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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华背后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我的泪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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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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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为爱结婚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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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八章

浮华背后

第一章

那是一间维多利亚式的极其宽敞的房子，三面墙均是顶天立地的穿衣镜，配套的软缎沙发也是维多利亚式的，暗哑的酒红色中深藏秋香色的细密花纹，似乎也藏着许多香艳无比且年代久远的嫔妃故事。梳妆台却是红木的，简约的明代遗风，一尘不染的与穿衣镜相映生辉。

最讲究的是挂衣钩，檀木打制的仙鹤，细长的脖子向高处伸展，造型的确有点夸张，但这是一个试衣间，挂衣钩应该比梳妆台重要，你没有办法忽视她，除了外形美观，还淡淡飘动着似有似无的暗香。

莫亿亿捧着一件“阿玛尼”晚礼服倒在沙发上，她闭上眼睛，幸福得几乎窒息。她很怕自己是灰姑娘，十二点的钟声一响，睁开眼睛便已回到自己那个破家。她家的那个厅还不及这个高级的试衣间大，尽管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是家具陈旧而过时，马赛克的地面让她总是想起厕所。

穷人是没有想象力的，所以这儿让她有点眩晕。

她手上的那件名牌拖地裙是淡烟薄雾般的紫灰，犹如一片雨天的云。

她现在才知道，越是高级的名牌时装越没有设计的痕迹，譬如这件号称在香港独一无二的“阿玛尼”，刚才还在华美的橱窗里傲视红尘，她无领无袖也无肩，紧紧的上身缀满碎钻和珍珠，纤细的腰下是蓬松的纱裙，长长的拖在身后，与她相配的还有同样是灰缎的一双高跟鞋和一只小手袋。亿亿暗吸一口冷气，险些惊叫出来，除了晚礼服惊心动魄的美，还因为十二万港币的价格牌。

亿亿没有试衣，以她修长的模特身材穿上这条长裙，效果不会比橱窗里的假人差，这她知道。她要利用试衣的时间，细细地品味一下梦想成真的寸寸光阴。

她认识这个彭卓童还不到一星期，那是在一夜情酒吧。这个吧在城中闹市区少有的一块高坡上，细窄而陡峭的台阶让人想到无限风光就在这个酒吧里，大门是埃及风格，金字塔的颜色，里面布置得像原始森林，一半室内一半露天，除了阴森一点，并没有什么特别，只因常有些演艺界的人士偶尔在这里聚，便开始名声噪起，使许多自认为前卫的酷男辣妹趋之若鹜。亿亿也是跟演艺界的人士来喝酒，但她只不过是一个三线小星，演那些怎么演观众也认不出她来的小角色。最露脸的一次是新近刚刚上演的电视剧《火凤》，她演女主角的前身，在第三集就被烧死了，后来女主角重新转世，演绎了一系列小市民拍手称快的复仇故事，当然这与她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亿亿并没有注意周围的人，事实上，他们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虽然她不是风头最劲的那一个。

酒吧里的灯突然熄灭了，黑暗中年轻人开始鬼哭狼嚎，也有人放肆地怪笑，总之可以尽情宣泄，这也是一夜情酒吧的独到之处，不失时机的漆黑三十秒，让你做偷吻那种“见光死”的衰事。

一只大手握住了亿亿，引领着她往外走，亿亿以为同行中的男孩恶作剧，他们也是很能闹的，所以她一路笑一路磕磕绊绊地在黑暗中穿行，不知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光明再度来临的时候，面前出现一张贪玩而又漫不经心的脸，这个年轻的男人算得上风神俊朗，头发干净、爽滑而又富于弹性，虽不是眼带桃花却总有那么一点坏，又坏得让人不忍拒绝。

他身材高大，并不是孔武健壮那种，而是匀称，一切都恰到好处，宽肩，长腿，包括他性感的喉节和修长的手指。他穿一身CK的休闲装，方达色，看上去精力充沛。

他重新伸出手来：“我叫彭卓童。”

“莫亿亿。”

“我看过你演的电视剧。”

亿亿叹道：“先出，先死，站两边。”

卓童大笑，笑够了才说：“怎么叫这个名字？”

“小时叫一一，妈希望我相貌才艺都是第一，第一有什么用？多点钱是真。”

卓童又笑，亿亿心想，有那么好笑吗？便迟疑道：“你找我干什么？不是让我签名吧？”

“为什么不！”卓童摸遍全身也找不到一张纸，便拉过衣袖，让亿亿把名字签在上面，亿亿挥笔写道：一个万人瞩目的名字：莫亿亿。她平时练签名总是这么一串。彭卓童提醒她说：“还有电话号码。”亿亿略觉不妥，但毕竟这是第一个找自己签名的人，还是写上了移动电话。

亿亿觉得自己真是没有心肝，与剧虎谈恋爱，若即若离也有三年了，可是跟彭卓童只认识三天，人整个疯掉了。

剧虎不是不好，他就是太好了，形象太健康，爱看书，爱钻研，又知书达理讲礼貌，没有缺点，简直就像一部老爷车那么齐备、稳妥，只是年轻轻的就那么“自来旧”。他给亿亿写的情书，不加说明的给女朋友过目，女友便说，你阿叔怎么这么老土啊？！还教你做人的道理，他自己一把岁数，活明白没有啊？！

卓童是疯狂过山车，分分钟钟带给你刺激和惊喜。

她知道不能耽搁得太久，便收起遐想，慢慢地睁开眼睛，还好，遗韵无限的试衣间没有丝毫的改变，还是那样美轮美奂，这令她颇感快慰。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阿玛尼，走了出去。

彭卓童正在打电话，口气又狠又无所谓，是他独有的风格：“……抓住了？！把他给我杀了！当然砍脖子，放血，斩成一碌一碌的。”见到亿亿出来，卓童扬起一根眉毛，算是询问裙子是否合适，亿亿用力地点点头，他便对销售小姐做了一个包起来的手势，小姐们大梦初醒般的殷切起来，领班的黑制服双手接过他递上来的金卡。

卓童收了线，亿亿问道：“杀谁？”

“杀谁？杀穿山甲，我叫他们做血饭给我们吃，凉血清毒的。”

亿亿也笑了：“吃保护动物啊？！”

“没办法，我可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你不是说今天上船吗？”

“晚上才去，八点整是船长晚宴，绝对不能错过。”

“可是旅客须知上说，狮子星号下午三点就离港，现在已经一点多了。”

卓童笑笑：“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走吧。”

他拉起亿亿的手，他们快乐得脚底生风，像鱼一样，在繁华香港的密集人流中游来游去。“我们坐‘叮铛’吧。”卓童这样提议。这就是卓童，花十二万元买裙子，却花两元硬币坐巴士，他不是一个刻意的人，满脑子即兴的新花样。如果是跟剧虎出去玩，他会提前两个礼拜写出计划书，细节比旅行社交待得还周密。亿亿最记得跟他去看电影，不到十个人的场子他非要对号入座，“如果发生纠纷，我们会很被动。”剧虎这样解释。亿亿无名火起：“我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纠纷！”

他们跳上一辆叮铛作响的巴士，亿亿站不稳，身体随着巴士转弯而摇晃，卓童伸出一只手，揽住亿亿细细的腰。他们相视一笑。

照说，卓童身边的美女虽不像车轮滚滚般转换，至少也是不乏其人的。但什么也挡不住一见钟情的爆发力，那天在一夜情酒吧，卓童被一个女孩儿吸引，她穿一个红旗做的肚兜，鲜亮鲜亮的，镰刀斧头交叉在胸口，她身上别无饰物，唯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瀑布般地垂淌下来，已最好的衬托出她乖巧的面容：细致的皮肤，性感的嘴唇，直眉，略显茫然的眼神。身材更是无可挑剔。她的美在于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人。可能是还没有蹿红吧，她虽醒目但一点也不张扬，举止随意，一副没有心机的样子。这一切都令卓童深深地陶醉。

他问身边的朋友，怎么这个女孩这么面熟？别人便告诉他，莫亿亿嘛，演过什么什么。他依稀找回一点印象，但她可是一点也不上镜，在那些不知所云的电视剧里，脸宽出来一截不说，还有点犯呆，演得越卖力越傻。因为在戏里也不是什么站得住的角色，怎么想也想不到生活中的她是这个样子，出位但不招摇，胳膊上有一个匕首插心的贴纸，安静里藏着调皮。

卓童觉得亿亿比他想象中的女友还要完美。

那个吃穿山甲的大排档简陋不堪，老板又瘦又高，脸上总也保持着一种暧昧的笑容，他的柜台上立着几个巨大的透明的广口瓶，里面全部是各色蛇酒，那些死了的蛇依旧体态饱满，皮纹清晰，面目狰狞地盘在瓶内，以示雄风。亿亿总觉得广东人说这个壮阳那个大补，可是他们自己干干瘪瘪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再说这种说法有什么科学根据吗？！

卓童在香港的朋友很多，亿亿都有点搞不清谁是谁。卓童提了一个名字，老板的笑容顿时就变得特别由衷，说某公子早就来了，而且你们的汤已经煲了整整七个钟头，并亲自领着他们上楼。木制的楼梯不仅斑驳得裸露出原木，而且还摇摇欲坠，每一脚都是踏空的感觉。亿亿心想，吃这种遭天谴的东西，没准房子就塌了，似乎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不过门口的一大排靓车无言地表明，这里一定是美食当前，诚愿屈尊。

她打开衣柜，发现她的休闲装都没有熨烫妥贴，菜干一样的挂在那里，倍受冷落。她不喜欢穿休闲装，一穿就酷似在下岗一条街上摆摊的那些人。可她穿套装就变得非常干练，而且有品位。尤其是穿西装，打领带，那是相当有气派的，她是那种少有的女人男装会显得更有特色的典范。

杜党生是W市的海关关长，一听她的名字就知道她是一个苦孩子，后来共产党给了她新生。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她出生在贫苦农民的家里，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那个连大人都自身难保的艰难岁月，因为家乡发大水，紧急之中，父母亲紧紧地抱住弟弟，而把年幼的她包在一条破棉絮里放进一只大木盆，推向一片汪洋，这等于是听天由命让她自己择生了。这是个命大的孩子，后来在惊险的漂泊中被一个铁路工人救起，可是她的父母弟弟却从此杳无音信。

她被送到了福利院，在那里读书，长大。她所受到的全部教育就是要比父母双全的孩子更努力，成材之后报效党和祖国。

可以说任何一个时期，她都是党的好孩子。党说要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她看也没看过一眼花衣裳；党提倡晚婚，她二十九岁结婚还一百个不情愿；庆祝“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和打倒“四人帮”时她都在大街上扭秧歌；她参加过各种各样的报告团，从《党啊，你就是我的亲生父母》，一直讲到《三讲，讲要比不讲好》。

如今她也保持着这一优秀品质。今天是市里的全民健身日，政府官员这一天上班要穿休闲装，下班以后要去打打什么球。杜党生自然是积极响应号召的，除了习惯之外，这类活动也会让她很自然地回忆起年轻时代的光辉历程，对于以往的岁月，即便是有无数的荒谬和错误，因为无条件地融进了自己的青春和热情，仍会残留着一路行来的熟悉与温馨。她喜欢这种感觉。

杜党生决定用吃早饭的时间把休闲装熨好，她都来不及架好熨衣板，而是插上熨斗的电源，在餐桌上大刀阔斧地熨起衣服来。

她家一直是有保姆的，家人和外人都叫她湘姨，孩子们唤她婆婆，这是一个非常利索、能干的湖南老人，来家时也才四十多岁，一手带大了杜党生的儿子卓童和女儿卓晴，最终成为了这个家庭中的一员。甚至杜党生也在湘姨那里寻找到了母爱，建立了血亲之外的血亲般的感情。直到湘姨老了，也没离开彭家，她有些脑萎缩，做事糊里糊涂，没有记性。杜党生不放心她回到农村去，便把她送进了养老院。无论工作多忙都会抽时间去看她，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也都不怀疑杜党生是湘姨的亲生女儿。

年轻的小保姆，杜党生一个也看不上，老实的就笨，能把人给急死；不老实的穿着高跟鞋，戴着镀金戒指，真不知道是来当保姆还是来做客的。家里也就再没有请人。

衣服很快就熨好了，尚有余温，杜党生已经穿上在镜子前面照了一圈，怎么看都像一个卖菜的大婶。然而她来不及多想，便急急忙忙出了家门。

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见到杜党生从楼里出来，她的司机捞仔急忙从驾驶室里下来给她开车门。捞仔是一个醒目的年轻人，南方人特有的面容，而且南方人也爱叫什么虾仔捞仔的，小虾米好养，一生有的捞最好。

见到杜党生这一身打扮，捞仔笑道：“杜关，我差点没认出你来呢！”这边的人喜欢省略，譬如杨局、丁处、王科，听着也亲切一些。

“我这个人就不能穿什么休闲装。”

“不不不，至少年轻了五岁。”

这当然是一句恭维话，杜党生没有作声。捞仔啪的一声关上车门，而后熟练地打着引擎，轿车平稳地向前滑去。明明知道是恭维话，听着也还是舒服。随着时间的推移，杜党生已经习惯这种舒服了。她周围的人都是很“识做”的，有谁不那么听话，就会像一块三角砖似的，硌着她不舒服。整个海关大楼需要多少砖？哪一块不被她修理得四四方方，平平整整？这是她认为至关重要的一件事。多少年来，杜党生在每一个位置上都坐得稳稳的，她不需要什么和气、亲民的虚名。

有些东西，她也并非视而不见。像捞仔刚来的时候，那也是穷嗖嗖的，有时她开会超过吃饭时间，捞仔连盒饭都不舍得吃，只随便买两个菠萝包充饥。可是现在你再看看他，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拇指那么粗，头发吹成了喷气式，手表也换成白金劳力士了，“白捞”是个好兆头的词。杜党生很清楚，有无数的人想跟她拉上关系，而找到捞仔就等于找到了她，而且知道她在干什么，忙不忙，心情怎么样，适不适合谈事情。这些信息本身就是千金难买的，所以有人巴结捞仔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金无足赤，水清无鱼，捞仔能干，又很忠实于她，同时是她的千里眼、顺风耳。她坐的位置太高，被架空被颠覆那也不足为奇。政治斗争太无情了，有什么对错？只有输赢。既然她需要捞仔，就不能指望他两袖清风。如果捞仔什么都捞不着，那他一定会闷头开车，一句话都不说。想一想孰重孰轻，杜党生闭上了眼睛，在微微的晃动中养起神来。

在这个连情人都靠不住的年代，你能指望一个司机什么？能捞能干那就算是有情有义的了。

捞仔很有眼风地关掉了车内的音响，轮胎擦地的沙沙声渐渐清晰的呈现出来，这声音单调而且催眠。过了大概五分钟的样子，他从后视镜里两次看了看老板，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该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哪儿都没有卓童。”

杜党生睁开眼睛，生气道：“他就是喜欢神出鬼没的，到处给我惹事！还把呼机手机都关上，他明明知道找不到他我会着急！”

“不过每回都是，没消息反而没事……”

“他最近都在哪里混？”

“我只听说他在一夜情酒吧认识了一个小影星，而且有点陷进去了。”

杜党生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她从来不相信儿子会有什么陷进去的事，她太了解自己的宝贝儿子了。早在他读大三的时候，突然迷上了摇滚乐，便旷课，不交作业，不参加考试，疯了一样的抱着电吉它，和一伙长头发的男孩，声嘶力竭地不知吼什么，总之跟抽风了一样，痛苦得不得了。

名牌高校的学生会其实有自己的艺术中心，也有一个“飘散在风中”乐队，以校园歌曲和流行音乐为主。但这吸引不了卓童，他管他们叫老陈醋乐队，因为他们尽搞一些花开花落树下草地之类的东西，卓童烦还来不及呢。他参加的是一个叫什么“摇啊摇”的摇滚乐队，他喜欢泡在那里，可以呐喊和怒吼，可以尽情发泄内心不可名状的郁闷。学校开除他以后，便正式成为那里的歌手加吉它手。

在这之前，杜党生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摇滚乐，就是因为彭卓童，她算是开了眼，搞明白了唐朝、新四军是什么东西，同时也闹清楚了摇滚乐就是没饭吃的代名词。

根本没有人欣赏他们，在哪里都一样，没有市场便没有生命，他们的那些家伙事并不便宜，都是手心向上跟父母要的，家里只要一掐断经济来源他们便死路一条。杜党生就这么一个儿子，一想到他将这么半疯半傻地摇一辈子，简直就是透心凉。她决定不给卓童一分钱，同时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学校去重新活动了一个学位，苦劝卓童返校。

卓童不仅不回校，反而离家出走，跟着摇啊摇的人住进了地下室，没人请他们演出，他们就去酒吧给那些名不见经传的歌手伴奏，挣钱吃饭，外加坚持他们的艺术之路。

无名歌手才赚几个钱？！更不要提站在一侧伴奏的了。

那天是晓丹来找她，她说，杜阿姨，你还是支持卓童搞音乐吧，我去地下室看他，他饿得用夜总会偷来的方糖冲水喝。晓丹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她是杜党生的老熟人，公安局局长凌向权的女儿。当时杜党生的心里也不好受，想不到卓童会这么又臭又硬。晓丹又说，卓童的艺术感觉好极了，说不定一不留神就成了崔健。杜党生说，谁是崔健？

时代发展到今天，杜党生觉得自己是脱了鞋子跑，那也是追赶不上的。最终，杜党生极其困难地说服了自己，同意让儿子往音乐上发展。她不仅为儿子，而且为摇啊摇乐队花了一屁股钱，结果这个团解散了，其中有两个人人家唐朝想要，卓童是之一，卓童却兴趣索然，再也不摸吉它了。

晃荡了一段时间，卓童又迷上了收集古钱币。他也不知在哪儿认识了一个根本就是盲流的人，那个人从四川到W市来贩卖银元，然后又把卓童带去了四川，半年之后他回到家时，就像从神农架里走出来的野人。他如数家珍般的向母亲展示了各种各样的古钱币，而杜党生的眼睛一直就没有离开儿子满头满脸的胡子长发，嘴里来来回回只会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样的事不胜枚举，对女孩子他就连五分钟的热气都没有，顶多三分钟吧。也就是凌晓丹了解他，还留在他的身边。那些小星星，还不是等到天一亮，便在卓童的那一片天空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

“他可能是出境了，”捞仔继续说道，“我还去了车库，他的车停在那好几天了。”

这也是杜党生头痛的一件事。卓童现在住的三房一厅倒是她找关系买的，但是车，那么名贵的积架房车却是别人借给他开的，说是借，还不就是送给他玩的，这还不算，还有人送他金卡让他消费。卓童对钱是没有概念的，只要有就敢花，全然不记得他喝方糖水时的艰辛。这种生活对他不会有任何好处，他只会更加一事无成。

凌向权没儿子，对卓童也是倍加宠爱，又给他搞了香港多次往返的证件。杜党生猜也猜得出卓童去了哪里。

杜党生第一次去香港时就对那里印象不好，她曾对好几个人说过，有人说去了香港三天就会学坏，我看一天就够了。她真的是这么认为，那种赤裸裸的金钱关系以及声色犬马，一下子就能把人的世界观改变。所以她并不希望儿子总往那儿跑。

……

不知不觉之中，丰田轿车平稳地停下了，杜党生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走了出来。举目望去，威严而雄伟的海关大楼已经屹立在她的面前。

当直升飞机徐徐降落在狮子星号的停机平台时，海上已是风平浪静，夜幕低垂。这是一艘亚太区首屈一指的顶级豪华邮轮，排水量七万六千八百吨，船身长二百六十八米，高十三层，总造价三亿五千万美金，是现代版的“泰坦尼克”号。

亿亿被眼前这座不夜城惊呆了。

直升飞机是卓童一个朋友父亲的，他们是家族生意，做得很大，公司总部在芝加哥，分公司遍及世界各地，那个朋友的父亲是个简朴的人，所以家里只有两架直升飞机，正巧一架在香港办事，便被借来给卓童女朋友一个惊喜。

但亿亿的表情仿佛是受到了惊吓，她没经历过这样的阵势，一切都那么意外，那么刺激。她本以为阿玛尼已是这次旅行的华彩乐章，想不到那不过是个序曲。

离正式的船长晚宴还有五分钟，在他们预定的豪华套间里，亿亿换上了那件鼠灰色飘纱晚礼服，只略施粉黛，已美得令人眩目。尤其那对黑玛瑙镶钻石的“眼泪滴”形状的耳环，如泣如诉，显示出无尽的丽人魅力。

船长晚宴准时在中央大堂举行，大堂设在七楼中部，面积开阔，富丽堂皇，让人完全不觉得是在一只船上，不仅气派非凡，且平稳如陆地，每一处细节无不精心打造。一时间，这里名士荟萃，美女如云。亿亿觉得自己一下被淹没在锦绣繁华之中，没有人注意她，甚至多看她一眼。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泰坦尼克号》影片中的男女主角，只专心演绎自己的故事。男人都是很正式的着装，西服、领带，笔挺的裤子配锃亮的皮鞋；女人更是千娇百媚，争艳斗奇，珠宝美钻闪烁生辉。与其说是船长晚宴，不如说是撞进了首饰行新年新款的秀场。

每个人都显得那么从容，而从容恰恰是身份的象征。亿亿却是波场上的新兵，波场是这类高级聚会的简称，因为通常是女宾的时装秀，大家比着看谁穿得少，也就比出了谁的胸脯大，这里的波和胸是一个意思。

比起那些丰满的，随时可能玉兔狂奔的乳房，亿亿的胸小小的，但很结实。可她觉得如同飞机场，可以当选今晚的平胸皇后。卓童拉着亿亿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你怕什么？你是晚宴上最美丽的。”卓童悄悄地安慰亿亿，亿亿不知所措道：“我突然一点自信也没有了。”她沮丧地低下头去。

船长是个英国人，身材伟岸，前额宽阔饱满，随身裹挟着一股犷野之风。他热情地介绍了丽星邮轮机构的盛况，称该机构拥有多艘巨轮，狮子星号只是其中之一。他欢迎所有参加这次航程的贵客，他说，尽情地享受吧，用心去体会无法复制的丽星魔力，走进丽星，你便成为丽星传奇的一部分。

他的话引来经久不息的掌声。

穿制服的男侍者戴着白手套，一只手放在背后，一只手训练有素地举着布满高脚杯的托盘，杯中是微黄的、晃动不安的香槟。人们频频举杯，整个大厅看上去觥筹交错。

娱乐总监不失时机地鼓动陌生的旅客之间彼此相识：“看看你的左边，再看看你的右边，千万不要疏忽和错过了人生的机缘，说不定今天交下的朋友，就是明天的李嘉诚、陈方安生，关照你一下就是盆满钵满。”大伙善意地笑起来，容颜开始松动，彼此微笑示意。

人们随意地攀谈起来，无非是一些客气的寒暄，因为很快乘客们将分散到大堂周边的五个餐厅，享用地道而丰盛的中西餐。许多人找船长合影留念，看来这是一个保留节目，船长像一个活动的布景，一批一批的人被安排在他的周围，而他只要始终如一地保持微笑便大功告成。

亿亿暗暗松了口气，脸还僵着，便听见娱乐总监又发出了新的信息：“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在饱餐一顿之前，选出今晚的‘丽星之星’！”

所谓的丽星之星，便是这个晚上最为抢眼悦目、风姿绰约的，相貌与装束高度统一的，气质与举止散发无穷魅力的女性，她将得到来自船长室派送的一份神秘礼物。人们的眼睛开始像电波一样搜寻、筛选，亿亿也不由自主地张望，只觉无限春光中尽是花容月貌。

她突然就停止了呼吸，因为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她，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柱追光准确无误地打在她身上，阿玛尼在强光里如睡美人一般地苏醒了，她无言地展示出自己高贵的颜色和无可挑剔的姿容，宛如星斗在云层中闪烁。更有这云中的少女，她并非绝顶艳丽、妖娆，但是她正值娇嫩欲滴的年轻，任何巧夺天工的装饰都敌不过青春的风采。还有，亿亿是单纯的，连她的虚荣都那么单纯，她不是那种有心计的女孩，也就容易被人接受。

有一刹那，亿亿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掌声像潮水一般地涌来，她才本能地向人们深深鞠了一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受宠若惊。

这真是一个不眠之夜，亿亿已经幸福得腾云驾雾，体轻如燕。她像所有的凡夫俗子一样，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自己身在电视剧中演了一出重场戏？我有那么美吗？我还是普通人吗？或许我的生命本身就不平凡？总之她的脑袋已经乱成了一盆浆糊。

客房布置得相当温馨，他们凌乱的行李已经各就各位，该烫该挂都已打点妥贴。

狮子星号行驶在公海上，香港人的聪明就在于：本地不让赌，自有豪赌处。船上虚张声势的奢华并不见得是吸引八方来客的理由，而好赌却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人为什么要吃饭一样。中国人好像尤其的喜欢赌，成千上万地输眼都不眨，大陆人就更有输公款的嫌疑。

以卓童的放荡不羁，同他一起上船的香港朋友根本不相信他不赌，不过他的确跟亿亿说过，不抽不赌是我的人生底线。他们一伙人去了十二楼的银河星夜总会，据说是有“海上四人组”乐队的美妙歌声，这是卓童比较接受的。亿亿说她要晚一点去，她想洗个澡，换掉为她立下汗马功劳的阿玛尼。

浴缸是白色大理石的，大得有点不可思议。雪白的毛巾上绣着丽星的英文字头，毛巾旁是一大束蓝色飞燕草，另有一瓶香槟和一只晶亮的高脚杯。

亿亿放好热水，把自己埋了进去，好长时间她闭着眼睛，随波逐流，尽情体会富人生活的每分每秒。她生在话剧团的大院里，像野草一样长大，或者的确无拘无束有过不少快乐，但生活几近寒伧，这是一定的。

她的母亲莫眉，曾是团里很优秀的演员，但她生不逢时，团里现在根本没有戏演，年轻演员便去赶影视剧片场，老到一定程度的人也能去演演配角，唯有母亲，上不上下不下，两头不着岸。本以为可以吃吃老本，但她在两年前便接不到聘书了。接不到聘书就只发工资的百分之四十，更重要的是在团里丢了面子，母亲是一个虚荣而且好胜心强的人，她离开了话剧舞台。

除了演戏，母亲什么也不会。“可是，我还有一颗饱经磨难的爱心。”她用在舞台上朗诵时的语气说。“那又怎么样呢？”亿亿质问她。

母亲终于找到了她的人生的栖息地，她在“爱心驿站”工作，那是小动物协会下属的一家分支机构，专门收养流浪猫流浪狗，当然也有四处奔波的歌星影星将宠物暂存，其身价自然是天壤之别。不知为什么，亿亿从来就不喜欢动物，有时她去爱心驿站，对那些数不清的流浪猫狗看也懒得看一眼。但母亲却有着令她想象不到的耐心。

那是市郊两间废弃的大厂房，被他们仅有的几个人收拾得整洁干净，周边围上了竹枝粗细不一的篱笆，柴门上挂着四块圆铁皮，上面用红油漆写着“爱心驿站”。

母亲扎着素色的头巾，挥舞着扫把，像《远山在呼唤》中的女主角倍赏千惠子，可惜她一辈子也没有碰见过高仓健那样的人物。母亲似乎在终其一生地等待，等待着爱情与好运，她活在梦里，处理问题还没有亿亿现实。“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这么现实？”是她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

亿亿总觉得，母亲爱动物并不那么单纯，其中掺杂了不少个人的经历和情感……

从刚才的紧张气氛中放松下来，亿亿感到说不出的心旷神怡，甚至舒服得恨不得即时死去。待她睁开眼睛，只见天花板上是一层一层的白色幛幔，波浪般的起伏，且薄如蝉翼，仿佛飘动的浮云。沐浴液沉静的幽香在浴室里悄然无声地弥散开来，亿亿觉得她不喝一点香槟简直对不起这千金一刻的良宵美景。可她到底是天性开放的，为了表达她无以表达的快乐和兴奋，她干脆像吹喇叭那样，举起酒瓶放肆地喝起来。

连香槟都是人间极品，尽管她不是行家，但她对好的东西敏感极了。亿亿重新回到水里，发现手边有一个不经意的开关，她信手一按，奇迹出现了。头顶的浮云慢慢向两侧滑去，整个天花板是透明的宽体玻璃，此时，海上满天的星斗正冲她眨着眼睛。

足足有一分钟，亿亿的嘴巴都没有闭上。

第二章

莫眉抱着一条京巴在挂号处排了好一会才被轮到，前后都是备受主人宠爱的病狗病猫，目光哀怨。

“我挂剧虎大夫的诊室。”她说。

“十块。”挂号员面无表情，眼皮也不抬。

“原来不是才四块吗？！”莫眉觉得涨价也涨得太离谱了。

“剧大夫现在看专家门诊。”

“宠物也有专家门诊？”

“很奇怪吗？！”挂号员把十块钱往抽屉里一扔，还斜了莫眉一眼，“下一个。”

诊室里果然有很多人，还有人哭天抹泪的。

剧虎是一个性格温和又有修养的兽医，很能理解爱动物的人们的心情，他正在给一只老猫看病，发现了站在门口的莫眉，便本能地想站起来，被莫眉用手势制止了。剧虎点点头，抱着一位老太太的大猫进了手术室。

莫眉对剧虎的印象一直很好，几乎挑不出他有什么毛病。除了形象正派，拿得出手之外，他还有一技之长，不仅收入稳定，据说还经常会有收到红包的惊喜，现在又看专家门诊，提成也高一些。当然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孩子诚恳、踏实。这是莫眉最看重的，亿亿没心没肺，怕的就是所托非人。

那是一个湿热的夏天，快下班的时候，莫眉接到一个小女孩的电话。她用哀伤的声音说，阿姨，我们家楼下的电线杆子上拴着一条狗，身上有伤，已经三天了，如果你不来救它，估计它就要死了。

按照小女孩提供的地址，莫眉见到了那只狗，它趴在那里又病又饿，不仅站不起来，连目光都呆滞了。莫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光是因为爱狗，这目光让她联想到自己，当时她跟黄文洋结婚还不到两年。黄文洋是中央戏剧学院舞美系毕业的高材生，可以说是才貌双全，风流倜傥，额头上一绺自来卷甩过来甩过去的。他调到团里来搞舞美，还引起了一个小轰动。

他们两个人很快就堕入爱河，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婚后的生活甜蜜而琐碎，然而年轻的莫眉只觉得一切都那么完美。

不久，舞美队的一个负责服装设计的女孩儿，从外校进修回来，她叫梁慧珊，黑黑瘦瘦的，留着中分长发，素面朝天，但是很有感觉。她喜欢穿中式对襟的布褂子，一条扎染的长裤，就这么简单。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她。

可是黄文洋就是跟她搞上了，他们在服装仓库里干出那种事来，被人撞上，闹得全团的人都知道，只有莫眉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这件事败露以后，莫眉的眼光就是呆滞的，当时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眼前的亮丽生活变成了一团漆黑，这一辈子算是给黄文洋毁了。时至今日，她都无法忘怀自己当时的绝望情绪。她也是三天三夜不吃不睡，走起路来直打晃。

莫眉抱着病狗去了兽医站，宠物医院的前身。那时剧虎是新分来的大学生，莫眉对他很不信任。可是天色已晚，只有他一个人值班。剧虎倒是很熟练地给狗处理了伤口，但是伤口已经全部感染了，病狗在发高烧，根本不能吃东西，只有输液帮它恢复体力。默默地做完一切治疗，剧虎说，看它能不能把今天晚上熬过去，熬过去就有救。

漫漫长夜，莫眉一直守在治疗室里。本来，剧虎是可以去睡觉的，可是他也一夜没睡，这么负责任的年轻人还真是少见。天快亮的时候，莫眉打了个盹儿，醒来，发现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而剧虎，正在给挺过来的病狗喂水呢。

一来二往，莫眉越来越信任剧虎，剧虎也经常去爱心驿站，也就认识了莫亿亿，三个人处得就像一家人一样。

这条病狗本来是一条全黑的狗，但莫眉给它取名叫大黄。所有的人都觉得即便是取这么通俗的名字也应该叫大黑，真不知莫眉怎么想的，难道是为了纪念她和黄文洋的那段感情吗？！

的确，她还爱他，尽管她说不清内心的痛苦有多大，孤独有多深，尽管有背叛，有欺骗，爱情却并没有消失。人就是这么麻烦，无论表面上多么愤怒、尖刻、冷静、理智，在一片狼藉的内心中也仍有破碎和残留的爱。

那个时代，作风不好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黄文洋的所作所为不仅受到了处分，同时被下放到农村，在劳动中改造思想。毕竟梁慧珊是无知少女，已婚男人黄文洋必须负主要责任，再说名声不好已经是梁慧珊身上无形的红字，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去。黄文洋一走半年，总算等到了老婆生病、回家探望的通知，心想还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最心疼他的也还是莫眉，所以心存感激，想好了一肚子负荆请罪的话，而且农村也实在太苦了，弄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他想无论如何先得让莫眉消了气，自己也回到团里来画画才行。

黄文洋回到家就傻了眼。莫眉怀孕了，反应大得不得了，喝口水都吐出来。莫眉也很坦白，直言相告：“这孩子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你别管。”

黄文洋半天没说出话来，忍了又忍对莫眉道：

“我们也算扯平了吧，你去把孩子打掉，我也跟梁慧珊一刀两断，我们重新开始。”

这说明他们还没有一刀两断，当时的莫眉真是怒火万丈，本来她只是想气气黄文洋，得知黄文洋的背叛，她心灰意冷，决定不计后果地放纵自己。但如果黄文洋知错认错，痛哭流涕地求她原谅，她也还是愿意重归于好的，她只是希望黄文洋记住这次教训。

可是黄文洋跟烂泥一样，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莫眉也只好报仇一般的说道：“戴绿帽子的滋味不好受吧？！”

“想不到你报复心这么重！”

“我报复心就是这么重。”

“现在你如愿以偿了，总可以答应我的请求了吧？！”他没学过台词表演，但“请”字格外加重了语气。她看着他，这才发现他瘦了不止一圈，眼睛却十分明亮，目光炯炯有神，这是典型的爱情正在进行时的眼神。

“你离得开她吗？”她在沉默片刻之后，冷不丁地发问。

黄文洋半天没有说话，痴痴地发起呆来。莫眉的心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她终于明白了，黄文洋对她只是虚荣的选择，她年轻漂亮，又是团里的当家花旦，人们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设地造。这连他们自己也坚信不疑。但是黄文洋真正爱的是梁慧珊，他曾忍不住对朋友感慨万千：怎么一结婚就碰上自己真爱的人？！

可是黄文洋又要面子，男人都这德行。

他黯然神伤，流下泪来，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莫眉的心也软了，一时觉得自己也走得太远，做得太离谱了。不过她的性格中就是有一种这么执拗的东西，就连她自己的理智都无法控制。凭借这种魔力，她曾在事业上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但也在感情生活中吃尽了苦头，这后来都变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

妇产科的医生说：你的子宫严重后倾，例假又不正常，这次如果把孩子做掉，以后就恐怕很难怀上孩子了，你自己可要想清楚。

人都是很自私的，莫眉也不例外。她不想因为黄文洋的面子做这么大的牺牲，明摆着，她已经失去了黄文洋的心，现在还要失去孩子。她决定选择后者，黄文洋也答应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再离婚，并且两个人都对孩子的身世三缄其口。

莫亿亿出生之后，莫眉成了单身母亲。

……

剧虎不是那种热情如火的人，可能是学医的同时学会了稳重和冷静。本来他是想在第一时间向莫眉打听亿亿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是下了剧组还是跟朋友外出，可他还是忍住了。亿亿这回十分反常，一个电话也没有，跟她妈妈也是吞吞吐吐的，只说外出几天，什么也没有交待便无影无踪。

打她的手机永远是：你拨的用户暂时未能接通，请稍后再拨。

按照剧虎的性格，他似乎应该喜欢同类型的人才对。那种女孩多的是，长着一张守我本分的脸，待人接物极有分寸，一看便可知幸福的生活万年长。可他偏偏喜欢调皮捣蛋，让人琢磨不透的莫亿亿。

莫眉带来的京巴得的是糖尿病，剧虎为它打了针，还开了糖尿病食谱。

这时他才说：“亿亿有消息吗？”

莫眉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剧虎就是这点好，还反过来安慰莫眉：“其实有的时候，没消息反而是没事，如果丢了钱包，早就来电话了。”

“我也知道她不会出什么大事，可她现在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忧，整天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我知道她很想红，我也想当星妈啊，可是路要一步一步走，哪有那么多一步登天的事？！”

“我真的挺惭愧的，也帮不上她什么忙。”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她学习的楷模，她但凡有一点点像你，我也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两个人正在絮絮叨叨说着话，突然莫眉就不作声了，原来她的目光被一条狗牢牢地吸引住了。

这是一条纯种的藏獒，身体宽大，拖着一条长尾巴，四肢较短，黄褐色的皮毛像锦缎一样泛起光泽。这条狗的样子不仅凶猛，而且相当冷傲。

别看莫眉见过许许多多的狗，但是这种价值五十万美金一只的名贵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流浪狗大多数是常见品种，一说养狗要申请狗牌，也就是要花一笔钱，许多丑陋的中国人就把自己的宠物赶到了大街上，跨区域地乱丢。歌星、影星的狗也不过是大丹、牧羊犬、白熊、吉娃娃之类，这么稀有的藏獒，她也只看过图片。

她忍不住俯下身去，并不敢触及那条狗的一丝一毫：“这狗叫什么名字？”

“来福。”牵狗的人是一个举止儒雅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他却一直在注视着莫眉。

他对剧虎说道：“来福不太吃东西……这是我儿子的心肝宝贝，他出差了，让我临时照看，搞得我压力很大。”

剧虎把来福带到检查室去了。

陌生人突然对莫眉说道：“你是莫眉女士吧？”

莫眉感到相当诧异，这才算是认真地打量了陌生人一眼。他中等身材，体型偏瘦，戴一副无边眼镜，头发虽然灰白，但仍相当浓厚，是那种学养和风度同时兼备的男人。

“我看过你演的一个日本话剧，《她的一生》，我看了三遍。”

“那个戏就只演了三场，因为没有什么人要看。”

“你演得很好，太令人难忘了。”

“谢谢，你是……”

“我是外国文学研究所的，主要是翻译日本文学，我关注的日本作家也不畅销。”他自嘲地笑笑。

看到他灰白的头发，莫眉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从中来，可是不是这把年纪的人，有谁还会认出她来呢？莫眉不觉叹道：“我早就不演戏了，在爱心驿站工作。”

陌生人也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彭树。

杜党生也是一个单身母亲，当初她跟彭树结婚，可以说是一个误会。

那时候，彭树还在某大学任教，杜党生作为工宣队的一员，认识了彭树，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并没有其他什么杂念。当时彭树有一个对象，是搞英美文学的，两个人看上去十分匹配。

不久，杜党生就撤离了学校。几年之后，党又号召：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要注意帮助出身不好的知识分子。有人觉得杜党生也老大不小了，便给她张罗着介绍对象，并说，反正你出身好，找个成分高的也没啥，关键是那个人挺不错的。仔细一打听，原来就是彭树。

杜党生说，他不是有对象吗？介绍人说，他跟他那个对象出身都不怎么样，一个是城市贫民，一个是小业主，全都没有什么革命性。那个小业主出身的女的，后来找了一个祖祖辈辈都是贫农的军官，两个月之内就结婚了。彭树受了刺激，也要找个出身好的。他听说杜师傅不仅是贫农出身，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那她不仅是党的女儿，而且是党的化身，表示愿意在杜师傅的帮助下，更快地进步。

既然人家这么需要自己，杜党生也就被感动了。

并不是性格爱好完全相左的人就没法生活在一起，至少在色彩单调的年代，这样一个家庭，可以说是彭树的寂静港湾。儿子女儿相继出世了，有时候彭树也很怀疑，假如他跟小业主的女儿结了婚，暂短的甜蜜之后会是什么局面？有可能是没完没了的学习和改造，被人轻视，永远得不到重用和赏识，或者干脆一块发配到偏远的农村参加劳动或当民办教师，渐渐地被人们遗忘。

这样的铁例不是没有。

日子像书一样翻了过去，到了改革开放的这些年，他们之间的矛盾开始显现出来。

彭树对官场上的事没有兴趣，但他觉得杜党生却乐此不疲，她喜欢抓权，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上不仅有了官气，还有了几分霸气，就是那种顺我则昌逆我则亡的神情。凝思的时候眼睛会像雄鹰一样阴冷而深邃。她盯上谁，那人的下场就好不了。

其实，彭家的卓童和卓晴，如果身上还有那么几分人见人爱的潇洒和文艺，也都是源自彭树的遗传。这两个孩子深知母亲的能干，却都喜欢亲近父亲。因为母亲在家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女干部，而父亲却和他们玩闹在一起，父亲是个有趣的人，包括他严肃的时候，也是亲切可感的。即便是他在译稿子，一手执笔，另一只手仍可抱着卓童，年幼的卓童骑坐在他的腿上，用毛笔在他一本正经的脸上乱抹乱画。总之，对孩子而言，他们家是严母慈父。

有时，彭树偶得佳句，翻译出洗练并且几近透明的文字，他会忍不住声情并茂地读给杜党生听：……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默默不语，久久地保持沉默，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

杜党生说，完了？彭树说，完了。

杜党生毫无感觉地说，全世界怎么可能同时下雨呢？！

有人曾对彭树说，你老婆是官场上的天才加奇兵。彭树真是不谙此道，他说，有那么神吗？！

他们彼此是对牛谈琴。

然而，无论有多少不和谐的生活琐事，也不足以让一对夫妻离异。问题还是出在小业主的女儿身上，当初，她放弃了专业，一心一意地照顾老公的生活，本以为他的军官丈夫还可以步步高升，自己这辈子也就做个专职官太太算了。虽然一事无成，但求风平浪静。

但是军队上的事也不好说，她的行武出身的丈夫不仅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而且还过早地得了脑溢血偏瘫，她等于一直在做他的保健护士，一边换着小保姆一边支撑着这个家。

有一天她去新华书店给孩子买参考书，无意之中发现了彭树新出的翻译作品，当时她的眼泪哗的一下就出来了，真是百感交集。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彭树忘记了，其实有些事情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她通过出版社得到了彭树的电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一种倾诉的冲动。她活得实在是太压抑了，她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照理说她应该被生活折磨得苍老、憔悴，皱纹一抓一大把。可是她毕竟还是养尊处优的，或许是善于保养吧，她看上去比同龄人还是年轻，身材也保持得不错。她给彭树打电话，彭树当然也很想见她，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两个人约在咖啡厅见面，在古典音乐的旋律中又回到了从前。本来，彭树觉得自己生活得还不错，不妨与前任女友做一番畅谈。但是前任女友一伤心流泪，他好像也感到自己生活得并不如意，内心中深深的寂寞无法抑制地涌现出来。

本来这种见面，久久的来一次也是平淡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大家都是过来人，都不可能改变什么，也没有必要做什么改变。老实说，再见面也已经没有爱了，至少彭树想不通自己当年怎么会这么如痴如狂，还用婚姻来赌气。

可是女人控制自我的能力天生就差。小业主的女儿太依赖这种见面了，而且她觉得也只有彭树知道她，了解她，说出来的话让她入心入肺。她频繁地要求见面，这就很让彭树为难。

彭树深知，杜党生的世界里是没有中间色的，这种事让她知道，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可他是个相当自尊的人，不愿意让前任女友认为他怕老婆，也不会大吐苦水说杜党生的坏话，因为从头至尾杜党生也不是一个坏人，她有相当优秀、果敢、长情的一面，何况他也是沾了人家光的。总之，彭树开始推搪前任女友，尽可能地减少见面。

不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有一天中午，前任女友突然跑到彭树家里来了，起因好像是她老公久病之后心情暴躁，把整个饭盆子扔到她脸上了。过去也只是骂骂咧咧，发火生气是家常便饭，现在越演越烈，简直叫人无法容忍。见到彭树，她特别悲愤地哭诉，突然，她一把抱住彭树，带着哭腔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她还没来得及说下去，门就被推开了。杜党生回家拿一份材料，恰恰撞上了这一幕，简直惊呆了。这两个人的事，杜党生当工宣队副队长的时候就知道，现在他们哭得梨花带雨，如果不是续上了情缘怎么可能这样？！

杜党生是搞阶级斗争出身的，什么事情也不会轻描淡写。女方走了以后，她对彭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知是徒劳，彭树还是做了大量的解释工作。

从此，平静的生活变得暗流涌动。杜党生是什么人？！她的眼里是不揉沙子的，而且她也绝不会去找另一个女人算账或彻夜长谈，生活中有这样的事，最后以理解万岁告终，三个当事人还成了好朋友。真他妈的荒唐，这根本不是杜党生的风格。

无论如何，杜党生没法平息心中的怒火，但又不知该不该提出分手。她的顾虑是，如果彭树同意分手，说明这件事是真的，分手反而成全了彭树，对于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她怎么能顺这条气？！如果彭树坚持不离，她又觉得他是格外看重她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却又在家庭之外搞情感走私，这就更让她无法容忍。所以表面上，杜党生似乎是再也不提这件事了，但她经常会在上班时间突然回家，当然她很忙，这种举动就由捞仔或她的秘书代替，开始还找点借口，拿外衣、文件什么的，后来干脆进屋后就东张西望，还看看门后和洗手间。这种举动终于把彭树给激火了。

他想起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杜党生经常会居高临下，或者脱口而出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这样之类的刺伤他的话，他都没有深究，只当是杜党生的大意和缺陷。但在这件事情上，他认为杜党生践踏了他的人格，她从没在心里尊重过他，一直是凌驾在他头上的救世主。这跟前任女友的老公仗着自己是老革命就能对老婆动粗有什么不同？！

有一天，在捞仔离开的时候，彭树板着面孔紧随其后，并上了他的车。捞仔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彭树对他大喝一声：“开车！”

彭树像一只发疯的狮子闯进杜党生的办公室，拍着桌子对她说：“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们离婚！”

第三章

经济技术开发区坐落在市郊北部，与旧城区相比，这里显然是经过精心规划的，不仅建筑风格气宇轩昂，就连绿化带也是相当的宽阔铺张，长满进口青草的广场仿佛一张张打开的波斯地毯。空气里也透着清新的草香。

改革开放初期，开发区是紧挨着汇澜港工业区而建，它们兄弟般的并肩成长，在一同繁荣壮大中，终于在一九九二年合并，调整之后的经济技术开发区占地面积近三十平方公里，成为沿海开放城市的重要标志之一。

远远望去，这里高楼林立，三资企业一个赛一个的独具规模，无言地向人们展示着它们积累财富和名扬天下的实力。

与美国、日本等独资公司或中美、中日、中韩等合资公司相比，万顺贸易公司不仅本乡本土，而且微不足道。它仅是在某庞大的办公楼中占了少少的一层，布置得温馨、祥和，而不是颇讲排场的那种，所到之处无不透出咄咄逼人的气势。万顺不同，普通的玻璃门始终是敞开的，里面是一圈陈旧并且磨损了的皮沙发，茶几上竖着几支矿泉水，就像你爷爷家的会客室。接待员也不是什么妙龄少女，而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仔，除了负责接待工作，还要兼顾速送文件、买盒饭、打扫卫生等等跑腿打杂的事。

如果你因此小看万顺公司，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也许，有海岸线的地方都在所难免的滋生着走私，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有森林资源的地方便有猖獗的盗伐盗猎，有高科技就有智能犯罪，繁荣带来娼盛一样。围绕着W市的长长的海岸线便是不法分子的走私天堂，尽管边防和缉私的力度在迅速地加强，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昔日在小舢板上瓜分香港、台湾、菲律宾的走私物品偷运上岸之举早已成为历史，就连走私前辈也对此不屑一提。这之后的装甲走私艇有着惊人的速度，有时连缉私艇都追不上它们，只能望洋兴叹。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能够手眼通天，打通各路关节，从而大摇大摆出入海关的走私犯才是最大的赢家。走私明星高锦林有一句名言：要想在这个圈子里有所作为，靠的不是钱、权，而是关系。

铁一般的关系，这在中国是一个人人都心知肚明而又讳莫如深的关键词。

万顺公司简而言之就是通关公司。合伙人是两个看上去并不太起眼的年轻人。男的叫寇奋翔，矮矮胖胖的，但为人相当精明。女的便是杜党生的女儿彭卓晴，这也算是物尽其用，卓晴黑黑瘦瘦的兼有几分俏丽，人称黑牡丹，但与哥哥摆在一起，也只能是俗物。父母亲离婚的时候，卓晴被判给父亲，懂事之后十分羡慕哥哥，反倒是卓童经常去探望父亲，有着说不完的话。而卓晴对母亲却有着说不完的委屈，因为相比之下，父亲太过默默无闻，如果她不想学日文，那她就什么光也沾不上。

彭树与杜党生离婚之后，并没有再跟小业主的女儿来往，多年以后，小业主的女儿的丈夫过世了，他们成了孤男寡女，彭树与她也还是没有结果。其中，彭树固然是要用事实表明自己的清白，同时让杜党生内疚之外，也是因为许多事正应了那句歌词：“没有岁月可回头。”

这一对错配的夫妻，从来也没有共过一副肚肠。对于彭树的无言的表白，杜党生好像并没有内疚过，她永远也搞不清楚知识分子是怎么想事的，好的时候就抱在一块又哭又啃，你要成全他们，他们却说一切都过去了，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可是他们抱在一块却是她亲眼所见，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再说谁知道他们的清白是不是装出来的，都是些又要面子又要里子的人。

不过杜党生还是疼女儿的，像许多单身母亲一样，她总是认为是自己的错误婚姻给女儿造成了巨大不幸和内心孤独。所以她明知这是犯忌的事，也还是同意女儿这么干了。

卓晴一点也不缺乏政治智慧，有这个公司她就够了，她什么事也不会找母亲办，省着她烦。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对待她。这一点恐怕全世界都一样。

表面看上去，万顺本部的业务并不显得格外红火、人声鼎沸，相反还给人冷清之感。谁都知道，初级阶段的中国，生意都是在酒店的饭桌上或者夜总会小姐的身边做成的。跑到公司来一本正经地说事，多半脑子有问题。不过，今天到万顺公司来找卓晴办事的男人不仅正常，而且正派。

他的名字叫上官器，长相属于酷呆了那种，同时又是某进出口集团公司的老总。他的到来倒使卓晴暗暗吃了一惊，寇奋翔也显得格外热情，拿出上千块钱一斤的“粒粒香”亲手给他泡上。对于别人的刮目相看，上官器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父亲是省委副书记，他自小受精英教育，是那种力争上游的好青年。平常生活简朴，工作踏实，他今天的位置应该说也是他一拳一脚干出来的。

上官器坐下来，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他要通关。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卓晴知道上官器这类人在心里是看不起她和卓童的，无非他们是纨绔加旁门左道而他自己才是传统观念中的子承父志。保持一身正气根本就是他的注册商标，从一开始他们就承认这种距离。卓晴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泛起一丝不为人察的笑意。

上官器的表情也有些无奈，的确，他说过，我就不相信走正道就做不成生意办不成事？！可他现在的处境多少有点自打耳光的味道。由于他的倾力投入，公司的规模正在逐年扩大，业绩也在一天天显现，同时独具慧眼的他对于高科技产品在本公司的渗透抱以巨大的热情。然而，他手下的IT厂，部分散件入关时，海关要求提供的单证太多，手续太复杂，有时要对货物采取全检。而散件非常精细，全检的难度很大，这就需要时间，有时一压就是几个月，即便是守法的企业也苦不堪言。因为这个行业格局变化快，三个月就可能速朽，同时IT产品的货值高，占用资金量大，货物在海关停留的时间越长，企业的资金周转越困难。

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上官器还直接抓了一个试验室，硬件相当可观，网罗的人才也让人叹为观止，如果哪一天上官器领导的试验室宣布找到了攻克艾滋病的新药，你不要认为是天方夜谭，上官器的确是有鸿鹄大志的人，而他手下有一帮跃跃欲试的科技尖兵。就是这样一个重要试验室的试剂却压在海关达半年之久，据说他们从未见过这种试剂，便怀疑这种试剂里面藏有冰毒，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这真让上官器哭笑不得，目前试验室的科研人员不仅无事可做，有些性格躁动的人因此对国内的管理和效率失去信心，从而改变了人生的大方向，准备辞职出国。有人说，按照海关现在的速度，即便是试剂到了我们手上也已经过期失效了。

所有这一切，上官器当然不会跟彭卓晴娓娓道来，他的确是不屑于跟这些人打交道的，他们也一定以为他还是耐不住寂寞，最终向金钱低了头。可他的父亲是从来不写条子的，无论碰上任何事他都得自己想办法。父亲是大老粗出身，靠的是实干和廉洁，认准了这是他立于不败之地的基石，所以在一片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呼声中，他始终不破这个例。上官器走投无路，只好出此下策。

他拿出货单等文件递给卓晴，这些都是卓晴无比熟悉的，她也很快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个数字，算是通关费。这个数字不仅让上官器脱口而出：“你们也太黑了。”

卓晴一听，心里就不太高兴，她觉得自己对上官器已经十分优惠了，这里面也已经包涵了上官书记的面子，可是看起来上官器一点不领情。卓晴不快道：“我们也是顶风作案，现在上面抓得很紧，中央刚刚开完打私工作会议。”

上官器理直气壮道：“我恰恰不在被打击之列，只是等不起而已。”

卓晴道：“时间也是钱。我知道你是代表组织走私，为的是为地方经济作贡献。”后面的话她没说，她觉得上官器其实很注重自己的形象和业绩，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什么都不图的人。

上官器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走私，走私和通关是两回事。”

卓晴一字一句道：“你找到万顺就是一回事。”

上官器愣住了，他没想到彭卓晴会这么嚣张。好歹他在本地也是一个人物，还没有谁对他这么不客气。

其实彭卓晴并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女流之辈，在圈子里还颇有行侠仗义的美称。这一点她很想得通，既然你开门做生意，那就来的都是客。所以不管是谁的走私货被扣了，也不管这关系拐了多少道弯，只要找到她，她都一口应承，而且先不谈钱，事成之后送来的钱总是比她要的还多。吃这碗饭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条绿色通道，不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事。对于卓晴的豪爽之举，掏腰包也掏得心甘情愿。

也正因为如此，尽管万顺公司开张的时间不长，但却财源滚滚。

偏偏卓晴就是看不上上官器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她知道他被人宠惯了，走到哪儿都有叔叔阿姨照顾，到处都是他爸爸的老部下，就算出现真空地带，他那张电影明星的脸和伟岸的身躯以及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也能让他把事办成。可他从不会心存感激，目光始终炯炯有神，不带丝毫温情，似乎这一切天经地义，你没有好好待他那就是你的错。

在卓晴的身上当然也有优越感，但是不可忘记她同样具备贫民意识，并且根深蒂固。这是因为她是跟父亲成长并生活的，父亲的生活相当清贫，他们得计算着过日子。即便是这样，父亲也还要接济比他更加困难的穷酸文人，他的一个也是搞翻译文艺作品的朋友英年早逝，他便每个月拿出一定的生活费帮助朋友留下的孤儿寡母。卓晴至今还记得，有一次父亲去买菜，只带回来几根葱，他说，卓晴，我们下猪油面吧。

她曾问过父亲，我们没有钱，为什么还要帮助别人？父亲说，有钱，那不是帮助，而是施舍。这句话她当时并没有闹明白。

在她的记忆中，父亲的背影永远是在灯下，桌前，深陷在积案如山的书、词典和译稿里，可是他的著作却出得很少，不知出版社是不喜欢他的翻译风格还是压根没看上那个日本作家，可是父亲却对这个寂寂无名又不叫座的家伙情有独钟，大有终其一生都要研究他的钢铁意念。

父亲的优秀品质当然感动过卓晴，但有压倒感动的东西，那就是卓晴曾在心里发毒誓，今后的生活绝不能像父亲这么贫寒，更不能被人接济。

同时，她从心里恨那些口含银匙出世的先天优越的家伙，明明是起点高，却总要标榜是个人奋斗的结果，是自己的能力了得。真是笑话，你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告诉他你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当副省长的父亲，你看他的能力会不会陡然扩张？！就算你是根正苗红，循规蹈矩，或者有点才华，那也不能夸大至唯一和超常，你碰到的困难不会有常人那么多，解决的办法倒是常人的几倍。

本来，卓晴并不想为难上官器，但是他良好的自我感觉让她很不舒服，所以她看见寇奋翔在频频给她使眼色，就是佯装不知。

寇奋翔只好赔着笑脸道：“算了吧，我看就象征性地收一点费用。”

卓晴笑道：“可以啊，你答应的事你办。”

寇奋翔当然知道自己在万顺不是领衔主演的角色，表情十分尴尬。上官器心想，通关一条龙的服务公司也不是就你一家，我就不顺这条气！一怒之下，走了。

望着他的轿车绝尘而去，卓晴的脸上又出现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里快意得很，比赚到钱还开心。站在她身后的奋翔道：“你总该知道官官相护的道理，你不是说能帮人处且帮人吗？”卓晴道：“这种人就该让他碰碰钉子，凭什么我们搭了关系赔了笑脸还要让他看不起？！他有本事他就去操正步，到了我这儿就是江湖上的价码，童叟无欺。再说了，什么官官相护？现在的官儿都成精了，一旦有人出事，他们跑还来不及呢，摘得比谁都干净。”说完，她漫不经心地捞起电话。

奋翔以为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要为上官器先疏通疏通关节。卓晴早看出了他的疑问，道：“别臭美了，我天生就不喜欢什么电影明星。像他这种四十岁脸上还没有一点沧桑感的男人，只有坐台小姐喜欢。我先把话放在这儿，他到外面溜一圈儿之后，还得回来找我。”卓晴开始拨电话号码，她要找的是一个重要人物。

这个人就是海关的副关长冉洞庭，他是杜党生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冉洞庭是湘姨的儿子，当年来投奔杜党生的时候，只有一个中专文凭，人也长得土头土脑的。应该说是杜党生慧眼识英雄，看准了这个不起眼的小伙子。

本来，杜党生是要一心培养卓童的，但卓童令她太失望了，能够平平安安的不惹事已属万幸。而冉洞庭却十分听话，同时手勤脚勤，肯学东西，杜党生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有意识地锻炼他，给他加担子，而各种各样的压力反而变成了他的机遇，他是吃得起苦的，现在已经磨炼成为一个相当成熟的国家公务员了。

目前卓晴最棘手的一件事，就是手上压着两万吨的走私钢材，货主很急，也答应给高价，卓晴很想把这件事做成。因为这个人据说是托尽了关系，但由于风声紧，原来的老关系都不敢出头。他也知道万顺收钱收得狠，所以最后求到卓晴。卓晴觉得这件事很有挑战性，也是她提高江湖地位的大好时机。不错，她是杜党生的女儿，可是杜党生在外面给人的印象是公事公办，铁面无私，报纸上还有她拒贿的特写，夸奖她是反腐倡廉的楷模。而且毕竟母亲跟父亲离了婚，而她又是判给父亲的。这些都让外人对她的能力判断大打折扣。

冉洞庭也不应该随便找，这她明白。本来这件事一个副处长就能办了，而且这个副处长为了不调到边远下属的海关明升暗降，曾托过卓晴暗地说情，事实上她也帮了他这个忙。可是现在风声一紧，这个人是死活不肯办事。气得卓晴心想，这种过河拆桥的人，就该发配到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电话拨通以后，卓晴刚说了一句：“请问冉关长在不在？”寇奋翔就伸手把电话挂断了，卓晴瞪着眼道：“你疯啦？！”

“你才疯了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干？！”

“富从险中求。你懂不懂？！”

“可你也得有命去享。我看钢材的事，退回去算了。”

“那我们可太没面子了，我可不愿干砸牌子的事，现在公司生意正火。”

卓晴真的是欲罢不能，现在的走私生意都做疯了，其他的通关公司居然放出谣言，说她根本不是杜党生的女儿，而是她父亲的私生女，于是一块被扫地出门了。如果她败下阵来，谣言岂不变成了事实？！以后谁还找她呀？！

虽然是跟着父亲生活，但卓晴从小的学习成绩就不尽如人意，完全不像哥哥，学习跟玩似的。卓晴没考上大学，还是母亲托人，她才当上一名普普通通的文员。对于哥哥丰富多彩的人生，她觉得就像一出日本的偶像剧，既让她心动又让她遥不可及。机会终于来了，得到这个机会她还得感谢寇奋翔。母亲只同意以寇奋翔的名义开公司，当法人，说是为了避嫌，内在的原因却不得而知。以卓晴对奋翔的了解，他也没上过大学，只是玩过股票期货而已，并没有发多大的财，而且也无家庭背景可言，长相就更不要说了，对于这样一个人，母亲为什么会如此用心良苦呢？这一点卓晴始终也想不明白。

当然寇奋翔很识相，他也知道海关的人多半会买谁的账，所以公司里业务还是卓晴长袖善舞。但奋翔也不是酒囊饭袋，大事上他会提醒卓晴。

他讲了很多道理，但卓晴根本听不进去，并用讥笑的口气说：“我知道为什么你混迹商海多年就是发不了财。”奋翔闷了一会儿道：“发财也要肉长在里面，做人没必要那么张狂。”卓晴笑笑：“那你说应该怎么做人？赔不完的笑脸哈不完的腰？每天都夹着尾巴？这我做不到。”最后一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但内心已十分坚定，决不放过任何一条大鱼。

第四章

周末的晚上，凌家的餐桌上放着几样精致的冷菜，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家宴。

应该说凌向权是一个比较称职的公安局长，就拿这两个星期来说，他三天没回办公室，五天没回家，如果不是开会，他总是在各类案件的现场，要不就是在分局检查工作。今天晚上回家是个特例，也因为是他自己过生日。

他也有忘记自己生日的记录，害得全家人等他。不过今天请了客人，不是外人，是杜关长和她的儿子。这就不光是过生日那么简单，而是一个联络感情的由头。

凌夫人在厨房里烧鱼，看上去并不那么兴致勃勃，凌向权在一旁给她剥蒜，不时地看看她的脸色，还是忍不住提醒她：“你呆会别这么挂着脸啊，高兴点！高兴点！”凌夫人白了他一眼道：“我有什么可高兴的？我们晓丹哪点不如人？好像我们要巴结谁似的！”

凌夫人是重点中学的老师，平常很是师道尊严。她不接受卓童，从来都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晓丹。卓童这种人，能拿来过日子吗？！她要为女儿一生的幸福负责。

卓童是有点差强人意，不是那种听话、向上、负责任的好青年。凌向权俯在夫人的耳边道：“现在不是强调战略伙伴关系吗？！”这种话本不应该说穿的，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不想干费力不讨好的事。谁都清楚，权限代表利益，这便是当官和官员之间结盟的意义。这太重要了，事实上只有形成利益集团才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凌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叹道：“我不是反对找个门当户对的，可也不一定非得是他呀！好的男孩多的是。”

“你也不要对叛逆一点的青年这么大偏见吧。”凌向权心想，卓童这孩子是有点衙内恶习，且放浪形骸，但年少纵情者虽成不了圣贤，未必将来就不能做大事，或许是豪杰之材也未可知。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小错不断，现在还不是挑大梁。

凌夫人不快道：“是我的学生就没问题，我完全可以接受，可我们现在是嫁女儿。”

凌向权道：“就是你女儿喜欢他啊，我们有什么办法？！”

凌夫人叹道：“所以你才不要起劲啊，应该劝劝女儿别糊涂。”

正说着，便听见晓丹的声音：“我回来了！”

晓丹倒是挺高兴的，她买了生日蛋糕、水果，还有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对父亲撒娇道：“这可是我的私人收藏，你看清楚，是一九七四年的。”

凌向权道：“我知道你把好酒都锁在办公室里。”他拿起红酒，仔细辨认了一阵，酒瓶子与眼睛相隔咫尺，字迹仍旧十分模糊，岁月不饶人啊，他终于找到了出品年月。“年代并不怎么久远嘛。”他自言自语道。

晓丹笑道：“爸，你别老土了，葡萄酒可不是看年代，而是看当年的葡萄好不好，质量怎么样，可有讲究了。”

凌向权话中有话道：“我看你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晓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凌晓丹留着一头齐腰的秀发，麦色的皮肤，宽额头，眼睛漆黑生动，极具现代气息。她是外语学院英文系的高材生，讲一口漂亮的美式英语，谁都以为她是在国外读的书，其实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制造，可见她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女孩儿。她从读书开始，就不用父母操心，直到今天，她也是全凭自己的能力，开了一家投资咨询公司。因为口碑不错，还真有不少外国公司找上门来。

其实，追求晓丹的男孩也很多，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就是喜欢卓童。卓童身上的所有缺点在她眼里全是不可多得的优点，凌夫人一脸严肃地跟她谈过好多次，气不过时说，你说外国话可也不是外国人，咱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就这么让你不屑一顾吗？！

晓丹撇撇嘴，作个鬼脸了事。

有朋友一针见血地指出，晓丹，你是看上卓童家的背景了吧。晓丹从容地说，可能是吧，我想如果他没有任何背景不会像现在这么可爱。

这是真的，有钱才可能潇洒。

她知道自己是不会嫁给穷人的，有个博士后，他们很谈得来，但她很清醒，她希望自己年纪轻轻的就活得很有质量，不可能陪着他去捱穷。那个人是搞天文的，如果是占星术或许她还会犹豫一下。

也有朋友劝晓丹，卓童太花了，身边总有漂亮女孩儿，你真的不介意吗？晓丹还是有这份自信的，那些既功利又矫情的女孩，虽然已是一身风尘气，却无比纯情地对男人说，一块看电影不会怀孕吧？我可是家教很严的。这种人怎么可能成为晓丹的对手。晓丹是个有头脑的女孩，就连她的老师都不胜惋惜地说，你本来是可以干大事的，可惜生得太漂亮了。

有时漂亮也会掩盖人的许多优点。

晓丹来到厨房，亲自动手做莲藕盒子，虽说是家常菜，但是很麻烦，要把肥瘦相当的新鲜猪肉搅碎，塞在藕眼里，还要裹上面粉煎，外面焦黄里面香软，方才可口，挺考功夫的。可是卓童爱吃这个菜，从不下厨的晓丹就操练起来了。看着女儿饶有兴致的样子，凌夫人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门铃十分短促地响了一下，待凌向权打开门时，发现门外并没有人，他正要关门，才看见门口放着一个手提纸袋，里面是一个包装相当精美的礼品盒。

这是一块伯爵牌的镶满钻石的手表。

凌向权的表情并不显得格外惊讶，只是他今天过生日没有向任何人声张，他为这个送礼人能如此清楚地记得他的生日多少有些感动。人心都是肉长的，尽管他知道围在他身边的人更看重的是他的位置，但能被人记挂着，他仍感到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显然，他完全知道是谁送给他这么名贵的礼物。

平心而论，凌向权并不是一个贪图钱财的人，相反，他在工作和生活中都相当谨慎。他觉得如果为了一点小恩小惠丢了官很不值得，而且听上去也没有面子。

凌向权的朋友也不多，“他人即是地狱”是他牢记心头的一句话。加上他生性多疑，这对他的工作或许有利，但在生活中，他与人交往是很有心理距离的，也极难相信一个人，当然一旦相信，也就相当铁杆。

这个跟凌向权建立起友谊来的人就是高锦林。

高锦林是农民出身，至今也显得土里土气。有人说他能成功就在于他小时候家里够穷，是靠捡垃圾为生的。后来他也试着做过多种小生意，如办螺丝厂，贩牛仔裤等，本以为能赚到血汗钱，却没有一样是成功的。

情急之下，高锦林参加了走私团伙，与现在相比也只是小打小闹，不过是一个松散的联盟，有生意便聚在一起环环相扣，没有生意的时候各人自顾自，碰上严打就树倒猢狲散。有一种玩法是小渔船打油不打鱼，各属于自己的走私成品油团伙，他们在海上的边境线外侧，一等到缉私艇过去，便数十艘小船齐发冲关，缉私艇抓得了这条顾不了那条。就是被抓住的小渔船也不害怕，反正走私量不够刑事处罚的五万元钱，有时够胆对缉私人员不耐烦：快点开罚单！言下之意是交完款尽快领回船再去装油。

这种船在走私旺季达到上千条，为了对付海关，高锦林英雄虎胆，在海上开摩托艇尾随缉私艇，通知“蚂蚁”船四处逃窜、躲藏，或驶进小河叉，与海查人员打游击战。等渐渐有了名气，他也成了团伙之间重金挖角的香饽饽。高锦林身边有了几个兄弟，他便派人在海关大楼前跟踪海查人员的行动，一有情况便遥控自家团伙的“蚂蚁大军”。

正规军从来都玩不过流氓无产者，那段时间海查人员几乎被他们拖垮。

有了一点钱，高锦林便选了一个经济相对发达的小城镇买了块地皮，结果验证了他独到的眼光，这个地区很快发展为县级市，高锦林在地皮上盖楼建房，卖了两百万，这是他赚到的第一桶金。

当时的房地产业风起云涌，他却急流勇退，用这些钱开制伞厂、印刷厂、汽车配件厂等，小心翼翼地囤积起自己的财富，而避免了在房地产大滑坡时无奈守空房的窘迫。

在他的生意稳步向前时，他花重金办了去香港的单程证，摇身一变成为港商。身份不同了，他不再瞻前顾后，重新打起了走私的主意。但这时的高锦林已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游击队长了，他学会了审时度势，找出了重操旧业的四个理由。

首先当然是关税高，而海外和内地的市场价格相差甚远，有巨大的利润空间。第二是胆大，这年头没胆子，搞什么搞？！其次是走私之后要有加工、销售等一系列渠道。而要做成这一切的根本保证，就是要有人，人的保证。尤其是在大陆，人际关系才是无所不能的制胜法宝。

据说有七十万的人，说话声音最高，最喜欢夜夜笙歌，玩女人包二奶。有两千万身家的人就和气得多，也比较规矩。一旦身家过亿，便是和霭可亲的完人。高锦林对自己的要求当然不是第一种，所以在那些小老板泡在酒精和夜总会里时，他决定用比这些花费多得多的钱投资人际关系。

这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高锦林和凌向权的相识就极富戏剧性。那是一个大型的酒会，嘉宾如云，凌向权也参加了，有人给他介绍高锦林，他以为他是农民企业家，并不太热情，也没有跟他握手。但是没过多久，他发现市委书记亲自跑过来给高锦林敬酒，这很令凌向权大跌眼镜，他便向身边的人打听此人是何方神圣。别人告诉他，高锦林是个香港商人，在北京开公司，人面关系极广，不光在你们省厅是红人，就连公安部的某某人也是他的好朋友。

凌向权顿时目瞪口呆，这个某某人恰恰是公安部管干部的副部长。当时还只是公安局副局长的凌向权作梦都想跟这个副部长搭上话。

他对自己刚才的举动痛悔不已，但又不能补救得太过明显。酒会之后，他非常留意，发现高锦林只坐了一部桑塔纳２０００，完全没有暴发户之风。这个人越是低调、稳重，就越能激发起凌向权对他的好感。

后来他们就认识了，在交往过程中，高锦林干了两件很漂亮的事，至今都令凌向权难以忘怀。第一是为了他的升迁专门拉关系，金钱铺路，让凌向权如愿以偿地当了局长。第二是拿出钱来帮助警队扩充机动车辆和通讯设备，这使得凌向权有可能在新推出的改革方案中，将市区划片巡逻，一旦接到报警，可以立即到达现场。这件事让凌向权在领导和市民两边都深受好评，也体现了他的能力和政绩。

这样以一当百的朋友，放在谁面前会遭到拒绝呢？何况他又那么有情有意，还是在半年前，凌向权生病住院，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不知高锦林在哪儿得到的消息，派人送来了特级的冬虫夏草和燕窝，就连今天过生日煲的虫草水鸭汤，还是那次剩下的药材。

……

门铃声再一次响起，凌向权急忙把手表收了起来。回到客厅时，晓丹已经开了门，夫人站在门边，倒是满脸笑容，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进来的是杜党生，捞仔在她的身后，搬上来整整一箱大闸蟹，放下之后立即消失。

杜党生对凌向权轻描淡写地说道：“知道你爱吃阳澄湖的大闸蟹，托人空运过来的。”

凌夫人和杜党生还是很谈得来的，两个人手拉手地坐下，寒暄起来。凌向权便去跟女儿收拾大闸蟹，看到晓丹心绪不宁的样子，急忙回到客厅，问杜党生卓童怎么没来。杜党生说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说自己开车过来。

凌向权道：“我还给他搞了一件最新式的防弹衣呢，他不就是喜欢收集这类东西么？”

杜党生笑道：“你就差没给他配一支冲锋枪了，老凌，我们不能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年轻人没有挫败感，不会有大出息。”

凌夫人在一边点头如捣蒜。

杜党生站起来，在沙发前踱了几步，有点像作报告那样：“我知道你们觉得卓童配不上晓丹，这孩子也真是给宠坏了，到现在还是一事无成。”

一时间，两个母亲都显得有些忧虑，凌向权却挥挥手道：“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你们太不了解男孩子了。”

凌向权回到厨房，小声对女儿说：“放心了吧。”晓丹嘴硬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脸上却多了几分甜蜜。凌向权笑笑，他是很疼这个女儿的，当年很难怀上，好不容易怀上了，生的时候又早产，放在保温箱里十多天。回到家里，像小猫一样，凌夫人都不敢给她洗澡，还得粗中有细的凌向权来。他那时是警察，风餐露宿的不管多累，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睡觉，而是抱女儿。

对女儿他是有求必应的。

如果这个晚上彭卓童如约而至，客客气气地吃了晚餐，然后金童玉女手拉手地出去散步，那就是另一个故事，另一种写法了。

卓童的确如约而至，不过身边还挂着一个莫亿亿，亿亿今晚穿得很保守，牛仔裤、T恤衫，也没有化妆。卓童丝毫不觉得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他对一脸欢喜来开门的晓丹说：“这是我的女朋友莫亿亿，”转头又对亿亿作介绍，“我的哥们儿凌晓丹。”

晓丹差点没哭出来，那种滋味不好受。如果面前的这个女孩梳五颜六色的动感骚骚头，穿堕落天使装，魅力四射的脸上涂白色恐怖唇彩，那或许还不是她的对手。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她要显得处变不惊。“我什么时候成你哥们儿了？”她面带微笑地说，还是伸出手去，握了握亿亿温柔的小手。

“不是吗？！我一直觉得咱们特铁。”卓童并没有感到硝烟四起，进屋以后，趁着亿亿去洗手间，杜党生放下脸，埋怨他不该随便带人来。“又不是我过生日！”她低声训斥儿子。卓童不在乎道：“干爸过生日不是跟你过生日一样嘛。”他一眼看到了沙发上放着的防弹衣，兴高采烈地穿在身上，“谢谢干爸！”全然不觉得凌向权两口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晓丹呆立在餐桌旁，望着一大盘橙红色的、冒着热乎气的螃蟹，脑子空白。

卓童穿着防弹衣不舍得脱，拿了一只螃蟹腿，碰了碰晓丹，颇为知己道：“怎么样？你也给我参谋参谋。”

“不错。”

“你负责一点嘛。”

“很不错。”晓丹还是淡淡地说。

过了一会儿，晓丹推说要加班，什么也没有吃就离开了。

从香港回来之后，亿亿一直躲着剧虎。她不是不敢首先提出分手，而是实在找不出分手的原因，只好采取了逃避的态度。

但是今天，她主动约了剧虎共进晚餐，还是在“往日情怀”，这是个台湾老板开的饭馆，布置得只能是大众情调，不过菜烧得味道还不错。以前两个人经常到这里来，觉得经济实惠。

亿亿提前半小时就来了，她拣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到处都不顺眼，真不敢相信以前总是那么熨帖地坐在这里，还挺沾沾自喜呢。

那个难忘的晚上，在她生命中的意义实在太深刻了，她为什么要拒绝高质量的生活呢？小说里总是说，要过上这样的生活就得牺牲很多东西，似乎只能嫁老头儿，或者嫁给富豪的傻儿子才能得逞，所以她很早就死了这条心，决心做普通人。但事实不是这样，一切都如愿以偿，情况比想象的还好，碰上了一个英俊、富有而又喜欢她的年轻人，书里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提示和警诫。

是她自己动心了，没人勉强她。她知道那就是爱，以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完全没有时间概念，只想每一分每一秒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和他在一起。同时她也明白了她跟剧虎只是人有我有的异性交流，与爱没有关系。

那个晚上她洗完澡，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在十二楼的银河星夜总会里，碰巧是卓童在台上自弹自唱，他随意地拨着吉它，跳动的琴弦发出悦耳的合声。他唱的是《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吐词含含糊糊的，不肯咬得那么确切，脚底还不由自主地打着拍子，他的漫不经心打动了亿亿。那一瞬间，她确信自己爱上了他。

告别了酷酷的摇滚，卓童回归的柔情是真正的柔情。

剩下的半个晚上，他们把火热的激情投入到疯狂的造爱之中，并且彻夜长谈，诉说自己过去的故事。一切就跟做梦一样。

回来以后母亲每天跟她吵：“就算你们有点什么，也只当被狗咬了一口，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

“我心甘情愿，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在一起睡一晚上算不了什么，这件事绝对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能跟剧虎好？”

“因为他正派，这是你一生幸福的保障。那种人，他干哪一行能这么花天酒地？不是什么好人，每天都可以换女孩，你怎么那么容易就相信这种人？”

“我就是不跟他好，也不跟剧虎好！”

母亲瞪大眼睛道：“为什么？”

亿亿两眼发直地说：“我虽然不知道我要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要什么！”

“他哪点不好？”

“他哪点都好，他会把我闷死的。”

母亲叹道：“平安的日子都是很闷的。”

亿亿今天来找剧虎，并不是听了母亲的话，回心转意了，只是有朋友告诉她，剧虎得知她爱上了一个富家子弟，仍想挽回和她的感情，只好打兼职赚钱的主意，他答应了一个小老板，愿意为他们厂的产品做广告。据说广告人要把他带到齐齐哈尔去，在大雪天里只穿一条三角内裤，做一个健美运动员才做得出的猛男动作。还好，不用说话，只打一行字：你想知道保持性感的秘诀吗？请穿创世纪牌内裤。

朋友是当笑话说给亿亿听的，他说，你看你多有魅力，连剧虎这样的人都不得不向世俗低头。可是亿亿半点也笑不出来，她只感到心酸，她不希望剧虎对她这样，有什么用呢？他就是脱光了去拍三级片，也不及卓童小指一弹。辛苦和牺牲色相如果能积累财富，那全世界不都是富人了？！

一个人的时候，她哭了，即便不想跟剧虎好，可他的敬业、朴实、勤勉毕竟不能算是缺点，也还是她的大哥兼朋友。她从心里不愿意让别人看低他，嘲笑他。

她必须让他心死。

咨客小姐把剧虎带到了她的面前，他穿着休闲装，好像瘦了一点，眼睛里充满忧伤，但他始终保持着微笑。一时间，亿亿都有点动摇了，是的，卓童带给她的是新奇，浪漫，一掷千金，但是她看出来了，卓童的母亲并不喜欢她，晓丹离开之后，她的脸上一直冷若冰霜。而卓童，她看见他的时候，就感到他实实在在的存在，可他一离开，马上有一种虚无飘渺的东西笼罩着她，如在梦中，她和卓童的故事还不知会怎样呢？！剧虎却给她安全感，这种感觉虽然不刺激，但是让人感到踏实。

他们要了两份套餐，外加两个珍珠奶茶。剧虎显然饿了，他大口地吃着饭。亿亿忍不住说道：“看来你也不怎么难过嘛！”人真的是很奇怪，她以前觉得他不是这么不顺眼。

暗自对比一下，她没有理由放弃卓童。和剧虎在一起生活是不需要想象力的，平静、安稳，算计着花钱，偶尔下下小馆子，一辈子黯淡无光。她提醒自己，决不要因为一时伤感就做出错误的决定。

“难过有什么用？我兼多几份职，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就凭你去给明星狗作家庭保健？就凭你去拍广告？”

“你怎么全知道了？听你的口气，好像很丢人似的。”

“就是很丢人！而且杯水车薪。”亿亿突然爆发了，怒气冲冲地对着剧虎，“你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去张太太李太太家，围着她们的狗团团转，而且答应人家拍那么下作的广告，问题是这种牺牲毫无意义！你明白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抢银行吗？”

“你有那个能耐吗？”亿亿苦笑道，脸上隐隐有一丝不屑。

剧虎一声不吭，闷头吃饭。半天才说：“你生什么气啊？我还没生气呢。先吃点东西吧，这饭的味道很不错。”每回都是这样，他总是在该暴跳如雷的时候妥协。

亿亿一点胃口也没有，而且剧虎喝汤的声音让她十分厌烦，她盯着他，异常严肃地说：“你知道捧红一个明星需要多少钱？”

剧虎停止了咀嚼，怔怔地看着亿亿，亿亿直视着他的目光：“没错，我就是这么虚荣，作梦都想走红，我想过的好日子不是吃多几份卤肉饭，而是随心所欲地刷金卡，到世界各地旅游，拥有顶尖级的名牌，住花园洋房，开白色的跑车……你能帮我实现这些梦想吗？！”

剧虎无言以对。

“我不是想指责你无能，”亿亿说道，“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我天生见利忘义，贪图享受，我们在一起不合适。”

剧虎觉得眼前的亿亿越来越陌生，不禁喃喃自语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我以前只有梦想，而现在梦想成真了。”

“你小心上当受骗！”

亿亿摊开两手：“我不知道他能骗到我什么？我一无所有。”

“真爱无价，他会对你好吗？”

“别老土了，我对贫穷的好不感兴趣。把这份也吃了吧。”亿亿把一口未动的卤肉饭往剧虎面前推了推，起身走了。

她本不想这样羞辱他，可是没办法，让他心存幻想，情况只会更糟。

可是她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洗完了澡，莫眉从浴室出来，看见大黄一脸忠诚地静卧在亿亿房间的床前，看见她一动也不动，熟视无睹的样子。莫眉在心里骂道，连狗都喜欢年轻的，何况男人！这个世界真没救了。

她在全身擦满润肤霜，为的是挽救渐渐失去弹性的皮肤。头发也是她的心爱之物，她是很少用吹风筒的。尽管条件有限，莫眉还是遵循自己的养颜之道，并且持之以恒。晾头发的时候，她拿起刚买的新书《非瘦不可》，认真地阅读起来。莫眉决不会因为没人欣赏就变得大大咧咧，让腰身一寸一寸的扩张。她仍旧节食，做健美操，心愿是美到八十岁。

真不知美给谁看。她有时也会抱怨自己。

电话铃响了起来，她眼睛并没有离开书，一手捞起话筒，又是那个讨厌的彭卓童。“亿亿不在。”她冷漠地对他说。

“阿姨我不是找她，我现在跟她在一起。”

“难道你找我不成？！”

“我就是找您，我叫亿亿代我邀请您出来吃顿饭，您就是不赏面，我只好直接跟您说，就算正式邀请您吧。”

莫眉像小市民一样憎恨有钱人，尤其是那种花花公子，她真想用话剧道白的口气说，你就别费心了，我决不会同意亿亿跟你交往。当然她也只是说：“我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吃你的饭干吗？”

“可不是平白无故啊，我听亿亿说，你们爱心驿站的经费一直很紧张，有些流浪狗不得不人道毁灭……”

“不是流浪狗，而是患了不治之症的狗和老得不能吃东西的狗。你的那些说法哪是爱心驿站，简直就是狗的集中营。”

卓童在那一头笑了起来：“看来您真的是热爱动物，也不允许别人诋毁您的工作。那我更愿意做这件事了，就是策划一个慈善捐款晚会，让更多的人为小动物献上一份爱心。”

这种从天而降的好事让莫眉太缺乏心理准备了，而且好像也没办法拒绝。驿站的确是因为资金匮乏，现在只能因陋就简。别看站里有那么多明星狗，其实明星只是抽空提着牛肉鹅肝来喂他们自己的宠物，决不会出一分钱来完善站里的设施。事实证明，千万不要对台前爱得死去活来的明星心存幻想。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卓童又说：“您来看看策划书吧，看哪种方案最适合你们。”

莫眉答应了去吃饭，放下电话就后悔了，心想，我凭什么相信这个毛孩子呢？他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他父亲也不是市委书记，他无非想跟我套套近乎，让我默认他和亿亿的关系而已，而我居然答应了他去吃饭，真是傻得可以。

那个饭馆是她没去过的，叫作什么暖凤春，怎么像青楼的名字？！还说有一个叫捞仔的人会开车来接她。

以往，哪怕是去吃朋友家的满月酒，聚在一起的都是三姑六婆，莫眉也要用心良苦地穿衣服。亿亿嘲笑她说，那种场合，谁看你啊？！可是莫眉觉得这是她坚守的一种品位，就是为自己也没错啊，穿着得体会让她感到自信，而她太需要这种自信了。

当晚，莫眉却穿得很随便，因为她非常不愿意去吃这顿饭。一路上，她想了很多指责彭卓童的话，她是一个认真的人，任何说说而已的事都让她有被涮之感。事实上她一路都在埋怨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捞仔带着她走进一个大型的会所，这里的装修非常气派而且金碧辉煌，身边的红男绿女穿得讲究极了。这个圈子并不是莫眉熟悉的，她也的确显得格格不入，不只是这里的一切衬出了她穿戴的寒伧，就是她衣柜里整装待发的至爱，在这种富贵逼人的地方，也只可能是土里土气。莫眉努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似乎什么都见过，对大场面一点也不陌生。她真庆幸自己原来当过演员。

当然，她的气质还是独一无二的，但是在这个空前浮躁的世界里，谁不是先敬罗衣再敬人？又有谁会去真正欣赏那么空泛而又难以捕捉的东西？一切都被量化了，人们感兴趣的是艾丝嘎达和范思哲。

暖凤春只是会所的一个中餐厅，小而精巧，布置得相当优雅，米色的桌布，洁白无瑕的餐具，有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笑眯眯地看着她。然而莫眉并没有理会亿亿和卓童，而把手伸向了彭树：“你的那条酷狗还好吗？”

“很好，谢谢。”彭树有点受宠若惊地捧着莫眉的手。

卓童笑道：“真没想到你们认识。”

彭树道：“何止是认识，我还曾经是她忠实的观众。”

莫眉坐了下来，亿亿小声对她说道：“你怎么没把工作服穿来？”莫眉也小声地回敬她：“我的那套礼服，穿来就跟这儿的领班一样。”亿亿看了看女领班的蓝制服，不禁哑然失笑。

美味佳肴依序而上，若干服务生一丝不苟地站在身后，只要盘子里吐了一块骨头就立刻被撤下去，对这种过度的服务，莫眉周身不自在。彭树似乎颇有同感：“我平时也很少到这种地方吃饭。”

卓童接过话去：“我爸说在这种地方吃饭是犯罪。”

莫眉冲彭树点点头，表示一种志同道合。亿亿却笑眯眯地说道：“那就让我妈犯一次罪吧，她从来没犯过这种罪。”亿亿总是这样，小时候她就在商店大喊，妈妈，这件衣服便宜！搞得售货员斜着眼看她。

小姐端上来一只素净的大盘，里面的红烧大裙翅摆成菊花怒放的姿态，好一会儿都没人下箸。莫眉拿起筷子，她不想显得什么都没吃过似的，亿亿挡住她的手说道：“这是给我们看的，呆会儿会有厨师当场为我们用鲍汁调制。”莫眉气道：“我知道。我就喜欢这么吃。”她夹了一点点，果然是淡而无味，只好没趣地放下筷子。

彭树解围道：“今天是我想见见亿亿，果然是个好女孩。”

莫眉皮笑肉不笑的很是难看。

厨师煞有介事地戴着白手套，大伙也彬彬有礼地看着他熟练地操作。莫眉觉得这种高尚生活对她来说简直是受罪。

不过卓童的确跟她谈了慈善晚会的事，还给了她一本厚厚的企划案。

第五章

在繁华都市里，高尔夫球场是最养眼的地方，通常都是依山傍水，绿草茵茵。无论有多少工作压力，只要挥上几杆也就烟消云散了。而且这里是男人的交际场，吃饭不如流汗已成为一种时尚，不会打球哪能见到那么多总经理和政府官员？！

此刻，冉洞庭就置身于绿色的草坪之中，由于他的偶像是泰格·伍兹，所以也穿一件枣红色的耐克衫，戴一顶蓝色的棒球帽，配上他深棕的健康肤色和结实的体态，没有人怀疑他已经进入了富人行列。

他单手戴手套，侧着腰身，以最标准的姿势打出一杆，白色的小球在空中拉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而后便无影无踪了。他微眯着眼睛，颇为陶醉地向远处望去。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同样是乡下出身，高锦林到现在也适应不了洋玩艺儿，他不吃西餐，说是等同吃屎；高尔夫打得让人贻笑大方；脱了裤子更是农民，刚才他在桑拿室换衣服，四角大花内裤上是一只只鸵鸟，令冉洞庭瞠目结舌。冉洞庭是彻底地脱胎换骨了，内裤最差也是保罗，他是个注重细节的人。

不过冉洞庭还是很佩服高锦林的，他出手阔绰，有时一点也不像农民，譬如他热心公益，往中央台扔“炸药包”，便成为那一年春节联欢晚会的座上宾；他养的一支足球队征战四方，这是最让省市领导开心的事；更为可贵的是富不忘本，回家乡盖希望小学，为老人盖福利院，据说那边流传着“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全靠高锦林”的美谈。

他很会跟人交朋友，决不求人时才送礼。冉洞庭还没当副关长的时候，高锦林就送给他这个高尔夫球场的会员证，价值六十万元，令冉洞庭感激涕零。

也就是在几年前，他的东泽国际中心破土动工，要盖四十八层的大厦，号称超五星级，且极尽豪华之能事。那一天嘉宾云集，场面宏大，从省市到中央就有两千多人来祝贺，真可谓花篮如海歌如潮。据说后来也的确有很多头面人物在那里秘密享受过人间仙境。

冉洞庭的胆子也不是一天就大起来的，他想不通还有什么人能扳倒高锦林？！

多少年来，冉洞庭低眉顺眼，逆来顺受，乡下仔总是要被人欺侮的，杜党生对他也是呼来喝去，他除了忍耐，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沉睡的潜意识里到底要图什么。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图的就是在这种富人游戏区占有一席之地，且能挥洒自如，同时利用一切手段，让财富像火山的金黄色岩浆那样，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腰包。

秋天的阳光不那么烤人，对身体是一种抚慰，冉洞庭和高锦林在球场里并肩而行，球童开着小车很知趣地离他们有几米远，缓慢地跟随其后。

高锦林对打球并没有太大兴趣，但今天是他主动约的冉洞庭，也只好奉陪。现在他们已经打得一身大汗，可以进入正题了。于是，他开门见山道：

“我想在汇澜港设立一个公共保税仓库。”

冉洞庭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东泽国际在汇澜港有许多进口业务，利用保税仓，走私逃税也就更方便了。他不是不想帮高锦林，他拿高锦林的好处还少吗？单单他在香港的账户这一项，高锦林就给他汇进了成千上万的外币，只要他帮忙，就一定有账收。高锦林的诚信度极高，这他一点都不怀疑。

但设立保税仓是件大事，他根本做不了主，非得杜党生点头不行。

要说服杜党生并不那么容易，他太了解她了，在她的身后有着一张长长的骄人的成绩单。杜党生十九岁入党，二十岁当支部书记，有着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她刚调到海关的时候，并没有人重视她，便被派去负责基建，是个没人要干的活。

那时的海关，无论是办公大楼还是职工宿舍都是因陋就简，有些工作人员还住在长年失修的危楼里，更有不少无房户成为单位的老大难问题。从未搞过建筑的杜党生是在接受了新岗位之后，才知道盖栋楼房有多么繁杂。她从征地跑土地局开始，经计委、建委、市政、电业、城管等三十多道手续，盖回来三十多个公章，这里面的甘苦是可想而知的，但同时也反映出她非同凡响的工作和协调能力。

施工开始了，为了压缩成本，从三大材料到零部件，杜党生自己带着采购人员货比三家，择优购进。施工期间，为了便于处理夜间发生的紧急情况，她常常合衣而眠，有时干脆整夜盯在工地上。这根本就是一个男人的活儿，连从不抱怨的湘姨都愤愤不平，但是杜党生只是默默承受，她工作起来的劲头，男人都不得不佩服。

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杜党生从没坐过办公室，每天一件工作服，一顶安全帽，一身泥和水，和工人一起泡在施工现场。那时的包工头就想用钱把她攻下来，但她仿佛跟钱有仇似的，一分都不肯拿。有人扔下钱就走，她就把贿款上交，交上去的钱就有上百万。

那时候就有人知道冉洞庭在杜党生身边工作，便来做他的工作。他也曾试着说服杜党生把工程发包给出去，又赚钱又轻松，只要把住验收这一关，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他被杜党生臭骂了一顿。杜党生说，任何的失职和投机都不可能让你把住最后一关，你给我记住这句话。楼房竣工之后，不仅质量上乘，还为公家有所结余，这在几乎每个工程都要增加预算款的情况下可谓“奇闻”。

就连包工头都十分佩服她，工程公司也给她送来了“廉洁拒腐”的锦旗。

那时的杜党生是连续多年的三八红旗手，优秀共产党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

在这之后，她被派到郊区做货运监管，货管是海关系统最重要的业务之一，杜党生等于从头学起，但她勤奋好学，又肯钻研，无论谁有事她都愿意顶班，工作很快就上手了，对业务十分熟悉，别人都以为她是个老货管。还有一条就是她的凝聚力，只要是她呆过的地方，最终都成为先进单位。

共产党没有理由不信任这样的干部，杜党生终于被放在了海关关长的位置上。她没有让领导失望，第一年就查获涉嫌走私案三千八百五十四宗，扣私货价值近十亿元，上缴罚没收入共六点二亿元，查私案值在当年为全国第一。

杜党生没有什么爱好，不贪钱，你有时拿她还真没什么办法。对于不爱钱的官员，高锦林送过价值不菲的古画古董，送过七十八万元一张的虎皮，也送过十二万元一套的传世藏书。但这一切对杜党生好像都不会奏效。如果是男人，不好赌也好色，可杜党生又是个女的，而这种工作狂型的女强人毕竟不是老公包二奶的黄脸婆，不会对小白脸感兴趣。

没有人是没有弱点的，高锦林就这么认为。他认识的一个干部就不爱钱，又阳痿，他硬是让黄色娘子军轮番轰炸，令这个人再展雄风，恨不得每天泡在夜总会。身边有女人的人，还敢说自己不爱钱吗？不过是一种迂回的方式。杜党生是个女人，是女人就有母性，伟大的母爱有时也会成为一个无法逾越的高度。

“要在她孩子身上把文章做足，她的子女走得越远，她也就陷得越深。”高锦林温和地对冉洞庭说，看上去一点也不急。

他叫冉洞庭送给彭卓童的金卡是没有金额限制的。

冉洞庭已认同这一做法，所以他对卓童和卓晴有求必应。前两天，卓晴找他过两万吨的钢材，这件事风险很大，但他还是想方设法去办了。他把两万吨钢材分成几张小单报关。粗算了一下，这一宗生意万顺公司就赚了五十四万。

高锦林问冉洞庭这段时间卓童都在干什么。冉洞庭笑道：“他还能干什么？无非是想办法把钱花出去罢了。他最近认识了一个小星，整天腻在一块儿。”他把卓童和亿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高锦林想不起亿亿演过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想红。这种事他在行，还能帮上卓童的忙，他现在就是要让卓童心想事成，所花的费用将来都能在杜党生那里找回来。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话筒里传来一个柔软的女声：“喂——”

“曼俏啊，在干吗呢？拍戏啊？”

“废话，不拍戏我吃什么？”

“最近想不想动一动？”

“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我刚买了一艘二手游艇，他妈的全新的太贵了！在香港铜锣湾避风塘，意大利制造，有九成新，船主因为金融风暴破产，只好忍痛割爱。你过来玩玩吧。”

朱曼俏是明星里不那么蠢的人，所以才能在风雨飘摇的演艺圈屹立一线而不倒，最炙手可热的时候，所到之处会造成交通阻塞，她的衣着、发型、所用的护肤品，被大众争相效仿并旋风般成为时尚。即便是现在，她也是媒体倍加关注的焦点，这是她多年来保持神秘又不在外面滥交的结果。

高锦林不见得那么喜欢朱曼俏，但是喜欢她身上的明星之光。在高锦林用重金搬上床的女友名单上，也不乏名气显赫的歌星影星，但她们都比不上朱曼俏的艳丽和冷傲。

明星社交从来都属于有身份的人，高锦林知道，朱曼俏的周围一定会有重要的政府官员出没，所以他要成为她的朋友。有时不上床的人恰恰才能办成事。在北京，高锦林托人请朱曼俏吃饭，封了一个二十万的红包，朱曼俏推说病了，没来。高锦林一路加下去，一百万才把朱曼俏请出场。

只要认识了，高锦林就能把他的能耐发展到极致。有一次朱曼俏在拍戏，高锦林组织了七辆奔驰去探班，为整个剧组包下高级酒店的总统套间，让他们狂欢三天。他还重金悬赏名笔，为朱曼俏度身订做剧本，许多自恃清高的作家也不得不为金钱美女动心。朱曼俏只不过介绍他认识了一个银行行长，后来这个行长给高锦林贷款了两个亿，这当然是高锦林会下功夫，但他还是送给她一幢价值上千万元的别墅。

朱曼俏也不得不承认高锦林是她最“拎得清”的民间朋友。

此刻，手机里传来一串朱曼俏的娇笑：“好好的，怎么想起叫我去玩游艇？肯定是有事求我，说吧，想见谁？”

“真的没事。”

“说吧说吧，趁着我高兴。”

“帮我提携一个新人吧，我知道你上的戏都不差，你推荐的人导演也不敢不用。”

“谁呀？”

“莫亿亿。”

“千千、万万也罢，亿亿也罢，这种事对你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吗？！”朱曼俏的口气里有点酸溜溜的味道。虽然她跟高锦林也没什么，但是想到他将用同样的手段去追别人，心里还是不那么自在。

高锦林急忙解释道：“曼俏，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是无人可比的。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现在的生意盘子太大，这是我的命！生意砸了什么不是扯蛋？！说难听点想巴结你你也不认啊！我现在是七仙女一起下凡也无心消受，这不是要拉关系吗？！”

“你怎么不当演员啊？说得那么可怜。好吧，我知道怎么做了。”朱曼俏的口气又恢复了轻松。

高锦林道：“游艇的事可是真的，随时光临啊！”

收了线以后，高锦林对冉洞庭说，买下游艇的那天，他在水上兜风，想起多少年前骑着摩托艇在海上走私，根本想不到会有今天。他说我们乡下仔可能就是没的靠，所以才会有今天，说狠一点是一种阶级仇恨。

他说，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瘫痪在床？是因为抢粪。你看着我干吗？听不懂吗？就是大便！因为同样是去掏驻军的厕所，但是空军的粪好哇，肥呀，比化肥好用又不花钱。这么好的东西大家都要去抢，他被人打成重伤，差点滚到粪池里去。要不然我怎么会去捡垃圾？！他像在说别人的事。

冉洞庭很佩服高锦林自揭伤疤的勇气，从不忌讳自己卑微的出身。他相信他一定能干成大事，就是坏，也是大奸大恶，能坏出名堂来。

闹钟响的时候，冉洞庭翻了个身，想让自己更舒适一点。昨天晚上他多喝了几杯，是瓶子里有一艘玻璃帆船的那种五粮液，味道十分醇正。后来高锦林又拉他去了夜总会，坐台小姐跟他猜拳，又输喝了几杯马爹利。疯够了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国酒和洋酒混杂在一起，搅得他头痛欲裂，他洗都没洗，倒头就睡。

单位分给他三房一厅，却只住着他一个人，他坚持不让老婆孩子到这儿来。单身男人的日子虽然不好过，没有热饭热菜等着，也没人帮着洗洗涮涮的，一切都是瞎凑合，但他宁肯这样也不愿自寻烦恼。

房间里的布置很简单，甚至可以算是简陋。旧家具是别人更新换代之后给他的，高锦林到这儿来过，称这里是八路军办事处旧址。冉洞庭对豪华装修不起劲并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不愿面对他的家庭，他的老婆。装那么好干吗？他那个见钱眼开的老婆还不得一生一世地赖上他！

冉洞庭觉得自己人生最大的失败就是娶了个乡下老婆，脱胎换骨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当年到了适婚年龄，在母亲的催促下，他认为自己独具慧眼，看上了镇里湘剧团的一个女演员，下功夫追了一通，追到手之后以为捡了个金蛋蛋，新新鲜鲜地过了两年，同样一个女人，带到城里来休假，不光是土，而且还俗里俗气。也不知是老婆老得太快了，还是冉洞庭的眼光越来越高，总之他觉得老婆根本拿不出手。在海关上班的随便一个女文员，不知比她强哪儿去了。

人家年纪轻轻的，全穿黑色的，素色的，老婆却是什么花穿什么，头发烫得枯草一样，还要扣上一个大花夹子，看得冉洞庭眼晕。以后凡是她来休假，冉洞庭从来不跟她在一块走，见到同事也不作介绍。

人事处有若干个机会可以调他老婆进城，都被他婉言谢绝了。有时夜深人静，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有今天，他无论如何得熬着，那他现在就是钻石王老五了。

他可以选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城市女孩结婚，他们的子女才能彻底摆脱乡下血统。

不能再睡了，冉洞庭极不情愿地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怔，才跳下床快速地梳洗。尽管睡了一觉，但他仍感到头重脚轻，他一边用电动刮胡刀在下颏来回移动，一边单手冲了杯浓茶，心里想着今天如何找机会为高锦林的事在杜党生那里铺垫几句。

冲进办公大楼，他看了看表，还是迟到了，他随便想了几个理由，譬如塞车之类，所以说城市交通不好不能算是没有一点好处。他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房门，他愣住了。

杜党生黑着一张脸坐在他的大班椅上。

“你很忙啊！”杜党生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地看着他——严格的说这已经不是女人的眼睛了，她盯着他，同时用手指敲了敲大班台，“我要找你谈事还得坐在这儿等你！！”

冉洞庭一声都不敢吭，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任何一条理由招来的只能是痛骂。跟了杜党生这么多年，他深知她暴怒的时候你只能一言不发，哪怕你是对的也不要解释，非得等暴风骤雨过去之后再作分解。他低着头，但是脑子飞快地运转着，想着杜党生可能是为哪件事生气。

经他手办的事实在太多了，他有点发懵。

杜党生火冒三丈道：“高锦林是你什么人？！他是你亲爹吗？！怎么他的货还没到关，电脑上就已显示‘验讫’，我查过了，是你授意在电脑数据上作了手脚，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是的，我是让他走过两批货，那也是为了公安局换装备，加上你在旁边说他怎么怎么有背景，我也没拿他一分钱好处！别以为有初一就有十五，我也不能关门失守让他长驱直入啊！你跟谁商量了就敢这么干？！”杜党生拍着桌子质问冉洞庭，气得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她起身踱到窗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她当时就不应该开这个戒，凌向权说情是一个方面，但她还是十分犹豫的。就是这个冉洞庭，他说，金三角是怎么兴旺起来的？不就是某某富商送了一百台车，你以为他给钱了？没有，你们把车卖了不就是钱吗？赠送的车不打税，卖车不就是逃税吗？可是没钱怎么搞建设？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要搞活经济就不能认死理。假如当时不这么变通，还会有今天的金三角吗？！

出了事怎么办？这些歪道理能讲得清吗？

能出什么事？什么事才算事？广州的乙烯厂，河南中原制药厂，川东氯碱工程等等，算大项目吧？十几亿几十亿的投资付之东流你找不到责任人，一句“决策失误”就再也没有人来追究了。我们为公安局行方便，那也是为了保证本地区的安定团结，总不能看着犯罪分子比咱们人民警察还威风。如果这也算事，那只能说是办了一件好事。

怪不得过去的皇帝还要“清君侧”，一把手身边全是这样的人，那还不是一步一步把我往断头台上送？杜党生想到，以往她对他太客气了，总觉得是看着他长大的，还能坏到哪儿去？新找一个副手，谁知道他跟你是不是一条心？现在看来是她自己把猫都养成老虎了！

杜党生转过身来，看见满头大汗的冉洞庭，声调降了下来：“鉴于你最近的‘突出表现’，我准备向党委提出来，让你参加今年市里的扶贫团，到下面去好好锻炼锻炼。”

冉洞庭也没想到自己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双腿一软根本就不听他的指挥，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遇，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他就是死也要死在岗位上！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他不能哭着喊着不去，看来这回杜党生是真的生气了，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他突然呜呜呜地哭起来，泪流满面地说：“您狠狠地打我一顿吧！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你的亲儿子，我太不争气了！我去扶贫团，哪怕是去援藏都没有问题，但是把你气成这样，我真的心如刀绞！对不起你我简直就不是人！

“你从小把我从农村带出来，没有你哪有我的今天……”冉洞庭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杜党生的眼圈也红了，这么多年，她寄予厚望的两个儿子，卓童和洞庭都让她失望了。她是一个重情分的人，在她艰苦工作、心力交瘁的时候，是湘姨知冷知热，问寒问暖；在她离婚后的寂寞日子里，是湘姨陪伴在她身旁，开解她心头的苦闷；有一次，她加班到深夜，回家时看见阳台上站着湘姨的身影，一直观望着她回来的那条路。她没有母亲，她所接受到的母爱全部来自这个普通的乡下妇女。她相信这个乡下妇女无论在谁家做都是一样的，因为她有一颗纯朴而博大的心。

可是湘姨什么也不需要，她的生活简单极了，后来又生了病。也正因为对她的爱，她才一次次容忍了冉洞庭的错误。

“你赶紧站起来吧，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杜党生的心果然软了，但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她的话仍旧像刀子一样，刀刀见血，“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听别人告诉我，你每个星期都去打高尔夫，你哪来那么多钱？别人请那就更不应该去！中央三令五申国家公务员要自律，市里也一再强调干部‘放下你的棍子！’可是这些对你来说全是耳边风！

“你多久没去看你妈妈了？半年还是八个月？你再忙也忙不过我吧？！为什么我每次去，大夫都说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她？！一个人连他自己的母亲都没时间关心，你说他还是人吗？你刚才说，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你错了，没有你的母亲才没有你的今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杜党生的双眉紧皱，拧成一个大疙瘩，看也不看冉洞庭，怒气冲冲地走了。

冉洞庭重新坐回自己的大班台前，半天缓不过神来。好一会儿才拿出备忘录，记下一行字：星期六去老人院。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不孝之子，他也是爱母亲的。他有一个专门的账号在老人院，任其工作人员支取。母亲的病情越来越重，发展到大小便失禁，用纸尿布会好一些，不那么受罪，但是单单这一项，每个月的费用就是三千元，有许许多多的新生儿未必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做的，能力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病人没有意识，她完全不能感受到这是一种爱，从这个角度说，用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原始的尿布，或者听其自然，反正护理人员会定时清理。

但是他坚持让母亲用最好的，包括她的营养饮食，这些都是钱，真金白银源源不断的输入那个账号，而且摆明不会有任何回报，而且也不见得有什么意义。

不过，他真的是很少去看母亲，对他来说，母亲除了生他养他爱他之外，更是一个顽强、深刻、挥之不去的记忆，那就是农村贫苦的生活，单调沉闷没有任何色彩，脏到极致也累到极致，但是每一分钱都可以困扰他们。

穷就没有尊严。他还记得母亲没有出来帮佣的时候，他发高烧，母亲抱着他去乡里唯一的卫生站，就因为没有两毛钱的挂号费，便没有人理睬他们，母亲只能一次次到厕所里用凉水打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后来母亲说，如果你那时抽起来，我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给人家下跪，求他们救救你。

他太不愿意面对那样的过去。可是，只要看到母亲，看到她的衰老、疾病、关节变形的双手和深深弯曲的脊背，以及饱经风霜之后的漠然，他还能想起什么来呢？！

尽管内心里有一百个不乐意，上官器还是第二次来到万顺公司，他在外面跑了一大圈，在几家报关公司进进出出，发现彭卓晴给他报的价是最低的。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走私分子喂肥了这些人，也养大了他们的胃口，把价格抬上去了。

城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曾几何时，他就是一张活名片，谁见了他都愿意给予帮助。而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严格要求自己，从不在个人私事上求人，总是为了单位和集体的利益才去找有关领导，这是他一直引以为豪的事。然而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效应在一天天的褪色，优势全被新贵们占去了，他们天王老子都不认，要办事就拿钱来。

他就是带着钱来的。

本来他还有点尴尬，毕竟是他自己找上门来吃回头草了。但显然他是多虑了，卓晴和寇奋翔对他非常热情，似乎他们之间并没有过任何隔膜。他们还一再表示，如果他的钱周转有问题，那就以后再说。

他都有点糊涂了，但是他坚持放下钱，生意场上的人，不会拿客气话当真。

彭卓晴并没有吃错药，有一天她回母亲家吃晚饭，无意间提起上官器在省城的父亲，卓晴说，我听说他很廉洁，但能力也很有限，别人向他汇报工作，他就是三句话：要抓大事，要想问题，要弹钢琴。说完就大笑起来。

杜党生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关心国家大事，善于思考问题，干工作要像十个指头弹钢琴一样，这是毛主席说的。这是非常精辟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卓晴还是笑，十指在胸前灵活地晃来晃去，做弹钢琴的手势。

杜党生突然很严肃地说，听说上官书记有可能调到中央去。

卓晴脱口而出道，就他这水平，不要亡党亡国呀？！

放肆！杜党生道，你以为当官有水平就行了？！当官讲的是综合素质，有的人没有水平，但是他可能很民主，能听不同意见，能容纳百川，这样的官也是好官。毛主席会打仗吗？可是毛主席会用兵，能把江山给打下来。

而且，杜党生意味深长地说，官场上，常有两派僵持的局面，这种时候，就很难讲真正有能力的人上得去，因为他越有能力，来自各方面的钳制力就越大。毛主席为什么要用华国锋？事实也证明他用对了人！

妈妈，你很崇拜毛老头吧？

他老人家真的是伟大。杜党生充满感情地说。

彭卓晴也有很功利的一面，本来她以为上官器的父亲并非官场上的风云人物，水平又不高，无非等着“安全着陆”，享受晚年。但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她也犯不上得罪上官器。不过话又说回来，让她一分钱不赚，她也不甘愿。

不是她不能放过一个上官器，而是金钱守则上有一条铁律，就是不能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让步，否则你每回都会跟金钱失之交臂。而她现在是在商言商。

所以她想，如果上官器不想花钱，那她只好让母亲去做顺手人情；但如果他肯花钱，她就把这件事交给冉洞庭去办，省得母亲追查她收多少手续费的事。

“三天之内，一定给你答复。”卓晴向上官器作出承诺。

上官器不卑不亢道：“不会是不好的答复吧？”

卓晴道：“你放心吧，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两个人还煞有介事地握了握手。

走出万顺公司，上官器心里还是不痛快，毕竟给人家割去了一块肉。他妈的这年头就是“屁股指挥脑袋”，上官器想，如果我是反贪局长，非把这些人抓起来统统枪毙！可我现在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却不得不“知法犯法”。这叫什么事啊？！

这段时间，因为总有进账，卓晴和奋翔的心情都很愉快。加之上面的风声一紧，许多通关公司的内线全都按兵不动，采取观望的态度，等待着阵风阵雨过去。这就等于送肉给他们吃，那没办法，市场经济是拼实力的。

寇奋翔把腿架在茶几上，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兴奋。事实证明，的确是他多虑了，再大的声势也挡不住他们的关系是对接，如果九曲十八弯，分薄了利润不说，每一层关系都是一重危险。卓晴的母亲是一棵大树，完全可以为他们遮风避雨。“有了钱，你打算怎么生活？”他像是在问卓晴，又像是在问自己。

卓晴想都没想：“自由，最大限度的自由生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制于人，活得很体面。因为每个人都是嫌贫爱富的。”

“你说得太对了，今后我们就这样，公一份，婆一份，挣出我们的美好人生。”

“去去去，谁跟你公一份，婆一份，我跟你可不是很熟啊！”

