

首都：殡仪员的办公室

盖索尔习惯于孤独。他毕竟是个殡仪员。

人们并不害怕死亡——不是真正的害怕——但人们也不会经常思考它。殡仪员是个不错的工作。整个首都省总共只有七千个昆特格利欧，其中一半在首都居住。需要盖索尔服务的机会很少，尽管他必须察看每一处死亡现场。死亡通常发生在狩猎的过程中——一支猎队愚蠢地跟踪了一只食肉动物，而不是食草动物；或者从前方、而不是后方攻击了——一只角面。在这些事件里，如果幸存者最终打到了猎物，在收拾起尸体送到帕拉斯①之前，盖索尔还能吃到猎队捕获的新鲜肉食。

【① 昆特格利欧悼念死者的地方。】

但这些天里，盖索尔一点也不孤独。自从哈尔丹被谋杀以来，他在这个位于城市神圣区域的小建筑物内接见了许多访客。今天，萨尔—阿夫塞本人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助手，瘦长的鲍尔—坎杜尔。

“我相信，我们可以确定犯下谋杀罪行的这个人的几个特征。”阿夫塞没有任何客套，开门见山地说。他摸索着想找一只凳子。“例如，根据他或她割开哈尔丹脖子的角度，就可以断定他或她的高度。对吗，盖索尔？”

没有回答。

“盖索尔，你在吗？”

殡仪员终于开口了。“请原谅，萨尔—阿夫塞。是的，我在这儿。对不起，像您这样的大学者会来问我问题，我吃了一惊。”

阿夫塞朝盖索尔声音的方向挥了挥手。“你是死亡事件方面的专家，盖索尔。我不是这个领域的大学者。”

“是的。噢，不，我是说……”

阿夫塞抬起手掌。“尽管回答问题，就当它是由一个小孩、一个学徒提出的。还有，请称我为‘阿夫塞’。我相信，使用正规的全名只会增加你的不安。”

“‘阿夫塞’，只有您的密友才能这么称呼您。”

“他们中有些人干脆称我为‘傻瓜’。”阿夫塞说道，鼻口处出现了一道意在消除疑虑的皱纹。“但喜欢我的人直接称我‘阿夫塞’。”

“阿夫塞。”盖索尔说道，似乎在掂量这个名字的分量。随后，他又叫了一声“阿夫塞”。盖索尔的声音颇为惊诧。殡仪员显然没料到这次见面会这么非正式。

“是的，盖索尔。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对不起，当然。没人能踮着脚尖这么做。假设玻璃是这样拿在手里的——”

“我看不见你，盖索尔。请描述你的看法。”

“对不起。我假设玻璃同时拿在两只手里，手臂是张开的。谋杀者握住的无疑是仍然保留着木框的那一端，每只手各抓住木框的一端——镜子很重，一只手可能不足以使它保持平衡。谋杀者肯定把它举过了哈尔丹的头顶，让破碎、锋利的那一侧对着她，随后割在她鼻口的下方，切开了她的脖子。为了这么做，为了能达到这个切口的角度，谋杀者的身高必须至少有一百八十个厘步。”

“也就是说，他的年龄至少有十六个千日。”

“是的，如果杀人者是女性，她的年纪还得再加上一个千日。但请不要太过于相信这些判断——这只是粗浅的估计。”

“十六个千日，很年轻啊。”

“这个年纪死去也够早的。”盖索尔说，但马上为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后悔不已，“对不起，请原谅。这也是哈尔丹的年纪，是吗？”

“是的。”

“年轻人，”盖索尔说道，“甚至还没有参加过朝圣。”

“这个年纪的人，手臂会长到足以把玻璃举过哈尔丹的头顶吗？”阿夫塞问道。

“当然，每个人的手臂长度都不一样。嗯，如果你能原谅我的无礼，坎杜尔，我想以你为例。照我看，你的臂长比你这个年龄段的正常水平要长得多。你的四肢非常长。一个身高一百八十厘步的人能做到吗？假设杀手的臂长属于平均水平，是的，但余地不会太大。另外，我发现哈尔丹鼻口上部没有伤口，因此谋杀过程肯定干脆利落。当然，杀手也可能比一百八十厘步更高些，年龄也相应地更大些。一百八只是一个范围的底线。”

“哈尔丹看到了玻璃在她眼前划过吗？”

“当然，”盖索尔说道，“她可能还扭过头去看了看谋杀者。事实上、她的扭头动作，和谋杀者的挥动一样，都可能造成脖子上的开口。但在哈尔丹临死之前，她很可能看到了杀害她的凶手。”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玻璃是怎么回事？”

“我以前说过的，那是一面镜子。不是很好——光学质量不怎么样，从碎片上看，金属背面也不平整。不过首都并不产镜子，这地方的玄武岩太多，石英沙却很少。那么大的一面镜子可能是在楚图勒尔省制造的，但商人们每个千日都会把很多镜子贩卖到世界各地。”

“没办法进一步判断它的产地？”

“倒也不是。”盖索尔说道，“至少，我能想到一种方法。镜框没有装饰，只是块平常的木头。”

“什么木头？”

“我认为是哈马达佳。”

“雷兽的饲料，”阿夫塞指出，“八个省份都有这种树。”

“是的。”

“有没有生产者的标记？”

“如果镜子上印有标记，肯定没印在我们这儿剩下的碎片上。”

“或许娜娃托会有些想法。”坎杜尔提议道。他转身看着盖索尔，补充道，“她过去做望远器时经常与玻璃工打交道。”

“当然，”盖索尔说道，“这镜子是不完整的。一大片镜子，用于杀人，完事后被摔在桌面上，碎了。但凶手带到哈尔丹公寓的并不是整面镜子。”

“没人听到玻璃摔碎的声音吗？”阿夫塞问道。

“哈尔丹公寓的墙壁很厚，”盖索尔说道，“声音不会透过隔壁。不然的话，肯定会引起地盘争斗本能。请原谅我这么说，可要不是敞开着大门，您自己呼救的声音都不可能被人听到。还有，犯罪发生在一天的正午时分，那时很少会有人在家。”

阿夫塞点点头。“你知道这镜子缺失了多大一片？”

“嗯，如果它是正方形的，那么缺失的并不多。但大多数家庭用的镜子的长度是宽度的两倍。我怀疑缺失的部分，至少和我们在现场收集的部分一样多。木质的镜框是被锯子锯开的，但镜子却是用蛮力弄碎的。”

“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去寻找一个人，这个人记得那天看到有人举着大镜子走在大街上。”坎杜尔说道，“或者，更简单，半面镜子。”

“事情能这么简单就好了。”盖索尔说道，“但我们在哈尔丹的公寓内还找到了一张皮子，从它的折痕和破损情况来看，凶手显然是拿它包着镜子到了这里。一个扛着包在黑色皮子里的东西的人，这种人大街上恐怕并不少见。我怀疑是否会有人留意到他。”

“真不幸。”阿夫塞说道。

他们又沉默了一阵子。

“阿夫塞。”最终，盖索尔开口了，他仍然觉得用简称有点别扭。

“什么？”

“请原谅，找出谁是凶手，最有效的办法是判断谁想杀害哈尔丹。”

“的确如此。”阿夫塞说道，“但为什么竟会有人想去杀死其他人呢？”

“你真的不知道，是吗？”盖索尔问道。

“是的，我不懂。”

“过去也发生过谋杀。”盖索尔说道，“这种事不常见，一点也不，可还是会发生。凶手总有他的理由。”

“什么样的理由？”

“嗯，从过去那些案例来看，理由通常是一样的。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是为了霸占另一个人的财物，或是防止另一个人揭露第一个人竭力维护的秘密，或者纯粹出于恐惧。”

“恐惧？”

“是的，”盖索尔说道，“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是因为这个人怕那个人；怕那个人杀死或伤害自己。”

阿夫塞的尾巴左右摇晃着。“谁会害怕我的女儿？”

“会是谁呢？”盖索尔问道。

第二十七章

南极

戴西特尔号从船侧放下了两艘登陆艇，人们奋力划着小艇朝着冰原前进。其中一艘艇上载着戴尔帕拉丝、比尔托格和体型庞大的克尼尔，另一艘艇上乘坐的是巴布诺、斯拜尔顿和托雷卡。尽管托雷卡并不打算真的参加狩猎，他还是决定跟着看看他们能打到什么样的动物。

在第一次前往冰帽的远足和这次行动之前的间隔期间，船员们设计出了能锚定登陆艇的特殊的铁锚：长长的铁链上拴着铁钩，铁钩能深入冰层下方。一旦登陆艇抛下铁锚，六个昆特格利欧将走下小艇。

根据克尼尔的报告，此时的温度大约为零下十四度。覆盖着冰面的雪地又硬又脆。没人真正了解雪是怎么形成的。放在手里，它似乎会融化成普通的水，但它的质地与被它覆盖的冰层有很大的不同，在某些地方，它的结构非常松散，足以被风刮得飘荡在空中。

六个人都穿着有夹层的皮外套和雪裤，脚上还穿着底子特大的鞋子。克尼尔船长本人亲自领导此次狩猎。在猎手的肢体语言中，每个手指代表猎队内不同的成员，他用这种方式与猎队成员沟通。克尼尔脱下左手上的手套，丢进了一艘登陆艇中，登陆艇在冰冷的灰色水面上下浮动着。

他们一直等到下午过了一大半才出发来到这里。此时太阳低垂在天际，雪地上反射的光线已经不那么耀眼了。

克尼尔用裸手做了个手势，六个人从岸边向内陆进发。在白雪覆盖的陆地上，追踪相对来说简单得多，但他们的推进速度很慢，脚时不时会陷入雪中。在结了冰的路面上行走比较危险，托雷卡好几次差点滑倒。

白色的地面还是能看出高低起伏，但没有明显到足以根据地形判断出前方到底是山包还是山谷，大家只能对近在眼前的地形做出大致判断。猎队经过冰面上的一个大洞，洞的周围懒洋洋地挤着好几百只潜水者。看到了冰洞，又看到冰洞里的水，托雷卡不禁停了下来。他们脚底下不是坚实的陆地，而是一块浮冰，各地方的厚度千差万别。这儿的厚度可能足以支撑那么多潜水者，但其他地方也许不会结实到足以支撑几个昆特格利欧的体重。空气本身还没有冷得足以致命，但是冰冷的水的确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两天之前，斯拜尔顿走出登陆艇时不慎滑倒，跌入水中。他从头到尾都冻白了，托雷卡甚至以为他会就此死去。

潜水者显然从上次与昆特格利欧的遭遇中吸取了教训。它们立即滑入水中。水温对它们来说显然不算很低，潜水者的圆形银色躯体看上去就像滴滴水银，被冲入了排水沟。

风刮在脸上，寒意刺骨。他们继续向前走着。托雷卡发现克尼尔的动作有点冲动，显得很不耐烦。他的肢体语言仿佛在咆哮：那儿有值得猎杀的猎物。前方肯定有大东西。

他们在一个小谷地中突然撞见了它：一头在冰面上笨拙移动的巨大生物。它与托雷卡曾经见过的任何动物都不一样，它的体型是一个成年昆特格利欧的三到四倍，白色毛皮覆盖着巨大的圆形躯干。短短的双腿叉开在身后，身体靠两侧的两只长长的、精巧的上肢支撑。它的脑袋圆圆的，脑袋前端那肉乎乎的鼻口躺在冰面上。

呼啸的风声妨碍了那个生物听到他们渐进的脚步声。托雷卡觉得，自己的嗅觉仿佛已经在寒冷的空气中丧失了功能，鼻孔中的隔膜似乎被冷空气冻结了。或许那头生物也遭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尽管它所处的位置在他们的下风处，它看上去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不断接近的猎手。

事实上，有那么一小会儿，托雷卡还以为那是具尸体；但紧接着，在刺眼的反射阳光下，他注意到它的躯体在一起一伏，而且频率很快；这是个明显的标志，表明它是个活着的温血动物。

克尼尔举起左手，手上的五根手指叉得很开，以此唤起猎队成员注意。随后，他以另一个手势指挥猎手们沿着一条小小的冰脊边缘散布开来：巴布诺和斯拜尔顿在他的左面，比尔托格和戴尔帕拉丝在他右面。托雷卡尾随在后，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生物。

克尼尔的手迅速做了两下下劈的动作，示意猎手开始攻击。所有五个猎手一下子跃了起来，开始进攻。那生物刚才显然在睡觉，反应很迟钝，但它很快从地上抬起头，眼睑内翻，肉乎乎的鼻口上方出现了两个面对前方的金色眼窝。

生物张开了它的嘴。它锋利的牙齿上有些很不寻常的东西，但在现在这个距离上，托雷卡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巴布诺趔趄了一下，仰面朝天摔倒在冰面上，冰面稍稍有点倾斜，那生物又刚好站在坡底的位置。她徒劳地挥动四肢，竭力避免自己滑向那个生物。其他人正在沿着冰坡小心地前进，得花上比她长得多的时间才能接近那个生物。

克尼尔看到了眼前这危险的一幕，他立刻肚子着地，头冲下滑下冰坡。一转眼间，斯拜尔顿也跟着他做了同样的动作，他们三个——体型巨大的克尼尔、年轻很多的斯拜尔顿和四脚乱蹬的巴布诺——向那头生物俯冲而去。克尼尔解开雪衫上的鼻口罩，嘴巴张得大大的，显然已经准备好了接触时的咬合攻击。

但紧接着，那只生物的两条腿站了起来，它的躯干比克尼尔木桶般的身躯还要大，随后——

出于惊愕，托雷卡的瞬膜不断眨动着，把接下来的整个场景剪辑成了一幅幅照片。

那个生物瘦长的前臂正在打开，先是打开了一长截，然后又是一截。这两截前臂原先是折叠在一起的，就像建筑师用的折叠尺——

细长的上肢看上去像是昆虫的节肢，现在的长度已经三倍于它的躯干了——

克尼尔、巴布诺和斯拜尔顿仍然在滑向它，与它的距离只有十来步远——

长长的上肢以横扫一切的态势向下扫去，接触到了地面。上肢末端本应长爪子的地方长着一个宽大平整的肉垫，看上去肉垫只是微微地陷入雪地之中——

接着，那生物的躯干升了起来，不断升高、升高，最后升在空中。它的腿离开了地面，自由地悬挂在它的躯干下，多节的上肢将它的身体越撑越高。

几个猎手中体重最重的克尼尔率先到达，他用两只手臂关节撑着冰面充当刹车，但还是滑过了那生物原来所处的位置。老水手现在就像巴布诺一样忙乱地挥舞着四肢，想让自己停下来。

第二个滑到的是巴布诺，看上去像要撞到那两根多节上肢中的一根。上肢看上去那么纤细，托雷卡预计在撞击之下，它会像屋檐下的垂冰一样被撞得粉碎。但那生物抬起上肢，躲开了巴布诺，并用另一根上肢保持住身体的平衡。同样地，巴布诺也采取了刹车措施，但没有效果。她和克尼尔一起撞在一条雪堤上。

这时，其余猎手也来到了坡底，滑行中的斯拜尔顿设法停住大头朝前的猛冲，比尔托格和戴尔帕拉丝也站住了。他们抬头盯着这只雪地怪兽，嘴巴张得大大的——不是要攻击，而是因为实在太吃惊了！

生物悬挂在身体下的双腿伸直了，分别抓住两只长长上肢的中点，形成了短短的对角支撑。它双脚的末端长着五个适于抓握的脚趾，脚趾握住纤细的上肢，随后——

那生物开始行走，它的短腿控制着伸长的上肢，上肢则充当两副高跷。它迈开大步，在狂风肆虐的白色地面上越行越远。

克尼尔显然为自己撞上了雪堤而羞愧万分。他立刻站了起来，开始追赶那生物，包裹在雪衫锥形附属筒中的尾巴在他身后上下翻飞。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沿途激起一阵白色的雪雾。

过了几下心跳的时间，其他人才反应过来，随后也开始了对上肢行走者的追赶。

这场追逐似乎看不到希望。昆特格利欧习惯于在坚硬的地面或是岩石上奔跑，却不习惯柔软的雪地或是滑溜溜的冰面。他们很快便碰到了一条冰缝。那生物——高跷，托雷卡已经在脑海中给它取好了名字——轻易跨了过去，但是克尼尔——他的长腿使他遥遥领先于其他猎手——直到跟前才看见这条冰缝。他赶紧刹车，竭力避免掉进去。摔在裂缝底下坚硬幽蓝的冰面上，肯定会折断他的脖子。

克尼尔滑向冰缝，尾巴和右腿已经挨着缝隙边缘。高跷停止了奔跑。意识到现在已经安全了之后，它反而转过身来，兴味盎然地看着克尼尔。船长继续向前滑行，穿着鞋子的脚找不到任何支撑。

托雷卡和其他人赶到了，但冰缝周围的冰面太滑，他们不敢在这儿冒险。能拯救克尼尔的东西只有他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手上的爪子扣住了冰层。但他继续向着冰缝开口无情地滑过去，爪子后留下了几道划痕，白色的冰粒在划痕上飞舞着。

托雷卡紧跟在巴布诺身旁。“把手伸给我。”他要求道，但声音消失在狂风之中。她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随后用另一只手使劲推搡她的肩膀，把她推倒在冰面上。现在他们俩都躺了下来，他这才伸出手去够克尼尔。

巴布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发疯般向戴尔帕拉丝做起手势，要她抓住自己的另一只手。托雷卡回头看着戴尔帕拉丝。她愣愣地站在那儿，那被诅咒过成千次的地盘争斗本能再一次成了她的负担，愚蠢的本能阻止她伸手与其他人接触，即使眼前一个生命正受到威胁……

“抓住巴布诺的手，你这棵蔬菜！”他叫喊道，侮辱性的语言把她从迷茫中唤醒了。她扔掉手套，牢牢地抓住巴布诺的手，随后自己也倒在冰面上。比尔托格和斯拜尔顿紧随其后，连成了一条生命之链。

托雷卡的尾巴离克尼尔很近，如果克尼尔能够从冰面上抬起他那只裸手，他完全能抓到它。但这么做无异于自杀。如果拉力太大，尾巴会与身体断开，克尼尔也就会抓着断尾，滑人他的死亡之渊。

托雷卡在冰面上转动着身子，使劲伸出他那只自由的胳膊。他以相同的速度与老水手一起滑向冰缝。巴布诺理解了他的意思，她奋起全身之力，把自己也拉到了悬崖边上，并拖着身后的四个昆特格利欧和她一起滑行。

近了，非常近了。

抓住了！

托雷卡的手掌和克尼尔的抓在一起。六个人组成的链条把他们拖离了悬崖。

冰缝另一边的高跷肯定以为自己仍然可以高枕无忧，它就站在那儿，躯干位于瘦长胳膊的高处，向下看着因为成功拯救了克尼尔而欢呼雀跃的昆特格利欧们。

随后，克尼尔发现冰缝源头离他差点掉进去的地方只有十来步距离，他又启动了，沿着冰缝前进，到达了不费力就能跨过冰缝的地方，随后跳了过去，继续朝高跷奔去。高跷意识到自己再次陷入了麻烦。它立即开始逃跑，长长的步伐是它通往安全的门票——

但它前面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有另一道冰缝，这条冰缝太宽了，即使它长着长长的胳膊，也无法跨越过去。

终于，克尼尔赶上了它。一小会儿之后，巴布诺、戴尔帕拉丝和斯拜尔顿也赶到了。托雷卡闭上眼睛，避免看这一幕杀戮场景，避免看到嘴巴的撕咬，避免看到深红色的鲜血流淌在冰面上……

高跷死了之后，托雷卡走上前去，其他人正从尸体上扯下大块的肉。尸体已经在寒气中变得有点僵硬了。

戴尔帕拉丝停止撕扯，昂起头，咽下一块刚扯下的肉。她冲着托雷卡大喊一声，声音响到足以盖过呼啸的风声。“还是拒绝不了新鲜肉食吧，嗯？”

“我不想吃，”托雷卡回喊道，“我想看看它的胳膊。”

克尼尔吞下一块肉之后，喊道：“胳膊上没多少肉，托雷卡。你今天表现得最出色，有权选择最好的肉。快吃吧！”

托雷卡没有理会他，而是从雪衫兜中取出手术刀，剖开了高跷的整只左臂，露出里面的骨头。

这并不是一条手臂，真正的手臂部分在第一个关节处就结束了。剩余的那极长的、用于行走的附属肢其实是由四根加长的指骨组成的。

托雷卡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指骨！

他试着用手掰断其中的一根指骨，但没有成功。最后他把那根骨头踩在脚下，用尽全身力气向上弯折。骨头断了。它几乎是实心的，但中间有个小小的洞孔，里面填满稠密的棕色肉质或是骨髓，进一步增加了骨头的强度。

头在哪儿呢？还有那肉乎乎的鼻口？巴布诺正在劈开那野兽的脑壳，想寻找里面可口的脑浆。鼻口只是一层包裹着角质鞘的覆盖物，牙齿也不是真正的牙齿，而是鞘的锯齿状延伸：一种本来没有牙齿的动物所采用的变通方法。

托雷卡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克尼尔的神情却非常高兴——带着厌恶的表情，托雷卡把自己的鼻口埋在那东西的躯干中，扯下了一小块肉。

不出所料。

它吃起来像是块翼指肉。

第二十八章

首都

国王走进皇宫餐厅。他穿过公共区域，向高级顾问们点头示意，随后进入餐厅后部的私人区。

令他十分惊奇的是，骨瘦如柴的阿夫塞也坐在那儿，面前没有摆放任何食物。

“嗨，阿夫塞。”迪博说道，弯腰坐在桌子对面的凳子上，“很高兴见到你。”

“等我告诉你我来这儿的目的之后，你就不会这么想了。”阿夫塞说道。

“哦？”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红色工作服的屠夫走进来。她带来了一只银质大浅盘，盘子上搁着一只小铲嘴的后腿。

迪博看着她。“我看，这东西对阿夫塞来说足够了，但你最好为我宰杀一只成年铲嘴。”

阿夫塞深深吸了口气，把他瞎了的双眼对准屠夫。“和我要求的一样吗？”他问道。

“是的。”她回答道。迪博觉得她有些紧张。

“好吧，你可以下去了，富塔布。随便做些休闲活动，打发今天剩余的时间。”

她匆匆点了点头，急忙转身离去了。

“等等，”迪博对阿夫塞道，“我吃什么？”

“这就是你的。”

“肯定不够。还有，你吃什么？”

“这也是我的。我们两个人分享。”

“分享这个？这不过是一份小点心罢了。”

“足够两个人吃了，迪博。从现在开始，直到战斗结束，你必须和我一块儿吃饭，而且必须和我吃同样的分量。”

“我是国王！”

“同时也是个胖子，我的朋友。我们必须使你在战斗前达到良好状态，首先从节食开始。”

“你不能给我下命令。”迪博说道。

阿夫塞张开双臂。“不，当然不能。我只是个顾问。但我强烈建议你这么做一少吃点。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你的腿脚得相当敏捷才行。”

迪博狐疑地看着那只后腿。“它没有多少肉。”

“它的营养足够了。”

“但是，阿夫塞，你的身体之瘦和食量之小早已闻名世界。我能不能和鲍尔—坎杜尔或德特—耶纳尔博吃的一样多？”

“他们比你老多了。我和你一样大，和你一样高。来吧，我还算是大方的呢。这东西的一半也比我通常吃的多。”

“如果我待会儿觉得饿了怎么办？”

“你可能会觉得饿，到那时你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哈，这还差不多。”

“条件是，你所吃的必须是你自己猎杀的。在长草里追踪对你有好处。”

“阿夫塞，你是个苛刻的工头。”

“不，”阿夫塞说道，“我只是你的朋友。我想让你赢。”

迪博嘟囔一声，随后把鼻口埋进肉里。

每个奇数天，迪博都会在皇家法庭上度过三个分天的时间。他趴在御用板床上，高级顾问坐在长凳子上，分列在他两边。任何公民都可以约见迪博，这是他的主要改革措施之一，取代了他的母亲和前任伦—伦茨那种孤立、专制的统治风格。

有时，人们会前来请求推翻司法系统做出的判决。迪博当然有权推翻任何判决，而他又以心肠软而著称。其他的时候，学者和发明家会前来寻求皇室资助。在这种时候，迪博会变得非常实际：如果该提议有助于出逃项目，即便是刚刚擦个边，提议者通常都能带着一份盖有迪博印章的文件离去。但任何其他项目都很难引起他的兴趣，尽管有时他也会资助一些音乐家。音乐一直是国王的至爱。迪博一向不要求直接的贡品，他从来不是个财迷。然而，要是有人奉上可供育婴堂内的小宝贝玩耍的玩具，此人的要求通常会得到满足。

现在，他正倾听着一位来自楚图勒尔省的年轻女性的抱怨。她觉得人家为她选定的职业不适合她。但她的抱怨被一个名叫威特孚的初级侍从冲进来打断了。

迪博知道下属不会没有理由就来打扰他。他期待地看着威特孚。

“又发生了，”侍从说道，“又一次谋杀。”

“哪儿？”迪博从御座上站起来，从板床基座上走了下来。

“还是在一座公寓楼内，帕克塔制革厂附近。”

“受害者是谁？”

“亚布尔，一个数学家、自然学家。”

“哈尔丹的兄弟。”迪博说道。

“哈尔丹的什么？”

“兄弟，”迪博不耐烦地说道，“同一父母所生的不同子女。”

“哦。我以为——”

“怎么发生的？”

“和上次一样，”威特孚说道，“亚布尔的喉咙被切开了，很恐怖，显然是被一片镜子碎片切开的。尸体周围到处是镜子碎片。”

“知道了。”迪博说道。

“应该派人把这个消息通知信使，让他们各处传达。”迪博的某位助手提议道。

“还没到时候。”

“陛下英明。”

迪博道：“还有其他人需要马上通知到，比如他的主管。”

“当然，”威特孚说道，“我会处理的。”

“还有他的父母。”

“请原谅，你说的是……”

“他的父母。阿夫塞和娜娃托。”

“哦，明白了。”威特孚说道，“好吧，也交给我了，国王陛下。”

“不，我要亲自去。”

威特孚鞠了一躬，“国王不应该承担这种任务。”

“我说了我去。”迪博抬起头来，看着屋子远端矗立着的伦茨塑像，“只有我才能理解失去……失去家庭成员是多么痛苦。”

戴西特尔号

这个世界角落并不只有潜水者和高跷两种脊椎动物。随着时间一天大过去，托雷卡和巴布诺设法收集到了很多其他物种。

它们都各不相同。

但它们全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是——它们中的每一个——基于翼指的身体形态发展而来。

这是个偶数夜晚，轮到托雷卡值日。但日落之后甲板上实在太冷了。他坐在他的舱室内，察看他的笔记和他匆匆画下的草图，身旁的油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踏板车”没有了翅膀，它们用强壮的后腿推动自己在冰面上前进。

“披肩”又高又瘦，站在那儿就像生长在冰面上的树木。它们用厚厚的、毛茸茸的翅膀做斗篷，覆盖全身。

“清道夫”利用它们的翅膀在冰面上滑翔。离地的高度没有多高，但在风力帮助下，它们能滑出极远的距离。在滑翔时，它们的嘴张得大大的，吞下在雪地上蹦跶的昆虫。

“枪骑兵”长着非常长的爪子，爪子间没有翼膜。它的最后一根指骨逐渐变尖，最后变成一个锋利的枪头，以闪电般的速度，“枪骑兵”把它们当做梭镖，刺杀游行在冰水表面的鱼。托雷卡曾经见过“枪骑兵”的左右梭镖上各叉了一条鱼，然后这边一口、那边一口地啄食仍然在叉子上挣扎的鱼。

“铁锚”——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们的喙和冠使这种动物看上去像船上的锚锭——已经完全没有了前肢，但它们的胸骨表明，它们仍然属于翼指一族。

翼指。每一只都是。

它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这一点很清楚……

……但要是深入思考一下呢？

毕竟，翼指可以飞，所以可能是从陆地直接飞来的，可能是在好几千个千日之前。

但是……

但是这些翼指中的很多种并不会飞。铁锚没有翅膀；潜水者用鳍状肢代替了翅膀；“高跷”、“披肩”和“踏板车”长着对飞行毫无作用的前肢。

好吧，假设它们是游到这儿来的。

但“高跷”无法办到。就托雷卡的观察来看，它们几乎不会游泳。而且，如果这些生物能游这么远的距离，为什么它们中会没有一种再次回到陆地上？为什么以前从没见过这些动物？

它们肯定是飞到这儿来的。

肯定是。

随后，它们——

它们改变了。

改变！

托雷卡摇摇头。疯了！动物不可能从一种形态变化到另一种。

但是……但是……但是……

它们的确发生了改变。

他被难住了。但他会弄明白的，他会的。

他朝舷窗外望去，舷窗表面结上了霜花，皮窗帘卷了起来，就像是一只飞翔中的翼指的翅膀。

新的一天的黎明已经到来了。

首都

迪博发现最近自己已是连续第二次登上石柱区了。今天的天气挺暖和，昆虫在空中发出嗡嗡的叫声，翼指在头顶上方盘旋。一层银色的薄雾几乎把天空染成了蓝色。走近巨石阵时，迪博的爪子不由自主伸了出来。

阿夫塞、坎杜尔，甚至连高克都俯卧在地。短短的一瞬间，迪博以为他们同样被谋杀了，但一贯警觉的高克抬起头来，用它分叉的舌头品了品空气中的味道。一会儿之后，坎杜尔也醒了，打了个哈欠。随后他迈着大步向国王跑来，离阿夫塞躺着的地方有几个十步那么远。

“他在睡觉，”坎杜尔低声道，“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睡得这么香。”

迪博仰起头，看着瘦长的坎杜尔。“又发生了谋杀。”他直截了当地说。

坎杜尔的尾巴“嗖嗖”地甩动着。“谁？”

“亚布尔。”

“我去叫醒他。”坎杜尔说道。

“别去，或许他应该睡觉。他做不了什么。”

坎杜尔摇了摇头。“请原谅，陛下。这是狩猎，如果等到野兽的踪迹过时之后才出发，猎物也就逃脱了。如果不马上告诉阿夫塞，他肯定会生气的。”

站得离正在醒来的人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坎杜尔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大喝了一声：“阿夫塞。”

威胁？挑战？即使站在这儿，迪博和坎杜尔还是能看到阿夫塞的爪子露了出来。大学者抬起头，张开嘴，露出里面锋利的牙齿。等这一过程结束之后，他的爪子又缩回鞘中。“坎杜尔？”

“阿夫塞，迪博国王来了。他要和你说话。”

阿夫塞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仍然觉得有点头晕，于是在尾巴上靠了一会儿，使自己保持平衡，随后才向印象中坎杜尔的声音来源处走了过去。正常情况下，阿夫塞的听力无与伦比，但由于刚刚醒来，他迷迷糊糊地走上了正确线路的切线。坎杜尔和迪博上前截住他，当然，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会少于五步。

“嗨，阿夫塞，”迪博说道，“很荣幸见到你。”

“我也很荣幸见到你。你要见我吗？”

“是的，我的朋友。靠在尾巴上站稳了。”

阿夫塞照办了，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架姿态。

“阿夫塞，又发生了谋杀案。你的儿子亚布尔死了。”

阿夫塞微微晃了晃，但尾巴支住了他。“亚布尔……”他说道，“手段一样吗？”

迪博点点头。“是的，一样。”

“我必须检查谋杀现场。”

“当然，”迪博说道，“你准备好了吗？”

“这种事永远无法准备好，”阿夫塞轻声道，“但必须去做。”

三个人安静地回到城市，高克跟在他们后面。

两次谋杀在细节方面有所不同，但整个场景差不多。亚布尔躺在大理石日用板床上，板床挂在他工作台的斜上方，工作时用板床支撑他的躯干，脖子和头伸在板床外头。他的脖子被人从旁边切开了，泛滥的鲜血淹没了整个桌面。这次用于谋杀的镜子碎片小一点；上面虽然有裂纹，但仍然是完整的一片，躺在桌子表面。镜子表面点缀着一片薄薄的干血迹。一段木框连接着镜子相邻的两条边。木头的质地看上去和上次一样，好像是哈马达佳。

亚布尔被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能是昨天，甚至有可能是前天。地板上的血迹中有几个脚印，但被这儿扫来扫去的尾巴给破坏了。

去亚布尔公寓的路上，阿夫塞、坎杜尔和迪博得经过盖索尔的办公室，于是把他一块儿带来了。

盖索尔用爪子把镜子从血迹中勾出来。“我们挺走运，”他说，把镜子举在灯光下。“这一回上头有制造者的印记。‘胡—诺迪斯，楚图勒尔省’。”

“楚图勒尔省。”阿夫塞道。

“对，”盖索尔说道，“就像我怀疑的那样。”

坎杜尔、盖索尔和迪博继续搜索屋子，以期发现更多的线索。阿夫塞则站立在原地，认真倾听他们的解说。

“这一回的谋杀不像上次那么容易。”盖索尔说道。

“什么意思？”阿夫塞问。

“是这样，上一次的案子中，哈尔丹坐在一张凳子上，面对着墙壁，她的后背是暴露的，从后面接近她不是很困难。但现在这张日间板床差不多位于屋子正中，因此亚布尔的视野应当相当开阔。要么他完全沉浸在他所写的东西之中——中指的爪指上有墨水，明确告诉了我们他临死之前在做什么——要么就是攻击者的接近方式极其隐蔽。”

“亚布尔在写什么？”阿夫塞问道。

“恐怕我们再也无法知道了，”盖索尔说道，“他那片书写皮子已经完全被鲜血覆盖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的墨水瓶打翻了，皮子上泼满了墨水。他可能在全神贯注地工作，但我们无法确认。”

“如果他不那么专心致志，那么杀手——”

“杀手是潜行着接近他的，”盖索尔说道，“你知道，像个猎手。”

“猎手。”阿夫塞重复道。

“没错。”

“我无法想像一个猎手会去谋杀他人，”坎杜尔道，“打猎本身已经驱逐了体内的暴力和攻击倾向。”

“通常是这样。”阿夫塞道，或许记起了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狩猎——伟大的狩猎。他循着盖索尔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你是说一个猎手？”

盖索尔点点头。“有这种可能。”

“一个猎手，”阿夫塞又重复了一遍，在大脑中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个问题，“有其他可能性吗？”

“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

“他在——”坎杜尔开口道。

“是的，我在撒谎。”盖索尔道，“对不起。我只是害怕大声说出这个假设。”他紧张地看着迪博的方向。迪博的身子靠在尾巴上，正认真地听着。

“你说的话决不会传到这屋子外头去，”阿夫塞说道，“而且，相信我，我是最后一个会因为你说出一个不受欢迎的想法而对你横加指责的人。”

“好吧，”盖索尔说道，“你是否想到过，凶手可能是个心怀怨气的血祭司？”

“没有，”阿夫塞说道，“从来没想到过。为什么会这么想？”

“请原谅，”盖索尔说道，“但是，我听说过有关你的八个孩子都被允许活下来的故事。血祭司认为你是鲁巴尔预言会出现的‘那个人’。或许，到了现在，嗯，某位血祭司觉得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于是试图纠正这个错误。就是这么回事。”

“杀死我的孩子？”

“只是个想法。”

“一个心存不满的血祭司。”阿夫塞陷入了沉思。“但是现在，皇家血祭司全都不见了——”

“根据历史记录，杀人犯通常会逃走。”盖索尔道，“皇家血祭司是美克—麦里登，是吗？”

“是的。”屋子另一端传来迪博的声音，“但是麦里登已经离开了首都。”

“哦。您派给了他一项任务？”

“不是，”迪博说道，“只不过，他屋里的东西都不见了。”

盖索尔点了点头。“请原谅，陛下，但是，嗯，这并不意味着他肯定离开了首都。或许他只想制造自己已经离开首都的假象。”

迪博转身面对阿夫塞。“假如他真的对孵化我和其他皇家婴儿的骗局负有责任，”他说道，“那么，在人民眼中，麦里登已经是个罪犯。如果他已经犯下了一个罪行，为什么不会犯下第二个呢？”

阿夫塞看上去正在思考他的话。“美克—麦里登，”他轻声说道，“或许吧。”他看着盖索尔，“你还有什么想法？”

“没了。”殡仪员道。

“你的鼻口……”坎杜尔说道。

“我不能说出这个想法。”盖索尔说道。

“说吧，”迪博说道，“不管是什么，大胆说出来吧。”

盖索尔摇了摇头。

“只不过是表达一个想法而已，没什么好怕的。”阿夫塞道，“说吧。”

“我不能，因为……”

“因为什么？”阿夫塞说道，“因为——因为国王在这儿，是吗？”

“你可以在我面前说出你想说的任何话，盖索尔。”迪博说道，“我赐予你这个权利。”

“可您会生气的……”

“也许吧。但我不会因为你的话惩罚你。”

“没什么，”阿夫塞说道，“告诉我们吧。”

盖索尔咽了口唾沫，尾巴左右扫来扫去。“是这样，阿夫塞，在你的孩子出生之前，皇族是惟一有亲戚存在的家族。”

“是的。”

“请原谅，陛下，但是，那的确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优待。或许皇族中有人因为这种特权被授予了别人而心怀不满。”他匆匆看了迪博一眼，随即低下了头。

“这没什么，殡仪员，”迪博说道，“这是个很有根据的想法。”国王转脸看着坎杜尔和阿夫塞，“我没有谋杀任何人。”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响，说话时还把头转来转去，好让别人能看清他的鼻口。“难道是那些据说是我的兄弟姐妹的家伙们干的？”

“他们都会来参加与黑死兽的决斗，”阿夫塞说道，“有几个已经到了。”

迪博点了点头。“只要在这个千日期内的第666天之前到达就行。但是，是的，代普洛德和斯班瑞斯已经到了。”

“斯班瑞斯，”阿夫塞道，“她是楚图勒尔省的省长继承人，是吗？”

“是的。”迪博道。

“用来杀人的镜子就来自楚图勒尔省。”

“的确如此。”坎杜尔说道，“但是，楚图勒尔省离首都很近，尤其是走水路时。她到得早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其他人都还没来吗？”阿夫塞问。

“当然，还有罗德罗克斯，”迪博说道，“就是挑起这场风波的那个人。”

“是的，”阿夫塞说道，“他的内心肯定充满了仇恨。”

“而且他还公然藐视国王，已经触犯了法律。”

“是的。”阿夫塞说道。他沉默了一阵子，“先是哈尔丹，然后是亚布尔。”

“意味着，”坎杜尔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凶手是谁，你的其他孩子仍处于危险之中。”

“我会下令让皇家卫兵保护他们。”迪博说道。

阿夫塞点点头。“谢谢。”

坎杜尔甩动着尾巴。“杀手肯定是个疯子。”

“是的，”阿夫塞道，“一个疯子。”

第二十九章

戴西特尔号

她来到他的舱室，主动来的，托雷卡并没有邀请她。

和其他昆特格利欧不同的是，托雷卡从来不会被爪子敲击在门牌上发出的声音吓着，今天早晨从舱室门外传来的轻微扣击声也不例外。但是，他的心脏还是微微颤动了一下。门外站着的人只可能是那几个人中的一个，可能是勘探队员中的一个，也可能是克尼尔或比尔托格。

还有可能是巴布诺。

他立刻喊道：“哈哈特丹。”显得有点过于迫切，声音也有点太响了。

但有可能是她在敲门。

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刚好配上木头船体发出的“吱嘎”声。“早上好，托雷卡。”她说道。

“早上好，巴布诺。你睡得好吗？”

“不好，我大半个夜晚都醒着。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和这个地方发现的生物有关：潜水者、‘披肩’还有‘高跷’。”

托雷卡显得很高兴。“我们两个是同一类人，巴布诺。过去的几个晚上——还有白天——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指了指桌面上的草图和笔记。

她朝着屋子里迈了一步，转了个身，关上身后的舱门，随后靠在尾巴上。“它们都是翼指。”她说道。

托雷卡点了点头。

“可是——我不是个专家，托雷卡。跟我解释解释吧，为什么它们都是翼指？为什么这儿没有其他种类的动物？”这间阿夫塞曾经用过的舱室相当窄小，巴布诺尽量站在远离托雷卡的地方。事实上，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转过身去，背对托雷卡。这是过于拥挤时的常见反应。她注视着多瘤的舱室木板墙壁。

“好吧，”托雷卡说道，“我试试——但我还不是完全确定。这么说吧，我们的世界有一片大陆，它刚好位于赤道上，是这个世界最热的区域。绝大多数生活在那儿的动物，不管是温血动物还是冷血动物，要么长着鳞片，要么只有赤裸的皮肤。换句话说，它们身体几乎全都没有隔热层。”

“隔热？”

“一层外部的覆盖物，防止冷气进入或是热量流出，就像我们在这儿穿的那些厚厚的雪衫。回到陆地上后，我们当然并不真的需要隔热。那儿的气候总是那么暖和，多数温血动物的体型又相当大。”

“我听不大懂，托雷卡。”

“体型越大，每个单位体积上的皮肤面积越小。动物是靠皮肤来流失热量，所以，如果你是个缺乏隔热层的温血动物，体型大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体积以三次方量级增长，而表面积的增长量级只是二次方。”

“你把我弄糊涂了。”

“对不起，”托雷卡磕了磕牙，“我忘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聆听我父亲的教诲。物理学原理在这儿并不重要，你只要接受这个事实就行：体型大的动物——与蜥蜴和蛇之类的动物相比，我们昆特格利欧算是很大的——对于隔热的需求并不强烈。我们的体积帮助我们维持了恒定的体温。”

“好的。”

“但翼指相对来说体型较小。是的，它们的翼展可能非常大，但它们的躯干却很小。至于翅膀，可以说有巨大的表面积，但体积却很小，因而它们会以极高的速度向外流失热量。虽然翼指和我们一样，也是温血动物，但如果没有隔热层，它们的热量会很快流失殆尽。”

“毛皮！”

“正确。翼指的毛皮帮助它保持体温。现在，再来考虑这一点：南极这个地方，气候非常寒冷——”

“说的没错。”

“事实上，这地方是如此之冷，甚至根本找不到蜥蜴或蛇之类的动物。仅有的冷血动物是昆虫和水里的鱼。冰原上也没有冷血的脊椎动物。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冷血脊椎动物需要来自太阳的热量，但你也看到了，这地方提供不了多少热量。”

“我懂了！”巴布诺说道，“翼指既拥有从陆地来到这儿的手段——通过飞行——又有毛皮来保持自己的体温！”

“完全正确。只有翼指才能在这儿生存。冷血脊椎动物根本没有机会。陆行脊椎动物根本到不了这儿，即使到了这儿，也会因为热量流失而死。世界上所有的动物中，只有翼指适合在这地方生活。”

“但我们发现的生物不是简单的翼指。”

“是的，它们不是。”托雷卡指着桌子上的笔记说道，“我就是这一点还没有想通。翼指确实是飞到了这儿，毫无疑问是在无数个千日——无数年——之前，发现了这个没有其他大型动物生存的环境。它们在这儿没有天敌。它们中有的完全放弃了飞行，开始在冰面上生活，其他的更进一步，学会了潜水。肯定存在什么东西，促使原先普通的翼指演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各种动物。陆地上有黑死兽这种动物扮演主宰角色，但南部冰原却没有这种角色。翼指抓住了这个机会，填补了这个空缺，不仅成了空中的霸王，也成为陆上和水里的主人。”

巴布诺将冲着墙的脸转了过来，看着托雷卡。她的牙齿上下磕碰着。

“有什么好笑的吗？”托雷卡问道。

“真是个有趣的故事，我的朋友，”她说道，“但不可能是真的。动物不可能从一种形态转化到另一种。你简直是在信口开河。”

“我开始相信动物是可以改变形态的。”托雷卡说道。

“怎么变？我从来没见到任何一个动物改变过。是的，我见过蝌蚪变成了青蛙，蛹变成昆虫，但这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变化。”

“是的，不一样。”

“你说的是一种彻底的改变，从……一个……变成了……另一个……”

“物种。”

“从一个物种变成了另一个物种。”

“是的。”

巴布诺的牙齿再次磕在一起。“但这怎么可能？翼指自己不能决定把翅膀变成鳍状肢，就像我不能决定把自己的手臂变成翅膀一样。一个东西原来是什么样子，它就该是什么样子。”

托雷卡的声音很低。“请原谅，亲爱的巴布诺，你见过你在镜子中的样子吗？”

巴布诺的语气突然间变得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冰冷。“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的鼻口上长着一只角。”

自卫的口吻。“是的，那又怎样？”

“你想过它为什么会长在那儿吗？”

巴布诺叹了口气。“无数次了。”

“它就是一种变化，一种新鲜事物，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事物。你拥有你父母所没有的特征。”

“这是上帝的旨意，”巴布诺说道，她的鼻口跟平常一样，高高地昂着。“我只能尽量接受。”

托雷卡想告诉她这东西是多么醉人，多么好看，多么令人着迷，但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反应。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说道：“不要生气，巴布诺，我认为它和上帝没有任何关系。我开始怀疑变化一直在发生。通常情况下，这种变化不会带来这样或那样的价值：你保留的胎角既不会给你带来不便，也不会对你有所帮助。只是一个纯粹的变化。然而，有的时候，变化却是不受欢迎的。例如，万一你的角完全遮挡了你的视线，这对你来说就是个可怕的不利因素；另一方面，在极少数情况下，变化会成为一种优势。如果你的角长得再长点，放置的位置再合适点，它会成为一件有力的狩猎武器。”

“角就是角，”巴布诺说道，仍旧带着自卫的口吻，“没有那么多说法。你这么谈论我的外表，我很不舒服。”她再次转过身去，脸冲墙站着。

托雷卡立即为把她当作例子感到后悔了。“对不起，”他说道。他想伸出手触摸她一下，抚慰她受伤的心灵，“让我们——让我们只谈翼指好了。想像一下，有一只翼指到了这儿，它身上的毛皮比它的同伴更厚，于是它比它的同伴更具有生存优势。同样地，一只长着短粗翅膀的翼指——或许对于飞行来说没什么用——可能会发现它的翅膀更适合在水中划行。”

巴布诺仍然面对着墙壁。“可能吧。”

“所以，我们就能作出推测：这儿的生物实际上全都是由翼指变化而来的。”

“或者，”巴布诺说道，“上帝从一开始就把它们造成了这样。”

“但形态为什么和翼指一样？”托雷卡问道。

“为什么不呢？”

“因为这种设计的效率不高。”

巴布诺的语气表明她仍在生气。“先尝试，再定型。我觉得这种方式效率挺高的。我们的造船工人就这么干。”

“但翼指的这种设计除了飞行之外，其他方面的效率都不高。看看潜水者的鳍状肢吧，它们比鱼鳍的效率差远了。”

巴布诺抬起一只手，捂住她的角。“上帝的手工是完美的——从理论上说。”

“但这儿的生物并不完美，”托雷卡说道，“它们有缺陷，只是利用了现成能利用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见到了上帝手工之外的造物。”

巴布诺转过身来看着他，脚下的船在左右摇晃着：“从一个东西变到另一个东西？”她说，“托雷卡，在我的一生中，我一直想融入社会，尽管我的外表很奇特。”她的语气像猎手的爪子一样锋利，“但是现在，你却跟我说，这意味着我不是一个完美的昆特格利欧？”

托雷卡立刻站了起来。“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已经太晚了。

巴布诺冲出了舱门。

首都：礼拜堂

新的礼拜堂和以前那个不同。以前的那个反映了拉斯克的世界观：一条水渠把它分成两半，代表从前那个认为岩石陆地漂浮在大河之上的观点；它的尾顶是一个高高的半球圆顶，上面油漆着错综复杂的彩条，代表“上帝之脸”。

上次大地震中，那个礼拜堂被毁坏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这个新的是在迪博的号令之下建造的，建造时并没有遵循过时的创世说。每个人都必须理解和接受这个新看法，即世界是个被水覆盖着的月亮，围绕着一个巨大的气体行星旋转。做到这一点对出逃项目非常重要。因此，新的礼拜堂不能与这个事实相左。

幸运的是，昆特格利欧的宗教信仰远比相对而言年代较近的拉斯克先知教派的内涵复杂得多。新的礼拜堂重现了许多古代信仰。礼拜堂的正中央是描绘上帝的雕刻，展示了拉斯克时代之前上帝的形象，看上去和一个庄严安详的昆特格利欧没什么区别。上帝没有胳膊，胳膊在肩部和肘部之间被咬断了。

圆形大厅四周放置着十个壁龛，每个壁龛内都供奉着最早的十个昆特格利欧——五位猎手和她们的配偶——中的一个。这儿并不直接膜拜最初的五个猎手，但她们以及她们之后的五个男性仍然被尊为上帝最初的子民，是她的手指幻化而成。壁龛被放置在刚好触摸不到的地方。沿着大厅的四周有一条环形的水带，在水中踏步前进仍然是昆特格利欧最主要的礼拜方式，但水不再被认为是神秘大河的代表。

阿夫塞从二层门廊进入了大厅，拱形门廊上点缀着打磨过的玛瑙瓷砖。门廊的位置就在供奉着猎手卡图和第一个手艺人乔斯塔克的两个壁龛之间。

“德特—博格卡斯？”阿夫塞冲着大厅内喊道。声音在石墙之间回荡着。

过了一小会儿，在圆形屋子的远端，博格卡斯祭司出现了。他从一个隐蔽的门廊里走出来，看上去仿佛变成了环形墙壁上华丽的浅浮雕的一部分。通向他密室的入口，位于猎手和血祭司始祖梅克特——以及最初的神职人员圣人德图恩的雕像之间。

“能允许我进入你的地盘吗？”阿夫塞说道。

“哈哈特丹。”博格卡斯说着，朝阿夫塞的位置瞥了一眼，“是你吗，阿夫塞？光线太暗了，我几乎看不到你。”

“你的视力仍然比我的好。”阿夫塞说道，并为自己的幽默感磕了磕牙。他向屋子深处走去。“是我。”

博格卡斯又向他走近几步，但只前进了一小段距离——一种不会唤醒地盘争斗本能的和平举动。“很少能看到宫廷大学者大驾光临礼拜堂。”

阿夫塞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嘲讽。

“你需要慰籍吗？”博格卡斯说道，“当然，我听说了哈尔丹和亚布尔的事。我和他们不怎么熟，但我知道他们是你的朋友。”

“他们是我的孩子。”阿夫塞坦白道。

“别人也是这么说的。坦白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对这种事真的一点也不懂，但我知道失去朋友是什么感觉，我认为哈尔丹和亚布尔就是你的朋友，不管他们是不是你的孩子。”

“是的，是的，他们是我的朋友。”

“那么，接受我的哀悼吧。我已经为哈尔丹去了帕拉斯，并准备再次前往，超度亚布尔的灵魂。”

“非常感谢你。”阿夫塞说道，“他们两个都经历过洗礼，但是，他们的死因很不寻常——”

“哦，他们肯定会进入天堂的，阿夫塞，如果你为此担心的话。”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但是，不，我担心的不是这一点，不是。”

“那是什么？”博格卡斯问道。

“我来问你是否知道任何有关美克—麦里登失踪的消息。”

“阿夫塞，我是圣人德图恩教派的祭司，而麦里登是梅克特教派的血祭司。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宗教领域。”

“麦里登是皇家血祭司，”阿夫塞说道，“你是所有祭司的首领，同时又是国王的首席祭司。你们两个肯定经常接触，很熟悉对方。”

“阿夫塞，你曾经受过训练，要成为一个占星学家，这是一门科学。难道你就因此而自动结识了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冶金家帕斯—哈奈尔？他也是个科学家。我们神职人员并不比你们的学者社区更团结。”

“事实上，我的确认识哈奈尔，尽管不是很熟。”阿夫塞摇晃着自己的尾巴，“你肯定也应该知道血祭司的一些事。”

“是的，当然，我认识麦里登，但我们之间接触很少。不，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我必须说，要是我做了他那些被人指责的事——在皇家筛选过程中捣鬼——我也会逃离这个城市的。”

“我们有理由怀疑麦里登没有离开这儿。”

“什么？为什么？”

忽隐忽现的灯光中，阿夫塞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直接说了出来。“我们认为他可能与谋杀有关。”

博格卡斯的牙齿嘲弄地磕了磕。“麦里登？谋杀？阿夫塞，首先，他已经非常、非常老了。其次，他很宽容。”

“好吧，”阿夫塞说道，“我能接受其他意见。你知道任何有助于发现凶手或凶手们的方法吗？你在工作中学到的任何东西？”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子。或许博格卡斯正在思考。“没有，阿夫塞，没什么东西。”

鲍尔—坎杜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在撒谎。”

祭司突然间转了个身，白色的长袍跟着他一起旋转，爪子在黯淡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多么无礼的行为！”博格卡斯斥道。

“请原谅，”阿夫塞说道，“但我的助手说你没有说实话。”

“没有。他才在撒谎呢。”

“坎杜尔不会对我撒谎。”

“坎杜尔，是吗？那个屠夫？你宁可相信屠夫的话，也不相信一个祭司？”

“坎杜尔已经不是屠夫了，他是我的助手。我相信他，胜过任何人。”

“但我说的是实话。”博格卡斯说道。

“你想对我撒谎，”阿夫塞简单明了地说，“一个瞎子看不到你是否在撤谎。但在这些事情上，坎杜尔是我的眼睛。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任何有关杀死我女儿和儿子的凶手方面的消息吗？”

博格卡斯看着阿夫塞，又看了坎杜尔一眼。“在礼拜堂内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个人隐私。”

“是吗？当我还是个学徒时，无论我在礼拜堂内做了什么，你的前任德特—耶纳尔博总会在事后告诉我的师傅塔科—萨理德。”

“萨理德和耶纳尔博早就死了。你那时肯定还是个孩子。”

“还没有进行首次狩猎。这有关系吗？”

“当然。”

“哈尔丹现在的——生前的——年龄比我那时还要大一点。她在三个千日前才完成了朝圣之旅。还有亚布尔，当然，他的年龄和哈尔丹的一样。”短哲的停顿之后，他接着道，“不管这么多了，我有国王授予的权力来进行这项调查。”阿夫塞不需要带上一份迪博签署的文件来证明这一点；他的鼻口宣布了他权威的真实性。“回答我的问题。”

博格卡斯似乎在考虑，最后开口道：“有关哈尔丹和亚布尔，我知道得很少。但你的另一个孩子，那个在码头工作的孩子……”

“德罗图德。”

“是的，德罗图德。最近他经常来这儿，走着赎罪圈，一遍遍地绕着大厅转。”

“你问过他有什么事吗？”

“赎罪是不能干扰的。如果有人在正常时间段之外进入、离开礼拜堂，我会注意到，但我一般不会和他们交谈。即使在这儿，地盘争斗本能多数时间也占有支配地位。”

“但你不知道哈尔丹或亚布尔的事，只知道德罗图德？”

“是的。”

“为什么要提这件事？”阿夫塞间道，“他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博格卡斯耸了耸肩。“你告诉我好了。”

第三十章

戴西特尔号

勘探南极冰原需要围绕着它航行一周。幸运的是，它的面积不大，此次环冰原调查只花费了几个十天。

继续往东航行意味着戴西特尔号很快就要到达世界的另一面，能看到“上帝之脸”。

船上所有的人都至少看过一次“上帝之脸”，那是在他们踏上朝圣之旅进入成年期的时候。但是在世界底部看到的壮观景象，与他们在赤道上见过的有显著不同。

在赤道上，脸是从上到下逐渐盈满，在这儿则是由左向右。在朝圣旅途中，黄色、棕色和白色的云带垂直地缠在“脸”上，在这儿却呈水平状围绕着“脸”。从温暖的水域中望过去，“脸”好像被压窄了，长度比宽度大。在这儿，在南极，它呈现出扁圆形，显然在垂直方向被压缩了。

人们认为这个全新理念——世界是个圆球——还是挺好理解的。一个站在南极的昆特格利欧实际上与站在赤道的昆特格利欧是互相垂直的，因此彼此所选的空中参照物也会旋转九十度。事实上，在看到了“上帝之脸”的两个形象之后——一种是在赤道附近的眨眼形象；另一种是这儿冰原上的月洞门形象——人们再也不会怀疑世界是个圆球这种说法了。

但在这么南面的地方，大部分“脸”总是位于地平线下。就托雷卡的理解，这是因为世界围绕脸旋转的轨道平面与这个世界的赤道面相重合，所以在靠近南极点的地方，他们相当于站在与世界半径相等的高度上向下看那张“脸”。这就意味着，当“脸”呈现新月形时，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弯曲兽角，从地平线上升起，一路爬向最高点，仿佛一只巨兽潜伏在天边，正在向上爬升。

极光帘布在“上帝之脸”旁边舞动，没有什么景象比它更美丽了。托雷卡一直急于离开这里，回到温暖的气候中，和其他学者交流他的理论；但此刻，即使是他，也希望能永久停留在这里，融入这迷人壮观的场景中。

戴西特尔号开始了它漫长的回家之旅。冰山从南方的地平线上消失了，每个晚上都能看到越来越多熟悉的星星。托雷卡记录了猎手座的位置（曾经也被称为“先知星座”，但现在已经不再使用这个名字了）。它挂在北方的地平线处，随着戴西特尔号朝着陆地不断前进，每天晚上，它的位置都比前一天更高。

托雷卡和巴布诺仍然分属睡觉时间不同的两个组，但他今晚没睡，想去和她谈谈。日落后，她去甲板欣赏星空。太阳没入波涛之后，夜晚的气温仍然会降得很低，在甲板上待不了一分天的时间。托雷卡看到了她。她靠在菱形船体后部的船舷上。他向她走去，浪涛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对不起。”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没有任何礼节性的客套，不让她有机会溜走。

她抬起头，被吓了一跳。她穿着雪衫，但没有戴上兜帽，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充满灵性的乌黑的眼睛；她优雅的、几乎是锥形的鼻口；还有她的角，那个伤害了他们两人的黄白色的锥体。

“我也应该说对不起。”她终于开口道。他走到船舷旁，也靠在上面。两人一起欣赏着美丽的夜色，空气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瞭望吊篮里传来一声叫喊。

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到陆地了吧？托雷卡抬起头。只见似乎把坐在桅杆上的篮子里当成了终身职业的比尔托格匆忙爬出吊篮，沿着攀爬网迅速下滑。他在叫嚷着什么，但托雷卡听不清——

“——甲板！”比尔托格叫喊道，“离开甲板！”

托雷卡扭过脸，目光越过低矮的戴西特尔号后甲板船舷。他看不清——噢，上帝……

一个巨浪正朝戴西特尔号打来，浪尖是一片宽阔的、咆哮着的白色，浪身则是一堵蓝灰色的愤怒之墙。

“离开甲板！”比尔托格再次叫道，“到下层去！”

托雷卡不需要更多的督促。他奔向最近的下降通道，其他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船员们疯狂地逃向舱门——

巨浪撞击着船体。

船向右舷倾斜了。位于甲板下方的小步行梯上的托雷卡死死抓住梯子，爪子抠进了木头中。一只小蜥蜴爬过地板表面。他听说过，和其他船只一样，戴西特尔号上也有一定数量的蜥蜴出没，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它们。船体的木头发出痛苦地呻吟。托雷卡感到自己的胃都快翻转了。他看到巴布诺趴在下方的地板上。

戴西特尔号继续倾斜着，越来越厉害。步行梯的一块板子被撅成了两段，梯子现在几乎变成了水平方向，整艘船可能已经侧躺了下来。

随后——

船晃了回去，开始向左倾斜，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托雷卡扭伤了手臂，船的木板在压力下再次发出呻吟。

船身终于稳定下来。

克尼尔船长沿着走廊来回走动着。“这次算挺过去了。”他用沙哑的嗓音喊道，“回到你们的舱室，躺在地板上。可能还会再来两三次。”

托雷卡走完了剩余的楼梯。

巴布诺也站了起来。“那是什么？”她对走过的克尼尔喊道，“发生什么了？”

“地震，”老水手说道，“现在该相信世界就要毁灭了吧，即使你在开阔的水面上也无法逃脱。快，回你的舱室，余震就要来了！”

返航的日子里，托雷卡总是在戴西特尔号的甲板上来回踱步，从船首到船尾，再从船尾到船头，心中思考着问题。

一种动物变成了另一种，飞行的翼指变成了游泳能手。

变化。

进化！

这个想法需要一个名称，他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名称了。在普通语境中，这个词表示“展开”或“渐变”，把它用在这儿显然挺合适，表示从某种生命形式转变到了另一种。

而且，变化必须是渐进的。翼指不可能一代时间就把飞行膜连接在拉长的趾上，变成游泳的鳍。不会这么快，应该是每次改变一点。一开始，翼指可能是盘旋在水面上空，那些长着厚翼膜、拥有最好的鳍的一类，能够吃到的鱼也更多。所以，在一个游泳比飞行能带来更多好处的环境中，厚翼膜显然比薄的有更多的生存优势。

而有生存优势的会活得长一些，孩子也会多一些。

而孩子往往会继承父母的特征，就像、就像、就像……

就像罗德罗克斯省长和迪博国王继承了伦茨女皇的特征，或者、或者、或者……

或者像我继承了阿夫塞和娜娃托的。

在接下来的每一代中，有利的特征会越来越集中，直到最后变成正常标准。

一个长着鳍状肢而不是翼膜的翼指种群。

或者长着高跷，而不是翅膀。

一个由环境施加的选择过程：自然选择。

托雷卡继续踱步。

巴布诺已经有十八个千日了。

托雷卡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知道这个数字代表的含意。

一年大约等于十八个千日。

因此，巴布诺此时的年纪大约为一岁。

托雷卡想到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不禁感到一丝兴奋。

性成熟。

长大，进入发情期。

很快，巴布诺就会需要一个配偶。

很快。

自从他们俩相遇后，托雷卡一直想跟巴布诺待在一起。到了现在，他再也无法压抑这种情感了。她就在他身旁不远处，站在戴西特尔号甲板下方那狭窄扶梯的底部。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她必须从他身边挤过，才能前往她想去的地方。当然，按照惯例，她会在入侵他的地盘的短暂瞬间转移目光，以避免接触。他也应该做出同样的举动。

越来越近了，近了，只有几步远了。

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体味，所有昆特格利欧都有这种体味。随着发情期临近，她的女性特征变得越来越明显。托雷卡从那微妙的气息中察觉出她近期没有进食；他还能感觉到她在不得不进入别人的领域时刻意压制的呼吸。

她将头扭向一边，开始和他并肩而行。

托雷卡抬起胳膊，动作从来没有这么轻盈。她经过时，他的手背轻轻擦过她的腰肢。

她的爪子伸了出来，暴露在白天的光线中。但她没有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托雷卡又开始在戴西特尔号的甲板上踱步了，他的理论一直困扰着他。

是的，进化可以解释在南极生活的那些源自翼指的奇怪动物。是的，自然选择机制可以解释它们对鱼类资源丰富的水生环境的奇异的适应性。

这又说明了什么？

进化与陆地上的动物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他从书签层的化石记录中发现，所有形式的生命都是同时出现的：爬行动物、鱼、两栖动物，还有翼指。它们都是一下子就出现了。

举个例子，一条鱼自然地长出了一个新器官，让它能在离开水面后再存活一小段时间。然后，这个特性经过数代时间的累积和集中，最终形成了两栖动物。

如果进化是这么发生的，那就能解释得通了。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鱼和两栖动物同时出现在化石记录中。进化与它们的到来毫无关系。

到来。这个词有点怪，但却挺合适。

托雷卡恼怒地踩踏着甲板。他会找到答案的，他知道他会。

而且，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除了愚蠢的狩猎技能，他这种分析能力是来自他父亲的礼物。

比尔托格再次担当起在瞭望吊篮执勤的任务。

而且，他再次发出了叫喊声：“陆地！”

这次真的是陆地，而不是一大片冰山。事实上，“陆地”这个词——它被写成字体向左、而非向右的象形文字①——特指这片巨大的、五十个部落赖以生存的赤道地带。

【① 相当于昆特格利欧的大写文字。】

戴西特尔号的船帆在由东向西刮的信风中猎猎作响。托雷卡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还有船体木板发出的“嘎吱”声，爪子在木头甲板上的刮擦声，浪头拍打在船体上的声音。他已经习惯于听到它们，很少会留意到它们的存在。他担心上岸后的前几天，听不到这些声音可能会很不习惯。

他们是从弗拉图勒尔省出发的，但现在正前往首都，至少会在那儿停上几天。趁此机会，他们可以补充给养，托雷卡也可以和皇族的领导——又是个向左的象形文字——还有自己的家人见个面。

戴西特尔号向岸边驶近。首都省岸边的岩石悬崖和弗拉图勒尔省的很像，但是不如那儿壮观。悬崖在他们面前耸立着，悬崖背后，隐约可见齐马尔火山那锯齿形的火山锥。

码头正以可以觉察出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戴西特尔号发出表明身份的声音：先是五记响亮的钟声和两记震耳欲聋的鼓声，然后再重复一遍，声响稍稍降低；接着再响亮地重复一次，然后又是一轮声音较小的……不断重复之后，这艘大船滑入离它最近的船坞。

家，托雷卡想。

终于到家了。

第三十一章

观察者的冥想

在这个宇宙中，智慧生命需要的帮助远远多于迄今为止我所提供的。至少，乘着方舟的杰佳齐是这么说的。他们学会了透视物体的内部结构，看到了控制生命的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螺旋型酸分子链。

在所有存在于熔炉上的恐龙中，有那么几种具有进化潜力。杰佳齐特别欣赏一种小型的两足恐龙，它躯干的生长方向与地面平行，靠着一条硬硬的尾巴保持平衡。它长着大大的黄色眼睛，能提供交叉的立体视野，还长着一双手，每只手上有三根手指，其中一根手指与其他两根可以对握。我同意这些家伙有可能会进化出智慧，并下令将它们送往另一个条件不是很好的世界。但我很怀疑它们的机会能有多大，因为在熔炉上，它们的数量已经在急剧下降，暗示着它们并不像第一眼所见的那样适合踏上通往智慧的征程。

我最看好的恐龙是霸王龙：体型巨大、半直立、长着大脑袋和锋利牙齿的食肉动物，部分原因是它们作为一个物种，已经创造了长期成功生存的历史。只有一个问题：这个物种的几乎整个历史中，它们的上肢一直在萎缩，现在萎缩成了两只无用的手，手上只长着两根带有爪子的手指。

杰佳齐人检查了这些生物的基因密码，找到了能生出第三和第四根手指的指令。这些指令在胚胎发育初期就被关闭了。在那些被选中要移居的个体身上，杰佳齐人破解了关闭程序。

杰伴齐人自己那两根杯状触手末端各长着六个小小的触角，他们因此认为，六根手指是最佳设计。他们搜寻了很长时间，但最后只找到了埋藏在霸王龙基因中早已失效的控制第五根手指的指令。它们的四足祖先很久以前就长着五根手指。杰佳齐人也激活了这条指令。他们还想继续深入，人为地加入第六根手指的指令。我没有同意。

五根手指，加上足够的时间，应该可以满足要求了。

帕拉斯

戴西特尔号刚在首都港口泊定，托雷卡就被告知了他的姐妹哈尔丹和兄弟亚布尔的死讯。其他任何事情——甚至包括从船上卸下他在南极精心收集的标本——都被抛在一边，他立即出发前往帕拉斯。

帕拉斯位于首都的西南方，是个专门用来悼念死者的地方，离首都有半天路程。这地方的地面由熔岩锥构成，但曾经是液态的熔岩已经失去了活力，变得又黑又冷，不再泛出红光。每个熔岩锥的顶部比托雷卡的脚大不了多少，呈多边形，侧面与地面垂直。它们中多数有六个侧面，也有一些的剖面呈五边形或正方形。每个锥体的高度都与相邻锥体不太一样。在有些地方，一个低矮的六边形被六个高个子包围着，包围圈中盛满雨水。

在这地方的南部外围，巨大的熔岩锥高高地指向天空，它们的基座周围四散着从高处剥落后掉下来的黑色碎石。

在熔岩锥的缝隙之间，时不时地夹杂着凌乱的绿色和棕色植物。很多熔岩锥上覆盖着淡蓝色、淡绿色或是淡粉色的苔藓。

哈尔丹的尸体早已消失了，肯定是被某种食肉动物在夜间拖走了。

亚布尔的尸体两天之前被送到了这儿。

翼指在头顶上方盘旋。

和在黑色石头上穿行的食腐蜥蜴一样，它们也有机会来分享死去的欧特格利欧。猎手也是食物链上的一环，亚布尔的尸体最终会回归大自然。

但现在还没到时间，所有想说再见的人都还有机会。

托雷卡在石头间行进，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落脚点。这是一片很难行走的土地，但首都的人们长久以来一直选择这儿作为殡葬场所，连拉斯克的尸体也曾被放置在这儿。

看到有人站在尸体旁边时，托雷卡并没有觉得太突然。他手搭在眼前，遮挡住阳光。是戴纳克司，剩余的两个姐妹中的一个。她肯定是听到消息之后，从楚图勒尔省赶来的。

玄武岩地面的地势有点倾斜，因此托雷卡站在一个相对较高的位置，向下注视着他的姐妹，注视着兄弟的尸体。戴纳克司背对着他，但她独特的棕色和蓝色饰带，加上哈马克和德尔本①这两门学科的标记，使得她很容易被认出来。亚布尔的尸体被雷兽皮紧紧包裹着，雷兽皮可以阻挡昆虫和食肉动物，直至五天的追悼期结束。

【① 作者杜撰的两门学科。】

托雷卡的视线被盆地对面岩石上移动的身影吸引住了。那是德罗图德，他的另一个兄弟，从东面赶来。站在尸体旁的戴纳克司抬起头来。德罗图德首先向戴纳克司的方向行了个让步礼，随后又向托雷卡行了一个，表示他知道这两个人先于他来到了这儿。还没有意识到托雷卡也来了的戴纳克司转过身，看到托雷卡之后显得有点吃惊，随后，她向他鞠了一躬。

真奇怪，托雷卡想，他们三个刚好同时出现在这个地方。

但是，真的很奇怪吗？我们毕竟有内在的联系。

他不知道他的兄弟姐妹们在想些什么。他们都认识亚布尔，即使他们不是同一父母所生，可能也会来到这里，致以最后的敬礼。

但是，他与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个重要因素吗？对托雷卡来说，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地盘争斗本能迫使他们相互站开。戴纳克司先在尸体旁致哀，然后轮到托雷卡，最后才是德罗图德。

每个人都默念着自己的想法。

第三十二章

首都

地面在轻微晃动。和所有的昆特格利欧一样，托雷卡感到了恐惧，因为地面的震动可能预示着大地震的来临。他扭过头，恐惧随即转变成了牙齿的轻磕。正在慢跑着前进、尾巴飞扬、肚子刚好擦着地面的原来是陛下本人，国王迪博。

即将举行挑战黑死兽仪式的竞技场是一座现代建筑。这很自然，因为频繁发生的地震，很少有建筑物能维持一到两代人时间。但它的建造遵循着古代的规矩，使用了乔斯塔克卷轴中注明的传统的石头切割技巧。

竞技场地呈菱形，和船体的形状一样。菱形长轴的长度是短轴的一倍半，长轴位于南北方向。沿着菱形东边的那两条边排列着一层挨着一层的看台包厢。两座看台的延长线在竞技场的中心处相交成钝角。每个包厢都大到足以容纳体型最大的成年人。包厢的后部是敞开的，这么设计不仅方便了出入，而且因为开口冲着来自东方的信风，保证了观众的体味能从竞技场上方刮走，而不是滞留在他们的身后。

每个包厢内都放着一块倾斜的日用板床。板床的位置很靠后，使包厢之间的墙壁能够充分发挥作用，防止使用者看到临近包厢，甚至另一座看台上的包厢。在这样一个包厢里，人们既可以舒适地观看一次长达几个分天的体育比赛，又能给他们带来遐想，以为自己身处安静祥和、与世隔绝的状态中。

所有这一切都得向阿夫塞详细解释。他来自一个小部落，以前从未去过一个竞技场。他用手抚摸着一个木制的建筑模型，脑海中形成一个印象之后，他、鲍尔—坎杜尔和高克沿着场地的长度和宽度方向各走了一遍，然后沿着它的周长转了一圈又一圈，好让阿夫塞能更好地体会整个场地的状况，从而为迪博设计出更好的攻略。

省长罗德罗克斯和他的助手帕德—奥罗走进首都市政广场，商人们在广场上正进行各种交易。“这地方可真挤啊。”罗德罗克斯评论道。

奥罗赞同地嘟囔了一声。

安排托雷卡在新皇宫中迪博的办公室内向国王作简短汇报。这是一间陈设简单、注重实用的屋子，没有任何夸张的装饰。迪博的办公桌放在屋子的一个角落中，桌子上堆满了凌乱的纸张、书写用皮子和卷轴。娜娃托和阿夫塞也出席了这次会议。他们当然知道他们与托雷卡之间的血缘关系，但即使这种关系对他们有什么特殊意义的话，他们也掩饰得很好，从表面上看不出来。

“很荣幸见到您，陛下。”托雷卡对国王说道。迪博鞠了一躬，表示回礼。托雷卡以同样的方式和娜娃托和阿夫塞打了招呼。他们的地位比国王低，娜娃托和阿夫塞于是重复了托雷卡的问候语，以此回礼。四人慢慢走向屋子的四个角落，尽可能地拉开距离。迪博坐在悬于他凌乱书桌之上的日间板床上，阿夫塞向后靠在了尾巴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娜娃托坐在一张小凳子上。

“你要报告什么新发现？”瓦博—娜娃托问道。

“是这样，”托雷卡缓缓地说道，“最有意思的是一个——一个人造物体，一个由异常坚硬的材料制成的装置，该材料的硬度比钻石还高！”

阿夫塞抬起鼻口。“不会有东西比钻石更硬。”

托雷卡点点头。“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个——这个东西所采用的某种蓝色材料的确比我检测箱中的钻石硬。它被埋在岩石里很长时间，表面却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这种材料几乎可以说是无法摧毁的。”

娜娃托的身子往前探着。“太妙了！”她转身看着迪博，“听到了吗，陛下？这正是我希望在地质勘探中能发现的东西：能使我们的出逃计划更容易实现的新资源。”她扭过鼻口，看着她的儿子道，“托雷卡，那东西在哪儿？”

他眼睛盯着地板。“丢了，从戴西特尔号上掉下去了。”

“托雷卡！”娜娃托的声音震惊不已，“你的鼻口变蓝了！”

“对不起，”他说道，“我是说，它被扔下了戴西特尔号。”

“谁扔的？”

“我的助手，巴布诺。”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觉得首名相同的巧合会让母亲生气似的，“瓦博—巴布诺。”

“她肯定疯了，”娜娃托道，“我要换掉她。”

“不要。”托雷卡说道，嗓门显得过于大了。接着，他又强调了一遍，“不要。她和我讨论过这件事。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我保证。”

娜娃托似乎不太相信，但仍点了点头。“照你的意思办吧。”她察觉到自己已经将对话引入了不愉快的氛围，于是主动转换了话题。“还有其他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吗？”

“还有，南极就像传说中的那样，除了冰雪之外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我们绘制了它的沿岸地形图，但图的价值不大，因为它的轮廓会随着冰山的破裂和融化发生改变。所以，不幸的是，那儿没什么东西会直接有助于我们离开这个世界。那儿没有任何东西，除了在那上头定居的生命之外。”

托雷卡等着其他人充分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生命？”娜娃托和阿夫塞同时说道。过了一小会儿之后，迪博也开口了，“生命？”

“是的。”

“什么样的生命？”娜娃托问道。

“翼指，”托雷卡说道，“但那些翼指不能飞行。”

迪博，而不是大学者本人，因为抓住了他话中的毛病而沾沾自喜。“那么，它们就不可能是翼指，”他说道，“根据定义，翼指肯定能飞行。”

“嗯，请原谅，陛下，”托雷卡说道，“分类学家的定义不是这样。翼指基本上属于爬行动物，和我们一样，也是温血动物；和我们不同的是，它身体表面覆盖着绒毛。翼指的解剖学特征——它决定了一只动物是否是一只翼指——在于它手爪的结构。如果某个动物最后一根指骨的四块骨头伸得很长，能被用来支撑翼膜，那么，这动物就是一只翼指。”

“好吧，”迪博说道，听上去对于托雷卡成功反驳了自己而感到有点失望，“那就当它们是翼指好了。但如果它们不能飞行，它们又是怎么去的南极呢？”

“这是个非常有深度的问题，陛下。怎么去的？我的猜测是它们以前会飞。”

“你的意思是，”迪博说道，“你发现的翼指又老又虚弱？”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它们的祖先会飞，但是，经过好多代之后，它们丧失了飞行能力，把它们的长指骨用在了别的地方。”

阿夫塞全神贯注地听着，身子也从尾巴上直起来了。“你是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了变化？”

“没错。”托雷卡说道。

盲学者的声音像耳语。“奇妙。”

迪博一向是个实际的人。“这对出逃有帮助吗？”

“没有，”托雷卡说道，“至少不会有直接帮助。但是，我从那儿带回了很多动物标本。各种各样的翅膀结构和设计，应该能帮助娜娃托研究飞行的原理。”

“我相信它们会有帮助的，”娜娃托说道，“而且，我必须说，这个发现本身也非常有启发性。”

“的确如此。”阿夫塞说道。

“等等，”迪博说道，他终于听懂了托雷卡刚才的意思，“你是说一种动物会变成另一种？”

“是的，陛下。”托雷卡说道。

“不可能。”

“请原凉，陛下，但我相信我的看法是正确的。”

“但这种说法有违天理。”

托雷卡张开了嘴，似乎要反驳，但是三思之后，他还是把嘴巴闭上了。他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最后，他眼睛着着地面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陛下。”

阿夫塞向前走了一步。“不要害怕，托雷卡。迪博已经从过去吸取了教训，不是吗，迪博？他不会因为学术争论惩罚你。”

“什么？”迪博道，随后继续道，“嗯，不，当然不会。我只建议你不要在祭司跟前说这些话。”

托雷卡着着他瞎眼的父亲，很多个千日之前，父亲的眼睛在迪博的命令下被弄瞎了。“我会听取您的建议。”他轻声说道。

与托雷卡的简短会议结束之后，阿夫塞和迪博向餐厅走去。阿夫塞为迪博点的食物永远不会有很多肉——至少以迪博的标准来说不是很多。今天他们吃的是角面臀肉，算不上好肉，但也不算太糟。阿夫塞说过，重要的是，迪博必须明白一点：食物只是获取营养的方式，而不是一种感官享受。

尽管这个话题可能不是最好的餐间谈话内容，和平时一样，他们的对话自然而然转向了哈尔丹和亚布尔的谋杀案。

“你得承认谋杀是有规律的。”迪博说道。

“谋杀的对象都是我的孩子？”阿夫塞说道。

“不可能是巧合。”

“是，我也这么认为。尽管他们两个都是学者——”

“有这种可能，”迪博说道，“他们被一个想害你的人杀死了。”

阿夫塞枯萎的眼睑奇怪地眨了几下，这是他能做的最接近眨动瞬膜以表示惊奇的动作了。“害我？”

“你有敌人。我敢说比我的还多。你熄灭了上帝头上的光环，你启动了出逃项目，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这个计划。某些鲁巴尔仍然视你为‘那个人’，但他们中也有人认为你和拉斯克一样是个假先知。”

“我是个瞎子。如果有人想让我死，应该不会太难办到。”

“或许吧。也可能只是想恐吓你。”

“他们成功了。”

“或者，它也可能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或者娜娃托才是关键。他们也是她的孩子，而且她正领导着出逃项目。”

“说得对。”

迪博沉默了好一阵子。随后，他缓慢地说：“你对娜娃托的了解究竟有多深？”

阿夫塞的爪子伸了出来。“我不喜欢这个问题的口气，迪博。”

“你当然不会喜欢，我的朋友。但我必须问这个问题。就像你经常说的那样，一个领导对自己必须做什么很少有选择的权力。我再问一遍，你对娜娃托的了解究竟有多深？”

“非常深，我不会怀疑她是谋杀犯。一点也不。”

迪博耸了耸肩。“我也没有怀疑到她。”他说道，“我的想法是，我必须怀疑任何人，她显然与被谋杀的死者有联系——确切地说，存在亲缘关系。”

“她应该被排除在嫌疑对象之外。你也可以问问我是否应当为谋杀负责。”

迪博轻声道：“阿夫塞，如果我认为你有能力——我是指身体上的——做出这些野蛮的行为，是的，我也会问你。我不会低估你的能力。我知道你在狩猎方面的威力。我现在虽然正在接受与黑死兽战斗的训练，但我仍然认为自己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可你确实瞎了，这两起谋杀案中的作案手法不是瞎子能办到的。”

“有一种东西叫信任，迪博。有些人你不会去怀疑，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完全信任他们。”

“是的，我的朋友。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我能将生命托付给你。我知道你信任坎杜尔，希望你同时也能信任我。但是，请原谅，老朋友，你在有关信任的问题上同样也是个瞎子。你怀疑杀手是偷偷接近被害者，但你忽略了最明显的推断。”

“哦？”

“是的。最明显的推断是，哈尔丹和亚布尔认识这个杀手，而且非常信任他或她，允许他或她接近他们。”阿夫塞的表情极为震惊，但国王无法分辨阿夫塞的震惊是因为他话中的内容，还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迪博继续道，“他们两个显然都让杀手进了屋子。他们显然没有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感到恐惧，事实上，他们甚至没了地盘争斗本能。”

“有什么人值得他们这么信任呢？”阿夫塞说道。

“哈，这就是我的观点！”迪博说道，“哈尔丹和亚布尔可能会信任各自的同伴，但他们的职业不同，他们的同伴也不会有交迭。他们可能会信任各自的邻居，但他们住在城市的不同地段，同样，邻居也没有交迭。但是，他们的确同时信任他们的父母，你和娜娃托。”

阿夫塞沉默了，消化着迪博的话。最后，他开口说道：“别忘了相互之间。”

“嗯？”

“他们之间也互相信任，亚布尔和哈尔丹。事实上，我所有的孩子之间都互相信任。毕竟他们是育婴堂的玩伴。育婴堂的玩伴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但一个人怎么会想去杀掉他的兄弟姐妹呢？”

“我的兄弟，”迪博说道，“想杀了我。”