“我知道你看着谁好，可他有老婆，有孩子，有你什么事啊？！”

“寇奋翔，你少胡说！”

“我胡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看出什么来了？”

“他有什么好啊？！不就你们家一保姆的儿子吗？！”

“那怎么了？！那他也比你有品位。英雄不问出处嘛。”

“你看，承认了吧。”

卓晴不再理寇奋翔，背起她的小坤包，一扭一扭地往外走。

寇奋翔叫道：“喂喂喂，不是说好一块吃饭吗？”

“我不想吃了。”卓晴头都不回地走了。

望着卓晴的倩影渐渐远去，寇奋翔并没有生气，反而是一脸的志在必得。

一开始，应该说卓晴对冉洞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由于某种“胜似亲人”的关系，冉洞庭经常出没在母亲身边，他们也就慢慢熟悉了。卓晴办公司以后，与冉洞庭的接触越来越多，她发现他有头脑，办事利落，特别是他的分寸感，简直修炼得炉火纯青，决不会因为办了几单漂亮事就跟你套近乎，也不会唯唯诺诺只懂得逢迎和巴结。

正是这种若即若离，使卓晴感到内心有点异样的飘忽不定。

第六章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因为多日无雨，大街上尘土飞扬，完全没有早晨的清新。莫眉照例挤公共汽车上班。车上人很多，一张张目光呆滞的菜色的脸，可怕的漠然。这些人需要艺术吗？这些人会见义勇为吗？这些人会爱护动物吗？真是天知道。莫眉想，人们变得越来越麻木了，捡到金子不笑，天塌地陷不惊。她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害怕自己也变成这个样子。她那种与世俗势不两立的感觉一直保持到现在。

车上的电喇叭里在播着天气预报，还有什么空气指数，数据她从来没听懂过，也没想把它搞懂，难道空气很差很差我们就不活了吗？你很精通空气指数有什么意义？！

广播里还大讲“三鞭宝”的奇效，使男人如何如何大展雄风。谁也没有觉得不自在，莫眉想起有一个男孩问她什么叫不侧漏。是的，这就是每一天，所到之处都是广告，都在介绍产品，然后是各种各样柔美的声音，你吃了吗？你喝了吗？你穿了吗？你用了吗？那些数不清的钙片止咳水饮料保暖内衣减肥腰带等等。

路况不好，到达狗站时比平常迟了将近四十分钟。在室外散步的狗跑过来，趴在莫眉肩上表示亲热，它们爱她。

莫眉忍不住与狗亲热，有人从办公室伸出一个脑袋：“莫眉！赶紧过来。”

同事们的脸上都很严峻，他们告诉莫眉，由于一夜停电，两个冰箱里的东西包括狗食都臭了，脏水化了一地。

莫眉知道，这是因为狗站欠交房租水电费过久，工厂留守处在多次警告他们之后，不得不采取的强硬措施。可是他们连吵架的底气都没有，实在是拖欠人家的费用八个月有余，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仓库腾出来还可以租给别人。

狗站也找过保护小动物协会，可是这种协会只是一块招牌而已，一没编制二没资金，凡事都得化缘。也有人说，现在那么多人下岗，衣食无着，咱们哪还能顾上狗啊，人道毁灭也不能说不是一条路，早死早托生，下辈子不做狗做熊猫，不光享不尽的安逸富贵，还能到美国去度假。狗站的人不仅空手而返，还要听这些不咸不淡的屁话。

说来可悲，狗的命运也掌握在大款手中，以前人家有钱，赞助一点不是问题。可是现在生意难做了，又是金融风暴，又是股市崩盘，人家现在烦得要跳楼，你总不能赖上人家吧？

莫眉提到一个爱狗大款的名字，好几张嘴巴一块对她说，那个人早破产了，前段时间放煤气自杀，幸亏给救过来了。好什么好？植物了。

狗也不能一日不吃啊，莫眉把身上的钱拿出来，当然没多少，大伙也只好这样，多有多拿少有少拿，一块儿凑了凑，钱数不提也罢，总之少得可怜，因为也有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幸亏大伙都是爱动物的，也都不发牢骚。有怨气的人在这儿干不长，三天就走了，最快的一个，两个小时走人，大伙都没记住他的样子。

有人问莫眉：“你说的那个什么慈善晚会，还有那么回事吗？！”

“有吧。”

“怎么一点谱也没有哇？我们可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了。”

“我想应该没问题。”但她的语气实在没多大把握。

那天吃完饭回家，她就看了慈善晚会的企划案，文件做得的确十分正规。亿亿说，当然了，卓童找的是最好的策划公司，总部在香港，很有经验的。他做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钱？莫眉问亿亿。亿亿翻白眼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我亲眼看见，很多很多人巴结他。

你去过他公司吗？

没有。

那你怎么敢相信他？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你说得也太玄了。

不信，你就让他做这个晚会，他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我当然想筹到款，谁知道他是不是说说而已，现在说说而已的事实在太多了。

想做不就完了吗？我去跟他说。瞧你这一篓子话。

可是到了办公室，情况变得这么紧急，万一没那么回事，她可怎么下台？！莫眉并不了解卓童，她觉得女儿也未必了解这个人。她怎么敢大包大揽，板上钉钉？！她一含糊，别人还起什么劲啊？

大伙七嘴八舌地说，我看够呛，这种神话故事我听得多了！会不会是骗子？我们当然没什么可骗的，你说是你女儿的朋友，那肯定是想骗你女儿！你女儿那么漂亮，又没什么城府，不骗她骗谁呀？！骗子开始都是摆阔，其实是花贷款，反正把贷款当利润花，然后就许愿，什么都答应，什么都不在话下。

莫眉也让他们给说毛了，心想，虽说慈善晚会是大事，但也大不过女儿的终身大事。真要是骗子，那不成笑话了？可是她也认识彭树，他的儿子怎么可能是骗子？但他儿子也有可能没什么钱，打肿脸充胖子不就是变相的骗子吗？莫眉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拿出电话本，给彭卓童打了个电话。

她直接了当地说，我想到你公司去一趟，有急事。

卓童说他现在在策划公司，还是在完善晚会的事，确定嘉宾名单，不如一块儿谈谈。我叫司机去接你。

莫眉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而且卓童不让她去公司更加重了她的疑虑。所以，她坚持要去卓童的公司，同时坚持自己搭车去，仿佛是下定决心去揭穿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本来，彭卓童的确也没有办公室，还是冉洞庭劝他，说没有办公室不方便，要给他找个地方。卓童说随便吧，这一随便就随随便便进了东泽国际中心大厦，八楼整整一层都划给了卓童用。

莫眉转了三趟车才来到东泽国际。彭卓童在办公室等她，还有来福，这只酷狗和卓童穿着图案一模一样的情侣装，都是英国名牌博柏利的经典格子，这使得来福与生俱来的狂野气质中又多了一重绅士风度。他们在各自做事，越是一本正经看上去就越滑稽，莫眉还是忍不住笑了，使命感顿时烟消云散。

见到她，卓童对来福说道：“这是我的贵客，跟她拉拉手吧。”

来福走到莫眉跟前，审视了她一番，才不情愿地抬起一只爪子，让莫眉握了握。

“你好！你好！”莫眉受宠若惊地与来福握手、问好。这条狗太高贵了，不光是品种，还有神态和气质。

办公室装修得很气派，靠墙有一排榉木的书柜，里面大部分是工具书、合同大全之类的，也有一些杂书混在里面。旁边是一圈会客的沙发，宽体舒适。这里的特点是空旷，可以说是大而无当，放了那么多东西也不觉得有什么。包皮的大班台，皮椅，后面便是宽敞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大厦院落的绿地、花坛和车库，车库里停放着若干辆高级轿车。

莫眉看着一辆辆擦得光可鉴人的轿车，在心里掂量着彭卓童的实力。不料彭卓童走过来，不经意道：“这些车和这个大楼都不是我的。”

莫眉惊道：“那是谁的？”

“我的一个朋友，生意做得特大，这一切都是他的。我只不过借他一个办公室搞搞策划什么的。”

“……”

“我靠脑子吃饭，一个主意出来，他们都争着投资。慈善晚会也是，同样有广告效应，还能打社会知名度。”

卓童这么一说，反而令莫眉相信了他。

卓童话锋一转道：“阿姨，你不是说有急事找我吗？出什么事了？”

莫眉只好说出狗站现在的境遇，叹道：“明星狗当然没有问题。”她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来福，来福蜷在沙发上，孤傲地望着窗外。“可是流浪狗呢？等待它们的可能人道毁灭，我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坚持到开慈善晚会。”

卓童打电话叫来一个会计模样的人，他说：“开一张五十万元的支票。”

莫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觉惊呼一声：“我的天啊。”

“多了还是少了？！”卓童转过头来问她。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显得太没见过钱了，立刻控制住情绪，镇定自若道：“救急应该是没有问题了。”她激动得心嘭嘭直跳，在舞台上她体验过各种人物的心情，这种表现只有在情人相见时才可能发生。

转瞬间会计就送来了支票，莫眉双手接过支票道：“就这么简单？！”

卓童笑道：“就这么简单。”又对会计道，“我会跟你们老板打个招呼。”

会计忙道：“不用不用，老板吩咐过了，您的任何要求，我们照办就行了。谁提出疑问就炒谁。”说完知趣地走了。

“你是什么脑子啊？！这么值钱？！”莫眉重新打量着卓童，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千恩万谢道：“你可帮了阿姨大忙了！”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走出东泽国际大厦的时候，莫眉从心里觉得有钱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鸡汤的香味，莫眉因为身上的钱有限，只买了一只鸡架，这可真是鸡架，肉剔得那叫一个干净。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莫眉哼着《甜蜜蜜》，手拿锅铲快乐地炒着菜。她今天真是出尽了风头，当彭卓童的积架轿车把她送回爱心驿站的时候，站里的工作人员全都目瞪口呆。她也像明星来探望他们的狗时一样，下车之后，顾盼左右，生怕周围没有一个人。

她又把支票拿出来，这一切简直把大伙震糊涂了。

是真的吗？大伙传看着支票，又对着光看。最后郑重其事地交给会计验名正身，会计看了又看才说，像真的。

莫眉道：“真的就是真的，还有什么像不像的？！”

大伙高兴得都使劲说话，最后簇拥着会计，让人骑着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一台破嘉陵摩托，带着会计去银行兑现。

“什么人这么大手笔啊？”

“追你女儿的大款吧？”

“别犹豫了，这样的女婿到哪儿找去？！”

“你们怎么就感觉不到我的魅力？！”莫眉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虚荣的人，但话出口时还是变成了：“你们绝对想不到，是我过去的一个祟拜者，每回我主演的新话剧，他都一连看好几场，就像现在的人看《泰坦尼克号》一样。他说他愿意帮助我。”她把彭树对她的夸奖安在卓童头上，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妥。

同事们开始重新认识她的价值：“莫眉，我真羡慕你，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人爱。我觉得男人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

她哪有什么爱？！还不是一生都在等爱。钱还可以从天而降，但是爱呢？爱在哪里？！

“莫眉，你风韵犹存，还这么有爱心。我要是男人我也爱你！”

所以你就不是男人，中国男人哪会欣赏什么风韵犹存，看女人就是挑黄瓜，越嫩越好。

不过这些由衷的礼赞还是让莫眉久旱的心田如遇甘露，她原谅了自己，偶尔虚荣一下应该是无伤大雅。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突然，她的上半身被人紧紧地抱住了，原来是亿亿旋风一般地冲进厨房，一把抱住了莫眉。“你疯了吗？！”莫眉被吓了一跳。

“妈，我要红了。”亿亿松开母亲，很严肃地宣布。

莫眉笑了笑，继续炒菜。

“真的，你知道吗？朱曼俏的经纪人给我打电话，说她点名要跟我配戏。”

“这不可能。”莫眉想都没想就这么说，也没看女儿一眼。

“我就知道你不信！导演已经同意了，正式通知我演《家族风云》里的女二号。《家族风云》你总该知道吧？！早就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本子特别不错，又是最好的制作公司来做，好多女明星都放下架子，找各种各样的关系自报家门，就是要上这个戏！”

莫眉啪的一声把火关上，两眼盯着亿亿：“看来这是真的了？！”

亿亿的眼睛醉汪汪的，一个劲地点头。

“这怎么可能？”莫眉还是不太相信，福无双至，她不可能一天碰两件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我有潜质嘛！”亿亿摇着母亲的胳膊，“是你说的我有潜质，在我演那些小配角的时候，你总是这么说。”

莫眉望着女儿，突然扔了锅铲，两个人同时尖叫起来。

莫眉眼带泪花道：“生活太美好了！走，咱们出去吃饭。”

“就在家吃吧，我饿死了！菜都炒好了，鸡汤不挺香的嘛。”

“不不不，出去吃，我太高兴了。明天咱们不过了也要出去吃。不过我没钱了。”

“我有，走吧。”

她们决定去吃日本料理，日本菜虽说是中看不中用，但是有情调。

激动的莫眉还去翻了女儿的衣柜，大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兴奋地跟在莫眉的身后走来走去。

亿亿平摊在沙发上，两眼盯着天花板憧憬：“妈，我的衣服怎么合适你？！”

“可我的衣服颜色都太沉了，无法衬出我这么靓的心情。”

“穿那套方达色的。”

“也只好如此了。”莫眉絮絮叨叨穿衣服，梳头，擦口红，“我做梦都想再漂亮一点。”

“妈，你很烦啊。”亿亿坐起来说道。

“你现在就嫌我了？！你还没红呢，你需要我的策划和安排，因为我红过。”

亿亿冲着镜子撇了撇嘴。

这时，门铃忽然响了。母女俩不约而同的对望了一眼。大黄汪汪汪地叫起来。

亿亿从“猫眼”里往外看，不出声地对着母亲，口形夸张道：“是、剧、虎。”她指指里屋，“就说我不在！”她的手在胸前摆了摆。

可是莫眉也指着里屋，做手势说自己不在。亿亿都被她弄糊涂了，正待细问，莫眉已经钻到里屋去了。

门铃顽强地响了好一阵，终于不响了。

亿亿跑到里屋，不解道：“妈，你干吗不见剧虎？！”

莫眉半天没吭气，好一会儿才颇为伤感道：“我没脸见他。”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莫眉叹道：“我改变主意了，剧虎是个好孩子，可是彭卓童也不差啊，如果你真的是红了，可能还是卓童更合适你。”

亿亿无法相信母亲三百六十度的转变，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莫眉始知，说和做从来都是两回事。无外乎一个有钱，她内心的防线就没守住。她只比女儿更虚荣，那些愤世嫉俗的人们啊，有几个人是真正有钱的？！当金钱为你解决了问题，让你结束了愁眉不展的生活，你马上就变得平和了。你会问自己，我为什么不选择最好的？为什么不！！

剧虎这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她竟然和女儿一块抛弃了他。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坚定，有信仰，即便是很少人看话剧，她仍然认认真真地创造角色，从心里感到充实。钱压根就不是问题，谁要是为了钱就怎样怎样，就连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她的思想感情，她的精神世界都是计划经济的附属品，那是一个时代的生活模式，她这样生活，也教育女儿这样生活。如果她们的生活里没有出现彭卓童，她们，至少她一定不会怀疑这是一种虽然贫寒但是高尚的生活。

可是现在谁有安全感？你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事，而且碰上任何事都要自己解决。钱成了惟一的防身之物。然而，也许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是你痛苦。

喜悦总是稍纵即逝，整整一个晚上，莫眉都在为自己的行为深感愧疚。

正午的阳光透过七十八层高的诚信大厦的玻璃窗射进凌晓丹的办公室里，晓丹喜欢一切自然的东西，阳光、微风、树、新鲜的空气，她的办公室里还放着绿色植物，它们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油绿。这也是晓丹为什么没有那么一张写字楼小姐特有的苍白的脸的重要原因，如果不是上班，她最喜欢的便是户外活动。

上班时间，她也不拒绝阳光。她从来不认为收拾保养得如艺伎一般的脸有什么美。

在这么高级的写字楼里开公司，先不要说挣钱，就说租金、管理、水电等等费用都不会是一个小数字。没有人相信凌晓丹是凭借自己实力坐进诚信大厦的。

但实际上，晓丹大学毕业后真的没靠父母，或许是因为她在学习外文的过程中，也接受了不少西方的理念，认为凡事依赖家庭是极其没出息的表现。所以在她找工作时，她的覆历表上填的是出身于工人家庭，这样也容易看清楚别人对自己的真正嘴脸。

无论是在国营单位还是在私营公司，她都是从最底层的职员做起，她并不认为这是问题，或者内心有什么不平衡，因为积累到的，一定是纯粹属于自己的甘苦和经验。

国营单位当然好，但是人际关系相当复杂，谈作为谁都没兴趣，只有是非才是每个人津津乐道的。晓丹知道，如果她亮出自己的底牌，她立刻就能得到不少实惠，但那有什么意思呢？她也将卷进这无休无止的是非之中。

私营公司，举步维艰，生存意识压倒了一切。假如不具备一定的实力，就不可能在稳定中求发展。在这里倒是没有人事纠纷，你也不必在人际关系上煞费苦心，一切都变得简单了，那就是做好你分内的事，也拿你应得的钱。可是这种公司就像风浪中的小船，好的时候还行，随便一个问题就能让整个公司忙成一团，也未必有什么结果。凌晓丹在三个月没拿到工资的情况下离开了那里，因为这样的公司没有任何前景可言。

后来她去了一家进出口公司，只是做一般的文员，偶尔当当翻译。在一桩业务的反复谈判中，她发现自己所在的公司向澳州的客商隐瞒了实情，出于良知，她挽救了蒙在鼓里的客商以及他将付出的巨额投资。这个客商当然很感谢晓丹，但晓丹因此被劝退职。这之后，她当了半年多的导游。

外国人总是比中国人有记性。不久，这个客商重新来到中国，他千方百计地找到晓丹，向她咨询有什么可靠的项目能做。这也是后来晓丹萌发了开咨询公司的动因之一。

晓丹开始利用一切休息时间，按照客商的要求寻找合适的项目。那段时间她从来没有在晚上两点以前睡过觉，也没有想过她这样做不要说报酬，连夜班费也一分没有。但是凌晓丹并不傻，有一个直觉始终在支撑着她，那就是：机会来了。

她的判断没错，在她做足功课之后的精心指导下，客商在某地成功地投资了一座野生动物公园，并将其包装后卖给了国外的一家上市公司。她不仅得到了客商的信任，同时还成为他的合伙人，这时她才知道这位貌不惊人的客商在澳州富人榜榜上有名。

又做成几个项目之后，晓丹有了钱，第一个想法就是成立咨询公司。她认为只有高级写字楼才可能给外商信心，毕竟他们一投都是几千万乃至上亿的大项目，因陋就简人家就会怀疑你的能力，怀疑你所下的结论的权威性。在与老外的交道中，晓丹发现他们并不需要奢华，但他们相信正规。譬如如何面对媒体，他们决不会看两本书了事，而是花很多钱到最正规的公司进行培训，其中包括形象设计，也包括对于突袭式、尖锐式、陷阱式以及揭短式问题的应对。经过培训的人就是不一样，从镜头上看，可以当国家级的新闻发言人。

终于，晓丹在只有成功人士才在那里开公司的象征性建筑诚信大厦，成立了艾特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自任总经理。

这就是晓丹的传奇，不见得惊心动魄，名声显赫，但经历永远是宝贵的。

她所碰到的困难，她所获得的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懂得了应该和怎样务实。

早报一直放在办公台上，晓丹都是等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才翻一翻。公司里除了跑腿的事之外，项目经理、法律文书、文秘等，晓丹找的都是女孩儿，因为咨询公司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活儿，女孩子比较适合。可是她们也有她们的麻烦，叽叽喳喳，爱说爱笑。中午她一动报纸，她们就把娱乐版和时尚版拿去了，她们知道晓丹不看这些东西，而她们只看这些东西。所以我们做不了大事，只能受雇于人，她们自嘲。

吃饭并不能堵上她们的嘴，她们总是这样，从流行色讲到名牌降价，从美容美发讲到二奶的享受和心酸，她们肯定要议论影视剧，演员明星什么的。这一切晓丹总是似听非听，也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偶尔笑一笑，也是为了大伙有一个宽松的工作环境。

但是今天，有一个名字让晓丹感到非常刺耳，那就是莫亿亿。

果然，报纸上登出了莫亿亿的大幅照片，和朱曼俏的照片放在一块，这让凌晓丹暗暗吃了一惊。朱曼俏是何许人也？！真正的明星，当年她最红的时候，每天的上报率是百分之百，就是新人辈出的现在，她也是演艺圈里的长青树，一举一动都是狗仔队密切关注的对象。她只演过一部古装片《西宫》，不知迷倒了多少观众，从而引发了拍摄清宫片的狂潮。她拍的上海滩三十年代的故事，云雾般的眼神，勾人魂魄的浅笑，爱到深处又无以表白的泪光，和包裹在别致旗袍里的细柔的腰肢，无不让人看得如醉如痴，仿佛走进时光倒流的迷宫。这之后的片商便转战大上海，遥想与往事层出不穷。

莫亿亿算什么？！她连朱曼俏的一个小指头都不是。

“她是目前最有潜质的新秀。”站在晓丹身边的文秘介绍道，“报纸上这么说的。”

晓丹不觉在心中冷笑一声，潜质，大街上的人哪个没有潜质？！怎不见他们一夜之间跑到报纸上发威？！莫亿亿演了两年龙套戏，都不见她咸鱼翻身，认识了卓童，突然就有了潜质，这样的幕后故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凌晓丹一直都在等着卓童回心转意，至少是转移热点。但是她失望了，这一回卓童好像有十足的耐心。

项目经理道：“莫亿亿也不是没有绯闻，听说她现在是有人‘照顾’。”

这样的话题真是难愁寂寞，马上有人发表高见：“有人照顾并不可耻啊，我不知多想被人照顾。”

“还是你照顾别人吧，你那么温柔，又会做饭又会绣花，现在哪个女孩还会绣花？简直是国宝。”

会绣花的女孩道：“朱曼俏才是国宝，我爸爸这么正统，他说只看朱小姐的电影。我听说是朱曼俏要做姿态，提携新人。”

“没那么简单吧？我怎么听说是她的男朋友很有钱，不光帅，还很呵护她呢！”

“是啊，听说狗仔队碰上过，都说他们很衬，很登对，活脱脱一对璧人。”

一直没说话的凌晓丹突然冷着脸火道：“讲够没有哇你们？！还不赶紧做事，一个个年纪轻轻的口水多过茶！人家好不好关我们什么事？！做人最重要的是守本分，靠别人能红多久？我倒要睁大眼睛看一看呢！”

晓丹平时很少发火，对娱乐新闻更是点到即止。大伙只是觉得她今天气得有点莫名其妙，尤其最后两句话，她是咬牙切齿说的。

星期天一大早，晓丹如约来到卓童的住所。这个家伙你根本就抓不着他，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又打不通。晓丹发狠叫秘书一直拨一直拨下去，才算约到他，告诉他有重要的事情谈。晓丹自己开一辆香槟色的宝马，她觉得宝马车高贵而且不张扬。

半天没有动静，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她把电话打到楼上，没有任何声音，估计是把电话拔了，手机照样是关机状态。晓丹锁好车，跑上楼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运动鞋，看上去青春洋溢。一周的套裙、丝袜、高跟鞋让她觉得自己很受束缚，她总感到那身装扮很做作，真正的她是随意而且充满活力的，就像现在这样。

敲了好长时间的门，晓丹突然有些担心，如果打开门是两个人……那她该怎么办？！当然她不至于傻到以为他们只是手拉手地睡觉，什么也没发生。但是真正撞上总是另一回事。在对待卓童的问题上，晓丹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心胸能像大海一样宽广，她受的教育都是真爱只有一次，都是坚贞、专一、负责任什么的，但现在她觉得谁跟谁睡了一觉根本不是问题，要寻找真爱你就得包容，否则你就出局。

门，终于打开了。还好，没有什么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香艳镜头。卓童穿着紧身背心和球裤，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眯缝着眼睛道：

“这么早，干什么呀？”

“你还问我干什么？不是说好今天去爬山吗？！”

“你饶了我吧，”卓童有气无力地说，并把晓丹让进屋，“来福，去给老哥哥我拿个枕头。”说完便倒在沙发上，来福果然就叼着枕头过来了。

见他这副样子，晓丹气道：“你还睡？！昨晚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卓童半天也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

“我再问你，你玩就玩，把手机关了干吗？”

卓童闭着眼睛笑。

“你笑什么？”

“他们往我手机上发短信息，全是黄笑话，电信公司给我强行停机了。”

“你看看你身边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也不要一杆子打、打……”卓童又迷糊过去了。

晓丹气不过，冲上去把卓童摇醒，来福不知怎么回事，汪汪汪地叫起来。晓丹不理，拿来卓童的外衣长裤扔在他身上，心里恨恨的，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在多少男人心里也是梦中情人，我年轻貌美事业有成，你凭什么提不起神来？！我平常就是对你太好了，太理解你了，所以你才无视我的存在。

卓童烦道：“你干什么嘛？！”

“我就是要让你醒过来！你醒一醒！！”晓丹甩下这两句话，气势汹汹去了厨房煮咖啡，她到这来，反正是熟门熟路。

等她端着咖啡出来时，卓童已经穿好衣服洗完脸，坐在餐桌前了，他的指头嘀嘀哒哒弹着桌面，不以为然道：“我说你每天这么一本正经的你觉得有意思吗？！”

“没意思。”晓丹正色道，并把一杯咖啡放在卓童跟前，“我知道你的生活有意思，但你不能再这么生活下去了。我刚才说的不是气话，你身边就是没一个好人！他们整天捧着你，给你钱花，想方设法让你高兴，满足你各种各样的要求。你怎么就不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你妈妈不是海关关长，他们会这样做吗？！”

“我并没有否认我有个好妈妈，你也有个好爸爸，但这不是我们的错。”

“问题是能好多久？！没有不散的筵席！那些人不是好人，总有一天他们会把你拖垮！我问你，捧莫亿亿你花了多少钱？”

“天地良心，是她自己有潜质。”

潜质。凌晓丹这辈子再不想听到这个词：“想不到你自己编出来的谎言，连你自己都相信了。”

“是的，我承认我想帮她，可我还没想出主意来，她已经开始红了。”

“那就更可怕！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不要再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制造机会了。”

“晓丹，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这不是爱。可能是我们太熟了，我找不到那感觉，就是亿亿给我的那种感觉。我想起来了，我昨晚去看她拍戏了，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我后来就走了，我可没有那个耐心，给朱曼俏布光就布了两个小时。我去了‘呆吧’，一帮朋友全是搞艺术的，胡侃，真他妈过瘾！”

“你别以为我是在计较，在吃醋，你小看我了，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走得太远了。别相信那间漂亮的办公室，水中花镜中月，那不是真的。你用的钱那就是你欠的债，总有一天要还，一分一厘也赖不掉！再不做点正经事，你记住我的话，现在就是你最后的狂欢！”

卓童用鼻子哼了一声：“在你们眼里，我能干什么正经事？！”

“我已经替你打算好了。”凌晓丹有备而来，拿出包里的文件，又把椅子往卓童跟前拉了拉，看样子她很想说服他，“你听说过溪流岛吗？”

“当然听说过，离市里两百多公里，四面环水，风光秀丽。”

“对。”晓丹打开文件夹，指着溪流岛的平面图，两眼放光道，“现在有一个台湾的商人想开发这个岛，把它变成一流的水上俱乐部，他在寻找合作伙伴，不是资金的问题，而是他怕与政府官员打交道，当然也害怕被骗。我想，我们俩是他的最佳选择。”

“我们俩？”

“我可以拿出钱来，但是你也要拿，否则你就不可能负责任。我们各占一部分股份，把这件事情做成。”晓丹真的是这么想的，但她未必是想为自己创造更多的财富，要找钱，她手上有的是机会，美国有人来洽谈电子商务方面的合作项目，新西兰也有一个环球教育交流中心的项目，与其合作可以带来可观的利润，她已经闻到了钱的腥味。而开发溪流岛却不那么简单，那里只留下了若干开发者失败的记录，原由种种。

那她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呢？！

她想了很长时间，认定只有这件事可以转移卓童的注意力，而且他也太需要做一件具体的事培养务实的能力，同时摆脱掉那些打他主意的人的无休止的纠缠。当然他对莫亿亿的热度也会降下来。

只是卓童只肯干他有兴趣的事，这也是她挑选溪流岛重要的条件之一，那儿是世外桃源，容易让人流连忘返，以卓童自由浪漫的性格，他一定会喜欢那里。

“当个岛主也不错。”晓丹说道。

“岛主？”卓童的眼睛开始放光，有了些许的向往。

晓丹抓住这个机会，侃侃而谈：“台湾人看中的是商机，因为溪流岛的附近有水下温泉，把它成功的开发出来，形成一个泉中泉，完全按照日本的三温暖布局和修建，面向中高层消费者，但他不可能留在岛上管理，岛主就一定是你。我们再开发一些文化项目，如茶艺室、素食馆，还有一些文人墨客喜欢的古乐齐鸣音乐堂。溪流岛上还有一个著名的孔雀园，里面有几十只孔雀，漂亮极了，现在是一户农民在岛上喂养。”

卓童一向耳朵根子软，哪经得起这一通扇乎，早就神思悠远，睡意全无了，一双乌黑水湿的秀目看上去非常动人：“瞧你说得天上没有，地下无双，我倒要去会会这个溪流岛，看它是不是能收住我的心。”

卓童刚一站起来，来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它站在他面前，嘴里叼着它外出时才用的真皮项圈狗带。

晓丹吃惊道：“它能听懂我们的话？！”

卓童道：“你不知它有多聪明。”

第七章

日子和日子是一样的，翻开我们的报纸，不难得出天下大乱的印象，但似乎每个人又觉得每一天不仅平淡无奇而且琐碎重复，简直让人闷毙了。

其实，生活中永远暗流涌动。

W市一直有一桩大的枪案未破，这始终是凌向权的一块心病。幸亏消息一直封锁得很好，没有泄露给媒体，否则他的压力不堪设想。

怕什么就来什么，这也是生活的铁律。前些天，一起惊天血案震动了全市。

这是一个周末，下午六点零六分，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多是神色匆匆、倦鸟知返的上班一族。某银行支行分理处像往常一样，正准备关门，两名女出纳员已锁好装现金的箱子，即将送上运钞车。这家银行是该地区分行十七个营业网点运钞车最后到达的一站，满载数百万现金的运钞车按照银行安全保卫规范，准时将车停在分理处门前的人行道上，两名荷枪实弹的经警在车的一头一尾端枪肃立。两名接钞出纳员打开了车门，司机也关好了车的电门钥匙准备下车，似乎一切都有条不紊。

突然，四名蒙面歹徒手持“五四”式手枪犹如天降，没有人看清他们是从哪个方向快速冲来，以一对一的方式用枪顶住经警戴着钢盔的头部，开枪将他们击倒，其中一个歹徒还抢走了中弹倒地的经警的微型冲锋枪和子弹；这时，另一个歹徒已将跨入营业厅的两名接钞出纳员开枪打死，目睹了这一切的柜台内的女出纳员急忙躲进柜下，按响了警铃；在铃声大作的情况下，歹徒只抢了柜台上的现金箱，并在逃跑时枪杀过路群众七人。

十一条人命，血光冲天，现场惨不忍睹。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全市的媒体云集现场，记者抢发消息，电视台做了现场播报，并向观众许诺将追踪报道这一事件。

当天晚上，此案上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震惊和愤怒的人们强烈要求严惩凶手，确保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

弹道检验出来了，歹徒用的枪正是未破的枪案里的那批枪。凌向权知道这是连环案，他被推到了前台，这个案破也得破，不破也得破。果然，省市有关领导都在过问此案，公安部来了一个处长督战。他对凌向权说，公安部的领导已立了军令状，这个案子破不了，部长就带头辞职，你可不要叫我回不去啊。

在公安战线工作多年，凌向权还是相当敬业的，也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他对北京来的处长说，你留在总指挥所，我下到专案组去，我就不信拿不下这个案子来。

经过缜密的现场侦查，以及目击者提供的线索，凌向权带领专案组迅速制订出侦查方案，八个小时过去了，十八个小时过去了，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案件的侦破工作在艰难地推进。终于，七十多个小时之后，先后有六名犯罪嫌疑人被擒获。

只是主犯仍旧在逃。

交差是说得过去了，但是凌向权不肯罢休，他觉得银行抢劫案虽然告破，但枪案未破，主犯在逃，这始终都是隐患。他遍布线人，得知主犯去了海南，便亲自带领追捕小组连夜赶赴海口。也就是在海口的一个花园小区内，主犯用枪胁迫人质跟警方对峙了五个多小时，最终被凌向权制服，成功解救了人质。

小区内有住户用掌中宝拍下了还段宝贵的记录，镜头虽然并不清晰，同时一直在晃动，但仍可以看到当主犯要求凌向权放下手中的枪走过来的时候，有刑警想代替他，但主犯高喊叫那个当官的自己过来！他直觉这个人要比一个小女孩人质的分量重得多，凌向权便赤手空拳迎着上膛的手枪走了过去。

他的胆略吓住了歹徒，歹徒的声音在颤抖：“你不要过来！你站住！”他的枪口直顶小女孩的太阳穴，小女孩吓得脸色惨白，都不会哭了。

“你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没有孩子吗？！”

“你给我闭嘴！”

“我知道你走上这条路是出于不得已的原因，但是任何时候回头都不晚。”

“太晚了，那么多条人命，你们不会放过我！”

“你也是有点江湖地位的人，既然是道上人，就该敢做敢当。拿个孩子垫背，不是授人以笑柄吗？！”

“他妈的我死都死了，还管别人笑不笑？！”

“死也可以死得体面，你现在这副残忍的样子，会被记者写在报纸上，会通过广播电视被所有的人知道，你让你的家人还怎么抬着头做人？！你让你的孩子还怎么回忆起你生前的样子？！”

歹徒突然号啕大哭，唰的一下把枪对准凌向权的胸口：“你他妈的少废话！我要的车呢？为什么现在还没来？！”

“我给你调了一辆三菱吉普，正在路上。”

“我就要你的警车！”

“可以，但是油不够了。”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把车开过来！”

凌向权让自己的人让开，并让人把车开到指定的位置，将车钥匙扔给歹徒。

所有的拖延都是有意义的，就在歹徒弯腰捡钥匙的一瞬间，早已从后面悄悄包抄上去并且一直在等待时机的公安干警闪电般地扑了上去。

主犯落网，枪案也随之告破。在主犯的情妇家里，公安干警搜出手枪十支，微型冲锋枪两支，子弹一千多发，手雷三枚，消声器两个，五连发来福枪十六支，子弹一千八百余发，还有作案用的蒙面套、假发、撬棍、假身份证、警官证等，另有银行存单数张。

凌向权发现，以往查获的枪械大都是改造枪械，但这一次却是制式枪械，无疑是境外走私进来的，其中不仅有美国名牌史密斯·韦森，还有意大利制造的伯莱塔手枪。

这一次，上级领导将为凌向权所领导的警队请功。

他不怕死的镜头经过电视台的编排，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引起了无数观众对英雄的崇敬。凌向权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这实在没有什么好渲染的，我只是在其位，谋其政。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相信，这就是凌向权。也就是在一个多月前，他还亲自为高锦林手上的九十八辆走私车特批办理了《罚没证》，这无疑是拿国库的钱送给高锦林。当然，高锦林手上有中央某部的批文，凌向权也在局领导班子的会上讲明了情况，并对这件事进行了集体研究。所有这一切做法都让人无话可说。

奉献和腐败在凌向权的身上水乳交融，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状态。庆功宴上，饭店老板没有按照菜谱上菜，而是自作主张上了一只八斤八两重的龙虾刺身。按照惯例，凌向权是一定让其撤走，上他点的莲藕煲、红烧肉之类，但这回有人斗胆说，凌局，让我们腐败一次吧！大伙知道他高兴，也跟着起哄，我们可以在奉献中腐败，在腐败中奉献嘛？！这话让凌向权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龙虾刺身至少下去了一半。

当然他也不是一枝独秀，这段时间，杜党生也是媒体的座上宾。

就在凌向权出生入死的时候，杜党生也没闲着，她的下属海关调查处和走私犯罪侦查分局一道，成功的破获了一起案值超过三亿人民币的国际名表走私团伙案，一举抓获犯罪嫌疑人八名，查扣价值二千二百五十万元的“欧米茄”金表、德国“万宝龙”名表共八百块及其他走私货物一批，偷逃税款共计一点二四亿元。

据查，这个走私集团的总公司是在香港注册的，但货源进入澳门十分容易，他们在那里把手表的外包装和说明书剔除，拆下表链，用卫生纸包好再缠上橡皮筋，装进手提袋后塞进车后厢里的工具箱或者随车冰箱内，通过挂有两地直通车牌的神秘轿车，频繁带入境内。而该公司在大陆各地共有四个办事处，分别负责组装、另行配上包装盒和说明书，进货、报关，转运、销售，理财、套汇、虚开增值税发票，基本形成了一条龙的走私网络。他们的代销网点遍及全国十九个省市，占品牌在中国内地市场份额的百分之三十五，严重影响了名表流通领域里的正常、合法的交易。

电视上眉清目秀的播音员介绍说，该案案值巨大，偷逃税额惊人，作案时间跨度大，作案手法狡猾，涉案人员复杂，故侦查、取证难度相当大，是迄今为止全国最大的一宗名表走私案。

杜党生是在她的办公室里接受记者采访的，显然，她对自己的下属非常满意，眼角眉梢还挂着胜利的喜悦。她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这是很可以理解的。最后她话锋一转道：“在这里，我要奉劝所有的走私分子，你们不要以身试法！”

高锦林在他的私人别墅里收看了电视节目，尽管他认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荣辱不惊了，但还是忍不住把手中的一杯水泼在了杜党生的脸上。

杜党生虽然一脸水花，但笑得还是十分灿烂。

名表是高锦林的，幸亏他们没有抓到香港方面的人，所以他不会暴露。他心痛的除了钱之外，还有就是苦心经营、日益兴隆的生意。这样一套完整的毒蜘蛛一般的营销网络，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通过“地下钱庄”将真金白银源源不断地输入他在境外的户头。他花费了多少心血？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为什么冉洞庭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他？否则他也不至于输得鸡毛鸭血，元气大伤。

高锦林叫来身边的人，叫他们分别给被捕的八个人的家里送钱：“手面大一点，别那么小家子气。”

“大哥，我们已经亏了那么多。”

“所以才不在乎这么一点点，他们做得也不容易，进去了就不会轻判，谁也不愿意妻离子散对不对？！有钱多少是个安慰。”

“大哥我跟定你了。”身边的人说完这句话，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了。

在这一方面，高锦林的确是有情有义。有人说，以高锦林的能力和气度，叫他跟上官器换个出身，早就是混成领导了，但是上官器就不一定，没准还在摩托艇上跑码头呢。

爱心驿站不能说是鸟枪换炮了，但也称得上面目一新。把拖欠的租金还上之后，站里也进行了清理和重新装修，尤其是大门口，原先就像废品收购站，现在把圆铁皮上的红油漆字牌摘了下来，换上了白底黑字的木牌。

站里每天都有新闻，譬如某明星狗“德国黑背”咬人，关禁闭三天，令其反省。某官员的夫人在小动物保护协会领导的陪同下，参观了爱心驿站，领养了一条流浪狗。据悉，市里为了限制居民养狗，狗牌将进一步提价，从原来的一万元再增加四千，估计狗牌令发布之后流浪狗增多现象将重演。某歌星的“京巴”因剪指甲感染，患败血症死亡，该歌星声泪俱下地写了一篇悼文，自费买版面登在当天的晚报上，同时，最近全城传唱的该歌星的打榜歌《雪妮，我不能没有你》就是为京巴度身订做，并非是献给他的前任女友等等，等等。

今天的新闻是，莫眉收到一封日本来信。

她怎么会收到日本来信呢？大伙对这件事都充满了兴趣。有人说，我不知多少年没收到过信了，现在谁还写信啊，一个电话搞掂。又有人说，可能是情书吧，表达爱情的方式还是越古老越好，打电话说一句我爱你，真太没劲了。还有人说，都是老女人，为什么莫眉就那么丰富多彩，第二春都是国际化的，你看看我们，连孩子们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报上说有百分之三十六的中学生不爱他们的母亲，嫌她们粗俗，没有情调。

这时的莫眉正拿着橡皮水管给狗洗澡，她穿着水靴，扎着围裙干得水花飞溅。

爱心驿站又来了两条流浪狗，分别叫“阿扁”和“秀莲”，因为狗主性格霸道古怪，家人已经四散，只剩他一个人，仍与邻里关系恶劣，稍有纠纷，便放狗出来咬人，但他狗证狗牌齐全，又奈何不了他。前不久，此人与某房产公司发生口角，便放狗到公司办公室内，终于以破坏治安等罪名被警方拘捕，经查实，他还涉嫌其他疑案，一时不能出狱。没有邻里肯收留他的“台湾领导人”，便只有移交给爱心驿站。

阿扁和秀莲的嘴被狗罩套住，莫眉在给它们洗澡，洗完之后将放在“不宜领养”处的狗栏里，从此结束狗仗人势的生活。

有人表情暧昧的把信递给莫眉，她湿着手，让人把信塞在她的口袋里，来人郑重其事地说，日本来的。莫眉笑道：“别逗了，还山本五十六写的呢。”

还真是一封日本来信。莫眉给阿扁和秀莲洗完澡，这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她很纳闷，信封上的字迹工整、端庄，却是她完全陌生的。她把信打开。

信是彭树寄来的，他说他在日本讲学三个月，是日方某大学出资邀请的。

他住的地方是一座独门独院的木屋，除去工作的时间之外，只有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头陪伴着他，而且那是一个面带微笑但是不爱说话的老头。彭树说，生活是变得简单和宁静了，似乎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但他还是希望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能够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读信，他并不是无信可读，尽管他翻译的作品不那么风靡和叫座，但他仍然能够收到零星的读者来信。他说他希望这些信中会有莫眉写来的一封，就像平常聊天那样说说琐事，也是他在异国他乡的怅惘中的一份化解和慰藉。

信写得非常好，语气平静、安详，又让人有所领悟。

但莫眉无论如何想不到彭树会给她来信，他们自认识之后，没有过任何形式的单独相处，甚至没有通过一个电话。她偶尔想到彭树，也是因为他曾经多次看过她的演出，这对她孤寂和惆怅已久的内心，多少是一种安抚。

许多年之后，莫眉的眼前都会出现这样一幅图画，她坐在郊区院落的一张石凳上，读着千里之外的来信。秋天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随之而起的几缕飘发让她觉得额头痒痒的，她只是低着头，细细地品味着那些让她安静下来的文字，远山如黛。人生总会有一些特殊的时刻，你做了在常态下也许根本不会做的事，于是开始了一个故事。如果彭树没有去日本，那就没有树叶飘零，每天都得清扫的小院，也就没有排遣不掉的期许和愁思，那他还会给她写信吗？他们之间还会有痛彻肝肠、缠绵悱恻的情缘吗？

信上真的没写什么，但在莫眉的心里却是一件事。并不是她会像年轻时那么容易点燃，也不是彭树果真让她心动，而是她对于情感的那种执着的想往，她的心灵干涸得太久了。

按照原定计划，莫眉下班之后去了一家大型商场，想买一身好点的时装。因为“慈善星辉爱心夜”晚会的日子终于定下来了，到时嘉宾林立，美女如云，她总不能还是乡村女教师的打扮，何况她还是主办单位的人。

商场里面有无数的镜子，这让她常常走神儿，她会不自觉地挑剔自己这张脸。拉皮之类的想法也会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莫眉觉得不光是她，做女人的都很悲哀，人家什么也没说，你自己就开始不自信了，开始厌恶自己不再年轻的容颜。她又一次想到彭树，想到日本来信，难道镜子里这个眼圈发黑的女人就是他心目中的偶像吗？！

转了好长时间，莫眉一无所获。有时她从试衣室出来，知道衣服的效果不错，可是太贵了，她真买不下手，再说她也没那么宽裕。她知道服务员不高兴，都什么年纪了，还在这儿过干瘾，没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凑什么热闹啊。她们的脸上写的都是这一类的意思，她们还年轻，不知道做人的艰辛，尤其是曾经漂亮过的女人。

太便宜的东西就是不像样子，什么叫眼高手低？就是莫眉在商场里的真实写照。那些大减价的柜台，挤满了与她年龄相仿的人，她不想混同于她们，那就什么也买不着。

她感到两腿发酸，肚子也有点饿了，但由于亿亿拍戏总是不在家，她也没心思一本正经地做饭，都是随便凑合一下。路过麦当劳，那也是年轻人的天下，这个世界是他们的，如果你不想被人感到落伍、心灵老化，那就学会去欣赏他们吧。她只好进了一间茶餐室，叫了一份叉烧饭，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打包，准备拿回家给大黄吃。

没钱的生活就是这么单调。

她打开家里的门，意外地发现家里灯火通明，亿亿在厨房泡碗面，看见她手里的剩饭盒，打开就吃，大黄眼巴巴地看着亿亿。

“你怎么有空回来了？”莫眉有些惊喜。

“抽空回来看看你啊。”

“何必呢，你的时间表排得水都泼不进去。”

亿亿笑笑，她最近的表现很努力。电视剧中的角色，她是一个另类的任性女孩，或许这就是演她自己，她显得得心应手，浑身充满青涩的霸气和残酷的美艳。探班的娱记都一致看好她将迅速蹿红，朱曼俏也深感她不是等闲之辈。

亿亿夹一块叉烧给大黄吃：“妈你还是帮我把碗面泡了吧。”

“小心长肥啊。”但莫眉还是动手泡面，“干你们这行，瘦就是本钱啊。”

“妈，你找到星妈的感觉了？”亿亿笑道。

“谁不想啊，得有这个福气才行。”莫眉帮女儿泡好面，便去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她突然尖叫了一声，原来打开灯的一瞬间，她发现床上放着一套芬迪的时装，她们完全摊开着，就像一个无形的美人软软地躺在她的白被单上。永恒的黑色，极其精细的质地和手工，样式也相当简约，可以说无可挑剔。

亿亿端着碗面走进来：“满意吗？我自己都没舍得买，我花了身上所有的钱。”

“那晚会上你穿什么？”

“我随便，你不是说年轻就是美吗？！”

“你可以穿阿玛尼。”

“那件衣服我准备参加晚会的拍卖，无论多少钱都放在慈善基金里，我知道你一直想给爱心驿站建立一个基金会。不管它有没有意义，但这是你的心愿。”

莫眉感到鼻子发酸，她的女儿的确是长大了，懂得并且了解她的心。她曾被无数的人误解过，而且误解仍在继续，他们说因为她不幸福，情感世界长期空白，所以才会对猫呀狗呀的感兴趣，就像英国的老处女每人都有一只猫那样。无论是什么原因，总之她理解动物的孤独，当它们被遗弃的时候，她觉得人和动物的内心是没有区别的。当然，每个人的志向都离不开自己的个人经历，但这不该成为被人取笑的理由吧？！

所以她从内心里感谢卓童，她也完全同意了女儿的选择，剧虎能帮她做什么呢？对站里的狗耐心一点而已。他是一个好人，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你仅仅是个好人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到宠物医院去了，一定要去的事她总是请人代劳。见到剧虎她说什么？难道说祝你一生平安？！

“亿亿，我真的是太爱你了，你知道我跑了一晚上却一无所获。”

“我知道你很在意这个，你们那一代人都很在意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

“卓童一定认为你疯了。”

“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他说你一定会很开心。”

这话让莫眉无比感动，有些事情，你怎么去拒绝呢？她低声说道：“我不仅开心，而且颇感安慰。”她再一次在心里对剧虎表示十二分的抱歉。

W市出现了禽流感，日前，卫生局宣布又有两名幼童因禽流感入院，其中一例不治身亡。据称，禽流感是因为鸡感染了H5N1病毒，从而传染给人类的。

几乎是一夜之间，全市人民都不吃鸡了，特别爱吃鸡的人便以乳鸽代替。接下来的政府行为是杀鸡行动计划，将有无数的鸡被不计成本地屠宰干净。国营鸡场和个体鸡档老板怨声载道，愤怒异常，他们联合在一起，在市政府的门口静坐，拉出横幅：“还鸡以公道！”“誓与家鸡同生死、共患难！”

媒体是唯恐天下不乱，立刻为鸡开出版面，有知识分子同情鸡商，写出《人流感都会死，何况鸡乎？！》的文章；也有人赞扬政府英明决策，不愧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就是要杀杀杀，“禽流感会死人，不吃鸡难道会死吗？！”这是一部分人的论点；一时间人们各抒己见，莫衷一是。

市领导为此连续开了几天会，终于统一了思想，统一了认识，那就是在改革开放深入发展的今天，市里的工作千头万绪等着我们去抓，而推动城市发展的直接动力是政治和经济的力量，决不能为了几只鸡就自乱阵脚。目前最重要的是安定团结，所以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大限度地安全解决“禽流感事件”。

艾滋病和同性恋都可以并存，为什么对待家鸡要赶尽杀绝？！

市政府决定，“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漏网一鸡”的做法有些偏激，将格杀勿论改成抽样检查，同时，为了挽回全市人民吃鸡的信心，而不是闻鸡色变，制造混乱，市里将大摆“百鸡宴”，组织官员吃鸡，谁也不许请假。

以往这种事，杜党生都是带着冉洞庭去参加的，这也是联络感情的一个盛会，老友新朋到得很全，因为吃不吃是一回事，但是到不到却是一个态度问题。

但是这一回，杜党生决定带调查处的处长霍朗民去吃鸡。通过名表走私案，杜党生开始注意小霍了，在这之前，杜党生根本没有感觉他的存在，这个人其貌不扬，看上去也不如冉洞庭精明，而且不爱说话，但他是一个有原则、很正派的年轻人，名表走私案办得相当漂亮，杜党生在大会小会上表扬霍朗民。

她对冉洞庭是彻底地失望了。尽管上一次她心软了，没有叫冉洞庭去扶贫团，但是冉洞庭并没有丝毫痛改前非的迹象。前段时间，他说上官器的公司要过一批货，理由倒也充分，而且，上官是省里的领导，确实是个廉洁的干部，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她办公室的抽屉里有成千上万的批条，有些条子简直叫她为难透顶。海关又不是国务院，有些事你敢不办，就立刻下课；办了，杜党生知道，那就是秋后算账，过段时间下课，就这么回事。

当官不容易，人前风光，人后是无数烦心的事“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有时候，杜党生会一个人在办公楼的天台上来回漫步，不是那儿有什么主意，只是为了缓解自身压力的一个办法。总得给自己多留几条路吧。

她批了上官器公司的货无论查到哪一步都停下来免查通关。当天晚上，海关码头进口货物仓场的警卫打来一个电话，说有一个海关人员要带七个货柜车走，这个人的证件上的名字叫冉洞庭，他说是你批准叫拉走的，我不放心，特意打电话核实一下。杜党生叫冉洞庭听电话，查实确实是上官器公司的货，就叫警卫放行了。事后，她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便叫霍朗民暗中调查这件事。

后来，霍朗民向杜党生报告，这七个货柜箱有三个是上官器的公司的，另外七个是另一家代理公司的移动通讯设备。霍朗民说，这种打着关长旗号，夹塞私货的事并不止这一件。而且他说，以往调查处向冉洞庭汇报的事，他都会有选择性地压下来，最后不了了之。名表走私案是他决定暂不汇报，才得以一查到底。

“你为什么不直接向我汇报呢？”杜党生非常严肃地说，“我们都是共产党员。”

“我觉得你们的关系……而且大伙都知道……我们也看过你和他母亲还有他在一起拍的照片。”

杜党生并没有解释什么，她只是诚恳地说：“小霍，你做得很对。”

既然苦口婆心都没有用，杜党生决定冷藏冉洞庭，在她还没有培养起自己的亲信之前，她不会简单化地处理这个问题。

中午，冉洞庭到食堂去吃饭，碰上办公室主任，他大惊小怪道：“咦，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去吃百鸡宴了吗？”

冉洞庭本来就为失宠不开心，听他这么一说，不快道：“也不知是谁的馊主意，如果欧洲的疯牛病传到中国来，难道还要吃百牛宴不成？！真不知道是鸡有病还是人有病！”

“需要吃还是得吃呀，而且这个鸡谁不想去吃啊？！”这个人酸溜溜地说，显然是话中有话。

冉洞庭没说话，冷着脸打完饭，回办公室去了。

他想不通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杜党生会对他越来越冷淡，话也越来越少。以往，碰上杜党生不高兴的事，她就会冲到他的办公室，把他没头没脑地臭骂一顿。这其实是一种亲情，是恨铁不成钢。但是现在，她严厉之余，还有一点客气。更为明显的是，她对霍朗民格外看中，看到他就笑眯眯的，而且小霍长小霍短。有些霍朗民不应该参加的会议，她也说叫小霍来听听会，也听听他的意见。

前段时间，他的确多走了四个货柜箱，那是高锦林的货，这是只有天知地知的事，杜党生不会管这么细，以往她也不可能管这么细。他并不是那种什么人的钱都敢拿的人，有的人想买动他的心比登天还难，他决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但是他认准了高锦林，他手眼通天，一定不会出事，最近他答应给他办一个去香港的单程证，虽然香港已经回归了，但仍旧是自由港，到了那里，再往哪儿去都不是问题。据他所知，有一次高锦林手上就有数十张这种价值不菲的单程证，简直跟扑克牌一样，连公安局都有人掉过头来求他。

最终他觉得这是霍朗民精心策划的，霍朗民这个人有野心，本来调查处属于他分管，以往霍朗民也是事事汇报，但是这一回的名表案，他跟他提都没提一句，却在暗中调查得热火朝天。这件事不仅叫他在高锦林面前面子全无，杜党生那里，也是一件再讨好不过的事。

在他的印象中，霍朗民并不是一个刚直不阿的人。高锦林年年春节给海关的要员派红包，他还不是“袋袋平安”，也没见他上交。怎么就突然调查起名表案了？！就算他不知道这件事跟高老板有关，但这么巨额的案子也该想想来头，如果他不是有野心，想当官想疯了的人，他怎么就敢当这个孤胆英雄？！

冉洞庭一口饭也没吃，在心里跟霍朗民较劲儿，想起刚才杜党生带着小霍有说有笑地从他的办公室经过，心里就不是个滋味。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在百鸡宴上，杜关长一定会把霍朗民隆重推出，介绍给与她关系比较近的官员，就像当年介绍他那样，令他在这个圈子里有了一席之地。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羽翼丰满，在海关的地位也不会轻易动摇和改变，毕竟，他是杜党生的人。在官场上，犯不犯错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站错队，否则，清贫和累死都是白搭。

在海关，杜党生是一个铁腕人物，基本上是一言堂。所以她欣赏谁那就太重要了，谁能想到看似极其稳定的格局里又杀出一匹黑马呢？！冉洞庭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的位置会被别人取而代之。

电话铃陡然响了起来，冉洞庭愣了一下，思路断了。

是卓晴打来的电话，她说要为几件事好好答谢他，一定要晚上一块吃饭。冉洞庭爽快地答应了。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当然接收得到卓晴抛过来的似是而非的想与之亲近的信号，但他统统回避了，用什么方式并不重要，关键是他始终守住与她之间的距离。首先是他根本就没看上卓晴，她自以为很美，什么黑牡丹？在他眼里简直就是茶叶蛋上开眉开眼，干瘪瘪的像个僵尸，晚上不作恶梦才怪。再说她嗜钱如命，女人看钱看得那么紧要有什么好？她替她妈妈想过吗？她可真是找到机会大捞特捞。杜党生反复交代他要替卓晴把住关，报关公司无非赚点服务费，她可倒好，甩开膀子干。当然这给他制造了很多机会，不过那是另一回事。

退一步说，就算她贤淑美丽，可她是杜党生的女儿，像他这种有家室的人，再去搞三搞四不是找死吗？杜党生会为这种事废了他，这又是何必？！

所以他想来想去，还是装傻充愣比较好。高攀固然是一条路，但也有负面的代价，那就是忍，杜党生已经是伴君如伴虎了，再加上那个茶叶蛋，叫他怎么忍？！而他只要醒目点，多挣点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他为什么要去夜总会？他对那里的“鸡”并无兴趣，可是他很扬眉吐气啊，可以没有负担地接受她们的跪式服务，在她们面前威风凛凛，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他平时要听杜党生的，看她的脸色，揣摸她的心思和好恶，为了钱，又不得不做高锦林的大马仔，高锦林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叫他办的事毫无商量的余地。如果再背上一个找靠山的名，他岂不是一辈子都得过这种低眉顺眼的日子？！

可是现在情况变了，杜党生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更不要说像从前那样信任他了，这让他的心理严重失衡。很多时候，第一反应是十分正确的，他为什么突然愿意吃卓晴的饭了？如果他跟卓晴的关系不一般，杜党生还会弃他如敝屣吗？！

白色的衣裙，白色的鞋袜，双肩上飞起天使的翅膀，手捧白色的歌谱，童声合唱《你是我心中的一片细雨》，拉开了慈善晚会的序幕。

这里是演出规格最高的雅格文化中心，素色的装饰，完全没有金碧辉煌的暴发户习气。灯光相当讲究，不仅让人眼睛舒服，同时还起到了稳定情绪的作用。来宾看上去不光是穿戴整洁，重要的是还很有教养。

这正是莫眉所期望的，她太在意这个晚会了，昨天晚上一直睡不着，睡着了之后，凌晨四点又醒来，一种莫名的焦虑困扰着她，她总是担心晚会会出现什么差错。她来回地想了很多细节，想到可能发生的问题。中午，她就昏昏沉沉地去了会场，头上还戴着一个淡粉色的卷发器，完全不记得出门前拿下来。站里的人都提前去了，在那儿张罗，见到她笑弯了腰，你是我们站的门面，可不要让我们丢脸啊。

晚会开幕前的两个小时，莫眉实在太累了，而且发现自己面容憔悴，这个样子就是穿上戴妃的衣服也像是偷来的。所以她独自一人去了会客室，在后排的沙发上躺下来，想好好歇一会儿，养养神。

她还有一个朗诵的节目，她想象着自己容光焕发地站在台上，迎得了满堂彩。

似乎是刚要睡着，会客室的门便被推开了，一大伙人簇拥着一个著名歌星走进来。他们争吵得非常厉害，大意是歌星要提高出场费，但是策划公司不同意。

歌星说，那没有问题，我不唱就是了。

策划公司的人说，你不唱，我们也来不及再找其他歌手了，你这不是坑我们吗？

那不关我事，你们的开价也太低了，打发要饭的啊！

这本来就是慈善演出嘛，又不是商业演出。

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演出，你们自己心里明白。我也是刚才才听说，这个晚会并不像你们说得那么单纯，是有大老板幕后操纵的。

那又怎么样呢？你签了约你就得唱。

莫眉早已睡意全无，她腾的一下坐起来，但并没有人注意她。她想，不管年轻人爱不爱听，她要以一个老文艺工作者的身份教育他做人立品，坚守艺德。她走上前去，她说，小伙子，如果你罢演慈善晚会的消息登在报纸上，那你多年打造的健康形象会在歌迷心中突然坍塌，你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你在威胁我？你是谁？歌星冲莫眉来了，脸上凶巴巴的。

我也曾经是一个文艺工作者，也曾经很受观众的欢迎……

那太好了，你可以上去唱《喀秋莎》，现在怀旧是一种潮流。反正我不唱！你看看这里的架式，像慈善演出吗？像是给流浪狗讨几个饭钱吗？我来给你们撑场子，挣来的钱有几个能落在狗身上？骗鬼去吧！

策划公司的人又急了，那也不能因为我们策划得好，你就坐地起价啊！

你们策划得好？没钱你策划个屁！这个晚会的性质早就变了，什么慈善演出，根本就是名人政要的交际场，我坐地起价非常合理，否则连你们都会笑我是傻逼！

会客室陡然静了下来，刚才的一通舌战已经吵翻了天，几乎要掀了房顶。莫眉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个个子不高但颇有气势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看上去不仅精明能干，且有几分书卷气。

这一干人是清一色的藏蓝色西服，皮鞋擦得锃亮，显然是极其正式的装束。

谁要罢演？他说。有人给他指了指歌星。他并没有抬高嗓音，把预付款放下，滚蛋。

歌星简直傻了，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莫眉沉不住气了，她急忙说，那怎么行呢？我们都不要意气用事好不好？

来人没有表情地问她，请问谁是主办单位？

莫眉看着策划公司的人，策划公司的人底气十足地说，东泽国际。

来人身后的年轻人说，这是我们东泽国际的老总。策划公司的人啊了一声，像是见到了外星人，哈着腰连叫了几声高老板。

高锦林看了莫眉一眼，意思是那我说话还不算数吗？当然他什么也没说，而只是看了她一眼。他对歌星说道，你以为你是天皇巨星？不就鼻屎那么大吗？！我告诉你请你是给你脸，你不要脸那就请便。高锦林叫手下的人给某大牌歌星打电话。他说，你叫他飞过来给我补场子，我送他一辆奔驰。

会客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手机按号的声音。

策划公司的人斗胆说了一句，从北京飞过来要两个半小时呢。

高锦林镇定自若道，他现在在海南演出，飞过来就四十分钟。

同为圈子里的人，歌星当然知道大牌歌星的行踪，他相信了高锦林这个长得像农民一样的人来头不小。他急忙说，高老板，别麻烦了，是我自己不懂事，我不仅要唱，而且一定会唱好。

你确定吗？高锦林问道。这时，大牌歌星的电话已经通了，高锦林说，我在这边搞个活动，你要有空就过来玩玩。又寒暄了几句收了线。

歌星的脸色像青红萝卜，一直在说确定。高锦林道，乖一点对你没什么坏处，要不过几天的新闻就不是你罢演这么简单。不过，现在的歌手明星被杀被砍，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听了他的话，歌星的脸色又成了白萝卜。

罢演风波暂时停息了，人群散尽，莫眉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怎么不对劲儿一时又想不具体。虽说舞台永远是社会的缩影，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足为奇，但仅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她自己。这段时间，她和亿亿的生活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这变化是她梦寐以求的，但为什么让她感到那么不真实，她总觉得繁华背景的后面另有一个真实的故事，却又隐蔽得让她担心。

高锦林是大款，现在大款才是人们真正想往和追逐的偶像。他刚才看了她一眼，她只觉得这一眼冷进肝胆，冻彻骨髓，他的能量决不仅仅是一个有钱人之所为，他是一个谜。这个人甚至让她感到可怕。

她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但还来不及细想，便听见有人大声地喊她，她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

既然是卓童参与策划的晚会，杜党生决定还是来看一看。卓童给她送来了请柬，她当时就皱着眉头说，怎么是白色的？当然还有一丝淡淡的幽香。卓童说，妈，请你拿出一点资产阶级情调来好不好？这是品位，这是艺术。

拿出来？有才行啊，我身上哪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小布尔乔亚的东西？杜党生这样想到，而且她很自豪。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枣红色的领带把她的脸衬得生气勃勃。

卓童给了她两张请柬。下午开完会，杜党生问小霍晚上有什么安排，正巧小霍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她便带小霍一块到晚会上来。有时闲聊可以了解许多基层的情况，群众的呼声，从下而上的反映出不少问题，这是非常必要的。而且小霍反映的情况也比较诚实，不像冉洞庭报喜不报忧，而且她知道冉洞庭有许多事瞒着她，她的直觉可以说是千真万确。

看来小霍对她还不可能彻底消除疑虑，说话谨慎，而且有选择性，有时干脆吞吞吐吐。这也难怪，冉洞庭是一个很会造势的人，再说她以前的确也太信任他了，毕竟是自己一手把他培养起来的，就是知恩图报，他又能坏到哪去呢？！人心是最不可琢磨的东西，谁想到农村出来的那个苦孩子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还是他从小就有心机，而她恰恰给了他发挥潜能的机遇？！谁都害怕卷进是非的漩涡，这一点不能怪小霍，小霍需要过程，而她有的是耐心。她要让他感觉到她是信任他的，同时她也在观察他，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所以，她有事没事带着小霍并不是无意识的，她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在大门口碰上了凌晓丹，晓丹今天穿了一条深米色的细格短裙，皱褶内是正点的朱红，所以人一走动才有隐红相伴，令她的秀腿更加迷人；她的上身是一件质地相当精良的白衬衣，领子立起，典雅中透着一股调皮。杜党生非常喜欢凌晓丹，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女孩儿，内心早就赞同她与卓童的天设地造，所以每回见到晓丹都是眉开眼笑的。

他们看见卓童也穿了一身很正经的衣服站在会场的门口，虽说很雅皮，但中规中矩完全不是他的风格。晓丹道，他还是穿得随便一点显得潇洒。

很败胃口，他身边站着一个风韵犹存的黑衣女人，卓童介绍说是莫眉女士，莫亿亿的妈妈。她当然极不愿意听到亿亿这个名字，卓童怎么还没跟她断掉？这很不符合他速热速冷的性格。

她无奈地把手伸过去，手板直直的，一下也没握。让她感觉出她的冷淡吧。抛开卓童的事不说，她也不喜欢艺人，装腔作势，矫情造作得很，谁知道他们的任何举动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永远也搞不清楚他们的真面目。这种人看上去很清高，骨子里要多俗有多俗，好不容易养了一个摇钱树的女儿，不把卓童榨干才怪呢！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决不会跟这种人攀上亲家，她们根本来自不同的星球。

本来极有神采的晓丹，眼中有了些许黯然，这是逃不过杜党生眼睛的。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搂住晓丹，很亲切地在莫眉的视野中离去。

这个活动看上去策划得很成功，来了不少有身份的人，据说新闻媒体就有80多家，现在的新闻媒体也太多了，简直成了公害。

杜党生被请到了嘉宾席上，这时，她意外地看到了冉洞庭，他和卓晴在一起，两个人正谈笑风生，似有亲密关系。

其实冉洞庭早就看见杜党生了，尤其她身边的霍朗民更是让他激愤不已。当然他完全不知杜党生今天会来，这是一个太民间的活动了。就算是她为了给卓童捧场，她身边也应该是自己才对，百鸡宴带着霍朗民就算了，这么私人的活动也带着他，这算什么事嘛，也可见他们的关系在飞速发展，杜党生是越来越信任霍朗民了。有一次开党委会，霍朗民又是列席，杜党生只搓了搓手臂表示寒意，霍朗民马上跑到她的办公室给她拿来了外衣，他的举动让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可是杜党生很受用啊，冉洞庭心里也承认，他有些大意了，冷不防他和杜党生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所以他要显得跟卓晴很亲密，他要让霍朗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或许将来就是杜党生的家庭成员，情况照例还会发生微妙的变化。是的，他有老婆有孩子，但是这年头离婚还是个问题吗？只要肯给钱，什么样的婚离不掉？！

杜党生看见女儿脸上洋溢着只有恋爱中的女孩才会有的甜蜜和满足感，她时而俯在冉洞庭耳边说点什么，时而又无比娇羞地和冉洞庭打情骂俏，简直忘了这是大众场合，她这种做法显得十分轻薄。而且冉洞庭也很不像话，明明自己是有妻室的人，还这么不检点，让外人看了算怎么回事？！

晚会在顺利的进行，第一板块节目的主题是爱的奉献，全是些爱得死去活来的演唱。第二板块是别开生面的内衣秀，展示国际顶尖级的内衣品牌“深渊”，当天幕慢慢地演变成果绿色的时候，一片白色的雾障腾空而起，身穿现代舞服装的舞蹈演员以极其前卫的舞姿，拉开了内衣秀的序幕，紧接着，妙龄的少男少女们以其健美和姣好的身材着贴身的内衣出场，让人感到迎面扑来的青春气息，势不可挡。

在成熟性感的内衣系列里，莫眉觉得有一个男孩样子很眼熟，这些所谓成熟男子在她的眼中只能是孩子。这个男孩全身只穿一条黑色内裤，脖子上有一条耀眼的桔红色的围巾，头发被摩丝立起，黑黑湿湿的有型有款。他面无表情地在舞台上行走，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迎合，所以才酷。

陡然，莫眉才猛醒过来，这个人是剧虎。

剧虎签约了模特儿公司，这次演出当然也是公司安排的。莫眉在后台找到了他，他穿着白色的浴衣等待出场，身边是性感内衣配男式白衬衣或牛仔装的超级美女，黑色的文胸和三角裤，足蹬黑色的战斗靴，称得上刚柔并济，也是充满时代气息的组合。只要是男人都会动心的，但剧虎显然心如止水。看见莫眉，他很平静，他说，做模特儿并不能赚到很多钱，但是机会会比兽医多一些。

他还说：“你以后也不用害怕去宠物医院，反正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没有害怕去宠物医院啊。”

“亿亿残酷，但她不虚伪。”

这犹如一巴掌扇在莫眉脸上，令她无话可说。

“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同样也选择了比我有钱的人，这没什么，本来这就是一个美满爱情让穷人走开的年代。”

剧虎越是平静，莫眉的心里就越是哀伤。可是她现在就是有十张嘴，也讲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找你并不是要挽回什么，”剧虎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跟你谈谈我心里的郁闷，因为只有你最清楚我对亿亿的感情有多深。其实你不愿意面对的，根本就是你自己。”

你不愿意面对的其实是你自己。这句话对莫眉来说犹如平地炸雷，十分惊心。

等她恢复了意识，剧虎已经离去，从侧幕条的地方，她看见舞台上飘起漫天的雪花，而剧虎已经闲适地走上了舞台，他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按照激情振荡、旋律分明的音乐节拍，他从容不迫地且走且停，傲然地环视着这个温文尔雅、充满爱心的秀场，抑或是这个用伪善装饰的歌舞升平的名利世界。总之，他明显地成熟和懂事了。

晚会的小高潮是高锦林邀请他来玩的著名歌星突然出现在会场，全场一片骚动。歌手的确是坐飞机而来，脸上还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但是他热情洋溢地为观众演唱了他的成名歌曲，而且他说他将分文不取，而把全部的出场费捐给有关的慈善机构。

热爱狗吧！我也有狗！他激动的大声疾呼，人们对他的倾情仗义之举报以热烈的掌声。

莫眉也在激动，也在鼓掌，但是她的脑海里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掠过高锦林漠然、冰冷的眼神。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何以他一个电话果然就请来了这么著名的歌星，简直不可思议。他和彭卓童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也会对动物如此热爱？种种疑问，在她的心里忽上忽下，挥之不去。

不等这个高潮平息，真正爆棚的时刻终于到来，晚会特邀的电视台著名的名嘴主持人激情地宣布，《家族风云》剧组的主要演员刚下片场，还没来得及卸妆，就来到了晚会现场，参加慈善拍卖，所得款项也是全部捐给保护动物基金会。

以朱曼俏为首的众明星从后场过道向舞台上走去，此时简直欢声雷动，镁光灯闪成一片。朱曼俏平时很少在民间出现，对自己的行踪也是讳莫如深，因而她才成为明星中的明星，那些靠绯闻才能见报的演员听到她的名字也会自惭形秽。朱曼俏只穿了一件阴士丹布的蓝旗袍，素到了极致，但一颦一笑却是风情万种，令人无不感叹她的无穷魅力。她身边是刚开始走红的莫亿亿，也是英气逼人，她只穿一件白背心，牛仔裤是洗白、破洞，不系扣也不拉拉链自由敞开那种，这种穿法必须买比自己的尺寸小两码的裤子，只有这样它才可能在小腹呈现出V字型，露出里面的短裤也是白色，虽说这是剧中人的装束，但更是她性格的无言写照。

真他妈的棒！卓童的眼光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亿亿，他爱她，欣赏她，这就够了。这个小妖子，他平时就是这么称呼她，我的小妖子。

然而，对于亿亿的形象，杜党生差点没晕过去。这简直是妓女的打扮，也不是什么走红的名妓，靠着年轻就来野路子那种。裤子不系扣，那你还穿裤子干吗？这个晚会的基调也有问题，内衣也拿出来秀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拿出来秀的？！女孩子戴个奶罩就出来了，还故意把一对宝贝弄得活蹦乱跳的。场上的那些男人照说也是有头有脸的，看这种东西却看得眼睛嘴巴一动不动地张着，简直有失体统！

突然，她想起了晓丹，这个莫亿亿一日不消失，晓丹一日不会快活。她还是要安慰她几句才好，想到这里，杜党生忙侧过头去，但晓丹的位置上已空无一人。

场上又是一片惊呼，原来，朱曼俏在《西宫》中的戏服和三十年代上海故事中的美轮美奂的旗袍，被模特穿着一件一件地展示出来，准备拍卖。

没什么意思，买卖这些东西真不知道是谁骗谁？！杜党生冷眼看着场上莫名其妙的热潮，这真是一件令人无奈而又心酸的事。如果拍卖的是她的“五一”劳动奖章，人们一定嗤之以鼻，这她知道，可眼前的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有什么价值呢？奇怪的却是它们倍受人们推祟，这真是时代的悲哀！理想、信仰、精神可以说一文不值。从这个角度说，你很难说冉洞庭的某些时髦观念没有一点道理和群众基础。

莫亿亿出现在舞台上，她说她出道得很晚，首先是非常非常感谢对她有提携之恩的巨星朱曼俏，然后才说她只有一件名牌时装，就是身后的这件阿玛尼长裙，这是一条给她留下许多美好回忆的裙子，她希望能助慈善基金一臂之力。

这条裙子开价就是二十万，杜党生心想，这哪是什么裙子，根本就是一块布往模特身上一围，而且那是什么颜色？还说是最名贵的鼠色，尽管她对名牌时装一窍不通，但灰不溜叽的颜色让她实在不敢恭维。二十万，还是那句话，莫名其妙！

她站起身来，在明星时装热卖的情况下，离开了会场。

今晚没有带司机，是小霍开车和她一块来的。当然，她离开的时候，小霍也紧跟其后，及时地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一路上，杜党生默默无言，小霍也很知趣地不说话，专心开车。

大概过了十分钟，这在车上就够漫长了。终于，还是霍朗民打破了沉默，他说：

“杜关，你是不是为女儿的事生气？”

“你也认识卓晴？”

“你想，她有报关公司，我会不认识吗？”

杜党生没说话，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在我看来，”霍朗民两眼望着前方，既小心翼翼开车，也小心翼翼说话，“她和冉关长……”

“叫他冉洞庭。”

“其实她和冉洞庭的关系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

杜党生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说道：“你说。”还横了小霍一眼。

“彭卓晴发财心切这不奇怪，但作为你的老下级，冉洞庭应该提醒她不要太过分，但我觉得，他对卓晴太纵容了，这不仅害了她，也会影响到你。”

“把你们调查处掌握的情况收集一下，明天送到我办公室去。”说完这句话，杜党生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不是宁静，而是危机四伏时让人感到无比压抑的静。伴随沙沙作响的汽车轮子，杜党生的思绪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时光隧道。

那是她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清贫的日子，她的同伴洪炉，是她童年最美好的回忆，洪炉是个英俊的男孩子，比她大两岁，他们相处得很好。在一起上学的孩子里，她最喜欢洪炉，洪炉也很照顾她，如果她受人欺侮，洪炉一定会站出来保护她，甚至不惜跟人打架受到老师的批评。那些家长会说，真是有娘生没娘教的！她经常会为这样的话流眼泪。歧视，是刻在她童年心头最深也最痛的烙印，因此她也最感激洪炉带给她的十分有限的帮助。

生长在任何年代的孩子都是有心愿的，不管这个心愿是冰淇淋还是图画笔，而她和洪炉的心愿就是有一本学生装的《新华字典》，浅绿色的封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老师经常会说，字典就是你们随身携带的老师，是一辈子都离不开的东西。可是对于几乎没有零花钱的福利院的孩子来说，字典的价格实在是太昂贵了。

终于有一天，洪炉的同学换了新字典，就把破烂不堪的旧字典给了洪炉，洪炉如获至宝的拿给她看。那是他们最难忘的时光之一，他们躲在堆杂物的仓库外，一块查生字，课堂上不记得的生字在字典里都能查到，这令他们激动不已。

字典太小了，他们头挨着头，几乎搂在一块。当然他们天真无邪，而唯有天真无邪的记忆才能打动越来越苍老的心。

杜党生那时很庆幸，庆幸自己黯淡的童年有洪炉跟自己一块成长。然而好景不长，相貌整齐的洪炉被一位来领养孩子的将军看中了，将军和他的新太太对洪炉十分满意，将军甚至觉得洪炉长得还有点像自己过早牺牲的唯一的儿子。

洪炉走的那天换得里外三新，他第一回穿皮鞋，黑色的小皮鞋帅气极了，一般的双亲健在的家庭也未必买得起。福利院的孩子都很羡慕洪炉，他们摸他的新衣服，盯着他脚上的皮鞋，好像看得久了就能据为己有。只有杜党生远远地站着，她略显哀伤地看着洪炉，她并不羡慕他，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想，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洪炉了，他会过上好日子，过上那种她作梦也梦不到的好日子。

洪炉也看着她，不知为什么，他好像并不是特别的快乐。

那也是杜党生第一次看到小轿车，那时的小轿车很少，是真正身份的象征。洪炉就上了这辆小轿车，汽车开动了，孩子们都跟着汽车跑，哇啦哇啦地叫着，党生也情不自禁地奔跑起来，这时她的眼泪才流出来，随着她的奔跑在两个眼角飞。她看见洪炉趴在车后窗的玻璃里，用手卷成喇叭不知在喊什么，总之她什么也听不见，但她相信他是在跟她说话，跟她一个人说话。

后来，她听说洪炉被改名寇杰，转去了八一小学。再后来，洪炉的消息就越来越少了，直至完全没有。只有那本破字典让她想起并且相信，洪炉的的确确真实地存在过，并没有在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三十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一天，她无意中在报纸的中缝里发现了一则启事，题目是“回家看看”，启事上说，某福利院建院若干周年庆典，但因许多同学四散各处，无法一一查找住址，敬请看到启事后回院里参加庆祝活动。启事只有半块豆腐干大，是非常容易漏掉的，真是神使鬼差，从来不看中缝的她居然那天就浏览了中缝。

她没怎么犹豫，决定回去看看，毕竟她在那里长大。而且她干得不错，不能说是春风得意，至少不愧对培养她的阿姨和久未谋面的同学，可以说她是载誉而归，她只会是保育员和同学们的骄傲。

庆典的那一天，院里非常热闹，到处都是惊呼的声音和热烈的拥抱。

突然，她听见有人大叫一声：洪炉！她循声望去，内心惊跳不止，果然是洪炉！他还是像离开福利院的那天一样，被同学们围住，虽不是里外三新，但也可以看出他的衣着是有品位的，看上去舒服又不扎眼。不像有些同学，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不开口便知道其境遇再好都有限。她也还是当年的黄毛丫头，远远地望着洪炉，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中年人了，可是他的眉宇里，仍旧藏着少年时代的寂寞和忧伤，这也只有杜党生能看得出来。

重逢带给他们的不是激动，而是一缕飘忽不定的如树叶一般的思念终于落在了地上。他们也握手，也四目相望，但却不是简单的久别重逢，同样的举动，里面的内容以及复杂的情感不仅太不相同，甚至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其间的百味。

“好久好久没有人叫我洪炉了。”他说。

“对了，你叫寇杰，你过得好吗？”

“过得实在太好了，但我总觉得更像将军手下的一个士兵。我要做的一切就是服从，包括上大学、安排工作、找对象、结婚。”他说得很轻松，还笑了笑。

是啊，他还想怎么样？如果是自己安排，会有太多的自由，但未必一切都好，就像现在灰头土脸的同学们。

“你呢？你过得好吗？”他关心地问道。

“万事自己作主，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他们相视一笑，儿时的默契与会心卷土重来。洪炉话锋一转道：“还记得那本字典吗？让我们欣喜若狂的那本字典。”

“当然记得，我还保存着。”

“真的？！那时我刚到一个新家，一切都很陌生，新妈妈对我很好，但总是嫌我没教养，无数的规矩恨不得我一天全记住。我心里很烦，没有人让我记挂，我就想你，特别特别的想，有一回还自己坐车去原来的学校找你，结果走丢了，来接我的警卫员到处找我，我们很晚才回家，被新妈妈骂了一顿。”

洪炉平淡地叙述往事，没有一点感情色彩。毕竟他们有了年龄，不再年轻的人有一个共同的标志就是稳重，决不轻易七情上面。

可是她的内心却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起来，他也真是对得起她一腔的思念和眼泪，这让她激动，也让她欣慰。当然，她也修炼得很会掩饰自己的情感，她什么也没说，就被同学们叫去参加联欢会了。

院庆之后的某一天，她执意要请洪炉的全家人吃饭，那时她已经跟彭树离婚了，她想带卓童去，卓童说在哪儿啊，跟什么人？她说在陶陶居，和小学的同学。

那时卓童还小，但已显现个性，他说不去，除非跟爸爸和妹妹一块吃饭，卓童不爱跟生人一块吃饭，尤其让他叫人，跟杀他似的，这孩子就这么讨厌。

她只好一个人前往，看到了洪炉幸福的一家人，寇太太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长得并不漂亮，但举手投足都透着大气，让人看着很舒服。她在电信局工作，这在当年也是富得流油的好单位。洪炉在省委机关当处长，拿钱不多，工作稳定。他们的儿子寇奋翔真不知长得像谁，俗话说是集中了两个人的缺点，但也还是很聪明的。

见她一个人，洪炉觉得很奇怪。党生淡淡地说，我离婚了。

那时她的工作很忙，但是再忙也有独处的时候，人一静下来，她也觉得生活中欠缺点什么。特别是她正当年，一点性生活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需要而是渴望。这种想法又让她恨自己，从小到大，她没受过这方面的任何教育，一味地认为哪怕是想也是耻辱。但幻想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真是怪了，每回她幻想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洪炉。

她年轻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要求，也许真的是和彭树貌合神离，他们做这件事的时候总不是那么和谐。就是结婚的那个晚上，彭树也没跟她怎么着，只说是太累就睡觉了。后来他们做得也不多，彼此都缺乏激情。所以她万万没想到离婚之后，又有了一把岁数，反而还会有这方面的欲望，她觉得自己变质了。她拼命地工作，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力图做到回到家里，倒头便睡。

湘姨给她的关心是有限的，不可能代替友谊和爱情。但是湘姨鼓励她要找男朋友，没有合适的人结婚，有人陪陪你也好。她当时瞪大了眼睛，真想不到湘姨这么新潮。男人力气攒不下，女人青春不回头，等你老了，就知道后悔了。湘姨这么说。

洪炉经常有电话来，大概觉得她离婚了，要多多地关心她，又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声。

她很少找他，人家好好一个家，第三者的行为，在她自己这里就通不过。

有个人可以想一想就不错了。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卓童去看他父亲了。洪炉打电话说要来看看她。她说好啊，你来坐坐吧。洪炉过来以后，湘姨就非要留他吃饭，提着篮子去了农贸市场。洪炉说，参观参观你的房子吧。党生说，随便看。

在卧室里，她觉得洪炉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够感觉到他的鼻息顺着她的后颈撒满她的全身。她知道他在逼视着她，她浑身不自在，第一个想法就是逃离。可就在这时，洪炉突然把她抱住了，他吻她的脖子，小声而温柔地低语：“我爱你，我想要你，从院庆见到你的那天起就想……”不等到她完全反应过来，他已把她拥到了床上。天哪，她真不敢相信，在这茫茫的人海中，他竟跟她共着一副肚肠。

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异性爱抚过她，在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还是闻到了洪炉头上身上淡淡的洗涤用品的清香。她想他是有备而来的，而在那一瞬间，她也决定接受，过程就是这么短暂。

她闭上眼睛，不想再说服自己了，如果这就是堕落，那她也没有办法。她满身盔甲地活了这么多年，禁锢自己，规范人生，可也还是泯灭不了内心的欲望，特别是她与洪炉的重逢，让她认识到这种欲望是无法抵挡的。

她感觉到他的力量，身体才渐渐地柔软起来，她的手划过他蓬松的头发，宽厚而结实的肩膀，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就仿佛这么多年他从没有一天离开过她，他们是那样彼此熟悉和相互融洽。这是她有生以来享受到的最为酣畅淋漓的性爱，可以说以往的岁月都白活了，所有的莫名的焦虑，内心的阴郁以及不可言说的痛苦都随风而去，犹如卸去了千斤重担。

他们的默契是惊人的，没有人提及结果和将来。洪炉从来不说他老婆不好，杜党生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陷入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中去，他们原来的生活轨迹恰恰是他们特殊关系的掩体，没有必要去打破它，毕竟他们已不是热血青年。

这种纯粹的爱反而特别稳定，杜党生从心里感谢洪炉，他强有力的表达爱的方式对她来说是一剂良药，否则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对他表示什么，只能把爱深深地藏在心底。但同时，他又十分有节制，他知道她走到今天是多么不容易，没有节制的爱会毁了她的前程，所以他们一个月只见一两面，基本上没有败露的可能。

然而，杜党生还是很传统的，她不可能没有负罪感，内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洪炉的老婆和他们的孩子，一有机会，她就会有所表示，因为过度的热情也会引起女人的疑心。有一次，海关罚没了一批珠宝，拿出一小部分内部处理。杜党生对这类东西从来也没有兴趣，她设想自己戴根金项链肯定让人大跌眼镜，传为笑谈。但她还是让海关时髦的女士为她挑了一条，送给了寇太太。寇太太非常喜欢，每天戴在脖子上。

逢年过节，杜党生都会派人送去礼品或年货，如果有空的话，也会请他们全家人吃饭。寇太太总是对杜党生说，我们奋翔说了，他最喜欢杜阿姨。

时间像水一样地流淌。

在这之中的某一天，杜党生突然觉得她过去对彭树实在是太过分了，不管彭树有没有跟那个女人好，但毕竟他们是多少年前的恋人，就算是内心里重新激荡起爱情的浪花，也是太可以理解的事。人只有在自己遭遇了某种经历时，才能体会到别人的不容易。

这种忏悔之情变成了一件事，过了几天，杜党生去了彭树的家，这是她自离婚之后第一次到他那儿去，她想看看他的生活。

她什么也没说，走了。从头至尾，彭树也没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短短的几年间，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天，寇太太突然出现在杜党生的办公室里，她的神情十分严肃，眼中似乎还有泪痕。杜党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几天前，她还跟洪炉幽会了一次，两个人翻云覆雨，爱得死去活来，洪炉在他的生活中，已经占据了不容忽视的地位。尽管她有一种预感，他们的结局一定是生离死别，但她已经离不开他，她不能想象他离她而去的日日夜夜。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牢牢地抓住这份感情，格外珍惜。

但如果寇太太知道了这件事，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就算抄起手边的任何一样东西向她砸过来，她又有什么话可说呢？！

这也将是单位里最大的一件丑闻，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她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一向游刃有余的她，表情变得很不自然。

然而寇太太关上门，坐在她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说，我早就想来找你，寇杰就是不让，我今天是背着他来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们单位刚刚搞完优化组合，我处于待岗状态，这个情况我早就跟他说了，可这回他们单位竞争上岗，他不肯参加竞争，那就等于自己放弃，这叫什么事啊？！我们两家的老爷子都过世了，现在谁还顾及面子给你留条路？！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杜党生问道，他为什么不肯竞争上岗呢？

寇太太道，他说是新科举，不管老的少的有经验没经验的，眉毛胡子一把抓，全要考试、录像、演讲，他去跟那些新出炉的大学生抢处长的位置，简直莫名其妙，也没有公平可言。我说这是潮流，现在就兴这个，就像兴长发短发喇叭裤，没有什么对错，但任何时候在政治上逆潮流而动都是自取灭亡。

杜党生觉得寇太太很有头脑，情不自禁地一个劲点头。

可是这些话他听不进去，他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杜党生又开始不自在了，在外面有情人的男人在家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只有他老婆最清楚，也最敏感。她很怕她说出点什么，总之是他的另一面，好或不好对她都会造成心理影响，如果他是一个极端虚伪，令她失望的人，她会离开他吗？好像在短时间内她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他过去谦和、顺从，自从他父亲去世之后，他总是说，我要做我想做的任何事。谁劝也不行，其实他父亲生前待他很好，如同己出。但有时太多的爱一样造成逆反，他觉得他没为自己活过。

那他准备上哪儿去呢？

他说到朋友开的一家公司去帮忙。你看他这个岁数下海，他是政治院校毕业，又没有一技之长，不是净等着淹死吗？！

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跟他提过很多次，我说你找杜关长商量商量，你们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她对我们又那么好，是不会见死不救的。他说，就因为是小时候一块喝粥的朋友，就因为她对我们好，才不能去麻烦她。我当过处长我知道，当官不容易，她那个官更不好当，不说熟人、朋友、人托人的关系，就是领导的条子，官员和官员之间的平衡，就够让她烦心了。她当然可以帮我，还不是搭人情，你以为人情不是债？都是要还的。到头来她要不就是为难，要不就是违规违纪，我们不能帮人家，总不见得要害人家吧。我说，既然那么多人求她，也不多我们一个，说得不好听一点，不求白不求，她也清静不了。他突然就发起火来了，他说怎么活不是活？不当处长会饿死吗？我就不相信！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去麻烦她，如果我是张嘴就能麻烦她的人，我会放弃竞争上岗吗？！你怎么到现在还搞不清我是一个什么人呢？！

寇太太走了好长时间，杜党生一直坐在办公桌前，她无可控制地陷入了沉思。原来决定跟洪炉在一起，只是一种情感寄托，她并没有抱太高的期望值。围在她身边的人太多了，亲生的儿女，一个不听话，一个不停地抱怨，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冉洞庭变成了她背负的最沉重的十字架。外人就更不必说了，你想指望什么？！又能指望什么？！他们看重的是她手中的权力，葡萄美酒夜光杯，最灿烂的微笑后面全都是交易，交易！谁都觉得她风光，有谁真正体恤过她的不容易？！

她从心里感激洪炉，他真的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过半点他处境的窘迫，他完全清楚她有能力帮助他，可他就是不开口。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现在有多少男人还等着女人来养来包呢，逮住一个有能力的，等不及地先解决所有的困难。可他却从心里替她着想，就算他一开始的冲动有叛逆的成分，他的生活被安排得太妥贴了，妥贴得让他心烦，保不准要重返青春前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同时也是真心爱她的。

越是这样的人也就越能打动杜党生，再强她也是个女人，是女人就难逃为情所困、被情所惑的宿命。

杜党生能走到今天，能有如此显赫的位置，自有她不同凡响的过人之处，苦干实干不贪财并不是她的全部。她还有聪明和善于思考的另一面，她想，她决不能让洪炉感到他的后半生是要靠她来主宰的，这样做只可能好心办坏事，令洪炉反感，搞得不好还会断送两个人的情分。她觉得最大限度地理解洪炉，就是让他去做他愿意做的事，不要给他任何形式的束缚。但日子总要过下去，还不能过得贫困潦倒，所以杜党生决定帮助洪炉的太太和儿子，这实际上就是帮了他，至少他可以过得很小康，老婆也不用哭哭啼啼的了。

在这个问题上，她是很容易跟寇太太达成默契的。

有她关照，寇太太上岗并不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更让寇太太心存感激的是，单位领导还送她去会计培训班脱产学习，可以说是重用她的前奏。这种事在今天听上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以她的年纪和能力，配吗？新招来的大学生还在当收发，单位里的人议论纷纷，说咱们电信局又不是夫子庙，怎么长头发的不被重用，专培养些瘌痢？！

另外，杜党生考虑到卓晴一直想办通关公司的事，被她压了很长时间，如果叫奋翔和卓晴一块做，不仅给了奋翔一个发财的机会，同时也能受到一些磨炼，这对他的人生有好处。加上这个孩子比较稳重，对卓晴也是一个约束。

但现在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要糟，冉洞庭不怀好意，已经到了利令智昏的地步，卓童又太张狂了，奋翔怎么是这两个人的对手？！

小霍的提醒是对的，而且她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如果不是他们搞得太不像话，影响太大，小霍又何必说这么冒犯她的话呢？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小霍也逐渐显现出他难能可贵的优点，特别是今晚，他提醒她不要过多地顾及儿女情长，而是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害问题。说明这个同志不仅冷静，而且尖锐，这才是她应该信任的人。杜党生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万千思绪真的让她有点累了，她说：“小霍，要大胆的工作，你还年轻，要准备进班子。”

“我想……”

“这不是你想的事，是组织上考虑的问题。”

“可是有些人总是要把这种事情庸俗化，说我想当官想疯了什么的，还编出了很多故事，我觉得很没意思。”

“你不用理那么多，我心里有数。”

小霍不再说话了，杜党生也没有睁开眼睛，她决定无论多忙都要把手上的事情放一放，拿出一部分精力来了解万顺公司的事，等她有了发言权，她要找时间跟卓晴好好谈一谈。

第八章

锦绣苑林依山傍水，是典型的高尚住宅小区。当年，澳门的一介赌王不间断地为W市的公益及教育事业无偿投资，这样坚持了几年，终于打动了领导班子的芳心，把掌握在手中没舍得批给任何人的最后一块黄金地段卖给了他，当然他也就紧锣密鼓地大兴土木，建造起最为豪华的住宅小区，民间称为天价住宅。这不仅因为它造价昂贵，最重要的是它先天富足，能够造在都市里的青山脚下，湖滨之畔。

想想看，一片精美的庭院式住宅被苍松翠柏环绕，恐怕也只能在西片中找到类似的情景。所以锦绣苑林在房地产业中几乎成为至高无上的代名词。

然而，每年的人大开会，总有市人大代表质疑这块地的发放，坚决要求找出责任人。因为所谓的青山绿水都是国家重点保护之地，市里也有明文三令五申的规定，不得在离名山名水若干公里之内有任何商业性建筑，那么锦绣苑林怎么就拔地而起，成为了明星显贵们的新宠呢？！

普通老百姓永远也理解不了领导们的难言之隐，市政建设的投资有限，到处是塞车，违章建筑，脏乱差，人们怨声载道，只说你无能，谁管你有钱没钱。医院越来越挤，教育经费如宇宙黑洞，投进去多少也是看不见听不着，还是钱的问题。人家赌王就是来送钱的嘛，送得多解决的问题就多，作为回报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可是人民的代言人他盯着你，他们只管监督和照章办事，你怎么跟他解释？守规矩谁不会，问题是两袖清风的守规矩，人民还是不答应，市人大代表也不答应，他说你不作为。

市领导合计了很长时间，决定锦绣苑林的住户不发产权证，只有使用权限。这样做对两边都有交待，一边不能把盖好的房子拆了，另一边也不至于说不过去，产权还在国家手上，代表们也该放心。

的确有一部分住户离开了锦绣苑林。那么贵的价格没有产权证，这种事没办法说服自己。但又有新的一些人搬了进来，他们觉得今生今世享受过锦绣苑林也值了，没有前面住户的搬出，也就没有后来者的机会。要知道锦绣苑林刚一开始销售，就被抢购一空，谁都明白它的地理位置是无价之宝，而且地盘有限，没有哪怕是一点点持续开发的空间。

情况松动以后，莫亿亿带着母亲住进了锦绣苑林。

是的，她红了，演戏、拍广告的收入不菲。《家族风云》热播之后，她的片约火爆，尝试的第一个广告是殷红、闪亮二合一的唇膏，推出的第三天，即达到三个月的销售目标额：五十万支。锦绣苑林的售楼公司当然要对她网开一面，因为她人气急升，她所选择的住宅便是无形的广告，交了首期便可入住。

红是红了，亿亿的新闻并不多，因为朱曼俏自是她生活中的楷模，但母亲莫眉成为了新闻人物，实在令她始料不及。

娱记当然是无聊，他们没东西报道就报道她搬进豪宅，这都没有什么，但文章写得好好的突然笔锋一转，说锦绣苑林有若干景致，最要看的不是三叠泉、松涛谷，而是每天早上，红星亿亿的妈妈在自家阳台上用早餐。她是一个过气的明星，早已不干文艺工作，身边也鲜有男士出没，但她仍把巨大的阳台布置得如好莱坞明星在海边度假的别墅，她披着真丝晨褛在鲜花丛中喝咖啡，吃水果和火腿蛋，不仅用银制餐具，同时还刀叉并举。早上喝红酒，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有一个这么抢戏的妈妈，真不知这母女俩到底是谁红了。

莫眉对这种流氓新闻简直义愤填膺。那天，她也就是心情好，自从她给彭树回了一封信之后，彭树几乎每天都给她写一封信。不是什么谈情说爱，就是流水账，但是很奇怪，这些流水账读起来一样有味道。她在阳台上吃早餐，读信，回信，招谁惹谁了？被娱记这么一写，倒成了迟暮美人的思春图，跟花痴也没有什么区别。

亿亿道：“算了，你也犯不着生气，以后不在阳台上吃早餐就是了。”

“我为什么不能在阳台上吃早餐？就算我要吃好莱坞式的早餐关他们什么事？”

“那你就别生气，照吃。”

“我能不生气吗？亿亿，想不到我成了你成名的牺牲品。”

“那你叫我怎么办？我要怎么说你才称心如意？”亿亿突然火了，“妈，我的今天来之不易，我可不想让人说三道四！我连拍三天三夜的戏那是常事，在五吨多的泥巴里浸七八个小时拍广告，我说什么了？！再苦再累都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怎么就不认为是我成功的受益者呢？！”

真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莫眉呆立在那里，心里颇不是滋味。过去她跟女儿的关系是那么融洽，争执与吵架里都带着温情，现在她们不吵，话语也是冷冰冰的。女儿被名所累，她身上也滋长了星妈的霸气。本以为有了钱就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想都没想过会唇枪舌剑，彼此伤害。

不知什么时候，大黄出现在她们之间，看看这个的脸色，望望那个的眼神，渐渐眼中也有了忧郁。亿亿看了它一眼，一声不响地走了。

这满屋子的意大利家私让莫眉有今非昔比、一步登天之感，楼下雪白的三角钢琴是卓童送给亿亿乔迁之喜的礼物，配上珍珠白色的真皮沙发，简直就是白雪公主的世界。

搬进来的那天晚上，她们看着超薄挂屏电视，这还是新产品，价值十几万元。亿亿说，妈，我们终于有钱了，我就是想让你过上这样的日子。

亿亿是真心的，她的发自肺腑的关爱打动了莫眉。但这并不等于说她们就没有矛盾了，莫眉也是真心实意地想为女儿做点什么。为了能让女儿有备无患的对付那些专门在鸡蛋里挑骨头的记者，她翻遍娱乐报纸，整理和抄写了一本《顶尖级明星的百问百答》，这让她耗尽了心血。亿亿对此却不屑一顾，她看都没看便说：

“妈，我现在有经纪人公司打理这些事，你不用操这份心。”

“他们哪有我想得周到，我这里有茱莉亚·罗伯兹、索菲亚·罗兰、刘晓庆、王菲、赵薇、葛优等等一系列人的问答，有些问题我还给你打了红圈。”

亿亿随便看了一眼，念道：“‘你成功的秘诀是什么？’妈，现在谁还提这么老土的问题！昨天有记者问我，‘成名太早，你是否会感到迷失？’你查查你这本东西里有没有这个问题。”

莫眉翻了半天，很遗憾，挂一漏万。

亿亿道：“下面的问题你更不会有了，据说你出身在一个单亲家庭，你跟母亲的感情极其深厚，而且你母亲也曾经是做文艺工作的，为什么你不让她做你的经纪人而要签约经纪人公司呢？这不是肥水外流吗？”

莫眉忙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我母亲是个简单的人，同时又是性情中人，她不善心计又七情上面，她是我所见到的最单纯最有个性同时追求尽善尽美的母亲，我非常爱她。但是经纪人是一个极其规范的工作，专业性很强，完全不是亲情可以替代的，而且优秀的经纪人是名利双收的保障，我不会用狭隘的观点来理解这个问题。这就是我选择经纪人公司的理由。”

“我都多大岁数了，你还用单纯来形容我，别人听起来好像我缺心眼似的！而且我的确是完全有能力做你的经纪人。”

后来这本《百问百答》被卷在过期报刊里卖了。

一天晚上，亿亿拍完片子回家，莫眉早已叫钟点工煲好了汤水。现在她们不仅请得起钟点工，连大黄都有了自己的单间，有时还跑到院子里去向锦绣苑林里的名狗献殷勤，再去爱心驿站，也有了贵族狗的冷漠，对过去情投意合的大众狗像对乡下老婆似的不理不睬。

亿亿喝了几口汤，突然道：“妈，你猜今天谁到片场去了？”

“谁？”

“我爸。”

莫眉冷下脸来：“他去干吗？！你出名了他就出现了，他就是这种人！”

“富在深山有远亲嘛，成功不就是为了让人想起来吗？！”

“你倒潇洒得很。”

“妈，你不是还爱我爸吧？！”

“别我爸我爸的叫得这么甜，我爱他？！你什么时候听见我跟你提起过他？！爱他，他以为他是谁！”

“那你怎么还是这么深仇大恨的？难说不是情缘未了。”

“别胡扯了，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的公司有个活动，叫我帮他去剪彩，扩大点影响。”

“你答应了？”

“答应了，他毕竟是我爸嘛。”

“他是你爸，我们困难的时候他在哪里？！你寂寂无名的时候他在哪里？！他从来没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职责，就连你的生活费还得我上门去讨，让我在那个女人面前丢尽了面子。他还有脸找上门来！”莫眉越说越气，不仅每一句话都像台词那样铿锵有力，而且眼中还噙着泪花。

相比之下，亿亿却显得宽容和温情，她抚住母亲的双肩：“妈，别这样，他知道我们过得比他好，这还不够吗？”

“你太年轻了，理解不了我心里的委屈。”

“可是血浓于水呀。”

轻飘飘的一句话，勾销了所有的怨忿和恩仇。“我没有这个雅量，以后他的事你不要跟我说。”莫眉硬邦邦地说道，目光炯炯有神。

这之后不久的一天，莫眉正在爱心驿站上班，突然站里接到小动物保护协会的紧急通知，要求全体人员火速赶往某个现场，阻止虐待小动物的行为。

这样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每回自然是莫眉担纲主角，因为她会说，语气也把握得比较好，富于煽动性，就像林道静当年在广场游行时那样气宇轩昂。他们赶到那里时，协会的人已经到了，拉着横幅，举着标语牌，只是人员稀稀拉拉，大多是女流之辈。爱心驿站的人虽然也不整齐，但总是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原来，有一家推销公司将隆重推出一种家庭装修用的涂料，鉴于现在混乱的装修市场上的涂料毒性成分特高，致使有人搬进新居后不久便患上了白血病等。而这家公司推出的涂料号称安全系数极高，没有任何毒素，为了证明这一点，现场将让狗来喝这种涂料。

推销公司还没有来人，但是现场三天前已布置完毕，整个色调是蓝白两色，看上去醒目干净。舞台上的天幕挂着巨幅的该产品的品牌：幽兰。下面是一行草书：可以喝的涂料！与之相对立的是动物协会的标语牌，巨大的两个字：停止！下面是一幅漫画，若干猫和狗在抗议：为什么叫我们喝这个？！

高音喇叭里放起了动感音乐，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上午十点半钟，推销公司的人已云集台上。莫眉拿着电喇叭也在准备热身上场，忽然，她愣住了，而且是目瞪口呆，只见身穿涂料色杏黄短裙的亿亿正闪亮登场，她身边跟着黄文洋，一身笔挺的西装，酒红色的领带。这么多年了，他没发福，也没怎么见老，还是一样挺拔的身材。而莫眉却穿着工作服就匆匆地赶来了。

首先，黄文洋把自己的推销公司捧上了天，说他们如何如何成功地推销过什么什么产品，就差没说能把死人销得满街跑。接着他又说幽兰涂料多么鲜艳美丽，多么安全可靠。这时，台上的人群闪散开，显露出一排排的涂料桶，摆放得如金字塔形状，上面系着红绸，扎着招摇的蝴蝶结。黄文洋大声宣布：现在请影视红星莫亿亿小姐为我们剪彩！

亿亿在一片欢呼声中，拿着镀金的大剪刀，剪断了红绸。

有两个英俊的青年打开了涂料桶，将白色的涂料倒进一个盆里，两只斑点狗被牵了出来，它们被扎上围嘴，准备喝涂料。

“住手！”人群里有人字正腔圆的大喝一声，不等人们反应过来，莫眉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台去，身后紧跟着一干协会和驿站的人，他们个个挺着胸脯，怒目而视。

显然，黄文洋认出了莫眉，但在这种场合，当然也只当她是陌路，他不失风度地说道：“请问这位女士，你这是干什么？”

莫眉也只当不认识他，公事公办道：“推销产品可以，但是不能虐待动物！”她的身后一片附和的声音。

黄文洋道：“我怎么虐待动物了？！既没打也没骂！”

“可你叫狗喝涂料！”

“这种涂料完全没有毒性，有害物体是零！”

不等莫眉回答，她的身后已是一片声音：“既然没毒性反应，你完全可以拿科学数据来证明，用不着拿狗来做试验！”“科学进步了，但这种做法是百分之百的倒退！”“你把你的产品吹出花来也不关我们的事，但是让狗喝涂料，我们坚决不答应！”“动物也有尊严，不能让它们做它们不愿意做的事！”

场面一度很混乱，大家都在说话，谁也不听谁的。

亿亿跑到母亲身边：“妈，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

“这怎么是小题大作呢！这种行为不制止，我们全民族都不可能有爱护动物的意识！”

“可是……”

“我倒是觉得你答应他到这种场合来做促销宣传，太草率了。哪个明星是不爱动物的？！”

亿亿又跑到父亲那里：“爸，整个宣传攻势很到位，就别叫狗喝涂料了。”

“那怎么行呢？我在广告上就是这么写的，如不兑现就是虚假广告，厂方随便把我一告，我就得赔得倾家荡产！”

“妈的脾气你也知道，事情只会越搞越僵。”

“她这是成心，那么多手术、新药都是在动物身上做试验，难道在人身上做试验不成？怎么没见她到医院门口去示威游行？！”黄文洋也不可能面带微笑、神态优雅了。他冲到莫眉面前，恶狠狠地说：“莫眉，你不要公报私仇！”

“你不要这么庸俗好不好？！我告诉你黄文洋，我跟你恩断义绝，哪还有什么公仇私仇？！你发财你讨饭都不关我事！”

“那你就别到这里来给我捣乱！”

“你不叫狗喝涂料，我马上就走，决不挡着你发财！”

“我说一百遍了，这种涂料里没有一点毒素！”

“既然没有毒素，干吗叫狗喝，你喝不就得了吗？！”

莫眉身后，一片赞成的声音。

黄文洋被顶在那儿了，上不去下不来，他气得声音都发抖了：“最毒不过妇人心，莫眉，你也太狠了！！”

现场终于出现了片刻的沉寂，商场如战场，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它的残酷性常常让人始料不及。黄文洋万般无奈，只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在他邀请的和闻风而来的记者的镜头前，捧起涂料盆，就在他要喝的一瞬间，莫亿亿惨烈地大叫一声：“爸——”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的报纸都在抄这条新闻，但是没有人注意幽兰涂料，人们记住的是“一家三口上演苦情戏，红星莫亿亿泪洒促销现场”。

当然，莫眉也是表情狰狞地出现在报纸上，谁都知道亿亿有个抢戏的妈妈。

“你现在满意了吧，我爸爸喝了一肚子涂料！”这就是亿亿回到家中，跟莫眉说的第一句话。

莫眉也火了：“你心疼他？！真是近的不香远的香！我告诉你他对你根本就没有养育之恩！”

“怎么也不至于让他喝涂料吧？！”

“这是他推销策略的错误和失败，我不出面一样会有人指责他！”

“可是你让我看到的是你，是你在逼他。而且你也说过你没有这个雅量。”

“天地良心，这是两回事！我怎么知道他要用狗做实验？！”

“就算你做得对，可是叫我爸爸喝涂料，我心里不好受！”

莫眉脱口而出道：“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

这天晚上，莫眉搂着大黄哭了很长时间。

木制的小船如果摇橹，自然别有一番风情，但目前全部都安了小马达，速度倒是快了，但显得不伦不类，而且不等你细细欣赏湖光山色，流溪岛已豁然出现在眼前。流溪岛四面环水，唯有乘船方可上岛，船都是附近村民的，来到之后四处望望，见到谁家有船在就说：上岛吗？然后谈好价格，随时可以走人。

凌晓丹带着台湾客户，顺利地叫好一条比较干净的船，中间还放着两个小竹凳，坐上去之后，船儿便向岛上驶去。

虽说卓童这个人不怎么牢靠，但他毕竟拿出了相当数额的一笔钱，而且在她和台湾客户的协议书上签了字，看来他真的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件事来做了。而且第一期工程的三层木制小楼很快建成并且可以住人，一旦住进了小木屋，卓童非常陶醉，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出岛，这正是晓丹希望的。

事先她跟他通了电话，告诉他今天台湾客户要来，叫他做点准备，毕竟台湾客户是大股东，要让人家对这个项目有信心，才有可能长期合作。

上岛之后，晓丹和台湾佬看到的不是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而是一片冷清。

他们疑疑惑惑地进了小木屋。这里面倒是别有洞天，楼下两桌麻将，楼上一桌拱猪，三楼有几个人坐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看影碟，其中一个房间，有个喝得半疯的画家在泼墨作画，远处，传来断断续续悠扬的歌声。画家说，这小子刚刚退出歌坛，实在是技痒难忍，便跑到岛上来嚎。

晓丹道：“卓童呢？怎么不见他的影子？”

“在山上吹埙。”见晓丹听不懂，画家用手比画着，“跟鸡蛋似的，六个孔。”

晓丹果然在山上找到了卓童，经过厨房，看见本应该紧张施工的民工正在杀鸡宰鱼，忙得不亦乐乎。卓童面向湖水，盘腿坐在参天古松下的青石上，呜呜咽咽地吹着埙，还真是韵味无穷。但此刻的晓丹，哪还有心情欣赏她的意中人，她来到卓童身后，拍了拍他：

“喂，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卓童闻声转过身来，“出什么事了？”

“我不是打电话告诉你，台湾客户要上岛吗？！你怎么搞出来一屋子的人？”

“都是朋友，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今天来，他们太喜欢这儿了，有几个人原先是我们摇啊摇乐队的，你认出来没有？”

“认出来了，我还认出一个民工在拱猪，剩下的全在当伙夫！”

“不够人嘛，这很正常。”

“正常个屁，这个水上俱乐部是有工期的，什么时候完工，什么时候装修，什么时候开业都是有一整套计划的，你怎么能这么随心所欲？”

“瞧你说的，又不是宇宙飞船，还能精确到每分每秒啊。”

“走吧走吧，赶紧去见见台湾客户，人家鼻子都气歪了。”

“你先陪他转一转，这座小木楼建好他还没来过呢，我要在这儿等人。”

“等谁？”

“亿亿，她今天是第一次上岛。”

晓丹情不自禁地跌坐在青石板上，本以为这一次他们俩铁定断了，自从卓童上岛便与世隔绝，不理凡尘之事，找了一个有船的村民日日给他送给养。可他到底还是没有忘记莫亿亿，竟像中了魔一样。问世间情为何物？晓丹真是从心底恨透了莫亿亿，如果不是她从中作梗，普天下从哥们儿演变成夫妻的例子还少吗？！

几天前，母亲做了一些姜醋猪手，煲足了十个钟头，叫她送给杜阿姨补补身子，因为杜阿姨是寒体，平常工作又太辛苦了，要多吃一些暖身的东西。冬天，晓丹也给杜阿姨送过羊腩煲。她来到杜阿姨家，完全没有想到她病在床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当时她颇不理解，杜阿姨有儿有女，又是一呼百应的人，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杜阿姨脸色发青，嘴唇却没有颜色，她实在是太累了，背痛得不能碰，一碰就像针扎一样，只好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杜阿姨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生病又不是什么好事，犯不着兴师动众。再说我狼狈的时候，不想见到任何人。晓丹当时什么话也没说，到厨房洗米，打开火煮白稀饭。

喝着白稀饭，杜阿姨说，晓丹，我只有把卓童交到你的手上才放心。

晓丹心想，可他的心思在别人身上，我又何必像个旧式妇女似的，等着别人来垂怜。慈善晚会那天，她提前退场了，独自开车，独自流泪。商场那么险恶，她都没有哭过，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是这个晚上，凌晓丹都不认识自己了。

她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泪流满面。

杜阿姨说，我去找过那个女人了。我说，你女儿也红了，基金会也捞足了钱，这种事有人辛苦忙碌一辈子也未必做得成，你不至于糊涂到真的以为你们母女俩有过人的才华吧？！任何时候都不要贪得无厌，该放过我儿子了。

晓丹忙问道，那她怎么说呢？

“她还能怎么说，还不是那一套话，什么儿女的事我们管不了，不如听其自然。”

那天中午，杜党生抽了一点时间去了爱心驿站，说白了是一个流浪狗的收容基地，处处狗气冲天，她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之前，她压根不知道在这座现代化的城市里，还有这样的角落。

在院子里，两个单身母亲做了简短的交谈，尽管交谈是冷冰冰的，谁都不肯示弱，但她们都希望儿女有一个她们认为幸福美好的将来。在此，杜党生不惜把卓童说得一无是处，但那个女人说她能够接受这种一无是处。穷人见了钱就像狗见了骨头，是不会轻易松口的。杜党生终于没有了耐心，她说，我不是来跟你探讨问题的，我只是来告诉你，就算你女儿当了未婚妈妈，我也不会认下这门亲事。该怎么办，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捞仔及时地帮她打开车门，回去的路上，捞仔说，她女儿现在很红啊。

“红又怎么样？！难道我们还沾了她的光不成？！”

捞仔听出了杜党生满肚子的气，再也不敢吭声了。

这天晚上，晓丹从杜阿姨家出来，心里还挺高兴，杜阿姨简直比她母亲更了解她的心，也更能看到问题的实质。

开发溪流岛，她可谓用心良苦，还是没让卓童回心转意。

这时，她看见卓童从青石板上跳起来，冲着岸边挥手，遥遥望去，莫亿亿在岸上的身影也在挥手。卓童冲下山坡，并且一直冲到上岛的渡口，手卷喇叭大喊：“找条船过来呀！”风中飘来亿亿微弱的声音：“没有船啊。”

“那就再等一等，很快就有了！”

“我不想等了！”亿亿说完这句话，便扑进水里，脚下水花飞溅，她游过来了。

这就是亿亿，如果她像所有的女孩那样，徜徉在岸边等船，注重自己完美的形象，那她就不是莫亿亿了，也不可能令卓童难以忘怀。他们不羁和狂野的一面是那么契合。你不觉得我不务正业吗？有一次卓童这样问她。她说，什么是正业？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就是正业吗？可是我并不是什么总经理，我什么也不是。我知道，我承认我开始看上你是因为你有钱，有能力，可是现在我真的喜欢你，只要饿不死我们就在一起。

说时迟，那时快，卓童也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向亿亿游去。

观众并不止凌晓丹一个人。“狗仔队”及时赶到了这里，若干个大炮一样的镜头在碧波上扫来扫去。流溪岛上，退役歌手那把失控的歌喉，咿咿啊啊的咏叹穿越密林，在水上盘旋、飘荡，却不知人在何方。卓童和亿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晓丹多么希望有天力阻止他们，但他们还是在水中相遇相拥，并且紧紧地抱住对方。

此情此景，像刀子一样刺痛了晓丹的心。这种在日本电视剧里才可能出现的动人场面，舞台是她提供的，并且热辣辣地呈现在她面前，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捉弄她？

她知道明天报纸的娱乐版将怎样渲染这件事，卓童的光辉形象和小档案将一览无遗地出现在报端。就在这一分钟里，晓丹决定跟亿亿摽上了，似乎结果怎么样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输，她的人生字典里还没有过“输”字。

但是她决定放弃和卓童合作的项目，至少不能把他留在岛上，因为他的狐朋狗友，那些所谓的歌唱家、音乐家、画家、作家将慢慢地吃光投资，吃垮项目，最终一哄而散。而这一切都将笼罩在温情的友谊的烟雾中。

卓童从来也看不清这一点，他拿他们当朋友，他们拿他当大头，是来打秋风吃大户的，他们只是他的吃客而已，就这么简单。

就像眼前的莫亿亿，她对卓童的了解还不及她的百分之一，就开始大演特演言情剧了，爱情没那么简单，她爱他什么？无非爱上他花钱的冲劲和他头顶上的光环罢了。

莫眉一直以为，黄文洋跟那个又黑又瘦的女人肯定过不长，以她当年的条件与芳华都没有留住黄文洋的心，何况黑瘦女人平庸的姿色。而且这个女人也没有为他生个一儿半女，这都是长不了的迹象。甚至莫眉潜意识里还觉得黄文洋总有一天会后悔，后悔当年背叛了她，那她还能接受他吗？这还成了一个问题。可他们却一直过下来了，似乎还过得不错，他们请亿亿吃了顿饭，亿亿说他们挺夫唱妇随的。

这使她的心情有点讪讪的，有一种自讨没趣的没趣。尤其媒体还说她身边鲜有男士出没，这很伤她的自尊心。

可是她分明知道自己并不差，那些在她眼里很不怎么样的女人也不乏裙下之臣，她的形单影吊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不过中国男人的品位你是不用指望的，他们喜欢的是十八岁嘎嘣脆，成熟女人在他们眼里屁也不如。

她曾把这种内心的孤寂写信告诉彭树，彭树在他的回信里只字未提对这类问题的看法，更没有赞美她，他从来没在信中赞美过她，可他写了很多信。他只是这样写道：天鹅是一夫一妻制，找不到另一只天鹅的天鹅也只好变成鸭子。这真是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那么她目前还是一只天鹅喽，如果这样理解便是无与伦比的赞美。

她有点喜欢他了。

她当然明白他为什么给她写那么多信，至少说明他缺乏知音，她又何尝不是呢？！而且也没有什么企业家、银行家等着跟她手拖手，真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三个月一晃而过，彭树回来之后，只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这使莫眉有点糊涂了。或许是真的不合适，他们的儿女在谈情说爱，他的前妻又是一个那么专横跋扈的女人，并且没有再婚。天下半老的男男女女多着呢，为什么他们俩非要往一块挤？就算他们认准对方是一只天鹅，但迫于这么深重的天然屏障，如果不想跟野鸭子配对儿，也只好自己呆着了。

在这个世界上，谁红，谁唱主角，都是没有先兆的。

彭树多年来潜心研究的那个既不畅销、也不合群的日本作家，突然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几乎一夜之间，他开始在日本走红，随即影响到中国大陆，大陆的跟风是出了名的，大众从来不问青红皂白，都在等别人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彭树翻译的著作便被一印再印，反复印刷，仍旧排名在畅销书榜首。

而且彭树也成为研究这个作家风格和特色的权威学者、专家。他被请到大学去开讲座，报纸上登他的专访，电视台也没放过他，不仅对他进行了专题介绍，而且还让他朗读了这个作家最具特色的作品片段。

感谢现代媒体不可一世的传播性，彭树一下子成了名人。而他儒雅的气质和风度，迷倒了一批情感尚无着落的老女人。她们不像那些小女孩，眼睛只盯着大款，经过大风大浪的洗礼，她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传说，彭树喜欢去天香楼吃杭州菜，所以小小的一个风味餐馆，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两个相貌端庄、穿戴素雅的成熟女性独坐寒窗，或许想与他不期而遇也未可知。

天香楼真该改作怜香楼才对。

一天，莫眉突然接到彭树的一个电话，约她一块吃晚饭。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没出名的时候都不来约会她，好容易出了名，那还不是等不及的十八岁嘎嘣脆，怎么会约她吃饭呢？可能是讲儿女的事，她要是自作多情，那就太可笑了。

“不是去天香楼吧？”她想跟他开个玩笑。

“无聊。”

“大器晚成是什么滋味？”

“莫眉，我们不要说这些，晚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那时她觉得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她仍旧希望给他留下天鹅的印象，哪怕是一只不再年轻婀娜的天鹅。她下班回家后洗了澡，化了点淡妆，穿上了那件黑色芬迪的裙子，但是临出门前她还是脱下来了，因为看上去实在太隆重，也有点独上天香楼的意思，她换了一身看上去十分朴素的衣服，人也随意了很多。又抽了一张纸巾，把口红抿得若有若无，这才比较踏实地出了门。

拾级而上，步入挑高的玄关，银粉木墙一直延伸至二楼悬空的云台。人过处，地灯映射下的人影飞浮在云台上，这便是著名的云台飞天日本料理。

这里不仅有美味的海胆和三文鱼子，轻薄的烤牛肉也是入口即化，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怀石料理，相当于中国的御膳，不仅讲究食品的新鲜和真材实料，而且巧手巧思，高潮迭起。所以有人说，最贵的餐厅不是充斥鲍鱼燕窝的粤菜馆，而是首屈一指的云台飞天。

很多人没吃过云台飞天，但都知道它贵，吃鱼生就跟吃自己的肉似的。

彭树订的房间别致优雅，配上时隐时现的日本音乐，有一种天上人间的感觉。莫眉进来时，彭树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神情泰然，面带微笑。成功可以改变人的相貌、气质，莫眉觉得以前彭树好像没有这么顺眼。

莫眉坐下来便小声道：“发了财也不要这样子好不好？”

“那发财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跟他们到底不是同代人，我指的是卓童和亿亿他们。”

“我们有我们喜欢的情调嘛。”

埋怨归埋怨，莫眉心里还是很受用的，毕竟这说明彭树很重视她。

清酒和图案精致美丽的经典日本寿司被穿和服的小姐捧了上来，莫眉只觉得色彩斑斓，眼花缭乱。她望着彭树：“还是先说正经事吧，否则我吃不下这么贵的饭。”

“也没有什么，我想正式约会你。”

“别拿我解闷了，你在日本给我写了那么多信，回来都没有正式约会我，现在，你已是海阔天空，怎么可能呢？”

“名利于我如浮云。要说有什么好处，那就是给了我自信。”

“什么意思？”

“我承认我对你一直有好感，但我需要一个机会，如果我没有今天，那我至今什么也不会说。在我看来，爱情只属于粉黛烟云的青涩年华，可是我们都错过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没有名利，我怎么敢妄谈爱情，那不是太可笑了吗？何况你在我心中是极有品位和表演才华的女性。”

莫眉如同听到天籁之音，未饮先醉，想不到迟来的爱情还会这么美，她的双颊飘起少有的红润。但她仍小声地说道：“真是这样吗？我没那么容易相信。”然而她的神情，分明已深信不疑。

“我也不相信，我不相信会认识你，不相信你会给我回信，更不相信我终于有了向你表白的勇气。”彭树今天穿得很正式，做工考究的西装，八百元钱买一条领带好像不应该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所为，但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

他说的是实话，他喜欢莫眉，同时又是最懂得欣赏莫眉的人。他觉得她在舞台上是活生生的生活中的人，而在生活中她却有着超凡脱俗的气质，令人遥不可及。对她的爱始终折磨着他，毕竟他已不是有爱饮水饱的青瓜蛋子，爱情又岂能靠写信来维系？！那不是空心岁月而是一个个实心的日子，它需要物质基础，需要钱，需要感觉和情调，也需要一些虚幻的东西做调剂，一句话，爱情是奢侈品，以他清贫的生活现状，他不敢碰。

即便是莫眉愿意接受又怎么样？这对她不公平，凭什么人家要来照顾你的起居饮食？你能给别人带来什么？

如果你买不起玫瑰花，就不要埋怨女人一天比一天势利、俗气。

所以，他从日本回来之后，平息了内心的冲动。他决定永远不去打扰莫眉，这样不是挺好吗？有时相爱不如怀念，彼此心中都隐隐绰绰的有点什么，但谁都不去说破它，只是心灵相守。这可能就是中年人最经典的爱情了。

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的境遇突然改变了。虽然他不是很有钱，但至少已经可以安排浪漫的夜晚，可以在云台飞天请自己心仪的女人吃饭。

这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吃完饭以后，他们去了老歌夜总会，这种地方，莫眉不知道多少年没来过了，彭树也是一脸的茫然和陌生。可是他们都在努力寻找那种久违的浪漫情怀，这儿人不多，所有陈设都透着怀旧的气息和成年的稳健。灯光被橙色的幕布隔着，不仅整个歌厅沉浸在朦胧的暖色调中，就连他们脸上的皮肤，也有了陶瓷一般深秋色彩的质地，滤掉了无限沧桑，只剩下完美的轮廓，宛如时光倒流。

他们进去的时候，有一个中年人正在深情地大唱《长江之歌》，声音洪亮而寂寞。

接下来是冷场。这时，莫眉走了上去，她唱了一首《你的眼神》。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仅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并不露痕迹。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

啊，有情天地，我满心欢喜。

莫眉的嗓音低沉，充满磁性，她毫不费力地唱着，眼角却泛起泪花。是的，她不仅满心欢喜，而且心存感激，她感谢上帝为她久旱的心灵送来了细雨。相爱的困难在于可遇不可求。即使她每个早晨都从纯白色亚麻窗帘的缝隙里，望着丝丝缕缕的阳光，即使她每个晚上都深陷在意大利软皮沙发里，喝一杯浓烈的红酒，都无法抹去她心灵的荒芜，没有人知道她的痛苦有多大，孤独有多深。而越是衣食无忧的日子，那种苍白与空洞的感觉就越是要时时爬上心头。

彭树也陶醉在歌声里，以往的这种深情远望，心心相印，只可能出现在他的译作里，现在却海市蜃楼一般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说不清是梦是醒，是幻是真，而他自己也是这梦幻中的一部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确信自己已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为成熟完美的爱情。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上午在办公室，杜党生觉得注意力很难集中，看文件时不是在一行来回重复，就是一下子漏掉了好几行，她起身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早上梳头的时候，随意撩起头发，发现里面的白发历历在目，都有点藏不住了，然而烦心的事一件都不会少。当一把手就是这样，有说一不二的权力，但所有的风险也没有半个人为你分担，可谓冷暖自知。生活中的问题更是一笔糊涂账，说不清，吵不明，又没有一个男人能真正帮上她的忙，要说高处不胜寒，她的体会最为深刻。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冉洞庭，汇报了一些面上的工作。

她本来很想发作，但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女儿不争气，越发脾气越显得无能。前不久，霍朗民按照她的指示，把万顺公司的几件通关个案形成文字，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问题是严重的，冉洞庭做的手脚也是惊人的。昨天晚上，她很严肃地找卓晴谈了这个问题。她说，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你这么干，叫我以后怎么开展工作？我还怎么去管理下面的人？

杜党生说，海关的事情很复杂，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冉洞庭不是什么好人，他已经完全变质了，他这样纵容你并且大力帮你去办违法的事，是有他自己的个人目的的。所以你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私人感情上都要跟他一刀两断。

想不到卓晴断然回答：“这办不到。”

“为什么？”

“我爱他，我要跟他结婚。”

“你别忘了他是有老婆有孩子的！”

“他正在办离婚。”

“离了也不行！他的人品有问题，就你那点智商，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呢！”

“谁都知道他是你一手培养起来的，现在你不想让我跟他好，就因为他结过婚，因为他没有显赫的门第，没有跟凌晓丹一样体面的爸爸，所以你就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杜党生真是百口难辩，她心急如焚：“卓晴，没有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幸福，你要相信妈妈，至少我是不会害你的。”她在厅里来回走着，她说，“想不到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当时同意你办通关公司的初衷是……”

“是为了帮助寇奋翔，因为你跟他的父亲有隐情。”

“这是谁跟你说的？！”

“那你就别管了，寇奋翔的父亲也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你为什么要跟他好？！”

杜党生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时间和地点有过疏漏？他们共同碰到过什么人吗？她曾对最亲近的人说过什么吗？她自认为在这件事情上做得是滴水不漏的。然而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冉洞庭在她的生活中浸透得有多深，恐怕连她自己也很难说得准，何况湘姨又是他的妈妈，不经意地说出一两件她的秘密也不足为奇。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低估了冉洞庭，他不光是可恨而是可怕，将像幽灵一样带给她厄运。

这时的杜党生并不知道，匕首已经扎在了她的胸膛。

杜党生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她说：“卓睛，你要相信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卓晴的眼泪流了出来：“你叫我怎么相信？我哥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什么也做不成可是有花不完的钱，你说他什么了？！凭什么我就要按照你指定的轨迹亦步亦趋地走，怎么做你也不满意！你还想让我延续你未能如愿的情感，恨不得我嫁给寇奋翔才称了你的心愿！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怪不得有人说我不是你亲生的，我现在有点相信这是真的了！”

杜党生脸色铁青，一巴掌扇了过去。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理念、理智、思维乃至整个精神世界迅速地离她远去，脑袋里是一片空白。等她醒过神来，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卓晴早已不知去向。杜党生一夜无眠。

她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冉洞庭，对他的厌恶之情已溢于言表，很难掩饰。但她在心里一再地告诫自己要沉住气，有道是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现在只能让他尽情表演，而她要理清楚思绪，谨慎行事。

汇报完面上的工作，冉洞庭并没有走的意思。杜党生不觉抬起头来：“还有事吗？”

冉洞庭拉开大班台前的椅子，索性坐了下来：“我打了份报告，想请你看看。”他说话的神情和语调一如既往的恭敬。

杜党生看了他递上来的报告，是为高锦林申办免税仓的事，以高锦林以往的做法，这是让他的走私行为合法化。杜党生当即表态：“这不可能，你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是……”

“可是什么？哪有那么多可是？！”

“可是他说你欠他一个人情。”

“我欠他什么人情了？笑话！”

“彭卓童欠了人家的钱，现在别人不但要追杀他，给纪检的告状信都写好了，这就牵连到了你。高锦林还是真够意思，马上帮他把这笔钱还了，摆平了这件事。”

杜党生不动声色道：“多少钱？”

“差不多是一千二百万。”

杜党生不觉倒吸一口冷气：“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七七八八花了一些，像捧他的女朋友，慈善晚会什么的，大头还是与人合伙开发溪流岛的水上俱乐部，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大有发展前景。可是你也知道，卓童的朋友特别多，又都是些半疯半傻的文化人，他们有什么正经事？一有空就跑到岛上去白吃白住，所以好好的一个项目反倒赔了钱。”

溪流岛的事杜党生还有点印象，好像是晓丹跟她提过，当时她还挺放心，想不到现在都变成了逼她就犯的砝码。

她只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卡在她的脖子上，无论怎么挣扎，仍旧喘不上气来。

办公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宁静。

以往，她有了为难和烦心的事，通常都是冉洞庭陪伴左右，帮她出主意，想办法。现在他们是彻底的离心离德，她还能说什么呢？！

突然，冉洞庭开口了，神情无比沉痛：“杜关长，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谈一谈了，今天是个机会，我决定还是把话说出来，否则憋在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你不再信任我了！无非是我和卓晴真心相爱，但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女儿，我出身卑微，又结过婚，可是我努力了！我跟着你车前马后地干，有时累得像狗一样，就是想混得出人头地，不辜负对你的知遇之恩。无论你怎么看我，我还是要跟你说，我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就凭你对我、对我母亲的恩情，我也会对卓晴好，让她一辈子幸福！你要相信我！”

杜党生踱到窗前，冷冷地回道：“不要在办公室谈这些家长里短的事！”

“那好，就算我背着你做了一些违规的事，在万顺公司的问题上不讲原则，那我也是因为不能正确处理对卓晴的感情，你批评我骂我都可以！为什么要去相信霍朗民的话，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他这个人野心大得很，既然他以反腐英雄自居，为什么他跟缉私处长合谋，放行了两艘东泽国际的走私油轮，不就是他们一人收了高锦林的三十万嘛！这种事他跟你提过吗？”

这又让杜党生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小霍会做这种事吗？难道她真的看错人了吗？她自信不是一个耳根软的人，但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太复杂了，每个人都卷进了金钱的漩涡，谁在它面前是真正的英雄？何况高锦林又决不是一个低能的对手。

冉洞庭的聪明就在于他知道适可而止，不会在任何问题上喋喋不休，令人生厌。

就在杜党生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翻江倒海之际，冉洞庭又把话兜了回来：“如果股市崩盘，你一个人在那举杠铃有什么用？！我不是替高锦林说话，他手眼通天，就他盖的那座月亮楼招待所，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听说里面是要什么有什么，吃是飞禽走兽，山珍海味，女人是燕瘦环肥，衣红袖翠。现在是有酒今朝醉的年代，有多少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员在那里流连忘返。我不是羡慕他们，我是担心，他如果是跟什么人说出卓童的事，你下来都不知道是怎么下来的。”

见杜党生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竖着耳朵听他说话，冉洞庭的底气又足了一点，他继续说道：“中央的某某人，不就是给儿女们买了点股票吗？留党查看，连候补委员都给抹了。你也是苦出身，靠自己干出来的，没多硬的后台，凡事小心点总没错。”

冉洞庭走了，但他还是把那份特殊的报告留在了大班台上，杜党生只觉得手中的签字笔足有千斤重，她考虑再三，还是用红头文件把它压住了。

第二天，杜党生叫晓丹陪她上了一趟溪流岛。

这里已是人去楼空，只有一户临时请来的村民看守房子和半截子工程。高出水面的水泥石柱是主楼的地桩，上面停着莫名的海鸟，岸边芦苇一样的植物已长了一人多高，就像当年样板戏《沙家浜》的布景。工地的萧条和岛上的冷清浑然天成，相濡以沫，像一幅后现代主义的绘画。

凌晓丹说，台湾客户已经撤资了，她现在在找新的合作伙伴，这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只是人家一听说参与这个项目，先要背四百万的债务，谁还敢问津呢？！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亏空？”

“卓童没有经验，人家不骗他骗谁呀，他进的都是最贵的材料，还让人以次充好做了手脚，我给他请的工程师也让他气跑了。会计还坚决不肯清账，后来我带着我的会计来要求审核账目，这才勉强算出个数来，否则亏空还要大。”

“真难为你了。”

“杜阿姨您别这么说，这次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把他弄到岛上来。”

“你也是为他好。”

杜党生深深叹了口气，坐在杂草丛生的台阶上，眼前风景如画，可她愁肠百结，与其说她不想欠高锦林的人情，不如说她不想把国门的钥匙拱手相让。可是她想遍了她所认识的能开得了口的人，谁能一下子偿还一千两百万的债务？！

微风吹拂着她的头发，水面泛起粼波光，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石头，即使再硬，即使一动不动，也在慢慢地被风化。

第九章

电话铃骤然响了起来，正在家看报纸的凌向权心里一怔，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他的电话，而且是非同寻常的电话。但电话机就在他夫人的手边，他硬要接不是太不自然了吗？也会令人生疑。所以他连头都没抬，聚精会神地看报。

果然，夫人连续喂了好几声，对方也没有动静。她挂上电话嘀咕道：“也不知道是电话的毛病，还是有人故意不吭气。”

“回头我找人来看看。”凌向权不经意地说道。

虽然他还是没抬头，但心思显然已不在报纸上。

他想电话一定是她打来的，给她家里的电话那也是不得已，因为办公室的三个电话，一个是专线，另外两个都需要总机转，说任何事情都不方便。他试过有自己的外线电话，可不出两个月，恨不得全市的人都知道，不仅有人打电话来投诉儿子被拐、老婆跟人走路的事，还有人接通电话后先哭二十分钟，他只好把外线电话撤了。

那天是高锦林约他到月亮楼招待所吃饭，说是公安部有领导下来，因为不是公事，只是想休息休息，就不麻烦当地的下级机关了。逢有这样的事，高锦林都会拉上他作陪。这是他愿意做的事，一是在月亮楼不会碰到外人，惹来闲言碎语，二是多跟上级领导沟通总不是一件坏事，好多人想跟领导见见面连点机会都没有。

他被引进一间茶艺室，房间布置得很精巧，光线柔和，清一色的明清家具，其中一个烟榻上铺着雪白的皮毛，配一个粉红色的靠垫，石褐色的砖地清扫得一尘不染。屋里不知用了什么香熏，淡且不腻，清雅宜人。

经理说，京城来的领导突然提出来要去新开的一家氧吧，高老板只好陪他去，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回得来，叫我们一定得招呼好您。

听了这话，凌向权有点不高兴，这不是把他晾在这儿了吗？两个小时，长又不长，短又不短，走留都不是一回事。

凌向权不快道：“你们这儿不是号称要什么有什么吗？”

经理彬彬有礼道：“氧吧还是新生事物，我们也在修建之中。”接着他说，“我们这儿的茶道不错，我就不多打扰了。”

经理走后，凌向权也想去办点事再回来，或者到附近的派出所转一圈，也算没浪费时间。他正待出门，只见一位画中人般的端庄秀美的高个女人，捧着一整套的茶具，婀娜多姿地向他走来。她穿一件琥珀色的硬领旗袍，扣子扣得密密实实，胸脯却异峰突起，一头大波浪的秀发用丝绒发带轻轻系住，她几乎没有化妆，但皮肤白皙，天生丽质，只涂了一点无色微亮的唇膏，目光从容稳重，颇有大家闺秀的气派。

她坐在凌向权面前开始洗杯、泡茶，一双洁白修长的玉手瘦不露骨，指甲修剪得整齐动人。她双腿并拢地坐下，旗袍的开叉处仍可露出象牙一般色质的美腿，简直把凌向权都给看呆了。“我叫庄静，你就叫我小庄吧。”她这样说，说完莞尔一笑。

凌向权并不喜欢妙龄的小女孩，他可没有这么重的青春情结，但高挑、端庄、不施粉黛的女人颇能让他心动。虽然他不好这一口，但老婆毕竟是老了，师道尊严还让她显得又老又凶。平常他工作忙，也没有闲心想这些事，可他到底是个男人，哪有男人在美女面前不动心的？他突然明白了高锦林的良苦用意。

但他还是有克制力的，他出生入死的建立功勋，不能毁在女人身上。尽管他觉得高锦林讲义气，够朋友，但还是不愿意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

这时，庄静把一个细长的小杯子，双手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接过来刚要喝，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庄静笑道：“这是闻的。”他忙大力一吸，果然一股浓浓的茶香扑鼻而来，不觉叹道：“这是什么茶？好香啊！”

庄静笑道：“这可是神功圣茶，里面渗着极品的冬虫夏草，我又放了几颗高原玫瑰，才有这特殊的香味。”说完，便把第一道茶送给凌向权品尝。

凌向权是个粗人，仍觉得这茶非同一般的甘美，他连喝了三杯，意犹未尽。

不知什么时候，庄静解下了头上的丝带，秀发瀑布般地洒满香肩。说来也怪，她越是沉着，越是没有搔首弄姿，袒胸露背，却越是让凌向权浮想联翩。他从她美丽的额头和双手，想到她曲线分明、肌肤如雪的身体，一种强烈的欲望像放出神瓶的魔鬼，不可抑制的让他热血沸腾。结果他喝茶喝出了一身汗，就仿佛他喝的不是茶，倒是春药。

这时庄静起身，用纸巾替他轻轻擦汗，凌向权也没想到自己一下子抱住了她。

这才是他想要的真正的甘泉，她静如处子，恰恰激发了他火一般的热情，让他最大限度地显现出男性的本能，他如饥似渴地冲撞着她的身体，忘记了整个世界………

疾风骤雨似的疯狂过去了，他在烟榻上睡了半个小时，睡得很沉，相当解乏。等他醒来，发现灯光已经调得很暗，他身上还盖着薄毯，只是庄静、茶具以及醉人肺腑的茶香悄然无痕，真是一场春梦。

不久，经理便来请他吃饭，他去了餐厅的小单间，见到了高锦林和公安部的领导。他发现和高锦林之间，有着男人的默契。高锦林什么也没提，并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喝茶喝得怎么样，甚至没有一个暧昧的眼神，这就让他自己也怀疑刚才到底做了什么，或许也就是一枕黄粱吧。

席间，公安部的领导说，他的立功报告批下来了，并且说现在上面普遍都很看好他。这让凌向权心里很畅快，他急忙向领导表示，他还在查枪的来源，估计能查出一个走私枪的团伙。但领导显得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起劲，又好像不经意地说，走私枪的事就不必再查了，听说这件事比较复杂，搞得不好我们自己下不了台。

凌向权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也不便多问，但他觉得这顿饭吃得很重要，他可不想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本来，他真的以为春梦无痕，可是才过了几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庄静的身影便如出水芙蓉一般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他很清楚，月亮楼是无底深渊，一旦走不出来便是万劫不复，可是他就是想往那儿去。是啊，一世的功名不能毁在女人手上，可是出生入死地追求功名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苦熬自己吗？！人生就这么短短的几年，能想女人，能在女人身上驰骋的又有几年？他以前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那只能说明自己傻，看来重要的并不是干不干，而是别干出麻烦来。

庄静一看就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女人，再说高锦林也不会让月亮楼的女人起什么嫁人的心，他自有办法搞掂她们，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明白人去月亮楼而不在外面厮混呢？！

这样，凌向权免不了偶尔去月亮楼，跟庄静会上一面。

庄静还真是懂事，从来也不给他打电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对她倍加感念，豪情万丈的时候便给她留下了家里的电话。

这段时间他很忙，没有一点时间去月亮楼，但即便是这样，他也相信她不会随便给他打电话。会发生什么事呢？凌向权想不出来，所以心里才会打鼓。

电话铃再一次响了起来，还好，夫人去了厨房，凌向权急忙拿起话筒，是高锦林的声音，他暗自吁了口气。

“小庄怀孕了。”高锦林开门见山地说。

凌向权吃惊道：“怎么会有这种事？”

“都是正当年，有什么奇怪的。”

“她打算怎么办？”

“我劝她做掉算了，想不到她还真痴情，我看她是真的爱上你了，她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那怎么行？！我操。根本没有办法操作。”凌向权边说边转过身来，冷不丁的发现夫人就在他的背后，刷地激出一身冷汗。

“操作什么？”凌夫人问道。

“没什么，还不都是案子。”凌向权捂着话筒，冲夫人挥挥手，示意她出去。

高锦林在电话里说道：“也没有什么不好操作的，你如果还想要个儿子，我就把她搞到美国去。”

要说凌向权对庄静一点感情也没有，只是男女性事，那也是瞎话。正因为凌向权并非一个好色之徒，所以他在跟女人交往时也会情不自禁地投入真情实感。现在人家那一头不要名分，都肯给他生孩子，他的心头也自然涌动着万股柔情，怎么也说不出断然拒绝的话。

“好了，我知道怎么做了。”见他这头默默无语，高锦林便麻利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但他并没有挂电话，而是换了一个为难的口气道，“老凌，我这回真是有事求你了。”

“你说。”尽管凌向权明白，只要是高锦林向他开口的事，没有一件是好办的。但人家做事的确够哥们儿，自己关键的时候也不能往后退，所以他话接得特别痛快。

高锦林也不兜圈子，直接了当道：“你想办法把雷子取保候审。”

“雷子？哪个雷子？”

“对了，雷子是他的外号，他大名叫曹春雷。”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有人命案。”

高锦林笑道：“如果是偷鸡摸狗的小事我还找你干吗？”

凌向权想了想才道：“我想想办法再说。”

第二天一早，他调来曹春雷案件的卷宗：死者是在海关工作的一位会计科长，某一天晚上，身穿睡衣却在办公室内离奇死亡，身上缠绕着两道光身电线，皮肤上有电灼痕迹，但神态安详自然。详细案情记录，他穿着睡裤、背心和白衬衣，躺在地上，左手离墙边插座大约十厘米处，空调机边的插座上有一个绿色插头，引出一条电线连着插座搭在手上，整个左手都烧黑了。

死者的妻子认为丈夫绝对没有自杀的理由，他生性平和，对儿女关爱备至，既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身边工作的同志也说，他工作认真，吃苦耐劳，退伍二十多年仍是一身军人的朴素打扮，同时保持着果敢明快、一丝不苟的军人作风。

现场侦查，死者身上的光身电线，是用花线剥去塑料皮制成，剥得齐整利落，电线接口处扭接十分紧密有条理，是专业电工才有的水平。而据死者家人反映，死者根本不懂电工。但令人费解的是，触电死亡怎能如此平静。该案的结论，第一不是自杀，第二死者的死亡地点不是第一现场。

然而这个案子因为没有线索，一直处于搁置状态。

但前不久一宗雇凶谋杀案告破，其中一个犯罪嫌疑人供出会计科长案是曹春雷所为，警方在最短的时间内逮捕了他。曹春雷，男，现年三十岁，外号“雷子”，四川省遂宁市人。一九九二年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有期徒刑四年，刑满释放后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时常参加打架斗殴，以下手又黑又狠出名。

凌向权想起来了，杜党生还专门为会计科长的案子给他打过电话，叫他一定要抓住凶手，后来抓住雷子的事上了电视，杜党生看完电视又给他挂了电话，让他严惩凶手。

卷宗里还有一段雷子的审讯记录：

问：听说你很受老板器重，你的老板是谁？

答：我没有老板，一人做事一人当。

问：杀害无辜你没有心理障碍吗？

答：我没杀他，是他自己摸了电门。

问：你既然不在现场，怎么知道他是触电身亡？

答：我看了报纸。

问：有什么感受？

答：很失落。

问：不是你干的你失落什么？

答：不知道，反正若有所失。

问：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事是你干的！

答：那还审什么？该死就死，我还想看看天底下到底有没有报应。

有前科，又是人命案，还是这样的认罪态度，如何取保候审呢？！

凌向权陷入了沉思。

大约有一根烟的工夫，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报告”，凌向权下意识地合上卷宗，整顿了一下情绪，才道：“请进。”来人是刑侦大队的头儿，他兴冲冲地向凌向权汇报，走私武器案有了重大突破。

凌向权心里一愣，但不动声色道：“到底是谁干的？”

来人道：“东泽国际的高锦林有重大嫌疑。”

“弄扎实了没有？”

“弄扎实了，我们突击搜查了非法出售武器团伙的一号头目的住所，他的文件里有汇往东泽国际巨款的存根。”

“何以见得这些钱是买了武器呢？”

“是他自己交待的，而且这个人从来不做其他生意，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不熟不做，省得麻烦和危险，这批枪支至今还有存货，他还交待了他们在交接方面的细节。”

“你把案情记录放在我这儿，先回去吧。”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凌向权一个人，这时他的脸上才出现了愤怒的表情，他觉得自己被高锦林涮了！他是想当官，拉拉关系，搞点交易什么的，但他并没有完全丧失正义感，这是大是大非问题。他一直以为，高锦林无非就是想多搞几个钱，现在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是满大街都是？那就得看各人的本事了，谁叫人家路子宽呢。想不到他还走私枪支，这是生灵涂炭的事，刑事犯手中有枪和没有枪那是两个概念。可他现在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看着他这么干，不是成了地地道道的警匪一家？！

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没有预谋的，包括高锦林在他身上下的所有的功夫。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明白他到底是什么人，却也只能三缄其口。

凌向权迅速地换上便衣，他决定马上去找庄静，先说服她把孩子做掉，然后再想办法跟她一刀两断。他不能让高锦林这样的人牵着鼻子走。

庄静一个人披头散发地躺在月亮楼的宿舍里，面色惨白，哪怕是喝一口水都要吐出来，见到凌向权，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凌向权还见不得女人为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禁责怪道：“干吗不告诉我一声？”

庄静轻声道：“我给你打过电话，是你老婆接的。”

凌向权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叹道：“你这个样子还想漂洋过海？我看还是算了吧。”

庄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半晌，眼泪自眼角滑落下来。

凌向权道：“你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庄静干脆伤心地哭了起来，用被子蒙住了头。

凌向权急道：“就算有天大的事，你也说完了再哭。”

庄静哽咽道：“你如果留下这个孩子，我还有机会离开月亮楼，否则，以后还不知道要陪什么人呢。”

凌向权奇道：“我也没说不要你啊。”

庄静的语气淡淡的：“还用说吗？都写在你脸上呢！你以前来，哪是这个样子？！不过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我也提醒你一句，抹掉我们难说能不能逃脱干系，我们高老板也不傻，谁到我们月亮楼来干过什么，都有针孔录像机录着呢。”

凌向权顿时傻了眼。

黑夜渐渐退去，黎明使这座城市像正在显影的照片，逐渐露出自己独有的轮廓，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立交桥四通八达，道路还在沉睡，却已迎来了滚滚车轮，车水马龙是现代都市的重要标志。昨晚下了一场透雨，空气里出现了少有的清新。整个城市也像刚刚洗刷完毕之后那样色彩分明起来。

最终，它被像油画那样固定下来，似乎千古不变。

就在百里之外，在通往省城的公路上，一辆桑塔纳普通型轿车在急驶，昨晚的风雨在它身上留下了斑斑泥点，深灰色的车身显得肮脏不堪。开车的人是霍朗民，他衣衫不整，一脸疲惫中还有几分仓惶，他时不时地看看后视镜，眼中充满了警觉。

他是半夜离开W市的，当时正下着大雨，他认为这也是出走的最佳时间，他从家里出来，什么都没拿，穿着拖鞋，提着垃圾袋，垃圾箱就在车库的附近，他丢完垃圾，便闪进车库，以最快的速度打着引擎，桑塔纳轿车箭一般地冲了出去。他横穿整个市区，开上一○七国道以后，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地松弛一下。

雨刮器在吭哧吭哧的努力工作，单调的声音不觉让他回想起白天可怕的经历。

这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六，他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快中午时才起身，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准备去探望父母，半年前，他和父母亲一起凑钱买了市郊的集资房，很快就搬进去了，虽然不是什么豪宅，但比原来宽敞很多，父母亲已很满意，而他乘地铁去探望他们也很方便。

和平时不同，逢至双休日，地铁里的人反而要比往常多，霍朗民买了份报纸，靠在四方形的石柱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

还差一分钟，列车就要进站了，他把报纸卷了起来。霍朗民能在调查处工作，当年自然是训练有素，他完全是无意间发现一张面孔，陌生而又似曾相见，是个男人，平头，特征是没有特征，与众不同的是漠然的脸上有一股狠劲儿，令人过目不忘。他觉得这个人一直在注意他，可他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曾经在哪儿见过他。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电般地出现了一个姓名，雷子！他记得这个人！因为会计科长死得太蹊跷了，他不可能不关心他的死因，而据说，一贯出言谨慎的会计科长，在少有的一次喝醉了酒之后，说出他另有一本账，埋在什么地方，而这个地方除了他以外，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不久，会计科长就出事了，而杀害他的就是雷子，显然是有人指使他干的，电视里出现过他的镜头，这张脸他不想记住可他记住了，这也许是训练有素的结果。

杀人犯怎么会放出来呢？！霍朗民只觉得后背冷汗淋漓，湿了一片。名表案之后，他就接到过恐吓信，但他想这毕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他只需小心一点，不必信这个邪。可是雷子怎么会放出来呢？这让他怀疑黑势力的渗透到底有多深，有多广。

他的脑袋急剧地运转着，无数的疑问像雨后春笋般地滋长出来，为什么杜关长突然就改变了她的行事风格？特批了东泽国际申办保税仓的请求，利用这个保税仓，高锦林走私各种植物油、原糖，偷逃关税上亿元。杜关长的态度使冉洞庭有恃无恐，前不久，运送走私品的船只在到达巨澜港水道时，被海关缉私警察当场查获，他也急忙赶至现场，共缴获八个四十尺的集装箱，内装汽车、汽车切割件等物，核定偷逃应缴税款八百万元人民币。

跟上次查获东泽国际的走私油轮一样，冉洞庭出面命令他们放行，同样有人扔给他和缉私处长两个信封，一个装着支票，另一个装着子弹。

东泽国际走私的一条重要途径是谎报来料加工，假如进的是手机，谎称为塑料米，然后弄一些烂拖鞋之类的塑料产品，告诉海关这就是初加工出口的东西，或者从乡镇企业找一些低劣的塑料制品拿去核销，在海关的账面上算是有进有出。

前不久，东泽国际以来料加工的名义进口一批市场紧缺的电子原件，卖了后就让海关用空货柜冒充加工成品出口。因为空箱太多，几个海关人员嫌贴出口标签麻烦，干脆将标签交给东泽国际的人，叫他们自己贴，贴完了装完了船之后，告诉海关一声就行了。结果这些空货柜在海上游了一圈卸到国外，再装上走私货品回到巨澜港。

杜党生那里先开了口子，具体部门便像决堤的洪水，无法阻挡。而且大家都这么干，谁要是讲原则反而被同事警惕，被人在脊梁后面指指点点，给你脸色看，给你小鞋穿。霍朗民也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可他同样恐惧来自同事之间的孤立。

本来他寄希望于杜党生，但她显然也有难言之隐。霍朗民权衡再三，觉得自己一个人是根本没有办法站出来抗争的。

可他为什么会被人盯上呢？他想，唯一的理由是他知道得太多了，许多部门的问题将在调查处汇拢，这样他就变成了最大的隐患。何况他还有查处名表案的光荣历史，保不准会不会把事情的真相捅出来去邀功请赏。在那些人眼里就这么回事，他只比会计科长更危险。

就在这一分钟的时间里，霍朗民的脑袋已经开了锅，但他想不出他们在地铁里能干什么？这里人来人往，干什么能下得了手呢？或许他在被人跟踪，于是他决定不去父母家了，省得连累他们，他只坐两站就下来，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被跟踪了。

列车呼啸着进站了，霍朗民向前走去，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列车驾驶员的面孔和车头上印着的红漆车号，是四位数的。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耳边生风，身后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涌来，几只大手在他的背上猛击，假如他毫无提防，早已飞向车头，成为不慎失足跌落地铁轨道的游人，沦为轮下之鬼。幸亏他相当警觉，在最危急的时刻一屁股坐在地上，人们惊叫着抱怨着压倒在他身上，他没有了呼吸，骨头咔咔作响，但他知道暂时躲过了一场大难。

他离开地铁时，雷子早已不见了。

他去医院的急诊室拍了片子，有两根肋骨断了，医生说虽然不用开刀，但仍要复位，卧床休息。他犹豫了好长时间回不回家，在自己家的附近观察了好长时间才回到家去。

天已经黑了，他不敢开灯，这时黑暗好像更能带给他安全。他想，他们是不会放过他的，而且他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他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会计科长的死亡现场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光身电线、睡衣、烧黑的手臂、安详的面容，自杀？他杀？然后是雷子的脸，他无神的眼睛，冷酷的神情，接着是那股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他看到自己凌空而起，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已贴在地铁列车巨大的车头上，一同向前驶去，鲜血和脑浆一路飞溅，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

上午十点多钟，霍朗民敲开了省城反贪局长家的门，早在半年之前，他已经通过若干渠道了解了这个人的简历和品行，家庭住址自然不在话下。正好是星期天，局长也刚起来不久，他接待了站立不住的霍朗民，但是霍朗民没有坐下，没有喝水，也没有说什么，他带着反贪局长直接去了地下车库。

他打开泥水交加的桑塔纳轿车的后盖，连反贪局长都震惊了，整个后备箱里全部是钱。通常我们看到的密码箱里的钱，相比之下微不足道，要知道轿车的后备箱里是可以塞下人的，有多少钱可想而知。

是的，霍朗民的确收过钱，他不敢不收，但也一分都不敢花，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钱就是他的命。

对于莫眉来说，乐极生悲简直就是她生命中的一句咒语。

她搬离了锦绣苑林，创下了入住时间最短的记录。那天，她坐在大众搬屋公司巨大的卡车上，还是她来时的那些东西，意大利沙发、三角钢琴什么的连同房子让给了新主人。她坐在自己的旧箱子上，看着锦绣苑林越来越小，最后浓缩成了一个大盆景，她知道在她有限的岁月里，再也不会出现这梦境般的辉煌了。

幸亏有大黄和彭树陪伴在她的身边。

彭树也是两鬓斑白，与热恋的时候相比判若两人。但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有几分天然的承受力，他伸手搂住莫眉的肩膀：“不如你先搬到我家去吧。”

“不！”他的提议被莫眉坚决地拒绝了，“亿亿会来找我的，找不到我她会着急。”

“莫眉，亿亿出事以后你还没有哭过，你还是哭出来吧。”彭树恳求地说道。

莫眉还是没哭，反而自信地说道：“她会回来的，那间小屋是她的家。”

彭树无计可施，他只好搂紧莫眉。

一周前，亿亿和卓童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丧生。

最令莫眉无法接受的是，那天她跟亿亿大吵了一架，而亿亿是带着情绪开车走的，不久就传来了噩耗。莫眉根本没办法相信这个现实，同时又深信不疑是自己亲手害了女儿。

随着她们的日子越过越好，矛盾也越来越多，这似乎是生活中的一条铁律。没钱可以考验人的意志，有钱却能考验人的品行。莫眉一向认为自己是身经百战的，又是在文艺圈中混过的老将，可谓阅历多多，但她其实并没有过过一夜成名，一天暴富的日子，空有年纪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她在现实生活中仍旧是个小学生。

一天，她无比烦恼地说：“亿亿，你的见报率实在太低了。”

“还低啊？！”亿亿大叫，“你想我怎样？登在头版领导人出访新闻的下面？”

“你已经有一个星期没上过报纸了。”

“一个星期很长吗？我又不是寻人启事，天天在中缝呆着。”

“可是太平凡了就不是明星。”

“这是我的风格，我喜欢低调。”

“你以为你是朱曼俏啊？你不可能有她那样的江湖地位，现在又是一个新人辈出的时代，你自己不用心，很快就会被观众忘记。”

“为什么要在戏外用心？你不是总是批评我们年轻人太功利吗？”

那是平凡岁月时的寄语，莫眉承认她说过很多这样的话，那时她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像个胸有成竹、处变不惊的哲人。可是到了今天，为什么这些人生的座右铭都变得苍白无力了呢？！剧虎的事是这样，亿亿出了名之后还是这样，她觉得自己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完全不是一码子事。

不久，报纸上又有了亿亿的新闻，比如她保护皮肤的秘诀，比如她爱收集什么小玩艺，比如她崇拜自己的母亲，这还无伤大雅，报纸上还详细透露了她与男友的亲密关系，不仅两个人的生活照见诸报端，还有男友母亲不认可这段感情的细节。

莫眉承认是她给记者报料。

亿亿气得发昏：“你以为这是帮我吗？你这是害了我！”

“我这完全是为了你好，我对我自己都没有这么上过心。”

“你之甘露，我之砒霜，你不要强加于人好不好！”

莫眉苦口婆心道：“我也是好戏之人，我的基本功你连百分之一都及不上，可我现在混成了一个看狗员。仔细想一想，还是自己糊涂，艺人身在名利圈，不讲名利讲什么？可是名利的来源是知名度！没有知名度，很快就会被淘汰。翻开现在的报纸，哪个演员不是在紧锣密鼓地炒作！炒作！炒作！目前的游戏规则已经被打破，我们也得调整以往的做法。”

“我有实力！我用不着这样！”

“那是因为你得到这一切太容易。”

“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是在否定你的人生吗？”

“亿亿，也只有我，你的母亲，肯践踏自己的人生来帮助你建立美好生活。”

她们都从心底爱对方，但是这种爱已经变了味。从道理上说，谁比谁更对？从感情上说，谁又比谁更真？可是她们之间到底出现了她们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鸿沟。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莫眉在自认为十分正确的星妈之路上越走越远。有两个香港的经纪人来找她，他们要出一本只在港台发行的亿亿的写真集。莫眉觉得这是女儿的一个天大的机会，她完全没跟亿亿商量，一个人斗智斗勇，把价格一点一点地提高，直到她满意的价位，便签了合同书，并盖了女儿的私章，她相信女儿一定会惊喜地跳起来，同时对她的能力刮目相看。

亿亿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要她排出拍写真集的档期，这才知道出了问题。

也就是在出事的那一天，她气急败坏的回到家中质问母亲：

“谁叫你背着我签什么写真集的？”

“不露三点，不穿透视装，这是我一开始就坚持的原则。”

“英文版你看了吗？你看得懂吗？妈，八十万港币你就把我卖了！”

“英文版上说什么了？他们说跟中文的内容一模一样。”莫眉也紧张起来。

“有三分之一的照片要露三点，还要有性感的动作。”

犹如当头一棒，莫眉愣在那里，人像凝固了一样。

亿亿冷冷地说道：“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这个时代已经不属于你，请你谢幕。”

“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也是一片好心……”

“够了，再不要提你的好心，我也不需要了，我决定退出娱乐圈，我说到做到。”

“你为什么要说这么负气的话？写真集不拍就是了。”

“你以为人家是大陆，一本正经签合同，又谁都可以不遵守合同。人家是讲法的，要不就去拍，要不就赔钱，赔大钱。我不退出娱乐圈，我得有路才行啊？！”

说到这里，亿亿的眼泪滚滚而下：“妈妈，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可是这种爱太沉重了，你对我寄予厚望，把我当成你重活一次的替身，这种铺张华丽的生活让你觉得你白活了，你给自己下了一个失败的定义，要在我身上重新开始。可我更喜欢过去的你，如果你不是那么单纯那么执着那么淡泊名利，追求一种最本真最实在的生活，彭叔叔他会爱上你吗？我们过去能有那么多快乐吗？”

“亿亿，你不是也发誓要过上最体面的生活吗？”

“可是成功改变了我，没想到它也改变了你。我终于明白了我想要什么。”

亿亿去她的房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出来的时候，她手上多了一个手提袋。

她说：“妈妈，我想出去住一段时间，不是跟你赌气，我只是需要片刻的宁静。”

她走了，她们都觉得这只是暂时的分手，生活和一切都会继续。莫眉完全没想到，亿亿将在她的生活中消失。

从家里出来，亿亿上了卓童的那辆草绿色的积架车，甚至这辆车也曾出现在娱乐版上，莫眉在阳台上，望着它绝尘而去。

亿亿最后的记忆里还保存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时天色已沉，市郊的黄昏暮色四起，突然，车子突然剧烈地震动了几下，亿亿耳边充斥着一些复杂的声响，等她从惊恐中睁开眼时，只见许多笔直的树飞舞着迎面而来，车身蹭过了几棵树，她的身体也随之左摆右荡。终于，一声巨响，汽车前后左右所有的玻璃同时粉碎，亿亿也不知道自己撞到了车子的哪个部位，只记得头部向挡风玻璃冲了过去，又被吸了回来，她捂住前额，血像水一样喷射出来，漫过她的双眼和脸颊，滴在皮椅上像水滴敲击鼓面。

接着是红光一闪，她顷刻间被包围在火海之中，她摸到门想把它打开，但剧烈的撞击使车门完全变形，拼尽全力也打不开。

据说亿亿和卓童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

有关部门的勘察结论是：该车由于发动机机油注入量过多，而机油滤清器处没有拧紧，致使机油泄漏，附着在发动机排气歧管上，由于排气歧管温度很高，引起机油燃烧，最终导致车辆烧毁。

这当然是所有报刊娱乐版的新闻，幸亏当时没有狗仔队，否则他们一定会把最血腥的照片登出来。媒体是铁石心肠的代名词，越敬业就越冷酷，对于这样的消息，无从掩饰地奔走相告，成为他们共同的宝藏。他们不能总登林青霞怀上二胎，演艺圈重新流行紧身裤之类的消息，这他妈有什么意思？！现在他们可以从各个角度拍下出事地点，道路上的斑斑痕迹，烧焦的树，还有那辆肠子肚子都在外面，如一团烂泥的名贵轿车。与之相关的新闻可以无穷无尽。由于炒得实在太厉害，在市委宣传部的早茶碰头会上，一致决定发紧急公文给各大报刊，停止炒作有关这件事的任何消息。

但在茶余饭后，没有人不感叹这一对金童玉女的命运。

莫眉回到家中，破旧小屋里的一切陈设因为完全没法配合锦绣苑林的豪宅，便被用报纸和白布盖住。她们当初没把这里卖掉，是由于房子太差，卖不出什么价来，还有就是难以言说的记忆和感情。

当这些落满尘土的报纸、白布被揭开时，往昔的生活又还原而来。关于女儿的一切，汹涌澎湃地撞击着莫眉的心底，她终于相信她已离去，忍不住抱住亿亿睡过的枕头放声痛哭。

就在这一刻，望着莫眉抖动不止的双肩，彭树决定暂时留下来，他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她，她什么都没有了，包括她对生活的希望。她迟来的悲痛欲绝，重新勾起了他对卓童的深深的思念，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血缘之爱，泪水蒙住了他的双眼。此时此刻，爱情对他们来说，只剩下伤心泪对伤心泪，断肠人对断肠人的涵义。

他是在殡仪馆见到杜党生的，她红肿着双眼，捧着儿子的骨灰。没有遗体可以告别，因为惨不忍睹，她对他说道。

莫眉也同样抱着骨灰盒，独自一人肃穆地坐在灵堂的一个角落，这时她只是呆呆的，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黄文洋来了，哭得满脸是泪，她也没跟他说一句话。杜党生向她走去，第一次对她收敛了傲慢的神情，声音也和缓了许多：“我很抱歉，曾经那样对待你，对待他们的感情。我真的很抱歉。”莫眉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杜党生并不是在跟她说话。

那时她没有思维，即使有，这一切也不重要了，比起生命来。

看尽这绚烂之后的凋谢，繁华之后的冷清，莫眉始知，女儿的话是对的。她只是感到奇怪，她穷尽一生，历尽磨难才明白的道理，女儿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明了，她到底走出了她的暖翼，她的视野。她的精神世界是她完全不能理解和体会的，也难怪这万丈红尘都没有能够留住她。

第十章

看守所的地铺高出地面大概有两尺的样子，铺着黄色花纹的地板胶，一溜可睡八个人。白天被褥就放在清一色的大型的编织袋里，一排靠在简易的物架上，腾出来的地铺可以在上面安坐或做一些手工劳动；到了晚上，才翻出铺盖来睡觉休息。

除了地铺之外，就只剩下狭窄的一条过道，房间是直通通的，像一块刀切豆腐，前门对着后门，后门外有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天井，围墙有两人多高。平时后门上锁，节假日放风的时候才打开，可以在外面站一站，看看天。今天是普通的日子，后门紧闭，杜党生只好在地铺上靠墙坐着，看着同仓的难友在安装节日才用得上的小灯泡，它们藏在塑料制成的长满绿叶的长春藤里，一串一串地闪发出微弱但不甘心不耀眼的光芒。

蹲厕冲洗得很干净，不像人们传说中的那样臭气熏天，当然没有门，这里的一切都是暴露无遗的，叫它监仓很贴切，没有窗户，房顶奇高无比，所有小监的上方连通一气，外接高高在上的走廊，供狱警巡视，通过铁栏杆，各仓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据说这是一间模范看守所，刚刚装修完毕，还有供人参观之功效。杜党生算是赶上了，否则她将在昏暗和恶臭之中，回想自己那些无数次回想过的事情。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要自报家门，这里什么人都有，贪污盗窃的，杀害亲夫的，参与制卖假钞的，邪教的辅导员等等，有一个年轻女孩长得还不错，白白瘦瘦还留着披肩发，她只能永远坐在床上，因为双脚戴着重铐，还用大铆钉铆在床铺上，吃饭和上厕所都得别人帮忙，解手就用医用的扁扁的便盆。她是死刑犯，正在等日子，是因为贩毒。

她并没有特别的表情，很安静，有时也装装小灯泡。

这里的人问杜党生到底犯了什么事，杜党生不说话。自进来之后她就一直不说话，无论是在审讯室还是在监仓，就像吃了哑药那样。

不过没有人敢欺侮她，大概因为她身上多年积蓄的官气和那种不怒而威的神情。

她们猜她是卖假发票的，稍微有点脑子的猜她是女强人携款潜逃。她在别人心目中也不过如此，杜党生心想，这真是始料不及。

事先她知道出了大事，凌向权恐怕是W市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他立刻就告诉了她，叫她要早有准备，而且他也密告了高锦林，使他及时地逃到了国外。这个人的消失是他们的一线生机，而且走前也销毁了大量的证据。或许不止一个人给高锦林通风报信，因为后来查出的几乎在同一时间内打给他的电话，有两个来自大街上的公共电话亭。

但是当专案组从外地调集的三百多名武装警察包围和搜查海关时，杜党生还是冷汗淋漓，双膝发软，脸都吓白了，这一幕会发生在她的身上，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杜党生、冉洞庭以及相关的第一批涉案人员二十余人，被押解到某星级宾馆实行“双规”。尽管是事先做了大量的补救措施，尽管是作为第一把手，杜党生一开始就采取了不配合的态度，但这都于事无补，因为人心是没办法操练的，何况蝼蚁尚且惜生命，生死面前无英雄。专案组在海关召开大会时宣布，所有海关工作人员凡收受贿赂五十万元以下的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主动坦白交待受贿事实，上交受贿资金，积极揭发问题的视为立功表现，可以减轻量刑标准。

局面马上就不是铁板一块了，到宾馆专案组来反映情况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

当然也有很多关键人物抱着侥幸心理，同时他们在党多年，深知引蛇出洞、秋后算账之手法，为什么要找上门去送死呢？！

但这一回中央好像是铁了心，并不是要做表面文章。随着暴露的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专案组的队伍一直在扩充，而且是从全国各地调援，都是素不相识的人，根本不可能说情和走后门。最后专案组达七百四十余人，成为共产党建立政权以来设立的最为庞大的专案组。

两个月以后，杜党生被押送到看守所来，接收手续显得十分漫长，令人痛苦不堪，她必须得排队等待，不能有一句怨言，因为这不是买豆腐。她被脱光了衣服，在若干女警的面前走进铁笼一样的洗浴室，冷水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同时有明显的消毒水的味道。她身后有一个脱得精光但表情极端无所谓的女人说，我不想洗澡，你们安的是什么水管，跟刷车似的。女警喝斥她道，废什么话！谁不洗你都得洗，你还洗得干净吗？！你不嫌卖淫脏，别人还怕传染病呢。

与妓女为伍，这是杜党生压根就没想过的，“双规”毕竟是住宾馆，她也是单间，那种感觉和看守所完全不能同日而语。这儿就不同了，是另一个世界，她进来还不到三个小时，内心的自尊大厦已陡然坍塌，成为一片废墟。

她湿着头发，接到一套深灰色的囚服，左上胸印着两个白色的大字“一看”，大概是表示她是第一看守所的犯人。接收的全过程就这样结束了，她甚至想象不出自己穿这样一身衣服的尊容。

这时，杜党生的耳边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叫声：“管、教、好！”她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着狱警制服的人匆匆忙忙地通过走廊，根本没往监仓里看一眼，但是整个仓里的女犯全部都训练有素地原地挺胸背手，大喊一声。直到咚咚咚的脚步声远去，她们又开始干手上的事。

仓里还有一部电视机，每晚七点到九点放两个小时，其余的时间放的是看守所的条令，开关统一在管教的电脑控制室里。

这就是她的余生？杜党生想，假如她还有余生的话，她将在这里安装灯泡，高喊管教好，在小天井里看看灰蓝色的天空，对每晚的电视节目渣都不放过。不过比起死来，这还是无比美妙的，不是有人不知犯了什么罪，律师历尽艰辛令他从死刑改判死缓，他便大笑了三天三夜吗？可见活着的魔力。

她会判死刑吗？这是每时每刻都在困扰她的问题，只要一闭上眼睛，便占据了整个脑海。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死罪，而且不会有人关心原因和过程，结果是海关已成为东泽国际的一个部门，岂止是城门失守这么简单？！这在封建王朝，估计也是赐死。

说多错多，或许她一言不发，还能保住一条命。

凌向权也关在这座看守所里，不光是他自己，就连这儿的狱警一时都无法适应他角色的转换。曾几何时，他到这里来检查工作，哪回不是前呼后拥的，所长是他一手提拔的，更是忙前忙后。现在有的狱警见到他还想立正敬礼，完全是条件反射，虽然所长一直没有露面，但他还是被带到单间里，有小床睡，不用跟杀人犯挤在一张地铺上，而且他也破例可以不穿囚衣，穿自己的便服而已。

至今，凌向权还清楚地记得当他收到配合调查东泽国际走私案绝密文件时的情景，上面有中央领导的批示，譬如“杀无赦！”“谁来说情，就说我某某某说的，先查他！”“如果我某某某有问题，就从我查起！！”等等，这预示着此案的前景不容乐观，尤其是他自己，跟高锦林的关系非同小可，凌向权一夜没睡，反反复复想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他也想过潜逃，但这无疑说明他的问题有多大，而且多年在警界服务，他深知东躲西藏、惊弓之鸟的日子根本维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崩溃。

所以他决定第一时间叫高锦林走掉，这是开脱自己唯一的出路，如果高锦林被捕，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爆出什么内幕，真是天知道。然后他多次和杜党生碰头，商量如何渡过这次危机，包括可能出现的最糟的情况。

海关行动的第二天，数百名武装警察突袭了东泽国际集团公司和它下属的企业，查封了所有的办公室、车间，当然还有月亮楼招待所，带走涉嫌走私和行贿的骨干职员约一百七十余人。幸亏庄静不在其中。高锦林是言而有信的，他早已经把她和她肚子里的胎儿送到了太平洋彼岸，庄静到了那边，还跟凌向权通过电话。

他和庄静的事总算是神不知鬼不晓，这才保住后院没有起火，目前凌夫人和女儿以及律师都在忙着给他写申诉材料，她们坚信他是无辜的，而他自己也觉得罪不至死。摆在台面上的给高锦林的走私车开罚没证的问题，是经过党委讨论通过的，至于打电话通风报信，那也是公安部某位领导的意思。

不过他的如意算盘打得有点早了，专案组能把他送到看守所来，一定是有道理的。

就在搜捕东泽国际集团公司的行动中，专案组搜到一本送礼行贿花名册，里面将每个受贿收礼的官员的姓名、时间、金额和用途都做了详细的记录，涉及的官员有数百人，而凌向权自是榜上有名。再则，他包庇和强行终止的高锦林枪支走私案也浮出水面。

一位戴眼镜的律师不遗余力地往他这儿跑，核对有关事实，他对他说，他的夫人和女儿在有关部门的信访办手捧状纸，大喊冤枉。这情景让他心里很不好受，老婆还好说，跟了他一辈子，不说享了什么大福，至少是没受过罪，理应与他生死与共，但是他心疼女儿，晓丹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心，长大成人以后成为他骄傲的资本。可是现在却要为他奔走呼号，忍受别人的轻视和白眼，他觉得自己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晓丹。

律师还说，你女儿对你很有感情，她到我们律师事务所来送经费，出手很大，我们现在是一个班子在为你忙，目标是死缓，但争取无期。

凌向权是不会在人前表露感情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叹道：“是我拖累了她。”

彭卓晴在看守所里三天不吃不喝，被管教架着去医务室打点滴，她不肯配合，自己往外拔针头，医生只好把她的手用绷带绑在输液床上，还让一名管教守在旁边，这才打进了两瓶葡萄糖盐水。

她瘦得更厉害了，两只眼睛像小灯笼似的，脸色和唇色都极其黯淡，整个人像在沙漠中苦旅而又迷失了方向的人。

她和寇奋翔一块被请了进来，审讯时，她处处为冉洞庭开脱，把许多责任揽在万顺公司，而万顺公司又是寇奋翔做法人代表，意图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冉洞庭又怎么是行侠仗义之人，一“双规”，他已经是三魂丢了七魄，马上就竹筒倒豆子，什么都往外说，而且说来说去，问题全在那一对母女，她们叫他干这干那，夹在中间皆因无奈。

专案组的人说，我们做过调查，据说杜党生是你的恩人，而彭卓晴又是你的恋人，事实恐怕不像你说的那样。冉洞庭说，组织上是培养过我，这跟杜党生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而她当一把手以后，大搞一言堂，专横跋扈，什么事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单位里好多人见了她都吓得躲着走，她这样的铁腕不发话，我有几个胆子敢擅自行事？！至于说到彭卓晴，说难听一点她就是第三者，她明明知道我有老婆，死乞白赖地缠着我，不要说爱，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她，她做人嚣张得很，又贪得无厌，这种人有什么可爱的？！我的家庭生活的确不幸福，但我就是离了婚也不会跟她结婚。我只是碍于她母亲的面子，也不想太伤她的自尊心，这样就做了一些违心的事。我想谁处在我的位置上都会觉得很难办的，我也请求专案组的同志体谅我的难处。

反而是寇奋翔的认罪态度比较好，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彭卓晴身上，也合情合理，可他说杜党生是在他们家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就因为她跟他父亲曾在孤儿院一起长大，杜阿姨是个很念旧的人，搞通关公司是为了让他和他们家不仅不再窘迫，而且能过上好日子，而这期间她从来没拿过万顺公司的一分钱，还无数次的打电话给他，叫他遵纪守法，收点服务费而已，就像商务考察一条龙、出国留学一条龙那样，因为你们比较熟悉海关繁琐的业务。

他说，你们不要总往上比，要看到有那么多人下岗，生活没有着落，你们有事做，能稳妥地挣到钱已经很不错了。他还说他一直很喜欢彭卓晴，他觉得她的许多行为是因为单亲家庭带给她的心灵上的自卑和没有安全感所致，决不仅仅是“发钱寒”那么简单。他希望专案组不要把她一棍子打死。

专案组的人说，你的命未必保得住，这件事太大了，你还管别人？！

寇奋翔说，可能是因为爱吧，我爱卓晴，也爱她的母亲。

彭卓晴不配合，许多事就不可能真相大白，而且只对冉洞庭有利，量刑毕竟是重证据的，丝毫不讲情面。对于卓晴的执迷不悟，专案组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他们说，你不要再为冉洞庭开脱了，他是怎么交待的，绝对超乎你的想象。卓晴冷笑一声，把眼光移向窗外，这种离间的手法，她在电影电视上看得太多了。

迫于无奈，专案组的人只好把冉洞庭和寇奋翔两个人的审讯录音放给她听。

这之后彭卓晴便不吃饭，情绪低落到极点。

这时的彭树，也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再也承受不住生活给他的打击了。

当他得知前妻和女儿被捕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他想，是不是搞错了，她们好好的，怎么就给抓进去了呢？他相信她们很快就会没事，但得到的消息不仅不是没事，反而说她们犯了死罪，彭树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难怪他着急，彭树是一介书生，平日里万事不理只埋头他的工作，不要说看守所，就是连公安局他都不知道在哪条路上，门朝哪边开，同时他也深信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因为一辈子都不可能跟他们打交道。现在前妻和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真是万念俱灭，一点主意也没了。

他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茶饭不思，愁眉不展。莫眉每天给他熬点粥、煲点汤送过来，费尽口舌让他吃一点，然后就陪在他身边枯坐。

她还托人去探听消息，所托之人众口一词的说，这是中央直接派人抓的案子，谁敢问啊？！不是找死吗！所以打听了一圈，什么消息也没有，人关在哪里也不知道。报纸上倒是发了一个通稿，所有的报纸上的文章几乎一模一样，标题是《东泽国际案：大走私必有大腐败》，文章说，这是一起新中国建立以来查处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案情极为复杂、危害极其严重的走私犯罪案件。首批二十五起案件涉及八十四人将一审公开宣判。杜党生的名字和W市市委书记、副市长的名字赫然打头，黑体字有铜钱那么大。

情形将会怎样不言自明。

一天晚上，窗外是凄风苦雨，莫眉陪在彭树的床前直到深夜。

彭树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突然开口说话了，他说道：“莫眉，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的内心其实是非常软弱和孤独的，我就是这样活下来，也是行尸走肉，你又何必跟一个废人在一起呢？爱情比天还大，但是比生命小，他们一个个地走了，特别是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就算是我的前妻，我虽然跟她已经没有感情，但她是我的孩子的母亲，我无论如何不可能对她的死无动于衷。每每想到这一切，我还怎么活下去呢？！看在我们好过一场的分上，我请求你帮我买一瓶安眠药……”

莫眉其实并没有完全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走出来，这种伤痛将伴随她惨淡的后半生。可是彭树又要承担新的痛苦，而且显然他已经受不起这接二连三的巨大打击，这不能不使她变得坚强起来，既然她爱他，既然她是女人，既然她曾经是一个母亲，她就得打开自己的心扉，先收拾起残酷的丧女之痛，帮助他走过这人生的大灾大难。

她说：“你不能这么做。我当时也不想活下去了，可是你说，我还有你！就为了你这句话，我决定继续往前走。现在轮到我对你说，无论你的内心多么软弱，多么孤独，你还有我，如果你还能把我当成唯一的亲人，我请求你，不要离开我。”

彭树痛苦不堪道：“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鄙视我，医生护士小声说话，我觉得他们是在议论我，我摆脱不了羞耻感。我们国家是一个要脸面的民族，你叫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

“我不嫌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生，即便是亲人也不能代替。”莫眉异常坚定地说。

彭树忍不住抱住莫眉失声痛哭。

在这之后，莫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彭树身边，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成为彭树的精神支柱。在莫眉的关心和照料下，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彭树出院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到看守所去探望女儿和杜党生，为了说话方便，他决定不让莫眉陪同，莫眉只是为她们准备了一些食品和在她想象中用得着的衣物。然而，彭树去了几次都没有见到她们，女儿是因为生病，起不了床，杜党生是根本不见他。

这天下午，彭树再一次来到看守所，但女儿的病还是没好，杜党生也还是不肯见他。他坐在探视大厅一隅，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人说他要探视的人是杜党生，这自然引起了彭树的关注，他一直盯着这个人，心想或许通过他可以见到杜党生一面。

他想见她，就因为她是卓童和卓晴的母亲，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能够理解她这个单身母亲的心情。他知道他帮不了她，可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又有了儿女，现在她面临一死，恩怨又何足挂齿？他也不知道会对她说什么。

那个男人同样被拒绝了，他也是满脸怅然地站在那里。

彭树向他走了过去，主动搭讪道：“你也是来探望杜党生的？请问你是……”

“我叫寇杰，是她小学的同学。”

寇杰已经来探望过儿子，他这回是专程来看杜党生的，他也来过几次，均遭到了拒绝。

“我叫彭树，是她的前夫。”

“原来是这样。”

“我们都应该了解她，她说过，狼狈的时候不愿意见任何人。”彭树苦笑道。

寇杰主动提议：“找个地方坐坐吧。”看上去他有点想跟人聊聊。

他们乘车离开了看守所所在的那片无比荒凉的地带，来到市区，随便找了一个酒吧，看见人不多，便坐了进去。可是真正坐下来，又无话可说，只能是面对面地喝啤酒、抽烟。

彭树是在卓童过世以后学会抽烟的，那么一个干净人，很短的时间内，浑身烟气，手指焦黄，与老烟枪没有任何区别。

至今，寇杰还清楚地记得他与杜党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晚上，杜党生打他的手机，要求立刻见面，这是绝无仅有的事。他如约来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咖啡馆，可是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杜党生才匆匆忙忙地赶来。

他对服务员说，要一个柠檬茶。但杜党生说不，她要了两杯威士忌，并且笑着对他说，咱们俩还没有一醉方休过呢！但很明显，他觉得她的笑容十分勉强，甚至可以说是强颜欢笑，看上去让人很不好受。

果然，过了一会儿，杜党生突然对他说，洪炉，我可能要出事。

你会出什么事？

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所以这么着急把你约出来。

他还是那句话，你会出什么事，就连我太太都说，杜关长这个人，一看就知道不会犯经济上的错误，也不会犯作风上的错误，至于政治上的错误，那就更不会犯了。说完这话，他自己还笑了笑。

杜党生根本笑不出来，她也没接他的话，只是说：洪炉，如果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一定要原谅我，我的确是出于好心。

现在想来，她是指奋翔因为通关公司被收审这件事。但当时他完全不可能领会，只是打断她道，你胡说什么呀！

他们要的洋酒送来了，她先喝了一大口，然后侧过头去，望着窗外霓虹闪闪的街道和街道上流淌不息的灯河，眼中充满眷恋和少有的温柔。她没有看着他，可是在跟他说话，她说，我真的很感谢你，洪炉，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也让我相信了人是可以心灵相通的。做人是有今生，没来世，我这个人一生都不浪漫，更不会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我只是希望我走了以后，你有空的时候还能想起我来，如果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个。

她递给他一个布包，布包是一块用旧的男用手绢，好像是他什么时候遗落在她那里的。他也依稀记得她对他说过，现在谁还用手绢啊，早就用纸巾了。他打开手绢，里面是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新华字典》。

他直觉她出了大事，她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从来也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什么，流露过任何儿女情长的东西，可是这会儿一下子说了那么多，都是些生离死别时才会说的话。她会出什么事呢？以她的位置，工作环境，包括所处的时代都不难设想，然而他人微言轻，他至多能拉住她的手安慰她几句，这有什么用呢？

他也想过叫她自首、退赔或者干脆人间蒸发。可是以她的聪颖、果敢和能力，这些是不需要他来提醒的。

他觉得内心无比酸楚，就像眼睁睁地看见心爱的人溺水，却又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发不出声音地空喊。

很长时间，他们只能默默无语地相对而坐。

最后，他说，喝个交杯酒吧。然后象征性地与她交换了酒杯，他看见她的眼里有泪。

“我只是觉得，”寇杰突然大声地对彭树说道，“我只是觉得她活得太苦太累，没有人真正帮过她，也帮不上她。她就像一棵圣诞树，只是身上挂的不是新年礼物，而是责任、义务、情分和感念。如果她冷酷一点，贪婪一点，真的是卑鄙无耻、薄情寡义、视财如命的人，倒也死得其所。”

彭树一言不发地看着寇杰，他承认他其实并不了解杜党生。

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跟着狱警来到长长的走廊上。走过一道就被紧关一道的铁门早已不用钥匙，是根据警员的指纹感应的，可以说只要来到这里便是插翅难逃，即便是这样，看守大楼还是修得跟迷宫一样，七兜八转，就是让她大摇大摆地重走一次，也必定糊涂。而且每道过口都有荷枪实弹的岗哨。

杜党生再一次被带到审讯室，这里对她来说毫不陌生，几乎每天必到，甚至几个来回，但她仍觉得今天的感觉有点异样，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来，大概是专案组专门审理她的那个人，脸上有一点不易扑捉的悲天悯人的神情。其他的人，表情也是怪怪的，与他们以往坚决要攻克她的心境不大相同。

她从心里感到不以为然，这些在清水衙门里工作的人，最喜欢整治贪官，以泄心头之愤，如果和她调换一下位置，保不准是什么货色，不过以她的党性，审理别人的时候，一样不会手软。

专案组的人开口了：“你今天还是准备一言不发吗？”

她看了他一眼，用一言不发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现在比刚进来的时候好多了，人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何况她是一个秉性坚强的人。

这样对峙了一会儿，专案组的人说：“好吧，我们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你的女儿彭卓晴自杀了。”他说话的声音的确有些沉重。

他的，他们的表情让她相信这是真的，有很多东西可以伪装，但有的却是根本无法掩饰的。她听见那个人继续说道：“她在医务室输液时藏了一块玻璃片，半夜在被子里割腕，没有被发现。”他的口气似乎更看重的是他们工作的失误和不好交待。好像她是他们的领导，正在听发生重大事故的汇报。

事实上，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降到了冰点，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肩，但这丝毫不能抗拒死亡一般的寒意；紧接着，灰色的墙壁开始倾斜、旋转，而她的精神世界同样在坍塌、崩溃，这一切交织在一起，那种轰轰烈烈的声音此起彼落，不绝于耳，终于，她被掩埋在一片无光无色坟墓一般的废墟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递给她一张揉皱的、血迹斑斑的纸条，那上面写着：“我对不起我妈妈，是我害了她，她是一个好人。如果奋翔也是死，我想跟他埋在一块。彭卓晴绝笔。”

她感到一种万箭钻心的痛，没有人能够理解她有多爱她的女儿，并不表现在甜甜蜜蜜和无微不至上，那是深藏在心底的爱，是随时可以献出生命的保护，就因为她是一个孤儿，就因为她是一个单身母亲，就因为卓晴她从小就不在她的身边，她对她所有的歉疚都化成了爱，可是她没有把她教育好，而把她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傻孩子，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救我吗？！你太年轻了，事情决不像你想的那么单纯，是的，你和卓童让我伤透了脑筋，你们给我的对手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机会，事实上是你们和他们合力在我的心脏插上了匕首。可这也还是冰山一角，比起我抽屉里含金量极高的字条，比起我接到的来自某办某办的电话，比起军方的一个指令，你们算什么呢？我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事你不做，当时就死，做了，现在死。

结果是一样的，原因不同，过程不同而已。

可是你还是想救我，母女连心，你知道错了，甚至愿意拿出生命来补救，你怎么会傻成这样？！你这不是往母亲伤痕累累的心上撒盐吗！

杜党生发出的隐忍的哭声，像原始森林里传来的野狼失子时的哀鸣，如泉的泪水在她的脸上纵横，就连专案组的人都无不为之动容。

彭卓晴在医务室抗拒打点滴时，混乱中踢倒了输液架，打碎了一个葡萄糖盐水瓶，医务人员及时做了清扫，却有一片碎玻璃遗漏在输液床的下面，她在系鞋扣时把它藏了起来。直到有一天深夜，她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完成了她想完成的事。早晨起床的时候，被同一监仓的人发现她安睡在血泊之中。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在了结自己之前的所思所想，她恨冉洞庭吗？她懊悔不已吗？她爱寇奋翔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爱她的母亲。

几天以后，杜党生开始说话了，而且有问必答。她是海关的一把手，对于许多问题的大白于天下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公审大会那一天，她起了个大早，仔细地洗了洗脸，还擦了一点润肤霜，头发梳了又梳，还是不太顺从，她的头发浓密但发质比较硬，没有吹风筒就很难打理好发型，也只有将就了，最难看的是囚衣，皱皱巴巴的像面粉袋，但这个问题是不可能解决的。

果然，她一走进公审大厅，就看见了坐在听众席第一排的洪炉和彭树，这两个男人呆如木鸡地看着她，大概从来没想象过她沦为囚徒是什么样子。这是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一个跟她有了孩子，另一个是她风雨兼程时的港湾，她感谢他们，让她有了一个完整的人生，她很满足。

至于他们怎么想，这已经不重要了，女人是男人的花边，男人也可以是女人的点缀。这是一个女强人、弱男子的年代，你只有一丁点都不指望他们，才能得到真正的泰然自若的平衡，尽管你会在大灾难面前感到是何等的单薄无依。

杜党生，受贿罪，放纵走私罪，情节特别严重，一审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凌向权，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案发后为高锦林通风报信，一审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冉洞庭，受贿罪，放纵走私罪，情节特别严重，一审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彭卓晴，走私普通货物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一审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鉴于她已经因病死亡，免于执行。

……

寇奋翔，走私普通货物罪，因有自首情节，一审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

公审结果共计十一人死刑，三人死缓，十二人无期，其余五十六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

死刑犯中有十人决定上诉，杜党生是唯一没有提出上诉的人。卓晴死了，在巨大的悲伤过去之后，她竟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对待生死也有了超乎寻常的坦然。

她破例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回答相关的问题，在提到临别感言时，她语气和缓地说：“好人也怕坏人磨，每一个善良的人都不要以为，腐败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她的话被引用在各种各样的文章里，影像出现在各种电视节目上，一如破获名表走私案大出风头时的频率。她对党还是有感情的，知道怎么说话可以达到教育全体党员的目的，这次也一样，像上面提倡的“无车日”“健身日”“放下你的棍子”“百鸡宴”等等一样，她愿意现身说法，最后为党做一点事情。

她开始默默无语地安装灯泡，放风的时候尽可能扬着脸，自然之景，哪怕是空荡荡的天空，都让她心驰神往，追忆起她所见过的最为旖旎的春光秋色，似乎都可以保存下来，保存在心底。她看上去更像是在等待一个日子，她将去探望女儿，据说那里是不需要吃喝的，并且一团漆黑，她可以把图画一般的美丽讲述给女儿听，因为女儿从小就怕黑。

她也主动给贩毒的死囚犯送饭或者端尿盆，因为她将坐在这个位置上，戴着重脚铐，整个人铆在地铺上，她也需要别人为她服务，当然不是指望死人，却是做给活人看的。

她至死都是一个务实的人。

第十一章

春去春归，两年很快就过去了。时间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它可以使很多纷纷扬扬的景象恢复常态，也可以医治无数人内心的伤痛。

不知道你注意了没有，有时有些惊心动魄、千曲百折的故事似乎已经要落下帷幕，却只是这个故事的开始。其实你并不想拍案惊奇，常常是简单的故事更能发人深思，寓言多半是深刻的。可是这种情况的确存在，或许因为太过离奇只能让人们停留在故事的表面，这是让人感到悲哀但又无奈的事。

东泽国际走私案的事已经不大被人们提起，这个冠之以好几个“最”字的案子好像很快就被后来者刷新了。如果以这个速度夺奥运金牌，国人得扬眉吐气成什么样子？！事实证明，一审被判处死刑的人上诉全是白忙，很快他们就跟杜党生一块伏法了，假如有坟的话，坟包上也该长出了茵茵的绿草。

莫眉和彭树两个人过着相濡以沫的日子，他们就住在莫眉的小屋里，与世隔绝，因为这里要比彭树的住所僻静很多。他们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尤其是彭树，他已经完全进入了隐居的状态。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们始终没有登记结婚，大概是共同度过风雨的人就真的不在乎那一道手续了。

大黄和来福被一并送到了爱心驿站。

生活本身是没有色彩、淡而无味的，尤其他们被那么沉重的阴影所笼罩。但是在精神上，他们是彼此依存的唯一。有时莫眉会想，他们在一起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上帝是不是非要看到他们穷途末路，才肯让他们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那些浪漫的东西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是渔夫农妇般交往的方式，有一次彭树去图书馆查资料，回来得晚了，浓浓的夜色中，借着路灯的微光，远远的他就看见徘徊在路口的莫眉。可是见到他时，她却没有埋怨一句，只说，我们回去吧。

他们过着无欲无求、相依为命的日子。

一天，莫眉正在办公室为一个要暂时出国的客人办理宠物寄托手续，在做常规登记时，她突然听到了来福奇怪的叫声，她可以分辨许多狗的叫声，这一点也不奇怪。问题是来福的叫声几近凄然和哀求，她跑出了办公室，循声望去，只见来福在驿站的大门口，对着一个远去的背影声嘶力竭地狂吠。

那背影已十分遥远，后来上了一辆计程车。

莫眉像被电击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因为从背影上望过去，这个人实在太像彭卓童了。

她当然不会相信人能死而复生，但是来福应该是不会认错人的。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接下来的日子，可以说她是在跟来福一块等待。来福经常独自在驿站门口徘徊或静望，尽管每一天的结局都是失望和落寞，但它仍耐着性子，望着空无一人的远方。来福反常的举动，令莫眉不得不去深思，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她希望这个人能再一次来到爱心驿站。

可是，来福等待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一个阴雨、潮湿的下午，天色比正常时的光线要昏暗一些，法国某保护动物基金会的首席代表在翻译和若干随从的陪同下，来到爱心驿站视察。站里的人几乎全部在院子里，介绍和讲解各类问题，彼此如遇知音，交流得极其友好和深切。

谁也不会想到，惨剧在这一刻发生了。一阵凉风徐徐，法方代表竖起风衣的领子，但他风衣的衣角仍旧随风飘起，内里和衣领背面的方格布，是英国博柏利闻名于世、最为经典的图案。仅仅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仅仅是几个咖啡和黑色交织的格仔，不知这是否引发了来福极为痛心的联想，它突然狂奔而来，向法方代表猛扑过去，一通撕扯、乱咬……

人们百思不得其解，来福为什么要毫无因由地咬站里的贵客？！它沦为一条疯狗。

它被关了起来，和阿扁、秀莲在一块。笼外挂着木牌：不适宜领养。

法方代表住进了医院急救室，他的律师多次来到爱心驿站，来福成为被告，因为连带关系，爱心驿站成为第二被告。

大概这是一个涉外的案子，所以没有旷日持久地拖下去，判决很快下来了，爱心驿站要为受害者提供赔偿，来福则是将被处死。

站里没有人对它的死惋惜，因为它咎由自取。就连彭树对这件事也没有流露出太过悲伤的情感，可能是他失去的亲人太多，一条品种高贵的狗也只是狗而已，已经不能在他麻木的内心激起波澜。

莫眉来到来福的面前，在笼子旁边席地而坐，她看着来福的眼睛，她也不能理解，来福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

来福再也不是一条从容而高贵的狗，它神情暴躁，眼露凶光，在笼子里也显得焦虑不安。只是在莫眉特有的目光下，它才停止了超短距离的踱步，笼子能有多大呢？它的踱步像是在首尾相接地绕圈子。

它终于安静下来，以同样哀伤的目光回望着莫眉，仿佛已经知道死期并不遥远。他们在沉默中交流着。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你不会明白的，永远不会。

你要相信人的理解力。

就因为你是一个人，而我只是一条狗。

至少你应该让我明白，我的前世或许就是一条狗。

我不会再相信人了。

为什么？

因为背叛。你懂吗？我宁肯沦为一条疯狗。

这时莫眉的记忆开始了迅速地闪回，她想起了法方代表的那件风衣，这经典的格子她见过的，来福和卓童曾经有一套情侣衫！

这想法让她感到五雷轰顶，如果彭卓童还活在这个世上，那就说明亿亿死于谋杀！

很长时间，她停止了呼吸，在正常情况下，人是感觉不到心脏在跳动的，但此时，她觉得它砰砰作响，几乎从胸口喷薄欲出。

无数的疑点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为什么她没有见到彭卓童的尸体？为什么卓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的那个叫凌晓丹的女朋友却没有露面？杜党生也是一个单身母亲，怎么可能在突如其来的痛苦面前，跟她说什么我很抱歉？！假如是发生意外，有什么可抱歉的？！抱歉是什么意思？！神秘的来访者如果不是彭卓童，来福怎么会误认为自己被遗弃而变性？！而以卓童的性格来分析，他是不可能忘记来福的，这或许是他浮出水面的唯一的原因？！

她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被这些问题撕咬着，下班回家以后，她给彭树做了饭，自己却一口也没吃。彭树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她说：“没什么，我有点不舒服。”然后就早早地睡下了。

当然她并没有睡，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亿亿的音容笑貌便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泪水再一次奔涌而出，打湿了枕巾。

这样想一阵哭一阵，哭一阵想一阵，直到半夜三更，她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亿亿再一次来到她的面前，她对她说：我走的时候很孤单，我想你，也想卓童。

莫眉霍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冲着身边熟睡的彭树神经质地大叫：“你告诉我！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惊醒的彭树吓坏了，他一睁开眼睛，看见的情形是莫眉跪在床上，零乱的头发披落下来，有几绺头发挡住了她的脸，但他仍可看到她眼中的泪光。

“你怎么了？你让我告诉你什么？”

“你告诉我！”莫眉一把抓住彭树的胳膊，就像精神病人那样两眼发直地盯着他，几乎令彭树不寒而栗，她态度却异常诡秘地说，“是不是彭卓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们都在骗我！骗我！！”

她的喊声因夜阑人静而显得很响亮，彭树下意识地捂住她的嘴，顺势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他轻声地安慰她：“莫眉，你做梦了，仅仅是做梦而已。没事的，有我在这里……”她伏在他的身上喘息，也仿佛是在梦魇中醒来。

她喃喃自语地说道：“我很害怕，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

“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他说，那时他毫不怀疑这一点。

谁会相信她呢？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个神神叨叨的故事。这个世界上的故事太多了，连现实都懒得关心的人们，怎么可能对一个故事感兴趣？何况这个故事发生在两年前。

来福被处死了，它的劣迹被登在报纸的社会新闻里，教育养狗的人士管好自家的宠物，否则来福就是它们的下场。相信彭卓童再也不会到爱心驿站这块伤心地来了，莫眉心想，不但不会有线索，就连希望也没有了。

一天，让莫眉感到非常意外，剧虎到爱心驿站来了，跟他一块来的是一个女名模，他们显然是一对恋人，而且看上去很般配。女名模要把一只吉娃娃品种的狗寄存在驿站。剧虎解释说，是因为他们要一块去内地巡回演出，时间比较长，家里人也不愿意再帮忙了，想来想去，只好送到这里来。即使花点钱，只要不求人就好。

见到剧虎，莫眉自然会想到亿亿，如果她还活着，也会像剧虎一样，长大了两岁，成熟了许多。她脸上的苍茫让剧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没头没脑地说：“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莫眉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声不响地离去了。

剧虎知趣地没有再来打扰她，莫眉来到院子里，坐在她无数次坐过的石凳上，大黄跑过来，静卧在她的脚底。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并不是亿亿一定要留在剧虎的身边，但不可否认的是，她首先向金钱妥协了，她被彭卓童的财富，被他的神通广大迷惑得失去了方向，后来的事实证明，彭卓童的财源只不过是有一个当海关关长的母亲，这在当时并不是一件很难弄清的事，可她完全不予理会，她更愿意相信她看到的实实在在的钱。很快她就知道了他的底细，可还是编织了许多光环罩在他的头上。她应该规劝女儿不要相信那些没有根基的荣华富贵，可是钱，很多很多的钱，让她反过来为女儿庆幸。她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母亲，如果彭卓童害死了女儿，那她也是凶手之一。

为此，她痛恨自己，并且在心底发誓要让女儿的灵魂安息。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有人接过她身上一半的担子，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失去了女儿的单身母亲而已，怎么可能像西片中的孤胆英雄那样回天有力？！可是，谁会相信她呢？如果她去报案，人家一定认为她是疯子，而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可能相信她的一个推断。有时她看见彭树突然停下手头的工作，发呆，长久的发呆，有时她扫地，会陡然发现三个孩子的照片前放着一只白色信纸折成的千纸鹤。可他再也不跟她诉说心灵的痛苦，生怕触动了她本来已十分脆弱的神经。她相信彭树并不知道彭卓童还活着，而且她的坚持只会带给他更大的痛苦。

没有人能帮她，要么大海捞针，要么沉疑心海。

她决定从杜党生着手，想办法找到所有写杜党生的报道，因为当时她的死轰动一时，生前死后都被记者仔细地剖析过。她希望能够在文章里发现点什么，但她来回读了这些文章，似乎并没有蛛丝马迹，文章里提到一个湘姨还住在老人院，她决定去走访一下，或许能有意外的发现？

莫眉没有见到湘姨。老人院说，湘姨在半年前去世了，死后她的账户上还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是杜党生进去之前为她存上的，这是亲生女儿也难想到做到的事情，他们至今也不相信杜党生是个贪官。

每一天都是在苦思冥想中度过的，她想起了捞仔，她曾经坐过他开的车。他是杜党生的司机，最了解杜的行踪，又跟彭卓童保持着比较密切的关系，有些事是很难瞒过他的。

海关的门卫说，两年前的事他也栽进去了，虽然没在媒体上露脸，也判了十二年。

莫眉去了监狱，捞仔出来见她，剃着青皮。

她一向认为人的第一反应是最真实、最直接的。所以她说：“我想来了解一下彭卓童的情况。”

“他不是死了吗？”

“前些天我看见他了。”

“神经病。”捞仔站了起来，他不想跟她罗嗦，而且他的反应无懈可击。

她也无话可说，提起放在地上的一袋食品递了过去。

捞仔接过食品，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你是在梦里见到他的？两年了，去给他们俩做一场法事，光孝寺比较好，他们安宁，你也安宁。”

一天，她翻亿亿的遗物，有一本名片簿，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其中有一张凌晓丹的名片，这令她如梦初醒，她没有想到的恰恰是一个最重要的人。为了不发生意外，她决定请人跟踪她，反正现在有的是追查地下情人、包二奶的不忠丈夫的确凿证据的民事事务所。只要彭卓童还活着，能够对他提供帮助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凌晓丹。

她的想象力太有限了，凌晓丹的公司还在，但是她已经转让了全部股权，在一年前飞往了加拿大。

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她就在大街上乱走，哪儿人多就到哪儿去，迎着一群一群陌生的面孔，希望能撞上那一张熟悉的脸。

她在电视节目里看到，一个女孩为了寻找走失的弟弟，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仍旧没有如愿，但她为了回报社会，回报这一份感动，注册了一家寻人馆，用她的热心来帮助别人，收费也十分合理。莫眉第二天就找到了这家寻人馆，地方不大，条件也很简朴，她提供了彭卓童的照片和简历，只说他是离家出走的，希望知道他的哪怕是一丁点线索。女孩非常理解她，她说她会用一切民间的形式来寻找她的亲人，包括上网，发信函，也保括最原始的张贴寻人启事，只要这个人尚在人间，就不可能没有人见过他。

女孩为彭卓童专门制作了网页，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有了反馈：

死亡。

死亡。

此人于两年前死于车祸。

确切死因：车祸。

两年前与当红影星莫亿亿同时遇难。

还有人提供了当时报纸上的图片和内容。

莫眉每天早出晚归，行为诡秘，彭树不可能不看在眼里。终于有一天，莫眉匆匆忙忙地准备出门，彭树叫住了她：“我今天约了一个心理医生，我们一块到他那儿去。”

“我不想去。”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我们都需要，我们需要心理辅导。”

“我不需要。”

“你还不需要？！我观察你很多天了，莫眉你现在变得很反常，你在大街上毫无目的地乱走，我看了真揪心！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出事的。”

“我反正不会去看医生，我所经受的苦难，足够辅导他们了。”

“不要不相信科学，也不是灾难深重的人就懂这门科学。”

莫眉突然咆哮起来：“可是我懂我自己！我懂我的心！而这颗心在滴血！”

彭树再一次走过去，无声地拥抱了她，抚慰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像对待婴孩那样。但他还是小声地、恳求地说：“我们这样下去不行，莫眉，无论多么严酷的现实，我们总得面对。”

莫眉不再说话，已是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个世界要多大就有多大，可是她要找的却是他的儿子。

列车是在正午时分进站的，四季如春的昆明刚刚下了一场薄雪，万物的表层都结上了半透明的仿佛触手即化的冰棱，宛如神话中的世界。据说这是二十多年没出现过的景象了，不知对他来说，将预示着什么？！

他以前从来没有到过云南，这是一个令他感到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人来接他，也没有人在什么地方等候他，即使到了华灯初上的夜晚，同样没有一扇温馨的窗口属于他。

他独自一人，背着他的行囊，登上了长途公共汽车。

山路，几乎千篇一律的山路在眼前延伸，车速很慢，平行时也只有五十公里，如果上坡就只有三十公里了，而且还气喘吁吁，随时可能罢工似的。汽车的颠簸让他感觉到道路的起伏不平，一路的风景虽然秀美，但仍旧给人落后、贫穷、荒蛮之感。

这个人就是彭卓童。

那天晚上，他只不过多喝了几杯，便沉沉睡去，人事不醒了。这一觉似乎睡了很长时间，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绷带，但却并不躺在医院，而像是在一套别墅里。眼前都是他熟悉的面孔，母亲、凌叔叔、晓丹，他们无比专注地望着他，而且神情十分严肃。

整容之后，所有的证件使他变成另一个人。

这个世界是只认证件不认人的，姓名、性别、籍贯、出生地、出生年月、学历、职业、住处，总之你的一切都由你的证件来证实。正因为如此，有些看上去难度很高的事，其实处理起来非常简单，何况凌向权深谙此道。

他像蝙蝠一样，整天藏在昏暗的屋子里，“不许开灯！”他说。

“你的样子一点也不难看。”晓丹安慰他说。

“可我不喜欢，这就足够了。”

“我们也不想这样。”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他在黑暗中痛恨地说。

“你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很多人会死，也包括你。”

“即便是这样，为什么要亿亿陪死？！这对她不公平！”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哭腔。

“不然谁会相信你死于车祸？！”

“我要去投案自首，我不能叫她一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你现在就可以去，你自己不珍惜生命，谁也没办法。”凌晓丹神情淡定，似乎也并不想说服他。

就在他的内心倍受煎熬的时刻，东窗事发了，他再也没有见到母亲和凌叔叔，在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报纸上每天都在追踪报道这件事。

他们说得没错，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大了，许多内幕让他触目惊心。

亲人之死，让他明白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是他完全不可改变的。或许因为在这之前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忽略了再常识不过的问题。

以往无忧无虑的日子，不过是一个个的超级圈套，他为所欲为的结果是让母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母亲和凌叔叔走的那天，他和晓丹两个人关在屋子里抱头痛哭。

他与母亲的关系一向不尽投合，甚至有些疏离，总觉得自己有足够的个人魅力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反躬自省，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冲着母亲去的，他们是因为她而围在他的身边。而母亲即便是有一万条错误，对他来说，却是没有瑕疵，倾注了百分之百的爱。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地爱她，多么的不能接受失去她的现实，但是一切都晚了，他除了在饮泣中深自悔恨，还能怎么样呢？！

他的人生态度发生了莫大的改变，大悲哀带来大彻悟，不光是他的容颜，他的内心也换了一个人。

似乎一切尘埃落定，凌晓丹说，我们可以走了。

“我不想去加拿大。”他说。

“那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

“人都是很普通的，就按普通人的活法活吧。”

“普通人怎么活？”

“有多远走多远，永远不去触及这块伤疤。”

“我不喜欢连根拔起的感觉，虽然我已经不是我了，但我还是想守着母亲，守着亿亿，守着父亲和来福，守着他们在我身边时给我的感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讲感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

“我恰恰觉得我已经没有危险了。”

“可你同样没有工作，没有钱。”

“不见得会饿死吧。”

怎么吵都没有结果，最终他们还是分道扬镳了。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晓丹再一次拿出藏酒，并且做了一桌子菜。他们点上烛光，相对而饮，两个人都喝高了。晓丹说道：“真正应了那句话，不是你的，你怎么做都得不到。”

卓童道：“你也不想想，我们俩怎么可能过得好？”停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我将永远在她的注视下。”

“她如果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开始就不应该跟公子哥混。”

“你别再说了，是我害死了她。”

“她也太虚荣了。”

“我叫你别再说了。”

“她死了，你就把这种没有根基的爱升华了；可是她活着，现在也只会离你而去。”

哗啦一声巨响，卓童把整个餐桌掀翻了。

菜还没怎么吃，酒流了一地，随之酒香四起。晓丹站在一地的菜肴面前垂手而立，有许多时候，她不是没想过，从此跟着卓童浪迹天涯。父亲的死，让她觉得很多东西并不值得她特别看重，反而是亲情最难割舍，什么时候你看着亲人将去，却无能为力不能救他，你就会懂得所谓的富贵荣华并不足惜。可是，卓童说得没错，他们是过不好的，即便是粗茶淡饭，寂寞清贫的日子，莫亿亿也永远隔在他们中间，至今她也相信，卓童爱的程度十分有限，然而，负疚却可以是无限的。

第二天一早，卓童还没有醒，凌晓丹就悄然离开了，她在自己的房间留下了纸条，和她在加拿大的永久性地址。

长途汽车整整开了十二个小时，其间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直到它停住、熄火。

“这是哪儿？”卓童问司机。

司机已经起身，一脸疲惫地摘掉污浊的手套，反问他道：“你要去哪儿？”

“中甸，香格里拉。”

“还早呢，这是大理，你还要接着坐车。”

又是整整一天，又是最后一个下车，一问，只是丽江的四方街。有一首歌叫《梦中的香格里拉》，他就是凭借着这首歌决定了人生的去向。但他现在也十分怀疑，真有香格里拉这个地方吗？怎么会像在天边一样遥远，还是她真的只在人们的梦境里？

四方街云集着全世界来的人，没有人注意他。

太奇妙了，这个边陲小镇，这块弹丸之地，就因为有纳西族，有走婚，有玉龙雪山，有泸沽湖，有图腾遗址，有东巴古乐，有弯弯曲曲的栈道，有年久失修的柴门，有比岁月更加沧桑的面庞，便暗合了人们对远古宁静的向往，纷纷来到这里，放下或者重拾梦想。

谁都知道丽江曾有过两次大的地震，但从飞机上拍下的图片看，有人却在废墟边上支起桌子打麻将，这里的人对待生死，对待快乐与苦难的界线模糊得让人诧异。或许，这便是一种吸引众生的心态。

卓童在拙朴的街道上走着，在数不清的小巷里穿行，这里的人似曾相识，又完全陌生。他感到很饿，便走进一家名叫露丝的酒吧里坐下，这大概是为了外国游客应运而生的，门口、玻璃窗上写满了英文，布置也是向西化竭力倾斜。房间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但铺着格子桌布，也收拾得很干净，屋顶吊着汽灯，起到了营造氛围的作用。

放出来的音乐很糟，是一个女声在唱英文歌，听上去像一个烂女在沿街叫卖。

这可能是一家夫妻店，除了一个老人坐台收款之外，便是一对看上去还有些文化，也见过点世面的青年男女在忙来忙去。

卓童坐下来的时候，一个大个子老外正在用餐，他指着男店主刚刚端上来的放在他面前的一碟意大利通心粉，咕嘟咕嘟说了很多话，男店主会说简单的英文，但他们显然很难沟通。卓童只好出面帮助他们，他对男店主说：“他要的是一种意大利牛扒，如果他不愿意要这碟粉，我可以接受。”

店主当然很高兴，但同时他又有了进一步的要求：“你会做他说的那种牛扒吗？我的厨房里什么都有，要不你来试试，我实在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好像他也不便推诿，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厨房，他哪会做什么饭？只是依稀记得牛肉是要在调稀的面粉里裹一裹的，然后才在锅里煎烤，放盐和胡椒，外加四分之一的柠檬。他做得很糟，牛扒的外面已经微焦了，但里面还滴着血，但是老外说好，还对他伸出大拇指。满脸狐疑的店主终于笑逐颜开，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握着他的手说：“你好，你是我的朋友，任何时候都可以到这里来。”

吃完了通心粉，他喝了他们赠送给他的可口可乐，非常愉快地离开了露丝。

他在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小店驻足，一个老人，好像很老了，却生着炉火，敲打尚未完成的银器，声音叮叮单调地响着。他好像来到了铁匠铺，而铁匠铺他却只是在影视作品里看过，所以他站在那里发呆。

老人突然说：“你别老看着，过来帮帮忙。”

他四下里望望。

老人有点烦了：“说你呢，你回来了？！”

他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是这里的人独有的交流方式？还是老人把他认成了别人？一切都不得而知，也不需要或者没可能搞清楚。那是他们的故事，自有他们去延续和完成，就像没有人想知道他的故事一样。

他很荣幸地坐到老人的对面去，你一下我一下地敲了起来。

从此，他留了下来，并且很快找到了家的感觉，仿佛不是他千万里的他乡寻访，倒是云游四方之后的归来。那种亲切感和归属感油然而生，香格里拉终于成为他的一个完美无缺的梦想，离她越近也就越不着急了。

每天晚上，他在东巴古乐馆里弹弦子，穿着他们的服装，戴着极其夸张的头饰，在橙黄到尽头的灯光下鼓乐齐鸣，那独特的音符和节奏里，始终蕴念着长风一般一声紧挨一声的呼唤，他在沉醉之中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将到哪里去。或许，他根本就是这古典音乐活化石中的一部分。

第十二章

七月的一天，彭树回到自己的家中，开窗通风，顺便交水电费。

他先是觉得房间被人清扫过了，唯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就是莫眉，但是莫眉并没有这边房子的钥匙。

这时，他看见了贴在冰箱门上的一张小小的纸条，淡黄色的纸片，一侧有不干胶，它在微风中抖动。纸条上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有三个字“你好吗”和一个电话号码。这令他大惊失色，他知道这是谁留下的！以往，他们彼此的留言采取的均是这种方式，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冰凉。但他的第一个反应还是拿起电话，慌慌张张拨了三次才拨对那个号码。

一听到他的声音，他的热泪奔涌而下。这太让他不可思议了，他还活着，他顾不上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一个劲地说：“你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你赶紧回来，回家来！”

卓童说：“现在是白天，不方便。”他说了一间酒吧的名字。

彭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里。酒吧是地下室改造的，叫什么地狱吧，这让彭树的感觉很不舒服，他现在是越来越宿命了，意头不好的用语令他忌讳。地狱吧的墙上画满了牛鬼蛇神，白天也要点灯，不仅灯光黯淡，还结着人工蜘蛛网，大黑蜘蛛随时有可能落下来，掉到你的肩上或杯子里。

等待是极其漫长的，从坐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彭树的眼睛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酒吧的大门口。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帅哥辣妹，他们唯恐不特别、不另类，自然喜欢这种刻意与众不同的地方。卓童始终没有出现。

一个面孔似是而非的年轻人坐在了他的对面，心绪难平地望着他。他有一张深麦色的脸，长发在脑后梳成一把，身穿手织土布对襟盘扣的褂子，深蓝带青色的条纹，怎么看也是一个质朴的民族青年。

不知为什么，他打了个冷战，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你还好吗？爸爸。”

这称呼让他像拔葱一样站了起来！这是他的儿子吗？！乍一看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人，他只能从眼睛和声音里把他辨认出来。

卓童轻声地说：“爸爸，你先坐下，别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曾经发生的事并没有让彭树的心情恢复平静，反而令他毛骨悚然，整个事件里充满了血腥、残忍和冷酷。

他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如果是这样，我宁可接受你死去的消息。”

“可这一切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这样！”

“你叫我怎么再去面对亿亿的母亲！”

“我知道你是不会接受这一切的，我犹豫了很长时间，可是我实在太想你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对于彭树来说，何尝不是这样。但眼前的结果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是一个有是非准则的人，在这样的事情面前沉默，太难了。

他深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如走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卓童的眼圈红了：“我也知道应该这样，但我做不到。”

彭树糊里糊涂，步履艰难地回到了他的住处。

拿出钥匙打开门之后，他大吃一惊，莫眉就坐在冰箱旁的椅子上看书，而那张黄色的纸片，仍然在冰箱的门上抖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都发抖了。卓童说了，他去过爱心驿站，那么一切也就合理了，莫眉所有的举动都不是反常，她做得对，她在寻找卓童，也在重新确认女儿的死因。

“你看都几点了？天都黑了，你还没回来，我来找你，发现你连门都没锁，你干什么去了？这么大意。”

彭树支支吾吾的，而交电费的单子还在他的口袋里。

“我帮你浇了花，扫了扫地，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我们关上窗户回家去吧。”说完，莫眉转身去了里屋关窗户。

彭树立刻把黄纸片揭了下来，握在手心里。

可是他始终无法相信，莫眉没有看到这张纸条。她的神情平静复平淡，没有一丝波澜，这就让他更吃不准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是不是在等着他先开口？还是要看他如何表演？她要认清他到底是一个什么人？

可是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办。

他们一起回到了家中，途中坐公共汽车，谁也没说话。

那间天鹅栖息的小屋，失去了原来特有的，让他无比依恋的味道。莫眉的目光越是温和，便越是直刺他良心的利剑，他觉得再不把真相告诉她，他会发疯的。

熬到半夜，彭树觉得莫眉已经睡着了，他从床上悄悄地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亿亿的杀身之祸，儿子的失而复得，恨和爱交织在一起，是非良心和骨肉亲情打得难解难分，何况，他对莫眉的感情又是如此深厚，重要的不是他们有过浪漫，而是他们共同走过风雨，他何德何能？他碰上的那些事凭什么她要帮助他承担？她已经够苦的了，离开他选择平静的日子合情合理，她却毫无怨言地留在了他的身边，这是几世都难修到的缘分。可是，他怎么对她开口呢？他说什么呢？

他来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在黑暗中长久地坐着，好像黑夜能够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落地灯亮了，莫眉没有声音的走到他的面前。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她说。

“莫眉，请你一定要冷静，听我把话说完。”

屋子里不免冷清了许多，一切布置都变得无精打采，她觉得自己心里空荡荡的。自从亿亿走了以后，她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守在这间屋里，她害怕回忆，害怕孤单。

是的，彭树搬回了他自己的住所。

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莫眉来到阳台，收下了已经晾干的衣服。她在里屋的床上，一件一件的把衣服叠好，其中有一件是彭树的衬衣，半旧的棉质，摸在手中十分柔软，她把纽扣一粒一粒地扣上，叠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像豆大的雨点，打在衣服上。

她何尝不知道他是将与她执手相握，互相搀扶着走过下半生的人？！

她是一个女人，有着女人具备的所有的弱点，是他让她变得完美、自然，心甘情愿地去过每一个朴素无华的日子。就像好女人会让你想去亲近她一样，好的男人也并不见得那么具体、周到，却能让女人安静下来，活得踏实。她需要的就是这个。

可是……

那天夜里，她知道了亿亿死的真相，她怎么可能冷静呢？！

她说：“彭树，如果你还是个人，还有一点点良知，你现在就带着彭卓童去自首！现在就去！”

“莫眉，请你相信我的良知和我的理解力，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不是出于卓童的本意，他如果去自首，只有一个死。”

“那你想说什么？我们什么也不说，让这件事过去？！”

“我也失去了一个女儿，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能理解这种痛苦！如果卓童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我会亲手杀了他，可是他也是无辜的！”

“无辜？！你怎么证明他是无辜的？！他如果是无辜的，两年前就应该去自首！”

“他犹豫、徘徊、良心倍受煎熬，可他缺乏勇气。至少你应该相信他是爱亿亿的。”

“什么都别再说了，这件事一定要大白于天下，才能还给我女儿一个公道！”

“莫眉，我一直以为你会有这个胸怀，因为你曾是一个单身母亲。”

“不，我没有，正像你说过的，爱比天还大，但是比生命小。”

这样的争吵不计其数。

接下来是冷战，莫眉觉得一切都不对了，彭树也根本不可能再住下去。

那天，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过头来，无奈并且无比哀伤地望着莫眉。然而那时的莫眉早已是铁石心肠，她看着他，心想，如果你想让我对你说什么，我也只会说，你并不值得我敬重。可是她到底什么也没说，他是在她冰冷的目光下离开的。

这一场离奇的人命管司最终被公开审理，人们对它的兴趣一点都不亚于当年东泽国际走私案。最后一次开庭，听众席上仍旧是人头攒动，不管陈述和辩解多么亢长、枯燥，也不管事件本身被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已完全失去了新鲜和震撼性，人们都保持着极其少有的耐心，他们关心的是三个当事人的最后的命运。

生活永远比肥皂剧精彩。

莫眉与彭树分别坐在原告和被告席上，这是一场精神肉搏。相爱的人对簿公堂，无论如何不是一件至少可以故作轻松的事，他们都请了最好的律师为其辩解。就他们自身而言，已经在情感上苦苦挣扎之后形同陌路。

凌晓丹也专门为这件事从加拿大飞了回来，但她不能作为证人之一，因为如果她事先知道这件事，便是同谋，她唯一能做的是三缄其口。

法警再一次把彭卓童押解上来，旷日持久的等待使他显得有点不耐烦。的确，他改变了许多，但他性格中有一种固有的东西与生俱来，那就是他不堪忍受折磨，否则他完全可以被这个世界遗忘。然而他做不到，他的容貌，他的心灵无论怎么改变，他都无法忘记父亲和来福。与其忘记，不如死去。折磨和欲望是一样的，没有人能够抵御它的侵蚀力。

每一次见到他，彭树、莫眉和晓丹都是百感交集。

法庭最后认定：彭卓童的故意杀人罪成立，他被判处死刑。

法官的判决书还未念完，莫眉和彭树几乎在同一时间潸然泪下。彭树自然是因为失去了失而复得的儿子，而莫眉终于可以告慰女儿的在天之灵。

但是他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相遇了，两个人的战争结束之后，往日的恩情一幕一幕的在他们疲惫而憔悴的心头升起，但是他们深知已彼此失去。

爱还在，情已逝。

蔡琴的歌声由远至近的走过来，悄无声息的在他们头顶盘旋：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仅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并不露痕迹。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

啊，有情天地，我满心欢喜。

这是真正的曲终人散。

故事本身永远是微不足道的，随着真相一点一点地显露，它便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少女变成老妇，红颜褪尽，姿色和魅力荡然无存。

电视栏目《法网经纬》第一百八十三期，记录了这一场离奇官司的始末和每一个细节，最后几句次中音的男声旁白是这样说的：“……道德沦丧、集体迷失的现状固然令我们茫然困惑；爱却分离的悲情故事也让我们唏嘘不已。然而，值得人们思考的更是另一些问题，为什么有时候罪恶的行为并不是来自罪恶的念头，反而是最为真挚的、动人的母爱，这不能不是今天人性至深至大的悲哀。”

法院宣判后的第二天，莫眉坐郊线车去了长生园，那里有亿亿的一个简朴的墓碑，她带去了一束沾满甘露的百合花，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我的泪珠儿

第一章

华丽的家庭和生活是人人都向往的，不管它背后有多少鲜为人知并且让人内心隐隐作痛的故事。

自从有真正的都市以来，伴随它日益成长的便是各种各样层出不穷数也数不清的楼盘，取名也是“上天落地下碧泉”，应有尽有。住在什么地段，什么居所，已经是无形的名片，更是身份的象征。