阿夫塞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得面对它。在原先提出的怀疑对象血祭司麦里登和其他一些名字之后，你必须加上瓦博—娜娃托和你剩余的孩子。请相信，我的心情和你一样难受。”

“你强迫我接受这个让人难受的观点？”阿夫塞说道。

迪博磕了磕牙。“我们的角色互换了，朋友。你以前强迫我和其他昆特格利欧接受了‘上帝之脸’不是真神。”

他们又一次沉默了。最后阿夫塞开口道：“我会考虑你的建议，迪博，但我仍然偏爱这个看法：杀手偷偷接近了我的孩子。”

“当然，”迪博说道，暗自决定不要再逼他了，“当然。”他停顿了一下，从骨头上撕咬下一块肉，企图转变话题，“顺便问一句，阿夫塞，你知道你女儿戴纳克司已经到了首都吗？”

阿夫塞抬起头。“我还没听说。她来了吗？”

“是的，她来了。从楚图勒尔省过来，来得很快。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楚图勒尔省。”阿夫塞重复道。

“醒醒，我的朋友。戴纳克司住在那儿，你忘了？”

“我知道。”阿夫塞说道，“只不过，用来杀死哈尔丹和亚布尔的镜子是在楚图勒尔省生产的。而你又说戴纳克司来了这儿。”

“是的，来向她死去的兄弟姐妹致敬。”

“这么快就到了？我在想，不知她到这儿多长时间了……”

托雷卡再也不会因为地面的震动吃惊了。他，以及其他住在皇宫里的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迪博的训练。国王跑过他附近时，托雷卡注意到，国王的肚子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比以前大多了。他冲着国王喊道：“今天跑了几圈？”

响起迪博的声音，夹杂着吃力的呼吸声。“五圈。”

托雷卡的眼睑眨动着。他怀疑自己是否能跑这么长。

“坎杜尔，”阿夫塞说道，他们正沿着首都内一条鹅卵石路前进，路两旁排列着土坏房子。“你认识我的女儿加尔普克。”

“是的，没错。一个伟大的猎手！她的小队抓到那只黑死兽的方式——太精彩了。”

“是的。那么，你见过她打猎？”

“哦，是的。一个千日前，我有幸和她一起打过猎。她从你那儿继承了很多动作和狩猎技巧。”

“她在追踪方面的本领怎么样？”

“非常好。她在我之前很久就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在追踪时，她会惊扰猎物吗？”

“不会，她追踪时很安静。”

“潜行。”阿夫塞说道。

“什么？”

“潜行。盖索尔用这个词来形容偷偷接近亚布尔的凶手。潜行。”

“明白了，但是——”坎杜尔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停住脚步，“我们最好别再朝前走了。”他说。

阿夫塞马上停住脚步，他的拐杖在面前的石头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为什么不？有什么不对吗？”

“太拥挤了。那儿至少有八个或十个孩子。”

“孩子？”阿夫塞道，“我喜欢孩子。”

“但是太多了！”坎杜尔说道，“他们长得很快，现在已经快到我的腰部了。”

“孩子没什么体味，”阿夫塞说道，“我应该可以穿过这么一群人。”

坎杜尔异常焦躁。“但我不能，阿夫塞。我能看到他们下一个路口那儿有三个成年人也停了下来。他们同样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坎杜尔的尾巴在石头地上狠狠地拍打了一下，“该死的！这地方已经挤得让人无法忍受了。”

第三十三章

首都，码头附近

托雷卡希望跟每个兄弟姐妹保持密切来往，他们中间，有些人比其他兄弟姐妹更乐意接受这种血缘关系。托雷卡没有刻意选择，但他的确更喜欢和那几个乐意接受他们之间这种关系的兄弟姐妹相处。

但是有个例外。跟别人在一起时，他的兄弟德罗图德似乎不太自在。奇怪的是，这反而使托雷卡更愿意见到他，可能是因为德罗图德和他一样，是个孤独的人。托雷卡的孤独源于没人分享他希望与人亲近的愿望，但德罗图德似乎更自闭一点，他仿佛刻意保持自己与其他兄弟姐妹之间的距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造成了德罗图德与其他兄弟姐妹之间的生疏。托雷卡是个地质学家，他的姐妹戴纳克司是个医生，兄弟克尔布是数学权威。但德罗图德在学习方面一直不怎么在行。他在首都的码头工作，帮人装船卸船。如果没有血缘关系，他们的生活可能根本不会有交点。尽管如此，每次到首都来，托雷卡总会拜访兄弟姐妹中的几个，而且总是包括德罗图德。

德罗图德的家离港口非常近，船上的钟声、鼓声和盘旋在码头上方的翼指发出的高频叫声混合在一起，成了这地方的背景噪声。托雷卡走进土坯房的门廊，用爪子敲了敲门旁的铜质门牌。德罗图德回应了一声，声调像往常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随后他打开门，让托雷卡进去。

“我给你带来一份小礼物，”托雷卡说道，从饰带上靠近臀部的口袋中取出了个东西，“这儿。”

正确的赠送礼物的方式是把礼物放在桌子上或其他家具上，随即后退，好让礼物的接受者走上前来取走礼物。但托雷卡把礼物放在自己的手掌中。他想为这份礼物索取一个小小的回报，那就是，礼物的接受者得从他手中把礼物取走。德罗图德走上前来，拿走了礼物。这么做的时候，他的手指与托雷卡的手匆匆触了一下，随后，他急忙走到屋子对面。

这是一块打磨成凸圆形的宝石。宝石呈金棕色，中间还埋着个白色的四角星。是块相当可爱的宝石，托雷卡想着，尽管在大陆西部的宝石交易商那儿很常见，但在这儿还是件稀罕东西。通常，他给阿夫塞、娜娃托和其他兄弟姐妹带的东西会比较有趣，能激发研究兴趣，例如一块奇怪的水晶或是迷人的化石。但托雷卡知道，这种东西对于德罗图德来说没什么价值，尽管这个工人似乎同样不怎么喜欢宝石。

“谢谢你。”德罗图德说道，手里来回把玩着宝石，观察着光线在它表面的反射。

“来自阿杰图勒尔省，”托雷卡说道，“离阿夫塞出生的地方不远。”

“阿夫塞。”德罗图德重复着。他们俩有默契，从来没有称他为父亲。“我不常见到他。”

“我刚开完一个会，他也在会上。有关地质勘探的进展汇报。”

德罗图德点点头。“当然，”短暂的停顿之后，“他提到我了吗？”

“他提到了他所有的孩子，态度很慈祥。”托雷卡道。

德罗图德看着地面。“他的确很慈祥。”

托雷卡发觉他兄弟的神情中有一段忧郁，但他不知道忧郁的来源。“你好吗，德罗图德？”他终于开口问道。

“好，”他说道，“我挺好的。”

“你——决乐吗？”问出了这个问题，连托雷卡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有工作，还有这个小房子供我居住。为什么不快乐？”

“我不是想窥探你的隐私，”托雷卡说道，“只是有点担心你。”

“我也担心你，兄弟。”

托雷卡有点迷惑不解。“真的？”

“当然。你的工作总使你漂泊在远方，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托雷卡看肴窗户外。“我想你说得对。”一次心跳之后，他接着说，“自从上次见面以来，你有什么变化吗，德罗图德？”

“我的变化？我从来没什么变化。你的生活才丰富多彩。”语气中没有嫉恨，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跟我说说，你有什么变化吗？”

托雷卡张开嘴，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嘴巴闭上了，一个字都没说。他能跟德罗图德说什么？重叠原理？化石？南极冰山上奇怪的生命形式？他有关进化的新理论？德罗图德所受的教育很有限，注定不会对这些话题感兴趣。最后，他终于开口道：“我交了一个新朋友。”

这句话引起了德罗图德的兴趣。“是吗？”

“一个女性。她叫瓦博—巴布诺。我们在一起工作。”

“巴布诺，这名字真少见。它的意思是‘孤独者’，对吗？”

托雷卡吃了一惊。“真的？我以前从来没碰到过这个名字。”

“真的，我敢肯定——孤独者。也可能是流浪者的意思。育婴堂老师给她起了个怪名字。”

“从某种角度来说，”托雷卡说道，“这个名字和她挺相配。”

德罗图德礼貌地点点头，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会喜欢她的。”托雷卡说道。

“我相信我会的，”德罗图德回答道，“她多大了？”

托雷卡觉得有点尴尬。“十八个千日。”

德罗图德磕了磕牙，他理解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我明白了。”

托雷卡想假装吃惊，想半开玩笑地对德罗图德的话中含意作出反击。但过了一会儿，他同样磕了磕牙。“你了解我，德罗图德。”

码头工人点点头。“当然，”他淡淡地说，“我们是兄弟。”

第三十四章

首都

托雷卡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巴布诺了。终于，他在皇宫看到了她的身影。他跑过去。午后的阳光从天空照下来，院了里的草被一对四处游荡的甲壳背啃得短短的。

“巴布诺！”托雷卡叫喊道。

她抬起头，但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托雷卡希望看到的。“你好。”她轻声说道。

“我正想你去了什么地方，”他说道，“你好像在回避我。”他磕了磕牙，表明刚才的话只是个玩笑。

“对不起，”巴布诺说道，“非常对不起。”

“没什么，看到你就好。”托雷卡说道，“你收拾好东西了？戴西特尔号明天启航去弗拉图勒尔省。”

巴布诺的头扭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她开口说道：“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托雷卡的声音充满关切。“出什么问题了？”

巴布诺的鼻口上显示出一丝蓝色。“没什么，”她看着别的地方，“真的没什么。”

托雷卡一直盼望能走近她，缩短两人之间的跟离，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跟我们又要开始搜寻那种人造物体有关，是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说好——”

“跟搜寻毫无关系，托雷卡。”她说道，这次鼻口没有泛出蓝色，“只是……是一些我不愿意谈论的事。”

托雷卡的尾巴甩动着，感到受了伤害。“好吧，”他说道，“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你知道，我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她微微鞠了一躬。“我知道。但我恐怕即使迪博国王本人——或是任何其他在这场疯狂战斗中获胜的继任者——都无法减轻我的烦恼。不用担心。我会没事的。”她的鼻口没有变蓝，托雷卡觉得稍稍宽慰了一些。“我只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你打算去哪儿？”

这是直接提问。巴布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善品丘陵。”

“丘陵！从来不会有哪个部落去那儿，全是烧焦的土地和玄武岩。”

“没错。”

“就你一个人？”

“对。”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托雷卡无力地说。

“是的，”几下心跳之后，她回答道，“是的，我知道你不懂。”

她转身离去，尾巴悲伤地甩动着。

阿夫塞和娜娃托第一次见面时，娜娃托正在供奉着猎手霍格的神庙废墟内的一间小屋子里工作。尽管瓦尔—克尼尔和其他一些水手珍视她的望远器，但多数人觉得她的工作并不重要。娜娃托家乡的杰尔博部族——位于遥远的弗拉图勒尔省——容忍了她的发明，因为尽管她的望远器不能带来什么生意，但水手们的造访意味着会有大船来到他们这个小小的港口，带来一些原本稀缺的东西。

现在，她住在首都。在这里，她是出逃项目的指挥官，内阁成员，国王的朋友。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一间小办公室．而是拥有一整幢办公楼，是所有政府部门中职员最多的部门，职员数量多得令人吃惊，足有十个之多。

娜娃托成为迪博的内阁成员之后，她被授予了一个新图饰。图饰精细地雕刻在她工作间的门上，上半部分是望远器的侧面，望远器下面是展示宇宙真相的图案——大地是月亮背面的一块大陆，月亮围绕着巨大的气体行星旋转，行星表面上覆盖着云带。再下面是一艘船，有两个菱形的船体，船正飞向宇宙深处。图饰外围通常会包裹着椭圆形的轮廓线，但为娜娃托雕刻图饰的艺术家故意在轮廓上留下了缺口，表明娜娃托的工作不会被世上的传统界限所束缚。

以团体形式进入任何狭窄地方都不是明智的举动，类似的入侵行为会触发地盘争斗本能。所以，阿夫塞一个人走到娜娃托办公室门前，在门牌上敲了几下，在获准后才进入屋子。

“你好，阿夫塞。”娜娃托说道，从日间板床上站了起来。

“你好，娜娃托。”

桌子上放着翼指和昆虫翅膀的草图，到处都是用木头和碎皮子制作的翼指小模型。有些模型看上去相当精致，另外一些可能是早期制作的，现在只被用作镇纸。一面墙上用木炭画满了复杂的鸟类化石草图。办公室四周的桌子上，放置着托雷卡从南极带回的动物群标本和骨架。

娜娃托匆忙挪开堆在办公室中央地板上的一堆书，免得阿夫塞被它们绊倒。“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热情地说，“当然，这永远是一种荣幸。我没想到你会来。”

阿夫塞的语气有些不自在。“我想向你提一个问题。”

“当然，什么事都行。”

“坎杜尔应该加入我们这次谈话。”

“卡德利也在这儿？”“卡德利”是娜娃托给坎杜尔起的绰号。“坎杜尔”的意思是“奔跑兽猎手”，而“卡德利”的意思是“长腿”，与坎杜尔的身体特征刚好吻合。“我一直想见见他。你一定得让他进来。”

阿夫塞走向门口，喊了一声坎杜尔。过了一小会儿，他出现了。

“卡德利。”娜娃托叫道。

坎杜尔行了个让步礼。“见到你很荣幸，娜娃托。”

“我很高兴你们两个能上我这儿来。”娜娃托说道，“协调出逃项目实在太忙了，很抱歉我最近没有去拜访你们二位。”

“能看到你真好。”阿夫塞说道。

“对不起，阿夫塞，”娜娃托说道，“我的话太多了。你说你有个问题？”

“是的。”

他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娜娃托微笑地磕磕牙。“这片沉寂是因为我在期待地看着你，亲爱的。”

“对不起。我的问题是……”阿夫塞迟疑了，他的尾巴紧张地左右摇晃，“问题是，你杀了亚布尔或哈尔丹吗？”

“现在的这片沉寂，”娜娃托说道，“表示我正盯着你。你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促使我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阿夫塞说道，“对于真相的渴求。”

“还有，坎杜尔——”不再用友好的绰号了——“在这儿干什么？”

阿夫塞的声音很低。“他在这儿看你是不是撒谎了。”

娜娃托的语气中有一种阿夫塞从未听过的愤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夫塞想了想，最后道：“我这么做是出于……出于对孩子们的感情。”

“那你对我的感情呢？”

阿夫塞的语气中带着惊奇。“这还用说吗？”

“还用说吗？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阿夫塞顿了顿。“坎杜尔，你能离开我们一会儿吗？”

“不，”娜娃托讥讽地说，“留下来。你带上他的原因很明显，阿夫塞，就是为了证明我的话是真实的。”

阿夫塞点点头，随后转过鼻口，面对他的助手。“留下，坎杜尔，但不是为了那个原因，而是因为朋友之间应该分享一切。我不会把我对娜娃托的感情看作秘密。”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搜索合适的用词，随后又将鼻口转到娜娃托声音传来的方向。

“娜娃托，我不是乞求怜悯，但我想，你不知道一个盲人是多么不容易。”他的尾巴缓慢地左右晃动，“睡觉——对我来说是件奇怪的事。”他向她的方向指了指，“对你，还有坎杜尔，睡觉就是从光明进入黑暗。你闭上眼睛，把世界关在外面，然后慢慢地失去意识。”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组织着他想说的话。“但我总是生活在黑暗之中。当我从清醒进入睡眠时，感官上没有发生真正的变化，没有经历世界被关在外头这一过程。我——我需要别的东西，能代替眼皮覆盖在眼球上的动作，来使我完成从白天到黑夜的转换。对我来说，每天晚上帮我入睡的东西是对你的思念，娜娃托。”

阿夫塞的声音充满温情，但却带着一丝忧郁。“当我躺下，想要入睡时，我会回忆你的脸。哦，我记住的是你在十六个千日之前的那张脸，也是这辈子我第一次看到的你的脸。尽管我记住的那张脸肯定比你现在的更年轻、稚嫩，但它终究还是你的脸。”他停顿了一下，“直到现在，我仍然可以详细地描述你的脸部特征。我对其他影像的记忆已经淡忘了，但决不会忘记你的脸，不会忘记你鼻口的轮廓，不会忘记你眼睛的形状和耳孔的美妙曲线。就是这张脸每天晚上陪伴着我，帮助我卸下白天的压力，让我在那么一小段的时间里，忘记自己是个瞎子。”

他弯下腰，行了个让步鞠躬礼。“对我来说，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娜娃托，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发现了宇宙的真相，还有我们之间的真情——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实上也是惟一真正幸福的时光。”

他摇了摇头：“伤害你等于伤害我自己，问这个问题同样也使我感到非常痛苦。但是有人怀疑你。我并不怀疑你；我还想告诉你，有人提到你名字的时候，我的反应并不体面。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些许怀疑，而是因为其他人竟然怀疑你会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即使这种怀疑只持续短短的几天，我也无法忍受。我之所以这么问，目的是想证明你的无罪，而坎杜尔会对外宣布你的回答——不是对我，因为我无需证明你的诚实，但是其他人需要——彻底扫清对于你的怀疑。”

娜娃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呢，阿夫塞？如果我受到怀疑，你肯定也跑不了。”

“毫无疑问，你说得对，尽管有人说过瞎子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杀人。从另一方面来说，尽管没人提及，我已经有很多个千日没有打猎了，我们毕竟需要通过狩猎来发泄我们心中的愤怒。或许，像我这么一个人，年轻时是个了不起的猎手，但已经许久没能参加狩猎小队了，可能需要其他释放愤怒的方式。”

“那么，我会问你同一个问题，由坎杜尔充当我们俩回答的见证人。”

“我很乐意。”

“很好，再问一遍那个问题。”

“你，瓦博—娜娃托，是否杀了哈尔丹或亚布尔？”

“没有。”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很好。”

“你不问问坎杜尔我的鼻口有没有变蓝？”

“我知道，”阿夫塞说道，“它没有变蓝。”短暂的停顿之后，“现在问我吧。”

娜娃托的语气相当柔和。“对不起，阿夫塞。我不是真的怀疑你。对我来说，你同样是个特别的人。”

“你应该问，还没有人问过呢。”

“我——”

“把它当做一种善意的举措好了。”

娜娃托咽了一口唾沫。“你，萨尔—阿夫塞，是否杀了哈尔丹或亚布尔？”

“没有。”

他们又沉默了一阵子。最后，娜娃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吧，”她说道，“我很高兴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希望它结束了，”阿夫塞悲哀地说，“恐怕我还得去问问其他我同样关心的人，同一个问题。”

巴布诺和托雷卡说再见的时刻到了。她背了一个由雷兽皮制成的背包，背包里放着一些她路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食物不是问题，她可以沿途猎取所需食物。

耀眼的白色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巴布诺鞠了一躬。“我会在一百天左右之后与你在弗拉图勒尔省会合。”她说道。

一开始，托雷卡什么也没说。他望着一只金色翼指飞过紫色天空，随后道：“不要走。”

“我必须走。”

“不，”他说道，“别走。”

“你不明白，”她说道，“我……”她咽下了后半句话。

“你变了，”托雷卡说道，“你马上要进入发情期了。”

她扭过鼻口，面对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年纪，你的行为。”托雷卡羞怯地耸耸肩，“你的体味。”

巴布诺低下鼻口。“那么，你应该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走。”

“不，”托雷卡说道，“我不理解。”

她眺望着远处。“无论如何，我做出了决定。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不，你要向我解释。”托雷卡的语气非常温柔，“我是你的朋友。”

巴布诺终于点点头。“好吧。你说得对，我很快就会感受到需要交配的压力。”

“是马上，我更正一下。”托雷卡说道。

“对。但是我不想交配。”

托雷卡的内眼睑眨动着。“为什么不？”

巴布诺张开双臂。“看看我，看看我！我是个丑八怪。”短暂的停顿之后，“一个畸形人。”

“我不知道什么——”但托雷卡没有往下说，他感到一阵暖流流过他的鼻口，预示着鼻口即将变蓝。他换了种说法，“我不觉得你长得难看。”

“我是个怪物，”巴布诺说道，“自然界的怪物。这个‘该死的’鼻角。”她说了一个人们很少会用到的诅咒词。

“我认为它……”托雷卡搜寻着合适的词，“……很迷人。”

巴布诺又昂起鼻口。托雷卡终于理解了这个动作——并非表示她的傲慢，而是她在潜意识中想减小角在别人眼中的明显程度。“带着这个缺陷生活，这可不能称为迷人，托雷卡。”

托雷卡点点头。“当然，我不是想贬低你的痛苦经历。”

“你自己也告诉过我那些在蜥蜴身上做的杂交试验，”她说道，“试验表明，身体特征可以遗传。”

托雷卡没有任何表示。

“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后代可能会有同样的缺陷。我不能冒险。我必须走，一个人待着，直到发情期过去。随后我就能回来，再和其他人待上一整年——也就是十八个千日。”

“你一个人不可能彻底安全。我的母亲被阿夫塞吸引与他交配时，她只有十六个千日大，远远没到她的首次发情期。”

“其他时候的风险很小，但是现在才是最紧急的时刻。”她又停顿了一下，随后无限惆怅地说，“我必须离开，马上。再见，托雷卡。”

“不，等等。”他说道。

她迟疑了一下，有那么一阵子，她似乎真的不想走了。

“你不是个怪物，”托雷卡说道，“你只是有点特殊。”

“特殊。”她重复道，仿佛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听着，”他说道，“你知道我的进化理论。那些使我们着上去一样的东西并不能增加我们的生存能力。有用的是我们之间的差异，我们的独特性。”

“我知道的和你现在所说的不太一样，”巴布诺说道，“新鲜事物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坏的。变异实际上是——更有可能是一件坏事。”

“根据定义，任何一种允许个体存活到生育年龄的变异都是有益的，至少是无害的。”他现在的口吻像是位老师，“人为地把你自己从育龄妇女中剔除出去，这是非自然的行为。”

“我们所有的选择都是非自然的，托雷卡。血祭司承担着自然界无法承担的功能：选择谁该活下来，谁该死。只是因为所有婴儿都长着胎角，部落中的血祭司才没意识到我身上有缺陷。我现在做的，只是尽力弥补筛选过程中的差错。”

“你在担心血祭司的筛选？”托雷卡说道。

“我估计很多人都有这种担心。七个人死了，我才活了下来。只有你，你从来没有经历过筛选，于是不会产生由那个过程带来的自我怀疑。我怀疑这才是人们不愿意谈论血祭司的真正原因。我们回避这个话题，不是因为它的血腥——毕竟我们自己就是食肉动物——而是因为它让我们经常想到，我们自己真的就是应该活下来的人吗？”

托雷卡自己也常常想像血祭司的筛选过程，想像自己没有在筛选过程中活下来。但他没有说出这种想法，他觉得自己与巴布诺之间贴得更近了。

“但你是特殊的，”他再次说道。随后，他的声音变大了，“对我很特殊。”

她抬起头，一脸困惑。

“我喜欢你，巴布诺。”

“我也喜欢你，托雷卡。”

“我的意思是我非常喜欢你，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相处得更久一些。”

“我们每天的好几个分天都待在一起，托雷卡。比我与其他任何人相处的时间都长，而且，说实话，也到了我能承受的极限。我们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

托雷卡摇摇头。“其他人需要私人空间，我不需要。”

她的内眼睑疑惑地眨动着。“我不懂。”

他耸耸肩。“我不会因为其他人在身旁而感到压抑，我不会感觉受到了威胁，不会感到落入了包围。”他指指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没有地盘争斗本能。”

巴布诺歪着脑袋。“真的没有？”

“没有，从来没有。”

“但那是——请原谅——一种病态。”

“可我感觉很好。”

“你是说你没有地盘争斗本能？”

“没有。”

“那是种什么感觉？”她说道。

“我无法将它与其他感觉做比较。”

“是的，我猜也做不到。但是，如果你旁边有人，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我希望能与他们更靠近一点。”

“但他们却躲开了。”

托雷卡忧郁地叹了口气。“是的。”

“这时是什么感觉？”

“伤心。”他轻声说道。

“我无法想像。”巴布诺道。

“是的，我觉得没有人能理解。”

“你想靠近我吗？”

“特别想靠近你，”他往前走了一步，“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七步。”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是六步。”接着又是一步，“五步。”

巴布诺站直身子，身体从尾巴上抬了起来。

“我还会继续靠近你。”他说道。

“有多近？”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接着勇敢地再迈进一步。“非常近。”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步了。托雷卡感到他的心脏正急速跳动。三步，比传统规矩所允许的近得多，同时也是个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抬起左脚，又走近了一步。

巴布诺的爪子伸了出来。“不要再靠近了。”她说道，语气激烈。她摇摇头，“你说的我听不懂，我们大家都不了解。”

托雷卡轻声道：“我知道。”

巴布诺显得很不舒服。她往后退了两步。“我得走了。”

“不要走，”托雷卡说道，“留下来。”

“很快，”她说道，“我的身体就会需要一个配偶。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必须一个人待着。”

“你本人没有任何错误，”托雷卡说道，“脸上长角？这有什么？”他张开双臂，“我也没有任何错误。我看到了地盘争斗本能对我们的人民都做了些什么。如果能从本能中解脱出来，我们只会变得更好。”

巴布诺什么也没说。

“留下来。当你需要一个配偶时，来找我。”他直视着她，“我会感到非常荣幸。”

巴布诺仍旧沉默着。

“我听说血祭司的名声现在出了点问题，但即使他们重新上台，我们的后代中也只有一个能够存活，我确信他一定是最特殊的一个。或许他一生都会长着一只角，或许他的地盘争斗本能和其他人比起来不强。这些都是最奇妙的事，而不是必须回避的缺陷。”

巴布诺的尾巴微微晃动着。“你的话很有诱惑力。”她最后说道。

“那么就留下吧！留在这儿，留下来陪我！”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太阳躲入了银色的云层之后。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道，“我必须做我认为是正确的事。”她转身离去了。

托雷卡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起伏的山峦之中。

在他一生中，他第一次感到了打猎的冲动。

第三十五章

首都

阿夫塞躺在宫殿外的草地上，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背上。高克躺在旁边，厚实的尾巴与阿夫塞的尾巴放在一起，阿夫塞希望想像出地面的全貌，但时间隔得太久了。草地，当然是绿色的；还有太阳，耀眼的白色；天空，极有可能是紫红色，根据太阳晒在背上的暖和程度来判断，天上也没有云彩；日间月呢？当然，今天是这个千日内的第590天。他做过计算。“大个子”应该高挂在天空，处于由亏转盈阶段。“奔跑者”的位置应该低得多，它应该几乎是满月。

尽管上次看到这些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但只要需要，这番景象仍会出现在他脑海中。但是颜色到底有多真实，细节有多接近事实，他却再也无法判断了。

声音显得更真实一些，还有气味和触摸。他能听到昆虫鸣叫——头顶上有一小群蜜蜂，另外一个方向传来一阵阵唧唧声，闻得到飘来的花粉，还有拴在附近的家养食草动物啃断的青草味儿。此外，他还能感到腹部下方坚硬的土地和青草叶子那毛糙的边缘，还有大腿下压着的鹅卵石，不是很舒服，但还没难受到想换个姿势的程度。

地面微微颤动。有人走近了他。阿夫塞抬起头。

“是谁？”

“是我，迪博。”

“迪博，”阿夫塞放松了，长长的下巴搁在地面上，“你的脚步声比以前轻了。”

“是的。”国王说道，从声音的方位判断，国王已经换了位置，向阿夫塞右边移动了几步。

“感觉怎么样？”阿夫塞问道。

“我觉得太神奇了，”迪博说，“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但我得告诉你，等这一切结束时，我会吃下整头角面，当作对我自己的奖赏。”迪博停顿了一会儿，“当然，那是说，如果我赢了的话。”

阿夫塞的尾巴竖在空中，他无精打采地甩动着它以驱赶昆虫。“想法要积极点，我的朋友。还有，你可以想想那只角面，如果这么做能够提高你的战斗力的话。”

他们安静了一阵子，是老朋友之间那种令人舒服的安静，没有人想打破沉默。远处的昆虫仍然唧唧叫着。

“阿夫塞？”

“什么，迪博？”

“与罗德罗克斯相比，你对我有什么评价？”

阿夫塞伸手抚摸高克，手沿着高克的皮肤来回移动。“我从来没看到过罗德罗克斯。”

“是的，你没见过他，但你肯定有个观点。”

高克的皮肤被阳光晒得很暖和。如果这头爬行宠物独自待着，阿夫塞肯定它此刻已经躲进了树阴，但高克总是不愿意离开它的主人。阿夫塞站了起来，沿着地面由扩张的根系构成的微微突起走到临近的树阴下。高克在他旁边轻轻走着，满足地喘着气。树阴下很凉快。“罗德罗克斯的嗓门很大，而且好战。”阿夫塞最后说道。

“而我不是。”迪博说道，仿佛没有做到这两点是个失败。

“你很平和，易于相处。”

“他比我强壮，阿夫塞。即使经历过这些训练之后，我仍然认为他比我强壮。”

高克蹭着阿夫塞的腿。“从体能上说，是的。”

“阿夫塞，自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对你的才智敬仰不已。我知道我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阿夫塞什么都没说。“如果我既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那么罗德罗克斯可能是对的，或许我真的不适合担任领导。”

“还有其他需要考虑的因素。”

“除了智力和体力上的技能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因素？”

“还有仁慈，迪博；还有清廉与正直；还有在逆境中依然坚持做正确的事。这些都是你的优点，迪博。而且，好的领袖应该其备的正是上述这些素质，而不是其他任何东西。”

迪博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他说道，随后继续道，“但现在，和肌肉与大脑比起来，这些素质没什么价值。我真的有希望在与黑死兽的战斗中胜出吗？”

“如果天上有上帝，你会赢的。”

迪博发愁地说：“这句话，从一个将上帝揪下神坛的人口中说出来，我没有感觉到丝毫安慰。”

阿夫塞的面部表情是精心掩饰的空白。

黑死兽已经被关了好几个十日了。关它的围栏很大，位于竞技场的北方，围栏壁由石块匆匆搭建而成。事实上，围栏自身比竞技场大得多。黑死兽曾想爬上石壁，但却失败了。尽管它以后也偶尔试过几次——或许忘了前几次失败的尝试——但总的来说，它现在基本上已经安于囚禁生活。

围栏壁南端与菱形竞技场的一个顶点相连。每隔十天，人们便会通过竞技场墙壁上的一扇小门将一头铲嘴赶进围栏，为黑死兽提供食物。

迪博常来观察黑死兽。围栏壁上搁了把扶梯，通向石壁的顶部。迪博在顶部一坐就是很长时间，他的腿在围栏内随意晃荡着，尾巴则垂在围栏外头。迪博发现，只有在狙击和屠戮铲嘴时，黑死兽才显出点高兴的模样。

即使被关在围栏里，它仍然是个令人恐惧的家伙。但它身上也有优雅和高贵之处。迪博的观察点位于那头野兽的下风处，只要他坐着不动，它根本不会理睬他。他身旁的围栏壁顶上放着个小书包，书包里放着书本、纸张和一些写字用的皮子。

迪博听到有人爬上了他靠在外墙上的扶梯，发出“嘎吱嘎吱”的木头受压声，他不禁奇怪会是谁。他扭过头，只见罗德罗克斯正爬上来。迪博站起身，沿着围栏壁顶部走了一小段——它的宽度也就刚好能下脚——离开扶梯顶大约五步距离。

罗德罗克斯爬到梯子顶部，但他没有朝相反方向走五步，在他与迪博之间留出传统的地盘缓冲地带，而是径直坐下。爱兹图勒尔省省长所做的一切都暗藏挑衅。

围栏壁高处的动静吸引了黑死兽，它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吼声。迪博得意地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罗德罗克斯的爪子在白天的光线中弹了出来，回应猛兽的吼叫。他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无所畏惧。迪博是个模仿天才，小时候，他就以模仿皇宫工作人员的声音而著名。他想模仿黑死兽的叫声，然后再看一遍罗德罗克斯害怕的样子。但他还是选择了谨慎从事，什么也没做。

“你在这上面花了很多时间，看着这头野兽。”罗德罗克斯说道，“看到会导致你死亡的生物，你肯定怕得要命。”

迪博的语气懒洋洋的。“随你怎么说好了，罗德罗克斯。”他转过头去，看着那头蠢乎乎的畜生。应该说，看着另一头愚蠢的畜生。

罗德罗克斯突然指着迪博的右手道：“你怎么了？”

迪博抬起手臂。他的两根手指不见了。“你是说这个？”

罗德罗克斯的牙齿使劲地磕在一起。“国王往嘴巴里塞东西太快了，把自己的手指都咬断了？”

迪博想对他做一个古代常用的经典手势，但他的手上缺少那个手势所需要的关键手指。“不是，罗德罗克斯，不是这么回事。这几根手指是训练时失去的。”

罗德罗克斯显然不关心迪博的伤势，毕竟，手指很快就能长出来。他低头看着黑死兽，后者正沿着围栏的长度踱步。“我把一只胳膊捆在背上也能打败那头野兽。”罗德罗克斯挑衅地说道。

迪博脸上的表情难以琢磨，他同样低头看着关在围栏里的野兽。“我会做得更出色。”他最后说道。

第三十六章

弗拉图勒尔省

终于，戴西特尔号再次启航，沿着首都省南部的岸边航行，经过克夫图勒尔省的沙滩，最后穿越瓦斯特湾，来到经常刮着大风的弗拉图勒尔省的岩石堤岸，放下了托雷卡和他的小队。多日之前，他们就是在这地方上的船。

又能开始工作了，托雷卡很高兴。德里奥部落早已在悬崖上的石屋安顿下来，部落成员似乎对再次见到来自首都的访客感到很高兴，尤其当托雷卡随队带来了许多首都的工艺品，作为送给乔多和她的人民的礼物之后。

安顿好之后，托雷卡下令开始一场大规模的挖掘行动，希望能再次找到那种奇怪的蓝色人造物体。每个白天，他的小队都在书签层——最底下那层含有化石的岩石层——的白垩线下方工作，但始终没有发现什么。托雷卡开始担心，自己找到的那个奇怪物体在这世上只有一件。最后，无计可施的他下令使用炸药，就是那种修路时用来炸碎岩石的黑色粉末。这种做法应该可行。托雷卡敢肯定，即使爆炸也无法毁坏蓝色材料制成的物体，但要埋设炸药，他必须沿着悬崖走出很远，以免爆炸危及德里奥部落正在使用的建筑物。

爆炸总是充满危险；筑路工人中有好多都死于爆炸事故中，不是被提前爆炸的成堆炸药炸得粉碎，就是被炸碎的岩石埋在底下。事实上，筑路工人身上经常能看到正在重新生长的一只或两只手，细小的手掌上伸出几根短粗的黄色手指。

戴尔帕拉丝是小队中的爆破专家。她把黑色粉末倒入六个纸做的漏斗中，每个漏斗顶部伸出一根双股导火索，然后把漏斗塞入书签层下方的岩石裂缝中。戴尔帕拉丝的手仍然是她与生俱来的那一双，上头没有成年人再生身体部位时常有的杂色或是斑点。这激发了大家的信心，但是随风飘荡的体味表明了所有人是多么的紧张。

七个小队成员中的六个得负责点火。托雷卡当然是其中之一。命令其他人去做一件他自己也不愿意做的事，这样可不好。

从他所在的位置沿着悬崖再往上一百三十步左右，便是另外两个点火者。还有三个隐藏在岩石中。顺利点火只有一种方法：大声倒数。

“五。”戴尔帕拉丝大声喊道。

托雷卡在身上摸索着火柴。

“四。”

他在石头上擦了一下火柴，没能点着。

“三。”

他又试了一下，这次火柴“嗤”的一声着了。

“二。”

风比他想像中的大，把火柴给吹灭了。他急忙取出另一根——

“一。”

在石头上摩擦，用手护住火苗，然后——

“零。”

——点着了导火索，导火索开始燃烧，发出刺鼻的味道。他在原地看着导火索燃烧，直到确定火苗不会被风吹灭，这才开始以最快速度沿着陡峭的岩石表面攀爬而下，岩石表面没有着力点，只能依靠攀爬绳提供借力处。刚下到地面，他就开始狂奔，头埋向地面，肥厚的尾巴在身后飞扬，背部与地面保持平行。在他左侧，另外两人正以同样的方式竭力飞奔。他右侧还有三个人。托雷卡在脑子里数着数，导火索还要燃烧长十下心跳的时间。

戴尔帕拉丝这次用了很多的黑火药，他们必须跑得尽可能远——

托雷卡被绊倒了，脚爪陷进地面的一条小裂缝中，身体重重地摔在坚硬龟裂的地面上，肋骨被狠狠压了一下。

他头晕眼花地想爬起来，随后意识到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朝旁边滚了滚，侧躺在地。戴尔帕拉丝是惟一落在他身后的人，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两个身长。她脸上充满关切。

火药点着了，像雷声，所有漏斗几乎同时爆炸，但还不是完全同步。悬崖的表面似乎整个碎了，像一个蛋壳。随后，整个场景似乎暂停了半下心跳的时间，接着，接着，接着——

成千上万片灰色页岩滚动着坠落下来，西面的天空升腾起一大片硝烟，天空中下起了碎石雨，尽管站得这么远，还是能感觉到——

翼指被吓得飞在空中——

使托雷卡震惊的是，一群以前没见过的野生奔跑兽惊慌地逃离悬崖底部。

托雷卡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戴尔帕拉丝傻乎乎地张着嘴，举着双手，她的吃饭家伙仍然完好无损。

硝烟扩散开来，波及的范围大得难以想像，空气中充满了黑火药的味道。硝烟最终散去时，托雷卡的嘴巴一下子张大了。

悬崖底部一半堆满了碎石。从悬崖表面剩余的部分中伸出一个巨大的圆形构造，大小和一幢大建筑物差不多，完全由那种不可思议的蓝色材料制成。

第三十七章

首都

来到外面大街上之后，阿夫塞看不到人群，但他知道人群就在那儿。他能闻到他们，闻到每个经过身边的人发出的味道。有多少人？他不知道。好几百个，也可能是好几千个。体味也不是人们通常散发的味道。他已经习惯于闻到发情期妇女散发的香气，或一个即将要产卵的妇女的体味，或一个渴望性或狩猎的人散发的渴求的味道，或是一个饱餐一顿的人所散发的不可能闻错的慵懒气味。

但是，现在这些体味与它们显然不同。

恐惧。

幽闭恐怖症。

一种落入陷阱的感觉。

这些化学波浪冲刷着他。他——哪怕是他，学者中的学者，皇宫中最富有智慧的人——也无法抵御这些化学作用的影响。

指尖传来阵阵麻刺感，他的爪尖在鞘中痒得令人受不了，拼命想暴露在日光下。周围的人是否有同样的自制力，将爪子藏在鞘中？他不知道。

每前进一步，他都能感到自己的腹部在朝前倾，仿佛要进入地盘挑战的水平姿势。他一次又一次站直身体，倾斜却一次比一次更厉害。

喉部的肌肉收缩，下意识中绷得紧紧的。喉部的赘肉仿佛也在告诉他准备好了，随时都能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红宝石球。

脑海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想动用全身的肌肉，终于，最后的阶段来临了——如果他有眼睛的话，它们会发疯般左右窥探、侦察别人的动静。

他知道他应该离开这儿，离开拥挤的街道，回到乡间，或许应该到石柱区去。在那儿，水面上吹来的阵阵微风能给他带来新鲜空气，空气中没有体味，没有紧张情绪。

脚爪在石头路面上敲击着，声音像一场冰雹：连续不断的“啪跶啪跶”声，朝着他倾泻而来。有多少只脚？有多少个昆特格利欧？多大的一个人群？

他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让自己想想那些能让人放松的事。他想到了星星，美丽的星星……他愿意用一生时间来研究它们，直到他失去了双眼。阿夫塞摇摇头，清醒一下头脑。想想别的。他想到了迪博，他的老朋友，他最有力的支持者……但正是他下令让自己变成了瞎子。不。他想到了娜娃托，可爱的娜娃托，发明了望远器的伟大发明家，还有他们结合在一起的那个美妙时刻，致使孩子们降生的那个神圣的夜晚，加尔普克和哈尔丹、克尔布和托雷卡、德罗图德、亚布尔和戴纳克司，还有小黑尔巴克，他小时候就得病死了。美妙的孩子们，伟大的孩子们，这么多孩子，到处都是孩子，脚底下——

有人踩到他脚上——

够了——

阿夫塞再次发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改变，感觉本能涌起，慢慢侵蚀了他。

他转过身。转身时，他的躯干前倾，尾巴抬了起来，身体在上下跳动，一上一下，挑战已经降临，“达加蒙特”控制了他。

年轻的时候，人们称他为“那个人”，五个猎手祖先之后出现的最伟大的猎人。即使瞎了，即使在疯狂之中，即使到了中年，他的动作仍然精确无比，仍然能把握最恰当的时机。他能听到身边最近的那个人的呼吸，急促的吸气声，似乎那个人也在竭力控制着自己。阿夫塞立刻感觉出那是个男性。体味是无法伪装的。

“阿夫塞。”那个人说道，竭力使自己听起来显得很平静，但语气中仍旧隐含着恐惧。他认识这个人。帕德—奥罗，是……是……阿夫塞的思维渐渐模糊，他的智力正在减退……是爱兹图勒尔省省长罗德罗克斯的助手。

受够了。

阿夫塞向前扑去，双臂一合。左手碰到了对手的一侧肩膀，就在左手下面一点。右手下触到了他的腰部。说明奥罗自己的躯干也已经与地面平行，摆出了挑战的姿势。他的头部肯定位于——

阿夫塞感到自己的皮肤遭到撕扯，奥罗的爪子撕裂了他的上臂。没什么，疼痛不要紧，要紧的是一击必杀——

只要他与奥罗的身体保持部分接触，只要他能感觉到他的某一截肢体或躯干的某一部位，他就能知道对方身体上的薄弱环节在哪儿。

他是“那个人”。

阿夫塞的躯体压得很低，向前冲去，他低下头，嘴巴大张。

颈骨的破碎声。

牙齿从牙龈上断裂的声音。

还有鲜血的滋味，一股股热流。

奥罗死时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尖叫。他的尸体就这么摔落在石头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随后，阿夫塞感到又有手碰到了他的后背。他转过身。

疯狂开始了。

第三十八章

弗拉图勒尔省

托雷卡本以为最多能再发现几个那种人造物体，从来没敢想像这么大的发现。目前还看不出这个大构造是什么，它仍然半埋在悬崖里。它的体积相当大，足以充当一座建筑物，或是一座神庙，甚至可以当成巨大的航船。现在能看到的只是它的某些特征：表面呈冷冷的蓝色，和托雷卡以前发现的那个小物体的颜色一样。不顾黑火药那刺鼻的味道，托雷卡走近了它，小队中其他成员跟在他身后。

这个构造完全超出了托雷卡的知识范围，他盯着它看个不停，想看透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与他以前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大不一样。假设埋在悬崖里的那部分与暴露在外面的那部分形状一致，那么这东西大致呈卵圆形，表面有些地方呈波纹状，另一些地方则是一条条凹槽。

站在岩石的表面很危险，那么多岩石碎块被震松了。但他等不及了。

整个下午剩余的时间内，托雷卡和他的队员一直在四处攀爬，检查着那个巨大蓝色结构的外表。无法将这个巨大的物体——大概有三十步那么高——与某一个特定岩层联系起来，但它与托雷卡以前发现的六指小装置是用同一种材料制成的，而那个小装置是从书签层的紧下方挖掘出来的，因此这个大构造应该同样来自那个年代。

终于，一个队员发出一声叫喊：“快过来！”

声音在悬崖表面来回反射，混合着波涛拍打在岸上的声音，让人很难听清。经过一番努力，托雷卡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源头。戴尔帕拉丝正疯狂地打着手势。她正站在那个构造的可见部分旁边，那地方的蓝色材料伸出悬崖表面。托雷卡急忙穿过乱石，前去与她会合，由于太过着急，差点被石头绊倒。

她正指着蓝色物体上镶嵌的一块矩形板子。板子的高度是宽度的两倍——也可能宽度是高度的两倍：没人知道这东西究竟哪个方向才算直立。一长条显眼的、雕刻而成的几何图案穿过板子的短边，图案下方有一个矩形凹陷，或许以前那地方放着个说明牌之类的东西。“这是一扇门。”戴尔帕拉丝说道。

托雷卡异常兴奋。看上去的确像一扇门。但他的狂喜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铰链在哪儿？”

“我想它是个滑门。”戴尔帕拉丝说道。这种类型的门在柜子上很常见：两扇滑行的面板，交错着遮住整个开口，或者同时滑向一个方向，将柜子内部的一半暴露在外。

“或许吧，”托雷卡说道，“但我们怎么才能滑开它？门上没有把手。”

戴尔帕拉丝的脸也沉了下来。“嗯……的确是个问题。”

“无法炸开这种材料。”托雷卡说道。他用手指尖敲击着坚硬的蓝色表面，如此结实，如此不近人情……

有动静。

敲击着门板中央的矩形凹陷时，凹陷似乎往里缩了一点点，只有那么一点点。凹陷背后是空的。仔细观察之后，他们发现矩形凹陷并没有融合在门的材料中，而是被钉在门的表面。凹陷实际上从中间分割成了两个相等的部分，由一种夹子锁住。托雷卡从前发现的那个东西上，两个奇怪半球也是由这种小小的、聪明的夹子别在一起。

“帮帮我。”托雷卡说道。

戴尔帕拉丝站在那儿，不知应该做什么。

“过来，”托雷卡急乎乎地叫起来，“帮我打开这扇门。”

“那儿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不下两个人……”她说道。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管这个了。只要一小会儿就行。过来。”

她仍然愣在那儿。

“过来！快点。结束之后你马上可以去打猎．我这儿现在需要你的一双手。”她终于靠近了。“谢谢。”托雷卡道，“现在，把你的爪子插在这个地方，还有那儿。不，像我这样。好的，现在使劲拉。”

“没用，托雷卡。”

“继续用力，拉！”

“卡住了——”

“拉！”

“我的爪子都快扯断了——”

就在这时，矩形凹陷向外跳了起来，门板上出现了一个矩形的洞。洞里充满锈蚀的金属碎屑。从颜色判断，其中至少一部分碎屑的材料是铁或是某种铁合金。

“这是一把锁吗？”戴尔帕拉丝道。

“不管是什么，”托雷卡说道，“已经锈蚀了。或许是某种拉门把手。”

托雷卡用手指抓住矩形洞的边缘，在岩壁上倚好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左拉。什么动静也没有。

“或许是向另一个方向滑开的。”戴尔帕拉丝道。

托雷卡又试着往右拉。“我认为——”

“门没有动。”戴尔帕拉丝说道。

“我感到它动了一下，”托雷卡说道，“滑开了，只动了一点点，但它的确动了。”

矩形洞内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不下两双手。托雷卡往旁边让了让，戴尔帕拉丝上来用力拉了拉。“可能吧，”她怀疑地说，“可能真的动了。”

托雷卡凑近门板，察看着这小小把手后隐藏着的金属装置的残留物。“门可能是被金属装置卡住了。让格里波罗到这儿来。”

格里波罗是勘探队中最年长的成员，因此也是体型最大、力量最足的。一会儿之后，戴尔帕拉丝带着她回来了。

“它被卡住了，”托雷卡说道，“凭你的力气，或许……”

格里波罗的体型几乎是托雷卡的两倍，她弯下腰，检查着矩形洞内的构造。洞的边缘很浅——用这种奇异的材料制造东西，没必要做得很厚。“如果用尽全身力气拉它，我的爪子肯定会滑出来。”她说道。她从地质饰带的某个口袋中取出一条测量用带子，量了量洞的深度和边缘的倾斜度。随后，没说一句话，她转身便走。

“你去哪儿？”托雷卡问。

“我一会儿就回来。”老家伙说道。

大约过了半个分天之后，她回来了，随身带来了一个木块，一看就是匆忙制作的。格里波罗把木块安置在矩形洞中，为她自己创造了一个便于抓握的把手。随后示意托雷卡和戴尔帕拉丝后退，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然后，格里波罗站稳马步，用尽全身力气拉拽那个把手。门真的往旁边滑开了一点。她再次用力，托雷卡能听到一阵金属发出的呻吟声。再拉一次，这回发出了响亮的碎裂声。托雷卡还以为格里波罗折断了胳膊，但声音来自那个构造的内部。门板缓慢地朝旁边滑去，终于，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等待之后，门板的左后方露出了一小片黑暗。托雷卡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格里波罗又使劲拉了一次。现在，门后边露出了大约巴掌宽的一片黑暗区域。格里波罗精疲力竭地倒下了。“只能让其他人接着干了。”她说。

托雷卡听从了她的建议。门的长边现在已经完全露出来了，他可以叫上六个身强体壮的昆特格利欧到这儿一起拉。地盘争斗本能在这么拥挤的地方会变得十分高涨，但个人的愤怒会被手头的体力活儿排解掉一部分。

门移动了。速度不是很快，开口也不是很大，但它的确在一点点移动，但最后，它又卡住了。这回无论他们怎么用力，门再也无法移动了。现在，门大概被打开了一半，对于像托雷卡这般年纪的昆特格利欧来说足够了，或许那些大上几个千日的昆特格利欧也能挤进去，但格里波罗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太阳已经落在悬崖顶部的下方——打开这扇门几乎花费了他们整个下午。托雷卡设法从门边挤入黑暗空间内，挤的过程中尾巴弄得阵阵疼痛。门后屋内的地板有点倾斜，但在它上头站稳不成问题。

“怎么样？”戴尔帕拉丝问道。

“里头很黑，”托雷卡说道，声音在屋子内回荡，“我什么都看不到。能给我拿盏灯来吗？”

一小会儿之后，一盏点燃的油灯塞了进来。戴尔帕拉丝伸长脖子，朝半开的门里面窥探。“怎么样？怎么样？”

托雷卡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屋内，听上去充满失望。“是间空屋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是间空屋子。屋子内大概可以站两个人，如果相互之间能靠得非常近的话。”

“没有别的门吗？没有走廊？”

“没有，除了墙壁上有一些格子形的图案之外，”托雷卡说道，“它就是间小屋子。可能是个壁柜或储物箱。”

“没有人，”格里波罗低沉地说，“会把壁柜放在建筑外部。”

托雷卡静了一会儿，随后道：“你说得对，格里波罗！远端的那堵墙根本不是墙；是扇滑门，和第一扇一样的滑门。”短暂的停顿之后，他说，“不知为什么有人会把两扇门安得这么近。这门的中央同样也有一个矩形门牌，只不过这个门牌上涂了一层橘黄色的材料，还有些粗大的记号。门牌比外头那个要小，夹子也都扣在一起。我想我自己就能把它们松开。我试试看——行了，松开了。哦，里头的金属构件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你想让我也进来吗？”戴尔帕拉丝问道。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问题。里面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两人遵守地盘规则。戴尔帕拉趁肯定兴奋到了极点。

“不用，没问题。结构很简单，真的，只是个类似人造把手的东西。我正在打开它。”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刮擦声，随后涌出一股奇怪的霉味。

“它是个——”

托雷卡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油灯也熄灭了。

“托雷卡！托雷卡！”

托雷卡重重地砸在墙上。

第三十九章

首都

只有少数几种办法能平息达加蒙特。第一种很简单：任其发展，但这种办法意味着昆特格利欧的大量死亡。第二种是恐吓那些已经发狂的人，恐惧能激发起他们体内的其他本能。十六个千日前，正是地震引发的恐惧终结了发生在首都中央广场的大混战。第三种方法，有时能奏效，有时却不太灵光，就是将个人的杀戮欲望转化为集体协作的狩猎行动。

达加蒙特的传播像风一般迅速，体味将昆特格利欧一个接一个点燃。在此之前，迪博就曾下令他的皇家工作人员做好准备，应付人口急剧增加后必将引发的暴乱。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任何一个参与此项计划的人都无法保持头脑清醒，将这个计划付诸实施。

鲍尔—坎杜尔已经经历过一次达加蒙特大爆发：在很多个千日以前，皇家势力与鲁巴尔教派拥护者爆发了一场冲突。当时坎杜尔就在中央广场，和现在一样，充当阿夫塞的助手。坎杜尔觉察到了眼下这场爆发的迹象，并强忍不适，填了满满一肚子食物。进食之后的迟钝期不仅能抑制狩猎冲动，也能使一个人变得不那么暴躁，不那么具有地盘欲望。他不知道阿夫塞在什么地方。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去寻找这位大学者，但他意识到，靠近暴徒将是个致命错误——死的不是他本人，就是那些他碰到的人：吃饱肚子所带来的欣慰只能对付一定程度的外部刺激。他跑向家畜围栏，步伐极大——娜娃托叫他卡德利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很快便跑过了多个街区。

围栏位于首都南部，与商业区相邻，与任何居住区都隔得很远。围栏里圈养着一小群铲嘴。铲嘴很多时候都是四足着地，但如果受到刺激，它们也能直立起来，甚至单靠后腿走上一段距离。它们脸上长着许多小突起，脸部宽宽的、平平的，正是这个特征，它才有了这个名字。几乎所有种类的铲嘴的头颅顶部，都长着一个显眼的中空骨质冠。

围栏里饲养着许多种类的铲嘴，它们四处漫步，啃着围栏四周树枝上结着的坚硬松果，咀嚼着地面上的嫩草，或者只是在紫色的天空下晒太阳。

整个围栏由石壁围成，一扇宽阔的铁门牢牢地锁住围栏。坎杜尔打开门闩，肩膀扛着锈迹斑斑的门板，用力顶开大门。门在他的饰带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橘黄色粉末。

铲嘴对眼前的这一切丝毫不感兴趣。坎杜尔冲着它们大声叫嚷：“快点！快点！”但铲嘴把空气压入它们的头冠，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相比之下，坎杜尔的叫声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无法引起它们的兴趣。

成为阿夫塞的助手之前，坎杜尔是个屠夫。事实上，被派往皇宫旁的小型皇家围栏工作之前，他就在这个围栏内当学徒。他走进围栏，双掌拢在鼻口周围以限制空气的流动，随后吹了两声口哨，同时用他的长腿重重地跺着地面。

牲畜们仍然没有反应。

坎杜尔匆匆走进围栏深处，接近一只长着半圆形头冠的铲嘴。那家伙四足着地，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它的体长大概是坎杜尔身高的三倍，身上是一张粗糙的皮子，皮子上到处是一丛从圆锥形的小突起。坎杜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打了一下它的屁股。牲口没动，但扭过它柔软的脖子，看了看站在侧面的坎杜尔。

“快点！”坎杜尔说道，“门开了，快跑！”

他又打了一下它的臀部。铲嘴吸了一口气，肚子胀得大大的，随后张开那张大嘴。坎杜尔被一阵集雷声、岩壁崩塌声和浪头拍打船体声三种声音于一体的吼声击中了。他往后退了几步，手捂住耳孔。附近还有一只铲嘴，这一只的后脑上支棱着一个管状头冠．它也从草地上抬起头来看着坎杜尔。

他受的训练就是如何对付动物，但今天是个大热天，小小的白色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地面上。这只野兽似乎对服从坎杜尔的命令完全没有兴趣，但另一只或许……

坎杜尔急忙走到长着管状头冠的铲嘴旁，朝它的腰部狠狠拍了一下。这只铲嘴半转过身子，脸冲着敞开的大门。

突然间，坎杜尔意识到它根本看不到那扇大门，这头牲口的眼睛长在脸的两侧。坎杜尔挥舞双手，向左面走去，铲嘴的脑袋跟随着他，长长的管状头冠在空中划出“嗖”的一声。

终于，愚蠢的动物看到了敞开的大门。这头铲嘴至少还有逃走的念头，它开始朝着大门缓步前进。时间紧迫，坎杜尔无法忍受这么休闲的步伐。他朝着那生物大喊大叫，不断地抽打着它的腰部。铲嘴终于开始飞奔，过了一阵子，它发出一声不同的、比刚才那只铲嘴更低沉、更洪亮的叫声。

另一只铲嘴倚着两条后腿站直身子，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随后，几乎是同时，它又转换成四脚着地的姿势，开始追赶那只管状头冠。很快，又有两只铲嘴加入了行列，每只都发出洪亮的叫声。紧接着，三只成年兽和一只幼兽也开始朝着大门跑去。

坎杜尔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大麻烦。

铲嘴群受惊了，一团团尘土卷到空中。

这或多或少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但他没想到会发生得这么猛烈。它们会像践踏一丛灌木那样把他踩得稀巴烂。他迅速做出反应，大大的步伐再次帮了他的大忙。随着一连串娴熟的动作，他拉扯着自己跃上他刚才接近的那只半圆头冠铲嘴的后背。那生物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坎杜尔很快把手放在它脖子旁边，利用传统的牧人手法使它平静下来。即使满耳都是蹄子踏地的声音，坎杜尔还是能听到胯下的铲嘴每次呼吸时发出的轻微的呼啸声，这声音是空气在它的头冠中蜿蜒前进而造成的。他用脚踢了踢铲嘴，小心地不让自己脚后跟上的骨质突起刺穿它的皮。终于，这头铲嘴被控制着行动起来，向着大门飞奔。坎杜尔牢牢抱住它脖子的底部。

乘骑铲嘴很是颠簸，坎杜尔的整个胃都快翻过来了。很快，他和他的临时坐骑冲出围栏，朝着首都大街飞驰而去。

好一派混乱的场面。昆特格利欧们在大喊大叫，来回奔跑，尾巴飞扬。那儿，两个女性正进行着一场生死搏斗，鼻口上沾满红艳艳的鲜血。坎杜尔右方躺着一具男性尸体，脖子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伤口处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在前头，一个少年，离他第一次狩猎的日子还有很多个千日，跃上一个挂着商人饰带的老家伙的后背，撞击时的冲击力使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尖叫，动物的悲号，铲嘴惊跑时蹄子踏地的巨响。坎杜尔的前方有五到六只铲嘴，他的后面还有十几只。

“卡拉哈齐！”坎杜尔用尽全身力气叫道，一次又一次，竭力让自己的声音能被别人听到，“卡拉哈齐！卡拉哈齐！”这是古代的传统习俗，是一种召唤大家参与狩猎的呼喊。他胯下的动物仿佛听懂了这个词的意思，跳了一下，想把他摔下去。坎杜尔双手抚摸着那头动物，它的背停止了上下拱动。

铲嘴蹄子砸在地上发出的隆隆声，再加上它们那震耳欲聋的叫声，足以分开一些正在血战的昆特格利欧。他经过的一家小店前方，一个家伙把正与他格斗的女性推到一旁，抬起头来。坎杜尔转脸看着他，用恳求的语气向他大喊道：“卡拉哈齐！”

一开始，那家伙看上去有点犹豫不决，但随后马上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头铲嘴追赶过去。那是一头比较少见的铲嘴，长着一个如同两轮新月的头冠。他跳上了铲嘴的背部，大嘴一张，咬下了一大块肉。

与他格斗的那个女性紧紧追赶着他，仿佛要将他撕成两半，但她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自己，改变了进攻路线，也朝着一头铲嘴扑了过去，在它肥美的臀部狠狠啃了一口。

坎杜尔被铲嘴带着继续沿街道前进，嘴里不断呼喊着狩猎口号。在他前方，位于大路正中央，有一个绿色手臂、腿和尾巴缠绕在一起的大球，或许有六七个昆特格利欧正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

坎杜尔用脚猛地戳了一下胯下铲嘴的侧面，这次他露出了脚爪，故意刺穿了铲嘴皮。管状头冠挤出一声痛苦的号叫，像一场风暴中的所有雷声同时集中在一次闪电之后，巨大的声响划破长空。由肢体构成的球中露出了脑袋，脑袋上到处都是血迹。

“卡拉哈齐！”坎杜尔叫喊道。

三个昆特格利欧从那个球中挣脱出来，剩余的几个要么死了，要么快死了，要么晕过去了，总之没能及时让开，被受惊的兽群踏成了肉酱。及时避开的人跑到路边，藏身在门廊内，等着铲嘴群的先头部队冲过他们身边。坎杜尔使劲扭过头，看到他们中的两个也跳上了铲嘴背，第三个，一位男性，显然伤势比坎杜尔估计的严重得多，慢慢地倒在石头路面上，剩余的大群铲嘴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坎杜尔继续驰向城市中央，一路让疯狂的昆特格利欧从自相残杀转向猎杀铲嘴。他的成功率大概有四分之三。对于剩下的四分之一，他实在找不出任何解救的方法。

突然间，街道尽头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到处是死去的或垂死的昆特格利欧血迹斑斑的身体。

广场对面又冲过来一群铲嘴。昆特格利欧们正在攻击它们，将怒火发泄在猎杀上。他们开始了联合狩猎。

怎么回事？另外那批铲嘴是哪儿来的？

紧接着，坎杜尔明白了。迪博，国王陛下本人，骑在一头表面间杂着橘色和蓝色条纹的铲嘴背上。这是一头从阿杰图勒尔省进口的野兽，平时被圈养在皇家私人围栏中。不争强好胜，甚至有点过分温顺的迪博，被认为是他母亲的孩子中最没用的迪博，显然对弥漫在城市各角落的体味有免疫力。正是迪博，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来平息他的人民所面临的疯狂。

坎杜尔对国王敬了个礼，迪博向他挥挥手。潮水退却了，疯狂减轻了，人民释放了他们的杀戮欲望。铲嘴倒在石头路面上，昆特格利欧们在一起共享美餐，情绪已经从暴戾转向了吃饱肚子之后的迟钝。

死了很多人，但多数人活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坎杜尔知道，他们只是争取到了一次缓刑。

下一次，他们或许不会这么幸运了。

第四十章

弗拉图勒尔省

托雷卡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人的叫喊声。

“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戴尔帕拉丝的声音。

托雷卡想站起来，但只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我的头疼得要命。”

“你摔倒时撞到了头，”戴尔帕拉丝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托雷卡张开双眼。天已经黑了，头顶上方悬着八个月亮。“里头那个门打开时，我被里面冲出来的气体吹了一下。有股腐败发霉的味道，闻上去很不对劲。然后我就摔倒了。”

“那股气体有点怪，”格里波罗说道，“你的灯也灭了。”

“我晕倒了多长时间？”

“不算很长，”戴尔帕拉丝说道，“大约一分天。”

托雷卡叹了口气。“现在是晚上。让我们先等等，让新鲜空气多进去一些。我们明天早晨再进去。”

“好的，”戴尔帕拉丝说道，“说的没错。”

这是个偶数夜，大多数人今天晚上不会睡觉——下船之后，所有人都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时间。托雷卡趴在地上，眼睛向上翻，注视着布满天穹的星星。

一等到太阳升起，托雷卡又挤进了那间两头都有门的小屋。外面那扇门仍然卡在半开状态，里面那扇也没有完全开启。前一天，没等托雷卡将门板向左滑到底，他就被不新鲜的空气击倒了。这一次，他谨慎地闻了闻，闻起来一切正常。他把内层那扇门拉到头，走了进去，来到那不管是什么物体的内部。手里提的灯笼内火焰跳动，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他走在一条长长的、微微有点弧度的走廊上，走廊与那物体的外墙保持平行。托雷卡立刻被走廊的暴露程度吓了一大跳。大多数昆特格利欧的走廊都回旋曲折，以此保证走廊的某位使用者不会着到其他使用者。在走廊内行进有标准的步幅和步频，只要你以标准速度前进，你就能穿过绝大多数走廊，不会看到其他任何昆特格利欧，即便某些走廊的使用率相当高。

“怎么样？”戴尔帕拉丝在外面叫道。

“看上去没问题，”托雷卡回答道，声音在屋内微微同响，“来吧。”

托雷卡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十来步，就听戴尔帕拉丝也挤进了那间奇怪的双门小屋。

两盏灯笼——托雷卡的和戴尔帕拉丝的——发出的光线在蓝墙上留下了奇怪的影子。和陆地上的其他东西一样，这物体也被地震晃动了位置，地板倾斜成了一个角度。走廊地势较低的那端积聚了很多黑色尘土。托雷卡认为这可能是某种覆盖在地板上的织物长时间腐烂之后的残余物，但他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将挂毯放在地板上。

他们经过了第一个房间。房间里散落着已经锈蚀的小块金属，原先可能是家具。没有一间屋子有门，只有敞开的拱形入口，使他们一开始碰到的那间奇怪的双门小屋显得更为特殊。屋子里的地板上散落着与托雷卡以前发现的六指装置相似的物体，还有一堆堆锈蚀的材料，估计是由不太抗蚀的材料制成的用具。

托雷卡和戴尔帕拉丝继续前进，之间相隔十来步的距离。他们经过的下一个房间内也堆着锈蚀的金属。再下一间里除了嵌在墙上的一些复杂的金属板——是某种艺术品吗？——之外，什么都没有。托雷卡走上前去，仔细研究了一下其中的一块，上面打了许多规则的小孔，大多数孔内都塞着彩色玻璃或是水晶。板子上还蚀刻着一些小小的基本几何形状。

过了一会儿，托雷卡总算注意到了房顶。走廊和房间的天花板不是用那种蓝色的材料建造的，看上去更像是被半透明的玻璃覆盖着。在某些地方，玻璃已经碎了，托雷卡凑近了些，看了看一大片掉到地板上的玻璃。它不是真正的玻璃，而是一种更为柔软的材料，可塑性更高。他研究着“玻璃”的边缘，发现它是白色的，不是普通玻璃的深绿色或蓝色。他还发现这东西可以承受某种轻微弯折而不破裂。

托雷卡抬起头，看这片乳白色的材料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一些长长的橘黄色管子藏在天花板内。管子大多已经裂开或破碎了，看上去倒似乎是用真正的玻璃加工而成的。

墙面上的一道反光提醒了托雷卡，他突然间意识到墙壁上缺少了些什么：挂灯笼的钩子、烛台，或是任何能支撑光源的东西。半透明的天花板以及天花板后面奇怪的管子肯定能提供光线，或许管子本身就是某种光线导管，类似娜娃托的望远器，能将外面的光线传送到这儿来。或许吧。

他们进入的下一个房间让两人看得目瞪口呆。托雷卡示意戴尔帕拉丝站得离他稍微近一点。

“你能解释一下那是什么吗？”托雷卡说道。

墙上伸出很多平板，每块平板的长度是宽度的两倍。平板上覆盖着一层已腐化的材料，可能是某种形式的织物。房间里总共有十二块平板，分列屋子两端，每端各安着三块和托雷卡膝盖高度差不多的平板，它们上面还有三块和托雷卡肩膀位置差不多高的平板。还有类似扶梯的结构通向高处的平板，这种结构其实就是两层并排放置的窄小的扶梯，之间隔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托雷卡想像不出这种扶梯有什么作用；对于昆特格利欧来说，最有可能的用处可能是正面朝前上下扶梯，中间的缝隙刚好可以用来放尾巴。

“它们是床。”终于，戴尔帕拉丝指着那些平板道。

床。大多数昆特格利欧睡在地上，但医院或年纪很大的人家中会用到这东西，好让医生能舒服地在病人身上工作。在托雷卡的一生中，他从未见过摆放超过一张床的房间。

“这意味着十二个人同时在这间屋子里睡觉，”托雷卡说道，“这不可能。没人能忍受这么狭小的空间，一刻都不行。”话才出口，托雷卡便意识到自己的陈述是多么真实。即便对他，一个没有地盘争斗本能的人来说，和另外十一个人一起睡觉也完全超出了他最疯狂的想像。

“但看上去就是床，不是吗？”戴尔帕拉丝坚持道。

托雷卡想了想。“是的，是的，的确是床。”一个想法闪现出来，让他全身战栗起来。是的，这个巨大的物体是个奇迹，但他原本还保留着一个想法，就像他发现六指小装置时一样，认为这些东西都是昆特格利欧制造的。毕竟，除了他们之外，还能有谁来制造它们呢？但这个房间——这是一间昆特格利欧永远不会使用的房间——还有那些直来直去的走廊——没有哪个昆特格利欧能舒适地在它上头行走，除非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是别的什么人——别的什么东西——制造了这个大家伙。

那些制作者们，托雷卡不禁想像起来，是什么样子？

由于外层那扇门仍然被半关着，可怜的格里波罗仍然无法置身于庞大蓝色物体的内部。于是，她的工作就成了给那物体弧形的蓝色表面上的各种记号归类。托雷卡把剩下的六个勘探队员分成三个内部探察小组。这个庞大构造内部的空气流通不好，所以每个小组只提一盏灯笼。

托雷卡和戴尔帕拉丝是三个探察小组中的一个。这对戴尔帕拉丝来说不太容易，灯拿在托雷卡手里，而地盘争斗本能又会迫使她落在后面的黑暗之中。蓝色构造的内部相当宽阔，看不清它内部构造的全貌。这一点让大家很是恼火。托雷卡的灯笼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块区域。剩余的空间渐渐消失在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

内壁和外壳一样，都是用同一种蓝色材料制成的。托雷卡想寻找两片材料连接在一起时留下的缝隙，但没能找到。似乎这整个庞大的构造是一块连续的材料，就像块玻璃一样。

突然间，托雷卡想到了什么。“这不是一艘帆船，”他转身看着戴尔帕拉丝，道。在托雷卡摇摆不停的灯笼的照耀下，戴尔帕拉丝在她身后的墙上投下了一片舞动的阴影。

“哦？”她回答道，双臂交又环抱在胸前，“我也知道它和我以前见到的任何船都不一样，但是，怎么说呢，它的外形仍旧是流线型的，也表现出了一些船的结构特征。”

“想想戴西特尔号，”他说道，“你还记得舱门吗？”

“上头有漂亮的浮雕。”戴尔帕拉丝道。

“是的，是的。但我敢肯定，舱门不会一直通到地板。那儿有门槛，还挺高，你进门时不得不跨过它们。”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记起来了。”

“那是为了防止水从一间舱室漫到另外一间，”托雷卡说道，“瓦尔—克尼尔曾经对我说过，所有的船都漏水。”

戴尔帕拉教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但这儿的舱门一直通到地板上，很多地方甚至没有真正的门，只是敞开的拱形门廊。”

“说得对。”托雷卡说道，“不管这大家伙是用来干吗的，它肯定不是一艘帆船。”

“但是它也不可能是所房子。它的地板是弧形的——我是说，虽然在这儿地板是平的，但是从外面来看——就叫它船体吧——船体的底面是弧形的。”

“是的。不会有人建一所地板拱起的房子。”

“那么，它就是一艘船。”戴尔帕拉丝道。

“也许吧。”

“但不是一艘帆船。”

“是的，不是帆船。”

“那么，它到底是艘什么船呢？”

“我不——”

“托雷卡！”

叫声来自构造内部的深处。托雷卡立即朝声音传来的地方飞奔而去，戴尔帕拉丝紧跟在后。他们沿着奇怪的、没有拐弯的走廊跑向那个结构深处，托雷卡手中的灯笼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仿佛是两个巨大的鬼怪，跟随着他们一起向前奔跑。

“托雷卡！”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叫声在坚硬的蓝色墙壁之间回荡着。

在他们前方，甘—斯拜尔顿站在一扇开启的舱门旁。“原来是关着的，”他指着那扇门说道，“我只发现了很少几个像它这样有舱门的房间。我动了动门锁，然后——”

屋子里的尸体已经风干了。即使以前表面覆盖有皮肤，那层皮肤也早就消失了。尸体的大小和托雷卡的体型差不多，但体型大小是他们之间仅有的共同点。圆丘形的脑袋上长着五只眼睛。一个长长的鼻子从脸部垂下来，鼻子的末端是一对凸起的、如同贝壳形状的触手，每个触手上长着六根小小的指头，刚好和托雷卡以前发现的那个奇怪装置配合。

尸体好像陷在某个东西里，身子底下露出一个碗状结构，可能是把椅子。那生物的躯干好像是由一系列的圆盘组成，在灯笼照耀下如同猫眼石一般闪闪发亮。躯干的下部是个杯形支座，支撑着三对腿。第一对腿很长，第二和第三对腿则短了许多。看上去，如果这生物保持直立姿态的话，这两对腿根本碰不到地面。

托雷卡向后靠在尾巴上。这是一种什么生物啊？它不像昆特格利欧，也不像任何他熟悉的生命形式。即便生活在南极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生命也同样符合他能认出的基本形态，但是这东西，这东西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生命都不一样，和他想像中的任何生命都不一样。

然后，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被这个想法惊呆了。

这艘船，这艘巨大的蓝色船只，肯定航行了极远的距离才来到这里。

第四十一章

一个昆特格利欧的日记

两个死了，还剩下四个。

或许上次见到托雷卡时就应该趁机干掉他。我相信，还要过很长时间，他才会再次来到首都。长期漂泊在外，这个事实使得他的出现还能忍受……在一定程度上。距离使我的心肠变软了。

对我来说，这次群体的达加蒙特是一次宣泄，我相信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如此。也许，我在干掉第三个以前会等上一段时间。

也许不会。

首都

群体“达加蒙特”结束之后，坎杜尔四处搜寻着阿夫塞。最后终于找到了：他躲在一所房子旁的小巷子里，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他看上去精疲力竭，浑身都是鲜血和瘀青，好在伤得并不重。

他们在石柱区待了三天，恢复身体，等待现在已经成为省内头号大忙人的盖索尔收拾大街上散落的尸体。

最后，阿夫塞和坎杜尔回到了城市，继续他们手头未完的使命。

“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坎杜尔说道。他们整个下午都在走路，从首都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街上仍旧一片混乱，石头路面和土坯墙上还沾着斑斑血迹，大街上飘动着被风吹得四处飘荡的枝条和被遗弃的饰带。这地方是个小广场，矗立着一座星相家塔科—萨理德的大理石雕像，暴乱之后仍然挺立着。坎杜尔帮助阿夫塞在长凳上找了个可以坐下的地方，让他坐在雕像的阴影里。

“没有迹象表明血祭司麦里登仍然在首都。”坎杜尔说着，坐在了另一条长凳上，“迪—迪博的卫兵搜查了所有地方。”

阿夫塞点点头。“我一直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对麦里登来说，潜逃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留在这儿，他就是个傻子。”

“说得对。”

“还有，罗德罗克斯说不是他干的时候没有撒谎。”

“我一生中从没听到那么恶毒的漫骂，”阿夫塞道，“他觉得问他这个问题都是对他的极大侮辱。”

“但他没有杀人。”

“是的。”

“很难想像迪—迪博的其他兄弟姐妹会有什么谋杀动机，”坎杜尔说道，“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问了代普洛德和斯班瑞斯。只有他们两个在谋杀发生之前到了首都，但他们俩谁都没干。”

“没错，不是他们干的。”

“所以，国王家族的所有成员都排除了嫌疑。”

“是的。”

“但你的家族成员还没有。”

阿夫塞的尾巴左右摇摆。“没有。”

“第一次谋杀发生时，托雷卡正在去南极的航行途中。”坎杜尔说道。

阿夫塞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不必问他了，真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的女儿戴纳克司虽说来自楚图勒尔省，也就是出产镜子的地方，但我们问她时，她的回答是诚实的。”

“是的。”

“克尔布和猎队队长加尔普克也给了我们诚实的回答。他们都是清白的。”坎杜尔说道，举起一只手，数着手指头。

“一个排除过程。”阿夫塞说道。

“是的，”坎杜尔说道，“一个个清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和谋杀犯做的是同一类事。”说出这句话时，他没有磕牙。

“我很讨厌向我认识的人提出这种问题。”阿夫塞说道。

“他们会原谅你的。”

“可能吧。”

“现在，谁是谋杀犯已经很清楚了。”坎杜尔道。

阿夫塞接口道：“是的，几乎没什么疑问了。但直到我面对他以前，我都会假设他是无辜的。”

“听你的。”坎杜尔停顿了一会儿，“你伤心吗？”

“为什么伤心？失去了两个孩子？或是有可能还要失去第三个？是的，这两种情况都让我伤心。”

“我从来不了解拥有家庭是什么感受。”坎杜尔说道。

“不同的人显然有不同的感受。”

坎杜尔点点头。“显然是的。”

他们安静了一阵子，坎杜尔知道阿夫塞正在调整自己，为无法逃避的场面做好准备。终于，阿夫塞说道：“走吧。”

“去见他吗？”

“再等等。我们先得去我在皇宫的办公室，那儿有些东西我用得着。而且，我认为我们还需要一队护卫。”

他们站起身，朝太阳落山的方向走去。

弗拉图勒尔省

他们终于发现，他们正在探察的这部分根本不是这艘船的主体。悬崖表面炸开之后，只有一小部分船体暴露在外，大部分仍然埋在岩层之中。要想到船的其他部位去，他们还得穿过另外几个两头有门的小房间。

所有人都远远地站在托雷卡身后。托雷卡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第二扇门。但这一次，从里头冲出来的气体——不知道在里头闷了多长时间——没有呛着他们，尽管气体中也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托雷卡走了进去，发现了一条有十个老昆特格利欧加起来那么高的走廊。走廊很深，看上去得花一个分天才能走到尽头。

沿着走廊两侧堆放着很多长方形的柜子，有此柜子挺大，有些却很小。柜子被紧密地堆放在一起，看上去像一片方格被面。每个方格覆盖的范围各不相同，但都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尽量避免空间浪费。每个柜子的前端都由玻璃密封着——也可能是那种盖住发光管的奇怪的半透明物质。

柜子里头——

里头都是动物。

全都死了。有些已经腐烂成了一堆灰尘，有些只剩下了一撮骨头，还有些连皮肤都完好地保存着。

托雷卡能认出其中的一部分——只能说大致认出。乌龟、蜥蜴、蛇等，看上去和他认识的现代动物一样，或者说十分接近。但其他的，怎么说呢，却不太对头。最大的几个柜子中，其中一个内装着一头铲嘴。柜子内的铲嘴侧躺着，它的头冠和托雷卡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前半部分很大，如刀锋般锐利，而后半部分小小的，钉子般向后戳着。

还有这里面，一头角面长着下弯的角，像是根融化的蜡烛。托雷卡从未听说过角能长成这样。

再看这儿，是另一头角面的遗骨，脖子上只有褶皱的轮廓线，轮廓线内是平整的皮肤。

看看这头甲壳背。像这样的甲壳背只有在年代最老的岩层中才能找到，让他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在尾巴上。

但是，这地方最多的却是各种各样鸟的样本。

鸟！

人们只在化石中才找到过它，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事实上，托雷卡盯着眼前这些颜色鲜艳的物种，过了很久才终于明白了它们是什么。托雷卡见过的最好的化石也只展示了它们损毁的外表，但眼前这些鸟身上却披着如同紧密摆放在一起的蕨类植物的叶子一样的东西。

有些鸟长着长长的、满是牙齿的喙，像有些种类的翼指。有些鸟的喙呈扁平状，里头一颗牙齿也没有。还有些鸟长着圆圆的身子，宽阔扁平的脸，像铲嘴的脸。

但它们都是鸟。

今天的世界从未见过它们。

鸟。

终于，瓦博—巴布诺回到了弗拉图勒尔省的地质勘探队。她乘船来的，当然，所乘的那条船没有戴西特尔那么大，也没有戴西特尔出名。托雷卡下令将鸟的样本装上那条船，给远在首都的娜娃托送去。

托雷卡找到机会靠近巴布诺，闻到了她的体味。他知道已经结束了，她的交配期过了。如果没有意外，她在未来的一年之内——未来的十八个千日，她生命的又一个四分之一——不会出现类似的渴求。

“欢迎回来。”托雷卡悲喜交加。

巴布诺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

“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好多了。”她说道，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说了一遍，“好多了。”

托雷卡点点头。“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他想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伸出手——

巴布诺做了个不可思议的动作。她朝他迈出几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而且——可以看出她下了很大的决心——她举起了左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谢谢，”她说道，友好地捏了捏他的手臂，“真的非常谢谢你。”

托雷卡的心一下子飞了起来。“很高兴你又回来了，我的朋友。”他说。

她在那儿站了五次心跳的时间，随后向后退了三步。

托雷卡微笑着。

第四十二章

首都

房间里很暗。挂在半开着的窗户里面那幅皮质窗帘在凉爽微风的轻抚下起伏不已，像翼指不断扇动的翅膀。今晚是个奇数夜，大多数成年人都睡了，但阿夫塞总是置身于主流生活之外。

门的铰链上了很多油，阿夫塞的进入没有吵醒屋子里正在睡梦中的主人。他只来过这儿一两次，但还能清楚地记得屋内的陈设和布局，没什么困难就穿过起居室，来到卧室。进入卧室时，他把他的皮质提包挂在敞开的门上。

阿夫塞知道，主人躺着的那部分地板旁边有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搁着一个烛台。他能听到屋子主人张着嘴呼吸的声音。阿夫塞弯下腰，抚摸了一阵子之后，找到了烛台，把它拿了起来。

然后，他穿过屋子，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小板凳，抬起腿和尾巴，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定。“德罗图德。”

没人应声。阿夫塞又试了一次。“德罗图德。”

这回他听到了身体在地板上翻动的声音，随后是一阵急促的吸气声。显然德罗图德突然醒了过来，并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谁？”德罗图德说道，声音又粗又干。只听德罗图德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是我，阿夫塞。”

他的声音突然充满了关怀。“阿夫塞？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

“放松，我的儿子，放松。躺下，我只想和你谈谈。”

“几点了？”

“现在是半夜，第八分天。”

屋子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我找不到我的蜡烛了。”德罗图德说道。

“在我手里。你并不需要它。躺下，和你的父亲谈谈。”

“出了什么事？”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你什么意思？”声音警觉起来。阿夫塞可以听出他仍然直立着。

“最近不太顺啊，不是吗，德罗图德？”

“我要蜡烛。”

“不需要，”阿夫塞轻声说道，“我们公公平平谈一次，大家都在黑暗中。跟我说说你的问题，儿子。”

“我没有问题。”

阿夫塞沉默着，等着看德罗图德是否会主动将对话进行下去。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屋子里一片沉寂，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终于，德罗图德开口了。“你走吧。”

“我知道哈尔丹和亚布尔出事了。”

“他们的死让我们大家都很难过。”

“我知道是你杀死了他们，德罗图德。”

“你疯了，阿夫塞。”他稍稍提高音调，“我带你回家去吧。”

“你杀了他们。”

地板上传来脚爪的敲击声。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想着逃走。”阿夫塞说道，“鲍尔—坎杜尔和五个皇家卫兵等在你屋子的前门。”

脚爪声向相反方向移动。“当然还有几个皇家卫兵等在你的窗户底下。”阿夫塞静静地说，仿佛在随意谈论着天气。

“让我走。”

“不，你必须和我谈话。”

“我——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没有选择。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什么都没承认。”

“我是个瞎子，德罗图德。我的证言没有效力，对我承认并不代表你认罪了，因为我无法知道你在说话时，鼻口有没有变色。”阿夫塞停顿了一会儿，好让德罗图德好好考虑他的话。随后，他又开口了。“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没有杀他们。”

“你我都清楚是你杀了他们。一个学者永远不应该假设，德罗图德。我犯错误了——我假设我的孩子们都是无辜的，我错了。”

“错了。”德罗图德轻声重复道。

“你杀了你的姐妹哈尔丹和兄弟亚布尔。”

“你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一种什么感觉。”德罗图德说道。

“是的，我不知道，”阿夫塞说道，“告诉我。”

“就像你每天都得面对你自己一样，但实际上又不是你自己，是一群看上去像你、思维方式和你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的人。”

阿夫塞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破碎的镜子。没错。我明白你为什么选择它当凶器了。”

“凶器？”

“用于谋杀的工具。”

“我没有杀人，阿夫塞。”

“我看不到你的鼻口，德罗图德，但其他人会问你同一个问题，他们能看到你鼻口的颜色。你愿意向我撒谎吗？”

“我没有——”

“你想向你的父亲撒谎吗？”

德罗图德安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些孩子中本该只有一个活下来。”

“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没有做错什么。”德罗图德说道。

“是吗？”阿夫塞说道。

“我——我只是把事情矫正到了正确的方向上。”

“你我没有权力评判谁死谁活。血祭司才有权选择。”

“但他们犯了错误。他们以为你是‘那个人’，鲁巴尔预言中的伟大猎手，所以让你的八个孩子都活了下来。其实你不是。”

“我不是。”

“你还不明白吗？”他语气中多了点祈求的意思。“他们犯了错误，我只是在改正这个错误。”

“所以必须杀了他们所有人？”

“错误必须改正。兄弟姐妹——他们是魔鬼，是你的影子，但却是一个扭曲的你。”

“你是那个惟一活下来的人？”

“如果他们没有先干掉我的话。”

“你说什么？”

“他们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戴纳克司和加尔普克，克尔布和托雷卡，哈尔丹和亚布尔。他们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挺身而出，他们中的某一个也会站出来。”

“不，不会的。”

“你不明白，阿夫塞。你没有兄弟姐妹。但看看迪博吧！看看他的兄弟姐妹是怎么对待他的。知道别处有个像你却又不完全一样的人，有个想法和你差不多的人，有个别人经常会误认作你的人，你成天都会精神紧张。”

“他们中有人做出过想杀你的举动吗？以任何方式威胁到你的生命吗？”

“当然没有。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能从他们的脸上能看出来他们想要我死。我这是自卫！纯粹是自卫！”

“所以你准备只让你自己活下来？”

“不是。可能吧。我不知道。可能是托雷卡，或许我会让他成为那个活下来的人。他一直对我不错。或许我会杀了其他五个人，然后自杀。”他安静了几次心跳的时间，接着道，“可能吧。”

“你犯罪了，”阿夫塞说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不是犯罪。”

“你必须接受司法审判。”

“在所有人中，你最不应该相信司法。你的眼睛是国王下令弄瞎的，这是司法审判吗？”

阿夫塞也沉默了一阵子。“不是。”

“我不会接受审判。”

“你必须去。你必须跟我走。”

“你无法阻挡我。”

阿夫塞的声音中隐藏着冷冷的刀锋。“不，我能，如果有必要的话，德罗图德。你到现在还活着，是因为十六个千日前，他们误认我为‘那个人’。我是现代最伟大的猎手。你无法从我身边逃走。”

“你是个瞎子。”

“我能听到你的呼吸，德罗图德。我能闻到你。我知道你站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在黑暗中，你根本没机会赢我。”

“你是个瞎子……”

“你没有机会……”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

“我不想伤害你，阿夫塞。”

“你已经伤害我了，你杀害了我的两个孩子。”

“他们必须死。”

“现在你必须面对你的行为带来的后果。”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他们会怎么对付我？”

“没有专门针对谋杀的法律，因此也没有相应的惩罚手段。但古代对除了达加蒙特之外夺人性命的行为制定了处罚措施。”一阵停顿之后，“我会向他们求情的。”阿夫塞终于说道。

“求情，”德罗图德重复道，“没有其他选择？”

“你说呢？”

“我可以自杀。”

“我会尽力阻止你。”

“如果你知道我要自杀的话。”

“是的，如果我知道。”

“但如果我悄悄地杀死了我自己，就在我们谈话期间……”

“我可能无法及时发觉。”

“一个人怎么才能安静地杀死自己呢？”

“毒药可能会比较有效。”

“我没有毒药。”

“是的，你当然没有。还有一件事，我的提包里有些文件，你可能会觉得它们挺有意思。我把包挂在门上，你看到了吗？”

“这里很黑。”

“用得着跟我说吗？”阿夫塞说道，但他并没有磕牙。

“是的，”德罗图德说道，“我看见了。”

“去拿出那些文件。”

脚爪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它们在哪个兜里？”

“在那个最大的兜里。哦，要小心。那里有致命的哈尔塔塔克液体。是用来清洗望远器的化合物。你母亲叫我给她带上点。它毒性非常强，你最好别碰到它。”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我找到了！”德罗图德说道。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他接着道，“毒药上头有个标记，这么暗的环境中很难看清……一个水滴的形状，还有动物的轮廓，躺在水滴旁边。”

“那是化学家用来标示毒药的记号。”

“我不懂。”

“你懂的。”

“阿夫塞……”

“什么？”

“对不起。”

“是的。”

随后，屋里陷入永久的寂静。

第四十三章

观察者的冥想

我看到了它的发生，却没有能力干涉。

到现在为止，一切进展顺利。最后一艘杰佳齐方舟迪体卡里—奥特已经朝着目标星球航行了无数个光年，中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它的到达时间被安排在先前几艘方舟抵达之后的几个熔炉世纪，它所搭载的动物群只有在生态圈基本建立之后才能更好地生存。

和计划的一样，方舟先慢慢滑入恒星的引力井，随后两次减速，第一次是围绕巨大的气体行星转了一圈，然后围绕着目标月亮又转了一圈。迪体卡里—奥特固定在月球轨道上，对准那片分割了两块大陆的巨大水域。随着热量对流带动着两个板块越靠越近，两片大陆最终将结合在一起。

迪体卡里—奥特有一个由超强度的蓝色克特制成的生活舱，生活舱一头是由超金属结构连接的漏斗形的进气口，另一头是聚变尾气喷气尾锥。一旦定位夹松开，生活舱就能与飞船的推进部分分离。来自熔炉的珍贵货物，还有所有杰佳齐船员——那个种族的最后几个幸存者，战争和时光流逝已经带走了他们所有的同伴——开始进入月球的大气层。

爆炸发生之前，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生活舱突然开始急剧倾斜，绕着它的长轴高速旋转，最后砸在地面上。

有一个杰佳齐幸运地活了下来，但她受了很重的伤。她带着她的手提计算机——一种同样也由克特制成的昂贵型号——离开飞船，下到了地面。那地方的湿度太高，不适合化石生成。她的太空服慢慢腐烂了，接着是她的身体，但湿度无法摧毁的蓝色小装置却和这艘巨大的方舟一样，最终被埋了起来。

生活舱坠落在东面那块大陆的西海岸内不远的地方。如果它的坠落地点再往西偏一点，落入两块大陆之间那片水域的话，它就会随着两块大陆的结合而被彻底销毁。但是，就它现在的坠落地点来看，它会在那儿存在很长很长时间。

我本来不想留下任何创世的痕迹，但迪体卡里—奥特是最后一只方舟，我没有办法清除它的残骸。随着最后一个杰佳齐的死去，我也无法召唤任何人前来帮我处理眼前这个混乱局面。

弗拉图勒尔省

托雷卡仰望夜空。

他想，他只是这个新近发现的宇宙中的一个孩子。新宇宙是阿夫塞和娜娃托两人发现的。在那个特殊的时刻，正是他们俩，将两人通过望远器观察到的现象综合在一起，开始意识到空间的形状和宇宙的构造，从而构造出了新的宇宙学。

在那之前，“上帝之脸”是个必须顶礼膜拜的神，而不是一颗普通的行星。其他的行星被看作夜空中的小点，而不是大小各异的球体。在那之前，月亮只是月亮，而不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榜样——围绕“上帝之脸”旋转的球体。在那之前，还不知道围绕着凯文佩尔和布雷佩尔的光环是什么。在那之前，天河被视为承载着大陆的大片水体在天上的倒影，而不是像托雷卡通过望远器观察到的那样，是无数的星星。

在那之前，世界相对简单。正是由于阿夫塞，加上他的师傅，伟大的塔科—萨理德的工作，揭示了世界即将走向毁灭：它的轨道离“上帝之脸”太近，无法使自己保持稳定。

但是现在，宇宙变得更为复杂了，因为显然有其他人生活在夜空中的某个星球之上。在很久以前，那些陌生人曾经拜访过这个世界，留下了他们的船，以及船上搭载的植物和动物。

陌生人生活在“上帝之脸”的其他月亮上吗？在奔跑者上？缓行者上？守卫者上？其他十三个月亮已经被架设在最高的山峰上的精度最高的望远器观察了很多个千日了，它们中没有一个具备液态的水和肥沃的土壤。

陌生人可能来自其他行星吗？很显然，行星轨道越靠近太阳——那个照亮世界的耀眼的白色圆盘——表面温度就会越高。同样地，远离太阳会使世界陷入比冰山更加寒冷的低温之中。离太阳近的几颗行星，卡佩尔、帕特佩尔和达文佩尔，显然是几个被烤焦了的荒芜世界；而远离太阳的行星，仿佛在夜空中永远静止不动，肯定冷得超乎想像。可能是这地方最靠外面的第一颗行星凯文佩尔？也可能是布雷佩尔，往外数的第二颗行星？会不会是它们的月亮中的一个——通过望远器能看到的那些陪伴着它们的小点？

也可能来自其他地方，遥远的远方。

太阳看上去很小，但却很热，勉强能看出它是个圆盘。

有人说天上的星星也是太阳，只不过离这儿很远。

如果那些太阳有行星——

如果那些行星有月亮——

陌生人可能来自这些星球中的任何一颗。

来自一个白天更长的星球。

白天更长！昆特格利欧隔天才睡一次，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来自一个白天长度是现在这个世界两倍的星球。而且，尽管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还是无法调整自己的作息时间，睡得更频繁一些。

然而……每年一次的交配期显然是适应这个世界的产物。

他们在这儿生活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在很多方面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然而，在骨子深处，他们依然保持着与发源地之间的纽带。

托雷卡抬头看着太空，看着这令人敬畏却又充满奇迹的夜空。

那些发光的小点，其中某一个可能就是他们的故乡。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找到这个故乡。

第四十四章

竞技场

首都竞技场中的包厢被设计成每个只能容纳一位观众，但其中一个包厢的日间板床被卸走了，好让它能同时装下阿夫塞和他的助手鲍尔—坎杜尔。他们俩都坐在小板凳上。坎杜尔的地盘本能不会被阿夫塞诱发，对他来说，这个瞎子昆特格利欧一直是一位特殊人物。

“请向我描述一下现场的一切吧。”阿夫塞道。

坎杜尔伸长脖子，向包厢的开口外望去。“天空有几朵云，呈扭曲的管子形，像从肚子里流出的肠子。”坎杜尔停了一下，磕了磕牙，“怎么样？我这个比喻很恰当吧？”他的声音拉得很长，声音仿佛沿着他瘦长的骨架缓慢前进。“今天的天空是一片鲜亮的紫色。当然，太阳还在上升，现在躲在一朵云后面。天空中能看到三个，不，是四个月亮，其中两个是新月，其余两个是凸月。”

阿夫塞点了点头。“那是大个子、灰球、舞者和缓行者。”

“对。”

“观众怎么样？”

“包厢像这样排列，我在这儿看不到其他人。但有人告诉过我，今天所有的包厢都满了。”

“好。即将发生的事肯定会广为流传。”

“这一点不用担心。我知道首都省所有的信使都来了，其他省份的信使也来了不少。”

“场地看起来怎么样？”阿夫塞说道。

“场地上的草坪由棕色和绿色两种草混合而成，非常平整。他们为这次格斗做了不少准备。草坪上没有一点秃斑。你知道场地是菱形的吗？用橘黄色粉末标出了东西向和南北向的轴线，把菱形分成了四个三角形。”坎杜尔安静了一阵子，随后开口问道，“阿夫塞，迪博会赢吗？”

“我已经不是占星家了，坎杜尔，从来不算是个真正的占星家。我的导师在教我如何解读预兆之前就死了。”

“你制定了一套作战计划？”

“再好的计划也需要运气，大量的运气。”

下面的场地上传来一阵鼓声。“哈，”坎杜尔说道，“格斗者进场了。”

“请描述一下他们。”

“他们几乎从我们的正下方进入了场地——那地方的底层有一扇通向竞技场地的大门。迪博领头。他系着一根很厚实的红腰带，但没有挂饰带。我猜饰带可能会碍事，风险太大。不管怎样，有了那根皮带，他很容易辨认。其余七个人跟在他后面，每个人离前头一个都有五步的距离。每个人都扎着类似的腰带，腰带的颜色代表他或她来自哪个省份。”

场内响起欢呼声。来自不同省份的观众支持着各自心目中的胜利者。迪博获得的欢呼最为响亮。

“我已经有很多个千日不用操心记住省份代表色之类的事了，”阿夫塞在观众们的喧嚣中说道，“省份的颜色配置我已经忘了。”

“没问题，”坎杜尔说道，“迪博系着皇家红腰带。科洛尔，来自阿杰图勒尔省，系着白色腰带。斯班瑞斯，来自楚图勒尔省，腰带是浅绿色的。来自弗拉图勒尔省的温德斯特系的是黑色——或者深蓝色，很难分辨。代普洛德，来自克夫图勒尔省，系着浅蓝色。艾木特姆——他来自詹姆图勒尔省——系着金色腰带。来自玛尔图勒尔省的内斯特系着粉红色腰带。还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罗德罗克斯，来自爱兹图勒尔省，他系着棕色腰带。”坎杜尔手中拿着一个娜娃托制作的最好的望远器。他把望远器举到眼前。“迪博看上去很紧张，阿夫塞。”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阿夫塞说道，“一位伟大的猎手曾经跟我说过，‘恐惧是最好的助手。’骄傲最后会害了他。他还算明智，知道恐惧。”

“黑死兽处于饥饿状态，”坎杜尔说道，“他们已经饿了它二十天了。它很可能把他们全部吃掉。”

“也许吧。”阿夫塞轻声说道。

底下传来一声锣响。所有人都将头转向场地北端的入口，除了阿夫塞。他把头扭成与声音成垂直角度，以便更清楚地听到底下的动静。

“他们正在开启关着野兽的大门。”坎杜尔说道。这扇门联着关押那头黑死兽的石头围栏，它已经在里头关了好几百天，等待着挑战者。

阿夫塞点了点头。“我能听到棘轮转动的声音。”

“黑死兽出来了——”

整个竞技场安静下来，只有几只在竞技场上空盘旋的翼指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叫喊。它们看到了那头巨型食肉兽从大门中缓步走出，不禁又尖叫了几声。

虽说坎杜尔被它的模样吓了一跳，但他不得不承认，黑死兽的样子还是挺优雅的。一位了不起的猎手，长着锋利的牙齿和爪子，身体比只有一两个月亮的罕见的暗夜更黑。

从望远器中可以看到，那生物吃了不少苦头。鼻口处有很多地方的皮肤呈浅灰色，而不是黑色。取出那只巨大的树脂球时不太顺利，取出过程中撕下了鼻口上的很多皮肉。还有，野兽的肚子明显凹了进去——它肯定饿到了极点。

突然间，格斗开始了。黑死兽冲向前去，迈开巨大的步伐，越过草坪。八名挑战者立刻分散开来。

这头魔鬼已然盯住了一个目标：系着蓝色皮带，来自克夫图勒尔省的代普洛德。代普洛德跑向左边，但黑死兽的步伐比她的不知大了多少倍，她根本没有摆脱它的希望。

黑死兽向前狂奔，后背绷得很直，与地面保持平行，尾巴飞扬在它身后。除了细小的上肢和愚蠢的方脑袋之外，它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活像一个昆特格利欧……一个乌黑的昆特格利欧，一个被煤烟熏黑的昆特格利欧。

代普洛德以惊人的速度顽强地向前奔跑，但早在黑死兽那黑宝石般的眼睛盯住她的一刻，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野兽迅速缩短他俩之间的距离。它向前探着身子，巨大的脑袋压了下来，嘴巴张得大大的，位于红色口腔角落中的蓝色隔膜绷得紧紧的，就像鼓上的蒙皮。黑死兽赶上了她，一口咬在她的背上。在阿夫塞和坎杜尔的包厢中都能清晰地听到脊椎断裂的声音。代普洛德发出一声惨叫。她的躯干在黑死兽大嘴的咬合之下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用来支持惨叫的空气从她躯体上那个血淋淋的破口中找到了更为方便的出口，惨叫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场内还有七个人需要对付，但这只黑死兽都快饿死了。它迫不及待地把代普洛德的尸体扔到地上，用一只三趾蹄子踩住她，然后低下头，猛地一扯，撕下了代普洛德尸体上的一条腿。坐在场地上方安全处的观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对黑死兽来说，昆特格利欧的身体太小、太瘦，完全算不上一顿美餐，但这只黑死兽已经饿疯了。它把代普洛德的腿整个吞在嘴里，巨大的牙齿啃食着骨骼上的肌肉。黑死兽用它细小的上肢调整断肢在嘴里的位置，像婴儿在玩弄咀嚼棒一样，最后，它吐出剩下的东西——沾满鲜血的骨头，骨头上牵连着几根筋，筋上还吊着几片肉。它们掉到地上，仍然保持着原先骨架的形状。

野兽继续啃食着尸体，从尸体的腹腔中扯出了内脏。

场地上，来自詹姆图勒尔省的男性艾木特姆吓得腿都软了。他哀嚎着，祈求人们将他放出去。他的爪子使劲刨着竞技场的石墙，想找到立足点，从这里爬出去。但人群对他发出嘲骂，骂他是个懦夫，说他的存在是一种耻辱。坎杜尔向阿夫塞描绘了这一场景。

“我同情他。”阿夫塞轻声道。

尖叫加上徒劳的挣扎，反而加速了艾木特姆的死亡。刚吃完代普洛德的黑死兽抬起头，观察着整个场地。有七份可口的食物可供选择，他们全都尽可能地远离它所在的位置。最终，黑死兽的注意力锁定在艾木特姆身上，显然被他的尖叫声吵烦了，决定就此了结他。

巨大的步伐，仅仅迈了二十步，黑死兽便从代普洛德的残骸——所剩无几了——来到艾木特姆跟前。艾木特姆竟然愚蠢地背靠一面石墙站着。黑死兽的脑袋向前一探，仍在狂叫的艾木特姆向右一闪，躲过了攻击。黑死兽再次弹出了脑袋，这次碰到了他，嘴巴咬住了艾木特姆的头，也就是发出恼人尖叫的地方。它的嘴使劲一闪，强有力的咀嚼肌鼓了起来，把艾木特姆的头从他身体上撕扯下来。过了一小会儿之后，它吐出一个已经变形的昆特格利欧的头颅。

黑死兽显然觉得先前的吃法更便当，于是又从四肢开始，大嚼艾木特姆的尸体。一条接一条地吃完，然后把血淋淋的鼻口凑到躯干上，享用着作为甜点的内脏和肠子。

两个倒下了，还有六个。

有这种可能：所有兄弟姐妹被吃掉之前，野兽的胃口就得到了满足。但这种可能性很小——相对于黑死兽通常的食物如雷兽和成年铲嘴来说，即使八个昆特格利欧加在一起，也只能算一顿小吃。

黑死兽剔着艾木特姆骨头上的肉，与此同时，来自阿杰图勒尔省、系着白色腰带的科洛尔决定偷偷绕到野兽身后去，自以为一旦离开它的视野范围，她就能获得安全。

她的策略失败了。没有任何活动物体能逃离那两只巨大的黑色眼睛。一打扫完艾木特姆的尸体，黑死兽马上转过身体，径直朝她冲去。阿杰图勒尔省的省长继承人颇有智谋。她先尝试着忽左忽右蛇行前进，但很快意识到这只能让黑死兽更快地追上她，于是开始笔直地朝竞技场北端的大门跑去。黑死兽刚才就是从这扇大门中出来的，现在，这扇门紧紧关着。

猎食者很快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科洛尔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但她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她转过身，朝着黑死兽冲了过去。魔鬼被吓了一跳，放慢了脚步。科洛尔纵起身，弹出爪子，伸长手臂，猛地攀爬在那家伙的左大腿上。她的爪子刺穿了黑色的表皮，破口处涌出几股鲜血，顺着大腿蜿蜒而下。随后，她张开大嘴，狠狠咬了它一口。黑死兽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徒劳地想用瘦弱的上肢把科洛尔打下身去。科洛尔又咬下了一块肉，她没有把肉吞下，而是吐在地上。接着，她又咬下了第三块。黑死兽想扭过头来咬她，但身体却无法扭到那种程度。最终，它叹息似的吐了一口气，侧身朝地上一躺，把科洛尔压在身下。随即，它又翻滚了一下，肚子着地，用两只小爪子支撑着，不让自己向前滑跌，后腿一用力，又站了起来。科洛尔四肢瘫软，摆出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但她还没有死，只是晕了过去。黑死兽的一只脚狠狠跺在这个阿杰图勒尔省人身上，大大的三趾蹄子覆盖了她的整个胸部，脚爪撕开了她的皮肉。科洛尔就这么死去了。

黑死兽再次享用了一顿美餐。吃完科洛尔之后，它又站直身体，打量着整个场地。它现在又回到了菱形的北端顶点，剩下的五个昆特格利欧则设法到了南端那个顶点。野兽可能认为这两个顶点之间的距离太长了，而且昆特格利欧的肉太少，不值得它追猎。它转过身，仿佛打算离去，但马上又停下了，巨大的脑袋左右甩来甩去。吃了些东西之后，它才意识到自己仍然在一个陷阱之中，看不出有什么通道能离开这个竞技场。

野兽扭过它那颗乌黑的脑袋，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吼声。它转身面对观众席——两座高高在上、彼此呈钝角的看台。它够不着，但显然能看到昆特格利欧们，一个包厢里一个，活像一个个糖果礼盒。好几百份小点心，每块都够它嚼上三四口，但就是够不到，真是令人心焦。它又叫了一声，脑袋还同时在空中划了个半圆，仿佛要让昆特格利欧们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是它发泄愤怒的对象。

紧接着，它又看到了那五个剩下的挑战者，惶恐地挤在场地的另一头。至少这些人能直接尝尝它发怒的滋味。它开始向他们冲去。

野兽选择了最短的路径，巨大的脚掌准确地拍打在标明场地轴线的橘黄色粉末上。粉末飘散在它每次抬脚带起的草皮旁。

随着黑死兽与挑战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坎杜尔对阿夫塞的解说也越来越快，想尽可能地在阿夫塞脑中重现眼前残忍的一幕。“还剩下内斯特、斯班瑞斯、温德斯特、罗德罗克斯和迪博。”他说，“现在还很难说清黑死兽的下一个目标是谁。我猜可能是内斯特——是的。内斯特，来自玛尔图勒尔省。他的腰带是粉红色的。上帝，那家伙真能跑啊！内斯特在逃跑，我相信他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但还是跑不过黑死兽——他被绊了一下！他倒下了，鼻口冲下，扎在草地中。黑死兽就要追上他了，它嘴巴已经张大了。黑死兽的头伸过来了，内斯特在地上发疯似的向前爬。黑死兽咬到他了——不，等等！它咬住了内斯特的尾巴，就在尾巴根部。哦，尾巴被整个咬断了。内斯特又在向前猛爬，他站起来了，但没了尾巴他无法保持平衡。唉，往前跑时身子前倾得太过了，再直点就好了。黑死兽的喉咙张大了，它吞下了整条尾巴。它又开始追赶了。该死的！我早就料到了。内斯特又一头摔在地上。黑死兽——黑死兽追上他了。嘴巴咬住了他的肩膀，一只大蹄子踩住他下半段，然后——然后——阿夫塞，它用嘴往后撅，弯起内斯特的背。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脊背能往后弯得这么厉害。它在用力撕扯，上帝——那东西把内斯特折成了两半。现在，上半段身体——头和肩膀——已经被它吃到了嘴里。”

整个竞技场沉寂了。阿夫塞能听到肉被撕扯下来时发出的滑腻腻的声音。终于，他开口道：“还剩下四个人，迪博已经成功了一半。”

“也许吧，”坎杜尔说道，“也许不是。黑死兽在内斯特残骸上没有浪费多少时间。它在寻找下一个目标，而且我担心——是的，是迪博。它向迪博冲过去了。”坎杜尔情不自禁地叫喊道，“快啊，迪博！快跑！”

“他不会跑的。”阿夫塞说道。

“但他确实在跑，”坎杜尔说道，“他在拼命逃生。不，等等，他——他停下了，阿夫塞。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离黑死兽只有大约二十步远。”

阿夫塞发出了满意的“咝咝”声，仿佛在说“好”。

迪博完全静止了，甚至屏住了呼吸。黑死兽停止了追赶，来回晃动着它的大脑袋，仿佛突然间迷了路。

“我看不明白。”坎杜尔说道。

“你当过牧人，”阿夫塞说道，“我还以为你明白呢。”

“我不明白——我明白了！但这不可能！黑死兽看不见他，除非他重新开始移动！它的小脑袋意识不到静止的物体。”

“完全正确。”

“迪博知道这一点有多久了？”

“任何必要的有关黑死兽的知识，他都知道。我让他研究了所有的资料、所有的学术报告和所有的民间传说。我还让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就坐在围栏上，观察那只黑死兽的一举一动。”

“但他无法一直就这么静止下去，即使他能做到，黑死兽也能闻到他，听到他的——”

“其他人会转移黑死兽的注意力——”

“你说对了！温德斯特犯傻了，她想溜到北边的顶点那儿。这个傻瓜，黑死兽看到她了。它离开迪博，朝她追过去了！”

黑死兽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温德斯特。它扯下她的四肢，啃光上面的肉，接着吃掉了躯干里的内脏。现在已经有五具血淋淋的遗骸散落在宽敞的菱形场地内，只剩下三名挑战者了——斯班瑞斯、罗德罗克斯和迪博。

罗德罗克斯，来自偏僻省份爱兹图勒尔省的省长——那个向迪博发起挑战，挑起这一切事端的始作俑者——是黑死兽的下一个目标。他的腰带是棕色的，代表着他的省份，也与他省内随处可见的贫瘠土壤的颜色一样。黑死兽低头向他冲去。罗德罗克斯非常强壮，是所有挑战者中最强壮的一位。他没有转身逃走，而是准备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它。他迈动着强有力的双腿，朝黑死兽冲了过去。他们俩越冲越近，越冲越近，大地在他们脚下颤动，眼看就要撞在一起了……

突然间，罗德罗克斯向右一闪，开始绕着黑死兽兜圈子，一圈接着一圈。庞大的食肉动物无法像罗德罗克斯那样灵巧地转身，尽管它好几次把大嘴凑近了对方的身体，罗德罗克斯都设法躲避了过去。他继续围绕着黑死兽转圈，一圈、两圈，观众们看得头都晕了。

黑死兽也在跟着他转圈。它太笨了，不知道只要停下来等着，罗德罗克斯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这策略真是太棒了——转晕这个魔鬼。这将是个多么具有决定性的胜利啊！不只是从黑死兽的筛选过程中存活下来，更为厉害的是，竟然打败了黑死兽。国王的宝座将牢牢掌握在罗德罗克斯手里。

黑死兽的身体在打晃，转圈的步履开始蹒跚，它快转晕了。罗德罗克斯的体力和毅力真是惊人，能一直将这个转圈游戏持续到现在。终于，庞大的黑色野兽踉跄着跪了下来。罗德罗克斯抓住这个机会，一跃而起，跃上那野兽的后背，然后手脚并用，越爬越高。他的脚爪在黑色皮肤上留下了道道血痕，魔鬼脊椎骨上的一节节突起刚好形成了一架扶梯。

黑死兽嚎叫一声。罗德罗克斯牢牢站在野兽的双肩之间，张开大嘴，准备朝它的脖子咬过去——

但黑死兽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体越抬越高。现在暂时迷失方向的成了罗德罗克斯自己。

随后，它做了一个人们以前从未见过的动作——

它将身子往前倾斜，倾得十分厉害，鼻口的上唇都碰到了地面。然后，它的两条后腿使劲一蹬，弓起后背，朝前翻了个跟头。它的肩膀受力，在黑死兽的肩膀和坚硬地面的双重夹击之下，罗德罗克斯变成了一块血淋淋的平板。黑死兽翻完跟头，重又站了起来，还耸了耸肩膀，仿佛要把罗德罗克斯的遗骸抖下身去。但那块扁平的血肉就是不肯下来。几次无效的耸肩之后，黑死兽似乎放弃了，满不在乎地粘着罗德罗克斯的遗骸走来走去。或许它今后会让翼指来清洗它的后背，清除它身上罗德罗克斯的残余物。

只剩下迪博和斯班瑞斯两个人了。斯班瑞斯被刚才的一幕惊呆了，失魂落魄中，她犯了一个错误，可能是一个致命错误。她退回到菱形的一个角，落入了陷阱，再也没有退路可走，成了一个相对容易的目标。

太容易了，反而引不起黑死兽的兴趣。它放过了她，将兴趣转移到了迪博身上。它向他猛冲过去。但迪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黑死兽发出了它特有的吼声，从胸腔深处传来的低沉的隆隆声，就像暴风雨前夕的雷鸣。

迪博也做出了相同的反应，完完全全相同的反应。他像一头黑死兽那样吼叫着，模仿着它离奇的地盘挑战声。

野兽停止了前进，把它的大脑袋偏向左方。过了一会儿，它又叫了一声。迪博也回应了一声。

“迪博转身了，把他的后背暴露在黑死兽面前！”坎杜尔叫喊道，他似乎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阿夫塞，他会被吃掉的——”

“他面对着观众？”阿夫塞问道。

“是的。”

“太好了。”

“他在——哦，我的上帝，阿夫塞！迪博在——他在——”

“怎么了？”

“他在咬自己的左胳膊！他——他的嘴巴咬在胳膊上——”

“哪儿？他到底咬在哪儿？”

“在——上帝，肯定疼得要命！——在他的肩膀和肘部之间。他直接咬碎了骨头……咬断了……胳膊掉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黑死兽又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吼声，撕裂了空气。迪博再一次予以回应，但坎杜尔无法判断这回应到底是代表他的愤怒，还是纯粹的模仿。“你听到他的吼叫了？”他对阿夫塞说道。

“痛苦能被坚强的意志所控制，”阿夫塞说道，“至少能控制一小段时间。”

“可能吧，但是——哦，上帝，他又开始了！上帝，疼啊！他在咬他的右胳膊！胳膊断了……那条胳膊也掉到地上。血染红了周围的地面。他现在只有两条残肢了，两条胳膊在肩膀以下的部分都不见了。他看上去像——像——”

“像上帝。”阿夫塞道。

坎杜尔吃了一惊。“对！《圣卷》之一！上帝牺牲了她的胳膊，创造了最初的五个猎手和五个配偶！真的像上帝！”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语，其他观众也注意到了这种相似之处。一个化身为上帝的国王！他们怎么能怀疑他呢？

现在已是后半晌了。迪博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他站在黑死兽的西面，太阳在他身后。他转过身，弯下腰，两条残肢垂在他的胸前。他继续向下弯腰，把身体压得低低的，并从地面上抬起尾巴，摆出黑死兽的架势。迪博又一次吼叫一声，把黑死兽的叫声模仿得惟妙惟肖。黑死兽回应了一声。随后，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了。黑死兽后退了一步，开始离迪博而去。

迪博又叫了一声，向前踏上一步。他把身体压得很低，不断地上下跳动，发出地盘挑战。这是昆特格利欧和黑死兽的通用姿势，场上的观众和场内的黑色魔鬼不可能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迪博在向黑死兽发出挑战……黑死兽则在退却。

“我看不明白。”坎杜尔说道。

“在我们看来，他可能像个上帝。”阿夫塞说道，“但背对阳光形成的黑色身休轮廓，再加上他短小的残肢，以及恰当的姿势……在他强大的对手眼里，他就像是另一头黑死兽——一头年幼的黑死兽。”

黑死兽应付似的冲迪博吼叫着，它一直在退却，一步接着一步，向看台的方向越退越远，慢慢接近了刚才挑战者们进入的那扇大门……

“为什么，阿夫塞？它为什么会后退？”

“黑死兽和其他动物没什么区别，坎杜尔。或者说，在这个方面，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一个成年男性通常会被少年挑战，成年男性会容忍这种挑战——这是少年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是一种积累经验的方法。在动物中间，真正的地盘争战只会发生在体型相仿的对手之间。一个那么大的成年雄性决不会真的去跟迪博这么幼小的对手战斗。”

黑死兽继续后退。退到场地一半距离时，它转过身，低下头，身子往前探着，走过竞技场短轴的剩余距离，从迪博跟前彻底退却了。

惟一的幸存者斯班瑞斯显然被眼前这一切惊呆了——并且很高兴这一切似乎已然结束了。她向迪博行了个让步礼。

人群先是愣了一阵，随后，一个因为距离和由东向西的信风的干扰而略显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迪博国王万岁！

迪博又取得了统治地位，他下令开门。皇家卫兵连忙服从了命令。木头大门被拉开时，棘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撕裂了周围的空气。这是挑战者用的大门，对黑死兽来说显得有些小，但是这只退却中的野兽一见到门后射入的日光，便使劲挤了出去。野兽被放走了。它今天显示了伟大的捕猎技能，充分展示了猎食者的荣誉。来到竞技场外，正如首都居民所希望的那样，它似乎迫切想离开这座城市，回到齐马尔火山脚下。

坎杜尔搀住阿夫塞的胳膊肘，两个人离开包厢，下去寻找迪博。来到场地上时，迪博的医生——他一直按计划等在附近——已经为他处理过伤处，清理了他的残肢，好让上肢能正常再生，免遭感染或变形。迪博靠着尾巴以支持身体，显得有些晕晕乎乎。有一点很重要，国王必须自己走出竞技场，但看到阿夫塞和坎杜尔走过来时，迪博显然认出了他们，并点了点头以示招呼。

“他看到我们了。”坎杜尔说道。

阿夫塞向迪博鞠了一躬，安静地等待着医生完成他的工作，他为自己的朋友感到深深地自豪。

第四十五章

首都，二十天之后

“阿夫塞！”

阿夫塞躺在石柱区的大石头上。高克在他身旁耐心地来回踱步。

“阿夫塞！”迪博又叫了一声，穿过古代的石阵。他断肢的末端变成了两只亮黄色的圆环——首个表明再生的迹象。

瞎子顾问醒了过来，从石头上抬起头。高克也随着主人做出了反应，跑上前去迎接迪博，开叉的舌头在它嘴里滑进滑出。迪博弯下腰，想拍拍它，随后意识到他没有能用来拍它的手，不禁叹了口气。高克似乎并不在意，它用鼻子蹭着迪博的腿。

阿夫塞从石头上站起身，靠在尾巴上。“什么事？”

“他们找到了麦里登。”

阿夫塞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谁？”

“皇家血祭司！我出生时的血祭司。他们发现了他。他被卫兵从楚图勒尔省的最北部带到了这儿。”

“你和他谈过了吗？”

“没有，”迪博说道，“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

阿夫塞伸手抓住高克身上的皮带，和迪博一起向首都走去。温暖的午后阳光从紫红色的天空中照在他们的背上。

“麦里登伤得很重，”迪博在途中开口说道，“他，嗯，试图拒捕。”

“你的特工反应得过于热烈了？”

“恐怕差点就形成了地盘挑战。对像他这么老的人来说，他的伤势实在太重了。他们说他活不了多久了。”

“对他来说，这肯定是一段艰难的旅程。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被从楚图勒尔省一直押到这儿来。”

迪博点点头。“的确很艰难。”

因为很少有人被指控，所以这里没有专门关押犯人的地方。他们进入了新皇宫的办公室，迪博走在前面，高克帮助阿夫塞躲避着障碍物。踏上通往地下室的扶梯时，阿夫塞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怎么了？”迪博问道。

“没什么。”

“你的鼻口变蓝了，我的朋友。”

“我——我很抱歉。只是回忆起当年我自己被当作异端关在地下室的日子。请原谅，我并不想提起这段往事。”

迪博什么都没说。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沿着楼梯继续向下，来到石头地板上。在石头地板上前进时，他们和高克的脚爪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两名皇家卫兵站在一扇木门前。迪博解散了他们——狭小空间内挤的人太多。他、阿夫塞和高克走进散发着霉味的屋子，迪博很快走到屋子远端，尽量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屋子里放着两只柳条箱，这里明显只是个储物间。皇家血祭司麦里登俯卧在地板中央，看上去又苍老又憔悴。

“麦里登。”迪博道。

老人微微抬起鼻口。“陛下，”他说道，“还有阿夫塞，哈哈特丹。”

“你没有权力准许别人进入地盘，”迪博说道，“你是个囚犯。”

麦里登喘息着说：“我没有犯罪。”

阿夫塞摇晃着尾巴。“不，你有罪。”

麦里登看了看阿夫塞，开始呻吟，仿佛仅仅将鼻口稍稍抬起都痛苦异常。“你错了，阿夫塞。”

“错了？”阿夫塞双臂环抱于胸前，“你拒绝承认你在甄选王位继承人的时候做了手脚？”

麦里登轻声喘息着。“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他说道。

“你在逃避问题，”阿夫塞说道，“告诉我——”

麦里登的呼吸听上去像撕裂纸片时发出的声音。“当着迪博，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是国王，”迪博说道，“你理应对此做出解释。”

麦里登摇了摇头，随后又开始呻吟。摇头也令他痛苦。“我不怀疑你的权威，迪博。事实上，我非常尊敬你。但我很快就要死了——也就是一分天的工夫。我保证，离开我，我会向阿夫塞说出我的临终忏悔。你要是留下，我什么都不会说。”他停了一会儿，使劲地喘了几口气，“你不能强迫我，我相信，任何形式的逼供都会令我立刻死去。”一阵长长的喘息之后，他接着说道，“请离开吧，迪博。”

迪博看着阿夫塞，阿夫塞当然不可能对此做出任何回应。终于，国王用十分恼怒的口气道：“很好。”他大步离开了房间。缺了胳膊的他当然不可能狠狠摔上房门，但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把它摔上。

阿夫塞温柔地按下高克的头，爬行宠物听话地趴在地上，四肢摊在身体两侧。随后，他松开皮带，走近麦里登，俯下身子。

“现在，”阿夫塞轻声说道，“向我坦白你的罪行吧。”

“罪行？”麦里登磕了磕牙，动作很轻微，“阿夫塞，你和别人说的一样，你相信你们这些学者和我们宗教人士之间有根本性的冲突。”麦里登喘息着，这句话中断了好几次，“但是你错了。看看迪博！我们有过的最棒的领袖。他很坚强，必要时能展现他的权威，但同时又平和到足以让其他人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就说你自己吧，阿夫塞，你的那个想带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计划，伦—伦茨会听你的吗？不，肯定不会。她太强硬了，太注重于保护自己的地盘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统治。”

“所以你选择了一个可塑性更强的候选人，一个你可以施加影响的人？”

“我们选择了一个可能更加温和的人，阿夫塞，就这么简单。有人跟我说过我走了之后发生在这儿大街上的事。暴力、死亡，到处是鲜血。这是个永远无法停止的轮回。你，阿夫塞，就连你当时都杀了人。”

“达加蒙特中的斗杀不能视为杀人。”

“它们是同义词，只不过，这种想法能使我们在杀人之后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别跟我说这些废话了。在我的年代，我吞下了超过一千个昆特格利欧婴儿，我甚至惊恐地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么幼小、这么嫩的肉。我们用委婉的说法来描述这一切，假装我们不是杀手，但事实上，在内心深处，我们就是杀手，不但会为了食物而杀死动物，甚至会杀死我们自己。谋杀犯！”

“我不明白。”阿夫塞说道。

麦里登的呼吸变得更为急促，仿佛说了这么多话夺去了他最后仅存的能量。“你是不愿意去弄明白。信使们正在传递着托雷卡的进化理论：适者生存，还有进化过程如何改变了物种，等等。托雷卡认为这是个新观点。他错了。我的教派从古代开始就了解这一点，因为我们一直都在实践这种理论。我们是选择过程的代理人。在每一代人中，我们只让最强壮的人生存下来。这种做法改变了我们，改变了我们整个种族。随着一代又一代的人生老病死，我们的地盘争斗本能变得越来越强，而不是变弱。我们变得越来越暴力。是的，但我们同时变得更强壮了，我们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价。我们是一群残废的人，无法协同工作。在迪博母亲统治的年代，我们都清醒地意识到我们正在被拖入一场战争，战争的发生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拖入战争，阿夫塞！杀、杀、杀，不断地杀，直到没人剩下为止。”

“一个昆特格利欧不会杀死其他昆特格利欧。”阿夫塞道。

麦里登干咳了几声。“《圣卷》上是这么说的。但我们是杀手，这儿发生的事会波及整个世界：达加蒙特，大街上血流成河。我们正站在悬崖边上，阿夫塞，正处于全世界范围内地盘疯狂大发作的边缘，永不停息的地盘疯狂。”他停顿了一会儿，喘息了几下，“攻击性本能统治着我们；这是我们培育出来的特性。作为一个领袖，伦茨的攻击性过于强烈了。”他再次停顿了一下，“你见过她，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阿夫塞回想起以前那次——也是惟一一次——与伦茨见面时的场景。他前去征求她的意见，让年轻的王子迪博陪伴他一起参加成人仪式，包括首次狩猎典礼和朝圣之旅。在伦茨的办公室内，她举起她的左手，手上的三个金属手镯“丁当”作响。“我允许他和你一起去，但是——”她伸出第一根指爪——“你要——”第二根指爪——“对——”第三根指爪——“他的安全——”第四根指爪——“负责——”第五根指爪。

重新蜷起手指前，她让屋内的灯光在修剪得很光滑的爪子上照射了好几次心跳的时间。一种威胁。一种肢体暴力的威胁。人民的领袖竟然故意将恐俱注入一个孩子心中。

“是的。”阿夫塞终于说道，“她太好斗了。”

麦里登吸了一口气，发出长长的颤音——“当她产下第一窝蛋——新的国王将从这些蛋中产生——之后，我看到了改变世界的机会。我挑出了最强壮的男性——的确是罗德罗克斯——把他送得远远的。其余的婴儿则按照强壮程度排序，被依次由远及近地送往外围各省。他们中个子最小、体力最虚弱的迪博被留在了这儿。”

“为什么你对皇族的孩子这么做？为什么不对其他人家的孩子这么做？”

麦里登缩起身子，他在忍受剧烈的疼痛。“如果这种方法奏效，我们或许会推广运用。但是请记住，尽管我是首席血祭司，我也有反对者，即使在我自己的教派内也存在。我很难对公众隐瞒这种变化。但在皇族内，这么做相对简单些，尽管是个严加看守的秘密——自从拉斯克以来，皇家的八个孩子都会存活下来。我没有改变这一点。如果我改变这种做法，我就不能确定我的——我的试验，用你的专业词汇来说——会有结果。”

“一个繁殖试验。”

“是的。”

“你成功了。”

“从很多方面来讲，是的。”麦里登说道。他现在的声音比刚开始说话时轻多了，“迪博是我们有过的最好的统治者，你知道这是真的。如果不是有一个像他这么公正的领袖坐在御用板床上，你的出逃计划永远不会启动。确切地说，你自己早就死了——被处决了。”他停了下来。

长时间趴在地上令阿夫塞觉得很不舒服，他站起来，坐在自己的尾巴上。“难以想像。”

“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阿夫塞。”麦里登微弱的声音消失在房间中。

“难以想像。”阿夫塞再次说道。

“你把宗教看成你的敌人，科学的对头。我能理解。我猜是因为你的眼睛是被一个祭司，德特—耶纳尔博，用刀子捅瞎的。但那只代表耶纳尔博一个人，即使是他，也认为自己为人民做了一件好事。”

阿夫塞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而且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我们的人民。”麦里登说道。

“谢谢。”

“但是，你现在必须承认，我做的同样也是为了我们的人民。”

阿夫塞沉默了一会儿。“我承认。”

麦里登呼出一口气。呼气的时间很长，仿佛他的肺被堵住了，空气在寻找出口时遇到了麻烦。“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阿夫塞。”麦里登终于开口说道，“我一直是个祭司，我告诉别人应信仰上帝，告诉别人死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很快，我就能知道我的话是不是真的。”

阿夫塞点点头。“是的，我们都想知道。”

“但我理应知道。而现在，到了这最重要的时刻，我发现自己竟然并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麦里登。”简短的停顿之后，“你害怕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的。”

“你想让我留下陪你吗？”

“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我的导师萨理德去世时，我陪伴在他身旁。我的儿子德罗图德死时，我也在他身边。”

“他们有什么表现？”

“当然，我看不见德罗图德，但萨理德显得……很平静，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我准备好了没有。”

“我也不确定我这一生是否能准备好。”

“但是，是的，阿夫塞，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我会的。”

“我死了之后，你会告诉迪博他是最弱小的一个吗？”

“他是我的朋友。”

麦里登叹了口气。“当然。”

“我决不会伤害我的朋友。”

“谢谢。”麦里登说道。

他们一起安静地等待着。

观察者的冥想

我安静地等待着，等待了好几百万年。

我思念杰佳齐。我播种过的那些星球上，还没有哪个产生了智慧生命，尽管我对它们中的一些仍抱有希望。我相信它们中最有希望的是哺乳动物行星和恐龙月亮。我焦急地注视着它们，不知不觉中，它们所在的星系完成了四分之一圈的自转。我非常担心我的计算有误，担心由于我的干涉，这两个世界都不会出现智慧生物。

在爬行动物的新家，经历了初期的移植冲击后，缓慢但又稳定的大脑与身体比例的上升通道重新启动了。同样地，现在已经遍布熔炉生态圈各个角落的哺乳动物也沿着一条相同的曲线向上攀升。

终于，智慧生命几乎同时出现在这两个世界上。

统治着熔炉的陆地生命将他们自己称为人类，把他们居住的行星称为地球。在一个叫作加拿大的地方，人类地质学家发现了布尔吉斯页岩——光滑的、富含大量化石的岩石，岩石的年龄可以一直追溯到他们称之为寒武纪大爆炸的时代。那是一次生命多样化的爆发，十几种崭新的、有本质不同的身体形态几乎同时出现。

但是很快，在熔炉上，这些身体形态几乎全都灭绝了，好在我已经把这些物种移植到了很多个世界。其中的一个物种，长着五只眼睛和一个长鼻子的欧帕毕尼亚虫，是杰佳齐的祖先。人类永远没机会认识这些早已离家的表亲了。

还有生活在这个月亮上的他们。他们是地球上的恐龙——确切地说，是一种矮个子暴龙——的智慧后代，他们称自己为昆特格利欧，意思是“陆地上的人”。

我以为我成功了。我以为我让两种智慧形式都得到了发扬。但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我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

这个宇宙和我出生的那个不同。这个宇宙内，混沌支配着一切：任何系统的发展都与它的初始状态有关。我以为我做得很好，挑选了一个气体行星的第三个月亮。但它还有其他十三颗月亮，我只能大致估算它们的质量和轨道位置。我甚至无法精确地画出未来几千年内的轨道变化情况，也无法保证在对它们的轨道进行微调时，不会影响到其他行星的运行。

这些质量体之间的相互作用编导了一曲狂乱之舞，即使舞者自己也不知道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月亮的轨道一直在随时间变化，终于，本是第三个的变成了第一个，而它还在不断地向它所围绕的行星靠近、再靠近，最后变得过分接近。昆特格利欧的世界——现在是最里面的一个月亮——仍然将固定的一面对准行星，因而它一天的长度和它公转一圈的时间相等，但是它现在一天的长度只是熔炉上长度的一半。还有，它已经支持不了多少天了。

我能推动一个轻微的彗星，条件有利的话还能引来氢气，甚至能将暗物质做螺旋型旋转，但是我无法移动一颗星球。

昆特格利欧有一个断臂上帝的传说。没有了杰佳齐，我失去了我的双臂。

但是我注视着。

我抱着希望。

第四十六章

石柱区

迪博的权威不再受到质疑。他统治着八个省份和五十个部落，没人对此提出异议。

斯班瑞斯，惟一活下来的伦茨的另一个孩子，放弃了她继承楚图勒尔省省长的权利，接受了首都内的一个小职位。对于鲜血的渴望已经得到缓解，没人要求对她作出进一步惩罚。

外围省份中的六个仍然由伦茨的兄弟姐妹统治着，但他们满足了人民的意愿：继任者的挑选将注重个人价值，而不是血缘关系。

爱兹图勒尔省是惟一一个已经由迪博的同代人统治的省份。除了继承权之外，还有一个更难办的问题：他们目前连省长都没有，因为人们还没有决定由谁来替代罗德罗克斯。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或许它还能为其他省份以及——迪博仍然有些害怕这个想法，尽管他已经学会了接受它——首都本身树立一个权力更迭的榜样。

对这些问题，迪博都能忍受，但罗德罗克斯挑战还有一个后遗症困扰着他，让他无法安然入睡。他希望自己不用为此负责，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处理它，尽管一想到这个问题就会令他伤心不已。

最近，他多次来到石柱区，向他的朋友阿夫塞寻求帮助。现在已经瘦下来的迪博再也不觉得通往古代石阵的小道累人了。他希望阿夫塞有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自从他的六个兄弟姐妹死后，加上在群体达加蒙特中又死去了好几百人，迪博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更多的死亡。

瞎子就在前头，跨坐在石头上，微微仰着鼻口，享受着太阳的温暖。迪博走近之后，阿夫塞将脸朝他转过来。“是谁啊？”他叫道。

“是我，迪博。”

阿夫塞点点头。“欢迎你，我的朋友，哈哈特丹。”

附近看不到高克的身影，可能是去别处打猎了。迪博保持着沉默。

“饶舌的迪博没话可说了？”阿夫塞开玩笑地说，“碰到什么麻烦了？”

迪博的语气很沉重。“孩子。”

阿夫塞立刻严肃起来：“是的。”他轻声说道。

“孩子们的数目有好几千个，”迪博说道，摇了摇头，“人口统计还没完成，但就目前的数据看，至少有两百一十七窝蛋孵化出的所有婴儿都活了下来。”

“相当于一千七百三十六个孩子，”阿夫塞马上说道，“假设每窝蛋的数目正常的话。”

“是的，”迪博说道，“必须尽快采取行动。过于拥挤真的很危险。各个部落都处于大规模达加蒙特边缘。”

阿夫塞从石头上站起身，石头底座旁一条蓝黄相间的蛇被吓了一跳，扭动着身子游走了。“我想，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血祭司们所承受的压力。”

“没有其他选择了？是吗？”迪博说道。

“除了根除多余的孩子之外？”阿夫塞响亮地呼出一口气，“我是个瞎子，但我从来不会感到绝望。可单就这件事而言，我的感觉就是绝望。不行，我想不到其他的解决方法。”两个人安静了好一阵子，仔细琢磨着这句话。“血祭司的状态怎么样？”阿夫塞最终说道。

“我们还在等待几个最远的部落的反馈，但就我们掌握的消息来看，血祭司几乎在所有部落中重新确立了地位。和往常一样，这次你又对了。特使们观看了竞技场内的公开挑战之后回到各自的省份，很快把消息传开了。这个信息就是：没有人能逃脱筛选过程，即使皇族也不行。这使血祭司重新上岗容易了许多。而且，坦率地说，似乎每个人都对脚底下那么多小孩感到心烦意乱，大家都提出了控制人口的要求。”

阿夫塞点点头。“你指定了新的皇家血祭司了吗？”

“代替麦里登？没有，他的尸体还在帕拉斯，皇宫仍然在悼念他的离去。”

“不是应该由皇家血祭司来领导整个教派吗？”

“是的。”

“那么就应该尽快指定继任者。”阿夫塞说道。

“同意。谁？麦里登没有收学徒。”

“托雷卡。”

“你说什么？”

“科—托雷卡。我的儿子。任命他为新的皇家血祭司——至少将决定他人生死的任务交给他。”

“但他是个地质学家啊。”

“是的。”

“为什么选他？”

“托雷卡很特殊。他没有地盘争斗本能。”

迪博点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他常有希望和别人过分靠近的迹象。”

“比这还严重，他根本没有地盘属性。他认为这是他的一个秘密，但即便我是个瞎子，我也比他想像的更有观察力。”

“没有地盘争斗本能。”迪博重复道，“太奇妙了。”

“你和他有很多相似之处。”阿夫塞说道，“我从坎杜尔那儿听说了你是如何帮助平息街头疯狂的。”

迪博磕了磕牙。“我有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我当然有地盘争斗本能。”

“是的，但和其他人相比，你的显得弱一些。”

迪博嘟囔了一声。“或许吧。你是因为托雷卡没有地盘争斗本能而提议他当皇家血祭司的吗？”

“是的，”阿夫塞说道，“几乎所有一千七百个孩子都要被杀掉，这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真的离开这个世界时，可能会找到能让所有孩子都活下来的广袤的新世界，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必须控制人口。这批处于筛选过程中的孩子的年纪都已经大了，除了速度以外，足以展示其他各种素质。让托雷卡发明一种新的筛选方法。我相信他知道该注意什么素质。我敢保证，他不会只简单地挑选最快的或是最强壮的。”

迪博听上去有点担心。“但那会改变——”

“改变一整代昆特格利欧的特征。”阿夫塞说道，“或许改变不是很大，但它将是迈向正确方向的第一步。”

“整整一代根据攻击性以外的素质挑选出来的昆特格利欧，”迪博说道，“真是个大胆的主意。”

“也是个有益的主意。我们得学会协同工作，迪博，你知道的。古谚语说得很对：时间对于孩子来说是爬行，对青年来说是行走，对成年人来说是奔跑。我们的文明已经过了孩提时代，时间真的是在奔跑——对我们这个世界来说，快要跑到终点了。”

“很多天以前，我自己也有过相同的想法。”迪博说道，“我同意，降低地盘争斗本能，对我们来说是件大好事。”

阿夫塞甩动着尾巴。“别忘了托雷卡在弗拉图勒尔省发现的那个庞大的蓝色构造。当我们最终真的离开这个世界时，我们很可能会进入他人的地盘。我的感觉是，不管外面存在的是什么，我们最好别去挑战它。”

迪博点点头。“很好。我会指派托雷卡。他不会乐意承担这个工作，我相信——”

“他不乐意承担本身就说明他或许是最佳人选。”阿夫塞说道，“一但目前人口过剩的问题解决之后，他就可以辞去这份工作。”

迪博向他的朋友鞠了一躬：“你很明智，阿夫塞。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阿夫塞歪了歪鼻口，似乎接受了迪博的敬意。为了信守对麦里登的诺言，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内心想说的是：不，迪博，我们需要更多像你一样的人。

第四十七章

首都北部

首都北部，离石柱区不远的地方。这里有几块宽阔的平地，平地尽头是俯瞰大片水域的悬崖。因为想不出合适的名字，人们仍旧把几乎覆盖全球的水域称为大河。平地上长满青草，铲嘴和其他食草动物把草啃得短短的。由东向西的信风拂过表面。

一小堆人——那儿只能挤下这么多人——聚集在那儿，围在被有些人称为“娜娃托的荒唐玩意儿”周围。

那是一件奇异的装置，由薄木杆、几张皮子和几片轻金属构成。它看上去很是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刮跑。

“我的朋友们，”娜娃托站在一个柳条箱上，好让每个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我隆重地向大家推出塔科—萨理德。”

人群中有些人发出一阵表示理解的低语，但多数人都太年轻了，早已忘了那位学者。娜娃托用他的名字给这台奇怪机器命名。

塔科—萨理德有一个宽大的三角形座舱和一个小巧中空的底盘。前端安了个铰链，铰链上连接着一个向前伸出的尖细机头。硬要说它像什么的话，它像小孩子们用边角废料制作的粗糙的翼指模型，但这种比方也不完全对，因为它有一个像一把张开的扇子一样的尾巴，它的翅膀也通过桁条得到了强化。

有了这些特别之处，它看上去并不像一头翼指，更像来自在弗拉图勒尔省发现的那个巨大蓝色构造内部的动物——像一只鸟。

娜娃托移动到底盘后方，随后弯下身子，爬进底盘，平躺在底盘上，肥厚的尾巴从机体后部的一个开槽中伸了出来。等她躺好之后，两个助手走上前来，把她伸出来的那部分尾巴绑在缠绕在机头铰链的皮带上。

最后，拴住塔科—萨理德的绳子被砍断了。信风不断地在它巨大的三角形翅膀下掠过，然后……然后……

——把它带到了天上。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塔科—萨理德掠过宽阔的平地，多数时候只略高于草坪，但偶尔也能飞到中年昆特格利欧肩膀的高度。很快，它滑行着停了下来，总共大概飞行了二十步距离。

众人的尾巴拍击地面以示兴奋，娜娃托发出一声欢呼——

紧接着，一阵大风刮过平地。突然间，她又飞到了空中。完全没有准备的娜娃托猛地伸直她的尾巴，拉动着机器的尖头转了个弯，塔科—萨理德向右掠去，乘着风，飞向悬崖之外。

娜娃托工作组的成员追赶着飞走的机器，竭力想抓住它，但就在他们快赶上它的时候，它又飞高了，飞在他们头顶之上，飞出了悬崖——

整个人群都跑向悬崖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塔科—萨理德正螺旋下降，越来越低。如果它撞上崖壁，娜娃托就会摔死。她正疯狂地甩动着尾巴，想控制航向。

飞行物又稍稍上升了一点，但只维持了一小会儿，随后它又开始沿着螺旋形轨迹不断下降。下方是遍地岩石的大河滩。

他们帮不上什么忙。下到河面需要一分天时间。到那儿没什么好走的路。

他们提心吊胆地望着，外表脆弱的飞行器继续螺旋下降。一只真正的翼指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显然在疑惑那东西是什么。这个毛茸茸的飞行动物看上去比人造品优雅自如得多。

塔科—萨理德碰到了波浪——只是碰了一下——然后似乎碎成了好几块。

娜娃托被困在里面，她的尾巴绑在方向舵上，如果不能很快挣脱出来，她就会淹死。

浪头打在岩石上。

塔科—萨理德看上去就像是个死掉的东西，破破烂烂地漂浮在水面上。

翼指发出了尖叫。

随后——

有东西在水面活动——

绿色的东西。

是娜娃托！肥大的尾巴来回甩动着，推动着她游向岸边。近了，近了！她终于站了起来。波浪拍打着她的大腿，她将双臂高高扬起，对上方的人群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每个人都发出了欢呼。

第一小步已经迈出。

第一个在空中飞行的昆特格利欧。

尾声

弗拉图勒尔省

孩提时代结束时，一个昆特格利欧孩子通常会经历两个成人仪式。第一次是狩猎——第一次真正的相互合作，一起行动，感受战友之间的情谊。第二次是朝圣，乘船到世界的另一面，凝视覆盖了四分之一个天空的壮丽的“上帝之脸”。

由于阿夫塞的发现，旅行现在已经失去了宗教意义，但仍然是每个人一生中必须做的一件事。托雷卡相信，还应该加上第三个成人仪式——第三个每个人至少应该做一次的事。每个人都应该到弗拉图勒尔省沿岸悬崖上去，看一看那个巨大的蓝色构造。它从悬岸上向外突出，像是一只半埋着的蛋。托雷卡的勘探队员，加上架桥和筑路小队，已经除去了大量岩石，比黑火药一开始时炸掉的多得多，但由坚不可摧的蓝色材料制成的巨大船体的大部分，仍然埋在层层岩石中。

首都形势刚稳定下来，迪博便坚持要亲自来看看这个神秘构造。他召来戴西特尔号，和娜娃托、阿夫塞以及坏脾气的老船长克尼尔一起乘船来到了现场，与托雷卡、巴布诺他们会合了。现在他们站在河滩上，抬头看着那构造，刺骨的寒风抽打着他们的身体。眼前是浅褐色的崖壁，映衬着蓝色的弧形表面、上方紫色的天空，还有即将到达顶点的太阳发出的耀眼白色。

“太奇妙了。”迪博轻声说道。他的手臂已长到了原来长度的一半，新长出来的皮肤呈亮黄色。

“是啊，”克尼尔说道，“一点不错。”

“但它是什么？”迪博问道。

托雷卡迟疑了一下，这才说道：“它是一条船。”

“但肯定不是帆船。”克尼尔马上说。

“不是，”托雷卡说道，“不是帆船。”

娜娃托看着她的儿子。“它到底是条什么船呢？”

托雷卡转身看着她。“是啊，是条什么船呢？”随后他又转回身看着克尼尔，“你说的对，它当然不是帆船。但我仍旧认为它是一艘船。它装备齐全，有专门睡觉的地方、储存食物的地方，等等，一个人可以在里面生活很长时间。而且它是流线型的，形状像船体。”

“那它就是一艘船。”迪博说道。

“不，它不是。”克尼尔说道，声音就像沙砾互相摩擦，“首先，它没有舤，没有舵，也没有龙骨。其次，它的设计并没有考虑到防止漏水的问题。托雷卡告诉我，它的舱门一直开到地板上。第三，它太重了。”

“太重了？”仍旧保持着瘦小身材的迪博问道，他现在很喜欢听到跟重量有关的话题。

“是的，”托雷卡说道，“构成船体的蓝色材料非常致密，这肯定也是它具有这么大强度的原因之一。如果你把这艘船放入水中，它沉得比铅还快。即使算里面的这么大空间，作为一艘帆船来说，它还是太沉了。”

“那么，它是在什么介质中航行的船呢？”迪博问道。

“空间。”托雷长说道。

“空间是什么？”克尼尔问道。

“这要看说话的环境了。”托雷卡说道，“在这儿，它的意思是指介于天体之间的空间。”

“你是说空气？”老水手问道。

“有可能。”

“但如果这船沉得在水中都浮不起来，”迪博说道，“它当然不可能在空气中飞行。”

“娜娃托的飞行器塔科—萨理德就比空气重，但飞了起来。”

迪博点点头。“在空气中航行的船。在——空间航行的船。”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艘船的功用是什么？”阿夫塞问道。

“把不知何处产生的生命带到这儿来。”托雷卡说道。他看到大家的嘴巴都张大了，内眼睑震惊地眨动着。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迪博说道。

托雷卡用手划了一个大圈，将整个悬崖表面都包括在内。“那些岩层就像书页一样，”他说道，“但它并不是一本整书。大多数早期页面是空的。我们好像是在故事进行到一半时突然间冒了出来。这本石头书是——可以看成是一套书中的第二册。第一册埋在别的地方。只有在翻阅了那本书的页面之后，才能真正了解我们的起源。”

“我们的发源地不是这儿？”克尼尔问道。

“你觉得震惊吗，老朋友？”托雷卡说道。

克尼尔摇了摇头。“当阿夫塞改变世界时，我就在他身旁。我老了，要说老头的优势，那就是观察力。我这辈子看到的变化太多了。不，托雷卡，我没有觉得震惊。”

“进化造就了生物的多样性，”托雷卡说道，“这一点我确信不疑。看到接近悬崖顶部最下面的那层白色岩层吗？我们称之为书签层的岩层？这个名字比我们想像的更恰当：它标志着我们的故事在这个世界上的开始处，但它并不是整个昆特格利欧传奇的真正源头。那本书，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埋在别的地方。我们一直以为书签层标志着创世的一刻，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它仅仅标志着我们抵达的那一刻。生命起源于别处，进化在别处。”

他们抬起头，仰望悬崖表面，脸上满是敬畏的表情。

终于，托雷卡又指着巨大的蓝色方舟说：“还有这个，加上和它结构一样并成功完成任务的其他蓝色构造，就是我们来到这儿的方式。”他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或许它真的是八艘船中的一艘。”他瞥了一眼巴布诺，“或许，从某种引喻意义上来说，八个创世之蛋的故事是真的。”

他看着大家。“但是，不管怎样，很久很久以前——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尽管以这个世界的整个年龄来看，它的发生还是相当近期的事——我们的祖先被、被安置在了这儿，某种令人惊讶的生物制造了这些船，把我们的祖先移植到了这里。”

迪博向后靠在尾巴上。“在空间航行的船。”他又说了一遍。所有人都安静了，直到迪博再次开口，“这给出逃项目带来了新意义。”国王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层层岩石，越过蓝色方舟，越过书签层，越过了所有的一切，一直看到高高在上的天空。“我们不仅仅是到星星那儿去。”他说道，声音中充满憧憬。随后，他低下鼻口，朝他的朋友们点了点头，“我们是回家去。”

《恐龙文明三部曲2：化石猎人》完，请看第3部——《异族》。

异族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尾声

返回主目录

引子

历史上，昆特格利欧恐龙曾经历过三次巨大的震撼。

首先，阿夫塞给人们带来了宇宙学的震撼。他否认了天堂里上帝的存在，将我们从宇宙的中心地区抛至漫无边际的偏远地带。

然后，托雷卡给我们带来了生物学的震撼，他证明了我们并不是上帝的双手创造出的神圣生灵，而是由别的物种自然进化而来。

最后，默克蕾博给我们带来了心理学的震撼。她证明了我们并不是在遵照高尚的原则用理性来规范言行，而是受潜意识中黑暗力量的驱使。

——布瑞兹—托尔哈博

昆特格利欧文化博物馆馆长

第一章

阿夫塞看不见太阳，但他却能感觉到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的滚滚热浪。他用左手握着大个头导盲蜥蜴高克的缰绳，沿着石子铺成的道路前行。阿夫塞的爪子在石子上敲出重重的咔嗒声，而高克的脚步声则像其回声一般轻柔。阿夫塞听见右边传来金属镶边的轮子滚过路面的声音。

阿夫塞已经失明二十千日①了。首席祭司德特—耶纳尔博手持庆典上用的黑耀石匕首刺入了他的眼球，刀锋沿着每只眼窝旋转一周，将眼球囫囵剜了出来。阿夫塞对于早年的那一幕并不愿多想。当时，他被判为异教徒，而将他刺瞎这一处罚是在首都的中央广场上执行的，围观的人群逾百人，相互之间间隔不过三步②之遥。

【① 一千日相当于地球上的一年零三个月。】

【② 步：昆特格利欧恐龙的长度和高度测量单位，一步约等于一米。】

从那天起，首都就变得面目全非。7110千日那天的地震损毁了很多公路和建筑，而之后重建的则多数与原貌相去甚远。城市的成长和发展也带来了不少改变，但阿夫塞仍很清楚他同中央广场的相对位置。即使是现在，穿过中央广场也会令他焦躁不安。可今天的旅程却不会让他想起——

天啊！

突然，阿夫塞感到自己的爪子被卡住了——铺路石松动了？——旋即，他感到自己被抛向前方，尾巴腾空而起。

阿夫塞奋力想摆正身体，却重重地扯动了缰绳，高克发出“咝”的一声哀号。

前方传来一声大吼：“小心看道！”

一个过路人的声音说：“他会被撞得稀烂的！”

洪亮的一声咆哮——一只“角面”？——从正前方传来。

阿夫塞的胸膛蹭过路面。

皮肤裂开的声音。

“角面”又吼了一声。

肩膀骨头折断的声音。

一阵剧痛。

他的鼻口砸向地面。

鲜血流进嘴里。

两颗獠牙被撞松了。

然后，有东西重重地砸向他的头。他头痛欲裂。

他的头歪向一边，脖子仿佛要断掉似的。

“嘎吱嘎吱”的响动。

又一阵疼痛。

难以名状的痛楚。

路边传来一声尖叫。

牙又被撞落几颗。

阿夫塞无法再用一只鼻孔呼吸了，他觉得整个上鼻口都已经碎裂。

跑动的脚步声。

阿夫塞发出一声呻吟。

一个陌生人的声音问：“你怎么样了？”

阿夫塞想抬起头来。剧痛难忍。他的肩胛骨像一柄尖刀刺进他的脖子，头上满是鲜血。

一个年轻人用高高的嗓音说：“是萨尔—阿夫塞！”

另一个声音说：“看在‘上帝之脸’的份上，真的是他！”

第三个声音说：“噢，天啊，他的头——萨尔—阿夫塞，你还好吗？”

石子路面上传来更多脚爪奔跑的声音。

剧痛。

“你从他身上碾过去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我的马车前面。我已经尽力拉住车子了。”

马车。这就是他听到的轮子的声音。拉车的一定就是那只“角面”了。踢中他头部的是——一只“角面”的脚。阿夫塞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感到血液从体内汩汩地流出。

“他左半边脸已经被撞碎了，”年轻人说，“看——他的肩膀好奇怪啊。”

另一个声音说：“肯定是脱臼了。”

“他死了吗？”又一个声音问道。

“不，至少现在还没死。看他的头颅！”

阿夫塞又想说话，但他只能发出一声低沉的“咝”声。

“谁去找个大夫来！”

“不，找大夫来太慢了；我们必须把他送到大夫那里去。”

“御医的医院就在附近，”一个人说，“萨尔—阿夫塞显然有资格成为御医的病人，那御医叫……”

“蒙达尔克，”另一个人说，“达尔—蒙达尔克。”

“用你的马车送他去吧。”有人大声说。“得有人帮我一把，”车夫说，“我一个人不太抬得动他。”

除了阿夫塞沉重的呼吸和近旁高克困惑的“咝”声外，四周一片沉寂。

“看在上帝份上，谁来帮我一把！我一个人抬不动。”

有人犹豫不决地说：“用手碰另一个……”

“如果他没及时得到治疗就会死的。快点儿。”

稍远处传来另一个声音：“大家退开，让我过去。我刚狩猎回来，我想我能碰他。”

脚步窸窣声。阿夫塞又发出一声呻吟。

车夫贴近他的耳洞说：“我们要把你抬走，萨尔—阿夫塞，你尽量别反抗。”

尽管头骨破裂，肩膀脱臼，疼痛难忍，在人们动手抬他时，阿夫塞仍本能地缩了缩身子，爪子从爪骨鞘里弹了出来。

“小心他的肩膀——”

阿夫塞疼得狂吼了一声。

“对不起。他挺沉的。”

阿夫塞感到自己的头被人从正在凝结的血泊中抬起，然后整个人被抬上了马车，俯卧在车厢里。

“那他的蜥蜴怎么办？”车夫问。

“我带它去。”最先认出阿夫塞的年轻人说，“我知道御医的医院在什么地方。”

车夫大喊一声：“拉嗒克！①”“角面”沿着道路飞奔起来，阿夫塞的头随之上下晃动，呻吟声被淹没在金属车轮与石子路面的撞击声中。

【① 拉嗒克：昆特格利欧语里的“驾”。】

良久，马车才到达坐落在皇宫南面的达尔—蒙达尔克的外科医院。阿夫塞听见马车夫下了车，用爪子敲了敲嵌在门框两侧直木上的铭牌。门“吱呀”一声开了，阿夫塞听见蒙达尔克问：“谁呀？”

“我叫盖尔—瑞斯蒂，”车夫说，“我是带萨尔—阿夫塞来治疗的，他受伤了。”

阿夫塞听见蒙达尔克急匆匆走过来时发出的沉重脚步声。“天啊，”他说，“这是怎么弄的？”

“他绊了一跤，摔倒在马路上。我还没来得及停下马车，我的‘角面’就已经踢中他的头了。”

“他伤得很严重。”蒙达尔克俯身靠近阿夫塞，语调让人安心，“阿夫塞，你会没事的。”

车夫满腹狐疑地问：“大夫，您的鼻口——”

“嘘，”蒙达尔克说，“帮我把他抬进去。阿夫塞，我们要把你抬起来。”

阿夫塞再度被抬了起来。他感到头骨的一侧凉飕飕的。过了一会儿，他被面朝下放在一个大理石手术桌上。几千日之前，当阿夫塞从一只雷兽身上一头栽倒在地的时候，蒙达尔克也是在一个类似的手术桌上对他进行治疗的。阿夫塞知道，这个外科手术室是靠铸铁炉里燃烧的煤炭取暖的。他还知道，手术桌上面的屋顶主要是用玻璃建成的，那里照射进来的日光正好能照亮病人。

“谢谢你，盖尔—瑞斯蒂，谢谢你把阿夫塞送过来。”蒙达尔克说，“我会尽量救治他的，但你得离开这里了。你不能看我接触他的伤口进行治疗。”

车夫满含歉意地说：“萨尔—阿夫塞是个好人，我真的很抱歉，这是个意外。”

阿夫塞想点点头，但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的鼻口。

车夫转身离开了，蒙达尔克开始着手给他疗伤。

“有陆地，噢！”

在戴西特尔号甲板上来回走动的瓦尔—克尼尔船长停住脚步，抬起鼻口望向前桅杆顶端的瞭望桶。老比尔托格正在那里，紫色的天空映衬着他红色的皮帽和头部、肩部绿色的皮肤。克尼尔悲伤地摇了摇尾巴。这种情形在以前的长途航行中也出现过，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中的瞭望官们尤其容易产生这种视觉幻象。比尔托格也产生了这种幻觉。

唉，“陆地”——惟一已知的大陆——距离此地还有半个星球的航程呢。

“有陆地，噢！”比尔托格又叫了一声，将绿色的胳膊伸向东北方。前桅杆上红色的风帆在风中猎猎作响。两只昆特格利欧恐龙走向轮船的右舷，望向比尔托格所指的方向。

克尼尔再次抬起头，白亮的太阳爬上了正前方的天空。太阳背后，挡住了中天和远方地平线之间半个天空的是“上帝之脸”，它上面的边缘部分被阳光照亮，其余的部分则仍是黑影重重。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阳光照射下那三轮苍白的月亮。而东北方的地平线上除了连天的波涛外，空无一物。

克尼尔身边是通往甲板下的舷梯。科—托雷卡，一名年轻的昆特格利欧恐龙，走了上来。他走得过于靠近克尼尔了，让克尼尔觉得不太舒服。“您听见有人叫‘有陆地，噢！’了吗？”他问。

克尼尔是看着这个年轻的手下长大的，事实上，托雷卡的首名就是以克尼尔的名字起的。“你的听觉真灵敏，在甲板下都听见了。”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没错，是比尔托格叫的，但是，嗯，我想他是受到阳光照射太多了。那里不可能有陆地。”

“嗯，但我们要找的不正是未经发现的大陆吗？”

克尼尔磕了磕牙，说：“哎，这的确是地质勘探的最后一个阶段。但我对此从没抱任何期望，如今我已经很怀疑所谓的未知大陆存在的可能性了。”

托雷卡正拿着他母亲娜娃托在受孕第二天送给父亲阿夫塞的黄铜望远器。望远器在阳光中闪耀着，头顶紫色的天空在镜筒上的倒影映衬着绿色的铜锈。托雷卡用裸眼扫了一眼地平线。

什么都没有。

还是有些什么？

他举起望远器，伸缩镜筒，直到地平线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天海之间的确有一道褐色的线条。

克尼尔此刻也能看见它了。比尔托格所处的高度使他能比甲板上的人们先看见陆地。

“您看看好吗？”托雷卡轻声说着，将望远器递给船长。

“一个未知的国度。”克尼尔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说着，转身叫道，“掉转船头！往右舷方向前进！”

一艘飞船。

一艘宇宙飞船。

瓦博—娜娃托斜靠在健壮的尾巴上，将双手牢牢贴在曲线优美的臀部，抬头望着从岩壁伸出来的巨大蓝色船体。

最近两个千日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留在弗拉图勒尔省观察这艘外星飞船，试图解开这个谜题。但解开这艘飞船的谜就好比追踪一只“翼指”：你沿着沙地上的爪印前行，满以为自己正在靠近一顿美味的午餐，但正当你觉得猎物已近在咫尺时，它却直冲云霄，将目瞪口呆的你抛在脑后。这艘飞船几乎没用任何齿轮、杠杆和弹簧，也没安装泵和轮子，完全没有昆特格利欧恐龙所熟悉的部件。

整艘飞船看起来仿如天降神物。昆特格利欧恐龙的世界是十四颗卫星中最靠近“上帝之脸”的，而它注定将要毁灭：几百千日后，这颗围绕带有光环的“上帝之脸”公转的卫星将在运行轨道的压力下分崩离析。二十千日前，当阿夫塞证实这一结局时，还不曾有昆特格利欧恐龙飞上天空，而在无尽的星球间穿梭则是最不着边际的幻想故事的素材。时至今日，政府已开始致力于出逃项目，而娜娃托正是这一项目的负责人。

飞船被发现前，昆特格利欧恐龙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在对“翼指”和早已灭绝的鸟类进行研究后，娜娃托建造了第一架滑翔机塔科—萨理德号。此后的两个千日里，他们又改造出了更具效率的滑翔机。或许将滑翔机的研究工作转交他人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尽管那时这艘飞船看起来倒更像飞往其他星球的捷径。她带领的工作组已尽到了最大努力，却仍未找到操纵飞船的丝毫线索。

飞船所处的悬崖高逾百步，是“陆地”上全部沉积岩序列的绝佳展示。托雷卡在勘测这些岩层寻找化石时，发现了这艘飞船。他在一个特定的点——白垩层的最低点，也就是所谓的“书签层”——之上的地层中找到了很多化石，但在其下的地层中却一无所获，仿佛“书签层”标识着神造生命的起点。但如今大多数学者都已达成共识，认为那实际上是抵达点，他揭示了其他飞船将生命迁移到这个星球的时间。

但这艘飞船坠落了下来，船上长了五只眼睛的船员们全部身亡，装载的动植物也未被释放出来。飞船被埋没在沉积层中，而沉积层后来又变为了岩石，但船体却毫发无伤：船舱的蓝色材料比钻石还坚硬，且不会腐蚀。突出悬崖的那部分是爆破的结果，虽然看上去很大，却只是冰山一角。

时值正午，紫色的天空中交错着银白的云朵。娜娃托左边是起伏的海浪——遍布全球的海洋，前方则是山崖边的一小片海滩，几只螃蟹正急匆匆地在岩石间穿行。岩壁上垂着早先开采用的攀岩绳结成的网梯，还有后来为方便爬上飞船而用阿达巴加木搭成的脚手架。娜娃托手持油灯开始攀爬不太牢固的脚手架。

在爬升过程中，她看见了头顶上方巨大的飞船边拿着凿子工作的几名昆特格利欧恐龙绿色的身形。娜娃托知道，其他人正在凿开飞船顶部的岩石。他们至今只发现了一个进入飞船的通道，而该通道的外层舱门又被堵住了一部分，进出不便。矿工们正凿开岩石找寻另一条通道，但目前尚未成功。不过，当飞船顶部的更多部分暴露出来后，他们发现那里覆盖着很多黑色的六边形格子。没有人知道这些黑色的小蜂房有何用途，但娜娃托注意到一件惊人的事情：通常情况下黑色物体会在阳光下发热，而这些小格子却一直很凉，似乎——娜娃托不能理解其中的工作原理——似乎阳光的热量被吸进了飞船。

娜娃托终于爬上了脚手架顶端，穿过木制平台来到飞船半开的外层舱门前。那扇门通向一个小房间，房间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门。除了墙上的铁架子外，房间内空无一物。

这个双层门的房间引起过不少争论。有人认为这是捕捉动物的陷阱：将诱饵放在外舱中引诱猎物进来，然后外舱门飞快关闭，直到猎物闷死或饿死后内舱门方才打开。当然，没有猎手会这样猎取食物，而且船员们的尸体看起来很奇怪，不像是积极猎食的物种。

也有人认为双层门的房间发挥着与此恰恰相反的功能：这是一种船员们下船后阻止飞船搭载的动物逃走的安全装置——说到底，这是一艘散布物种的飞船。

娜娃托对两种理论都持怀疑态度。肯定还有一种更恰当的解释，只是无论如何思考她也不得要领。

哦，好吧，她想，这只不过是飞船上无数谜题中的一个。

娜娃托同以前一样，拿着灯挤过半开的舱门，走进宽敞的飞船，寻找能够拯救同胞们的神奇力量。

阿夫塞康复得很好。他的肩膀很容易就被矫正过来，但缝合裂开的头骨却颇费周折，且疼痛不堪。蒙达尔克用肠线缝合了阿夫塞鼻口和头颅上又深又长的伤口。当大夫的针反复穿过他的皮肤时，阿夫塞一直保持着惊人的镇静。

受伤后的整整两晚，阿夫塞都一直躺在蒙达尔克的手术桌上，慢慢恢复着体力。终于复原到可以行动自如后，他高高瘦瘦的助手鲍尔—坎杜尔就把他接回了家。

那已经是二十天①前的事了，但蒙达尔克坚持要他每十天复诊一次。

【① 天：一天等于昆特格利欧世界围绕“上帝之脸”公转一周的时间，相当于地球上的十一小时四十三分钟。每天又划分为十部分，称为“十分之一日”，第一个十分之一日从黎明时分开始计算。】

“今天觉得怎么样？”大夫问。

“我觉得很好。”阿夫塞说，“但新长的皮肤有一点儿痒，受伤的这半边头皮碰起来也还很脆弱。”

“意料之中的事。说实话，你的复原状况比我期望的要好很多。我当时认为你这次可能挺不过去了。”

阿夫塞磕了磕牙。他被撞掉的磨牙间的空隙中已经露出了新长出的小牙。“你的诊断出了错，我比谁都高兴。我看起来怎么样？”

这回该轮到蒙达尔克磕牙了。“呃，我无法使你看起来貌美如花，阿夫塞。如果你想看到奇迹，那就只能去找祭司了。但总的来说，你看起来很好。你的伤疤还是亮黄色的，但痂已经脱落了。你肩胛骨附近还有些淤伤，但很快就会好起来。那儿还疼吗？”

“还有点儿疼，但已经好多了。”