盛世华庭当年是外销房，五十万美金一套的公寓楼，你可以想见它尊贵的地位。

当然它的外墙并不是金子打造的，只有暴发户才会想出这么没有品位的主意。楼房看上去很普通，暗红色的外墙沉稳、踏实，却不失王者风范。室内的布局合理，除了厅大房大之外，洗手间和厨房更是超乎寻常的大，不像现在的许多“伪华庭”，厅大得倒是可以翻跟斗，洗手间小得像鼻孔。

房价昂贵的重要原因是，盛世华庭坐落在这个城市唯一的风水宝地——金银岛，名称虽然有点土气但是意头好。这里确实是个聚积财富的地方，除了一座造型别致、耗资上亿元的音乐厅之外，便是母亲江缓缓流淌，金银岛上是成片的、极其奢侈的绿地。如果不是市领导急于吸引外资，他们是断然不肯批这块地的。

那么，盛世华庭的花园与会所，自然也是超一流的。

泪珠儿搬进盛世华庭的时候，年龄还小，当时她的态度有点无所谓，这太不像贫穷的孩子面对奢华应有的态度了，不至于受宠若惊，至少也应该目瞪口呆吧。

这使得她的养母严沁婷也觉得她是一个特别的孩子。

令人称奇的是，福利院的院长是一个男人，以前是精神科的大夫。可能是过于健全的神经以及他所从事的职业弱化了他雄性的一面，他说话慢慢的，没有波澜起伏，甚至音量也需俯首倾听，他的目光相当平和，神情是淡而又淡。有时你会觉得他与一位上了年纪的慈祥女性没有什么区别。

他说，这个孩子刚抱来的时候就很爱哭，从早到晚，泪水涟涟，不知哪个保育员开始叫她泪珠儿，大伙也就跟着叫。这里的许多孩子似乎从出生起就了解了自己的身世，大多比较安静，也知道如何讨人喜欢，可是泪珠儿总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样，不认命地大哭。

他还说，她是一个特别的孩子。说这话时，他不经意地看了严沁婷一眼。泪珠儿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院长说，长大也不会太漂亮，而且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人。就领养本身而言，她的年龄也有点偏大了。

陪严沁婷一块去福利院的，是她的好朋友邵一剑，目前已经是名气颇大的专栏作家，大报上有她固定的版面，尤其是她的“一剑酷评”，是那些“忽然中产”的白领们追捧的必读文章。不过当年只是一个普通记者的她，被院长说得有点犹豫了。既然是领养，一定挑个好的，这是她的观点。

一剑所说的好，不是要有多漂亮，她是一个血统论者。一开始她认同泪珠儿，是因为泪珠儿的父母分别是律师和医生，在孩子刚刚满月的时候遇到空难双双辞世。听说他们生前感情很好，虽然命运黑如锅底，但总算完成了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在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心愿。一剑说，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编的似的。

一剑悄悄对沁婷说，不如找个年龄小点的，模样乖巧的，甜姐儿在这个世界上总不吃亏。不过出身一定不能卑贱，至少不能差过泪珠儿。

可是严沁婷认准了这个孩子，她与泪珠儿有眼缘。

院长不紧不慢地说，带泪珠儿走，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不能退回来。

难道她被退回来过吗？沁婷似乎愣了一下，问道。

她已经两次被退回来，即便是个不成材的孩子，也不能，并且不应该第三次受到心灵上的打击，那么她将会永远生活在阴影里。

不知为什么，沁婷鼻子有点发酸。是什么原因退回来呢？她佯装淡漠地问。会掩饰七情六欲，是现代人的重要标志之一，谁见过一身洋装的淑女整天大惊小怪的。

详细的原因不知道，只说她的卫生习惯不好，怎么纠正也不听；她没有礼貌，不懂得感恩戴德；性格方面，既封闭又怪异，总之她不讨人喜欢。她曾有过咪咪和小华两个名字，当然回到福利院之后，她仍然是泪珠儿。

一剑眼睁睁地看着沁婷签下了这份“生死合约”。

泪珠儿的卫生习惯是不怎么好，首先是她不喜欢冼手，却十分爱摸整洁、柔软的东西。沁婷不止一次地看见她长久地、投入感情地抚摩织锦软缎的靠垫，或者是洗过的洁白蓬松的浴巾。沁婷也不止一次地提醒她洗手，泪珠儿就会沉下脸来，一副兴趣索然的表情。她不再抚摩什么，至少在沁婷的视野之内，并且她也不洗手。

你洗洗手，地球不会爆炸。沁婷尽量温柔地说。泪珠儿不理她，径自走了，直到她发火，对她发号施令。为这么小的事，沁婷的感觉糟透了。

她不喜欢自己在家和在公司是一种形象。

同时，泪珠儿有一些福利院带来的收藏，全是些捡来的糖纸，上面印着兔子或者花卉，有机玻璃的纽扣、橡皮筋、已经滚得很脏的小小的毛线团等等。沁婷曾经无数次地劝她把这些东西丢掉，还给她买了芭比娃娃、史努比之类的玩具试图改变她的兴趣，但结果都是徒劳。泪珠儿爱玩的，还是她的那些肮脏的东西。

高贵的玩具总是备受冷落。

有一回沁婷执意要丢掉那些肮脏的东西，泪珠儿当然不肯，她虽然没有大哭大闹，但是眼睛里投射出来的是十分仇恨的目光。这让沁婷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战。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关起门来数落，打开门时伸着大拇指夸奖，这是咱们龙的传人的生活模式。只要出丑出在家里，什么都好说。毕竟人们是称赞沁婷的爱心的，她现在是一位母亲了，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更加完美了。

可是很快就发生了一件事，让沁婷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她把泪珠儿打扮得像个安琪儿，娃娃领的白衬衣，带丝绒花边的红格子背带裙，总之插上翅膀便可以飞起来直接做小天使了。

她们到国贸的超市去买东西。要说这里与百货商店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物品精良，价格也贵出几倍，所以国贸超市总是冷清清的，让人担心它第二天会不会关门大吉。沁婷觉得这里的购物环境好，又不必担心假冒伪劣，你要想过高质量的生活就得付出代价，这方面她是很想得通的。

买完所需的物品，走过付费通道，她们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一个年轻、消瘦的保安给沁婷敬了一个举手礼，他说需要对二位检查一下。

这对于沁婷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甚至是人身侵害。她的脸色铁青，却又不便与小保安吵起来，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真瞎了狗眼！准备在他们例行完公事之后就找值班经理，一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粟子饭碗难保。

她们被带进一间四壁白墙的房子，探测器一样的东西在相隔身体一拳的位置优雅地扫移，如果是百货商店断然没有这样的礼遇。探测器在泪珠儿身上亮起了红灯，原来她偷了一只口红藏在怀里。

那一瞬间，严沁婷差点没晕过去，脑袋嗡地一声，顿时满面潮红，像被人当众剥去了衣服般无地自容。她恶狠狠地盯住泪珠儿，泪珠儿的脸上却是与她年龄不符的从容。

小保安的眼光里充满蔑视，那意思是说，别演戏了，你女儿怎么可能用两百多元一支的名牌口红，谁教她的还不一定呢！如果不是这样，沁婷简直要给这个小保安塞小费了，是他让她们进了这间房子，否则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如何收这个场？

回到家里，沁婷让泪珠儿跪在客厅的地毯上，她手握鸡毛掸喋喋不休地教育女儿。一侧墙壁上的镜子里呈现出她凶恶、歹毒，像用毒苹果害白雪公主的老太婆一般的模样。她头发凌乱，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人像上了发条焦躁地走来走去，声音尖厉如金属划玻璃……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她历经苦难，奋斗多年所规划、实施的这套东西，根本与她想像中的情景面目全非。她陡然丢掉鸡毛掸，蜷在沙发里哭了起来。

她跟泪珠儿一个星期没说话。

沁婷始知，为什么泪珠儿被两次退回福利院，而院长又“逼”她签下“生死合约”。

她没有后悔，如果她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就不可能有今天骄人的成绩，然而她不可能不抱怨。

一剑和她的丈夫老何组成了一个丁克家庭，在不要孩子的问题上理论多多。有一次她说得太振振有词，沁婷不满道，你结婚的时候都三十六岁了，不生也罢。一剑被点了穴，反唇相讥道，你怎么知道我就生不出来？

沁婷没说话，她是一个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沉默的女人。但她心里想，生不生的，何必有那么多的说法？就像老何，在大学里教历史，自己也像历史一样又老又旧，纵是有一肚子的学问也甭想转化成一分钱，听着他神聊你是真开心，看着他整天喝茶、睡觉、看书、盯着金鱼发呆你是真着急。然而，但凡什么人，相见欢就好。一剑非说他是“和氏璧”，天上难找，地下难寻，仿佛这普天下的女人都不识货似的。

当然当时的一剑还是单身，正在挑挑拣拣寻寻觅觅之中，有较多的时间陪沁婷说闲话。沁婷一直喜欢一剑的尖刻，她的一针见血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诉说泪珠儿的种种不是，沁婷的口气犹如抱怨婆婆。一剑没有切身的感受，不以为然道，泪珠儿如醉如痴地抚摩柔软的东西，自然是渴望一种母爱，那是她想象中的母亲的胸怀，至于她收集的那些破烂，它们伴随她度过寂寞、阴暗的童年，是她不可能离弃的东西，已经成为她情感的一部分。但是说到她偷东西，一剑便不做声了。

过了一会儿，一剑突然说道，我很怀疑泪珠儿的出身，什么原因也没有，就是怀疑，直觉告诉我太过完美的东西事实上很可能是一团糟，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何况院长一看就是一个万事有所保留的人。

沁婷不快道，又是你那套贼的儿子永远是贼的理论。

我可没这么说，但是出身的确很重要。一剑这样辩解了几句。

你的出身也不见得多么高贵。

所以我总也摆脱不了穷人的习气。

沁婷总算无话可说了。

正如院长所预料的那样，在很短的时间内，严女士就两次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不过他并不担心，反正他们之间是有协议的，不怕她反悔。事实上严女士也没有反悔，她一看就是那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性格，她只是来了解泪珠儿是怎么沾染了那么一身毛病，她应该怎么对症下药。

院长语气平和地说，任何一个家庭都是全家人围着一个孩子，可是我们人手有限，一个人要管许多孩子，院里还有百分之七十的残障儿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属于社会的阴暗面，原则上不对外，不宣传，所拨的经费也十分有限，当然也就不可能很精心地对待每一个孩子，所以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嘛。再说这类孩子的教育始终都是问题，打骂是不行的，说轻了他们又不听，还有一大堆的心理障碍。

严女士说，我就是怀疑你们是否虐待过她，打骂恐怕更是家常便饭了吧。

你看电视剧看得太多了，院长变得严肃起来，我这样对你说吧，能留在我们这儿工作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许多分配到这儿来的人，干三天才走那已经算是很有爱心了，大部分人站了站就离开了。我不敢担保我们会把每一个孩子都搂在怀里，但绝没有打骂过他们。

至于说到泪珠儿，她恐怕很难改变。

为什么？

院长突然说了一句很文艺的话：上帝是不可能公平的，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没有父母，你说这公平吗？

……

泪珠儿上学的时候，沁婷替她取了大名：严安，希望她一生平安。

现在看起来，长大成人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时间总是像在飞一样。泪珠儿上中学的时候，金银岛建好了贵族学校，硬件软件配套成龙，高昂的学费吓跑了许多急于用金钱改变身世的人。

学校由一座六层高的主楼和三个辅助性群楼组成。主楼包括了各个班级的教室、多功能教室和电脑室等；群楼中有一座是集食堂、大型浴室以及学生宿舍为一体的，另一座是校长办公室及老师们备课的地方，外加趣味课室，如钢琴房、雕塑间、阅览室等。还有一座楼相当于体育馆，里面有室内恒温游泳池。二楼以上还有台球、壁球、乒乓球、羽毛球的不同场地。

最气派的是主楼前的运动场，非常之大，绿色的草坪一望无际，除了足球场以外，还有篮球场和两个网球场。因为学校建在岛上，所以是不需要围墙的，所有建筑与岛上的高尚住宅融为一体，如画的景致似乎只能在豪华电影里领略到，这样，它给人的感觉已不是有钱真好，而是地地道道的一个烧钱窝。

然而，巴男一家人并没有成为金钱的奴隶，巴男毅然成为了泪珠儿的同班同学。巴男的父亲是个厕纸商，没有什么文化，基本算是个暴发户。他生产的阿里巴巴牌卫生纸，广告没有用俊男靓女，而是一条再可爱不过的沙皮狗，叼着厕所里的卫生纸围着地球疯跑，而纸卷就那么源源不断地滚动，白色的纸带始终抽拉不尽。家庭主妇们马上意识到阿里巴巴的特点是实惠，同样的价钱，一卷纸可以用好久，而有些所谓的名牌纸，纸是好纸，架不住中心用硬纸壳做的纸撑大得能塞一个小拳头，一卷纸两天就用完了。阿里巴巴的纸虽然糙点儿，可是全家人报仇一样地用也用不完，再说咱们初级阶段的屁股也没那么金贵。

所以说，靠着广告与口碑，阿里巴巴的销售量直线上升，迅速占领了市场。而家庭主妇们用东西是不容易改变的，她们才是城市的消费大军。永远别小看消费品，电视可以十年不换，卷纸一天没有都不行，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房地产商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原因。而一卷再普通不过的“阿里巴巴”，却改变了巴男一家人的命运。

巴男的家并不住在盛世华庭，巴男的父亲认为花钱住在那种地方简直就是犯罪，他得卖掉多少阿里巴巴才可能赚来这个天文数字！再说他也不习惯装模作样的生活。但是花多少钱培养孩子，他却觉得是值得的，他希望儿子最终能成为一个体面的人。

本来巴男的同学们并没有看不起他，是他自己的怪癖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上体育课的时候，巴男也穿着名牌运动衣裤，但他从来不穿短裤，不管天气多热，也不管自己出了多少汗，他就这么捂着。巴男个子很高，是校篮球队的前锋。学校统一买了耐克的短裤他也不穿，这把体育老师气毛了，叫了一伙男同学扒他的外裤，他的腿其实什么毛病也没有，突然有一个男同学说，他的腿上怎么一根汗毛也没有，像女生的腿似的！

巴男一声不吭地穿上长裤，从此退出了校篮球队。

男人是肉食动物变的。据说小时候家庭富裕的男孩，因为不缺肉，全身的汗毛就长得凶，腿上的尤其明显；吃糠咽菜的穷人，就光溜得多，只看腿跟大姑娘一样。这种情况到了年长以后便无法改变，所以巴男家富了以后，巴男每天吃驰名太爷鸡、德国咸猪手，也还是脱不掉穷人的胎记。

同学们开始笑话巴男，你看你爸多没文化，生男孩就叫巴男，难道生女孩就叫巴女，那不成了三陪啦？！而且是终身的。巴男的确有姐姐妹妹，当然不叫巴女，但他也不想申辩，比起别人做银行家的父亲，他自动就矮了一头。

有了巴男的笑话，男孩子们就在暗中攀比谁腿上的毛最为浓密。老实说，能进贵族学校读书的人都有几个钱，暴发户变得最让人看不起。在运动场上奔跑的男生中，大伙公认谢丹青的汗毛最重，他是一个非常醒目的阳光男孩，虽不是剑眉星目——那样倒显得太俊俏了，有点咄咄逼人，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招人讨厌，就像鲜甜过了头的汤也会败坏人的胃口一样。丹青只是和谐，无论是他含笑的双眼，还是轻抿而有些上翘的嘴唇，以及他匀称的身材和健康、雄性的特征，都让人感到一种和谐含蓄之美。

这多少有点众望所归，因为丹青的父亲谢怀朴一直是做金融业的，他在一家国有的大型信托投资公司工作。你脚下蜿蜒伸展，通向四面八方的公路；你所看到的有着城市标志作用的雄伟壮观的桥梁；你在越夜越温柔的时刻享受到的霓虹灯彩，而发送这些光芒的核电站，都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笔。他是总经理，不断地融资投入城市基本建设，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推动、发展、深化改革开放成果的原动力。相比之下那些自鸣得意的行业，无论做得多好赚得多么盆满钵满，也不过是女人三角裤上的商标，无足轻重。

更何况谢怀朴的父母又是京城的大官，离休多时，余威不减。听说再往上数，他的太姥姥还是宫里的格格呢。

丹青的母亲鲍雪，身世绝不在谢怀朴之下。虽说她的父亲是军界的一介武夫，但当兵当成了将军总不简单吧！而且祖上还是官僚资本家，本人是黄埔四期的，不是饿昏了头才想起来干革命的土包子。

谢丹青自然是吃肉长大的，一看就是优良品种。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压根不是什么花心大少，也没有太子爷天生优越的恶习。丹青不仅学习好，而且行为低调，待人更是礼貌得体，乐于助人，是那种家教极好的男孩。

丹青并不知道“汗毛事件”，因为他不是校篮球队而是羽毛球队的。

泪珠儿长大以后，果然并不出众，头发剪得短短的，只穿袋袋裤配运动鞋，喜欢眯着眼睛，目光空洞漂浮，一脸的百无聊赖。沁婷希望她成为黑发披肩、长裙飘曳、一身书卷气的女孩，是根本没戏了。

而且长大以后的泪珠儿再也不哭了，仿佛婴儿时已经把眼泪流完。凡事必定自行解决，等明星签名等三天三夜也绝不叫苦叫累。

其实泪珠儿也是一个体育迷，不光大小球拿起来就会，田径更是她的强项。短跑像一阵风，呼地一下就到达了终点；长跑只觉她脚底一弹一弹的，双腿修长健美，湿漉漉的头发像钢针一样倔强挺拔，不肯低垂，让人感到一股挡不住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既然都爱体育，又都住在盛世华庭，好像泪珠儿和谢丹青应该成为志同道合的死党，至少也应该是好朋友吧，可是他们俩就像天体里的看似相近其实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星辰，甚至从不互望一眼。一方面，围着丹青的女孩实在太多了，就差没打出横幅“丹青丹青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丹青不仅没有注意过泪珠儿，就是其他的女孩他也没怎么注意，他的心思还都在电脑、足球、航空表演之类的兴趣上；而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泪珠儿对那些名门望族的后代有一种天然的敌意，她每每幻想着只要自己有能力、有可能，一定冷漠残酷地对待他们。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穷人与生俱来的烙印。

所以在同学中，泪珠儿和巴男的关系比较好。毕竟他是弱者，是被压迫被损害的一类，泪珠儿就愿意跟他亲近。对泪珠儿来说，这是本能。

一天放学之后，泪珠儿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门，家庭对她来说是可有可无的，这几乎世人皆知，所以她每天离开学校时也是拖拖拉拉，不像其他的同学那样，放学如同大赦，往家跑就像赶着去投胎一样。

她无意中发现巴男一个人坐在运动场的篮球架下，整个人垂头丧气的，两眼像死鱼似的黯淡无光。泪珠儿走过去道，你要是想玩球，我陪你玩三步上篮。巴男说，我哪还有心思玩啊，我死的心都有。泪珠儿“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但还是问道又怎么了？巴男说这次考试又考砸了，你说我怎么敢回家！泪珠儿说我考得也不好，回去也是听埋怨，但反正是中段考，不是那么紧要吧。巴男说，中段考还不紧要？我上回就是一个当堂测验不及格，卷子被我爸无意间看到，扔过来一只四十四号大塑胶拖鞋砸在我头上，到现在一按还痛。他这个人是不听你讲什么道理的，脾气又暴躁，全家人都怕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巴男说我真的是不敢回去，而且也真的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被老师骂，被爸妈骂，还要被同学看不起。说起我最快意的一件事，那就是我想到我自杀而死，遗书也不留一封，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在哭，觉得他们对不起我，很后悔很后悔他们曾经那样对待过我。

巴男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还对泪珠儿笑了笑，但却不是说说而已。

这时的泪珠儿就很感动，因为她除了自己摆弄那些不值钱的收藏之外，再就是在心里自言自语了，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讲过这么隐秘的话，当下就认定巴男是自己的知己，所以胸口一热道，走，我陪你回家。

中段考的时间是很公开的，巴男一家人都在等着他的考试成绩，见天黑了他都不敢露头，心里也有了七八分的底，所以一家人的脸上都不好看。他父亲更是黑口黑面，根本没有看见走在巴男身后的泪珠儿，一见儿子，便操起手边的小竹凳，但他扬起的手被泪珠儿年轻有力的手架住了。泪珠儿说，阿叔，巴男考试没考好，心里已经很难受了，他不敢回家，差点去买敌敌畏，你不要这样对他好不好？！巴男的爸爸气道，那干吗不去？现在就去死啊，我保证不掉一滴眼泪。

泪珠儿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把小竹凳抢下来扔在地上。

巴男的爸这才想起来问，你是谁？

我是巴男的同学。

巴男的爸就连泪珠儿加在一起教训。他说，你们知道上贵族学校得花多少钱？你们活活就是讨债鬼！讲白了就是把父母亲身上的肉一条一条割下来当腊肉卖，我们累死累活挣的钱都交到贵族学校去了，巴男学不好，难道不该去死吗！

巴男的头都快低到裤裆里去了。

泪珠儿却理直气壮地指着巴男爸爸的鼻子说，你怕花钱你就让巴男去上公校啊，公校里还有“宏志班”，吃救济，一个大子儿都不用出。又不是巴男非要上贵族学校，是你非让他去不可，那他学好学坏你都得认。

巴男的爸爸眨巴眨巴眼睛，倒也无话可说了。

虽然这个晚上巴男还是挨了打，但他的心情还比较舒畅。因为泪珠儿帮她说出了心里话，而这话他就是满大街去借胆子也不敢说出口，所以巴男从心里感谢泪珠儿，他想在学校里他总算是有朋友了。

巴男在篮球场被扒了裤子，泪珠儿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但是心里十分同情巴男，却又不能冲出来帮他出这口恶气，毕竟那一大伙人人多势众。许多人都觉得是巴男自己太过虚荣，如果他照穿短裤，谁会注意他腿上有毛没毛？只有泪珠儿一个人理解他，因为虽然住在盛世华庭，可是谁都知道她是一个养女，只要目光稍微有点异样，她就会觉得周身不自在，好像她不配住在这里似的。

所以她对巴男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

后来泪珠儿知道了谢丹青被选为“汗毛皇帝”，加上他身上的优越感是压根没有一点优越感，每天无忧无虑，可是被许许多多的人爱着，女同学最爱谈论的就是他，老师也最爱摸他的头，这使得泪珠儿对巴男的同情转变为对谢丹青没有缘由的迁怒。

同学中的肥仔是个名牌迷，有一天他说他的泰格伍兹做广告的手表不见了，他说他就放在课桌上，课间休息回来手表便不翼而飞。这件事班主任很重视，她几乎用了半节课的时间讲做人的道理，她说在我们这样的学校发生这种事是不能原谅的，而且这充分说明了人的道德品质其实是与贫富不相干的，可见重视德育是当务之急的一件事，也应该引起全班同学的注意。

班主任最后说，改正自己的缺点是需要勇气的，但只要拿手表的同学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愿意改正，可以悄悄把手表放在我办公室的窗台上。

过了两天，谢丹青来找班主任，他说在自己外衣的口袋里发现了那只手表。他把手表交给班主任时，班主任目光如炬，她说丹青你是什么人我心里太清楚了，并且坚定不移地说是有人在恶作剧，而且这个人心理很阴暗。

结果最终被请进班主任办公室的人是泪珠儿。班主任脸上的那股和蔼可亲的劲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荡然无存，她冷着一张脸，眼中是无限的轻蔑，她说严安同学，是你干的吧？

泪珠儿又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她总是用这种表情抗拒一切她尚无能力抗拒的任何事情，她知道很多像她这样的人是很孱弱可怜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别人的肯定和同情，如果不那么诚惶诚恐地活着就变成了一个问题。泪珠儿最痛恨的就是这一点，所以她就是要做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干什么了？她这样回敬班主任。

你干什么了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把肥仔的手表放到谢丹青的口袋里去？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肥仔的手表会在谢丹青的口袋里？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你不要以为你玩的这套东西神不知鬼不晓。上次你叫巴男抄你的考卷，你已经是错得一塌糊涂了，怎么他错的跟你一模一样？！

泪珠儿的眼睛看着别处，嘴上却没有软下来，就算是巴男抄了我的考卷，肥仔的手表就一定是我拿的吗？！

班主任手上也没有证据，但是她坚信这件事是泪珠儿干的。她干教育工作几十年，对每个同学心里都有一本明细账，这种小把戏哪逃得出她的法眼？她对泪珠儿说，严安同学，叫你妈妈明天到学校来一趟。她想这么一吓唬，泪珠儿就很有可能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没想到泪珠儿说我没有妈妈。的确，私下里，泪珠儿一直管严沁婷叫阿姨。但外人都觉得严沁婷是泪珠儿的再生父母，是她让她改变了命运，这是很多亲生父母都不可能给予孩子的灿烂如朝阳般的前途，她怎么可能不管她叫妈呢？！

班主任一听就炸了。她说，严安同学，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严女士对你那么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你却说出这么无情无义的话来，连我都替你脸红。是的，你的身世是很让人同情，可这总不是你怪癖的理由吧？！更不是你憎恨全世界的理由，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自己的问题。

她的话并没有对泪珠儿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泪珠儿心里照样恨恨的，她心里想你说什么都没用，我是不会听进去的，因为你对我和谢丹青从来都是两种表情，两种态度。如果严女士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想你是不会这样对待我的。

所以泪珠儿觉得但凡天下的人都是虚伪的，都是不值得相信的。

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到底是谁把肥仔的手表偷偷放在了谢丹青的口袋里？至今不得而知。不过泪珠儿对谢丹青的迁怒因此而上升为仇恨。

虽然，她也知道谢丹青是无辜的。

第二章

清吧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怀旧色彩，周遭挂着放大的黑白照片，上面是芸芸众生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好像是当年的知识青年在西双版纳的生活照，没有什么特别，但一定是倾注了作者无尽的情感。

店主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脸上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理解他的踏实，所以生意再差对他来说也没有一点触动。总之他一点不急，一看就是社会上那种永远生不逢时，自改革开放之后就没有回过神来的人。

本以为有了泪珠儿，生活就不像过去那么孤独了，但沁婷始终觉得她是一个人生活。尤其是严安上了大学以后，她住在学校里，如果不是为了拿生活费、洗衣服这类非常具体的事，她是很少回家的。沁婷如果闷了，就只能到清吧里坐坐，这还是她以前养成的习惯。

她当然知道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落伍的表现，但这种地方很适合沁婷。她白天工作忙乱得很，晚上就特别需要清静。这时的清吧里正轻轻地传送出《梁祝》，沁婷捡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鲜榨果汁。

如泣如诉的音乐仍在叙述着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然而此刻的沁婷对爱情已经没多少遐想了，不过熟悉的旋律却把她带回了八十年代。那时懂得听《梁祝》还很时髦呢，那是一个诗意的年代，喇叭裤、交谊舞方兴未艾，台湾校园歌曲到处泛滥，如果你不懂朦胧诗足可以自杀谢罪了，所有的讲座都在讲美学、“美的本质”……总之，那又是一个沸腾的年代。

每个人的青春岁月都会涌动着一股激进的潜流。

那时的沁婷刚刚从某师范大学毕业，人单薄得有点让人担心，二十二岁的人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她皮肤白白的，眼睛也如两汪深潭碧泉，人却并不显得俏丽，大概是她梳着两条过时的辫子，穿着也过分朴素，仅仅是格子衬衣和蓝裤子而已，更重要的是她好像没怎么发育，这当然就不那么诱人了。

那个年代的严沁婷没有写朦胧诗，也没有沉溺于蹦恰恰，但是她的举动又是绝对诗意的——她选择了到山区去当乡村女教师。那时她的想法很简单，她觉得自己天生就不是一个赶浪头的人，但是却愿意踏踏实实地做一点事，在青山绿水之间，和油菜花同栖同宿，还有一帮天真无邪的孩子尾随其后，那不就是她向往的生活吗？

尽管父母和朋友们都觉得她浪漫得太不着边际了，如果是图个政治资本那还情有可原，可是人家团支部书记还没有这种壮举呢，还在积极地活动留校，组织上也没有许诺要培养你，你这么做不是莫名其妙吗？

可是沁婷做事并没有严肃的思想斗争，她觉得这有什么，无非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罢了。如果选一个离家近的学校，每天上班下班，说不定还是让她教政治之类的照本宣科的东西，那有什么意思啊？想想都困。不如穿行在山水草木中间，那才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身心自由。

那时的沁婷真是太年轻了，几乎是在校园里长大的她，就跟无菌试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哪里知道外面世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有凶险的病毒，沁婷她哪里会知道呢？

至今她还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上午，她坐县里教育局的吉普车，由一位科长陪着去贵州某山寨小学报到，一路上虽然颠簸得厉害，但景色却比她想象的还要美。远处青山叠翠，却在白纱一般的薄雾中默默沉睡，一千年一万年的不肯苏醒，业已对尘世间的一切了如指掌，淡然以对；溪水在山涧一往无前地流淌，哗啦啦的似有自己无尽的欢乐；油菜花是没有的，但是叫不出名称来的野花或者成串地悬挂，或者孤芳自赏地摇曳，都是那样的色彩斑斓，恣意开放；还有就是新鲜的空气里有一股植物和泥土混杂起来的味道，谈不上芳香，但好闻极了，是大自然才有的原始气息。沁婷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仿佛自己倏然间闯入了一个巨大而又不可思议的梦境，立刻就没有意识了。

吉普车停了下来，陪同的人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熟视无睹地聊天，根本也不注意沁婷陶醉的表情，搞得沁婷连个感慨的对象都没有，只好梦游一般地两眼发直，暗自叹息这世界上果然有世外仙境。

当时的媒体还报道了她的事迹，他们说她是《一朵悄悄开放的红杜鹃》。

村民们很快就接受了沁婷。姑娘们送给她一套民族服饰，沁婷穿上还真像那么回事，她们也穿她的牛仔裤和黑毛衣对着镜子来回照。孩子们每天围着她听格林童话，他们眼睛嘴巴齐齐张着，仿佛在听另一个星球发生的事。

沁婷就住在学校里，尽管吃住都相当简陋，点的也是煤油灯，而且要自己种菜和打柴，应该说生活还是很苦的，但是她是那样被重视，被许许多多淳朴的村民爱着，她的心里每天都很温暖，当然也就很踏实。有时，天大的困难和艰辛在年轻的时候你会浑然不觉，只有它化为了沧桑才变成苦涩。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沁婷基本上熟悉了山区的生活。简单的生活能够净化人的心灵，沁婷一点都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它很轻易地结束了沁婷青春时代玫瑰色的梦境。

那一天沁婷患了重感冒，她并没有当作一回事，只是多加了一件衣服而已。可是这天晚上睡到半夜，她突然发起烧来，沁婷是从城里带了药的，她便摸了一片安乃近吃，结果不一会便大汗淋漓，一身一身的汗止也止不住，她觉得人虚得几乎灵魂出窍，然后躯壳在一片荒野里飘来飘去，她想，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吧。一想到这样就消失了，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可是她连点起油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打开了枕边的手电筒，接着就不知不觉地呻吟起来。

学校里并不是只有沁婷一个人，同时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值更的阿伯。他见到亮光，并且听见了沁婷呻吟的声音，赶紧跑进了沁婷屋里，点起了油灯，见到沁婷水洗了一样，他吓了一跳，说，我赶紧去找村长想办法吧。沁婷当时还有一点神志，声线如丝一般地说，大叔你千万不要走，不要走……当时她就觉得只要眼前的这个人一离开，鬼门关就会咣啷一声关上，她当时心里怕极了，只想有个人在跟前。

阿伯似乎是坐了一会儿，又给她喂了水，她因为喝得猛，有一多半都洒在了前襟。可是不一会儿，她又烧了起来，而且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每一分钟都那么漫长，天黑得是不透气那种没有指望的黑，仿佛再也不会亮了，阿伯实在是坐不住，就去喊人。

也就是在这一个空隙里，她隐隐约约感到屋里闪过一个黑影，紧接着油灯就熄灭了。她感到有一个男人像巨石一样地压在她身上，别说她还是一个虚弱的病人，就是没病她也是没有力量进行反抗的。那个人显出一种非人的饥渴，两只手在她的胸前使劲地乱抓，似乎蹂躏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沁婷当然是挣扎了，她拼命地喊叫可能也没有多大声，后来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乡卫生院的病房里，周围全是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极其关切的目光，大家为她的苏醒松了一口气。医生告诉她是得了疟疾，俗称打摆子，这也是山区的多发病，用了药就没事了。村长说你真吓死我们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跟你的父母交待呢？这话让沁婷的眼泪流了出来，这实在是百感交集的泪水。众人却只当她是生病辛苦又远离家园之故，就使劲地安慰她，还给她买了瓶装的水果罐头。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沁婷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决定按下不表，一是她还年轻，而且为人师表，这种事传出去还怎么做人？二是她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甚至连一点特征也没有在脑海里留下，难道她叫别人去追查一个黑影？！还有她自己有时也会恍恍惚惚，分辨不清到底是做了一场噩梦，还是发生了噩梦一样的事情。

她仔细观察了周围的人，发现他们一样的老实，一样的诚恳而且热心，谁身上也没有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流氓习气。这使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人心如古巷，幽深不可测。

然而，有一点是真真切切的，那就是山区巧夺天工的如画景致刹那间在沁婷的眼里竟成了梅雨季节的黄昏，处处尽是愁云惨雾。

生病也是人生的导师，好多人都是在生病以后陡然间明白了很多道理。

出院后的沁婷一直住在卢海花家里调养。海花的歌唱得很好，被称为当地的百灵鸟，她和她的家人对沁婷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所以，直到沁婷离开这里，也没有搬回小学校住。

沁婷在不知不觉中喝完了鲜榨果汁，至少有三个服务员来问过她加还是不加，可见她们无事可做。沁婷没有加果汁，但是她也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难得在一个清静地方坐坐，而她这个人是不喜欢梳理往事的，可是今天有《梁祝》的引领，也就自然而然沿着思绪往下走了。其实这优美的令人心弦颤动的旋律，与其说是在咏叹两个人的情感，不如说是一代人的青春回顾。人这一生，不就是满怀欣喜的憧憬在现实面前撞个稀巴烂，最后化蝶了事——那还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呢，大多数人化成了蛾子，自己都不愿意搭理自己。

借着探亲，沁婷再也没有回到村寨里去。走时她什么也没拿，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结果一走就没了音信，只收到她给学校墙体斑驳、窗架歪斜并且空空如也的阅览室寄来的两包书。

重新回到城里，多少有点事过境迁了，原来的朋友和同学都已经各就各位，哪个单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没有多余的位置，何况沁婷当时的心情是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个熟人。她轰轰烈烈地走，结果说不出任何理由地打道回府，身心都是灰溜溜的，哪有什么脸面去求过去的同学帮忙，她只想他们以为她一直都在山区教书，过着“悠然见南山”的日子。人不就是活一个面子吗？！

沁婷当过代课老师、文秘、家教等等，终不是长久之计。后来她看到一则招聘启事，是冰峰电器工业公司招聘推销员，主要推销电风扇，但是没有底薪，按销售额提成，不过每个月可以报一点车马费。这样苛薄的条件，沁婷也不得不将就，便去报了名。

商场的人说，什么冰峰电风扇？我们听都没听说过，那不是羊毛衫的牌子吗？幸亏还有人的脑子没锈住，说羊毛衫的牌子是雪莲。但总之商场的人说他们只销“钻石”和“华生”牌的电风扇，也不见得有多好卖，你就别凑热闹了。可是沁婷性格里有一种执拗的因子，她每天都到商场去，不管别人的脸多冷，她都是和颜悦色地说自己的电扇怎么好，怎么便宜。慢慢的人熟了，聊一些家常，好像成了一点情面，也就答应她拿一台两台来销。而沁婷每天泡在商场里，见到顾客最爱买什么样的电扇，也赶紧跑回公司当耳报神。譬如一种挂着吊灯的木页电扇，看上去又土又俗，可是那时的人，时尚一件东西多功能，恨不得买了一样东西却解决了无数其他问题，所以好销得很。冰峰厂也忙不及地做了这种吊灯电扇，还火了好一阵呢。

电器公司销售人员中有一个小伙子名叫伍云斌，倒是一个踏踏实实干活的人，但他永远踢不出前三脚，见到生人先自脸红，这么腼腆的人哪当得了销售员？沁婷觉得这个人不讨厌，便对他说，我们两个人搭伙干吧。伍云斌当然乐意，因为沁婷毕竟是学师范出身，善于表达，坚冰一样的局面她也有办法打开，云斌只要腿勤，紧跟其后地到公司提货，两个人就能配合得像演双簧一样。

本来，青年时代的沁婷对待爱情也有着万丈的豪情，梦想着自己的白马王子拨开众人让自己试水晶鞋，然后相拥策马远离人间烟火。可是经历了那一场身心的浩劫，她的心淡而又淡，只图能够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而且她决心埋葬往事，不跟任何一个人提及。

沁婷和云斌结婚的时候，社会上已流行在酒店包上个多少多少围，新娘坐着小汽车大街小巷地绕圈子。他们当然没有这样做，也没有能力这样做，只是两家人以及亲戚和和气气地在酒家吃了一顿饭，如此而已。沁婷去烫了一个头，那时的人，结婚时都要去做头，可是没有谁做了就变漂亮的，全都是死死板板仿佛顶着满头的铁钩子，可是新娘们还是前赴后继地去冷烫或热烫。沁婷当然也不例外，烫完之后的样子傻傻的，倒比她平常的清汤挂面显得老气，穿了一件红外套，暗想着给自己冲冲喜。

沁婷的父母对云斌还是满意的，他们托关系给小两口找了一套一房一厅的住处，因为是底楼，黑暗潮湿得很，搭上情面，租金相当便宜，这已经算是天大的陪嫁了。云斌的父母都是工人，只觉得攀上了高枝。

时光如响箭，转眼就过去了两年。

本来，沁婷以为她的生活不用规划也就是那么回事了，无外乎两口子勤力打工，然后生个孩子，每天忙忙碌碌这日子也就算是过起来了。结果却全然不是这样，首先是肚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两个人虽然没有过干柴烈火般的激情，婚后忙于生计，也就没有什么如胶似漆的日子，但是正常的夫妻生活还是有的，也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却不见有任何动静出现。其次是冰峰电器工业公司好不容易做出了一点市场份额，也打出了一点名气，却因为上级领导的一个决策，令它还来不及发扬光大就胎死腹中了。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是绝对错误的，那就是上面同意了香港天美工业集团公司与冰峰公司合并的设想。在改革开放的初期，新生事物特别有市场，就连领导层也像摩登青年一样，恨不得一天一个新花样，而上上下下具体操作一件事的经验是却是零，所以在上市公司天美工业的垂青下，合并一事简直就是客大欺店，没费什么周折就成功了。

什么合并，根本就是吞购。在这方面，香港人也不见得比日本人手软。很快，冰峰工业公司就在合并的阳光下消融殆尽，市场上再也见不到一台冰峰牌电风扇，取而代之的是各型各款的天美产品。

天美公司还推出了号称是日本原件组装的天美牌空调机和冷气机，尽管一打开屋里响得就像飞机场，可是一样起到了抢滩大陆市场的作用。

然而，公司管理也还是中国特色，概括成两个字：混乱。

天美公司的董事长罗时音，一年来不了大陆公司几趟，一是集团公司还有其他生意，反正他亲自委派的总经理算是尽职尽责，他也懒得多事。二来他患有慢性支气管炎，对大陆污染的环境很不适应。所以他每次下来无非是走马观花，跟中上层职员喝喝酒，合合影；不过他也还是很敏锐的，大事情他了然于胸，谁也逃不出他的一双鹰眼。

公司上下对他的畏惧多于尊重。

大陆公司有一个仓管员，人称七叔，常有些倚老卖老的架式，这还不算，又自称是罗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大伙见他也姓罗，办公桌玻璃板下的确也压着他和家人与罗总的合影，所以对他的来头深信不疑，也就不敢得罪。

七叔按提货单给人开仓拿货本来是分内事，但他素来喜欢刁难人，鸡蛋里面也能挑出骨头来。销售人员没办法，既然不能开罪，便只好送礼疏通关系。渐渐地七叔喝着好酒抽着好烟又都是白来而得，大伙不但不觉得他有问题，反而有样学样，连开票的、报账的都开始为非作歹，甚至直接索要好处。

推销员本来在外面就是一脸假笑，回到公司若不是假笑一脸根本拿不到货，还要搭上上贡的东西，真是腹背受敌，里外不是人。对这种现状，沁婷特别地看不惯，想往公司上层反映，但是来自云斌的枕头风都是让她忍。云斌说关系搞僵了，吃亏的还是我们，咱们也不能把仓库砸了，直接破门而入地取货，到时说软话不如现在忍一忍。再说你怎么知道上层就一定会管这种事，人家七叔是什么来头？说不定总经理还要给他几分薄面，那时你才叫真正的里外不是人。

沁婷觉得云斌的话也有点道理，在人屋檐下，哪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也只好哑巴吃黄连，甘苦自知了。

一天，正是酷暑难耐的销售旺季，沁婷磨破了嘴皮子，一个月跑烂了两双鞋，方才在一个大百货公司家电部打开了一道缝儿。然而提货单到了七叔手里就成了丑媳妇见公婆，样样不是，他害沁婷在本公司的楼上楼下又跑了好几个来回，心想，你严沁婷平时总是绷着小脸，对我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更没有对我有过任何表示，要不是看在云斌送过两条好烟的分上，我早就整治你了，今天我就是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沁婷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赶回仓库时见到一把大锁，当时肺都要气炸了，所有的艰辛一起涌上心头。刚才她在商场游说，碰到的部门经理是个女的，特别不好说话，还有意把她晾了两个多小时，似乎就是在考验她的耐力，但同时又被她的耐力打动了，开口就要十台遥控的电风扇，如不能按时送到，人家就开会去了，谁还认这笔账？而且这种女人又是最多变的，稍有借口她们又会后悔自己的宽容。想不到回到公司，她还得受这份鸟气。七叔到处散布，说销售员是用公司的产品给自己捞回扣，不让他们放血让谁放血？！简直是一派胡言，他不是销售员怎么会知道销售员的不易？！沁婷越想越气，她想她为什么要受这个气？！而且受的是夹板气！今天她要是不跟七叔吵翻那她还活个什么劲儿？！她想，摆在面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被公司开除，要么气炸了肺，反正都是死，倒不如痛快点。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还差八分钟才下班，便一脸挂霜地在财务室堵住了七叔。七叔正在打“拖拉机”，满手的扑克牌，见到沁婷反而和颜悦色，说，小严啊，原谅你七叔老眼昏花，我刚才没看清楚，你要的型号仓库没货了。沁婷道，中午还有销售员提到同样的货，怎么现在就没有了？七叔不快道，那我怎么知道？你应该问产品部去才对。沁婷突然吼了起来，我就是要问你！你是仓管员，没货了为什么不叫车间送！

沁婷尖厉的声音像铁器划玻璃一样刺耳，还分了岔。

大伙全都傻了眼，打牌的人从来没见过乖乖女模样的沁婷有这么大的脾气，更没见过有人敢跟七叔发这么大火，他们完全忘记出牌了，两只眼睛瞪得一样圆，呆呆地看着沁婷和七叔。

七叔正要发作，沁婷已经三步两步地冲到他的面前，他已经完全能够看清楚她微微翕动的鼻翼以及绯红得还相当细嫩的双颊，沁婷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厉声道，你跟我见总经理去！你去跟他说仓库没货，所以你上班时间打扑克！七叔甩掉沁婷的手，跳起来吼道，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有本事你就不会呆在这儿受气！老子就是没货！有货了也不给你！你还能把我怎么样？你咬我啊？

沁婷气不过，掀翻了牌桌，走了。

大伙七嘴八舌道，哇，她不是市长的女儿吧？

当天晚上，云斌提着大包小包上门给七叔赔礼，七叔根本没有让他进屋。

第三天，公司中上层职员的节奏都变了，因为不逢什么有说法的日子，罗董突然来到公司，点名要找严沁婷谈话，所有的人都说她这回死定了。

总经理会客室的门紧闭着，就连总经理也不知道公司的最高领导找一个合同工谈什么。这样大约过了两个多钟头，沁婷和罗董才从会客室出来，看得出来他们谈得很愉快，因为罗董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笑容。

和七叔吵架的当天晚上，沁婷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愤怒的心情，连夜奋笔疾书，直接给香港的罗时音董事长发了一份传真，后来据知情人士说，这些传真相接起来足有七米之长。她在传真里不仅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同时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大陆公司管理方面的种种弊端，并说这种裙带风猖獗又无奖罚制度并且管理混乱的公司根本没有前途可言。同时她还一针见血地指出，七叔现象绝对不是偶然的，这是因为集团公司的理念就是这样，在金字塔形的公司架构图上，董事长、总经理、部门经理以及班组长统统压在销售人员之上，而一个以营销为主的实业公司，这个金字塔恰恰应该倒过来，所有的人都应该为销售服务，因为销售不畅便是公司的灭顶之灾。而什么都不过问的罗董事长应该在倒金字塔的最下面。

发完这个传真之后，严沁婷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

她花了好多钱发传真，回到家后虽然如释重负，但心里仍然闷闷的，感到无比委屈，便坐在桌子前面望着墙壁发呆。墙壁因为潮湿有了一片不规则图案的水迹，看久了像一只大公鸡的轮廓，这使她想到了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

这时云斌推门进来了，手里是没有送出去的礼品，灰头土脸的。她想他一定会埋怨她几句，这也在情理之中。云斌放下手中的东西，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才说，你没事吧？又说，既然发了脾气，也就发了，我看也没什么，不然闷在心里会生病的。听他这样说，沁婷反而鼻子一酸，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当时她心里就想，为了这句话，她会一辈子感谢云斌。

罗时音在跟沁婷谈话时说，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的营销理念？沁婷说我原来是学师范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推销产品，但是为了把这件事做好，我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中外的都有。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罗时音不可能没有他的过人之处，那就是他非常善于在平凡的人脑袋中挖宝，只要你说的话打动了他，不管你是做什么的，他都会认真听取你的意见，不轻易打断你，反而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你，使你发挥得连自己都觉得那些滔滔不绝的话语是真知灼见。

第二天，罗时音就召开了一个公司高层领导的会议，对于营运策略做了大幅度的调整，并且明确了销售员在公司的作用和地位，同时指出任何部门不得给他们设置障碍，因为他们才是在商场的炮火下为公司创造利润的义勇军。

这件事情的结局令人们大跌眼镜，不仅让凭脚杆子吃饭到处赔笑的销售员扬眉吐气了，而且公司还派专人调查了七叔的种种表现。自然是怨声载道，而且他根本不是罗董的什么亲戚，照片是他儿子不知在什么地方为他用电脑合成的，而罗时音的照片在任何一家香港经济类杂志上都可以找到，并非天大的难事。

七叔被公司辞退了，许多人都感叹他做人太张狂，但并不觉得他冒充与富豪有瓜葛应该千夫所指，反而说他颇有创意，社会就是如此呀，都是先敬背景再敬人的，你不跟有钱有势的人搭上干系，难道承认一个叫花子是你的亲舅舅？

接触得多了，罗时音觉得沁婷是一个有能力有才华的人，但这样的人并不难找，难找的是既内秀，同时还懂得分寸，这种人才是不可多得的。通常的女人都是近则不逊远则怨，男人居高临下的时候还懂点规矩，一旦给她几分脸面，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假如有了亲密关系，更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罗时音阅人无数，也曾涉猎过演艺界、风月场，最终的感觉是不过如此，到了这般年纪，对女人的心早就淡了。然而对于严沁婷这个女人，居然会让他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那就是沁婷是第一个能跟他谈生意、谈管理、谈营销观念的女人，她不仅有气魄和胆略，不管你董事长的“亲戚”多大来头，照样敢告御状；而且她身上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平静，根本不拿上司的赏识当一回事，对于突然而至的来自同事的谄媚，她也是一笑了之，的确称得上宠辱不惊。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罗时音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改变了沁婷的一生。

泪珠儿上的大学不是久负盛名的那种，那种名牌大学有古老的课室，有宽敞的绿地，有湖畔和湖畔边的吉他声声，也有图书馆和图书馆门口稠密的人流，在这样的地方成长，是沁婷对泪珠儿的期望。

然而，以泪珠儿当时的成绩，即便是上眼下这种末流的完全没有历史可言的大学，沁婷也是交了数量可观的赞助费。可是泪珠儿似乎并不怎么珍惜这个机会，同时也像以往一样，并没有对沁婷感恩戴德。

两个人的关系，一开始就有点无话可说，沁婷的热忱付出和失望之后的冷漠以对，结果都是一样的，从未改变过泪珠儿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泪珠儿在十二岁左右的时候，可能患过自闭症，她尤其喜欢独自一人坐在杂物间里发呆，在凌乱的地方她会感到踏实，仿佛华丽整洁的地方就对她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似的。因为在这样的地方，多半会有一些冰冷的眼神，至少在她眼里是鄙夷或者不屑一顾的，那些眼神总是在提醒她并不属于这里。她不喜欢也不愿意跟任何人交流，对于沁婷这样富有爱心的人，她始终觉得生疏和不可亲近。

真不知道她们俩到底是谁出了问题。

有好多次，在不经意间，沁婷都主动握住了泪珠儿的手，她希望能牵着她走一会儿，不管怎么说也是传递情感的一种方式，而且可以说她们俩是一样孤独的。但是泪珠儿总是很快地把手抽掉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这样经历了几次，沁婷觉得内心倍感寒凉，要知道她也是鼓足了勇气才这么做的，可是泪珠儿却不领情，她怎么这么乖僻呢？在碰上泪珠儿之前，沁婷也坚信只要心诚，石头里也能开出花来，现在才发现这一类的话全是扯淡，说她们俩之间彼此即是地狱还差不多。

幸好那段时间在不经意中过去了，但不可能不留下一点什么。大学新生报到那会儿，同分在一个宿舍的女孩子是六个人，四个铁架子的上下床，有两个上铺可以堆放东西，还有两个上铺就得住人。大伙在寒暄握手，彼此自我介绍认识之后，面临的总是一些具体问题，最后决定以抽签的形式分配床位。

我就睡上铺吧！泪珠儿表示她不参加抽签，便爬上了靠门的上铺，这显然是宿舍里最差的床位。而且她平常也不愿意在房间里跟同伴嘻嘻哈哈的，她像军人一样来去匆匆，床头也不会张贴偶像级的天王天后的大脑袋之类。

泪珠儿比较信任的人还是巴男，巴男也因为学习成绩不好，由他父亲用钱打通关节上了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巴男父亲的纸业公司越做越大，阿里巴巴成为带给他们家族幸运的词汇。有人说，并不是巴男的父亲有什么真材实料，多么多么的擅长经营，而是改革开放之初，不少国企改革明星纷纷中箭落马，今天还站在主席台上演讲，诉说自己的雄才伟略，第二天就被匿名信告到小黑屋子里去了，再战江湖时已是赤手空拳。他们的起起落落为巴男的父亲赢得了时间，尽管他瘦削的长脸已经熬成了国字脸，身体也发福得可以，简直就像做了整容手术一样面目全非，但是他的生意真的也是风生水起，今非昔比了。

巴男越来越像一个花花公子，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代代相传的以吃苦为乐事的实干家，否则就不会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说法，后人如果不败家，好像就对不起前辈似的，即使外人看来也觉得不对头。

为了让大家满意，巴男留着披肩发，有时扎成马尾，一定穿真“保罗”牌的休闲装，有一辆价格不菲的摩托车，是一飙车无数的长长的黑皮穗便迎风飞舞的那种，常常是风驰电掣之后，突然来个急刹车。

说来这也不过是男孩子追求所谓酷的常规版，但是泪珠儿还是喜欢。

如果正巧泪珠儿坐在摩托车后座，紧搂着巴男的腰，又把脸颊贴在他没有肉的后背上，泪珠儿就会闭上眼睛，她喜欢又有速度又踏实的感觉。

在清吧里，透过宽畅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都市的夜景。严格地说，窗框是一个不错的取景器，它浓缩了无聊夜晚的浮光掠影，无所不在的巨幅广告或者闪来闪去的霓虹灯，还有就是女咨客高开衩的红旗袍，上身是白丝绒的小披肩。这些场所白天都是静悄悄的，就像已经倒闭了的海鲜酒楼，可是夜晚就“千树万树梨花开”，七彩的灯饰给人无穷遐想，小姐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明媚。

似乎人们白天拼命地工作，都是为了有一个堕落的夜晚。这其实就是肮脏都市的全部定义。

取景器里出现了一对还相当稚嫩的青年男女，他们还穿着校服，大概也就是高中生吧。他们像大麻花一样亲热地扭在一起，脸上洋溢着不谙世事的肤浅而简单的笑容，然而目空一切的眼神标志着他们会不辨是非地去做任何一件事。

很快，他们便像过场戏中的龙套一样离去了。但是沁婷却不能再思绪下去，她惦记着泪珠儿，很想亲自去学校一趟，直觉告诉她必须拿出相当一部分精力来关心她的成长。现在的孩子，表面看不出什么，保不准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她的这种担心，从泪珠儿小时候在超市里偷东西，就埋下了令她时时不安的种子。现在这种不确定的隐隐的不安，又开始撕咬着她的思绪，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摸不清这个孩子的路数。她了解她吗？她最终真的能和她心心相印吗？事实上，她心中根本没有一点儿底。

照理说她现在应该直奔学校，立刻见到泪珠儿，但她的犹豫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每回去，泪珠儿十有八九不在宿舍里，事后问她去了哪里，她又总是爱答不理的。有一次当着一剑的面，一剑都看不过眼了，她说，严安，你这样对你妈是要招报应的。泪珠儿挑起嘴角笑笑，什么也没说。

想到这里，沁婷又很想去见一见邵一剑，目前她也只有跟一剑坦陈她的心迹。一剑多半是埋怨她的，她有时就像受虐狂一样地愿意听到这种发自肺腑的埋怨。

比如泪珠儿上中学的时候，因为数学成绩极差，沁婷决定给她请一名家教，可她不认识这方面的人，就托老何办理这件事。老何在数学系找了一个在校生，每周三次去沁婷的家中给泪珠儿补课。但是这个学习尖子有点牛哄哄的，总是嫌泪珠儿笨，泪珠儿便开始抵触他，逢到他来，泪珠儿便去向不明，连家也不回。无奈，沁婷只好重托老何。老何还真是好脾气，换了若干人，最终找到一个退休的数学老师，人很耐心，教得又好，唯一的不便之处是他不可能上门服务，只能每周让补课的学生到他家去。

这样子每个礼拜，沁婷都得按时陪太子读书。

为什么她不能自己去？一剑当时就说，你陪着她她也当不了数学家。我真搞不懂你，怎么会对这个孩子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沁婷当时的解释是总得负责任吧！她学习不专心，总得有另一双眼睛督促着她。

你老实对我说，你领养这个孩子到底后悔不后悔？

后悔不后悔还有意义吗？

你这个人就是好强，因为当着我的面签下了生死合同，所以就要证明给我看，即便是吃尽苦头也在所不惜。

我没有什么需要证明的。她主课不及格就毕不了业，难道叫她从贵族学校出来就去就业？她能干什么？端盘子当服务员？如果我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当初又何必领养她？

她是一个人，不是一项事业，她有自己的生活轨迹。

一剑说完这句话，她们就不吵了，只是沁婷有点若有所思。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夜晚。在离开清吧的一瞬间，沁婷决定回家，她有点累了，白天她工作了一天，她对于工作的投入是没有时间概念的。现在她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中断思考，什么都不想地进入梦乡。

过早地经历了生命中的大起大落，她真的是很容易疲倦，许多时候，那些事想一遍都让她感到累。

回到家中，她意外地发现泪珠儿的房间亮着灯。

显然，泪珠儿在等着她回来：“我是回来拿生活费的。”她倒是开门见山。

沁婷翻她的手提包，把准备好的信封递给泪珠儿：“我昨天到你们学校去过了……”

泪珠儿打断她道：“我知道了，所以今天跑回来，你又不在家……不过你以后不要到学校去找我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别人的父母家人都不去……”

“安安，你今晚还要回学校吗？”

“当然，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只是想……算了，你还是回去吧……”

“你到底有什么事？”泪珠儿的口气近乎于严厉。

“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跟你讲讲我的过去，你知道，不是随时随地都有这个兴致的……可能是我刚才喝了点酒……”

泪珠儿想了想，道：“下次吧……我今天真的有事。”

说完，她拿起书包走了。

屋里只剩下沁婷一个人，墙上的一幅母子安睡图静静地陪伴着她，他们纠缠在一起，脸颊贴着脸颊，熟睡得翻了天，全然不知世间的无穷烦恼。沁婷自嘲地笑笑，随即走近落地窗前，她看见泪珠儿上了一辆摩托车，在明亮的路灯下，开车的年轻人戴着头盔，她没办法看到他的脸，但两人好像已相当默契。

摩托车绝尘而去，那种隐隐的担忧重又占据了她的心灵，在她的体内慢慢弥散开来。

在当时的天美公司，很多人都以为沁婷会提拔为销售组长，至多也是破格委任部门经理。公司内部的争斗不过如此，有人败走麦城，有人走马上任。但是他们的猜测完全错了，罗时音的确找沁婷深谈了一次，不过不是在公司，而是在五星级酒店的套房。

那天的罗时音披着一件织锦缎的睡袍，房间里的窗帘紧闭。不过罗时音没干什么，也没想干什么。他是一个习惯于把任何一件事都商业化处理的人，在此之前，他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再说他已经不年轻了，早已没有了一颗驿动的心，他只是随心所欲地规划生活，反正他愿意干什么或者不想再干下去都可以用钱来了结。

问题的所在只是，谁，可以进入他的规划。

这便是许多漂亮同时又能干的女人恨恨的心事：被选中的为什么不是我？

罗时音对沁婷说，我准备把你调到香港总部去，当我的私人助理，年薪是……他说了一个数，对于沁婷来说根本是天文数字。

那个年代，香港是比美国还诱人的地方，调去是什么意思？等于是用钱搞掂了你的身份，这是许多偷渡客冒着生命危险，假如抓住一线生机还要奋斗十年或者二十年才能实现的理想。如果在有些事面前，你还能够守住你做人的原则，那也只能说明那件事情的诱惑还不够大，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沁婷没有说话，她完全愣住了，无论她多么优秀还是老到，毕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她怎么可能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考虑考虑吧，罗时音这样说，因为我希望你在大陆的一切都有个了结。他看了沁婷一眼，对她询问的目光并不感到奇怪。他说，我可以给你开一张支票，你先生可以用这些钱去做他想做的事，你们从此各走各的路。

他始终没有提到离婚，因为离婚是一个结果，以他的身份他不会这样说，他甚至也不问你们的感情如何？生活状况怎么样？这些他都不想知道。人生就是取舍，沁婷只需做一个决定，而她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女人。

离开酒店以后，沁婷没有立即回家，她独自一人在沿江路上凭海临风站了很久。

她当然谈不上喜欢罗时音，但也承认他是那种有了年纪却更显尊贵的男人，他身家显赫，很有品位。也正因为如此，他提出来的一定是不平等条约，谁都知道罗时音有一个与他共同创业的结发妻子，在罗时音力捧女明星的那几年也曾闹得很厉害，扬言要穿着红衣服自尽，便可化作厉鬼，令罗时音永世不得安宁。

然而他们的缘分是一生一世的，几经回合，也没有分开。在貌合神离的这些年里，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并在海外完成了学业。

到了这把年纪，罗时音的心早就淡了，他想换一种口味，既能够帮他处理庞大的业务，又能够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反正他的妻子也闹够了，把他的头发也闹白了，现在便每天泡在麻将台前，不再理会他的事。

他选中了沁婷。

沁婷也承认云斌是一个好人，可是这个世界上的好人太多了，不是你好你就有机会的。她和云斌今后的生活一眼可以望到底，无非奔波在营销行业，像蚂蚁一样辛苦和卑微。从这个角度说，比起财富和身份，她更渴望一片驰骋的天地，那里是未知的，可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挑战，她需要这样的舞台，她是一个表面循规蹈矩，但内心激情涌动的人。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体内的那种不安分因子在一段时间的蛰伏之后，就会兴风作浪。

她太需要成功了，因为只有成功才是血洗耻辱的唯一出路。

简单的复仇无非是抓住一个坏蛋将他绳之以法，对于烂命一条的人这算不了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复仇，是在你拿到卓绝的成绩单之后，完全可以平静地看待以往无法启齿的坎坷与不平。

这个晚上，沁婷跟云斌谈到深夜，她将全部的情况和盘托出。

一开始，云斌也愣了，显得有点心乱如麻。但是后来他说，我随你，你怎么做我都觉得有道理，毕竟这个机会是你的。

沁婷说，我们之间的爱情从来就没有过花前月下，要在一起捱苦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这难道就是我们的人生吗？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云斌也说，这种影视故事里才有的情节，怎么轮回到我们头上了？往后我们一定要好好努力，一定要过上让人羡慕的日子，这样才对得起我们今天这么不情愿的分手。

他说完这句话，沁婷莫名其妙地哭了，后来他们两个人干脆抱头痛哭。沁婷说，我真是天底下最坏的女人，为了钱什么都可以不要。云斌又说，还是我没本事，电风扇都得靠你才卖得出去，但凡我是个部门经理，我也有出头的一天，我也会劝你留下，因为怎知留下就不是机会呢？！他们说来说去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谁也没对今后做出任何承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今后的生活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而此一分手便是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一切只有自己担待。承诺显然是很可笑的。

离婚手续办得十分顺利。

云斌在拿到数目可观的现金支票之后，便在天美公司消失了。

初到香港的那些日子，沁婷并没有马上上班。罗时音叫他的形象顾问带着沁婷，每天出没于名牌专卖店，在各种各样的搭配中找到最佳组合。当然这种组合是庄重、优雅、绝不妖冶的。公司分给她的单身公寓，也是在闹中求静的位置，虽然并不豪华，但是布局合理，舒适爽目的家私一应俱全，而且是一梯一户，可见它的规格不低。

沁婷对罗时音说，其实我的物质欲望很有限，而且也受之有愧。罗时音不留情地说，不是为你，而是为我，不能因为你的土气，让全公司的人说我没有眼光。

而且，他说，他们看不起你，你根本就没办法工作。

沁婷的脸色煞白，但她是知道规矩的，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蜜，绝对不能顶撞老板。罗时音又说，这是实话，不要受不起实话，你的那点自尊心是不堪一击的，只有彻底摧毁，重新建立。

她改变了发型，学会了化淡妆，香水也经过形象顾问的指点，买了一种经典的香型，是那种似有似无，时隐时现的暗香。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用香水，在没到香港以前，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性别，但是来到这里，她才知道女人可以怎么生活。香港当然也有穷人，但是在中环上班的白领丽人都是天之骄子，都是金钱堆砌而成的，她们可以洁白如雪，手指细得跟铅笔一样，头发是直的，但是要电卷眼睫毛；为了保护肌肤和身段，饭菜一定清淡，但每晚都要吃燕窝，这样的女人，莞尔一笑便有成群结队的男人愿意为她们赴汤蹈火。相比之下，她简直觉得自己没活过，更不要分什么男女了，香水应该擦在什么地方她都不知道。

后来她才慢慢习惯了，好在她有可塑性，不是那种穿了乞丐装还像公主的女人，但是她穿了艾丝格达就一定能让人刮目相看。加上她不动声色的悟性，工作是不成问题的，工作本身就是她的乐趣，需要学的东西很多，她很愿意看见自己一点一点的成长。就这样，沁婷很快便走出了她生命的冬季。

在开始新生活的那段时间里，沁婷决定忘记过去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云斌在内。本来她认为这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因为过去的记忆都是些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除了是负担之外并无凄美可言。即便是对于云斌，虽然有些抱歉，但毕竟他也是得到补偿的，而且他们以往也没有爱得死去活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更像一对难兄难弟，应该说心理还是比较容易平衡的。何况沁婷不是那种失去之后才要死要活的人，好像天塌下来一样。其实让这种人还原过去的生活，他们更是一百个不乐意。

人就是这点讨厌，失去的总是最好的，得到的好是好，一点失落都没有也不对，总之婊子、牌坊两样都得占全。

沁婷心想，当初她做了这个决定，其实是有充分理由的，谈不上什么后悔不后悔。

而且，抵达香港的那天是傍晚时分，公司派了人去接她，乘坐的也是普通的丰田商务车，沉沉天幕下的街道并不宽畅，反而像兜来转去的鸡肠子，远景和近景都是高楼林立，灯饰却是无处不在，犹如鼠色丝绒上缀满钻石，但就是这块弹丸之地，不知为什么却能释放出能量无比的磁波，令人希望毫无保留地亲近她。

一踏上香港的土地，沁婷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觉得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包括她自己也是梦中的人物，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差来遣去，可是内心又激动地怦怦直跳，或者说她心甘情愿地当这个抽线木偶。

当年的香港真是魅力四射，但是沁婷在短暂的眩晕之后，那些原本已十分模糊的东西，渐渐地又清晰起来。就算一切的一切都像抑郁画的背景，至少有一个形象是相当明确的，那就是云斌的身影。只是单纯的身影，并不是依恋、难舍或者更复杂的情感，只不过是他的一些习惯动作，还有侧脸时的轮廓，以及他劝她时的那种忍气吞声——他被七叔骂出来却反过来安慰她，做出分手决定的那个夜晚，更是跳来跳去地出现……沁婷不得不想到，或许她的一生，就应该跟云斌走到底，她中途放弃了，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她都将不再被婚姻光顾。

有好几次，沁婷都拿起了电话，但是她想，这算什么呢？游戏都是有规则的，她倒不是害怕罗时音会派人查她的电话单，而是深知不能开这个头，这样对谁都不好，还是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吧。

沁婷跟老板的第一次就像第十次、第一百次一样自然，平静。生活如水，不是只有电闪雷鸣的夜晚才会发生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委身于人的女人是无辜的？又有多少男人的面目是像文艺作品里渲染的那样恐怖狰狞？说到底，还不是你情我愿？就算没有激情、幸福可言，至少不必感慨自己的身世苍凉吧。

这就像一出酝酿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闷戏，结果自然是不过如此。事毕，沁婷在浴室的莲蓬头下冲洗，她都为自己的平静感到惊奇，是不是我已经堕落得不可救药了？她想。

她就是在香港认识邵一剑的。

那时候邵一剑还是年轻气盛又有几分姿色的小记者，奉命来写罗时音的专题报道，由于是大篇幅的特写，采访工作也必须做得详细周到一些。但是罗时音不喜欢邵一剑这么外向型的人，他只客客气气跟她谈了十五分钟就借故离开了。以后邵一剑再到公司来，便是沁婷接待她。一剑是大报的记者，脑袋、笔头都来得快，哪里受过这般冷落？而且，当时她年纪轻轻的，已经写了香港富商某某某传，那个人的知名度只在罗时音之上，人家都能礼贤下士，坐而论道，令人如沐春风，你罗时音又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这些情绪终是不能拿到桌面上来的，一剑便把邪火撒在沁婷头上。

沁婷一直好言好语，你想知道的任何情况，我都可以给你详细介绍。

人物是有生命的，那种活灵活现的感觉，你能给我吗？

当然可以，我能给你讲一些他的生活细节。

你倒是很自信嘛，是不是你们的关系也很特殊？

如果你是采访我，我可以告诉你。

一剑的眼中露出了些许的不屑，你大概是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我不想知道你的故事，无非是一些不道德的交易。

她的眼光激怒了沁婷，不过沁婷的声音并没有提高，你既然这么讨厌富人，又深知他们背后的肮脏，为什么还要采访他们？为什么还要孜孜不倦地想见到他们？为什么对他们的态度这么在意？甚至还给他们写传记呢？如果你真的清高，完全可以远离富人。

一剑愣住了，这时才仔细打量了一眼沁婷，她们的目光像冰凌一样相撞，但是很快又偏移了。

以后的采访就变得异乎寻常的顺利，虽然双方都是认真的态度和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是再也没有彼此刁难。采访结束以后，一剑说想买点东西，沁婷便给她介绍了几个商店，后来一剑回到公司吃工作餐，还把自己买的一件降价名牌外衣展开给沁婷看。衣服的式样还可以，但是颜色有些暧昧，沁婷还没有说话，一剑便说，如果颜色也好，就不会降价了。

她们两个人就是这样，总是一个人还没有开始表达，另一个人却了解了她的心迹。就像谈起罗时音的性格，一剑已不便再多说什么，沁婷便开解她道，有人和蔼可亲，就一定有人古怪挑剔，有钱人是不用修正自己性格的，要不成功就失去了意义。

不过直到这时，沁婷也不觉得她会跟一剑成为朋友，因为她们的现状和身世都太不相同了，性格也差得很远，如果不是一些工作上的来往，她们就显得无话可说。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们就成了朋友，过程真的是像薄雾一般时隐时现。

靡靡之音里唱的真是没错，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在香港的两年，由于沁婷的特殊位置，也因为她的聪颖好学和实干精神，对于大公司的营运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其间她进过两个高价专业培训班，也具体负责过市场部和内务总监，更练就了她实战的本领。

本来，沁婷是可以一步一个脚印地成为商界女强人的。

然而在第三年，令人难以意料的情况出现了，罗时音的身体突然每况愈下，他患了肺气肿，在很短的时间内，发展得不但不能工作，即便是晚上睡觉都要半坐在床上，身上像安了一个打气筒，几乎是鼻口一起呼吸，睡眠成了一个大问题，有时会坐到天明。这样的情况，他只能搬到医院长住，而罗太也必须暂时离开牌桌，紧急调回他们在国外成家立业、打理公司的儿子，重新调整家族公司的结构。

家族公司内部无论有多大的矛盾，枪口都是一致对外的。

罗家的二公子正式找沁婷摊牌。他说，严小姐，这两年你的工作做得不错，对我父亲的照顾也还算周到。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现在由我正式接管总公司，你知道，我跟我父亲是两代人，我们的价值观和销售理念完全不同，我也准备重新改组公司，老实说，你的位置我没有办法安排。从面子上考虑，你还是自己写辞职报告，我会按照公司的规定，付给你三个月的薪水。

沁婷整个傻了，三个月的薪水？这对她公平吗？虽然她有思想准备，不利于她的事情迟早要发生，但最不济他们也会给她一笔钱打发她，可是在他们眼里，她就是离职的司机或者秘书，连部门经理的安置费都没有，只有区区三个月的薪水。

在这之前，她曾好几次想对罗时音开口，希望他能妥善地安排她，但是看见他病得这么辛苦，无论如何她没办法开口。当然她也心存一点幻想，只要罗时音的家人按牌理出牌，任何一种了结方式都是有参照系的，何况她是公认的勤勉，懂规矩、不贪婪的女人，不至于成为一个难题，但是她错了。

我要见老板。她对二公子沉下脸来。

二公子不屑道，我爸爸现在不见任何人，你想把这件事闹出去也可以，我想，不顾脸面的女人更被人看不起，你又不是鸡。

我就是鸡，陪了你爸爸三年，你现在帮他买单吧。

二公子看了沁婷好一会儿，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神经病！然后摔门离去了。

沁婷靠在黑色透气皮的大班椅上，怔怔地坐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她去了跑马地的养和医院，据说最后一届港督彭定康也是在这家医院做手术，由此可见它的地位非同寻常。

罗时音的私人病房果然是壁垒森严，除了一些名门望族的代表可以送鲜花和补品进去，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可能接近病人。沁婷买了一束浅粉色的康乃馨，在满走廊争奇斗艳的花篮攻势下，就像捧了一把野草，寒酸至极。

她还穿着一身上班的制服，深蓝色的套装裙，白色的衬衣是小翻领。她等了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进入病房。

在门口轮流值班的公司职员，原来都是对她言听计从，离着大老远便唇红齿白的冲着她笑，现在齐齐地默不作声，似乎从来就不认识她，更不用说帮她递话了。人说当下人的，最会看脸色，你眼看着就出局了，谁还拿你当佛供着？

晚上十点多钟，沁婷离开了养和医院。

她把康乃馨扔进停在路边的垃圾车里。

香港的夜晚还是那么迷人，街道两边的灯饰还是那么有增无减地挤在一块，散发出璀璨的光芒，但是它们在沁婷的眼里，已经不是鼠色丝绒上的七彩钻石，而是发了霉的灰色睡袍上爬满了的绿头苍蝇。暖色调的灯河是冰冷的，重重叠叠的水泥大厦是冰冷的，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人都跟她毫无关系，而她的何去何从也是没有一个人会牵挂的。

刚刚过了立春，一场寒潮降临之后还没有离去的意思。作为南方的气候，这样阴冷的天气不多见，那真是一种彻骨的冰凉，但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沁婷心中逼人的寒气。她神情肃穆，在路上匆匆地走着，好像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但实际上她心里什么都没有，脑袋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沁婷才感觉到那种灰暗的情绪渐渐附体，同时也体会到孤寂无依的茫然。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早，她叫了一辆计程车去黄大仙，这几年，每当有不顺心或极为彷徨的时刻，她都会一个人去黄大仙烧几炷香。

清早的香客寥寥，天仍旧是灰蒙蒙的，一如她没有亮色的心情。

沁婷是从来不算命的，她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高人，扯出她的过去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事。不过这天她烧完香，心境仍不能释然，便走进一家测字铺，测字先生递过测字盘，沁婷只觉万劫不复，内心已知字字都是陷阱，但心底毕竟还存有一丝死里逃生的侥幸，随手拈来，翻看，是个“梅”字。

测字先生道，是不是照字命说？

当然。

每字加木，是海水干了种树之意，小姐近来可有沧海桑田之变？

泌婷没有马上回答，却已惊出一身冷汗，会不会是好兆？她不相信自己这么霉运，她不可谓不勤，也不可谓不善。

测字先生苦笑地摇摇头，不祥之兆，运道坎坷。

不由得你不信，她回到公司，办公桌已被清理出来，东西用大纸箱装着，放在一边。她打开电脑，公司的文件已经全部删除。这时人事部经理走进来，公事公办的问她什么时候可以交接工作。见她神色木木的，便道，早打主意吧，公司的宿舍也会在一周之内收回。这是自出事以后她听到的第一句还有一点同情色彩的话。

沁婷抱着纸箱子，再一次来到大街上，她真是彻底绝望了。

街边的一个电话亭里没人，门却大敞着，似乎是整个香港唯一欢迎她的去处。她神情恍惚地走进去，信手拨了一个三年都没拨过的号码。

那边至少响了五六声都没有人接听，她准备挂机的时候，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喂喂……请问是哪位？”

“云斌吗？我是沁婷……”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奇，好像他们昨天还通过电话似的：“哦，是你，你好吗？”

“不好……”说完这两个字她就不作声了，叫她从何说起呢？

他等着她说下去，但迟迟没有后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平静：“……总之，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为难了自己……”

纸箱子从她的手中落下来，砰的一声像一个胖子摔坐在地上。同时落下来的，还有如泉的泪水，沁婷抱着手中的电话，泣不成声。

“要不就回来吧……”他说。

“……云斌，你真的还愿意见我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开了一家洗衣店，进了一套比较先进的设备，所以生意还挺不错的，弟弟妹妹也有事做了……”

“我……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所以碰到点困难才不算什么嘛……”

“谢谢你，云斌……”

“你回来吧，我一直也没有搬家，老觉得你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回来。”

他一直也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这让她不至于太为难。

“云斌，你没有再结婚吗？”

“没有……不过不是因为你，处过几个，但没有合适的。”

他还是不想让她为难。

第三章

九月的一天，天气十分的炎热，黄昏的时候，高温也没有伴随太阳有所降落。光线完全暗下来以后，反倒有一股巨大的暑气从地表弥散开来，显然这是大地被酷晒一天之后的无可奈何的叹息。这样一来，整个城市就像是盖上了盖子的蒸笼。

泪珠儿身穿一身天蓝色的制服短裙，脚上是一对洁白的网球鞋，身上打斜挎着宽宽的绶带，正站在“热带雨林”啤酒屋的门口招揽客人。

谁都认为泪珠儿是不用为钱发愁的，可也不尽然。沁婷给她的生活费是经过计算的，作为一个营销天才，沁婷凡事都要按一按计算器，做到出资有因。

生活费里至少不包括租房的费用，而泪珠儿跟巴男已经在学校外面的附近地段租房同居，这自然就多出一笔费用。巴男的父亲对他管得还是那么严，根本就不会给他多余的钱。

人年轻的时候，都认为钱不是问题。泪珠儿也不例外，无非腿站得酸一点，但是拿到钱还是很快乐的。

巴男有一个朋友叫仁武，说起来是社会上的混混，但又无所不能。有一次，巴男骑着摩托车招摇，不巧的是撞了人，倒也伤得不重，可是那人讹上他了，巴男只好朋友托朋友，认识了仁武，仁武出面干预，此事被他摆平。巴男从小性格懦弱，所以长大之后有英雄崇拜癖，他觉得仁武简直就是力量的象征，见过大世面，走到哪都吃得开，对他来说几乎成为全能的上帝。

这次他也想挣点钱，贴补同居生活。仁武便介绍他去做古装片的群众演员，脸上画得红一道紫一道，被人刀劈斧砍，大叫一声倒地，起身便去领钱。

因此，对泪珠儿和巴男这两个人来说，想办法挣钱，算计着花钱，还给平淡生活增添了一份乐趣。

这也就是泪珠儿满身大汗地站在啤酒屋门口，几乎热得喘不上气来但神情毫不沮丧的原因吧。

“热带雨林”里面还是相当凉爽的，笨拙的大空调像拖拉机一样轰鸣着工作，四周的装潢犹如湿润而透着水汽的岩洞，到处都是虚假的灌木，打上绿光成为货真价实的舞台背景，墙上爬满蜥蜴、蜻蜓和一些不知名的亚热带生物，屋檐处滴滴答答下着人工雨，年轻人便趋之若鹜地跑到这里来。

谢丹青带着他的女朋友藏蕾来到热带雨林的时候，是他先认出泪珠儿来的，他说泪珠儿没变，而他自己，在泪珠儿眼里当然是变了，他已经考上了名牌大学，远远地把同学们甩在身后。泪珠儿好久没见过他了，那张脸依然还是生动、敏感，人也随和一些了。上高中时，谢丹青自虐一样地学习，没考出全班第一的成绩就悬梁刺股，是老师挂在嘴边激励大伙的实例，那时他早上在盛世华庭的院子里跑步，每天三千米这不是人人都能坚持下来的，冬天洗冷水澡和冬泳，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这样的信息：我行，我可以。

现在他没有那么激进了，有点回归人间烟火的味道，还跟泪珠儿象征性地客套了几句，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从来就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所以很让泪珠儿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女朋友看上去有教养，虽然不是太漂亮，但是人很文静，不过也是一副从未经受过丁点风霜的玻璃人的样子。

他们并不觉得泪珠儿打工赚钱有什么不对，泪珠儿也微笑地把他们带到合适的座位上。不过一转身，她脸上的笑容就收敛得一干二净，她才不是那么容易化干戈为玉帛的人，无论谢丹青自身多么努力，她就是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不公平的化身，凭什么她和巴男就是另类？就要被人轻视？如果谢丹青的身世不是这么优越，还有那么多人肯定他吗？这是多么虚伪的完美。

啤酒妹的工作并不是像介绍菜式的灯箱一样，立在酒吧门口就行了，还得彼此轮换地推销啤酒，或者干脆陪客人喝酒，进酒吧的人大都是人来疯，有人跟他们拼酒，他们就一打一打地叫酒。也有人跟啤酒妹私下交易，然后双双出走，是不是出去开房了就不得而知。所以这个活儿是一个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但绝对认为它不怎么高尚的活儿。

泪珠儿不但会喝酒，而且还会划拳，她对这一类的东西从来都是无师自通，这样她就很受欢迎。

不过这个晚上有谢丹青在场，她当然不想献丑，其实说白了，她才不会因为被男人团团围住地灌啤酒就自鸣得意，这不是更显得自己是贱命一条？所以泪珠儿决定今天晚上滴酒不沾，还要做出清高的样子，至少不能让谢丹青对她更加不以为然。

这样想定，虽然看上去泪珠儿穿梭来去，递杯子送酒，但是小脸一直绷着，神情只比藏蕾傲慢。

其实，丹青和藏蕾坐下来之后，就没有再注意泪珠儿，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有一些文件彼此交换着看，还相互商量、讨论。偶尔泪珠儿风一般的吹过，刮到她眼里的是英文表格之类的东西，不难猜出他们是在讨论出国留学的事。

他们的邻桌，是一个脸熟的客人，他倒没有注意到泪珠儿今晚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兴致勃勃地招呼她来拼酒。开始，泪珠儿装作不认识他，可他不知趣啊，一个劲地提示，一边夸自己万里长城永不倒，一边说泪珠儿怎么倒到了桌子底下去了，这种话自然会飘到那一对璧人的耳朵里。泪珠儿急了，厉声道：“我不会喝酒！”

脸熟的客人当场懵了，他的朋友看不下去，拍案而起质问泪珠儿：“你不会喝酒，当什么啤酒妹？！”

另一个人说：“真是给脸不要脸，扫我们的兴！”

泪珠儿气道：“我不会喝就是不会喝。”

脸熟的客人觉得很没面子，也翻脸了：“你不会喝就不要让我在这儿见到你，要不是你说你的啤酒有多好多好，谁认你们这种新牌子？难道我不知道要喝纯生？你今天就得陪我们喝！”

他的朋友也说：“他妈的这不是花钱找气生吗！”

泪珠儿心里只想息事宁人，便忍着不吭气准备扭身走人，不想被脸熟的客人一把抓住，手里的托盘也落在地上，惹来众人的目光。

这时谢丹青走过来打抱不平，他说：“卖酒也不一定要陪酒，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边的一群人仗着人多，本来又在气头上，马上对谢丹青不客气：“又关你事？”一副要打架的派头。

丹青面无惧色道：“当然关我的事，她是我的同班同学。”

然而他话音未落，泪珠儿却突然冲到他的面前，气急败坏道：“我不知道你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也少管我的事！”转身又对那伙人和颜悦色，“来，我们喝酒！”

谢丹青搞不清眼前的事怎么会如此风云突变，他愣在那里，看见泪珠儿果然拿起一瓶酒来大喝特喝，淡黄色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可是她气也不喘，照喝不误，那伙人的怒气也转为欢呼，没有人再理会谢丹青，藏蕾走过来把他拉走了。

喝完一瓶酒，泪珠儿面不改色，还一只脚蹬在椅子上跟脸熟的客人划拳，那人节节失利，心甘情愿地喝罚酒，可是快乐得满面春风。

这是目前都市酒吧里比较流行的一种划拳法，分别为老虎、鸡、虫子和木棍，四者形成一条摧毁链，那就是老虎吃鸡，鸡吃虫子，虫子啄木棍，木棍打老虎。划拳的双方彼此各拿一支筷子，噼里啪啦地对打，嘴里喊着老虎老虎老虎——直到最后一秒钟才同时喊出自己最终决定的四者之一，结果总是出人意表，笑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未平而一波又起，几乎掀翻了酒吧尖帽子一样的屋顶。

谢丹青呆呆地看着泪珠儿，猜不透吧里吧外的她哪个更真实。

这天晚上泪珠儿酩酊大醉，真的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是丹青和藏蕾把她架到丹青爸爸的奔驰四眼贼上，送她回她的住所。

她把那辆尊贵象征的车吐得面目全非。

应该说，按照巴男的本意，他倒不是多么想搬到学校外面与女孩子同居，因为毕竟还是校园里春色满园，法律系和外文系的女孩都很漂亮，就是泪珠儿上的中文系，也有不少有气质的女孩，谁不想像工蜂一样采得百花蜜！可是他同泪珠儿交往的这些年，都是泪珠儿做他的主，这使他养成了一种习惯，那就是从来也不拒绝泪珠儿，也不敢拒绝她，因为他在心理上还是相当依恋她的，他知道她比他勇敢、坚强、有主意。

当然依恋都是双方的，慢慢长大的泪珠儿总感到自己有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谁都说人是处境动物，放在哪儿都会习惯，可是偏偏泪珠儿特别，她住在盛世华庭就始终也没有投入感，那个人人羡慕的地方也没有对她产生过丝毫的影响。

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喜欢独处，而她可以信任的人又只有巴男。

巴男的几个姐姐是很疼爱他的，仿佛他寄宿在大学是住进了看守所，隔三差五就来给他送吃送穿，很快就知道了他跟一个女孩子在校外同居的事，回家当耳报神，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父亲。

虽然深知巴男的禀性，但是他的父亲还是很生气，大骂儿子不学好、败家的料之余，决定对巴男进行经济制裁。他说，就像美国对伊拉克一样，反正说也没用，让你知道疼知道厉害才行。他的做法是休克式的，突然就一分钱生活费也不出了，他对老婆和女儿们宣布，你们要偷偷给他钱只管给，将来他没出息你们就一辈子养着他，我这份家业他是不用指望了，我死后会把它作为基金交给董事会管理，这是当下很流行的做法，我再没有文化照葫芦画瓢总还可以吧。

这一招真的很奏效，巴男马上没有那么神气活现了，大叫一声倒地而死就能拿到钱的好事不是天天都有，他又找了一份脚踩滑轮鞋在餐厅滑行传菜的差事，但这都只能挣点零花钱，租房的那一半费用他是拿不出来了。

泪珠儿接受这一现实显得特别的镇定，她也只能悄然无声地搬回集体宿舍，可能是她太不合群了，来去大家都没什么感觉。

唯一让泪珠儿看在眼里的是，巴男一点都不伤感，他好像正等着这个结局似的。

有过同居经验的巴男，真跟开了杀戒差不多，根本不把男女之间的事当成一回事。他跟着仁武又认识了一些洗发妹之类的女孩，她们没有文化也就不矜持，看来羞涩、廉耻之类的东西不过是文明的三宫六院，让她们等着去吧。洗头妹主动跟巴男调笑，给他头部按摩得很舒服，然后裙子一撩就坐到他身上去了，他如果想干什么，把拉链一拉就可以解决问题。轻松让巴男很快活，简直跟上洗手间一样便捷，反正这些女孩也不会追着他让他负什么责任，给点小钱就两清，而且他花自己挣来的钱干这种事更是心安理得，没有负担。

只是她们身上那种廉价化妆品的味道有点呛鼻子。

那段时间，巴男显得魂不附体，由于必修课要点名，他也只好在课堂上打瞌睡，下了课便无影无踪，作业之事也花钱请贫困生帮忙。有同学看到他做荒唐至极的事，风言风语的不可能不刮到泪珠儿耳朵里，同宿舍的女同学经常用眼角瞟一眼泪珠儿，打量着她到底知道多少巴男在外面的不规行为。

因为泪珠儿表现出来的情绪实在是太平静了，心如止水，没有波纹。她不但能对巴男的事不闻不问，而且还能踏踏实实地坐在上铺给报纸写什么豆腐干文章，有些还真成报屁股给用上了，无非是些一闪即逝的小感觉。

可是，如果没有良好心境，怎么可能捕捉到那么细致入微的心理细节？

跟巴男同居以前，泪珠儿并不喜欢在宿舍里呆着，现在就像长在上铺一样，任何时候都可以找到她。

终于有一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巴男就像迷途的羔羊一样回到了泪珠儿身边，当他敲开女生宿舍的房门之后，泪珠儿并没有立起眉毛或者瞪圆眼睛，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巴男出去了。

宿舍楼外面有一个花坛，里面长着一些永远模糊不清，半枯不荣并且谁也叫不出名字来的开花结果都呈星状的植物。

巴男说：“没有钱的日子真是太难受了。”

泪珠儿就开始掏兜，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巴男又说：“你说我爸他是不是有病？”

泪珠儿被巴男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逗笑了：“他是有病。”

第二天，泪珠儿独自一人去了阿里巴巴纸业公司。巴男的爸爸正在开会，他看了泪珠儿一眼，走出办公室说：“好吧，给你一刻钟。”

“五分钟就够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彻底失掉巴男？”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给他生活费，他打零工照样跟洗头妹鬼混，你这么做的结果是，总有一天他也不会认你，你有钱又怎么样？！”

泪珠儿没表情地说完就走了。巴男的爸爸在她身后咆哮：“不认就不认，他现在最好就不认我！我告诉你，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他打零工吃麦当劳也好玩鸡也好，让他去死吧！”

后来还是巴男的爸爸妥协了，人心就是这么回事。

巴男又开始按期回家领生活费，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再提继续同居的事。

泪珠儿给报纸的爱情留言板写文章，人家只肯登五十个字。她说，只有真心实意地爱一个人，你才不会去追究他做了什么，如果你有愤懑伤心和怨恨，那是因为你还爱着自己。

晚餐照例是比较清淡的，除了一条清蒸的多宝鱼以外，其他的都是素菜，尤其是西兰花和椿菜煲，绿得简直不像食物了。

谢怀朴因为平常应酬太多，回家吃饭的机会少而又少，所以家里的饭菜都是按照鲍雪的口味准备，今天他突然回家吃晚饭，鲍雪便叫保姆薛阿姨给他炖一盅燕窝，菜就不必另加什么。可是到了吃饭时间，丹青突然也回来了。薛阿姨说，丹青是一定要吃肉的。丹青也说，家里的伙食怎么跟学校的一样啊，清汤寡水的。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鲍雪拍了一下高出她一个头的儿子，儿子的后背结实得像岩石一样，这种感觉真让她着迷。

丹青转身抱住母亲：“肚子太穷了呗，妈你不知道，这几天上课老师总是拖堂，赶到饭堂就剩下煮白菜了。”

“没出息。”鲍雪拍了拍儿子的脸，“怎么不带藏蕾一起回来？”

丹青笑道：“不是这么高度一致吧？！她又不馋肉，而且我们其实在学校也不是总粘在一起。”

“要对人家好一点，藏蕾是太难得的女孩了。”鲍雪真的是打心眼里喜欢藏蕾，不仅因为她的父亲，南方医院的院长藏孝和是她和怀朴的世交，而且藏蕾家教很好，称得上聪慧娴雅，她读的是考古系，性格相当耐心文静。这样的女孩，根本就是按照鲍雪的心愿打造出来的，所以见到丹青，她是必定要提藏蕾的。

冷清的家里突然热闹起来，鲍雪很高兴，便叫薛阿姨上街去买半只烧鹅和一斤蜜汁叉烧，谢怀朴平时对儿子管教很严，绝对不会给他没事就可以下馆子的钱，他最讨厌的就是纨绔习气。鲍雪虽然心疼儿子，但也深明大义，不会坏了规矩。

趁着这个空当，鲍雪使眼色给儿子，丹青便拉正在看报纸的父亲到院子里去打网球。其实谢怀朴桌球、网球、高尔夫都行，喝名酒，品美食，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讲究工作效率但同时又是一个玩家。但有时实在是太忙太累，尤其回到家他就懒得动，鲍雪觉得每天吃应酬又不活动，肯定是健康的大敌。

住在盛世华庭别墅区的人们，通常都喜欢把院子里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然后把自己喜欢的树移植进去；也有人盖了凉亭，凉亭里挂着藤制的吊椅，一旁是假山、喷泉；只有谢怀朴的院子里是一个网球场，剩下庭院的一角铺着鹅卵石，石上撑着一把大大的老式油纸伞，下面放着简易的木制桌椅以及紫砂茶具。天气不冷不热的时候，鲍雪会坐在这里看书，如果父子在场上打球，她当然也乐意观看。

这么中式、怀旧的构思，很难想象是出自一位法国室内设计师之手。当时谢怀朴决定把别墅交给弗朗斯设计装修，鲍雪就很不以为然，她说，你既然那么喜欢明清旧家具，肯定是需要地道的中国特色，法国人岂不是太洋派和浪漫了？

谢怀朴说，有的时候，外国人更懂得中国，懂得什么是东方魅力。

这话一点也不假，弗朗斯对于中国的吉祥色彩就相当敏感，客厅是橙黄色的，有一面错落有致、纯自然色彩的青砖墙，前面放着一件镂空雕花的老柜子，打开地灯的时候，看上去非常协调、安详，一扫旧家具的幽暗、阴沉。鲍雪的衣帽间的墙壁是令人大吃一惊的酒红色，弗朗斯用色之大胆真叫人瞠目结舌，但这些色彩里无不透露出他那别人无法取代的艺术气质。黑白相间的简约型衣柜倚墙而立，里面整齐地放着主人四季的衣服，户外才可见到的竹制晾衣架，被放在室内一侧，上面挂着手工制作的中式服装，这是鲍雪的至爱。房间的光线十分柔和，白色的纸灯浮在空中，仿佛屋里升起了月亮。

丹青的房间是灰色的墙，让人感到安静，而且注重采光，里面是一套浅白色的橡木家具，式样朴素，非常适合这个阳光男孩。

另外就是鲍雪的琴房，被弗朗斯安排在三楼，这本来是一个储物间，面积不大，有一面斜窗，现在完全被刷成白色，包括窗上的百叶也是白色的，而窗台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的竹筐里插着几株向日葵，斜窗下是一架钢琴。此外屋里空无一物，只有紫檀木的地板上随意丢着两个草绿色麻织布面的方枕，松软地趴在那里。

鲍雪自幼学琴，后来就读于音乐学院，成绩优秀，但终因身体不好，离开了文艺团体，她现在收几个学生，纯为解闷而已。

对于这个法国人的设计与装修，鲍雪甚至比谢怀朴还要满意。怎么说，这个家也称得上名副其实的华庭。

夕阳的余晖把网球场染成了橘黄色，鲍雪优雅地坐在油纸伞下，欣赏着丈夫和儿子的翩翩英姿。此时的谢怀朴已经换上了那件大红色的运动服，在场上左右开弓地飞跑，显现出成熟男人的完美和潇洒；丹青的T恤反而是深蓝色的，上面还有一只两寸高的熊宝宝，这为他年轻而俊朗的面孔增加了几分稚气。

像这样和谐的场面，多半只会出现在房地产商的广告画面里。谁都知道，这一切不是真的。

在晚餐的饭桌上，话题才进入正轨。

尽管洗完了澡，丹青还是像刚出笼的包子那样散发着热气，这显然是兴奋所造成的。“爸爸，”他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谢怀朴穿着洁白的棉质衬衣，头发蓬松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洗涤剂的清香，他已经完全沉静下来，不再是运动场上的那个火球。这时他抬起眼皮，注视着儿子：“什么意思？你才上大二，怎么可能找到工作？是不是帮着学校食堂分菜。”

“爸，你别忘了我是计算机系的。”

“那又怎么样？”

“现在是炙手可热势绝伦。”

“你还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生活经历，就开始自我升值了？”谢怀朴的口气有些轻漫，但嘴角挂着微笑。

丹青自然是年轻气盛的，父母的宠爱令他的自信心表现得十分强悍。意大利的一家心理研究所经过调查发现，小时候被父母溺爱的孩子，长大更容易在事业上有所作为，这恐怕是溺爱孩子唯一的不是负面的说法。但是丹青的成长过程似乎证明了这一点。

他说：“爸，你的那一套理念现在早就不时兴了，计算机这个行业需要的不是经验，而是才华，是一个高度年轻化的行业。”

“别说的那么神，讲具体一点。”

“具体地说，就是我们学校的两个校友，当然他们早就毕业了，想搞一个网络公司，其中有一项业务，是买断一个业绩非常差的网站，重新做一个专业性很强的留学中介网站，取名叫‘龙行天下’。但他们人手不够，就回到母校来物色人才，可能是有眼缘吧，他们对我很有感觉，说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我们是在一个专题座谈会上认识的，我对他们的印象也很好，真有点相见恨晚。”

谢怀朴显然对这套温情的说法不感兴趣，便不动声色道：“他们是不是投入这个网站的资金还不够。”

“是的，但是有风险投资商对这个商业计划感兴趣。”

“所以他们才找到了你。”

“我又没有钱。”

“你当然没有，可是我有。但我事先声明，我是不会拿公家的钱打水漂玩的。事实证明，大学生的商业计划多半是天方夜谭。”

丹青愣了一下，马上不快道：“爸，我们学校大一有个学生，现在还兼职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在校创业早已不是什么说说而已的事了。再说，”丹青停顿了片刻才道，“你也不要以为全世界都是势利小人，人家根本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而且也没有跟我提半个钱字。”

“你以为人家搞调查研究会大张旗鼓的？不提钱字的人恰恰是嘴巴张得最大的那一个。”

眼看着两个人即将发生冲突，鲍雪急忙出来打圆场道：“丹青，万一你去帮人做事，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业？”

“就是，”谢怀朴马上接过话去，“我看你还是先把学习搞好，上大学本身就是一个文化、心理建设过程，等你完全做好了准备，还愁找不到好工作吗？”

丹青笑道：“爸，我一直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代沟，就像朋友一样，但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大学毕业找不到事做，现在司空见惯。”

“那就更要警惕人家为什么偏偏选中你！”谢怀朴叹道，“江湖险恶，我如果不提醒你，谁还会提醒你？”

“我可不愿意将来在你的暖翼下工作，无所事事，但是每个人都对你客客气气，”丹青认真道，“边学习边工作的机遇是可遇不可求的，我一定会好好把握。”

谢怀朴道：“但愿人家看中的仅仅是你。”

丹青回学校以后，鲍雪对谢怀朴说道：“你在哪儿不能找点钱出来，就让丹青玩一玩那个什么什么龙行天下的网站？”

谢怀朴诧异地瞪大眼睛：“你说话也太离谱了吧，还讲不讲一点原则？”

鲍雪懒洋洋地拿起茶杯，喝她的顶级贡菊，颇不以为然道：“什么原则不原则的，我只想让丹青高兴。”

这时，两个人不经意地互望了一眼，但是这一眼的确是意味深长。

“请问你是谁？”沁婷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见到巴男的父亲的，她完全想不起来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巴男的父亲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我们原来也不认识。”

秘书送进来一杯粒粒香乌龙茶，茶香四溢。巴男的父亲喝了一口赞道：“好茶。不过，用这么好的茶叶招待客人，成本也太高了吧。”他的精打细算已经到了无法控制自己多嘴的程度。

沁婷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望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巴男的父亲这才想到自己的使命，忙道：“严女士，我儿子和你女儿是同班同学，他们同居了你知不知道？”

沁婷愣住了，茫然地摇摇头。

“你女儿其实是个好女孩，关键是我儿子，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恶棍。我敢说他睡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是不会负责任的，对他我是太了解了，也不寄什么希望，你还是叫你女儿赶快离开他吧。”巴男的父亲一边说话一边喝茶，也不客套地自己往里加水，仿佛要把茶叶洗白了才安心。

沁婷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痛骂自己儿子的人，一时完全不知该怎样应对。

其实巴男的父亲还是担心儿子在外面厮混的，破费和耽误学业是一回事，还有就是像泪珠儿这样有心计的女孩，眼看着巴男被她完全驾驭，巴男的父亲打心眼里不愿意。如果是那种迷迷糊糊的痴情女孩，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谁叫自己的孩子不争气呢？可是泪珠儿太让人看不透了，连自己都不是对手，何况巴男。

他太不愿意再为这件事劳心费神了，巴男父亲的骨子里是一个旧派人物，他心目中的儿媳妇应该是一个对男人言听计从的人，就像巴男的母亲一样。再说他现在也不缺钱，用不着沾人家的光，用儿女联姻扩展自己的实力。说白了，他就是不情愿把一个精灵请进家来当佛供着。

巴男的父亲把粒粒香喝成了白水，就起身告辞了，好像他这回来的目的是为了一泡好茶。他走了之后，沁婷才感觉到他的精明，显然他是不赞成儿子和泪珠儿好的，可是他并不埋怨泪珠儿轻浮，缺乏家教，而只说自己的儿子是个恶棍，这样彼此都不伤和气，还把最难踢的球传给了她。

不过沁婷的确也很生气，泪珠儿长这么大，她是尽可能地去体会因为童年阴影给她造成的心理伤痕，可以说一个亲生母亲能够做到的她都努力做到了，可是她们之间仍有一堵厚厚的墙隔着，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心灵有多寂寞。

多少年来，她对她的期望值已经降到最低，别无所求，只要她一切正常就行了，哪怕是庸庸碌碌，那也比让她操碎了心强。

沁婷当即拿起电话，call了泪珠儿，在她的中文汉显call机上留了一行字，约她晚上在清吧见面。自从上次去学校扑空，而泪珠儿又明确表示不希望她随便到学校去之后，她就给泪珠儿买了一个Call机，便于与她联系。

这个晚上，泪珠儿表现得非常沉默，从一开始就是沁婷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言下之意是，学生以学为主，不应该这么早涉及男女之事，这样肯定无心向学，另外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找个男孩子也应该找个好的，一个被自己父亲骂成恶棍的人好都有限吧！他愿意对你负责任吗？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给托附出去了？

对于越说越恼怒的沁婷，泪珠儿始终一言不发，最后轻叹一声道：“如果我是富家女，也许这些就不是问题了。”

沁婷火道：“难道你不是富家女吗？难道我还不算富人吗？”

“你当然算富人，可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这谁都知道。”

“可我是把你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我会对你的一生负责。”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沁婷差点没背过气去，泪珠儿的从容不迫简直让她觉得恐怖，她再也坐不住了，独自一人黯然离去。

老实说，泪珠儿的心里也不好受，虽然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但是内心却悲哀至极。有时候她真的会由衷地可怜沁婷，但有时她又不知在她和沁婷之间该可怜谁。她知道沁婷为她做了很多，亲生母亲恐怕也不过如此吧？可是横亘在她们中间的空漠地带却始终没有缩短哪怕是一寸的距离，或者化作所谓的绿洲。她们就那样彼此观望，注视，却永远不可能水乳交融。

因为，她不可能知道她的内心在想什么，更不能理解一颗散落在天际的微不足道的花粉需要怎样的栖息地。

就像她刚才提到巴男，完全是一分不值的口气，可是对她来说，巴男是重要的。在更年轻的时候，她曾经感叹自己的身世，巴男说，你看我爸那个鬼样，我妈又没用，我不是跟没有爹妈一样吗？这就是巴男，他知道她需要什么。

她一开始决定在校外租房，是因为希望独处，她太不喜欢宿舍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了，巴男根本不问青红皂白就同意了她的请求，并且拿出一半的费用。开始他们只是买一些吃的到那儿去，慢慢地消磨时光，后来回宿舍的时间越拖越晚。终于有一天，她提议不回宿舍了，他们闲聊到下半夜，还是她先熄了灯，她在黑暗中抚摸着他，而巴男也在黑暗中急切地寻找到她的嘴唇，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就像在茫茫的洪水中抱住一棵树那样……这就是她的第一次，她觉得再自然不过，尽管事后她彻夜未眠，还流了眼泪，但没有半点凄楚的心情，她只是为巴男接受她而高兴。

可是这一切严沁婷是不会理解的，泪珠儿觉得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即便是在家里也会把自己层层包裹，她不记得见过她刚睡醒并且不化妆的样子，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女经理，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永远带着淡妆，名牌服饰里的她让人敬而远之。她很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真情实感。

第四章

一个人如果发了横财，或者意外地得到从天而降的爱情，那么他的脸上多半会放射出象牙色的光芒，这是任何高级护肤品都不可能达到的神力。

沁婷见到邵一剑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脸色格外的黯淡，薄如丝质的细粉擦在她的脸上就像驴打滚。一剑显然没有化妆，可是她皮光肉滑，额头更是光洁可人，一头黑发随意地飘散下来，轻若浮云般堆在两肩，发际上的美人尖青湿青湿的撩人心魄。

顷刻之间，沁婷改变了心劲，她本来是要在一剑跟前抱怨安安的，尽管她也知道这没什么用。这些年来，不光她说烦了，连一剑都听烦了，而且一剑还会埋怨她莫名其妙，但毕竟这是一个可以发泄的渠道，她不可能再相信别人了，并且，她似乎十分需要一剑尖刻的语气，当她没有办法释怀的时候，她就会想起这个刻薄的家伙。

可是今天她什么都不想说了，以一剑如此之灿烂的心境，怎么可能体会她的委屈和苦衷？她还是知趣一点的好。

她们在一家意大利薄饼屋见面，每回这里只有一两桌客人，四人组的室内提琴演奏像这里的菜式一样恒久不变。他们穿黑色的礼服，脸上还残留着艺术家特有的孤傲气质，但显然已经没有人关心这一切了。背景音乐像手擀面条一样温和亲切，总是比和声器发出的噪音强，这就是客人要到这里来的全部理由。

沁婷点了一份薄饼，男侍应生说：“不要洋葱？”

她微笑地点点头，显然他还记得她们。

“为什么结婚以后才会遇上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侍应生一离开，一剑马上迫不及待地对她说。

沁婷淡淡一笑：“难道你老公又不是和氏璧了？”

一剑抬起头望着窗外，无限近或者无限远，自我解嘲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成功的男士，对于他们来说，缺点也是优点，可是无名小卒再完美，你也觉得他浑身都是问题，至少欠一口气，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这种游戏并不好玩。”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一剑，你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河豚味道鲜美，却会要人的命。”

一剑双手托腮，目光朦胧地望着沁婷，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们所有的烦恼，不就是因为生活太平淡无奇了吗？！”

沁婷无话可说，只好默默地吃饼，喝红菜汤。

“我真想让你见一见他。”一剑拿起手机，但很快又放下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总是被前呼后拥，而且分身乏术。”

沁婷平静地问道：“我倒很想知道，什么人让你这么失魂落魄？”

“说起来，他也住在你们盛世华庭。”

“到底是谁？”

“谢怀朴。”

沁婷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记忆中寻找这个人：“你不觉得他太有光芒了吗？而且他的老婆也很有品位。”

“我知道，正是他老婆把我推荐给他的，他老婆喜欢看我的酷评……我们是在一个酒会上认识的，我采访市长、省长的文章他也看过。当然，他很欣赏我。”

“你们现在已经开始热恋了吗？”

“其实我们早就认识，可是没有长时间的观察和了解，你说我们谁会轻举妄动？这次是跟市长一块去英国的商务考察团，几乎全是企业家和金融家，这种朝夕相处是很考验人的，不过我们彼此感觉非常好……剩下的事就不用我说了吧。”一剑的脸红了，她不好意思的样子真是可人。

沁婷冷眼旁观道：“那和氏璧怎么办？”

“也会觉得对不起他，可是有的爱情重如泰山，有的却轻如鸿毛。”

“就算这段爱情十分完美，那又怎么样？会有什么结果吗？”

“完美本身就很重要。”

“有你哭的时候。”这是沁婷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但是她什么也没说，这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幕，可她得到了什么呢？痛苦就像欢乐一样不能分享，即便是她肯细细地道出，让伤口再痛一遍，一剑又能体会多少呢？就像一块木桩在烈火中熊熊燃烧，你担心它化为灰烬，可它却以百倍的精神迎接自己炭化的来临。

她不再说话，细细地品味着香味四溢的薄饼。

……那段经历真是不堪回首，她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在香港处理了全部的事宜，便坐上直通车回到了她所熟悉的城市。

下车以后，已经是黄昏时分，怎么又是黄昏？像一部首尾呼应又十分老套的文艺作品。沁婷站在火车站外的广场上，茫然不知向何处去。迎来送往的人匆匆在她身边走过，没有任何人留意她；灰色的街道上，人们随手丢弃的垃圾和飘零的落叶卷在一起，四处翻飞；比起香港的有序、清洁，这座沿海大城市就像乡村一样风尘仆仆。

不过这时大约已经到了一九九二年，很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煞有介事地握着足有一公斤重的大哥大，南中国开始出现内地人才具备的国字脸，老板的称呼开始盛行，到南方去发展已成为真正的时髦，正如歌曲里唱的那样：这东方睡狮渐已醒。

她在一家潮州面馆里吃了一碗鱼蛋粉，一大盆辣酱还是像稀泥一样放在柜台上随客任添，朴素无华的生活似乎又潮水般地回到了她的身边。

是先去见云斌？还是先在酒店住下来，明天再见面？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她，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心理准备得还不够，虽然云斌没有给她任何压力，可是打电话和见面毕竟是两回事，就她的性格而言，遍体鳞伤的时候她不愿意见任何人，可是此刻的她又是多么需要一个接纳她的人，哪怕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无言地相对而坐，也比这种被扔在大街上的感觉好。

她再一次想起云斌在电话里的声音，是那样的平和、家常，没有半点的惊诧和好奇。一股暖流在她的胸口汇集，她想，反正她的大宗行李还没有到，既然想立刻见到云斌，为什么不？

看到那一楼的灯火，她当然还能辨认出他家的窗棂，这时她感觉到心脏在怦怦怦地跳动，不知是激动还是担心。担心什么呢？不知道。上楼梯的时候，她感到脚步发虚，有点深一脚浅一脚的。可是一旦看到她熟悉的家门，她的心情立刻平静下来。

只是她没有想到，是云斌的母亲给她开的门，她看上去有些苍老，眼神木然而陌生，仿佛从来就不认识她似的，而云斌的父亲有气无力地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见了她就像见到鬼一样，呼的一声就晕过去了，云斌的兄弟姐妹立刻扑过去抱住他。云斌的母亲说，你赶快走吧，他刚刚好一点，看见你又不行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陡然间，她看见桌子上放着的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云斌在黑框里尚有些腼腆地微笑着，俯视着这间旧屋子，和屋里所有的人。

他的照片前点着三炷香，青烟缭绕。

原来云斌在三天前的一场车祸中丧生。沁婷算了算，大约是他们通完电话不久就发生的事。他骑着摩托车去给客人送洗干净的衣服，被一辆运石子的大卡车迎头撞上，整个人飞了起来，又被重重地抛在数米以外的地方。卡车司机是酒后开车，云斌完全没有责任，死得意外而且无辜。

沁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云斌那里的，她好像没有哭，只是莫名其妙的深深的自责。她想，如果她没有离开云斌，他们的生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还会有那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吗？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沁婷都没有办法为这件事情释怀。

多少年以后，有一次沁婷在超市里购物，无意间听到一个男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

……朋友啊朋友，

你可曾想起了我，

如果你找到了新的彼岸，

请你忘记我……

当时她推着购物车，正把一些洗衣粉、面巾纸之类的东西拿下货架，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刻，云斌的音容笑貌突然而至，在她的眼前犹如重生，似乎触手可及，这不禁令她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沁婷病了，独自一人在酒店里躺了三天三夜，发烧昏睡的时候做各种各样奇怪的梦，醒来之后只觉得浑身乏力，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能是重感冒吧，不治自愈以后，沁婷没有联络云斌的家人。或许你是要以你的方式寄托哀思，但很有可能人家会以为你要去争夺那个小小的洗衣店，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岂不是更让她痛心？

还是没有什么胃口，但她仍旧打了送餐电话，叫了好几样食品，像西多士、意粉之类的。她对自己说，要爱自己，沁婷，如果你再不爱自己，就不会有人理你了。这时眼泪郑重其事地流下来，她没有理会，像告别从前的自己，然后每样东西都吃了几口，直到实在吃不下了为止。

跟着，她坐电梯到一楼，坐进了美容美发院，把头发修剪了一下，镜子里面的年轻女人顿时显得干练，又有几分刚毅。

她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找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朋友邵一剑。

“怎么是你？”一剑打开门，情绪不高道，“进来吧。”

屋子里很凌乱，一看便知主人的没有心机，马马虎虎过日子的生活态度，一剑可能是在写稿，满桌满地的稿纸，但她手上并没有拿着笔，而是一支细长的薄荷烟。

“我影响你了吗？”沁婷小心地问道。

“没有，你再晚来一步，可能我就开煤气谢世了。”

沁婷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声音都有点抖了：“什么事这么严重？”

“寂寞呗，这种寂寞你是不会理解的……好多天了，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是怎么变成箩底橙，或者是积压物质的？！”

“你失恋了？”

“失恋倒好了，至少可以伤心啊，一会儿要死啊，一会儿要活啊……躺在床上发高烧做噩梦……我是无人问津，谁都觉得我条件好，结果连个热心帮忙的人都没有……我就呆在办公室或者这里一天一天的老下去。”