“很好。你也听从了我的嘱咐，没拎重物吧？”

“没有，”阿夫塞说，“码头上的工作也找人接替了。”

“很好。好了，我给你拆线吧。我要动手碰你的脸了。”

蒙达尔克用一把小剪刀轻柔地挑起并剪断每一段肠线，然后用爪子当作钳子，将细线抽出来。虽然阿夫塞尽力忍住，但每根肠线被抽出来时，他仍疼得往后微微一缩。

拆掉了阿夫塞鼻口上的肠线后，大夫用同样的手法拆掉了他头部缝的线。线终于拆完了，但不知为什么，蒙达尔克并没有走开。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阿夫塞冷冰冰地说：“你的玩笑开过分了，大夫，这一点儿都不好笑。”

“我是说，你的眼皮有些异常。看上去好像……阿夫塞，别怪我，你能不能睁开你的眼皮？”

“我从来不这么做，把眼窝暴露在外会有刺痛感。”

“我知道，但是……请原谅，我想把它们拨开看看。我要动手碰你的脸了。”

当蒙达尔克的手接触到他受伤的头部时，阿夫塞不由地缩了一缩。左眼皮被拨开了，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冰凉感。

大夫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在猎手们的蛋壳份上……”

“什么事？怎么了？”

“阿夫塞，你能看见我吗？”

“什么？”

“你能看见我吗？”

“大夫，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蒙达尔克没发出任何警告就将手伸向他的另一只眼皮，将它拨开了。“天啊！”他说。

阿夫塞绿色的眼皮被拨开后，蒙达尔克看见了他的眼窝。在每只眼的肉粉色的眼窝底部，一个约摸有正常昆特格利欧恐龙眼球一半大的湿润的黑色球体正注视着他。

蒙达尔克将一枝蜡烛拿过来靠近阿夫塞的脸，让他将眼皮睁开。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瞳孔在全黑的巩膜上很难辨认出来，而眼球湿润的表面映照出跳动的烛光，则使之更难看清。但毫无疑问：阿夫塞的瞳孔在烛光下收缩了。

“眼球是不能再生的。”阿夫塞难以置信地说，“它们是内部器官，对它们的损伤是永久性的。”

蒙达尔克走向房间的另一头；过多的近距离接触对他俩都没有好处。“在通常情况下是这样的。但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包括眼睛在内的一些器官也是会再生的。这一般只发生在小孩子身上，但在成人身上发生也并非闻所未闻。”

“可我被刺瞎是二十千日前的事了，为什么我的眼睛到现在才再生呢？”

“毫无疑问，是你最近头部受的伤引起的。你再生了大量骨骼和肌肉，你的身体就索性让眼睛也再度长了出来。当然，它们还没有完全成形，只有普通眼球的一半大。”

阿夫塞摇摇头说：“真是难以置信。”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很怕知道答案似的，“那等眼睛完全成形以后，我就能复明了吗？”

蒙达尔克沉默了一阵。“我不知道。你的眼睛从功能上说已经长成了。嗯，它们看起来是还很小；可能还会继续生长直到填满整个眼窝。而且晶状体很清澈，瞳孔对光有反应，两只眼球的转动也保持一致。但它们会不会看得见东西，我就不知道了。”他又顿了一下，说，“你说你现在还看不见？”

“没错。”

“一点儿都看不见？”

“一点儿都看不见。”

“我刚才把蜡烛拿到你眼前时也一样？”

“一样，什么都看不见。我眼前一片漆黑，从……从耶纳尔博对我施加刑罚后一直都这样。”

“那好吧，十天以后再回来。如果你能看见一星半点的东西就立刻过来找我——一丝光线，一个模糊的影子，任何东西都行。”

“我会的，蒙达尔克。”阿夫塞在房间另一头睁着眼睛对他说，那双半大的黑色眼球在眼窝底部望着他。

第二章

戴西特尔号继续航行。很明显，他们正在靠近一群小岛。不久以前，除了极地冰冠以外，“陆地”和它的附属群岛还是这世上仅为人知的土地。

但如今就不止这些了：眼前是个有着未知财富的新岛屿。这里指的不是黄金钻石，这些都不是托雷卡他们所追寻的财富。他的地质勘探队搜寻的是另一种财富：一种能协助昆特格利欧恐龙逃离这个注定走向毁灭的世界的财富。

这一系列岛屿——托雷卡已经看见了六座独立的岛屿——看上去像是火山岛，每一座突出海面的岛屿均呈圆锥形，山势曲折，茂盛的植物覆盖着山麓平坦的土地和锥形山体。

“定锚！”克尼尔船长喊道。四名船员使劲转动着铁索绞盘，他们专注于工作，无暇顾及近距离接触通常会导致的地盘争斗。他们距离最近的岛屿还有两千步，但在确定水域中没有障碍物之前，克尼尔不肯冒险让戴西特尔号驶近岛屿。

两名船员正在前桅杆的吊杆上将巨大的红色风帆降下来。风帆的响动一直是航行中的背景音乐，而音乐的终止使人觉得好像聋了一样。托雷卡歪着脖子聆听锚上的铁索从绞盘上滑落的声音，海浪拍打着木制船身的声音和——风中还有什么东西在响吗？刚才响了一下，如今又消失了？是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打猎时的鼓点那样？不，当然不是了。那无疑只是托雷卡在随声音变化调整听觉时，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洞中产生的回响。

“只能放这么长了！”有人大声嚷道。托雷卡转身看见一名大副正对着铁索的木绞盘说话，红色的皮帽在白色阳光下闪亮着。托雷卡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克尼尔手下戴亮红色皮帽的船员让人联想到鼓胀的垂肉袋，就像男性发情期展现出的垂肉一样。他摇了摇头，他在船上待的时间实在久了点儿。

克尼尔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锚触不到海底。这没多大关系：风帆已经降下来了，戴西特尔号是漂不走的。“准备趸船！”船长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水手们开始将覆盖在戴西特尔号四艘人力趸船的皮革拉开。

克尼尔转向托雷卡。“我希望这些岛屿上有猎物，”他说着，爪子在爪骨鞘中探进探出，“鱼和腌雷兽肉吃得我直犯恶心。”

克尼尔知道托雷卡的……情形，这也许是最恰当的词汇了。托雷卡没有天生的地盘性本能和狩猎渴望。哦，他也吃肉，并喜欢肉的味道，但在可能的情况下，他尽量不参与到屠杀中去。尽管如此，能站立在坚实的土地上，拖着爪子走过泥土地，尾巴扫过土地而不是开裂的木板——哪怕只是暂时离开戴西特尔号——也是一件好事。

第一次短途航行只允许四个人参加，让昆特格利欧恐龙挤作一团是极不明智的。克尼尔和托雷卡爬上一只趸船，另两名女性探测人员——巴布诺和斯拜尔顿则上了另一只船。戴西特尔号上的水手们开始转动绞盘将船放下水。

最近的岛屿直径约六百千步，岛上有两片相邻的海滩，被一道延伸草海边的灌木丛分隔开。克尼尔和托雷卡将在北海滩靠岸，而巴布诺和斯拜尔顿则将在南海滩靠岸。

昆特格利欧恐龙一生都会成长，因此托雷卡自然没有克尼尔那么高大强壮。力道不均使他们的船明显沿着弯曲的航线驶向了岛屿。克尼尔磕了磕牙，转到托雷卡一侧的船舷划了几下，好让船沿着直线前进。

他俩终于靠了岸。一眼望去，托雷卡心灰意冷。沙滩后像墙一样高大的灌木丛看起来很眼熟。咳，不就是几裸克达加树吗，那满地的橘红色小花只是普通的七星草而已。在考察南极时，托雷卡发现了很多居住在冰天雪地中、从“冀指”演变而来的让人惊讶的物种，并据此系统地阐述了他的进化论原理。他曾希望能在这里找到同样奇特的生命形态，可这里跟“陆地”上楚图勒尔省北岸的度假海滨也差不多。

他们一直朝着灌木丛的方向前进，沿途找寻动物留下的蛛丝马迹。托雷卡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自己和船长的脚印与尾巴留下的痕迹，还有远方海面上戴西特尔号对称的钻石形船身。他又转过头来，看见——

有点儿不对劲。克尼尔的爪子伸了出来，腰身上部前倾，躯干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托雷卡朝克尼尔鼻口所指的方向望去，眨眼间，他自己也惊讶地伸出了爪子。

前方有人——有东西——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死死盯着他俩。

无论在船舱里停留多久，娜娃托都不能不感到焦躁。飞船很大，大过任何昆特格利欧恐龙修造的建筑。飞船也很古老：假设制造它的年代同“书签层”是一样的，那它已经有数以百万千日计的寿命了。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还是飞船的独特性。从无数个方面都显示出飞船的制造者绝非昆特格利欧恐龙：笔直的走廊；摆放了很多床而未考虑地盘争斗本能的房间；为六个手指的手设计的工具；地面上残留的纺织物材料；椅子呈碗状，而且没有放尾巴的凹洞。

最奇怪的就要数飞船上的船员了，它们有五只门把一样的眼睛，长着长而柔软的鼻子，有三双腿——前面一双用来行走；中间和后面一双相对小一些，至于用途，鬼才知道。

今天，娜娃托要将412号储藏柜里的物品整理分类。飞船的制造者有用数字标记物品的癖好——门厅、床铺、储藏柜，所有的东西都无一例外地标注了一个数字。数字系统是他们的文字语言中惟一被破译的部分。他们使用六个计数符号，以及一条代表零的水平线。

娜娃托将灯放在略微倾斜的地板上，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工作上。但同往常一样，她的思绪又开始四下游荡，心怦怦直跳。除了一小团灯光外，四周一片漆黑。她的爪子半悬在爪骨鞘外，以防有外星人从黑暗中伸出长鼻子卷住她的脖子。

娜娃托今天特别焦虑不安。来这儿之前她曾去打过猎，打猎的过程并不顺利。虽然她放倒了一只小“铲嘴”，但猎物却被一群恐爪兽给抢走了。娜娃托爬上了一棵大树方才得以脱险，但她对此仍心有余悸。此刻，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她的想像力又开始漫无边际地驰骋。

油灯的火光像在轻拍着墙壁，仿佛是跃动的鬼魅围着她跳舞。娜娃托想抛开这些胡思乱想专心工作。都已经来过上千遍了，她提醒自己，上千遍了。这里没有鬼魂，没什么好害怕的。

那些恐爪兽确实让她很惊慌。

镇静点，没理由害怕。

那是什么？

一声响动？

荒谬。

可是又响了一声。

或许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娜娃托转过身，尾巴在身后扫过——

她的心跳似乎停了一下——

天啊，不！

太迟了。她撞翻了油灯，玻璃灯罩摔得粉碎。雷兽油四下横流，被引燃后蹿起一堆火苗。娜娃托逃出了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有声音。

隐隐传来一个声音。

阿夫塞伸长脖子仔细聆听。对他而言，一切皆是黑暗的，但从黑暗的深渊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音调悲凉凄婉，话语飘忽不定。阿夫塞觉得自己隐约听见了只言片语——“我”，“你”，“我们”——但也就只能听到这些了。其余的话含混不清，像沉沉的叹息起伏不定。

阿夫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姿势就同多年前双眼明亮时一样。“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在身后回响，掩盖了他努力想听清的话语。他停了下来，但心跳却仍震聋发聩。他将手握成杯状放在耳洞边，试图分辨出那哀伤的声音。先前声音来自左方，此刻听起来竟又像是从身后传来的，令人抓狂。他转身朝来路再度奔跑起来。

更多零零星星的片段：“我”，“你”，“我们”。其余的言语仍旧含糊不清，随风飘散。

阿夫塞再次停下脚步，抬起头侧耳聆听。如今模糊的声音又像是从正前方传来的。他正想抬腿追去，却发现声源又开始转移方向了。“等等！”阿夫塞冲着飘移的声音大声喊道，“等等我！”

他一直跑到精疲力竭，声音却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飘荡，除了那几个散落的词语。

“我——”

声音在他身后，阿夫塞猛地转身往后追过去。

“你——”

左边！他急忙赶往左边。

“我们——”

右边。

如此循环往复，永不休止。

一只动物探头盯着托雷卡和克尼尔船长，它身体各部位长得都很像昆特格利欧恐龙：两条手臂，每只手上五根手指头；两条腿，脚上三根脚趾一根趾距；一条横截面为三角形的尾巴长长地拖在身后；脖子粗壮结实，男性脖子前有未鼓胀起来的垂肉袋（眼前这位明显是男性）；整个头呈圆形，正面稍重，侧看有突出的鼻口；鼻口顶端有两个鼻孔；小小的耳洞；冲着前方的双眼。

但与此同时，这只——这只异族恐龙却有着完全不同于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地方。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皮肤明显呈绿色，有黄色和褐色的斑点，老年恐龙身上还会出现黑色的斑点。但这只动物却几乎是纯黄色，稍有些灰白的亮点；眼睛不像昆特格利欧恐龙那样呈黑色，而是烟黄色，有金色的虹膜和清晰可见的瞳孔；耳洞不像大多数昆特格利欧恐龙那样呈肾脏形，而是垂直的裂口；鼻口的形状……嗯，它的鼻口拧在一起，嵌在两侧，汇合成细细窄窄的一个点，同正常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很不一样；它的头相对于身体而言偏大，同昆特格利欧恐龙相比，身子显得短小瘦弱。这些颜色、形状和体积上的差异最终导致这种异族恐龙看上去像是走了样，显得很畸形。

昆特格利欧恐龙通常都会佩戴装饰性的物品，诸如帽子、工具袋之类。而眼前的恐龙脖子上戴着一条铜项链，一只手腕上戴着两条手链，另一只则戴了三条，右脚膝盖上绕着一条小缎带，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异族恐龙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双手随意下垂，爪子收在鞘里。但克尼尔，戴西特尔号的船长瓦尔—克尼尔，却仍在上蹿下跳地示意这是他的地盘。

托雷卡觉得船长的反应很怪异，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船长只是在假装展示地盘，实际上却在跟对方打招呼？哦，不对，船长的爪子已经伸了出来，下巴松垮垮地张开，露出弯曲交错的牙齿。很显然，这是发自本能的动作。

异族恐龙站在三十步开外，这么远的距离是无法对克尼尔的地盘构成威胁的，而且它也没有对克尼尔的跳跃做出任何反应。很显然，异族恐龙的无动于衷与两人之间的距离足以让克尼尔放弃攻击——

不可能了。克尼尔猛地发动了进攻，他身体微弯，使躯干同沙滩保持平行，尾巴在身后飞扬起来。

异族恐龙等了几拍①才反应过来……但这几拍的停顿却足以致命。当他转身准备逃进灌木丛时，克尼尔几乎要扑到他身上了。船长伏低身子，一跃而起，腾空飞落在异族恐龙窄窄的黄色脊背上，将他摔倒在沙滩上。

【① 拍：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最小计时单住，约等于地球上的0.42秒；这一单位最终被知识排序主管规范为该星球一天的1/100000。】

船长的身形比异族恐龙大出一倍多。克尼尔弯下脖子准备将对方一口咬死，但异族恐龙竟然用力将他甩了下来，胳膊肘撞上他的鼻口下方，和他一同滚落在沙滩上。昆特格利欧恐龙的下巴并不是连成一块的整体，他们的下巴能从中间分开，以方便吞咽食物。当异族恐龙的胳膊肘撞到克尼尔的下颌时，这两半下巴被撞开了——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分开下巴是极其痛苦的一件事情。克尼尔大吼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异族恐龙也刨着沙地奋力起身。

托雷卡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被异族恐龙的举动惊呆了，同时也对克尼尔的古怪举动困惑不已。突然，他也猛地发起了攻击，向交战双方扑去。异族恐龙似乎并没有像克尼尔那样受地盘争斗本能的控制；他将胳膊肘撞向对手下巴的举动是经过盘算的理智之举。托雷卡真希望异族恐龙能转身逃开，这样他就不用发动进攻了。托雷卡冲向他们，潮湿的沙粒在他身后飞扬起来。他以前曾阻止过一次地盘之争，但这一回要困难得多。克尼尔身躯庞大，强悍有力，被他的大嘴咬上一口足以让托雷卡身首异处；他若扬起手臂奋力一击，托雷卡的喉管就得开花。

托雷卡正要跃上克尼尔的脊背，却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另一个战略。他弓下身捧起一把沙粒。这里没有海浪的侵袭，沙粒基本上都很干燥。他一扬手，将沙粒扔向克尼尔的脸。克尼尔本能地抬起手来揉眼中的沙，与此同时，异族恐龙爬起来朝灌木丛奔去。但克尼尔只是暂时被分散了注意力。虽然他黑色的双眼仍有一只紧闭着，沙粒仍在刺痛眼球，可他仍站了起来，像一座绿色的肉山一样追上前去。

双方根本谈不上追与逃，克尼尔的步子比异族恐龙大出一倍，转瞬间便已扑上了那只倒霉的黄色恐龙。船长张开大口，下颌骨分成两块（这一次完全是出于自愿），白色的獠牙上沾着黏稠的唾液，在太阳下闪着亮光。随后，克尼尔一扭脖子，咬下了异族恐龙肩头和脊背上的一大块肉。死亡即刻降临；异族恐龙扭曲着身子，沙滩上血流如注。克尼尔抬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托雷卡扫了一眼这幕情景。沙滩上布满了双方的脚印、身体倒地时砸出的坑，以及泼溅的鲜血。而在打斗的结束地，克尼尔船长蹲在奇怪的黄色尸体上，鼻口闪闪发亮，齿缝中残留着鲜红的肉丝。

昆特格利欧恐龙同异族恐龙之间的首次会面进行得并不顺利。

第三章

迪—迪博国王一直都很忙碌。他最关注的当属出逃项目了，但他知道距离世界毁灭还有很多千日——实际上，这世界在他进天堂前都不会消亡。换句话说，他事无巨细都要操一分心。正常情况下，迪博每天都要处理有关经济方面的许多事务，比如爱兹图勒尔省的海岸遭到了暴风袭击，船只难以靠岸，因此必须促进同该省的双边贸易，等等。

他还要致力于解决楚图勒尔省同玛尔图勒尔省的居民之间的争端。玛尔图勒尔省的居民们宣称哈哈特?戈拉达——划分省区地界的古代《圣卷》——被曲解了，他们省的界限应该划到洪特玛尔山脉北麓而不是南麓。迪博的学者们认为玛尔图勒尔人是正确的，但必须由他出面跟楚图勒尔省德高望重而又固执己见的省长伦—洪拉博商谈，让他赞同这一决定。

司法事务也要求迪博投入不少时间。国王不仅位于诉讼程序的最高层，也必须对立法机构的所有法律条文表决。例如：最近有提案建议，任何在城市中捕杀动物的公民必须将吃剩的动物尸体拉出市区，批准是否这一提案，他仍在考虑之中。

除了这些压力外，迪博还常常腾出很多时间进食。多数昆特格利欧恐龙每隔四天饱餐一顿，而迪博却喜欢每隔一天就在下午时分将鼻口伸进热烘烘的猎物腰腿里。很多人都喜欢在国王进食的时候请求觐见，因为大家普遍认为，在国王的肚子没有咕咕叫的时候提出的要求容易得到更大限度地满足。还有一部分朋友和谋臣常常同国王共同进餐，而国王则长期养成了习惯，每隔三天下午就同阿夫塞共进一次晚餐。

年轻时的迪博曾喜欢说脏话，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职位的要求，这个毛病已经纠正过来了。但当阿夫塞走进皇宫餐厅背后的私人房间时，迪博说的话却让人以为从前的他又回来了。“咦，阿夫塞，”国王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你看上去像一堆‘角面’的大粪。”

阿夫塞和蔼地回答道：“噢，我的朋友，瞎眼难得的好处之一就是，不必每时每刻都琢磨自己看上去像什么。”

但事实上，迪博并不想继续这种幽默的交谈。“我是说真的，”他说着，从靠着餐桌的板床上直起身来，“你的尾巴半死不活地拖在后面，皮肤黯淡无光。你确定伤口没有感染吗？”

“不，这不是感染，”阿夫塞说，“我想是因为我一直都没睡好的缘故。”

“你怎么了？”

“我老是做梦，”他说，“做噩梦。”

“关于什么的噩梦啊？”

阿夫塞斜靠在尾巴上，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

“你左手边两步远的地方有一张板床。”迪博说。

阿夫塞走到倾斜的大理石板床边坐下来。“谢谢。”他说着，似乎连动一动坐舒服点儿的力气都没有。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迪博又问。

阿夫塞的问答像是拉长的唏嘘声。“我也不太肯定。实际上就是些毫无规则的影子。比如老是在努力听别人说话，却又偏偏听不清，说话的人总是追不上，简直让人抓狂。”

“是挺让人郁闷的。”

“就是啊。而且每天晚上我都做不同的梦。我躺在地板上想睡觉，但梦境偏偏要把我弄醒。梦里总有些地方让人忍无可忍，然后我就被惊醒了，醒来以后心怦怦直跳，气喘吁吁。就这么反复折腾一整晚。”

“也许你睡觉前应该多吃点儿东西。”迪博说，“我的睡眠就一直都很好。”

“我试过了。我试过在睡觉前胡吃海塞，希望能让自己反应迟钝些，但最后还是照样噩梦连连。”

迪博拍了拍肚子。虽然他的肚子相对于以前骇人听闻的庞大体积已经缩小了很多，但在抗击霸王龙之前又长回来不少。“我想可能是因为你胡吃海塞的概念跟我不太一样，但我同意你说的话。你还是只在奇数晚睡觉吗？”除了特别年轻和特别年迈的人以外，几乎所有的人都隔一晚睡一次，但阿夫塞长期以来养成了在大多数人清醒的夜里睡觉的习惯。

阿夫塞摇摇头说：“我已经试过改变自己的睡眠时间了：我试过在偶数晚睡觉，试过每天晚上都睡觉，试过每隔两天睡一次。但还是没用。”

迪博喃喃地说：“你问过达尔—蒙达尔克大夫吗？”

“问过了，我一直都是每隔十天去他那里复诊一次。相对于睡觉这样的俗务而言，他更擅长于医治碎裂的骨头。他只是说等我累到极限了，身体自然就会强迫我入睡的。”

“我觉得这倒是没错。”迪博说，“但用你教我的话来说，这只治标不治本，对吧？”

阿夫塞勉力轻轻磕了磕牙，说：“就是啊，问题的根源是那些噩梦。”

迪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试过交谈治疗吗？”

“什么？”

“阿夫塞，你得让你的学徒——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佩蒂特。”

“就是她。让她读各种各样的东西给你听。有人告诉我说，交谈治疗目前很流行。有个学者叫——哦，我好像永远都记不住她的名字。默克莱博，默克蕾博，差不多吧。总之，她发明了一种科学体系，在这种体系下，人们只需要谈论他们遇到的困难，然后，哗！困难不攻自破。”

阿夫塞满腹狐疑。“嗯哼。”

“是真的。她把自己称作一名，一名——什么来着？一名心理什么师，意思很明显，就是医治人的意识。曾有一个家伙不远万里从詹姆图勒尔省横穿‘陆地’去找她，这家伙的精神长期抑郁，总是说他觉得自己的尾巴好像是沉甸甸地拖在头上，而不是长在臀部似的。原来，他小时候曾经从礼拜堂中偷过珠宝。他自己已经完全忘记这件事了，但同默克什么的交谈不仅唤醒了他的记忆，还让他记起了埋藏珠宝的地点。他将珠宝挖出来归还给了礼拜堂，参加了罪人游行，此后的精神就比过去几千日好了很多。”

“我可没偷过珠宝。”

“当然了。但这个叫默克什么的人说我们的言行往往都有隐藏的原因。她也许能帮你找出噩梦的根源。”

“我不知道……”

“哦，这就是了！你不知道！你就试试吧，阿夫塞。你可不能老像一堆‘铲嘴’的大粪一样四处走动。”

“我还以为我像‘角面’大粪呢。”

“那得视光线强弱而定。总之，我需要以前的阿夫塞。我一个人没法管理这个疯子政府，你是知道的。”

“嗯——”

迪博抬起一只手说：“别再反对了。我会派人给默克什么的捎个信儿，让她今天下午找你去。你下午在石柱区吗？”

“不，我今天下午要去大夫那里。让她明天来吧。”

“很好。”

“但还有一件事，”阿夫塞说，“告诉她，如果她来的时候我在睡觉，让她别吵醒我。我需要休息。”

迪博磕了磕牙。“没问题。好了，屠夫呢？”国王的声音大叫道，“屠夫！肉！肉呢！我和我的朋友都饿坏了！”

飞船里，火焰正舔着天花板。外星飞船的内部曾一度被照得雪亮，而娜娃托也趁机看见了——真的是看见了——飞船的形貌。

在火光的强烈照射下，飞船蓝色的墙壁变成了绿色，墙面在经过了这么多世纪以后依然光洁如新，没有半点瑕疵。四周冷冰冰的柱子上雕刻着几何花纹。

娜娃托猛地受惊，被吓得气喘吁吁，爪子在烈焰中闪闪发光。

镇静，她想，镇静。

她无法扑灭火焰——水壶里的水对于油灯燃起的火焰无能为力。但火势并没有蔓延开来。她曾对蓝色材料做过试验，无论她如何加热都无法使其燃烧起来。好了，等油燃尽了，火就会自己熄灭的。

船舱里被烧得很热。

娜娃托将一只手放到鼻口处，将鼻孔掩住。雷兽油是一种清洁燃料，但这样短时间内的大量燃烧却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

她不能在这里停留。昆特格利欧恐龙近年来对空气有了更多的了解，娜娃托知道，燃烧的火焰会消耗掉她呼吸所需的氧气，在这里停留太久有可能会昏厥。而尽管飞船的材料不会燃烧，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肉却多半易燃。她离开了狂飞乱舞的火焰，退进飞船无边的空旷和黑暗中。

除了自己怦怦的心跳、火焰燃烧的哔剥声和脚爪接触地面的脚步声外，她听不见任何响动，转过身看见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影子和映在远处墙上跃动的侧影。墙旁边是一条没有门的拱廊，娜娃托走了过去。灼热渐渐被抛在身后，飞船内部正常的凉爽感让她觉得清新无比。她的影子随她而动，像一幅活动的挂毯在墙上飞舞。

向左转还是向右转呢？

嗯，当然是向右了。

不——向左。

左边，没错，走左边。左边。

她转身朝前走了两步，影子也随着渐浓的黑暗慢慢消失了。

娜娃托将左手放到墙上，爪子仍旧伸在外面。她试图将爪子收起来，但爪子似乎不听使唤，只好随它们去了。她顺着拱廊往前走，带凹槽的爪子轻轻划过墙面。“噼啪”作响的火焰渐渐消失了。

拱廊开始拐弯。

这儿有拐弯吗？

没错。当然有了，她想。在这里向右拐，前面不远处再向左拐。镇静点！

她已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火焰的光早已无处可寻。她将爪子从墙面伸到眼前，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她闭上内外两层眼皮，根本没有分别。四周只剩下摄人魂魄的黑暗。

娜娃托缓缓前行，生怕在光滑而略微倾斜的地面上滑倒。

飞船发出一声呻吟。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又是一声呻吟，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似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猎手纹饰，然后碰了碰左肩，这是一种向上帝表示敬意的古老方式。

又是一声呻吟，声音低沉持久，声调哀婉。

飞船……是活的？这么多年以后都还是活的？

不可能，它早在几百万千日前就已经被掩埋在这里了。娜娃托将双手合拢，这才发现手一直在战抖。

呻吟，大声的呻吟——好像，好像是消化时发出的声音，好像她自己被活活吞了下去……

但她旋即用尾巴“啪啪”地摔打着地面。

理智点，她想，理智点。

她以前曾听见过这种声音，但没这么清晰。飞船船体的大部分都被掩埋在山崖中，日复一日，岩壁的石头受热膨胀，挤压着坚硬的飞船船壳，自然就发出了这种声音。她从来没有在这种压力产生的时候如此靠近过船壳，但呻吟声肯定就是这样产生的。肯定是的。

她咬紧牙关摇了摇头。要是阿夫塞能看见我的话……

阿夫塞，他一直都那么理智，思维那么清晰。哦，要是让他看见娜娃托竟然如此愚笨，他一定会磕牙磕到所有松动的牙齿都脱落为止。

但她突然想到，如果阿夫塞现在能看见我？阿夫塞已经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娜娃托继续前行，爪子仍然探在外面，尽管她确信——确信——只要她一声令下，爪子就会缩回爪骨鞘中去，从她眼前消失。

从她眼前消失。

她又一次想到了阿夫塞。人失明以后的感觉是不是就同她现在一样？阿夫塞也像她现在一样害怕，一样不确定自己的脚步，一样不知道一步以外有什么东西吗？人怎么能适应这样的生活？他真的适应这样的生活了吗？就算是现在，就算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有可能适应这样的生活吗？

他从没亲眼见过他们的孩子，没见过娜娃托现在所处的这艘飞船，没见过首都里竖立起的他自己的雕像。

从来没有。但在许多千日前那个美好的日子里，他来到了杰尔博部族，在那儿看见了娜娃托。

他一定已经适应了黑暗。一定是的。

她继续在黑暗中穿行，阿夫塞的影子给了她继续前行的力量。奇怪的是，她觉得他好像正在黑暗中用他的经验为她指引方向，与她并肩同行。

她的脚步声在拱廊中回响。岩石还在变热，飞船又呻吟了一声。

突然，她的左手落空了。拱廊同另一条走廊会合了，两条走廊正好垂直相交。娜娃托出了口大气。她的工作组在每一个走廊连接处的墙面上都用颜料标记了圆形的符号，将飞船内部的每一条道路都用色彩标注出来。当然，现在她看不见颜料的颜色——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肯定能找到那个圆圈。她摸了摸齐肩高的地方，除了光滑的墙面外，什么都没有，直到——对了，在这里。墙面突起了一块，是用另一种材料画上去的圆圈。那是一块干透的颜料。

娜娃托用爪子刮了刮颜料，指尖留下了细小的碎片。她将手指靠近鼻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种气味，很淡，但一定没错：是硫磺，黄色的颜料。黄色代表的是被命名为“二号主轴”的走廊。她站定想了想飞船的大体结构。对了，二号主轴……这就说得通了。她一直走错了方向，但她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虽然这得花些工夫。她可以从这里向右转，这样——大概走一百千步左右——就可以走到另外一条走廊的连接处。从那里向右转再左转，就能走到通向外界的双层舱门了。

她停下来歇一脚，爪子滑回了爪骨鞘。片刻前的惊慌已经过去了。她抬脚——

那是什么？

一道亮光？

亮光？

在飞船里面？

真是疯了……除非有一只萤火虫或是会发光的小虫子飞进了飞船里面。

她抬头望着亮光闪过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当然没有了。咦，阿夫塞不是说过他偶尔还能看见一丝光线吗？他的意识一直憎恨被剥夺掉的……

又闪了一下……

娜娃托将眼睛靠近墙壁，死死盯着黑暗。

飞船很旧了，出乎想像地古老。

又闪了一下。一道白绿色的光，几乎在她注意到之前就消失了。那是一条几何形状的线条，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真是难以置信。

娜娃托想在闪光的地方做一个标记，这样就能再找到它了。于是，她将脖子上扣饰带的链子摘下来，把宽宽的皮圈拿下来放在墙面上闪光点正前方的地面上。饰带上铜质的装饰物打在飞船甲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还是活动的。经历了多年的岁月沧桑后，至少还有这么一小部分飞船在发挥着它的功能。

娜娃托尽量壮起胆子快步穿过走廊，希望能再拿一盏灯回来研究她的新发现。终于，她看见了走廊那头微弱的正方形亮光：是那间双层舱门的房间。内层舱门洞开，外层舱门阻塞了一半，就跟她的儿子托雷卡在三千日前首次进入飞船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娜娃托侧身挤出舱门，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舱门越来越挤了，她的身躯将在一生中不断生长，她最终将无法再挤进这扇门。

她爬下了木制脚手架。夜还不太深，太阳刚刚沉落西山。尽管如此，长时间的黑暗仍让当空的五轮明月似燎原野火般耀眼。

戴西特尔号的克尼尔船长渐渐恢复了理智。他从黄色怪兽的尸体上爬下来，踉踉跄跄地退开几步，满脸惊诧。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他靠在尾巴上，用沙哑的声音喃喃地说，“我都干了些什么啊？”船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臂齐胳膊肘以下全沾满了凝结的鲜血，整个鼻口也覆盖上了一层红色。他将双手伸到眼前，试图擦去手上的血迹，“我都干了些什么啊？”他又问。

托雷卡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怪兽早已被撕扯得七零八碎。在从地盘争斗的疯狂中清醒过来之前，克尼尔已经吞下了三大块血肉，怪兽颈部、肩膀和背部的肉基本上被一扫而光。

托雷卡向后退开，站定在距离克尼尔二十步远的地方。“你为什么要杀死它？”他问。

船长的声音很低沉。“我——我不知道。它——它一定是入侵了我的地盘……”

托雷卡的尾巴摇了摇，否定道：“不对，它当时离你挺远的。你看见它就扑了过去，嗯，很残暴地扑了过去。”

“它是邪恶的动物，它必须得死。它威胁到我了。”

“怎么威胁到你了，克尼尔？它怎么威胁到你了？”

克尼尔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它一定得死。”他又说了一遍。他蹒跚着走向浪花轻柔的海边，蹲下来想洗净双手。海水被染成了浅红色，但他的手却不见得干净了多少。他抓起一把湿沙，用沙粒将血迹擦洗下来。他使劲擦洗这双手，以至于托雷卡觉得再这么下去，船长的手上将沾满他自己的血。他终于停了下来，将水泼到脸上想将鼻口清洗干净。

茂盛的灌木丛一直延伸到海边。突然，灌木丛临海的边缘上有了动静。那一刻，托雷卡还以为是另外一只黄色怪兽为它的同伴复仇来了。但来人却是另两名勘测队员——巴布诺和斯拜尔顿，她们是从南边着陆的。

这时，他看见了她们的脸。

她们的鼻口上也沾满了鲜血。

“托雷卡，”巴布诺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想刚才我和斯拜尔顿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第四章

时至今日，阿夫塞的眼球已经长到正常大小了，黑色的眼球占据了曾经空阔的眼窝。他的眼皮因长期松弛而形成了永久的皱纹，如今虽然有眼球的支撑，那一道道黄色的线条却是永远无法消除了。

尽管有了新的眼球，阿夫塞却仍旧没有复明。

同迪博吃完午餐后，阿夫塞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御医的医院。他又一次睁开眼皮，好让达尔—蒙达尔克检查他的眼球。

“你还看不见吗？”蒙达尔克问。

“没错。”

“连模糊的影子都看不见？一丝光线呢？别的什么东西呢？”

“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的眼球看起来很正常，阿夫塞，它们应该是可以正常发挥功能的。”

阿夫塞的尾巴轻柔地摇了摇。“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曾经为了得到一个自己很喜欢的玩具小船，而花时间给人补习数学作为交换。小船是用密度很小的石头雕刻而成的，看上去十分完美。但有一个问题：当我将它放到池塘里时，它沉下了水底。它的做工十分精巧，惟独缺少了船原本应该发挥的功能。”他歪着头说，“就像一切都很正常却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实际上并不具备任何价值，不是吗？”

蒙达尔克点了点头，说：“说得没错。可是，阿夫塞，你的眼睛是能看见东西的：它们对光线有反应。对了，没错，或许你的新眼睛同身体其他部位的连接出现了问题。但在我看来，你的眼睛已经完全康复了。”

“那就只能说是上帝在报复我了。”阿夫塞半开玩笑地说，“真是个残忍的玩笑，不是吗？把眼睛归还给我，却不让它们发挥任何功能。”

“也许吧。”

“没什么好‘也许’的，大夫。我虽然不是医学专家，但很明显，我的眼睛同大脑的连接有问题。”

“对于普通的失明病例，我完全赞同。但你的情况非同一般。你的眼睛的确对光线刺激有反应，而且它们还在转动，似乎能看见东西。如果神经受到了伤害，这两种情况就不可能发生了。”

“但我跟你讲，我真的看不见。”

“没错，这就有另外一种可能了。”蒙达尔克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愿意接着说下去。

“什么可能？”阿夫塞有些不耐烦了。

“你听说过‘癔病’吗？”

“没有。”

“倒也不奇怪，这是个很新的医学名词。癔病指的就是有明显症状的神经性疾病，比如，非身体器官本身原因引起的瘫痪等等。”

阿夫塞疑惑地问：“比如说？”

“在过去几千日中有过不少这样的病例。有人的肢体看上去没受一点伤，可就是动弹不得，比如他或她的右胳膊吧，似乎什么事都没做，偏偏怎么都动不了。”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呃，可确实有这种事情发生。过去如果你的胳膊不再管用了，大夫就会将它砍去，以希望再生的新胳膊能正常工作。这种方法有时管用——如果胳膊里的神经确实受到了损伤。但有时再生的胳膊会跟以前一样，只是个摆设。”

“但瘫痪很有可能是脑血栓之类的原因引起的。”

“嗯，这就是最古怪的地方了。”蒙达尔克说，“当瘫痪是由脑血栓引起的时候，这将影响到身体的很多部位。嗯，人的右臂可能会完全失去知觉，同时右腿也会麻木，也许连右半边脸都会受到牵连。但癔病引起的瘫痪却只会导致右臂失去知觉。丧失的知觉部分界限分明，嗯，正好到肩头为止，不会影响到身体的其他部位。”

“接着说。”阿夫塞说。

“呃，也有癔病导致失明的病例：眼球工作十分正常，但病人却什么也看不见。”

“而你认为我就是这么一个病例？我的失明是由……由癔病引起的？”

“有可能。你的眼睛作为器官本身而言是能看见的，但你的意识拒绝看见。”

“胡说八道，蒙达尔克。我当然想复明了，从失明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盼望着能恢复视力。”

“下意识中是这样。但你的潜意识——嗯，这可不是我的研究专业，但有一名医生在治疗这方面的病症上颇有建树，阿夫塞。她曾帮助不少人恢复了手臂和腿的正常功能。”

“真是无稽之谈，”阿夫塞说，“如果我双眼的功能不健全，那一定是生理上的。就这么简单。”

“也许吧。”蒙达尔克说，“但你见见她也没什么损失，对吧？”

“时间呢？”阿夫塞说，“我正在日渐衰老，蒙达尔克，还有很多事情等待着我去完成。”

蒙达尔克咕哝道：“就当是满足我的要求，阿夫塞，见见这个人吧。”

“我一直都在满足你的要求。我每隔十天就来这里报到一次，让你检查我这双形同虚设的眼睛。”

“我很感激你一直这么做。但是，想想你是多么幸运吧：几乎没有人在失去了双眼以后还能再长回来。现在放弃将是一个可怕的错误。如果有机会——哪怕是一丁点儿机会——让你自己复明，你都应该不遗余力地去抓住它，这是你亏欠自己的。”

“我得做一个现实主义者，这才是我欠自己的。”阿夫塞说，“这是我一生中引导自己前进的准则。我太老了，这一点是改不了的了。”

“就当是为老朋友帮个忙，阿夫塞，实际上是给你自己帮个忙。至少跟娜乌—默克蕾博约个时间交谈一次。”

“默克蕾博？”阿夫塞惊讶地问。

“你听说过她？”

“嗯，是的。迪博也一直要我跟她谈谈，他说她有可能帮助我摆脱梦魇。”

“那些一直困扰你的噩梦？”

“对。”

蒙达尔克的尾巴扫过地面。“那就行了。回石柱区去吧。我会同默克蕾博联络，让她去见你的。”

“迪博已经跟她约好，让她明天早上去见我了。”

“太好了。”蒙达尔克说，“谁知道呢？或许她既能治好你的梦魇，又能医好你的眼疾。”

娜娃托没必要等到清晨；夜晚在外星飞船中工作跟白天一样容易，何况今天是偶数晚，通常娜娃托都不会在偶数晚睡觉。她找到了从首都来的老朋友登—嘉瑞尔斯，他也是出逃项目组里同她并肩作战的组员。他们拎了两盏新油灯，重新走进船舱，沿着走廊飞快地走过去。

很快，他们俩来到了用黄色颜料标注上圆圈的走廊连接处。黄色圆圈下方，是飞船制造者自己为这个连接处标注的数字符号。而在交叉的走廊尽头则摆放着她的饰带，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的心开始怦怦直跳，然后她朝着饰带缓缓走了过去。

“就是这里了。”娜娃托指着墙壁说，“这就是我看见闪光的地方。”

嘉瑞尔斯跟娜娃托年龄相仿，他长着比普通人长的鼻口，神情因此显得很哀伤；眼睛很小，双目距离很近。他凝视着墙壁，说：“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娜娃托说，“一定是我们的灯光把它盖住了。拿着。”她走近些，将油灯交给嘉瑞尔斯，说：“拿着，走到走廊那头去，转过弯。”

嘉瑞尔斯放下带来的皮革卷，点点头照办了。黑暗中，娜娃托将她的脸贴在墙上。什么都没有。也许是闪光停止了，也许是她的眼睛还没得到足够的时间来适应黑暗。

她等了一百拍，重新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她刚才来的时候是白天，那时闪光还在。

真是没道理。人们通常都是在夜里点灯，白天关灯，这儿却恰恰同常理相悖。

突然，她想到了飞船顶部的黑色六边形矩阵。它们从阳光中吸取热量，这一过程显然只能在白天进行。这儿会不会就是传输能量的地方？

她叫嘉瑞尔斯回来。他走了过来，两盏灯提在身前，身后投下两条长长的影子。

“我看不见亮光了。”娜娃托说，“把灯提稳了，我想看看这面墙。”

娜娃托转过身，以免嘉瑞尔斯看见她要做的事，然后将爪子伸了出来。她挡住嘉瑞尔斯的视线，以防他看见她的爪子，然后触摸着墙壁，看有没有异常。

在这边。

一条缝隙。

两块嵌板的接口处。

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条缝隙。整艘飞船看上去天衣无缝，像是用一整块蓝色材料制成的。

娜娃托用她中指的爪子沿着缝隙滑动，看它到底有多长。缝隙一直延伸到一个直角的转弯处，然后在墙顶上延伸出一臂长。等她触摸完后，大致勾画出了一个几乎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正方形，边长相当于她胳膊的长度。

“难怪以前没发现，”嘉瑞尔斯的小眼睛专注地看着方框说，“就算拎着两盏灯都很难看清楚。”

娜娃托点点头。“或许这块板原本被漆成了别的颜色。”她说。他们曾经在船上发现过彩色的灰尘，像是从墙壁上剥落的颜料；飞船蓝色的船身没有孔隙，即使有良好的环境条件，颜料也很难附着在上面。

“那你看见光亮的确切位置是在哪里？”嘉瑞尔斯问。

娜娃托的饰带正好放在方框中央的下方。她将手指向嵌板正中央。

“我能看看吗？”嘉瑞尔斯问。

娜娃托急忙让开。嘉瑞尔斯走上前，两只手里各拎着一盏灯，仔细观察着墙面。他先说了一句“有可能”，过一会儿又来了一句“有可能”。然后说：“对了，在这里。天啊，太难发现了！这里有一些嵌进墙面的碎玻璃，跟墙面材料完全融合在一起。还有一排飞船制造者书写的几何图形。七个，不，八个图形。是一个词。”嘉瑞尔斯叹了口气，说：“我想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紧急通道’，”娜娃托说，“差不多这个意思。”

嘉瑞尔斯惊讶地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你有没有参加过失败的狩猎，造成很多人受伤的狩猎？大夫来的时候必须决定医治的先后顺序，而且肯定是最急需医治的人首先得以救治。这艘飞船上，这块嵌板是我们见过的所有部件中惟一还在工作的。当一点点能量通过某种方式进入飞船后，它是最先开始运转的。我不是水手，但我想，如果让克尼尔按重要性给船只上的物品排个主次顺序，救生船、发射桶和其他应急物品一定是最重要的。”

嘉瑞尔斯低声嘟哝了几句，显然还没被完全说服。他随身带来了飞船的平面图，他将灯放到地上，展开图纸，跪下来细看。“根据图上的标示，这面墙的背后只有一间多人居住的房间。对了，这里的墙是比普通瑞体厚——大约有三分之一步，但这并不反常。有很多地方的墙体比这还厚。很明显，墙后面是不可能安放救生船的，这后面放的东西不可能有很大的体积。”

娜娃托点点头，说：“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把这块板卸下来，它一定是打得开的。”

“这可能是扇滑动门，就像我们见过的其他门一样。”

娜娃托摆摆尾巴以示否定：“那些门是嵌进墙里的，而且明显都是由消耗能量的装置来操纵的。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如果这真是个紧急装置，那这扇门一定是设计成非耗能型的。”她停顿了一下，问道，“如果你是一只五只眼的怪兽，你会怎么去开这扇门？”

嘉瑞尔斯盯着地板：“呃，那样的话，我就只有惟一一种有用的肢体——那根长鼻子。开门的方法一定是你我用一只手就能办到的。嗯，我想想，那些怪兽只有我这里这么高，”他将一只手举到胸前，“那根长鼻子倒能伸出去不少，但我想，如果他们要设计真正的门锁，就一定是在奔子弯曲后的高度。”

娜娃托点点头。“那么如果我们要找门把手，它就一定在嵌板的中间，大概在这里。”她用手指了指。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嘉瑞尔斯说。

娜娃托是个经验主义者，她用手掌按了按嵌板的中央，什么都没有。她再试了一次．用尽全身力气推了推。她刚住手，嵌板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弹开了。嘉瑞尔斯急忙伸手扶住厚铁板的一侧，娜娃托扶住另一侧，合力将它放倒在地上。从嵌板背面能清楚地看见发出亮光的细小玻璃片。

嵌板搬开后露出一个小小的储藏柜，甩面放置着三只金属盒子。每只盒子的侧面都雕刻着嘉瑞尔斯在嵌板上看见的那个词，并伸出来一些手柄。娜娃托拉了拉其中一只手柄，与之相连的盒子就从墙洞中掉了下来。盒子后部有一组柔软的绳子将盒子同墙洞相连，但娜娃托稍微用力一拉，那股绳子就掉落下来。绳头都连接在一个小小的插头上，像是刻意设计成这样的。

盒子上还有小锁，将盖子紧紧扣住。娜娃托曾经在飞船上见过几次这样的锁，得费劲地将手指往后弯曲才能打开。但在经过多次实践后，娜娃托对此已是驾轻就熟了。她将盒子打开。

里面全是橘黄色的粉末。

嘉瑞尔斯凑过来仔细看。“铁锈，”他说，“里面的东西早就化成灰了。”他退了回去。

娜娃托把手伸进盒子里翻搅，看还有没有剩下什么没完全腐蚀的边角。橘黄色的粉末摸起来很怪，暖暖的，暖得很不正常，而且没有铁屑那种尖利的感觉。与此相反，粉末像滑石粉一样细柔，比较沉，像是某种大密度物质的粉末。娜娃托没让它靠近自己的脸，怕一不小心吸进鼻孔。

这就是些粉末，古老的粉未。

她跪了下来，倒转盒子将粉末倒在嘉瑞尔斯的平面图上仔细翻看，但倒出来的也只是研磨均匀的橘黄色细颗粒而已。平面图中央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粉末，个别粉末还滑到了平面图边缘。

娜娃托失望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嵌在墙上的另外两只盒子上。第二只盒子显然在飞船坠落时被撞坏了，里面盛的东西则早已从盒子底部的一条缝隙中撒了个精光。第三只盒子像是被锈迹粘在了墙洞中，否则就是制造者刻意将它焊在了那里。他们试了很久，却徒劳无功。

娜娃托叹着气转过身来。

这到底是——？

平面图上的橘黄色粉末堆不再集中在图纸中央了，实际上，平面图中央已经彻底空了出来，粉末堆已经移出皮革图纸一半了。

一定是地面有些倾斜，它们往下流了，娜娃托想。

一转念，她便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这些橘黄色的粉末在流动，没错，但它是在往上流，流向通往双层舱门的走廊。

“它们不是无智慧的生物，对吧？”戴西特尔号的克尼尔船长说着，将尾巴在沙滩上来回摆动，“它们是人。”

托雷卡指着异族恐龙躺在血泊中的尸体说：“那只恐龙还戴着铜首饰呢。”

“我们碰见的那只，嗯，也戴着首饰。”巴布诺说着，将饰带解下来抹去脸上的血迹。

“它们的大脑比其他任何动物都大，”托雷卡说，“因此它们是一种人，一种智慧生物。”

“而我们已经杀死两只了，”巴布诺摇摇头说，“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就好像看见——看见那东西就足够引起我的地盘保护本能似的，我觉得自己的地盘受到了侵犯。我的爪子伸了出来，之后的一切就记不太清楚了。接下来看到的就是我和斯拜尔顿站在死尸旁边。”她顿了一下，说，“准确地说，是死尸残余的部分。”

“你没这种感觉吗？”克尼尔寻根究底似的盘问托雷卡，仿佛在寻求赦免。

托雷卡的尾巴摆了两下。“没有。异族恐龙的出现让我很惊讶，但我没感到愤怒。”

“当然了，你跟常人不一样，”巴布诺实事求是地说，“你没有地盘争斗本能。”

“说得没错。”

“这些异族恐龙身上的特质能唤醒这种本能，”巴布诺说，“只要一看见他们，或者甚至一嗅到他们的激素味道之类的东西就会这样。”

“这跟激素没关系，”克尼尔说，“我跟托雷卡看见的那只恐龙当时在我们的下风处。”他望向大海说，“太阳已经下山了。我们得回戴西特尔号了。”

“那这些尸体该怎么办？”巴布诺问。

“我的意思是，该怎么处理它们？我们就这么把尸体留在海滩上吗？”

“还能怎么办？”克尼尔惊呆了，“你不是建议我们把尸体带回船上当食物吧？”

托雷卡厌恶地皱起了鼻口。“不，当然不是了。但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他靠在尾巴上说，“如果我们想同这里的居民进一步接触的话，我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向他们解释事情的经过——表达我们的歉意，并让他们按照自已的风俗来安葬尸体；要么我们将尸体藏起来，希望这里的居民不要怀疑到我们头上。”

巴布诺看着托雷卡，她不是一只寻常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她的茸角一直伴随着她进入成年。茸角在她鼻口上投下一道黑影。“我提议赶紧把它们带回戴西特尔号，并尽快离开这里。他们是邪恶的生灵，托雷卡。”

托雷卡惊讶地看着她说：“邪恶？你们走过来以前船长也是这么说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得勘测一下这些岛屿，这是整个地质勘探队的主要目标。至于我们，嗯，要不要承认与这些人的死亡有关……”

“别，”克尼尔说，“我们怎么解释得清楚啊？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行，我们得用趸船把尸体运走，在他们膝盖上捆上大石头，等离海滨远些了再抛进海里。”

巴布诺焦虑地摆动着尾巴，苦恼地说：“我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也是，”船长附和道，“但既然我们对这里的人们一无所知，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们一开始就觉得我们是……是……”

“杀人凶手。”托雷卡说。

克尼尔叹了口气。“没错。”

这下连托雷卡的声音也开始变得苦闷了。“就算我们要带走尸体，也别把他们抛进海里。我想要，呃，研究它们的身体。”

“很好。”克尼尔说。他停顿了一下，又声音低沉地说：“来，把他们抬走吧。”

于是他们开始动手了。克尼尔杀掉的恐龙还在附近，“翼指”正啄着他的伤口，但等昆特格利欧恐龙一靠近，它们就振翅飞走了。

斯拜尔顿和船长将尸体抬向趸船，开始往戴西特尔号划去。托雷卡和巴布诺用干净的沙粒掩盖住地上的血迹，朝海滨走去。他们走到灌木丛伸进大海的地方，穿过灌木丛，来到巴布诺和斯拜尔顿遇见另一只异族恐龙的地方。

“啊——噢！”巴布诺将头左右转动，四下张望。

那只恐龙不见了。

第五章

娜乌—默克蕾博的病历本

很明显，关于交谈治疗的消息已不胫而走。我接到国王的旨意去治疗一个新的病人。之前，我一直希望这个病人就是国王他自己。我想，两千日前对他领导地位发起的挑战可能引起了他情绪上的问题。没错，他在抗击霸王龙的过程中表现出色，但那场挑战如果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也不足为奇。毕竟他亲眼目赌了六名省长学徒的死亡，似乎这还不够惨烈，之后他还被迫将自己的双臂咬了下来。

但见了以后才知道，我的病人在政府中的职位还没那么高。可无论如何，萨尔—阿夫塞也可算是一个有趣的病例了。我已经大致看过了与他相关的信息。阿夫塞正值中年，大概三十四千日前在阿杰图勒尔省的卡罗部族被孵化出来。他智商极高，十三岁时就被征召到首都，成为了皇家占星大师塔科—萨理德众多学徒中的最后一名学徒。

阿夫塞的一生自然过得很精彩。当戴西克尔号帆船做首次环球旅行时，他在船上；是他阐明了“上帝之脸”的真实情况，并发现我们的星球将最终碎裂成一道环带。一开始，他的现点被宣布为异端，而已经谢世的、当时的首席祭司德特—耶纳尔博用一柄庆典上用的匕首将他的眼珠剜了出来以示惩戒。但一个鲁巴尔猎手的地下组织却宣称阿夫塞就是那个人——鲁巴尔临终时预言将出现的最伟大的男性猎手。阿夫塞的狩猎——当然，是在他失明前——确实很壮观：他杀死了有史以来最庞大的雷兽，打败了一条巨大的水生爬行动物，还放倒了一只“尖齿颚”。

阿夫塞同瓦博—娜娃托的八个孩子因他的功绩而得到了赦免。同鲁巴尔猎手紧密联盟的血祭司们都拒绝吞噬他的任何一个孩子。

现在，这位出色的人物开始做噩梦了。

我一直怀疑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好了，我很快就能知道将我们推向星系的人到底是受到了些许困扰，还是如同他的诋毁者所说的那样，完全是个疯子……

石柱区已失去了它原有的吸引力。哦，到首都来游玩的人们还是会跋涉到这里来，观看临海的山崖边高高的草丛中由四十九块巨石拼成的石阵。没有人知道这些巨石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但肯定是在史前。

可石柱区同托雷卡在弗拉图勒尔省挖掘出的古代宇宙飞船相比，仍没那么重要。那艘庞大的飞船已存在上百万千日了。即使是作为昆特格利欧恐龙最古老的居住地的石柱区，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无论如何，阿夫塞仍坚持常去那里走走，并将那里作为给自己学徒上课的露天教室，一个人的时候则在那里独自沉思休憩。

当然，他独自一人的时间很少。他的蜥蜴高克时常跟他在一起，躺在它最喜欢的石柱区的大石头上晒太阳。阿夫塞也有一块自己喜欢的石头。此刻，他正坐在这块石头上，尾巴垂在身后，失明的双眼朝向岩石遥远的边缘。他能听见“翼指”在空中飞起降落时发出的“啾啾”声，以及草丛中蟋蟀和其他昆虫的鸣叫。虽然他坐在首都港口往北较远的地方，却仍能听见船只鸣响钟鼓的声音和商人们偶尔为新到的货物讨价还价的声音。海边的气味也很重，风中带着咸咸的味道，夹杂着馥郁的花香。

“能允许我进入您的地盘吗？”阿夫塞没有分辨出说话人的声音。

他转向话音传来的方向。“哈哈特丹①，”他说，“您是哪位？”

【① 哈哈特丹：昆特格利欧语，意为“我允许你进入我的地盘”。】

声音更靠近了，但风转向了，阿夫塞闻不到激素的味道，因此也辨别不出来人的性别。

“我叫娜乌—默克蕾博，”根据说话人的音量来看，她应该就在十五步以内，“刚从玛尔图勒尔省的鲁朵部族迁过来。”

阿夫塞没必要再做自我介绍了。首都的盲人本来就不多，而他的饰带半黑半绿，是出逃项目的颜色，将他同其他盲人区别开来，即使不知道他经常到石柱区的人也不会混淆。但他还是谦虚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鞠了一躬说：“很高兴你能来，娜乌—默克蕾博。迪博说过他会请你来见我的。”迪博认为默克蕾博是位女性，但她仍站在阿夫塞的下风处，阿夫塞没法证实这一点。

“我很高兴能为你效劳。”默克蕾博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听说，嗯，你睡得不太好。”

阿夫塞点点头。

“今天达尔—蒙达尔克还捎话给我，说你的眼睛已经再生了，但你还没有复明。”

“那也是真的。”阿夫塞沉默了一下，说，“你能帮帮我吗？”

“不能，”默克蕾博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帮不了你。”她抬起手示意阿夫塞先不要反对，随后磕了磕牙，意识到阿夫塞根本看不见她的手势，“但请别误会，交谈治疗确实能帮你．但我什么忙都帮不上。问题在你自己身上，治疗也得靠你自己。我只能控制治疗的过程。”

阿夫塞皱了皱鼻口，说：“我听不懂。”

“你对心理学知道多少？”

“我知道那是对人的意识的研究。”阿夫塞说，“古代心理学家多尔加是公认的鼻祖。”

“没错。”默克蕾博说，“但多尔加算不上心理学的奠基人。她认为，头部和尾部分别是我们性格中相抵触的两种力量存积的地方——艺术感知力和感官存在于脑部，而无意识和无知觉的力量则存在于尾部。”

“是的，我还记得这一点。”阿夫塞说。

“当然，这个观点已经过时了。嗯，我们的性格中确实存在两种相对的力量——意识和潜意识——但二者均存在于我们的脑部，而不是肢体的各个部位。意识包括明确的、知晓的和后天学习获得的东西——也就是我们能意识到的东西。潜意识则由本能和基本冲动、动机构成，是我们意识不到的领域。意识和潜意识的争斗就构成了我们的性格。”

“但我们真正的自我是意识啊。”阿夫塞说。

“不是。意识能代表我们希望成为的样子，或者宗教教义宣扬的人格但潜意识的作用与意识同等重要，它也在引导着我们的行为。”

“可如果潜意识是不可知的，那不就等于不存在了吗？”阿夫塞回答道，“与多尔加同时代的克拉德克说过，不存在的物质不能算物质。换言之，没有物质实体承载的概念是毫无意义的。”

“噢，一点儿没错。”默克蕾博说，“也许我的阐述不够准确。潜意识在通常情况下是不可知的，但我们可以一同去探求它，就像望远器能让你看到肉眼看不能见的天体运行一样。好了，萨尔—阿夫塞，如果你愿意去探求你性格中一直受压制而隐藏的未知部分，我们将有可能找到你做噩梦的根源。”

飞船看起来像是在熔化。

外星飞船仍从岩壁突出来，但飞船正下方的岩石已经变成了同飞船一样的蓝色，就好像熔化的液体在顺着峭壁流淌下来。可飞船并没有熔化——它棱角分明的船壳仍完好无损，岩壁上的蓝色物质却还在蔓延。

娜娃托像一只绿色的蜘蛛，沿着峭壁上搭建的用金属螺丝固定的攀爬绳往下爬。她还在岩层上，但大约十五步以下的绳梯正好同流动的蓝色物质持平。她继续往下爬，尾巴垂在身后，一直爬到蓝色物质触及不到的地方。

粗糙的绳梯通常会在风中微微摆动，但如今却像被粘在了岩壁上的蓝色覆盖物。娜娃托爬到了蓝色物质的底线上停住，岩壁再度暴露在外。她将指尖划过岩石同蓝色物质交界的地方。她一直以为蓝色物质同岩壁不是牢牢附着在一起的，就像树干上流过的汁液一样，但如今看上去，蓝色物质倒像是渗进了岩石。这也有道理：蓝色物质刚才是液态，如今风干板结了。它还很可能流进了砂岩的缝隙。

但是，如果蓝色物质凝结前是液态——用熔融的蜡作类比还算恰当——那它如今已经完全凝固了。可它一点儿黏性都没有，不可能曾经是固态以外的其他形态。

这东西一定是从飞船里流出来的，因此只可能覆盖在岩石表面。除了流到外界的橘黄色粉末外，飞船没有外泄过任何物质，而即使覆盖岩壁的蓝色物质只有蛋壳那么薄，那也已经比所有的粉末还多了。

娜娃托又往下爬了一段，在绳梯同蓝色物质粘连的地方攀爬起来很困难。她的双眼现在正好同固定绳梯的一颗螺丝一样高，这颗螺丝已经被蓝色物质包裹住了。这就是证据，她想，蓝色物质最初是液态的，它流过了只在岩石中探出头的螺丝。

在螺丝的洞里应该很容易就可以看见蓝色覆盖层到底有多厚。娜娃托随身带着工具袋，就在她的尾巴上。她用榔头的“八”字嘴钳住螺丝头，弯曲双腿，用脚抵住垂直的岩壁，利用膝盖伸展的力量将螺丝拔出来。

她使了几次劲，螺丝猛地被连根拔起，娜娃托像攀岩的人一样在岩壁上飞荡开。她扔下榔头和螺丝，任由它们坠落到山下的海滩上。失去螺丝的固定，攀爬绳从岩壁脱开了。娜娃托死命抓住绳子，同它一起在空中旋转。最终，她重新掌握了平衡，荡到螺丝洞边。要看清洞里的情形很难；每当她把脸凑近时，头部的阴影就把螺丝洞挡住。但她还是努力看到了。

螺丝洞里全是蓝色。

要说螺丝洞太松了，以至于蓝色液体一路流进了洞中并凝固下来是不太可能的，但娜娃托突然明白过来事情并不是这样的。稍后，她可以挖掘蓝色物质同砂岩交界的地方来证实这一点，但她现在已经明白了。

蓝色物质不是覆盖层，不是从宇宙飞船中流出来并凝固的液体。

不，岩壁本身已经变蓝了。不知怎么的，整个岩壁正慢慢变成同古老的飞船一样无比坚硬的物质。

等到托雷卡和巴布诺返回戴西特尔号后，克尼尔和斯拜尔顿带回来的异族恐龙的尸体已经摆放在托雷卡的解剖桌上了。在各种各样的地质勘探行程中，托雷卡已经收集了很多生物标本。而他就常常在这个由船舱改建的实验室里解剖动物。南极类似“翼指”的“潜水者”也是在这里解剖的，就是这种会游泳的生物首次给他带来了提出进化论的灵感。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解剖桌，桌面由两块宽木板构成，分别从两侧向中央微微倾斜。但木板正中央并没有完全合拢，而是留下了一条细小的缝隙，好让血液流到下面的陶罐里。

托雷卡原本打算让每个人都看看这具尸体，这很有可能是他们近距离观察异族恐龙的惟一机会，但他却对观察者们的激烈反应惊咤不已。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人们都探着爪子，而有一个人——老比尔托格，戴西特尔号上资历最深的大副——走出来时的步伐甚至有些跃动的姿势。虽然没来得及看的船员们提出了抗议，托雷卡却坚持不再让人进入实验室。任何能激起一丁点儿地盘本能的举动都必须明令禁止。托雷卡常常被盖拉多雷特号的故事所困扰，这艘时运不佳的帆船被海风吹到了岸边，甲板上七零八落地堆放着船员们早已腐败的尸体，有些甚至还保留着垂死挣扎的迹象。

夜已深了，但今晚是偶数夜，托雷卡与一半船员都会保持清醒，剩下的一半船员则已进入梦乡——这样轮班当值是为了避免激起地盘争斗本能——他决定点起灯开始解剖。

异族恐龙的肩胛骨和一部分脊椎已经被克尼尔撕咬开了，托雷卡拿起一把解剖刀，但在动手前却有些迟疑。此前他解剖的动物成百上千，而且也早已研究过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解剖图，但他从未切割过任何人的肢体。尽管异族恐龙的皮肤是黄色而不是绿色，但那很显然是一个人；他身上佩戴的铜饰反射着跳跃的灯火。

当昆特格利欧恐龙死亡的时候，人们会为他举行一系列的仪式，包括在礼拜堂为其祷告，让亲人悼念五天，最后再将遗体埋葬在预先划定的墓穴中，让他回归自然。

但这只异族恐龙却无法按照他自己的习俗入土为安。实际上，因为托雷卡一行人很快就不着痕迹地逃走了，遇难恐龙的同胞们在短期内甚至不会察觉到他的死亡，只有在最后寻觅未果的情况下才能下此定论。

托雷卡觉得只把这具尸体当作标本是不对的。他放下解剖刀，回自己的房间一趟，很快拿来了鲁巴尔猎手祝祷书，找到合适的一段祷文，轻声对着遗体念道：

“我对这位不知姓名的死者表示哀悼，因为同他成为挚友的机会已经错过。尽管我们不曾相识于尘世，但也许会在天堂里偶遇，在那里并肩狩猎。你去往天堂的旅程将是安全的，陌生的朋友，因为我们都是上帝之手创造的灵魂。”

念完后，托雷卡沉默了一阵，然后拿起解剖刀开始工作。

异族恐龙的骨骼结构跟昆特格利欧恐龙十分相似。他的手臂同肩膀的连接方式与昆特格利欧恐龙并无二致，脊椎固定背部上层肌肉的序列也很相似。

托雷卡将尸体翻过来，切进他的胸膛。多数肉食性爬行动物都有两种肋骨：从脊椎延伸出来的大肋骨和通过肌健同背部肋骨相连的胸部小肋骨。异族恐龙也有这样的小肋骨，实际上，托雷卡将手压在他的皮肤上数了数，发现异族恐龙的脊椎、背部肋骨和胸部肋骨的数目也同昆特格利欧恐龙一致。

在察看下半截尸身前，托雷卡先看了看他的头颅。这里的结构有些不同。异族恐龙的颈部肌肉不及昆特格利欧恐龙结实，这是讲得通的，因为前者的下颌不太突出，使得颈部需要支持的重量较轻。前者眼球中有一块巩膜骨，这倒更像霸王龙和其他一些草食类爬行动物，但昆特格利欧恐龙没有。此外，异族恐龙的鼻子上有几个小角和骨状瘤，使得他的头部看起来更像霸王龙，而不像昆特格利欧恐龙那么光滑。

托雷卡重新摆放了一下尸体，以方便解剖下腹。小肋骨给简单的腹部解剖制造了困难，但是，同昆特格利欧恐龙一样，异族恐龙前后两组肋骨之间有一道缝隙，中间只有皮肤、肌肉和肌腱覆盖连接着。托雷卡在那里划了一条垂直的长口子，然后再水平划了很深的一道。他将划开的四片皮肤翻开，露出腹腔。

里面有些硬硬的蓝绿色东西。

一块砂石？食肉动物怎么会吞砂石！而且砂石也不可能有这么大！

随后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从形状和大小上看，这跟昆特格利欧恐龙也差不多，只是那怪异的颜色让托雷卡没有立刻辨认出来。

那是一枚蛋。

一枚还没见天、未及孵化的蛋。

但这只异族恐龙看起来像是男性，因为他长着垂肉袋。难道他把蛋吃下去了？

托雷卡将尸体倾斜，察看生殖器上的褶层。毫无疑问——这是一名女性。或许两种性别的异族恐龙都有垂肉袋。真是奇妙。

他轻轻将尸体放平，将手伸进洞开的腹腔。他的双手沾满了黏滑的体液，生怕将蛋滑落到地上，因此加倍小心地将它捧了出来。蛋的中轴线只比托雷卡的手掌略长几分。

腹腔内还有一枚蛋。

托雷卡轻轻将蛋放到地上，以免晃动的船身让蛋从解剖桌上滚下来，然后将第二枚蛋也拿了出来。

后面还有一枚蛋，他也给拿了出来。之后看见的就是第四枚蛋的碎片和涂满蛋黄的腹腔壁：这枚蛋在体内就被压碎了，或许是克尼尔将异族恐龙摔倒在地的时候碎的。

此外便没有别的蛋了。

昆特格利欧恐龙通常一次生八枚蛋。如果这只恐龙不是特例的话，她的种族一定是每次生四枚蛋。

完好的三枚蛋都已长成，有坚硬光滑的蛋壳，似乎就快要生出来了。事实上，托雷卡觉得，或许他们遇见的这只异族恐龙是在沙滩上寻觅合适的生蛋地点。他也听说过从临死的母体身上把蛋取出来的事情。

托雷卡急匆匆跑去找包裹蛋的皮革毯子。

第六章

“交谈治疗不完全是轻松愉快的过程，”娜乌—默克蕾博斜靠在尾巴上说。她正站在距离阿夫塞的石头约十五步远的下风处，“你必须将自己的内心想法真实地告诉我。还有，治疗将花费大量的时间，我们必须每隔一天就交谈一分天①，这还得坚持很长的一段时间——或许得一个千日吧。”

【① 一分天是一天的十分之一。】

“总共五百次会面！”阿夫塞说，然后他又习惯性地开始做算术，“也就是说我们总共交谈的时间将达到五十天。”

“没错。”

“默克蕾博，我没法抽出五十天的时间。我已经老了。”

“既然你以数学闻名，那我们就来算算吧。你并不老。如果你活到人的平均寿命，那你现在还没活到一半呢。”默克蕾博“咝”地发出长长的一声感叹，“喏，你的病例非同寻常。一般的病人都是自己来找我，他们信任我的医术，也乐意接受治疗。而你跟我见面却是国王和医生推荐的。我看得出来你很怀疑我，也不愿意进行治疗。”

“提出质疑是一名优秀的科学家必备的素质。”阿夫塞说，“至于乐不乐意的问题，我说过，我没法抽出五十天的时间。”

“国王告诉我，得把你当作一个病人，”默克蕾博说，“而我是迪—迪博忠实的子民。可如果现在你不愿意的话，你的厌烦情绪只会随若交谈的延长而加剧。你必须全身心投入治疗，否则是不会有成效的。”

“没有成效就没有成效喽。”阿夫塞说。

默克蕾博耸耸肩，说：“那是你的损失。我晚上睡得很好，阿夫塞，我的视力也没有问题。我可没指望你嫉妒我，但你的朋友们却误导了我，让我以为你也希望得到良好的睡眠和视力。我知道我弄错了，很抱歉占用了你的宝贵时间。”

默克蕾博抬腿走了。昆虫仍在鸣叫。在她经过三个石柱区的巨石后，阿夫塞说话了。“等等，”他说。过了一会儿，又说，“回来。”

默克蕾博朝着阿夫塞的石头往回走。

“对不起，”阿夫塞说，“我明白，你是想帮我。拜托了——我确实愿意得到治疗。”

“好的，”默克蕾博说，“那就得谈谈我的酬劳问题了。”

“我有不计其数的皇室赏赐，”阿夫塞说，“请你跟皇宫里的狄—拉瑞商谈；他会处理这个问题，让你满意的。”

“我会跟狄—拉瑞谈的。”默克蕾博说，“但只让另外一个人付给我酬金是不够的。我们将踏上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阿夫塞。我俩之间必须达成一个协议。我一般不会同病人说这个，但我想你自己也会想到这一点——等我一离开，你就会派助手去图书馆，让他或她把我的学术著作带回来读给你听，这一点我也清楚。”她停顿了一下，说，“我发现在治疗开始后，病人就开始借故回避治疗。他们想逃避难题。因此，我将对你的每次治疗收取私人费用，无论你来不来都照样收取，这一费用将高昂到让你舍不得浪费掉。”

“收费！除了皇宫里付给你的以外？”

“是的。你常常说你的时间有多宝贵，阿夫塞。我的时间也一样，我也不希望轻易浪费。”

“但是收费！医生从来不直接跟病人做交易的，默克蕾博。你已经有薪水了。”

“跟这个毫不相干。你必须全身心投入治疗，而收费能多多少少保证这一点。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再声明一次，我一般不会这么讲，但以你的智商也不难明白。在治疗过程中，你会对我产生不良的反应，有时还会是愤怒和仇恨。付钱给我会让你因此产生的罪恶感有所减轻。你不能因为我容忍了这些情感爆发而对我心存感激和亏欠；相反，你必须觉得自己有权发泄。”

阿夫塞沉默片刻，说：“虽然迪博满足我的需求，默克蕾博，但我的私人财产很少。我的财产大多用于资助学术研究了。我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任何船队或商队的股份，只有几个商业标识。我怎么付钱给你？”

“你最珍惜你的哪种财产？”

“我的财产也不多，但我认为最珍贵的礼物是娜娃托送给我的望远器。但它现在在我儿子托雷卡手里。”

“还有什么？”

阿夫塞的尾巴拖在他所卧的岩石上左右摇晃。“嗯，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的老师塔科—萨理德留给我一整套他最著名的作品《关于行星》。”

“书本对于失明的人有什么用？”默克蕾博问。

“哦，我有时会让学生读几段给我听。但光是拥有它们，用手指抚过克尔巴皮的书脊，嗅一嗅带点儿霉味儿的书页——这就足够给我带来欢乐了。”

“这套书有多少卷？”

“十八卷。除‘上帝之脸’外，每颗行星都分别写了三卷。”

“很好。”默克蕾博说，“五百除以十八是多少？”

阿夫塞歪着头想了想，说：“差一点儿二十八，准确地说是二十七点七七八。”

“好极了。你得提前支付医疗费，今天就得把著作的第一卷给我。以后每做完二十八次治疗，你就再给我一卷。如果你坚持做完了五百次治疗，我们就再协商。同意吗？”

“我很珍惜这些书。”阿夫塞轻声说。

“同意吗？”默克蕾博厉声问道。

阿夫塞低下头，失明的双眼盯着地面。“同意。”他最终说道。

娜娃托恨不得用尾巴抽自己几下，先前怎么就没想起来呢？而且这只不过是她自己发明的望远器的逻辑衍生物而已。望远器利用透镜使远处的物体看起来近一些，而这个工具，显微镜，则是利用透镜使细小的东西清晰可见。显微镜的发明人，阿杰图勒尔省布拉姆图部族的波尔—范贝尔克已经用它发现了很多让人惊异的东西，包括一滴水里细微的生命形式和植物叶片里微小的组织！

娜娃托在岩壁上再度保持住身体平衡，一只手握紧绳子，用显微镜观察蔓延的蓝色。

在蓝色的边缘，她能看见移动的微粒形成的图纹。在显微镜上，微粒仍不可见。但同水滴里乱哄哄的情形相比，这些微粒却在按照一定的方式向四周移动。娜娃托好像在从高耸入云的圆形剧场上空欣赏舞蹈，虽然无法辨认出单个的舞者，但其动作的精确性仍不失为一种美。

舞者，娜娃托想，细小得连肉眼都看不清的舞者。

但是它们不只在跳舞，它们正像蚂蚁堆蚁山一样精确地移动着。

她心中有两个声音在争斗，一个说这些小东西是活的，另一个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这么古老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有生命？但如果它们不是生灵，那又是什么呢？

无论是什么，它们都构成了奇观。几乎整个悬崖都是蓝色的了。

如果想跟异族恐龙进一步接触，托雷卡就必须上岸去——并且只能一个人去。戴西特尔号已经航行到了南边，正从另一个方向接近群岛，这样他们的抵达才不会跟最西边海岸上的谋杀联系在一起。

这些群岛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白天有烈日当空，虽然在大部分时间里，阳光都被“上帝之脸”挡住了（尽管该群岛位于赤道极北，阳光在“上帝之脸”北面的光线要比“上帝之脸”的直径短），但即使“上帝之脸”一片黑暗，紫色的天空也不会比黄昏时分昏暗。而午夜时分，当太阳照耀着另一个半球时，“上帝之脸”就完全呈现在天空中，占据天空四分之一的空间，将海浪照得金光闪闪。

因此，戴西特尔号根本没有机会悄悄驶近岛屿，以便让托雷卡下船。他只能游到岸边去。他取下了自己的饰带，以免阻碍自己游泳，但也并非全身赤裸：他在腰部系了一根游泳皮带，上面有蜥蜴膀胱制成的防水袋，用来盛放储备物品。

戴西特尔号甲板上，巴布诺和克尼尔船长正站在他身边。托雷卡一离船便无法再跟他们联络了。他们只是约好，戴西特尔号将驶离海岸，二十天后回到同一个地点接托雷卡；如果他没有同他们会合，克尼尔将扬帆返航，而不再进一步冒险同当地人进行灾难性的接触。

巴布诺的语气中充满了焦虑。“自己小心，托雷卡。”

托雷卡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一直希望他俩的关系能像现在这样亲近。“我会的。”

“我们会回来接你的，小伙子。”克尼尔说。

“谢谢您。”

托雷卡走到船舷边，准备爬下连接趸船的绳梯。他原本可以划趸船过去的，但要一个人操纵那么大的趸船是很困难的；游泳相对而言反而更加简单快捷。他爬到船的底部，用力弯了弯上身躯干，同时他看见在甲板上的克尼尔和巴布诺也冲他鞠了一躬。

海浪很高，在托雷卡爬到最后一格绳梯的时候，浪尖已经打到了他的小腿。他毫不迟疑地放开手，滑进波涛中。

他们所处的纬度偏北，海水水温要比托雷卡习惯的低，但还不至于造成什么困难。他将双手平贴在身侧，双腿在身后伸直，摆动尾巴，冲开海水游向前方。他一路上看见一群银鱼和几只漂在水面上的透明漂鱼。长途游动中，“上帝之脸”慢慢消退，太阳渐渐接近它的边缘。

托雷卡看见远处有几艘异族恐龙的帆船，但他们不喜欢驶离海岸太远。这并不奇怪：异族恐龙很可能早就认定群岛周围除了万顷海域外，一无所有。

即使远望也能发现异族恐龙的船只看上去很不一样，这让托雷卡很惊讶。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船有钻石形外壳和方形风帆，桅杆的数目为偶数（戴西特尔号有四根桅杆）。远远驶向托雷卡左边的船，有圆形的船壳、三根桅杆和相互重叠的三角形风帆。

托雷卡离岸只有百步之遥了。他正靠近的城市像是一个由木结构建筑构成的海滨小镇，他立刻感受到了浓郁的异域风情。昆特格利欧恐龙通常用土砖或石块修建房屋；木结构的房屋显然更容易被油灯点燃。这里房屋的形状多奇怪呀！他们似乎在避免直角；从这么远的地方不太看得清楚，但许多建筑似乎都是八边形。

托雷卡停顿了一下。海岸边一座宽阔的木结构码头建筑前，穿行着五六十个人。这么多人！噢，他们看来似乎根本没任何地盘争斗本能。托雷卡随即看见了让他惊诧不已的情景：两个人肩并肩走过码头。他能清晰地看见他们，肯定没看错。

他们竟然手牵手。

真是不敢相信，托雷卡想，绝对难以置信。

他继续游泳，靠着尾巴的摆动游完了剩下的路程。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他看见一只手指向他，然后听见一声大喊。其他人也望向水中，更多的手指向了他。其中一人转身朝八边形建筑跑去；有两个人则抓住一个小孩，不顾他的好奇心将他从码头边拖走。另一个人大喊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两个人也莫名奇妙地大喊着回应他。托雷卡离码头只有十步了。

有人将一只黑色的金属管子对准托雷卡，一道闪光从管子的开口冒出来，发出像“铲嘴”叫喊一样的声音。有东西射进水中，托雷卡身畔的水爆炸了。另一个人跑到拿着管子的人身边，愤怒地打着手势要他把管子放下。

码头一侧有一条绳梯通到水中。托雷卡抓住了它。绳梯的材料是托雷卡不曾见过的——或许是某种水草纤维——而绳梯上编织的复杂绳结也是他前所未见的。但很明显，这是用来让人从水中爬上岸，或从岸上爬到水中用的。他一级一级往上爬，风吹过他的身体，让他觉得很凉。最终，他爬上了码头；码头也很奇怪，是由长长的木板竖着搭建成的，而不是像昆特格利欧恐龙那样横着搭建。

托雷卡站在那里，全身淌着水，双手贴在臀部，看着周围打量他的异族恐龙们。一些人用手指着他的游泳皮带，托雷卡这才想起来他们遇见的第一只恐龙还戴着首饰。他们一定知道他是智慧生物。这些异族恐龙都戴着铜首饰，有一些还穿着一种用比皮革柔软的材料制成的马甲。

拿着金属管子的恐龙站在人群前面不远的地方，他拿管子的姿势使他能在一瞬间再度抬起手来射击。

其中一个人走上前来说话，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

托雷卡看见人群后面有个人正试图走进来。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拍打着人们的肩膀示意他们让开，或是轻轻将他们推开。这要是在“陆地”上，他的脖子早就被撕裂了，但这里的人们竟然很乐意为他让道。等他到了前排，托雷卡看见这个人也挥舞着金属管子，但这只管子更加小巧便携。他的双臂都戴着别人没有的黑色臂章。

“你好。”托雷卡说着，鞠了一躬。这一刻似乎应该说点儿什么，但既然异族恐龙的语言听起来像胡言乱语，那托雷卡的话在他们听起来很可能也一样。“你好。”他只是简单重复了一遍。

戴着臂章的异族恐龙同问了一句“你好”。一时间，托雷卡还以为那只恐龙听懂了他的话，但他很快明白过来，对方只不过在重复他发出的声音。

如果这只恐龙是昆特格利欧人，那他一定要比托雷卡年轻很多，但没有一只异族恐龙的体积跟老年昆特格利欧恐龙一样大。或许这个地方没什么老人走动，要不就是异族恐龙没有昆特格利欧恐龙长得快，身型也没那么大。

托雷卡朝市区方向作了个手势，他希望向对方表明他想进城去。戴黑臂章的恐龙警惕地看着托雷卡，然后闪到一侧。托雷卡开始走下码头，这只恐龙则默默地与他并肩同行。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喧哗。一些恐龙的爪子已经伸出来了，另一些则无动于衷。如果是昆特格利欧恐龙，那就意味着一些人受惊了，而另一些则只是好奇而已——继续走下码头的托雷卡也正有着相似的复杂感情。

第七章

“我通常会坐在病人看不见我的地方，”默克蕾博说，“否则他们会花过多的时间来打量我的反应。治疗不同于表演，而我也不是观众。有时候，我对你所说的话作出的最明显的反应往往不代表事实。而坐在病人的视线外也让他们无法看见我的鼻口。但由于你双目失明，我坐在哪里也就无关紧要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尽量坐得舒服点儿。你坐的那块石头是你的最爱，对吧？”

“没错。”阿夫塞说。

“你要尽可能放轻松。如果你觉得躺着更舒服就不一定坐着。为什么不试试？”

阿夫塞依言而行，躺在了巨石顶上，胳膊和腿有一小截悬在石头边上，尾巴半挺着翘向空中。

“很好。我就坐在另一块大石头上。我会用一套简化的文字来做记录，将我们之间的交谈逐字逐句记录下来。你偶尔会听见我的爪子伸进墨水或溶剂，或者听见我伸手拿一张白纸。但是别管它，也别管我是不是在做记录。我保证，我会忠实记录所有的谈话——要分辨出哪句话更重要是不可能的，我也保证不会泄露这个记录。你都听明白了吗？”

阿夫塞点点头。

默克蕾博用左手中爪蘸了点墨水开始书写。“在早期交谈中，我会说很多话，但随着治疗的继续，我会长时间一言不发。别担心：我只是在专心听你说话而已，如果我有话要说就自然会开口的。你也必须遵照这个原则行事：如果有话要说就别管任何礼节，随意打断我就是了。别放过任何想法，哪怕它只一闪而过。明白吗？”

阿夫塞又点了点头。

“很好。现在就先谈谈你的梦吧。或许你也知道，梦境的一个基本作用就是延长睡眠。”

“我的梦显然没做到这点。”阿夫塞说，“把我弄醒的正是它们。”

“这只是表面现象。要不是有梦境，我们就会一直处于清醒的状态：或许会为前一天担心的事情绞尽脑汁，抑或觉得自己很容易受到伤害而四下查看确保自己的安全。但是，梦境能阻止这些情况的发生。由于人生需要梦境，它实际上成为了我们继续生存的条件。”

“默克蕾博，但我的梦境却阻止我得到一晚上安逸的睡眠。”

“嗯，是的，这种情况也会发生。我就快讲到这一点了。但先让我问你，你是不是经常做这样的梦：你努力想去某个地方或做某件事情，但始终无法做到。尽管如此，你仍一味地尝试，却又一直失败？”

“噢，是的。我想每个人的梦差不多都是这样吧。我还记得有一个梦是我想找到走廊的出口，那条走廊很普通，曲曲折折，看不见别的人。我不断地推开走廊两侧的房门，却一无所获。要么门转轴生锈了，要么开门的横杆断了，要么门背后有东西抵着，诸如此类的。”

“而到了最后，你就醒了。”

“很显然。”

“你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我记不得了。”

“我来告诉你当时做了什么。下次做这样的梦时观察一下，你会发现自己在做同样的事情：你当时从地上爬起来，离开睡房，找到尿桶小便。”

“就这样？没什么反常的。”

“当然不反常了。但你明白梦境的作用了吗？你的膀胱已经满得让你很不舒服了。你的意识中有一部分希望起来去上厕所，但你的潜意识构造了这个梦境，给你一个最基本的信息：‘如果醒过来就得面临一个难题，我得想办法解决。’这就阻止你醒过来，并因此延长睡眠。”

“但等到某个时候，我还是醒过来了。”

“正是如此。在睡梦中解决问题的尝试会暂时延缓你真正的需要，但最终想要小便的急迫感会战胜睡眠，然后你就醒了。”

“那我做的噩梦呢？那些可怕的形象怎么可能延长睡眠？”

“你知道舞台剧演员要戴面具吗？”

“当然知道。他们必须得戴，否则当表演者的鼻口因为念了不符合自身事实的台词而变蓝时，就会转移观众的注意力。”

“正是。梦境就像这样的面具：它们掩盖了事情的真相。你那个关于走廊的梦就是一个例子。你的意识进行自我欺骗，让你以为没有想小便的愿望。它捏造出一个故事，让你以为自己在寻找一扇有出口的门，而不是单纯地躺在那里休息。同样，你做的噩梦也是面具。这些梦境以意识认为更容易处理的形式，间接代表了在现实中困扰你的难题。梦境似乎可怕，但还是我先前说过的那句话——它们只是在试图延长睡眠。无论梦境有多可怕，在这些形象背后真正让你寝食难安的，是你的意识认为更加棘手并因此拒绝直接面对的问题。我们必须把面具揭开，阿夫塞，才能看清梦境的真实面孔。”

弗拉图勒尔省的天空中阳光灿烂，白云轻飘。娜娃托坐在海边一根断裂的树枝上，膝头摆着的木板上放着一张皮革画。她正在描绘岩壁从石块向蓝色材料的转化。

嘉瑞尔斯走到离她二十步的地方。以他们的交情来衡量，十步才是正常的地盘距离。多出来的距离往往暗示着接近某人时的犹豫不决。

娜娃托看见他过来了。只要有可能，人总是尽量在到达之前就被对方看见。

“你好，娜娃托，”他说，“我有没有打搅你？”

“你好，嘉瑞尔斯。看在上帝份上，哈哈特丹。走近些。”

嘉瑞尔斯又向前走了几步，满脸尴尬地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娜娃托将绘图炭笔放进饰带上的小袋子里。“哦？”

“嗯。”嘉瑞尔斯长长的鼻口向下冲着她说，“你现在已经三十六千日大了。”

娜娃托磕了磕牙，说：“哎，我这把老骨头也感觉到了。”

“我们认识已经很久了。”嘉瑞尔斯说。他停顿了一下，说，“实际上我们深交已经十八千日了。”他又顿了一下，“整整一年①。”

【① 一年：“上帝之脸”围绕太阳公转一周的时间，大约相当于18310～18335个昆特格利欧日。昆特格利欧女性在每成长一年的年末都会到发情期。】

“是的。”娜娃托说。

“现在你已经两岁了。”

“是的。”她又说。

“很快，”嘉瑞尔斯说，“你就要寻找配偶了。”

“我想是的。”娜娃托说，“尽管我还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十八千日前，当你走完第一年生命的时候，你也在寻找一个配偶。”他顿了一下，说，“当时我回应了你。”

娜娃托的语气谨慎起来。“是的，是你。”

“正常情况下，”嘉瑞尔斯说，“那原本应该是你第一次交配。”

“是的。”娜娃托说。

“但在那以前你已经交配过一次了，是在正常期之前几千日。”

“倒也没那么不正常。”娜娃托的语气有一点儿自我辩护的意味。

“那当然，那当然。但你是同阿夫塞交配的。”

“没错。”

“一位女性和同一个人交配两次，呃，也不算反常。”

“这是女性的选择，”娜娃托说，“有些人这样做，有些那样做。”

“是的。但既然你又快到发情期了，我，呃，我在想，你会不会同从前的配偶再次交配呢？”

“我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娜娃托说。

“正常情况下，我原本应该是你惟一的前配偶。”

“是的。”

“但你却，嗯，有两名前配偶：阿夫塞和我。”

“是的。”

“你为我们两个人都生过蛋。”

“是的。”

“你知道谁是你跟阿夫塞的孩子；他们被赦免不遭血祭司的筛选吞噬。”

娜娃托点点头。

“而当你的第二窝蛋被筛选后，有一个孩子成为了首都部族的成员，如今他应该已经成人了。当然，我们并不知道哪一名部族成员是他。”

娜娃托看起来想说点儿什么，却又忍住了。过了一会儿，她不带一丝感情地简单重复了那句老话：“孩子们都是部族的孩子。”

“哦，我知道。”嘉瑞尔斯说，“原谅我，我只是随口说说。不管怎样，当你要再次交配的时候，好娜娃托，你，呃，你将会有三种选择，对吧？你可以选择阿夫塞，选择我，或是另外一个人。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孩子气，而且这么问不对，但这个问题一直让我坐立不安。你会选谁？”

“嘉瑞尔斯，我们共事很久了，我们是朋友。想到你总是让我觉得很温暖。”

“但是？”

“没什么但是。我还没感到情绪波动，虽然可能等不了多久了。天知道我到时候会怎么想，我真的不知道我会找谁。”

“但我是候选人之一？”

“你精明强壮，为人善良，当然是候选人之一了。”

“谢谢你，”嘉瑞尔斯说，“非常感谢。”

戴着黑臂章的异族恐龙将托雷卡领到其中一栋八边形建筑。一走进去，托雷卡就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选择木结构建筑而不必考虑安全隐患：整个屋顶都是玻璃制成的，能让外面的日光直接照射进来。在“上帝之脸”照耀下，这里永远也没有无边的黑夜，因此没必要点灯。

托雷卡不得不等很久。一名异族恐龙拿来很多瓶水和一种粉红色冒着泡泡的透明液体。他在游上岸的过程中已经喝饱了，因此很不愿意品尝粉红色液体，那可能是某种植物的浆汁。异族恐龙还端来一大盘小片的肉。托雷卡扫了一眼，以为是阴干的肉片——他习惯吃这样的肉——但后来才意识到这些肉是被热能烤成这样的。而同他一起等待的异族恐龙却毫不迟疑地大吃起来。托雷卡决定入乡随俗迎合主人，就试着吃了一小片。肉还是温的，但不是刚屠宰的动物的体温。托雷卡对水也改变了主意，喝下了一大口。

终于，他们等待的人来了。托雷卡猜想着在“陆地”会由谁来接待一名游到岸边码头的陌生人。迪博国王？一开始当然不会了。皇家卫兵？也许吧。现在他想到了，这些戴着黑色臂章的人——现在满屋子都是——就相当于皇家卫兵吧。托雷卡想起好多千日前的一场暴风雨后，一只长着触须的庞大的软体动物被冲到了岸边，身体有四步长。当时被征召过去的是一名学者，知识排序主管老沃斯菲克。也许刚来的这个人同样也是一名受人尊敬的思想家，他被派来解开出现在他们中间的这个绿色幽灵之谜。

来人同托雷卡身形相当，既然异族恐龙总体身材偏小，那他或她也许已经很老了。异族恐龙身上散发出激素，但托雷卡解读不了，他真希望知道该如何辨认性别。来人细细打量着托雷卡，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从对方金色的眼睛中能明显看出来他在看哪一个部位，在昆特格利欧恐龙之间，这样直勾勾地注视着对方会被认为是在入侵别人的地盘。来人同一名戴着黑色臂章的家伙简短说了几句，然后转向托雷卡说了几个词。

托雷卡耸耸肩说：“我听不懂。”

异族学者像是着了迷。他又开口说了一句，戴黑臂章的家伙猛地抬起了头。托雷卡猜测这老人一定是说了什么煽动性的话来试他，看他是不是在假装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托雷卡又耸了耸肩，自娱自乐地说：“但愿一千只‘翼指’飞过你的肛门。”

学者显得很满意，看来双方确实存在语言障碍。他指着自己的胸脯说：“裘恩。”

啊，托雷卡想，总算有点儿意思了。

学者向托雷卡做了一个手势，将手伸出来，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托雷卡正要开口回答，却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裘恩是学者自己的名字还是他们整个种族的名字？托雷卡指向戴着黑色臂章的家伙。

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学者的表情很失望。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防护安全的那家伙说：“莫博。”然后，他又指着脖子上戴的链子上的铜质铭牌，铭牌上雕刻着很大的几何符号。“裘恩。”他说。

裘恩的装饰品，托雷卡想，或者至少是他姓名的代表。他指着自己的胸脯说：“托雷卡。”然后更加缓慢地说，“托——雷——卡。”

裘恩指着自己，又说了一遍“裘恩”，然后指着托雷卡说“托雷卡”。

托雷卡磕了磕牙，指着莫博。“莫博。”他说。

这是个开始。

第八章

“大多数梦境里的形象，”默克蕾博说，“都是从狩猎中得来的。我们尽情享受占有和征服的快乐，发泄积蓄的暴力，吞咽新鲜的肉块。”

阿夫塞磕了磕牙。“不是你错了就是我不正常，”他说，“我很少梦到狩猎。”

“也许不是直接梦到狩猎，”默克蕾博说，“但请告诉我：你是不是经常在梦中奔跑？”

“奔跑……哦，是的，我想是的。”

“那就是追踪猎物。你还时常跳跃吗？”

“在空中腾起，没有。”阿夫塞又磕了磕牙，“有时候倒是猛地吓一跳就醒转过来。”

“那也是跳跃，无论是字面上的，还是隐含的喻意，都代表进攻。”

“但我在梦里几乎从不吃东西，默克蕾博，实际上我一生中因为缺乏对食物的兴趣而遭到了无数人的嘲弄。”

“这也一样，吞咽不一定是字面上的。任何形式——无论是进食、性接触，还是占领或保卫一大片领土——这些都能代表吞咽，也就是狩猎的最终胜利。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做保卫一大片领土的梦，在梦中上蹿下跳，阻止远在千里外的入侵者。地盘争斗的本能也正是另一种狩猎。在悄悄接近猎物时，我们就在满足目前的愿望；保卫领土时，我们就在确保将来的需要。从广义上讲，你可以说做梦是关于满足愿望的，而所有这些愿望都在根本上同狩猎、屠杀和建立领地有关。”

“我一直都不知道。”

“当然了，解梦是需要经过专业训练的。潜意识使用的是象征物和比喻，有一些就很明显，比如任何长而弯曲的物体都代表猎手的牙：弯曲的树干、断裂的轮辐、肋骨、弯弯的月牙、浪尖的侧影，甚至我敢说，包括望远器透镜的凸面。而任何倾斜的物体或者跟正常方向不一致的物体——比如一张倒在地上而不是摆放好的桌子——或是任何漏出液体的物品——有洞的桶之类的——都代表倒地的猎物。”

“我倒觉得不太可能。”阿夫塞说。

默克蕾博不急不躁地说：“给我讲讲你最近做的噩梦中最可怕的一个吧。讲什么都行。”

阿夫塞静静地想了想，说：“嗯，有一个梦我做了好几次了。一只又肥又大的‘甲壳背’摇摇摆摆地走过，然后——对了，这个梦的确跟狩猎有关，我现在明白了——然后我跳到它的背上，却始终找不到动口或下手的地方，它全身都包裹着硬骨头般的甲壳。我跟它打斗了一阵子，最终精疲力竭地躺在了那家伙的背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而它就背着我慢慢前行。”

默克蕾博抬起头，说：“真不好意思——我一点儿都没听明白。你能不能再讲一遍？”

阿夫塞有点儿生气：“我刚才说，有一只‘甲壳背’，我跳到它背上想抓烂它的甲壳，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我跟它搏斗，最后在它背上睡着了。”

“谢谢。”默克蕾博说，“你注意到没有，你第二次描述的梦境跟第一次不太一样？这就是解梦的关键所在。第一次你说那是‘一只又肥又大的甲壳背’。‘甲壳背’在梦中通常代表不可攻击性，虽然它们食草，却一般不太可能被捕杀。而一只又肥又大的‘甲壳背’——这是你的原话——只可能指的是一个人：迪博国王，他身形庞大，至少在你最后一次亲眼见到他时是这样。迪博的职权使得他几乎不会受到任何攻击，就跟‘甲壳背’一样。而你在第二次描述梦境时改变了原话：在第一次描述中，你特别提到你最后闭上了眼睛，而第二次却忽略了这个细节。”默克蕾博停顿了一下，“原因很简单：你的梦境所宣泄的是你对迪博的愤怒，因为是他同意将你弄瞎的。”

阿夫塞的尾巴在空中动了动。

“将同样的梦境复述一遍是很有启示性的。”默克蕾博说，“在梦境中，我们探寻的是我们清醒时不愿面对的想法。清醒时，我们的意识会将这些想法彻底过滤掉；但在睡梦中，意识的过滤机制也随着身体其他部位进入了休息状态。对了，只要意识保持正常状态，即使在梦中，它也不会让这些令人不安的想法直接宣泄出来，因此就将它们用象征物和比喻表现出来。当你第一次将梦境转述为文字时，你的一部分意识会猛然醒悟到你在说些什么；而当你第二次描述梦境时，你真正梦见的最重要的细节就被压缩了——包括对‘甲壳背’体形的描述和对你自己眼睛的描述。过滤机制的运作十分严格，让你不必面对烦人的思绪。

“我看出你一直都没想打断我的话。你当然不会了，因为你意识到我所说的都是正确的。为了让治疗能顺利进行，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一切都很重要，每一个想法和每一个形象都至少代表一个或一个以上的决定因素：无论有多尴尬、多烦人，甚至看起来多不相干，你都必须保证毫无保留地说出脑海中的每一个想法和每一个形象。意识是很复杂的，但同时也是可以了解的，就同你所研究的天体一样。我们将一起探求一个全新的宇宙，一个存在于你脑海中的宇宙，这样我们才能驱除困扰你的可怕梦境。”

“并且使我复明？”阿夫塞问。

“很有可能。疗效有多出色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我希望能治疗成功。”阿夫塞说。

“很好。今天的时间到了，后天再见。”她顿了一下，“我希望最终你也能跟我说‘再见’。”

娜娃托想知道蓝色物质渗进石头里有多深。悬崖高逾一百步，崖边是细长的沙滩。两三株满是节瘤的树颤巍巍地长在岩壁上，崖顶则伸展出一片密草丛生的平原。平原中央有几栋石砌的建筑，由德里奥、霍布和魁北莫几个部族轮流居住。这个地区是这几个部族的共用地区。目前，居住在这里的是德里奥部族。

娜娃托征召了几名部族成员来协助这次实验。她让他们挖掘崖边松软的土壤，想知道挖到的究竟是坚硬的石头还是蓝色物质。刚挖了一下，他们就看见了蓝色物质。

娜娃托惊讶地让他们退后五步再挖。他们又开始挖掘，但铲子再度碰到了蓝色物质。

他们又退后十步试了一次，还是蓝色。

二十步，仍是蓝色。

娜娃托让他们再退后十步，但这时，部族里一名叫伽特保的成员扬起一只手。“跟我来。”他说着，往后又退了一百步。在这里，他挖了很深才挖到土壤底部，铲子最终在他手中碰响了岩石。他蹲下来将土壤刨开。

蓝色，坚硬无比的蓝色。

这里离崖边已经一百二十步了，而高达一百多步的岩壁本身已几乎完全变成了蓝色。

伽特保站在洞边，手放在腰间，不住地摇头。

娜娃托走到洞的另一边面对着伽特保，正好望见他身后通往崖边的平原。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了……

她看见蓝色物质从离崖边三十步的地方爆发出来，青草和土壤全炸开了，像被一只“铲嘴”用鼻子突然拱到了一边。

娜娃托的下颌自动张开了，而对面的伽特保也习惯性地伸出了爪子——但她伸手往伽特保身后指了指，他转过头，看见那东西正从地面升起。

裘恩将一把铜制的小圆片放在桌上，一些圆片上雕刻着一只异族恐龙的侧面头像，另一些则雕刻着一顶皇冠。他将其中一枚圆片摆到桌子中央，合拢手指着它，说：“巴尔。”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来。“巴尔。”托雷卡重复道。

接着，裘恩又拿起一枚圆片，将它放到第一枚圆片旁边。这枚圆片上原本雕刻着一顶皇冠，但翻过来的这面却雕刻着一个头像。托雷卡这才意识到，所有的圆片都是一模一样的。“罗德。”裘恩指着两枚圆片说，然后又竖起两根手指，“罗德。”

托雷卡觉得很简单，很快裘恩就教完了从一到十的数字。接下来，裘恩说：“巴尔埃博巴尔塔罗德。”一加一等于二。裘恩移动圆片演示着。

托雷卡点点头重复道：“巴尔埃博巴尔塔罗德。”

接着，裘恩又演示了另外两组运算。“巴尔埃博巴尔埃博巴尔塔科尔。”一加一再加一等于三。“巴尔埃博罗德塔科尔。”一加二等于三。

他们又练习了一些基本的数学运算，然后似乎又回到了一。“巴尔埃博巴尔塔罗德。”裘恩说，一加一等于二。接着，他又加上了一个新词：“塞克—塔博。”

裘恩接着说二加二等于四，然后又加上了一句“塞克—塔博。”托雷卡忠实地重复了每一个词组。

然后裘恩说：“巴尔埃博巴尔塔科尔。”托雷卡抬头望着他。难道他一直都理解错了？“巴尔埃博巴尔塔科尔。”裘恩又说。一加一等于三？然后，裘恩加重语气说了一句“塞克—纳—塔博。”接着，他用手势示意托雷卡重复他的话。

托雷卡摇摇头，示意他算错了。“巴尔埃博巴尔塔罗德。”他说，之后又将答案重复了一遍：“罗德。”

裘恩咧开嘴露出牙齿。托雷卡明白了，这是异族恐龙开心时的表情。裘恩的表情示意托雷卡耐心点儿，他又说：“巴尔埃博巴尔塔罗德，塞克—塔博。”托雷卡重复了一遍。然后裘恩说：“巴尔埃博巴尔塔科尔，塞克—纳—塔博。”

托雷卡重复了这句话：“巴尔埃博巴尔塔……科尔。”裘恩眨了眨眼皮，脸上显出惊诧的神情，这个神情在异族恐龙和昆特格利欧恐龙之间倒是通用。“萨斯雷希。”他说。这句话他以前教过托雷卡，意思是“你的脸”。

托雷卡泄气了。“噢，我的脸当然变蓝了，”他用昆特格利欧语言脱口而出道，“是你让我说假话的。”

这一刻，托雷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塞克—塔博就是“正确的”、“真的”，而塞克—纳—塔博就是“错误的”、“假的”；中间加上的音节“纳”表示否定，这是托雷卡学到的异族第一个语法规则。

但与此同时，裘恩也明显意识到一件事。他指着自己的胸脯说：“裘恩。”然后还是指着自己说，“托雷卡。”

这下轮到托雷卡惊讶了，他的眼皮突突直跳。裘恩的脸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黄色。他示意托雷卡照做。托雷卡指着自己的胸脯说：“托雷卡。”又指着自己的胸脯说，“裘恩。”当他说出第二个名字的时候，鼻口因变蓝而有些刺痛。

托雷卡这才意识到，这次简单的数学课已经说明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异族恐龙已经知道昆特格利欧恐龙是不能在脸色不变的情况下说谎的，而托雷卡也知道了异族恐龙能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

嘉瑞尔斯和娜娃托正分享一顿海龟做的美餐；这只海龟在摇摇晃晃走上岸的时候被捕杀了。嘉瑞尔斯随意地拿着正在啃的龟蹼说：“我看见你给阿夫塞送了封信去。”

娜娃托吐出一块骨头，说：“是的，跟交给国王的公函一起送去的，昨晚就由骑兵带走了。”

嘉瑞尔斯像在仔细研究似的不肯放下龟蹼。他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我能打听一下信的内容吗？”

“哦，只是跟他讲讲最近这里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的，悬崖变蓝了，从地面耸立起一座蓝色的金字塔。”

“你，呃，你叫他到这里来了吗？”

“到弗拉图尔勒省来？天啊，这怎么行？路程太远了，而且他又那么忙。”

“是啊，”嘉瑞尔斯从龟蹼上撕下一些肉。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最近去不去首都？”

“我不知道。到了某个时候我就得亲自向迪博汇报。我们还需要新的仪器来测量这座金字塔。当然，这一点可以让戴尔帕拉丝回首都解决，她能清楚地记住各种细节。这就行了，我想短期内我都不会回首都了。你干吗问这个？”

“好奇而已。”嘉瑞尔斯又仔细盯着龟蹼看，似乎想再找出些肉来，“我就是好奇罢了。”

“我把这个称为列举游戏。”默克蕾博说，“游戏是这样的：我提出一个领域，你将符合这一领域的条目全部列举出来。”

“一项记忆测试？”阿夫塞问，“我的记忆力没问题。”

“我知道，我并不是在怀疑你的记忆力。但请你赏光按照我说的做，好吗？比如说，告诉我‘五位狩猎创始人’的名字。”

“好的。鲁巴尔、贝尔巴、卡图、霍格，还有，嗯，梅克特。”

“你在说梅克特的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为什么？”

“我一下子没想起来是不是已经说过她了。”

“哦，是这样。那你能不能说说‘最初的五位男配偶’的名字？”

“达古、瓦科夫、乔斯塔克、塔库德、德图恩。”

“对了，这次列举就没什么困难。那政府最重要的七个部门呢？”

“哦，这容易。司法部、教会、民事部、出逃项目部、跨省贸易部、凶兆与吉兆部、税务部。”

“很好。那八个省区的名称呢？”

“我不光能列举出各省区的名称，默克蕾博，我还要将它们由西向东按顺序说出来：詹姆图勒尔省、弗拉图勒尔省、阿杰图勒尔省、楚图勒尔省、玛尔图勒尔省、爱兹图勒尔省，还有首都。”

“你漏掉了一个。”默克蕾博说。

“是吗？哪一个？”

“你自己告诉我。”

“我想想：西海岸的詹姆图勒尔省和弗拉图勒尔省，然后是阿杰图勒尔省，北边的楚图勒尔省，南边小小的玛尔图勒尔省，爱兹图勒尔省，还有首都。”

“你又把它漏掉了。”

阿夫塞有些发火了，他扳起手指边数边说：“一、詹姆图勒尔省；二、弗拉图勒尔省；三、首都；四、楚图勒尔省；五、玛尔图勒尔省；六——我说过阿杰图勒尔省了吗？阿杰图勒尔省；七、爱兹图勒尔省；八、咦——第八个是——”

“是什么？”

“真是有意思！”阿夫塞说，“我的天啊，我居然想不起第八个是什么省了。”

“要我提示你一下吗？”

“嗯。”

“它的省区颜色是浅蓝色。”

阿夫塞摇摇头说：“对不起，那个名字就在我嘴边，可是——”

“克夫图勒尔省。”

“克夫图勒尔省！”阿夫塞叫道，“是它！我怎么能给忘了呢？”

“好了，阿夫塞，立刻告诉我当你想到克夫图勒尔省时脑海里出现的词语。”

“伦—丽，她是省长。”

“不，除非我问你，否则不用解释。只需要说出脑海里的词汇就行了。”

“海岸线。”他停顿了一下，“凯文佩尔。”

“凯文佩尔？”

“对啊，你知道的，那颗行星，太阳系第四颗行星。”

“克夫图勒尔省和凯文佩尔：它们的开头两个字一样。”

“没错。当然，这只是个巧合。这个省区是以最早的五十个部族之一的克夫部族命名的，而行星名称中的‘克夫’则只是古代语言中‘明亮’的意思。”

“那凯文佩尔又让你想到什么呢？”

“呃，我想应该是娜娃托。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给我看了她自己绘制的凯文佩尔草图。当然，我还想到了星相：只要一个小型望远器，我们能清楚地看见凯文佩尔的星相。哦，还有环带：凯文佩尔有一条环带。”

“还有一颗行星也有环带，对吧？”

阿夫塞点点头。“是布雷佩尔。但要用望远镜观察它可不是一件易事，而且它距离太阳要比我们远得多，因此没有星相。”

“娜娃托。跟我说说她吧。”

“嗯，她现在是出逃项目组的领导人。”

“不止这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听说她跟你交配过。”

“是的。”

“再谈谈星相吧。告诉我什么是星相。”

“嗯，星相就是循环。”

“循环？”

“你知道的：周期性的反复重现。”

“那环带呢，什么东西是环状的？”

“加乌多克石。”

“是的。还有吗？”

“一些商业标识，没错吧？”

“我想是的。还有吗？”

“没了，嗯——生下来的蛋是摆成环状的，中间空出来一块。一窝蛋看起来就像一条环带。”

默克蕾博点点头。“你记不起克夫图勒尔省，是因为你的意识在排斥那颗叫做凯文佩尔的行星，而凯文佩尔行星会让你想起娜娃托、循环周期和环带。”

“哦，严肃点，默克蕾博。这些显然只是很随机的联系。”

“循环周期和环带。一窝摆成环状的蛋。还有娜娃托，曾经跟你交配过的人。我来问你一个问题，阿夫塞，告诉我：娜娃托是不是快满整岁了？也就是说，她是不是即将循环进入发情期，需要一个配偶？”

阿夫塞张开了下颌，叫道：“默克蕾博——！”

“如果我说错了，请原谅我。”

“不，不，你说得一点没错。她现在随时可能进入发情期。”

“再次请求你的原谅，但你有没有想过能否再次跟她交配？想过能否跟她再生一窝蛋？”

阿夫塞的爪子伸出来一会儿，然后又缩回了爪骨鞘。“是的，默克蕾博，虽然我无权思考这些东西，但你问的问题确实一直在困扰我。我是说，正常情况下，作为第一个跟她交配的人，我跟她再度走到一起的机会很大。但是，呃，我现在已经瞎了，而且离她又很远，而且，呃，还有嘉瑞尔斯在。”

“嘉瑞尔斯？”

“登—嘉瑞尔斯。他是个很好的人，真的。我和娜娃托是在她第一次正常发情前交配的；两千日后，她同嘉瑞尔斯进行了交配。所以，没错，默克蕾博，我是一直在想能不能跟她再次交配。我知道这么想不对，但是……”他无助地举起双手。

“你也能看出来了，”默克蕾博说，“表面上似乎不太重要的细节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正在打开通往你大脑的道路，阿夫塞；很快，我们的猎物就要出现了。”

第九章

托雷卡学习异族语言进步神速，他很快就掌握了大约两百个词汇，名词居多。他明白了当裘恩用张开的手掌指着一样物体时，他所说的词汇就是一个集体名词（比如，家具），而当他合起手掌指着物体时就是具体的词汇了（比如，桌子）。这样的方法进一步促进了他们的教学。裘恩是一位优秀而又耐心的老师，托雷卡猜测他曾经担任过幼儿语言教学工作。尽管如此，托雷卡还是觉得异族语言很让人困惑。在昆特格利欧语言里，相关的名词往往都有同样的后缀：—加就是某种木头，—斯塔恩特就是建筑的类型，等等。但异族语言却没这么简便；帆船叫伽—散，而划桨的船叫西尔—顿—克斯—拉。

托雷卡终于学会了说一些句子。昆特格利欧语言中有六个标准疑问词：谁，什么，怎么样，为什么，哪里，以及什么时候。但是很明显，异族语言中却有八个疑问词，其中六个跟昆特格利欧语言一样，另外两个据托雷卡猜测，应该是“有多确定”和“是否得当”。由于裘恩常常在问他问题的同时指着透过玻璃屋顶的“上帝之脸”，托雷卡才猜出了后一个疑问词的含义：异族恐龙的宗教也是以“上帝之脸”为中心的，就像昆特格利欧恐龙已经摈弃的拉斯克信仰一样。

裘恩问的第一个问题在托雷卡的意料之中。裘恩斜靠在他的尾巴上——托雷卡决定称裘恩为“他”；要将长有垂肉的人称为“她”实在是难以想像——他用自己的语言问：“你从哪里来，托雷卡？”

托雷卡不得不用一个问题来回答他。“有图片土地吗？”他说，同时打手势示意“给我”。

裘恩迷惑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图片土地”一定指的是“地图”，托雷卡不知道异族的地图怎么讲。裘恩对戴着黑臂章的莫博说了句什么，随后一张地图被拿了进来。地图的质地既不是皮革也不是纸张，而是一种粉红色材料，手感很滑，也许是用某种植物制成的。地图展开后，托雷卡惊讶地发现，虽然印制地图的纸是方形的，但绘出的地图却是圆形的。异族的群岛没有被画在正中央，而是画在了左上角，与南北极冠的相对位置很准确。

托雷卡猛地想到：图上的圆形展示了他们所在星球的整个背面，从“上帝之脸”在天空出现的位置开始。异族恐龙们从来没跨越过那条线吗？或许由于他们的宗教是以“上帝之脸”为中心建构的，因此他们拒绝越过那条界线——甚至连他们的玻璃屋顶也不只是要让日光能投射进来，还要保证他们永远都能停留在神的视线范围内。

托雷卡用手将桌上的地图托成一个穹顶，示意这代表一个半球；然后鼻口夸张地摆动着，试图表明他是从地图边缘以外的地方来的。

裘恩十分震惊。他瞥了安全防护主管一眼，但莫博没注意到。裘恩只说了两个词，就是异族语言中特有的两个疑问词：你有多确定？这么说是否得当？

“很大声。”托雷卡用裘恩的语言说，当他发现自己用错了词后，他又说：“非常。”

裘恩摇摇头，问：“你怎么这里？”

托雷卡还没学多少动词，但这个句子不要动词也能听明白。“伽—散。”他说。帆船。

“没看见。”裘恩说。

托雷卡指向大海的方向，然后弯曲双臂示意船在地平线那边。“不远。”托雷卡希望能让他明白船还没回“陆地”。

裘恩碰了碰自己的胸脯。“裘恩。”他说。他指着托雷卡，“托雷卡。”他皱起鼻口，托雷卡明白这是个疑问的表情，“伽—散？”

“戴西特尔号，”托雷卡说，“戴西特尔号伽—散。”

裘恩指着自己，然后指着托雷卡，然后指着安全主管莫博。“三个人。”他用自己的语言说，“这里有三个人。伽—散呢？”

托雷卡只会数到十。“十和二。”他说。

“法格尔—索尔。”

托雷卡想了想“十一”该怎么说，他真讨厌自己词汇的匮乏。但裘恩仍很困惑地逼问。“很少。”他说。

这就是关键。戴西特尔号虽然是一艘大船，但船上的人确实很少。托雷卡从来没觉得船上很空，但按照这些人的标准来看，确实如此。如何解释地盘争斗本能呢？天啊，他可是所有人中最不了解这一点的。

他一只手拿起地图的一角弹了弹，另一只手挥动了一下。裘恩立刻明白了，拿来了白纸和石墨条。托雷卡画了一个圆圈，中间点上一点。他指指圆点，又指指自己，摊开手掌示意一个点代表一只昆特格利欧恐龙而不是狭隘地指他自己。他说：“巴尔。”异族语言里的“一”，跟着说了一句“呼斯—塔，”异族语言里的“好”。然后又画了一个点，但离第一个点很远，又说了一句“呼斯—塔”。之后在第一点附近画了一个点，“呼斯—纳—塔”，“糟糕”。之后又在更贴近第一点的地方画上一点，“呼斯—纳—塔，呼斯—纳—塔”——异族恐龙在表达递进程度的时候，只是一味地重复同一个词。

裘恩看起来很惊愕。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托雷卡图中的圆圈里还有很大的空间。

“糟糕，糟糕。”托雷卡又说。

裘恩皱起了鼻口，又问了那一句“格利斯”，意思是，这怎么得当？

是不太得当，托雷卡心想，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了。”娜娃托对集合在山边的队伍说，“看来前一阵子自动修造的建筑已经完工了。我们来回顾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嘉瑞尔斯和另外五名娜娃托项目组的成员正躺在草地上。清晨的阳光零零星星地穿透了云层。

“一些橘黄色粉末从飞船中逃逸出来，接触到了岩壁。”娜娃托说，“它——就是那些粉末——看起来进行了两个阶段的工作。首先，它将一大块岩石变成了飞船本身所用的非常坚硬的材料。那块岩石起初完全被蓝色物质覆盖，其中一侧约有一百三十步高。贴着岩壁的一侧则同岩壁融为一体，将岩石同化了。这块岩石如今已构成了这世上最大的人工材料。

“但在第一个阶段——中心岩石的修建——完成之后，第二个阶段就开始了。岩石在添加了材料后，顶部和四周开始膨胀，将整块岩石变成了一座金字塔，每一边的边长约为三百步。中心岩石的构建十分直截了当，如果‘直截了当’这个词能用来形容奇迹的话。这次构建只单纯将岩石变成了蓝色材料。第二个阶段需要添加新的材料，而我们也亲眼看见了这一步骤的进行：岩石被液化，却没有熔化后的材料通常所具备的热能。液化的岩石冷却成新的形状，然后重新固化，变成蓝色。

“我和伽特保都看见了金字塔顶端的一部分拔地而起，而你们都看见了金字塔倾斜的侧面从岩壁伸展开来。

“金字塔顶端并没有形成一个点，而是中央有一道上下贯穿的梯井，梯井顶端开口呈方形，边长约十四步。伽特保和我只匆匆往金字塔内部看了一眼，塔顶就已经升高到我们视线不能及的地方了。金字塔底部有东西在四处移动：那些东西有的有轮子，有的有金属钳夹，有的有盘曲的突起部。一切看起来都难以置信，我们惟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些东西也是由飞船中逃逸出来的橘黄色粉末建成的。”

想到金字塔的宏伟，娜娃托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说过，金字塔顶如今已高不可攀，但要测量它每一边的角度还是很容易的。我们可以想像顺着岩石的剩余部分有一条线，它会同金字塔突出岩壁的基部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穿过海滩延伸到大海中。你们一定都已经观察到了，悬崖的很大一部分已经被同化吸收掉了，整座金字塔只有一部分还埋在岩石中。

“而飞船虽然大部分已被掩盖在金字塔中，但看来仍旧完好无损。虽然岩壁已不再阻挡着舱门，但舱门仍半开着，蓝色物质也没为飞船提供任何支架。我们应该可以用一个很长的梯子斜靠在金字塔上进入飞船。我原本希望能让德里奥部族的工匠们建造这么一架梯子，但金字塔是从他们以前居住的石屋所在的平原上升起的：先是石屋倒塌在地，然后石屋那些从岩壁开采来的建筑原料也被吸收进了金字塔。德里奥部族不得不背井离乡；金字塔已经吓走了所有的‘铲嘴’族。

“你们还会注意到金字塔的塔壁并非是完全封闭的，在每一边的中央都好像有一条通道。我已禁止任何人在建筑完成之前进入通道。但现在看来，金字塔已经搭建完了。虽然它有没有继续在往地下延展很难讲，但它已没再往高处生长了。如果它再这么静止一天，我将批准第一组人员进入塔内。还有问题吗？”

“我还有个问题，”嘉瑞尔斯抬起长长的鼻口看着她说，“你认为从金字塔顶突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突出来的什么东西？”娜娃托问。

“哦，你一定也看见了吧，那个直冲云霄的东西，从今天早上起就开始一个劲儿往上蹿。”

娜娃托一言未发，径直跑到能看清巨大的蓝色金字塔的地方。

第三个阶段已经开始了。

一场狩猎！简单，原始，轻柔……

阿夫塞在高高的草丛中悄悄接近他的猎物。他看不清楚自己在追踪的究竟是只什么动物——草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能凭嗅觉和听觉感知它的存在。阿夫塞飞快地在草丛中穿梭，一直在刮的西风隐隐掩盖了他发出的响动。

他的猎物最终来到一小片空地上。那是头小“铲嘴”——毫无疑问，这是头非常年轻的“铲嘴”，但身躯比阿夫塞还大——它正在地面爬行，食道随着它的走动晃荡着。它长着一个扁平的鼻子，头颅顶上有装饰性的三根头冠，身上的皮肤斑斑点点，黄绿相间。

阿夫塞在草丛中蹲下，然后双腿分开，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准备给猎物以致命一击。

但这一跳似乎半天也没落下，时间也仿佛停滞在空气中。一切都变得十分凝重，似乎此情此景是在水底发生的。年幼的“铲嘴”掉头看着阿夫塞，张嘴发出一声大吼。

接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当吼声喷发出来时，“铲嘴”咧开的嘴巴越伸越长，嘴里掉出巨大的肉球。那些黄绿相间的肉球与“铲嘴”皮肤的颜色非常接近，落地后，它们很快变成了四个小小的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头颅，头上黑色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惧。与此同时，三根头冠闪着光，变成了小小的绿色圆球，球上的鼻口中长着锯齿形的牙齿，还嵌着黑耀石般的眼睛。

“铲嘴”的一声大吼分裂成了七声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嘶叫，而阿夫塞则继续在空中腾跃，沿着下滑的抛物线方向落下。随着自己和“铲嘴”之间距离的逐渐接近，阿夫塞一瞬间觉得自己认出了这些小脸，接着他重重地落在了“铲嘴”背上，肺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迅速将脖子一扬，从“铲嘴”肩头和喉部撕下一大块肉，“铲嘴”随即倒地身亡。阿夫塞挣扎着站起来，将“铲嘴”的头扳过来看个清楚。

小昆特格利欧恐龙的脸消失了，“铲嘴”的嘴巴也恢复了原貌，三根头冠也变成了原先的三叉形。

阿夫塞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一道黑影从他身上掠过，空中盘旋着一只巨大的“翼指”，宽大的紫色翅膀有力地扇动着周围的空气，等待着猎食“铲嘴”的尸体。

阿夫塞将“铲嘴”翻到侧面放稳，然后大咬一口，将腹腔撕开一条大口子，“铲嘴”立即血如泉涌。他将爪子伸进温暖的胸腔，将其撕开以获取里面美味的内脏。

忽然，另一双爪子出现了。他看不见这是谁的。尽管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愿低头看看爪子的来处，但实际上它们看上去倒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膛中伸出来的。这些不速之客也在拉扯着“铲嘴”的皮肉，将爪尖刻进外层黄色的脂肪和其下鲜红的肉。

阿夫塞试图将这双神秘的爪子扯出体外，但很快另一双爪子又出现了，其后更是一双一双层出不穷，一哄而上抓扯猎物，贪婪地撕出一块块肉。阿夫塞想将它们一掌赶开，但它们竟转而拉扯他的双手，用爪子划他的皮肤，将他前臂手腕到胳膊肘的皮肤划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

更多的手臂出现了。它们抓住阿夫塞的上臂，尖利的爪子扎进他的皮肤。阿夫塞拼命挣脱，但成条的肌腱和骨头——他自己的桡骨和尺骨——在被撕开的皮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

阿夫塞低下鼻口咬住一条怪异的手臂大嚼起来，然后头一晃，将它甩到一边。他听见某个地方传出一声尖叫，那只紫色“翼指”的影子在眼前来回晃动。阿夫塞的脖子又甩了一下，另一条手臂应声而断。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抓住他的手臂。在嚼了五条、十条、十二条、十四条幽灵一样的手臂后，阿夫塞自己的手臂也已变成了光秃秃的骨架。然后，他继续将手臂伸向自己的午餐，取出最后一丁点儿食物。

第十章

“你的名字是萨尔—阿夫塞，对吧？”默克蕾博问道。

“当然了。”阿夫塞有些气恼地答道。

“给我讲讲与之相关的事情。”默克蕾博说。

“给你讲讲与什么相关的事情？”

“你的名字。讲讲与你的名字相关的事情。”

阿夫塞耸耸肩。“我的名字的意思就是‘多肉的股骨’。”

“对于一个瘦骨嶙峋的人来说，这可是个不寻常的名字。”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是第一个注意到这点的人。但我有什么办法？这名字是卡罗部族的育婴堂所长给我起的，我可没有发言权。”

“当然了。但你的首名呢？”

“萨尔？哦，这回我当然是有选择权了。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我的老师塔科—萨理德。”

“给我讲讲你跟萨理德的关系。”

“嗯，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多大来着？——十二千日大的时候。我被征召到首都来当他的学徒。”

“你当时得到横跨整个大陆的征召是什么感觉？”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能在皇室任职都是一种荣耀。”

默克蕾博挥了挥手，说：“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你却因此不得不同朋友和本族成员相隔天涯。本族成员是一个整体。”

阿夫塞点点头，说：“我很少会想到我们部族的人。部族里有丹铎尔和齐巴克。还有约斯托，他后来成为了著名音乐家。”

“但你还是同他们分开了——你受命背井离乡，踏上了前往首都的漫长而艰辛的旅程。”

“在那以后我还经历过更加艰辛的旅程。”

“嗯，那当然。”默克蕾博说，“但那是你的第一次旅行。”

“卡罗部族一年到头都在旅行。我们顺着克雷布河沿岸迁移，追踪‘铲嘴’族。”

“但在这些旅途中有你的部族成员相伴啊！我是说，你要独自一人离开部族上路是什么感觉？你在逃避我的问题。”

阿夫塞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安的情绪，“我从来不逃避问题。”

默克蕾博磕了磕牙，说：“噢，是的，你从来不逃避关于星群、行星或是其他卫星的问题，但你却在逃避私人问题。为什么？”

阿夫塞沉默片刻，说：“我很看重我的隐私。”

“我们都看重自己的隐私。但要想让这次治疗有成效，你的思想一定要再开放些。”

他点点头。“好的。我当时很害怕，也很迷惘。但当骑兵带来宫廷征召时，任何人都没有选择。”

“那离开你的部族成员又是什么感觉呢？还有你的朋友？”

阿夫塞皱了皱鼻口。“部族成员倒是有，但是朋友？不，我几乎没什么朋友。”

“为什么？”

“为什么？”阿夫塞又叹了口气，这个貌似简单的问题唤醒了他年轻时代的许多伤痛回忆，“为什么？”他重复道，“因为……”他转过头，大致对着默克蕾博的方向，说，“因为我的体育很差，而我的数学却很好。无论老师给出什么样的题目，我都能不费吹灰之力解答出来。”

“而这就激怒了你的同学们？”

“我想是的。我原本没想到会这样。”

默克蕾博低下头，说：“但是，阿夫塞，可悲的是我们的意图往往跟最终结果背道而驰。”

阿夫塞沉默了。

“那将你的童年时代描述为‘不快乐的’倒也合适吧？”

“如果一定得描述的话，是的，我想用什么词都差不多。”

“你自己会选择哪个词？”

“‘孤零零的’。”

“这个词倒很少见，至少不常用来形容一个人。”默克蕾博沉默了一下，说，“我是说，作为一个种群来讲，我们很喜欢跟别人保持距离。我们喜欢与人相隔的这段距离，这是我们的地盘争斗本能所决定的。”

“的确如此。”阿夫塞说，“可我们也喜欢跟别人接触。虽然不是长期的接触，但我们确实也喜欢跟别人在一起，也乐意知道别人喜欢跟我们在一起。”

“还有呢？”默克蕾博问道。

“还有，我在卡罗部族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我在一起。这……”

“这什么？”

“这不太公平，就这样。我总是觉得应该有一个地方有跟我的兴趣爱好相似的人，跟他们相比，我的数学能力也不过平平。”

“但在卡罗部族却没有这样的人。”

“没有。也许除了……”

“除了谁？”

“没什么。”

“不行，你必须把你的想法讲给我听。”

“那个想法……现在不见了。我忘了想说什么了。”

“你说在卡罗部族也许有一个人跟你很相似。”默克蕾博耐心地说。

“没有，那里没有人跟我相似。我——我只是希望有这么一个人，没别的了。”阿夫塞转过口，以便默克蕾博能看清他的鼻口，“没别的了。”

从蓝色金字塔方孔的每一个角升起了细细的柱子，每一根柱子的粗细都相当于娜娃托的大腿。这些柱子看起来也是用极其坚固的蓝色材料制成的。它们有可能是由娜娃托瞥了一眼的机器制造而成，并随着地底新原料的加入而不断升高。它们升得很快：当它们第一天出现时，就已几乎要穿透云霄了。

每隔四十步就有横杆将四根柱子相连，使得四根柱子看起来就像四架垂直的梯子搭成了一个四方体。而每五根横杆上还附着一个巨大的锥形物。锥形物使用铜色金属而不是蓝色物质制成的，它们的顶点安置在横杆最外围边缘上，开口朝着塔外。

娜娃托猜测垂直的柱子是中空的，这样就可以节约材料。而根据金字塔的高度来判断，一定有大量的沙土或岩石已经被转化成了蓝色建筑材料。事实上，金字塔庞大的基座两侧的山崖已经被大量消耗了，剩下的山体仍在继续消退。金字塔如今已然独自屹立在海滨，而中心的方孔上，四架梯子仍在继续伸向遥远的星群。

“你知道吗，默克蕾博？”阿夫塞说着话，而默克蕾博则趁他们会面刚刚开始调整姿势坐舒服，“你选择了一块不同寻常的石头当座位，大多数来这里跟我交谈的人都坐在那边。”他指着离自己坐的石头上风处约十步远的巨石，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从我们刚认识起就想提及这一点。”

“我——更喜欢坐在这里。”默克蕾博说，“这里的风景……”

阿夫塞轻轻耸了耸肩，将肚子放平到自己的石头上，说：“当然。”

“今天，我想让你谈谈你的……家庭。”默克蕾博说，“我也承认将这个词用在皇族以外的人身上比较奇怪。”

“你先说说看。”阿夫塞干巴巴地说。

“你还有四个孩子活在世上，对吗？”

“对。”

“而你跟他们其中一个有接触？”

“是的。”

“太奇妙了。”默克蕾博说，“给我讲讲他们吧。”

“嗯，我有两个儿子，阿夫—克尔布和科—托雷卡。克尔布是一名数学家，而托雷卡是地质勘探队的领导人。然后——”

“你刚才说阿夫—克尔布？”

“是的。”

“他的首名是根据你的名字取的吗？”

阿夫塞叹了口气，说：“是的。”

“你对此有何感觉？”

阿夫塞动了动尾巴，说：“这让我多少有些尴尬。我从来没想到会有人用我的名字作为首名。”

“有意思。”默克蕾博说，“那你的女儿们呢？”

“嗯，一个叫娜娃—戴纳克司，是一名医生——”

“娜娃，根据她母亲娜娃托的名字起的？”

“是的。”

“真是奇妙。请原谅我打断了你的话。”

阿夫塞和善地微微仰起头，说：“还有鲁巴—加尔普克，皇家猎队队长。”

“加尔普克是你的女儿？”

“是的。我年轻的时候有很多人都说我将成为一名职业猎手，哦，加尔普克帮我做到了。我跟你说，她比我更加出色。”

“她是怎么入行的？”

“最普通的途径。”

“对于普通公民而言最普通的途径——通过职业测试，还是对于猎队队长而言最普通的途径？”

阿夫塞将头微微转开，说：“后者。”

“那她就永远处于发情期，而没有固定的交配时间了？”

“是的。”

“我真想见一见她。”

阿夫塞轻轻磕了磕牙，说：“过去几千日倒有好几名男性说过同样的话，但听到这句话从一名女性口中说出来，真是让我惊讶。”

默克蕾博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你常常见到她吗？”

阿夫塞的声音中有些惦念。“那不太……符合礼节。”

“为什么？”

“我觉得原因很明显。”

“哦？”

“那不太合适。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是她的父亲。”

“那又怎样？”

“喏，你看：这世上没有别的父亲——我是说，没有别的父亲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谁。当然，迪博国王知道自己的父亲，但他父亲特瑞格瑞在我来到首都之前老早就过世了。而迪博他自己也没有儿女。我想我很理解他：在迪—罗德罗克斯挑战过他的执政权后，迪博同意让他自己的孩子也接受血祭司的筛选。但我想他选择了一条更加简单的道路：不对任何一个孩子负责。”阿夫塞停顿了一下，“我没有任何做父亲的榜样，因此一直以来只好自己看着办。而跟我自己的女儿交配实在不太合适。”

“哦？”

“哦，确实是这样的。而她永远都处于发情期，我，我还是情愿少跟她待在一起。”

“但永远处于发情期的人确实是相当出色的猎队队长，”默克蕾博说，“她们很能激励起猎队里其他猎手的斗志。”

“我是个瞎子，默克蕾博。我已无法再狩猎了。”

“但你还能交配。”

“当然。”

“你最近交配过吗？”

“没有。没有，很久都没有了。而且男性只能在跟一名发情期女性共处的时候才能兴奋起来。”他磕了磕牙，说，“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容易兴奋了。”

风继续从阿夫塞身后吹过来。

“我能想像，当猎队队长一定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默克蕾博说。

“我想是的。”阿夫塞说。

默克蕾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曾经想过要做这样的工作，但我的膝盖在青春期刚开始的时候就开始闹毛病了。我跑不快。年轻的时候，他们曾将我的腿砍下来，看是否能再生出完好的肢体，但最终未能如愿。”

“哦，”阿夫塞说，“真是为你感到难过。”

“没什么好难过的，”默克蕾博最后说，“如果我的膝盖问题解决了，我不可能获准进行我的研究工作。他们会让我当猎队队长的。”

“胡说，”阿夫塞说，“他们可不能那么做，除非……”

她跳下自己坐的大石头走到阿夫塞座位的另一侧，让风吹过她自己，再吹到阿夫塞身上。阿夫塞的鼻孔微微张开。“哦，我的天啊！”他说。

“天气不错啊。”嘉瑞尔斯说。

娜娃托正在绘制更多的金字塔和金字塔顶端伸展出的梯塔草图，她抬起头望着天空，空中布满云朵。“看上去像要下雨了。”她说。

“哦，也许会吧。但天气挺不错的。”

“打什么时候起雨也变得不错了？尤其是在这个雨水过剩的地方。”

“哦，也许天气并不太好，但我想我的心情挺不错的。”

“哦。”娜娃托不置可否地答道。

这时，戴尔帕拉丝从三十步远的地方慢慢走过——通常情况下，这样的距离是激不起地盘争斗本能的。但嘉瑞尔斯却冲戴尔帕拉丝使劲挥了挥手臂。“好天气！”他大叫道。

戴尔帕拉丝摇了摇头。“你发疯了。”她和蔼地回答道，但她将手指朝着娜娃托打了一个诡秘的手势。

娜娃托叹了口气。她今天早上感到了第一阵兴奋，但没料想到会有什么人察觉到她的新激素。发情期每隔十八千日才出现一次，达到高潮期将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因此离她真正发情其实还有好几百天的时间。

“天气不错。”嘉瑞尔斯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倒不是专门说给谁听的。

男人啊，娜娃托想。

第十一章

在异族岛屿上的二十天时间飞逝如箭，转眼已到了托雷卡返回戴西特尔号的时候了。裘恩原本打算安排一艘船和几名水手送托雷卡出海，但托雷卡用他还不太流利的语言一遍遍重复，想让对方明白。“不要靠近戴西特尔号，”他用异族语言说，“那样做很糟糕。”

“我还是不明白，”裘恩说，“我对你们的航船很好奇。”

“听我的劝告，”托雷卡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很抱歉，不能让你看见我们的帆船。”

裘恩还是不太满意，但他也不再坚持了，只是说：“游泳小心点儿。”

“我会的。”托雷卡说着，爬下绳梯进入水中。游往戴西特尔号的路很长，但天气还不错。他的尾巴推动着他前行。

托雷卡满腹心事地往前游。异族恐龙跟昆特格利欧恐龙太不一样了。他们吃的是烹饪过的食物；“烹饪”这个词还是裘恩教他的呢。没有地盘争斗本能，异族恐龙所展示的公开身体接触在托雷卡看来都十分恶心。他们还使用工具猎杀动物；托雷卡在这里见到了很多会开火的金属管子。托雷卡游着游着打了个寒颤：他以前竟一直没意识到靠岸的第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有人朝他开了一枪。裘恩后来就此事道过歉，因为码头上的人误将他当成了一只短吻鳄。

一只短吻鳄！哦，真是丢人！

托雷卡继续冲开波浪，偶尔用双腿控制一下前进的方向。庞大的“上帝之脸”静静悬挂在头顶，指引着方向。它的光亮正在很快消退，淡紫色的晨曦将它亮光退去的边缘映照成暗紫色。水温比托雷卡喜欢的要低些。虽然他很愿意回去，但离开异族恐龙仍让他有些恋恋不舍。不过，看到绿色而不是黄色的脸庞始终是件好事。他想念克尼尔沙哑的嗓音和巴布诺轻柔的磕牙声，甚至还有老比尔托格对往日没完没了的怀念。哦，很快他就要——

那是什么东西？

有一团很大的东西正朝他游过来，尾部激荡起阵阵浪花。托雷卡潜下水看见了它的正面：一个横截面是圆形的身体，比托雷卡上身躯干还粗大，长着三块分布均匀的突起物，一块在背部，两块在身下。他游到侧面从另一个角度望去。

哦—哦。

从侧面看，他发现背部的突起物是坚硬的背鳍，下边两块则是腹鳍。整个身体呈流线型，头部有长长的吻，尾部有宽大垂直的尾鳍，骨盆处的身体两侧还伸出两片小鳍。

是一只水生蜥蜴。戴西特尔号的渔网经常捕捞到小水生蜥蜴，为餐桌提供了一道颇受欢迎的爬行动物肉食。但这只水生蜥蜴却比托雷卡长出一半，身体呈灰白色，眼睛的可视部位像小小的水银珠子镶嵌在头部中间突出的巩膜骨圈上，鼻子正好长在眼睛正前方，细长的吻从头部突出来，里面长满尖利的牙齿。

水生蜥蜴飞快地转过身来，托雷卡再度看见了它的正面。毫无疑问：它是冲着他来的。作为陆地动物而言，托雷卡游泳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水生蜥蜴的水性却是天生的，他不可能有机会将它甩掉。

一眨眼的工夫，水生蜥蜴已经扑了过来，细长的嘴张得老大，咬住了托雷卡的腿。托雷卡觉得仿佛有千根针万根刺扎进了身体里，一朵朵红云在水中泛起。托雷卡用拳头砸向水生蜥蜴的吻，水生蜥蜴受惊了，它并不习惯跟有手的猎物对敌。水生蜥蜴在水中翻腾，巨大的尾巴扇在托雷卡身上。托雷卡挣扎着浮出水面，一面大口大口喘着气，一面冲开波涛前进。水生蜥蜴扭转身体，试图再度用尖针般的嘴来咬托雷卡。

托雷卡在过去几千日里吃过无数小水生蜥蜴，对它们的骨骼构架了如指掌：水生蜥蜴的背鳍里完全没有骨头，巨大的尾鳍只单纯依靠脊椎的延展部分支持其下部边缘，上部则全是肉。托雷卡还张着嘴在呼吸空气，于是趁机咬住了蜥蜴的尾鳍上部，很容易便将弯曲的牙齿扎了进去。水生蜥蜴原本要咬托雷卡的腿，这下却痛得张大下颌，在水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尖叫。

托雷卡再次深呼吸，水生蜥蜴也是呼吸空气的动物，但却是冷血的，在两次呼吸之间能潜水很久。它的身体结构也十分适合潜水，不像托雷卡那样笨拙。水生蜥蜴可以毫不费力地靠划水和尾鳍的摆动四下游动。托雷卡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上帝之脸”，这一刻他真希望那真的是神祗的面容，他可不想死在这里。

水生蜥蜴在他周围游动着，准备再次进攻。随后，托雷卡感到尖利的牙齿咬进了他的尾巴。他和水生蜥蜴的血混合着在水中飘荡。托雷卡没有时间检查自己的伤口，不知道伤口到底只伤及浅表皮肤，还是足以让他葬身海底。他想求神保佑附近有一条鲨鱼，只有被血腥味逼狂的鲨鱼才能比被激发起地盘争斗本能的昆特格利欧恐龙更加凶残。

托雷卡试图用拳头捶打水生蜥蜴灰白的身体将它赶走，但它似乎已下定决心干掉这顿美餐。或许托雷卡能把它的眼珠子挖出来，但不行，巩膜骨圈已经很好地将它的眼睛保护起来了。

托雷卡拍打着尾巴逃开。水生蜥蜴也随即改变了方向朝他冲过来。它紧闭着嘴，但也只是为了让流线型的身躯在水中快速穿梭。

突然，托雷卡想到一个主意。他不再游开，而是摆动尾巴蹬着双腿返身回游。他觉得自己几乎就要被水生蜥蜴长长的吻刺穿了。这时，他猛地抓住了水生蜥蜴的吻，一只手将吻尖稍细的地方牢牢握住，另一只手伸向吻与头部的连接处。然后，他将右膝伸到吻中部下方，用尽胳膊的力量把吻向下折弯。他耗光了所有的力量，终于感觉到长长的吻骨断裂开来，涌出的鲜血渗进凉沁沁的海水中。托雷卡咬了一大口，将吻上最后一丝粘连的肌腱和骨肉咬断，使它同水生蜥蜴的身体完全分离。水生蜥蜴的尾巴疯狂地左右摇摆，但托雷卡立即转身逃开，将吻扔下，任它往海底掉落。水生蜥蜴失去了进攻的利器，试图用血淋淋的断嘴来戳托雷卡。但一番徒劳后，它心灰意冷地游开了。

托雷卡确实给了水生蜥蜴致命的一击，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受了同样重的伤。他踩着水检查了一下大腿和尾巴上的伤口。伤口还在流血，但好像都不算太深。水生蜥蜴游走了，水面也安静下来——实际上比他二十天之前游向岸边时还静三分。他将头仰在海面上休息，慢慢摇动尾巴往前游。

“我们之前谈过你的孩子们的名字，”默克蕾博说，“但还没说过你跟他们的关系如何。这是个特殊的领域，我想研究一下。”

太阳正从西边的天空落向齐马尔火山的方向。两轮苍白的月亮——一轮弯月和一轮满月——在落日余晖中仍隐隐可见。紫色的天穹上凌乱地散落着几抹银白的云朵。

阿夫塞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的孩子们，”阿夫塞轻轻地说着，调整了一下坐姿，“当然，也是娜娃托的孩子们。”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开始有八个。”

“没错。”

“一个在童年就夭折了，他的名字叫黑尔巴克，是发高烧死的。”阿夫塞的语气中充满了悲伤，“他死以后我都快崩溃了，这不公平。同我所有的孩子一样，黑尔巴克没有遭受血祭司的筛选。看起来似乎是上帝赐予了他生存的权利，但随后又将这权利剥夺了去。黑尔巴克死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阿夫塞的尾巴左右摆动着，“你知道吗，默克蕾博，我从来没亲眼见过自己的孩子们：我在他们被领到首都之前就已经瞎了。我觉得我了解另外七个孩子是因为能分辨出他们说话的语调，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但黑尔巴克……默克蕾博，我有时会想如果真的有来生，我能不能认出他，或者他能不能认出我来。”

默克蕾博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阿夫塞继续说下去：“黑尔巴克死后，我和鲍尔—坎杜尔去了人们不断提及的那次屠杀的现场——也就是我协助杀死那只庞大雷兽的地方。我们在那里找到一块石头，将它带回了‘猎手圣坛’所在的石堆。你听说过那个古老的传奇吗？据说，狩猎创始人每次都会从狩猎现场带回来一块石头。嗯，我也想从自己的某个狩猎现场带回来一块石头。可怜的黑尔巴克太小了，还来不及得到猎手或朝圣纹饰。我想，也许将一次狩猎献在他的名下会帮助他进入天堂。在鲍尔—坎杜尔的帮助下，我爬上了石堆，将我的石头放在了石堆顶端的圣坛中——圣坛是用死去猎手的骨殖修砌而成的。石堆另一边有条隐秘的通道直接通向石堆顶端，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一点。要不是这样，我也爬不上去。”

“是祭司建议你怎么做的吗？”阿夫塞不自在地动了动，说，“我很少同祭司打交道。”

“当然了，当然了。”默克蕾博说。这个话题得另找个时间来谈，“但黑尔巴克不是你的孩子中惟一一个死去的，对吧？”

阿夫塞静静地说：“没错。”

“死去的还有哈尔丹、亚布尔，”她停顿了一下，说，“以及德罗图德。”

阿夫塞还是静静地说：“是的。”

“你对他们的死有什么感觉？”

阿夫塞的语气很尖刻。“你希望我有什么感觉？”

“我没什么希望，阿夫塞，所以我才问。”

阿夫塞点点头，然后说：“人们都说我在揭秘方面很有天赋，默克蕾博。”他沉默了，似乎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默克蕾博耐心地等了几拍，然后赞同道：“是的，大家是这么说的。”其实她是在以一种轻柔的方式催促阿夫塞接着说下去。

“嗯，其实很多谜题根本算不了什么，揭不揭开都一样。但这个谜……”他又沉默了。默克蕾博等待着他，“这个谜却很重要，因为它真的是个谜。在哈尔丹被谋杀后——”这个词用得很少，听起来有点儿古怪陈旧——“在她被谋杀后的难题就是要找出谁是凶手。”

“而你把他找出来了。”默克蕾博说。

“但却不够及时！”阿夫塞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不够及时。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直到德罗图德将我儿子亚布尔也杀掉以后，我才明白过来。”

“谋杀真是少见的罪名。”默克蕾博说，“你也不能责备自己，你没有更多的线索。”

“更多的线索，”阿夫塞重复道。他发出一声鼻音，说，“更多的线索。你是说另一具死尸。我另一个被杀死的孩子。”

默克蕾博沉默了。

“请原谅我。”过了一会儿，阿夫塞说，“我发现这些回忆很折磨人。”

默克蕾博点点头。

“只是，呃……”

“只是什么？”

“没什么。”阿夫塞将脸转向乱石成堆的山崖。

“不，你在想什么，请告诉我。”

阿夫塞点点头，鼓起勇气说：“只是我常常在想，德罗图德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死的时候你跟他在一起吧？”

“是的。”

“大家都认为他在吞下毒药前向你忏悔了。”

“我从来没跟人谈论过当晚的细节。”阿夫塞说。

默克蕾博继续等待着。

“是的，”阿夫塞终于开口了，“德罗图德说出了谋杀的原因。他……他不信任他的兄弟姐妹，他害怕他们。”

“有兄弟姐妹是从没听说过的事情，阿夫塞。有谁知道该怎么做兄弟姐妹呢？”

“没错。但如果有兄弟姐妹是新闻的话，那，那——让我杜撰一个词：有父母也一样。”

“有父母？”

阿夫塞磕了磕牙，说：“我将名词当动词用了，萨理德会冲我皱眉的。他讨厌瞎编的新词。是的，有父母：为人父母的工作。而我所指的‘为人父母’不仅仅是交配或生蛋。我知道谁是我的孩子，同他们有日常接触，对他们的教育和成长担负部分责任。”

“有父母。”默克蕾博又说了一遍，这个词确实很怪。

“最糟糕的就是这一点。”阿夫塞说，“我是德罗图德的双亲之一，是他的父亲。所有的孩子跟他们的父母都有相似的地方，对动植物遗传学的研究证实了这一点。但我对德罗图德的影响不止这些。我很了解他！可他最后变成了杀人凶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默克蕾博说。

“不明白吗？也许有些责任是应该由父母来承担的。我也许没担当好自己的职责。”

默克蕾博耸耸肩。“我们在这方面掌握的线索太少了。”

“又是线索。”阿夫塞说，“要是我把自己的孩子多当作孩子来对待，事情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但多数孩子都没有父母，至少没有你所指的那种父母。”

“是的。”尽管心情还未平复，阿夫塞还是回答道，“无论如何，父母同孩子的关系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默克蕾博的目光越过悬岸落在山那边的滚滚波涛上。“说得没错。”她最后说了一句。

四架梯子终于停止了生长；金字塔顶端不再出现新的横木了。梯子静静耸立，映衬在弗拉图勒尔省灰色的天空下，伸入无尽的云霄。整座金字塔看起来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娜娃托还是又等了一天，才同嘉瑞尔斯和戴尔帕拉丝一起走了进去。金字塔每个侧面中心的开口有十四步宽：三人能相互保持可以接受的七步间距并排走进去。走进蓝色通道时，他们的脚步声在通道中重重地回响，通道天花板板壁上居然神奇地亮着昏暗的红色灯光。地板虽然是坚硬的蓝色物质，却打磨得很粗糙，方便走动，像是在邀请人们沿着可怕的通道走进金字塔的中心地带。

娜娃托的脉搏突突直跳。她往左右两边扫了一眼，看见嘉瑞尔斯和戴尔帕拉丝神情紧张地伸出了爪子。整座金字塔宽约三百步，往里走时，娜娃托一直静静地数着步子。通道一直延伸到中央：进入金字塔内约一百四十步。娜娃托尽量不去想头顶这些异域材料的重量。

他们终于走到了中心垂直的梯井边。金字塔内部呈方形，每边长十四步。中央的四面墙壁支撑着四架大梯子的底座。它们无尽地向上延伸，高到娜娃托目光所及之处，在头顶难以想像的高度上汇聚成一点。娜娃托确信，看到的汇聚点远远低于金字塔顶实际到达的高度。

她望着伸出去的梯子和塔顶敞开的方形。一只勇敢的“翼指”显然没受外星球建筑的干扰，在梯子底部的一根横木上筑起巢穴，白色的排泄物在闪闪发亮的蓝色材料上拉出一道道线条。

娜娃托想像着能爬上梯子的大型生物，但她知道，将这座建筑搭建起来一定非人力所为。与之恰恰相反的情况才是可信的：金字塔是细微的橘黄色“工程师们”搭建完成的。但巨型生物的形象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与昆特格利欧恐龙相比，这座摩天建筑的修建者确实是巨人。她靠在尾巴上抬头仰望，一种谦卑感油然而生。

她的心开始狂跳不止，以至她不得不强迫自己跑出金字塔。有东西从上面掉落下来。

那个物体寂然无声地落下。片刻之前它刚出现在塔顶逐渐消失的地方，如今却已越来越大，从梯井一角飞落下来。它体积庞大，用金属制成，虽算不上坠落，却在飞快地下降。

很快，它开始减速了——这很好，否则它将在地面上撞得粉碎。在它飞近时，娜娃托听见一阵轻微的降落声。它有一座小房子或一辆大马车那么大，底部正好靠在梯井相邻两面墙形成的直角边，其余部分则呈圆形，像一只甲虫。

娜娃托、嘉瑞尔斯和戴尔帕拉丝快步走到塔底另一边，以确保安全。大甲虫在地面停住。它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整个表面开始发亮，像是在慢慢液化。突然，甲虫的一侧出现了一扇方形大门，露出几乎完全空荡的船舱。门一出现，甲虫的表面就暗淡下来，恢复了固态外形。

它一直停在原地。

娜娃托走过去，谨慎地向门内张望。里面似乎没什么东西，但是——

真是难以置信。

她能看穿里面的墙。从外面看，甲虫是用不透明的厚重金属制成的，但穿过里面的墙却能看见金字塔的蓝色材料。除非甲虫的墙再度液化、门也消失，她才敢走进去。但她仍将头探进门内，确定是不是看得穿每一个方向。她抬头看见了塔顶无限延伸的四架梯子，左右转动一下，甚至看见了自己贴在甲虫外壳上的手掌。

甲虫里面有些不透明的物件，但总的来说，从里面看出来像是玻璃，而从外面看进去则像是闪光的金属。娜娃托在光学研究中曾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研习各种材料，但却从未见过哪种材料具有这样的特性。她缩回头，把爪子伸出来。甲虫至少不是用比钻石还坚硬的物质生产的：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甲虫的外壳刮花了。

嘉瑞尔斯正靠在尾巴上抬头张望。“你说对了。”他轻声说。

娜娃托看着他，问道：“什么？”

“你说对了。紧急装置，那东西就是紧急装置——飞船制造者的紧急装置。”他指着银亮的甲虫说，“在那边——那是一艘能把他们送回太空的救生船。”他停顿了一下，说，“在几百万千日后，三只紧急装置箱里只有这一个还……还能使用。或许第二只箱子能建造一架飞行器把飞船制造者们送回家，而第三只……嗯，第三只能建造什么就只有上帝知道了。但这只箱子，这只保存下来的箱子，建造了一架救生船。”

娜娃托一瞬间意识到嘉瑞尔斯是正确的，而她脑中闪过了一个更加神奇而又可怕的念头：过不了多久，她将不得不驾驶这架飞船飞行。

第十二章

回到戴西特尔号上，老比尔托格替托雷卡医治了伤口。伤口没什么大碍。船员们对他与水生蜥蜴搏斗的故事感到非常兴奋，这一点让他很生气。但长期以来他们一直忍受了他对狩猎的轻蔑，这下他赤手空拳杀死了一只强悍的肉食动物，人家有权从他身上得到些快乐。

而每一个人自然也都对异族恐龙很感兴趣。

“告诉我们，托雷卡，”克尼尔命令他说，“他们到底怎么样？”

托雷卡仍然十分疲惫，于是将身体斜靠在了前桅杆上。“他们是很好的人。”他说，“尽管我们之间存在差异，但我仍希望能跟他们成为朋友。”

克尼尔望向大海，或许他在想自己在异族岛屿上参与的屠杀。他没做任何回答。

“再给我讲点儿你的两个孩子被谋杀的事情。”默克蕾博说。

阿夫塞不安地在岩石上动了动。“他俩被害的手法都一样，”他说，“喉管都被划开了。”

“划开了？用刀划开的？”

“不，是用一片破碎的镜子。”

“破碎的镜子。”默克蕾博说，“而他们都是被自己的兄弟德罗图德杀害的，对吧？”

阿夫塞磕了磕牙，但这只是个不自然的动作，并没有什么幽默感。“是的，连我都理解这里面的象征意义了，默克蕾博，破碎的镜子代表的是扭曲的自我形象。”

“谋杀的地点是哪里？”

“在他们的住所。谋杀是在几天之内相继发生的。哈尔丹是第一个遇害的。德罗图德悄悄接近了他们，或者至少走近了他们，然后将他们杀掉。”

“悄悄接近？”

“我想是的。”

“太让人惊讶了。”默克蕾博说，“你发现了其中一具尸体？”

“是的。”长时间的停顿，“我发现了哈尔丹的尸体。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噩梦连连的话，这件事肯定是其中之一。实际上我想不出对于一个瞎了眼的人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恐怖的：我慢慢意识到自己所在的房间并不是空的，而是还躺着一具被残忍谋杀的人的尸体。”

“你刚才说德罗图德是悄悄接近受害者的？”

“嗯，他们肯定让他走进了自己的住所，他们相互认识。但靠近受害者这一点，嗯，没错，我想他是偷偷靠近的。”

“太让人惊讶了。”默克蕾博又说了一次。她在笔记本上快速地书写着。

这一天已经结束了。娜娃托正慢慢地朝坐落在蓝色金字塔基座几百步外的营地走去。嘉瑞尔斯赶上她，走在她左边十步远的地方。

他们随意聊了两句，然后嘉瑞尔斯假装不经意地问：“如果你再同阿夫塞交配，你们的八个小孩子会怎么样？他们还会得到赦免、不受血祭司的筛选吗？”

娜娃托转头盯着他，直到他意识到自己闯进了她的地盘才将目光移开。“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说，“我是说，如今还认为阿夫塞是‘那个人’的人已经比二十千日前少得多了。”

“哦，”嘉瑞尔斯说道，要不是话语中的一丝颤音，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是漫不经心的，“那你是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也不能说没有……没有。”

“但你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说。

“我很聪明。”娜娃托磕了磕牙，说，“我回答问题不用思考一分天的时间。”

“哦，那你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喽？”

“没直接想过。”

“阿夫塞已经有四个孩子了。”

“他曾经有过八个孩子。”娜娃托有些哀伤地说，“但只有四个活了下来。”

“无论怎样，我却只有一个孩子。”

“嗯，如果这是场比赛，那我赢了。”娜娃托轻柔地说，“我曾经有过九个孩子，其中五个还活着。我是活着的昆特格利欧人里孩子最多的母亲。”

“那当然。”嘉瑞尔斯说。夜幕很快降临了，几点星光在苍弯中闪耀，“但我只是在说我和阿夫塞。他已经有四个孩子了，而我才只有一个。”他举起一只手，“没错，会有人说阿夫塞是个伟人，他的后代越多，我们的种族就越繁盛。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是……”

“我不是你身边惟一的女性，”娜娃托说，“戴尔帕拉丝再过两千日也该进入发情期了。”

“哦，我知道，但是……”

“实际上你这一生还会遇上数十名女性，她们会选择你作为配偶。你是名男性，可以在任何时候交配。而我呢，我只剩下一两次生蛋的机会了。”

“是的。”嘉瑞尔斯说。

“我不会是你惟一的机会。”

“哦，我知道。但是……”他又说。

“我很高兴你能对我产生兴趣，”娜娃托说，“但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选择谁。不过请相信我，那肯定是你和阿夫塞当中的一个。我对此毫不怀疑。”

“你跟他确实已经有四个孩子了。”嘉瑞尔斯重复道。

“我知道。”

“而且，这几个孩子也算不上太伟大。哦，是的，有一个成为了猎队队长，还有一个是地质勘探队的领导人。但是，呃，也有一个是杀人犯。”

“说话别太恶毒了，嘉瑞尔斯。”

“我只是说——哦，请原谅我！我很抱歉！我只是——我没打算说这些的。哦，娜娃托，请原谅我！天啊，你的激素已经充满空气了。我，嗯，我得走开了，我去散散步。我很抱歉，我非常非常抱歉。”

“你知道吗，默克蕾博，”阿夫塞说，“你让我想起我以前的老师。”

默克蕾博抬起头。“哦？”

“是的，塔科—萨理德。而且是我一开始接触他时的样子，而不是最后很了解他的时候。”

“确实如此。”

“‘确实如此。’他以前也爱这么说话。你永远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有一件事很清楚：他一直在观察你，揣摩你。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观察你的一举一动。我不是他的第一个学徒，你知道，在我之前还有很多。”

“但你是惟一一个留下来的。”默克蕾博说。

“他把别的人都送走了，打发他们回家了。”

“‘打发’。”

“你知道——就是送走的意思。”

“这个词对你来说没别的含义吗？”

“哪个词？‘打发’？没有。”

“这是血祭司的职业隐语：为了控制人口数量，六个婴儿被杀害。这一过程就被称为‘打发’，而不是杀死。”

“我想我知道这个说法。”阿夫塞说，“可我所指的并不是这个。萨理德对他的每一个年轻学徒做出评估，而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被送回了他们原来的部族。”

“这对你有影响吗？”

“我被吓住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送回去的人，不知道我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我会不会也被他淘汰掉。”

“你从没见过其他的学徒？”

“没有。”他停顿了一下，“但萨理德从前会不时提到他们，语气还十分轻蔑。在我之前的学徒叫波格—迪卫，我得戴他留下来的饰带。但他年纪比我大，饰带被改小了才适合我戴。裁剪材料的地方很明显——因为饰带被改小了，边缘就不太整齐，还需要修剪。”他又停顿了一下，“天啊，当年我真是恨透了那些饰带。”

“在你之前，萨理德曾有过多少学徒？”

“嗯，让我想想，在我之前是波格—迪卫；他之前是阿德卡布；阿德卡布之前是，嗯，瑞克格特；在她之前是哈尔坦。喏，说句题外话，我真希望自己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名字，再想想他们的结局，真是扰人心绪。”

“哈尔坦是第一名学徒吗？”

“不，在他之前还有两名，都是女性——丽兹荷克和——哦，另外一个叫什么？——塔丝尼克。”

“那在你之前总共就有六名学徒了。”

“是的。”

“而你是第七名？”

阿夫塞有些不耐烦地说：“六过了可不就是七吗？是的，我就是第七名。”

“你在宫廷中不确定的将来让你心烦意乱了？”

“换成你，能不心烦吗？在我被征召到首都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萨理德已经有过这么多学徒了，而他们都被认为是不合适的人选。”

“但你在皇宫中的时间越来越长，害怕被送回去的感觉就越来越淡漠了吧？”

“淡漠？”阿夫塞自嘲地磕了磕牙，“这只能说明你了解的太少了，默克蕾博。这种感觉只会越来越糟。我一直等待着第八名学徒的到来。”

“你怎么知道会有第八名学徒？”

“嗯，没错，后来证实是没有，但我当时十分确定，我打心眼儿里相信还会有一名学徒。”

“在你之前有六名学徒，你是第七名，之后还有一名，总共八名。”默克蕾博说。

“而且人们还将我称为数学天才。”

“八名学徒，其中七名被送回了老家。”

“是的。”

“其中七名被打发走了。”

“可以这么说。”

“而萨理德时时刻刻都在揣摩你们。”

“是的，就跟你一样。”

“我根本没在揣摩你，阿夫塞。我没这个必要。但你觉得自己被萨理德揣摩了。六名学徒已经被送回去了，如果你失败的话，你也将被送走。”

“这不是个‘如果’的问题。我后来确信自己也会被送回去的；我知道还会有一名学徒。”

默克蕾博沉默了一会儿，想看阿夫塞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最后，她说：“你看出来你所描述的象征意义了吗？”

阿夫塞一声冷笑：“什么象征意义？”

“八名小孩子，被一名老者观察、挑选。其中七名将被打发走——这是你的原话——只有第八名留下来。”

“是的。那又怎样？”

“听起来跟血祭司的筛选一样。八名孵出来的小孩子里面会有七名被吞噬。”

阿夫塞嘲弄地磕了磕牙。“你扯得太远了，默克蕾博。看在上帝尾巴的份上，我就知道这个医疗过程是浪费时间。天啊，万事万物都会被你看出个象征意义来！我跟你讲，大夫，我在离开萨理德开始环球旅行之后才知道有关血祭司的事：在要返回首都的时候，我曾经回卡罗部族拜访育婴堂，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有血祭司这回事。看在上帝的份上，默克蕾博，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娜娃托前些日子向首都要求派遣的女工程师博丝—卡茜尔在一个雾蒙蒙的偶数日乘船抵达了。她俩站在卵石沙滩上，仰望着巨大的蓝色金字塔和顶端升起的梯塔。梯塔只露出一小段，剩下的部分被阴沉的云雾遮断了。

“真是难以置信，”卡茜尔说。她转过身弯腰对娜娃托说，“我完全赞同：这是个值得工程师研究的神奇建筑。谢谢你要求派遣我来——虽然我承认这让我很惊讶。无论如何，我资历尚浅；有很多年高德劭的老工程师都会很愿意来考察这座建筑。”

“你也不是太年轻，卡茜尔。”娜娃托说，“你大概有十八千日大了；我发明望远器的时候才十一千日大，是一名玻璃工学徒。”

“但是……”卡茜尔说着，突然觉得似乎不该如此自毁前程，于是明显改口道，“非常感谢。我很感谢你能给我这次机会。”她斜靠在尾巴上望着消失在雾中的高塔，“这座塔有多高？”她问。

“我也不清楚。”娜娃托说。

卡茜尔磕了磕牙，说：“亲爱的娜娃托，你难道忘记三角几何的知识了吗？你只要从塔基测量一段距离——比如说一百步——然后将地面与塔顶的角度记录下来，随便找一套数学表看看就能知道高度了。”

“当然。”娜娃托说，“但这是在能看得见塔顶的情况下。而我们却看不见，天气再好也不行。塔顶只是在往高空延伸，直抵中天。我曾看到它刺进云层，使得白云看起来就像叉在爪子上的肉块。塔顶很尖，在达到顶端之前就已经处于我们的视线外了。最好的观察时间是晴天的黎明时分，那时塔身已经被阳光照亮了，而天空还很昏暗。但我仍然看不见塔顶。我曾用望远器观察过它的上端，但在能辨别出塔顶前就看不见了。”

“真是太神奇了。”

“是的。”

“等等——还有一种测量的方法。你说过有一架交通工具能在塔内上升？”

“最后发现其实有好几架。我们把它们称为救生船。”

“嗯，其实你只要先给其中一架救生船作上标记，以便随后能辨认出来，然后测量梯塔上两根横木间的距离——至少这点你是办得到的，就算你不能真正爬到横木上，用制动器t就能测到。选择一组相距较远而又较高的横木，这样救生船就有了足够的加速时间。记录下救生船飞跃这段距离的时间就能得出其飞行速度，最后再让救生船顺着梯井上下塔顶一次。假设救生船的确以匀速到达了塔顶，你就能将它所用的时间减半，再乘以救生船飞行速度，计算出塔身的大致高度。”