“你本来就是条件太好了，配得上你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

“我原来也这么以为，不过我现在怀疑我的条件是不是那么好？为什么那些丑翻了天，或者蠢翻了天的女人整天都忙于对付各种各样的男人，可是我呢？我哪点不如人？为什么谁都不约我。”

“怎么突然就着起急来了？”

“本来我的计划是三十岁以前把自己嫁掉，可是过完三十岁的生日都好多天了，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沁婷忍不住笑起来，这还是变故之后她第一次发出笑声。

一剑一脸不快道：“你怎么回事？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对了，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专程来看我的笑话吧？”

沁婷收住笑容，神色有些黯然：“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你？求我？”一剑的手指指完沁婷又指自己，“开什么玩笑啊。”

“真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那个姓罗的一刀两断了？”

沁婷点头，不愿多说的样子。

一剑翻了个白眼道：“你跟着他本来就是明珠暗投，现在觉悟了也不迟……说吧，帮什么忙？”

“我想找一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再找一份工作。”

一剑倒是很痛快：“你要不嫌弃，就先住我这儿吧。找工作的事……你得写一份简历，当然有三年的时间不能如实地写。”她迅速地看了沁婷一眼，“就说得了肝炎，一直在家里养病。”

“肝炎不好，有传染性。”

“那就胆囊炎……也不能说你有香港身份……”

沁婷望着一剑，不无动情地说道：“一剑，真谢谢你。”

一剑说了一句至今仍让沁婷感动的话：“如果你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当天晚上，一剑就陪着沁婷到酒店退了房，再把行李乘出租车拉回了她的住处。

又过了几天，一剑陪沁婷去见工。“尽量穿得普通一点，别刺激那些丑陋的或者俗气的女人，更别让人感觉到你见过点世面，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任何人肯帮你。我的这个朋友是个女的，在那当营业部主任。”她又补充了一句。

一路上都是一剑说，沁婷只是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听着。

“这是一家国营单位，你知道，国营单位通常是搞不好的，但是不好也不会死掉，就那么苟延残喘地拖着，不过这样的单位，没有人打破脑袋往里进……你不就是找个发工资的地方吗？我也就这么大能量，你不介意吧？”

“不不不，这样已经很好了。”

一剑的朋友是一个长得有点凶相的胖女人，说她凶是因为她脸上有横肉，她只是简单和沁婷握了握手，然后基本上不再理会她，只顾和一剑说话，而且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叫人想不明白她们怎么会成为朋友。这是一家电器公司，规模还可以，只是到处都是一副松懈的样子，幸好沁婷也是国营单位出身，不至于大惊小怪。

她们两个人聊了好一阵，最后一剑才说：“人我是交给你了，还请你多多关照。”

胖女人搂着一剑的肩膀，亲如姐妹地说：“你就放心吧。”然后转向沁婷，板上钉钉地说道，“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可是到了第二天，她完全不记得沁婷是谁，沁婷提醒她道：“我昨天来过，是一剑的朋友……”

她这才想起来，把沁婷上下打量了一番，先是用狐疑的口气说：“你是邵一剑的朋友？”

“对啊。”

她公事公办道：“能出差吗？”

“当然。”

“那就好，”她说：“要不你就负责江苏省的销售吧。”

“销售什么？”

“我们的雪雁牌空调机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见见营业部的其他同事吗？不用先熟悉熟悉情况吗？”

“他们都在外面跑……你还要熟悉情况吗？简历上不是说你卖过电风扇吗？”胖女人慢慢地目光如炬，以一种识别真伪的眼神注视着沁婷。

“对对对……只不过换一种产品罢了，我可以看看以往的销售报表吗？”

“没有什么报表，江苏省的销售额是零，就看你能不能，”她停顿了一下，扬了扬双下颏，“零的突破了。”

见沁婷愣在那里，胖女人补充说道：“虽说是有一剑的面子，但是现在改革开放了，每个单位都在讲效益，你的试用期是半年，如果一点业绩也没有，不用别人说，自己也待不住，你说是不是？”

沁婷唯有点头称是。

就这样，雪雁公司的板凳还没坐热，沁婷便踏上了开往南京的火车。

临行前的晚上，沁婷和一剑坐在外屋的地毯上对酒当歌，她们买了很多水果，这从来都是女人的最爱。

外屋的门边放着沁婷简单的行李，一剑感慨道：“……真是委屈你了，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可以当雪雁公司的总经理。”

沁婷淡然一笑：“满大街的人，谁没受过委屈？为什么我就不能受委屈？”

一剑沉下脸来：“沁婷，你一定会成功的。”

“何以见得呢？”

“因为你有难得的心态。”

“没有运气的人就只剩下心态了。”

“你还没有运气？”一剑大惊失色道，“你看看你满柜子的名牌，我告诉你我这个衣柜就从来没挂过这么名贵的衣服，顶级的牌子是黛安芬，一个胸罩而已，你不知道你多叫人羡慕。”

可是代价呢？沁婷很想说，比起我的付出，这不过是一堆垃圾。当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随便穿，如果你需要的话。”

想一想，真是人心隔肚皮啊，即便是心心相印的朋友。

在沁婷的眼里，南京是一座孤独的城市。

因为是第一次来，这种感觉就十分强烈，比如它没有什么像样的高楼大厦，并不繁华却端足了架子。尽管它当年的确是声名显赫，但是历史余韵毕竟只能拿来品味，总还留下一缕风华过后的苍凉，它缺少的是一种凌人的盛气。

这多少有点和自己的心情彼此观照吧，沁婷这样想。

她当然没有心情留意什么名胜古迹，先在市中心找到一家酒店住下。公司能给她报销的差旅费微乎其微，但她贴钱也得住在这里，为的是省去路途上毫无价值的费时和颠簸。

白天整整一天，她都往返于各大商店或商厦之间，中山路、北京路、新街口、中央门，她在虎踞龙盘的商业街上不厌其烦地驻足、观望，只有她知道这是必做的功课，也只有全面了解了国内市场，了解到有哪些牌子的空调在市场上热卖，它们的优劣？顾客的需求？商家怎样才能接受新产品？才可能有所谓零的突破。这非得有十足的耐心不可，中午她买一个面包一瓶水，一直这样消磨到晚上。

晚上，倒头就睡，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以说一点知觉也没有。不过身体上的疲惫的确是可以减轻内心伤痕的隐痛。人生到底是一条线还是一个圆？她想起当年卖电风扇时的情景，想起云斌，想起在香港的日日夜夜，怎么走着走着又会回到起点？她总是在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上昏昏欲睡，直到对周围的一切没有知觉。

日复一日，她就像个幽灵一样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东游西荡，有时候信心百倍，决心证明给全世界的人看；有时候却又像病猫一样无精打采。每当她觉得已经完全被人们遗忘了的时候，她就挤到人满为患的饭店里去，人挨人地坐在没有靠背的长条凳上，这种凳子就像跷跷板，一头的人起立，另一边的人便轰然倒地，四周爆发出一阵阵怪笑，连摔倒的人自己都很快乐，大伙会更加欢欣鼓舞地吃名气很大但很是难吃的风味小吃，这就是人气啊，沁婷似乎也觉得自己快乐了一点点。

或者，她会打一个电话给一剑，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向自己表示一下自己的存在。

这时正值初冬，瑟瑟的北风让人倍感寒意。有时沁婷走出电话亭，会突然很怀念香港温暖的气候。她望着古城街道茫茫然的神情，像极了情绪电影里的经典镜头。

终于有一天，沁婷得到了一个有价值的信息，是一个销售金兰空调的业务员说的。当时的金兰空调已经是如雷贯耳的好牌子，他们的业务员说，近期将在扬州召开订货会，会上还有礼品送！

为什么金兰可以卖疯大江南北？又为什么那么多经销商愿意做金兰产品？敏感的沁婷意识到这是一个囊中探宝的机会。

沁婷显然没有受到任何邀请，便提前一天赶去扬州，住进即将召开订货会的旅馆。

任何时候，在大陆混进一个轰轰烈烈的会议现场都不是太难的事，无论是开会、座谈，还是吃饭、休息都是自由组合，只要你肯聆听，便可以了解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并且从中分析出你所需要的商机。

订货会上，见人就点头、握手、打招呼的人总是很令人羡慕，俗称路路通。沁婷没有熟人也只能静观其变，后来她发现，同样有一个陌生女人跟谁也不认识，总是独来独往，一看就是那种处事严谨、不苟言笑的人。有一天她们意外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同桌的四男两女聊得分外起劲，几乎到了打情骂俏的程度。这就显得她们两个人格外地多余，由于食堂里过分的嘈杂，陌生女人可能有点不舒服，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汤汁溅了沁婷一身。陌生女人忙不迭的道歉，沁婷并没有怪罪她，反而拿出风油精给她用，并且扶着她回房间休息。

陌生女人面带感激地半靠在床上，她对沁婷说道：“你好像也是第一次来参加金兰订货会？”

沁婷笑了，可见她们彼此观察了好一段时间：“是的，我是雪雁空调的业务员，刚一上班就被派来开辟江苏市场，老实说我还没搞清东南西北呢。”

陌生女人胸有成竹道：“别怕，我们公司也经销空调，关键是你们的产品怎么样？”

终于有机会回答烂熟于胸的专业问题了，沁婷侃侃而谈道：“我们刚刚设计生产出大圆弧流线型结构的窗机，它的压缩机有自动保护装置，最大的特点是噪音低，只有四十八分贝。国家标准是五十四分贝。”

沁婷又详细介绍了公司和厂里的情况。

陌生女人不动声色地听着，最后才拿出一张名片来递给沁婷。

她的名字叫房萍，是江苏省五金交电化工公司的业务经理，她说：“回南京以后，抽空到我那儿去一趟吧。”

房萍是一个不紧不慢的人，所以沁婷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在订货会上又认识了几个健谈的人，基本上了解了国内空调机销售的概况，便返回南京，准备休整一下就打道回府，从长计议开辟江苏战场一事。

临行前，她突然想起房萍，觉得有必要向她告别一下，毕竟她答应过去他们公司看看。她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省五金交电化工批发公司，他们在省商业厅的大楼里上班，有一种政府机关的宏伟气势。院子大得惊人，绕一圈恐怕也得四十分钟，沁婷简直傻了，就像是灰姑娘见到了盛大的舞场，想不到房萍有这样的来头。

不仅如此，五交化公司的资金还相当雄厚，批发网络十分健全。

房萍自己有一间办公室，单位的人对她毕恭毕敬，这就难怪她在订货会上那么不容易跟人打成一片了。好像会议还没有结束，她已经离开扬州。

房萍说：“我的权力十分有限，只能进你们很少的一批货，拿来试销一下。”这是一个有板有眼的女干部，对人不会特别热情，但是诚实可信。

因为太意外了，沁婷忍不住心中一阵狂喜，幸亏她已经是商场上的老兵，不会像没见过世面的毛栗子那样一蹦三丈高，更不会露出一口气要吃一个胖子的穷凶极恶，她深知所有的商业大餐都是为从容不迫的人准备的，于是她微微一笑道：“少是多少？”

房萍道：“先进五十万的货吧。”

沁婷差点叫出声来，五十万还少！因为她实在没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经历，所以这太让她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在滴水成冰的季节里，五十万元的购买空调机款项打入了雪雁公司的账上。

沁婷还没有回来，公司已经把她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这个不曾露面的女业务员简直神了，她的胖主任俨然已成为伯乐，众人一起改口称她肥伯。她当然乐意答应，并且负责回答一切问题：她长得漂亮吗？几分姿色吧。为什么能够叫男人俯首称臣，买我们毫无名气的产品？我怎么知道？只是我见到她时就觉得她行，看人我可是火眼金睛。

不漂亮也可以成为交际花一样的人物，常言道不叫的狗咬人。她结婚了吗？有过什么不平凡的情史吗？来雪雁之前曾经做过什么？为什么她有这么大的能量？总之，人们对于沁婷的猜测在不断地升级，等她回到公司，已成为万人瞩目的角色，然而她穿着朴素，不施脂粉，背一个式样过时的黑挎包，这多少有点令人失望。

只是，旗开得胜的欣喜很快就过去了，而公司上下对她齐齐的关注令她始料不及，她本意是想隐姓埋名，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等到创伤完全过去，再寻求发展。但显然这一计划被完全打乱了，并且，轻易得到的东西总让她感到有些不踏实。

她的名气也惊动了雪雁公司的总经理师晓梁，师总要见她，这让她的内心惴惴不安。去师总办公室的路不用五分钟，可她拖拉、迟疑，想到无数的问题该如何回答，如今想调查一个人太容易了，她的底细有可能被一次踢爆，那她该怎么办呢？这段路她足足消磨了二十分钟，才不得不敲响师总的门。

在沁婷心目中，师总应该是一副老派知识分子的模样，看上去更像一个大学老师，她到公司来的时间不长，来了以后便发配在外，没见过总经理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她听说师晓梁是北京理工大学毕业的，很想凭借自己的实力把雪雁公司打造成空调王国。这种脚踏实地的人还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一旦见到师总，沁婷还是愣了一下，比她想像中的那个人要年轻，估计比她也大不了多少，他剃一个寸头，长相普通，看上去更像一个军人。

我知道我的优势在哪儿，第一句话他就这么说，几乎没有寒暄，只是像老熟人那样冲沁婷点点头。他说他的优势是只能在技术上层层把关，攻克一个又一个的新的目标，可是经营、管理、营销方面是他的弱项，而且也没有精力抓得这么细，在这方面他真是思贤若渴，他希望沁婷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几乎没让沁婷说什么话，只是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宏图伟略，最后他说：“严业务员，你一定要尽快占领南京。销售方面出现任何情况，你直接给我打电话。”他在自己的一张名片上写下家里的电话和手机号码，交给沁婷，“你可以走了。”没等沁婷唯唯诺诺的离去，他已经把脑袋埋进了繁杂的工作。

在沁婷眼里，师总更像是一个统管三军的指挥员，他办公室的墙壁上贴着中国地图，上面有各种各样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明白的记号。同时他也是个红铅笔不离手的人，而且他的书柜里，除了专业书籍之外，居然还有一些军史和战例，这太让沁婷感到惊讶了，如果换上军服，他跟一个高级统帅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五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丹青已经开始就读大三下学期，同时在网络公司就职也有一段时间。

事实证明，父亲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网络公司的开张极其顺利，要不说风险投资商才是这个时代独具慧眼、智勇双全的人。龙行天下网的运营也在艰难中稳步成长，不像那些开张即是结业的网络公司，死得顺理成章，根本来不及壮烈。

生活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但其实，在这段时间里，谢怀朴和藏院长喝了好几次茶，两人商议，还是不等丹青和藏蕾大学毕业之后就出国，原因是大四期间，无非是实习和写论文，既然不准备立刻在国内找到工作，这就是无用功夫，不如早一点出去熟悉情况，锻炼语言，然后直接读研究生。何况，他们已经选好了一间英国的大学，丹青和藏蕾也很认同。

很快，出国的手续就办好了，两个年轻人的签证也同时下来。

真正订好了飞机票，这件事总算尘埃落定。鲍雪提议两家人要很正式地吃一顿饭，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说法，但也算是一种孩子们的成人仪式，他们要远走高飞了，而且也是非同寻常的关系，今后要彼此照顾一生，两家人其实也变成了一家。如此说来，这顿饭就变得很有意义了。

鲍雪在盛世华庭的高级会所订了一桌菜，其中的天九翅是会所专门外请的名厨料理，因为鲍雪知道，藏院长很喜欢吃天九翅，只是正宗的太少，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而藏院长也带了一瓶珍藏多年的价格昂贵的人头马，照理说，谢怀朴的胃病已经有十多年，他应该滴酒不沾才对，不过他因为高兴，还是喝了不少。藏院长的解释，他今天破例皆因儿女成才，前途无限，他跟谢怀朴难得这么快意。

饭后，按照事先约定的，丹青和藏蕾将驱车去离市区几百里远的一座寺庙烧香，然后在那里住一夜再返回。据说那是龙母祖庙，经年香火缭绕，灵验得很。藏蕾的母亲是一个宿命论者，她说你们既然走得那么远，许许多多的事情是无法预见的，才应该礼到为止，求神灵保佑你们一切平安。

对这种说法，丹青颇不以为然，但是藏蕾却好像很听得进去，这样，两个人便开着奔驰四眼贼一路行去。

车内的音响里流淌出黑鸭子组合过分和谐的重唱，丹青顺手就把音响关了，他说：“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过分完美的东西。”

“可能是你爸爸喜欢吧。”

“你还不了解他？音盲。可能是他的司机喜欢吧。”

“丹青，你怎么这么轻松？”

“有什么值得伤脑筋的事吗？”

“难道国内就没有一点值得你留恋和不舍的事吗？”

“我们两个人一块走，你叫我留恋什么？”

“你父母啊，他们对你那么好。”

“可是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其实也是想修学成才报答他们。不见得非得抱着他们哭才是唯一的表达方式吧。”

“那倒也是。”藏蕾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才说，“真正走的那天，我不想叫爸妈来送，我是肯定会哭的。”

“没事，有我呢。”丹青想了想又说，“要说真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事，就是龙行天下的网络公司。我们几个合伙人挺谈得来的，公司的业绩也比想象中的好，也算积累了一点社会经验吧，而且我对我自己开发的软件项目很有信心，冷不丁这么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藏蕾道：“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个代号‘无双’的软件项目吗？”

“正是。”

“你有点自我陶醉吧，这一行现在热门，不等于人人都会成功。”

“有时候，我倒挺喜欢你的冷静。”

藏蕾嫣然一笑道：“仅仅是冷静吗？”

“还有你小小年纪一副老古董的样子。”

“你才是老古董呢。”嘴上这么说，藏蕾的脸上还是掠过了一丝甜蜜。

是的，他们之间没有惊心动魄的一见钟情，有的只是再自然融洽不过的如沐春风，用藏蕾母亲的话说是前世修来的姻缘。

两个人越聊越兴奋，奔驰车也是那种上了高速犹显稳健的好车，飞一般地前行。但是丹青陡然发现，路标上的名称逐渐变得陌生，全是些他毫无印象的称谓，跟事先预习的完全不同，什么独石，出米洞，简直闻所未闻。他找来地图一看，才知道上错了一条岔路口，结果离目的地越发远了。

藏蕾也不介意，居然笑了起来：“你还叫我跟着你，跟着你还不知跑哪儿去了呢！”

然而明知已犯了方向性的错误，他们也拐不到对面路上去，只能信马由缰地一直往前奔，直到把车拐了回来，才又开始聊天。

藏蕾说道：“……你的那个同学，就是在热带雨林当啤酒妹的那个，不知为什么我经常会想起她来，听你说起她的身世，觉得她太值得同情了……”

“她这个人是很怪癖，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心理扭曲吧。我还记得在贵族学校的时候，有一次看见她坐在台阶上用铁丝钩住已经完全穿烂了的鞋子。我当时非常震惊，因为这是在贵族学校不可能看见的情景，所以我忍不住对她说，你妈妈没有给你买新鞋吗？她说，买了，我什么样的新鞋都有。又说，你干吗这么看着我？只不过这双鞋跟着我太久了，有点不舍得而已，但肯定还是要把它扔了的……所以说，其实有什么样的童年，也就决定了你一生色彩的基调。”

“那她现在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我们虽然同住在盛世华庭，但从来就没有碰过面，反而有时候会在报纸上看到她母亲的事业做得如日中天。”

“她养母真是个好人。”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也听说只有积德行善的人，事业才能做大。”

“听你这口气，好像有一百八十岁了。”

两个人又闲扯了一气，藏蕾突然说道：“你还是好好开车吧，不然过一会儿，又开回家去了……”话还没说完，她又咯咯咯地笑起来了。

丹青笑道：“你这不是存心咒我吗？不如你帮我看着地图，这样总不会错了吧。”

藏蕾说好，一边打开车头的顶灯，查到他们所在的位置，然后关上灯，两个人全神贯注地直视前方。不过，还是有一些路牌建得差强人意，过了十字路口才表明此路的去向，这样一来，他们免不了要眼睁睁地跑冤枉路，所以尽管是专心致志地开车，还是直到下半夜，他们也没有到达目的地。

这时，丹青的手机响了，深夜使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是鲍雪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算镇定，她说：“丹青，你马上回来吧……”

“可我还没找到地方呢，路上可真不好走……”

鲍雪那一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马上回来。不过，路上要注意安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丹青还想说下去，但母亲已挂机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在他心中升起。

这种感觉藏蕾也意识到了，她说：“先别管这么多，还是赶紧回家吧。”

事后想起这件事，藏蕾总觉得如果当初他们一开始就专心开车，那么，几乎是在发生意外的同时，他们已经在龙母庙进了香，那么事情还会演变得那么糟糕吗？！

一时间，丹青把车开得几乎四轮离地，幸亏德国车比较沉稳，没有轻飘飘地飞起来，如果是日本车，早就像打摆子那样在高速公路上摇摆不定了。

奔驰四眼贼开进市区的时候，东方已经见白。

好几次，藏蕾在车上都用手捂着嘴，险些吐出来。不过她始终也没有提出减速，而丹青的心情也是不顾一切地往家赶。他们闲聊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甚至外出的目的也变得模糊不清，这一晚发生的事简直太稀奇古怪了。

等到车在家门口停下来，藏蕾第一时间弹了出去，以喷射状的形式吐出了昨晚的食物，她蹲在地上喘气，并且打手势叫丹青赶紧回家，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鲍雪不在家，保姆薛阿姨告诉丹青，昨天晚上谢怀朴突然胃部大出血，情况十分紧急，连夜被送到就近的医院去了。

在医院急救室的门外，丹青见到了面容憔悴的母亲。鲍雪一见到他，眼泪就流了出来，她说，你爸爸昨晚真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只是见到你们长大成人他心里高兴。他的胃病都是藏院长亲自给他配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犯了，想不到这次的来势这么凶猛，而他晕倒在洗手间里，我又不知道……

丹青知道母亲有严重的神经衰弱，一直是跟父亲分房而息。

丹青望着双门紧闭的急救室：“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鲍雪道：“……不知道，还在抢救呢……”

这时医生从急救室出来，他对鲍雪说：“病人已经休克了，南方医院的血怎么还没送到？”他的语气里已有了些许的责备。

不等鲍雪回答，丹青不解道：“难道这个医院没有血库吗？”

医生道：“你母亲信不过嘛，不过说老实话，我也不敢担保绝对不会出现问题……现在因为输血而染上肝炎和艾滋的已不是什么新闻。”

鲍雪也解释道：“……藏院长亲自派人到血站去了，说可靠的血源马上就能到……可是为什么……”

丹青忙道：“那就输我的，我跟我爸是一个血型。”

鲍雪道：“算了，你马上就要出国……”

丹青道：“那有什么关系，我这么年轻，而且身体又好。”

面色苍白的藏蕾也说：“我都不知道我的血型，如果合适，就输我们俩的，鲍阿姨你总该放心了吧？”

医生也觉得这是好办法，马上派了一名护士叫她带两个年轻人到血库去。

他们乘电梯到十二楼，前后也只几分钟的功夫，血库值班员却说，经治医生已经打过电话上来，说两个年轻人不用验血了。

丹青一想就是鲍雪背后操纵的，他铁青着脸回到急救室门口，这次他真急了：“妈，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不相信藏院长会派人送血来，可爸现在已经危在旦夕，也许就差一两分钟……万一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我们会一辈子生活在这件事的阴影里！”

一直徘徊不定的鲍雪，这时反而坐在白色的长椅上，横下一条心地不说话。

“妈，我知道你爱我，但爱是有限度的，输血根本不会影响人的健康，这是谁都知道的常识，你这样做太过分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私下里跟爸爸有仇……”

藏蕾在一边听不下去：“丹青，你冷静一点……”

丹青几乎咆哮起来：“我没法冷静，现在的每分每秒，我爸都有可能离我而去，可我却帮不了他……”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医生再一次从急救室走出来，对丹青道：“你不要再吵了，会影响我们工作……”

他的话音未落，便有一名护士冲出急救室对大夫说道：“病人已经深度昏迷！”医生正准备进急救室，丹青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道：“大夫，难道你也跟我妈一样糊涂吗？！”

医生也只能拍拍他的后背说：“……刚才又通了一次电话，南方医院的血马上就能送到……”

丹青不理会这些，他觉得在场的人表情都很奇怪，都很着急又都对他弃而不理，这让他感到既莫名其妙又怒火万丈，便忍不住对母亲恶狠狠地说道：“……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整整一夜的焦心令鲍雪感到心力交瘁，她突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旋转起来，白色的天花板倾斜而至，就连巨大的蓝色的静字也模糊成了一团……她努力使自己定睛地并且久久地注视着丹青，但还是身体一软，从长椅上滑下来晕了过去。

当她被所有的人围住，抬进诊疗室时，医生对丹青平静地说道：“你妈妈也很不容易，你不要再逼她了……”

见丹青不得要领，医生又道：“……你是被从小告之跟你爸爸的血型一样，但其实你是ＡＢ型，而你的父母都是Ｏ型……没错，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丹青简直被这话惊呆了，他的反应竟然是冷笑了一下，那意思是：开什么玩笑？！

走廊上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藏院长亲自押车赶到了急救现场，他和最保险的鲜血一块冲进了急救室。医生理所当然地抛下丹青走了，剩下谢丹青一个人无意识地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白茫茫的旷野，有一个尖厉的美声女高音在咿咿嗷嗷地叫个不停，很让人厌烦但又莫名其妙的为它血脉贲张，就像艺术片里没法表现主人公的确切境界时常常做出的经典处理那样。

当谢怀朴慢慢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直被丹青关切的目光注视着，那目光像凝固了一样。“爸，你吓死我们了……”

紧接着，藏院长、藏蕾、鲍雪、值班医生和护士的目光都出现在他的面前，同时他们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个晚上，丹青执意要留下来陪伴父亲，人们散去，病室里恢复了宁静，刚才的一场抢救生命的战斗似乎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从谢怀朴身上延伸出来的六七根管子，令丹青确信父亲重病在身。

丹青无法相信，这个他无比热爱和崇拜的男人，这个抚养他成人与他息息相关的男人，这个从小把他带在身边对他疼爱有加的男人，其实跟他没有血缘关系，至少他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

可是他爱这个家，他爱他的父亲母亲，这是一个铁的事实。回想起他与他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无论是温馨的家庭生活，还是互不相让的争吵，包括那些善意的讥讽和毫不刻意的处事态度，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没有半点的不和谐。如果父母亲也能选择的话，他仍然会一百次，一千次地选择他们。

而且他确定，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他们。就像生了病之后才懂得健康的可贵一样，当他意识到自己即是一座孤岛时，亲情便显现出它独有的光芒。

现在看来，他崇尚第一以及自虐式的学习态度几乎都是父亲从小的培养所致，父亲很小就开发了他的竞争意识，失败者是没有发言权的。父亲总是这么说，他要求儿子爱看拳击，鼓励他参加各种体育运动，因为比赛本身就体现了竞争，男孩子首先就得适应这种有压力的生活。父亲要求他守时，哪怕是很小的事，迟到被认为是可耻的行为。是父亲培养了他关心时事的习惯，小学三年级时他就有了固定的读报时间，而且在晚饭时讲出一分钟新闻，就是用最简洁的陈述说清最离奇古怪的事情。

父亲还提醒他抑制个人情感和保持超然态度，七情上面是不可取的艺人作风，难成大事，更易授柄于人。同时父亲还教育他必须具备高尚的情操，哪怕是犯错误也要犯高级的错误，而不要成为卑鄙小人，更不能龌龊淫恶。

此时此刻，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丹青完全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事实上，父亲对他的影响是无时不在的，他一点都不怀疑自己延续了父亲的生命与性格，包括承受逆境应有的态度，以及父亲最厌恶的嫌贫爱富、患得患失的人性的致命弱点。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对他的爱是深藏不露的，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已是深不可测。他想，他决不可能离开或者失去他的家庭。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

谢怀朴的身体在一天天的好转，看见儿子每天守在他的身边，给他洗脸、喂水、擦身，却又沉默寡言，他觉得丹青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这样会耽误很多课，你还是先回学校吧，我已经好多了。”他说。

“难道功课比你的身体还重要吗？”丹青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端着脸盆出去了。

谢怀朴第一次感觉到儿子的强大，有主见、重感情，再也不是他树下柔弱的青草，或者他身后时时等待他言传身教的影子了。

一连数日，鲍雪的顽固性失眠症又犯了，她整夜的无法入睡，白天自然是浑身乏力，头疼欲裂。幸亏有丹青守在医院里，薛阿姨送汤送饭，而她多数时间只能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静养，甚至连时钟走动的声音都无法忍受。

人生病的时候，意志力就格外的薄弱，一想起丹青的事，没有原由的，鲍雪就会泪流满面。由于她的身体不好，这无疑消减了她和谢怀朴之间的浪漫情怀，有相当一段时间，他们的生活不是平淡而是沉闷，正因为他们都是有教养的人，才更感到内心的压抑。也就是在这一时刻，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丹青来到了这个家庭，一直以来，鲍雪都觉得这是上帝赐给她的极为珍贵的礼物。

是丹青使这个家像个家的样子，一开始谢怀朴对他不闻不问，甚至从来也不抱他，这和鲍雪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鲍雪可以任何时候起身离开一个重要的宴会，理由是孩子睡前必须见到她。谢怀朴不是完人，他的位置又是一个那么容易让女人投怀送抱的地方，每回他和红颜知己闹出绯闻，鲍雪的心情都非常糟糕，但她又不能过分地埋怨丈夫，至少她身体不好、清心寡欲是个事实。同样是丹青缓解了她心中的死结，有一次她因谢怀朴的不忠而离家出走，在宾馆里开了房间，不等谢怀朴上门来跟她赔罪，由于得知三岁半的丹青忽然患了登革热，她便不顾一切地回了家。从此以后，她对自己的苦恼讳莫如深，把全部的情感倾注在丹青身上。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当丹青豆丁一点的个子，天真无邪步履蹒跚地扑倒在谢怀朴的怀里时，他内心情感的火焰呼的一下被点燃了。重要的是丹青不负众望，他从来没有叫他的父亲失望过，渐渐地，谢怀朴对他的爱也是无以复加。

良好的家庭氛围就这样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没有人不羡慕他们的和谐美满，这是多少人希望营造出来的生活环境，谢丹青让这一切轻易地达到了。

然而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夜晚，鲍雪感觉遭遇了一场生活中的幕急落。

残月如钩，预示着又一个漫漫长夜的来临，和前几天一样，鲍雪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披着睡袍，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油纸伞下，看着数日前还曾龙腾虎跃的网球场。

她在医院苏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见丹青，立刻就明白他知道了什么。眼神是瞒不住任何事的，何况丹青这么单纯的性格。当时她什么也没有说，但心里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会发生什么事呢？她不得而知。

最宝贵的东西，常常是生活中最容易失去的东西。像美人的容颜，像恋爱时的痴狂，都在转眼逝去的一瞬间。多少年来，丹青已成为鲍雪生命的全部，她真的很怕他放下一张纸条，从此离她远去，要知道他们是没有神秘链条联系着的两个人……每每想到这里，鲍雪便不愿再想下去，只希望丹青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触手可及。

奇迹出现了，这时，她果然看见丹青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她急忙迎了上去：“这么晚了，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上了一天课，还是不放心，回来陪陪你。”丹青搂住鲍雪的肩膀。好容易谢怀朴完全脱离了危险，他们单位也派来了大量的人手，丹青是可以回学校上课了，但是他心里挂着母亲，因为他知道她的失眠症又犯了。

“我没事的……”鲍雪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充满了感激，尽管她知道这没有必要，以前她也不会生出这种念头，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丹青也变了，他显得比往日温柔：“妈，你不用担心，爸不会扔下我们走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走了，还有我呢，我既当你的儿子，又当你的丈夫。”

“别胡说……”

“真的，我肯定比他做得好。”丹青反而认真起来。

鲍雪叹道：“……我担心的不是你爸爸。”

“那你担心什么？”

见鲍雪不语，丹青又道：“看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不会离开你们的。”

鲍雪搂紧了儿子，生怕他会突然间消失一样。她想她等的大概就是这句话吧，她拉着儿子坐下，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不是有意要瞒你，是想等你结婚的时候再告诉你……那时你已经独立门户，成为一家之主，应该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丹青道：“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总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吧。”

“其实你的身世一点都不复杂，我身体不好不能生育，就去福利院把你抱回家，那时你刚生下来两个月，我希望亲历亲为地把你带大……真的，就这么简单。”

那个晚上，母子俩在院子里坐到深夜。

对于谢怀朴来说，真有点一病激起千层浪的意思。先不说他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所谓家庭的和谐氛围已经不复存在——永远都不要被表面的平静和一成不变骗过，通常是最汹涌的暗流就潜藏在湖底。

另一方面，可以说他的红颜知己纷至沓来。

这一天，经过了充分思想斗争的邵一剑还是决定到医院探望谢怀朴，她知道一定会碰上鲍雪，所以特意在着装上显得更加职业化：深色的便服西装领口露出条纹的衫衣翻领，穿长裤而不是裙子，裙子总让女人显得妩媚得多，妆化得很淡，不留意看不出来，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她很难做到素面朝天。

她买了一大束百合，在绿叶丛中尤为洁净。

然而在等电梯的功夫，有人拍了她一下，她回过头来，是她的一个朋友宋惊鸿，手里握着一把剑兰，也没有包装，光看它的枝叶，根本是菜市场提来的一把菜心，当然剑兰本身十分鲜嫩，散发出昂然的生机。

惊鸿长得并不特别漂亮，身材只属娇小可人，全身上下并没有什么令人惊鸿一瞥之处，只不过腰肢纤细但是乳房饱满，一双美腿无可挑剔。她是一个服装设计师，也只有她把衣服穿的一只有袖，而另一边无袖如含苞的花蕾你不觉得奇怪，鸭舌帽反戴，后面还拖着一根蓬松的麻花大辫，脖子上挂着三串以上互不相干的挂件，这些怪异的东西放在她身上却显得高度统一，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确切地说，惊鸿和一剑还只能算作谈话的对手。她们是在一个女权主义讨论会或者一个什么女知识分子联谊会上认识的，尽管她们都不是女权主义者，而且对与会者因为有男人帮她们租用五星级宾馆的会议室并送来免费的果盘津津乐道而深感这个会议不那么纯粹。会议名单里倒是一些不俗的女人，可是仿佛来开会的是另一些女人，有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名不副实的东西俯拾即是。

一剑的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离开，原因是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场，正在发言的那个女性，扯着沙哑的烟酒过度的嗓子，面色灰暗地强调她不需要男人挂大衣，开门拉椅子，对这套虚伪的东西她深恶痛绝，不过她还算可爱，她说她外出开会，也没有人给她提行李，在汽车上让座之类。这引起了一阵哄笑，有人说中国男人还等着你给他扛行李让座位呢。某大学的一个教授，找了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孩也就是他的研究生当老婆，就是专门负责挤上公共汽车抢座位的。她还说她是一个剧作家，可是记者采访她的第一个问题是用什么牌子的香水，难道他们采访男剧作家时会问他内裤的颜色吗？

这时有一个女人把嘴巴凑过来说，我不喜欢看上去很脏的女人，咱们去喝杯咖啡好吗？这个人就是惊鸿，她跟一剑不同，凡事不需要过程，一见如故。

进了咖啡厅，惊鸿做的第一件事是叫侍应生把背景音乐的音量调小。女人要仪态优雅，首先说话就不能像吵架一样。她这样对一剑说，坐下来的姿势也赏心悦目。等咖啡上来以后，她就用小勺搅动着咖啡，十指尖尖甚是动人。

她懒洋洋地对着咖啡说，我干吗要跟男人过不去？我又不变态。

一剑道，看来你的家庭生活过得不错。

有什么不错的，我先生是我在工艺美院的同学，后来出去搞室内装修挣了几个钱。当然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他外面又有人了？

有人才不是问题，哪个男人有了钱不想过帝王生活？再说胜利的果实结果总是大家分享。他是一味地想做大，你知道在中国做生意，不大不死。他欠了很多债，现在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四处躲债，不能在家住。

为什么不离婚呢？

惊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成功的男人都不需要婚姻，婚姻从来都是为失败者预备的，反正都是嫁给失败者，这个和那个有什么不同。

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女权主义。

不能这么说，我只是随心所欲。

她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家庭因各种因素已变成一团乱麻的女人。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以后她们就不定期地见见面，喝喝咖啡，来一番刺刀见红的谈话。不过这次碰面，她们至少有一年多没见面了。

两个人在同一层楼下电梯，又走向同一间病房，对于两个聪明的女人肯定是心照不宣的。不同的是，惊鸿显得坦然，而一剑有点不知所措。鲍雪并不在病房里，只有一个英俊少年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在看《留学指南》，见到她们仍显得熟视无睹。

单人病房里收拾得干净、敞亮，有一面窗台已经摆满了鲜花。地上是各种各样的果篮和价值昂贵的补品。

谢怀朴无力地睁着一双倦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惊鸿走过去拍拍他的脸颊，你没事吧，她说。

如果最初一剑还有什么怀疑，那么这一举动足以证实惊鸿和怀朴的关系非同一般。她还在一个大花篮上看见了某个女明星的名字。

所有这一切对一剑的打击可以说是难以言表。

反而是最应该有所触动的谢怀朴始终安然若素，他还不能说话，有时闭目养神，这使一剑都有点搞不清自己跟他到底是普通的朋友还是曾经有过亲密关系。有时大病一场的好处就是可以化解平时有可能形成激烈冲突的矛盾。

更荒诞的是，从医院出来之后，一剑还得跟惊鸿面对面地喝咖啡，如果谁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才是真正败下阵来的输家。

进来还是朋友，出门已成斗士。这就是我们今天每时每刻都可能产生化学反应的生活。惊鸿语出惊人道：“我不是第一次到医院来，上一次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有一个女孩子在吹箫给他听。”

“我不相信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点难受。”一剑有些刻毒地说。

“可我跟他在一起时也很愉快，说到底，他还是一个优秀的男人。”

“我现在倒觉得他不怎么优秀了，跟他在一起无非是体面罢了。”

“既然是为了体面，就更不必生气了。”

“谁说我生气了？”

“那就是认真了！”

“我不认为对感情认真就很可笑。”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开始你生活的新篇章？我敢说你连这种想法都没有，你需要的是安全的婚姻，浪漫的爱情。这不是认真，我的小姐。”

一剑盯着惊鸿，觉得她简直不是人而是一个精灵。

惊鸿也用嘲笑的目光看着她：“你还写酷评呢，总该知道好男人是无限风光的道理。”

“什么意思？”

“永远不可能属于一个人。”

惊鸿潇洒地离去了，望着她渐去渐远的背影，一剑隐约感到，她不及这样一个精灵般的女人，可能是因为她自己的婚姻还不够失败吧。

惊鸿走后，一剑并没有觉得心境有半点的舒缓，反倒是更加憋闷。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错了，一直自鸣得意的唯一只不过是之一而已，以为能改变一个男人的生命轨迹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一夜情……这就是她根本没法接受的现实。

可是她又能怨谢怀朴什么呢？惊鸿说得没错，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无比愉快，成功男人的标志是乐于付出。有一次她邀请谢怀朴来参加她的生日会，他不仅过问和调整了菜谱，为她订制了顶级水平的蛋糕，还送给她一个新款路易威登的手提包，这个包一剑曾经去看过七次也没舍得买。怀朴在生日会上只逗留了20分钟，临走时悄然无声地帮她结完账才离去。

她和女友想去亚龙湾度假，求助于谢怀朴，他便细心地帮她安排好行程，包括面对无敌海景的客房，可以说每天都有不同的惊喜。成为她一生都不可能忘怀的旅行。

而无论他做过什么，都是不需要回报的。谢怀朴是个不张扬的人，并且不会叫优秀的女人失望。不是每个有钱或者有权的男人都能做得那么好，看来这也是他颇令女人倾心的原因吧，他就像圣诞树一样，身上挂满了耀眼的装饰。

那么，她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无非是她的自尊心被打了折扣，而思来想去能责怪的却只有自己。

为了摆脱病魔一样的烦恼，一剑搭车去了时代广场，以往逛商店是最能缓解她情绪落入低谷的良方，不过她今天不知不觉进了超市，买了一大堆好吃的东西，回到家里便开始专心打造。

她忙碌了整整一下午，这是她在家中几乎从不扮演的角色。

学普通人吧，经营好自己的柴米婚姻。

在切青红萝卜的时候，一剑流下了伤感的泪水。

然而，这个晚上并不完美，天色渐晚的时候，和氏璧从学校里打来一个电话，说他碰上几个老同学，不能回家吃饭了。

一剑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答应了一声“好吧。”

她面无表情地把做好的菜原装地倒进垃圾筒，抽了一包烟，上床睡觉。十二点半的时候，她被和氏璧摇醒：“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什么也不是啊……”她昏沉沉地说，然后昏沉沉地伸出两只胳膊，抱住了和氏璧。

谢丹青突然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若干个白天和黑夜，令他反复思考而又没有答案的是同一个问题，那么，我到底是谁？

血亲犹如乡愁，是一种说不清却能产生极大能量的东西。它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一样引领着你不顾一切地前行。许多次在梦中，他就是跟随着这束光疯走到惊醒，但即便是在梦里，生命也没有给他任何暗示，那么他来自何方，这已变成巨大的疑团，永无休止的在他心中盘旋。他不是不爱现在的父母，可那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感动，一种绵长的恩情。这到底不是一回事。

他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每天还是上课，去图书馆，到医院去，但他开始沉默，对任何事情不感兴趣，也失去了以往了无牵挂的快乐。

他在图书馆的市志里查到本地区唯一的社会福利院，是在一九三三年由一位加拿大天主教徒兴办的，当时取名育婴堂，岁月沧桑，孤儿院也随之多次搬迁，于一九七五年落户龙口，在这之后，另有几家孤儿院合并进来，一九八三年正式定名为社会福利院。

长期以来，这个机构被视为黑暗面，不向社会开放，任何新闻也不许见报，完全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极其封闭的角落。直到一九八四年改革开放之后才开始与国际上同类性质的团体和基金会发生联系，同时接受来自社会各方面的募捐和馈赠。

市志上的介绍当然十分有限，丹青决定亲自去一趟，或许可以找到关于自己的来龙去脉，哪怕只是一两行的原始记录。

他决定不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父母亲现在是最脆弱的，他不能有意无意地伤害他们，但是他已经长大成人，很小的时候已显露出强烈的自我意识，和他坚忍、执拗的性格，这就意味着他不可能不做点什么。

这段时间，父亲的病情渐趋平稳，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去病房，有时在那里守夜。去福利院的那天，也正是他刚刚从医院出来，身体虽然疲惫，内心却有一股毛血旺一般的激情，他明显的瘦了，可是两只眼睛却像黑夜的灯笼一样，超常的明亮有神。

丹青买了一张本市的地图，找到龙口的位置，坐市区的车还好，等郊线车时就非常辛苦。开始，孤零零的车牌下还只孤零零的他一个人，但后来陆续有一些乡下人担着担子，另有一些民工打扮的人也在等车。显然，做这样的追寻他不会开奔驰或者搭乘计程车前往，毕竟这不是一次心旷神怡的踏青或春游，对于丹青来说，他已经提前进入另一个角色了，他开始觉得周围的一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真实。

老半天，郊线车才满身伤残地慢悠悠地开过来，人们蜂拥而上，以丹青的优雅固然是抢不到座位的，而且休闲便鞋上被踩满了白花花的脚印。车厢里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虽不是恶臭，但足以叫人窒息，那是一种油汗与劣质香烟混合而成的经久不加清洗才变得日益浓厚的怪味，丹青恨不得立刻逃离这辆车。

这一带的建设和绿化都还不成形，忽而见到有些人在某个建设物上忙碌着，忽而又是一些半成品的房屋似乎已被搁置了很久，人去楼空。一路上自然是绿少黄多，大片的土坡上寸草不生，路边的小树还只是树苗，没有指望地在阳光下呆立。

道路也是好一段赖一段，单调的景致足以叫人昏睡过去。

丹青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醒来，急忙问旁边的人到了哪里，结果路才走了三分之一，再睡两觉也不成问题。

在龙口下车以后，他开始东问西问，被无数的人指来指去，才在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木牌里发现了福利院的指示牌，指示牌写得十分潦草，好像不打算被人看清似的。

终于来到一个大铁门前面，铁门外讳莫如深地没有悬挂任何招牌，丹青还是不确定这里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传达室是在离铁门有一点距离的水泥坡度上，看门的老头并没有回答这是不是哪里哪里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找谁？”

“我找院长。”

“肯定没有预约吧，他去日本开会还没有回来。”

“可我只不过打听点事，随便找个人接待我一下吧。”

老头显出为难的样子，但他看见丹青的确是风尘仆仆，就抓起电话来找了个女同志负责接待一下谢丹青。

按照老头的指引，丹青见到了他所提到的月亮门，月亮门里出现了这一带少有的浓荫，密密层层的灌木和少有的几棵大树可以说是遮天蔽日，石桌石凳上空无一人，甚至连点声音也没有。一阵清风掠过，竟让丹青感觉到些许寒意，却又清神醒脑，这实在是太神奇了。而月亮门外也收拾得相当干净，一座高楼拔地而起，有一些工作人员和大孩子出出进进，完全是一种日常的状态。

一念之差，丹青没有走进月亮门，没有到工作人员的办公地点去找一个叫阿好的女同志，而是向那座高楼走去。高楼是水泥灰色，进门的左右手都是一尘不染的走廊，走廊两边是房间。丹青很自然地往右边走，先是两个大大的盥洗室，有两个身穿白工作服的年轻女人在用皮管冲地，地上有木盆，不知盆里放了什么东西，她们的裤腿卷得老高，脸上是毫无忧愁的神情。再往下走所有的房间，全部是一个一个四周有围栏的铁架子床，每个床上都有三岁左右的孩子，有的在睡觉，有的不知在注视什么，还有的在玩手里的一件什么东西，淘气的就歪歪斜斜地站着，扶着床栏就像是领袖在检阅国庆大典，而有一个孩子旁若无人地在够一个电灯开关。

走廊里偶尔也有人走过，但是没有人对丹青投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似乎谁也不会担心有人会到这里来偷东西或推销商品。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里有些过于的安静和节奏缓慢，完全是与世无争的。

相同的房间一间接着一间，工作人员却是不多的，也有带着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好像还没吃完饭，但吃饭的时间早就过了。

居然没有什么哭闹声，而孩子的脸上是应有尽有的安详，但这是一种催人泪下的安详。他们的脸色一看就过于苍白了，这就更让丹青感到尤其的不真实，仿佛进了太虚仙境，而任何一个孩子都有可能就是多少年前的自己……这时他可真想童年附体，然后坐在地板上放声大哭。

然而精英教育已经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没有过粗糙的社会经历，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的原始野性，在他身上完完全全被文明所替代，纵情宣泄已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是每一个文明人渴望而又做不到的。

最终丹青也没有去找阿好，他有些神志不清地离开了福利院。

再次出现在这个铁门面前的时间是一个星期之后，看门老头已经不记得见过丹青，院长还是没有回来，丹青只好说他找阿好，这竟然也没有触动老头的记忆。

阿好是一个还算年轻就有些慈眉善目的女人，自称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外出工作过几次，都有些不适应，便仍回到福利院工作，文秘一类的杂事都由她负责。丹青要求她帮忙查找一下有关自己的档案，阿好想了想，显得有些为难但又没有办法拒绝丹青。

然而最终的结果是，福利院从来就没有谢丹青这么一个人。

或者那时他有其他什么名字？

可是无论是什么名字，每个人的去向一栏都有记录，并没有与谢丹青有类似经历的人。“难道你生活得很糟糕吗？”阿好关切地问道。

“这跟现状如何有关系吗？”

阿好微笑着说：“如果过得去，就患失忆症吧，痛苦的事情看得越清楚越没意思。”

谢丹青总觉得阿好的结论不怎么可靠，直到院长出现了以后，他仍怀疑自己的档案在若干孤儿院合并时搞丢了。这位神经高度健全，情绪也异常稳定的院长说：“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任何人都不允许随便查找福利院的存档，我不知道你跟阿好是怎么认识的，但是她已经受到了严肃的批评。”

星期天的上午，大病初愈的谢怀朴在自己的书房处理因住院而积压下来的公务，他看上去消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气色红润，大概是好好休息了一段，补品也跟得上的原故。鲍雪给他送来一杯上好的毛峰，茶香四溢，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了？”谢怀朴突然问道。

“是的。”

“你怎么说的？”

“就说是从福利院把他抱回来的……”

“他相信了吗？”

“当然。”

“那从此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鲍雪叹道：“我也希望这样。”

这时丹青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房里的沙发上，鲍雪和谢怀朴互望了一眼，都停下了手上的事看着他。好一会儿，丹青有些无奈道：“妈，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父亲病好出院以后，谢丹青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身世搞清楚，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做出什么决定。所以他特意在星期六晚上从学校回来，酝酿了整整一晚上，郑重其事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鲍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谢怀朴道：“你妈没有骗你，我们是从福利院把你抱回来的。”

“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为什么要骗你？”谢怀朴语气肯定地说。

丹青盯视着父亲：“那福利院为什么没有关于我的任何记录？！”

当谢怀朴琢磨出这句话的含义时，不禁勃然大怒：“谁叫你去福利院的？你觉得这么做很有意义吗？”

“可是我有权利知道我的生身父母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如果我们知道，早就告诉你了！”

“爸，你急什么？”丹青突然口气和缓地说，“我只不过想知道我的过去而已，这一点很难理解吗？！”

谢怀朴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是啊，他急什么呢！

“爸，我请你相信我，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和你们难道不是血肉相连，心心相印吗？！”

鲍雪的内心突然化作缕缕柔情，她忍不住想对丹青说点什么，然而谢怀朴却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告诉你。”

父亲反常的态度，令丹青想到这件事背后巨大的隐情，父母亲本来对他有着胜过血亲的养育之恩，他们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地把过去的事情娓娓道来？有必要变得这么不近人情和如临大敌吗？

这时的丹青反而平静下来：“爸爸，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的忠告吗？”

这话真让谢怀朴心酸，他至少给过儿子一万个忠告吧？可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亲情也跟爱情一样，根本经不起任何考验。丹青能在他病好以后才质问他，已经很慈悲为怀了，真不愧是他们的好儿子。

见他没有回答，丹青继续说道：“你让我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要自作聪明。”

“这句话现在对你，也还是个不错的忠告。”谢怀朴冷冷地说道。

丹青变得更加平静：“我一定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件事情没有真相。”谢怀朴说完便一言不发地走出书房。

他们很容易就谈僵了，不知为什么，他们之间已经演变成男人和男人的较量，而鲍雪夹在中间很是为难，她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还是在她的面前发生了。

男孩和女孩是不一样的，藏蕾就不觉得这件事值得大惊小怪，“我跟着谁长大，谁就是我的父母。”也许女孩子更容易随遇而安吧，在这个问题上，藏蕾一直在劝丹青。

“我承认他们是最称职的父母，我对他们的感情也是不可能改变的，可是我做不到对我的过去不闻不问……”

“你不要再逼他们了，你的亲生父母不是已经不在了吗？我爸爸也证实了这一点，你还想知道什么？难道要像电影故事一样稀奇古怪你才甘心吗？”

丹青叹息道：“有些事情不轮到自己头上，是没有办法体会的。你想过没有，我是一个男孩子，我的根在哪里？我是什么地方的人？我是什么民族？我的父母给了我生命，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换了是你，你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吗？”

“可是你这么较真儿，你父母会很伤心的呀。”

“不是我要伤他们的心，我爱他们和我要知道事情的原委这本来就是两回事。”

第六章

如果你以为一碗打翻的菜汤就能把人推上成功的宝座，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基本掌握了公司概况之后，沁婷又重新返回南京前线，然而这回迎接她的是终日水汽不散，插根筷子都发芽的梅雨季节。

这一年的梅雨季节仿佛成心跟沁婷作对，长而又长，眼看着已经到了往年空调经销旺季的时间，天气仍在低温阴雨里徘徊，江苏地区成了偌大的一个水帘洞，可谓不见天日。那时的老百姓大多数还停留在温饱阶段，能将就就将就，所以各大商场的空调机统统不发市，一台也卖不出去。为了摆脱各个厂家的软磨硬泡，商家采取了联合行动，谁想把空调摆进商场零售，先交四十万元的入场费。

这根本就是杀人不用刀。

不能再东奔西走地游说，沁婷就躺在旅馆的床上发呆，想来想去也只有找专业经销商这一条路。

她通过房萍，和几家经销商与专卖店取得了联系，同时，江苏五交化与雪雁的第一次合作还比较顺利，这不仅使房萍更加信任沁婷，而且对雪雁的产品也有了一定的信心。见沁婷整日愁眉不展，房萍安慰她说，别着急，天气很快就会热起来的，别忘了，我们可是四大火炉之一。

在雪雁的大本营这边，师晓梁分析了国内外的家电形势，伴随着金兰、熊宝等厂家誓与进口空调血战到底的信心，雪雁也拿出了自己研制成功的分体式壁挂机“王中王”，作为今年夏天的主打产品。

雪雁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保证运转，工人三班倒，一派大干快上的繁忙景象。这其实也是全国其他厂家的缩影。

大伙盼的，无非是一个热字，战事一触即发。

五月的日历已经撕去了若干张，但天公仍是霏霏细雨，没有半点回暖的征兆。

每天，沁婷都要买回一大堆全国各地的报纸，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蛛丝马迹，但是一天不翻遍这些报纸心里就不踏实。卖报的阿姨一看见她，便笑得有牙没眼。

眼看着五月份就要走完了，千呼万唤没有唤出反常的、哪怕是忽冷忽热的天气，而是口碑不俗的熊宝空调把价格调低了一千元，打响了价格大战的第一枪。对于价格战，沁婷实在是不陌生，无论是在国内卖电风扇，还是在香港做生意，价格始终是一个敏感而又无法躲避的问题。最夸张的时候，还不是割肉让利，而是倒贴保住市场份额，说白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肉搏战。

果然，这个口子一开，降价之风便像决堤的洪水，让人没有招架之功。像金兰公司这样名声显赫的大姐大，也不得不屈尊让价招商，全国从南到北，风卷残云，同样的产品，你降二百，我降四百，一路降下去，连进口空调也稳不住岿然不动的位置，削价将近千元。

雪雁何去何从？

沁婷还没有想好这个问题，公司的肥伯打来紧急电话，她说公司的过道上、车间里到处堆满了空调，每天上班，就被财务、生产、供应等部门的人团团围住讲资金回笼、出货、库存这些问题，脑袋都快给他们吵爆了，各地的业务员也都顶不住了，看来只有降价这一条血路。

沁婷道，你让我再好好想想。

肥伯道，哪还有时间想，再想，雪雁就变成烧鹅了。

沁婷把自己关了三天，她想，降价大战是杀得血肉横飞，可是消费者并没有在空调机前排起长龙，那么，削价的意义又在哪里呢？还有，削价容易，可是以后的市场就更难做了，我们总不能自上绝路吧？思来想去，沁婷觉得大家都忽视了或者不愿意相信，其实最大的问题还是天气。

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桩靠天吃饭的生意。

那么，今年到底会不会热呢？再度现身的沁婷不仅买回了三天的报纸，还买了科普类气象方面的书，当她看到由于环保等方面的问题，关系到地球气温的臭氧层已经受到破坏，大环境将一年热过一年，平均摄氏三十度以上的天气将逐年拉长，而日本专家认为，这样的天气每持续一天，空调的销量就会增加一万台时，沁婷决定跟老天爷赌一把。

第二天，师总亲自打电话来：不要感情用事，我看也只能壮士断臂了。

沁婷嘴上答应着，但心里想，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当时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其实削价只会减轻她的营销压力，而且不用负任何责任，倘若她一意孤行，万一今年是冷夏，她可是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这个问题，后来师总也问过她。她想了半天，还是说，不知道，可能是性格使然吧。

那时的每个早上，沁婷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天，内心呼唤着如火的朝阳。等待就像是一个漫长的刑期，没有结果也就没有自由。

一天，沁婷在上海的一家报纸上，看到由于商家不肯出资请专业人员为顾客免费安装空调，便花很少的钱找几个外地民工突击培训，结果他们安装的进口空调也出了问题。这件事触动了沁婷，她当即给师总打电话，要求将安装费打入成本，出货时拨给商家。师总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当时就拍板同意了她的请求。沁婷最后说，师总，你必须亲自抓产品质量，不允许有丁点毛病的产品下线，否则我们就输定了。

另一方面，她和经销商一起建立起一支专业素质相对稳定的安装队伍。她想，在空调机质量相同的情况下，安装的及时和无故障会成为决胜的关键。

此后，沁婷再也不接公司的电话，也不到商场去，她怕在周而复始的降价声中动摇。

天气仍旧阴凉阴凉的，倒是逛街的最佳时节，沁婷去了夫子庙，买来香炉和檀香，在旅馆里的窗台上点着三炷，双手合十，祈求苍天保佑，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始终相信冥冥之中的天意。

但这并没有缓解她心中的压力，待在旅馆的一天，就像一年那么长，再这样下去，她非崩溃了不可。

天天烧香，气温却一天比一天凉爽宜人。

沁婷来到当时还是南京唯一的一家保龄球馆，一个人包一条球道，从早打到晚，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失恋了。直到累得精疲力尽，洗也不洗，倒头就睡，第二天便是前一天不走样的翻版。她也试过看夜场电影，可是看得昏昏沉沉，而且由于没有体力消耗，反而是一倒在床上就开始胡思乱想，她只好继续打保龄球。

六月二十日这一天，肥伯陪师总飞抵南京。

他们来到雪雁的办事处，才知道严沁婷没有为空调降价的事哪怕是做一点点工作。当他们在保龄球馆找到意气风发、面色红润的沁婷时，师晓梁的鼻子都气歪了，如果我现在手里有枪，我非毙了你不可！我还真以为你是匹千里马呢，算我瞎了眼。沁婷一言不发地提着一个玫瑰色的球，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为什么她总是以另类的形式与公司首脑相处，真是只有天知道了。

站在一边的肥伯，脸上早挂不住了，她说，小严，你还不赶快通知我们的经销商和专卖店的人明天开会？我看你真是不想干了！

六月二十一日，是沁婷永远也不会忘怀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就艳阳高照，天气突然燥热起来。离开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师晓梁走进南京办事处，这时他看见，严沁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微扬着脸，闭着眼睛任凭阳光暴晒，两道泪痕清晰地挂在她的双颊。

师晓梁完全愣住了。

当然，会议还是如期举行。

在会议上，众人难免大叹苦经，任何一种说法都是宣泄情绪，难有理性的分析。师晓梁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倾听。

等大伙说完，沁婷才详细讲述了她攻占南京，但又不准备降价的全部计划。她的想法如果是在前些天和盘托出，或许还会有些争议，可是此刻，窗外已是艳阳高照，炎炎夏日的来临就在眼前，她的话似乎也显得格外有道理，所有的人都知趣地不作声了，屏息敛气地齐齐看着师晓梁。

师晓梁足有五分钟没有说话，这在会议室里，就像五十分钟那么长。

最后，他说，散会吧，按照严业务员说的去做准备。

人们散去，师晓梁留住了沁婷，他提了一个让沁婷根本想不到的问题，他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一个大老爷们儿，又是总经理，却能尊重一个女业务员的意见，这是沁婷最初对师晓梁产生好印象的开始。她说，你应该回到公司总部，一旦南京持续高温，就说明长江一线很快会进入夏天，你立刻就往武汉、重庆一带紧急发货。

当天晚上，师晓梁宴请南京的有关人员在狮子楼吃饭，并且开怀畅饮，搞得跟庆功会一样。沁婷说，我们还没有卖出去一台空调呢，实在是无功受禄。

众人不以为意，纷纷为苦劳干杯。这时师晓梁拿着一杯酒特意走到沁婷跟前：“我为我不问青红皂白的发火道歉。”

沁婷莞尔。

师晓梁道：“你要是男的该有多好。”

“为什么？”

“因为我想拥抱你。”

“那就把我当成男的吧。”

“怎么可能呢！”师晓梁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看得出来，他今晚的兴致很好。大伙也不肯放过他，吵吵嚷嚷的接着又去卡拉ＯＫ，大伙合唱了一曲毛主席诗词：《中国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在这之后自然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师晓梁已和肥伯匆匆向机场赶去。

这一年的夏天，南京的温度不断高达三十九度，市民们一入夜就扛着席子冲到广场上去纳凉、睡觉；学校提前放假，大学生的期末考试改到九月初；中暑事件时有发生，有关方面要求便民药店必须二十四小时供货；各大公园和群众性乘凉场所夜不闭户。

雪雁空调卖疯了。

因为他们的售后服务有口皆碑，有人买进口空调买了三天还没装上，可是雪雁公司的经过专业培训的特别行动队，在两个小时之内就能把新买的空调机给你装上，反正空调机也不是什么高科技产品，质量上能有多大的差别！热昏了头的老百姓自然会做出最实惠的选择。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理性，尤其是年轻人。

所以，当谢丹青独自来到夜晚的热带雨林时，泪珠儿并不感觉到特别意外，当然也不知道他的内心正在受到极大的挑战。

“她呢？”泪珠儿把酒水牌拍在丹青面前，这样的开场白也很中性，不热情但也不能算失礼。

丹青知道泪珠儿指的她是藏蕾，道：“她今晚要听一个讲座。”

“啤酒还是可乐？”

“你负责推销的那种啤酒吧，先来一打。”

泪珠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丹青没有马上离去。

“一打，没错。不过还有一个条件。”

“说吧，顾客就是我们的上帝。”泪珠儿心想，玩世不恭谁不会？说句老实话，那次让丹青看见她大醉她心里并不舒服，干吗那么在意他！

“教我划拳。”

“没问题。”泪珠儿转身离去，不一会儿，提着一打罐装啤酒过来。啤酒被一个个透明塑料圈套着，塑料圈连成一片，啤酒罐当然也不会掉下来。泪珠儿的另一只手，拿着两只大肚杯。

泪珠儿倒酒很是专业，橙色的液体紧贴着玻璃杯壁缓缓而入，几乎连一个气泡都没有。本来，泪珠儿打工完全是为租房的费用，可是现在她对打工比对上课还有兴趣，不仅能见到各色各样的人，而且自己支配零用钱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酒过三巡，丹青道：“来吧，教我划拳。”

“怎么也喜欢起下里巴人的玩意儿来了？”

“本来就是下里巴人嘛。”

“不怕影响你的光辉形象？”

“说真的，严安，从咱们一块上中学开始，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很完美啊，不像我们，是社会的垃圾。”泪珠儿说得特别轻松，嘴角还往上翘了翘。

丹青看着泪珠儿若有所思，半晌才说：“咱们划拳吧。”

泪珠儿开始教丹青划拳，然后由慢到快。丹青自然没有泪珠儿驾轻就熟，也就喝了不少罚酒。泪珠儿道：“不如我给你找个笨的来，还好玩些。”她扬手要招呼她的小姐妹，扬起的手却被丹青一把抓住。丹青道：“我愿赌服输，就咱们俩来。”

丹青喝了不少酒，果然是愁上加愁，心里别提有多么苦闷和寂寞，身边的人到底不是自己的同类，有谁能真正理解他呢？

本来他跟父母亲是可以坦诚相见的，他们有着那么深厚的感情，有什么东西值得隐瞒呢？但显然他们隐瞒了关于他的过去，这让丹青觉得父母视他为私有财产，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以往的万千宠爱不过是今天背负的最沉重的十字架。藏蕾更不必说了，照样能按部就班的上课，做作业，听讲座。他不能说他们不对，就算他们乱成一锅粥又怎么样？于事无补，什么都不会改变，问题是他们也没有乱成一锅粥。

是的，什么都没有改变，然而所有的一切又都改变了，就像一天之间天地调了个个儿，你说这是不是改变？丹青觉得他身上的某一种东西，如同地球吸引力那样的一种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是又至关重要的东西，已经化作气体，消失得灰飞烟灭。这种改变你在意就是惊天动地，你不在意就是雁过无痕，然而，他又怎么能不在意呢？

他觉得他简直就是在一片茫茫的原始森林里迷了路，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他的人生观，他的对社会认知的参照系，以及他固守的生活准则，一时间都变成了空白的路标，分别指向深远而又阴冷的天空。

“今晚你能陪陪我吗？”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对泪珠儿说出这句话来，或者是对她以往的怪异瞬间了然于心？他完全无法确定。

泪珠儿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又像是鼓励他说下去。

“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

他的话音还没落，半杯冰镇啤酒已经迎面泼来，旁边桌上玩得高兴的人们全都傻了。泪珠儿只是哼了一声，扭身离去。她心里是一腔的怒火，你爱着公主一样的美人儿，叫我陪你寻开心？他妈的我的命就是这么贱！跟你比起来我就是这么贱对不对？他妈的你的存在就是我的地狱，我恨你！

想想气不过，泪珠儿又返回谢丹青的面前，铁青着一张脸道：“你有多少钱？全都拿出来吧，我今晚陪你玩到底！”心想，他只要把钱拿出来，就用打火机一张一张点着。不是想玩吗？要玩就玩刺激的。

丹青站起身来，只说了一句：“严安，你听我说……”人就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泪珠儿依旧是一个众望所归的大学在读生。

只不过她是一个孤僻、古怪的女孩，至少在白天，在学校里，你完全看不出她有多么的疯狂和叛逆。她不像其他女生那样，选修课一定读《世界美术史》，因为授课的不是什么老学究，而是一位年轻自负而又有几分风流倜傥的男老师，他的课几乎变成了清一色的女将选修，至少前三排都是崇拜他的女生早早地去霸了位，不过他的课确实也讲得好，不知不觉令平凡的生命飞扬。

还有一门挤爆教室的课是《周易》，如今的地球人不管文化程度高低，在无常的生活的风浪中根本无法驾驭生命的小船，便比较一致地对命相、星座、占卦等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选这门课的人也是趋之若鹜，男生女生济济一堂，反而是不选这门课的人被质问你是火星人吗？

泪珠儿就不选这两门大热胜出的课，她选的《先秦散文》和《训诂学》，上课人数最多的是七人，最少的时候三人，上课不用霸位，踩着点进课室也有数不清的空位，长得像农村供销社采购员模样的老师，一点不嫌学生有限，照样眉飞色舞地上课，一会儿自比孔子，一会儿自比孔子的弟子，一问一答之间自己已经身临其境。基本上，泪珠儿是被老师并不活在今生今世的情绪所感染，所以每回上完晦涩难懂的课，心里倒是有说不出的轻松。

不过，相比之下，泪珠儿还是更渴望夜晚。夜晚让她没有束缚，充满野性，她其实不喜欢任何有条不紊的东西，而在夜晚的掩护下，她感到安全，随心所欲，总之自己更像自己，而不是一个白天的梦游症患者。

这一天她下了课回宿舍，同学告诉她有一个帅哥找她，隔着玻璃窗，她看见谢丹青坐在宿舍大门外的花坛上，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

宿舍的女孩都对丹青挺感兴趣，说他戴着名校的校徽，长得又跟偶像明星一样，巴男与他真是云泥之比。泪珠儿一句话也没说，沉着脸去了花坛。

“找我什么事？”她不客气地耷拉着眼皮说。

丹青见到泪珠儿，忙站了起来，他已经恢复了常态，和以前泪珠儿认识的谢丹青一模一样。他说：“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那天晚上喝多了酒，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至少有一天一夜偏头疼，所以现在才来。”

泪珠儿实在不想跟谢丹青多说什么，反正说什么也是鸡跟鸭讲，便有些不耐烦道：“我知道了，你走吧。”说完，自己倒是拔腿就走。

“严安，你能听我解释几句吗？”

由于丹青的出现，女生宿舍楼的门口肯定会有不少热情、好奇，或者干脆是欣赏的目光出现，这是泪珠儿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于是她把丹青带到校园里，校园的池塘边上，有一截回廊，此时零星地坐着几个同学在看书或发呆苦想着什么。

泪珠儿道：“有什么话，你就在这儿说吧。”话虽这么说，眼睛却望着别处。

丹青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泪珠儿，泪珠儿看似平静，内心却是一惊，觉得这简直就不像现实生活中所该发生的事。

于是，她便一屁股坐在回廊里的长凳上，丹青也坐下了，两人成了并排，中间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又都不知道或者是不想说什么，这样干坐了大约十分钟，好像才回过神来。泪珠儿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我一定要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们死了呢？”

“死了也得知道他们埋在哪里吧，我想知道我是什么地方人，根在哪里。”

“你不是一直过得很好吗？”

“难道你过得不好吗？可是你为什么好像总也快乐不起来？！”

泪珠儿无话可说，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空就去喝酒吧，我陪你喝。”

丹青点点头，他们这是第一次还算比较正常的相处。

此后就没有再说什么，泪珠儿不知不觉把谢丹青送到学校的东门口，一路上怎么都觉得和谢丹青这样并肩而行显得很不真实，可是他们的确又微低着头，约好了一样不说话，并且不紧不慢地走着，然后又平静地分手了。

杂木林还是那片杂木林，好像不知名的野生灌木总是有着超乎寻常的生长力，多少年不见也照样能依旧故我，斜坡和铁门却是重新修整过的，形态并没有改变，只是没见过的水泥和油漆还显得有六成新。那种阵阵轻风，总给人一丝凉意的感觉能够保存下来，实在有点令人称奇。

曾几何时，牵着陌生人的手离开这里的时候，泪珠儿就暗暗发誓永不回头，可是现在，她还是来到了它的门前。

丹青走后的若干个晚上，泪珠儿常常彻夜难眠，她想，为什么她就不能折过身去，寻找一下来时的路？其实这种想法不是没有过，童年时代总是幻想着奇迹出现，只不过现实是冰冷无望的，所以后来她才会有意识地一次次错过，宁肯封闭自己也不再去做任何尝试。探寻自己是很痛苦的，总得伴随着一些不可言说的经历，如果最终毫无结果或者比现在还糟，那又该怎么面对呢？

可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福利院的院长还是那位沉稳的男人，见到泪珠儿他很高兴，露出少有的欢快的神情。“想不到你还记得我们。”他拉着泪珠儿的手说道，“你能回来看看我真高兴，因为你小时候是最内向的。”

泪珠儿说：“院长你真的没变。”

“还说没变，头发都白完了。”他边说边用手撸了一下头发，他的头发像撒了一层胡椒面那样灰灰白白的，是当今成熟艺人喜欢染成的颜色。

其实泪珠儿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激动，她来，也不是为了看望曾经善待过自己的人，善待总是有限的，比起心中绵长的煎熬与隐痛，她已经完全不记得童年时代有谁真正关爱过她，或者真正愿意走进她的内心。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显得有点艰难地说：“院长，你看我已经这么大了，你总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的，真正的，身世……”

院长沉吟片刻，反问她道：“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泪珠儿点了点头。

“那你这是为什么呢？”

“想进一步的了解自己总没有什么错吧。”

“可你明不明白，这样做对她不公平，我指的是严女士，你背着她这样做，她如果知道会很伤心的。”

“可我一开始就很排斥她，跟她无论如何也亲近不起来。”

“我们接受一个人，除了爱之外，还有尊重、体谅和包容，她为你也付出了很多啊，这么多年，她已经把你培养成人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泪珠儿低下头去，她一直知道自己背负着沉重的道德枷锁，人们关心的是他们能看到的东西，通常是你得到了一个大恩惠，还有怨言就是罪过。

院长缓言道：“探寻这些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现在有许多观念都在受到很严肃的挑战，比如发明永动器的人，经常处于惶恐状态的人，还有一些沉溺于‘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是谁？’这类问题难以自拔的人，都是需要接受心理辅导的。许多时候，哲学的深层思考恐怕是最接近走火入魔的状态了，你现在是一名大学生，自己的思想体系也正在形成，千万不能钻进牛角尖里不出来。还有，很多人都以为当今时代，张扬个性，看重自己的个人感受，甚至自私一点都是可以理解的，但其实没有一个宽厚的、心存感念的胸怀，永远觉得别人对不起自己，社会对不起自己，以这样的心态对待人生，怎么可能快乐起来呢？我希望你能调整好自己，事实上你已经是我们福利院的幸运之星了。”说完他还举了几个例子，都是与泪珠儿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大多无人问津，也就是无人领养，有一个男孩是从养父母家逃出来的，在社会上胡混最终进了少管所。

院长还说：“泪珠儿，你以后也会结婚，做母亲，那时你就会从心里感激严女士，有许多爱是不动声色的，是需要慢慢发现的。”

有些完全是可以拨动人的心弦的话，年轻人是听不进去的，只因年轻。

泪珠儿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院长是一个很能收得住话的人，只要他不想告诉你的事，他可以带到棺材里去。

于是，泪珠儿说：“院长，你的话我记住了。你忙吧，我想到院子里再转转。”

“你到处随便走走吧，我们这儿变化很大呢。”院长有些炫耀地说，“而且还有很多大明星的干儿子干女儿，当然他们都是属于助养，人还放在我们这里，但也是一分爱心啊。”院长总是以为，他爱这里，别人也同样爱这里。其实明星助养善举绝不是仅仅出于爱吧，可是明了一切的院长宁肯相信这就是爱。

泪珠儿在后院的小山坡上站了一会儿，小的时候感觉这里是高山峻岭，山外的世界遥不可及，甚至连想象力都没有，那时候龙口是边远的乡下，她喜欢站在这里真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故地重游，也不过是一些小土坡，这多少有点令她怅然。

后来，泪珠儿又去了新盖的大楼，进门向左拐便看见了医务室，医务室还是那样，挂着白布帘子，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小时候的印象到如今倒是没有丝毫的改变。不过，这使她想起了一个人，就是边大夫，边大夫是一个黑脸膛又有些胖胖的女医生，据说每个新来的孩子都要经过她的手，以及她的隔离室，在确信没有传染病和遗传病之后才能正式进入正常的班集体。泪珠儿小时候就很害怕边大夫，因为她永远也不笑。后来有一次全院为防治乙型肝炎交叉感染，院里又没有经费，边大夫就在后院支了一口大锅，边烧柴禾边煮孩子们的衣服，她满头大汗用一根木棍认真地在锅里搅动，这个画面永远地留在了泪珠儿的脑海里。于是她走进了医务室，问边大夫在不在。

新大夫并不认识泪珠儿，她说，边大夫早就退休了。泪珠儿记下了她家的电话号码。

经过了一番周折，在一家区级的养老院，泪珠儿找到了边大夫，她看上去身体还不错，正在和另外三个老人搓麻将。

显然，她很不想离开麻将桌：“我一走，别人坐上来就再也不会让我了……看你，还提什么水果？不过，我倒是很久没吃过蛇果了……”她对泪珠儿倒是既不客套，也不见外，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一个心宽的人，她的女儿向泪珠儿解释说，是她自己坚持要到养老院来，她说她喜欢热闹，才不会住在别墅里等死。

看看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她，泪珠儿只好伏下身去耳语了一番。

边大夫一边翻牌，一边呵呵地笑起来：“……你哪有什么身世啊，你妈妈在医院里生下你就溜走了，出院手续都没办，警察就把你送到我这来了……要说身世，这就是你的身世啊……”她胸有成竹地打出一张牌去。

泪珠儿的脸上真有些挂不住，她觉得边大夫未免太直率了，可是谁也没有因此而看她一眼，他们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牌，人生末剧，生离死别算不上传奇。

“院长不是说我的父母都是死于飞机失事吗？”

“他给你编的喽，想让那些领养你的人心安理得啊！他编得真是太完美了，怪不得连你都不相信。”边大夫撇了撇嘴，不知是对院长还是院长的谎言不屑，“别理这些事了，泪珠儿，你真不知道你有多幸运，被轻而易举的领入豪门，你想一想，现在的女孩子一字形摆开，穿着三点式在台上走来走去，说是选美，其实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嫁入豪门吗？还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吗？你现在住在盛世华庭，那可是个烧钱的地界，将来也一定会出人头地的，真的，我有这个预感。”

边大夫的话，就是院长语录的通俗版。任何一个人的感受，指望别人理解都是不可能的，不管他是怎样一个好人。只是，泪珠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后悔到这里来问个究竟，她走的时候，口无遮拦的边大夫正好和了牌，根本没有注意她，她也觉得这样还好些，不用隆重地告别。

“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吗？”邵一剑点燃一支烟，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她今天在报社接到泪珠儿的电话，当时正在跟专栏版的编辑大为光火，本来一篇关于购房热的酷评，不知被谁改了题目叫作《房事知多少》。一剑说，我最讨厌这种声东击西的题目，现在的性又不是禁区，我会直接写房中术知多少，这种样子有什么文品？编辑说，这也是群策群力的结果啊，读者反映我们的版面闷，搞点新意思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对面的声音很陌生，但一点也不怯场，她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是谁啊？

得知是泪珠儿，的确令她大感意外，尽管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好奇心重是她的职业习惯，她有点想听听这孩子到底想跟她说点什么？

“当然。”泪珠儿回答得很从容，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来找她的。

她们相约在一间简朴的茶社，人不多，有一桌年轻人少有的安静，正在无声地打扑克，表情也是漫不经心，似乎有些反常，才会像默片。其他的人，基本上分布在半露天的阳台上，无非下面有个水池，几百条锦鲤游来游去，搞得水面像花玻璃一样。

一剑在自己吐出的烟雾中注视了一会儿泪珠儿，时而觉得她不失稚气，时而又觉得她难以琢磨，不是那种一眼见底的角色。“关于你的一切，我的确知道的很少，没错，我是你妈妈的密友，但不见得她什么都告诉我。”

泪珠儿从通讯录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她七岁离开福利院时照的，她站在福利院的门口，后面是两个面容姣好的阿姨。

一剑看了照片，感慨道：“我的那张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嗯，没错，是我和你妈妈一块把你领出来的，你想说什么？”

“很明显，我的年龄偏大。”

“我也这么说，可是你妈妈好像很看中你。”

“她跟你说了是什么原因吗？”

“没有。”

“就算她很看中我，可是为什么不把我带在身边，而是把我送到乡下她曾教过书的那个地方，一个叫卢海花的人家。”

“她那时在香港上班，不可能把你带在身边。后来她打拼出一片天地，不是第一时间就把你接出来了吗？你一来到这个城市就住盛世华庭，上贵族学校，她又出了赞助费让你上大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你不是都知道吗？他们都是那种让人羡慕的人，可惜死于飞机失事。”

泪珠儿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话锋突然一转道：“一剑阿姨，我们能不能做一个交易。”

“你？和我？”一剑笑道。

“对呀，只要你提供一个关于我的我所不知道的信息，我也会告诉你一个和你有关系的信息。”

“我有什么信息？我已经到了没有新闻就是好新闻的年龄。”

“是啊，什么都不知道是最愉快的。”

一剑跟泪珠儿分手的时候，心里面极不舒服，以她的阅历泪珠儿当然不是什么对手，但令她不舒服本身足以证明泪珠儿的不同凡响，尤其是这孩子的眼神，似有一根根的毒针，不禁让人脊背发凉。

一剑想竭力把这一切抛至脑后，但那些甚至让她产生生理反感的情景，总是像镜头回放一样，频频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晚上，和氏璧在写字台前审批学生的作业，一剑忍不住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和氏璧不以为意道：“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这孩子满嘴瞎话。”

一剑奇道：“你怎么知道她满嘴瞎话？难道她骗过你吗？”

和氏璧这才愣了一下，道：“她不是从小就偷东西吗？这孩子的品行一定是有问题的。”

“那倒是，沁婷也是不好彩，没摊上一个知恩图报的孩子。”

“所以我绝不领养，人的弱点咱们是最知道的，哪里是养得熟的？你看沁婷付出了多少，孩子还不是背着她找自己的亲人，只要能找到，素未谋面也能跟人家走。”

“我当然不会告诉沁婷，省得她伤心。”

这个晚上，还不到十二点钟一剑就上床了，这是平常不多见的事。她没有开床头灯，希望能早一点入睡，这时她的脑子里又闪现出“房事知多少”这个题目，已少去了白天的愤怒和无奈，而是不觉在心中有所叹息，真是房事知多少啊，根本就说不清。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她决定把心收回家庭从此跟和氏璧好好过日子以后，她做那件事便糟得一败涂地。尽管两个人结婚以来，他们也没有过那种干柴烈火熊熊燃烧的态势，但还是比较和谐的，可是在暂短如烟花的婚外情过去之后，她突然就对平庸的男女之情不感兴趣了。一剑是个理智的女人，分析利弊，人生取舍是她的拿手好戏，然而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仍是她始料不及的。

生活中的许多事，根本经不起理性分析，比如她一点也不恨谢怀朴，这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只是伤感，这也是她太重视自己造成的。除了用情不专，对于肯付出的男人你都不知道该恨他什么，离开他不是因为恨，而是为了解救自己；另外就是以她的负疚感，是很想加倍对和氏璧好的，也愿意维系这个家庭，可是仍然出了问题。

心收回来了情欲却是覆水难收，沁婷没有说错，早在她采访罗时音的时候，就说过她是一个比普通女人更虚荣更功利的人。她重视的永远是男人头顶上的光环，一旦有幸与之相连便成为她真正的甘霖雨露，过去对和氏璧所有的溢美之词，与其是讲给别人听的，不如说是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完了，做那件事情的时候一点分泌物都没有，干涩得根本进不去，而且身体犹如铁板一块，任凭对方怎么努力，她就是顽强得毫无高潮可言。

或许有时是她不敢太放纵自己，潜意识里会担心叫出另外一个名字。

总之，这种情况一直没有得到改善，她又有些担心和氏璧会发现她的隐情，可是这种事情，有时越想做好情况反而会越糟。

奇怪的是，这个晚上他们好像互换了身份，和氏璧表现得超常的热情，一剑觉得也没有理由拒绝他，再说她想如果要继续过日子，各个方面都应该正常化，所以也有些夸张迎合的举动，但是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和氏璧突然不举了。

一剑毫不迟疑地在心里责怪自己，深感是这段时间自己折腾的恶果，她这样满脑子的杂念和非分之想，生活又怎么可能恢复到最初的样子呢？一切和谐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短暂得让你只能回忆起一些零星的片段，而有些看似不经意的打击，甚至可以纠缠你一生一世。

也许她只能对和氏璧加倍抚慰，才不至于太负疚。不过这个晚上注定是不浪漫的，和氏璧什么也没说，似乎无奈多于沮丧，倒头睡去，这使一剑更觉得错在自己。

第七章

为了缓解谢家不在沉闷中灭亡，就在沉闷中爆发的矛盾，由藏院长出面在祥云楼订了一桌地道的上海菜，什么甜虾、糖藕、马兰头拌豆腐干，还有鳝糊、西湖醋鱼等等，点心更是精致完美，独具特色。

包房外面连着一个宽敞的露台，摆放着古朴的根雕茶座，藏院长要了一道上好的明前龙井，准备饭后品茶。

祥云楼深知上海菜卖不出大价钱，便在环境上下了些功夫，整个院落曲径通幽，绿竹翠影，无论是吃饭、品茶，皆能养胃养眼，颇得一些传统知识分子的喜爱。

人倒是全请来了，但以往温馨祥和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在调整自己的情绪，不希望把这个聚会搞砸，但是越是不自然的因素越容易使人烦躁、压抑，尤其是怀朴和丹青父子，脸上都有些难以调和的固执，目光也尽可能地避免相遇，这就预示着冲突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藏院长示意大家举起面前的高脚杯，杯中已经盛有摇曳不定如女人裙摆般的红酒，藏院长开始盛赞云南柔红，说它如何纯和，不上头，而且口感也相当不错。在座的人都喝过波尔多红酒，自然知道柔红没有藏院长说得那么好，只是这样的饭局，你让藏院长这种接近木讷的人做怎样的开场白？可以说他也是没话找话。“我就不废话了，都是自家人，大伙喝酒、吃菜。”这时他的额头已有了一些细汗。藏蕾是个懂事的女孩，不失时机地赶紧起身给怀朴和鲍雪夹菜，气氛终于和缓了一些。

热菜一道道上着，味道也还正宗。藏师母道：“丹青，你去英国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吧？”丹青抬起头来，但是没有作声。

藏师母又道：“我的意见，还是得带一个电饭锅去，其实在国外，吃饭是个大问题，电饭锅可以做饭、熬粥、煲汤，用途可多了……”

藏蕾打断母亲道：“我们是去上学，又不是过日子，哪能什么都带！”

藏师母道：“上学本身就是过日子嘛，难道读书就不用吃饭了吗？”

鲍雪忙道：“那就带一个吧，丹青的行李肯定没有小蕾多，她是女孩子，可以理解，还是我们带吧。”

两个母亲又开始讨论英国阴冷的冬天，丹青实在忍不住便开口道：“我有一件事想宣布一下。”

大伙不约而同地望着他，同时怀有十足的担心。

丹青道：“我考虑了很长时间，决定暂时不去英国了。”

藏蕾先傻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离开学的时间……已经没有什么余地了……”

丹青道：“我想你可以先去，我要处理完自己的事再去。”

藏蕾求援一般地看着父亲，藏院长沉吟片刻道：“丹青，我看你还是不要感情用事，不管怎么说，学业有成是人生的第一步，这对你的将来很重要。”

“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请藏叔叔尊重我的决定。”丹青的表情是丝毫没有松动的。

鲍雪看了看丹青，又看了看怀朴，不知说什么好。此时的谢怀朴，脸色早已阴沉下来，灰白灰白的有些吓人，按照他说一不二的性格，他应该是拍桌子发火，或者拂袖而去，但他显得极为克制，他说：“来吧，咱们喝酒。”

不管怎么说，这顿饭还是吃砸了，虽然没有吵起来或者出现掀翻酒桌的场景，但是每个人的心情都降至冰点。对于丹青来说，他甚至渴望一场撕心裂肺的大吵，那种所谓的只有有身份的人才可能具备的修养，令他觉得虚伪透顶，他们注重的永远是自身的安稳和表面的和谐。怪不得谁都讨厌有钱人，因为他们没有真性情，也许在他们一步一步成为全社会的典范时，总有一些东西一点一滴流逝干净。他想，如果他不想办法离开一下，那么掀翻桌子的那个人有可能是他。

本来不至于这么糟的，他跟他父母的关系。起因很简单，就是他们拒绝跟他讨论关于他过去的一切，这无疑会滋长他的逆反心理。其实这没有什么难理解的，正因为丹青没有把自己当外人，他才会这么任性。

“我吃饱了，先到外面去透透气……”丹青起身去了露台。

藏蕾急忙跟了出去，她站在丹青身边，连续看了他两眼才道：“这么大的事，你也该跟我商量一下。”

“我不想耽误你，我也没有资格要求你留下陪我。”

“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走呢？”

“你叫我怎么走？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丹青，你就不要再逼你的父母了。我爸说，他们是不想让你伤心，才不告诉你你被遗弃的事实，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他们的心情呢？”

“我在哪儿被遗弃的？他们又是在哪儿捡到我的？我就不明白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并没有说要离开他们，可我有权利知道我的身世，你觉得我的要求很苛刻吗？”

藏蕾无言以对。

丹青叹道：“他们知道我一定会去调查，所以一点线索也不给我……可是他们想过没有，越是讳莫如深，我的逆反心理就越重，我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们是了解我的，我的性格和我所受的教育，当然也包括家教，都不会允许我糊里糊涂一走了之。”

“丹青，我会留下来等你。”藏蕾经过片刻的思考，义无反顾地说道。

谢丹青忍不住拉过藏蕾，把她揽在怀里，他小声说道：“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丹青，别这么说，你爸妈知道会伤心的……”藏蕾依偎着丹青，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甜蜜，因为两家特殊的关系，他们可以说是手拉手的长大，包括小时候干坏事、闯祸都一同而为，所以他们看上去更像同胞兄妹。这也是藏蕾心中不可言传的一点点缺憾，那就是丹青对她的那种纯粹男女方面的冲动实在是太少了一点，只不过丹青太完美了，完美得令她不愿意承认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有一件事是她心中永远的痛，那是她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她告诉父母她请了同学和好友到家中狂欢，请他们消失一个晚上，于是父母亲便去听音乐会了。而她其实只邀请了一个人就是谢丹青，两个人又吃又喝消磨了很长时间，后来熄了灯，点燃了烛光，丹青说道，许个愿吧。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他的面前，慢慢地解开一粒一粒的白扣子，动作优美地脱掉身上的白色的连衣裙，里面的文胸和短裤也是白色带抽纱的通花，这使她看上去玉雕粉砌，完美无瑕，尤其她圆润的肩膀，不大不小但十分饱满挺立的乳房，以及她纤细的腰身和平滑的小腹，无不闪现少女怀春的妩媚。

她真想告诉他这就是她的愿望。

当时她看见丹青都惊呆了，好像还细细地欣赏了她，然后轻轻地拿起地上的裙子，满怀感激之情地替她穿上，甚至还帮她扣好了扣子，一切都做得柔情、自然，只是没有她隐约预想的那种火山爆发一样的冲动，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可是今天，她却找到那种感觉了，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丹青一把把她拉过去，贴近了还想贴近，紧紧抱住不愿放手，好像他手一松她就会飞走似的，恨不得和她变成一个人他才放心。她闭上眼睛，任凭自己冰雪消融。

学校快放假了，丹青不得不考虑自己该怎么办？这段时间因为内心的疙里疙瘩，他几乎没有回家住，星期天随便给自己找个理由，也就逃避了与父母碰面的难堪。

他绝不是想惩罚他们，而是不愿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果吵架又吵不起来的话，他又不能总是一副挑衅的样子，先拍桌子砸碗再兴师问罪，同时，他也很理解父母的苦衷，谁希望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亲生儿子一般的儿子突然就离心离德了？你这么死心塌地地追究你的过去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们也在竭力地忍让他。

可这毕竟是一个坎儿，文章写不过去的时候，路上碰到一堵墙的时候，情感遭遇到一场浩劫的时候，谁又能随随便便地混过去？

战争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他，和他的父母，想说服的其实都是他们自己，只是做不到而已。

随着放假时间的临近，已经有好几个同学来约丹青云南自助游或者去西藏，但是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心思云游四方，能说出来的理由是还要在龙行天下网络公司上班。同学们都说，你也太居安思危了吧？我们还什么都没着落呢，照样先玩了再说，你可倒好，惦记着第一桶金呢！你有一个好爸爸，再这么力争上游，这世界上还有我们穷小子的活路吗？！

最终，丹青决定从家里彻底搬出来住，以前父母给的钱他还剩了一些，尤其母亲，总喜欢在他的外衣口袋里放钱，渐渐养成了习惯，生怕他因为没钱委屈了自己。另外他在网络公司上班，也能挣一点钱，这样在外面租一间简朴的房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花了八百块钱租了一套很小的一房一厅，但是位置、交通都比较方便，设施也还齐全。这件事他想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告诉藏蕾，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一朵温室里的花，没有必要要求她一块儿和自己承受什么，而且无论是潜意识里还是客观上，他也无非是希望父母开口，以他的教养，他相信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他最终都会回到他们身边去。既然是一个砝码，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是放假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丹青必需回家收拾东西了，他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母亲接的，听得出来她非常惊喜。

他提出晚上才能回去，晚饭后还要回学校。其实白天他在学生宿舍里一点事也没有，不想看书，不想和藏蕾约会，也不想和同学一块逛书城或者撮饭，总之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来，仅仅是有个想法就开始腻烦，更别说去干了。于是他就躺在床上，任光阴似水流逝，同宿舍的一个同学一边挤青春痘一边在听疯狂英语，他居然有点羡慕他。

丹青现在是越来越喜欢晚上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似乎黑夜可以掩盖一些东西，如果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消失在黑夜也比较正常。白天就不同了，所有的一切都因为清晰而耀眼，因为耀眼而透明，什么都真真切切，清清楚楚，无处逃遁，甚至要对自己不快乐的表情负责，谁都有可能提出一个你压根就不想回答的问题，譬如谢丹青你就长了一张剑桥脸怎么又不上英国了？这么恋床可不是你的风格，出什么事了吗？

他突然觉得怎么全世界的人都憋着看他的笑话呢！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谢丹青用钥匙打开家中的铁门，院子里的网球场空无一人，几片飘零的落叶可以证明它已闲置多时，他与穿红色运动服的父亲在这里尽兴奔跑并且嗨嗨加油的声音音犹在耳；油纸伞下母亲优雅的身影已成为一种期待，她常坐的地方像静物画一样既写实又虚幻。

餐桌上摆放着他最爱吃的几样菜，他可以听见母亲和保姆在厨房讨论关于烹调方面的问题，一股柔情倏地点燃他的身心，他这是要干什么呢？他到底想知道什么呢？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从小到大他们可曾对他有过半点对不起的地方呢？就让这一切过去吧，就像他自己清醒地知道，一切都不会改变。然而与理智背道而驰的是他的精神状态，他就像一枝离弦的箭，或者是急速飞驰的火车头，有一种纯粹本能的力量始终在推动着他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尽管理智之神追踪而来，但它们从来就不是对手。

谢怀朴忙于应酬没有回家吃晚饭，这让丹青暗中松了口气，晚饭他吃了不少菜，为的是让母亲高兴。

当他在自己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鲍雪走了进来，眼中掠过一道惊喜：“……你能改变主意，妈真高兴。”

丹青不忍心说出来，但又不能不说，他只好埋头叠衣服，不看母亲的眼睛：“妈，我不是去英国，我想搬出去住。”

“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段时间。”

鲍雪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儿子，最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望着母亲因为忧伤而微微颤抖的身影，他本应该过去搂住她的，然而丹青却是恨恨地甩掉手上的衣物，一屁股坐在床上，门户大开的箱子被他狠狠踢了一脚。他痛恨的是现代文明，有修养的人决不肯轻易发火，宁愿哀怨地自忍。他现在渴望的就是一场大吵，骂他什么他都觉得痛快。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可是他还是要这么做，事情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既不是他的本意也不是他的初衷，但显然，他们之间的那道无形的裂痕是越来越大了。

第一次听到吕潘这个名字，严沁婷心想，这是人名吗？这不是两个姓吗？

当时的沁婷已经是雪雁电器股份有限公司的经营部部长，由于公司产品质量的提高，也因为沁婷的个人魅力，她已成为业内人士心目中的明星人物。

古往今来，湖南是个出能人的地方，既有圣贤，也有豪杰，可圈可点的英雄更是不胜枚举。可以说，即便这里也盛产痞子，那也是有一些水准的，能在有钱人的象牙床上打个滚的穷人怕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穷人。

吕潘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湖南人，他出生在株洲，是在长沙完成的学业，当然他不是痞子，最多也只能算一个草莽英雄，只不过他身上既有男人阳刚，豪放的气派，又有湖南人特有的痞气，是一个不好评说又难以类别化的人物。

当年，他还是一个机关干部的时候，仕途远景犹为可观，但这家伙脑子活泛儿，聪明，同时个性张扬。他想，假如当官他就得磨掉棱角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这对他来说无异于做变性手术，想想也是很痛苦的。那么有一个机会可以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随心所欲地生活，他为什么不做出明智的选择呢？于是吕潘停薪留职，毅然成为自改革开放以来第一批下海的弄潮儿，他推销过预防乳腺增生的药物性奶罩；倒卖过电子表、风衣；开过餐馆、美食城等等，无一不以失败告终，成为熟人口中的笑料，谁要是想辞职干个体，总能听到这样的忠告：小心点，别成了第二个吕潘。

吕潘在应该分房子、娶老婆的人生阶段，在动荡中把自己给耽误了，而在一个人不得志的时候，很难有人真的那么独具慧眼，废中识宝。那段时间谁给他介绍女朋友他都去见，结果没人看得上他，后来等他成了钻石王老五，你说他还会看上谁呢？

经过几年的扑腾，吕潘虽然没有挣到钱，但是积累了不少做生意的经验，同时编织起了自己的人脉网络，是这些看不到的财富最终令他走向成功。

一个偶然的机会，吕潘的一个在省非金属矿公司工作的哥们儿，告诉了他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就是在浏阳和湘潭一带发现了海泡石。当时的吕潘对海泡石一无所知，哥们儿告诉他，这是一种非常有工业价值的矿石，提炼出来的物质可以作为高级化妆品的填充料，目前在世界上也只有西班牙才有，向全世界出口。

这件事对于吕潘来说无疑是一块大肥肉，他简直在梦里都闻到了肉香。男人在骨子里都是想干大事的，你以为他真的对药物奶罩感兴趣？无非是一个铜板难倒英雄汉的佐证。吕潘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自己七拐八弯的关系，搭上了地矿局局长和地矿研究所所长，连夜商谈合作事宜，同时把消息捅给媒体，这就有了后来工商、银行、税务等重要部门的联席会议。会议开了整整三天，最后决定前期无息贷款四百万元，作为海泡石的开发和进一步详勘的费用，在此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审批了由五家单位以参股形式联合成立的海泡石开发责任有限公司，吕潘任总经理。

公司的投资目标和远景显而易见，就是开发海泡石深加工产品，实在达不到要求就原矿出口。

八十年代中期，中国的改革开放之路还深陷在成人童话的泥泞里，任何一个出人意料的说法都可能成为金科玉律，让人们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商机和滚滚而来的金钱，以为时代的幸运业已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们唯一担心的是钱挣得太多可怎么花得出去？！

海泡石的神话经过不同角度的述说，俨然已成为一个当代城市版的科科西里金矿，只需拿着空口袋背金就万事大吉。在它详勘的那段时间，吕潘和他的公司每天要接待两个以上的外国代表团；每周都要开新闻发布会，报告海泡石详勘近况；各路资金以飞蛾扑火一般的态势向吕潘涌来，为的是分一杯羹，吕潘一下子成为万人瞩目的人物，哪怕是跟他仅有过一面之交的人，或者完全不认识他的人，都会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以壮神威。

那些令人睁着眼睛都能飘飘然的日子，是吕潘至今难以忘怀的。

然而，半年之后，答应三个月内拿出深加工产品的地矿部门迟迟不能交货，还没有彻底昏了头的吕潘突然被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警醒：什么是海泡石？

时至今日，这个耳熟能详的词汇还仅仅是一个词汇，他根本就没有见过。他被这个问题惊出了一身冷汗，海泡石详勘的费用如同肉送进了搅肉机，以最快的速度把金钱变成粉末，而无息贷款仅仅是前期，后面大量的资金是高利贷，那么一旦海泡石成为镜中花、水中月，他岂不是只有自杀谢世这一条路？！

商海，从来就不是温馨的摇篮，母亲的怀抱，或者孕育艺术家成长的蓝色的多瑙河，她是一个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青楼名妓，娇美动人而又薄情寡义，即便是你千金散尽万劫不复甚至含笑九泉，她也仍是皓齿明眸，琵琶犹抱。

第二天一早，吕潘没有惊动任何人，便坐上了第一班开往北京的飞机。

他找到北京地矿部，证实海泡石的确是一种稀有矿，的确有独特的吸附作用和工业价值，但当他提出来要一睹海泡石的芳容时，才知道北京地矿博物馆也没有海泡石的标本，只能派人到日本才可见到原矿。

种种信息令吕潘感觉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回到湖南之后，他表面上依旧春风得意，私下里却秘密找来最初捅给他信息的哥们儿，在他的威逼下，哥们儿不得不说出事情的真相。他原不是要害吕潘的，但确实没想到在海泡石详勘的过程中，发现在国内含海泡石的黏土里面的海泡石含量极低，加上分离工艺不成熟，泥巴变金子的神话早已不攻自破，退一万步说，即便是用重金能够使分离工艺成功，这样高成本的海泡石又有谁用得起呢？

然而，社会上已经把海泡石吹得神乎其神，个别知道实情的人便不知不觉成为赞美皇帝新衣的人，戳穿谜底这件事就不好玩了，反正无端端地有钱来好过无人问津的清冷局面，浑水才好摸鱼，其间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大梦初醒的吕潘首先是严密封锁了这个消息，他真不愧是诸多伟人的同乡，有着非凡的胆略和处变不惊的素质。不久，江湖上盛传财源滚滚的吕潘突然被诊断为鼻咽癌，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把炙手可热的公司拱手转卖给了他人。此后，这个风云人物便在湖南的地界上神秘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从巅峰到谷底的经历并没有让吕潘犹豫不前，反而使他懂得了脚踏实地的真正含义，金钱之所以有铜臭气，是因为它在臭汗中泡过，经历过无数肮脏的交易，那种摇身一变，黄金万两的情景，只可能出现在故事和话本里，在现实生活中是绝迹的。

九十年代初期，南方城市的有些家庭开始有了空调，隐姓埋名的吕潘敏感地意识到这个市场会做大，他开始涉足这个领域。当时的国产空调的普遍问题是质量差，于是他一出手就是做进口空调。他在广州组织货源，然后开准运证运回内地，可以说是历尽艰辛，备受冷遇，但他仍旧收起全部的锋芒，身子比别人伏得还要低。在有限的时间里，他一张准运证抢运两次货，有时以过关塞钱的方式无证偷运，这一切他都得长途跋涉，亲历亲为，甚至比货车司机还多一重压力和风险。

然而，身经百战的吕潘终于在商海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两年之后，雪雁公司针对家电市场推出了外形以及质量都相当不错的新产品，再加上营销天才严女士的出现，生意越做越火。

比起进口空调，国产空调毕竟还是有价格优势，吕潘看准了这一步棋，决定在他的大本营湖南地区做雪雁的总代理。他千方百计地托人代话给沁婷要求见面，甚至动用有头有脸的人物出面请沁婷吃饭，好不容易有一次，严沁婷答应了来吃饭，吕潘在长沙最好的酒店备好了一桌精致酒菜，左等右等，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只来了一个沁婷的助手，这件事让吕潘的自尊心深受伤害。

当然这一切严沁婷并不知道，她身边围着的大户委实太多，都知道跟她合作的好处，一方面沁婷分身乏术，另一方面根本没把吕潘放在眼里，无非是等待与她接洽的经销商，她每天都收到若干邀请，混乱中可以说完全失去判断。

吕潘身上的另一种特质又开始萌动，如果他只是一个喝凉水啃干方便面块又不计较名分的长途贩运的个体户，那他就不是吕潘了。吕潘所以是吕潘，就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眼看着这一年的空调销售旺季即将来临，吕潘怀揣着五百万元的汇票来到另一个火炉城市武汉，他以三到六个点的让利从雪雁经销大户那里买来空调拉回长沙去卖，大户见钱眼开昏了头，不假思索的成交。而这一大批雪雁空调在长沙冲击市场，彻底打乱了当年雪雁在湖南的营销部署，正常渠道进入该地区的空调卖不出去，出现了极度混乱的局面。

严沁婷不得不再一次出现在这个热辣的城市，在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后，她主动提出想见一见吕潘，这个名字是双姓的人，但得到的答复是吕潘不想，也没时间见她。

一直被热捧的沁婷，显然对兜头一盆冷水缺乏思想准备，但为了公司的利益，她可以做出姿态来，但心里对这个山大王青红帮一般的人物充满鄙视。几次相约，吕潘都是推三阻四，没有办法，严沁婷只好去了吕潘的公司。

第一次见面，两个人都愣住了，也许均是与想象中的人物相差甚远。

吕潘觉得沁婷一定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历练女人，这种女人俊丑都是第二位的，关键是她们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无不透着精明。她们说话滴水不漏，一双锐目像大红鹰经贸公司广告上的那两只鹰眼，一道白光划过，瞳孔便发出宝石般的光芒，直看到你的五脏六腑。而眼前的沁婷，却是一个颇为文静的单薄女人，没有什么凌人的盛气，说话也少，尤其是她倾听时的情形，专注而认真，从不抢着发表高见，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聪明才智似的。吕潘怎么也想不到沁婷是一个如此温婉的女人。

在来吕潘公司的路上，沁婷几度在心中勾勒出这个男人的轮廓，她想，吕潘不过是一个小地方的名人，没有霸气也有匪气，遇到外省人，总得逞一逞地头蛇的威风，如此而已，靠不规范操作引起别人注意的人本身就不足取，先在沁婷的心目中已矮了一截。不过沁婷见到吕潘时，倒是一百个没想到，他剃着平头，相貌还有几分憨厚，而且待人接物并不张狂，反而犹为诚恳，唯独他身上那种拂不去的风雨沧桑留下的遗痕，无言地证明了他并非等闲之辈。

煮蛋器的鸣叫声像空袭警报一样低沉、刺耳，并且恐怖，或者二次大战集中营那样的地方才可能出现这种声音，它让人联想起任何震惊世界的血腥事件，然而，它又仅仅是一个煮蛋器而已。

清早，和每一个白领一样，沁婷先是空腹喝一支蜂王浆，插上煮蛋器的电源，很快又在它的警报声中手忙脚乱地拔掉电源，然后洗头洗澡。在喝盒装奶和吃鸡蛋的时候，她会注意一下早间新闻，当然不是关心阿富汗问题和以巴冲突，而是国内市场以及银行利率等方面的新举措。并顺手翻一翻昨天没看完的报纸。

目前的社会越来越是这样，姐弟恋、明星绯闻、小阿飞一样毫无建树的小演员可以连续十几天占据头版，声势空前浩大，一如煮蛋器的鸣叫声。吕秀莲的首饰粗俗而且没有品位也用黑体字表现，连邵一剑都搞起“房事知多少”来了。她取笑她的时候，一剑未做任何解释，一脸的笑骂由人道尽了前所未有的无奈。而诸多的重要事件却被视作花边新闻报屁股，轻描淡写。

沁婷喜欢走路上班，在搭乘地铁之前可以体会一下早上街道的整洁，空气的清新以及同类人的勤勉，与这些匆匆而过的人们固然素不相识，但从得体的装束以及端庄的相貌，便可知道她们是努力向上，积极肯干的女人，男人她竟是没有心思去揣摩了。按照沁婷在公司的位置，她早就可以享受专车接送，但她还是喜欢像从前一样，简约的、又有些漫不经心的生活是她十分崇尚的，再说适度的步行是每一个现代人的需要。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街市上私家店铺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了，鲜花和精美包装的巧克力居然占领了半个人行道，各种颜色的玫瑰花被雪青色的尼龙纱轻轻托起，一枝一枝密集地立在红色的大水桶里，傲视百花的抻着脖子，娇艳欲滴。鲜花真如珠宝一样，对女人有着永恒的吸引力。

沁婷在不知不觉之中驻足，看呆了这些还挂着晨露的鲜花。一位卖花的老婆婆见状道：“买一束吧，今天是情人节。”

“那应该是收到鲜花才对。”

“能收到当然好啦，如果收不到，就自己送给自己，也是好的……女人这一辈子，爱花的年龄没有多久，你看我现在，见到花还不如见到一碗粥高兴……所以呀……”

被她这样一说，沁婷的心境竟是有些落寞，她有多长时间没有收到鲜花了？她的情感何时才能找到真正的归宿？为什么爱与被爱总是身首异地，难得两全？这些她从不愿意细想的问题就在情人节的早上，倏地来到她的心头，令她无比怅然。

她买了一打玫瑰，不是老太太说服了她，而是在任何一个人生的关口，她都是独自一人慰藉和鼓励自己，今天当然也不会例外，就当是爱自己吧，假如你还有梦想的话。

地铁走走停停，当然会有一些民工模样的人，他们大多成群结伙，最大的特点是盯着人看，包括西裙下面的小腿，他们毫不避讳地死盯着，这种目光的强暴是最没有礼貌的，但是你有什么办法呢？沁婷低头看着地面。一剑早就说过，像你这样的人，谁还会去挤地铁？连我都三年没进过地铁了，莫名其妙。

很简单，她不想成为一个现代都市的白领标本，穿英国牌子的时装，背古驰手袋，喷香奈儿五号香水，多以香槟色的本田雅阁轿车代步，嘴角洋溢着胜利者的笑容，甚至喝的红酒和所谈论的话题都在逐渐趋于一致。这或许是她以前的梦想，但现在却让她心生厌倦，相比之下，她更能接受卖花的老婆婆，肆无忌惮的民工，哪怕他们只是生活的底层，但这一切又是那么鲜活，那么富有人气。

沁婷的秘书是一个细心的上海女孩，姓田，大伙干脆管她叫甜蜜。甜蜜说，就因为老板是女的，我才允许你们这么叫。要是男老板呢？有人这么逗她，甜蜜无不遗憾道，哪有那么好的事。引起人们哄堂大笑。甜蜜人还是蛮勤快的，总是提前半个小时来上班，在沁婷到达办公室之前做好一些准备工作，擦桌子扫地自不必说，基本上热水已经烧开，只等着冲茶，一切就绪的感觉总比乱糟糟的强，尤其对沁婷这么敏感的女上司。

像以往一样，沁婷按时走进公司，她把一打玫瑰递给田秘书，无甚表情道：“是我自己买的，拿个花瓶装上吧。”

甜蜜接过花去，笑道：“你可真不嫌花多。”

“哪个女人会嫌花多？你还是我？”

“我可不敢跟你比，你快去看看吧。”

沁婷推开办公室的门，还真把她吓了一跳，一大花篮的玫瑰被一尺宽的金边彩带扎着，每一朵都那么饱满、诱人，光看见这些花，还不知是谁人所送，沁婷已经被感动得鼻子发酸了。

甜蜜在她的耳边道：“果然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我签收的时候亲自数了一遍。”

“谁送来的？”

“礼仪公司。”

“废话，我是说……”

“还会有谁呀，是吕潘，他打长途电话叫礼仪公司送来的。”

虽然早已想到是他，但总还抱有一丝幻想，以为奇迹随时可能出现，这就是女人大海针一般的心思。不是说吕潘不好，可如果果然是他，高兴与感动到底打了折扣，所以沁婷不觉淡淡道：“几十岁的人了，还玩这种东西。”

“严总，我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吕潘哪点配不上你，还想方设法地让你惊喜，让你高兴，你对他也仁慈一点嘛。”

甜蜜说完转身走了，再进来时手里捧着香喷喷的寿眉，茶叶在亮黄色的开水里舒展着腰身，一副午后无所事事的懒散。甜蜜则像个小蜜蜂一样，围着花篮左转右转，同时伏身花丛感觉花的芬芳，深吸一口气后闭着眼睛陶醉。如果不是外面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真不知她要这样徘徊到几时才心甘情愿地离开。

沁婷一边喝茶，一边颇为感慨地凝视着玫瑰，现在回想起来，她几乎不记得自己和吕潘的关系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的。自从他们相识之后，倒是挺谈得来的，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很快就变成了英雄相惜，彼此欣赏，吕潘顺利地成为雪雁在湖南的总代理。

相处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合作得很愉快，当吕潘得知沁婷是一个单身女人之后，他并没有立刻爱上她，但他深知单身女人的弱点。她们经得起严冬般的风寒霜冷，但却极容易被关爱和温存击倒，男人的臂膀和怀抱是她们从未胜出过的沙场。所以吕潘对沁婷关心备至，只要沁婷到下面来，他都是亲自接送，在饭桌上，当着这么多人，他为沁婷挡酒，自己几近醉倒，他动手一只一只剥虾，把鲜嫩的虾肉送到沁婷面前，晚上，他会来到沁婷所在的酒店陪她散步，即便沁婷在公司总部，他也会在逢是狂风下雨的时候，送上一份他的关心与呵护。

有一次，沁婷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这边的天气？吕潘道，中央台的天气预报，我只看你那个城市的晴雨和气温。

人心都是肉长的，像吕潘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大男子主义的人，对沁婷的所作所为，首先连他自己都感动了，他说他常常自问，我还是我吗？这个一味讨沁婷开心的人还是吕潘吗？当然沁婷也会十分感动，有一回他打来电话，当时沁婷心情不好，忍不住在电话里哽咽了，她抱怨她的养女不近人情，无法沟通，她说她真不知该怎样做才能与她正常交往？那个晚上，吕潘说了许许多多安慰她的话。

但是只要坐在办公室里，沁婷就是一个职业化的经理，似乎果真就是一个只有骨架而没有血肉的人。

这一年的初夏，吕潘带着两千多万元的汇票来到公司总部进货，按照当时的情景，用财大气粗来形容他一点也不过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雪雁最大的客户之一，何况他自认为与沁婷的交情不浅，拿到最大限度的优惠条件应该不成问题。

沁婷的办公室布置得相当中性，没有什么女人特质的东西，比如相框、小摆设之类的玩意儿，除了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是浅灰色的有腰身的淑女款式，再无任何温馨点缀。只是它的整洁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让人感到简明舒服。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沁婷始终坚守公司利益，没有做出任何只针对吕潘个人的让步，换句话说，也就是吕潘没有得到半点他想象中的优惠，但最终他还是在合同书上签了字，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手续完备之后，吕潘感慨道：“我还以为你很讲义气呢。”

“那是你看错了我，我不讲义气，只讲原则。”

“真没想到你对我也跟对任何人一样。”

“如果你后悔了，那就不要对我那么好，否则你会心理不平衡。”

“有那么点。”

“永远都不要有目的地对别人好，那样双方都会不舒服。”

吕潘无话可说，隔着一张大班台，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公事公办的女人，便是那个深夜曾向他哭诉的女人，那个晚上在室外散步披着他的外衣的女人，那个心安理得接受他打开车门拉开餐椅的女人。

他决定做最后的努力：“我得到的这部分利益当中，也有你一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沁婷莞尔。

吕潘又道：“你不至于超脱到连钱都不爱了吧？”

“爱是一回事，但代价决不能是被人看扁。”

“怎么会呢？”

“一个不忠于职业操守的人也不会忠于朋友。”

“你到底是在试探我还是说真的？”

“你呢？”

吕潘愣住了，心中暗自感慨沁婷的不同凡响。

这个夜晚，沁婷自掏腰包请吕潘吃饭喝酒。那是一家法式西餐厅，陈设考究，客人少得出奇，菜肴由法国名厨主理。他推一辆亮晶晶的餐车上阵，将一块来自法国的鲜鹅肝放在一只平底煎锅里前后翻动，其间，加进去数不清的佐料，最后将一杯清澈的白兰地倾泻进去，随着一团火焰腾空而起，浓浓的香气便慢慢弥散开来。这哪里是吃饭，简直就是吃程序、气氛和品位。香草蒜茸熏制的蜗牛美味异常，葡萄酒正宗、名贵。席间，穿黑制服的领班和戴着高筒白帽子的厨师长都来问候菜的味道如何。最后的甜点是黑白两色太极图案的朱古力蛋糕和云尼拿冰淇淋，并不甜腻，堪称上品。

晚饭之后，他们坐在渡轮上夜游母亲江，江风徐徐，一切差强人意的景象均沉浸于黑暗深处，两岸灯火如同梦幻世界，他们又像以往那样谈天说地了。

吕潘自己都没想到，这次交锋之后，他竟然爱上了沁婷。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已是这般年纪，既然错过了郎才女貌的天仙配，那就一定要娶一个自己佩服的女人，否则为什么要结婚呢？反正社会发展到今天，钱完全可以摆平一切，漂亮女人他见得多了，可是让他心动的女人却只有这一个。

回到湖南以后，他给沁婷写了一封长信，虽然没有甜言蜜语，却表达了他的爱慕之心。这一点，才尤其让沁婷感动。

甜蜜再一次走进沁婷的办公室，送来了厚厚一摞公务文件，沁婷停止了遐想，她这个人一旦投入工作，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中午甜蜜去食堂给她拿来一个盒饭，她也只是不知其味地吃了几口，接着一路工作下去。

事情永远也做不完似的，快下班时，敲门声再一次响起，沁婷只当是甜蜜，头都没抬道：“进来。”

半天没有动静，她抬起头来，门口出现的是笑眯眯的吕潘。

他刚下飞机，而且之前没有任何要来的征兆，其实送花的意思不就是以花为伴吗？可他还是飞来了，这让沁婷的内心无比温暖。

她走上前去，默默地拥抱了他，不期然地说服内心：别太贪了，严沁婷，你得到的或许已经是最好的，这就是事实。

只有在极个别的时候，人是可以心想事成的。

下班时，在公司办公室的走廊上，并肩而行的沁婷和吕潘与师晓梁相遇，彼此客客气气地打了一个招呼，师晓梁就匆匆离去了。沁婷相信，公司上下已人人皆知她今天收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新闻也自然会传到师晓梁耳朵里，现在又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出去，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这个情人节之夜会怎样绚丽多彩。

在出门的一刹那，她就想过，若是碰上他，也是好的。尽管这个念头仅是一闪。

望着师晓梁远去的背影，吕潘漫不经心道：“他好像挺恨我似的。”

“怎么会呢？”

“反正我这么觉得，不会是因为你吧？”

“胡说。”但是沁婷的内心还是狂跳起来。

本来，她对包括师晓梁在内的男人都是心如止水的，可是他们在工作中的默契几乎是梦幻组合，而且师晓梁的传统、敬业、钻研、自律、敏锐以及当机立断，无一不是沁婷从心底欣赏和敬佩的，用优秀来评价他一点也不过分。他甚至不吃请，也很少请人吃饭，总是让办公室主任代劳，吕潘跟他一比只能是大俗。

然而师晓梁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好女人对他也只能望梅止渴。

自从打开南京市场以后，师晓梁对沁婷十分信任，而因为有师总的尚方宝剑，沁婷的地区扩张也进行得比较顺利，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一天晚上，沁婷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自称是猎头公司的，有要事与沁婷面谈。通常，以沁婷的坎坷经历，她是不会随便开罪人的，身后的路总是多一条比少一条好，世间的事，有鲤鱼跳龙门，也就有一夜之间山穷水尽，她又不是没试过，居安思危总没有错，所以她答应了星期天和猎头公司的人喝茶。

身穿玄色旗袍的女咨客引她走过幽静的走廊，在一间名为忆江南的茶室前驻足，沁婷推门而入，不觉愣住了，站在窗前欣赏室外园艺的人竟然是罗时音的二公子。沁婷来不及多想，扭身就走，罗公子倒是客客气气地：“严小姐请留步。”

沁婷站在门口，并没有回头。

罗公子道：“是我委托猎头公司的人请你来的，所以你没走错门，也没认错人，咱们是老相识了。”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叙叙旧嘛，我们罗家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就算是赔罪，你也得给我一个机会吧。严小姐，请坐。”罗公子的话里也还透着诚恳。

想起当年的决绝，就是这个罗二公子铁青着一张脸让她滚蛋，在夜幕低垂霓虹耀眼的繁华街头走投无路，沁婷无论如何没法说服自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品茶、闲聊，她还是决定离开。

“你也不想知道我爸爸的近况吗？”

沁婷这时回过头来，等待着二公子往下说。

二公子叹道：“我就知道你是有情有义之人……我爸爸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已经不能下床了……”

“不是说他包了架飞机去北京看病，吃了中医研究所开的药，身体好多了吗？”

“没有报纸上吹的那么好，也有防止公司股票狂跌的含义，但中医调理对他还是有效的，不过这回病入膏肓，都是被我大哥气的……”

沁婷蹙起眉头，不知不觉坐了下来。

二公子道：“……你离开的那年，爸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公司交给大哥打理，大哥自然也有一番励精图治，现在看来，也可能就是那时候盲目地大展拳脚埋下了祸根，公司盈利的好景只维持了一个很短的时间，接下来就因为诸多的投资失败令营业额一路下降，去年一年劲蚀二点八亿元，这还不算，今年初，大哥听说爸要收回他的控股权，由我迎娶港发国际洪主席的女儿，重新为公司注入资金，以便收拾残局，他便私自挪用公司三千万港元潜逃，至今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这个打击对我爸来说就可想而知了……”

豪门恩怨的故事，沁婷也不是第一次听，但发生在罗时音家族总不能说跟她毫无关联，不过她唯有唏嘘又能作何反应呢？所以内心里，她也一直思索二公子找她的最终目的，总不见得专为报丧吧。

这时，二公子亲自动手给沁婷倒了一杯茶，显然，他也知道沁婷的心里在敲什么鼓，于是他说：“远的就不扯了，现在公司决定重组，由我负责大陆天美公司的业务，你也知道，天美原来是销电风扇的，现在也销空调，而且质量相当不错，发动机是日产的……”话题终于绕上了正轨。

沁婷不动声色道：“不是冤家不聚头，那我们就公平竞争好了。”

二公子笑道：“严小姐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一向聪明过人，现在又是空调业的营销皇后，雪雁给你什么待遇我不问，我这边一年给你二百万的提成，不知这样开明车马，你会不会考虑重新为天美效力？”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沁婷笑道。

“只要你在商言商，把当年的恩怨放下，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那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严小姐不是还爱着我爸爸吧？”

“我从来就没爱过他，但是我至少还尊重他。”

“那就是还记恨我……谁都有少不更事、后脑勺不长眼睛的时候。”

“以前的事就不用说了，总之是我在最困难的时候雪雁收留了我，并且培养我进入了空调行业，我想我还不是见利忘义的人。”

“雪雁是大陆的国有企业，你应该知道国企致命的硬伤，什么长官意志、管理混乱、内耗、大锅饭，干的时间越长越没有前途，至于说到培养，不就是师晓梁是个行家，对你常有耳提面命罢了，不过他是个有妇之夫，从你爱上他的那天起，他就是你挥之不去的盖顶乌云，谁知道最终会下什么雨？说句推心置腹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最保险的还是钱。”

沁婷一时无话，暗自想到，显然罗二公子对她进行了深入的调查，而且他的敏锐不能不让她佩服，包括对师晓梁的感情，连她自己在内心里都还没有确定，更不用说跟外人提了。在师晓梁面前她也没有任何形式上的流露，却被眼前的这个人一语道破，这倒让她有点不知作何回应。

“而且，”二公子沉吟良久，又道，“我还是把底牌告诉你吧，天美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会在十八个月之内收购兼并雪雁，你也知道，不请自来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价钱。”

“你在威胁我？”

“不敢，如果当年我不是有眼无珠，现在也用不着费这么一番周折来说服你了，我是诚心诚意地邀请你加盟天美。”

“如果雪雁果然是泰坦尼克，我宁愿冰海沉船。”

“你也不要自恃过高，会卖电器不等于会卖枸杞子，这个世界大着呢，圈子却很小，随便放句话出去，也会让人玩不转……一个人，活了几十年，怎么可能清白……”

只犹豫了片刻，沁婷便觉得身上冷飕飕颇有寒意，二公子不失时机地把一张名片递到了沁婷眼前：“任何时候想清楚了，就打电话给我。”

最终两个人是一块离开闲云居的，当然是车归车，路归路，各自分了手。

在车上，沁婷把二公子的名片一撕二半，随手扔到车窗外面，不过她还是明显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面着实有一点穷人翻身的味道。不过很快，她又被罗二公子那些挟枪挟棒的话搞得心绪不宁。

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沁婷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到外地出差去了，本来准备去几个地方，但在第一站还没处理完事情，就被师晓梁十万火急地追回，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师晓梁的秘书又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沁婷只好买了飞机票返回，下了飞机，她提着简单的行李闷着头往外走，寂寞、疲惫、匆匆如旅人的生活本身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早已经不再自怜、抱怨。

这时，有人拍了她一下，她本能地转过身来，意外地发现拍她的人竟然是师晓梁。他到机场来接她了，这是极其罕有的事。就在沁婷发愣的那个瞬间，师晓梁接过了她手中的行李，大步地走在她的前面，沁婷便像日本女人那样，一溜儿小跑地紧随其后。这是她第一次找到小女人的感觉，因为离得近，师晓梁的双肩始终在她的眼前晃动，就像茫茫雪夜里跳跃的烛光，那是一种内心无比熨帖的感觉。

师晓梁是自己开车来的，他坐进了驾驶室，但没有打开引擎，只是两眼有些发直地盯着前方，神情十分严峻，沁婷坐在他的身边，等待着他开口，想来在停车场他就要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公司出了大事。”师晓梁的声音低沉，而且有些沙哑，看得出来他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以往，他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产品质量和技术开发上，经营和人事方面的问题基本顾不上，所以显得心里格外没底，“一个副总和八个销售员集体辞职，而且这八个销售员全部是骨干，人家把我们的情况摸得很清楚，差的一个都不要，你知道，这对雪雁意味着什么。”

“摆到桌面上的原因是什么？”

“人往高处走，天美公司给的待遇高，他们有香港背景。”

“你打算怎么办？”

“没办法，把提成的点数提高，看能不能留住他们。”

“你不是经常说，企业的销售成绩是各部门密切配合，整体努力的结果，尤其是科技人员，他们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师晓梁突然火了，大声打断沁婷的话：“可我有什么办法？现在的人谁跟你一条心？这些销售员手里面有客户，而客户都是跟人走的，这样天美公司就不用在大陆市场打拼，可以坐享其成。”

沁婷也不觉提高了嗓音：“可你想过没有？人的胃口是可以越吊越高的，而且就待遇而言，我们也拼不过天美。”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这是一个重新洗牌的机会。”

“什么意思？”

“雪雁的业务员也好，销售骨干也好，其实都没有受过严格的培训，我们正好利用这个机会，着手培养一支素质好同时业务能力专业化的销售队伍，更重要的是全面整顿公司，不光是产品质量，包括销售、经营、管理、制度、纪律、售后服务等等都有一个彻底的改观，一个企业越规范，越有发展前景才越能留得住人。”

“可你说的都是远水，怎么解燃眉之急呢？”

“只要我们能承受得住损失，就能死而后生。”

“我粗粗算了一下，损失可能有十个亿。”

“没有经过风浪的企业，永远是沙滩建筑，我相信师总有这个风范。”

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天色明显转暗，白天像黄昏一样朦胧，大朵大朵的乌云在空中急剧地翻卷、变幻，仿佛经过处理的高科技影像。很快，铜钱大的雨滴一颗颗砸在车窗的玻璃上，粉身碎骨。紧接着大雨袭来，窗玻璃上水流如注，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车内像一间小房子一样显得格外安宁。

两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前窗玻璃被雨水打得噼啪有声，师晓梁打开音响，是他平生最喜欢的交响乐《红旗颂》，配上狂风暴雨的天气和心情，听上去甚是悲壮。

“我知道他们第一个游说的是你，开的价码不低吧？”师晓梁侧脸看着沁婷。

沁婷轻描淡写：“还可以吧。”

“我代表公司谢谢你。”

“谢什么？”

“忠诚。”

“我不是忠诚，是跟天美有过节。”

“任何过节都可以化解，特别是在共同利益面前。”

沁婷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很感谢你这么想。”

“你看上去总是不怎么快乐，其实这没有什么……我知道你跟天美的过节，在你给公司搞来第一个五十万的时候就知道了……”师晓梁的声音变得十分温和。

但是沁婷的脸色陡变：“你调查过我？”

“也不算什么调查，只是了解了一下。”

从此沁婷一言不发。

师晓梁忙解释道：“坦白地说，我这个人疑心很重，像你这样素质的人不可能从天而降，我……”

沁婷突然厉声道：“你不要说了！你跟所有的人一样，宁肯相信调查，也决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说完，她不顾外面的雨还很大，推门下车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气什么？或许是师晓梁的完美让她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过去，人这一辈子，无论做过什么，即便雁过无痕也会留下分量，那是你一生都卸不掉的包袱，直到催人老去。

师晓梁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一把抓住沁婷吼道：“个人经历就是个人经历，我都不在意，你何必这么耿耿于怀！”

她能说什么呢？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一场？算了吧，十年前还差不多，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平等的感情可言，杜十娘自赎其身，称得上忠肝义胆，最后还不是被李公子卖了！谁叫她曾经是风尘女来着。就算师晓梁欣赏她，喜欢她，那又怎么样？他会真正从心里爱她吗？看重她吗？沁婷觉得这场大雨来得太及时了，她早该猛醒，即使当年她有千般的无奈，那个决定其实已经断送了她所有的情感出路。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师晓梁大声说道，想把沁婷拉回车内。

沁婷甩开了他的手：“我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为赌一口气才留在雪雁的。”最终她上了一辆计程车绝尘而去。

车开出去很远，师晓梁还站在雨地里，她透过计程车的后窗看到这一情景，不觉鼻子发酸，眼泪默默地流下来。她不再向后看，随即耳边寂静无声，包括雨、汽车喇叭、街市的嘈杂、车内的流行音乐，一切都像默片一样，毫无生息，那是一种真正心死的感觉，意识已经完全抽身离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好人也要在自己好的时候碰上啊，没碰上就得认命。从此以后他们只谈公事，谁都不再涉及私人情感。

公司经过了那场人事大地震之后，沁婷可谓临危受命，被安排在更为重要的位置上，全面整顿和规划公司，成为师晓梁最得力的助手。然而，她对他的心理距离已是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这时，吕潘出现了，沁婷越是对他无意，他便越是有心，行为也越发露骨和疯狂，不知不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说在沁婷黯淡的精神生活中，他还算是一道亮色，但是往深里想，还是《红楼梦》里的那句话，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没错，她是在抗拒师晓梁对她的吸引，似乎也完全做到了铁石心肠，但只要师晓梁存在，她心中就总有一个无形的高度，即便是什么也不说，仍旧可以传达和交流，甚至能够享受无言的丰富。

情人节的这一天，应该说沁婷和吕潘过得十分圆满，他们先去爬山，以为别人想不到这么粗放的节目，结果无论走到哪儿都是出双入对的男女。山顶的空气新鲜醒脑，带有植物的芳香，尤其浓浓的草香让人心旷神怡。

后来他们又去泡温泉，在乡下吃农家乐的土菜，最后赶回吕潘住的五星级酒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在大堂分手时，吕潘对沁婷耳语道：“今天还让我住旅馆，真不公平。”沁婷没有说话，拍了他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住这儿挺好。”吕潘懒洋洋地回道。

沁婷没说什么，笑笑，准备离去。他们就跟所有难舍难分的情人一样，吕潘又把沁婷送到大堂外面，好在等计程车的人很多，吕潘把沁婷拉到一人多高的棕榈树旁边：“沁婷，咱们结婚吧。”

沁婷用买一包卫生纸的口气说道：“你觉得结婚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两个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人捆在一起过日子，彼此牵挂，这太有意思了。”

“你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吗？”

“每个女人都觉得自己很深奥，你深奥吗？”

沁婷叹息道：“我不深奥，但是我复杂。”

“愿闻其详。”

“能解释清楚的事情就不复杂……”她的脸上刮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凄楚。

对于吕潘来说，沁婷永远是一个谜，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像探宝一样追随他所爱的女人，他一向喜欢做具有挑战性的事，并不排除爱情，这就是吕潘的特质：“有的人跟克格勃生活了一辈子，死都不知道身边睡了一个特务，我才不管你是谁呢，我喜欢你，我愿意跟你在一起生活，这就够了。”

借着大堂里的灯光，沁婷凝视了吕潘好一会儿，不觉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脸颊，像对孩子那样轻声说道：“你真可爱。”

回到盛世华庭的家中，沁婷觉得很疲累，但又毫无睡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她最近的睡眠越来越差了，常常是十分困乏却又难以入睡，可能是……她揉了揉太阳穴，仿佛答案果然就在里面。也许她早该找个男人成婚，过普通人的日子，其实她一开始就是这样规划人生的，可是现在，当年有野心的女人早已默默无闻，生活没有半点漪涟，而她这个甘愿平凡的女人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成了人物，纠缠在绚丽奇观的故事里，结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照理说，她应该回味一下这个丰富而有色彩，同时伴着玫瑰花香的情人节，但这些感人的场面在她的脑海中一次都没有回放过，她不能忘怀的竟然是在公司的走廊上，和吕潘一块与师晓梁相遇，师晓梁的神情从来都带有三分克制，但她仍然可以看出来他心中的不快，那是一种本能和自然的流露。

她渐渐发现，内敛、隐忍和含蓄比爱情本身还美丽。

电话铃冷不丁地响了，由于夜深人静反而把沁婷吓了一跳，她拿起话筒喂了两声，对面静如空谷，这样对峙了片刻，她放下了话筒。

肯定不会是吕潘，他是一个乐意当面表白的人，然而，连吕潘都不屑于做的事，师晓梁会做吗？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即便是有爱的日子，也不能天天都过情人节。

星期三的下午，沁婷在会议室开中层干部会议。这时，田秘的身影在会议室门口一晃，还冲她做了一个速度极快的手势，沁婷便走出了会议室。

田秘俯在她的耳边说道：“刚才有你的电话。”

“哪来的？”

“省人民医院妇产科。”

沁婷愣了一下，田秘道：“我也觉得奇怪，但他们说的十万火急，叫你无论如何去一趟。我已经通知司机在楼下等了……”

沁婷二话没说，转身进了电梯间，田秘急忙跑过来，把她的黑提包递到她手里。

公司黑色的奥迪车在最繁华的中山路上疾驶，一路上，沁婷都想不出自己跟妇产科有任何关联，是不是一剑出了什么问题？她不是发誓要当绝代佳人吗？还是要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生一个孩子？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当然只能找她商量。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把她跟妇产科联系到一块了。

妇产科主任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不过面部表情还算是友善：“你是严安的母亲？”

“是的。”

“她被确诊为宫外孕，必须马上手术。”

沁婷险些没晕过去，她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仍觉得这个消息来得非常突然：“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开始是做普通的人工流产，是她男朋友陪她来的，但是子宫里什么都刮不出来，这才给她重新检查，做Ｂ超、尿检，发现是宫外孕以后，她男朋友吓跑了……”

“严安她现在人在哪里？”

“手术室，等家属签字之后，我们马上给她手术。”

“请把手术单拿给我看一下。”

这时的沁婷又恢复了镇定，尽管她手心冰凉，但后背却是虚汗淋漓，不过并不显得情绪冲动，七情上面。她仔细看完例行公事的条例，对出现意外情况有可能摘除卵巢或子宫一条提出疑义：“这一条绝对不行，她还那么年轻。”

主任耐心说道：“但腹腔打开之后，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比如炎症和粘连……”

“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能做子宫或卵巢摘除术。”

“如果给以后的身体健康留下隐患呢？”

“在所不惜。”

“你是不是太绝对了？”

“我是她妈妈，我了解她，她一定会用生命的长度去换生命的质量。”

泪珠儿的手术进行了将近七个钟头，她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像纸一样惨白。此后的一段时间，她的情绪相当低落，几乎不说话。其实手术是非常成功的，也保留了她所有的女性器官。泪珠儿还清楚地记得，在麻药还没有最大功能发挥作用的时候，她听见医务人员在议论她母亲对手术方案毋庸置疑的决定，的确是每一句话都是她的心声，她第一次有着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她跟她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然而又割不断的情意，她很想就这个问题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想明白一些问题……但是，极其强大的睡意像山一样地压过来，使她不得不合上沉重的眼皮。

术后的泪珠儿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但是她的精神更加萎靡，每天只是靠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花花的天空。沁婷在公司请了假，每天陪伴在泪珠儿身边。

一天夜里，沁婷在陪床上沉沉睡去，没有缘由的，她突然在睡梦中睁开了眼睛，而且就在睁开的那一刻起便是清醒的。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也并不那么强烈，沁婷发现泪珠儿不在床上，病房内的洗手间里也没有她。沁婷只好走出病房，依稀可见值班室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护士正在药柜前摆药，巨大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二十分。

病区走廊拐角处有一个比较大的盥洗室，平时都是病人的家属聚集在这里，清洗各类东西，所以这种时候显得尤其的冷寂。沁婷看见泪珠儿呆立在一处水管前，她的面前既没有脸盆也没有毛巾，你完全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却泪流满面。这一幕让沁婷十分诧异，因为泪珠儿长大后已经流露出几近刚烈和漠然的个性，这样柔弱无依的她似乎令人无法确信。沁婷走过去，也不知说什么好，便扶着泪珠儿走出盥洗室。

这次她非常听话，任由沁婷牵着她的手回到病房。

“我去把巴男叫来好吗？”这是沁婷觉得唯一有用的话。

泪珠儿摇了摇头。

“何必跟自己赌气呢？他还年轻，没经历过任何事，害怕是很正常的。”沁婷又说，但泪珠儿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颗小石子落入万丈深渊。

泪珠儿回到病床上，关上了床头灯，一切都在黑暗中恢复了悄然无息。

类似的事件屡屡发生。

医生的诊断是，泪珠儿得了术后抑郁症，这是重创和失血过多而造成的，令她的情绪抵达人生的冰点，觉得生命中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么，我怎样做才能帮助她呢？”沁婷急切地问道。

“尽可能地理解她吧，当然也需要补血和补充营养。”

“如果我叫她的男友来看她，能缓解她的情绪吗？”

“恐怕她最想见的人并不是她的男友。”

“怎么可能呢？”

“她有父亲吗？当然，我指的是父爱。”

“没有。”

“这可能是她幼年最大的缺失，也是她真正渴望的东西，她会寻找替代品……”

“这与她的身体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她现在还处在一个病理状态，以她年轻的承受力，会觉得与死神擦肩而过，而在这种时候，病人想到最多的是人生的憾事，那么她现在最想见的人应该是从小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但又是她望尘莫及的人，其实这个人对她来说抽象极了……”

沁婷凝视着大夫，努力想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星期天的上午，天色很好，蓝天白云使阳光显得格外剔透。

沁婷在收拾该洗的衣物时，看似随便地对泪珠儿说道：“你今天的脸色不大好，打点粉底吧。”她把自己的粉盒递给泪珠儿，便卷起待洗的衣物匆匆地离去了。

泪珠儿打开白色的粉盒，圆圆的小镜子里显现出她蜡黄的脸，可以说她是情不自禁地拿起粉扑在脸上薄薄的扑了一层粉，自生病以来，她几乎没有照过镜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到了吓人的地步。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谢丹青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出现在泪珠儿的面前，泪珠儿定定地望着他，一时根本说不出话来。

从全麻中清醒过来之后，除了感觉伤口的切肤之痛，泪珠儿也明显地体会到自己情绪上的一落千丈。其实她一点都不恨巴男，她与巴男的感情很特殊，不管其中是不是混杂了其他什么东西，总之是不需要别人理解，别人也没法理解的那种。然而，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她突然显露的情感深渊之中，谢丹青的形象总是固执的，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想到他酩酊大醉的样子，想到他坐在学校宿舍花坛前的侧影，竟然能让她的心灵震颤不止。她并不想跟他干什么，也没有天长地久的打算，更谈不上移情别恋。她其实清醒的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但是她从小最强有力的理性排斥是不是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爱或需要呢？

并且，她也同样清楚地认识到，假如有人向她提出那一类愚蠢的问题，譬如说将你在孤岛上关上三个月，你只能挑一个人陪你，你最希望这个人是谁？她肯定会不假思索的舍巴男而求丹青。

她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被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始终困扰着，找到谢丹青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关于他的思绪却成了她沉重的包袱，也因为这莫名的压力，她不可能去找他，唯一的希望是他能以最自然的形式出现。

完全和她梦境中想象的一样，她在随便的一个时间里随便地一抬头，推开病房门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谢丹青，他穿着极其休闲的运动服，毫不刻意地走到她的面前，他说，你怎么回事？我听说你病了。

这一天泪珠儿和谢丹青谈了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泪珠儿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这次见面是沁婷所为，沁婷是这样解释她的先知先觉的：……严安十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邀请了许多家长观看，严安在田径方面有名次。晚上在家吃饭的时候，沁婷闲聊时提到丢铅球的那个男孩子是谁？严安的回答很奇怪，她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谢丹青。后来沁婷渐渐得知，谢丹青不仅长得英俊，同时还是一个家境优越并且品学相当突出的男孩子。

确切地说，这一切是泪珠儿后来在沁婷的日记里读到的，沁婷为什么能记住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这需要随着时间的推移，让泪珠儿慢慢体会，或者在某一天或者某一个场景面前豁然领悟。但是在捧着墨绿色硬皮日记本的那一天，泪珠儿才知道自己当时是患了抑郁症，种种的伤心和痛苦无非是病时的症状，尽管来自心底的死结，但也仍让她感到轻松了不少，难怪那些奇怪的想法都随着她的身体康复而渐渐消失了。

不过，疾病的确是可以改变许多事物的纹理，令人深感不可思议。这次事件之后，泪珠儿从心里接受了沁婷。

从表面上看，一切都没有改变，就像日月星辰。但是，在沁婷过生日的那一天，她下班回到家中，看见餐桌上放着几样小菜和一个生日蛋糕。估计是泪珠儿还不习惯当面对沁婷表达情感，所以她并不在家，压在蛋糕盒下的生日卡上只写了最平常的一句话：妈妈，祝你生日快乐。但沁婷看到妈妈这两个字的时候，顿时泪如雨下。

第八章

记录当代都市生活，完全无法回避的就是一九九七年五月的亚洲金融风暴，在它海啸一般的冲击下，许多原本威风八面的龙头老大公司被剥去了华丽的外衣，露出了极其苍白又瘦弱不堪的骨架。

谢怀朴所在的公司一直是沿海开放城市声名显赫的窗口公司，其一举一动都牵扯到大笔资金，堪称资本市场的晴雨表。

一九九八年末，“窗口公司”突然对公众宣布：债务重组，并且暂停向债权人支付债务本金。这一消息震惊了内地、香港以及世界金融界。

说白了，窗口公司是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在改革开放初期起到了“特殊政策，措施灵活”的作用，一般均为政府全资拥有或实际控制，可谓靠山雄伟，财大气粗。基于对政府的信任，大量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了窗口公司。

然而，经济利益高度活跃，权力又相对集中的行业是比较容易出问题的，谢怀朴的公司多年来积累的严重资产风险已经转化为巨额支付风险，尽管公司的确投资了不少经济建设项目，但也有相当一部分资金，正如大量的流入一样，它们又以不同的形式流失，从而埋下了支付危机的隐患。眼下，窗口公司已经到了还债的高峰期，到期债务一个一个接踵而来，如果不是出于兵临城下、山穷水尽之境地，断然不会出此下策。

度量衡会计师事务所立即对该公司进行了全面审计，得出的报告令政府高层大吃一惊，窗口公司资不抵债竟高达八十四点八亿元，其中“弄虚作假、账实不符”，“参与投机、损失惨重”等评语不能不让相关领导向人事问题开刀。

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一天傍晚，谢丹青在他自租的小屋里，接待了几名不速之客，他们的态度温和而亲切，并且出示了公务员证件，聊来聊去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丹青提供一份与他父亲接触密切的人员名单。丹青道：“这应该找我父亲才对呀，应该跟我没什么关系吧？”来人肯定地说，他们相信谢怀朴的正直和经得起检查，所以才从外围调查，这种评价是最客观的，在领导那里也好交差。

一念之差，丹青提供了这份名单。

此后，窗口公司包括谢怀朴在内的六名担任重要职务的人员被“双规”。

做过金融和企业的人都知道，市场操作不是行凶杀人，干了就是干了，没干就是没干，这中间的实际情况千差万别，有行内合理的违规，有擦边球，有避税，有变通。既然是政府出面担保的公司，更有人情和高层权力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总不见得某办的一个电话，你还敢让人签名画押不成？总之，凡事不查则已，要查谁不是一本糊涂账！

谢怀朴是在公司办公室直接被带走的，这时他的手提电脑开着，新继的茶水还冒着热气。带到指定地点之后，工作组的人便找他谈话，内容不详。当天晚上，他在洗手间用手机打了几个他自认为重要的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鲍雪的，他准确无误地吩咐她说，叫藏院长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丹青，说完这句话，手机就没电了，当然从这个晚上之后他便与家人失去了联系。

周末下午五点多钟，丹青从教室里出来，看见藏蕾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专心致志地看一本书，通常她等丹青下课，都是这个样子。

见到丹青，她用平常的语气说：“我爸叫你去我家吃饭，还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什么事？”

“不知道，他又没跟我说，不过他好像挺严肃的。”

“你爸什么时候不严肃？连吃饭、上厕所都很严肃。”

“讨厌。”藏蕾翻了翻眼睛，却又挽住丹青的手臂，两人一块离去。

“藏蕾，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丹青茫然四顾道：“……也没什么。”

在藏院长的工作室里，丹青并没有感觉到他很严肃，倒是对待自己如同对待一个患者。藏院长看上去深思熟虑，但是讲话时又选词挑字，极有分寸。他说：“……那一天我也是偶尔听说，妇产科有一个没人要的婴儿，正好鲍雪在我那里看病，她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我们就一块到妇产科去看。很奇怪的是，你一直在睡觉，可当鲍雪走过去时，你不仅睁开了眼睛，还咧着嘴笑了笑，这一下鲍雪就走不动了，我也觉得这是件好事。

“可是妇产科主任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她告诉了我一个情况，令我大吃一惊。……原来，当时你妈妈是挂急诊住进我们医院的，来的时候下身都是血，止也止不住，把你生出来以后还是因为大出血过世了。你刚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很招人喜欢，但是你爸爸一直也没来接你，我们想到他可能忙于你妈妈的丧事腾不出空来……大约过了二十天，你爸来接你，但那时你身上突然长起了红疹子，我们就把你留下来观察，没有叫你出院。想不到你身上的斑点越来越多，渐渐形成疱疹，一片一片的，有些地方还形成了溃疡，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经过医生的全身检查和检验报告证实，确诊为先天性梅毒。

“你妈妈已经过世了，我们要求你父亲做一个梅毒螺旋体携带者的化验，被他一口拒绝了，从此再也没有在医院露面，孩子也不要了……

“我只好把实情告诉鲍雪，劝她还是算了，一方面近期的治疗要花很多钱，第二将来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还不能下结论，再说领养一个孩子机会还是很多的。我当时是医务处主任，也完全有能力向鲍雪保证为她找到一个健康的孩子。鲍雪当时也给吓住了，可是后来她回家想了三天，她跟我说这三天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你的样子，就像魔体附身了一样，根本没有办法把你忘记，还给你起好了名字叫谢丹青。

“……说句老实话，当时像你这样的情况，不要说领养，就是由于我们没有隔离病房，想把你转到传染病院，人家都不收，何况你是没有人交医疗费的。我们都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医院呆着。我们想告你爸爸遗弃罪，可他根本不回家，我们完全没办法找到他。鲍雪说，这孩子实在太可怜了，找到他爸爸，说不定也是往乡下一扔，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鲍雪对我说，她最后看一眼孩子再做决定，我说，你别看了，你看了就走不了了，她想了半天才小声说，我不看也走不了了……后来她拿来钱，陪你住在用主任办公室临时改成的隔离病房，你每天晚上都哭，她没有办法，只能一夜一夜地抱着你。很多人都说，鲍雪到医院来的时候还是美丽少妇，走时已满面风霜。你前前后后治疗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算把病情控制住。

“谢怀朴一开始并不接受你，不让你上他的床……可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后来你们朝夕相处，他也渐渐爱上了你，他表达爱的方式是对你严加管教，所以你们家是典型的严父慈母模式。

“丹青，现实生活中的许多东西总是比想象中的残酷，既然你爸爸要求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我尊重他的意见，也尊重你的选择。”

也许血缘当中果然有神秘的元素，听了关于自己的应算是惊心动魄的故事，丹青竟然一点也不恨他的亲生父亲，那个叫阿昌的人。穷，不是罪过，人穷可能会做出许多荒唐的事来，可他毕竟是他生命的延续，亲情的包容力其实很难设想，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按照藏院长所说的地址，当然并不是确切的门牌号码，不过是某一个小的区域。当丹青找到那里时，见到的是一片极其开阔的绿地，青草被修剪的像男人常理的平头，紧贴地面，毛茸茸的，过于鲜亮的颜色仿佛是刷上去的油彩。派出所的人说，住在这一带的人全部搬走了，而且全部是永迁户。所幸的是查到了阿昌搬去了余祥里。

第二天是星期天，丹青决定去余祥里看看，然而像是有什么预感那样，心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激动。

余祥里位于市区西部，占地面积不大，却有十几条街，几十条小巷，迷宫一样七拐八弯。街口有一破旧的牌坊，似乎可以证明它年代久远，街道的左手边是一家大排档，没有节制的占道经营。桌椅是经摔打的那种铁架结构，顶着一块夹板而已，可以随意支起或收缩，烂得不像样子，门口刷着若干大字：阉鸡、香肉、驰名肥肠、猪杂佬等等，后来证实猪杂佬是店名。

这还仅仅是开始，并不宽畅的街道被填得满满的，几乎每一寸地面都被派上了用场，一个中年的女人，在自家门口低着头疯狂地踩动缝纫机，脚下堆满了等待她轧的衣物；路边剃头匠的生意最好，只需一镜一椅加一张破床单在脖子上一围，他便开始从容不迫地修理穷人的脑瓜，足有一排睡不醒的人在耐心等待；单车棚里有四个老头在玩飞行棋，很认真的样子，骰子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跳来跳去不会四处乱滚；隔不远便可看到从楼上用绳子吊在半空中的纸板，上面是暧昧的字迹：有房出租。

丹青稍一驻足，便有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租屋吗？有没有身份证。”丹青摇头，那人语气更加肯定，“找小妹，晚上再来。”

街边聚集着一群摩托仔，车子是国产货，每辆车的一侧后视镜上都多顶着一只头盔，估计是载人用的，他们一旦出动，便像蝗虫一样群宿群飞。这里走来走去的人，无论买东西还是过路，足有一半人穿着睡衣，安然若素把大街当自家的寝室，士多店门口，常有一些穿睡衣的饶舌妇情绪激昂地不知在数落谁。小小的音响店释放出极大的能量，高音喇叭里的男歌手恨恨地唱：让我爱你吧！让我爱你吧！路人不以为意，坐在破藤椅上的老人自顾自地打瞌睡。

头顶有人大喊：“古仔，送一包豆豉上来。”

瘦得没屁股的古仔回道：“五毛钱你也叫我跑一趟？”

楼上的人这才伸出头来，大剌剌道：“有生意不做啊？嘁——”

丹青注意到街道两旁的椅楼屋顶，全部晾着万国旗一样的衣服，大裤腿叉着，还有尿布什么的，从底下走过时让人周身不自在，不过其中也拉有极其醒目的横幅，白底蓝字：政府忠告市民，不得客留他人吸毒、贩毒，违者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余祥里的纵深，便是几乎数不清的深不见底的小巷，走进去之后，突然感觉宁静了，偶尔飘进来的小贩的叫卖声，或者不知是从谁家里传来的电视节目的声音，都让人有隔世之感。丹青找到三十二巷，孤零零地站了好久，才见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嫂，穿着拖鞋走过来，急忙上前问道：“大姐，请问阿昌是不是住在这里？”

“哪个阿昌？是不是崩牙昌？”

“崩牙昌？”

“呶，那个门牙崩掉半颗的阿昌嘛。”

“对不起，我也没见过……”

大嫂的神情紧张起来：“你不是要……”她手掌在脖子前面一抹道，“告诉你，抓住了这样。”

丹青不知她在讲什么，定定地望着她，大嫂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三楼。”说完，噼里啪啦地走了。

家里没有人，丹青坐在楼梯口等待，有人上来下去都不理他，当他隐形。只有对面的那家人有人回来，才对丹青说，找崩牙昌？他哪里会在家？他是越夜越不归。丹青问为什么？邻居说，他在夜总会看场子，你说他夜里怎么会回来？丹青道，可现在是白天啊。邻居说，他如果喝了酒，还不是就在那里睡了，反正都是一个人。

丹青在余祥里找公用厕所，人家笑他说，什么公用厕所？你以为这是五星级街道？哪条小巷不公用？不够你尿？

丹青在外面找到了厕所，又随便吃了点东西，此时已是华灯初上，夜总会门口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叫做什么大豪城。女咨客穿着红旗袍，化着浓妆，眼皮上不但是淡紫而且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发光的钻石样的东西，据说男人见了就会头晕，男人只要头晕，就会一个劲儿地往外掏钱。

她们进去了一个人，说是把崩叔叫出来。等待在门外的丹青，这时候突然有一点点紧张，因为夜总会里传出的重金属的音乐声，灯光也是扑朔迷离，鬼火一样乱闪，所以丹青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所发生的一切均在梦里。

崩牙昌是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但他喜欢昂着头，便显得趾高气扬。他有一张猪肚子脸，眼神里透着自认为精明的那种精明，头发不是白的问题而是所剩无几，腰板挺得笔直，但其实他的穿着很随便，外衣也没系扣子。

“你是谁呀？”他斜着眼睛打量了一眼丹青，脑子里显然在搜索有关这张面孔的记忆，的确门牙是缺了半颗的。

丹青平静道：“爸，我是钵仔。”

“慢慢慢，你别吓我啊，哪个钵仔？……哦，钵仔，我想起来了，你怎么来了？怎么会找到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你不是跟了一个有钱佬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乖了，算你有心。不过我也真是没什么好看的……是那个有钱佬告诉你我在哪儿吗？……走走走，我们去吃点东西。”

“我刚刚吃过……”

“吃过就再吃嘛，告诉你，有的吃的时候就使劲吃，谁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不如买点东西回家吃。”

崩牙昌想了想道：“也好。”

他们买了一些熟食，和几瓶啤酒，回到家中，完全可以想像单身男人的生活状态，家里乱七八糟，在丹青眼中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或者电器，而且屋里的空气有一股浓重的霉味。

两个人静静地吃了一会儿。

崩牙昌尽拣烧鹅很肥的地方吃，丹青道：“这些部位胆固醇很高的。”崩牙昌若无其事道：“我宁肯胆死，也不愿意馋死……你过得怎么样？没受什么委屈吧？”

“没有。他们人很好，是最称职的父母。”

“那就好，以后不要瞒着他们出来，有钱佬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个个人都想巴住，都算你好彩啦。”

沉默。这样的表达方式完全不在丹青的语言系统之内，但是很奇怪，他不仅不反感，反而觉得很亲切。

“我想看看我妈的照片。”

“我哪有她的照片？好啦，等哪天我跟狮头婆要一张，她跟你妈原来是好姐妹。”

“狮头婆是谁？”

“街口哩，那个丽晶理发店哩，头发烫得跟狮子一样的老板娘……你当然不知道是谁。”

“爸，你在夜总会看场子累不累？”

“有什么累的，只是不能说没有一点危险，有些黑道上的人来找事，就得跟人家说好话，碰上醉鬼是最讨厌的，还有人高高兴兴地进来，在包房里又吵翻了，打起来你不要管啊！我的脑袋都被人敲过一下，刮风下雨痛，不刮风下雨也痛。”

“还是不做了吧。”

“不做吃什么？我们这种人哪还不是手停口停。”

基本上，丹青已经成了大豪城夜总会的常客，他并不多话，只是陪崩牙昌坐着，难免有人会问：“崩叔，这么一个标青的男孩是谁？”

“我仔来的。”

“骗鬼去吧，看你那个猫样。”

“我老婆漂亮，不行吗？当年她在这里坐台，有你们什么事？”

“那时候哪有什么坐台小姐？”

“女招待嘛。”

“叫老婆抛头露面还这么大声，好心你啦。”

“我愿意供着她，不用吃饭，天天烧香，人还不都是要吃要拉，做生做死。”

丹青一直以为，对于自己从前的已经习惯的生活，根本无法在一朝一夕间放下，而余祥里、三十二巷、大豪城这类地方与他又是格格不入的。但是年轻人也许都喜欢新鲜和新奇的东西，他以前从不觉得闷，但是现在反而感到过去的生活没有生气。同时仿佛一夜之间，有些东西就放下了，反而是这里的一切时时吸引着他。他已经两个月不回盛世华庭了，居然想都不想，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去看看，但本能上一直抵制，而且一拖再拖，直到成为负担，就变成了自己跟自己赌气，心安理得地不回去了。

他和藏蕾来过一次，不仅藏蕾不习惯，这里的人也对藏蕾直直地看着，摩托仔的眼光在她的胸前、腿上扫来扫去。藏蕾也见过一回崩牙昌，觉得他粗言秽语，跟丹青的父亲这个称谓根本没办法对上焦距，不过她没有说出来，怕伤了丹青。

又是一个周日，丹青觉得自己的头发留得够长了，就专程去余祥里的丽晶理发馆剪，理发间还不到十平方米，放上两张理发椅，再砌上水池，简直小得转不开身，焗油和烫发的用具就立在门外，上面还挂满了衣架，架子上是清一色浅蓝毛巾。不过理发间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丹青一眼就认出了狮头婆，头发烫得像一个夸张的头套套在头上，可是她的面部却是很一本正经的样子，跟她的发型完全是两回事，表情也是淡淡的。除了她之外，理发馆还有一个染了黄头发身板看上去很单薄的洗头妹。

“从来没见过你嘛。”狮头婆说道，一边摆弄丹青湿漉漉的头发。

“……算是路过吧。”

“不对，你这头发原来是很讲究的店理出来的。”

“这也看得出来吗？”

“当然，完全没用过推子，一层一层剪出来的。”

“我其实并不讲究，你随便剪吧。”

狮头婆开始认真地理发，突然就没有了好奇心，有时歪头看着镜子里的丹青，也只是盯着他的头发。

理完了发，丹青便跟摩托仔的形象颇为接近，不过他并不以为意，付了钱之后，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狮头婆找清了钱，不解地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上午店里没什么客人，丹青迟疑片刻才道：“……可不可以……我想看看伍姑娘的照片……”

狮头婆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伍姑娘？”

“阿姨，我是钵仔……”

狮头婆愣了半天，直直看了丹青一会儿，眼角有些湿：“想不到你都这么大了……”

她这个那个语无伦次地问了好些问题，丹青老实地一一作答。狮头婆住的地方就在理发店的楼上，过一会儿下来，手里拿一个旧信封，翻出几张发黄的照片给丹青看，洗头妹也把头凑过来：“看不出你以前这么瘦，像得了绝症似的。”

狮头婆气道：“口臭，别光看着我腰细，我有胸来的。”

“那你也没有这个女人漂亮。”

“伍姑娘嘛，钵仔你看你妈年轻时真是靓爆镜啊。”

丹青抬起头，他没听过这个词。

“靓爆镜嘛，漂亮的一照镜子镜子就爆炸了。”洗头妹急忙抢着解释。

丹青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亲生母亲，她的样子淡如月季，看上去眉清目秀，年轻时脸上有一分抹不去的羞怯。只有一张她和狮头婆穿戏装的照片，不知是穆桂英还是王昭君的打扮，她把头顶长长的翎毛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做了一个顺风旗的动作，可以想见她的内心其实也是不安分的。

狮头婆打发洗头妹去洗毛巾，洗头妹不情愿地端起一盆用过的毛巾，慢吞吞地离去。见她到了公用水管那边，狮头婆才叹道：“你妈就是命不好，要给她爸爸还赌债，她爸死赌烂赌，后来还是被人砍了，脚筋给砍断了没法出来做事……要不你妈也不会嫁给你爸……”

“我爸又没有钱。”

“……你妈陪人睡过觉嘛，也只能嫁给不嫌她的人……”

“我爸对她好吗？”

“好什么好，整天打整天吵，有一回半夜大着肚子横穿这个城市回娘家，你爸也不出来追她……你爸这个人，算了，我不说了……”她挥了挥手，表示不提也罢。

狮头婆叫丹青挑一张照片，其他的便自顾自地收好，同时不无抱歉地说道：“……我那时也很想到医院把你抱回来，可是我哪有钱给你看病？……幸好幸好，要不然你会有什么出息？你看我女儿，心思根本就不在读书上，十二岁就给男同学递情信，要把一切献给人家，我说你上面没发育，下面没来例假，你都没有东西，献给别人什么……”

狮头婆还在叨叨不停，丹青已悄然离去。

这段时间，丹青的心情渐渐开朗起来，藏蕾不失时机地说道：“心事已了，这回可以去英国了吧？”

丹青略一沉吟道：“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这个晚上，他回盛世华庭，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便听见叮叮咚咚的弹琴声，他循声上楼，看见琴房中的鲍雪轻轻地晃动着身体，两只手一会儿八字式打开，一会儿又缓缓地合拢，随之而出的旋律如行云流水一般。只是鲍雪的双眼平视前方，却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空洞，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默立在鲍雪身边。

对这个家的感觉，对丹青来说是极其微妙的，正如他所说的，什么都不会变，但其实一切都改变了。

在客厅吃水果的时候，丹青说道：“爸呢？……他好吗？”

鲍雪脸色阴沉道：“你还不知道吗？他双规了。”

丹青大惊失色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藏院长知道，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怎么会知道呢……”鲍雪的语气充满忧虑和无奈，“他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交待了几件事，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打听到地方，去了，但是他们不让见。”

丹青起身道：“我去。”

鲍雪拉住丹青，摇了摇头：“没用的，听说又换了地方，现在人到底在哪儿都搞不清楚。”

“……妈，你不用担心，我相信爸是经得起检查的。”

鲍雪没有马上说话，喝了一口水道：“丹青，谢谢你今晚来看我。”

丹青心里酸酸的：“妈，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鲍雪望着手上的茶杯，眼神又一次变得空洞无物，丹青心想，他今晚无论如何要留在盛世华庭陪母亲，便在鲍雪身边坐下，但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鲍雪仔细看了看丹青：“……头发怎么理成这个样子？”

丹青撸了撸脑袋没有说话。

“……他好吗？”鲍雪突然说道。

“谁？……”

“……你在余祥里的父亲？”

“还好吧……”

“他知道你要去英国吗？”

“知道，他希望我快点去……他也由衷地感谢你们……”丹青已经感到谈话的艰难，因为鲍雪的每句话里都透着伤感。

鲍雪道：“丹青，如果你的心事已了，就赶紧和小蕾去英国吧。”

去英国留学的事再一次被提上日程，只是丹青说他无论如何要等谢怀朴的问题有个结果再走，他的这个态度对鲍雪来说多少也是一个安慰。

因为有丹青的陪伴，鲍雪这个晚上连续睡了三个多小时，这对她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第二天，丹青回到学校，坐在教室里才发现衣袋里的钱，他知道这是鲍雪放的，尽管他也很需要钱，但还是酸楚多于惊喜。

谢怀朴的事似乎是拖了下来，利用这一空当，丹青不仅不能放弃大学课程，而且还要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串场，分头看望他的家人。

夜总会这样的场合，没事就没事，看着那些红男绿女在雪花灯下，一个个变得卡通起来，灯光像闪电那样一明一暗，舞者的动作也变得一顿一顿的。

久了，是更加深刻的无聊，丹青无法理解这里的常客怎么能保持这么旺盛的乐此不疲的情绪，崩牙昌仿佛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猥亵地笑笑：“这里的三陪能用手把男人搞得很舒服，叫做打飞机你懂不懂？”

丹青茫然道：“不懂。”

“不懂你就去试一试啦，很刺激的。”

“你说的是不是自慰？”

“自卫？为什么要自卫？！”

“……我们还是不谈这个话题吧，这让我觉得很尴尬。”

“哪有什么，男人老狗，不要告诉我你还是童男子吧。”

“可总不能够太过随便，这是一件严肃和神圣的事。”

“这是那个有钱佬教你的？真臭屁，照他的说法，我这么多年怎么过？”

“你也可以再找一个人好好过日子啊。”

“谁跟你啊，没有钱鬼都不上身啊，真是的，你说的容易……”

隔了一会儿，崩牙昌又说：“等出了事，你就知道还是无聊好。”

“会出什么事？”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种地方不出事才怪呢！”

凡事不经念叨，果然有一天，包房里的男男女女不知为什么事打了起来。崩牙昌便冲进去劝架，丹青紧跟在他身后，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喝醉酒的男人抡起一张椅子向崩牙昌砸来。崩牙冒用手一挡，手臂重重挨了一下，随着一声惨叫，丹青仿佛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咔嚓声，然而崩牙昌面无惧色，用剩下的那只手握住瓶颈，砸了一瓶啤酒，玻璃碴儿张牙舞爪的一头对着醉汉，恶狠狠地骂道：“再打就花了你，信不信？”那个人害怕了，扑通一声醉倒在地上，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崩牙昌的胳膊是粉碎性骨折，打了石膏，上了夹板，再用三角巾挂在脖子上。

藏蕾哭得很厉害，两只眼睛红红的像小白兔。藏院长两口子心疼，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女儿。

下午下课的时候还好好的，藏蕾和丹青相约去森巴餐厅吃铁板烧，因为新开张七五折，这是大学生里的风气，吃新餐厅比较重质量轻收费，等牌子响了再宰客也不嫌迟。烤肉的味道确实不错，他们明显吃得太饱了，便去沿江路散步，江风徐徐，景致是怡人的平静与冲淡，给人一种精神驿站的感觉。丹青突然说道：“藏蕾，不如你先去英国，不然耽误的有点太久了。”

藏蕾不经意道：“你什么意思嘛？”

“没什么意思，我余祥里的爸摔伤了胳膊，我想我都要搬过去照顾他。”

“搬去？搬到余祥里去？”

“你不要这么大反应嘛，又不是麻风村。”

“丹青你不觉得你有点走火入魔吗？”

“怎么能怨我呢？我也不想他摔伤啊……”

“那谢叔叔怎么办？对他的事你一点也不上心，而且鲍雪阿姨每天在家里掉眼泪，我还抽时间去陪她，你可倒好，久不久地大驾光临一次，你以为你是谁呀！你觉得你这样做对他们公平吗？”

“我没有对他们不好啊，我心里一直是爱他们的，而且感情很深。”

“那我们就应该学业有成，不能辜负了他们。”

“可我余祥里的爸不做事就没饭吃，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藏蕾赌气道：“不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谁叫他当年不要你的！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难道他现在就真的不活了？”

丹青像不认识藏蕾那样打量着她：“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从来不觉得你是一个嫌贫爱富的人。”

“这怎么是嫌贫爱富呢？我是对我们俩的前途负责。”

“不出国，也不见得没前途。”

“好吧，就算我白等了，我一个人走，行了吧。”

“藏蕾，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还商量什么？丹青，你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就为了你一个人的心理感觉，我们两家人围着你团团转，看你的脸色，生怕你受到伤害，可是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认为别人为你做出什么牺牲都是应该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回到家里，藏蕾越想越生气，也越想越委屈，事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无论如何她也想不明白，唯有一点在她的心中十分清晰，那就是自从发生了那件大事之后，丹青在慢慢地离她远去，尽管她已经尽心尽力，可他仍旧渐去渐远。女人的预感是很准的，只不过她一直不愿意证实这个预感罢了。

藏院长挥了挥手叫老伴出去，他自己则坐在床沿边，说：“蕾蕾，我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我相信丹青的家教和为人，退一万步说，即便他最终没有出国，等你留学回来，你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嘛。”

藏蕾呼的一声从床上坐起：“爸，拜托你别那么天真了，我们这一代人根本没有赤子之心，谁心里都明白，分离就是分手。”

“那两情若是长久时……”

“恰是在朝朝暮暮。”藏蕾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那你也可以到北京去读研究生嘛。”

“我不会为任何人改变我的追求。”

“蕾蕾，你从来是不固执的，是善解人意的……”

“爸，我太年轻，我相信了丹青什么都不会改变的话，但我现在明白了，如果我留下来，就必须接受余祥里，可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太陌生了。而且我直觉，丹青也不知道他今天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我走得远远的，或许他有一天还能追上来，但是如果我继续迁就他，我们就像陷入了沼泽的两个人，一块完蛋是迟早的事。”

藏院长第一次被女儿说得无话可说，但他也在心中暗自承认，女儿的确是长大了。

最近一段时间，颇受传媒关注的两大红星便是谢怀朴和严沁婷，常常是轮流稳坐头版，或者同在一张报纸上相映生辉。

前者当然不是因为家事，而是“窗口公司”国有资产流失的重重铁幕，以及与公司相关的剪不断理还乱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作为一把手的谢怀朴虽说还在审查之中，但他的名字不得不被一次次的提到，几乎成了其中个案的关联词。后者严沁婷，是空调业中的敏感人物，在初夏新的一轮空调大战即将拉开序幕的前夕，提出辞呈，决定离开她为之打下了半壁江山的雪雁公司。

一石激起千层浪，严沁婷的出走使有关她的各种说法不胫而走，扶摇直上，其中最权威的一个说法，也是严沁婷默许的，便是随着雪雁的蛋糕越做越大，利润当然也十分可观，公司在摸索中完善了配套的管理体系，所以蒸蒸日上，已扩大为集团公司。

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句话用在企业上同样合适。由于雪雁特殊的背景和位置，目前从上面那条线塞进来的干部渐多，企业已经没法消化，同时，最不能让严沁婷接受的是，上一级领导中有一种普遍的观点是，要“注意左邻右舍”，要“富帮穷”，他们几近枯竭的思维中只有“拉郎配”是频繁使用的，这样，雪雁必须挂上两个已经关门多年的贫困企业，沁婷完全可以预见到，雪雁被拖垮的日子已经为时不远了。

除此之外，对于公司的远景规划，上级领导和公司本部的理念与想法也完全不同，既然彼此不能调和，总得有人退出这场角逐。

商业社会，每一个信息里都蕴藏着无尽的商机，以严沁婷的江湖地位，空调业中的精英企业几乎无一漏网地冲她摇曳着橄榄枝。

师晓梁已经很久没有在沁婷面前这样失态了，他把沁婷的辞呈撕得粉碎：“我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以为我愿意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多少名牌企业中箭落马，当我们已经看到了危机，总得有人以卵击石，让领导思考这些问题，让社会讨论这些问题。”

“留在企业同样可以跟领导沟通。”

“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像你这么有涵养的人都跟有关部门拍过桌子，但是他们的思维方式改变了吗？他们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走了，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感觉，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体制强加给企业的弊端。”

“哪怕是毫无触动，我也愿意做出这种牺牲，事实上，媒体、社会，感兴趣的并不是我这个人，他们已经在思索和探讨一些问题。”

“可你想过没有，你走了之后，我就成了无臂将军。”说这话的时候，师晓梁没有看着沁婷，他看着窗外，心中充满忧伤，“是啊，你可以走，你多潇洒呀，而我只不过是明知无望却要坚守的那个人。”

顷刻之间，沁婷几乎改变主意，其实，作为一个女人，成功真的就那么重要吗？现代人不都在强调享受过程吗？能跟一个自己敬重和深爱的人一起工作，这是女人的造化和福气，何不就这样默默守望，保持那一份生命的美丽？可是这决定她考虑了三天三夜，她知道雪雁在师晓梁心目中的地位，如果她的离去能让雪雁从此不再那么轻易地蒙受荆棘缠身的灭顶之灾，也算是她为他出的绵薄微力吧。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她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只不过是你的方式罢了，”师晓梁总是能够准确地洞察到她心灵深处的东西，他说，“或许，我不见得那么需要，其实我需要的是……”他停住了，不知该如何表达，便把手指关节依次按得咔咔直响。

沁婷也明显地感到一种不自在，这本不是她的原意，她从来就不想为难他，包括这次离开。她也并非是在情感的深渊无从自拔，让他不得不正视她，正视一份静水深流般的爱。有许多东西，自己承受就够了，爱情如果没有别离和死亡而只有亢长的日子，终将会在现实面前曲终人散，无色无味。

“师总，我想我已经尽力了。”她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沁婷！”他可能是第一次这样叫她，以往他都是叫她小严，或者严经理，沁婷应声回过头来，等待着他想说点什么。

师晓梁向她投来友爱的目光，声音中透出少有的男人的温存：“再也不要管我叫师总了。”他甚至轻松地笑了笑。

窗外的树冠大幅度地摆动，天色从早上就保持着一层不变的铅灰，这也许是温暖春日里的最后一场冷雨，像炭笔素描那样斜斜地连贯一气。师晓梁走近窗口，无意间向下望去，只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车上跑下来一个撑着雨伞的男人，只见他不仅为沁婷小心地遮雨，还为她打开车门，沁婷坐上奔驰在凄清的景象中远去，师晓梁不得不承认心里头的确有点空落落的。

这辆车是罗二公子的，那个撑伞的男人也正是罗二公子。这次他是自己亲自驾车，来接沁婷去赴他的家宴。

一路上，沁婷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直到这时，怀揣的那份感动才化作清泪流了下来。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沁婷看也没看，便把手提电话关上了。

“你没事吧？”罗二公子望着后视镜说。

“没事。”她仍旧望着窗外，但情绪已经略作调整。

罗二公子家的别墅坐落在一个大型高尔夫俱乐部旁，称得上满眼绿色，环境一流，院子很大，里面修了一个非常中式的凉亭，有三个五到七岁间的孩子在里面玩，是两女一男，男孩最小。罗二公子介绍说，他们像猴子一样淘气，如果不是下雨，根本不知道他们会跑到哪里去，找都找不到。

罗太太是一个在家里也穿套装裙，头发和淡妆永远都一丝不苟的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极有教养。她微笑地对沁婷说：“本来我想在院子里吃自助，但是下雨了，只好搬到大阳台上，不过质量绝对保证，我请的是凯悦酒家的师傅。”

“您真是太客气了。”沁婷对罗太太印象不错，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不，这是完全应该的，你可是请都请不来的客人。”

二公子上楼换衣服去了，罗太太指了指楼上，态度异常诚恳道：“他现在真的是很看重你的，以前的恩恩怨怨我也知道一点，不过你完全是用行动让他转变了看法。”

沁婷并不知道罗太太到底是不是某公司主席的女儿，但不用问她是在国外受的教育，凡事必须表达得清清楚楚才肯罢休，而且态度并不暧昧。这时二公子从楼上下来，拿了一些天美在这个夏天即将到来时的主打产品，主要是从智能化、健康化和节能这几个全新的观念出发，占领市场。他说，综合实力大拼比的时代已经到来，那种单纯的价格竞争还有多少实际意义不言自明，不过竞争会更加隐秘和激烈。

在去年的变频大战中，沁婷还记得雪雁将天美定为主要的对手，然而现在她却坐在这里，不仅恍若隔世，也感到是一种变节行为的写照。

不过，这个晚上，她意外地在罗家耽搁到很晚。除了美味的饭菜之外，还有香气浓郁的英国茶点，同时罗家的三个小孩子，他们一点也不认生，围着她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和要求。最大的女孩跟她讨论牛仔装的利弊，小的拿着大开本的童话书请她讲解，主动地倒在她的怀里倾听。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像用羽毛轻划至全身一样，是一种独特的感受。

与此同时，沁婷家的电话铃一直寂寞地响着。

电话是一剑打来的，她也没什么事，只是心里有点不平衡，她躺在自家的席梦思大床上，手上拿着一张报纸，和氏璧好像不在家，不过有些感受，你跟男人是没法交流的。报纸上的沁婷是那种颇合男人口味的端庄、优雅又有点淡淡忧伤的终结篇，曾几何时，这个拎着一只旧箱子乘着月色来投奔她的女人，现在已成为有着“空调业戴安娜”之称的佼佼者，似乎这一切的完成在她身上显得轻而易举，却是多少女人的梦想。

对于谢怀朴的新闻，一剑也还是留意的，只是伤痛比起上一次在医院减轻了不少，这样想来，自己固然是没有心肝，然而现代人又有谁有心肝呢？又有谁不是顶着一个躯壳四处奔忙呢？你赔着人家哭，赔着人家笑，结果还不都是一样。

一剑丢下报纸，趿拉着她粉红色的拖鞋去洗手间做睡前美容，她报仇一样的把按摩霜抹了一脸，然后用手指认真地打圈。

沁婷进屋的时候，家里的电话一直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听得出来，打电话来的人此刻心里必定相当执着。

话筒里传来师晓梁低沉的压抑着激愤的声音：“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现在怎么样？当初又怎么样？”

“当初你就应该和那些业务员一块到天美上班！”

“你真的这样理解我的选择吗？”

“你要我怎么理解？你到哪个公司去不行，为什么一定要去天美？”

“我赢得了他们的尊重，而且他们也愿意为我提供最大限度的舞台，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他们伤害过你，也因为他们曾经差点把雪雁搞垮！沁婷，雪雁就是千错万错，我是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的，公司就更没有。”

沁婷沉吟片刻，陡然哽咽道：“就是因为离开了雪雁，我到哪里去还会有什么区别吗？……其实，我现在在哪儿都是一样的。”说完，她尽可能平静地甚至是轻轻地放下了话筒。

她真的没有生气，只有对师晓梁，她觉得是不必计较的。这也许就是人生，有些人你可以一览无余地交往，无论他对你多好，你总是有迟疑的余地，但是对有的人来说，除此之外，其他的任何选择都没有意义，并且，他好像专门为你的记忆和回味而生，将来你一定会不期地触动他，犹如京剧千回百转的拖腔，可是说了就能了的？

她想。

第九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本正经的生活开始被人们嗤之以鼻，下班就回家被视为几大傻之一，忠于爱情的人肯定是有病。而只要是不闷的人，哪怕是杀人犯，有人要跟他搞什么刑场上的婚礼也只能算是轶事，离奇闻还差得远。

巴男当然没有胆子杀人，但是他的贪玩和手面阔绰，有一个花仨的风格颇得人心，这也是他目前活得如鱼得水的原因吧。

群众演员的穴头来找巴男，问他愿不愿意演一个背影。

“背影？谁的背影？”巴男问道。

“你这么瘦，后面看跟虾似的，肯定不是领袖的背影。”

“你什么意思？是小偷的背影吗？”

“警察的背影，一号男主角的背影行了吧。”

“难道明星的正面、背面都算钱吗？”

穴头无奈道，明星中途要提高片酬，跟剧组谈崩了，导演决定剩下的几集就用中景和背影解决。

巴男心想，这也没什么难的，又能挣几个零花钱就答应了。

开拍的第一场戏，就是警察和歹徒搏斗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巴男看着又高又陡的楼梯，不禁一头冷汗，对导演说道：“不是有替身吗？”

自从男一号走后，导演的脸就没晴过，对撞到枪口上的巴男不紧不慢道：“你还要替身？你配吗？我告诉你你除了背影还是替身。”

大伙准备就绪之后，巴男正准备硬着头皮往下摔，裤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抱歉地对大伙说：“是条短信息。”导演正要发火，漂亮的女演员任性道：“那就念给大伙听听吧，现在可是信息时代，咱们闷在这里拍片子都拍傻了，没准又有什么大事发生呢。”导演和女演员正值暧昧期，便没有吭气。

巴男念道：“感谢你中了大奖，请在明天早上十点半钟准时到达建行总部，携带面具和冲锋枪前来领奖。”接着他转念一想，“这不是让我打劫银行吗？”

大伙倒没怎么乐，女演员却笑昏了，春风杨柳一样的弯到这边又弯到那边，以后有事没事就让巴男请她吃饭，反而是导演找她干什么她搭足了架子。后来女演员又知道了巴男的爸爸是大款，本来嘻嘻哈哈的事就有点当真。至于年轻导演高远的艺术追求，好像已经不能再吸引她的芳心了。

开始导演并没有把巴男放在眼里，心想他也不过是女演员跟自己吊吊膀子的工具，谁还会认真！但见女演员假戏真做，趴在背影身上哭得情真真，意切切，他心里别提有多不痛快了，叫来群众演员穴头，坚决要换掉巴男。

其实巴男对演背影和女演员都不过是玩玩而已，根本就没有当过真。可是莫名其妙地被撤换下来，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恶气，再加上导演不敢得罪女演员，怕她也跑了，总不能再找一个背影，然后背影和背影配戏，就来回折腾巴男，一会儿摔楼梯摔好几遍，一会儿又从楼上往下跳来好几遍，最后不解气还是要把他换掉，巴男心想就这么算了也对不起自己啊，便去找仁武摆平这件事。仁武道：“为了一个背影，难道还打一架不成？”

巴男道：“戏我肯定是不演了，但是我得出这口气。”

以往没事的时候，仁武在外面跟人吃吃喝喝，只要叫巴男来买单他从来没有二话，仁武打心眼里也不想失去这么一个朋友，于是就带了两个人，决定教训那个狗屁导演一顿。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导演居然还懂个三拳两脚，在外景地，仁武几个人打他不赢。这回仁武真火了，他哪能在众人面前跌面子呢，尤其巴男也在场，还有一些尖叫着的漂亮女人，一股血气直冲他的头顶，他刷地一下拔出一把闪亮的蒙古刀。

这是一个信号，和他一同来的另两个人也随即拔出刀来，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然而导演仗着人多，也不肯示弱，双方展开了一场混战。

围观的人以为是拍电视，看热闹还来不及，谁也不会多事报警。

最终，等110的公安干警赶到时，现场已变成一片血染的废墟。仁武带着一个手下跑掉了，他的另一个手下和呆如木鸡的巴男被警察当场抓住，导演身负二十六刀，在开往医院的急救车上死去。

凡事死了人，就不好收场了。

虽然人不是巴男杀的，但毕竟这件事因他而起，而且也因为这件事巴男才如梦初醒地知道仁武有黑社会背景，这就使血腥命案更加复杂化。

巴男的父亲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头栽倒在大班台前，并不是因为儿子的命让他不省人事，而是听说需要打通有关关系，刑事连带民事赔偿费用，逃亡者的费用以及若是要取保候审所必须的罚金等等，上来就是一百多万，而他公司生产的是大便纸，并不是新版现钞。痛定思痛，他决定放弃这个儿子。

“我希望公安局像捆粽子一样把他拉出去枪毙。”这是巴男的父亲醒过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巴男的妈妈和姐姐苦苦哀求，巴男的父亲只道：“你们可以救他啊，你们可以做‘鸡’赚钱救他啊，我是绝对不会拿出一分钱来的。”

听着也是气头上的话，但是一连三天，不见巴男的父亲再提起这件事。

屋里很静，黄昏的风从早上打开的一扇落地窗口长驱直入，极其舒缓并将白色得没有一点花纹的半透明的窗纱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沁婷下班回到家中，微风拂面，白纱起舞的景象把她衬托得更像一位披挂上阵、血战归来的将士。她的脸上不觉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随即甩掉高跟鞋，褪下长筒丝袜，门钥匙、手提包以及公司文件等等扔了一地，似乎摆放整齐就不能消除她一天的疲累。

她现在给罗二公子打工，同样是一架庞大的公司机器，人事关系却变得十分简单，你只需对你的上司和那份职责负责。当然，资本家的情意永远在赚到钱之后，花红已经是最好的回报，沁婷知道，她将像一颗橙进入榨汁机一样。

你不能两全，脱离复杂的人事纠纷，面临的是超负荷的工作，只要还没倒下，肩头的分量便是无休止的增加。每个人都有很实际的一面，赏识你的人未必疼惜你。

光脚踩在优质的木板地上，那种感觉是彼此亲和的，沁婷决定去放洗澡水，呆会儿好洗个泡泡浴。走进自己的房间，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只见泪珠儿赫然坐在写字台上，半边身子倚着桌子上方的窗户，她聚精会神全情投入地读着一本东西，周遭世界完全置之度外。日光已是最后的余晖，犹如心有不甘的迟暮美人，有着失色前的明艳。室内的一切反而均处在黯淡之中，泪珠儿也有了模糊的轮廓。

沁婷的震惊在于她书桌上的抽屉是被撬开的，工具箱就在桌子的下方摊着，一派狼藉，而捧在泪珠儿手中的墨绿色的硬皮本，与其说是她的日记，不如说是她从未让人接近的关闭的心扉。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以至于沁婷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在这一时刻，泪珠儿终于抬起头来，无比感慨道：“想不到你的文笔这么动人……”

沁婷的口气冷若冰霜：“你为什么要撬开我的抽屉？”

“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你要钱干什么？”

“巴男被公安局抓了，我知道他没胆子杀人，我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不管怎么说，你也应该来找我。”

“我找了，可你到下面厂里去了，并且手机根本没有信号。”

沁婷突然吼道：“那你也应该等我回来，而不是撬我的抽屉！”

然而，泪珠儿却是少有的平静：“妈，S是不是我？”

沁婷没有说话，面色苍白，垂手而立，那一瞬间眼中掠过无尽的沧桑。

……维多利亚公园一直是菲佣的天堂，她们定期在这里聚会，载歌载舞，有时我觉得我并没有她们快乐。在香港，维园是我唯一的朋友，在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每个人都在为钱奔忙，谁会为谁的冷暖伤怀停下匆匆的脚步？而我和维园是可以默默交流的，关切有时是不问，不答，是倾听之后的如常。

今天是周日，维园里突然奔跑着许多孩子，他们穿着新衣服，一边吃着点心、水果，一边做游戏……后来才知道这是慈善机构在这里办的领养派对，难怪孩子们显得超常的机敏和活泼，可是到底能有多快乐呢？他们小小的年纪，已经会看大人的脸色，人们观察着他们，偶尔也会对话，在纸上记下孩子的号码，一种渴望的目光立刻从孩子的眼中倾泻而出，拥有一个家庭已成为他们至高的理想。

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了S，尽管在心里一直不接受她，可她毕竟在一天一天地长大，并且总是在心中与她不期而遇。

很奇怪，那一天从妇产医院出走的时候，我是义无反顾的，没有回过一次头，也没有再看S一眼，我决心忘记过去的一切，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人在年轻的时候，做任何事情都是不假思索的。

……她还活着吗？会不会因为疾病或者欠缺照顾而离开人世？如果活着，她会是一个什么样子？是自己的翻版还是无端端就会招人厌烦的那种人？我并没有什么好奇心，特殊的经历早已把我练就的风动幡动心不动。只是这些年来，一直人为的患着失忆症，竟连自己也相信了过去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然而，这一次竟是明显的自责，明显地感觉对不起她，想到她如果也是在这样一群孩子里，这样子眼巴巴地望着陌生人，这样的满怀希望，连天真烂漫中都带有目的和功利心，而最后又以极度的失望告终。这对她公平吗？不是她非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是的，我是在暗无天日的恍惚中，错过了把她做掉的时机，我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包括我的父母，我不需要他们的援助之手，因为比较起他们的愤怒、同情或者厌恶，我宁肯独自承受这种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其实是如影随形，从来就没有真正离我而去……

可能是在表面的风华之外，自己的内心也相当寂寞的关系吧，要不然怎么会突然产生了怜惜之情？真不知道是她需要我，还是我需要她？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今后的，更没有将来，离开大陆时的壮志豪情不过是自己天真幼稚的想法而已，早已在平凡的日子里化解得一干二净，老板是有年纪又有家室的人，我在他的生活中不过是一个点缀。其实这何尝不是一种遗弃？既然连自己都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要苛求一个孩子呢？

想了很长时间，才做出收养她的决定，一个游移在外，飘忽不定的生命，如果有着你的血脉，你又如何释怀和超脱呢？总以为年轻，可以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然而生活是一条河，根本无从截断，每一个自觉不自觉的抉择都不可能雁过无痕，比起同样是灌注在血脉之中的责任，遗恨显得微不足道。

可是，见到她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我们彼此之间那种深刻的陌生。她长得一点也不像我，那么毋庸置疑她的样子就是那个我最痛恨的魔鬼的样子。这是一个让我非常抗拒的现实，我该怎么办呢？接受她还是离开她？有好几次我都想掉头就走，缠绵于儿女情长这本来就不是我的个性，何况她会成为我一生的红字，挥之不去的耻辱，为了这短暂的温情，我可能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她不是无助，而是无望，而且她已经两次被退回福利院，我知道如果我决定放弃，那么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把她从这里领出去了。

我们终将纠缠在一起，这可能是我们逃脱不掉的宿命。

……一剑说，S的身世完美得像假的一样。本来就是假的，所以完美，几次想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但是我没有这个勇气……总希望有一天，S做出骄人的成绩，关于她的一切才变得有价值，谁会去炫耀生命中的垃圾？

可是S不仅让我失望，而且让我瞠目结舌，有时我真后悔……如果那天没有去维园，没有那一次深深的自责，生活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怪谁呢？如果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她还会有那么多的陋习吗？

……每次看到S油盐不进，离心离德的样子，都想向她敞开母亲博大的胸襟。然而，做出骄人成绩的是我，其实这并不是我最需要的，也是我做梦都不曾梦到的，正因为成功来得太意外了，才格外的让人惊喜和珍视，所以我要尽一切努力维护它，维护这个属于我自己的神话。成绩，是我的另一个女儿，我能走到今天，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而清白，便是所有成绩的底色。

可以倾诉的苦，根本就不是苦。一个收养自己亲生女儿的母亲，你想一想她会有多少辛酸？……

……S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就像从坟墓里推出来，脸色白得如同她身上的被单，就在那一瞬间，我真想扑过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我恨不得她身上的寸寸刀伤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人都是很普通的，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是一个娘心似铁的人，却原来我是如此的芸芸众生。

……S得了抑郁症，医生说这是创伤和失血造成的，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她从小缺乏父爱，其实她又何曾有过母爱？我知道她的内心缺欠的是什么，这也是她行为怪癖，性格扭曲的重要因素。看到她一言不发，有时望着墙角一动不动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真想对她说，孩子，别怕，到妈妈这里来吧。真想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她。

可是一想到她这样不自重，交损友，年纪轻轻地消磨在妇产科病房，就觉得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她身上的很多基因可能就来自那个无赖，或许她继承的恰恰就是邪恶。这让我心中的怨恨甚至压倒了同情，她为什么会是我的女儿？从形象到内心，她就没有一点我身上的影子，更不要说自强不息，不落人后的品质了……所以，多少次，话到嘴边我都没有说出来，这孩子太让我左右为难了。

有时，我想，这种在情感上的自虐到底是她造成的还是在向她赎罪？看见她，我就觉得我不配有爱情，我爱师晓梁，可我怎么跟他说起我这一段历史？隐情隐瞒的时间越长，你就越不愿意轻易地碰它，或者是没有勇气碰它……他将怎么看待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他其实也知道我在香港的历史……爱情太脆弱了，既经不起风雨也经不起考验，像他那样一个传统而又正派的人，让他包容我的一切根本就是罪过。可是我要这份爱情，我可以不结婚，可以没有道德负担，可是我无法永远生活在谎言里，如果我没有勇气告诉他最真实的我，那就只能亲手埋葬这段情缘……

有时，我会觉得我对自己越残酷，内心反而越释然，也许只有这么做，才对得起苦难的S吧，否则我对自己没有一个交待。

……吕潘眼中的我，是充满伪装的那个沁婷，被人呵护和垂青的感觉真好，其实我所做出的一切努力，不就是希望得到这个结果吗？有时我会觉得虚幻的生活更吸引人，我需要那种冰清玉洁，纤尘不染的感觉，那是我生命中最缺乏的东西，为此，我会永远感谢吕潘，我希望做他心中永远的女神。

一剑始终惊奇我对S的宽容，其实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拒绝，越是负罪和抱歉，才越是肯付出和包容，这说明答案已在心底，不言自明。但是这些日子，内心总也无法平静，一次次想到会在渐渐老去的某一天，在一个有水的地方，应该是在树下，那种有巨大浓荫的树下，我向她讲述关于自己和她的故事，我讲得缓慢而平淡，但实际上，她完全知道我是因为她而封闭了全部的情感世界……S最终理解了我，而恰恰是她，包容了我所做的一切，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

那不过是她美丽的愿望而已，沁婷错了，她的缠绵悱恻的日记片断，并没有让泪珠儿哪怕是有半点动心，相反，巨大的震惊在极短的时间已经转变成了不动声色的恨。

屋里静极了，沁婷和泪珠儿只能是默默相对。

泪珠儿的一只手，牢牢地抓着墨绿色的日记本，仿佛抓着杀人的证据。她几乎没有表情地对沁婷说道：“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沁婷感受着艰难，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但她还是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安安，我不奢望你能理解我，但是我对你还不像一个亲生母亲吗？”

“那是你在平衡你自己，你需要永远地隐瞒下去，所以要把真相包装得像圣诞节的礼物一样。”

“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们生活在水面上，而真相都在水底。”

“我不明白，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你为什么会为了表面上的风光，在精神上永远遗弃了我，你为什么就不觉得我比福利院其他的孩子更需要爱？而我一直都在寻找，甚至在梦中都在寻找我的亲人。”

“……你没有父亲，而我接受你也需要时间……”

“一切都太迟了严女士，可能我这个人，注定就不会让你满意。”

门，闷闷地响了一下，当沁婷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发现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泪珠儿从沁婷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学校里，她曾经租过的房子，都没有她的踪影，打她的Call机更是没有回音，当然，她再也没回过家。

其实她并没有走远，像幽灵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游荡，穿梭在一个酒吧和另一个酒吧之间，最后醉倒在热带雨林的更衣室，在地板上大睡特睡。她蹦的，吃摇头丸，这样可以醉生梦死，在短时间内心花怒放，了无牵挂。

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缺少亲情和爱，但现在她变成了一个恶棍或者说强奸犯的女儿，唯一能保护她的人根本没有勇气接受她。

这就是她心中的那个温馨的谜。这就是她一直在探寻的谜底。

她决定退学，正面教育对她来说太苍白了，难道她将来就做一个严沁婷那样的人吗？不，她对浮在社会表层的滥情太痛恨了，它让每个人都显得含情脉脉，但其实人心才是恶魔。她要写一本书，揭露一个是为了同时揭露另一个，她不怕把自己抛出去，让人们在鄙视她的同时也痛心吧！如果她心里也有一个魔，那就是她敢于同归于尽。

相比起泪珠儿，沁婷的内心就不可能是简单的仇恨，泪珠儿离去的那个夜晚，对于她来说无疑是备受煎熬的。因为对于那一段痛苦的心路历程，就连她自己都不愿意触动和面对。

是的，人没有必要夸大自己的苦难，沁婷承认随着时间的推移，肉体上的痛苦一直在淡化和消失，然而精神上的折磨却像一个新生儿一样，在一天天的长大，一天天的改变，直到今天成为她命中的劫数。不幸发生之后，一开始，最最压迫她的是羞耻感，而羞耻感是没有是非概念的，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你是受害者也同样被人看不起，可怜永远和卑贱紧密相连。所以沁婷必然会选择沉默，否则她还怎么做人呢？

生下泪珠儿以后，她被这个巨大的秘密压得喘不过气来。尽管她跟这个女婴毫无关联了，她遗弃了她，但这毕竟是一件发生过的事，不可能真的遗忘。在她和云斌谈恋爱和结婚之后，她基本上没有过幸福的感觉，这显然是她心病的后遗症，她甚至已经丧失了体验幸福的能力。很多次她都很想把这件事告诉云斌，希望他能分担一些。可是她开不了口，云斌不是强悍的男人，平白无故地背上压力，对于他这样性格的男人是残忍的。

随之而来的是她在改变生活状态的同时，情感世界在逐日落寞，她对铺天盖地的名牌和花天酒地的生活并不见得有太大的兴趣，当然这和道德无关，无非个人喜好问题。在香港的那些日子里，她饱尝了工作的艰辛，和畸形生活带给她的无从与外人道的枯燥与沉闷的滋味。与其说她是罗时音的情人，毋庸说罗时音是她的一个性格怪僻的年老多病的上司，除此之外，她的生活中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而她当然也不能随便的交友和谈情说爱，这是世人皆知的游戏规则。

时间和年龄是人生最好的导师，没有泪珠儿的生活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轻松，相反，在仇恨淡薄以后，她身上的母性开始萌生，如果她心地善良，她终会明白孩子是比她自己还需要怜惜的弱者，这才是她最终接受女儿的全部理由。

按照常规和常理，她们在彼此了解之后，应该生活得愉快和充满温情，随便哪一个夜晚，她们都有可能在灯下娓娓交谈，相拥而泣。可是她们都太特别了，她们都是生活中的异数，泪珠儿的冷漠和不羁，以及无论什么原因造成的心理与性格的缺陷，与沁婷意外的骄人的成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种巨大的反差面前，沁婷犹豫了，她迟疑了，她突然没有勇气让这个秘密大白于天下。

如果泪珠儿稍微驯良一些，如果沁婷的成长经历再平庸一些，或许这个传奇就被血亲溶化了。可是恶习和名利都是人性中无法逾越的东西，有时会伴随我们一生一世，相比之下，爱是容易被牺牲掉的。

伴随着精神恶魔成长的，是泪珠儿也在一天天的长大，最终他们合二为一，成为沁婷生活中的最大难题。

事情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沁婷没法预料的，冷静之后的她，很想跟泪珠儿好好谈一谈，她们需要的是坦诚和沟通。可是沁婷根本找不到泪珠儿，这让她无论是在上班还是下班的时候都显得焦虑不安，而这一切，她必须独自承受，没有人接下她肩上一半的担子。

终于有一天深夜，她家的电话惊叫起来，电话是公安局打来的。

泪珠儿的罪名是酗酒恣事，她在热带雨林大跳脱衣舞，据说热带雨林凌晨两点以后就变成无上装酒吧，从而引起大批男士的兴趣。此外，泪珠儿还拍裸照和地下小电影，就是登录黄色网站和拍那种极其廉价的三级片，制成光碟流入黑市。总之，她是被打击黄赌毒专案组收容的，如果沁婷不交巨额罚金将她保释出来，她将被送到劳教中心。

当沁婷见到泪珠儿的时候，她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泪珠儿浑身上下都是酒气，她的头发像箭猪那样被发胶固定住，可以用五颜六色来形容；她穿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毛边牛仔短裤，屁股蛋有半截在外面；上身是一件黑色的小背心，把胸脯挤得圆滚滚的，像两个肉包子。

沁婷简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泪珠儿混在那些问题青年里似乎如鱼得水。以往她连公安局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现在她被公安佬当众训斥：走吧，到财务科交钱。不要只顾挣钱了，也抽空关心一下孩子，她变成这个样子，钱赚得再多又怎么样？沁婷忍气吞声地跟在公安佬身后，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她铁青着一张脸，把人给领出来了。

她们在公安局外面的大马路上就吵了起来，这时黑夜仍笼罩着城市，街道上也十分冷清。泪珠儿说道：“谢谢你的保金，我们在这儿就分手吧。”

“你必须跟我回家，我们要好好谈一谈。”

“有什么好谈的？我离开你不就成全你了吗？”

“安安，我承认在这个问题上是我的错，但你总不能因此否定我的全部，否认我对你的付出。”

“我没有否定你的意思，你现在还不够完美吗？你简直太完美了，你不是电器业里的戴安娜吗？又有一颗仁慈的心，你还要怎么令人炫目才肯满足？”

“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能取得今天的成功，那也是我努力的结果。”

“你不是说真相都在水底吗？”

“你什么意思？”

“我会了解到一个最真实的你。”泪珠儿意味深长地说完，转身准备离去。

“你给我站住！”沁婷只觉得手脚冰凉，她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但是声音仍然有点颤抖，“安安，我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我怎么作践自己了？”

“你到处脱，你还知道廉耻吗？严安，你未婚先孕我都没有指责过你一句，可你现在算什么？你知道吗？我的心在滴血！”

“我有脱的本钱我为什么不脱，而且我现在需要钱。”

“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

泪珠儿抬起眼皮，目光中有一种叫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就是为了远离你，不听你的摆布，我才不会花你的钱。”

沁婷已经被气晕了头，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她大声地对泪珠儿说道：“那你就不应该把我的电话告诉公安人员，而应该直接去劳教中心。”

泪珠儿看上去显得平静多了：“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说完，她扭头离去，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或者是浓浓的夜色里。

沁婷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失声痛哭。

泪珠儿第二次见到邵一剑，是在她的家中。泪珠儿并没有事先预约，而是到了楼下才打了一个电话上去通告。一剑开门的时候，脸上有些不耐烦，约摸是午后喝下午茶的时间，但好像一剑没有休息好，人看上去也是昏沉沉的。

“可乐？”她看着泪珠儿问道，多少有点无奈。

泪珠儿点点头，一剑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递给她。接着，她拉开一张仿古的太师椅，还没坐下便道：“安安，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身世，你总不能勉为其难吧？”

“我现在对这个问题已经不感兴趣了。”

“……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吗？”一剑愣了一下，才这样说。

“我想应该有。”

“这么肯定？你指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母亲为什么会去香港？她在香港都干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知道她的过去？”

“不为什么，只是想知道。”

一剑想了想，有点用心挑拣字句地说：“我听说你们俩的关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从某种角度说，你的那次手术也是有积极意义的，这我非常高兴。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我想我们都爱她，那么她过去做过什么其实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你说是吗？”

泪珠儿的嘴角挂起一丝似有似无的嘲笑，她转了转手中的可乐：“既然不重要，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一剑给噎在那儿了。

泪珠儿道：“如果我也同样提供一个与你有关联的信息呢？”

“这话你上次就说过，不过我想我已经练就得笑骂由人，宠辱不惊了。”的确，一剑身上已有了一种天然的潇洒，她是那种活出来了的女人。

“真的不好奇吗？”

“我已经过了好奇的年龄，不过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说来听听。”

“如果你认为有价值，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吗？”

一剑笑道：“当然。”这时她还抱着一种游戏心态。

“你先生在外面早就有人了。”泪珠儿肯定地说，而且没有一点铺垫。

“不可能。”一剑表现得相当镇定。

“想知道是谁吗？”

“谁？”

“高中时他给我找的数学辅导老师。”

“他给你找过好几个老师。”

“其中之一吧，好像过去曾经是他的学生。”

“你看到他们做什么了吗？”

“一剑阿姨，你能告诉我我妈妈为什么去香港吗？”

良久的沉默，与此同时，一剑也良久地注视着泪珠儿。这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呢？她不觉在心中打了一个寒战。

事后，一剑完全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但她基本是有问必答，因为她一时失控，也很想知道和氏璧与其他女人相好时的某些细节。

她和泪珠儿后来沟通得还不错，彼此都很坦白。

泪珠儿走后，一剑悲从中来，她万万没想到最让她放心的人却是她生活中的隐患，而且人家的关系已经维持了那么长时间，看来是相当稳定的。她一直以为，在这个家庭里，只有她是可以收放自如的，也只有她有这个特权，因为她聪明、漂亮、能干，同时经济收入也占优势。她真恨不得即刻搭乘出租车，冲进和氏璧的办公室，像旧时的校董夫人一样扇他两个大耳光，然后再发问也不迟。

受骗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回想起他们日益走下坡路的夫妻生活，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因为她始终摆脱不了成功男人的诱惑，自从她跟谢怀朴有过亲密接触以后，她有一种旗鼓相当的感觉，而且还提升她的品位。

女人心中真正的敌人是小女人或者俗女人，以前她等了这么久，无非想等到一个欣赏她才智的人，后来也一直没有心死。在她与谢怀朴结束之后，她把自己的偶遇变成了一种期望，无论这个人是谁，总之她接触到的人和她的现实生活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这使她对自己的生活提不起神来，觉得兴趣索然，她希望能和自己的另一半谈论政治、经济，共同面对复杂的局面和难题，这显然不是和氏璧之所长。

但现在看来，一切问题都源自和氏璧另有归宿，就这么简单。

不过她到底是个聪明的女人，冷静下来之后，她想，如果决定跟和氏璧离婚，当然选择大闹一场，但如果还想过下去，她是跟他摊牌还是装糊涂呢？

还想过下去的念头真让她无地自容，曾几何时，她还是风光八面的人物，而现在她毫无自信心可言。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情感方面根本是花痴加白痴，她甚至怀疑和氏璧早就知道她红杏出墙的事，那么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本应该适可而止的，但是今天的生活早已让诸多扣人心弦的戏剧为之逊色。

这个晚上，和氏璧回来得很晚。一剑在卧室里听见门响，她开着床头灯，睁大眼睛躺在床上，等待着和氏璧进来时好好跟他谈谈，但是具体谈什么，她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然而，她等了很长时间，和氏璧并没有进来，并且好像他不打算进来似的，卧室的门始终一动不动地关着。

一剑来到客厅，只见和氏璧坐在一盏落地灯下的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横横竖竖挤满了烟蒂。他抬起头来，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

“我也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叹了一口气，又点燃了一支烟。

一剑没有说话，在和氏璧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注视着他，感觉到既熟悉又陌生。她想起他们共同的日子，没有激情和色彩，但是踏实。也许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她才体会到什么是不舍。

和氏璧突然艰难地说道：“我们离婚吧。”

没有人相信，他们是一对从未争吵过的夫妻。

一剑有点感谢泪珠儿了，否则她会像个高中生那样不知所措，而现在她显得相当镇静，她是半个公众人物，是不肯输面子的：“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你不认识她。”

“我不介意你外面有人。”一剑显然是赌气才这么说。

“可是她怀孕了。”

有时候坦白是杀伤力极强的武器，一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一剑，”和氏璧停顿了一下说道，“你一定会介意的，你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就像你从来也没有甘心生活在我身边一样，你跟我在一起永远是飘忽不定的。”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已把他们之间的缘分道尽。

这个晚上，一剑不知不觉地走出家门，还好，她的采访车就停在楼下，是一辆白色的，陈旧不堪的神龙富康。她穿着睡衣、拖鞋驾驶着这辆车，在这座城市的主要干道上兜风，汽车好像要散了架那样飞驰，一如她那颗破碎的心。

自从藏蕾飞往英国以后，丹青下课走出教室就不再东张西望了。藏蕾几乎每周都有信来，详细介绍了那边学校的情况，她的考古专业在一家艺术院校里，所以校园风光和学生的气质都有着一种超凡脱俗的韵致，还寄来了学生宿舍的空镜头照片以及英国出名的建筑物，她和她的同学显得关系融洽。

有人拍了他一下：“喂！”

丹青回过头来，意外地发现是泪珠儿，欣喜道：“怎么是你？”

“没想到吧？”

“没想到。”

“我到你宿舍找你，他们怎么都没有课？”

“佛教也不是什么必修，听听而已。”

“今晚有事吗？”

“你想干什么？”

“觉得很闷，所以想找你去泡吧。”

“我爸手臂摔断了，给他做好晚饭就没事了。”

“那我陪你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巴男呢？”

“他没空。”

两个人直接去了菜市场，不管买什么，丹青都是人家要多少他给多少。泪珠儿不满道：“你怎么也不还价？”然后跟人家讨价还价。

丹青笑道：“其实也还不下来多少，只不过心里舒服一点罢了。”

“心里舒服也很重要啊。”泪珠儿坚持锱铢必较。

两个人看上去就像小夫妻过日子。

不知是不是泪珠儿的敏感，她感觉现在的丹青早已不是她以前所认识的丹青，不再是那个在盛世华庭和贵族学校里的偶像巨星一般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丹青。他现在变得随和、可亲、善解人意，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忧郁。

她开始喜欢这个人了，当然只是那种纯粹的喜欢。

走进余祥里，泪珠儿好奇地东张西望，见到墙上有新张贴出来的宣传招贴，斗方写得不怎么样，基本上是歪歪扭扭的：“全村电眼，小心作案！”丹青解释道：“电眼就是针孔录像机。”

“真的都安了？”泪珠儿瞪大眼睛，手指胡乱地绕了一圈。

“怎么可能呢？吓唬人的。”

“这儿的人真逗。”

“是啊，我以为我会不习惯，结果很快就适应了。”

厨房里的活儿，丹青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但他的态度尤其诚恳。泪珠儿在刮鱼鳞，鳞片也一星半点地挂到了她的脸上，但她收拾得挺起劲儿，一边自言自语道：“这才是家的感觉嘛。”

丹青一边切萝卜一边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我妈把我接出来就放在乡下，住进盛世华庭以后，脖子上总挂着一串钥匙，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家。”

“我其实挺佩服你妈妈的，又漂亮又能干，你想想如果一个女人没有绯闻媒体还这么关注她，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她有家电业戴安娜之称。”

泪珠儿冷笑道：“她最喜欢的，不就是这个神话吗？”说着说着，她一刀把鱼头斩了下来。

“何况她还这样的富有爱心。”

泪珠儿下意识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而且至少沉默了好几分钟。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总算做出一桌菜来，看上去挺丰富，但还不知味道如何。这时崩牙昌也回来了，泪珠儿叫了一声伯父，崩牙昌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了泪珠儿一番，仿佛审视柜式空调。然后到厨房里去问丹青：“你的马子？”

丹青不快道：“乱讲，她是我中学的同学，有男朋友了。而且，”他停顿了片刻道，“什么马子不马子的，这是流氓语言你知道不知道？”

崩牙昌笑道：“你在你爸面前装纯情啊？你看你一天到晚甜兮兮的人见人爱，我还没嫌你呢！”

丹青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鸡跟鸭讲。

三个人坐下来准备吃饭，丹青又道：“严安，不如给巴男打个电话，叫他来吃饭，反正菜真是做多了。”

泪珠儿半天没吭气，眼圈也红了。丹青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泪珠儿简单把情况说了说，丹青对这种事只能是一筹莫展。崩牙昌拿起筷子道：“先吃饭，先吃饭，天塌下来也要吃饭啊，而且我在局子里面有一个熟人，这种事保证搞掂。”

听他这么一说，泪珠儿眼睛都亮了，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还左一个伯父右一个伯父叫个不停。崩牙昌喝多几杯酒，又有人拥戴，话就开始无边无际了：“我这个人是没钱，可是我讲义气啊，人面关系广，认识我的人都是跟我称兄道弟。公安佬怎么了？下来办事，还有上面压下来的案子，到了下面还不是靠我们罩住，所以他们交我们这样的朋友一点也不吃亏，我那个熟人就是，总叫我有事call他，我又没事……”

泪珠儿激动地抓住崩牙昌的一只胳膊：“伯父，这件事你可一定要帮我啊，我先替巴男谢谢你……太好了，他总算是有救了。”

崩牙昌道：“本来嘛，人又不是他杀的，剩下的事就全靠走关系，如果他真杀了人，那谁也没办法，对不对？！只是……”

泪珠儿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打点关系肯定是需要费用的，我会去想办法。”

三个人紧锣密鼓地吃了一阵，菜的味道很一般，泪珠儿起身道：“汤还不错，我去把汤再热一热吧。”说完，端着汤盆进了厨房，刚一进去，便传来锅盖落地的巨响。

崩牙昌道：“准是没干过活的，家里也不缺这个吧？”他没表情地用拇指搓搓中指和食指，就是那个代表钱的经典动作，又往厨房看了一眼。

丹青道：“爸，你在公安局真的有朋友？”

“有个屁呀，没钱谁跟你交朋友？”

“那你刚才……”

“不骗她骗谁？把钱花了告诉她路子走不通，她能把我怎么样！咬我啊？！”

丹青气得脸也白了，可是声音又不能大，怕让泪珠儿听见，结果五官给扯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崩牙昌不解道：“你刚才不是说她不是你的马子吗？”

这个晚上，泪珠儿和丹青从酒吧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刚过，他们喝得很畅快，微醺而没有完全醉倒，这其实是一种境界。分手时，丹青略有一点摇晃地叮嘱泪珠儿，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人，包括他爸爸，巴男的事决不是钱就能搞掂的，反正巴男没杀人，总不至于判死刑吧？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花钱也不迟。泪珠儿看着丹青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只好一边哦着，一边点头。

泪珠儿一样觉得头顶的那片天空旋转不止，但思维和感觉都还在：“……丹青，谢谢你陪我喝酒，我今天把退学报告递上去了，实在没地方可去……”

“退学？”丹青给惊得酒也醒了大半，“为什么要退学？”

“没意思，就是觉得没意思……”

“那你靠什么生活？”

泪珠儿迟疑了片刻，才道：“不至于饿死吧。”

“那你妈妈同意吗？”

“……我想我跟她之间本来就没有关系，以后也就不会再有关系了……我想我能对自己负责。”

丹青一时无话，似乎欲言又止，但他还是说道：“严安，我觉得你对你妈妈有点……不知是不是我太敏感，我觉得从小时候起，你就对有些问题格外地在意……那时我不理解你，觉得你很怪癖，好像与天下人结仇一样……其实你也知道，我们能选择的东西不多，身世就更加不能选择……你看我亲生父亲，有的时候我对他真的很失望，不是因为他穷，而是他得不到我的尊重，我常常想，社会上的穷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他是我父亲呢？只有这种时候，我才多少能理解你的心境……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算最糟，我们都碰上了天下最好的养父母，也才有了今天。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用一点点包容之心，对待我们不愿面对的现实呢？严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其实完全可以离开余祥里，不是有一句广告词是：难言之隐，一走了之吗？你说我会多么热爱余祥里吗？会真的觉得余祥里比盛世华庭好吗？……我无非是觉得，我得到过那么多的爱，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宽容一点，爱他多一点……严安，就算你不喜欢你妈妈，而且永远也不会喜欢她，可是她毕竟领养了你，培养了你，她对你倾注了心血和爱这一点总没错吧。”

泪珠儿没有说话，但她还是被丹青的真诚所打动。

她在心里说道，丹青，谢谢你让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真诚，但你是不会理解我的，因为我不是你。

上午在办公室，沁婷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校方告诉她泪珠儿退学的消息。

在赶去学校的路上，沁婷想起上次她也是以同样的心情和车速拼命地赶，只不过上次是去医院罢了。不过这一次她的心情相当沉重，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是由于她和泪珠儿之间的裂痕越来越难以愈合，泪珠儿是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的。

假如可以选择，她会选择泪珠儿重新大病一场，哪怕是让她捐一个肾，她都不会犹豫，她要让泪珠儿知道她有多么爱她。

然而面对平庸的日子，泪珠儿是不会相信她的，她太年轻，并且性格极不柔顺，在阅历上更是一张白纸。她不会体会到她的不容易，包括她渴望获得成功，渴望得到别人的羡慕和尊敬，虚荣也是人生的一部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无所谓，你也一定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人只有活到一定的分儿上，才能明白这个层次的道理。

校方显然并不知道泪珠儿在校外的所作所为，他们对她的评价还不错，成绩也属于中等偏上，只是觉得她内向了一点，而且不喜欢参加社团活动，巴男入狱以后便成为独行侠。

沁婷不便多说什么，只是请求校方暂时保留泪珠儿的学位。

离开教务处以后，沁婷神情严肃地去了泪珠儿的宿舍，铁架子床的上铺已经空空如也，裸露的床板无言的宣布泪珠儿去意已定。想起前些日子在公安局的一幕，沁婷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和优雅的风度，她知道泪珠儿在报复她，泪珠儿明明知道她希望她变成什么样的人，她无数次地对她说过，要学有所成，如果不能出人头地，就健康并且快乐的生活，成为人群中的大多数。可是她偏要成为离经叛道的另一种人，她要她痛苦，要她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根据宿舍里的同学提示，沁婷找到了泪珠儿的出租房，地点当然是简陋和潮湿的，由于她是房客的母亲，房东便给她开了门。

天色还只是黄昏，但屋里已经很暗了。沁婷打开灯，屋里显得很凌乱，陈设也都是过时和破旧的家具，幸好还有一扇窗，沁婷决定先给房间透透气，然后帮泪珠儿打扫一下，她相信她不会很早回来，但是她今晚下定决心要见到她，无论有多么难沟通，她都不能放弃。她想，她不能第二次遗弃她。

一阵风吹了进来，桌上的一摞稿纸顿时随风而起，飘得满地都是。

这是一篇关于泪珠儿自己的真实故事，以第一人称叙述，故事是从一条路开始的。

……每天上学，我都要出现在这条路上，与我同时出现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她坐在一辆自制的轮椅上，身体瘦弱极了，两条腿显得毫无分量地飘荡在座椅的下端，双拐就插在椅背上，可是她脸上的神情却很安详。我那时候年纪还小，如果从懂得羡慕是一种感觉开始，这是我羡慕的第一个人，因为每天的这个时候，我都看见一个白发老人推着这个女孩，从轮廓上看，你不会怀疑他是女孩的父亲……从年龄上看，他好像不应该这么老的，头发也不应该白得这么彻底。

我风雨不改地出现在这条路上，而这一对父女同样如此，至今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是到哪里去，女孩是去上学还是做工？唯一知道的是，从这个父亲的脸上，我读到了无怨无悔。

有一篇世界闻名的文章叫做《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当时的我就曾经想过，假如让我有一个亲人，我宁愿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透过无常甚至乖戾的个性，沁婷读到了女儿脆弱的内心，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了下来。她索性坐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飞落的纸片，如同捡起因失落而飘散在她记忆之外的故事。

天完全黑了下来，泪珠儿似乎还没有回来的意思，沁婷手握一叠稿纸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她良久地坐着，心情无以言说。然而，在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情感在竭力地挣脱痛苦的深渊。

她冷静下来，这个世界是不相信眼泪的。如果让她袒露心声，同样催人泪下，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她可不愿意成为人们街头巷尾的谈资，更不能让这件事曝光，她会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吞没的。

沁婷在床下找到一个脸盆，泪珠儿早就学会抽烟了，在她的桌上找到打火机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她点着了第一张稿纸，接下来是第二张，第三张，悲情故事顿时化作黑色的蝴蝶……

这时候门哗的一下被推开了，泪珠儿出现在门口。

她冲过来，望着那盆黑灰，伸手进去刨了刨，马上被烫得把手缩了回去。她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铁盆厉声道：“为什么这么干？”

“……本来就是写给我一个人看的故事，我已经看完了。”

“我还没写完你怎么就看完了？而且我也不是写给你看的！”

“那你想怎么样？”

“出版、发表，怎么样都行。”

“你在盛世华庭长大，不会有人同情你的。”

“我根本不屑于博同情，只有你才会在意所谓的成功、理解、同情，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揭露你，揭露你也就是揭露人的伪善。”

“你要报复我？”

“为什么不？人们会认识一个真正的你。”

“严安，我们还不是敌我矛盾吧？”沁婷绝望地说道，“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坐下来，把这件事情谈透？”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客户，更不是什么空调经销商。”

“可你是我的女儿。”

“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吗？我就是那条蛇，而且我现在有发言权了。”

沁婷站了起来，冷若冰霜道：“你把我的日记本还给我。”

“休想。”

“那好，我们用现代人的方式解决，你现在不是很需要钱吗？我给你钱。”

“我还需要母爱，从我生出来的那天起，你能给我吗？你能想象一个孩子多少年来做的同一个梦是我的妈妈，她在哪里？可是你为了你自己，为了所谓的成功和辉煌，为了什么完美的形象，宁肯眼睁睁地看着我备受煎熬……”

“难道我没有受煎熬吗？你知道一个女人要在社会上立足，要在事业上成功有多不容易？！你为什么不想一想，如果我当初不管你，从此对你不闻不问，还会有今天的麻烦吗？”

“那你就去为自己有一颗善良的心而后悔吧，我知道我现在的内心很变态，很扭曲，我需要爱，可是我总是拒绝爱，甚至拒绝所有美好的东西，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我再也不愿意见到你。泪珠儿一字一句对沁婷说道。

第十章

说是资产重组，但在重组的漫长过程中，谢怀朴的庞大的、曾经显赫一时的窗口公司遇到了种种难题，有些根本无法逾越，终于难逃轰然倒塌之命运，宣布破产。

所幸的是，谢怀朴并没有查出什么致命的问题，有些违规现象，但毕竟不是中饱私囊，钱没装进自己的口袋，什么都好说。虽然查了很长时间，但专案组的作风还是实事求是的，谢怀朴恢复了自由身。

藏院长的意思，无论如何两家人要一块吃顿饭，以示庆祝。谢怀朴没有什么心情，尽管他可以回家而不是送进监狱，要知道能从双规中最终脱身的人，算得上凤毛麟角，大部分人会在职权、经济、个人生活等方面难逃干系。但他的位置是彻底的没有了，自认为在金融方面的才华以及多年积攒下来的经验失去了用武之地，这是让他最为伤感的一件事。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一块吃饭，反正藏院长两口子也不是外人。

这回去的是小饭馆，取名叫作客家王，客家菜本来就没有豪华款式，要了一个单间，也是很敷衍的。饭店是谢怀朴定的，藏院长说不成样子，但谢怀朴坚持一切从简，其实是不愿意在好的饭馆里见到熟人。

普通的饭店不是不能吃，只是相比起当年的风光，令人生出无限感慨，天地之变有时只在一夜之间。

饭店里热闹非常，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追求的是一种殷实、实惠的作风，所以价格便宜的特色餐厅应运而生，家家爆满，喧嚣的声浪此起彼伏。服务员均是一些乡下妹，手脚麻利但是脸色呆板，偶尔一笑反而怪吓人的，通常她们的反应比较迟钝，急得穿黑制服的领班想踢她们的屁股。

鲍雪穿一条白色的两边开衩的旗袍裙，上身是一件领袖蓝的中袖针织衫。谢怀朴也是穿普通的格仔棉布衬衣，藏院长两口子均是一身便装。但是他们在餐厅里仍显得和这里浓重的市井之风格格不入，像是随时准备走出非洲的西方人。

小房间里面好一些，但也有各种声音不断袭入，桌布、茶杯、餐具总让人怀疑它们的卫生程度，只是四个人都做出不介意的样子。

鲍雪笑道：“客家菜里我只知道一个酿豆腐。”

藏师母拿过菜牌：“酿豆腐肯定是要点的，还有一个咸鸡不错。”

随便要了几个菜，大伙边吃边寒暄起来，说的都是一些闲话，并没有人提到丹青和藏蕾。

藏院长呷了一口客家米酒道：“怀朴，你其实已经很幸运了，没有谁是双规以后还会查不出问题的。”

谢怀朴叹道：“我不是不想贪，只是不敢贪而已。”

藏师母忙道：“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吃饭期间，鲍雪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突然说道：“前两天小提琴大师帕尔曼在音乐厅演奏，你们去听了吗？”

藏院长笑道：“我们这几个人里，恐怕只有你是他的知音了。”

鲍雪感慨道：“他的风格是有强烈的倾诉力，同时又让音符自由流淌，仿佛从内心里涌出的清泉。不过我迷上他，还是因为他温暖和如丝绒般柔美的音质，也许是因为他四岁就得了小儿麻痹症，从此落下了终身残疾的缘故吧，他的音乐里没有一点盛气凌人的东西，永远都不嚣张，不堂皇。就像他了解你的往事，深知你的遭遇，懂得你的内心一样，他的演奏相当松弛，却让你有至深的感动。”

鲍雪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旁若无人会让人有一点小小的担心。

谢怀朴对藏院长说道：“她每天都要听这个什么曼的音乐，一遍一遍放他的原声碟，放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老实说我听得都快吐了。”

鲍雪突然目光如炬道：“那是因为你听不懂。”

怀朴笑道：“跟你相比，我当然是外行了。”

伊扎克·帕尔曼的《一封信》是鲍雪百听不厌的专辑，她热爱音乐的苍劲有力，深刻纯熟，有时，鲍雪会跟随演奏不间断的喃喃自语。

鲍雪又谈了好长时间的音乐、小提琴、帕尔曼，其他人也像约好了一样，没有人打断她，甚至希望她聊一些远离生活现实的话题，或许是缓解内心焦虑的一种办法。

藏师母心想，幸好还有音乐与鲍雪相伴，否则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借以抚慰她的那颗长满荒草的心。

饭后，藏院长突然提议：“两位夫人，我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大型商场，不如你们去逛逛，我跟怀朴在那里的咖啡厅等你们。”

藏师母诧异道：“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一向不逛商场的，今天倒很体贴呢。”

新开的商场还是颇为豪华的，有七层那么高，中间偌大的一块空地是通透的，空中飘浮着无数个七彩气球，所有的专卖店都是出尽百宝，招贴林立，尽可能地把客人揽入自己的怀抱。鲍雪和藏师母很快就消失在人流里。

二楼的咖啡厅，基本是抽烟或者喝各种饮料的男士，藏院长和谢怀朴找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坐下来，要了两杯卡布基诺咖啡，隔着一层起泡的鲜奶，怀朴少少的抿了一口，不仅被它的浓苦香醇倾倒。

“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谢怀朴道。

藏院长倒是开门见山：“明天你就陪鲍雪到医院来，我找专科医生给她检查一下。”

“她不是挺健康的吗？也没有听她说有哪儿不舒服啊。”

“她有些不正常。”

“我怎么没发现？”

“你当然不会发现，你只是普通的眼睛，而我是医生的眼睛。并且你也不要以为颠三倒四，又哭又笑才是精神有问题，每个人的表现方式是很不同的。”

谢怀朴沉默不语，不过他还是很难接受藏院长的初步诊断。

藏院长沉吟良久，道：“我还是告诉你吧，很早以前鲍雪就来找过我，其实你在外面有多少红颜知己她都知道，只是她性格内向，又因为身体不好，缺乏自信心，加上她格外看重这个家，所以她对你是很忍让的，同时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丹青身上。现在丹青离她而去，你又遇到了这么大的事，她更不能把心中积压已久的幽怨发泄出来。如果她大吵大闹，口吐怨言或许还是正常的，可是她大谈音乐，一下就谈了四十分钟，包括她在家里的种种表现，你能说这是正常的吗？”

“那你的意思是……”

“她必须到我们的康复中心接受心理辅导。”

谢怀朴又不做声了，眼睛看着咖啡上的那层泡沫，好一会儿才毫无情感色彩地说道：“想不到丹青的事会搞成这样。”

“后悔啦？”

“放在其他时候或许会，现在一无所有了，反而觉得人生其实是没有什么事是值得后悔的。”

藏院长笑道：“你的那些红颜知己，可有一个留在你的身边在精神上支持你？”

“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不需要什么雪中送炭，男人嘛，有本事就叫女人陪着你笑，哭，那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一个人有多高的位置，就有多丰富的生活，这就是所有男人都要拼命使自己成功的理由。”