如果卡茜尔是在看着娜娃托而不是在抬头看塔身，那她早就该停止这番解释了。因为娜娃托脸上的表情说明，她早已考虑过这些问题。“当然，我们已经试过了。”娜娃托说，“救生船一开始加速很快，但几乎眨眼间就已经全速飞行了。它们的速度约为每一分天一百三十千步。”

“我的老天爷！”卡茜尔的眼皮眨个不停，“这比奔跑兽的最快速度还快。”

“确切地说，是奔跑兽速度的两倍。”娜娃托说，“而救生船要用——听好了——二十天才能往返一趟。当然，这里面的误差很多——这只是个非常粗略的计算——你只要自己算算，就知道塔高大约在一万三千千步左右。”

“但是，亲爱的娜娃托，我们整个世界的直径也不过才一万两干千步，”卡茜尔说，“那这座塔的高度就比我们的世界还要宽。一定有什么是我们看不见的，救生船一定在顶端停留了好多天，或者在飞出我们的视线后减速了。”

娜娃托感到一丝惊讶。她选择卡茜尔有她的理由，但如今她已经开始后悔这一选择了。“你不能因为数据本身不符合你的期望值，就将它完全否定。”

“哦，是的。”卡茜尔有些生气地说，“我也是个优秀的科学家，但我同时也是一名建筑工程师，而你不是。我告诉你，娜娃托，按照早已公认的建筑学原理来讲，塔身不可能有你说的那么高，喏，在修建高塔的时候，稳固性是一个重要问题。你知道第——是第五十部——《圣卷》里关于豪丽塔的故事吗？那座塔高耸入云，以至于人们能从塔顶触摸到别的卫星。”

娜娃托点点头。

“但豪丽塔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卡茜尔说，“一根足够细长的物体在伸直时会自动弯曲。”她抬起一只手，“我知道你说过，建造这座塔的材料比钻石还坚硬，这与此并不相关。无论建材的密度有多高，如果它的长与宽的比率高出一个特定值，塔身就会弯曲。古老的《圣卷》早在我们知道同别的卫星的距离前就已经创作完成了，里面所记载的豪丽塔高二十五千步，每一侧的基座长五十步。这是用任何材料也无法修建完成的。实际上，连建造一座豪丽塔的模型都不可能，无论模型有多小，它都会弯曲折断。”

“被风力吹断？”娜娃托问。

“不，不是那样的。就算是在真空密闭的玻璃匣子里也不可能修建豪丽塔的模型。”

“为什么？”娜娃托问。

卡茜尔四下看了看，像是想找个东西画幅图。但她没找到，只好转过头看着娜娃托说：“假如你要修建一座一千步高的塔，而基座为，嗯，一平方厘步。”

娜娃托摆了摆尾巴表示赞同。“好的。”

“嗯，想像一下这座建筑的顶部：一个平整的塔顶，面积为一平方厘步。”

“好的。”

“想想塔基的每个角，它们不可能完全水平。其中一个角肯定要比另外几个低一些。就算起初是在同一平面上，地表在塔身重量压迫下的一丁点儿运动都会使得其中一个角落偏低。”

“哦，我明白了：这样塔就会向最低的角倾斜，哪怕只是倾斜一点点。”

“对了。而当塔身倾斜后，较低的角就会被压得更低，塔就愈加倾斜，长此以往，整座塔就会被压得像暴风雨中的树木——无论建材有多坚硬。”

“因此塔身不可能有一万三千千步高。”娜娃托说。

“是的，它的确不可能有那么高。”

娜娃托靠在尾巴上。“金字塔基座明显起到了稳固作用，但实际塔宽为十四步。这么宽的塔能有多高？”

“哦，我可不是阿夫塞。”卡茜尔说，“我得坐下来用墨水和皮革纸才能计算出结果。”

“大概呢，能有多高？别忘了，这座塔比云层都高。”

“那云层有多高？”卡茜尔向道。

“哦，不一定。大概十千步吧。一座宽十四步的塔在保证不倒塌的情况下，能有那么高吗？”

卡茜尔沉默了一会儿。“啊，嗯，很有可能。”她最后说。

娜娃托点点头。“那就一定还有其他因素的影响。”她指着庞大的蓝色金字塔和塔顶探向苍穹的细长梯塔说，“尽管看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塔的确挺立在那里。”

第十三章

戴西特尔号停靠时一般不会有人坐在瞭望桶边。但是，即使是在甲板上走动的时候，老玛尔—比尔托格也忍不住频频张望地平线，因此他第一个看见他们也不奇怪。他用尾巴重重地捶着甲板。这群笨蛋！托雷卡说他警告过他们的！比尔托格将手拢在鼻口边大喊道：“有船只在靠近！”

正好经过附近的托雷卡拖着复原中的腿，以最快速度跑到戴西特尔号的船舷边。比尔托格已经走过了通向船尾的小桥，托雷卡听见他在远处继续高喊：“有船只在靠近！”

船确实靠近了：那是两艘长长的橙色船，典型的异族设计。领头的船上有五只异族恐龙，每人划一副桨，挤得比昆特格利欧恐龙想像的还紧。后面的船离得太远，数不清上面有多少人，但很可能也是五个。

随着比尔托格的喊叫，昆特格利欧恐龙们走上舷梯到了前甲板。这是最糟糕的。“不要！”托雷卡说，“快下去！不要上来！”

巴布诺正从十步远的地方走上来。托雷卡指着她说：“快让大家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

“快让大家都下去！异族恐龙来了！”

巴布诺立刻反应过来，掉转身走下了舷梯。托雷卡听见她将船员们劝回各自的船舱了。

托雷卡快步走向通往瞭望桶的绳梯，开始往上爬。爬到四分之一身长时，他确信异族恐龙能看见自己了，于是使劲挥动手臂，用异族语言大喊：“回去！走开！”

戴西特尔号的风帆没有升起来，使他不必同吹动风帆的声音比嗓门。但扑面而来的风却吹散了他的话语。“回去！”他再度大喊，然后用更加凄凉的声音恳求道，“拜托！请你们回去！”

橙色小船乘风破浪飞奔而来。托雷卡想下令升起风帆，因为划水的小船是无法跟帆船比速度的，但恐怕等绳子被解开、风帆刚刚扬起的时候，异族恐龙的船已经追上来了。

托雷卡不再挥手。就算他们听不见他，也该看见他了。他用左手作出“走开”的手势，希望这一手势在他们之间是通用的。可惜裘恩教他的时候，并没有提及这一点。“快回去！”他再次用异族语言大喊。

船员们还在等待着。他们对异族恐龙非常好奇，对于异族恐龙的面孔可能出现的情况也很怀疑。但对托雷卡的敬重也是根深蒂固的，三分之二的船员都听从他的话，走下了舷梯。剩下的三分之一离得远些，估计连异族恐龙到来的消息都没听到。

最前面的橙色小船已经靠近了戴西特尔号。戴西特尔号抬升的船壳将橙色小船遮住，从托雷卡的高度已经看不到它了。他急匆匆地走下绳梯来到船舷上沿，右手被绳子磨得直发烫。

异族恐龙的安全防护长官莫博就在下面，黄色的皮肤衬着他黑色的臂章。他正冲着托雷卡挥手，嘴巴以异族恐龙表示友好的方式张开着。“快回去！”托雷卡用异族的语言说，“快回去！”

莫博不屑一顾地挥挥手。“瞎说！”他在波涛中叫道，“你曾经拜访过我们，现在轮到我们来拜访你了！”

莫博的船在戴西特尔号自己的趸船边随着波浪起伏；在等待托雷卡期间，它们被用来捕鱼。莫博握住了由戴西特尔号前甲板通往趸船的绳梯。

“这很危险！”托雷卡喊道。

莫博的语气有一点儿尖锐。“只准你们了解我们而不准我们了解你们是不对的。我这就上船来！”他开始攀爬绳梯。托雷卡恐慌起来。绝望中，他开始用嘴咬系在船舷上沿的绳端。绳子比他想像的要结实，一些松动的牙齿掉了出来。他再次张口去咬，这一次咬断了其中一根。但莫博已经快爬到顶端了。

突然，一根绿色的手臂从戴西特尔号船壳中伸出来，抓住了莫博的膝盖。托雷卡往下一看，发现甲板正下方有一扇打开的舷窗。原来，有人一直在窗户里看，正巧看见了这只爬上来的异族恐龙。

绳梯只剩下一根绳子吊着，莫博随着绳梯打着转，疯狂地荡向左边。他将另一只脚踢向抓住自己膝盖的手，握住膝盖的人尖叫一声松开了手。就在托雷卡张口要咬剩下的一根绳子时，莫博已经攀上了戴西特尔号的甲板。

老比尔托格突然出现在舷梯口，右臂鲜血淋漓，无力地耷拉在身侧。身体因地盘争斗本能被挑起而上下起伏。

托雷卡大喊：“快跳到水里去，莫博！为了你自己的安全，跳到水里去。”

莫博瞪着比尔托格看了几眼，却无法分辨出老水手脸上狂怒的表情。“怎么了？”莫博问。

托雷卡的眼角瞥见一些动静：有东西飞上了戴西特尔号船尾，那是绳索和金属钩子。第二艘船上的异族恐龙们带来了他们自己的攀爬工具。他们将金属钩子勾在船边的栏杆上，拉紧了绳索。

该怎么办？把莫博推下去？试着转移比尔托格的注意力？还是应该跑到戴西特尔号船尾去把绳梯弄开，免得更多的异族恐龙爬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

比尔托格发动了进攻——

莫博穿过甲板——

戴西特尔号船尾的绳梯顶端出现了一只异族恐龙——

而托雷卡身边半吊着的绳梯上也出现了另一只异族恐龙。

克尼尔船长出现在另一架舷梯口——这个骄傲固执而又愚蠢的家伙居然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比尔托格拦截住莫博，张开大口在空中跃起，落在对方的脊背上。二人重重地落在甲板上，整个船身也为之一晃。比尔托格的嘴咬进了莫博的脊梁……

克尼尔看见了爬上托雷卡身边绳梯的异族恐龙。那恐龙宽宽的脸庞上露出惊恐的神情，飞快转身翻过船舷上沿，伸手去抓断裂的绳梯。克尼尔的脚步声响若雷鸣。“船长，不行！”托雷卡叫道，但克尼尔已完全受控于自己的嗜血本能，听不进任何言语了。

绳梯上的恐龙跌跌撞撞地往下爬。绳梯不断晃动着，接着——

断裂开来！

异族恐龙连同绳梯一起掉落在波涛中。

克尼尔毫不犹豫地越过栏杆跳下了水。

水中的异族恐龙拍打着水面游向橙色小船。

克尼尔冲开波浪入了水。托雷卡抓住栏杆往下看，希望水的阻力能冲破老水手的地盘争斗本能。但克尼尔很快凫上了水面，强壮有力的尾巴推动着他在波涛中前进，没过多久便扑到了异族恐龙身上，下颌咬进对方颈部将喉管撕裂。海水被染成了红色。

托雷卡直起身，看见鼻口上沾满了鲜血的比尔托格仍在上蹦下窜。他朝着托雷卡奔来，爪子在甲板上刨出点点木屑。

比尔托格比托雷卡年长很多，他的强壮程度是托雷卡自愧不如的。托雷卡左右张望，他发现自己已被栏杆挡住了；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比尔托格都能很快掉头将他拦截住。但比尔托格突然猛地一跃，腾空飞起——原来他不是在追逐托雷卡，而是决定加入船长的行列。比尔托格划过船舷，红色的帽子掉落下来，尾巴在划过空中的时候扫过托雷卡的头。托雷卡转过身来。比尔托格已经跳进了水中，朝着试图逃走的橙色小船游去。船上剩下的三只异族恐龙正用尽全力划着桨。

比尔托格咬住一枝桨，抓住船沿使劲往回拉，然后将船一把掀翻，使船员们全部跌落到水中。

突然，一团巨大的红晕开始在波涛中扩散，克尼尔不见了；他一定是从水下抓住了其中一只恐龙，用下颌撕裂了对方的身体。比尔托格的嘴里则咬着另外一只恐龙的尾巴。他的下颌肌肉鼓胀着不断嚼动，那条尾巴应声而断。

身后的甲板上一声闷响。

托雷卡猛转过身——

黄绿相间的四肢和尾巴搅作一团，作着殊死搏斗。越来越多的昆特格利欧恐龙走上了甲板。

托雷卡无助地观望着。骨头断裂和牙齿撕咬的声音充斥在空气中，偶尔夹杂几声异族和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尖叫。

他再次想到了盖拉多雷特号的故事，船随波逐流漫无目的地在风中漂游，甲板上布满死……

“托雷卡！”

水面上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是克尼尔船长。托雷卡越过船舷望出去：“你还好吗，船长？”

克尼尔的身体还在上下起伏，但不是出自地盘争斗本能，而是受到了海浪的冲击。“他们都死在海里了。”他满是惊诧地喊道。

比尔托格正浮在船长身边的红色海水里，旁边则漂荡着五具黄色的尸体，用死亡回应着挑战。

“就待在下面！”托雷卡说，“那样安全些！”

身后的争斗仍在继续，甲板上沾满了腻滑的鲜血。

从船舷上沿看下去，托雷卡看见了远方的第二艘橙色小船。船上只剩下两名船员，但他们已经赶了一大半的路程。回岛以后，他们一定会上报自己的八名同胞被奇怪的绿色拜访者们肢解的过程。

托雷卡猜度着异族恐龙的语言里，会不会有一个词叫做“战争”。

第十四章

一望无尽的沙滩向每一个方向延展开。视野中没有海浪的影踪，但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仍不绝于耳，那平稳而富有韵律的搏动像是无数齐跳的心脏。

沙滩上摆着几块破碎的大蛋壳，每一枚蛋壳都打开了，裂成两半。所有碎裂的半边蛋壳都摆在沙滩上，圆头向下，像米色的大碗。阿夫塞走到最近的半个蛋壳边往里看。蛋壳的边缘清晰可见，还有细碎的壳沾在坚韧的白色薄膜上。但他还是不知道里面曾经有过什么东西。他微一弯腰，尾巴从地面抬起，将蛋壳拾起来捧在双手里。蛋壳出乎意料地沉。

蛋壳里装满了黏稠的黑色液体，微微向上弯成新月形。他轻轻晃动蛋壳，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

他突然知道了。那是鲜血。黑色的液体是鲜血。

阿夫塞的爪子警觉地伸了出来，在蛋壳上刺了十个孔。

血流到了阿夫塞手上。

他原本应该将蛋壳扔到一边的，但他没这么做，直到黑红的液体从孔中流尽。他感觉到血液在他的指缝和手背上凝成了壳。

最后，蛋壳空了。他将蛋壳放同到沙滩上。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又不得不看。他向前走了几步，找到第二枚蛋壳，用中指戳了一下。蛋壳歪倒在地，鲜血横流。

阿夫塞的心怦怦乱跳。他急忙走到另一只碗形的蛋壳边，里面也盛着暗红色的血。他又跑到第四枚蛋壳边，里面的血盛得太满，连阿夫塞的脚步震动也使血从蛋壳碎裂的边缘泼溅出来。

阿夫塞惊恐地不住转圈，尾巴扫过一条弧线，撞翻了三只盛血的蛋壳，黑色液体渗进了沙滩。他脚下的沙滩已经浸透了鲜血，走动的时候从潮湿的沙土中一抬脚爪，就能听见临死的呻吟声或吞咽肉块的声音。走一步，呻吟一声。

鲜血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倒置的蛋壳变成了无底的杯子，红色液体源源不断地从蛋壳中流到沙滩上，很快将沙滩变成了血红的流沙。阿夫塞试图跑开，但每跑一步身体就下陷几分，片刻后便只剩下头和脖子露出沙地，随即只剩下头，长长的绿色下颌暂时搁在了沙地上。

头顶盘旋着一只巨大的“翼指”，宽大的紫色翅膀在体侧扇动。

他陷入了沙滩，在眼睛即将被掩埋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破碎的蛋壳。蛋壳已经空了，倾斜着散落在血红的沙地上。

阿夫塞对默克蕾博越来越愤怒了。“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生气地说。

“你希望我说点儿什么？”默克蕾博的声音平静而理智。

“随便你说什么。说你对我的进步感到高兴，说你对我的进步感到不高兴。随便说什么。”

“我从不对病人做任何评价。”默克蕾博温柔地说。

“哦，才不是呢。”阿夫塞冷笑一声，说，“你日复一日地坐在这儿观察我，听我讲生活中最隐私的细节，你在评价我。我以前还挺喜欢你的，默克蕾博，但现在我对你厌烦透了，烦得要死。”

一阵沉默。

“怎么没反应，默克蕾博？你应该就此作出回答。”

“为什么我的回答那么重要？”

阿夫塞的语气像是在跟人吵架。“出于礼貌，没别的。”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阿夫塞嘲弄道，“‘我明白了’。天啊，我厌倦了这些会谈。”

“我以前从没见过你如此愤怒，阿夫塞。”

“真的？哦，世界在改变，默克蕾博。我对你的态度一直很好，但从现在起，你将听到我的真实想法。”

默克蕾博伸手去拿一瓶新的墨水。

弗拉图勒尔省的天空中阴云密布，从早上起就显出要下雨的迹象，但到目前为止，云朵都还没卸下它们沉重的包袱。天空阴沉，金字塔看上去也灰暗多了，梯塔看起来像在昆特格利欧恐龙之前曾生存在这个世上的某种大型生物的脊椎骨。

“我要到塔顶去。”娜娃托说，“我要乘坐一艘救生船上去。”

嘉瑞尔斯摇了摇尾巴。“那会很危险的。”他说，“这就像——你听说过玛尔图勒尔省关于小孩子的古老传说吗？《瑞欧丹与藤蔓的故事》。这就很像那个故事。那个叫瑞欧丹的小孩子得到了一些有魔力的种子，他将它们种在地里，长出了一根藤蔓。藤蔓长啊，长啊，一直长到了天空中。”

“一个哄小孩子的故事。”娜娃托毫不在意地扬了扬手。

嘉瑞尔斯迫切地说：“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瑞欧丹爬上了藤蔓，直到云层之上。在那里，他遇见了世上最大的霸王龙，长着长长的獠牙，喷着腐臭的鼻息。”

娜娃托磕了磕牙。“他还发现了生金蛋的‘翼指’，不是吗？也许塔顶有一只猛兽，但要拯救我们的人民就必须得到金蛋——那也许是在上面等待我们去撷取的知识。”

“我——我很担心你。”嘉瑞尔斯说。

“谢谢。但你也知道，我们曾将装有蜥蜴的笼子放到救生船中，它们都安全返回了。现在我们需要派一个人上去，好下来给我们描述上面的情形。”

“好吧。”嘉瑞尔斯说着，挤在一起的眼睛试图同娜娃托的目光相交，“在做这次旅行的必要性问题上，我可以让步。但一定要你去吗？你对整个出逃项目组来说很重要。”

“我实际上是负责出逃项目的人，嘉瑞尔斯。这就让我别无选择。我不能命令别人去做我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嘉瑞尔斯想了想，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娜娃托摇了摇头。“你不能去，别的人也不行。我们会相互残杀的。”

“但也许有了透明的船壳，地盘本能就不会显露出来。如果我们背对着彼此……”

“我还是知道你在那里，嘉瑞尔斯。我能嗅到你的激素气味，而你也一样。”

“但我们看出空气在救生船中是不断循环的——船壁上的通风孔中有微风吹出来。或许我们的激素会被吹散的。”

“我很怀疑这一点。而且就算是这样，空间还是太狭小了。整个旅程来回要用二十天，嘉瑞尔斯，或许开始几天我们还能相安无事，但二十天就不可能了。远远要不了二十天，连你的呼吸都会激起我的地盘争斗本能——当然，你也一样。”

嘉瑞尔斯似乎还想反对，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好吧。”他最后说，“但是——”

“嗯？”娜娃托说。

嘉瑞尔斯低头看着地面。“一定要回来，娜娃托。”他说，“注意安全，一定要回到我们身边来。”他顿了一下，抬起头说，“回到我身边来。”

娜娃托转向一边。“帮我把储备收拾好。”她说。

第十五章

娜乌—默克蕾博的病历本

事实证明阿夫塞的确是个挑战。他的思想十分出色，但他告诉我，经过交谈治疗后，他的噩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他所描述的梦境非常恐怖，充斥着血腥与死亡。但不同的梦境之间又毫无关联，没有共同的主题。惟一反复出现的是一只盘旋在画面里的紫色“翼指”的形象。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哪个种类的“翼指”长着紫色的翅膀，但等我一有时间就会去查实一下这个问题。

我今天又收到了一封阿纳科德寄来的信，他正在布德司卡旅行。信中，他又嘲笑了我的理论。梦境是没有意义的，他说，那只是疲惫的大脑进行的随意活动，何必在意呢。阿纳科德是个笨蛋；他一开始还信誓旦旦地要做一名好学生，而今却否定了我的研究成果。真是比阿夫塞还瞎得厉害。只要我能解开阿夫塞梦境中的象征意义，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另外，我最近还注意到一个有趣的反应。以前在其他病人身上也出现过一丝迹象，但这次却明白无误：阿夫塞没将我当作默克蕾博，而是将我当成了他从前的老师萨理德，并据此作出习惯性的回应，或用他习惯采用的方式来回应我，就好像在将他对萨理德的感情转嫁到我身上一样。

下次会面我要试试用一些不同的方法，一些我一直回避的方法。如果他一直压抑的对萨理德的感情都如此强烈，那我有个预感：他对另外一个人的感情还要更加强烈。

默克蕾博这次坐在了阿夫塞上风处的一块石头上，而不再坐在下风处。

“你换了座位。”阿夫塞粗鲁地说。

“别管它。”默克蕾博说，“这并不重要。”

“我倒觉得一切都很重要。”阿夫塞说。近来，他总是从一开始交谈就显得十分焦虑，无疑是受到了长期以来的睡眠问题的困扰，“你不止一次地重复说过，一举一动都很重要。”

默克蕾博没去理会他，“我今天想跟你聊聊你生命中的另外一段关系，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讨论过它。”

阿夫塞叹了口气，“嗯，有一次楚图勒尔省有个人帮助我过马路。在此期间，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对方打死。”

“我想提到的是更亲密的家人。”默克蕾博耐心地说，“我指的是娜娃托。”

“提她干什么？”阿夫塞满腹疑虑地问。

“嗯，她曾在你生命中多次与你共患难，而且你是同她一起发现世界终将毁灭的真相的。”

“是的。”

“她也是你的孩子们的母亲。”

“从生物学上讲，是的。孩子们从生物学角度讲也都是我的孩子。当然了，所有的孩子都是部族的孩子。”

“当然了，”默克蕾博说，“当然了。给我讲讲你同娜娃托的关系吧。”

“我们经常见到对方，大概每隔五十来天见一次吧。那是她在弗拉图勒尔省的飞船上工作的间隙。我很珍惜我俩共度的时光。”阿夫塞抬起头，说，“今天有云吗？天气好暖和。”

“有几片云。”默克蕾博说，“一般天上都有云。”

“我想是的。”

“在你跟娜娃托的关系里有阴云吗？”

“看在上帝的蛋的份上，默克蕾博，你还真有作比喻的天斌。”阿夫塞磕了磕牙，仿佛之前的坏心情慢慢烟消云散了，“但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我们的关系中没有阴云。”阿夫塞低声说，“其实，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当我们第一次见面后，临别的那天早上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用传统的那句‘见到你很荣幸’作为告别，她回答说——我一直很珍惜最后这句话，默克蕾博——‘我也一样，阿夫塞。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片光明，没有任何阴影。”

“很美的句子。”默克蕾博说。

“是啊，”阿夫塞平静地说，“是很美。她也很美，默克蕾博。她是个能让人感到愉快的人。我这一生中没有多少快乐，但和她的关系却是我快乐的一个根源。实际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当我想忘记白天的烦恼入睡的时候，我总是让自己想起她的脸庞，她美丽的脸庞，就像若干千日前我初见她时的模样。娜娃托的脸庞是这世上最能安抚我的形象。”

默克蕾博将爪子伸进墨水瓶，说：“她比你年长。”

“大我几千日。当然，这无关紧要；这只是我们目前寿命的很小一部分，不会造成什么差别。但当年我们在杰尔博部族相遇的时候，遇见一位年长些的女性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她当时早已经历过了成长仪式。”他稍稍顿了一下，“但我想有一个仪式是我俩共同经历的。”

“你指的是性。”默克蕾博说。

阿夫塞没有觉得受到了冒犯。“是的，那是我的第一次，我想她也一样。我是说，她是比我要大，但还差一点儿才满十八千日——整整一年——那是正常情况下女性第一次进入发情期的年龄。”阿夫塞满足地叹了口气，“那些激素的气味，默克蕾博，那些美妙的激素气味，我觉得现在几乎都能嗅得到。”

“毫无疑问。”默克蕾博假装严肃地说。

“我真的很喜欢娜娃托，”阿夫塞说，“她是如此冰雪聪明，讨人喜欢。她使整件事就像，就像，哦，我不知道，就像我们完全没有地盘争斗的本能。我不是说她在距离上接近了我，大家保持一段距离会比较轻松，也不会心存戒备。地盘争斗本能肯定是存在的，但一直处于潜伏状态。我没有——哎，这是个你感兴趣的地方——我没有下意识地感觉到它。”阿夫塞磕了磕牙，“那是一段惬意的关系。”

默克蕾博曾发出一串不置可否的声音，包括咕浓声、牙齿碰撞的声音和爪子轻敲岩石的声音——为的是向她失明的病人表示，她仍在聆听。这次，她微微抬起尾巴在岩石上轻轻拍打了一下。

“你跟我的关系，默克蕾博，也可以是轻松愉快的。”阿夫塞说，“我知道不是一直如此，但当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的时候，当我们谈论内心深处时想法而抛开观察或嘲弄，只有温柔的聆听和接受时，就让我想起同娜娃托共度的时光。你是个不错的人，默克蕾博。”

“谢谢你。”

“你知道吗，我其实并不太了解你。”阿夫塞说，“你多大了？”

“这有区别吗？”

“噢，我不知道。呃——或许这么说不太恰当，我不知道——也许哪天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散步什么的，就我们俩。同平时的交谈治疗毫无关系，你明白吗？只是给我们彼此一个更加了解对方的机会。”

“也许吧。”默克蕾博说。好一会儿，她都只是静静地让风从她身上吹过，再吹向阿夫塞，“你跟娜娃托的关系中有没有让你不舒服的时候？”

“没有，虽然我离开杰尔博部族向她告别时有些难过。我当时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你们后来又见面了。”

这回，尖酸刻薄的阿夫塞又回来了，“不，其实并没有。在那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少，但我却再也没‘见’过她。”

“那当然。”默克蕾博说，“请原谅我。说说你们的重逢吧。”

“那是在戴西特尔号上。中央广场发生了暴动，大地在摇晃，齐马尔火山爆发了，我受了重伤。鲍尔—坎杜尔救了我的命，将我安全送到了戴西特尔号上。”

“你在那里同娜娃托重逢了。”

“是的，我还知道我跟她有了八个孩子。其实当时有一段时间很糟糕。我精疲力竭地躺在甲板上，孩子们在我身上攀爬。那时真美妙，的确十分美妙。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中的七个必须得死。那是我这一生中最撕心裂肺的时刻，我遇见了他们，却意识到其中七个将被血祭司杀掉。”

“但娜娃托很快向你解释说血祭司不会碰你的孩子们，他们认为你就是‘那个人’而为你破了例。”

“是的。那是我惟一一次为那个荒唐的头衔感到高兴。因为我是‘那个人’，他们就可以活下来。”

“如果你跟娜娃托的孩子们不被赦免，其中七个将被杀掉，那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不愿意多想。”阿夫塞说。

“假如呢，”默克蕾博问，“你会有什么感觉？”

长长的停顿。“当时她很快就做出了解释，我没时间多想。但今天……今天，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个非常单纯的年轻人，默克蕾博。在第一次遇见娜娃托之后，我曾回卡罗部族拜访老友，当年的育婴堂妈妈老卡特—朱勒还为此取笑过我。我之前并不知道多余的婴儿们会怎么样。我了解设立血祭司的必要性，但如果娜娃托把孩子的事告诉我，为的是让我们对每一个孩子都有……有印象，然后再告诉我其中七个要被杀掉，那我会恨血祭司的。我还会恨她。”

“很抱歉让你难过了，”默克蕾博说，“给我点儿时间看看笔记。放轻松点儿，阿夫塞。”默克蕾博沉默了一会儿，翻动着纸页。轻柔的风继续吹着。

过了一会儿，阿夫塞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很棒，默克蕾博。你的头脑非常敏锐。”

“谢谢。”

“我希望我们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他顿了一下，“我是说我和娜娃托。”

“当然。”默克蕾博说。

“今天真是暖和。”阿夫塞说。然后，他又说道，“我们同别人交往的时间太少了，对别人的了解远远不够。我希望……”阿夫塞没再说下去。

“你说什么，阿夫塞？”

“我，嗯，我得走了。请原谅。”

“我们的会面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但我——我真的要走了。”

“你还有别的约会吗？”

“不，不是因为这个。是——”阿夫塞直起身子走下巨石，似乎不太经意地把手放到颈部，摸了摸微微起伏的垂肉，“你不该坐在我的上风处，默克蕾博。”

“激素太多了？”她的语气略显无辜。

“我得——我得走了。”阿夫塞说。在旁边晒太阳的高克看到阿夫塞站起来，就走到他身边蹭着他的腿。阿夫塞摸索着抓住它的组绳，“我得走了。”他又说了一遍，走开了。

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平均寿命为四年，一年有十八千日。娜娃托即将步入中年，她的生命旅途已走完了一半。近一年来，她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感情。

至今她已生过十六枚蛋：八枚阿夫塞的，八枚嘉瑞尔斯的。

她还记得生蛋时的情形：她去了杰尔博部族的育婴堂生第一窝蛋。她蹲在沙里，将外壳光滑的蛋一枚枚生了出来。没有人教过她，但她却知道每生完一枚蛋就往旁边迈一小步，以便让它们排成圆圈，并让其长长的中轴线对准中间的空隙。生蛋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她很高兴自己在为昆特格利欧种族的繁衍作出贡献。

其他人的蛋也摆放在那里。当她站在出口时，她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要不是她留下的那排通往她那窝蛋的脚印，她是无法辨认出来的。

她从没期望过还能见到它们。但很快传来消息，一个名气并不比瓦尔—克尼尔小的人说，阿夫塞可能就是鲁巴尔预测中的那个人。于是，这些蛋被人从育婴堂中拯救出来（后来发现是育婴堂的妈妈们作了细致的记录），连同娜娃托一起被送上了戴西特尔号，前往首都同阿夫塞重聚。

这样一来，那八个小孩子就得以存活下来，而娜娃托也认识了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一开始感觉很奇怪，这同她接受的教育完全背道而驰。根据第十八部《圣卷》所说，孩子们都是部族的孩子，而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孩子。但这些孩子却是她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是谁毫无疑问。

她认识自己的每一个孩子：克尔布、托雷卡、戴纳克司、德罗图德、亚布尔、加尔普克、哈尔丹和可怜的小黑尔巴克。

她的孩子们。

不仅仅是部族的。

她的。

娜娃托才刚刚十六千日大就同阿夫塞交配了（当时阿夫塞十三千日大）。在接下来的两千日中，她一直在想，等自己到了正常发情年龄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她还会发情交配吗？

结果答案是：会。

那时娜娃托已经在首都定居，并担任了出逃项目组的指挥工作。当娜娃托再次需要交配时，已经失明的阿夫塞正远在千里之外，同迪博国王一起遍游“陆地”，为出逃项目寻求群众支持。

于是她同登—嘉瑞尔斯进行了交配。他是个不错的人，一个好人，各方面都很出色，但他——如今想到这点仍让人揪心——却不是阿夫塞。

她为嘉瑞尔斯也生了八枚蛋，这次是在首都的大育婴堂里。

但这些蛋并没什么特别的。八个小孩子中有七个被囫囵吞了下去。由于娜娃托如今是迪博政府的一名重臣，他们得到的惟一特殊待遇就是，让首席血祭司美克—麦里登亲自进行筛选。

这样，一个小孩子活了下来。

但几乎同时进行孵化的约有十七窝蛋。

也就是说，有十七个小孩子可能是娜娃托的儿子或女儿。

十七个。

要得到数据是很容易的，这些孩子中有九个女孩，八个男孩。但关于他们父母的细节却不得而知。娜娃托想过，要是父母资料被保存下来了的话，她就用新得到的权力来调查。迪博说过她能下达任何必要的命令。但人们肯定想知道她为什么需要这些信息，嗯，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娜娃托思考谁是她第九个孩子的时间越来越少，虽然她一直在追踪了解这十七个孩子的情况。有两个孩子在童年时期就夭折了，其中一个死于跟小黑尔巴克早年一样的高烧。此外，一个孩子在第一次狩猎时死去，另外两个离开了首都去别处生活。但她仍很感兴趣地追查着留在首都的十三个孩子的生活。

当娜娃托快两岁时，发觉谁是她末知的孩子这个问题一直在烦扰着她的思绪。是瑞特拉丝吗？不太像；她皮肤的颜色不像娜娃托。吉德哈？不，他宽宽的圆脸既不像娜娃托也不像嘉瑞尔斯。科尔布穆？也许是。他是一名很有天赋的艺术家，跟娜娃托一样，而他长长的突起的鼻口又极像嘉瑞尔斯。但最终她意识到一定是卡茜尔，一名女性建筑工程师。卡茜尔不光是身形和面部轮廓跟娜娃托有着惊人的相似，而且背部和尾部也有着明显而少见的蓝色斑点，跟娜娃托一样。

娜娃托能要求任何人为出逃项目做出贡献。因此她灵机一动，向首都报告她需要卡茜尔到弗拉图勒尔省来。

这么做真是疯狂。他们确实需要一名工程师的协助来揭开蓝色金字塔的秘密，或研究飞船中各种仪器的功能。但把卡茜尔招到这儿来实在太疯狂了。娜娃托也许同她毫无瓜葛。

当然不会了，娜娃托不断地告诉自己，当然不会了。

除非卡茜尔也跟她一样。

疯狂，这个想法本身就很疯狂。

不是吗？娜娃托必须得知道答案。

她需要一次私人会面，一次安静的交谈。

就今天。

娜娃托找她的女儿去了。

异族恐龙明显打定主意要摧毁戴西特尔号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名副其实的木制帆船组成的铜墙铁壁。按照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标准，那些帆船很小——但异族恐龙并不需要建造庞大的船只，他们不介意挤作一团。

戴西特尔号开始扬帆启航，克尼尔船长把托雷卡叫过来。

“告诉我，他们对我们有多了解。”船长命令道。

托雷卡挠了挠下巴，“我想不算太多。我跟他们讲的主要是数学和科学知识。”

“那有关‘陆地’的情况呢？”

“我没听明白。”托雷卡说。

“‘陆地’，孩子！你是怎么跟他们讲‘陆地’的？”

“我什么都没讲，真的……”

“你告诉他们‘陆地’有多大了吗？”

“什么？”

“这些异族恐龙居住在一个小小的群岛上，而‘陆地’比这个群岛要大成千上万倍。你提到过这一点吗？”

托雷卡迷惑了，“我不记得提到过这个。我是说，这一点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没想过要提起它。”

克尼尔高兴地敲了敲尾巴。“太好了！”他将手拢在鼻口旁，朝着甲板下大喊，“哎嗨，比尔托格！调整航线返回首都——尽全力走最直接、最近的航线！”

比尔托格跳起来赞同道：“哎！全速前进！”

“不！”克尼尔喊道，“把第二张和第四张风帆收起来，别走出异族恐龙的视线！”

托雷卡疑惑地摆了摆尾巴，问：“你在做什么？”

“你没明白过来吗？很明显，我不会让那支船队同我们交火的。我要让他们一直追到家里去。但‘陆地’有成千上万步长的海岸线，而且多数无人居住和守卫。如果让异族恐龙踏上‘陆地”，他们有可能袭击其中任何一个地方。可他们没有理由会想到‘陆地’有那么大，因此也不会从我们所走的航线上偏离开。他们会一路跟着我们回去。”

“然后呢？”

“我们会先送消息回去，让迪博有所防范，然后毁掉他们的每一艘船。”

“毁掉他们？为什么？”

“我们必须斗个你死我活，小伙子！你想想——我们的存在足够对他们构成威胁，他们一定想在我们回到家园前将戴西特尔号打沉；只要没有其他昆特格利欧恐龙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就安全了。哦，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决不会让他们沉掉我的船！因此，他们仅有的选择就是试图消灭所有的昆特格利欧恐龙；他们不知道‘陆地’有多宽广——也许他们还以为单靠那支船队就能马到成功呢。”

“我告诉过你，他们有一种能射击金属的管子。”托雷卡说，“而我数过，那支船队有四十来艘船，他们或许真的能把我们消灭掉。将他们引诱回‘陆地”会招致灭族之祸。也许我们应该投降。”

“投降？小伙子！就靠那些能开火的管子，他们就能将我们全部杀掉？”

“有可能。”托雷卡轻声说，“那样最好了。”

克尼尔看着他年轻的朋友，问道：“看在上帝的蛋的份上，你在说什么啊？”

“‘看在上帝的蛋的份上’，”托雷卡重复道，“这就对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想我们的历史，克尼尔，这个星球上原本没有生命形式，而是后来迁徙过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其中一个可能的解释就是：我们在原本居住的星球上遭到了灭族的威胁。”

克尼尔不明白托雷卡想说什么。“我想是的。”他说。

“那我们来这儿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至少有一架飞船降落到了这个世界上，就是我们在弗拉图勒尔省发掘出来的那架。”

“是的。”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嗯，我们的世界一直在自我毁灭，自我撕裂。”

“那又如何？”

“你没明白，对吧？当昆特格利欧恐龙之间发生拥挤的时候会出什么事？”

“地盘争斗本能，”克尼尔说，“地盘争斗的疯狂。”

“正是。我们会失去所有的理智和自控力，不停地杀、杀、杀，直到其中一人倒地身亡或双方都无力再斗。”

“你描述得太偏激了。”克尼尔温和地说。

“现在我们遇见了另一种智能生物，你也看到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在并不拥挤的情况下，我们的本能还是被激发出来，我们又开始了杀戮——像杀死没有智慧的动物以猎取食物那样杀害有思想的生灵。”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克尼尔？我们就像一剂毒药。作为一个种族而言，我们是恶毒的。我们杀害自己的同胞，杀害别的人。如今发生什么事了？上帝要将我们毁灭了！无论我们最初的家园在哪里，我们当时肯定也遭受了覆灭的威胁。带我们到这里来的飞船并没有得到上帝的庇佑，而是在旅程中坠落，其中至少有一艘落到这里，里面的生命形式未能及时得以释放。在我们最初居住的星球，上帝曾几乎将我们毁灭，只有少数几名祖先幸免于难。上帝差点儿摧毁他们的航程，但最终有相当的幸运者得以存活下来繁衍生息。如今上帝即将震动整个世界，使之化为齑粉，目的就在于阻止我们这种毒药的蔓延。”

“托雷卡，在所有的人中，我从来没想过还需要跟你说这句话：别犯傻。就算你说的全是真的，我们的人民也必须被摆在首位。”

“即使这次我们充当了罪魁祸首的角色也不例外？别忘了，瓦尔—克尼尔，是你先杀了别人。”

克尼尔伸开双臂，说：“我控制不住自己，托雷卡。我当时被逼疯了。”

托雷卡的尾巴慢慢地前后扫动着说：“你是疯了。”

“快，”默克蕾博说，“说出五位猎手创始人的名字。”

阿夫塞惊讶地看着她，说：“鲁巴尔、霍格、卡图、贝尔巴还有，嗯，梅克特。”

“谢谢。现在继续我们的交谈。”

这是弗拉图勒尔省的一个典型的阴天，天空由紫色变成了灰色，太阳像一团模模糊糊的污渍沾在云层后面。卡茜尔正坐在海滩的一块木头上，看着拍打在金字塔基座上的朵朵浪花。

娜娃托在远处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正好只有娜娃托一半的年纪，很快将进入第一次发情期。卡茜尔的身形比娜娃托要小很多，身材也不一样。身材上的区别并不代表她们没有血缘关系，那只是同昆特格利欧恐龙调整身材的方式有关，这种调整是为了支撑不断长大的身体而进行的。娜娃托的腿比卡茜尔要粗很多，尾巴是结实的等边三角形，而卡茜尔的尾巴横截面则是细细的等腰三角形。娜娃托不由得怀念起自己同卡茜尔身材相似时的时光。

她走向卡茜尔。“你好，卡茜尔。”

卡茜尔站起来。“你好，娜娃托。哈哈特丹。”

娜娃托沉默了几拍，问：“你对我的了解有多深？”

卡茜尔满脸惊讶地抬起头来，说：“我想也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些东西。你发明了望远器。”

“是的。但这不是我仅有的，嗯，杰作。”

卡茜尔专往地看着娜娃托。“我是托雷卡的母亲，你知道吗？”

“知道。”卡茜尔说，“我对谣言不感兴趣，但我想每个人都听说过你跟阿夫塞生了八个孩子的事。”

“是的。但实际上我还有第九个孩子。”

“哦？你生的那窝蛋不是正常的个数吗？”

“不，同阿夫塞生的那窝蛋是正常的。但我后来又跟别的人生了一窝蛋。我，嗯，年轻的时候生过两窝蛋。”

“哦。”卡茜尔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二窝蛋里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也只能这样了啊。”卡茜尔说。

“你多大了，卡茜尔？”

“十八千日。”

“知道我多大了吗？”

“不知道。”

“猜猜看，我没什么虚荣心。”

“三十四千日？”

“实际上我三十六千日大。”

“看不出来。”

“谢谢。你不明白我想说什么，对吧？”

“是的，夫人，我是不太明白。”

娜娃托深深吸了一口气，轻柔而缓慢地说：“你，卡茜尔，你就是我的第九个孩子。”

卡茜尔眨了眨内瞬膜，问：“是吗？”

“是的。”

“真是难以想像。”她说。

娜娃托等着她再说点儿什么。最后，她等不及了，说：“你就只有这句话要说？”

卡茜尔显然只是出于礼貌地说：“啊，嗯．我想如果我长得像你的话，我也不会很快变老的。”

娜娃托语气失望地说：“我是你的母亲。”

“是的，我想就是这个词，对吧？”卡茜尔沉默了一会儿．补上一句，“真是难以想像。”

“你不想问我什么问题吗？”娜娃托说。

“呃，作为一名工程师，我一直在想，你是从哪里得到发明望远镜的灵感的？”

“我说的不是这样的问题。是关于我的问题，关于你和我，关于我们。”

“那样的问题，夫人，我想不起来。”

“我是你的母亲。”娜娃托又重复了一遍，仿佛这句话就代表了一切。

卡茜尔的尾巴使劲摇晃着，“我想，知道这件事挺有趣的。我敢肯定有的人在无所事事的时候也猜想过自己的父母是谁，但我从来没想过。”

“从来没有？”

“没认真想过，没有。”

娜娃托叹了口气，空气在她突出的齿间发出轻响。“我想我应该预见到这一点的。在我离开杰尔博部族之前，我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现在我离开故乡已经二十千日了，我常常胡思乱想，试图回忆起比我大十八、三十六或五十四千日的女性，看她们跟我长得是否相似。但那些回忆早已模糊；我一直希望能找个借口回杰博尔部族一趟。我想见见她，不管她会是谁。”她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也会很高兴见到我。”

“我经常都能见到你，娜娃托。请原谅我——我平时也没这么笨，但我好像没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一家人。”娜娃托说。

“‘一家人’”卡茜尔重复道，“还有‘母亲’。我想你是用对这些词汇了，虽然我从来没听人这样用过。哦，当然，我是听说过‘一家人’——迪博和他的祖先们。有时候也有人用‘育婴堂的妈妈’这个词。但你用这些词的方式……”

娜娃托斜靠在尾巴上，说：“你不明白吗？我知道自己的另外八个孩子是谁。”

“嗯？”

“以特殊的方式认识和了解。”

“这真是挺奇怪的。”

“我也想了解你。”

“你已经了解我了。”

“我是说，作为我的女儿来了解你。”

“呃，这是个我完全不懂的词。”

“女儿：女性孩子。”

卡茜尔摊开双手，说：“我们对彼此已经非常了解了。你有你的地盘，而我也有我的地盘。”

“但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是关于你将来长大后的情形的。”

“我一直觉得自己去探索将来是成长的乐趣之一。”

“是的，但你很快就要寻找配偶了。”

卡茜尔点点头，说：“很有可能，虽然我现在还不觉得有情绪上的波动。”

“我能给你讲讲。”

卡茜尔眨了眨眼皮，说：“我不想让别人来告诉我。”

“我是你的母亲。”娜娃托说。

卡茜尔摊开双手，说：“这一点我完全接受。”

娜娃托又叹了口气。“但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对吧？”

“还能有什么？”

“没什么了，”娜娃托有些生气地说，“没什么了。”

卡茜尔说：”如果我惹您生气了，请原谅。”

“走吧，”娜娃托说，“走开。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卡茜尔转身走过沙滩，疑惑不解地摆动着尾巴。

第十六章

“翼指”迷们早已惊讶于“翼指”在被带到远方后，能自己找到路飞回家的那种本领。随着时间的流逝，使用这样的“翼指”来传送信息已经变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戴西特尔号上原本有两只各自栖息在木笼里的大“识途翼指”。因为其中一只早先被用来传递必需品清单了，物资补充船随后又为戴西特尔号带来了另一只替补的“翼指”，但不幸在中途死了。

幸好船上还有一只。它是在首都北部海边的巢穴中被养大的，放飞后会回到那里去。作为一种捕食鱼类的动物，它这一路上也不愁找不到吃的。

托雷卡在克尼尔绑在“翼指”左腿的一小片皮革上这样写道：

科—托雷卡致迪博国王，紧急。在北纬25度、逆转经度①75度处发现群岛。其上居住着体态较小、同昆特格利欧恐龙相似的生物。一看见他们，就能激发起除我以外的所有人的地盘争斗本能；相比之下，他们完全没有地盘本能。我们将其大量杀害，以致如今有40艘船只在一路追赶戴西特尔号返回“陆地”。我们只扬起两只风帆前行，将他们诱往首都；预计将在7131／03／81抵达。异族恐龙使用杀人工具，能随意撒谎。准备防御。

【① 昆特格利欧恐龙没有东西经的概念，“逆转经度”是指相对于昆特格利欧世界的星球另一半地区时使用的经度。】

克尼尔在手臂上扎好皮筒①，“翼指”停靠在上面，爪子将皮筒抓得毛茸茸的。托雷卡和克尼尔走上甲板。“翼指”的内外眼皮不停地眨动，它还不太适应外面的阳光。船长抬起手臂，“翼指”振翅飞入空中。它一直飞到戴西特尔号桅杆上空，绕船盘旋几圈找准了方向，然后向正西方飞去。

【① 防止“翼指”抓伤手臂的装置。】

“希望它能飞回去。”克尼尔说。

托雷卡望着“翼指”扇动翼膜飞向远方，却没有回答船长的话。

虽然对“五位狩猎创始人”的膜拜不再需要秘密举行了，但膜拜仍不能在公开场合举行。无论如何，任何现在与之相关的人从前都曾是秘密的信仰者，而曾经参与秘密集团与欺诈活动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但也有人一直公开举行着膜拜活动，阿夫塞的助手鲍尔—坎杜尔就是其中一个。或许他能够回答默克蕾博的问题。

要找到坎杜尔很容易。他瘦瘦高高，有些笨拙，站在那里比大他几十千日的人还高大。默克蕾博在他前往商贸大道——首都主要街道之一——的路上找到了他。她曾跟坎杜尔见过好几次面，但他只有一次是跟阿夫塞走在一起。当时他走在那位失明的智者身边，踏着细碎的步子。但独自一人的坎杜尔如蜘蛛般细长的腿和轻快的步伐，使他在石子路上健步如飞。默克蕾博冒险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她赶到相距五步的地方，因为她知道，等他答应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还会拉开几步。“鲍尔—坎杜尔！”

坎杜尔停下脚步，细长的身体像桅杆一样来回摆动，似乎希望能赶紧继续往前走。他转过身来。“嗯？”

“是我，娜乌—默克蕾博。我想跟你聊聊。”

坎杜尔点点头，但声音仍然冷冰冰的。“哈哈特丹。”

“你的语气很尖刻。”默克蕾博说，“我得罪你了吗？”

坎杜尔转开鼻口，不看默克蕾博。“你花了不少时间跟阿夫塞在一起。”

“是的。”

“他的工作退步了，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跟他的学生们在一起。”

“我在试图治疗他的噩梦。”

“他过去的几百天里一直都在接受治疗，可他的噩梦并没有好转。实际上是在进一步恶化。他看上去憔悴不堪，明显缺乏睡眠。”

“治疗是需要时间的。”

坎杜尔转过来看着她，说：“而治疗像阿夫塞这么有名的人对你自己的职业会很有帮助。”

“这一点毫无疑问。”默克蕾博说，“但我并不是在故意延长治疗时间。”

“我看过你的学术著作，”坎杜尔说，“我自己不识字，但佩蒂特——阿夫塞的学徒——好心地念了一本你的关于治疗方法的书给我听。你认为，我们并不是所有时候都很清楚自己的行为。”

“是的。”

“那你就有可能在延长阿夫塞的治疗时间；你下意识地否认是没用的。要知道，你让阿夫塞的治疗过程看起来越难，你得到的名声就越高。”

默克蕾博的瞬膜一阵狂跳。她磕了磕牙，说：“嗯，坎杜尔，这个发现非常具有思考价值！但我想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找出问题产生的根源。没有什么比治愈阿夫塞更值得我高兴的事了。我在治疗过程中尽量同他保持距离——因为让他直接暴露自己的思想而不是根据我的口吻作出简单的回答是很重要的——但我也真的关心他，看着他还在受苦，我也不好受。”

坎杜尔似乎还是不太高兴，“你问了他很多问题。”

“是的。”

“他也对你无话不谈。”

“啊，”默克蕾博说，“原来是这样。在我出现之前，你是阿夫塞的心腹密友。如今他却跟我分享生活中的私人细节，这让你不开心了。”

坎杜尔抬起手，好让默克蕾博看见他伸出爪骨鞘的尖利的爪子。“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被你剖析的。”他说。

默克蕾博退后一步，让出地盘，说：“当然了。我没想要惹你生气。”

“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那请原谅，我走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不，等等。我找你有别的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

“是的，我需要你给我提供一些信息。”

坎杜尔语气坚决地说：“我不会泄露阿夫塞的秘密，对任何人都不会。”

“我不需要那种信息，我只想了解一下‘五位狩猎创始人’，因为你是鲁巴尔教徒嘛。”

“没错。”

“我想了解一下有关梅克特的事。”

坎杜尔的兴趣不禁被提了起来，“为什么？”

“这对我治疗阿夫塞有帮助。”

“阿夫塞跟你提过梅克特？”

“不能这么说。”

“那你为何要问？”

默克蕾博觉得告诉坎杜尔也没什么坏处，于是说：“无论什么时候提到狩猎创始人，阿夫塞总是最后一个提到梅克特。”

“阿夫塞的思维很有序。”坎杜尔说，“他每次都用同样的顺序来背诵名单并不奇怪。”

“嗯，但就是这一点很奇怪。他背诵其他四个名字的时候并没有依照固定的顺序，但梅克特总是最后一个。实际上，他有时提到她的名字总是很犹豫。”

“这很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我们就是通过这样的细枝末节来找到控制我们言行的力量的。”

坎杜尔似乎并没有被说服。“不管怎么说吧，默克蕾博。”他停顿片刻，接着说，“同其他狩猎创始人一样，梅克特也是上帝断裂的左手五指之一形成的。一些学者——像你这样看重说话顺序的学者——说她是继鲁巴尔以后形成的第二名猎手，因为在第一部《圣卷》中，她的名字排在第二位。梅克特是一名伟大的猎手，可能也是最受称颂的，因为她杀死过一只‘甲壳背’，就像第四部《圣卷》中记载的那样。当‘五位狩猎创始人’和‘最初的五位男配偶’开始占据领地时，传说梅克特占有了现在的首都北部沿海和楚图勒尔省东部。”

“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吧，除了最著名的那部分，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咦，梅克特是第一名血祭司啊。”

“是吗？”

“天啊，默克蕾博，你不会不知道第一部《圣卷》吧？‘曾是上帝的十根手指的十个人走到了一起，生了五窝蛋，每窝八个。但上帝说，如果所有的小孩子都活下来，那很快整片陆地上就会人满为患了。因此，她让梅克特负责吞噬每八个小孩子中的七个，梅克特就成为了第一名血祭司。”

“我还以为血祭司都是男性。”

“现在是。第十七部《圣卷》里说得很清楚。”坎杜尔摇摇头，说，“我很惊讶，默克蕾博：我目不识丁，但连我都知道这些事。”

“第十七部《圣卷》里说些什么？”

“说梅克特拒绝再当血祭司，她说让生蛋的人来吞噬小孩子太不合适了。那时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已经远远不止起初的十个了，于是正直的德图恩——我想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设立了第二部《血祭司法令》，只让男性来执行婴儿的筛选工作。”

“真是奇妙。”默克蕾博说。

坎杜尔再次摇了摇头，说：“你知道吗，默克蕾博，既然你会识字念书，你真的应该多读点儿。”

默克蕾博正飞快地思考着，她鞠了一躬退开。“我会的。”

娜娃托和嘉瑞尔斯已将必要的储备搬上了救生船：阴干的肉和鱼、装满水的陶罐、为防止旅途过于烦闷而挑选的书、万一旅途不闷而需要用来做笔记和绘图的纸、怕温度降低而准备的皮革毯子，当然还有娜娃托的一枝望远器。

虽然救生船的船壳从外部看是圆的，但内部却只是一个四方形。等娜娃托将最后一罐肉装上船后，她惊讶地发现原本空荡荡的船舱竟已塞满了各种物品，算得上温暖舒适了。但长达二十天的旅程，仍有可能让她患上幽闭恐惧症。不过，这是连续作往返旅程的情况。十天后，救生船将到达塔顶，或许到时候她能下船走走。

出发的时间到了。嘉瑞尔斯和卡茜尔站在救生船洞开的大门外，准备跟她告别。娜娃托朝他们鞠了一躬，说了一句：“再见。”

但嘉瑞尔斯并没有就此作罢，他递给娜娃托一样小东西。那是一枚旅行者水晶，呈六边形，发出红宝石一样的光芒。“祝你好运，”他说着，深深鞠了一躬，引用了《贝尔巴之歌》①里的歌词：“如果野兽攻击你，杀掉它；如果事情不尽如人意，克服它；如果上帝在你返回之前在天堂召唤你，天堂会因为有你而更加美好，而你遗留下的一切将以你为荣，并悼念你的离去。”他顿了一下，说，“一路顺风，我的朋友。”

【① 一首关于“五位狩猎创始人”的歌。】

娜娃托又鞠了一躬，斜靠在尾巴上，碰了碰控制门的墙面。从里面看，救生船的墙黯淡了一下，她知道船从外面看肯定像液化的过程。片刻之后，墙面清晰起来，透明的船壳上没留下半点门的痕迹。

救生船开始上升。向下望去，娜娃托能看见嘉瑞尔斯和卡茜尔飞快地在视线中变得模糊——一对父女，虽然他们自己并不见得知道这一点。嘉瑞尔斯的年龄是卡茜尔的两倍，娜娃托只能从他们的身形大小将他们分辨开。

过了没多久，救生船就经过了蓝色金字塔顶端的开口，在空中飞行。金字塔矗立在悬崖被消耗后的空地上，基座两侧的两带沙滩看起来像米色线条。

弗拉图勒尔省的海岸线躺在难得的万里晴空下。娜娃托的视野越来越宽阔，不能看见的就只有被四边梯塔挡住的部分了。很快，她就看见了弗拉图勒尔省的大片土地和向南边、东边延伸的宽阔水体，每片浪尖都反射出闪耀的白色阳光。

救生船加速了一阵子，现在正匀速飞行：在每两根横木之间飞行的时间已经一样了。娜娃托曾驾驶她的滑翔机塔科—萨理德号和后来的鲁比—卡登号从空中观察过地面，但却从未到过如此高空。平望出去，她能看见自己飞得高过了远方的云朵，抬头看见的则是汇聚在一起向高空无限延伸的四架梯子。

娜娃托曾用炭笔和白垩绘制过用望远器观察到的行星和卫星图，但绘制这些图往往要花十分之几日的时间来观察视野里移动的天体。她想画下眼前所见的一切，但每过一刻地面就退得更远些，之前看不见的土地又出现在望远镜视野边缘。

江河像血脉纵横在弗拉图勒尔省的土地上，大片的森林和空地也看得见了。那是什么？一片圆圆的褐色小山——小山还在动！原来是一群雷兽！随着高度的抬升，娜娃托觉得有点儿晕乎。虽然云朵反射的耀眼的白光挡住了北部省区，但她也已经能看见整个弗拉图勒尔省了。

一群“翼指”飞过塔边：从颜色上看，是皇宫里养的。她从来没想过它们能飞得如此之高。它们渐渐消失在下方的空中，但她仍能轻易分辨出鸟群朝着东边飞行的三叉形队伍。

如今，连蓝色金宇塔的下半截也已经消失不见了。虽然她认为塔身的宽度并没有改变，但仍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于一个无尽延伸的蓝色钻石中，钻石的上下两端正在逐渐变细，直至汇集到一个看不见的顶点。

太阳已开始朝西边地平线滑落。娜娃托向下看，看见森林的东头有一片浓重的黑影。救生船内部随着梯子上蓝色横木的出现而一明一暗，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横木上的锥形体里喷出的白色烟雾。

娜娃托让目光游移在地平线上——她突然颤抖了一下，地平线竟已不再是一条线，而产生了起伏的弧线。她的心突突直跳。她看见了——真的看见了——自己居住的世界弯曲的半球。她早就知道昆特格利欧卫星是球形的，却从未亲眼见过——只是从船只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桅杆、投射在“上帝之脸”上的圆形阴影以及测量不同纬度上影子的角度中了解到这一事实。但真真正正地看见弯曲的圆弧、球状的世界——实在蔚为壮观。

过了一小会儿，她看见了更加壮观的景象。时近黄昏，太阳离地平线还有一段距离，但夜幕已开始降临：天空先变成了熏衣草般的淡紫色，在娜娃托还没注意到之前，就已接近深紫，如今更转成了黑色。在太阳还没落山之前，是什么让天空变黑的呢？是救生船金属材料的特性造成的？不太像。

救生船继续向上飞行，娜娃托静静地思考着。弗拉图勒尔省到铲嘴岛一路起伏的海岸线都已尽收眼底了。她知道小水滴能折射太阳的光芒，将其幻化成七彩斑斓的彩虹，而她一直怀疑紫色的天空就是无数小水滴在空气中散射阳光的结果。但如果高空中没有这样的散射，那就说明空气没有湿度。当然，水的密度大，有落向地面的趋势。她已远在云层之上——或许云层就是水蒸汽在空气中散布的上限。

更晚一点儿的时候，娜娃托看到了一生中最壮丽的日落：闪耀的光点触摸着世界弯曲的线条，遍布整个星球的水体边缘被染成了成百上千千步的紫色海洋。日落因救生船的上升而不断被延长，娜娃托尽情观赏着这难得的美景。

太阳消失后，月亮开始展示它们的光华，群星也开始在空中闪耀。很快，空中便出现了娜娃托从未见过的繁星满天的景象。宽阔的天河中星光闪亮，而不是她所习惯见到的苍白的魅影。要数清天河中的星星，恐怕是穷其一生也无法完成的任务。她想到了阿夫塞，亲爱的阿夫塞，如今他能看见的只有漆黑一片。要是他能见到这无尽的星空，该会有多感动啊！

但娜娃托再次陷入了困惑中。为什么会多出这么多星星呢？她突然想起来了：所有闪亮的星星都是岩石构成的，自身并不能发光。地面上看到的星星像远方的灯火一样闪烁，但在这里却一直闪耀着。满天的繁星让她很难辨别方向；平时能见到的星座早已湮没在无数星光中。但她最终还是发现了明亮的凯文佩尔星，那颗离太阳距离只比“上帝之脸”稍远的行星。她拿出望远镜，靠在尾巴上稳住身体，将凯文佩尔星纳入视野。

真是壮观。凯文佩尔星的环带无比清晰，还能看见星球上空明显的纬度方向的条状云带，比她以前用最大的望远镜观察到的还要清晰百倍。凯文佩尔星自己的卫星——咦，竟然有六颗，比她以前用同样倍数的望远镜观察到的要多两颗。

难道第一天飞向塔顶的旅行就已让她如此接近凯文佩尔星了？胡说。实际上，金字塔的梯井同凯文佩尔星的黄道位置组成的是一个钝角：她从地面观察的距离要比在高空中稍近些。

那为什么天体的光会变得如此明亮呢？

她忽然发觉周围的情形：白天时黑暗的天空、闪亮得几乎刺眼的星光、观察时没有失真的行星。

没有空气。

在这么高的空中没有空气。

没有空气！

她感到自己的胸膛在绷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这种反应太不理智了：她明明能听见救生船内循环补充的空气发出的嘶嘶声。她相信，至少透明船壳中的某个不透明仪器在保证着船内的新鲜空气量。她试图镇静下来，但一想到只有四周透明的墙将她同，同……空荡荡的一切隔开，还是有些害怕。

但娜娃托还是稳定住了情绪，心定了下来。塔科—萨理德号，鲁比—卡登号，全都是白费力气。滑翔机是不可能帮助人们逃离终将毁灭的星球的，而飞艇实现星际航行任务的希望跟帆船也没什么两样。昆特格利欧人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途径。

一个全新的途径。

救生船继续抬升。

第十七章

“调整风帆！”克尼尔说，“减速！”

船员们应声而动。托雷卡正站在戴西特尔号的瞭望桶边，手中拿着阿夫塞给他的望远器。他扫了一眼船尾的水域，仍有约四十艘船在追踪。克尼尔和托雷卡决定让他们再靠近些，以便数清每艘船上到底有多少只异族恐龙。等了好一会儿，船才靠得足够近。那边一艘船——甲板上挤满了异族恐龙。这边一艘船，木制船舷上沿斜靠着一列恐龙，约有五十来只。领队的船上，异族恐龙们正争相跑到船的一侧，七手八脚地摆弄一台沉重的设备。

托雷卡一艘一艘地看过去，突然看见一只很像裘恩的异族恐龙，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突然，空中一声雷动。托雷卡眼前的一切疯狂地摇晃着，船上的桅杆偏向了一边，而他自己则被撞到了瞭望桶墙壁上。他放下了望远器。

又是一声惊雷。异族恐龙领队船前甲板上的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筒中喷发出一阵烟火。一瞬间，托雷卡看见一个很大的东西穿过空中飞行——飞行！然后戴西特尔号船尾的水被溅起老高。一个圆形的沉重物体正好击中了船尾几步远的水面。

甲板上传来克尼尔沙哑的声音：“全速前进！拉开距离！”

甲板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卷起的两张风帆也开始猎猎作响。

领队船的管子里又发出一声爆炸声，但这次那个物体——圆圆的物体——冲进了船尾二十步左右的波浪中。托雷卡小心翼翼地将望远器放回垫得软软的肩袋中，走下绳梯来到甲板上。克尼尔正等着他。

“那是什么玩意儿？”克尼尔大喊道。

托雷卡仍有些慌乱，他扶着桅杆支撑住身体。“它们就像我跟你讲过的拿在手里的金属管子，只不过比那要大得多。”

“你看见那阵烟雾了吗？”

托雷卡点点头。“又浓又黑，像我们用来爆破岩石的黑粉末。但他们……他们控制了爆炸的路径，并用它来投掷金属球。”

“嗯。如果刚才他们击中了，那估计戴西特尔号这会儿就已经快沉到海底了。我们得小心点儿，不能再让他们靠那么近了。”

“最终，”托雷卡说，“他们将接近‘陆地’。你肯定我们不会给人民招来一场大屠杀吗？”

“会有一场大屠杀的，”克尼尔说，“但被杀的不会是昆特格利欧恐龙。”

“我希望，”托雷卡的声音几乎被风帆的声音完全掩盖了，“根本不要有任何屠杀发生。”他离开了克尼尔，走回实验室放好望远器。

当他打开门的时候，他看见了碎裂的蛋壳。

难道船颠簸得那么厉害吗？把蛋都给碰碎了？

然后，他看见包裹蛋的皮革毯子上摇摇晃晃地冒出一只小异族恐龙黄黄的头。第二枚蛋上有一个洞，托雷卡能看到一只小茸角时不时地戳出来。第三枚蛋还没裂开，却在前后晃动。托雷卡蹲在毯子边上，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首都正下着倾盆大雨，铅色的天空中看不见一丝紫色。大滴大滴的雨水砸在地上，本该呈明亮的一点的太阳完全被隐没在云层中。默克蕾博和阿夫塞只好在阿夫塞的办公室里进行交谈。急促的雨点声偶尔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窗外也不时能看见被闪电撕裂的天空。

“我们第一次交谈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做噩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默克蕾博躺在房间另一头距离阿夫塞足够远的访客板床上说。访客板床正好在窗户边，凉爽的风可以避免将默克蕾博的激素气味吹到阿夫塞身上。他能明显嗅出空气中臭氧的味道，却只能偶尔嗅到她的气息，“你能更明确地讲讲开始做噩梦的时间吗？”

阿夫塞趴在朝着工作台倾斜的板床上，尾巴伸在空中慢慢地晃动着。“我也不太确定，”他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我想第一次做噩梦的时间是在两千日前，但第二次做噩梦的时间跟第一次相隔很久，我就没把这当一回事。”

默克蕾博看了看阿夫塞的办公室。这是个典型的盲人办公室：墙上没有装饰品，屋里没有足够的照明油灯，工作台上连一盏灯都没有，也找不到书写纸张，台子上用来盛墨水瓶和溶剂瓶的凹槽中空无一物。大理石桌面上放着两根带数字的黄铜标尺。

“那么两千日前，”默克蕾博说，“你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阿夫塞磕了磕牙。“让我告诉你那时候没发生什么事还更简单些。”他摸了摸喉咙下面，说，“我想想。当然，谋杀是当时发生的。”

“你儿子德罗图德犯下的谋杀？”

“是的。这理所当然占据了我的思绪。”

“还有什么？”

“嗯，那时每个人都很愤慨：血祭司的名誉在那之前已经受损了。”

“他们遭到排斥是因为他们并不筛选皇族的小孩子们。”

“是啊。人们都认为只有皇室的小孩子不用经过血祭司筛选是不公平的，但驱逐血祭司又会导致人口急剧膨胀。”

“这对你有什么影响？”

“呃，”阿夫塞缓缓地说道，“我的地盘争斗本能被第二次激发起来。”

“第二次？此前还有一次？”

“是的，第一次是在我搭乘戴西特尔号进行朝圣旅行的时候。”

“我们稍后再说这个。两千日前还发生过什么事？”

“还有挑战啊。”

“挑战？”

“你知道的，就是爱兹图勒尔省省长罗德罗克斯发起的针对迪博领导权的挑战。”

“噢，对啊。你也有所参与？”

“是的。实际上是我提出解决方案的。”

“真的？”

“是的。伦—伦茨女王的八个小孩子都受到了秘密保护，活了下来。其中七个分别成为了各省省长的学徒，第八个就是迪博，他在女王去世后成为了国王。”

“这我记得。”默克蕾博说，“罗德罗克斯认为，体质最柔弱的迪博被推上王位成为软弱的国王是一个阴谋，而他，罗德罗克斯，才是最强壮的，也理应是合法的领导人。”

“正是这样。我只是提出了最符合逻辑的建议：让迪博、罗德罗克斯以及他们的兄弟姐妹重新经过血祭司的筛选，因被筛选人体格的增大，血祭司的角色改由一头肉食动物来扮演。”

“啊，这我也想起来了。我当时不住在省会市，但散布新闻的骑兵们到处宣传，我也有所耳闻。血祭司是一头霸王龙，对吗？”

“对。”

“而皇室的七名成员在那次筛选中死去了。”

阿夫塞抬起一只手，说：“只有六名。楚图勒尔省的斯班瑞斯在迪博最终打退霸王龙的时候还活着；她现在住在首都。”

“但还是有六名成员死了……”

阿夫塞的语气有些自我辩护的味道。“很多人都说，从他们被孵出来时就该只让其中一个活着。”

“当然了。”默克蕾博说，“当然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无论如何……还是死了六个。”她把头侧向一边看着阿夫塞。阿夫塞的额头很高，鼻口强健有力。或许这就是他的病根……“你，”她漫不经心地说，“对这六个人的死感到内疚吗？”

一道闪电将房间照得雪亮，周围的一切突然看得清清楚楚。默克蕾博吓得心惊肉跳，但阿夫塞却毫无反应。“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当然并不愿意看到任何人死去——即使是像罗德罗克斯那样的无赖。”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整个屋顶为之一震。阿夫塞一直等到震动停止了方才开口说话，“但为了人民的利益，迪博的权威和血祭司的名誉都必须得到恢复。”

默克蕾博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答案，但让人抓狂的是，答案突然又不见了。

一开始，娜娃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以为这不过是她兴奋的副产品。

但事实井非如此，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她牢牢站在救生船透明的地板上，左手扔下一个小金属工具。

工具落了下去。

但落得十分缓慢。

她飞向塔顶的旅程已进行了一天半。如果对救生船的速度估计没错的话，她已经离地面两千步左右了，基本相当于“陆她”东西跨度的三分之一。

这一点其实毫无疑问。重力已经明显减小，工具下落的速度只有正常状态下的一半。她弯腰将工具拾起，工具的分量也减轻了不少。

重力减小，娜娃托想，真是不可思议。

塔顶还在延伸。

娜娃托觉得自己很喜欢这种轻飘飘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年轻了很多。

第十八章

小异族恐龙是个麻烦事。

一般来讲，小昆特格利欧恐龙在被孵化后不久就会睁开眼睛；血祭司随后被召来。他通常会冥思很久，喝一点儿圣酒，穿上紫色的血祭司袍子，走进育婴堂。然后，他会在燃烧的火光照耀下发出一声大吼，发足奔跑，逼迫刚孵出来的小孩子们慌慌张张地逃开。接着，他逐一扑向每个小孩儿，大声地将他们咽下食道，直到跑得最快的一个被留下来。

但在7126千日，因与皇室合谋免除了女王的小孩子的筛选，血祭司被驱逐出大多数部族。血祭司最终得以官复原职，但迪博认为应当制定一个新的筛选标准——不靠力量取胜的标准——以便今后使用。进化学理论的创始人托雷卡便受命负责制定适合的标准。

托雷卡还没有完成这一任务，他认为这样一个意义重大的变革应该经过深思熟虑，因此血祭司暂时还在以传统的方式进行筛选。

而托雷卡现在得照看三个异族恐龙宝宝。

昆特格利欧恐龙的一窝蛋中，只能有一只活下来。

异族恐龙也应当如此吗？

托雷卡见过血祭司遭到驱逐期间发生的事。那时每一窝蛋孵出的小孩子都活了下来，造成人口猛增，小孩子的身影随处可见，“陆地”上随时都有大量的地盘争斗在发生。

只要能确保血祭司对每一窝蛋都进行筛选，人们就会乐意接受。可一旦有例外发生，人们便群情激奋，将血祭司放逐甚至杀害。

如今又出现了一群特例。虽然这一窝只有三个小孩子而不像昆特格利欧恐龙那样有八个，但是……

托雷卡斜靠在尾巴上沉思。再次冒险破例，任由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每一窝小孩子被杀掉七个而让这一窝小孩子全部存活下来……群众会被激怒的，尤其是在迪博和他的兄弟姐妹们的麻烦刚被解决后不久。

更糟糕的是，在新的筛选标准施行之前，托雷卡实际上算是血祭司的领导人。当人们发现血祭司的领导人也无视传统的时候……

但这些又不是昆特格利欧小孩，他们的妈妈被一只昆特格利欧恐龙杀害了，这些蛋意外地在异乡被取了出来。这种情况下当然应该得到特赦，三个小孩子都应该活下来……

当然……

不行。

这太冒险了。昆特格利欧的人口必须得到严格控制，血祭司的名誉不能再遭受任何损伤。

托雷卡憎恨自己接下来做的事，但他别无选择。至少这些宝宝还只有十分之几日大，连眼睛都还没睁开；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小孩子们在离开蛋壳一天后就睁开眼睛了。

托雷卡吞掉了一个小孩，蠕动着的小身体落下了他的喉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鼓起勇气，吞下厂第二个小孩，只留下一个活在人间。

阿失塞和默克蕾博接下来的一次会面地点是在石柱区。两天前那场暴雨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退，默克蕾博的脚上沾满了稀泥，在穿过茂密的草丛到达阿夫塞下风处的岩石边时，两腿已经水淋淋的了。

“你上次提过，”她说，“你的地盘争斗本能第一次被激发起来是几千日前在戴西特尔号上的事了。”

“没错。”阿夫塞躺在岩石上说，“我们越过了‘上帝之脸’航行，之前还没有船只敢这么做。迪博国王——当时还是迪博王子——和我正在甲板上晒太阳，这时，一名叫诺尔—甘帕尔的水手残暴地直冲了过来，神情紧张，眼中闪着凶光，爪子也探了出来——地盘争斗本能的所有迹象都有。”

“你说你当时跟迪博在一起？”

“是的。”

“但杀死那个甘帕尔的人却是你。”

“是的。”

“这么说是你救了迪博的命。”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但是，没错，是我救了他。”

“迪博没有很好地报答你。”

阿夫塞沉默片刻，说：“确实没有。”

“但你杀死了甘帕尔，所以王子才得以活下来。”

“是的。”

“这显然不只是简单的地盘争斗本能。”默克蕾博说，“你不只是因为甘帕尔对你和迪博构成了威胁而做出反应的。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对知识的渴求。你已经说服了克尼尔船长作环球旅行，这是件开天辟地的事。甘帕尔对此提出了反对。”

“是的。”

“他挡住了获取知识的道路。”

“是的。”

“他挡住了昆特格利欧恐龙走向更加美好的生活的道路。”

“是的。”

“嗯，少数人偶尔为了整个社会的利益而死也是正常的，对吗？”

“不对。”

“要进步就永远不可能避免牺牲。要想让其他人过得好一点儿，有的人就必须得死。”

“不对。”

“你不相信这一点吗？”

“不，不。应该还有别的选择。死亡是不必要的牺牲。”

“有时是的。”默克蕾博说。

“不是这样的。”阿夫塞说，“我们不能这么嗜血如狂。我们的生存不应该建立在杀害同胞之上。”

“但我们的生存确实是建立在杀害同胞之上的。”

“但这不应该，”阿夫塞说，“看在上帝的蛋的份上，默克蕾博，这是不应该的。”

在娜娃托离开后的第五天，弗拉图勒尔省的地面开始摇晃。“翼指”振翅高飞，动物们的吼叫声撕裂了空气。嘉瑞尔斯和卡茜尔在涌动的沙滩上奔跑，尾巴在身后高高飞起。他们离蓝色金字塔的南边还很远，但悬崖底下是地震时最应该避开的地方。他们右边的岩石层正在战栗，将一阵石头雨点打在他们头上。嘉瑞尔斯望向左边的水域，口鼻张开却又叫不出来。波浪卷起了一堵铺天盖地的水墙。嘉瑞尔斯试图再跑快些，大地在他脚下不断震动。

巨浪卷了过来。嘉瑞尔斯冒险往石坡上爬去，边爬边喘着气祈祷。有些地方在不断落下一阵阵乱石雨，但他还是找到了一条头顶有岩层遮挡的通道。嘉瑞尔斯跟卡茜尔失散了，他希望她也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地。

一块石板弹落到遮挡的石层下，向嘉瑞尔斯砸来。他没来得及挪开右脚，脚被砸得生疼。

嘉瑞尔斯再度望出去，惊恐地尖叫起来。扑上岸来的浪头更高了，比他爬上的岩石高度还高出很多，有可能——

他被海浪打到了岩石上，伤腿更加疼痛难忍。他感觉仿佛自己的腹部快要被尖锐的岩石剖开了。

海水冰凉，像是从深海中涌上来的一样。被淹在水中的嘉瑞尔斯双目紧闭，缺氧的肺都快炸开了，但他还是尽力抓住了岩石。一块大石砸向他的背部和尾部，但因为受到海水的缓冲，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嘉瑞尔斯的肺部疼痛不堪。黑暗紧紧将他抓住，他的意识也在慢慢溜走——

但海浪随即消退了，他张大嘴巴狼吞虎咽地呼吸着。地面暂时停止了晃动，沙滩上铺满了被海浪遗留下来的海草，湿透的沙粒也被带到石坡上铺了一层。石坡下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石。

嘉瑞尔斯向海滩上望了一眼，没有卡茜尔的影子。

他的心沉了下去。她的尸体一定是被消退的海水冲走了。

嘉瑞尔斯的右腿受了重伤，腹部也被斜着划了一条深深的长口子。为免摔倒在地，他小心地拖着步子转过身，抬头望向岩壁和摩天高塔——

——高塔在——

我的天啊！

它在颤动。

在摇晃。

像一根被拽起来的线，前后晃动着。

要是它倒下来怎么办？要是塔身倒塌了怎么办？

上帝保佑我们！

上帝保佑娜娃托！

第十九章

托雷卡是进化学的创始人。目前同异族恐龙的争斗以血淋淋的现实表明，昆特格利欧恐龙传统的筛选方法并没有挑选出具有最佳特质的个体。为了制定一项新的筛选标准，托雷卡在育婴堂中花了很多时间来观察孵化的过程和小孩子的早期活动。

他从没想到这些信息对他将会有什么用处。但现在，小异族恐龙发出了高亢的唧唧声。他饿了。

育婴堂的社工们能随意反刍，直接用嘴给小孩子喂食。托雷卡不知道该如何让食物自愿回到嘴里；听说将拳头伸到喉咙口能激起这样的反应，但随之引起的痉挛可能会让下巴自动闭合，将胳膊肘以下的手臂都咬断。

于是，托雷卡将一些小块肉干放到嘴里，前后移动着下巴，用舌头将肉左右搅拌嚼烂。幸好周围没有人看到这恶心的一幕。等肉完全嚼碎后，他张大嘴，用指头将碎肉掏出来放到一只碗里，又往碗里加了些水调成一团柔软的肉泥，把碗放到唧唧叫着的小恐龙面前。小恐龙仍在蹒跚着到处走。

什么都没有发生。托雷卡原本希望小恐龙能嗅到肉味儿走过去的。或许吸引小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是反刍食物中胃酸的气味，而调好的肉泥中却没有那股刺鼻的味道。托雷卡蹲在地上，左手捧起做好的肉泥直接递到小恐龙面前，右手轻轻将小恐龙推到食物边。等他小小的黄色鼻口伸到托雷卡手上的事物前时，小宝宝显然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了，于是开始用舌头将肉泥一点点舔到嘴里。托雷卡满意地蹲下来看着小恐龙吃，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

阿夫塞看起来疲惫不堪。他的尾巴僵直而没有生气，左手像失控似的探出一根爪子，头微微前倾，鼻口半张着，仿佛礼节上要求合上嘴巴的习惯对他而言太过艰难。嘴角的小薄膜像发烧的病人一样呈灰白色。很明显，他累极了。

默克蕾博将爪子伸进带来的墨水瓶，开始记录今天的交谈。她边写边说：“我们今天要谈的话题以前也提到过，但从没真正谈论过。有人称呼你为萨尔—阿夫塞，有人只叫你阿夫塞，还有人用另外一个名字称呼你：那个人。”

阿夫塞叹了口气，说：“你真是太在乎名字了，不是吗？”

“是吗？”默克蕾博眨着内瞬膜说，“嗯，我想是的。姓名是我们身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阿夫塞。如我刚才所说，有人用一个特殊的名字来称呼你：那个人。”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人叫我肥头。”

默克蕾博强忍住没有磕牙。“我很好奇，别人叫你‘那个人’对你有什么影响？这是古代猎手鲁巴尔在她的预言中提到的，对吧？在她被一头‘角面’撞伤临死前，她说——”默克蕾博停下来查找她写下的引言——“‘将来会有一名比我更加伟大的猎手，这名猎手是男性，——是的，一名男性——他将领导你们展开最伟大的狩猎活动。’”

“是的，预言就是这么说的。”阿夫塞顿了一下，说，“但我并不相信这个预言。”

“许多人认为，你所提议的星际旅行就是鲁巴尔所指的最伟大的狩猎活动。”

阿夫塞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说：“又是比喻，你能将任何事物任意比喻成另外一种事物。”

默克蕾博又从笔记上读了一段话：“但鲁巴尔还说过，‘有一个人会降生在你们中间，告诉你们世界末日的来临；听从他的话，因为反对他的人终将自取灭亡。’这难道不正是你一生的简缩版吗？你的确宣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我们要不是听从了你的话开始开展出逃项目，最后确实是要自取灭亡的。”

阿夫塞俯卧在巨石上，不置可否地发出一声咕哝。

“还有，”默克蕾博说，“鲁巴尔说过，‘那个人将战胜陆地和水里的魔鬼；他的猎物流出的鲜血将浸透土地，染红江水。’你的确杀死了庞大的雷兽，宰掉了巨大的水生爬行动物，啊，”——默克蕾博又在查笔记——“卡尔—塔古克。”

“我都忘记鲁巴尔还说过这个了，”阿夫塞说，“何况我上次有能力阅读《鲁巴尔之书》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嗯，我的学徒也不会想到我会让她读这个给我听。”

默克蕾博想了想该如何回答，但最后也只是磕了磕牙，说：“对啊，我想也是。”

“无论如何，那只雷兽都算不上魔鬼。而卡尔—塔古克，……嗯，戴西特尔号就是为了追杀它才完成第一次环球航行的。卡尔—塔古克其实算得上是救世主了。”

“瓦尔—克尼尔不会同意这个说法的。”

“尽管我很喜欢并敬仰老船长，但我跟他经常意见相左。”

默克蕾博沉默了。

“无论如何，默克蕾博，你又在强行将一种事物说成另一种事物。我没杀过什么魔鬼。”

“‘魔鬼’，”默克蕾博若有所思地说，“从严格意义上讲，魔鬼就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撒谎的人。”

“没错。而我从没杀过那样的人，我甚至不知道有人能够……”

“嗯？”

“没什么。”

“又来了，你又在掩盖你的想法，阿夫塞。如果我要帮你，就必须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呃，德特—耶纳尔博，那个剜出我眼睛的祭司——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但他曾经向我暗示他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撒谎，说这是成为一名成功的祭司所必需的条件。我一直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在吓唬我，但是……”

“但是什么？”

“他在7110千日的皇族同鲁巴特教徒的冲突中被杀死了。杀他的不是我，但，嗯，如果他能在鼻口不变蓝的情况下撒谎，那我想他就是一个魔鬼，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是以我的名义被杀死的。”

“无论如何，”默克蕾博埋头看着她的笔记，说，“鲁巴尔用的词是‘战胜’，而不是‘杀死’。你的确战胜了德特—耶纳尔博，因为如今的社会追随的是你的星际航行目标，而不是耶纳尔博的教义。”她顿了一下，“那你的伟大狩猎行动呢？”

“所有的狩猎？在我失明前，只进行过三次比较有意义的狩猎活动。”

“可那是多么伟大的狩猎啊！”默克蕾博说，“庞大的雷兽，卡尔—塔古克，还有‘尖齿颚’！”

阿夫塞轻蔑地摆了摆手。“你不明白，你跟别的人都一样。好像没有人能明白。”他转过头用失明的眼睛望着她，“我从来没有狩猎过，事实上没有，没有像真正的猎手那样狩猎过。默克蕾博，我惟一一次需要狩猎才能生存的时候却很悲哀地失败了。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在森林里迷路了。我捉不到任何可以吃的动物，最后只好吃树叶青草。树叶青草！”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是一名猎手？根本不是。”

“但你杀死的……”

“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狩猎本领。我真的认为自己并不具备那方面的才能。你看不出来吗？那些都只是需要我解决难题的时刻。解决难题就是我所做的一切，这才是我惟一擅长的。”他顿了一下，“想想我杀死的雷兽——我的第一次伟大狩猎。部族里别的人当时都在撕咬它的大腿和肚子。”他摇了摇头，回忆道，“但那只是杀死小型动物的方法，对于一座肉山是不起作用的。我那时很清楚，雷兽最脆弱的地方跟你我一样——是咽喉底部。于是我对准它的脖子咬了下去。这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只是我碰巧是第一个想到这一点的人。”

“那卡尔—塔古克呢？”

“一次伟大的狩猎活动？别逗了。就连戴西特尔号上爱夸夸其谈的祭司德特—布里恩也对此保留意见。他一开始还不愿意为这顿饭做祷告。默克蕾博，我那次用上了工具。我对传统的狩猎毫无兴趣。我意识到那家伙像我们一样必须呼吸空气，所以我就把锚上的铁链捆在它脖子上，阻止空气流通。这也跟技能、狩猎本领或追踪猎物毫无关系，我只是将手边的工具使用到适合的地方而已。”

“嗯，那‘尖齿颚’呢？之前没有猎手能够杀死它，而你第一次披挂上阵就把它解决掉了。”

阿夫塞张开手臂。“那是最明显的例子。我和帕司—德拉沃骑着奔跑兽追踪‘尖齿颚’，真正给我们帮助的是奔跑兽，而不是我们的技能。到了该发动攻击的时候，我和德拉沃从奔跑兽身上跳向‘尖齿颚’的背。德拉沃没能跳上去，落到了地上，而我正好跳了上去。你明白了吗？那次杀死‘尖齿颚”并不是因为我的狩猎技术有多高明，而是由于我能准确地计算出从一个运动物体跳到另外一个运动物体上面的轨道。这是数学，没别的。别的狩猎活动也一样，都是数学和解决问题的能力综合作用的结果。”

“但别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在那种情况下却会失败。难道结果不是最重要的吗？”

“哦，也许是吧。但最关键的其实是我能在狩猎过程中保持清醒的头脑，我在思考，一直在思考，而别的人只是跟着感觉走。理智才是关键，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保持逻辑思维的清晰。”

“我想，我们种族的人们并不擅长于这一点。”默克蕾博说。

“是啊，”阿夫塞沉重地说，“确实如此。”

“但是，”过了一会儿，默克蕾博说，“预言的确是一种比喻。我还是觉得你是完成了成为那个人的必备条件最多的人。”

“胡说。”阿夫塞生气地说，“句子的意思就只是句子本身的意思。‘那个人将战胜陆地和水里的魔鬼，’鲁巴尔说。也许，我是说也许，杀死德特—耶纳尔博算得上杀死了陆地上的魔鬼。但水里的魔鬼呢？世上根本就没有水里的魔鬼，就算有，我也几乎不可能会遇到它们，更谈不上什么战胜了。”

娜娃托的救生船继续向塔顶攀升。

她已经航行了五天，也就是离地面已经有六千千步了。六千千步正好等于昆特格利欧星球的半径；如果她以同样的速度从地面上挖一个洞钻下去，那现在正好钻到地心。

重力持续减弱，东西下落的速度十分缓慢，就像在浓稠的液体中沉淀一样轻柔。如果娜娃托想跪在地上，那得用好几拍的时间膝盖才能触到透明的舱底。估计现在的重力只有地面上的六分之一。

娜娃托思考了一下减弱的重力。相关力量共有三种：两种使她下沉，一种使她上升。自己星球的重力和“上帝之脸”的重力都在使她下沉。但高塔本身是坚固的，每天都会循着一道圆弧摇摆一次，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拴在六千千步长的绳子上绕圈的物体，离心力将她抛离地面。虽然“上帝之脸”和地面的重力因她飞离地面而减弱，但要不是有离心力的作用，她的体重可能会增加不少。

身轻如燕的感觉非常好，但娜娃托还是有点儿担心。

五天了。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五天了。

她需要出去，出去跑跑，去打猎！她再也无法忍受肉干和咸鱼了。但她才走到距离塔顶不到一半的路程。

透明的墙压迫着她，虽看不见，却让人产生幽闭的恐惧。

五天了。

娜娃托叹了口气。但在这段时间里，她见到了许多瑰丽雄奇的景色。她低头往下看，看见夜空中一道亮光闪过，坠落大海。她知道，那一定是一颗巨大的流星。而在望远器的帮助下，她还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点，那是爱兹图勒尔省正在喷发的火山口——托雷卡说这早就该发生了。她甚至还看见了日食：那颗叫大个子的卫星在正午时分划过头顶，圆形的黑影飞快地掠过“陆地”。

她再次低头往下看。

她的血液凉得几乎冻结。

这座直插云霄的高塔现在看起来像是要弯下去折成两半似的。她原以为这是一种光学幻影：弧形的地平线让人很难分辨塔身究竟是不是直的，但如今弯曲度越发明显了，不可能看错。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卡茜尔曾经说过：高塔并不牢固，这么高大狭窄的塔不可能直立而不弯曲。她却愚蠢地认为，承受着高塔重量并让其保持笔直的魔力会在她航行期间继续发挥作用。

她一开始认为自己会以让人头晕目眩的速度栽向地面撞死，然后她想，高塔倒塌下去可能还会砸死很多人。

她感到自己被慢慢推向屋顶，高塔开始向另外一侧弯曲，像一条巨大的蓝蛇弯弯折折爬向群星。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向地面坠落。

这时，娜娃托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

楚图勒尔省的火山喷发了，正好同高塔根基所在的弗拉图勒尔省相邻。

是地震。

她看见的是地震冲击高塔时沿高塔传来的波浪，第一道波浪还未到达她所在的位置，她已能看见远远传来的第二道波浪。高塔像被巨人的手拎起来一样东摇西晃，并随着纵向压力上下颠簸。

另外，每五根横木上凸出来的铜质锥形体也开始喷白烟了。她在上升过程中偶尔见过一缕缕的白烟，但烟雾从未如此浓重，像夜空中的蒸汽锅炉发出的。

娜娃托看见传来的波浪的波峰凹了下去，塔身向内弯曲，正好同波峰的方向相反。塔身传来的波浪随之变成两道较小的波浪，波峰更少，幅度更小。同样的事情接着重演了一次，两道波浪神奇地慢慢裂成了更小的波浪。等波及到她的时候，救生船只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在潮头微微颠簸的帆船。

波浪继续减弱。很快，喷出的白烟也开始减少，喷发频率逐渐降低。

她猛然想到了高塔一直矗立的秘密，以及偶尔见到的锥形体中喷出的烟雾的作用。

当塔开始向左倾斜时，压缩的气体将其推向右边，反之亦然。高塔也因此随时随处得到了平衡调节。卡茜尔说对了：像这么又高又细的普通建筑是无法保持直立的，无论采用多坚固的建材，塔身都会像传说中的豪丽塔一样弯曲。但这个结论在塔是被动的情况下才成立——这座塔却并非如此。它——这个想法很难以置信——从真正意义上讲，是活的，随时都在观测纵向的偏离并用气流将其矫正。即使是地震引起的巨大震动也能通过这一过程被化解。

古代蓝色飞船制造者的技术已先进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早已能够往来于星球之间了，而娜娃托才刚开始意识到星际旅行的难度。他们发明了最神奇的粉未，建起这座不可思议的高塔。而这座高塔也不容小觑，它很聪明，会随环境的变化作出适当的反应。

但无论飞船的制造者是谁，他们最终也失败了。其中一架飞船坠落下来，船员全部牺牲，船上装载的生命形式也没来得及释放出来。如果连他们也会被打败，那昆特格利欧恐龙又该如何面对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呢？

娜娃托双臂环抱，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满怀担心地慢慢坐到舱底。

第二十章

戴西特尔号继续向“陆地”返航，异族恐龙的船队穷追不舍。“上帝之脸”已被半掩在波涛中，在地平线上露出半张饱满的脸；太阳则正好悬在另一边的地平线上。托雷卡站在甲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同“上帝之脸”投下的褐色光芒交相辉映。

克尼尔船长从甲板上方走下来，接近托雷卡。即使知道托雷卡没有地盘争斗本能，克尼尔还是不能忘记早已根深蒂固的礼节：在可能的情况下，不要从后面接近别人。

“很美的日落。”克尼尔在距离年轻的托雷卡十步远的地方说。

托雷卡点点头。“是啊。”

克尼尔斜靠在船舷上沿。“你知道吗？”船长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不寻常的感慨，“我是个幸运的人。我已经八十三千日大了，早该活够本儿了。我所见过的海上日落可能比任何活在世上的昆特格利欧恐龙见过的都多。”他扬手指着紫红色天空中被染成深紫色的一丝云朵和圆圆的太阳，说，“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没看够。”

他们看着太阳滑下海浪，几乎与此同时，天空黑暗下来。托雷卡转身面对着克尼尔说：“你是想跟我讨论什么事情吗？”

“是的，”克尼尔又恢复了平时生硬的语气，“关于那只异族小恐龙。”

“塔克森。”

“你还给它起了名字？”克尼尔惊讶地问。

“当然了。而且是‘他’，不是‘它’。这里又没有部族首领，谁还能给他起名字？”

“我想也是。”克尼尔说。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会把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克尼尔大声呼出一口气，似乎觉得托雷卡太笨了。“我是说，好心的托雷卡，我们同他的种族正在交战，这个小孩当然应该被解决掉了。”

“什么？”托雷卡惊呆了。

“你解决掉其他两个的时候做得很好，”克尼尔说，“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战争。”

“不，不行。在达森之前的古代领土争夺战中从不留下囚犯。我是说，你不能将一群昆特格利欧恐龙塞进同一间牢房，因为他们会相互残杀。但塔克森不是昆特格利欧恐龙，他们种族没有地盘争斗本能。”

“我知道。”克尼尔的口气有点儿愤怒，“尽管如此，我们的船上也没有关押犯人的地方——”

“别那么称呼他，”托雷卡说，“他不是犯人。”

“那好吧，不管你叫他什么，他也是敌人的一员，不能留在船上。”

“你会让我怎么做，克尼尔？”

“我不知道。”船长用爪子挠了挠下巴，说，“我想应该把他扔下海去。”

“什么？克尼尔，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当然是说真的了。喏，你一直都把他关在你的实验室里，还没人见过他。但你不能无限期地把他关在那里啊！一只小异族恐龙会不会足以激起地盘争斗本能还是未知之数，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至少在小小的帆船上不能。我不会让戴西特尔号成为第二艘盖拉多雷特号的。”

“但塔克森——塔克森是我的……”

“你的什么？”克尼尔问。

“没什么。你不能让我杀掉他。”

“你可以领导地质勘探队的工作，托雷卡，但我才是戴西特尔号的船长。我不能允许任何冒险的事发生在我的船和船员们身上。”克尼尔转过身望向海浪。

托雷卡实事求是地说：“我是不会伤害塔克森的。如果你企图这么做或者允许任何人这么做的话，我会杀了你的。”

克尼尔磕了磕牙，说：“哦，得了吧，托雷卡。严肃点。”

托雷卡抬起手让他看了看自己伸出来的爪子。“我是很严肃，克尼尔。我会杀掉任何伤害塔克森的人。”

瓦尔—沃斯菲克是知识排序主管，一名负责将昆特格利欧恐龙的知识进行排序的官员。她原本是个谨小慎微的老人家，但最近却不得不作出很多改动。比如星象学在知识序列中原本正好排在预言学之后，因为二者都是研究揭示秘密的学科。但在阿夫塞对“上帝之脸”有了新发现后，沃斯菲克将星象学排到了研究物体运动的物理学和研究世界的地质学之间，使星象学被定义为研究世界运动的学科。这是个很大的变动，没准儿整个“陆地”的图书管理员们都会因此而对她骂声不断。默克蕾博一边想着，一边用爪子碰了碰主管门边的铭牌——铭牌是金色的，同沃斯菲克的官阶相符。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模糊低哑的声音。

“娜乌—默克蕾博，我正在为国王执行一项任务。”

“哈哈特丹。”

幸好沃斯菲克是一名女性，默克蕾博的激素对她起不了什么作用。默克蕾博惊讶地看到房间内十分拥挤，地板、桌台和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一面墙上挂着被针钉在匣子里的昆虫标本，按照其外观美丽程度从左至右按升序排列。沃斯菲克的书桌上放着一套铁匠的工具，默克蕾博分辨不出它们是依照什么顺序排列的，除非——是按照省力程度以降序排列。地板上是各种树木的板材，还有一些堆放在一边，显然还没能被放到序列中合适的地方。木材的排序古老而权威，沃斯菲克重新思考该如何排列就是时代变迁的一个标志：如今所有的知识都需要重新加以阐释。

“我是个大忙人，”沃斯菲克没头没脑地说，“我想你能理解这一点。因此请你抛开繁文缛节。我就当我们已经彼此鞠过躬，说过很荣幸见到对方了，而你也说了，要不是很重要的事你也不会来麻烦我，诸如此类。现在，赶紧明确地告诉我，娜乌—默克蕾博，你想做什么？”

默克蕾博觉得头大如斗，就好像有人提着她的尾巴把她拎起来前后摇晃。她一向很注意对人随和；每一次遇见新结交的人都是一次复杂的社交舞会。而她对此却毫无思想准备，总的来说也并不喜欢这样。但她还是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沃斯菲克：有没有哪种‘翼指’的翅膀是紫色的？”

沃斯菲克抬起头，瞬膜飞快地眨动着。“你刚才说这是国王交给你的任务？”

“间接的。陛下要我治疗他的一位大臣，我是一名医生。”

“哦，我知道你是谁了，默克蕾博。你可不知道我花费了多少时间来为你的书和小册子排序。对意识的研究以前一直都排在心理学之后，但是我却不能将你的书跟多尔加、斯布尔塔放在一起——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这跟书的质量毫无关系，主要是内容。你不只是将意识的研究作为一个医学问题来对待。”

默克蕾博没想到自已的书还引起了沃斯菲克的注意。“我并不想给您增加新的负担，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一种‘翼指’的翅膀是紫色的。”

“你运气很好。”沃斯菲克说，“我刚把大部分关于‘翼指’的书堆在这里。托雷卡在南极冰冠发现了那些不知名的‘翼指’，我在对它们进行排序。”她哼了一声，说，‘他是另外一个不让我好过的人，他的进化学模型让我不得不编排一套全新的生命序列。”

沃斯菲克四下找寻，直到她发现了一本用皮革装订的大方本。“在这儿呢。《‘陆地’上的‘翼指’》，由帕尔—诺尔塔克编写的绘本集。”她将沉沉的一卷书递给默克蕾博，说，“看看吧。这不是什么伟大的书；诺尔塔克将各地区的‘翼指’按成年鸟翅膀的最大宽度的升序排列起来，再按地理方位编写而成。无论如何，他夸口说已绘制了所有种类的‘翼指’。如果真有紫色的，一定能找到。”

默克蕾博开始翻动硬硬的书页。“翼指”的种类比她想像的要多出很多：有些脑部后方有突出的头冠，有些没有，但所有的种类都有长得吓人的四根指头支撑着的翅膀，身体大部分部位都覆盖着细细的绒毛。有猩红色“翼指”、绿色“翼指”、古铜色“翼指”、白色“翼指”、黑色“翼指”、带条纹的“翼指”和带斑点的“翼指”，但哪儿都没有紫色“翼指”。她合上书的封皮。

“找到了吗？”沃斯菲克问。

“没有——我是说，我发现根本就没有紫色的‘翼指’。”

沃斯菲克点点头。“我从没见过紫色‘翼指’，”她说，“我也从没指望过能见到。但我告诉你，我宁愿见到也不愿成为一只紫色‘翼指’。”说着，老主管磕了磕牙，“嘿，这句话说得挺好，我应该把它写下来。”

默克蕾博向沃斯菲克道了声谢离开了。很显然，紫色“翼指”只是个一直困扰阿夫塞的象征物。但它象征着什么呢？天空是紫色的，有些花也是紫色的，某些“铲嘴”和雷兽的皮肤上有紫色花纹，狩猎纹饰所用的蓝黑色颜料在一定的光线照射下也会呈紫色。

那“翼指”呢？飞翔的爬行动物，大小各异。它们是卵生动物，有些以昆虫为食，有些以蜥蜴为食，很多种类都吃鱼，大多数都吃动物腐肉。

紫色。

“翼指”。

默克蕾博摇摇头。

娜娃托以前梦想过飞翔。实际上，在驾驶她的一架滑翔机飞行后，她时常觉得自己仿佛还翱翔在天空中。但那种飞翔的感觉往往都带有往前划过空气的冲力。现在，嗯，她只单纯觉得像在云端盘旋飞翔。

接着，她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头撞到了救生船的天花板上。

撞到了天花板……

娜娃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上，她紧紧闭上眼睛，身体板直地等待着救生船往回飞。但这并没有发生，而她的背部却再次触到了天花板，这次就如一片漂浮在湖面上的木头一样轻柔。她睁开眼睛，一开始还以为是救生船飞快的下降速度将她顶到了天花板上。但无数星光和六轮明月让她毫不费劲地看清了梯塔的横木，它们正从旁边匀速闪过。

救生船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但她却飘荡在船舱中。

飘荡！

她并没有完全失重，而是在慢慢往下飘，她的仪器设备都还在舱底。但她的重量已经很轻了，甚至连睡眠中一个翻身都会使她一直飘到天花板上。

她的头有点儿晕，手臂像松垮垮的翅膀般张开，双膝微弯，尾巴在身后摇晃。

她已经在救生船上待了快九天了，下面的世界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球，占据了她的大部分视野。约有三分之二的地方是明亮的；剩下三分之一则在黑夜笼罩中。这让人屏息凝视的景象却仍比不上球体背面慢慢变亮的壮观情景。橙黄色的光洒在明亮的球体边缘，一抹彩云已映入眼帘。

“上帝之脸”。昆特格利欧星球公转轨道中的行星。

救生船继续爬高。只有一片赤道大陆的星球逐渐消失后，稍远处的“上帝之脸”露了出来。昆特格利欧的世界如今看上去就像一只黄色眼睛中央的蓝绿色瞳孔。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看见了重叠在一起的两个星球——“上帝之脸”和昆特格利欧卫星——共同经历着星相变化。等到正午时分，它们都被照亮了，处在后方的环形“上帝之脸”明亮得几乎无法逼视，娜娃托不得不闭上了内瞬膜。

真是雄奇壮观。从朝圣船甲板上看见的“上帝之睑”缠绕着飘忽的云带，布满了复杂的气旋和彩色的涡流，其景象足以让昆特格利欧恐龙晕头转向。但看到自己的世界飘浮着白云，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陆地”的海岸线无尽地曲折延伸，同时看到背后“上帝之脸”的光华——这番美丽与神奇的景象让意识也止住了呼吸。娜娃托发现自己惊讶得呆若木鸡，就算刚才没有飘浮到空中，现在也已飘飘欲仙了。

迪博国王正躺在他的办公室板床上，听一名被控告犯了偷窃罪的年轻昆特格利欧恐龙为自己辩护。他当然无法对自己的罪行抵赖：从他鼻口的颜色就能分辨出言语的真假。但他希望得到宽恕，因为他拿的都是些会被扔掉的东西——鲁巴尔信徒们在祭祀活动中常用的皇宫屠宰场里的“尖头褶”角壳。偷窃罪的刑罚是将犯人的双手砍去。小伙子的律师争辩说，这将是一项残酷的刑罚，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手有无法再生的缺陷。作为证据，他展示了他当事人只有两根趾头的左脚，第三根脚趾在几千日前弄断了，从此没再长出来。

办公室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名迪博不认识的老年妇女闯了进来。皇家卫兵迅速冲上前去挡在国王前面；偶尔会有人因地盘争斗本能被激起而发狂冲进王宫。陌生人气喘吁吁，但身体却没有起伏。她伸出一只手，表明自己的爪子并没有伸出来，并慢慢透过气来。她说：“尊贵的陛下，请原谅。我是博丝—杜布兰，市区北部海边巢穴的管理员。”

“什么事？”迪博问。

“一只返途的‘翼指’刚刚到达海边巢穴，要不是事出紧急，我也不敢贸然闯进来打断您。”她举起一卷皮革。迪博正横卧在板床上，尾巴像橡胶桅杆高高翘起。他轻轻摇了摇尾巴，一名卫兵走上前接过皮革卷递给迪博，随后退回到原地以示尊敬。迪博展开皮革卷飞快地阅读。“上帝保佑我们。”他轻轻说。

迪博的一名谋臣从卡塔杜凳子①上站起来。“迪博？”在宫廷中大意地对国王直呼其名足以显示出她的焦虑。

【① 王位两侧为谋臣所设的凳子。】

迪博语气坚决地说：“你，仆人——”他永远记不住名字——“立刻宣阿夫塞进宫来。派人送信去弗拉图勒尔省，让娜娃托尽快赶回来。我需要我最好的思想家们来协助我。”他从板床上走下来准备离开房间。

“国王，”年轻人的律师叫道，“那我的当事人怎么办？”

“免除刑罚，”迪博生气地说，“我们将需要所有的人手。”

“我觉得我们对过去的讨论还不够久远，”默克蕾博对阿夫塞说，“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阿夫塞抓了抓脖子上松弛的垂肉。“我不知道，我记得，嗯，让我想想，我的职业侧试。”

“那是你长到十千日或十一千日时的事。你应该还记得更早些时候的事吧？”

“哦，当然了。还有那次我在森林里迷路了；我以前提过的。还有，我想想，我还记得小时候把部族同伴的手指咬断，因此惹了麻烦。”

“你是因为生气才那么做的吗？”

“不是。我们当时在一起玩儿，那只是个意外，后来他的手指也长回来了。”

“你还记得什么？”

“学切割皮革，捉蝴蝶。我想想……我还记得卡罗部族第一次开始沿着克雷布河迁移的事。我还记得——还有什么？——我还记得某个达官贵人来拜访卡罗部落时候引起的混乱。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谁，但后来得知那是迪博的——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迪博的祖母，萨尔—萨尔登女王。”

“你还记得有皇族拜访卡罗部族？”

“有点儿印象。他们将我们这些小孩子带到克雷布河边，把我们身上冲洗干净，好觐见女王。我还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被带到江边去；他们一直担心我们会被江水冲走。”

“还有什么？”

“学玩拉斯图塔尔①。天啊，学得真烦：走到游戏板前下一步棋，然后走回来好让对手也能走过去下一步棋。”

【① 一种木板游戏，靠战略取胜。】

“还有什么？”

“哦，我想还有好多事情，但都七零八碎的。一场暴风雨；第一次经历地震；发现一只死去的‘翼指’。”

“一只‘翼指’？是紫色的吗？”

“不，白色带浅橙色条纹的。像一只条状雨燕，我想。”

“还有什么？”

“学习阅读；背诵长长的文字和相关词语。”

“那你记得这些事情哪个是最先发生的吗？”

“很难讲。它们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那在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一直困扰或惊吓你的回忆呢？”

“嗯，我提到过那次地震：着实吓到我了。当然，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我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没什么真正让人震惊的事，你要问的是这个吧？”

“是的。”默克蕾博说，“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第二十一章

最后，它终于要发生了，这是娜娃托一直等待和害怕的时刻。四面蓝色的梯墙不再无尽地延伸，她已经能看见远处高空中的梯塔顶端了。娜娃托的爪子半伸出爪骨鞘，尾巴飘浮在身后的空气中左右摆动。

她想起了《瑞欧丹与藤蔓的故事》。

一头巨大的霸王龙。

一只会生金蛋的“翼指”。

到底会遇见哪个呢？

梯塔的四条边在顶端汇合成巨大的蓝色球形，向外伸出一些长长的嵌板。嵌板因挡住了天上的星光而黑得几乎无法看清。整个顶端看上去就像一朵长着黑色花瓣和无比长的蓝色花茎的毒雏菊。

救生船开始减速，准备停靠在塔顶。娜娃托飘向舱顶。

随时都会停下来了。

救生船渐渐向上滑行，穿过球形底部进入它洞穴般的内部。救生船微微一颠簸，停了下来。

娜娃托的呼吸急促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慢慢接受眼前所见的一切：这是一间完全用蓝色物质建造的多层迷宫。

救生船里面的墙逐渐模糊起来，同时，她也鼓起了勇气。接着，舱门消失了。虽然试验用的蜥蜴安全返回了，但她还是很担心这里没有空气。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她轻轻踢了一脚身后救生船的墙，飞出了舱门。

从她进入救生船到现在，十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如果她没算错救生船的速度——每一分天一百三十千步——那她现在已经在距离地面一万三千千步的高空中了。至少她在这里没有向下落的感觉；她已完全失重，离心力和重力正好达到了平衡。

她四处飘荡，时不时轻柔地踢墙面一脚以保持运动状态。最后，她进人了一个巨大的方形房间。

她的心怦怦直跳。

金蛋。

墙面上有九个窗户，排成三排，每排三个。黑色的绳子将周围八个窗户同中间一个连接在一起。

娜娃托猜想着这是什么东西，但想不出来。良久，她都只是麻木地飘荡在空中。窗户闪着炫目的光，看不太清楚。但她渐渐开始觉得有点儿眉目了。

每扇窗户都在显示着不同的景色。似乎这还不够奇怪，每隔四十拍左右，窗户中的景致就变化一次。有些景色至少还能看出来一些名堂——咦，那扇窗户里是绿草如茵的平原和白云飘荡的天空；这扇窗户里海浪拍打着沙滩；那边那扇是某种建筑物。但别的窗户里的景色都很奇怪，娜娃托看不明白。

每一扇窗户的左上角都被飞船制造者们用数字编了号，但却不是从一到九。正中央那扇窗户标注的是一条水平的线，飞船制造者们用它来代表零，而其他窗户上的数字随着每次风景的改变而变化。

她浏览着每一扇窗户找寻某些事物——任何事物——任何她能辨认出来的事物。

突然，她找到了：无数困惑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迪博国王。

是的，最后一排右手边的窗户正对着迪博的办公室，窗户左上角的数字是27。

但是——

迪博办公室的那个方位并没有窗户；事实上，那间办公室里根本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但这确实是从上空看到的那间屋子里的情景，就好像站在一架梯子上俯视躺在大理石王位上的迪博一样。他的左右两边是为谋臣们所设的卡塔杜凳子，三只年老的昆特格利欧恐龙正坐在上面。迪博手中拿着长长的一卷皮革，上面写着些什么。国王的表情十分焦虑。

无沦如何——迪博！能再见到他真好！但从太空高塔顶上的这扇窗户中怎么会看到迪博的办公室呢？是什么样的魔力让这样的事成为可能的？

她盯着窗户试图看到些细节，却突然意识到这些玻璃覆盖的方框并不是真正的窗户。如果它们是窗户的话，看到的事物会随着她头部的转动而移动，但这并没有如愿发生。而且聚焦点正好是迪博，而不是背景。背后墙面上的挂毯简直一片模糊。要是这真的是一扇窗户，她应该可以随意注视任何物体。那这就是某种光学效应在发生作用了，也许就像——就像透过望远器的目镜观察事物一样，一架能穿透墙壁的望远器。

有个人走进了画面，她的心狂跳起来。

是阿夫塞。

天啊，能再见到他真是太棒了！娜娃托发现自己正在呼唤他的名字，但他却没有掉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迪博正焦躁不安地说着什么，但娜娃托听不见。然后——

窗户里的景物变了。娜娃托扫过所有的窗户，希望能再找到阿夫塞，但每扇窗户里的事物都很陌生。

她的思想开始飞快地运转。这一连串的事物简直难以置信，令人头晕目眩，无法理解。她决定将精力集中到一扇窗户上。她选择了右下角那扇，也就是刚才显示了迪博办公室的那扇。

但她现在所看见的事物一点儿也不像首都。实际上，这压根儿跟昆特格利欧的世界沾不上边。

画面中没有任何熟悉的事物——完全弄不懂。尽管如此，娜娃托最终发觉自己看到的是一座城市的一部分。但这是座多么奇怪的城市啊！一切都像是用同一块材料造出来的，好像整个城市是——长出来的一样。那是一种带斑点的肉红色材料，让娜娃托想起在布德司卡岛附近见过的珊瑚礁。但这并不是杂乱的环礁，就算是珊瑚礁，那也是按照特定的模式生长出来的，每隔同样长的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穹庐似的建筑从微微起伏的地面上升起——那肯定是建筑，因为墙面上有整齐的窗户和宽敞的大门。有些地方有高耸的尖塔顶，有些地方有深深下陷的圆形坑洞，里面的墙壁上也有成排的窗户。任何地方都没有接缝，没有板块之间相交的线条。

突然，娜娃托的爪子弹了出来。一个颤抖的红色小圆球从一道门中露出来，看起来像是被揭去了皮一样：血肉全部暴露出来，表面布满了网状的黄色循环管道；依靠躯干下小小的块状肌肉的运动，块状肌肉上伸出很多纤细的卷须，时不时像风中的长草叶飘荡几下。娜娃托觉得躯干下的这些东西不是牢牢长在上面的，果然，其中一块肌肉蹦蹦跳跳地奔进了附近另一座建筑中。中央的红色圆球身上看不出任何感觉器官，却有东西在蠕动：是一种有尖利的黄牙、像水蛭一样丑陋的虫子。还有些没皮的蛇一样的东西在球体侧面扭动。这些东西显然也不是长在身上的，而只是寄生在红色圆球身上，在不定形的球面上自由攀爬着。

另一个红色圆球从右边走进画面，身下的触须前后摆动着。一条没皮的蛇从第一个圆球身上爬下来，缠到了第二个圆球身上。娜娃托惊呆了。

突然，画面又变了。这次出现的是夜景，巨大的动物在黑暗中爬行，但娜娃托看不清是些什么。她将视线转移到中间那扇窗户——被标记为零的窗户上。

至少那里能看见的动物跟昆特格利欧恐龙有些相似。他们同昆特格利欧恐龙一样有两只胳膊，手上长着五根指头；身下有一双腿，头上有一张嘴、两只眼睛。但相似点也到此为止。无论如何，它们不是爬行动物。它们站得像建筑物的柱子一样笔直，没有尾巴，皮肤呈黄褐色；头是圆形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鼻子，没有鼻口；眼睛斜着。它们有的戴着头盔，但有的却显然没戴，虽然娜娃托也弄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每只动物头顶都戴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也许是……一团……纤维，被风吹拂着。眼部也有同样的黑色纤维，有的甚至嘴部也有一星半点。

天空是亮蓝色，有个巨大的黄色物体在发出耀眼的光，那是一轮太阳。但是，看在上帝的蛋的份上，那不是昆特格利欧的太阳。要不是飘在空中，娜娃托早已踉踉跄跄地卧到了自己的尾巴上。

中间窗户里的景物变了，但左上角的数字还是零。一群奇怪的四足动物出现了。真是令人惊诧的动物：它们身上布满了垂直的黑白条纹。景物又变了，仿佛观察它们的眼睛正浏览着找寻些什么。最后，焦点停留在三只两足动物身上。这些动物就像娜娃托刚才看见的黄褐色动物一样，只是皮肤呈深黑棕色，跟黑色十分接近。它们头顶也有黑色纤维，但是呈卷曲状，而不是直的，腰部围着一片皮革。很明显，它们也猎杀动物，但——怎么猎杀呢？这些棕色的动物也没有鼻口，而且——哦，我的上帝！——其中一人张开了嘴，娜娃托能清楚地看见它黄白色的牙齿。

扁平，方形的牙齿。

草食动物的牙齿。

娜娃托的思维飞快地转动着。一切都好像有些讲不通，而且，这些明显都是智慧生物：除了腰上围的那块布以外，其中一人还戴着首饰。戴首饰的那个很有意思，它的胸部构造限其他两人完全不同；一对巨大的突出物长在上面。那可能会是什么呢？

娜娃托摇了摇头，瞥了左边的窗户一眼。啊，至少那里显示的动物还有点儿道理。那是一种两足爬行动物，有点儿像奔跑兽，皮肤呈棕绿色，两条胳膊两条腿，一张长长的脸。看起来没昆特格利欧恐龙那么强壮，手上也只有三根指头。它们长着大大的银色眼睛，身体呈水平，身后有一条细长硬实的尾巴，像恐爪兽用以保持平衡的尾巴。这也是个智慧生物，手中握着某种复杂的器具。它像是直勾勾瞪了娜娃托一眼，然后眨眨眼睛转身走开了，脖子还随着走动前后晃动。

景物又变了。娜娃托的思维又开始飞速运转，但最后所有的形象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她看到的是水底世界的情景，而且看得很清楚，不像平时潜到水里睁开眼见到的模糊景象。一群生物正从水底经过，每一只都长着七对高跷一样的腿，背上七根漂荡的触须排成一列，顶端形成小小的钳子。娜娃托觉得自己产生幻觉了，这些动物的形态实在太过怪异了。

她觉得天旋地转，头昏眼花，眼前迷茫一片。

她都在看些什么？这都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二章

托雷卡斜靠在戴西特尔号钻石形船身尾弦的上沿。已近黄昏了，他能看见船尾后很远的地方，异族恐龙船队奇怪的三角形风帆一字排开。在他们身后则是“上帝之脸”的顶端，如今只有很小一部分还在地平线上了，像一个小小的黄褐色穹顶。其余的部分早已淹没在海浪中。但它前方的海水仍被染得通红，像鲜红的血水，反射着落下的“上帝之脸”的光芒。

托雷卡的尾巴悲伤地摇晃着。事情怎么会错到如此地步呢？他只是为了探求知识而来，只是知识而已，但找到的却是死亡。

从达森时代起，昆特格利欧恐龙就没经历过任何战乱了。托雷卡原以为他的种族早已在精神、道德和身体上进化完善，不再干这种愚蠢的事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昆特格利欧恐龙仍然一如既往地嗜血，他们是天生的杀手，从骨子里泛出一股杀机。

“上帝之脸”继续下沉，它的相对运动其实上是戴西特尔号自己在水中前进的结果。

托雷卡看着异族恐龙的船队被自己身后的落日余晖和“上帝之脸”反射的光辉照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追逐的船队左右两侧有几艘船开始返航了。他现在能看到船只的侧面而不是船头了。很快，他便看见了它们的船尾。他们返航了！他们回家了！

当然了，托雷卡想，他们崇拜“上帝之脸”，不想越过它的范围航行。或许以前从来没有异族恐龙的船只到过这边的半球。

又有两艘船开始掉头了。

托雷卡抬头看了看前桅杆顶端的瞭望桶。有人在上面，背对着托雷卡观察戴西特尔号前方的水域。巴布诺正好经过托雷卡身后的甲板。他喊了她一声，巴布诺抬起头，奇怪的茸角在太阳和下沉的“上帝之脸”照耀下投下两道影子。“请把克尼尔船长叫过来。”他喊道。

巴布诺鞠了一躬，急匆匆穿过了通往前船的桥。过了一会儿，老克尼尔拖着重重的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什么事？”船长沙哑的嗓音中充满了焦虑。

“异族恐龙！”托雷卡说，“他们掉头回去了！”

克尼尔抬起手挡住眼睛。“是啊。”他听起来似乎挺失望。

“他们一定是害怕会航行出‘上帝之脸’的范围。”托雷卡说。他看着船长，希望这位老者能听出话中的讽刺意味。当阿夫塞在戴西特尔号上进行朝圣航行时，克尼尔应该也有同样的恐惧，因为当时也还没有昆特格利欧船只航行到另外一半海域。

“或许我们应该掉头追击。”克尼尔说。

“什么？”托雷卡说，“好船长，他们有武器；他们会打沉我们的船的。让他们走吧。”

克尼尔沉默片刻，点点头。“嗯，我想你是对的。”尽管“上帝之脸”沉下了地平线，但光芒仍照耀着天空。这时，船长伸手指着远方，“看！”

托雷卡转过身来。几艘异族恐龙的船只已经放弃追踪掉头回家了，但大多数具有攻击力的船只仍紧随其后。

“我想他们对航行出‘上帝之脸’范围的恐惧并不深。”克尼尔说。

“也许吧，”托雷卡说，“也有可能他们大多数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即使是驶出‘上帝之脸’的范围，上帝也不会责罚他们。”

船长嘟哝了一声。夜幕很快降临了。

九扇窗户中的景物继续每四十拍左右变换一次：红色圆球、无尾两足动物、奇怪的爬行动物、长着高跷腿的生物，还有很多娜娃托来不及归类的东西。

偶尔也会看见一片疯狂世界中的绿洲：一些熟悉的事物——迪博的办公室。

无论如何，这一切都还是难以理解和接受。娜娃托飘浮在窗户前的半空中，眼前一闪，窗户变成了九块彩色方框，像魔咒般令人眩晕，不断地闪着光，闪着光……

她猛烈地摇了摇头，试图保持清醒。她决定暂时不盯着窗户看，将目光先转移到别的地方——任何别的地方。

每扇窗户的左侧有三条垂直发光的红色文字，随着窗户中景色的改变而变化着。前两条文字跟飞船制造者所用的文字一样，但第三条则只是个简单的图表。几乎所有的第三条图表都由顶部的大圈和下面的一列小圈组成，其中一个小圈是白色。娜娃托觉得这个图表有些眼熟。当右下角的窗户再次对准迪博的王宫内院时，娜娃托终于想起来那是什么了。那扇窗户旁边的第三条图表中，大圈下面是三个小圈，然后是三个大圈，最后是两个小圈。但其中并没有白色的圈，而是有一个小白点在三个大圈中的第二个旁边闪耀着。

娜娃托意识到这是昆特格利欧太阳系的图表，感谢上帝又让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事物，一些她的思维能弄明白的事物。最大的圈是太阳，接下来三个小圈代表的是卡佩尔、帕特佩尔和达文佩尔三颗比较接近太阳的岩石行星；三个大圈是三个气态的庞大世界：凯文佩尔、“上帝之脸”和布雷佩尔。最后两个小圈是外围的岩石行星……嗯，加夫佩尔，当然，还有……还有……目前还未知的第八颗行星。靠近“上帝之脸”的白点代表的就是这扇窗户所展示的星球——昆特格利欧卫星。

她看了看其他窗户，思维突然有了飞跃性的进展。所有的窗户都是太阳系的地图——但是，是别的太阳系，外星系的太阳系，在这一刻前从未梦想过的太阳系。

奇怪的两足爬行动物又出现了：旁边那条圆圈组成的图表表明，这是由十一颗行星组成的太阳系中的第四颗行星。还有长着七对高跷腿的动物，它们在五颗行星组成的太阳系中的第二颗。娜娃托惊讶地发觉，几乎所有的生物都生活在小行星上，而不是庞大世界的卫星上。右上角的窗户转回了同其他生命形式相互协作的奇怪红色圆球生活的世界。真是难以置信：那个世界的图表最上端有两个大圈——两个太阳。

虽然中间零号窗户的景色间歇性地发生变化，时而是黑色两足动物，时而又是黄色或棕色，小小的星系图表却一直没有改变：一颗太阳，四颗小行星——其中第三颗是明亮的白色——然后是四颗大行星，最后有一颗小行星。

娜娃托的思维还在飞快地转动着，试图应付蜂拥而至的图像和信息。她发现中央的窗户从未变换成另外一个世界。从其星系图表来看，一直都是同样的第三颗行星上的不同景致。但只有那扇窗户是通过黑线同其他星球相联接的，其他任意两个窗户之间却没有联接。

她盯着这一大片窗户和相互联接的线，头开始隐隐作痛。

突然，她想到了。

想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那代表了什么。

家园。

中央的世界。

那是他们的家园，最初的家园。

飞船制造者们就是从那里将生命形式带到这儿来的。那就是将显示迪博办公室的窗户跟中央的窗户相联接的意义所在。

但飞船制造者们还将生命从家园带到了十一颗行星中的第四颗、五颗行星中的第二颗、绕着两颗太阳运转的世界……

娜娃托的身体开始战栗。她飘在空中，紧紧抱住双臂。

家园。

生命从那里散布到太空中的群星上。

真是无从想像。

她瞪大眼睛看着窗户发生改变，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

有时窗户里一片黑暗。

不是黑夜，而是一片黑暗。

娜娃托的心一阵狂跳。

黑暗。

空无一物的窗户。

或许魔力在长时间的展示后消失了。当然，这些窗户还很新，但它的另一端肯定有某种“眼睛”在将这些图片传送回来。飞船在这里坠落已经很久了，这段时间内可能有些眼睛已经失灵了。

也有可能这些世界在此期间已经消亡了。

娜娃托头痛欲裂。她将注意力再度转向窗户左上角闪着光的白色数字上。当窗户中出现昆特格利欧卫星时显示的数字是27；出现两足爬行动物时是26；啊，那边又出现了高跷腿的水底生物，显示的数字是9；居住在珊瑚城中的红色圆球是1。她看见了四个比27大的数字，画面上的生物都是有褐色绒毛的两足生物。而中央的窗户一直显示的是水平直线零。

慢慢地，她开始明白过来。她沉重的思绪开始清晰起来，迷雾渐渐散去。

她一生中曾两次见到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显要地位遭受冲击。第一次是阿夫塞将他们从宇宙的中心移开，然后托雷卡证明了他们并非上帝之手的神圣杰作。而现在——第三次冲击。

总共有三十一个不同的世界上都生存着从同一个家园衍生出来的生命。而如果数字代表的是生命迁移的顺序，那昆特格利欧恐龙并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后一批得到迁移的，而是第二十七批——三十一中的二十七。没有什么显要地位，只是众多成员中的一个而已。

她飘浮在宽敞的房间中，惊奇地观看着形态各异的生命形式从眼前一一掠过。红色圆球；高跷腿生物；智能的爬行动物；无尾的两足动物；飞翔的动物；爬行的动物；有二十条手臂的动物；根本没有手臂的动物。窗户不断游移于不同的世界之间，异星的阳光在她脸上舞蹈。

她试着尽量去理解这一切。

但最终，她觉得自己完全麻木了，无法继续思索下去。窗户又一次模糊了，只剩下九个彩色方框。

她需要休息一下，需要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她决定在塔顶宽阔的空间中四下看看。

这就带来了一个难题。

她同其他墙面、地面或天花板的距离都拉得太远，无法触及，只能飘荡在方形房间的中央。她试图像飞翔的“翼指”那样扇动胳膊，但根本不起作用。而且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她可能会因为无法飞回救生船取食物而飘荡在空中活活饿死。

但过了一会儿，她冷静下来，解开拴饰带的链子，取下那片长长的黑绿色皮带，像甩鞭子一样把饰带打到窗户所在的墙面上，使自己缓慢地穿过了房间。她飞进一条走廊，轻柔地踢着墙面前进。一路见到的很多事物都让人迷惑，但她最终来到了一个熟识的事物前：那是飞船制造者的门，就跟飞船上的门一样。门的高度是宽度的两倍，中央嵌着一块有黑色花纹浮雕的橙色小方块。

娜娃托飞了过去——

——门自己滑向一边，打开了。真是不可思议。她以前一直在思考这些门该如何操纵，因为飞船的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仪器之类的东西。但那些门一直都是死的；昆特格利欧恐龙不得不将橙色小方块从飞船的门上卸下来，露出能用手转动的金属把手。娜娃托现在确定，那些手动的把手应该是在紧急事件发生、能源被切断的情况下才用的。这也是它们被安置在橙色方块后面的原因。

娜娃托凭借着惯性一直穿过门飞了进去，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立刻一头撞在了墙上。不……那不是一面墙，而是第二扇门。这又是一间令人困惑不解的双层门房间。

但这扇门不也应该自动打开吗？哦，好吧：她在飞船上已经手动开启过无数扇这样的门了。她伸出爪子，将扣住橙色方块的弹簧夹子拨开。橙色方块弹开了，露出把手。

娜娃托伸手抓住把手，开始旋转——

突然，她身后的门开始滑动关闭，但她的尾巴还在门外。门碰到了她的尾巴，还没夹紧又自动退开了。

娜娃托听见——或许“感觉到”更合适些——一种声音。音调很高，使她的牙齿发酸、爪子发痒。身后的门再次滑动，碰到了她的尾巴。

声音像重复的叫喊不断回旋。

娜娃托再次旋动把手。

紧接着——

门的右下方闪现出一丝黑暗。

一阵风——

耳朵里剧痛难忍。

她将手举到头的两侧，将耳洞完全盖住。

鲜血从鼻孔中喷出来。

透过下方的黑色空隙能见到天上的星星。

星星。

皮肤一阵刺痛。

她紧紧闭上眼睛，内外眼皮死死抵挡着上升的眼压。

空气像一阵风暴从空隙中刮进来。

血从肛门和生殖器的褶皱中滴下来。

涌进来的空气将她推向半开的门，但门的开口太小，无法挤出去。

一阵阵巨大的痛楚，焚烧的痛楚，撕裂的痛楚……

然后，疼痛开始缓解。

一切开始归于平静。

娜娃托的意识渐渐消退……

第二十三章

阿夫塞立刻赶到了办公室。国王将托雷卡发回来的公函读给他听，他让迪博重复了两遍。最后，他摇摇头说：“我们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

“为什么？”迪博问，“我的皇家卫兵们训练有素，猎手们本领高强。当然，要取胜是很困难，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这些……这些异族恐龙来到了这里，我们可以占熟悉地理位置的优势。”

“这并不相关。”阿夫塞摇摇尾巴，“想想这点：我们的人民受到了地盘争斗本能的限制。托雷卡说，异族恐龙并没有这种本能。我们有可能聚集十名到十五名猎手，但他们能带来成百上千名。”

“他们只有四十艘船，”迪博说，“就算戴西特尔号这样的大船最多也只能搭载二十人。”

“这也跟地盘争斗本能有关。”阿夫塞说，“如果人们能挤在像外星飞船上那种有很多张床的房间里，戴西特尔号就能搭载上百人。四十艘船就能搭载比整个首都的人口还要多的人。如果托雷卡都说对了，那他们就会蜂拥而至，就像苍蝇之于腐肉。光从数量上，我们就无法与之比拟。”

“呃，但我们仍然是真正的猎手，阿夫塞。托雷卡说，异族恐龙用工具捕杀动物，而我们则用爪子和牙齿。我们不需要工具。”

阿夫塞点点头，仿佛迪博说出了他想说的话。“鲁巴尔的第一条法令说：‘昆特格利欧人应该用牙齿和爪子来捕杀猎物；只有这样的捕杀方式才能使我们强壮纯净。”

“没错。”迪博说。

“但你没明白吗？工具的使用使异族恐龙占据了优势。我们必须冒险同猎物进行直接的接触，而他们，天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工具。或许是能在空中飞的尖棍子——当我在戴西特尔号上同卡尔—塔古克搏斗时，我就希望能有这么一件武器。抑或他们用刀来杀人而不只是剥猎物的皮。”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迪博说。

“是啊，我们的宗教信仰杜绝了这些东西的存在，但异族恐龙却能使用。而这些工具和武器能增加他们的个人能力，迪博。”

“那我们必须学会做同样的事情。”

“说易行难哪。记得第二十三部《圣卷》吧：‘狩猎的时候不要携带任何武器，那是儒夫的表现。’那些英勇的皇家卫兵会很难接受这个所谓的懦夫行径的。”

“那异族恐龙将在数量上超过我们，而且——那个词怎么说？装备？——装备更加完善？”迪博望着阿夫塞，说，“我们有什么优势吗？”

阿夫塞斜靠在尾巴上思考着。“呃，克拉德克斯在他的战争论著中曾说过，战争中最重要的是保证我方的正义感：代表上帝眼中的正义。但就算这一点，恐怕也是在异族恐龙那边。如果我对托雷卡的公函理解正确的话，是我们先向别人发起攻击的，而且——”

“没什么能凌驾在我的人民的生存权之上。”迪博生气地说，“要是我不认为这一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那我就是一名糟糕的领导人。”国王的尾巴左右摇摆着，“我们是天生的杀手，阿夫塞。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也是我们会取胜的原因。我们高兴地杀，松地杀，我们为取乐而杀。而从托雷卡的公函来看，异族恐龙并不具备这一特质。”迪博带着展望未来的神情幻想将至的胜利。他坚定地说，“我很少能这么说，但是，你错了，好阿夫塞——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错了。我很了解昆特格利欧人民，异族恐龙不知道该如何击败他们。”

平静，难以置信的平静，静谧得像静止的湖水。娜娃托感觉不到疼痛、焦虑、罪恶和恐惧。只有安宁，一种简单的安宁感。

然后脑海中出现一个影子，像是阳光下的金字塔，又不完全像。某种熟悉的事物，但又不完全一致。一条——一条通道，尽头有一盏纯净的白灯，比阳光还纯净白亮，但不用眯缝着眼也没有刺痛感就能见到。

她像在救生船中一样失重地飘荡着。周围还有别的人，一些熟识的人。她的家乡杰尔博部族的猎队队长鲁比—卡登、“陆地”地质勘探队第一任领导人埃博—法尔鲍姆、还有，还有，嗯，是的，是她！哈尔丹。亲爱的哈尔丹，她和阿夫塞的一个孩子。还有那边，一个小孩子……呃，那会是谁呢？

慢慢地，她产生了一个觉得惊奇又不算太惊奇、觉得烦人又不是太烦人的想法。

鲁比—卡登在狩猎中死去了。

埃博—法尔鲍姆，身材高大的故人，早已安详地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哈尔丹——哈尔丹的去世是她疯狂的弟弟一手造成的。

还有那个小孩子……那的确是小黑尔巴克。

黑尔巴克，因高烧夭折。

死了。

他们都死了。

跟我一样。

但是，又一个身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咦，是卡茜尔，她跟嘉瑞尔斯的女儿。她被笼罩在奇怪的白光中。哦，这只是一个梦，卡茜尔当然还活着了，她还在高塔基座下等着自己回去呢。但奇怪的是，年轻的卡茜尔站在那里，像是终于想开口说话，想同娜娃托在一起，想了解她的母亲了。

多么美丽的光芒啊！

梦并没有惊吓到娜娃托。她想，在那片模糊美丽的光芒中，没有什么能吓倒我。

光的边缘很模糊，但她觉得也许，只是也许，自己在光芒中辨认出了一个影子，一个光芒照耀下的影子。

那是一只昆特格利欧恐龙，一只巨大的昆特格利欧恐龙，比最大的雷兽还大些。也许，只是也许……

现在露出来的是闪着光的昆特格利欧恐龙的侧影。

它没有胳膊。

那是上帝。

但光影改变了位置，闪了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明亮的白光中。

她想靠近些，同白光在一起，但新的身影涌进脑海，一群身影，在风中吹拂的身影。

她的第一次朝圣航行。“上帝之脸”挂在中天，呈壮丽的带状新月形……

刺猎手纹饰。她咬紧牙关，坚决不在金属长矛反复刺进头部侧面的皮肤时叫出声来……

她同她的部族助手达尔丹在森林中奔跑……

一次筛选——当然不是她自己的！一定是别的时候见到的。八个小孩子跌跌撞撞地在生蛋的沙地上跑，一只巨大的男性昆特格利欧恐龙——一名血祭司——在后面追赶他们，紫色袍子在他周围翻飞。小恐龙一只接一只地被吞进了他的大口，咽下张大的喉咙……

一个快乐的场景：老瓦尔—克尼尔找到她要求得到一架望远器，这是他俩第一次会面。她十分自豪，整个杰尔博部族的人对她更加尊敬了……

在休眠的奥斯凯火山顶端设立的望远器中见到了凯文佩尔星。它美丽的环带、卫星、顶部绚烂的云带……

她第一次光荣地在拉斯图塔尔游戏中战胜自己的老师……

在戴西特尔号上看着自己的第一窝蛋被孵出来，八个小宝宝用他们小小的茸角顶破蛋壳，跌落到木船板上……

第一次驾驶塔科—萨理德号不可思议地冲上了云霄……

还有那次，很久以前，同阿夫塞在一起。亲爱的无可比拟的阿夫塞，他看起来如此笨拙腼腆——实际上还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那时他刚出现在她位于古老的霍格神庙中的工作间里。但他的思维是多么奇妙啊！而当他们将各自的观测结果综合到一起时，又发现了多么美妙而令人震惊的事实啊！就在那天晚上，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发情，发现他同她合为一体。那个美好的夜晚……

默克蕾博曾请阿夫塞的学徒佩蒂特协助她做些研究工作。佩蒂特知道阿夫塞同默克蕾博一贯的交谈时间，于是就在通往石柱区的路上等待着默克蕾博。年轻的学徒站在路中间显眼的地方，这样默克蕾博就能提前看到她了。在礼节性地问候对方后，佩蒂特说：“我找到你要的信息了。”

“噢，太好了。”默克蕾博说，“告诉我吧。”

“萨尔—萨尔登女王在7096千日第十九天的六分日到达了卡罗部族。”

默克蕾博眨了眨内瞬膜。“第十九天？你确定吗？”

“哦，当然确定啦，”佩蒂特说，“在卡罗领地上有一块纪念石，而这儿的档案管里有纪念石精致的蚀刻，上面的日期写得很清楚。”

“有没有可能女王到达的时间晚了，而记录的日期就因此出错了？”

“不会的。他们告诉我说日期是当着女王的面刻上去的，女王接着用镂花模板将自己的饰纹也刻了上去。我向负责皇族仪式的博贡求证过了。当然，当时负责这项仪式的是他老师的老师，但他说这是常规运作方式：等女王到达的时候才把日期刻上去。”

“那萨尔登女王在卡罗部族停留了多长时间呢？”

“不到一天。实际上，我还跟一位当时住在卡罗部族但现在居住在此的一位老者聊过，她还清楚地记得萨尔登的到访，据她说女王在那里只停留了大半个下午。”

“不可思议。”默克蕾博摇摇头，“你还像我说的那样查过育婴堂的记录吗？”

“查过了。记录原本仍在卡罗部族，但副本存放在首都这边。我找到了阿夫塞的孵化时间副本，日期跟阿夫塞说的完全一致。”

默克蕾博站在原地摇着头。“那孵化的顺序呢？”她问。

“卡罗部族的人那一季共生了六窝蛋；阿夫塞所在的那窝蛋是倒数第二窝被孵化的。”

“你确定？”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让我走近你一些吧，我替你把出生记录抄下来了。”

“哈哈特丹。”

佩蒂特走上前递过去一张柔软的书写皮革，又退了回来。

默克蕾博沉默地盯着皮革看了好久。过了一会儿，佩蒂特说：“呃，就这些了吗？”

“嗯？哦，真对不起。是的，是的，就这些了。非常感谢。”

佩蒂特鞠了一躬，说：“希望这些信息能有些用。”

“哦，是的，”默克蕾博说，“是的，当然有用了。”

突然，娜娃托醒了过来。

呼吸着。

活着。

她睁开双眼。

门边的黑色空隙不见了，外层门也关闭了，可能是她拉动了把手，也有可能是门自动关上的。

她又开始飘荡。

四周都有空气。

空气和四下飘荡的血珠。

娜娃托浑身发痛，尤其是眼睛，像是得了高度紧张后的后遗症。

她摸了摸左耳洞，里面的血凝成了壳。右耳洞也是一样。她使劲拍了一下手，感谢上帝，她还听得见。

上帝。

她刚才处于垂死的状态。垂死！现在又活过来了。

死亡曾是如此宁静，如此迷人。

还有所有的美好回忆，记录了她生命中每一刻的回忆。

但她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她还有工作要继续完成。

她必须得回去。她轻轻踢了一下外层门，利用冲力飘回走廊，又踢了几次，回到了有九扇窗户的方形房间，最后来到最初下船的地方。她找到救生船走进去，触摸了一下让门消失的嵌板。救生船开始了返回地面的长途旅行。虽然周身疼痛，但她安然飘荡在空气中，静静地等待着。

第二十四章

阿夫塞现在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跟迪博和皇族官员们在一起商讨，为异族恐龙的到来作准备。他们已经拟定了一个保卫首都港的计划，而工程师和化学家们正争分夺秒地辛勤打造计划所需的设备。尽管如此，默克蕾博还是说服了阿夫塞交谈治疗是不可以中断的。因此，每隔一天，阿夫塞就会离开王宫的办公大楼到石柱区待一分天。

“你还记得早些时候聊到过在卡罗部族度过的童年吗？”默克蕾博问。

“不记得了。”阿夫塞说，“哦，等等——是的。是的，我还记得。我的天，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是开始治疗后不久，没错。我记得你说过希望能有像你一样的人，能接受你的人。”

“我想我是那么说过。”

“是的。我逐字逐句记下来了。”翻动笔记的声音，“阿夫塞：‘这不太公平，就这样。我总是觉得应该有一个地方有跟我的兴趣爱好相似的人，跟他们相比，我的数学能力也不过平平。’”

“默克蕾博：‘但在卡罗部族却没有这样的人。’

“阿夫塞：‘没有。也许除了……’

“默克蕾博：‘除了谁？’

“阿夫塞：‘没什么。’

“默克蕾博：‘不行，你必须把你的想法讲给我听。’

“阿夫塞：‘那个想法……现在不见了。我忘了想说什么了。”

阿夫塞不安地在石头上动了动。“是的，我还记得这段交谈。”

“嗯，我知道你当时想到了什么，阿夫塞。我确切地知道你当时想到的是谁。”

“哦？”

“在最近的一次交谈中，你提到了女王萨尔—萨尔登对你的家乡卡罗部族的拜访。”

“是的。我当时还不知道是萨尔登——可能是我还太小了，不明白这些东西——但后来我听说是她。但是，默克蕾博，我敢肯定我当时想的肯定不是萨尔登。”

“不，当然不是了。喏，这很关键：你肯定那是萨尔登吗？”

“是的。”

“完全确定？有没有可能你见到的是造访的另外一位达官贵人呢？也许是省区行政长官呢？或是王宫中职位稍低的官员？”

“不，我很确定就是萨尔登。我还记得她血红色的饰带；只有皇族成员才佩戴那样的饰带。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知道是在哪个千日吗？”

“我想不起来。”

“7196千日。”

“真的？那是我应该——”

“不到一千日大。实际上，比一千日还小得多。按照王宫的记录，萨尔登女王在那个千日的某个六分日巡游阿杰图勒尔省的时候，拜访过卡罗部族。”

“真是神奇。”

“你还记得在那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很难讲。我有很多回忆，但先后顺序就不敢讲了。”

“你还记得育婴堂吗？”

“当然记得。”

“你还记得育婴堂中一窝窝的蛋吗？”

“你是说当我还在蛋壳里的时候？天啊，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得其他的蛋？不记得了。不，我不能说我——等一下。等一下。是的，我——既然你提到了，我确实还记得另外一窝蛋。一共八只，围成一圈。”

默克蕾博摇摇头，说：“真是难以置信。”

“哦？”

“你是那个孵化季节里倒数第二窝被孵出来的蛋，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嗯，这是真的。血祭司会做精确的记录，而记录的副本最终被保存在首都人口调查局。确实有一窝蛋在你那窝蛋之后被孵化。”

“真的？”

“真的。而且孵化出来的时间比你那窝蛋晚八天。”

“八天？那就是说……”

“就是说你才八天大就开始有记忆力了——甚至比这还早些。”

“这正常吗？”

“谁知道呢？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研究过早期的记忆。”

“八天，你是说。听起来是挺不可思议的，但我确实记得那些蛋。记得不太清楚，你明白——那样的记忆很模糊，但我还是很肯定。”

“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比如说，”阿夫塞磕了磕牙，“从蛋壳里破壳而出？”

“是的。你还记得吗？”

“哦，严肃点，默克蕾博。”

“我是很严肃。你还记得吗？”

“我——不。我不记得了。我是说，我以前见过孵蛋，实际上就是在我出生的育婴堂里，那是很多千日前我重回卡罗部族时的事了。是的，我想像得到育婴堂里蛋壳裂开、小茸角冒出来的情景。但我自己刚孵出来的时候？不，想不起来了。”

“那筛选呢？”

“血祭司的筛选？”阿夫塞打了个冷战，“不。不，我不记得了。”

“你肯定吗？”

“那是我不太可能记得的事情。”阿夫塞有些颤抖，“我曾亲眼见过一次筛选，你知道吗？就是那次返回卡罗部族的时候。我走错了门，进入了育婴堂。那是我所见过的最恐怖的事情。小宝宝们在沙土上跑，一名血祭司在追他们，紫色的袍子围着他飞旋，他把小宝宝们整个吞下去，张大喉管等他们滑进他胃里。”阿夫塞摇了摇头。

“你说紫色的袍子？”

“是的——那是血祭司穿的颜色，至少在阿杰图勒尔省是这样，我猜别的地方也一样吧。”

“一领紫色袍子……围着他飞旋？”

“是的，就那样：飞旋，飘扬起来。”

“飘扬起来。像布做的翅膀？”

“我想是的。”

“像一只紫色的‘翼指’？”

阿夫塞走下岩石站起身来。“我的老天。”

“你曾在成年后见过血祭司。我们已知你至少在八天大的时候就已经有记忆力了。你自己所在的那窝蛋的筛选可能是在你两三天大的时候进行的，而如果当时血祭司没有空闲时间或者月亮的排列不太适合举行圣礼的话，还有可能拖到你四天大的时候。你确定不记得了？”

“我跟你说，我真不记得了。”

“请原谅，好阿夫塞，但我认为你确实还记得。”

阿夫塞张开双臂。“你能看见我的鼻口，默克蕾博。我敢肯定它跟你的鼻口一样绿。”

她举起双手说：“我不是诬蔑你撒谎，也不是说你下意识地记得，而是在你的潜意识中可能还会记起来。”

阿夫塞有些生气地说：“一个不能下意识想起来的记忆怎么算得上是记忆呢？”

“在我开始我的学术研究以前，我也会同意你的说法，阿夫塞。但过去发生的事情的确会影响到我们当前的言行，就算我们不能下意识地想起来。”

“这根本讲不通。”阿夫塞说。

“呃，但事实如此，的确如此。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昆特格利欧恐龙会因地盘争斗本能而与对手厮打至死，而动物却不这么做呢？动物之间相互恫吓一下或是以快捷的方式决定胜负就行了，根本不需要流血。虽然我们认为自己已经文明开化了，而动物仍旧野性难驯，但真正不能控制本能的却是我们自己。我们用爪牙撕咬，直到有一方——甚至是自己的朋友或部族成员——死了才罢休。这是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这样做？”

“我承认，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很困惑。”

“我也是——到目前为止。阿夫塞，我们的精神上有创伤。”

“精神上有创伤？那种鲜血淋漓、让人目瞪口呆的创伤？”

“请原谅，我说的创伤跟那不太一样。我指的不是真正看得见的伤口，而是精神上的伤，一种对意识造成持久性损害的伤。”

“你说是精神创伤？由什么造成的？”

默克蕾博摇了摇尾巴，说：“血祭司的筛选造成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一个……一个家庭，八个兄弟姐妹中的一分子。我们一起被孵化，有一到三天的时间来适应彼此的存在、给彼此留下印象、相互产生依赖。接着发生什么事？一名成年人——我们见到的第一名男性——突然发动袭击追赶我们，八个人被血祭司吞下去七个。我们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我们的兄弟姐妹被吞噬。你说过，即使作为一名成年人，筛选仍是你见过的最恐怖的事情。那再想想这件事对一个小孩子的影响！想想当一个人最后意识到自己活下来是因为比别的七个兄弟姐妹跑得快，而自己存活的代价就是他们的惨死，那他会产生什么样的罪恶感？”

“但我不记得自己的筛选过程了。”

“下意识的当然记不住了。但阿夫塞，这种记忆仍在脑海深处存留了下来，对人的知觉和意识过程产生影响。在那次很早的交谈中，你说过卡罗部族没有跟你的兴趣爱好相似的人，没有认为你的数学能力也不过平平的人，除了……然后你就忘记要说什么了。除了你死去的兄弟姐妹们，阿夫塞！他们原本是跟你更接近而不是相异的人；你应该从自己的孩子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你还记得你的兄弟姐妹们，七个都记得。”

“这不可能……”

“你记得，他们存在于你的恐惧和噩梦中。你说过，你对萨理德的恐惧被我解释得乱七八糟。你担心他会将你也打发掉——这是你用的词汇——就像打发掉之前的六名学徒一样，以便为第八名、也是最后一名你确信会到来的学徒留出位置来。你说过这跟血祭司不可能有任何联系，虽然他们同样也对年轻人作出判断，打发掉七个而只留下第八个。你的理由是你亲眼目睹筛选是在离开萨理德之后，但其实你早就亲服见过筛选了！你亲眼看到你的兄弟姐妹们惨死，正是对他们七个的记忆一直烦扰着你的梦境。十四只伸向你的手臂——七个为你的生命而牺牲的兄弟姐妹的手臂。叫喊着‘我’、‘你’、‘我们’的声音——七个早已被遗忘的兄弟姐妹，他们是你的一部分，却与你分离，七个无论你如何努力也无法再听见的声音。浸透鲜血的沙地——即你死去的同胞的鲜血；而在高空盘旋的紫色‘翼指’，代表的就是狼吞虎咽的血祭司！”

阿夫塞跟踉跄跄地跌坐在自己的尾巴上，急促地呼吸着说：“也许真是这样的，也许是的。”

“这是真的，阿夫塞。大胆地面对它吧！你生命中最愉快、最不让你担惊受怕的事情是什么？”

“我不——”

“你同娜娃托的关系，对吧？这是惟一让你平静放松的事情。你自己说过，你过去曾想像着她的脸庞平静地睡去。你当然要选择那个形象了！她是你生命中惟一不会受血祭司筛选的人。实际上，她对你而言代表的是完全相反的形象，你同她一起生下的孩子们被免除了筛选。但别的一切——从你担心被萨理德打发掉的情绪到你因协助血祭司复职而产生的罪恶感——都与你早已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看见自己七个兄弟姐妹被筛选的记忆有关。”

“我跟你说过，我对于协助血祭司复职并没有任何罪恶感。”

“真的吗？你还记得你的噩梦开始的时间吗？”

“你以前就问过我，我也回答了。”

“是的，那是我们开始治疗的两千日前，血祭司名誉受损，群情激愤，而迪博遭遇他兄弟的挑战的时期。”

“是的。”

“而你在整件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你知道。是你为迪博想出了解决挑战的方法。那个方法是什么？”

“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哦，我的天——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接受一次筛选，在体育场里被一头巨大的霸王龙四下追逐，就像普通筛选中小孩子被血祭司追逐并吞噬那样。”

“结果呢？”

“迪博的六名兄弟姐妹被吞掉了。”

“因为你的建议而被吞掉了。”

“不……不，那只是……”阿夫塞全身痉孪，瑟瑟发抖，“不，那是惟一的解决办法。你不明白吗？惟一的办法——”

“是你设计了那次筛选。从本质上讲，你也成为了一名血祭司。你的潜意识中仍记得自己兄弟姐妹的筛选，后来你又不小心见到了另一次筛选，眼睁睁地看着小孩子们被吞噬，而最终你也变成了一名血祭司……”

“不……”

“除了为了你的生存而已经死去的七个兄弟姐妹外，又有六个人死了。”

“没有别的答案会比……”

“正是如此！我们讨论在戴西特尔号上你的地盘争斗本能被激发起来的时候，你自己也哀叹过。我们自己的生存不应该建立在杀害同胞的基础上。‘看在上帝的蛋的份上，’你说，‘这不应该！’”

“没错！确实不应该。”

“但事实上却是这样的！起始点就在育婴堂：我们这些活在世上的人得以存活就是因为我们的七个兄弟姐妹都死了。而为了解决对迪博的挑战，你这个仇恨将生命建立在牺牲上的人却变成了血祭司。”

“不，我们用的是一头霸王龙……”

“霸王龙只是没有智慧的野兽。真正促使筛选重演的人是你，该负责的人是你，你才是血祭司。”

“不是。”

“现在你必须面对现实。你明白吗，阿夫塞？明白吗？”

“我什么都不明白，默克蕾博。”

“因为你的意识拒绝明白。即使你的双眼结构正常，意识也拒绝看见自己所做的一切，拒绝看见自己变成了什么人。”

阿夫塞放声尖叫：“我不相信。”

“你想想！大多数人都曾因目睹自己的兄弟姐妹被血祭司的筛选而遭受精神上的创伤。而你则经历了三次这样的伤痛：第一次是自己的筛选，其次是成年后不小心闯进了卡罗部族的育婴堂，最后你又策划了同霸王龙的搏斗——成为了自己最害怕的人，一名血祭司！”

“给我闭嘴！”阿夫塞尖叫道。

“你成为了血祭司，阿夫塞。在你的脑海中，那就是你的身份。”

“走开！”阿夫塞伸出爪子叫道，“给我一点儿空间！”

“一名血祭司！”

“你侵入了我的地盘！”

“这就是真正的精神创伤，阿夫塞——就是它阻挡你复明的！你为自己的身份感到羞耻，你在自己眼中成为了邪恶的人，而眼睛就拒绝看见这一切。”

阿夫塞紧张起来。“走开！快走开！”

“你拒绝看见！”

“在我杀死你之前走开。”

“精神创伤！”默克蕾博叫道。

“不！”

“面对你的精神创伤吧！”

“我要杀了你！”阿夫塞发出像动物一样低沉的吼叫，“我要杀了你！”他又叫道。然后，从他的胸腔中发出一声低沉模糊的咆哮，“我要把你囫囵吞下去！”

他的地盘争斗本能完全被激发起来了，像一台杀人机器狂暴地起伏着身体。

默克蕾博将目光从阿夫塞身上转开，以免自己也跟着发狂。她撒腿狂奔，逃离了石柱区。在她身后，阿夫塞继续上蹿下跳，却看不见要攻击的目标。

第二十五章

在娜娃托回来以前，嘉瑞尔斯一直计算着日子。他不知道该盼望些什么，只能惊讶地注视着地震的冲击不断传向高塔。娜娃托逃过这一劫了吗？就算她过了这一关，这二十天来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就算没发生什么事，长时间幽闭在狭小的空间中会不会让她憋得发疯呢？

嘉瑞尔斯将娜娃托可能需要的东西都搬到了高塔基座下：怕她口渴而准备的水；怕她肚子饿了而准备的新鲜肉；怕她受冷而准备的皮毯子；万一她腿摔折了固定腿骨用的木板。他还在入口处拴了一只奔跑兽，万一娜娃托的地盘争斗本能被自己的激素和飞船狭小的空间激起来了，他也好逃之夭夭。

由于无法知道娜娃托会在塔顶停留多久，嘉瑞尔斯也就无法确切知道她的返航日期。惟一知道她即将着陆的途径就是看见她的飞船降落下来。嘉瑞尔斯坐在沙滩上抬起头等待着。

嘉瑞尔斯看见了很多“翼指”和云层后的灰色圆点，那可能是月亮。俗话说，越是希望猎物尸体的血流干，血就越流不完。直到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嘉瑞尔斯才看见救生船从云层下露出来。嘉瑞尔斯惊讶地发觉自己居然伸出了爪子；他对娜娃托返航的焦虑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他急匆匆走进蓝色走廊，正好在救生船结束航行时来到140步长的走廊尽头。救生船渐渐减速，带着一阵轻微的啸叫降落在塔底的架子上。

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嘉瑞尔斯看着自己焦虑的神情倒映在救生船弧形的金属外壳上。最后，船壳似乎液化了，随后又重现了固态外观，侧面显现出一扇洞开的大门。

娜娃托踉踉跄跄地跌出来，腿脚似乎不太方便，每走一步都要靠在尾巴上歇口气；浑身上下青紫一片，像是全身都遭受了攻击。

“我的上帝！”嘉瑞尔斯叫道，“发生什么事了？”

娜娃托表情平静地答道：“一些神奇美妙的事情。”

“我去找一名大夫来，得给你好好治疗一下。”

“我很好，”娜娃托说，“真的，很好。”她容光焕发地望着嘉瑞尔斯，“很高兴能再见到你，我的朋友。”

“你真的没事吗？”

“我好极了，嘉瑞尔斯。大家都还好吗？”

“大多数人都很好，”嘉瑞尔斯说，“但我想也有个坏消息。是在你走后的地震中发生的。”

“我知道，”娜娃托的表情十分平静，“卡茜尔死了，对吗？”

一个偶数日过去了，接下来又是奇数日。又快到了他们交谈的时间，默克蕾博惶惑不安地朝石柱区走去。上次跟阿夫塞交谈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她一般不会那么粗鲁地对待自己的病人，但是，看在上帝的蛋的份上，她必须让阿夫塞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个暗无天日的日子。“大个子”像一个晦暗的污点躲在东边地平线上的云朵里，太阳像一个小点穿过云层坠落西边的天空。各色各样的“翼指”——当然，除了紫色——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通往石柱区的小路在一丛茂密的矮树林旁猛转一个弯，通向随意堆放着巨石的空地。默克蕾博离首都太远了，听不见礼拜堂传出的鼓声，但她肯定自己准时到了。她拐过矮树林，看见了前方的石柱区。

那里一片空旷。

阿夫塞不在。

默克蕾博的心沉了下去。

她是对他太苛刻了，使得他干脆缩短了自己的治疗过程。浪费一部分萨理德论文的罪恶感比起上次经历的痛苦而言，算不上什么。

她正要离开，却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她在同阿夫塞长时间的交谈中只坐过石柱区的一两块石头，却从未真正触摸过阿夫塞的岩石。她穿过空地里按古代几何图形摆放的石块，走到那块巨石边。默克蕾博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石头。它配得上阿夫塞：坚硬而饱经风霜，经历变迁后依然平静地生存着。

生存着。

她猜想自己是否能再度见到阿夫塞，如果他能原谅她上次的无礼举动的话。她今天不想再见任何人了。她开始慢慢朝前走，准备穿过石柱区走向远处。

“等等！”

默克蕾博转过身来，路口的矮树林边闪出来一个人，是鲍尔—坎杜尔。“等等！”他又叫了一声，迈着长长的腿朝她飞奔过来。默克蕾博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坎杜尔跑到了离她不到八步远的地方。“别走，”坎杜尔说，“阿夫塞这就来了。”

她转而望向路口。很快，阿夫塞真的出现在那里了。他左手拿着自己的探路杖，右手握着高克的组绳。默克蕾博拖着不太利索的膝盖快步走向阿夫塞，坎杜尔大步流星地跟着她走过来。等他们之间相距不远了，默克蕾博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阿夫塞神采奕奕地说：“我很抱歉，默克蕾博。”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说：“我睡过头了。”

第二十六章

默克蕾博和阿夫塞走向他们一贯所坐的岩石。阿夫塞急迫地想弄明白默克蕾博在上次的交谈过程中所提及的所有暗示。

“如果你的潜意识记得自己曾被血祭司筛选，”默克蕾博说，“那可能所有的昆特格利欧恐龙都记得这一点。我怀疑被我们压制的关于筛选的记忆主要在地盘争斗本能中得以体现。当我们同别人争斗时，我们的举动缺乏理智，也毫无逻辑，并非天性的表现。实际上，是我们的意识，我们遭受创伤的理智，使我们投入到失控的争斗中去，直到自己或对手倒地身亡。”

“你听起来像迪博国王。他认为这一点能使我们打败异族恐龙。”

默克蕾博点点头，说：“他很可能说对了。”

“但听起来你倒像是在说我们发疯了。”

“这个词过分了些，我倒想用‘不理智’这个词。但是，作为一个种族，我们确实很疯狂。”

“但从定义上讲，大部分人代表的通常是理智的。疯狂或不理智是相对于正常的偏离。”

“这是个语义学游戏，阿夫塞，而且说多了容易走火入魔。我们的很多祖先曾一度奉行野蛮主义，如今我们却觉得这个概念面目可憎。简单意义上的大多数敌不过一个对行为有约束力的高级主管。”

“也许是吧。”阿夫塞说，“但血祭司的筛选跟地盘争斗本能引发的疯狂有什么关系呢？听起来你似乎想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是的，正是筛选遗留下的精神创伤让我们对地盘入侵有那么狂野的反应。好好想想！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有人——那个人就是血祭司——入侵我们的地盘时，结局是我们眼前的死亡、毁灭和难以名状的恐惧！所以，我们后来对入侵的反应如此激烈也就不足为怪了——其激烈程度强过任何动物的本能。”

阿夫塞一边思考，一边摆动着尾巴。“这是个简洁的理论，默克蕾博，这一点我很赞同。但你知道，你所提出的只是个未经证实的理论，是个假设命题。你无法证实它。”

“哦，好阿夫塞，这你就错了。这个理论已经得到了证实。”

“这是什么意思？”

“想想你的儿子托雷卡。”

“嗯？”

“我们曾经谈到过他。他就没有地盘争斗本能。”

“他可不喜欢别人提到这个。”

“嗯，毫无疑问，这会让他比较尴尬。但这是事实，对吧？他在别人走近他身边时并不觉得有发动挑战的必要。”

“是的。”

“而当他看见异族恐龙时，所有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毫无反应。他的公函里怎么写的？‘一看见他们就能激发起除我以外的所有人的地盘争斗本能。’”

“是的。”

“这就是了，你明白了吗？难道你没看出来这是为什么吗？托雷卡跟大家有什么不同？”

“他——啊！不，默克蕾博，原因不可能那么简单……”

“但这就是原因！我很肯定。托雷卡跟大家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没有经历过血祭司的筛选。你和瓦博—娜娃托所生的孩子们都没有经历过筛选。”

“但他们并不是都没有地盘争斗本能啊。”阿夫塞说。

“是的，没错。尽管据我所知，他们没有人曾参与到地盘争斗的挑战中去。”

“提到这个话题我很难受，默克蕾博，可我的儿子德罗图德……”

“啊，对了，那个谋杀犯。”默克蕾博扬起一只手，“请原谅，我不该这么说话。是的，德罗图德的确是个难题。他杀掉了你另外两个孩了。”

阿夫塞小声说：“是的。”

“但是，好阿夫塞，再想想他是如何犯下，呃，罪行的。”

“他接近了他的姐姐和弟弟，”阿夫塞说，“很可能是偷偷接近的，然后用一块镜子碎片割裂了他们的喉咙。”

“你以前说过，是的。我们来想想。他能走到离他的姐姐和弟弟很近的地方，却很显然没有引起他们的地盘条件反射。”

“他偷偷走上前去的。”阿夫塞说。

“也许是。但也有可能他们自己的地盘争斗本能十分淡漠，以至于能让他公然接近他们。”

阿夫塞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从牙缝中挤出一个词：“也许吧。”

“阿夫塞，你还记得血祭司名誉受损期间激起了很多人的地盘争斗本能吗？”

“怎么会有人忘记呢？”阿夫塞的声音十分沉重。

“是啊。但是，是谁平息了大家的疯狂情绪？是谁骑着‘铲嘴’带了一群猎物进城，使屠杀昆特格利欧恐龙的暴力活动演化成了猎取食物的活动呢？”

“鲍尔—坎杜尔。”

“坎杜尔，是的。一名训练有素、将保卫你的地盘作为自己的地盘争斗目标的驯兽人，请原谅我这么说。当他认为你处于危险境地时，他的行为就受到你的指挥。还有谁协助平息了暴动？谁也骑在了‘铲嘴’背上而不是待在宫廷屠宰场边？”

阿夫塞扬起头，鼻口冲着默克蕾博，说：“嗯——迪博国王。”

“迪博！确实是他。而迪博跟你的儿子托雷卡有什么相似之处？”

“我不知道……”

“再想想！是什么事情让血祭司被驱逐出部族的？”

“对皇室育婴堂渎职的揭发。”阿夫塞说，“皇族的八个小孩子都存活下来了。”

“正是！八个小孩子全都活了下来。跟托雷卡一样，迪博也从未面对过血祭司的筛选，从未亲眼见过自己的兄弟姐妹在小时候被囫囵吞下去。”

“也许吧。”阿夫塞说，“也许吧。”但他又说，“但我见过迪博差点被激发出来的地盘争斗本能。那是在我们搭乘戴西特尔号进行朝圣旅行的过程中发生的，当时他遭到了甘帕尔的袭击。”

“可你告诉过我，杀死那名水手的是你，而不是迪博。你说的都无法证明迪博会主动同甘帕尔搏斗至死。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做，除非是必要而又理智的自我防护。但在7128千日的群众暴动中，迪博虽孤身一人却没有陷入疯狂，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能理智地应对，就是因为他从未遭受过目睹血祭司筛选的精神创伤。”

阿夫塞仔细地思考着。“不可思议，”他最终说，“那你的意思就是说——”