“话是这么说，可是人家鲍雪跟着你就是伤心落泪和担惊受怕了。”

谢怀朴愣了一下，显然他从来也没有这么想过。

藏院长又道：“我知道你对得起任何一个女朋友，过去你威风八面，无数的人想巴结你，现在你两袖清风，女人一哄而散也不出奇。可是你敢说你也对得起鲍雪吗？人家也是金枝玉叶，就凭她跟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抱怨和数落过你，你也应该对她负责啊。”

谢怀朴长叹一声，不禁关切道：“她的情况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藏院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谢怀朴不觉吸了一口冷气。

下午没课，丹青被通知回龙行天下公司开会。

平时他较少去公司本部，因为他研究的无双软件是财务方面的软件，一般情况下，他在自己的宿舍就能埋头钻研。他的那台戴尔牌手提电脑，是他上大学那年谢怀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公司仅有的几个人都在台式电脑前忙碌着，他们跟丹青打招呼也无非是挥一挥手，或者以击掌的形式。丹青走进单间办公室，与他合作的两位兄长不知在谈论什么，见到他，自然停止了说话，让座、倒水显得比以往热情少许，丹青坐下之后，彼此又闲聊了一轮闲话。

言归正传时，一位学长搓着手指说道：“丹青，今天可能是公司最后一次开会了。”

丹青不得要领道：“怎么回事？”

一位学长看了另一位学长一眼，似乎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了鼓励：“我们……我们想把这间公司卖掉。”

“为什么？”丹青颇不理解，“我们不是经营得还可以吗？”

一位学长苦笑道：“如果经营惨败，公司还卖得出去吗？”

丹青正色道：“你们是想卖，还是已经把公司卖了？”

没有人吭气，答案当然已在沉默之中。

“就算我不重要，你们也曾许诺过我有干股，至少商量的时候也该通知我一声吧？”丹青无不伤感地说道。

“其实谈来谈去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两位学长都想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我们以为你不会在意的，而且现在我们这样的公司多得数不胜数，有些公司开业即是倒闭，等到那一天就没有解决的办法了。”

丹青火道：“我为什么不在意？我是把公司当成一件事来做的，我开发的财务软件最多还有一周就成功了。”

“没那么简单吧。”

“果然如此，你到哪都是一匹黑马，现在的伯乐可能比千里马还多。”

丹青突然笑道：“看来我爸爸说的没错，你们完全是冲着他来找我的，现在他的公司宣布破产了，当然我也就毫无价值。你们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两位学长几乎指天发誓，根本不知道丹青的父亲是谁。说到后来，他们发起火来，认为这是一个对于他们人格修养伤害极大的问题。可是他们越是暴跳如雷，丹青就越是觉得说到了他们的痛处，“这是一个经济社会，你们怎么做我都能理解，可是你们甚至连承认这点的勇气都没有，这不得不让我反思，大学是一个教会人虚伪的地方。”

“那好吧。”一位学长这样说，“既然我们说服不了你，那么我们就让事实来说话，我们等你一个星期，如果你拿出财务软件，我们就不把公司卖出去，继续经营，并且寻找更大的风险投资商。”

整整一个礼拜，丹青自知不能回余祥里，便把一周的饭钱交给狮头婆，嘱她管崩牙昌一周的饭。狮头婆道：“告诉你，真的是看着你死去的老母分上，又看你这样有情有义，否则我哪里会理你那个神憎鬼厌的老爸？！”

然而，这一周显然是白费了，丹青拿出的自称是无双的财务软件在测试的过程中，有两个数据出了问题，程序没有办法运营下去，只能宣告失败。他的两位学长表现出极大的理解和宽容，又给了丹青两周的时间改进现有的问题，但结果是更多的问题纷至沓来，这件事终于不了了之，龙行天下公司也换上了新的首席执行官。

分手的时候，两位学长约丹青吃一顿散伙饭，痛痛快快地喝一杯，被丹青婉言谢绝了，他不愿意维持表面的友谊，何况心里已经有了疙瘩。不过他的一位学长还是告诫他说，计算机软件工程就像是在漆黑的屋子里寻找黑猫，千万不要轻易说，我抓到它了。

这天晚上，丹青睡在余祥里的小屋里，窗外很近的地方就是另一座古老残旧的楼房，可以听见各种奇怪的声音，同时，那边的灯光熄灭才是自己房间的黑暗真正到来，有时你刚要入睡，眼前却刷的一亮，精神也为之一震，原来是别人家的灯光肆无忌惮地投射进来。然而，对于生活中的简陋，丹青常常是不敏感的，甚至不以为意，有时还会油然而生出一种亲切之感。

残屋白天都要开灯，被崩牙昌称为黑得老鼠都找不着洞。丹青决定只要挣到钱，先为老爸买间房，以了他的心愿。富裕家庭给人的自信心是不可估量的，丹青从小就没有怀疑过世界因我而改变。

这晚可能是那家人举家外出，丹青一直沉浸在黑暗里，第一次有了切身的挫败感，也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世界不如想象中的完美。

丹青毫无睡意地躺在床上，本来他结结实实地辛苦了三周，身心已十分疲惫，应该好好睡一觉才对，可就是不困。而且这件事本身好像并不怎么清晰，几近雾里看花，根本连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都没有。

越是夜深人静，丹青越是清醒，这时他发现有黯淡的灯光从房门与地板的间隙中倾泻进来，寂静中可以听到微弱的器皿碰撞的声音。

他起身推门走进外屋，只见崩牙昌坐在餐桌前，餐桌上放着一些丹青很陌生的东西，崩牙昌一只手臂仍吊在胸前，另一只手不甚灵活地将白色粉末状的东西放进小袋中，又在一架破旧如废品的天平上过秤。他看了丹青一眼，视而不见。

丹青不自觉地坐到崩牙昌的对面，看了一会儿，道：“这是什么？”

“可卡因。”

丹青的眼睛都瞪大了。

“害怕了？”崩牙昌道，“这是要掉脑袋的事，对不对？”

“你知道还这么干？！”

“烂命一条，赌什么不是赌。”

丹青一把抓住崩牙昌的那只好手，他手上吃快餐用的那种塑料勺掉在地上，上面还沾着白粉，丹青道：“别干这种事，等我挣了钱都拿来给你花。”

崩牙昌大力甩开丹青的手，捡起塑料勺吹了吹，冷笑道：“我等你？只怕等成了鬼你烧纸钱给我吧。你不是刚被炒了鱿鱼吗？那个有钱佬的爸也破产了，我等你？还是你等我吧，等我们发达了，天天去吃鸡煲翅。”

“勤劳可以致富啊。”

“这话你也信？余祥里的人哪个不勤劳？哪个致富了？”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

“这些东西又不是我生产的，我也不吃这种东西，人家看我醒目嘛，叫我销一点，都算是关照我啦。”

“你还能有人家公安干警醒目？”

崩牙昌抬起眼皮，看了丹青好一会儿，诡秘地笑道：“钵仔，公安佬哪有你醒目？”

“我？你什么意思？！”丹青惊得站了起来。

“记不记得我们一块去电器城，你在那看盗版碟，有人撞了你一下？”

“那么多人，我哪记得？”

“不记得更好，就那一下，成交了，钱他会送到夜总会来。流动作业，就是公安佬跟在我身后能把我怎么样？”

“从你们身上查到毒品就是证据。”

“所以才要称啊，不够分量你判我什么？是我自己吸的行不行？我这个人不贪，绑在身上几公斤不是找死吗？！”

丹青急道：“爸，我们不能做这种事，你明不明白？每一个善良的人都不会做这种事！”

崩牙昌不以为意道：“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啊，从来都不想做什么好人，做好人有什么意思？”

丹青闭上眼睛，几乎背过气去。崩牙昌又道：“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回你有钱佬爸那里去，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用人照顾，以前挨了多少刀也没有人照顾，你回到那边去，他们破产了也还是上等人，总有办法咸鱼翻生。”

“我到哪去并不重要，问题是你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还像个父亲吗？也许从你手里买货的人跟我一样年轻，你知不知道？”

“什么伤天害理，你跟我讲耶稣啊，这种事你以为我不做别人就买不到货了，真是没见过大象拉屎。有买的就一定有卖的，你看我不像老豆可以不认我的，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微弱灯光下的丹青脸色苍白，他忽地抓起餐桌上的一把水果刀，对准自己的左腕，扬声道：“爸，你立刻把这些东西从下水道冲走！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你信不信？”

“你有神经病啊！”崩牙昌也站了起来，一边厉声道，一边将一袋东西揣进怀里，“老实告诉你吧，你的命都没有这东西值钱！冲走？冲你的头！要死你就死，关我屁事！”说完并不理会丹青，径自收拾好作案工具，扬长而去。

丹青呆立在桌前，雕塑一般。

小屋的门在崩牙昌身后关上，还抖了几抖，丹青始知，他的世界不仅不完美，而且竟是一片灰色的沼泽。

崩牙昌回到夜总会，这里的人还都在兴头上，他在更衣室的破沙发上躺下，想想不对，便起身踅回余祥里，敲开狮头婆的门。狮头婆穿着大背心，睡眼惺忪地来开门，见是崩牙昌不觉手护胸脯叫道：“怎么是你？都几点钟了，想博懵占我便宜？！”

“嗨，几十岁人了，就是你发娇，我还嫌你老呢！”

“呸呸呸，嘴巴黑过锅底。”

“你赶快去我家看看，钵仔发神经要自杀……”

“哇，你别吓我，为什么事啊？”狮头婆的哈欠打了一半，急忙问道。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失恋了吧。”

“回头认你这种爹，当然要失恋啦。如果我是他女朋友，都跟他掟煲……你看着我干什么？听不懂啊？掟煲就是分手。”边说边找来一对鞋穿上，披了件衣服出门口。见崩牙昌原路返回，不禁问道，“你不回家啊？”

崩牙昌痞笑道：“你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见他没事的样子，狮头婆也有点疑疑惑惑的。不过等她见到丹青时，果然是大惊失色，丹青歪在椅子旁边，整个人倒在血泊之中，狮头婆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他：“钵仔，你怎么比你妈还傻！为一个女人，值吗？”

丹青早已不省人事。

天美的秋天，并不是收获的季节。

由于空调业内各大厂家的残酷竞争，也因为去年“冷夏”造成的产品积压，加之全国空调市场的需求量是一千五百万台，而空调生产总量却始终在二千万台徘徊，这就说明总有一部分产品是要被挤出局的。在如此严峻的情况下，沁婷与罗二公子最终商定，天美空调将以最为悲壮的手段杀入市场，血战到底的口号是：三年不赚钱，以利润换市场。

今年虽然是暴热，但空调战仍狼烟四起，杀得血肉横飞。天美即便是有沁婷挂帅营销大权，仍然是举步维艰，一开始价位就急降百分之二十五，就算卖得多，也只是赚了吆喝，旺名不旺财。

但在清理库存和消减仓租方面，罗二公子十分的满意。

秋天，沁婷褪下战袍，深感身心疲惫。泪珠儿退学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家，她几次找上门去都是撞锁，因为不愿房东可以随便开门，泪珠儿又加上了一把明锁，有时在门口等几个小时，也不见她回来。后来发展到她干脆搬离了那里，房东也不知道她的去向，让人感到她突然人间蒸发了。

一天沁婷下班回家，明显感觉家里有人来过，但见泪珠儿的房间，东西已经拿走了大半，一看就知道是不准备再回头了，桌上也没有留下片言只字。

沁婷的内心一阵落寞，良久地坐在女儿的房间直到天幕低垂。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终只剩下家具的轮廓，然后就是她沉思时一动不动的曲线，她突然觉得自己是过于执着了。其实，对工作对生活对感情何必如此心重呢？雪雁在她走后，上层的确受到震动，重新调整了领导方针，不仅暂停了接挂贫困企业的措施，同时订出纪律，明文规定不允许任何人往企业私自塞人。然而，沁婷付出的却是自己创下的血汗江山，同时离开她并不愿意离开的至爱，舍生取义。

然而，师晓梁并不领情，就在沁婷准备正式到天美上班的前一天，师晓梁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留在雪雁，要么断绝来往。果然他遵守诺言，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给沁婷打过电话，并且换掉了自己全部的电话号码，包括手机。

对女儿，她也算是倾其所有，付出了她所能付出的一切。可是她又得到了什么呢？

纵观每一段肝肠寸断的历史，她想她的失败恰恰就在于执着，一个女人，凡事对自己要有交待，要争强好胜，甚至于要让一个最不应该爱你的人爱你，那就注定活不好。为什么她不能嫁一个爱自己的人，过平静的日子？有一个靠等而下之的炒作手段红极一时的明星说过：我为什么要活得这么惨？这种历尽沧桑之后的抱怨让沁婷颇有同感。

此后的第三天，沁婷便到内地去做市场调查以及全面了解各大经销商售后服务的状况。抵达长沙之前，她没有给吕潘打电话，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同时对他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故事，如果他的选择不变，她愿意跟他结婚。

女人，总有苦撑不住的时候，总得有人为你分担。

这依然是一个沸腾的城市，如果说成熟的市场经济已经将大城市的人们逼成了晚期癌症患者，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都掩盖着一份痛苦的挣扎，那么生活在中小城市的男男女女，还远没有感受到好日子将给人带来怎么的压力和艰辛，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回光返照般的勃发英姿，一人抱定了一个改革开放发财梦。

再也不是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年代了，到处可见方兴未艾的基建工程，一座高楼拔地而起，就有一百座楼房在紧张的修建之中。

下午，沁婷在宾馆里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洗了澡，换了一身衣裳，多少消除了一些人在旅途一切从简的感觉。这时，她拨通了吕潘手机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有点懒洋洋的：“你找吕潘？请问你有什么事？”

沁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请问，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有事跟我说一样的，我会转告。”

“他没出什么事吧？”

“出什么事？他好得很。”

“那么他人在不在长沙？”

“当然在啊，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有事没事？”

“我就是奇怪，他为什么自己不接电话呢？”

“有什么奇怪的，他今天晚上结婚，现在忙得脚后跟朝前，这你总该明白了吧。”

沁婷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挂断电话，仿佛她无意间把电话打进了克格勃总部，人即像触电了一样把话筒丢下。

她没有激愤，只是不解，一个自称被你迷倒的男人，一个曾经肯花工夫送给你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男人，怎么可能说都不说一声便迎娶新人？即便是在所谓的后现代社会，这也不能不算作令人难以理解的谜团。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对于当今社会，生活才是最精彩的小说和戏剧，人们已经习惯于接受超出想象的现实。

她第二次把电话打过去，说自己是吕潘的好朋友，从外地来居然碰上他大喜的日子，所以要去买一份礼品，不知道新娘子是高个还是矮个儿？陌生男人马上说，当然是高个儿，而且人长得很漂亮，比吕潘小十五岁，大学毕业生，来公司就职时间不长，身后一群追求者，但她就是喜欢吕潘。吕潘一直也没答应，这次结婚好像是突然决定的。沁婷又问了今晚的婚宴在哪里办？接电话的男人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还说有三十桌之多。

走出宾馆的大门，沁婷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那就是她的意志似乎是离开了她的体内，但又引领着她的躯壳，做出极其正确和冷静的决定并且实施这些决定。譬如她搭乘计程车去了市中心，在一家珠宝行里为新娘子买了一条镶碎钻的项链，同时配有相应款式的耳坠儿，这样一套饰品装在一个深色天鹅绒托底的盒子里，显得十分名贵。

只是她的意志会突然出现偏差，不时地提醒自己应该呆在宾馆里，或者趴在床上失声痛哭才对。

当然她看上去还是理智的，与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在买完东西又把它包扎成礼品包装之后，她去了咖啡厅，把剩下的时间消磨掉。

礼品包装纸是酒红色的，亚光，有粗粝的质感，深紫色镶金边的缎带贴身守护，在一侧系出一朵精致的小花。对于沁婷来说，记忆变得极不可靠，只有这一件实物还能不时地提醒她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她即将到何处去。

这样坐了多久已经不重要了，直到泛青的暮色四起，沁婷便搭乘计程车去了吕潘摆喜宴的那个酒店。那可能是当地最好的酒店了，门口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沁婷进了酒店，找到楼上的大型餐厅，门口有许多人在纪念册上签名留念，有好事者还要提上花好月圆之类的祝福性质的话，另有些人在彼此寒暄、恭喜，操持录影机和照相机的人更是忙个不停。

沁婷一眼认出了吕潘，她从容而微笑地注视着他，而当他发现她的时候，竟然是有些肃穆地向她走过来，握手是极其深情而有力的。吕潘穿了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这让他平添了几分文气，中和了他身上的狂野之风。他看上去还是相当激动的，但又不知说什么好，这时他的新娘子走了过来，吕潘便把她介绍给沁婷，沁婷也就把礼品及时奉上。

这时有人把吕潘叫走了，沁婷忙对新娘子说道：“你也赶快去接待客人吧。”

新娘子没有要走的意思，仍然定定地望着沁婷，好一会儿才道：“没关系，我爸妈会接待他们的，摆酒也是他们的意思。”

沁婷一时无话可说。

新娘子又道：“吕潘总提起你呢。”

沁婷莞尔：“说我什么？”

“他说你是一个让男人很难忘记的女人。”

沁婷心中苦笑一下，其实放下也还是很容易的嘛，忘记更不在话下。然而嘴上却道：“他是一个不错的男人，你会很幸福的。”

“你比传说中的还要优雅。”

一张包装纸而已，沁婷没有接新娘子的话，指指她手中自己送上的礼盒：“不想打开看看吗？”

“现在？”

沁婷微笑地点头。

首饰之完美让新娘子的眼睛都亮了，女傧相感叹了一声，有些人围了过来，他们都在赞叹这套饰物的华贵，沁婷便利用这个空当，抽身离去。

沁婷回到酒店的房间，先踢掉了高跟鞋，然后坐在镜子前面，把脸上涂满卸妆油，再用柔软的纸巾把粉底擦净，这时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捞起话筒，在服务台订了一张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票，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了，这一次是罗二公子，他们谈工作谈了大约四十多分钟。

在这之后，沁婷才去泡澡，她泡了很长时间，其间脑袋里空空洞洞，什么都没想。

直到穿上丝质的睡衣，坐在床上打开电视，而每个台都是她不想看的，直到这时，她才悲从中来，突然间泪流满面。她拿来纸巾盒，像对待工作那样认真，踏实地哭，最终鼻子也被纸巾揉红了。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收拾不住，她自知，对于吕潘，她并不是那么爱他，真正感慨的是自己的人生，为什么总是错过，一次又一次，像云斌，像吕潘……难道这就是她的人生吗？她还将错过什么呢？

门铃响了，应该是服务生来送飞机票了，打开门，新郎倌单手撑着门框，抬起头来。

她也不觉得惊奇，没有理会他，踅身回去，吕潘跟在她的身后，关上了门。

两人沉默了良久。

吕潘还是第一次看见沁婷这样伤心欲绝，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沁婷又抽了一张纸巾，眼睛望向窗外。

“出什么事了吗？”

“别人的风月，自己的凄清。你满意了吧？”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

“那好，我说。”吕潘不请自坐，但又什么都不说，只是出神地看着沁婷。

“你说啊，我是很想听听你结婚的理由。”沁婷的口气轻慢，其间有掩饰不住的怨恨，“你可以喜欢年轻漂亮的大学生，这谁都能理解，何必标榜自己崇尚和追求的是另一种人，就算是逢场作戏，你表现得也有点过分了吧。”

吕潘冷冷地回道：“但至少我付出真情了，可是你呢？你跟我说过一句真心话吗？你信任过我吗？”

沁婷忍不住笑了起来：“吕潘，你有没有搞错，今晚结婚的人是你！”

吕潘没有接沁婷的话，突然说道：“严安来找过我了……”

沁婷愣住了，但语气还是淡淡的：“她找你干什么？”

“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这也就是我突然结婚的原因。是的，我是诚心诚意地爱过你，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是对你着迷……但是你的城府太深了，深不见底……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认清过你，也不知道你的所思所想……你是我生活中的第二次海泡石事件，那就是我知道你的价值，但是我提炼不出来，无论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不可能成功……何况你爱的人也不是我……可是你需要我，有我在你的身边，就可以去折磨那个你爱的人……

“……严安这孩子是有很多毛病，你也曾向我无休止地抱怨过她……但是你能要求她什么呢？她出生的时候你遗弃了她，从此再也没有回头，直到你良心发现，等待她的也不是什么温馨的母爱，她七岁割双眼皮，八岁垫鼻子，十岁的时候耳朵还做了手术……其实她长得一点也不像你，可你却像中了魔一样要改变她，你要至少在表面上切断跟她所有的联系……你在日记里写道，看着孩子受罪，你曾躲在洗手间里痛哭，可你还是一次次地这样做……

“你让我觉得可怕，我的脑子突然乱了，翻过来倒过去地想，也不知道哪一个你才是最真实的……也许你会说，哪个你都是真实的……可你从来没有对我坦陈过心迹。

“……我是一个内心很自负的男人，商海搏击，万险千难，我承认有我做不了的生意，但我不相信有我驾驭不了的女人，结果我失败了。在你面前，我显得那么幼稚可笑……我结婚就是为了彻底地忘记你，就这么简单……”

沁婷的脸色纸一样苍白，眼皮低垂，始终望着地面：“你的话说完了吗？”

“就算说完了吧……”

“那就请回。”

吕潘像一个拳击场上的输家，极其茫然，本来，他以为沁婷会震怒，或者痛哭流涕，或者伤心落泪，但事情好像不是这样，沁婷的越挫越勇，横下一条心的坚冷再一次震撼了吕潘，其实她才是最吸引他的女人。

他下意识地冲上去抓住沁婷的肩膀，几乎把她整个人端了起来，低声咆哮道：“……你这个女人怎么会这样？！我在自己的洞房花烛夜跑来跟你谈这些，你觉得我心里特别好受是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要这样对待自己？……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流露出你软弱的一面难道会死吗！……”

门铃再一次响起，两个人必须恢复到常态。沁婷打开门，是服务生来送票了，她看了一下起飞时间，问道：“怎么是中午的票？”

“上午没有班次，一大早是七点四十分起飞的，怕您起不来……”

沁婷的嗓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怎么知道我起不来？我说要明天一大早的票，你凭什么给我买中午的？！”

服务生愣住了，眼睛定定地望着沁婷。

沁婷又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换票吧。”

服务生结结巴巴道：“……这是打折票，不退不换……”

“谁让你买打折票了？我说过我要买打折票吗？”沁婷再一次火起，吕潘急忙过来劝解道：“明天一大早我送你去机场，临时补票，这是小问题，很容易解决的。”说完之后，又将服务生打发走。

沁婷将机票放进自己的手提包：“不用麻烦了，明天我就坐这班飞机走。”

“干吗这么客气？”

“我是一个坏女人，顶风臭十里，离远一点总是好的。”沁婷走到门口，拉开门等待着，明显是赶吕潘走。

是啊，再说下去有什么意思？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就算他们相拥而泣，又能改变什么呢？！无论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总之他决定放弃，即便有一万条理由，也只能说明，爱是有限的，随时都有可能不爱。

第十一章

平静，永远是生活的表面，自有它深藏不露的另一面。

一剑和和氏璧正式分居了，可以说是和氏璧心平气和地搬离了这个家。他将搬到哪儿去？一剑没有问，可能是女方的家吧。何以说搬就能搬进去住？想必其中有深厚的渊源和故事，他不说，一剑也觉得没有必要发兵一万，自损三千，问明白了，自己也不过是被抛弃的一方，又有何脸面？

做自强不息的女人有什么好？至少不能死拽着一个男人哭天抹泪。对一剑来说，这一次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其实已经大到她不知该如何抱怨，就像人得了感冒可以逢人就说，得了癌症反而无声无息。

和氏璧走后，一剑很快恢复了单身时的凌乱生活，一个心情糟糕的女人，决不可能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离开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晚，写文章，上网，打长途电话，反正用公家的东西总是让人心情愉快，家里又没有人等着她，想起从前的自己，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种模拟的生活，在真实中扮演着不真实的角色，这一点倒是让她倍感可悲。很晚回家，可以栽倒就睡，不至于有整整一个晚上要打发，如果还是睡不着，就喝一杯红酒，办法总是有的。

当然她也四面出击，到处挖料探宝，希望能煲出最引人注目的文章吸引读者，她的酷评越来越尖刻，时常语出惊人，有时也怨气冲天，这当然是不可避免的。一剑是一个清醒的女人，她知道最幸运的女人是得到感情，其次便是事业有成，在缺少一样时，你必须牢牢抓住另一样，否则你就没法活好。

这样生活了一个多月，本来她以为自己会逐渐适应眼前的局面，毕竟她不是多么爱和氏璧，只不过对于家庭的解体缺乏思想准备而已，但是现在看来，她内心的凄寂一点都没有缓解。

周末的下午，她拿起电话：“喂，沁婷吗？”

“是我。”

“打过很多次电话，你出差了？”

“对。”

“忙吗？”

“还好。”

“晚上一块吃饭吧？”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

“你在找我吗？”

“你来电话时，我正在翻你的电话号码。”

“有事吗？还是心情不好？”

“不是不好，是很不好。”

“我真高兴，因为我现在糟透了。”

“这是你最喜欢的疗伤办法，以毒攻毒。”

“别人的不幸从来都是我的治病良方，晚上我买披萨到你家去吧？”

“也好。”

“那就晚上见了。”

“一剑……”

“嗯。”

“你还像以前那样疼我吗？”

“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丹青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一份工，他参加在校学生的求职大军纯属无奈，因为能够改变崩牙昌现状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钱。

他给一个洪姓的富商做地产经纪，当然这不是他的本行，对口的事总是不好找的，何况还要配合自己的机动时间，只有课余和双休日他能集中精力做事，平时还不能掉课拉课，附加这些条件，能找到一份工资不算太低的事，也算是都市童话了。

洪富商原来只是一个增城的农民，后来靠圈地卖地起家，发得不清不楚，成为常人不敢小看的房地产开发商。他的为人处事相当高调，有两个贴身助理，四五个保镖，有一个律师行因为他肯签约而得以生存。个人兴趣方面，除了一些众所周知的癖好之外，便是喜欢购买豪宅，同时又像换女人一样不断地出让，重新寻觅心头所好。

见工时，洪富商是不重学历的，也不怎么喜欢过分精明的人，只有他看着顺眼，能帮他撑得住门面的人他才肯点头。

手上的伤好了以后，丹青的心境始终是灰色的。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便决定借找到工这件事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想来想去，最合适的好兄弟还是泪珠儿。

前段时间泪珠儿找过他，主要是想让他介绍合适的房子，他便把自己租的那间让给了她，自己反正是住余祥里。后来他帮泪珠儿搬好了家，就再也没去过那边，其间只有一次是泪珠儿call他，说一块吃饭，算是答谢他为她找到的房子。他们吃了一顿东北菜，聊了一些闲话，泪珠儿说她早就不在热带雨林做了，而是去了大医院的华侨楼做陪护，是按小时算钱的，这样干一段，就可以安心写作一段，不用整天为了一张嘴，小打小闹地在外面混。丹青问她在写什么，她回说没写什么。

丹青打传呼机给泪珠儿，她很快就回了电话，听了丹青的邀请，想了想道：“酒吧好是好，实在也是太吵了，不如我去买点菜，你过来一块做，上次一块做饭的感觉还不错，吃完饭还可以安安心心地喝啤酒。”丹青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也就答应下来。

从学校出来，丹青就搭公车直奔他租的那间小房。

屋里清洁了一些，以前驱之不去的淡淡霉味也没有了，不过如果不是屋里还晾着女人的内衣裤，仍然不觉得这里有多少少女情怀。

泪珠儿已经买了菜，又在剖鱼，这一次两个人的手势都熟练了不少，而且有了量的把握，清蒸了一条福寿鱼，另外烧了一个南瓜一个豆角，汤是咸蛋芥菜汤。吃起来家常，但味道还不错。

丹青闷头吃了一会儿，才发现泪珠儿好像并没有什么胃口。

她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你怎么瘦成这样？女朋友回来了？”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那么纯洁吧，可以每晚大战三百回合啊。”

“我有那份心情就好了。”丹青忍不住叹息一声，不过这的确让他想起藏蕾。说实在话，对于她的形象他都有些模糊了，一方面人是处境动物，不在一起总有不在一起的问题，想交流的时候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另一方面，像所有的人一样，藏蕾的来信在逐渐减少，就算是有信，也是兴致勃勃谈那里的学校怎么怎么好，有多少名门子女在那里读书，老师同学多么的有教养，最重要的是她无比地适应那里的生活，只恨没有早两年就去，认为在国内读大学基本是蹉跎岁月。

丹青觉得自己的问题根本提不上台盘，不说也罢，只好写些一切都好之类的话。

“谢丹青，你应该知足了，有两个爸爸爱你，不像我，什么都没有。”

“不提这些好不好？烦。”

丹青真的是心烦，崩牙昌的事像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他不可能说服他，也不能跟外人提。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去盛世华庭了，他知道父亲的心情不好，也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疏忽给父亲招致灭顶之灾，他真是没有脸面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希望自己的学业和工作都稍有起色之后，再去探视父母，而不是灰头土脸地去见他们。

泪珠儿不说话了，嘴巴咬着筷子头，眼光越过丹青的头顶，神思悠远。

丹青突然说道：“你是不是根本不希望我来？”

“没有啊。”

“我的确是拿你当难兄难弟，如果这让你讨厌，我以后就不来烦你。”

“我心情不好跟你没关系。”

“不想说就不要说，吃鱼吧。”

泪珠儿夹了一块鱼，又用筷子挑它的刺，挑干净之后也还是没吃，神情极其平淡道：“巴男的案子审下来了。”

“怎么样嘛？”

“判挺重的，拿刀的那个人是死刑，他是无期。”

“这么重？就没有办法想了吗？”

“想办法也是以后的事，现在的人，谁肯为了几个钱给你担着干系，何况又是杀人案。他爸也花了钱，不过不是为他，是仁武那伙人不干，每天有人坐在他公司里等他，让他花钱摆平这件事。”

“那你决定怎么办？”

“我能决定什么？无非是买福寿鱼还是鲩鱼，还能决定什么？”说这些，她也依然很平静，但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丹青走过去，搂住泪珠儿的肩膀，她终于埋下头去，发出受伤的困兽般的呜咽声。

“为什么不去找我呢？抱着我哭总比抱着一棵树哭好点吧。”

“……那时候还没有正式宣判，但仁武给我打电话说可能判得很重。我心里乱成一团麻，去了巴男家，他一家人都不搭理我，我又去了余祥里，你也不在家，你爸说他认识看守所的人，能让巴男少受罪……我就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他了……”

丹青大力扳过泪珠儿的肩膀，大声道：“我不是叫你别相信他吗？”

“……那样的晚上，心里一点着落也没有，你说我还能相信谁？”

这之后他们开始喝啤酒，越喝越觉得酣畅。

丹青倒酒时，泪珠儿看见他手腕上的纱布：“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擦伤。”

“叫我看看。”

“伤口有什么好看的。”

“你给我看看！”

丹青拗不过泪珠儿，解开纱布道：“看吧看吧……”

泪珠儿捧着丹青的手腕看了看，肉紧道：“还痛吗？”

丹青摇了摇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这哪里是擦伤，分明是刀伤嘛。”

丹青不语，埋头重新把纱布缠好。

泪珠儿穷追不舍道：“为你的女朋友啊？”

丹青犹豫片刻，道：“就算是吧。”

“你傻不傻啊？”泪珠儿提高了嗓门，神情严肃地盯着丹青，“我们难道还不惨吗？我们不能为别人死，要让别人为我们死。”

丹青听了这话，不知不觉打了个冷战。

对于有些人来说，有些时候会在某一天的早上睁开眼睛，自己的世界已经在天地间翻了个个儿，一切都不一样了。

沁婷不属于大多数人，那么她碰上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因为是星期天，她大睡特睡了一个早上，十点钟起床这在她以往勤勉的生活习惯中是不可想象的事。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她洗了个头，把头发用柔软的毛巾包起来，然后泡了一杯极品毛峰，茶水是碧绿色的。

伴随着洗发香波的茉莉余韵，日子总是得过下去。

电话铃响了，应该说劫难也就在这一刻来临。一个极其久违的万分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是师晓梁：“你疯了吗？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你还嫌你的风头不够？你是昏了头，还是另有目的？”

对于铺天盖地的责难，沁婷完全懵了，不知如何作答。

师晓梁又道：“还没看报纸吧？你出大名了。”说完不等沁婷回应，收线了。

就算见过风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人还是会慌张的，而且是师晓梁来电话，沁婷已经预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赶紧换了一身便装，头发还湿淋淋的，便冲到盛世华庭的超市，买了一份当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忍不住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开。

这回她可不是在精英天地栏目里，社会新闻版登出了她当年和泪珠儿、一剑在福利院门口拍的旧照片，旁边是极其醒目的黑体字《她收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沁婷的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一头栽倒。

报纸上也清清楚楚地写着，采写人是资深主笔邵一剑。

两周之前，她们有过一次闺中密谈。那时她刚从湖南回来，心情很糟，而一剑买了披萨饼去了她家，两个人都互相袒露了心底的秘密。开始她并没有情绪失控，可是人不可能永远理性，当一剑为了情人的不忠，丈夫的离去而失声痛哭时，勾起了她对自己无限的哀思，她是在一分钟之内，说出了自己背负的精神重担。

她说，有多少次，她都想告诉女儿事情的真相，可是一看到她身上的种种劣习，甚至接受她就等于接受一种抹不去的耻辱时，虚荣心和功利心便成为自己坚不可摧的天性，一次次地把女儿从身边推开。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女儿与她不共戴天，理想的结婚伴侣也另娶他人。

当时屋里只开着壁灯，她完全没有注意邵一剑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但她知道，一剑整个傻了。

但沁婷绝没有想到一剑会出卖她，在她的业绩炒得最火的时候，一剑也写过她的文章，但对她在香港的一段历史三缄其口。也许那时候邵一剑还没有危机感吧，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总不能再放过稍纵即逝的机会，现代社会，名就意味着利，大名就意味着大利。

后来的事实证明，因为沁婷的必然缺席，邵一剑成为唯一有能力也有条件诠释她的人，她反反复复地在媒体露面，接受采访，参加各种各样的女性问题的讨论会。也有人尖锐地指出她这么做愧对朋友，对此，一剑的解释是工作一直是她的亲密爱人，她有可能为了它在所不惜，同时读者也不能既要求她拿出最有价值的新闻，又要求她高风亮节。

沁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可以说是一路空白，没有思维，也可以说是乱七八糟，延伸出无数种可能，她有一种在劫难逃的预感。

出人意料的是，邵一剑站在她的家门口。

她看上去没有休息好，面容憔悴，一副内心备受煎熬的模样。

沁婷手握着报纸，冷眼相看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骂我吧。”

“我骂你干什么？本来利益就比友谊重要。”

“我就想问你一句话，我们真的完了吗？”

“你说呢？……邵一剑，我非常感谢你曾经无私地帮助过我，而我一直也无以回报，总算这回我用我的名誉扫地报答了你。我们扯平了。”

一剑的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但她听到的是砰的一声，严沁婷家的大门在她的面前关上了，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当然，很快这里就聚满了各路记者，一团一团的前赴后继，而且极有耐心地敲门。沁婷不得不打电话请小区管理处的保安来维持秩序，请他们尽快离开，女事主绝对不会对媒体说一句话。除此之外，她打电话给罗二公子请长假，二公子显然是看到了报纸，不过他并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反而天美公司的名字将在报纸上成百上千次地出现，收到的是不花广告费的广告效应，可谓求之不得。所以他一再强调这次沁婷是带薪休假，并送她一句切实可行的忠告：假如无可避免地处在黑暗之中，唯有静静地等待。

沁婷无意间踱到窗口，但见已有无数大炮式照相机一丝不苟地对着楼上，伺机抓拍。她便把窗帘一一放下。

不过她的意识始终是恍惚的，如在梦中。

相比之下，泪珠儿的表现就高调得多，不难想象，记者们把她从地底下刨出来是轻而易举的事，她对媒体反而是开门迎客，有问必答，采取了积极配合的态度。

她的勇敢，率性，直面人生的态度征服了许多人，特别是她在知道了事情真相以后，毅然退学宁肯去当钟点看护也要远离虚伪的慈悲，更是牵动人心。她正在写的一部题为《身世之谜》小说的消息见报后，她再一次成为各大出版社追逐的目标，版税回报一路飙升，直至百分之十三，起印数首次为二十万册，即使当红的畅销书作家也自愧不如。

小说还没出来，泪珠儿已经拿到定金，影视改编权归属问题又被炒得沸沸扬扬。

更有音像公司争相为她策划专场演唱会，尽管泪珠儿五音不全，仍挡不住音乐人高昂的热情，关键的是市场，市场选择了泪珠儿，某音像公司精心策划的“野草春风——泪珠儿真情告白演唱会”本打算只演一场，但售票情况空前的好，加演至三场，门票仍旧销售一空。那些从不看明星演唱会的家庭主妇也愿意为泪珠儿献上一份母爱，瞠目结舌的演出公司只好做出演出多少场不封顶的决定。

有人说，泪珠儿不知救了多少人，她让媒体从业人员忙得团团转，出版界闻风而动，伴歌伴舞人员有饭开，就连卖报纸的摊贩也可以提前收工。更重要的是，她满足了具有滥情习惯的龙的传人的情感需要，为她伤心落泪至少还可以净化心灵，总比无聊至极满嘴跑舌头传播黄笑话强。

当泪珠儿成为大众焦点时，她便从谢丹青的视野里消失了，她的call机早已不用，估计已经换成了手机，同时她搬出了出租屋，把钥匙留给了房东，室内一遍狼藉，几乎与国民党撤退时差不多，丹青翻来翻去，并没有留给他的片言只字。

所有能找的地方他一一找过，包括医院的华侨楼，尽管他明知她不会再在那里当看护了。为了见到泪珠儿，他决定去泪珠儿演唱会的后台耐心等待，中午一点左右，他买了两斤包子和一瓶矿泉水，和打扫后台的清洁工聊了起来。小伙子在吃了他的包子之后告诉他自己是湖北人，出来五年了，回家乡反而不习惯，住不够两天就想走，不管怎么说还是城里方便。小伙子精瘦精瘦的，但看上去不笨，他说可以确保丹青不被清场时赶走。

下午四点半钟，泪珠儿在许多人的簇拥下来到后台，在进化妆室之前，她看见了丹青，便把他带进独立化妆间，又用居高临下的声音请所有的工作人员离开十分钟，那些人都像奴仆一样离开了。

“说吧，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泪珠儿说这话时，将一张写有她手机号码的名片递给丹青。

“你觉得这么干有意思吗？”

泪珠儿愣了一下，但发现丹青的不以为然是认真的，也只有放下脸道：“不是我要这么干，是我必须这么干。”

“为什么？”

“我不想当看护，吃盒饭，住在臭气熏天的出租屋里。”

“你被人利用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也利用他们。”

“你五音不全唱什么歌？你现在像小丑一样在表演！”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像我这样一个父亲身份不明，母亲又不肯承认的女孩，现在被别人踢爆了身世，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你就别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

“可你替你母亲想过没有？她有她的苦衷，现在她已经被千夫所指，还不能解你的心头之恨吗？……她就是有天大的错也还是你的母亲。”

“叫她去死吧。”泪珠儿恶狠狠地说道，但她话音未落，脸上已挨了丹青旋风般的一巴掌，顿时眼前一片金星。

“我一直以为你心地善良，原来你比你的母亲更凶残。”丹青贴着泪珠儿的耳际说道，“……那一次你做手术，又得了抑郁症，你不知道你母亲是怎么失魂落魄地来找我，我当时很奇怪，说找巴男才对，可是她坚持你要见的人是我，后来她说，‘我是她妈妈，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我当时都糊涂了，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那种血肉相连的真情让我相信，她是爱你的，是一种本能的爱……”

说完这些，丹青头也不回地离去。

几乎是同时，泪珠儿身边的工作人员一拥而进，他们化妆的化妆，做头发的做头发，换服装的换服装，泪珠儿也就像玩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泪珠儿对音犹在耳的话无动于衷，谢丹青，你不是我，你决不可能理解我的感受。我的悲哀在于，并不是我不愿意被感动，而是我早已失去了感动的能力，你说，这是谁造成的？！

事实上，洪富商有关房产方面的事，根本没让谢丹青插过手，并不是洪富商的房产业务已经不活跃，丹青也按月如数拿到他梦寐以求的工资。只是洪富商的助手派给丹青的活儿，不是陪老板玩腻了的过气女人逛街当跟班，就是帮老板挑三级片的盗版碟，先铺天盖地地看，然后选拔出最刺激的留给老板享用。

社会与学校不同，现实和想象不同，这些简单的人生道理丹青是清楚的。

当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甩在崩牙昌面前时，崩牙昌眼前一亮，由衷赞道：“钵仔，你好嘢！”

“你什么时候收手？”

“才出一个月的粮就想让我收手？”

“难道你要像李嘉诚一样才肯收手吗？”

“那还用收手吗？！”

“有吃有喝，你为什么要违法乱纪？”

“什么法？你不认它就什么也不是。”

“拜托你为我想一想好不好？我不想看着你去送死！”

“好啦好啦，不干了行不行！一天到晚死死死的，人都给你说霉了。”

丹青陪过气女人逛商店，通常拿一本书，但只要进了珠宝行，一本书都快看完了，过气女人还在那里挑得起劲。老板说，叫她们花够了，无聊透了，空虚到顶，自然还得离去，省得你赶她走，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金卡放在谢丹青手上，买东西消费可以，总不能让她们划钱给小白脸。

过气女人是柳叶眉，长了一双勾人的丹凤眼，皮肤很白，人也苗条，在街上走还是挺有回头率的，可无论如何她身上透着一股俗气。

有时她是请闺中密友吃饭，开很久的车在一个水上的凉亭式餐厅，吃一道名叫暗送秋波的菜，其实就是鸡蛋皮包着菠菜；还有一道菜叫悄悄话，猪舌头和猪耳朵炒在一块儿。为吃这样的东西长途跋涉，有钱的女人就可以玩这种无聊游戏。

丹青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独自点了一份咖喱牛肉套餐，三下五除二地一扫而空，然后看书，温习功课，总之什么也不耽误。

餐厅是六角形的，不太大，她们的谈话有意无意地飘过来。

“……那个人挺靓仔的嘛，干吗不泡他。”

“嘁，一个穷小子，有什么可泡的。”

“……解解渴也好啊……”

“你渴了？”

“讨厌！”

“我想我还不至于倒贴吧……”

丹青心里堵得慌，他恨的不是她们，而是自己。

他已经重新搬回自己的出租屋，一是难免跟崩牙昌发生口角，他们隔三差五总会吵，为各种大事小事。二是满坑满谷的三级盗版碟，他也说不清楚。这些东西，他开始看时还血脉贲张，有过生理反应，不过很快就只剩下一个感觉，想吐。

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随便拿几张去交差，马上给洪富商的助手骂：“那些碟你到底看过没有？闷得老板都睡着了，拜托你每月开工出粮，敬业一点行不行？”

丹青觉得自己在一天一天变成垃圾。

南方四月的天气本应该是细雨连绵，但不知为何今年的四月总是艳阳高照，阵阵南风干燥而爽利，很多人不见得那么热爱雨季，但是雨季不来还是觉得不应该，做些无谓的抱怨。人心着实难测，就像我们每天都在骂有钱人，但又希望自己立刻摇身一变而成为有钱人一样。

这一天，丹青下了设计课，刚一打开手机，这是洪富商给他配的，便接到老板助手的电话，叫他回公司一趟。

“你，从今天晚上开始，”老板的助手这样对他说，“每天晚上去三百六十度泡吧，什么时候泡上了，什么时候收工……”

洪富商看上一个女孩，是新出炉的选美季军，而三百六十度是一个时尚酒吧的名字，平时云集着不少当红的时尚人，也是季军常去的地方。

丹青不快道：“我泡上她有什么用？我又不喜欢她。”

“当然不是要你喜欢啊，让你帮老板把她泡过来，懂不懂？”

“老板干吗自己不去？享受过程嘛。”

“你见过老板级人马自己去泡妞的吗？”

“我又不是拉皮条的。”

“那你是什么？你真以为你是房产经纪啊！退一步说，不把老板伺候舒服了你就想提房产佣金，钱要是这么好赚，还有人去当鸭吗？啃不下去都要啃。”

“我不干了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都不捞了还有什么不可以？……不过我告诉你，泡上了老板会封红包，四位数。”

丹青还是犹豫了。

老板的助手搂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说硬话有什么难？你要是不为钱，早就走了，还等到现在？！”

离开公司以后，丹青进了一家电影院，是港产的打斗片，连演两部号称双响炮，银幕上打得拳脚有声，身后的人大嚼爆米花，香气逼人，内心里空洞无物，这种感觉也不能说不好。电影演完之后，爆米花的香气再次逼人，连胃里也空洞无物了，他乘着夜色，在麦当劳买了一个巨无霸，又喝了大杯装的可乐，觉得人生还是很充实的。

晚上，丹青的行尸走肉并没有去三百六十度，而是神使鬼差地去了崩牙昌的夜总会，像是有充分的预见性那样，他目睹了崩牙昌被捕的全过程。当然，崩牙昌并不是什么大毒枭，他是作为某某某特大冰毒案的一个微小环节被带出水面的。

第十二章

一连数日，师晓梁总是在半夜里惊醒，梦中的情景是一样的，就是严沁婷披头散发地向他走过来，这使他心里很不舒服。

如果你在知道了一个女人的全部之后，仍放不下，这是不是爱？

中年人如果还有爱的话，当然不会是花前月下的蜜语或者眉目传情的缠绵，而是一种相知，一种扶持，一种任何人无法替代甚至是亲人也无法给予你的力量。正如沁婷所说，我们都不属于雪雁，因为我们都希望它超出我们的大限永远地生存下去，成为中国不可多得的百年历史以上的企业之一，无论我的出走有没有作用，雪雁必须走上漫漫的股份制转变之路。

的确，经过多方的努力，也因为大环境的成熟，雪雁确实踏上征途。

也正因为如此，沁婷的慨然才能够长久地盘踞在师晓梁的心头，他曾经无数次地喟然长叹，只有她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本来，相忘于江湖，相知于心中无疑是人生的一种至高境界，师晓梁深知自己除了挥剑斩情丝还能做点什么呢？所以当时他用决绝的办法了断了一切。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当沁婷成为社会新闻的女主角，又是被最好的朋友出卖时，他还有办法让自己安然若素吗？

这是四月里的第一场雨，来势凶猛，师晓梁照例在梦中醒来，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由于他没有规律的作息时间以及不分昼夜的电话，他一直是睡在书房里的。现在他站在窗前往外看，黑暗的地方当然是漆黑一团，但是街灯可以顾及到的光柱里，便可看见雨柱如小手指般粗细，而且笔直如按着尺子画的线条。

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个念头先是让他吃了一惊，接着便开始坐卧不宁，会出什么事呢？他并没有进一步的预见，但总之他心里乱糟糟的，最终他出了家门。

如他期许的一样，沁婷家的窗户亮着黯淡的灯光，他打电话上去，是录音机的声音，想必是逃避记者的，他想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挂了机。

沁婷出现的一瞬间，倒是令他颇感意外，她穿了一身套装裙，烟云色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腿上穿着颜色恰到好处的长筒丝袜，半高跟的船鞋，一副准备上班的打扮。看着半夜来敲门的师晓梁，一身水汽，完全愣住了。

师晓梁不禁问道：“你干什么去？”

“不干什么……”

“那你穿这么整齐？谁半夜穿这么整齐？”

沁婷神思恍惚，却凄然一笑道：“……想体面一点吧。”

听了这话，师晓梁一时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他注视着沁婷的眼睛，但沁婷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一只手下意识地背在身后。

师晓梁抓过沁婷手中的药瓶，但他手上有水没有抓住，夜里的玻璃破碎声至少是白天的十倍，接着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白药片滚了一地。

师晓梁一把把沁婷拉进怀里，他搂着这个让他曾经无数次心动，又让他望而却步的女人，想对她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鼻子发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而沁婷早已伏在他的怀里泪如泉涌。

在这之后，他们相对而坐，心情都平静了不少。

“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自然……就像天不下雨或者天要下雨一样。”

“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职业女性。”

“你知道我的习惯是搞利索了以后才见人。”

“真的没想过找我吗？”

“找你？说什么？”

“说你很害怕。”

“我是很害怕，像我这样的人恐怕只能进地狱……”

“一切都会过去的，让别人体会你需要时间。”

“你真这么想吗？”

“真的，你到里屋睡会儿吧，我在这儿翻翻报纸。”

她看了他一眼，真希望他不那么好，不那么让她留恋。

期末考试在即，丹青觉得他的这一场噩梦该做完了。

他在出租屋里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脑袋像被拆洗过一样条理分明，整洁干净。他想他所有的潇洒之举，皆因他心中有底线，脚下有退路而已，他真正的家其实在盛世华庭——那个不用打电话进门就有热饭吃的地方，那个翻过一万次脸也还是有一张笑脸迎接着他的地方。那里有爱他的父母，有优雅的环境，有他认同的人生。

正如父亲所说的那样，富人注定是不完美的，但是穷人也未必个个都能进赞美诗，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你未知的事物上。

选择星期六下午回家应该是比较明智的，丹青认真地洗了洗脸，又刮了胡须，很久以来第一次在镜子前面多逗留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怪怪的，虽谈不上丑陋，但已经不再是年轻一代雅皮士的现身标本。

然而，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在丹青两次确认了门牌号码的情况下，他发现他家院子里的网球场已经被彻底铲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修砌的十分完好和具有工艺美术特色的水池，水池很大，但没有鱼，只有为数不少的鹅卵石，还是颇有观赏性的。此外，母亲最爱坐在下面的油纸伞也荡然无存，目前那里搭着竹制凉棚，下面放着一个八仙桌，好像随时准备开饭一样。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女人提着浇花的水壶走过来：“你就是谢丹青吧？”

丹青心里颇感奇怪，但还是点点头。

老女人道：“进来坐吧，你爸爸妈妈有封信叫我交给你，”老人总是有些唠叨，她接着说，“我说不如寄给你，他们说你一定会回来拿的，还是他们了解你。”

丹青坐在凉棚下的八仙桌旁，感觉老人进去了很长时间，这时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这让他想起母亲教学生时的情景，她是一个爱孩子的人，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但是他始终在想，他的父母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里显然不是请人看房子，而是另易其主，这么重大的事他们也没找过他。

好几次，他在余祥里崩牙昌家的门外，听见里面争吵的声音，都以为是有人找来讲理，以为父母会找到这里来叫他回家，但是这种他认为一定会发生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老人总算出来了，她手上拿着一封信，口中抱怨着孙女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练琴，一会喝水，一会吃梨，一会儿上厕所，所以把她都给耽误了。她把信递给丹青，接着又夸这套房子怎么怎么好，丹青想等她喘息的机会脱身，但她从哈尔滨来时讲起，讲她的儿子多蠢女儿多能干，怎么发家致富的，而且一环扣一环根本没有停顿。丹青开始神不守舍，眼睛越过老人的头顶，心里又惦记着兜里那封信的内容。

他突然一阵心烦，很想大吼一声让她住嘴，甚至他想对她说我已经走投无路，山穷水尽，不知该怎么办好，你却跟我大谈什么发家史！你女儿能挣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他不能这么干，但心里真是觉得像崩牙昌那样每天骂骂咧咧的生活就是痛快。

回到出租屋，他独自一人在灯下读信。

是父亲的笔迹：

丹青我儿，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你，飞往加拿大你大姨那里，你知她一直叫我们去长住，但总也没有机会。这次是因为你妈妈的身体时好时坏，医生说换一个环境生活会对她的健康有好处。

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是从年轻的时候走过来的，只是，没有人可以同时踏上两条路。我曾经非常害怕你吃苦，不想看着你头破血流，但如果那注定是你今后的路，我会对你说，你必须走下去，无论碰上什么样的困难，不仅接受，而且面对。盛世华庭不是你最后的栖息地，我们不是报复你，而是爱你。

这种爱是时间赋予我们的，你一天天长大，我们一天天老去，就像一棵树，我们关心的不再是它的种子来自何处，而是它的躯干和枝叶怎样才能更茂盛。同时，这棵树已经不可避免地深扎在我们心中。

我们留了一笔钱在藏院长那里，除了用于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之外，我们还担心你的身体，这种病叫作脊髓痨，有可能在你长大成人之后，体内残存的梅毒菌破坏脊髓的背部神经而导致发病。主要症状是下肢刺疼，像有一根烧红的钢针插入一样，身体会出现共济失调，走路不稳，尤其是在黑暗的地方或者闭目行走的时候会更为明显，所以当你发现自己走路时腿部抬得比别人高，两腿比常人分得开，就一定要到医院里去做检查。

血亲是神秘而伟大的，我从来都不怀疑这一点。我也不是一个不自私的人，但是对你，我们虽然没有给过你生命，但却极其希望赠予你生命的光辉，这完全不是道德观所能决定的事……

你的亲生父亲早年遗弃了你，无论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你在接受现实的同时都不要对生活失望，因为罪恶的形成固然与社会有着密切的联系，但个人的言行与选择，才是善与恶的终极分野。同时，路就在你的脚下，而你的身后，有我们默默的支持……

信没有读完，但是丹青已泪眼模糊。

他并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了他一颗善感的心，许多时候，他会想到，如果他在余祥里长大，那么他的生活将是一个什么样子？他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透彻地感到悲哀，其实，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悲哀，它们就像山水，像生死，像秋夜风鸣，像英雄佩剑美女桃红一样无从分离。他所以能够体会，并不是因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更多的道理，明辨更多的是非，而是他亲身经历了这种刻骨铭心的折磨。

所有的爱，所有不求回报的付出，皆是命中注定。

那是在十一个月以后，崩牙昌被执行死刑，在丹青的要求下，公安局同意他前去送行。自然是一个下着凄凄冷雨的凌晨，五点多钟，他按时来到看守所，被有关的人员带了进去，执行警察已经荷枪实弹，神色凛然。似乎是在一个灰色的走廊，水泥的地板和墙壁被一盏低瓦数的日光灯照出一片惨色，崩牙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据说早上也吃了点东西，他的手被铐着，公安分局的局长点了一支烟放在他的嘴上，不怕死的人走到哪儿都受人敬重。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局长问道。

崩牙昌木然道：“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电视二台的一个女记者把话筒伸了过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说两句吧。”

站在一旁的丹青推开了话筒：“你不要逼他。”

女记者还想坚持，丹青一下火了：“电视台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又不是为你们而生，为你们而死！！”

女记者一声未吭，赶紧走了，反正今天执行死刑的也不是一个人，所以局长才会出现在现场，唯恐发生意外。采访别人也是一样的。

局长拍了拍呆如木鸡的丹青，对崩牙昌说道：“你看你有一个多好的儿子，知道后悔了吧？”

崩牙昌笑笑，表情是不置可否。走廊里的人太多了，各忙各的，当着这么多人，他们也不能说什么，很快崩牙昌就被押上了警车。

他们互望了最后一眼。

很长一段时间，丹青都不能相信这个他既憎恶又与他有着割不断的关联的人死了，永远都不会再在余祥里或者夜总会出现了，更不可能再令他撕心裂肺、痛心疾首地与之争吵。他永远地去了，就像当年不认他时，是冥冥之中为了他好，为了他有一个好的前途一样，这一次的早走，或许也是让他早一点解脱吧。

于是那种悲哀又像潮水一般地在他的心头蔓延开来。

最初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总有一天是会平息下来的，尘埃落定之后，也总会有一些貌似深沉的人提出生活在盛世华庭和余祥里的人到底谁更幸福？丹青始知，这样的问题不知有多么愚蠢。

他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盛世华庭如同海市蜃楼一样在他的眼前消失了，深爱他的父母——在他心目中像日月星辰一样永恒的存在也离他而去。丹青知道，一封信所能包含的内容实在是太有限了，而他们想说的，又何止千言万语？

一切都在父亲的掌控之中，他知道他会遇到什么样的难题，假如能靠一腔热血就包打天下，这个世界不是太简单了吗？父亲也一定知道他会败下阵来，会回到盛世华庭，这是整整一代年轻人的梦想：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回到从前的生活里去。但其实这是不可能的，父亲是在用行动让他死了这条心，正如他在信中说的那样，假如你的生活之路注定崎岖，那你就必须往前走，走到底。因为我们不可能伴你一生。

丹青从心底感激父母，也只有他们会这样提醒自己。否则，他一定会变成一个颓废青年，就像泪珠儿一样，变得让他无法确认，他们曾经有过同一种不幸和焦虑，但却滋生出完全不同的两样情怀。

人只有在没有退路以后，才能真正踏实下来，真正脚踏实地。

很长一段时间，丹青一边完成学业，一边决定找工打，为的是锻炼自己的意志力。但好像他身上无形的光环已经散尽，一切都变得不顺利起来，没有人需要他。

那是因为你的身子还俯得不够低。这句话是在梦中父亲跟他说的。他曾找过藏院长，但他说他不知道他父母亲的新电话，都是他们打回国内，时间也没有规律。这是父亲的作风，他怕听到他的声音后会心软。

所以，他也只能在梦中与父亲母亲交流。

一年一度的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如期举行了，大学生们纷纷利用课余时间出现在交易会会址门口。他们手举着木牌，上书“翻译”二字，漂亮的女同学除了翻译还会加上“公关”之类的字样。要知道交易会久负盛名，开放的中国又张开无比热情的手臂，迎接着世界各地的来宾。

国内的企业想方设法要把自己的产品推销出去，国际宾客又要削尖脑袋钻进这个博大的市场，他们之间需要一个桥梁。大学生们无疑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推销的是自己，挣钱、体验社会是一回事，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交易会会址外的广场上彩旗飞舞，同时人才攒动，各路人马都在这里找机会，提供各种服务，很快形成了人才超市。

丹青也挤在人群里，他举的牌子上写着“翻译兼介绍电子产品”。别人都竭力地在找顾主搭话，顺便推销自己，譬如要人吗？是韩国的客人吗？我是学日文的，不过我的师兄韩文可是一把好手。或者，我是正宗的美国口音，这样会让客人感到亲切一些。丹青不知道该如何举荐自己，和陌生人搭话对他来说是有障碍的。阳光变得越来越刺眼，在阳光下，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

顾主们都愿意找女孩子，她们温文可人，几乎没有什么目光在丹青的脸上稍作停留。好不容易有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女人来到丹青跟前，刚问了一句：你的工资怎么算？不等丹青做出任何回应，马上有一个可以说长相丑陋的女青年冲过来，亲热地叫道：阿姨，我不要工资，我只是为了锻炼一下自己，管饭就行。

老女人看了女青年一眼，又看了丹青一眼，见他仍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便扶一扶眼镜带着女青年走了。

那一瞬间，丹青的感觉差极了，他突然想到了黑奴市场。他妈的，那些趾高气扬的公司老板们就差没拍拍他的骨架，看看他的牙口了，挑女孩子的时候，眼神像挑三陪似的，他为什么要受这种鸟气？丹青扛着木牌，准备离开人群。这时一个尖厉的声音叫住了他，他知道，那是父亲。

如果这注定是你的人生之路，那你就得坚持住，走到底。

记住，身子俯得要比别人更低。

丹青扛着他的那块木牌，返身回到他刚才的位置上，周围依旧是穿来穿去的人流以及讨价还价的嘈杂声，他却像赌气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人才超市里。

直到第三天，才有一个中年男子向他走来，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注视了他好一会儿。

丹青忙道：“我是学英文的。”

来人十分干脆：“我不需要翻译。”

“介绍电子产品也行，我是计算机专业的。”

那个人又摆了摆手。

丹青索性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提一个暖水瓶跟在我身后，你愿意吗？”

原来，这个人是推销“忘不了”方便饭的。厂家让他在交易会的每个摊位上派送若干盒，可是人家嫌烦，试也懒得试，于是他自己想出办法，亲手帮客人泡好方便饭，人家不好意思，只好试吃。他自称这种方便饭只要一吃，绝对忘不了。

这个人因为忙不过来，想找个帮手，报酬方面，当然是微乎其微的。

丹青想了想，再站下去，十五天的交易会就给站完了，便一跺脚决定跟着这个半疯的人试试自己的运气，或者说检验一下父亲的话是不是真理。

说走就得走，他问道：“我这块牌子怎么办？”

那人毫无商量的余地道：“扔掉。”

丹青像接到最高指示那样把木牌扔掉了。

这一次的人生体验对丹青来说太独特了，重要的不是赔笑脸和挨白眼，而是工作最终结束时，中年男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将来能干大事！”

“何以见得呢？”他笑了，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对饮，算是吃分手饭。

“你知道我在人才超市找了多少人？”

丹青摇了摇头。

中年男人伸出一个巴掌来：“不下五十个，没有一个人肯干这种活儿，还说我有病。只有你，你是好样的……”

喝了几杯酒之后，中年男人告诉丹青他原来是国家机关的一个处长，后来单位合并，一大堆人无处可去。“我还不算是最差的，”他说，“毕竟这个方便饭厂还是我的亲戚开的，还有的处长去卖马桶呢。”

“那叫洁具。”

“叫什么那也是拉屎用的啊。”

丹青笑了，不再与他争辩，看得出他心里已经不好受了。

中年处长说，他已经参加过两次交易会了，但是方便饭仍然没有销路，面对方便面成熟而庞大的市场，他们几乎没有成功的希望，然而，在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坚持下去，这才是在市场经济中能占领一席之地的铁律。

他的话，让丹青沉思良久。

在这之后，丹青在电脑城找到一个卖电脑的活儿，没有底薪，卖一台提成一台的钱，由于竞争激烈，卖一台组装机，提成也就几十块钱，还要免费负责售后服务。

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事，以他的才智，在龙行天下公司时都嫌公司规模有限，无论是人员配备还是租用民屋，都是一切从简的原则。当时他就立下雄心壮志，要做这一行的神奇小子，有朝一日注册自己的公司，而且一定要在电子一条街上立足，成为业中主流，而不是跟在后面瞎起哄。

然而现在他懂得了，实现梦想必须脚踏实地，你认识自己有一个过程，市场认识你同样有一个过程，而在这个过程里去干力所能及的事，比清谈空想现实得多。

一天晚上，丹青在睡梦中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的一个买电脑的女顾客，咋咋呼呼地说她的重要文件在电脑中突然消失，她简直要急疯了。丹青一看手表，已经是半夜两点钟了，怪不得房东叫他听电话时脸板得像铁一样。

丹青骑着破自行车在冷风中疾驶，他住的地方离女事主的家是城东和城西两个方向，而女事主根本说不清是电脑出了问题还是她的操作有问题，总之她强调那份文件她第二天开会就要用。为了区区几十块钱的提成，他真是不想在夜里赶过去，合同上只写了保证售后服务，并没有说随叫随到啊，什么事不能等到第二天再做？

但是，人是很奇怪的，有时想是这么想，做起来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说服自己的，直到穿过一条条清冷的街道，他心里一遍一遍地想，谢丹青，这难道就是你的人生吗？马上，他就听见了父亲的声音：谢丹青，你以为你是谁？没有一个成功的人不是从零开始的！

女事主穿着一件红色的睡袍，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她烫着满头麦穗那样的蓬松发型，乍一看活像一只母狮子。丹青一进屋，她就喋喋不休地讲丹青帮她组装的电脑怎么乌龙，总之麻烦不断。丹青没有讲话的机会，只好坐在电脑前操作电脑，发现一切正常，但是文件的确是没了，问女事主文件的名称，她说没有名称，看来她也是个生手。

生手惹出来的问题是没法预见的。

丹青开始找文件，女事主熬不过，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丹青把她的文件找出来后，打印好，才叫醒她。本以为她会感激自己，但女事主什么也没说，递给他五十元道：“算你的加班费，别嫌少啊。”

“谢谢。”结果是他反过来谢母狮子。

“你是刚参加工作的吧？”

“勤工俭学。”

“嗯，还算有出息，就为这一点，我送给你一个忠告，这可是私人收藏，比那五十块钱值钱：不要太相信温情的东西，那是最靠不住的。”

丹青注视着女事主，脸上有些茫然。

女事主道：“今晚如果你睡觉了，我就不能睡觉，明天还有可能被炒鱿鱼。经济社会是个竞技场，别人不顾你的感受做出任何事来都是可以理解的。明白了？”

丹青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女事主用手遮着嘴打了个哈欠，“五十块外加一个忠告，我年轻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谢丹青重新出现在大马路上，不过他这会儿睡意全无，心情还挺舒畅，他吹着口哨，是《恋曲一九九○》，两手撒把骑着自行车，像二流子一样愉快。

没有人永远是热点新闻的座上宾。

在那种万箭齐发般的热闹劲儿暂且停歇之时，泪珠儿被某出版社正式“接管”了。经济社会，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地买单，你总不能收了定金以后就不当作家了，而成为一名歌手，大肆进军歌坛吧。

出版社给泪珠儿找了一个度假村，有山有水，风景无比秀美也算安静宜人。同时派了一名编审级的女编辑陪伴她，并且起到督促她的目的。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看上去相当干练的女人，不胖不瘦，皮肤黝黑，眼神里充满警觉，一脸的霸气或者说有几分凶悍。早年她毕业于名校的研究生班，是才气很高的人，可以说做为他人作嫁的工作以后很有点虎落平川的味道，幸好后来这些才华都体现在了她的抓稿上，这些书稿又总能点在读者的醒穴上，以至于渐渐地不少知名作家都以搭上她成为炫耀的资本。

她对作者是很爱护的，但不温情，她说走吧去吃点好的，或者走吧去桑拿把头部按摩一下都是命令式的口吻，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对外，女编审封锁了一切有关泪珠儿的消息，她的理论是要吊住读者的胃口，否则他们会像腻烦了肯德基全部转向麦当劳一样。

但是《身世之谜》的进度实在不容乐观，泪珠儿不是不努力，她几乎是不分昼夜地伏案疾书，但多半都成了废纸，坐在电脑前面更是一片空白。这当然与她的经验有关，她还不能娴熟地把握素材，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她用倒叙的手法写这件事，越接近童年越是有一种令她窒息的情绪干扰着她，令她无从描述。

女编审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不光是因为全国春季书市的日子每天都在逼近，在强调市场经济的今天，每一件事都难以逃脱进入商业化操作的规范，一本销路势头很好的书，在书市里发行和不踩点的随心所欲，效果绝对是不一样的。另一大压力的由来，是社里打电话告诉她，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邵一剑也在给一家出版社写书，写的是不同角度的同一件事，整个过程全部暗箱操作，到时拿出来一定是重量级炸弹。

以邵一剑熬成了精的笔力，泪珠儿岂能同日而语？

可是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再逼泪珠儿了，因为两个人已同样是膨胀到极限的热气球，根本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自从离开谢丹青的出租屋以后，泪珠儿觉得每走一步都是她始料不及的。最初的冲动是她在震惊之余的确想写出自身的感受，更重要的是决心报复严沁婷，她认为她是一个无比虚伪的人。但是现在，她的敌人突然找不到了，确切地说她消失了，化作一缕青烟，因为严沁婷已经被千夫所指，在这个克隆人即将诞生的年代，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敢相认的母亲是必定要受到唾弃的。今天的人们已经习惯了用张扬的观念解释所有的问题，每个人都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这种感觉太牛了。

于是一场亲情的纠纷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商业事件。

然而，泪珠儿对母亲的怨恨并没有因此而了结，那些情绪都还在，那些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依然沉淀在她的心中，可是她还谈不上有写作功力，根本无法与苦难冷眼相对，如果她要把这些东西写出来的话，就只有重活一次，重新体验一遍，这无疑是痛苦的，只不过这些痛苦分段标了价，最终不会白痛苦罢了。

这样下去会疯掉，此时是泪珠儿唯一的想法。她不顾一切地寻找到自己的双背包，从房间冲了出去。

她的房间在走廊的顶里面，靠外面的一间是女编审住的，女编审的房间永远门户大开，正对门的一面是一个茶几外加两把单人沙发，女编审总坐在右边的沙发上，总之有看不完的书和从社里带来的稿子。

你不能说她在监视泪珠儿，但的确她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一把拉住泪珠儿：“小严，你到哪儿去？”

泪珠儿两眼发直道：“不知道……反正出去走走吧……”

“那我陪你去吧。”女编审边说边把自己的房门带上。

“你去干吗？”

“你连到哪儿去都不知道，我不放心啊。”

“我如果去找男朋友呢，你也去当电灯泡呀？”

“小严，这是我的责任。”

泪珠儿陡然火起：“你还别跟我提责任！怎么谁对我都有责任啊？这是我最不爱听的两个字，每个人对自己负责就完了，用不着对别人负责！再说了，如果不是为了这本书，你会理我吗？你会多看我一眼吗？责什么任啊！”

女编审一下懵住了，尽管泪珠儿从来不是一个乖乖女的形象，但还是蛮听话的，平时招人疼爱，让人倍感她的身世凄凉。现在她突然变成了一个问题女孩，这让女编审一时无法接受：“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就这么说话，我恨这个世界，也恨所有的人！”

女编审的声音倏地提高了八度，气势如虹道：“严安，你不要太过分了，你的今天并不是我们出版社造成的，不过愿买愿卖而已，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来给你当三陪，你至少对我还应该有一点尊重吧！”

泪珠儿一言不发，扭身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将所有的用品一古脑儿地往箱子里装。

女编审跟着她走进房间：“你要干什么？”

“我不卖了行不行？”

“你单方面违约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去当鸡，也会把你们的钱还上！”

足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不知是什么原因触动了天怒，连绵不断的暴雨每天都要把这座城市横扫一遍。

任何时候，沉默都是化解激烈矛盾的法宝。

沁婷的生活也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她足不出户，幸亏盛世华庭是买一瓶酸奶都可以送到家中的高尚住宅区，有着优质的服务，她完全不必担心因为物质问题而必须抛头露面的尴尬。精神方面，她彻底失去了女儿，但是师晓梁勇敢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他们每天通一个电话，有时，师晓梁会趁着夜色来看看她。

“你真的就不怕别人说你吗？”有一次，她这样问他。

“怕什么？”

“我可是在一口热锅里的人，随时随地都会被炒成渣，和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是注定没有好下场的。”

师晓梁轻描淡写道：“那又怎么样？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沁婷想道，内心无比怅然，看来她是没有看错他的。他跟吕潘就是不一样。

“可是，”她说，“……你太太难道不会怨你吗？”

“怨过，吵过。”

“那你……”

“这是原则问题，你为雪雁付出过很多，现在你碰到了困难，我不能不援之以手。”

“仅仅是道义上的吗？”

“感情上也有，但我们都不是庸俗的人。”

“我有庸俗的一面，我一直从心里很喜欢你……事到如今，也不怕说出来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人非草木。”

“你呢？能不能也跟我说心里话。”

师晓梁是一个不容易动感情，也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正因为如此，他在女人的眼里另有一种魅力：“有些话不说比说出来好。”

“可是有些话不说出来是会后悔的。”

师晓梁叹道：“我想百年之后，我们会变成蝴蝶的。”

这句话就这样轻轻地落入了沁婷的心海，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女儿的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现在以艰辛换来的成功又被打上了大大的问号；她再也不是社会精英的组成部分，而是一个刻毒的母亲，角色的转换就在一夜之间完成了；她一生看重的东西敌不上任何一个人的说三道四，蜚短流长，谁都可以诅咒她几句，因为她不是一个好女人。

可是她得到了一个人，得到了一个她所爱的男人的心，这也算是倾城之恋了吧。

一天深夜，她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敲门声。

又碰上风雨交加的天气，来人裹着一件军用雨衣，沁婷忙道：“赶紧把雨衣脱下来，我给你挂到阳台去。”

来人脱掉了雨衣，沁婷吓了一跳，这个人不是师晓梁。他显得很狼狈，满脸雨水，头发和胡子都没有修剪过，一身灰布衣服也湿了一半，脚上只有一只鞋。慌乱之中，沁婷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阿姨，我是巴男。”

沁婷定睛一看，果然是巴男，便脱口而出道：“你不是……”

“是的，我一直呆在看守所里，可是今晚看守所里的院墙突然被暴雨冲垮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见大伙呼呼的往外跑，我也跟着跑……哨兵鸣枪示警，但是根本没有用，大伙跑得更快了……我不敢跑回家去，那就死定了，只好跑来找严安……”

“可她早就不在家住了。”

“那我……”

沁婷在一分钟之内做出了决定：“你还是先洗个澡，吃点东西吧。”

“谢谢阿姨。”

巴男进了洗澡间。这个晚上太滑稽了，沁婷心想，两个身陷绝境的人被关在了一起。不过她来不及多想，一边给巴男下了一碗面条，一边给他找换洗的衣服，可是她家里怎么可能有男人的衣服呢？幸好严安喜欢穿一些男女不分的装束，她找到一条牛仔沙滩裤，给巴男递了进去。

一切妥当之后，她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紫红色的电话机突然变得巨大无比，她该怎么办呢？巴男真是给她出了一个难题。

她对电话越来越望而生畏了，她从谢丹青那里找来泪珠儿的电话号码，可是一听到她的声音泪珠儿就立刻挂机，她们之间已变得水火不相容。在报纸上看到泪珠儿的所作所为，她真是心急如焚，人们怎么不理解她，怎么骂她都不是问题，大众也需要痛定思痛，就像她痛定思痛也就不再恨邵一剑了——她一定是穷途末路了才会这么干，如果这么干了便可脱离困境那就让她这么干吧。

作为母亲，她最想对泪珠儿说的一句话就是：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泪珠儿和邵一剑，都将被大众公正评价，而泪珠儿越是表现的激烈和超常就越没有退路。譬如有媒体问她：你作为一个强奸犯的女儿有什么感受？不觉得这是你一生的红字吗？还有记者说：你母亲是受害者，你也是受害者，可你们好像都没有同情心，是不是被伤害过的人就格外心冷？

媒体可以给人扬名，也可以致人于死地。

然而她的话，泪珠儿已经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巴男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他看上去饿昏了，里面的生活，可以想见。

“你打算怎么办？”沁婷问道。

巴男含糊其辞道：“不知道。”

沁婷也不想再难为他了，不是她自己都没有想出什么招儿来吗？“你吃完先睡会儿吧。”她说。

巴男临进泪珠儿的房间之前，突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沁婷，像要把人看穿似的：“阿姨，你不会报案吧？”

沁婷摇了摇头：“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选择。”

“我能给严安打个电话吗？”

沁婷把泪珠儿的电话号码递了过去，她看得出巴男十分激动。

然而，泪珠儿的手机关机了。

星期天的早上，丹青接到藏院长的电话，约他中午到家里吃饭。

上午在电脑城上班，中午，丹青径自去了藏院长家，藏师母为他准备了好几个菜，这让他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吃饭的时候，藏院长说道：“丹青，藏蕾又打电话又写信来，她希望你快点到英国去。”

丹青低头不语，他能说什么呢？本来崩牙昌死后，他已经了无牵挂，完全可以赴英国完成留学计划，他的同学都已经走了不少。然而事过境迁，他的家庭出现了极大的变故，父亲失去了重要的位置，经济方面的问题也随之而来，母亲治病花了不少钱，他们移民这件事是需要很大花费的，而父母留给他的钱也只够在国内的开销。没有了强有力的经济支持，出国留学就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他还记得上一次到藏院长家来，无意之中在藏院长的书房里发现了母亲的会诊报告，他知道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但他没想到她为了他，这个为了儿子付出了一切的母亲却成了他的牺牲品。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呢？”当时丹青这样问藏院长。

“告诉你能改变什么吗？”

丹青无言以对，负疚之感几乎令他窒息。

藏院长叹道：“丹青，你的父母并不完美，但他们爱你至深。”

“可是藏伯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也许你没有错，你寻找亲生父母是出于本能，可是你养父母对你的爱也已经变成了本能。”

藏院长说，病中的母亲从来也不提丹青，但总是看他的照片。藏院长对鲍雪说，你心里难过，一定要把感受说出来，这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可她什么也不说，如果有人提到丹青，鲍雪只反复说一句话，我爱丹青。

每次想起父母，丹青都觉得深深地对不起他们，他不会再对他们提出任何要求。

藏院长显然知道丹青的难处，这时他起身进了卧室，回到饭桌上的时候，他把一个信封推到丹青面前。丹青看了看，是厚厚一叠美金，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藏院长。

“你不用想那么多，赶紧办出国手续吧。”

“可你们供藏蕾读书已经供得很吃力了，这钱是借的吧。”

藏师母苦笑道：“现在能借到钱，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你们拿什么还呢？把老骨头熬成油？”

“你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我们总会有办法的……”藏院长含混其词地说道。

丹青把钱推到藏院长面前：“我已经决定了，在国内完成学业。”

藏院长道：“你可想清楚了，这关系到你的前途啊。”

“有些人家里穷，可以不上学养家，我不会为了我自己的前途不顾你们的死活。”

藏师母道：“丹青，也许这个问题我不该问，你是不是……又有女朋友了？”

“我爱藏蕾，我会等她的。”

藏院长感慨道：“丹青，你变得让我们不认识了。”

下午还要回电脑城上班，丹青吃完饭便起身告辞。藏院长老两口把他送到门外，经过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他们觉得这个大男孩懂事了。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藏师母接听电话，一个劲地朝丹青招手，丹青以为是藏蕾，便走过去听电话：“喂，是藏蕾吗？”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远方传了过来：“不，丹青，我是妈妈……”

丹青叫了一声妈妈，顿时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事件的走向开始脱轨，这是泪珠儿始料不及的。

没错，媒体，高曝光率给她带来了许多实际利益，知名度也如日中天。但是随之而来的负面影响根本无法忽视，对于她的遭遇，是有很多人同情她，可是有更多的人需要这种离奇的悲情故事来调剂麻木的神经，更有记者报料说她同时又是一个不良少女，不仅有性格缺陷，而且抽烟喝酒，是三级网站的常客。

逃离了度假村，泪珠儿感觉像飞出笼子的鸟儿一样，她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连呼吸都顺畅了。她一个人漫无边际的在大街上闲逛，体会着自由自在。

不过，心情是好不起来的，因为她无处可去。她像一个疯狂的赌徒，把一切都赌出去了，她从此没有家庭，没有学校，没有朋友，更加没有所谓的人生目标。最后一次见到谢丹青时，他扇了她一巴掌，同时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极其厌恶的目光，这种目光是她从小到大都非常熟悉的。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巴男，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是一句话不说，他们也可以在一起坐很久。

时间像水一样的流去，中午，她走进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酸菜面，还没吃呢，就有人把她认了出来，他们的表情怪怪的，有人像看稀罕物一样的看着她，还小声地指指点点。泪珠儿吃了一口面条，但是在嘴里磨来磨去地吞不下去，她一直很相信自己的反叛精神，不过那是对主流文化而言，面对小市民的汪洋大海，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被吞没了。

她放下筷子，疾步离开了小面馆，闷着头在大街上狂走，似乎希望立刻摆脱掉什么。街道，人流，橱窗几乎是在她的耳边快速的后移。

突然，她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或者是她撞到了别人，总之她的额头剧痛，手上拿着的书稿等物也撒了一地，她蹲下来捡东西，听见那个人破口大骂：“你没长眼啊？”她抬起头正要还嘴，一下愣住了，这个人居然是仁武。

仁武也傻了：“怎么是你啊……”边说边蹲下来帮忙捡东西。

泪珠儿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感觉：“仁武，你怎么留长发了，好像很傻嘛。”

“别人留我也留啊，你知道我这个人什么都怕拉下，反正人有我有就对了。”

两个人站起身来，仁武道：“你走得这么着急去哪里？”

泪珠儿道心灰意冷道：“我哪有什么地方可去。”

“你现在出大名了，个个人都巴住你吧？你是摇钱树啊。”

“摇你个头，找个地方去吃饭吧，我请客。”

仁武想了想道：“去吃火锅好不好？我的一个哥们儿开的，里面放罂粟壳，香到飞起，我三天不吃就会想。”

“走啊，还等什么？”

“你是不是真的没事？”

正说着，泪珠儿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家里的电话号码，听也没听就取消，从早上起，这个号码不知显示了多少遍。

“当然没事。”她说，“你走不走？”

火锅店大得出奇，好像半个城的人都不用上班，都可以坐在这里甩开膀子打边炉。由于地方大，人多，反而没有人注意泪珠儿，她和仁武被带到靠窗的位置，仁武要了一个红白锅底，点了一大堆鱼头和牛羊肉，酒当然必不可少，还没吃呢已经兴奋得脸都红了。

看到仁武，泪珠儿自然想到巴男，便道：“不知巴男现在怎么样了。”

仁武道：“他这个人，死就死在他老爸手上，他爸不肯花钱啊，所以他才判那么重。”

“他爸不是花了一百多万吗？”

“一百多万算什么？人家李嘉诚从张子强手上买儿子，七个亿都花出去了……土财主就是土财主。”

“你们也是手太黑了，不死人就不会有这种事。”

“人在江湖飘，那哪能不挨刀。是巴男自己要出气啊，那个狗屁导演又不知死，懂个三拳两脚还不是把命搭上去了。”

“那就没办法了？”

“等等看吧，总会有机会的……对了，你这两天看报了没有？”

“没看。”说实在的，泪珠儿已经害怕报纸上再出现自己的名字了，从一开始的兴奋到现在的难以招架，已令她谈报色变。

仁武道：“报上说，巴男他们那个看守所由于山体滑坡把围墙给压垮了，好多犯人跑了出来，报纸上叫他们自首，说是会减刑，骗鬼去啊……不知道巴男跑出来没有？他如果来找我，我把他送到新疆去，躲两年就没事了。”

“真有这种事？真有人跑出来吗？”泪珠儿忍不住瞪大眼睛。

“当然真的，不过巴男没来找我，肯定是他腿软，没跑出来。”

泪珠儿眼里的光芒熄灭了，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

仁武见到火锅就没命，吃得昏天黑地。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不知为什么，泪珠儿的心怦怦怦地跳了起来，因为她的手机号码巴男是不知道的，巴男唯一可以联络的人就是仁武。可是仁武只顾着吃，泪珠儿急道：“你还不赶紧接电话！”

“急什么？没有一件事比吃重要。”仁武抹了一把嘴，慢吞吞地接听手机，“……要账的事你急个屁呀，你以为你是谁？落了定金就催催催，他妈的派出所长叫我搞辆车，作为罚没车处理扩充警力我还没时间去办呢，就你的事着急？你要不能等就塌定好了……”仁武收了线骂道：“一个小K，抠门儿的鬼一样，叫会计连钱带账一起卷走了八百万，有一回请我吃饭是咸菜送白粥，说这样很养命，他妈的我烂命一条不用这么养法。现在好了，他都快得心梗死了。”

“为什么不报警啊？”

“他的账见得了光吗？说不定全是假账。你真是幼稚。”

没有巴男的消息，泪珠儿也知道自己的期待根本是异想天开。不过她真是没有什么胃口，吃了几筷子就开始发呆。仁武辣得满嘴跑舌头道：“吃啊，你看什么？”

泪珠儿仍旧望着窗外，对面一座新起的高楼颇为雄伟，绿色的玻璃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泪珠儿眯缝着眼睛道：“你看对面的高楼，从上面往下一跳，就什么事也没了。”

“你认识我还用说这种话吗？我什么事不能帮你摆平？”

“你连写自己的名字都掉笔画，能帮我写书吗？”

“写什么书啊？拜托你这么屎的桥段都能想出来！人家不仁你就不义这是天理，有什么必要写书？有什么好写的？你以为写出来就有人看啊？这个世界谁会陪着你伤心掉眼泪，还不如看女演员的写真集呢，真是猪脑子。”

泪珠儿无言以对，但好像仁武的话格外醒脑一样。

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泪珠儿刚想挂机，仁武伸手拿过电话：“是你妈吧？让我来教训她几句。”他颇有英雄气概地接听电话，但他显然吃了一惊，一声不吭地把手机递给泪珠儿。

她诧异地拿过电话，刚一接听便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对方是巴男焦躁的声音：“你干吗不接电话？你有病啊？”

泪珠儿还从来没有见过巴男发火，可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抓紧手机，像抓住了一个生命的按钮，她说：“巴男，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你家。”

“那你不要动，我马上就过来。”

“不用了，这两天你妈妈跟我谈了很多，我也觉得自己不适合逃亡生活，我决定自首，说不定还能减刑……”

“巴男，你千万别犯傻，你是无期，怎么减也是二十年，二十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那你就彻底完了。”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也只能愿赌服输啊，我这个人从小就没有什么能力，东躲西藏的怎么过啊，还不是会被抓住，如果在里面表现好，或许还有希望再减一次刑……”

“你什么也别说了，我现在就过来，在见到我之前你哪儿都别去……”

“严安，我是很想见到你，可是……再说自首的时间最后期限是今天下午两点，我们没有时间了，如果以后有空，你还是去里面看我吧……”

“巴男巴男，你听我说，你别听我妈的，她这么做是为了报复我……”泪珠儿飞速的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五十了。

“她为什么要报复你呢？”巴男不解道，“她对我很好，也没有报警，我想这都是因为你……”

泪珠儿扔下二百元钱，拉着仁武就跑。

计程车箭一般地驶向盛世华庭，然而这时，巴男已经在沁婷的陪伴之下，走进了公安分局的大门。

生活的链条无论把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它自身的本质是丝丝入扣的，其中一个环节断裂，事情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而断裂的可能又无处不在。然而，更多的时候，生活把许许多多的不合理融合得天衣无缝，让人无话可说。

有一段时间，泪珠儿曾独自漂流，长沙只是她去过的地方之一，远不是她足迹的终点。她去过卢海花的家，去过南京、安徽……凡是母亲在日记中提到过的地方，她都走了一遍，她也找过师晓梁，他们谈了一个晚上。

奇怪的是，母亲留给每个人的印象都是善良和坚韧的，她的才华和聪慧更是不在话下，同时她肯于付出，而且是没有回报的付出，这是许多男人都做不到的。

孤身上路，本来是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理由——揭露一个虚伪、残忍的母亲。但是，她得到的答案似乎在描述另一个人，而她自己也慢慢地被这个女人风化了，她想到她对她种种的好，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关爱，一种长年累月被病人所折磨般的隐忍，尽管这一切都敌不过仇恨的顽强与久远，说到底，却还是变成了自己跟自己的较量。

只是，也想过就这样算了，默默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至多从此了断，尘封往事。太多的例子是说人会在最后一刻幡然悔悟。

其实她一直处于极度的矛盾心情之中，偏偏这个时候，在她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媒体掀起了轩然大波，她还能怎么做呢？一个人在公众面前的表现是不可能深思熟虑的，也许她的所作所为就是本能，当然也有表演和作秀的成分，谁知道呢，总之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就必须粉墨登场。

恶的链条迅速地排列起来，看上去坚不可摧，儿女情长对她来说只能是过了期的可乐，味道全部变了。

是的，相比之下，善的链条是容易断裂的，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被这个女人带走，于是，它彻底的断裂了。

“……严安，是你吗？”

黑暗中从身后传来的这个声音，令泪珠儿全身的汗毛刷的一下立了起来。她身边是久经考验的仁武，当即也吓得一哆嗦。泪珠儿手上的西瓜刀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件事并不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当泪珠儿和仁武赶到盛世华庭时，她的家中已经空无一人，她知道她来晚了。突然，一股热血直冲她的头顶，泪珠儿不顾一切地把这个家，这个她无比痛恨的家砸烂了。仁武站在她的身边目瞪口呆。

转眼间，这儿变成了一片废墟。

也就是在同时，一个罪恶的念头在她心头升起。而当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放下了千斤重担，她所有的烦恼不都是因她而起吗？那么很简单，除掉她。

沁婷的相框丢弃在地上，上面的玻璃已经粉碎。泪珠儿指着她对仁武说道：

“帮我把她做了。”

“你确定吗？”

“确定。”

“行啊，给个数吧。”

泪珠儿没说话，用手比画了一下，仁武搬开她窝下去的两个手指。

泪珠儿看看自己的手，仿佛在下一个决心：“好吧，就这么决定了。”

离开了盛世华庭，她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她开始放纵自己，每天跟仁武和他的一班人马在酒吧泡着，蹦迪，大声地说笑，看谁都不顺眼，她再也不害怕公众的目光，她用刻毒的目光回望着这些人，甚至对他们吼道：“看什么看！”

如果有人要打架那就更好，你有多狠，就有多痛快。

她知道这个决定里也包含着对自己的解脱。

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在极度不冷静的情况下的义愤之举。出版社方面出现了一位副社长，在做了一番劝解工作之后，他很诚恳地对泪珠儿说道，你和女编审都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又都是炮仗脾气，有冲突这是难免的，我们决定给你换一个编辑，相信你们一定会合作愉快。这个编辑是个睡不醒，性格很肉，泪珠儿表示要合作还是女编审吧，这种选择让副社长深感奇怪，但女编审得知以后却热泪盈眶。

泪珠儿开始以每天一万字的速度叙述着她的故事，人只有把什么都放下了才能做如此彻底的剖白，面对了她不愿意面对的一切。

那些文字写得相当匆忙和粗糙，技巧和雕琢方面几乎是零，你可以感觉到作者并不想在这些文字面前停留，似乎十万火急的要赶到一个什么地方去。那种力量是没有人可以阻挡的，飓风海啸一般。

书稿最后写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顽强地生活在仇恨里，这也许是每一个没有被遗弃过的人所不能理解的，毕竟我们是极少数，而生活是为大多数人准备的，这也就是我以我的方式离开的全部理由。

直到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降临，仁武用手臂卷着从大众搬屋公司拿来的包大柜的毡子，可以说肮脏不堪，初时的颜色十分可疑并且难以辨认，他打开破烂不堪如麻袋片一样的毡子，里面是一把锋利的西瓜刀。

“真的敢杀人吗？”他问泪珠儿。

泪珠儿极其漠然地说道：“有什么不敢的。”

“我真想不通，像你这样的女中豪杰，怎么可能看上巴男这样的人。”

“你不懂。”泪珠儿只是快速地说了这么一句。

毡子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息，泪珠儿皱起眉头。

仁武说道：“……他们会以为这是民工干的。”

一切都是有备而来，只是仁武并不知道泪珠儿为什么会这么痛恨住在盛世华庭的这个女人，当然他也不想并且不需要知道。按照习惯做法，他扑到大床上，用毡子蒙住女事主的头，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泪珠儿已经乱刀砍下。在一片漆黑之中，他们感到有喷射状发黏的液体溅到了脸上，身上，血腥之气如暗香般游移，时隐时现。

黑夜赋予人的胆量是不可预测的，白天不可想象的一件事，夜晚或许不在话下。只是，他们的确都被那个声音给吓住了。

老练的仁武第一个反应是蹲下身去摸刀，他知道即使没有勇气再回身做任何弥补，也不能把凶器留在作案现场。然而刀还没有摸到，床头灯温柔的光芒洒满了室内，仁武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

“……安安，你能过来一下吗？”那个声音软软的，软到了人的心窝里。

泪珠儿情不自禁地回过身来，她的眼前一片血光，沁婷便在这血光之中，而她自己，也正在从这血光中走出来……那是她五岁的时候，第一次从福利院出走，那时她坚信她可以找到妈妈……可是不到一个礼拜她就被送回来了，当时她头发乱如野草，脸上黢黑，一双忧伤的眼睛毫无生气，烂了的鞋子用铁丝勉强地连在一起，没有人告诉她今后会怎样，或者还有没有今后……

她们就这样在血光中重叠地出现。

决定做这件事并不是泪珠儿的一时冲动，而是一个了结。她就是这么想的，否则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也无论是受到荫护还是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她都不能释然，或许在她看到日记的一瞬间就已经埋下了伏笔。不管怎么说，她在干这件事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是冷静的，甚至还想到了严沁婷跪倒在刀刃之下，求她不要这样做，她说，你不能这样对我，安安，你这样做太没良心了，我做了一个母亲所能做的一切……

然而意外没有发生，母亲没有提前从梦中惊醒，然后在她的面前失声痛哭。

母亲只是对她扬起一只血淋淋的手，仿佛要够着她似的，她说：“安安……我对不起你，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那只手是在垂落之际被泪珠儿无意识地接住的，四周一片寂静，失聪一般的寂静，她捧着母亲渐渐冷却的手，久久地默然不语……

深喉

第一章

呼延鹏有他自己的线人，这些人分布在他认为重要至少也是不容忽视的位置上，不知会是什么时候，子夜或者清晨，他们向他提供线索，以满足他的需要。当然这样一来，呼延鹏就必须拿出大量的时间分批分期地陪这些人泡吧、吃饭、聊天；把演唱会、音乐会或者月饼票之类的东西颇显随意地送到他们手上，有时一个信封就值八百块，呼延鹏喜欢这种形式，而不是提着礼品盒到处乱串，那就太像仅为半斗米就折腰的小人物了。

作为《芒果日报》法制版的记者，呼延鹏觉得有人给他爆料至关重要，如果没有料，那他写什么呢？难道让他像埃塞俄比亚餐厅的厨师一样，把空盘子端给客人吗？！

那些花花绿绿的票都是娱乐版的人送的，什么周华健啊梅艳芳啊，国产交响乐团告别金色大厅回国路过临时加演，总之这些演出都派上了用场，月饼票是报社的福利，把福利变成人情，也是一笔上算的交易。

呼延鹏虽不是剑眉星目，倒也受看，他不是那种美得让人厌烦的男人，确切地说是五官端正的平常人有一点气势和素质罢了。另外他干净，又是一身布衣，这种人又能坏到哪去？呼延鹏毕业于北京人民大学新闻系，别的暂且不提，只说他大二时便有报刊重金请他去做兼职主编就足以显现他的实力所在，尽管是一本时尚休闲杂志，那也不是有手有脚就能干的，对不对？所以当年《芒果日报》的主编戴晓明亲自到北京挑人，独具慧眼地相中了呼延鹏，那时的呼延鹏年轻气盛，一心要留在皇城根下讨生活，对于南方香蕉苹果之类的报纸视如手纸，又听说这张报纸在若干若干年前还是以当地地名贯称，后来毛主席那一年把别人送给他老人家的芒果亲手送给了工人阶级，为了纪念这件极有意义的事，这张报纸便改名为《芒果日报》。对于这样的奇闻，呼延鹏听起来无异于茶馆里的说书人语。

不过，在与戴晓明的一次长谈之后，呼延鹏突然就决定南下，因为他觉得戴晓明这个人极有胆识，又独具个人魅力，在人治现象不可改观的中国，跟对了人才能成就一番事业，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南方人欺生，加之无论什么报纸都是党的喉舌，哪会跟你玩什么个性？所以一时间，呼延鹏有点乏善可陈，当人们看到戴主编像捧着一株君子兰似的捧着呼延鹏，所有的人都觉得他中看不中用，是戴晓明旗下的男花瓶。

然而，戴晓明当年的思贤若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曾经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不到四十岁便掌接《芒果日报》总编辑的帅印，属于正儿八经的厅局级干部，是中国媒体圈内少有的嘴上没毛就坐上高位的少壮派。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位置也并非人人惦记的金交椅，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芒果日报》的发行量只十万份，所谓三千多万的固定资产也无非是些破楼破印刷厂，年年等着政府拨款惨淡经营，如同一艘陈旧、超载又吃水很深的轮船，随时可能商海沉没。

这还远远不是问题的全部，戴晓明上任时，他面前就耸立着两座高峰，一座是《南中国大报》，这是一张伟大、光荣、正确的报纸，又是一份让人踏实的报纸。它的掌门人是满头白发的老报人方煌，方煌坐在旗舰上，自知南报不可能赚回真金白银，报纸要生存，报人要发奖金，于是他便以南报为母报，派生出一系列子报，其中有在政治方面相当新锐的《精英在线》，有面向白领的《经济导报》，还有市民喜欢的《星报》和《花鸟鱼虫》，总之这些小舰队在旗舰前面横冲直撞，奋勇拼杀，完成旗舰难以完成的使命，目标就是直逼市场，赚钱，赚钱，赚钱。有人说坐在旗舰上的方煌如果再摇个鹅毛扇，便是报界的诸葛亮了。

另一座高峰便是《花城晚报》，晚报是靠多年打磨经营出来的一块金字招牌，她和蔼可亲，不是总板着面孔，还常常登一些情感伦理方面的上乘之作，同时集雅玩、情趣、享受于一体，俨然一个生活大师，是民众心目中的老字号。所以晚报虽然没有子报，却也活得一枝独秀，发行量居首，还有外省的印刷点，其江湖地位稳如磐石。

在这样的情况下，戴晓明除了高山仰止，谁也想不出来他还有什么出路，你说他不思贤若渴还能干什么？

当一个人前有大山后无退路的时候，他就开始有故事了。

不过，呼延鹏到底是可造之才，短短的几年间，他和《芒果日报》一起成长，终于洗刷并打碎了自己的花瓶形象，成为报社重要的采编人员之一，当然也是戴晓明智囊团的主要成员，虽不能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早已不是涉世尚浅只有青春痘的毛栗子了。

中午吃饭时间，呼延鹏在办公室接到透透的电话，透透用命令的口气说：“现在就出来，请我吃饭。”

呼延鹏道：“我都吃了半截子了。”他手上的确拿着难以下咽的盒饭。

透透道：“请、我、吃，我管你半截子不半截子。”

呼延鹏道：“要不晚上吧。”

透透道：“我叫你现在自然有现在的道理，我这儿有料，我给别人，那就不是一顿饭的事了。”说完就要挂电话。

呼延鹏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央求透透吃他的饭，透透哼了一声道：“我没看错，就知道你是这种势利小人。”说完就收了线。呼延鹏给骂得心里七分暗爽加三分舒坦，顺手把盒饭丢进了垃圾桶。

透透是时尚版的记者，同时又是那种叫男人无法拒绝的女孩，她不仅漂亮，而且可爱，身材又无可挑剔，整个人像漏汁的蜜桃。她是音乐学院学古筝的，你说跟新闻有什么关系？可她就是能毫无争议地进报社。无怪乎延鹏的同学洪泽说，漂亮女孩一生出来就等于拿了博士后的学位，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本来，呼延鹏对洪泽的话也是不以为然，他认为人这一辈子靠的还是真才实学，女人也一样。洪泽说，你怎么知道漂亮女人就没有真才实学？人家雷透透长得仙女一样，不仅能做报纸，还能在青竹溪水旁弹古筝，就凭这一点得气死多少真正意义上的女博士后？你还要什么样的真才实学？说得呼延鹏无言以对。来报社后不久，呼延鹏和透透便被称为《芒果日报》的金童玉女，对此，呼延鹏并没有特别在意。

可是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透透突然来到呼延鹏的办公桌前，在“嗨”的同时两手一拍桌子，呼延鹏一抬头，见透透穿一件白背心，脖子上绕着奇奇怪怪的挂件，下面是毛边的牛仔短裤，半长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夹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只有密集的小汗毛。她说，我的钱包丢了，给我点钱我坐车回家。她说的是给，根本没有说借，呼延鹏也搞不清自己怎么会这么乖地拿出钱包，抽出两张钱递给透透。透透拿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办公室的人都有些羡慕地看着呼延鹏，仿佛他得到什么最高奖赏似的。也就是在这一天之后，呼延鹏就有点喜欢透透了，他喜欢透透以后，就在透透面前酷不起来了。

透透喜欢吃日本餐，呼延鹏便请她吃平田料理。席间，透透说她意外地听说六年前曾经轰动全国的翁远行杀妻毁容案居然查出了真凶。这使得呼延鹏差点没被嘴里的乌冬面噎着，当即兴奋到心血管扩张致使他捂住胸口连说了两遍让我冷静一下，让我冷静一下。

回到报社，呼延鹏便一头扎进资料室，他找出六年前的报纸，确切地说是六年半，当时已是岁末，这则杀妻分尸案的案情并不复杂。翁远行，男，一九六八年生人，在一家合资公司任部门经理。某日晚，翁远行因琐事与妻子卞丽莎发生口角，便摔门离去，十点钟左右，卞丽莎的妹妹发现姐姐惨死家中，面部青紫并被砍有数刀，全身布满瘀痕。经法医鉴定：死者头部被硬物击中，同时被按住后颈部导致窒息而亡，但死者生前没有受到性侵犯，其家中的贵重物品也无任何损失，致使警方对凶手的行凶动机茫无头绪。两周后，翁远行作为最大的嫌疑犯被警方刑事拘留。警方的证据是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两枚带有血迹的烟蒂，其血型与翁远行相同，同时验出死者指甲中的二百六十九条纤维中，有七条与翁远行的一件西装纤维相同。三个半月以后，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一审判处翁远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

该案之所以轰动全国的原因是，二审维持原判又在四次被驳回上诉之后，该案律师徐彤执着地为死囚奔走，以在无目击证人的情况下现有证据不能成为证据链为由，恳请高院枪下留人，关键时刻最高法院紧急签署暂缓令，在枪响前的四分钟留住了翁远行的性命。

这样的拍案惊奇只有在古戏文中尚可一见，自然是所有报纸要闻版的头条，巨大的黑体字都相当抢眼，同时配发了不同角度的照片。翁远行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有后续消息传出，翁远行后来被判了死缓。

了解完所有的前史，呼延鹏心中有些愤愤不平，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他的线人没有一个给他打电话，他们可都是在公检法部门工作，推说不知道是不能成为理由的。要不是雷透透具备克格勃的素质，那他就瞪着眼睛读别家报纸的重大新闻吧。

这时已是下午四点，呼延鹏回到办公室以后，便分别给他的线人打电话，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些人就像是约好了一样，都是吞吞吐吐的，不愿说这件事，其中有一个人还埋怨他说，你怎么把电话打办公室来了？！说完就收了线。后来这个人用手机打来电话说上面不让提翁远行这个案子，说出去的人按泄密论处。呼延鹏说上面是哪个上面？线人说那你就别问了，反正今天开会前，顶头上司先骂了一通媒体，足足骂够了半个小时，说坏事都坏在他们头上，又没有职业操守，说话又严重不负责任，凡事没有不夸大其词的，唯恐天下不乱。大伙当然也跟着一起骂，整个就是一个无良报人投诉会，就差没把桌上的报纸扔在地上踩两脚了。之后便宣布纪律，而且还说了一些谁把事情说出去定会追查到底的话，所以你也就什么都别问了。

挨骂倒没什么，哪张报纸不是被骂大的，如今这年头，你赞扬谁，人家也是当骂来听。只是按照呼延鹏的本意，真凶被抓到了，翁远行又没死，他做一个独家报道，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干吗有关部门要这么讳莫如深呢？

于是，呼延鹏的好奇心上升的速度超过了体内涌动的荷尔蒙，他想，说不定就这件事能挖出点什么来，这是每一个新闻从业人员的惯常思路，呼延鹏也不例外，他在脑海里迅速地张开自己的关系网，其中有一个线人在公安局工作，他们的私交不错，而这个人唯一的毛病就是酒后大嘴巴。

呼延鹏马上给这个人打了电话，除了寒暄什么都不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个人答应晚上跟他去星巴克喝酒。呼延鹏心想，这下可齐活儿了。

下午四点多钟，戴晓明从部长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虽然他不属于帅呆酷毙的那种男人，但身穿雅格诗丹Ｔ恤衫的他，尽管斯文体面，但还是有一点不为人察的霸气。其实这是他追求的一种风格，他不喜欢过分谦和的人，可是现在官场到处都是这种人，能大段大段地背《红楼梦》，对苏联文学颇有研究，在必须亲民的时候还能眼泛泪光。戴晓明就不愿意做这种人，他喜欢叱咤风云说一不二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的气度，而且他坚信官场奇缺的正是他这样的人。

宣传部长倒是真正的儒雅之士，他其实还是欣赏戴晓明的才干的，但又必须规范他的行为，尽可能地减少来自各方面的非议，戴晓明能够感觉到他的用心良苦。不过他最后的几句话着实让戴晓明恼火。

当然这是组织上的意见。目前的戴晓明已经是《芒果日报》社的社长，并把身边长年共事的号称报社文胆之一的人提为总编辑，但那个人老实得有些木讷，所以属下还是管戴晓明叫主编，难以改口，其他各个部门的人员分配业已得心应手。而部长的意思是上面要委派一个副社长下来参与高层工作。这明摆着是掺沙子嘛。见他面有不悦之色，部长又提到另一个方案，那就是让他彻底交出报社这块大蛋糕，坐部长现在这把交椅。而宣传部长本人将另谋高就的传言已流行半年之久了。

这些话如同咒语，都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尤其是最后那句让他放弃“芒果”的话，犹如钢针一般直刺他的心窝，当时他真有全身失血脑袋涨痛的感觉。可他又不便发作，毕竟《芒果日报》是党报，不能等同于民间报刊，谁打江山谁来坐。

说起这些年来的奋斗史，就连戴晓明目前最具实力的竞争对手方煌都不胜唏嘘。

方煌不止在一个场合说过，若我手下得一个戴晓明，此生无憾。要知道方煌是个孤傲的老头，最早有人向他提起戴晓明，他简直就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后来他一步步见证了这条小鱼是如何变成了传媒大鳄，方有此感言。然而时世却让他们成为对手加敌手，永远没有并肩作战的可能。

方煌说，戴晓明是一个战略家。

的确，初始进入传媒业，戴晓明是赤手空拳打天下，在认清了严峻形势的同时，他也曾下定决心悬梁刺股励精图治。他所推行的改革方案可谓石破天惊，首先是报纸的自办发行。以往，报纸都是靠邮局发行的，别的暂且不提，单就邮局只能保证上午十点把报纸送到读者手上这一件事，戴晓明就非改不可。他说，新闻讲的是时效性，十点钟是什么概念？晚报都快上市了，我必须保证我的读者八点钟就能看到新闻。有人提醒他这么干会被邮局封杀的，有的报纸就被迫无奈灰头土脸地把发行权还给了邮局。戴晓明说，我决不会把肥肉让给别人吃。

自办发行的困难相当多，投入也大，加上邮局系统的不配合，但是戴晓明做到了，他的报纸清晨六点半就出现在茶馆茶客的手里。

渠道畅通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扩版，可以说“芒果”是全国地方性报纸中最先由四版扩至八版的报纸，此后一扩再扩，直至现在的日均五十大版。戴晓明说，为什么要循序渐进？这个时代谁有时间循序渐进？就是要飞起来咬人，而且一口咬死别人。他率先推出国际通行的多叠报纸，在特殊的日子譬如香港回归、千禧年之类的大事出现时，便推出两百版、一百版的特刊，不仅让读者甚至让业内同行都目瞪口呆。

扩版的另一个重大意义是为报社带来了巨额的广告收入。

然而，做报纸毕竟不是赌气，大刀阔斧的工作作风并不能代替精美上乘的锦绣文章。为此，很长一段时间戴晓明都亲自坐镇总编室抓头版新闻，你几乎可以在深夜或者凌晨的任何一个时间看见他办公室的灯光始终亮着。

与此同时，他在体制内部进行了可以说是休克似的改组，说白了就是金钱挂帅，他取消了所有的所谓报社福利，而只有好稿才是跟金钱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些钱的数额高到你可以做买楼买车的计划，人们不得不改变以往坐、等、要的万事不急的风格，取而代之的是每个人都行动起来了，而且没有谁是不风风火火的。总之报社从此再也没有上下班的时间概念，到处都是绞尽脑汁咬着笔杆子发呆的人。

戴晓明要求所有的稿件在一天之内全部变成电脑稿，那些龙飞凤舞字迹难辨的手写稿非常误事，也影响效率。可怜有些老记者老编辑只好叼着烟，用一根手指敲电脑，敲到深更半夜也敲不完手中的稿件。

在一片抱怨声中，戴晓明铁石心肠，他说我不是戴善人，“芒果”也不是养老院，我并不在意你老，但就怕你倚老卖老不思进取。

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没有人喜欢被管理，但是没有管理就不可能造就名牌企业。戴晓明如是说。并且在三年之后，他所推行的办报理念初见成效，这时候，戴晓明在心中酝酿多时的大动作逐渐浮出水面。

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五日，由戴晓明一手策划并且精心筹备组建芒果报业集团的申请获批，这是中国第一家获批的报业集团。在报业集团的旗帜下，戴晓明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他几乎是以闪电般的速度，一口气延伸出七个子报，有面向投资者的《发财狮子》，有专门给球傻子看的《球报》，还有一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小资、女性报纸，不仅如此，他还成功地收购了一家出版社。

这还不算，戴晓明的确是眼光独到，在一些旧厂房的搬迁过程中，他用极其低廉的价格买地，然后像土财主那样一块一块地开发。其实他是房地产业内最大的票友，竟然卖出商铺每平方米八万元的天价。即使那些资深的地产商也被他气得几乎口吐白沫倒地身亡，有人通过电台专门点歌送给他——《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芒果”迅速积累起来的财富开始呈几何公式上扬，发行量一百六十三万份，总资产高达四十亿。

这样你就能理解为什么戴晓明走出部长办公室时会闷闷不乐了，他是报界的巴顿将军，将军决战只在战场，难道他会愿意坐在办公室里空谈什么思想和主义吗？即便戴着一顶宣传部长的帽子，那又怎么样！完全有可能毫无作为。至于说到掺沙子，这种手法古老得有些可笑，在你干活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人注意你，一旦有了果实，便会有千万只无形的手向你伸过来，有些手就是专门撒沙子的。

在别人看来戴晓明已经创造了一个神话，而他本人便是神话中那个点石成金的人。但是戴晓明自己并不这么想，总有一种壮志未酬的感怀。他正准备做的两件大事分别是建立一个与国际接轨的报务中心，选用最先进的印刷设备，他始终相信，报纸的印刷质量和外包装是首先打动读者的关键，即便是一个修鞋匠他也决不会拒绝阅读豪华版报纸。还有就是请国外的设计师招标，建立一座包括休闲、餐饮、购书、图书馆等多种功能的报业大楼，使其成为本市的标志性建筑。

他将调动运作上亿元资金，那种感觉除了少数人之外恐怕只有演员经历过。

有人说，戴晓明干脆把自己的雕像立在报业大楼前面吧。戴晓明说，我不要国家一分钱，为南中国平添一道壮丽的景观，难道报业大楼本身不是我的塑像吗？

戴晓明回到报社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大门口出出进进的人有不少，他们对他的敬畏之情溢于言表，有些新记者干脆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唯恐自己消失得不快。我又不是鬼，心情不爽的戴晓明虎着脸这样想道。他没有乘电梯，而是步行到三楼他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宽敞，而且一尘不染，大型的玻璃书柜整齐地排列在大班台椅的后面，像卫士一样守护着他。他喜欢这里，每当他心情不好或者倍感压力的时候，只要关上门稍坐片刻，他的心境就会渐趋平静，今天也是一样，当他坐在办公桌前时便如神附体，马上就觉得应该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付之一笑。

也许这里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平台，令他尽施拳脚智勇双全。很多时候，戴晓明甚至觉得他的办公室是玻璃做的，是完全透明的，他知道很多人都在看着他，而他也有超水平发挥并成为报业领军人物的愿望。

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呼延鹏他们宿舍有四个同学，其中一个得了恶性肿瘤，但他又想断断续续地完成学业，其他三位同学就要不停地照顾他安慰他帮他抄课堂笔记把图书馆找来的资料资源共享等等，另外就是弹吉他为他解闷，并且充满幻想地上网或到学生橱窗贴小字报征求救人的偏方，大伙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然而大四阶段的某一天，患恶性肿瘤的同学去做化疗便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彻底离去成就了其他三个人远远超过同学情义的友谊。这三个人中除了呼延鹏之外，另外两个人是洪泽和宗柏青。

洪泽是一个机会主义分子。大四第二学期，没有人上课，全都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外面找工作，洪泽一点也不急，在学校帮同学写毕业论文，开价不菲。后来出去找工作的人都无功而返，洪泽却有了一笔不错的收入。所以呼延鹏说他有南方人的精明。

洪泽也的确是南方人，毕业之后按照哪来哪儿去的原则分配回来，跟呼延鹏在一个城市，在呼延鹏立志做媒体精英时，他又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报考公务员。他自己的解释是，男人的第一志愿永远应该是当官，这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就像女人爱脂粉一样。而男人也只有处于权力漩涡时才能显现出无穷的魅力，任何时候世界上那些十强、八强会议，你绝对不可能看到一帮女人在谈论经济、金融、政治、科技乃至战争之类的大事。否则小布什算什么？普京又算什么？混混或者雅痞而已。