“我是说，将来的孩子们不能再遭受血祭司筛选带来的精神伤害了。你自己也说过，阿夫塞，为人父母很关健：那是我们同自己孩子们的关系。我们必须找到另一种控制人口的方法。我们能够改变现状，改变植根于我们身上的疯狂。我们要克服的不是本能——根本不是！而是应该终止对孩子们的虐待。”

戴西特尔号终于接近“陆地”了，克尼尔觉得可以冒险跟异族恐龙的船只拉开距离了，他们肯定会追随同样的路线走完剩下的路程。他扬起戴西特尔号的另外两张风帆，开始飞速前进，比异族恐龙提前五天抵达了“陆地”。

戴西特尔号一靠岸，托雷卡和克尼尔就急匆匆赶去觐见迪博国王。

嘉瑞尔斯赶紧将迪博征召娜娃托即刻返回首都的消息告诉了她。嘉瑞尔斯当然不会让娜娃托独自一人返回阿夫塞所在的城市了，于是，他们一同搭乘快船出发了。但刚一回到首都，娜娃托就撇下了嘉瑞尔斯径直拜访阿夫塞去了。当嘉瑞尔斯再次看到她时，她正同那位失明的智者走在一起，身边还跟随着他的大蜥蜴。

“你好，嘉瑞尔斯。”走近时，娜娃托说，“我们能进入你的地盘吗？”

嘉瑞尔斯抬起头，看看娜娃托又看看阿夫塞，然后又看了看娜娃托。“哈哈特丹。”

“很高兴又能和你在一起，嘉瑞尔斯。”阿夫塞说。

“阿夫塞，”嘉瑞尔斯有些简慢地说，接着好像有点儿后悔自己刚才的语气，又补上一句，“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我也是。”阿夫塞说。

一阵过长的沉默。

“我已经做出选择了。”娜娃托说。

嘉瑞尔斯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语气中仍满怀希望：“嗯？”

娜娃托的语气十分柔和地说：“我很抱歉，嘉瑞尔斯，但这次也只能是阿夫塞。”

嘉瑞尔斯摇了摇尾巴。“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希望的并非如此，”娜娃托说，“请你理解，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不，”嘉瑞尔斯说，“不，当然不会了。”

阿夫塞正用脚爪划着地面。“尽管如此，”他说，“对我们种族而言，少了些像你这么有天赋的人的后代的确是个损失。”

“你真好，太过奖了。”嘉瑞尔斯语气平和地说。

“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阿夫塞问，“我希望你去见一个人，一个跟我很，嗯，很亲密的人。”

“是谁啊？”

“她的名字叫默克蕾博，”阿夫塞说，“娜乌—默克蕾博。”

“哦？”他顿了一下，“我能冒昧地问一句她多大了吗？”

阿夫塞耸耸肩。“我还真不知道，我从没亲眼见过她。”

“哦，我还以为你要……没什么。”

“但我想你会觉得她，嗯，对刚结交的人很热情开放，”阿夫塞说，“我自己曾经费了很大力气来抗拒她。走吧，嘉瑞尔斯，她真的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人。”

尽管具有地盘争斗本能，首都的昆特格利欧恐龙们还是情愿居住在街区中而不是单独的庭院里，因为街区的抗震性更强，修缮也更加方便。娜娃托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公寓跟她出发去弗拉图勒尔省前一样；当然，她在长途旅行前也做好了所有的预防措施，比如，将易碎物品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地板上之类。

如今所有的东西又被放回了原处，空出一大块地板——正好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提供了便利。她同阿夫塞躺在地板上，窗户已经关严实了，娜娃托的激素渐渐充满了整个房间。他们相距五步躺在地上，讲述着一些重要的往事、他们一起经历的过往点滴、共同的欢乐和悲伤。他们轻柔而温和地亲密交谈着，娜娃托的激素在他们四周荡漾。

他们一直聊了几个分日，不时因回忆起从前共度的快乐时光而惬意地磕一磕牙。最后，阿夫塞沉浸在激素的气味中，垂肉开始鼓胀起来。他从地板上直起身来，虽然双目失明却仍准确无误地挪到了娜娃托身边。他将手放在她肩头抚摸着她，感受她温暖的肌肤。他的爪子仍留在爪骨鞘中，娜娃托也是如此。他轻柔地前后抚弄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的皮肤那迷人的粗糙感。娜娃托轻声呻吟着。

在时隔二十多千日后，阿夫塞终于再次接近了她。他俩一起享受着每一刻美好的时光。

第二天早上，阿夫塞和娜娃托慢慢醒来。他们的尾巴仍交叠在一起，夜里的幸福感还笼罩着他们。阿夫塞得返回王宫办公楼里那个现在被称为战争工作室的房间；今天将对他的设计进行最后的测试。他不能再碰娜娃托了，但她嗓音中的温柔仍让他销魂不已。他跟她道了声日安，就吩咐高克领着他上路了。但在他们一路前行时，阿夫塞听见有脚步声在接近他。“是谁啊？”他喊道。

“你好，阿夫塞，我一直在到处找你。”

“托雷卡！”阿夫塞一边拉住高克一边温和地说，“哈哈特丹，孩子，哈哈特丹。能再次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我也一样，阿夫塞。”反正阿夫塞也看不见，托雷卡索性走到了离这位老昆特格利欧恐龙只有四步远的地方。高克走到托雷卡身边，伸出分叉的舌头舔着空气。

“这真是个相聚的季节，”阿夫塞说，“娜娃托也回来了。”

“我还没见到她，”托雷卡说，“但我一直期待着呢。”

“那么，我想戴西特尔号已经安全靠岸了？”阿夫塞斜靠在尾巴上问。

“是的，昨天深夜靠岸的。我花了大半夜的时间给迪博简要汇报了一下情况。”

“那迪博告诉你我们都计划好了吗？”

“计划好了——不，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说。我们本来要找你一起来听的，但你没在石柱区，也没在家里。”

阿夫塞将头转向一边。“你用‘翼指’传回来的公函——有什么新消息吗？”

托雷卡打量着自己的父亲，能再见到他真是太棒了。“戴西特尔号毫不费劲地跑在了异族恐龙的船只前面，但他们真是穷追不舍。克尼尔预计他们在四五天之内就会到达这儿了。”

“我们到时候会准备好迎接他们的。”阿夫塞的声音一般不会如此生硬。

托雷卡紧张地摆动着尾巴，说：“这就是我来找你要说的。”

阿夫塞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整件事，阿夫塞，全是我们的错。我们是入侵者。”

“你的公函中也是这么暗示的。”阿夫塞皱了皱鼻口，“但如今已没什么补救的办法了。”

“我不同意这一点。”托雷卡说，“我觉得自己有义务阻止这场将要来临的战争。”

阿夫塞歪着头问：“有这个可能吗？”

“我能同异族恐龙交流，阿夫塞。我——我没有地盘争斗本能，我想……这让我能同他们相处。但到目前为止，我是惟一同他们有直接接触的人。”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惟一一个他们能接触到的人。”

“我认为这不完全对，阿夫塞，激起暴力反应的并不是激素。我和克尼尔第一次遇见一只异族恐龙的时候，她在我们的下风处。那是一种对异族恐龙面孔的反应。我不受影响是因为我没有地盘争斗本能。还有，好阿夫塞，你失明了：你也不会受到影响。”

阿夫塞沉默了一会儿，思量着这番话。最后，他说：“到这边来，站在我的下风处。”托雷卡照做了，“没多少人能让我说这句话：走近些，站到我身边来。”

托雷卡又走近一些。“好了吗？”

阿夫塞将鼻口转向自己的儿子，抬起眼皮。

“我的……天啊，”托雷卡说，“它们是——是玻璃的吗？”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猜测，阿夫塞轻轻磕了磕牙，说：“不。不，它们是真的。”

“但眼睛是不会再生的呀，而且……而且，你早就失明了。”

“你离开以后我出了一次交通意外。我被一只‘角面’踢中了头部，组织受了很严重的伤。达尔—蒙达尔克医生认为眼睛的再生跟那件事有关。”

托雷卡点点头。“真是奇迹。我很抱歉，请原谅，阿夫塞。我应该为你感到高兴才是。只是我敢肯定，如果你能跟异族恐龙交谈的话，那就能帮助我阻止一场大屠杀了。这个世界正走向毁灭，我们有比战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既然你复明……”

阿夫塞轻柔地说：“我还是看不见，托雷卡。”

“但你的眼睛……”

“摆设而已。”

“那……那……”

“我想到的句子是‘那只是头部被踢了一脚’。”阿夫塞温柔地说，“不幸的是，我被踢的那一脚只完成了一半工作。”

“我想是器官再生的时候出什么错了，对吗？”托雷卡专注地盯着阿夫塞晦暗的眼球，好像想看清楚它们的内部结构似的，“这都这么久了。”

“不，据达尔—蒙达尔克所说，它们再生得很好。他猜测问题可能出在我的意识上。”

“难道就无能为力了吗？”

“我正在，呃，接受治疗。我还有复明的机会。”

“治疗已经进行多久了？”

“像是有一辈子了。”

“这次治疗有没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五天内取得成效呢？”

“我们已经，嗯，有了一个突破性的进展，但我还是没有复明。”

“那或许你能冒险陪我去见一见异族恐龙吧？”

“我能做些什么？”

“你的一生都致力于用理性战胜情感。这次战争是很不理智的。有一条古老的谚语是这么说的：只有傻子才会在已经着火的房子里打架。也许同异族恐龙合作能拯救双方的人民，他们的某些技术是能运用到星际旅行中的，我对此有一些尚未成型的想法。但如果将时间浪费在战事上，没人能活着逃离这个世界。如果他们知道不止我一个昆特格利欧人需要和平，或许我们能将他们劝回去。”

“你认为这些……这些异族恐龙会接受和平使节的到来吗？”

“我不太肯定。有一只异族恐龙肯定会的——他叫裘恩——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追踪而来的船只上。我好像从你的望远器里瞥见过他一眼，但不能确定是他。”

“那如果异族恐龙不接受使节，会发生什么事？”

托雷卡毫不犹豫地说：“他们可能会杀死我们。”

“你一直都不喜欢屠杀，我的孩子，”阿失塞说，“而我却被尊为一名伟大的猎手。”

“一名捕杀动物的猎手，阿夫塞。异族恐龙不是动物。”

“嗯，我想不是。”

“我真不敢相信你不认为和平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多尔加说过：‘聪明人憎恶暴力。’如果有任何和平的机会，我都不会放过。”

阿夫塞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有什么提议？”

托雷卡摇摇尾巴，说：“我们乘一艘小船去见异族恐龙；如果我的朋友裘恩也在，他会出来同我们见面的，肯定会。”

“成功的机会很小。”阿夫塞说。

“我也知道，但我必须试试。”

“帮我治疗的学者娜乌—默克蕾博相信，没有经过血祭司筛选的人，在地盘争斗本能不被激发起来的情况下能同异族恐龙交谈。也就是说，你的兄弟姐妹们、迪博国王和他的姐姐斯班瑞斯都能同他们交流。”

“什么？”托雷卡说，“嗯，这是个有趣的提议。但我们不能在船上冒这个险。我倒觉得你会因失明而不受激发。而且你提到的这些人中没有人能说服异族恐龙，让他们接受世界正面临的危险。而你已经说服了昆特格利欧全体人民，当然也能说服他们了。”

“好吧，”阿夫塞慢慢地说，“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托雷卡想走上前拍拍阿夫塞。“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爸爸。”

第二十七章

在同托雷卡碰过面后，阿夫塞去找了鲍尔—坎杜尔。让他惊讶的是，坎杜尔刚刚觐见迪博国王归来。阿夫塞让坎杜尔带他去礼拜堂。

“你？去礼拜堂？”坎杜尔简直不敢相信。

“是的，”阿夫塞说，“我，嗯，需要一名祭司。”

到神圣区域的路程很远，阿夫塞一如往常地慢慢走着，用手杖探着路。最后，他们走进了神庙的小接待室，高克候在门外。

上一任首席祭司德特—博格卡斯在7128千日被迪—迪博卸职了：作为血祭司丑闻后的恢复法令的组成部分之一，迪博将首都所有在职高级祭司全部卸职。阿夫塞站在接待室里叫着博格卡斯的继任祭司：“埃德克拉克！德特—埃德克拉克！”

一位穿着朴素的白色袍子、身材偏胖、喜气洋洋的祭司穿过小小的门厅前来迎接他们。“难道我眼花了吗，”埃德克拉克说，“还是我的礼拜堂里出现奇迹了？阿夫塞也来教堂了？”

阿夫塞没理会他的话。“二十千日前，”他说，“当我作为囚犯被关押在皇宫地下室时，当时的首席祭司德特—耶纳尔博曾探望过我。”

埃德克拉克仍一脸椰揄。“嗯？”

“他强烈地向我暗示了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一件我从未求证过的事情。”

“那是什么事情？”埃德克拉克问。

“耶纳尔博暗示说，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有些祭司能在青天白日下撒谎——他们的鼻口不会变成蓝色。”

埃德克拉克惊呆了。“耶纳尔博说的？”

“他没说这么多，但却暗示了这一点。我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祭司。它需要特殊的性情，特殊的天赋，特殊的方法。”

“而你相信他了？”埃德克拉克问。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在吓唬我，但现在我必须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告诉我，埃德克拉克，你能公然撒谎吗？”

“哎，不能，阿夫塞，当然不能了。”

“坎杜尔？”

“他的鼻口还是绿色的。”坎杜尔说。

“但不幸的是，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因为如果你真的能撒谎的话，那你现在也能。”

埃德克拉克磕了磕牙，但阿夫塞觉得他笑得十分勉强。“噢，那你就只能相信我了。”祭司说。

“我可不能相信你。”阿夫塞说，“你说个谎话给我听听。”

“哦，别开玩笑了，阿夫塞。我——”

“说个谎话。”

“阿夫塞，我不能在礼拜堂里说谎，这是对神的亵渎。”

“那就到外面说去。”

“我想那也是对神的亵渎啊。人一旦担任了祭司一职就不能说假话，哪怕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阿夫塞伸出爪子，扬起手说：“对我说个谎话，你这个没用的家伙，否则我就把你的喉咙撕开。”

坎杜尔的下巴不由地张开了。“阿夫塞……”

“给我闭嘴，坎杜尔。祭司，我要听你说谎。别再惹我了，我们三个待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地盘争斗本能是很容易被激发起来的。”

“阿夫塞，”埃德克拉克说，“我不能撒谎……”

阿夫塞腰身以上微微前倾，身子开始慢慢上下起伏。他很显然是在模仿那些本能的动作，但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模仿很容易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变成真正的行动。

“撒谎吧，祭司。我们整个民族的将来正处在危险中。”

“你无权对我发号施令。”埃德克拉克说。

“我拥有我需要的所有权力，”阿夫塞走近祭司说，“你必须照我说的做。”

埃德克拉克露在袍子外面的尾巴害怕地摇晃着。“我很愿意合作。”他说。

“那就撒个谎吧，你这堆动物的大粪！告诉我——告诉我你就是国王。”

“尊敬的迪—迪博陛下才是国王，”埃德克拉克说，“能为他效劳是我的荣幸——”

阿夫塞又向前走了几步，走进了祭司的地盘。“说，”他说，“说你自己才是国王。”阿夫塞说完后张大嘴巴，露出锯齿形的牙齿。

“阿夫塞，我……”

“快说！马上就说，要不就死在这里！”

“我——”埃德克拉克的声音因害怕而变得十分细小，“我是国王。”他颤抖着说。

“再有力一点，大声说出来。”

埃德克拉克叫了口唾沫，说：“我，德特—埃德克拉克，是国王。”

“再说一遍！把全称都用上！”

“我，德特—埃德克拉克，是全部五十个部族和‘陆地’上八个省区的国王。”

阿夫塞转过身问：“怎么样，坎杜尔？”

坎杜尔的语气充满惊奇。“我从没见过这种事。”他说。

“发生什么事了？”阿夫塞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都没发生，”坎杜尔说，“他的鼻口一点变化都没有。跟你我的一样绿。”

阿夫塞的尾巴使劲拍打着大理石地面，将积蓄的能量释放出来。拍打声在整个接待室里嗡嗡地响。“太好了！埃德克拉克，跟我们一起走。有一项工作只能由你来做！”

那天迟些时候，托雷卡在贝尔科姆广场看到了大步流星走过铺路石子的坎杜尔。“嗨，坎杜尔！”

坎杜尔转过身。“托雷卡！”他微微一鞠躬，说，“哈哈特丹。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托雷卡走近些，但仍为对方保留了一点距离。“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好坎杜尔，哦，听说你愿意为阿夫塞做任何事。”

“我很荣幸能担任他的助手。”

“而你也知道我是他的儿子。”

“你是他其中一个儿子，我知道。”

“我，嗯，我知道我没权利问这个，但我想你对阿夫塞的责任感能不能爱屋及乌，传一点儿到我身上呢？”

“什么意思？”

“我是说，既然你是我父亲忠诚的好朋友．那我觉得或许我也能信任你。”

“我不明白。”

“嗯，我是说，阿夫塞跟我有血缘关系。既然你能帮阿夫塞，那我想你也会愿意帮帮我的。”

坎杜尔的语气很愉快，但仍困惑不解。“但我不明白跟阿夫塞有没有血缘关系会跟这有什么关联。”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托雷卡坦白地说，“但我需要有人帮我一个大忙，而我想，嗯，也许凭你跟我父亲的关系，也许……”

坎杜尔抬起一只手说：“托雷卡，如果我要给你帮忙，那也是因为我要帮的人是你。你为什么要把你爸爸扯进来呢？”

托雷卡点点头。“你说得对，没错。请原谅。”他顿了一下，“我想阿夫塞已经告诉你我们要做什么了。”

“是的，”坎杜尔说，“我对此没多大兴趣——虽然那个叫默克蕾博的人一直在努力，但阿夫塞仍然没有复明。你的提议很冒险。”

“没错。但我们得给和平一个机会。”

坎杜尔不置可否地嘟哝了一句。“无论如何，”他说，“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我在监管一个小孩子，”托雷卡说，“在我离开期间需要有人来照顾他。”

“可以在育婴堂里找个房间啊，那肯定没问题吧？”坎杜尔说。

“不，这个孩子，呃，不是昆特格利欧恐龙。他是一只异族恐龙。”

“一只异族恐龙！托雷卡，我们在同异族恐龙交战。”

“这孩子是无辜的。他跟我一样，是在戴西特尔号上被孵化出来的。在我离开期间需要找个人来照料他。”

“你不是要我反刍食物给他吃吧？”坎杜尔问。

“不，他已经很大了，能自己吞下肉块了，但你可能还需要给他切成小块。”

“等一下——要是他是只异族恐龙的话，我看到他的时候不会被激发起来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小孩子对人有没有这种影响。但你确实需要小心谨慎些。或许只在黑暗中去见他。”

“但迪博国王也给我分派了任务。我两三天内就得离开首都。”

“我到时候就会回来了。当然了，塔克森——那个孩子的名字——塔克森不需要你经常去照顾他。他已经习惯一个人待着了。你只需要在走之前照顾他几次就行了。他就在我的寓所里。”

“嗯，如果没别的，我想我能帮这个忙。”

“哦，不，还有件事。好坎杜尔，我觉得自己正面临一个别的昆特格利欧恐龙不曾遇到过的难题。我要对另一个生命负责。我很担心万一不能从这次和平会谈中安全返回的话，塔克森怎么办。坎杜尔，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能不能请你照顾他？”

“这麻烦可就大了。”

“我知道。但你是我能想到的惟一可以托付此事的昆特格利欧人。你一直在照顾我的父亲，我想也许你能了解……”

“我坦白说，我并不了解，”坎杜尔说，“但我所能做的就是：我会在离开首都之前确保这个，这个塔克森的温饱和安全。除此以外，我不能再保证些什么了。”

托雷卡缓缓点点头，他也就只能指望这些了。“谢谢你，坎杜尔。”

第二天一早，托雷卡和阿夫塞就搭乘小船星德特尔号离开了首都。小船只有七步长，勉强能容下两个人。托雷卡在船中央控制两张风帆，阿夫塞坐在船尾掌舵，偶尔按照托雷卡的话动一动舵把。他们不得不随时抢风调向；而且，尽管托雷卡在戴西特尔号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但仍算不上一名专业水手。无论如何，小船还是顺利前行着。很快，“陆地”海岸边的峭壁就消退在地平线下。

他们航行了整整一天一夜，托雷卡才看见第一枝桅杆露出东方的地平线。要迎着初升的阳光看清楚来船十分困难，但托雷卡还是很快数出在地平线上一字排开的共有十四艘船，而他也有理由相信后面还跟着不少船只。

裘恩会在领队船上还是在别的船上呢？而他究竟在不在也还是个问题。裘恩是惟一能讲几句昆特格利欧语言的人，他们应该会带他一起来的。

在离开“陆地”前，托雷卡将裘恩的名字画在了星德特尔号的主帆上，这是他会写的有限的几个词之一，他曾多次在裘恩的项链铭牌上见到过。如果异族恐龙也有望远器的话，他们一定能看见“裘恩”这个词，并明白这是一次要求他出席的会面。当然，前提是要他们先发现这艘小船。

等他们的小船更加靠近船队后，托雷卡拿出自己的望远器来观察那艘大船。每艘船的船头到前桅杆都飘扬着小彩旗。托雷卡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将每艘船区别开的标志，但他很快发现有三艘船上都飘扬着相同顺序的小彩旗，还看见不同旗帜的交替。很明显，这是船只之间采用的一种交流信号。

“翼指”偶尔从夭空猛冲下来，好看看星德特尔号；还有很多则掠过异族恐龙的船只，或许是在啄食从船上扔下水的食物残渣。

终于，一艘大船稍稍改变了航向，直接朝着星德特尔号驶来。托雷卡特意没戴自己的饰带，而是带上了他第一天到达异族城市时随身携带的游泳皮带。他猜想所有的昆特格利欧恐龙在异族恐龙眼中都差不多，就像异族恐龙各自的面孔对他而言也都差不多一样。他希望这些能帮助对方认出他是谁。

大船很快靠近了。托雷卡向阿夫塞描述了异族船只特有的外形，阿夫塞对这些区别感到十分惊讶。托雷卡能看见船甲板上的几只异族恐龙。他们全站在头顶一块防水油布的阴影里，托雷卡猜测那是用来遮挡赤道阳光的。就算是在望远器中，他们的脸仍模糊不清，但是——

在那里。

有人在冲他挥手。

是裘恩。

托雷卡解开帆缆，一只手扶着桅杆支撑住身体，另一只手大幅度地挥舞着作为回应。等船靠近了，托雷卡才看出并非每个人都很高兴见到他。有两个人正端着金属管子对准他，另一枝安置在木架子上、比上次射击戴西特尔号还要粗大的黑色圆柱体转而对准了星德特尔号。但裘恩见到自己的朋友仍是满脸欣喜。两只异族恐龙将一架绳梯放下船舷，末端悬挂的重物使之垂下水面绷直。

“他们正放下绳梯来，”托雷卡对阿夫塞说，“你得先上去，我要在你后面把船系好。”

阿夫塞点点头。托雷卡指着阿夫塞，用异族的语言冲裘恩喊道：“没有眼睛！没有眼睛！”

裘恩起初还很迷惑，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扭头用异族语言对自己的船员们说：“大个子的那人是利斯—塔希”——可能就是“瞎子”的意思。

一名异族水手喊道：“那他来这儿干什么？”但裘恩没理会他，而是挥手示意托雷卡和阿夫塞上船来。托雷卡帮助阿夫塞抓住了绳梯。“大约有三十梯级，”他说，“记住，他们不介意跟人接触，让他们帮你爬上甲板。”

阿夫塞嘟哝了一声，开始往上爬。一开始不太顺利，但他很快就稳住脚爬到了异族的船只上。托雷卡将小帆船拴在绳梯上，希望它不会被大船碰撞得太厉害。异族的船只显然是经得起撞击的，但星德特尔号的船壳不太坚硬。然后，他开始爬上绳梯，一个大浪打来，他的指关节狠狠地撞在了船壳上。但他终于还是爬了上去。托雷卡按照昆特格利欧人问候的方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用异族恐龙的问候方式说：“能再见到您是我的好运。”其中一只异族恐龙冷笑了一声，但托雷卡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生硬的语言，而不是真在讽刺他。

裘恩也回了礼，然后用他自己的语言问：“这位是谁？”

“我的……父亲，”托雷卡说，“阿夫塞。”

裘恩向阿夫塞鞠了一躬，用带了很重口音的昆特格利欧语言说：“见到您很荣幸。”

阿夫塞略感惊讶地将鼻口微微转向裘恩。

“够了。”先前冷笑的那人用异族语言说，“问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裘恩。”

托雷卡直接面对着他，用同样的语言说：“这就是我来……来……”

“甘—诺斯。”裘恩说，这个词一定就是“解释”。

“这就是我到这里来要解释的事情。”托雷卡说，“我的人民想不要战争，我们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感觉不好。”

那个好胜的家伙怒气冲冲地说出一连串托雷卡听不懂的话，但他意识到其中一部分说的是在戴西特尔号上有多少异族恐龙被昆特格利欧恐龙杀害了。

“我们对此感到非常抱歉，”托雷卡说，“那是上帝的手在动。”他说。这是异族的一个成语，意思就是：我们控制不了自己，“你们的面孔让我们大多数人产生一种……一种暴力反应。”

“面孔，”裘恩说，“那你的父亲……他能来就是因为他是利斯—塔希，对吗？”

“是的。”

裘恩看着阿夫塞，用结结巴巴的昆特格利欧语言说：“托雷卡说他不想要战争，你呢？”

“也不要。”阿夫塞说着，又用托雷卡在旅途中教他的异族语言中以重复作为强调的方式说，“不要，不要。”

“我们双方的战争怎么可能不发生呢？”好胜的异族恐龙问。托雷卡开始怀疑他就是船长。

“我们可以避免直接接触。”托雷卡说，“我们的人民很擅长于在没有直接接触的情况下交流。我们可以做贸易，交换公文，相互增进了解——”

“够了！”船长又冲着裘恩飞快地说了一大堆话，托雷卡只能辨别出其中几个词。裘恩看起来神色不安。

“他说什么？”托雷卡问。

“他说你们——不是不好，而是很坏。你们居住在上帝的视线之外。他说，我们不能信任你们。”

“啊，但你能相信我们，裘恩。你在自己的城市里也见过了，我一撒谎鼻口就会变成蓝色，我们的人民都不能撒谎。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约斯—夏尔。”船长说。

“什么？”

“一个诡计。”裘恩说，“他认为你是在耍诡计让我们误信这一点。”

“你觉得这是诡计吗？”托雷卡问。

裘恩沉思了一阵，缓缓地说：“在试图拜访你们的船只时死去的还有我的妹妹。”

“我们告诉你们要走开了。”

“是的，你们是说了。你们——”

“你们怎么？”船长生气地问道，他的脸上疑云顿起，“你们怎么——”接着是一连串托雷卡听不懂的句子。

裘恩看着托雷卡。“我的朋友问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他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面孔会对你们有什么影响？你们怎么能知道那么多，以至于要警告我们不要上船？”

托雷卡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知所措地转向阿夫塞，将这一切告诉了他。阿夫塞耸了耸肩。

“因为，”托雷卡缓缓地说，“我到达你们的城市那天不是昆特格利欧人第一次见到你们的人民。我们曾在早先几天登陆你们的另一个岛屿。”

“哦，上帝啊，”裘恩说，“你们在那里杀害了两个人，对吗？我们进行了大面积的搜查，找到其中一具尸体，另外一具却一直没找到。”

“现在我们来测验一下！”船长说，“如果是你杀了他们，那你必须偿命。证明你不能撒谎吧，萨希—莱斯。告诉我们是你杀了他们的。”

托雷卡简短地向阿夫塞讲述了一下当前的情形。

“这可不是什么好测验。”阿夫塞说，“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得死。”

“我没杀他们，”托雷卡用异族语言说，“但是，确实是我的同胞们杀的。我们对此也感到很糟糕。”托雷卡举起一只手，看到爪子仍在爪骨鞘中，这才放心，“如果你相信是我们杀害了他们，请相信我们对此深感抱歉。抱歉，抱歉。”

“如果你事前已经知道了我们的面孔会产生的影响，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到我们的岛屿上来？”裘恩问，“为什么你们要冒险杀掉更多我们的同胞？”

“这就是阿夫塞到这儿来的原因。”托雷卡说，“他是我们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也是对国王最具影响力的人。他有一些关于世界将来的东西要——”他试图回想起刚才学的那个词——“解释给你们听。让他来给你们讲解，我会将他的话翻译给你们听。”

船长摇了摇尾巴。“你很危险，只有消灭你们整个种族才能确保我们种族的安全。”他上前说。他的身型并不比托雷卡大，要是单打独斗，一定不是年轻地质学家的对手。但别的水手的武器正瞄准他，“我们会在明天早晨发动进攻，萨希—莱斯。告诉我，你们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

托雷卡双手抱在胸前。“我不希望这次争斗继续下去，”他说，“但我不会……”他激昂的演说突然结巴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异族语言中的“背叛”怎么讲，“我不会不帮助我的人民。”

船长伸出右手，示意其中一名带武器的水手将管子给他。“告诉我，要不我就杀了你。”他说。

“不！”裘恩说，“不行！”

“我宁愿死也不会不帮助我的人民。”托雷卡说。

船长哼了一声，有些怨恨也有些敬佩。“你们的种族总算还有个值得敬仰的优点，”他说，“但这并不重要。告诉我你们的薄弱环节，要不我就杀了这个老的。”他将管子口转向阿夫塞。

“不！”托雷卡先是用昆特格利欧语言，然后用异族的语言喊道，“他什么都看不见。”

“那又怎么样？”船长说，“他比我们任何人都高大，这就使他变得很危险。告诉我，我们应该向哪里发动进攻？你们防御最弱的地方在哪里？”

“我不能暴露这一点。”托雷卡说。

船长动了动管子，管子发出“喀哒”一声响。

“告诉我，否则我就要卡斯—塔克了。”这个词或许就是使用那根管子的意思。

“不行，”裘恩又说，“他们是为了和平而来的。”

“会有和平的，”船长说，“等他们都死了，对我们人民的加—迪克结束了，就会有和平了。”他又望着托雷卡，黄色的眼睛在黄黄的脸上眯成一条缝，“告诉我！”

托雷卡闭上了眼睛。“码头。”他用昆特格利欧语言说。

船长看着裘恩，裘思用异族语言告诉了他。

“码头，”托雷卡又说了一遍，“海湾。”

“哪里？”船长生气地问，“具体位置在哪里？”

“正前方，我们陆地的最东端。”托雷卡说，“你们不会错过的。我们的首都就修建在码头上方的悬崖上。那里没有防御工事，也无人防守。”

“谢谢你，”船长说，“非常感谢。”然后，他随意地将管子瞄准阿夫塞，动了动手指。一道光从管口喷出来，栖息在船帆缆上的“翼指”猛地被惊飞起来。阿夫塞仰天倒向船舷，然后滑落到甲板上。

“你说过你不会射他的！”托雷卡用昆特格利欧语喊道。

异族船长像是在盼望着这个问题，因为他根本听不懂，但却回答道：“你也许不能撒谎，但我能。”

第二十八章

托雷卡奔向倒在地上的阿夫塞。他的左胸上部有一个圆孔，孔边都烧黑了，血从伤口中渗了出来。托雷卡将阿夫塞的饰带从肩头取下来折叠好，压在他胸前止血。阿夫塞呻吟着。

“为什么？”托雷卡问，但他很快发觉这并不是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他注视着船长，用异族恐龙的第八个疑问词问道：“格利斯？”这么做是否得当？

裘恩也满脸鄙夷地望着船长。他转向托雷卡问：“他怎么样了？”

“很坏。”托雷卡说，他所学的异族单词实在有限德很，“很坏。”

阿夫塞想抬起头来。他的嘴里有些鲜血，那颗金属弹丸可能打伤了他的肺或是气管。“我……”他的声音中夹杂着痛苦，“我不想死在这里。”

“没有人会死的。”托雷卡说，这一次他很高兴自己的父亲失明了，不能看见他的鼻口。他转向裘恩说，“我不是大夫，我得带他回去。”

裘恩用托雷卡无法听清的话向他的同胞表示抗议，很快金属管子就转开了。托雷卡一只手扶起自己的父亲帮他支撑起身体的重量，一起走下一架舷梯来到船舱中。舱顶装着大块的透明天窗，船内没有任何灯盏。

阿夫塞每走一步都在轻声呻吟。托雷卡无法一边扶着他走一边用皮饰带护紧他的伤口，好在阿夫塞自己用手捂住了它。他们很快来到了一个小房间前。即使在船上，异族恐龙也不喜欢方形的地板。房间是五边形的。下午的阳光透过圆形天窗照射进来。

房内五个角落中，有三个堆放着粗糙的袋子。托雷卡让阿夫塞侧躺下靠在其中一个袋子上。门关上了，托雷卡听见金属撞击的声音。他试图将门打开，却发现无能为力。

“锁上了。”阿夫塞轻声说。

“那是什么意思？”托雷卡问。

“为了安全而关严实了……这样就打不开了。”

“哦。”托雷卡走回阿夫塞身边，问道，“你怎么样了？”

“冷，”他说，“又冷又渴。”

“那颗哈克—埃尔还在你身上吗？”

“哈克—埃尔？”阿夫塞说。

“是异族语言中的一个词，指的就是武器中发射出的小块金属。”

“哦。”阿夫塞呻吟着说，“我想我还是喜欢不常用锁也没有这种词汇的社会。”他用手指探了探伤口，痛得全身一缩，“血止住了，”他打了个冷战，“还有多久……还有多久他们就要进攻‘陆地’了？”

“再航行一天就到了。”托雷卡说，“但他们不适应真正的黑暗。我想他们会在后天早上发动进攻。”

阿夫塞咕哝了一声，但托雷卡不知这是因为疼痛，还是对他的回答。很快，他失去了知觉。托雷卡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凝望着阿夫塞轻轻地呼吸。

过了很久——托雷卡无法判断时间——他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金属的撞击声。天已经很黑了，只有苍白的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来。托雷卡谨慎地站起来穿过屋子。他又拉了拉门，门开了。他望向走廊，那里空无一人。

是裘恩，他想，裘恩能理解人不愿客死异乡的心情。托雷卡急匆匆走过去碰了碰阿夫塞的肩膀。没有反应。他轻轻摇了摇阿夫塞，还是没用。他将一只手贴到父亲的胸前，他的胸膛还是温暖的，还在随着呼吸起伏。托雷卡松了一口气，再次轻轻晃了晃阿夫塞。要是阿夫塞没事，肯定用不着这样才被叫醒；他一定会惊讶地咬合着下巴醒过来。但没过多久，阿夫塞慢慢抬起了头。

“门开了，”托雷卡轻声说，”来，我们走。”

“不会是陷阱吧？”阿夫塞虚弱地说。

托雷卡摇摇头。“我想是个朋友。”他伸出手挽住阿夫塞的胳膊帮助父亲起来，“快。”

托雷卡再次看了走廊一眼，然后扶着阿夫塞的胳膊肘带他走上了甲板。夜风清凉，云朵遮挡了半个天空。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风帆的响动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托雷卡慢慢上前往下走去，绳梯仍通向星德特尔号。他回头看着捂住伤口慢慢走过来的阿夫塞。托雷卡匆匆走回去，再次扶着他的胳膊肘走向绳梯。

“我先下去，你需要我扶你一把才行。数二十五拍，然后随我下来。”

阿夫塞痛苦地嘟哝了一句。托雷卡溜过船舷开始往下爬。绳梯已经在船激起的浪花中浸泡多时了，十分潮湿。托雷卡终于回到了小船上。星德特尔号上积了些水，也不知是浪花还是雨水，他走下绳梯时差点滑倒。他抬头望去，阿夫塞正爬下船舷。绳梯因他体重过沉而坠下不少。爬到中间，阿夫塞踩脱了一格绳梯，差点儿一路摔到小船上，还好他把握住平衡爬完了剩下的一小段。黑暗中，托雷卡几乎看不清阿夫塞的脸，但他的表情仍充满了痛苦，仿佛他每动一下胳膊或腿，就有锥子刺进他的身体。

老昆特格利欧恐龙终于回到了小船上。托雷卡扬起风帆。阿夫塞瘫倒在船尾，一手掌着舵一手捂住伤口。船悄然滑入无边的夜色中。

毫无疑问，船队中至少有一只船上有当班的瞭望水手，但很有可能那个水手正扫视着地平线，而不是附近的水域。“我不能把你直接带回‘陆地’去，”托雷卡说，“首先，我们不可能比他们的船跑得快；其次，他们一定在仔细监测前方的水域。如果我先朝南边航行一段再驶向法斯托克①，你能坚持住吗？”

【① 省会市南面的一个港口。】

阿夫塞嘟哝了一声，他的声音十分微弱。“我没事。”但在微弱的光线中，无法看清他是不是在说实话。

第二天早上，阿夫塞和托雷卡仍在海上航行。夜里的休息似乎让阿夫塞恢复了些许元气。托雷卡跳下水抓了一些鱼，虽然阿夫塞吞咽起来有点儿困难——这就进一步证明了金属弹丸打中了他的气管——但他在进食后恢复了一些力气。

“我觉得自己像个背负着重担的罪人，”托雷卡说，“我之前还很有信心觉得我们能说服他们，可现在他们却知道了我们的薄弱点。我害了我们的人民。”

阿夫塞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你知道码头无人守卫，是因为你听到了我们离开时的简报。”

“是的。真希望我们当时没听到那次简报。”他抬起一只手，“我知道，我知道：你当时坚持要参加会议是对的。”

“当然了。”阿失塞说，“你没发现做简报的人选不太寻常吗？”

正在放帆缆改变主帆方向的托雷卡点了点头。“一开始察觉到了，但后来我想，迪博又不是战略家，那个人或许有这方面的资质。”

“实际上，迪博的贡献是无法估量的。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我当然认出他来了，他是德特—埃德克拉克。我们曾就我的进化学理论展开过辩论。”

“他是首席祭司。”

“是的。”

“一名祭司。”

“是的。”

“他能在青天白日下撒谎。”

“什么？”

“我说，他能在青天白日下撒谎。”

“我听见了。这不可能。”

“对他而言是可能的，对某些祭司而言的确可能。”

“那为什么要让他来做简报呢？我是说——噢，阿夫塞，不。”

“他说的码头是我们最薄弱的环节之类的话是假的。我们实际上在那里设下了埋伏等待着异族恐龙。”

“我的上帝啊。那将是——”

“一场大屠杀，我想。”

“但你怎么知道异族恐龙会对我逼供呢？”

“我也不确定。”阿夫塞轻轻挪了挪身子，却疼得龇牙咧嘴，“你说过你完全信任这个裘恩，但我以前曾遭遇过同样的情形。”他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说，“我曾经很信任我的朋友迪博，但这毁掉了我的双眼。迪博被当时的首席祭司所左右了。”船在大浪中颠簸了一下，阿夫塞再次疼得龇牙咧嘴，“我很担心你的朋友裘恩会孤掌难鸣。”

“你刚才说，那将是一场大屠杀？”

“毫无疑问。”

托雷卡一脸悲伤地说：“我原本不希望这一切发生的。”

“我也是啊，这就是我同你走这一趟的原因。”他顿了一下，忍不住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就跟我警告过迪博一样，一个领导人对于自己的作为多半别无选择。”

“但就算异族恐龙会威逼我，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说出来呢？耶纳尔博威胁你的时候，你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信仰。”

“没错，可当时并没有我所关心的人直接受到威胁。善良就是你的弱点。”

“你错了，爸爸，”托雷卡坚定地说，“那是我最大的力量源泉。”

阿夫塞耸耸肩，说：“无论如何，如果这次我们成功了，至少默克蕾博会很高兴的。”

“我不明白。”托雷卡说。

阿夫塞忍不住剧痛皱了皱鼻口，说：“她认为我就是那个人，就像鲁巴尔说过的那样，‘那个人将战胜陆地和水里的魔鬼。’”

第二十九章

第一批异族船只正朝着首都的港口驶来。迪博国王已命令所有的昆特格利欧船只撤离这里。即使是异族恐龙没有踏入阿夫塞的圈套，港口这个目标也十分引人注目；码头是沿着岩石上的石阶进入城市的便捷通道。

迪博站在码头北边的山顶，用望远器注视着逐渐靠近的船只。看着甲板上挤作一团的黄色生物，他感到万分讶异。他们前进的速度很快，吹向“陆地”的稳定的风推动着船上怪异的三角形风帆。

靠近了，更近些了。终于，迪博像猎队队长发号施令那样扬起了他的左手，戴在手腕上象征着他的头衔的三只金属手镯滑到了胳膊肘。然后，他作出一个砍斫的手势，示意开始发动进攻。

依照娜娃托的图纸建造的小型滑翔机鲁比—卡登号，从悬崖边缘猛地飞起，翱翔在海上的船只上空。滑翔机很像一只以木头为骨架的大型“翼指”，有宽阔的三角形机翼和可容一只昆特格利欧恐龙趴在里面的小机舱。飞行员的尾巴通过枢纽同机首相连，依靠摆动尾巴就可以调节枢纽以控制方向。

飞行员今天的表现已经比几千日前娜娃托首次飞上天空时好很多了；这名女性飞行员毫不费力地沿着既定路线飞行，而且能借助吹到岩石上后反弹入空中的风力，在空中停留很长时间。

迪博看见甲板上小小的黄色生物正指向天空。不难猜到他们的惊讶程度：昆特格利欧恐龙对于飞行也都还很陌生，他敢肯定异族恐龙还没发明这项技术。实际上，娜娃托直到得到真正的飞鸟标本后才将其研究出来，而鸟类标本只有蓝色飞船上才有，异族恐龙不可能得到。

迪博看见一些异族恐龙正摆弄着甲板上沉重的金属管子，试图瞄准高飞的滑翔机。但这些管子的设计限制了它们在那个方向上的转动，在瞄向高空之前，后端就已经顶在了甲板上。

一些异族恐龙还用手持的管子对准滑翔机，但到目前为止仍徒劳无功。

鲁比—卡登号正在领队船上空盘旋。迪博看着第一颗炸弹从它正中央的底盘落下：炸弹是一只很沉的陶瓷罐子，中间隔开，装进了两种不同的化学制品。等罐子砸到甲板上时——此刻已经砸下去了——陶瓷裂开，化学制品混合在一起带着火光爆炸开来。

迪博看着第一圈火光在帆船的前甲板上蔓延，然后迅速爬上桅杆，点燃了三角形主帆，整张风帆“轰”地燃了起来。几只异族恐龙跳进了水里，但他们的武器和其他物资将很快沉入海底。

鲁比—卡登号已飞到了第二艘船上空，扔下了另一个陶瓷炸药罐，但这次没扔准，掉进了波涛中。飞行员又盘旋一圈，扔下了第三颗炸弹，这次炸弹击中了桅杆顶端，火苗蹿下三角形风帆向甲板扩散。

迪博再次用手臂作了一个砍斫的动作，第二架滑翔机冲下了悬崖。这架埃博—法尔鲍姆号一路冲出去很远，飞向了船队尾部的船只。它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圆弧，接二连三地迅速将炸弹扔向最远的三艘船：它们缓慢而持续地燃烧着。黄色生物们很快就开始靠救生船或游泳逃离火海。

附近一艘船上，一只异族恐龙爬上了桅杆顶端的瞭望捅，用金属管子仔细地瞄准滑翔机，发射出三颗弹丸。第一颗完全没对准目标，第二颗在埃博—法尔鲍姆号的羽毛翅膀上打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小洞，但第三颗竟直接击中了其中一枚陶瓷炸弹。一串火光从滑翔机上直冲向海面；在炸弹完全将滑翔机点燃之前，已有足够的火花蹿了上去。滑翔机像《圣卷》中描写的幽灵一样耀眼地燃烧着，飞行员勇敢地将燃烧的滑翔机对准一艘异族船只，一头扎到它的甲板上，像点燃的木头一样滑行着散开，最终在前桅杆底部撞得粉碎。片刻之后，异族帆船也被淹没在一片火海中。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空气，迪博用双手掩住耳洞。海面上腾起一个巨大的火球，四处浓烟滚滚。其中一艘帆船一定是装载了黑火药，以至于猛然被大火引燃了。

三艘异族船只已经掉转了船头，朝着港口的反方向仓皇逃窜。

迪博发射了第三架滑翔机索尔—登卡尔号，但它在起飞时没把握好风的方向，疯狂地打着转栽进了波涛中。当它击中海面时，异族一枝大金属管将它连同飞行员一起击得粉碎，掀起的海浪甚至飞溅到了昆特格利欧码头上。

迪博又一抬手，第四艘滑翔机杰尔—特特克丝号飞上了天空，准备扔下一系列的炸弹。

与此同时，鲁比—卡登号又击中了四艘船，海面上满是燃烧的木头和划着水逃向岸边的黄色脊背。滑翔机再次盘旋一周，完美地把握住了气流的方向，飞翔着连续扔下了最后几颗炸弹——砰！砰！砰！——又击中了三艘船。接着，飞行员在空中兜了一大圈绕回悬崖顶端，嗡嗡地飞过石柱区，稳稳地降落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除了三艘远远逃离的船只外，附近海面上只剩下两艘异族船只了。而迪博则只剩下了最后一架滑翔机：塔科—萨理德号，是娜娃托发明的第一架滑翔机——在首航后从海上被打捞起来改建的，相对于别的滑翔机而言个头稍小，稳定性较差。迪博原本不希望用它，但现在已别无选择。他的手臂再次切下，塔科—萨理德号在悬崖上飞起，升空时明显在颤动，让迪博以为它就要分崩离析了。

飞行员似乎在控制机首时遇到了麻烦——这个问题在测试过程中就出现过，但迪博以为已经修好了。机首左右摇晃，使得机身也随之摇摆不定。但飞行员很快就将它控制住，转而飞向海面，冲过船队，掉头折了回来。

同时，剩下的船只中又有一只被解决掉了：一艘淹没在火海中、被完全放弃的船冲了过去，被撞上的这艘船没来得及躲开。两艘船的船壳同时裂开，烈焰将它们一起吞没了。

塔科—萨理德号正在做最后一圈飞行，但飞行员过于专注水面上的情景了。迪博大喊道：“小心！”但风中的飞行员是不可能听得见的。他只能惊恐地看着摇摇晃晃的萨理德号在半空中撞向杰尔—特特克丝号。他还以为它们只是微微擦过，但实际上萨理德号完全被撞碎了，机翼撞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机舱的木板像嫩树枝一样折断了。而特特克丝号的左机翼也断裂开来，旋转着落向滚滚波涛，剩下的机身在萨理德号的冲撞力下往一旁继续飞了几拍。萨理德号上有四颗炸弹，其中两颗从机身上脱落，罐子的形状减小了空气阻力而一路落下，沉向海底。没过多久，两架滑翔机也坠落海中。迪博埋下头静静地祈祷。两名飞行员显然也不可能生还了。

哦，不——一个绿色的身影正冲开波浪前进。她们当中还有一个活着；看上去像是萨理德号的飞行员奎缇柯。她的滑翔机坠落在离最后一艘完好无损的异族船只不远的海面，但她不是在朝那艘船游去。附近还有一艘船，甲板上燃烧着零星的火焰，但还未殃及风帆；奎缇柯的尾巴拨动着海水，朝着那艘船游去。

完好的船上，三名异族恐龙开始朝奎缇柯开火；大的圆柱形武器无法很快瞄准目标，所以他们用起了手持式金属管子。迪博从望远器里看见奎缇柯猛吸了一口气，潜入水底。等她再次出现时，她已经爬上了悬挂在燃烧的船只一侧的绳梯，那是刚才异族恐龙们逃亡时用过的。过了一会儿，奎缇柯就已经在船上了。

她用牙咬断了控制桅杆横梁的绳子，风帆转了过来，船也随之掉头，然后，她找到了巨大的舵把，倒转身用肩膀和脊背的力量使劲推，改变了船的航向。附近那艘港湾中惟一毫发无伤的船疯狂地想掉头逃开，但整个港湾中全是燃烧的船只，根本没多大回旋的余地。奎缇柯那艘船甲板上的火还在蔓延，然后——哗！——整张帆也着火了。但船还是靠着惯性和一阵强风前进着，迪博看见奎缇柯倒在了甲板上，可能是被浓烟熏倒了。

接着，空气中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最后这艘船上也装满了黑火药。爆炸的气流将木片和尸体掀到了空中。奎缇柯用她的生命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太阳已经下山了，但港湾熊熊燃烧的三十艘船仍将天空映得通红。有几艘船漂进了码头，码头上如今也是烈焰翻飞。早先逃走的三艘异族船只已经驶到了地平线上，得一一击破才行了。

幸免于火海的异族恐龙们零零星星地爬上了悬岸下的石滩，但由于没有武器，也无法对等待在岸边的二十五名昆特格利欧恐龙构成威胁。这个任务就留给他们了。

第三十章

鲍尔—坎杜尔与几位屠夫正骑在奔跑兽身上。很明显，他们非常擅长应付动物：虽然奔跑兽很害怕被雷兽的大脚踩碎，但它们仍依照组绳的拽引、驾驭者的距骨在腹部的轻微撞击和大声的喝斥准确无误地前行着——坎杜尔他们大声喊叫，是因为雷兽的脚步声实在太大，很容易掩盖住他们的喝斥声。

雷兽们一开始并不愿意受到驱使，坎杜尔的队伍因此失去了几名优秀的成员：雷兽用尾巴或将他们扇到岩石上撞成肉酱；或将他们抛入空中，在撞到地面之前就已粉身碎骨了。但最终，就算是雷兽这么笨拙的动物也意识到，驯兽师们实际上是要带它们到茂盛的森林中享受它们最喜爱的哈玛塔加树叶，于是才勉强地服从了他们的带领。嗯，今天坎杜尔只失去了一名驯兽师……

但是，同过去几天不同的是，今天雷兽们要去的不是树叶新鲜的森林。坎杜尔的队伍正围着这五头庞大的动物绕圈，他们的头探入高空，尾巴高高翘起，驯兽师和奔跑兽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从粗大有力的尾巴下跑过。

坎杜尔在计划此次驱赶时，忽略了雷兽的一个优势。虽然邻近的山谷从地面望去无法看清，但雷兽的眼睛能看到比昆特格利欧恐龙高二十倍的地方，看见甚至于嗅到低矮山丘后面鲜美多汁的植物都是有可能的。再这么下去，整个计划就要泡汤了。

坎杜尔冲着领头的雷兽叫喊，试图让它掉过头来朝反方向走。另外两名驯兽师也在大声叫着。他们围着五头雷兽越转越快，试图将它们愚笨的注意力从附近的森林转开。

“走！”坎杜尔叫道，“走这边！走这边！”

终于，领头的雷兽——这群雷兽中的雄性——埋下了长长的脖子，发出“唔唏”一声长吼，跟坎杜尔躯干一般大小的头低垂到地面，走到坎杜尔的奔跑兽身后，又叫了一声。空气穿过它的喉管发出颤音，喷出的气息里充满了植物腐臭的味道。但等到它低头的时候，它很可能已经忘记了刚才看到的森林。坎杜尔又跑了一圈，雷兽长长的蛇一般的头颈划过空气跟在了他身后。它木桩一样的牙齿除了植物以外，也没法对别的东西造成伤害，但坎杜尔的坐骑显然并不喜欢雷兽的头跟在它后面，于是拱起身子反抗。坎杜尔用手抚了抚奔跑兽的后脑勺，让它镇静下来。终于，雷兽的脖子指向了坎杜尔所期望的方向。他停止了绕圈，大叫一声“拉嗒克”，带头在两山之间的低谷中穿行。雄性雷兽开始慢吞吞往前走，另外几只——三只雌性雷兽和一只小雄性雷兽——跟在它身后，尽管其中一只雌雷兽仍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那一大片还没动过的树冠。

雷兽的脚步声在山边回响，但坎杜尔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另一种巨响，那是大型武器发射的声音。坎杜尔加紧了步伐；无论他让奔跑兽走多快，雷兽那比坎杜尔长出三倍的腿不费吹灰之力就紧跟了上去。

山谷开始变窄，雷兽显然不太喜欢这一点；这些动物不喜欢到不好掉头转身的地方去。虽然它们的脖子能高高抬起，但要灵活地转身就需要至少八十步宽的空间。而山谷已经窄到只有约四十步了。

只要领头的雄性没有恐慌，一切就没事；可一旦它决定回头，这些庞大的身躯就足以将坎杜尔的队伍碾为齑粉。

坎杜尔很快便听见了海浪拍岸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爆炸声。走近些，再近些。走过这个拐角。来啊，雷兽们！别让我失望……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黑色火山砂堆积的海滩。远处的海面上航行着三艘逃脱了炸弹的异族船只，离海岸更远的地方则有两只宽大扁平的昆特格利欧驳船。

坎杜尔骑到左边，为雷兽让道。异族恐龙们一定在一起磕动着牙齿——或者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哈哈大笑——这就是昆特格利欧恐龙用来狙击他们的东西：驳船！几只驳船而已！

现在，坎杜尔也在磕着他的牙……

驳船上盛满了新采摘的哈玛塔加树叶、熟透的黄澄澄的桁加尔蜜瓜和鲜美多汁的匹斯塔拉青草饲料……

包括了雷兽喜爱的每一种饲料。

载满饲料的两只大驳船，正好停泊在三艘异族船只旁边的水域，驳船上的水手们已经跳下了船，远远游开了……

领头雷兽在经过长途跋涉后已经很饿了，它看见了驳船——见到这一幕，坎杜尔的牙磕得更厉害了——将长长的干燥的舌头伸出扁平的嘴，满怀期望地舔着自己的脸——

然后它飞快地走了过去，在水中掀起大浪，走向驳船……

当体积最庞大的那只雌雷兽也迈进水中时，更大的浪头打了起来……

然后是小雷兽……

接着是另外两只雌雷兽……

巨大的水墙四下飞卷，连站在岸边的坎杜尔都浸得湿透了……

雷兽踢起汹涌的波涛，水面接触到了领头雷兽的腹部……

三艘异族船只在澎湃的浪涛中激烈地颠簸……

其中两艘船正好停泊在领头雷兽经过的地方，雷兽踏着步子走过去，尾巴激荡起海水，扬起高高的水柱……

雌性雷兽从它身后躲开，免得被水溅一身……

五头巨兽涉水而过，组成了一堵肉墙……

船疯狂地颠簸着……

水已经淹到了领头雷兽的腹部中间，小雷兽自由地游着泳，头颈高高伸出水面……

接着，雷兽们踢起的浪涛掀翻了一艘异族船只……

第二艘船上的圆柱形武器转过来向领头雷兽开火，但船只过于颠簸，金属弹丸发射到了高空中，正好落在船的右舷边。虽然弹丸掀起的水花无法同冲击船只的海浪相比，但也足以暂时引起领头雷兽的注意了。它转过长长的脖子盯着船只，然后漫不经心地用长长的尾巴敲了敲——只是敲了敲——船壳碎裂开来，像是用纸糊的一般……

领头雷兽走到了第一只驳船边，转过头将饲料、树叶和蜜瓜吸进长长的食道……

过了一会儿，两只雌雷兽也来到了驳船边，走到另一侧分享美餐，长长的躯干在齐肩的水中转动，尾巴在身后无尽地延伸。第三艘战船绝望地试图趁着风力逃走，却仍躲不过雷兽尾巴的袭击——被掀到了半空中，龙骨露出水面片刻，又摔回了浪尖，像落地的鸡蛋摔成两半。

小雷兽和第三只雌雷兽走到了第二只驳船边，而异族恐龙则奋力游向海岸。可沿岸已有一队昆特格利欧猎队以十步间距排开，躯干前倾，随时备战，等待着残余的敌人爬上岸来……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雷兽们享受了精心挑选的绿叶，在水中尽情嬉戏，对海滩上的大屠杀视若无睹。

第三十一章

阿夫塞终于被带回了皇家外科医院，达尔—蒙达尔克为他检查了伤口。阿夫塞很明显受了内伤，除了肺部逐渐衰竭和吐血以外，他已经开始便血了。大夫为他清理了伤口，但没敢冒险将他胸腔内的金属弹头取出来。阿夫塞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娜乌—默克蕾博正等着见他。

“你怎么样了？”默克蕾博问。

阿夫塞俯卧在抬高的桌面上呻吟着。“不太好，”他说，“我觉得交谈治疗这回帮不了我。”

默克蕾博摇了摇尾巴。“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来。”她说。

“哦？”

“那几卷萨理德的《关于行星》。我把它们还给你。”

“这是你自己挣来的，默克蕾博。”

“哎，没错。但它们对你来说很重要。而且——”

“而且我可能会想把整套书遗赠给别人。”

默克蕾博又摇了摇尾巴，转移了话题。“我一直在思考我们所讨论的问题和我们看到异族恐龙时产生异样反应的原因。我形成了一个想法。”她斜靠在尾巴上，“我们依靠血祭司一代又一代地筛选出强壮有力的后代，并因此将自己的种族演化成了一个，嗯，一个男子气概过于浓厚的种族。”

“男子气概？”

“当然，这是一个我们很少用的词语。”默克蕾博说，“两性之间是公平的，哦，女性只稍微比男性生长得慢一些，但由于昆特格利欧恐龙一生都不停止生长，这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区别。需要损耗力气的工作其实男性女性都能担当。但在动物的世界里，我们却能明显看出雌雄两性的差别。就以‘铲嘴’为例：雄性通常都比雌性个头大，头冠也更加绚丽；而雷兽呢，一只雄性雷兽要控制一群稍小的雌性雷兽；雄性‘角面’的角的长度和颈盾的高度都要比雌性明显突出很多；而几乎所有的雄性“翼指”都要划分出自己的地盘，阻止其他雄性‘翼指’的入侵，但雌性却可自由往来，不受约束。而我们昆特格利欧恐龙却不是这样。我们不明智地选择了培养强壮而富有攻击性的后代，而这一倾向的副产品就是——将两性之间的差别极大限度地减小了。”

“但追求两性的平等难道不是一件值得称颂的事吗？”

“噢，的确是的。”默克蕾博说，“这一点毫无疑问。无沦如何，传说中女性是由上帝的一只断手形成的，而男性则是由另一只断手形成的。没有道理要有一方比另一方好。但有个难题就是：平等并不一定就是完全一样。有差别但又平等是完全可能的。是的，或许男性在某些方面更加突出，更加有优势，但女性控制着交配权、对合适男性的选择权，当然还有生儿育女的权利。哪一个更好呢？没有人能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平等，但是有差异。”

“没错。”阿夫塞说。

“但我们却将我们的种族从根本上变成了在观点态度和性格特质上完全一致的种族，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区别几乎完全被抹煞。而从很多方面来讲，我们通过筛选所突出的特质却往往是男性最恶劣和最反社会的特质，而且我们还将这些特质植入了两种性别中。”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还有，再想想这个：异族恐龙，嗯，表面上没我们这么有男子气概。他们体形偏小，下巴没那么突出，牙齿也更细小，身上布满黄褐色条纹，地盘争斗意识十分薄弱。”

“你是说他们更像女性？”

“嗯，但如果他们真的像我们的女性，我们也许就不会在见到他们面孔的时候有那么大反应了。他们没有我们的女性所具备的夸大了的男子气概。而我们内心深处的某个阴暗面无法忍受我们认为不够阳刚的事物。我们将自己的男子气概扩展到了很夸张的地步，以至于我们无法忍受达不到同样标准的人，并不由自主对其构成威胁。我见过的异族恐龙尸体已经够多了，所有的异族恐龙看上去都是男性；即使女性的颈部也有让人联想到垂肉袋的皮肤。”

“也就是说，异族恐龙没有什么生来就很邪恶的东西。”阿夫塞说。

“完全没有。真正的邪恶在我们身上。实际上，我觉得我们是在出自本能地认为异族恐龙是邪恶的；托雷卡知道要隐藏他跟别人的区别，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会对自己认为不够阳刚的人作出什么反应。”

“我们毁掉了每一艘异族船只。”阿夫塞说，“我想他们不敢再派船队来了。那我们该怎么办？你说我们生来就仇恨异族恐龙是因为我们觉得他们不够阳刚，或者——我不知道——也许他们代表了我们不想成为的形象。但如果我们不能控制自己的感觉，那我们该怎么办？你知道那句老话：昆特格利欧的天性是不可改变的。”

“哦，好阿夫塞，但我们一定得改。如果要想穿越星空，那就一定要改。”

办公室里只有托雷卡和躺在王位上的迪博。“我想你终于为我找到答案了吧？”国王问。

“是的。”托雷卡说。

“说说看。”

“你应该还记得，你给我提出的难题是寻找一个新的筛选小孩子的方法。几乎每一窝蛋都有八枚；而每位女性一生中会生两三窝这样的蛋。很明显，为了保持稳定的人口总数，每一窝蛋中只能允许一个小孩子能存活下来。”

“是的，是的。”迪博说，“但应该是哪一个呢？”

“我对此进行了深思熟虑，国王，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托雷卡。好了，你的答案是什么？”

“陛下，我的答案就是：其实选哪个小孩子都一样，根本就没关系。”

“你说什么？”

“这没什么区别。或者这样说更好一点儿：避免强制执行某种选择标准，可以允许更多差异性的出现，允许更多变化的出现。”

“我不明白。”国王说。

“其实很简单。你知道我的进化论吗？”

“当然知道。那就是要你来制定筛选标准的原因。适者生存嘛！”

托雷卡挠了挠脖子下面。“说这个短语让我有些后悔……我们的血祭司历代以来一直按照力量标准来筛选小孩子，而这个选择过程让我们变成什么样了？变成了具有地盘争斗本能的生物，野蛮的生物。”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按照智商标准来筛选呢？”迪博问。

“请原谅，国王陛下，但那样也是错误的。比如说阿夫塞，他是有史以来最睿智的人，但连你也嘲笑过他骨瘦如柴的身子。要是遇上山体滑坡，他可能躲不过，而换了一个身材高大却很愚笨的人却能把他从石堆中挖出来。我想说的是，国王，适应性的标准不是亘古不变的。随着环境的变化，我们赖以生存的要求也在变化。我们将要对世界进行前所未有的改变，因为我们即将离开它去寻找另一个星球。培养某种特性将是一种愚蠢的做法，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新的环境将对我们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因此，好国王，我们需要的是差异性，而让这一点得以实现的最好办法就是任意选择一个孩子，让他活下来。”他转过头来望着迪博，“一些会成为强壮的人，一些会是聪明的人，一些既不强壮也不聪明，却具备另外一些将来也许会有用的素质。”

迪博点点头：“任意选择，”他说，“这可不是我原本希望得到的答案，托雷卡。”

“我知道，先生。但这的确是正确的方法。”

“每一个小孩子都有八分之一的机会。”

“是的，陛下。但还不止这个，小孩子的筛选也应该停止：我已经跟娜乌—默克蕾博谈过很久了——之前，我对于筛选这一古老的仪式给我们造成的巨大伤害一无所知。我们应该从每一窝蛋中随意选择一枚蛋——一枚蛋，而不是一个小孩子——只让那一枚蛋被孵化。”他顿了一下，“我只希望在我们的世界消亡前能重获一些我们需要的素质。”

胸部的疼痛让阿夫塞无法安睡。他已经打了很久的磕睡，但总是因为太不舒服而醒转过来。这样重复了三四次后，他绝望地咆哮一声，用手拍了实验室桌子一掌。他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胸口，好让结了痴的伤口没那么痒。

他睁着眼睛躺在那里。他最近经常这样，反正眼球已经长好了，睁开眼皮也不疼了。

他在房间的那头看见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看见——

房间的那头！

一丝微弱的——

不，一定是太疲倦才产生了幻觉。他闭上内外瞬膜，用手背揉了揉双眼，然后再次睁开。

没错！一线光……黑暗中有一块模糊的方形。

一扇窗户。一扇打开的窗户，窗帘没拉上。

阿夫塞从桌上直起身走下来，身侧一阵疼痛，但他没顾得上管。他一步步挪到窗边，双手抓住窗棂。

时值午夜——更好的是，这是个奇数夜，多数昆特格利欧恐龙在这天夜里睡觉。阿夫塞一直很喜欢奇数夜，因为奇数夜里街灯都熄灭了，天体的光毫无遮拦地照耀着夜空，闪烁着微光的天河悬在头顶。天空中有四轮明月，但都是细细的月牙儿，掩盖不了点点星光。

夜空漆黑一片，没有一丝云朵，映衬出明亮的星光，跟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以前观测星空的情景浮现在脑海里：小时候的夜空，充满了惊叹和敬畏；青年时代的夜空，充满了向往和渴望；学徒时期的夜空，充满了学识和对世界逐渐的了解。

他的尾巴惊喜地摆动着。先前难忍的疼痛早已置诸脑后，被这美丽的星空取而代之。老朋友们在跟他打招呼呢，哎，那边是他年轻时代被尊为先知的猎手座，在地平线上划出一条弧线的是被称为鲁巴尔的“角面”玛塔尔克的星座，跨在黄道上的则是卡图颅骨星座。

阿夫塞想大喊一声，想把别的人都喊醒，想向所有人宣布他复明了——他看得见了！——他看得见了！

但是，不，这是个应该独处的时刻。今夜的星空只为他一人闪耀。他斜靠在尾巴上，享受着无边美景。

过了一会儿，他的潜意识终于大发慈悲放弃了争斗，让他复明了。他的潜意识也明白到了阿夫塞已经接受的事实。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但他仍沉迷在眼前光亮的景致中，静静地看着一颗流星拖着细细的尾巴划过苍穹。

第三十二章

他们齐聚在房间里，对阿夫塞的爱戴让他们暂时将地盘争斗本能放置一边。他的孩子们的母亲，同他一起发现了宇宙奥妙的娜娃托在这里；他的老朋友迪博国王也在这里；第一次将望远器介绍给阿夫塞的身形高大的克尼尔船长也在那里；还有很多很多人……

昨晚，阿夫塞最终还是去睡了一觉，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明亮的阳光刺激着他的眼睛。他把达尔—蒙达尔克叫过来，蒙达尔克立即将他的朋友们召来了。

虽然阿夫塞复明了，但他的伤势仍在恶化。早上，他又吐了血，胸部的疼痛也开始扩散。他俯卧着，发出一声声长长的喘息。“迪博？”他说。

国王点点头，说：“我在这儿，阿夫塞。”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迪博磕了磕牙，说：“很高兴再次被你看见。”

阿夫塞微微扭开头。“娜娃托——你的脸庞让我魂牵梦萦。”

“你好，阿夫塞。”

“你看上去——”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出他的想法，“你看上去很美，美极了。”

娜娃托低下头，说：“谢谢。”

“还有瓦尔—克尼尔船长，”阿夫塞歇了口气，说，“啊，我们在戴西特尔号上共度的时光是多么美妙啊！”

“你好啊，小伙子。”克尼尔船长的声音越发沙哑了。

阿夫塞磕了磕牙，说：“你难道不觉得我太老了，不合适再被称为小伙子了吗？”

“永远不会。”克尼尔的眼中闪过一道泪光。

“还有这个长腿家伙，”阿夫塞说，“一定是我忠诚的好朋友了。坎杜尔，你看起来好年轻啊。”

坎杜尔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夫塞沉默了一会儿，但尾巴却开始痉挛，他看起来十分哀伤。

“怎么了？”娜娃托问。

阿夫塞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剩下这些人都是谁。我应该知道的，但我却不知道。”

一名男性走近些，不顾周围急促的呼吸声，伸出手搂了搂阿夫塞的肩膀。“我是托雷卡。”

阿夫塞的声音在颤抖。“我的儿子。”

“是的，爸爸。”

“你真是个漂亮帅气的昆特格利欧人。”

“谢谢。”

“我希望你知道我多么、多么为你感到骄傲。”

“我知道，爸爸。我一直都知道。”

阿夫塞转向旁边一位女性，她的鼻口上竟然长着一只茸角。“你是？”阿夫塞问。

“您的意思是您分辨不出来？”

“嗯，现在知道了：我能听出你的声音，巴布诺。”

“托雷卡从来没提到过我的，嗯，茸角？”

阿夫塞摇摇头，看得出来巴布诺对此感到很高兴。

阿夫塞的尾巴激动地摇晃着。“很高兴你们都能来，”他说，“我知道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在我复明后所见到的一切中，最可贵的就是朋友……和家人的脸庞。”

没必要再说了什么善意的谎言了；阿夫塞如今已经能看见他们的鼻口了。“我会想你的，阿夫塞。”迪博说，“我一定会很想你的。我们不会忘记你，每个省区都会竖立起你的雕像。”

“被我的朋友们记住就已经足够了。”阿夫塞说，从他的鼻口能看出来这句话发自肺腑。

“所有的昆特格利欧人都会记住你的。”娜娃托说，“是你拯救了我们，是你拯救了所有的人。我们已经有了长足发展，阿夫塞。我们拥有了自己的滑翔机和探入云霄的高塔，我们正在研究从异族船只上打捞起来的投射武器。我们会在世界解体前离开的，我向你保证。”

阿夫塞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迪博，这个要求比任何雕像对我的意义都要重大。我知道我们的飞船离开这个世界还需要很多代人的努力，但在他们出发去新的家园之前，让他们带上我的一件东西。让我曾经触摸过的某件东西被带到我们的新世界去。”

“您的望远器，”托雷卡立即说，“几千日前，您把您的望远器给了我。还有什么比那更合适的呢？”

阿夫塞磕了磕牙，说：“谢谢你，儿子。”

“我会做到的，阿夫塞。”迪博说，“你的望远器将会被带往我们的新家园。”

阿夫塞点了点头，身子痛苦地扭曲着。“我想我没多少时间了，”他说，“我深深地爱着你们每一个人，但你们不能一直留在这儿了。这里太过拥挤，很危险。走吧。走吧，我会记得你们的。”

“我想和你在一起。”娜娃托说。

阿夫塞的声音十分微弱。“好的。剩下的人，迪博、克尼尔、托雷克、巴布诺——我会想你们的。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阿夫塞——”迪博的声音开始颤抖，“阿夫塞，我——我必须知道一件事，在你还没……在你还没……”

阿夫塞点了点头，轻柔地说：“我原谅你了，我的朋友。我原谅你所做的一切。”

迪博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谢谢你。”

“好了，”阿夫塞说，“走吧，你们都走吧，愿上帝与你们同在。”

“愿上帝与你同在。”国王说。克尼尔和巴布诺跟着重复了一遍，他们同托雷卡一起走了出去。

“阿夫塞，”娜娃托走到地盘本能一般不允许的范围内，说，“别害怕。”

“我不怕，”他疲惫地说，“真的不怕。我不想死，但也并不害怕。”

“我见过了世界的尽头，阿夫塞。”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叹，“我见过另一个世界了。”

阿夫塞想抬起头来，但没有做到。“你说什么？”

“在高塔顶端，我偶然打开了一扇通向外太空的门，空气泄漏了出去，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从某个角度上讲，我是死了。我感觉到自己离开了躯体，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走向明亮的光。”她张开双臂，“天堂……天堂很静谧，阿夫塞，那是一个没有痛苦和烦恼的世界。”

“你在空气泄漏的时候见到这一切了？”

“是的。”

“娜娃托，亲爱的娜娃托……”他温柔地说，“当人在溺水或是窒息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产生幻觉。”

“那不是幻觉，阿夫塞，那是真的。”

“我觉得很难相信。”阿夫塞说。

她不在意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但就算别人不知道，你也应该知道：你这个简单的说法往往是不正确的。事实上的确有天堂，阿夫塞，而且比《圣卷》上描述的更加美妙。”

阿夫塞不置可否地说：“也许吧，也许吧。”

娜娃托平静地说：“还有，阿夫塞，我在另一个世界里见到了以前认识的人。我的家乡杰博尔部族的鲁比—卡登，我们的女儿哈尔丹，还有好多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夫塞？总有一天，我们也会重聚的。你知道《圣卷》里是怎么描写天堂的吧：天堂中没有地盘争斗本能。我们之所以必须结伴狩猎，也就是在为将来提前培养彼此间的友谊。你和我会重聚的，阿夫塞。到那时就不同了，一切会比现在更好。我们能肩并肩走在一起，我们能随时触摸对方。”她的脸庞安详而美丽，“那将是美好的生活。”

“我希望你是对的。”阿夫塞说，“我亲爱的美丽的娜娃托，我希望你是对的。”他的身子开始抽搐，“我——我想我该走了。”他最后说。

娜娃托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我是对的，阿夫塞。你会知道的。”

昆特格利欧人的救星萨尔—阿夫塞的眼前再度黑暗下来。

两千日后

石墙围起来的宽敞的空地原本是用来关霸王龙的，但为了实现新的用途进行了多方改造。在第一圈围墙外修建了第二圈围墙，外墙的门朝东，内墙的门朝南。没有人会偶然闯进这里来。

时近黄昏，托雷卡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经过墙上的警示进入东门，沿着两道院墙走到南边的入口。

托雷卡站在入口处向内张望。游戏场上全是小孩子。附近有四个在踢球，远一点儿有五个小孩在黑沙坑中专注地盖房子。那边有两个小女孩在追逐嬉戏，追的那个最终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伸出一只手触摸到另一个小女孩的背，随即转身跑开；被触摸到的小女孩开始追逐，这下轮到她来抓对方了。

托雷卡惊讶地看着。这么简单的游戏，他想，这么显而易见的游戏，他们这代人竟然没有玩过。可在这里，他却一次次看到了诸如此类的游戏自发产生。

他的眼角瞥见一样东西——正划过空中飞过来。是一只球。一个小孩将球抛起，另一个小孩接住了球开始奔跑，另外两人追了上去，扑到他背上将他摁倒在地。他们的下巴张开，但只是为了磕磕牙而已。其中一名小孩伸出手将倒在地上的小孩拉起来。

托雷卡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在空地中央看见了他的妹妹娜娃—戴纳克司，她原本是楚图勒尔省的一名医生，现在在这所新的育婴堂工作。托雷卡冲她鞠了一躬，她朝他挥挥手。不远处肩头上坐着两个小孩子的是斯班瑞斯，迪—迪博国王的姐姐。

让托雷卡感到遗憾的是，只有这些成年人——同这些小孩子一样没有经历过血祭司筛选的人——才能到这儿来。因为看到人与人之间如此亲密的接触（哪怕他们只是小孩子），也会激发大多数昆特格利欧恐龙的地盘争斗本能。当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

“爸爸！”

托雷卡转过身来。一个黄皮肤的小男孩正朝他跑过来，粗短的尾巴在身后飞扬。“爸爸！”他又叫道。托雷卡俯身张开双臂，小孩跑过来，托雷卡将他一把抱起来。

“你还好吗，我的孩子？”托雷卡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

塔克森用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我很好，爸爸。”他说。

“你能用异族语言来说这句话吗？”

塔克森点点头，说：“德—卡特，拉克—萨。爸爸，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学习两种说法呢？我是说，除了你也没别的人听得懂。”

托雷卡将孩子放下，蹲在他身边说：“将来有一天，你会到一个人人都那么说话的地方去。”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好了，去玩吧。”

塔克森飞快地拥抱了他一下，跑回他的小伙伴那里去了。托雷卡骄傲地微笑着看着他跑开。有一天，塔克森将同一些新一代的昆特格利欧恐龙一起再度拜访异族恐龙。他希望塔克森能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跟异族恐龙打招呼。还有，他希望塔克森能告诉异族恐龙们，昆特格利欧恐龙感到非常、非常抱歉。

尾声

在过去几千日里，剩下的星际飞船都陆续离开了，只有这最后一艘飞船仍停留在第五颗行星最近的卫星轨道上。丽丝伸出食指的爪子按动了一个选择键，监视屏上显示出那颗卫星闪着微光的图像。除了冻结的极地冰冠、惟一一块大陆及其向西延伸的火山群岛和左半球的一片小群岛外，整个星球覆盖着一片宽广的海洋。海底地壳的断裂带内最近冒出了一连串的火山山脉，看起来像是奇怪的圆头野兽头颅上缝的线。

卫星飞快地自转，将扭曲的云朵扯成东西向的云带，同黑色的火山烟雾混合在一起，像是这个世界临终时的呼吸。

卫星背后是巨大的被称为加拉特—加罗博的行星“上帝之脸”。它也在飞速转动，将甲烷云和氨气云——金黄色，橙色，褐色和黄色——扯成横向的云带。真是壮观，丽丝心想。难怪她的祖先们在五百千日前第一次看到这番景象时，会惊讶得目瞪口呆。

离开“上帝之脸”，永远无法再沐浴它的光辉，这让丽丝感到有些难过。很快，这艘飞船将进入星际空间，但等待着亲眼观察昆特格利欧卫星的分崩离析是他们的一项任务。

一声警报响起。留在“陆地”不同地区的感应器开始闪烁信号，最终的解体已经开始了。这时，通往仪器设备室的门打开了，格曼飘了进来。他碰了碰丽丝的肩膀。“电脑会控制摄像机的，”他说，“过来跟我们一起看吧。”

丽丝最后检查了一下控制台，依靠墙的反弹力跟在格曼后面飘进了走廊。他们很快来到了观察舱。成千上万的绿色身影和成百上千的黄色身影正飘在宽敞的观测舱中，周围十台宽大的显示屏正放映着飞船外部摄像机、自动探测器和留在地面的摄像机所拍摄的特写镜头。其中两台显示屏之间嵌着一个玻璃匣子，里面装着曾经属于萨尔—阿夫塞的望远器。

丽丝注视着显示屏。海洋南部的火山首当其冲，依次爆发，像一连串灯光被依次点燃。

其中一台显示屏上是庞大的水墙——像山一样高的波涛——拍打在岩石山脉上，摧毁了古代首都的废墟，将其淹没在浪涛中。

很快，别的火山山脉也相继爆发．有些火山口甚至还淹没在水面下。这颗卫星是丽丝出生的地方，因其飞快的转速而逐渐变成了椭圆形，如今更像一枚裂开的蛋，裂缝中还燃烧着红红的火焰。

另一台显示屏上，是弗拉图尔省的海岸线和安置有空间升降梯的蓝色金字塔。地面在晃动，朝着L3点①的方向高耸入云的梯井也随之前后晃动。虽然地表的震动还很轻微，但另一台显示屏上所显示的塔顶已经在画着大幅度的弧线了。

【① 一特定星球公转轨道上距离该星球目前位置最远的那个点。】

地面开始弯曲，很快金字塔下的基石便开始断裂。蓝色金字塔原本坚不可摧，但塔基开始慢慢同石层剥离。塔身没有弯曲，而是渐渐往上抬升，在6600千步的高空中绕着塔身中部旋转。虽然昆特格利欧文明即将全部毁灭，但蓝色金字塔就好比几百万千日前将生命迁移到这里和别的星球的五眼异形生物留下的通信卡，显然可以逃过这一劫。

丽丝的世界最终毁灭了，它的每一个部分都带着火红的熔岩，像血红的内脏。卫星分裂成三大块两小块，每一块按照不同的速度运动着，将世界撕裂的潮汐力推动着每一块碎片前行，让它们能按照各自同“上帝之脸”的距离找到自然的公转速度。

不久，最大的两部分再次撞击，无声地裂成成百上千块碎片，覆盖在表面的水四下溅开，小水珠在太空中冻结成亿万小星星，在远方蓝白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在接下来的轨道中，稍大的裂块受到相互之间和剩下十三颗卫星的万有引力作用，彼此摩擦撞击，分裂成更加细小的碎片，散布成细小的带状覆盖了“上帝之脸”公转轨道的一部分。

随着这一过程的继续，母星的残片将会分裂得更加细碎，慢慢散布成宽大扁平的环带围绕着这颗有橙黄色云带的行星。

飞船的中央电脑，是模仿昆特格利欧恐龙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的人工智能。三百三十千日前，这位思想家的言语被探求过他每一个想法和每一份情感的现代心理学奠基人默克蕾博记录了下来，中央电脑的神经网结构就依照她的记录被一改再改，直到电脑能对同样的问题给出当初同样的回答为止。

观测舱中十分拥挤，但丽丝正好靠近电脑光亮的黑色半球形立体摄像头之一。“阿夫塞，”她说，“碎石形成围绕‘上帝之脸’的连续环带还要多久？”

电脑的声音十分沉稳，显示出传说中的阿夫塞最著名的自信、严谨和智慧。“我想我们等不到那时候了，”那个声音说，“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百千日。”然后，扬声器中传来一阵音效，像是牙齿轻轻碰撞的声音，“但等这一过程完成之后，将会是一番壮丽的景象——它提醒着我们，从前这个家园确实存在过。”

飞船又逗留了几天，采集测量数据。然后，每个人都坐在垫得软软的板床上系好了安全带，引擎发动了。丽丝又有了那种久违的感觉——失重时的第一阵眩晕——飞船缓缓飞出了轨道。

他们曾尝试在这个太阳系中建立殖民地，试图生活在第三颗卫星凯文佩尔的强重力下，生活在加夫佩尔星的岩石地表上，居住在任何一个轨道行星上。但这些都不适合他们的生存，他们永远无法成功。

所以所有的人——绿皮肤和曾被称为“异族”的黄皮肤昆特格利欧人——都只能选择再一次离开，重新寻找适合的家园，一个能在开阔的土地上奔跑嬉戏和自由狩猎的世界。

这将是一次长途旅行，在它结束时丽丝恐怕已长眠多年了。但她体内的蛋所孵化出的孩子的孩子们，终有一天将到达他们的新家园。

他们的新家园。

和他们的故土。

太空升降梯顶端的观察室中曾展示过飞船制造者们迁移了生命的三十一颗星球和他们最初的家园，那是生命最先开始成长的土地。数千年前，飞船制造者们在这些世界上留下了能自我修缮的探测器，而贯穿塔身的13000千步高的天线则持续采集着探测器发回的图像。

多数昆特格利欧人的飞船都已飞向了由轨道望远器发现的新世界，少数飞往了已经有生命形式的星球，但最后这艘飞船有一个特殊的使命。

它要回家。

丽丝猜想着，当他们到达最初的家园时，那些奇怪的无尾两足动物，昆特格利欧人久已失散的同胞，会不会很高兴见到他们。

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全力加速的警报声响起。

戴西特尔号星际飞船急速前行。

《恐龙文明三部曲3：异族》完，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