洪泽果然以高分成绩进入机关大院，在不能再短的时间里坐上了省委宣传部期刊处副处长的位置。

宗柏青是兰州人，可他身上一丁点儿西北汉子的味道都没有，一个男人皮肤雪白雪白的，简直莫名其妙，身材也是玉树临风，总之任何形容女人的词汇用到他身上都恰如其分。柏青也不爱说话，除了做事总是安静得很，跟他在一间屋子里，你有时完全感觉不出他的存在。呼延鹏和洪泽看着他发愁，你这个样子在兰州可怎么混啊。

于是洪泽开始叫父母托关系，他家没有一个人是搞传媒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企业肯当接受单位，说是做文秘。这样柏青便来到南方，还真老老实实给人家做了两年文秘。后来《花城晚报》招人，他去应聘，考上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宗柏青被分配到晚报总编室，奇迹就这样发生了，晚报老总很看重他并且招他做了上门女婿。柏青是三个人中间结婚最早的一个，不像那两个人已拖成了大龄青年。柏青的老婆文文静静在外企当翻译，是那种人见人爱的温柔女孩。他本人则被老总安插到报社广告部，这意味着什么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宗柏青是典型的“突然中产”，家里应有尽有，外出风光体面，他开了一辆糖果白色的雅阁车，整洁安静的人谁不喜欢？一时间柏青倒成了让女孩子眼睛一亮的人物。跟呼延鹏和洪泽吃饭时他总是悄无声息地签单，把那两个家伙镇得一愣一愣的。

千万不要以为柏青从此便跟新闻无缘，太不是这么回事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柏青的老丈人总要拿出大块的时间来跟柏青喝功夫茶，谈话的所有内容都与新闻、报纸有关，当然也可以具体到晚报的文章、版面甚至评报等问题。柏青也从心里关注传媒风云，自然有不少真知灼见，两个人于是又在亲情之外找到一些莫逆之交的感觉。有知情人说，宗柏青简直就是晚报的编外编委。

当天晚上，呼延鹏在星巴克请他的线人喝酒，酒过三巡开始有一些男人的话题，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大事，政治局的人怎么不和，省市一级的领导怎么跑官，谁谁谁投资多少亿想干什么惊动了国务院等等。当然不能总聊这个，形而下的东西才会让人忘乎所以，于是呼延鹏翻出脑子里所有的娱乐圈秘闻选美内幕来取悦他的线人，他知道其实线人最爱听的恰恰是这一部分，尽管线人做出特别无所谓的样子，横着半边眉毛一副爱知道不知道的架式，但呼延鹏知道他太热爱娱乐新闻了，从他的笑声里就能感觉到他内心受用的程度。

有一种现象颇让人费解，越是离娱乐圈远的人越上心圈内的事。有数据统计，绝大多数工农兵学商读者打开报纸都是先奔娱乐新闻而去。这也使娱记的身价又臭又不跌。

天色已晚，线人已经喝得欲仙欲死，呼延鹏开始称兄道弟，进入正题。

线人说，翁远行杀妻毁容案的真正元凶是一个叫江毅的人，是翁远行家的邻居。六年前，江毅只有十七岁，在家看完黄色录像急于找个女的实战演习，他敲开翁远行家的门，果然只有卞丽莎一个人在家，而且不知为何事哭得梨花带雨外加衣衫不整。这时一米八几身材高大的江毅已经两眼喷火情难自持，便与不肯从命的卞丽莎厮打起来，由于卞丽莎认识江毅，江毅恐她事后报案，便把卞丽莎掐死后逃离现场。他在她脸上乱划数刀是想造成情杀现场，扰乱办案人员的思路。

以后的六年间，江毅作案数起，共杀死过四个女人，此次落网纯属偶然。但他从实招认了四次杀人的经过。

目前，翁远行已被无罪释放。他所要求的国家赔偿将另案处理。

呼延鹏想不出这件事有什么不能报的？同时又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回到宿舍以后，他连夜写出新闻稿《一起冤案引发的思考》。此稿顺利地通过了三审进入印刷车间，刊登在第二天报纸的要闻版上。

第二章

无惊无险的双休日过去了，如果不用赶稿子，呼延鹏多数是睡睡懒觉，然后像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听音乐，他喜欢的歌手令他有点说不出口，是台湾的费玉清，这人好像有男邓丽君之称，声线纯净容易让人安静下来。洪泽觉得这简直就是同性恋倾向。

呼延鹏也不是不想跟透透腻在一块，可是透透做时尚版，双休时间便会被一些名牌代理拉去当嘉宾，当然主要是需要透透的版面宣传他们的产品。呼延鹏跟她去过一次，不好玩，是一个名牌时装春季发布会，所有的女人都跟证券快道上的新股似的，总算得以包装上市，冲出来必定得闪亮登场。女孩还都是些花骨朵，可已经穿得既高档又时尚，一个个完美得跟假人儿似的。包括透透在内，穿着梵迪的露背长裙，胸前和背部扑着金粉，随着光线星星点点的闪耀，眼睫毛刷得像冠状病毒上长出来的小蘑菇。呼延鹏觉得在这种场合里他就像一个火车司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愿意在这种场合出现了。

不过，呼延鹏也决不会干涉透透，这年头，谁活得都不容易，透透也不容易，你总不能让她做时尚版同时又远离时尚。

经过这些年的积蓄，呼延鹏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两房一厅，他付了首期，虽然不是什么顶级楼盘，但因地段好，供楼也供得天昏地暗。当时的想法是种下梧桐树不怕引不来金凤凰，结果他的金凤凰倒不是这套房引来的，而且还对他这套房不以为然，觉得面积太小，楼下又没有花园。

透透说，我太爱好房子了，我一定要住上好房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那种让人有感觉的房子。见呼延鹏两眼发直，她把手搭在呼延鹏的肩上说，老呼，镇定，有我呢。

呼延说，透透你心不要太大，女人就怕心大，这个世界上坏人多着呢。

透透说，心大有什么不好？我有多大的台就唱多大的戏。再说我也不想当什么好人，尤其是做一个好女人，又累又没意思，所以说我是坏人我怕谁？！你说我怕谁？！

呼延鹏后来才明白，其实他对透透的欣赏多少有点叶公好龙。

这个星期天晚上，正好洪泽和宗柏青都有空，于是三个人约好去吃湘菜吃剁椒蒸鱼头、红菜苔、油渣豆豉炒尖椒，喝白沙液，大家都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尽兴，也只有吃这样的菜才能嬉笑怒骂胡言乱语。

男人喝酒吃肉免不了要谈权力和女人，于是洪泽红着脸膛大谈权力对男人的重要性，他们期刊处的处长原来也是个颇有官志的人，可是他的身体不争气，心脏安了起搏器，现在到处看中医开口闭口都是固本、滋阴、正气什么的。处里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洪泽顶着，大家也都挺看好洪泽，认为他接处长的班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且还会往上走，将来负责省新闻出版或者广播电视这条线。

相比之下，柏青有点小富则安的味道，毕竟他的气质和现状都过于优雅了一些。而呼延鹏，他更看重的是做无冕之王，成为一个正义、敏锐、深刻同时又让大小官员们多少有些害怕和警惕的名记。

在女人的问题上，宗柏青觉得像透透这么漂亮的女人应该收在家里，不能放到社会上去，太危险。呼延鹏笑笑没有说话，心想漂亮女人本身就是成功男人的标签，放在家里未免可惜，再说自己也养不起，他相信自己的魅力，女孩子一定有段时间心野得很，你让她疯累了自然会回到你的身边来。

洪泽从来没有对透透发表过任何意见，老实说他对美女的兴趣有限，电视上的选美节目他也是从来不看的，当晚不知为何突然大发议论，他说在我看来透透实在也是美人，不过不是我喜欢的那种。见他说得如此勉强，呼延鹏便问他你喜欢的那种又是哪种？因为他深知洪泽这家伙有时大加赞赏的东西根本不是他的心头所好，不了解他的人常常被他搞得一头雾水，譬如他把铁观音吹得神乎其神，自己喝的却是龙井。洪泽说他真正喜欢的女人也是《芒果日报》的，这话呼延和柏青都是第一次听说，自然忙瞪大眼睛。

洪泽提到的女人叫槐凝，是报社的摄影记者，这人的相貌平平，脸上从不见妆，身材中等偏瘦，服饰也相当中性。如果她还有所谓魅力的话，那就是她的神情相当舒朗，看上去总是那么平和安静。柏青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听说，没见过。呼延鹏对她的印象也是接近模糊，更谈不上遗珠失璧般的惊喜，而且槐凝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丈夫对她出奇的好，因为他常到报社来接槐凝，所以众所周知，她丈夫身材修长，气度风雅，好像是在大学里教书。总而言之，洪泽的一番夸奖等于什么都没说。

洪泽说，槐凝是我所见过的最为性感的女人。她从海湾战争的巴格达拍回来大量难得的新闻照片，自己抱着长枪坐在战车上的工作照让我过目不忘。

呼延鹏笑道，你知道自己不可能跟槐凝有任何故事，所以才会这么讲。而且你今后也不会找槐凝这一类的女人当老婆。洪泽说，那就不一定，我这次是酒后真言。说完，两个人还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

星期一上午十点钟，呼延鹏在办公室接到洪泽的电话，叫他去一趟报刊处。呼延鹏懒洋洋地说什么事啊？洪泽公事公办口气生硬，说来了就知道了。没等呼延鹏做出任何反应，他那边已经收线了。洪泽是一个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的人，决不会在酒桌上称兄道弟进了办公室就和颜悦色。对于下属单位更是严而又严，走到哪儿批评到哪儿，下面的人都管他叫棍子，这话传到洪泽耳朵里，洪泽颇不以为然。

省委大院里苍松翠柏，宽大的灰砖楼房有一种无言的威严，庭院里打扫得整洁有序，与红尘滚滚的市井完全是两个世界。呼延鹏并不常到这里来，所以有一种久违之感。在宣传部洪泽的办公室，洪泽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地坐在乌黑气派的办公桌前。呼延鹏见怪不怪，心想，又是这副死样子。

两人自不用寒暄，洪泽劈头就道：“你是猪啊？也不用脑子想一想，就把翁远行的案子捅出来。”

呼延鹏一时给他说愣了，不知如何作答。

洪泽道：“还不明白？六年前，强书记还没调到中央去，在咱们省就负责政法线，在他担任领导工作期间搞出这么大的冤案，毕竟是一种失误，在民间传来传去的多不好！我们这些人在感情上也过不去。”

呼延鹏道：“我看老兄你是多虑了，当官当成了惊弓之鸟。老百姓的脑袋瓜哪会做这种联想？！再说强书记在的时候，不是也一再要求我们新闻工作者要实事求是吗？！”

“所以说你是猪啊，说和做之间有个利弊问题，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啊？”

“我又不想当官，我怕什么。”

“放肆！你以为我这是空穴来风吗？上面有电话来说目前正在调整干部，我们不给强书记加分总不至于给他减分吧。”

“上面？哪个上面？”

“跟你说不清楚，你就当是‘深喉’吧。”

深喉，最简单的定义，就是事件背后所发出的那个更深层次的声音。

呼延鹏无言，但从表情上看，他绝没把这件事当做一回事。洪泽看在眼里，丢过来一张报纸：“这是昨天的《精英在线》，你看看吧。”

呼延鹏翻开报纸，头版便是介绍强书记其人其事的文章，字里行间，深情厚意，完全不是应景之作，甚至深入到强书记的家乡以及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分别由他的兄长、乡亲、老师、同事、妻子等不同的角度，着力描写了一个在当今官僚体制下的极其不同凡响的官员。

谁都知道，强隐闻书记有政治洁癖，他为官清廉、务实，在南方沿海这样一个大城市，居然从不吃宴请，从不收礼，妻子一直在某单位当会计，没有一个子女在国外或开公司赚大钱。他在本地工作期间，不仅着力于经济改革和政务改革的实践，同时铁面反贪，义无反顾，不仅力掀反腐风暴，同时尝试构建反腐制度。他以朱总理常说的古训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公则明，廉则威。

更值得人们敬重的是，强书记常说：“当干部，光注重自己名节为下，重视国计民生而不顾自己荣辱者为上。”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总是亲自去解决那些陈年积攒下来的最难办的事。有官员说在强书记手下当差很不舒服，也有官员在他赴京上任之际长舒了一口气。而人民群众对于这样一位一蓑烟雨两袖清风的干部却是有口皆碑。

在不止一次的“接受新闻监督恳谈会”上，强隐闻书记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要树立监督就是支持的观念，不能让这一有效的机制成为空谈。

洪泽叹道：“这样的干部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所以要投鼠忌器。何况，官场上的事情那么复杂，有些看起来不经意的小事都可能成为政治上的把柄。”

沉默了片刻，洪泽话锋一转道：“呼延，没有孤岛上的名记，其实政治上的成熟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成长。你看现在的官员，必须具备文人的风骨，至少也要懂得附庸风雅或者即兴作秀；那么反过来说，文人也只能兼备政客的要素，否则不成了糊涂蛋了嘛。你以为别的报纸都不知道翁远行冤案这件事？笑话！你有线人耳目，未必别人就没有？！可是统揽全局，在目前的形势下，方煌就太聪明了，他让手中最热卖的报纸不仅不登这种给往上走的干部减分的案子，反而大谈他极其正面的品行，人家这才叫踩在点子上了。”

呼延鹏道：“方煌是我敬仰的前辈，不过他未免太不清高了。”

洪泽笑道：“我知道你最佩服的人是戴晓明，他当然不是清高，而是太有锋芒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把话放在这儿，他绝对不是方煌的对手，在很多事情上，方煌比他老辣得多。我只举一个例子，市委副书记的司机，想把他老婆搞到贵报资料室，戴晓明不肯，回话是她没有文凭，这不是屁话吗？有文凭还用找你吗？！人家现在在南报资料室。你知不知道每到关键时刻总有人帮方煌垫话，这就是他下面的报纸每每走钢丝而他就是屹立不倒的原因啊。”

这样的事情何止一件半件，作为戴晓明的下属，呼延鹏知道的只比洪泽多。的确，无论是在本土还是在圈内，戴晓明都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他性情狂放，常常语出惊人，不仅不注重“左邻右舍”的关系，反而使其更加恶化。比如，由于《芒果日报》的崛起，南报和晚报也相继成立了报业集团。然而品牌久远的晚报无论是子报还是副业都莫名其妙地成为赔钱货，搞了一个《金领报》金领白领都不看，还有一个名人高价旅游团，就是跟着名人去日本去欧洲也是办了几个假期就办不下去了，这一切的投资、经营均亏得鸡毛鸭血，晚报作为母报只能无止境地倒贴，直贴到气虚体弱。在这种情况下，戴晓明却在工作例会上说，在这场报业大战中，晚报已经出局，被我们玩残了，以后只盯着南报就行了，他要跟方煌一决高下。这件事把宗柏青的老丈人，也就是晚报的老总气得半死，好好一位老同志，见人就骂戴晓明，实在有些失态。

尽管如此，戴晓明在年轻人心目中威信仍然很高，呼延鹏就是其中的一个。在交谈了一阵之后，呼延鹏对洪泽说：“你知道我这个人对苟且一向不以为然，所以哪怕最终的结局是戴晓明死得很难看，我也还是认为他更有魅力一些。”

洪泽像长辈那样拍拍呼延鹏的肩膀：“以你这样的性格，怎么会喜欢费玉清呢？你知道吗？我妈特喜欢费玉清。”

呼延鹏起身道：“少啰唆，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别拿村长不当干部，我们俩是上下级关系你懂不懂？”

“呸。”

“好了，翁远行案子的事到此为止。这件事本来要跟戴晓明打招呼的，不过你是当事人，我这么做也符合淡化处理的要求。”

呼延鹏离开时，洪泽只是把他送到走廊上，脸上的神情淡淡的一点也不热络。呼延鹏心想，洪泽在官场上混得越发是游刃有余了。

一天晚上，透透难得有空，呼延鹏也慌慌张张处理完手上的稿子，两个人决定好好放纵一晚。这时的呼延鹏早已把翁远行一案抛至脑后，他觉得洪泽有些话说得是对的，尽管他讨厌成熟这两个字，在中国，成熟不就是没有光芒和棱角吗？！甚至好奇心都应该越少越好，从头到脚滑溜溜的。可是他还是觉得洪泽的话有道理。反正大案要案自有新华社的通稿，自己身在党报，就是再别出心裁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那么他又何必像穿山甲一样东钻西钻，万一卷进政治的漩涡，那就太没意思了。这跟正义、良知、关注弱势群体和替老百姓代言完全是两码事。

透透要去吃寿司，呼延鹏说你简直就是一个哈日族。透透说日本餐是健康食品，少油清淡，所以她百吃不厌。

两个人在“金田中”席地而坐，对于酱汤呼延鹏几乎捏着鼻子才能吞下去，可是无论如何跟透透在一起他还是很快乐的。寿司端上来以后，他们像以往那样两手同时划拳，也就是说两只手可以同时出不同的锤子剪子布，谁赢谁先挑好吃的寿司。挑战是无声的，无声中充满了默契和温馨。自然，透透挑走了鱼子酱、吞拿鱼、刺身的寿司，呼延鹏觉得自己吃了一肚子紫菜米饭。

呼延鹏被绿芥末辣得泪眼模糊，透透笑道：“跟你在一起没别的，就是快乐。”不知为什么在这句话里呼延鹏听出了一丝惋惜的味道，心想，这个透透还真是看她不透，坐在这里吃寿司你就能感觉到她触手可摸，可是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时装发布会上，你却能感觉到和她之间的距离何止千山万水。

对于爱情，呼延鹏不喜欢那种踏实的感觉，他觉得谈恋爱就是得玄玄乎乎似有若无的，但又不能太平淡，最好像看恐怖片那样令人期待的同时又会大惊失色，既惊险又刺激内心永远惴惴不安。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又去泡温泉，除了牛奶、芦荟、香槟等特色池外，最大的温泉池有一个标准游泳池那么大，只是池水泛黄还冒着泡，空气中飘着一股浓浓的硫磺的味道。这时的天已经黑透了，但温泉露天场上的白炽灯照得这里跟白天一样。透透穿着泳装，曼妙的身材令许多男人的眼球大吃冰淇淋，对于这一点呼延鹏倒并不生气，资源共享嘛，只要这朵玫瑰只为你一个人开放，别人欣赏一下又何妨呢？

老实说，呼延鹏和透透还没有成其好事，原因主要在透透这一方面，漂亮女孩总是心眼儿活得很，不肯轻易就范，所以尽管呼延鹏严阵以待，也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

而这个晚上，透透主动提出愿意到呼延鹏那里坐一会儿，这当然是呼延鹏求之不得的，于是两个人手拉手地回呼延鹏的住处。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好像都清楚今晚会发生点什么事似的。透透披着半湿的头发，很多男人都曾迷恋过女孩子浴后的芳姿，呼延鹏当然也不例外，他不时地看一眼透透，内心奔涌着一种冲动。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是一个男人，相貌平平，呼延鹏并不认识这个人，也就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掏出钥匙来开门，也就是在这一刻，身后传来突兀的声音：“你就是呼延鹏记者吧？”

呼延鹏转过头来，有点不知所措，但仍不失礼仪道：“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看了透透一眼，似乎很明白自己此时不受欢迎的事实，但还是用坚持的语气说道：“我想跟你谈一谈。”

呼延鹏心想这人既不客气又不知趣，决定问明他的身份后再约他明天到办公室谈事，便道：“请问你是……”

“我叫翁远行……”

在寂静的走廊上，这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呼延鹏和透透两个人同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互望了一眼，在重新迅速审视了翁远行之后，透透对呼延鹏说：“你们谈吧，我先走了……”呼延鹏下意识地点点头，在透透走后把翁远行让进了屋。

翁远行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很多，这是不言而喻的。在灯光下，他的头发像撒了胡椒面那样，稀疏中有些花白，神情略显木讷，两眼干涸已经没有光芒，他说话时可见缺了一颗门牙，手臂上也明显有烫伤的痕迹。即使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业已显现出他曾经经历了身心的双重磨难。

翁远行说，本来他对这件事已经不想再讲任何话，但是在报纸上看到了呼延鹏的文章，令他相信在六年之后这个世界还是有公道可言的。他说他的遭遇如果能够揭开司法腐败的一角黑幕，那他吃的所有的苦也算没有白吃。

听了这些话，呼延鹏心里颇不是滋味。然而翁远行已经没有眼泪的双眼无论如何是不能拒绝的，所以呼延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叫他有什么话慢慢说。

时光缓缓倒流，就像摄影机在很短的时间里倒播，于是，已泼出的茶水又回到杯子里，远行的快艇重新回到始发地，满山遍野的黄叶刷刷地回到树上呈现出诱人的绿色。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六年前。

卞丽莎的血案改变了一切。本来，翁远行和卞丽莎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晚会上相识的，不知为什么卞丽莎会对翁远行一见钟情，而翁远行明显感到卞丽莎有些任性，而他对于任性的女孩子总有点如避鬼神，所以也就不那么殷勤，人都是这样，在男女的交往中，不殷勤的一方总是受惠，卞丽莎那头反而热得不得了。后来翁远行才知道，卞丽莎的父亲早年在中缅边界做玉的生意，赌石赌得骁勇，一刀下去，盲石开裂，露出成色极好的翡翠，他有过三百万赚回一千万的业绩。后来他去了香港，一直开珠宝行，改革开放以后，内地大城市均有他的分行。由于他酷爱喝红酒，家中收藏着上百万元的上品红酒，人称红酒卞。对于爱女他早就想好要结一段良缘，自然是对家族势力的一种巩固和壮大，结果卞丽莎不争气，死活要嫁给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人物，一气之下，红酒卞便跟卞丽莎脱离了父女关系，于是卞丽莎便提着一只路易威登的手提包来到翁远行身边，变成滚滚红尘中最普通的饮食男女，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翁远行说，婚后的日子虽然没有浪漫到每天晚上坐在天台上数星星，但也算是相安无事。至于说到偶尔发生的矛盾和磨擦，想来也不是富家女嫁穷小子这种版本的唯一专利，可谓家家如此。总之，他其实还是很怀念那段平静时光的。

翁远行又说，出事以后，他被押到公安局，先是七天七夜不间断的审讯，令他的精神几乎崩溃，但他始终坚称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是后来的逼供行为已完全是酷刑，捆绑、罚跪、扇耳光已不算什么，他们用屠夫杀猪的方式将他按倒在地，用纸搓的捻子捅鼻孔，边捅边逼，同时，有干警暗示同监的犯人对他进行殴打，这些人下手特别黑，他的门牙被打落双手被烫伤都是这些人干的，更为严重的是有一个警察用电击棒电他的生殖器，他心里明白他现在已是废人一个。

在这样的情况下，翁远行绝望了，既然冤死打死都是死，那就没有必要再受这皮肉之苦，于是他承认了“杀死卞丽莎的整个犯罪过程”。

然而，这一认的结果是给他的家庭带来了灭顶之灾，翁远行的父母亲都是工人，有一个妹妹在写字楼当文秘，全家人都不相信见到生人还会脸红的翁远行敢去杀人，尤其是翁远行的父亲，他完全不能接受祖祖辈辈清白的家世出了一个杀人犯的事实，他觉得证明这一点甚至比救翁远行的性命还要重要，所以全家人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想为这个贫寒之家为翁远行讨回一个公道，但这显然是徒劳，无论是上访、写申诉材料还是找有关部门，在这件事上都看不到一点希望之光。

不仅如此，父母亲的住处曾经两次被不明身份的人抄家，父亲被打致重伤，当即送进医院，妹妹加班没有回家算是幸免，但也没有原因地丢了工作，母亲在饱受惊吓和极度伤心中，在翁远行坐牢的第四年过世。

这些话听得呼延鹏冷汗淋漓，可是看着翁远行波澜不惊的叙述，谁都会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可信的。

翁远行最后说，他最感谢的人就是徐彤律师，开始家里还凑了点钱给徐律师，后来根本拿不出钱来了，但是徐彤律师坚持帮助他们。每次到狱中找他，他只会哭，说不出话来，徐律师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洗清自己的冤屈。也就是在徐律师的鼓励下，他才变得坚强起来。

这个晚上几乎都是翁远行在说话，房间里回响的尽是他单调的声音，而呼延鹏一是对翁远行的遭遇深感震动，二是他吃不准自己应该怎么表态才更合适。所以他几乎没说什么话，但内心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冲击着。

送走了翁远行，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但呼延鹏却毫无睡意，他极有冲动给洪泽打一个电话，像当年在学校时那样，吵不清问题谁都不许睡觉，谁睡就折磨谁，非要把问题吵清楚不可。此刻的呼延鹏很想对洪泽说，当我们在你的宽大的办公室里权衡所谓的官场利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翁远行这样的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有谁对他无罪的六年牢狱之灾负责？在学校时，我们都曾把唐人刘知己在《史通·惑经》篇里的“良史要以实录直书为贵”写在日记本的第一页，而我们至今又实录直书了多少东西？你每天给我们下达的红头批示就有一大摞，如果连我们自己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伸张正义的话，那么呼唤全社会的良知觉醒岂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呼延鹏还是没打这个电话，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未免太学生腔了，而且洪泽从梦中惊醒又怎么可能一下子明白他的心迹和情怀，所以他倒在床上，好长时间难以入睡。

直到天边发白，呼延鹏才昏沉沉睡过去。

上班迟到对于他来说在所难免，将近中午的时候，呼延鹏才回到报社，路过机动组时，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透过走廊上的玻璃窗，他看见是槐凝在向他招手，于是他突然想起洪泽前些天的酒后真言，顿时满脸笑意，以至于走到槐凝面前，槐凝满脸狐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远远看见你就是有牙没眼。”

呼延鹏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槐凝在堆满稿件、照片、书籍的桌上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她说，呼延鹏写的那篇报道见报以后，她便想方设法打听到翁远行出狱的时间，结果那天有众多媒体守候在看守所门口，包括电视台也在那里架了机器，所有的照相机大炮一致对着灰色的铁门。翁远行的妹妹和老爸也去了，还有徐彤律师，但是等来等去翁远行并没有从大铁门里走出来，而走出来的一名管教对媒体说，他们已派车将翁远行送回家，大家可以散了。

槐凝的照片拍的是翁远行的老父亲给徐彤律师当众下跪的画面，场景让人无比心酸。槐凝说：“这些照片你或许用得上，不如就放在你那里吧。”

呼延鹏心想，还不知用上用不上呢，想过之后又深感惭愧，忙以虔诚的态度接过照片，并连声道谢。

槐凝又道：“你的这篇报道真的写得很好，有事实，又有让人深思的东西。我在拍这些照片时心里很堵，明明是没杀过人的这家人却要下跪，要对别人感恩戴德，这应该是一种社会的耻辱。”

其实呼延鹏跟槐凝并不是很熟，但此刻却感到与她心灵相通，于是便跟她聊了起来，其间也说到翁远行昨晚去找他这件事。

槐凝说：“那你完全可以做一些后续报道啊，需要照片的话我会配合你。”

呼延鹏含糊道：“我是要把后续报道写出来，能不能发稿就不一定。”

槐凝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想了想道：“新闻调查不仅要搞清楚案情的来龙去脉，还要追究案件的背景，追究案件的社会价值和意义。相比之下后者更为重要，而只要拿到第一手证据，能掌握到铁的事实或真相，就什么也不害怕。”

此时的呼延鹏又一次想起洪泽的话，不过这一回他没有笑，他承认洪泽对女人的眼光比他犀利，但具体到槐凝这个人，洪泽未免有点诗意化，那也是因为现在的女孩子脂粉气物质欲重得让人无所适从。而在呼延鹏看来，槐凝吸引人的地方并非她外化的职业气息，恰恰在于她气质中的敏锐和淡定。

据说徐彤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

槐凝证实了这一点，她说那天在看守所门口，众多的记者由于采访不到翁远行本人，又拍不到翁远行与父亲和妹妹抱头痛哭的场面，也就是说大家心目中的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刻根本没有出现，这其实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头条新闻是没法做了。在场的传媒人很有些群情激愤，不少人大发牢骚。但也有一些聪明的记者立刻转向对翁远行家人和律师的采访，然而徐彤律师一言不发，准备离去。但他被人团团围住脱不了身，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只说了几句话，他无不感慨地说，翁远行一家人已经够不幸了，如果客观效果是我利用他们炒作了自己，有悖于我做人的原则。

说完这话之后，他匆匆离去。

呼延鹏心想，徐彤还真是好样的。表面看上去，呼延鹏并不像洪泽那么狂放，甚至还有几分谦和，但他是一个典型的内心骄傲的人，真正让他心生敬佩的人还真不多，所以他对徐彤产生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兴趣，除了他必须采访他之外——因为他直觉翁远行一案还不够清晰，而徐彤作为当事人，或许是知道内情最多的人。同时徐彤还让呼延鹏对他多了一分好奇心——在浮躁之风席卷纵横的今天，还真有人活得这么清醒和脱俗吗？

天气剧热，阳光照在身上像火燎一般，夏季里的万里无云真算不上什么好天气。

加上今天的这一趟白跑，呼延鹏已经是第五次来到徐彤所在的律师楼，然而他并没有感动任何人，律师楼的工作人员对他熟视无睹，因为他们在门口贴了一个告示，大意是徐彤律师到北方办案子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后面还加了一句上班时间请勿打扰。一看就是针对媒体的，相信也有不少业内人士与呼延鹏同等遭遇。

呼延鹏在街边的士多店买了一罐冻可乐，老板娘找钱的时候他觉得有几分眼熟，猛然想起有两次在律师楼见到这位阿婶在扫地，想必她同时兼做律师楼的零工。于是呼延鹏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佯装不识地拉过一张破塑料凳坐下，一边喝可乐，一边又买了一袋盐水煮花生，其实这么热的天他哪来的胃口，但他还是装作很爱吃的样子与老板娘搭讪，扬言这么美味的东西待会要多买几袋送给女朋友吃。

阿婶的脸上略显松动，她是一个收汽水瓶也正经八百的人。因为客人不多，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想不到干你们这行的人还几费脚力呢。”

“阿婶看我是干哪行的呢？”呼延鹏扔一粒花生在空中，用嘴接住。

“你不是做记者喽。”

呼延鹏做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哇，你不是透视眼吧？”于是扔在空中的花生也不接，啪地砸在脸上。

他的样子让阿婶既受用又自负，后来阿婶告诉他，早在一年多以前徐彤就不在这里上班了。呼延鹏问为什么？阿婶说不知道。呼延鹏说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阿婶想了想说好像是去什么关于法律方面的学校教书了。呼延鹏说是不是法学院？阿婶说听着像。

后来呼延鹏买了一斤煮花生就离开那里了。

他决定立刻就到法学院去，因为本地只有一所国家级的著名大学有法学院。进了地铁通道，呼延鹏就把煮花生扔进垃圾桶，顿感人也清简了不少。

大学传达室的阿伯略显几分警觉道：“你是他什么人？”

呼延鹏道：“是亲戚。”

“是亲戚都不知道他住几号楼？”

“好久不联系了，他原先不是一直在律师楼上班嘛。”

“你不是记者吧？”

“我当然不是，你看我像吗？”

“我看你倒是有几分像那个香港艺人……”

“阿伯，收声啦，以前你这么说我不知几开心，现在他都宣布破产了，拜托你不要说黑我好不好。”

阿伯笑起来，好像风光艺人破产是他最心仪的事。他还走出传达室，为呼延鹏指引通往徐彤家最便捷的路。

呼延鹏想不到徐彤居然住在筒子楼，粗算一下他的经历，不可能混成这样。筒子楼的走廊里例牌都是堆满杂物的，墙体被五花八门的煤气灶熏得漆黑，同时空气里漂浮着一股经久不衰的扬州炒饭味。呼延鹏找到徐彤家门口，刚要敲门，结果门从里面发出一声巨响，并不太结实的门板抖个不停，从声音判断像是一本精装书砸到了门上。

又等了老半天，呼延鹏见没什么动静了，才上前敲门，好一会儿，门开了，是徐彤本人来开的门，很不客气地问呼延鹏：“你找谁？”

“我找徐彤律师……”

徐彤打断他的话，厉声道：“你是记者吧？我警告你，立即消失！”

没等呼延鹏开口，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呼延鹏呆立在走廊上，很长时间不知何去何从，就像被人类遗忘的火星人，即便有人路过，看他一眼也不得闲搭理他。

直到有人陆续下班，走廊里又开始饭菜飘香了。呼延鹏中午只吃了一个汉堡，早已消化得渣都不剩。于是呼延鹏怀念起他丢掉的那袋花生，所以说人生都是后脑勺不长眼睛的。

徐彤家的门一直紧闭着，偶尔能听到高一声低一声的争吵，但是吵什么就听不清楚了。呼延鹏也想过离开，他今天来得的确也不是时候，可是转念一想，他能找到的地方，任何一张报纸的记者都能找得到，也许就是耽搁了一晚，独家报道就变成了别人碗里的红烧肉，呼延鹏总也忘不了一则西方谚语：豹子每天都在想它要跑得多快才能追上羚羊，而羚羊每天也在想它要跑得多快才能逃脱成为猎物的下场。也就是说每一个竭尽全力的人都应该想到他还有许多对手，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一枝独秀这个词了。所以他下定决心在门口等徐彤出来，不信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天真的黑了，月亮也明亮地挂在天上，因为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挺大的窗户，缺了半边，很破旧的样子，油漆斑驳，木质发黑已毫无光泽，根本是清贫寂寞生活的静物写生。

呼延鹏心里一点数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而且他饿，饿得两眼直冒金星。

门，突然开了，徐彤虎着脸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呼延鹏一眼，出人意料的是没有破口大骂，他像对待一个熟人那样说道：“你怎么还没走？那就陪我去吃点东西吧。”说完自顾自地往前走，既不回头也不再招呼跟在后面的人。呼延鹏真有点受宠若惊了，急忙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徐彤走。

已经过了饭点儿，学校里面开的一间家常餐馆也就不那么拥挤和热闹了，徐彤随便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两瓶啤酒，呼延鹏抢着付钱，被徐彤严肃地制止了。徐彤付完钱，呼延鹏已经把啤酒给他倒好了，他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呼延鹏这个人的好处是他懂得适时沉默，也就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决不吭气。他虽然饿昏了，但也只能慢慢地吃，慢慢地喝。两个人闷了一会儿，显然徐彤觉得呼延鹏还不讨厌，或者说还挺上道的，紧锁的眉头也就慢慢松懈下来。

徐彤突然说道：“钱钱钱，整天就是钱，烦死了。”

呼延鹏知道他是在讲刚才吵架的事，不便插嘴，也就没有接话。

徐彤又道：“在学校上班，始终是钱少的，这还用说吗！怎么能和在律师楼的时候相比，肯定是天上地下嘛。”

呼延鹏忍不住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在律师楼上班呢？你那么有经验，又那么有名气。”

“你以为我不想在律师楼上班吗？可我的律师资格证被吊销了，我怎么上班？无证上岗接案子是违法的你知道不知道？”

“是为什么事把本儿都丢了？”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的资格证就被吊销了。”见呼延鹏甚是不解，徐彤喝了一口酒道，“你昨天才出生吗？这种事很出奇吗？！只不过我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身上就是了。确切地说，就是到了时间，所有律师的资格证收上去审核，发回来独独没有我的，到哪个部门去问都有托辞，总之这个证就再也没有回到我手上，我长年没法接案子，留在律师楼也不合适……幸亏我的同学在这里当院长，叫我来这里教学，算是给我一口饭吃。我的房子、车，都是月供的，女儿找好了英国的一所大学准备留学，现在一切都泡汤了……所以说才会家无宁日……不光是她们，我是说我老婆我女儿，就连我自己也一直不适应现在的生活。”

“可你心里一定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我真的不知道。可怕就可怕在这里，我只是隐隐地感到这件事跟翁远行一案有关，因为这件事是在翁远行改判死缓之后发生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说老实话，我倒真的希望有人半夜向我拍砖或者撞我的车，至少公安插手说不定能调查出事情的真相，但是这么无声无息地干就像软刀子杀人，你找不着对手，也不知道该冲谁使劲儿，可是你的意志却会在不死不活中消亡。”

“那么你为什么不通过媒体曝光拿回你的律师证呢？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这件事情像当年翁远行改判案一样上报，相信有关单位会因为舆论压力把证还给你。”

“我想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因为对手是一股强大的势力，而且非常内行，老实说我是有家室的人，我害怕极端的对立有可能造成极端的事件。包括你在内，我都奉劝你一句，不要轻易过问翁远行的案子，至少要很小心，没准哪一天你就会莫名其妙地鬼上身。”

呼延鹏笑了笑，心想徐彤可能真的是被这件事搞得元气大伤，变得谨小慎微害怕草绳了。翁远行一案已经是毫无悬念的铁案，还有什么可能节外生枝呢？

两个人又默默地喝酒、吃菜，呼延鹏道：“徐律师，应该说你为翁远行一案付出了很多，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无论如何生命都是最宝贵的。尽管我一开始并非没有杂念，我希望头顶生出正义的光环，中国人不都相信这个吗？相信名气大的人。我小时候看电影《风暴》，非常羡慕里面的施洋大律师。我想，只要我能为正义和公道呐喊，就能接到更多的案子，结果我把整个舞台给丢了，但我仍然不后悔，我信佛教，我不能看着无辜的人把命丢了。”

呼延鹏举起酒杯道：“今天见到你，想不到你会这么潦倒，但我由衷地敬佩你，你是好样的。”

“谢谢。”

“我还能来看你吗？”

“当然，不过关于我的一切都不要上报。”

“我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要记住，我是认真的。”徐彤说完认真地看了呼延鹏一眼。

呼延鹏只好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多少年来，方煌一直保持着做工间操的习惯，他的总编室有一个宽大的半圆形的阳台，每当熟悉的音乐声从大喇叭里响起，他都会放下手中的工作，来到阳台上做广播体操。楼下就是南报报业集团的大院，只要是在班上的工作人员都会出现在这里，做扩胸运动的时候，方煌便看见一张张扬起的脸，虽然有些人颜面浮肿，还有许多人镜片闪闪，总之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在方煌眼中，仍如一朵朵向阳盛开的葵花。

他非常偏爱手中的这支队伍，媒体是一个典型的表面风光内在艰辛的工作，尤其他的母报身份，不允许他犯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错误，然而不敢犯错误的报纸，不打擦边球的报纸又有多少人爱看呢？这是一个严酷的事实。

可是他手下的这支队伍英勇善战，在市场经济的今天，他的子报竟然成功地登陆北京上海，这是何等地不容易！人家贵为大哥大的身份，堪称卧虎藏龙之地，并且当地的报纸业已厮杀得难解难分，如果不是他旗下的两员大将《精英在线》和《经济导报》有过人之处，断难在异地容身。

并且，报纸企业化以后，千头万绪都是钱。方煌就差没把商家必备的招财猫请到他的办公桌前坐镇了，先不说职工福利，只说他的一个老的体育组组长得了慢性肾衰，每周透析两次，一病就是八年，你能让财务不给他开支票吗？

所以，与其说方煌有做工间操的习惯，不如说他喜欢利用这短短的二十分钟，检阅他的这支并不强壮但非常精锐的队伍，他爱他们。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２０００停在院外的停车场上，方煌认识这辆车，果然不一会儿，洪泽便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潇洒地关上车门。应该说是工作需要，省委宣传部给洪泽配了一辆八成新的国产轿车，由他自己开。方煌不禁感慨，时代真的是进步了，现在的年轻干部也是今非昔比。

不夸张地说，每回洪泽登门，方煌多半都知道他为什么事而来，一经交手，果然如此。尤其《精英在线》经常被上面点名批评。方煌承认《精英在线》的办刊宗旨是比较激进的，也会说过头话，可是不以这种面目示人发行量就上不去。但是这一次，方煌百思不解洪泽为什么要登门，这段时间，南报的子报几乎登的全部都是正面的消息，总不见得是为了表扬他们而登三宝殿吧？！

方煌做完广播体操，洪泽已经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了，他是常客，所以方煌的助理给他倒好了茶。

洪泽跟方煌说话从不兜圈子，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小狐狸没有必要跟老狐狸兜圈子。洪泽说：“方前辈，有件事我不想说也得说，领导明确指示，关于强隐闻同志的系列报道不要继续发了，全部撤稿，以后类似的文章也不要发。”

“为什么？”

“主要的意思是对于领导干部来说，不要过分地宣传个人。听说强书记本人也是这个意思，尤其他是从我们省出去的，是不是避嫌也未可知。”

老实说，洪泽得知这个指示也十分吃惊，本来他还暗中佩服方煌棋高一着，想不到竟然演变成自打嘴巴。整个报刊处里的人都想不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有关领导表示不仅要撤稿，还要把《精英在线》的主编一起撤下来以平息这场风波。

方煌一听最后这句话就炸了，方煌说：“稿可以撤，检讨我们也可以写，但是撤主编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有什么道理嘛。”

洪泽也觉得这么做有些过分，但是领导已经决定的事他只能贯彻执行。事实上这件事真正的原因也还是不得而知，或许反映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也没有办法。

洪泽说：“方前辈，你作为一个党员，这种话就太不像你说的话了。”

“你就原封不动地给我报上去，说这话是我说的，我们错在哪儿了？我们找一个主编容易吗？我们的系列报道是一个采访队在当地呆了一个星期，完全是如实的报道，没有半点虚构之词，这些都可以去当地调查，凭什么把主编撤了？我怎么跟人家谈？怎么向他们编辑部的人交代？而且你们报刊处，凡事不帮我们扛，你们帮我们下面的人说句话会死吗？！别忘了你们发的奖金里也有我们报业集团上缴的钱，你们这样惧上压下，怎么还能这么心安理得？！”

洪泽的脸被说得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动方煌的爱将比动他本人还让他心疼，而且他这个人倚老卖老惯了，也完全没把他这个毛头小子当回事。洪泽为了办成这件事，好写报告向上汇报，只能赔着笑脸被方煌骂，可是洪泽毕竟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见这老头越骂越来劲儿，也跟方煌急了。洪泽说：“你也不是第一天办报纸，哪来的这么多话？！这种事我们也不想，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总不能让我回去没有个交代吧？！”

方煌气道：“我当然不是第一天办报，所以才变成了缩头乌龟！你以为我不能把《南报》办得跟《芒果日报》一样好看？花拳绣腿，雕虫小技！我还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给你们找麻烦，当然也是为了生存。可你们也要替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揭丑不行，扬善也不行，扬善也要撤职，还有我们的活路吗？！中国的媒体还有什么希望？！我不想知道官场上谁跟谁不对付，我的子报就是按照市场需求办报，报纸卖得出去才是硬道理。”

“你说的都没错，可总得坐下来解决问题。”

“我这回就是不撤主编，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洪泽一拍桌子道：“不撤也得撤！不信你试试，我回去就打报告，叫你们《精英在线》停刊整顿！！”

方煌气得脸都青了，声音颤抖道：“洪泽，你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你算什么东西？！”

洪泽的脸也绿了，发狠道：“别管我是什么东西，总之我发出去的话一句也不会收回去，不信你就试一试！”

方煌失态地指着办公室大门道：“你，你给我滚！！”

洪泽不示弱道：“我说到做到！”言辞斩钉截铁，说完摔门走了出去。

洪泽有翻脸不认人的本事，这点很多人做不到。报刊处是管理部门，跟下属的被管理者肯定是天敌，要协调无数的矛盾，然而打交道打得多了，又难免会在许多问题上碍于情面。以往，洪泽和方煌之间就少不了磨擦，但都没像这次吵得这么凶。曾经有一次，洪泽到“南报”来跟方煌谈事，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方煌要陪洪泽吃个便饭，洪泽死都不肯。方煌明白他尊重自己是做给别人看的，但是他要保留跟任何人翻脸的权力，所以绝对不会坐下来吃饭，中国人的人际关系都是在酒桌上建立起来的。

这次大吵之后，洪泽并没有再打电话给方煌，他知道方煌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他不会把一份赚大钱的报纸搞到停刊整顿的地步。果然在三天之后，方煌通过交换站呈上一份工作报告，找了一些能拿到桌面上的客观原因，撤换了《精英在线》的主编。报告是常规公文，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第三章

戴晓明走出办公大楼时，已经是满天星斗了。他是一个工作相当投入的人，只要是进入状态，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但是他的情绪只要一抽离工作，便会感到一种泰山压顶的疲劳。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大楼上下几乎每扇窗口都亮着灯，热气腾腾的像块大发糕。他的每一名战士都还在忙碌着，这使他感到欣慰，他需要他手下的兵都是临阵状态，也需要这个集体有着非凡的凝聚力。戴晓明深知要带好这些摇笔杆的兵身教重于言教，所以他给自己的工作量也是相当大的。有人说《芒果日报》是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戴晓明说，我就是驾辕的牲口，我都没说累，谁也不许喊累。

但是人总有很累的时候，每当这种时候，戴晓明就不想回家，这不知算不算毛病。其实戴晓明的妻子和儿子都是不给他惹事的人，平时安安稳稳地上班上课，家里请了钟点工，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只要戴晓明回家，热饭热菜、热汤热水自不在话下。日常情况下，只要没有应酬，戴晓明还是按时回家的，但是在特别疲劳的情况下，他就会待在外头，当然不是在外面乱转，而是到林越男家去。

林越男是芒果报业集团的办公室主任，离异的单身女子，没有孩子。戴晓明本来也不想找窝边草的，这是件犯忌的事，而且戴晓明从来不喜欢在女人的问题上给自己找麻烦，他觉得很不值得。他是一个一心要干大事的人，绞尽脑汁地搞掂女人对他来说根本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这些年来，由于戴晓明的叱咤风云，对他投怀送抱的异性不少，可谓美女如云。但是真正像磁石一般吸引他的却是这个貌不惊人的林越男。林越男三十六岁，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她非常能干，本来她分内的事就已经相当杂乱，她却能处理得有条不紊，而且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她都不会以蓬头垢面示人，反而收拾得整洁利落，她常穿的一件粉绿色的贴身碎花衬衣，下配黑色的Ａ字裙，露出一截美丽的小腿已成为她的招牌装束——她总是能恰如其分地展示自己的长处而遮掩自己的短处。

回到家中，林越男做着一手好菜，她喜欢研究食谱，只要动手如有神助。听说她不轻易下厨，但凡吃过她烧的菜的男人都会对她难以忘怀。但这一切还不算她的长处，她的长处是风趣，你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多笑话，跟她在一起会很轻松，还总能哈哈大笑。而且她非常会处理人际关系，能在司机班打“拖拉机”，也能跟很风雅的干部跳伦巴，能跟年轻的女记者谈护肤品，也能对报纸的版式和文章提出独到的见解。所以她的人脉关系丰足，好像社会上哪个部门都有她认识的人，办什么事都顺顺当当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从来不以与戴晓明的关系特殊就张扬生事，反而十分低调，报社几乎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认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戴晓明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林越男，每次都是疲惫不堪的时候才到她那去，而且又不可能对她承诺和担待任何东西。但是每回想是这么想，他还是会掏出手机，把电话打了过去。“你在家啊。”他说。

“你好像很遗憾似的，过来吧。”她从不拖泥带水的，不给他压力。

林越男的家收拾得繁简得当，不豪华讲究但是干净舒服。戴晓明进屋以后，换上拖鞋，一时恍惚以为回到了自己的家，不过他的确是越来越觉得这里更像自己的家，而他真正的家却成了必去的一个单位，一个报业集团之外的单位，那个单位有他的太太和儿子。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太太其实没有半点不好，实在是有点太闷了，他好像从来也没听她说过一句幽默的话。有时家里的亲戚在一起吃饭，聊各种话题，她的反应只有一个“就是就是……”有一回她连说了十几个就是，气得戴晓明十分不快地瞪了她一眼，不过她无辜的样子又让他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可是和她在一起真是闷出个鸟来，如果身心已经很累，不是就更累了吗？

不过她也还是有优点的，譬如说对他的行踪从来不闻不问。

餐桌上已放着几样小菜，另有一个炖盅是虫草煨水鸭。戴晓明很喜欢这样的场景，在柔和的灯光下，他吃着可口的饭菜，林越男在旁边有一搭无一搭说着报社的杂事，戴晓明几乎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听着。

今晚也是一样，但林越男说出的一个信息让戴晓明格外重视，他停止了咀嚼。

“这消息可靠吗？”他说。

林越男说：“当然可靠，是省委接待处的人告诉我的。”她说的是北京的一位高官要到深圳视察，林越男说这是一个机会。

“这当然是一个机会。”戴晓明兴奋起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宣传部长找他谈的事心忧。以前他太天真了，以为能力决定一切的年代已经到来，这当然也没有什么错，但是他不是很容易就被人控制了吗？！怕来什么就来什么。如果他能够成功地借力，换句话说就是有靠山，那么当地的头头脑脑就不能对他怎么样，说不定还得客气一点。

他知道他现在坐在火山口上，有人说他搞一言堂，也有人说他专制独裁，他们懂不懂许多事都是在讨论来讨论去的过程中讨论黄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意见更是可笑，譬如说他不够平易近人，更有人说他目中无人，难道他见到什么人都要嘘寒问暖吗？是的，他才不会像方煌那样给领导的司机或者七大姑八大姨安排工作，也正因为不屑于这类的婆婆妈妈，他才必须有人在他身后发出更强有力的声音。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像某些去扎奖项的领导，备足银两，杀到京城，他觉得这么做简直荒唐，也不像是他的所为。

现在这个机会从天而降，戴晓明决定很好地表现一下，引起北京高官的注意。

林越男已经看透了戴晓明的心思，她提醒他道：“我觉得如果你去的话，不是去表现，而是诚心待客。”

戴晓明越想越觉得她的话有道理。

情人在一起，无论怎么体贴也是要做功课的，当然是甜蜜的功课。而且戴晓明通常是在极度兴奋或者极度疲劳的时候愿意做那件事，今天这两种因素都有，并且林越男是一个关起门来足够风骚的女人，所以戴晓明没来两下就早泄了，这让他觉得挺沮丧的，心想，或许别人都以为八面威风的他在床上没准多神勇呢，结果总是差强人意。好在林越男什么也没说，反而柔情似水地拍拍他的脸颊道：“睡会儿再回去吧。”

不一会儿，戴晓明真的眼皮打架昏睡过去。

将近午夜的时候，戴晓明回到家，这时他已经不那么累了。家人全部睡得无声无息，他却感到脑子格外清晰，于是他会利用这段时间读一点书。

几天之后，戴晓明启程去深圳，林越男不知在哪里搞了一辆军牌奔驰，还带了透透等几个美女记者，让人看着头晕目眩。戴晓明不觉佩服越男的周到和包容，她对比她年轻许多的美女总是毫无妒意，能把公关当做一项事业来做，根本没有杂念，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很了不起。

到达深圳以后，北京下来的一行人果然如期而至，其中最重要的领导的秘书已经说了，这次首长名为视察，实为休息，因为刚刚做完一个小手术，大夫也要求首长脱离工作好好调整一下身体。所以这次首长不听任何汇报，也不做任何指示，更不为任何部门题字。这不是客气话，如果我们真正爱护领导就不要骚扰他。

由于林越男跟省委接待处的人关系相当不错，所以没有发生任何矛盾。林越男在观澜高尔夫俱乐部组织了两场球，同时以她美食家的品位，每个饭局都布置得极有特色，美味而不油腻，另外在海边的游泳和打牌都显得悠然自得别有风味。尽管有好些活动首长本人并没有精力全部参加，但是对衣食住行还是相当满意的，而他的手下包括秘书在内的一票人马，可以说是乐不可支，不仅受到优质接待，还有高智商美女嬉笑在侧赏心悦目，岂不尽兴。

临走，连同省委接待处的人，林越男代表报业集团送给他们每人一部数码相机，这种礼品是最没话说的，含金量高但又不是红包，不那么敏感。

分手的时候，大伙都成了朋友，竟有点依依不舍。

在回程的高速公路上，戴晓明一个人坐在林越男开的军牌奔驰上，其他的人统统上了报社的面包车。戴晓明很喜欢看林越男开车的样子，尤其是开大车她就显得格外娇小，那种反差很是撩人。由于深圳之行圆满成功，他的心情自然很好，但是林越男却比他显得镇静，她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这件事其实才刚刚开了个头。”

“什么意思？”

“这些人吃惯了，拿惯了，他们很快就会把你忘记的。”

戴晓明没有说话，但是思绪有些茫然，的确，他对公关并不那么在行，对火候的把握也不那么准确，说白了做这种事有点难为他也并非他的强项。

林越男细细的手臂把握着巨大的方向盘，显现出独有的从容，她安慰他道：“你不用担心，很快就到八月十五了，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又不会像春节那样人心惶惶找谁谁都不在，我会亲自到北京把这些关系敲死。”

隔了一会儿，林越男又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

她不再说话了，她不是一个多嘴甚至喋喋不休的女人。其实戴晓明并没有跟她说过什么，他不喜欢在女人面前抱怨，但是他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正在以不同的形式广为流传，而林越男是一个有判断力又相当果敢的人。

戴晓明在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林越男真是一个超越许多男人的女人，而且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对于他来说，这个女人就是拿十个雷透透来他也不换。

想到这里，戴晓明眼望窗外忍不住说道：“你老公当初怎么会放掉你呢？”

林越男笑道：“你之甘露，我之砒霜。”

热线组有人打电话来叫呼延鹏去一趟。

呼延鹏去了热线组，几乎每个人都在忙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这真是一个新闻辈出的年代，算是当代媒体人的幸事。就像美国和伊拉克来回较劲儿，记者的心态却是他们怎么还不打起来，赶紧打呀！呼延鹏承认包括自己在内，全是些黑了心肝的家伙。

组长递给呼延鹏一个电话号码，她说：“这个人不知道来过多少次电话，说有事跟你说，我们说能不能记录转达，她说不行，一定要亲自跟你谈。没有办法，我只好留下她的电话号码，你自己决定打不打给她。”

“男的女的？”

“女的。”

“声音好听吗？”

“就知道你这么讨厌，好听，很有磁性。”

组长不再理呼延鹏，忙自己的事去了。呼延鹏拿着电话号码踱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并没有马上打电话，而是坐在办公桌前转动着圆珠笔发呆。自从认识徐彤以后，他满脑子都是翁远行一案，说句老实话，呼延鹏也希望自己的心能硬起来，对许多事坐视不理，可是一旦接触到当事人，他们是那么具体，那么痛苦和无助，他就会对自己的冷血发出质疑，他那么心硬到底是错的还是对的？！

一阵风吹过来，他桌上大大小小的纸片迎风飞舞。

呼延鹏伏下身去，加上两手一通乱抓，嘴里骂道：“谁他妈的开的窗户？”大伙都在工作，也没人理他。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热线组组长打来的：“我说呼延，我让你打的电话你怎么还没打？刚才那个女孩子又来电话了，情绪非常不稳定，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家，可我分明听到那边很乱，我敢肯定她不是在家，而且我好像还听到火车汽笛的声音，这种隐瞒自杀倾向的人其实才是最危险的……好了我不多说了，你还是赶紧把电话打过去。”

呼延鹏在桌上找了好一阵才找到那个电话号码，是一个手机号，他把电话打过去，果然是一个女声，声音柔和还带一点点沙哑。听到呼延鹏的名字，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好像哽了一下。呼延鹏说你是不是觉得很意外？女孩说是。我找你找了好久。

对面传达出来的背景环境的确很乱，很嘈杂。呼延鹏说我现在没事，不如我们见面谈吧。女孩忙说她不想见面，只要把该说的说了也就没事了。呼延鹏说那你现在立刻回家，还打我这个电话号码，我会在办公室一直等到你出现。女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她说她的确有家，可是已经回不去了。呼延鹏说你冷静点，去找一个僻静点的公用电话打过来。呼延鹏用的完全是命令的口气，他觉得人在恍惚的时候，大脑只会接受命令。比如你突然对一个茫然若失的陌生人说亲我，那个人就会毫不犹豫地亲你，结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每一秒钟都很漫长。呼延鹏有点后悔了，他想他不应该叫她换个地方，手机上也能聊，再说他还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事，或许几句话就能说清楚。不过他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他做的是对的，手机的通话效果本来就不太好，加上这个人可能在火车站，根本听不清她讲什么，这样会很麻烦。

可是她为什么又不来电话了呢？

中午吃饭时间，办公室渐渐空了，电话铃始终没响。

呼延鹏决定沉住气地等下去，正当他重新拿起那张纸片决定问明情况时，电话铃响了，是那个女孩子。她说她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一个合适的电话。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女孩迟疑了片刻：“你就叫我小草吧。”

他知道她不叫这个名字，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说道：“小草，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你现在可以说了，我会认真地听。”态度决定一切，他首先要让她对他有信任感。

小草的嗓音依旧是沙哑的，她说她是在报纸上看了呼延鹏的文章，便极有冲动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她已经压抑得太久了。小草说，她跟卞丽莎在一个公司做文职，两个人关系不错，所以她也认识翁远行。但是就在翁远行第一次招供承认他杀了妻子时，作案动机是他说他又爱上了别的女孩，所以要把妻子杀掉。

小草说，卞丽莎的父亲虽然与女儿断绝了父女关系，但他其实还是非常爱女儿的，所以才会爆发无法调和的家庭矛盾，这很容易理解。据说得知卞丽莎的死讯，红酒卞一夜白了头，发誓这件事不会轻易了结。其实，红酒卞有黑社会背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因为他的珠宝行完全有能力为黑道上的人洗钱。一时间，几乎所有与翁远行认识的女孩都涉嫌是他的新欢。小草因为有一次上街时由于穿了双新鞋，脚被磨得很痛，走路一拐一拐的，真有那么巧，在街上碰到了去超市买啤酒的翁远行，翁远行见状就让小草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尾带了她一截路，这件事被人看见，便传说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小草说她当时吓得浑身发抖，可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自己和翁远行毫无关系，她的父母在外地，年纪轻轻又孤身一人南下的她一时没了主意。

整整半个月，小草的情绪焦虑，几乎每晚失眠，工作的时候又因为过分紧张产生神经性呕吐的症状，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想来想去她决定突击结婚以表示自己早已芳心有属，于是认识了一个比她大八岁的男人不到两周的时间就结婚了。但是她觉得红酒卞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结婚不久她丈夫就接到匿名电话，被告之他老婆与杀人犯有染，所以他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个条件如此悬殊的白领，事实上是找了一顶绿帽子。小草说呼记者你想想看，对于我们这个没有基础的婚姻这种话是不是雪上加霜，结果是她丈夫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对她大打出手，日子根本就过不下去，有一次居然把她踢得流产了。最后小草哭着说，现在翁远行终于找到了清白，可是我的清白该向谁去要？又有谁能还我清白呢？

呼延鹏无言以对，一件错案的牵扯面竟然如此之广泛，这实在是他始料不及的。这也许就是槐凝说的案件背后的社会价值和意义吧。

“能告诉我刚才你在哪里吗？”呼延鹏尽可能诚恳地说。

“我在火车站。”

“你是不是想回家，回到你父母那里去？”

对面突然没有了声音，呼延鹏说：“小草，你在听吗？”

小草哽咽道：“……我是想回去，可是我父母身体并不好，我真不想让他们再为我担心，而且那边是小地方，根本找不到事做……其实我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我想在这里等到天黑……如果你明天听到有什么人被火车撞死的消息，希望你把我说的话一字不差地登在报纸上，我想那会是我最后的清白。”

没等呼延鹏回话，小草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呼延鹏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奔跑着，这时的天色已近黄昏，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小草，他打过小草的手机，可是小草不肯说出她的具体位置。火车站的广场很大，呼延鹏决定首先冲进候车大厅。

他一面满头大汗地跑着，一边对自己的热情和冲动大惑不解，不知这么做到底是为了报道的商业价值还是残存的同情心在起作用，或者两种因素都有。但不管怎么说，呼延鹏没有把这件事吵得报社上下惊天动地，他觉得感伤是一个人的事，搞到集体泪流满面，不是作秀也成了作秀。他个人很不喜欢这种做法。

候车大厅里人头攒动，呼延鹏的脑袋嗡的一声，他怎么可能在这里找到一个陌生女孩？他走出候车大厅，打电话给小草，厉声说道：“我现在就在火车站，你马上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否则我立刻联络车站的警察一块找你，你愿意大伙像看动物一样看着你吗？”

呼延鹏见到小草的时候，她蹲在火车站西广场的公共厕所附近，由于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这边的人明显少一些。

她很瘦，衣服显得空荡荡的，一言不发就能令人无比心酸。

呼延鹏说道：“天都黑了，干吗还戴着墨镜？”

小草听话地摘下墨镜，尽管天色已经灰暗，呼延鹏仍然能够看到她脸上被打的痕迹，她的左眼青紫，右边的太阳穴有淤血，嘴角也是乌青的。这让呼延鹏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想，如果小草再回家，她会被打死的。

这样的景象让呼延鹏很震惊，难免对小草怒其不争，也不管是不是初次见面，呼延鹏便直截了当道：“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你为什么不离开他？！跟他离婚啊！！”

小草轻声地说：“我提过，可是他叫我给他十万块钱……”

“什么？你给他？”

“是。”

“为什么？”

“他说我欺骗了他，要付十万元的精神损失费……我哪来这么多钱？……所以一直离不掉……”

呼延鹏自语道：“他妈的这个世界简直倒过来了。”

呼延鹏带着小草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他的住处，他让小草先洗个澡，直到这时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按照以往的情况，他是一定会立刻给透透打电话的，可是这些天他们刚刚闹了矛盾，彼此还不说话，所以呼延鹏觉得挺为难。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名牌婚纱店的老板为了让他的婚纱上时尚版，便力邀透透做他的婚纱模特，另外又请了一位话剧男演员，两人拍婚纱照算是拍广告。因为给透透的酬劳不低，透透就一口答应了，但呼延鹏听说了以后就有些不高兴。透透的理由是能赚到钱，又不违反报社规定，干吗不干？呼延鹏却觉得心里别扭得很，女孩子一辈子只披一次婚纱，居然是跟一个不相干的陌生男人。透透解释说这是拍广告，呼延鹏说那为什么不能让我跟你在一块拍呢？透透说你不够人家靓，个子又不够人家高，不是你想拍就能拍的。呼延鹏说那这个钱我们就不挣了，让话剧演员的女朋友来拍好了。透透说话剧演员的女朋友陪他一块来过，婚纱店的老板嫌她长得不够甜美。呼延鹏说，你以为你有多甜美？婚纱店老板还不是为了他的产品上时尚版。透透说，我当然知道他想上时尚版，难道他还上体育版不成？所以才会送一笔钱让我去挣。呼延鹏说我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不能太贪钱，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金钱就是陷阱。透透赌气说，你放心，等我有了钱以后，一定会视金钱如粪土的，可我现在没钱也只好跳陷阱。这件事吵来吵去呼延鹏高低不同意。

透透恼了。透透说，我们女孩子不傍大款就得挣这种别扭的钱，要不我供楼，你付钱啊？！呼延鹏也火了，呼延鹏说你到底叫我在不在意你，如果不在意也没什么，那你去拍就是了，关我屁事。

说白了呼延鹏这个人是假潇洒，真狭隘，骨子里充斥着许许多多顽固不化的传统观念，甚至还有些大男子主义，表面看起来他什么都不计较，其实不然，也不是那么回事。这一点透透心里很清楚。

透透后来也没去拍那个广告，等于是煮熟的鸭子飞了，所以快一个礼拜了，也没跟呼延鹏说过一句话。

可是现在没办法，呼延鹏心想他总不能跟小草孤男寡女的同居一室，所以他必须硬着头皮给透透打电话，电话接通以后，透透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呼延鹏心里松了口气，但又不解她为什么这么平静。不过他暂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在讲明情况之后他说，他想让小草在他这里住几天，那么他就得到透透那里借住了。透透说道，那又何必，不如叫小草直接来我这里住就是了。

呼延鹏心想也是，嘴巴上却说你还在生气啊？透透说我生什么气？！呼延鹏就不说话了，他也害怕这时候两个人又争吵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透透就来接小草了，还给她带了一套换洗衣服，而小草身上的那套衣服的确是已经脏得面目全非。小草在里屋换衣服的当口，呼延鹏故作轻松地对透透说道：“想不到你还心地善良。”

“你是不是觉得漂亮女孩儿冷漠无情蛇蝎心肠才合乎情理？”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又哽住了，不知哪句话又会变成炸弹的导火索，结果都小心翼翼的，幸亏这时小草从里屋走出来，身上穿着换好的衣服，客气道：“这么麻烦你们，真不好意思。”

透透笑道：“别这么说，谁都会遇到难处，也都会需要别人的帮助。如果你是我们，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一席话说得小草泪光盈盈，如释重负地跟着透透走了。

呼延鹏今天很累，于是倒在沙发上听费玉清，听得全身心轻松下来，想起刚才透透对待小草极其自然温暖的眼神，他从心底感到颇为安慰。在柔美的歌声中，呼延鹏盹住了，朦胧中有淡淡的烟雾散开，从中走出仙女一般的透透，身穿雪白的拖地婚纱，皇冠头饰上的钻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颇让梦中的自己惊为天人。而呼延鹏梦中的自己，也是一身黑色的晚礼服，打着蝴蝶结领带，头发用摩丝定型，当然是新郎官打扮，他几乎认不得这个焕然一新的自己，仿佛他是完全陌生的另外一个人。

两个完美无缺的形象不时地在呼延鹏的眼前轮番出现，如同影像的对切，但两个人始终没有在一个画面中出现，永远是两个独美的个体，却又有着各自深情凝视对方的眼神，不知是什么原因。

纯净柔美到极致的歌声停止了很久，呼延鹏才醒过来。

将近十二点了，他拿起电话，他知道透透是晚睡的人。果然，他听到透透神志清醒的声音。他说：“……小草真的不影响你吗？”

“你说影响不影响？可是你要做善事，我有什么办法。”

“这么说太过分了吧？”

“她睡了，我们不在一个房间。”

“她的情绪平稳吗？”

“还好吧，她看见干净的被子，她说她闻到太阳照过的味道，很想哭，因为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她总觉得没准哪一天夜里，她丈夫会把她杀掉……我一直在安慰她，她真的是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透透……”

“嗯……”

“这件事来得很突然，可你对小草那么亲切，那么真诚……我真的没想到，也觉得你好完美。”

“拜托不要说这么肉麻的话，我喜欢男人酷一点。”

“我不管，我喜欢你。”

透透迟疑了片刻，但还是说：“我也喜欢你。”

社会上总有那么一些热心的人，不管有事没事，也不管是很忙的还是很闲的，好像他们都在等待着媒体一声令下，只要媒体说谁谁谁落难了，我们应该援之以手。他们马上就能成为最富有爱心的人。这些人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打开房门就是一团漆黑世风日下根本活不下去了。

呼延鹏写的翁远行一案的追踪报道《谁对他们的六年负责？》见报以后，人们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可以说制造了一个新热点。当天下午就有公司表示愿意接受小草，并给她分配单身宿舍，以确保她真正能开始新的生活。同时，也有不少人和机构提出了帮助翁远行的具体方案，尤其是一所历史悠久的高素质医院，他们提出免费为翁远行看病治疗，同时对他进行心理辅导。

在一派脉脉含情之中，小草被某公司的爱心代表从透透那里接走了，翁远行也打电话给呼延鹏，感谢他对自己无私的帮助。

事情的结局似乎已经十分圆满了，呼延鹏事先没有感到会出现任何麻烦。被叫到戴晓明办公室，戴晓明的办公桌上正放着一份摊开的《精英在线》，头版头条便是呼延鹏的文章。戴晓明铁青着脸，看都懒得看呼延鹏：“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有影响的文章拿去给方煌的报纸发？！如果不是我亲自把你从北京招来的，我简直就认为你是方煌的卧底，你想帮他搞垮我们的报纸是不是？！”

呼延鹏傻了，他解释说：“我认为这篇文章不适合在我们的报纸上发表，因为太多人盯着我们了，所以才拿给《精英在线》的……”

戴晓明恨道：“你怎么知道不适合我们的报纸发表？！我不管被谁盯着，反正我们的报纸最需要的就是这类拨乱反正的文章，这是在夸我们党自身的净化水平！再说，适不适合我们发表也是我说了算啊，你跟我商量了吗？！”

呼延鹏立刻把上次和洪泽的谈话内容做了如实的汇报，而且着重说了害怕影响强书记这件事，还说洪泽说他会跟戴晓明打招呼。戴晓明的表情是根本没有人找过他，并且当场打电话给洪泽。

老实说，洪泽到方煌那里撤稿撤主编，回来之后也有点吃不准了，不知怎么做才合适，才能真正做到强书记心里去。于是他打电话给“深喉”，但“深喉”的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而且每次都是如此，只要不是他主动打来电话，你就永远找不到他。“深喉”能说出来的身份是政府一级的导读员，专门给上面写内参的，似乎既了解民情也深知内情。但洪泽直觉他的身份并不那么简单，有一回洪泽到北京出差，很想会会这个高人，也因电话联系不上作罢。但有一点洪泽很明白，当官就是要做墙头草，你不左右摇摆还能怎么样？

也就是在这时，呼延鹏的追踪报道见报了，强书记办公室的秘书从北京打来电话给部长，说这是一篇尽得民心的好文章，实事求是是我们党一贯坚持的优良传统，我们有责任把它发扬光大，以后一定要多组织这样的好文章。

一向觉得自己料事如神的洪泽有一种一脚踩空的感觉。

于是洪泽对戴晓明说，他跟呼延鹏闲聊的时候说过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如果谈到过类似问题，也仅仅是闲聊，并没有当真的意思。如果当真，按照组织原则他也应该是跟戴晓明打招呼，不会为这事直接跟呼延鹏发生关系。

戴晓明放下电话以后，便把洪泽的意思原封不动地告诉呼延鹏，呼延鹏气得脸色涨得通红，五官都有点变形了，却又根本不知做何反击。戴晓明当然也没有气消的意思，他说，我们这张报纸就是要剑走偏锋，要踩线，中规中矩就会失去读者，至于领导印象，那也不是不重要，但是必须“杀人放火以后再招安”，这样报纸才能保持个性，领导和老百姓都看重你。翁远行一案有文眼，这种有发挥空间的案例也不是俯拾即是，结果让方煌空手捡了个金元宝。戴晓明越想越窝囊，最后忍不住对呼延鹏说，你还是太年轻了，报纸哪有不出错的？关键是有没有人在后面给你兜着……我还没害怕呢，你怕什么？！

其实，戴晓明的话，呼延鹏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心里只想着去找洪泽这个王八蛋算账。下午四点半钟，呼延鹏赶到了洪泽的办公室，出人意料的是宗柏青也在，斯斯文文地坐在沙发上品茶，洪泽笑嘻嘻地不知在跟他说什么。呼延鹏进了办公室便对洪泽破口大骂：“你这家伙为了当官能把你亲娘都卖了！”

洪泽当然也不生气，笑道：“骂吧骂吧，只要你能出气。”

柏青急忙起身去安抚呼延鹏，说洪泽知道自己讲的话不合适，所以打电话叫他过来，他出血请咱们吃饭谢罪。呼延鹏说气都气饱了，我不吃。

柏青说那你这又是何必，大家兄弟一场，他也承认一身的官场恶习，你太认真就没意思了。呼延鹏说谁跟他是兄弟？！他连黑道上的人都不如！江湖儿女也没有这么干的。洪泽的态度出奇的好，他说，呼延，不是我说你，咱们在被窝里说的话你怎么能说给外人听呢？呼延鹏终于给他说笑了，他妈的谁跟你一个被窝？！我见到女人就有冲动，干吗跟你一个被窝？！

三个人走出办公大楼，由于下班时间早已过了，楼道上几乎没什么人，洪泽却还是那个死样子，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总之无论是在机关还是有外人的场合，他都觉得不安全，就是要做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他们去了停车场，上了柏青的车。柏青打着引擎说我们去哪儿？

呼延鹏说要吃西餐，而且要吃法国厨师做的法国菜。洪泽和柏青都知道呼延鹏根本不爱吃西餐，肯定是他要点最贵的菜气洪泽，而且洪泽并不是一个特别大方的人。果然到了花园酒店的西餐厅，呼延鹏又是点鹅肝，又是点蜗牛，还要黑菌和红酒。柏青阻止呼延鹏说你也别太狠了，呆会儿洪泽出不去了。呼延鹏说他出不去就让他呆在这儿，我们走。

洪泽笑道，你叫他点你叫他点，我最爱吃西餐了。

呼延鹏不理他，等上了菜，大力挥舞刀叉言不由衷地说好吃好吃。

餐厅里很有情调，氛围也不错，可是柏青吃得有点心不在焉。洪泽问他怎么了？他欲言又止。呼延鹏道，有什么话就说出来，解决不了发泄一下也好。柏青犹豫道，都是些小事，不说难受，说出来又没劲。

原来，柏青的老婆有个哥哥是个花花公子，自视甚高却又做不成任何事，所以柏青的老丈人很不喜欢他，只当柏青是自己的亲儿子。柏青的这位大舅子见柏青家里家外都受宠，而且占着那么好的位置吃喝不愁，总觉得这一切本该是自己所有，无非是因为柏青过于乖巧，才把自己的父亲和妹妹玩得团团转，让他占了大便宜还说他好。所以他处处跟柏青作对，说话总是阴不阴阳不阳的，没事不是借柏青的车出去三天不见人影，就是大老远的打电话叫柏青到高级餐馆给他和那一大群狐朋狗友买单。

这种事多了，柏青自然要挂脸，大舅子可不吃这一套，当着人就数落他一顿，言下之意是你什么都捞着了还不让别人喝点汤？！

跟这种人是没法沟通的，讲什么都是鸡跟鸭讲，柏青也告诫自己要多多忍耐。但他心情不好难免要跟老婆念叨一番，可是他老婆也的确难做，一头是至亲的爱人，一头是血亲的哥哥，你叫她又能怎么样？也只能两头说好话。而柏青的老丈人不仅脾气不好，还有心脏病，柏青明知跟他说了这些事会把他气个半死，也只好尽可能的什么都不说，自己消化这些心烦的事。

听了柏青的叙述，呼延鹏道：“我觉得那个人的毛病都是你给惯出来的，你为什么要把车借给他？为什么要帮他买单？你不做这些事难道他还能把你吃了吗？！”

洪泽也道：“柏青你不能太软弱，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你可不要养虎为患。”

柏青想了想，有些不快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而且是对她家的人，太决绝了也有点不合情理，我现在是忍让，她的家人是一个态度，真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难说他们又会是什么立场，谁都知道血浓于水，这还用我说吗？！所以我想来想去，不如干脆调到采编部门工作，横竖他也就不找我了。”

洪泽忙道：“你是猪脑子啊？你现在的位置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而且合理合法地有油水。你都看见了，我跟呼延挣的那点血汗钱，供楼供得眼前发黑，车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说出这种风凉话来！……而且你以为你的老丈人能在位置上呆多久？你以为有关政策都是一成不变的？等你那个位置真的没得坐了，你再搞采编也不迟啊。”

“可我夹在中间，也实在是难受。”柏青觉得洪泽的话有道理，但是自己难受也是真的。所以反而是被洪泽这样一说，柏青更有些闷闷不乐了。

为了调解气氛，也为了化解柏青心中的不快，呼延鹏把手搭在柏青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柏青，你看你都有了富人的烦恼了，富人不都是在为家族矛盾勾心斗角吗？可我和洪泽还在穷人的道路上挣扎，在我们眼里，这种事实在不值一提。”

柏青无奈地撇了撇嘴，心想他以后再也不在他们面前提这件事了。

一顿饭吃了洪泽两千多块钱，呼延鹏心里的气也就平息了。三个人即将分手的时候，洪泽突然颇为感慨地说道：“钱，是一个好东西，官也是一个好东西，但是正直和正义更是好东西，我们还是各自坚持自己的立场吧。”

说完之后，大伙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第四章

服务员端着一个黑色的漆花托盘，里面是四只黄澄澄的夏威夷木瓜，透透急忙问道：“这是什么？”

服务员说是原只木瓜炖官燕。

透透眼睛瞪大一倍道：“我们哪里要燕窝了？”同桌的另外三个美女也表示出茫然的神情。穿黑制服的领班急忙走过来解释说，你们的确是没点，这是八号台的一位男士送的，而且还给你们这张台买了单。

透透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等好事，便向八号台望去，那边正散台，男男女女一票人起身准备离去，透透没发现有自己认识的人，便提醒身边的朋友，她们也表示不认识这些人。

那些人差不多走到了餐厅门口，马上就要离去了，这时透透发现有个人回头冲她微笑了一下，她猛然认出是宗柏青，便欣喜地冲他挥了挥手，柏青只是温和地点点头，便和他的客户们离开了。

透透身边的女友都埋怨她，说她刚才点菜也太经济了，什么好菜都没点，早知道有人买单，点一条多宝鱼是最起码的。透透说你省省吧，多宝鱼一条一百八十八元一斤，虽说是ＡＡ制，你们不是也不想多花钱嘛。

这家餐厅是正宗的粤菜，装修得极有品位，走的是高档次路线，而且临江，风景如画，在城市里临江的餐馆几乎没有便宜的，所以透透和女友们约到这里来，哪怕只点几个素菜也觉得不枉此行。现在吃到了养颜的官燕，又有人买了单，心情立刻就愉悦起来了。女友们都在追问透透，宗柏青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你不是说你男朋友是个穷记者吗？

透透说他是我男朋友的死党，就这么简单。

女友们都说，那你可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透透说你们就别瞎说了，首先，在爱情和财富面前，如果只能选一样，我肯定是选择爱情。其次宗柏青早就结婚了，而且他太太既温柔又漂亮。

大伙都笑着说那就太可惜了，主要是现在能遇上一个真买单的人比中六合彩还难，好多男人都号称有几十个亿的资产，唯独买单的小钱拿不出来。

没有不散的宴席。大伙分手以后，透透决定独自在江边走走，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点点失落，失落的原因便是为什么今晚满足她虚荣心的人不是呼延鹏？她也不是嫌呼延鹏没钱，但是呼延鹏的那种生活态度，他们又怎么可能赚到钱？

女孩子的物质欲，总是一天天在膨胀的，尤其透透又负责时尚栏目，说句实在话，知道时尚的东西越多，越内行，她的压力就越大。因为那些东西对女人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具体了，你越能感受美越能体现美就越难以拒绝这些东西。就像长时间调情，最后又不做爱，你说是不是一种折磨？而且透透怎么说也算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她穿香奈儿的时装简直美得连自己都疯狂地爱上了自己，为什么还要拼命地压抑这种欲望跟自己过不去！

社会越文明，不道德的交易也就越文明。有一个透透喜欢的名牌代理明确表示每年可以送给她五万块钱的时装或饰物，条件就是以身相许。透透当然不同意，透透心想，难道我就值五万块钱吗？但是有一天，她看见这个名牌代理身边多了一个女孩子，看上去像是一个模特，全身的名牌把她衬得气质优雅，光彩照人。

那一天，透透简直就跟失恋一样痛苦，她明明知道自己做得很对，可她还是痛苦，因为她跟那些名牌失之交臂。

夜深了，透透回到她的住处，由于她的作息时间非常混乱，常常半夜三更才能回到家，为了不影响家人，她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暂住，现在小草走了，屋里恢复了原有的冷清。通过小草身上发生的这件事，透透又觉得呼延鹏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他同情弱者，悲天悯人，选择这样的男人你会觉得心里很踏实。

总之，透透一直在失落与踏实之间寻找着平衡，这种平衡在一般的情况下也能使生活波澜不惊。多少年之后，透透始知，这种平衡其实是很容易被打破的。

不过在这个夜晚，透透还是坚信自己会选择爱情，她很想给呼延鹏挂一个电话，但后来因为洗澡，看书，又太晚了。她没有打电话，她还是喜欢那种对方喜欢自己多一些的感觉。

米波米小姐六十多岁了，她的脸保养得很嫩，身材也还是那么纤细娇小。米小姐是开美容学校的，下面有连锁的美容店，也就是说她的外型便是她的品牌招牌，而且她是在香港起家，而后进军大陆，所以所向披靡。米小姐一生都在跟自己的形象做殊死的斗争，她节食，吃很少很少东西，练软功，在七情六欲要上面的时候绝不大哭大笑，以免脸上出现横七竖八的皱折，再加上永不间断的保养，整容，她真的是没有什么明显的皱纹，也没有斑点色素，还相当漂亮。

可是人会变老是自然法则，所以见到米小姐的人肯定不是被她的美貌而是被她的毅力折服。

米波的性格也很好，会交朋友，好多著名女明星都是她的客户兼密友，她们与米波的合影照片登上报端无疑是免费广告，令无数的女孩子对米波的美容院趋之若鹜。只要对生意有益的关系，米波总是能处理得恰到好处。

透透第一次见到米小姐的时候，就被她优雅的气质所吸引。米小姐是那种不骄不躁的人，所以透透很乐意为她的品牌做一期美容时尚版，其间还有透透对米波的专访文章。而米波送给透透一张护肤金卡，只要回大陆就约透透去吃最好的燕窝，还有精美的点心。这样一来，她们很快就成了朋友。

这一天下午，米波打电话约透透到凯悦酒家吃饭，透透也就推掉其他的事去见米小姐，米波包了一间房，菜的出品也堪称一流。席间还有一位米波的朋友，是个日本男人，约摸四十岁，看上去斯文有礼，名叫龟田。米小姐说，龟田是一家日产的高级化妆品在中国区的总代理，人也很好，希望他们今后能互相关照。龟田的中国话是在台湾学的，并不流利，但勉强可以交流。这顿饭，米波照例点了血燕，而她几乎没吃什么就吃了燕窝，饭后，龟田先生抢着付账。一切证明这是极其普通的一次应酬。

晚上，透透在自己的住处写稿，米小姐打来电话问她对龟田的印象如何，透透不假思索地说很好哇。透透心想龟田无非是希望他的产品上时尚版，而那个牌子已经相当成熟，根本不需要力推，只是价格方面有些偏高而已。米小姐在电话里说，那就太好了，龟田先生对你的印象也很好。

米小姐又说，龟田先生有过一次婚姻，但离婚多年，孩子也是跟女方，所以现在完全过着独身生活，而经济条件又相当不错，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老实，决不是那种又好色又大男子主义的日本男人。透透听着听着就不对了，原来米小姐在给她介绍对象，透透马上婉言谢绝，说自己有男朋友了。米小姐说只要没结婚就有选择的权力，又说了一堆龟田的好话。放下电话之后，透透觉得这件事很好笑。

也不知道米波怎么跟龟田说的，第二天，透透便收到花店送来的鲜花，说是一个日本人叫送的。不光如此，透透下班时，龟田还开着一辆丰田轿车在报社门口接她去吃饭，搞得透透哭笑不得。

由于语言上的障碍，透透只能在饭桌上慢慢跟龟田说明自己的情况，也不知道龟田到底听懂了多少，总之他总是微笑地点头，好像他什么都明白似的。可是没过几天，他又打电话来约透透，透透说没空，他却仍然开车到报社门口来接透透。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呼延鹏的耳朵里，毕竟是年轻气盛，呼延鹏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便找到透透兴师问罪。本来，透透是像讲笑话一样来解释这件事的，但是呼延鹏一脸不通融的样子，而且他坚持认为既然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透透就根本不应该去见别人介绍的对象这一类的人。透透解释说她能处理好这件事，而且因为中间夹着米波，所以必须策略一些。也许呼延鹏是在气头上，他说什么策略不策略的，你这么在乎米波不觉得没道理吗？像她那样的老人家，谁不是老老的、胖胖的、慈慈祥祥的，只有她为老不尊，还跟妖精似的。对于这样的人，你就不应该去搭理她。

这话把透透给惹恼了，她说本来这就是一场误会，完全可以解释明白的，想不到你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居然发这么大的火儿，还殃及无辜，人家米小姐也没惹你，你凭什么说这么不恭敬的话，而且对我的朋友你也要有基本的礼貌，难道我选择朋友还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呼延鹏说，什么朋友？我就不相信你真的跟米波有什么谈得来的，无非为了一张护肤金卡而已，她给你介绍日本鬼子，不就是那个人有几个臭钱吗？她看低了你你懂不懂？你还拿她当朋友呢！！

透透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她说呼延鹏你太过分了，没错，你是很有才华，可是在你的成长过程中，完全没有现代文明的教育和熏陶，所以你狭隘，以自我为中心，你从来就没有从心里真正尊重过女性。我觉得米波并没有认为我贪财，倒是你认为我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小人，那好，谢谢你的成全，我就跟龟田好，我把刀磨得快快的，看能宰出他多少油水，好歹也当一回抗日英雄。

这天的下班时间，龟田的车又停在报社的大门口，透透赌气上了他的车。

一路上，透透一直虎着脸不说话，龟田本来就话不多，便打开车里的音响，是一些似曾相识的日本音乐。慢慢的，透透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

龟田并没有直接拉着透透去什么高级餐馆，而是去了他们新近建好的化妆品厂，说是并不是在这边搞什么大规模生产，而只是把产品从日本运过来在这边装瓶、加外包装，据说也能节省不少资金。新厂不是特别大，但是环境很好，有成片的绿地和荔枝树，而且设备设施也相当精良，一看就知道是外资厂。

在厂里无论碰到什么人，他们对龟田先生都相当尊重，龟田并不在厂里办公，厂里有厂长之类的人负责，龟田在市区的五星级酒店有办公室和长住包房，他的办公室巨大而整洁，酒店里的领班和经理对龟田也是点头哈腰的。透透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太不把龟田当做一回事了。

龟田对透透说，在日本横滨的公司总部里其实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到中国来工作的，所以公司希望他在这方面做长期打算，这也就是他决定在这边成家的原因之一。见到透透以后，他被她的美貌和性格所打动，所以才希望和她进一步交往。

他说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他还专门在日本买了一条珍珠项链，送给他喜欢的女孩子，他拿出了那条项链，希望透透能收下。

珍珠倒是每一颗都很圆，而且色泽温润，只是样式极其古老，透透心想这条项链她姥姥戴上还比较合适。所以她坚决不收，心想如果是她热爱的名牌手表或手袋或许还会思想斗争一番，这样的东西她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拒绝。再说，她跟呼延鹏说了那么多负气的话，无非也是想气气他，并不是真的要找一个沟通都有障碍的日本人，那么他送的东西她是自然不能要的。

可是龟田也很固执，他说送一点小小的礼物给透透仅是略表寸心，中国和日本都是礼仪之邦，这种做法也完全没有超出应到的礼数，所以希望透透务必收下礼物。

最后，透透是有些无奈地收下了这串珍珠项链。

一来二往，透透对龟田有了一些好的印象，首先是他这个人十分整洁，他在评价中国男人时说，你们这儿的有些高官和影视红星居然不剪鼻毛，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其次，龟田并不咸湿，咸湿在当地的语言中是好色的意思，即便是龟田会有些夸张地赞美透透，比如他说透透有着婴儿般的纯净，又说透透会经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但是他从来不动手动脚，从来不吃豆腐。

这段时间，透透一直以为呼延鹏气消了以后会来向她认错，然而她想错了，呼延鹏始终觉得透透去见其他男人才是一个不能原谅的错误，就像他以相亲的形式去见其他女孩子，想必透透也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也等着透透想明白了这个理来跟他说好话。

两个人这样僵持下去的结果只会使矛盾升级。

有一天透透突发奇想，她决定把龟田送给她的珍珠项链拿到珠宝行鉴定一下，看值多少钱，也能由此判断龟田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具备什么样的实力。

透透是做时尚版的，她自然知道哪个珠宝行最有权威性。

经过若干个师傅的左看右看，最终由一个女经理问透透：“这串珍珠项链你打算卖吗？”

透透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女经理说：“我们最多能给到二十四万八千块钱，你自己做一个决定吧。”

透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可能是四千八百吧，于是结结巴巴地想重复一遍，女经理又说了一次那个令她几乎晕倒的数字。透透的内心一阵狂喜，她说：“你们愿意接受这件首饰吗？”

女经理说：“珍珠固然没有钻石名贵，但是这件首饰的成色非常好，我敢担保你不是在国内买的。这串珍珠肯定是纯天然的，正因为纯天然，要找到这么圆这么整齐色泽又这么好的珍珠并非易事，而且佩戴这样的珍珠，皮肤会像中了魔法一样光洁生动。所以你要想清楚了，是不是真心出让。”

透透站在柜台的外面只顾着点头，但她满脑子都是一个意念：原来龟田是认真的，原来她在龟田心目中是有价值的。她真是没想到，八字还没一撇呢，龟田就能够这样对待她，这样看重她，这多少让她有些感动。不过她还是决定卖了这串珍珠。

女经理说：“可以。有两种交易方式，在我们店里任意选择同等价值的珠宝或钻石，另外就是拿现金。”

透透毫不犹豫选择了拿现金。

她第一次抱着这么多钱在大街上走着，行色匆匆的路人全像是劫匪，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一样。

钱真是个好东西。

有了钱的透透不假思索地买了一块手表，江诗丹顿其中的一款，当然算是顶级的名牌，而且是她看过无数次却没有能力购买的。

人要守住自己是很不容易的，透透也承认这回没守住自己，钱来得暧昧，自然也花得暧昧。为了说服自己，她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她对龟田一点感觉也没有，也不会跟他怎么样，但是龟田打扰了她的生活，令她跟男朋友吵架，又让报社不少的人误解了她。就当这钱是龟田给她的名誉损失费吧。

然而，名牌就是名牌，总是能在平庸和沉默中显现独有的光芒。透透腕上细微的变化，马上被女同事发现了，羡慕之余又会徒加一些风言风语。

透透一直以为，呼延鹏气消了以后会来找她，以往他们也有过激烈的争执，但最终爱情化解了一切。可是这回有些异样，呼延鹏并没有来找她，也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有一次他们碰巧在电梯间相遇，开始有几个人，自然不便说什么，后来上上下下的人走光了，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本来，心存歉意的透透准备先开口约呼延鹏晚上一块吃饭，再把已经发生的传奇故事讲给他听，相信只要心平气和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

准备开口之前，她把戴表的手臂下意识地放在身后。

她抬起头来，正碰上呼延鹏斜着眼睛打量她，一脸的正气凛然。透透顿时火冒三丈，心想就算全报社的人这样对我，作为你呼延鹏来说也不能这样对我，你是我什么人？你应该信任我呵护我关爱我才对，想不到你比常人的反应还像常人，我又没做错什么事，干吗要看你的这张臭脸？

透透决定什么也不说，等电梯的门一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然，回到住处，她的心情也好不起来，她把江诗丹顿的名表摘下来，扔在床上，也不知道是在跟谁怄气，龟田？呼延鹏？自己？手表？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龟田，他想约透透去江边走走，透透回说要赶稿，谢绝了。

但实际上，透透什么也干不下去，她是有一些稿子没写完，还有一部分私活儿，就是帮助纯粹的时尚杂志做版，这样可以挣到一些外快。她这样拼死拼活地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最应该了解她的呼延鹏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她，他们怎么这么不默契？透透想着想着便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决定独自一人去泡吧，有时喝喝闷酒回来睡上一觉似乎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夜幕降临了，酒吧一条街上灯火通明，那些越是布置得脱离现实生活从而如梦如幻的铺面，越是聚集着众多的白领和年轻人，有人说酒吧是用来逃避的，朋友是用来背叛的，情侣是用来怄气的，哪条说错了？全部被现实一一印证。至少跑到这里来的人都在逃避，逃避个人心头聚积的无形而又巨大的难以摆脱的压力。

透透找了一个相对清静的酒吧坐了下来。

音乐是悠然自得的蓝调，透透要了一杯名叫冰岛之恋的鸡尾酒，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可以看到纷乱的街景。

窗外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单调的繁杂有什么意思？而邻桌的一对情侣，两个人面前只放了一杯可乐，但是有两支吸管，他们笑眯眯地望着对方，同时吸可乐的时候鼻子几乎碰到了鼻子，女孩垂下眼帘，而男孩子两眼开始喷火。以透透当下的心情，别人的恩爱缠绵只能是下到她酒中的一剂毒药。她只好把头再一次转向窗外。

有人从吧台那边走过来，他站在透透的对面，将一杯带冰块的装有人头马一类橙褐色酒液的玻璃杯放在透透的桌上，手指长长的充满灵秀。透透冷冷地抬起眼皮，准备呵斥这个不知趣的家伙。但她愣住了，只见这个冲她微笑的人竟然是宗柏青。

透透叫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经常一个人泡吧。可以坐下吗？”柏青笑道。

“当然。”透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柏青坐下，又道，“你？怎么会？”

柏青道：“怎么不会，酒吧文化真好，可以找到短暂的精神寄托。”

透透颇以为然，不觉点点头。

停了一会儿，柏青自然地问道：“他呢？”

“死了。”

“又闹别扭了？”

透透无语，好一会儿不觉悲从中来，突然就伏在桌上哭了起来。好在周围的人各有各精彩，完全没有注意他们。

柏青耐心地等着透透安静下来，以温和的眼神望着窗外。

透透还是第一次在柏青面前失态，她有些不安，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伤心，更不知道与呼延鹏之间的争执该从何说起。令她安慰的是，柏青似乎并不需要她说什么，反而笑道：“有时还真是羡慕你们这一对神仙情侣，要死要活地在意对方，牵挂对方，有那么多的怨恨和眼泪，电视剧里的场面让你们演绎得活灵活现，这还真的是一种福气。有多少人是终其一生，平淡如水的？可没你们的情感世界这么丰富多彩。”

“人家伤心成这样，亏你还笑得出来。”

“难道你不觉得好笑吗？”

透透想想也是，不觉破涕而笑，她觉得柏青是一个很会劝人的人。

柏青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也就是因为他有脾气，不像有些男人一味地宠你，你才爱他的对不对？那你又何必那么跟他较真儿？他跟洪泽，比着有个性，如果我也跟你一样，大家还怎么做朋友？”

一席话，说得透透如沐春风，果然心里就没有那么气了。

“爱一个人就足够了，其实没有必要让他格外地理解自己，更没有必要让他知道你爱他的程度。爱是只能独自品尝的东西，不是吗？”柏青望着透透，淡淡笑意的脸庞让人感动。他拿出手机来，拨通了呼延鹏的电话，叫他到酒吧一条街的“蓝色音符”来，透透冲他直摆手，但他毫不理会。

柏青挂了电话，透透起身准备离去。柏青拉住她的一只胳膊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出了天大的事，也得坐下来解决。女孩子太任性了，就谈不上可爱。”在关键的时候，柏青又有几分固执，这是透透没想到的。

透透无奈地坐回椅子上去，但她真的是从心里感谢宗柏青。

第五章

自从呼延鹏在《精英在线》上发表了文章，《谁对他们的六年负责？》引发了不同层面的讨论，一时好评如潮，同时翁远行一案再次成为大众关注的热点新闻，人们以不同的方式发表自己的见解，有发泄情绪的，也有质疑司法制度的，更有人探讨起普通人的生命价值等问题。

一天晚上，呼延鹏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他并不迷恋上网，信息爆炸等于信息垃圾，因为你已经失去接受和判断的能力，这是他一向的观点。他上网的时间很有限，除了浏览一下重要的新闻之外，便是收发电子邮件，这是每天必做的功课。他不会做迷途的羔羊，更不会在聊天室浪费哪怕是一丁点的时间，总之他对一切虚幻的东西不感兴趣。

这是一个普通的晚上，但是对于呼延鹏来说并不那么普通。因为他收到一封神秘的电子邮件，邮件是这样写的：

别像傻瓜一样沉浸在喜悦之中，你文章中涉及的升斗小民全部是翁远行一案的芝麻粒，更是整个事件的皮毛。要知道，最终插手此案的人是中级人民法院院长沈孤鸿，此人为人谦和，上上下下颇有人缘，同时办案方面很有一套，深得领导赏识。不敢说他有什么问题，但是他老婆在沈阳有两家以上的金店，这也是事实。共产党的干部有实力开金店的，恐怕也应该英雄但问出处吧。

电子邮件的署名是深喉。

呼延鹏知道，此人自然不是北京方面的深喉，这个人就在本地，说不定就在他的身边，或者是他的线人之一，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人不愿意现身，江湖险恶，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这封电子邮件的价值非同小可，呼延鹏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也许是职业特性在他体内的一种情绪的潜行——但愿天下大乱，才可能有揭不尽的铁幕。

他立刻打电话给他在司法系统的线人，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见面，只答应在电话上说几句，而他想谈的事对方又是答非所问，匆匆收线。可以说所有的人视他为瘟疫唯恐避之不及。

这是以往从未发生过的现象。

这种现象令呼延鹏陷入了沉思。提起沈孤鸿这个人，呼延鹏并不陌生，他曾经采访过他，对他的印象也很不错，他的思路清晰，对数字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听他谈工作，谈宏观和微观是一种享受，是那些昏庸并且毫无个人观点的官员无法比拟的。

他在这场奇案中会扮演过一个什么角色呢？

最终呼延鹏了解到沈孤鸿的老婆叫白韵琴，的确在沈阳有一盘生意。

第二天一上班，呼延鹏就向戴晓明汇报了这一情况。戴晓明想了想，道：“我也是听说有关部门正在着手重新调查翁远行这个案子，结果有可能爆出惊天内幕，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

呼延鹏由衷地说道：“你的直觉从来是很有远见的。”

戴晓明没有说话，半晌，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对呼延鹏说道：“这件事要严格保密，不要走漏半点风声，你亲自到沈阳跑一趟探探虚实，果然如此的话，尽可能把事情调查清楚，为将来的独家新闻做好一切准备。”

末了，戴晓明又补充说：“叫槐凝跟你一块去，我们需要大量的照片。”

呼延鹏走的时候，戴晓明看了他一眼道：“这回再不能让方煌占了上风。”呼延鹏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戴晓明的办公室，他觉得这件事再解释就没意思了。

下班以后，呼延鹏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个旅行袋，就去找透透，两个人约好了去马头琴餐厅吃烤肉。那天呼延鹏被柏青叫到“蓝色音符”，本不想多说什么，因为心里憋着一口气。但是透透这次没有跟他大吵而只是默默流泪，一个漂亮女孩被情所困的样子本身就让人心动，加之呼延鹏最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也就长叹一声坐在了透透身边，透透扭身冲着窗户不理他，他就呆哥哥一般地坐在那里。好在善解人意的宗柏青第一时间已经离去，由着他们演这出因爱生恨的情戏。

后来，呼延鹏把纸巾递给透透，透透接了，两人算是和好如初。透透把龟田的事重说一遍，表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想跟龟田怎么样的意思，所以呼延鹏跟她发火令她备感委屈。呼延鹏心想，洪泽说得对，男女之间只要是亲密关系，就绝没有是非可言，无非你情不情愿忍让对方，如果不想放弃，反而就没有必要争个输赢对错。

人是环境中的人，在这样一个有美酒有蓝调又有柔和灯光的夜晚，情侣之间是很容易彼此依恋的，不能失去对方的感觉突显出来，一个小小的龟田简直算不了什么。最终，两个人手拉手地离开了“蓝色音符”。

拿到了飞机票，呼延鹏便告诉透透自己要去出差，于是约定了晚上一块吃饭。

呼延鹏走到透透住处的楼下，正碰上龟田的丰田车停在那里，呼延鹏站在暗处，看见透透和龟田在车前说了一会子话，龟田又递给透透一包东西才开车离去。

透透刚一转身，呼延鹏便叫住她。透透忙解释说龟田的家人带给他一些茶叶和点心，他非要送给她一些。呼延鹏没有接话，只问道：“你怎么把住的地方都告诉他了？”

透透回道：“我并没有刻意告诉他，是他有一次送我回家就记住了。”

呼延鹏顿生不快道：“那他以后不是想来就能来？”

透透烦道：“他想来是他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你当然有办法，你当初如果不收他的什么劳什子珍珠项链，就不用对他这么客气。”

“我错了行不行？呼延鹏，你要面子我也要面子，我把自己最糗的事告诉你是对你的信任，不是让你拿来羞辱我的。”

“可他现在影响到我们了。”

“他影响了我们什么？我刚才告诉他我有约会，是跟男朋友一块吃饭。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并没有为难我。”

“那就是我为难你了，我没有他大度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要我怎么样？把这些东西丢到他脸上去吗？”

“你刚才还说你错了，你看看你像个认错的样子吗？我早就说过，让你们这些漂亮女孩一次输个精光，你们肯定是不干的，可是今天输一点，明天输一点，你们却觉得很好玩！很开心！我告诉你雷透透，就算是出场费，你不觉得二十四万八千块钱太便宜了一点吗？！”

呼延鹏话音未落，脸上已经重重地挨了透透一巴掌：“我真是错看你了。”透透咬牙切齿地说，脸色煞白地跑了。

好一个良辰美景不夜天自然是泡了汤，马头琴的烤肉也只有让别人去尽情享用了。呼延鹏回到住处就倒在床上生闷气，气不过，便打电话给透透，两个人在电话里讲各自的道理一讲就是三个多小时，也不知道都讲了些什么，似乎又都说服不了对方。

一方摔电话，一方绝对执着地打过去。这样你来我往的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呼延鹏昏头涨脑地去飞机场与槐凝汇合。槐凝的丈夫来送她，的确是一个极富书卷气的男人，他整洁、脱俗、一脸的与世无争。每次见他，呼延鹏就会重复这一印象。看得出来那个男人很爱槐凝，甚至蹲下身去帮槐凝系紧运动鞋的鞋带，像对待一个孩子那样。他们两个人看上去真是十分默契，分手时还很西化地拥抱了一下，大庭广众之下，换上任何人都会觉得别扭，可他们却做得那么自然，自然得独具魅力。

飞机起飞以后，呼延鹏就睡着了，而且睡得昏天黑地。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枕在槐凝的肩膀上，一时间整张脸成了西红柿。槐凝在看书，只是淡淡笑道：“没关系。”

呼延鹏坐直身体，自我解围道：“昨晚一夜没睡。”

槐凝道：“赶稿吗？”

呼延鹏摇摇头。

槐凝笑了。

呼延鹏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槐凝道：“跟透透闹别扭了吧？而且是为龟田的事。”

呼延鹏心想，天哪，报社大概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也难怪，个个都是采集新闻的高手，何况又是花边新闻。

一时两人无话，呼延鹏看着舷窗之外的白云。是啊，坐看风云，可是有多少人能真正坐看呢？特别是当你置身于风云之中。

“想听听我的意见吗？”槐凝笑道。

呼延鹏转过头来：“愿闻其详。”

“龟田好像不是你的对手。”槐凝只说了这一句话，就不再说了。

呼延鹏一时没反应过来。

槐凝又道：“等找到对手再发火也不迟啊。”

直到空中小姐过来送餐，呼延鹏还在想着槐凝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她的话有道理，这的确是过来人的真知灼见，令他感慨万千，甚至深感自己在爱情方面是个白痴。于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拿出手机来给透透发了一个短信息：

“透透：我在一万两千米的高度向你致歉，我爱你，并且不能没有你。”

信息发出去以后，呼延鹏莫名其妙地热泪盈眶。窗外依旧是云卷云舒，似水的柔情油然而生，他可能是被自己的真情感动了，因为他实在是一个用情专一的好青年。

出了沈阳仙桃国际机场，呼延鹏和槐凝就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他们先找了个旅馆住下，脸都没洗就抱着当地厚厚的电话号码手册，寻找白韵琴所开的金店的位置。事实证明槐凝是一个有足够耐心的女人，她挨个儿打电话到金店去，问老板是否是女的，是否是白韵琴。这方法似乎很笨，但只要是开门做生意，相信找到白韵琴并不难。很快就过了几个小时，他们什么收获也没有。呼延鹏说想不到刚一来就有了打道回府的心。槐凝却说，不麻烦反而就不正常了。

第一天晚上，两个一无所获的人去饭馆吃饺子。呼延鹏突然有点怀疑自己了，因为网上大部分的东西并不确切，他凭什么相信这个突如其来像影子一样的深喉的话呢？于是他问槐凝你相信有白韵琴在沈阳开金店这回事吗？槐凝想了想说，你不要那么容易动摇，即便是没这么回事也需要我们去证明。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们才在黄金商行行业协会找到了白韵琴金店的地址，据说她还是这个协会的副会长。不过她很少露面，也不大参加大大小小的活动。在协会的宣传交流窗里，他们看到了白韵琴的照片，徐娘半老，明显有几分骄横。

其实，白韵琴的金店就开在商业街旺铺林立的地方，铺面并不醒目，但看得出来实力相当扎实，取名福至珠宝，店中不仅出售金饰、玉器，还有古董表。

为了等候白韵琴的出现，呼延鹏和槐凝只能在福至对面小吃店的二楼倚窗而坐，福至金店的正门便尽收眼底，拍照也很方便。只是一连数日，白韵琴从未过来关照这边的生意。北方人有自来熟的毛病，小吃店里有个女服务员叫翠儿，嘴巴挺爱说，凡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呼延鹏问她，怎么福至的门口总有几个黑衣人转来转去？翠儿说是保镖嘛，一年前金店被抢过一次，好像也没有报案，只是看店看得紧了。呼延鹏说金银首饰被抢了还不报案？翠儿说这又有什么奇怪的？谁知道破了案会不会把别的鬼召来？

真理都在老百姓手里。

呼延鹏问翠儿，你见过那个姓白的女老板吗？翠儿说当然见过，刚从南方来的时候可不怎么样，脸黯黄黯黄的，现在不仅养得白白胖胖的，还穿上了长貂，可有气势了。见呼延鹏和槐凝不怎么明白，翠儿解释道，北方有钱的女人讲究穿貂，长到脚踝的，贵，好几万块钱，谁穿得起？她是真挣到钱了，生意好，因为这边的人喜欢金银首饰，富人讲究戴玉什么的。

槐凝说，金店可不是小吃店，她怎么都不来照看照看啊？翠儿说，她哪顾得上啊，我听他们店里的人说，她可不止这一家金店，还有好些铺面生意，最近顺风顺水，在我们这边最贵的写字楼租了公司总部。

多亏翠儿的指点，两个人不再在小吃店傻等。他们找到所谓最高最贵的写字楼，果然在楼层指南上看见福至公司的招牌，而且也很快就见到了这个女人。事实上白韵琴的行事风格相当高调，她喜欢穿裁剪样式比较夸张的套装裙，这种色彩艳丽效果激扬的衣服倒是与她的气质十分配合；她出入写字楼常常是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人，以帅气的西装革履的男士为主；她的座驾是一辆墨绿色“７”字头的宝马，尊贵中还有几分女性的妩媚。

槐凝一一捕捉到了这些极易反映出人物个性的镜头。

一天早晨，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呼延鹏的脸上，由于情绪上的放松，呼延鹏一夜无梦，睡得很沉，醒来时竟已经是上午九点了。他从床上跳起来，看见茶几上放着打包的早餐，另有一张纸条，是槐凝留给他的，意思是叫服务员给她开了房门，她放下早餐出去办事了，叫呼延鹏在房间里等她的电话。

呼延鹏洗漱一番，便坐在床上吃早餐，是豆浆和包子，那种感觉十分舒坦。

陡然，一个念头在呼延鹏的脑海中电光一闪，他想，徐彤会不会就是深喉呢？因为他介入翁远行的案子，肯定跟沈孤鸿交过手，但在他面前却只字不提。呼延鹏没来得及多想，便打长途电话到徐彤的家，是徐彤接的电话，听到呼延鹏的名字，徐彤好像还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事吗？”他说。

呼延鹏开门见山道：“徐律师，你知道沈孤鸿这个人吗？”

“知道，怎么了？”

“你知道他老婆在沈阳的生意做得很大吗？”

“当然知道。有红酒卞的背景，生意做得多大都不出奇。”

“其实你完全知道谁做手脚吊销了你的律师证对不对？”

“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那天为什么对我只字不提？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我。”

徐彤突然勃然大怒，无任何铺垫地吼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真是没见过大象拉屎！！”

呼延鹏当场给骂懵了，等醒过来，徐彤那边早就收了线。他关了手机，倒在床上发呆，心里琢磨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槐凝打电话来叫呼延鹏搭计程车去一个地方，她重复了两遍地名，叫他就这么跟司机说。呼延鹏答应着往外走，直到这时脑子里还是一盆糨糊。他拦了一辆计程车到了槐凝指定的地方，槐凝果然在那里等他，尚未开口，呼延鹏抢先一步问：“槐凝，你见过大象拉屎吗？”

槐凝颇不解道：“没有，但我听说像山一样。”

呼延鹏点头，像是明白了一个真理。

槐凝道：“你没事吧？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呼延鹏没有接话，反问槐凝：“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槐凝说她一直都在想应该拍到白韵琴的住处，相信将来如果用得上的话肯定会有价值。所以她打电话到福至公司，冒充是花店的人，说送花人指定要把鲜花送到白女士府上，这样她便从公司小姐那里拿到了白韵琴家的地址。一大清早，槐凝便到这里来踩点，已经确认了白家的位置。

这是一个绿树茵茵环境幽雅的高尚小区，里面是一幢幢联排或者单体的别墅，每一幢的设计都不尽相同却各有特色。白韵琴的住处是独家小院，里面有游泳池，还有奇花异草，修剪得十分美观讲究。这也难怪，有一个专职的花工戴着草帽正在侍弄草坪。

小区的绿化堪称一流，可以说是移步景异，巨大的棕榈树簇拥着千姿百态的花园洋房。呼延鹏和槐凝蹲在街心花园的冬青树后面，他们等待着白韵琴外出之后开始动作。

等待的时间总是十分漫长。呼延鹏道：“你说沈孤鸿为什么让他老婆在离他这么远的地方风光？”

槐凝道：“安全。”

“我就不相信做正规生意能暴发成这样。”

“当然。”

“我说你能不能不这么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槐凝笑道：“你怎么了？今天跟吃了石子儿似的。”

呼延鹏不快道：“谢谢你的早餐，跟你在一起我跟女的似的，又懒惰又絮叨。”

“我可没这么说。”

“女人太强，对男人就是压力。”

“我给你压力了吗？”

“还好。别太优秀了，槐凝。”呼延鹏意味深长地说。

槐凝并不计较，她素来不与人唇枪舌剑，只是温和地笑笑。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挂在胸前的数码相机，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型相机，熟练地上上一个胶卷，手法快得像变戏法，让身旁的呼延鹏都看呆了。

他想起洪泽夸奖槐凝的话，而那些话也在改变着他对槐凝的看法。

大约十二点钟的样子，白韵琴终于一身光鲜地走出了她的别墅，撞色搭配的套装裙远看像一块活动的调色板。很快，她的宝马车轻盈地滑到了她的跟前，司机哈着腰跑出来帮她打开车门，墨绿色的宝马车绝尘而去。

事情发展的状况有些超乎寻常的顺利，呼延鹏和槐凝来到白韵琴的家中，她家的保姆正在做家务，这些人通常都比较好对付，他们俩冒充是白韵琴香港来的朋友，保姆便对这两个纯粹南方人装束的人深信不疑，还主动给他们倒茶喝。他们也表示喝杯水就赶到白韵琴的公司去，由于他们准确说出了福至公司的方位，保姆就更加放心，留他们在客厅品茶，自己反而到厨房去了。

白韵琴家的客厅是全套西班牙式的进口家具，白色飘金，气派醒目，落地的玻璃窗将户外的园林景观收入视野。质地上乘的玫瑰紫色的暗花窗帘配上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给人的印象是房间的主人是一个拒绝平庸凑合的人。

墙上有一张制作成油画效果的全家福照片，推论应该是沈孤鸿、白韵琴和他们的女儿一块在国外照的，三个人脸上均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拍照很快就完成了，两人告别保姆迅速离去。临走时，槐凝将相机之类的东西全部放进背着的黑包里。然而，就在他们还有数步之遥就可以离开别墅的院子时。大门处突然走进来一个男人，突如其来的相遇让他们彼此都愣住了。

这个男人倒是有一双警惕的眼睛，他说：“你们找谁？”

槐凝抢先答道：“我们是来推销打印机的。”

男人想了想，马上说道：“那把打印机的资料给我看看。”

槐凝只停顿了一秒钟，但还是笑道：“刚刚派完，我们这就去公司拿，马上给您送来。”说完便对呼延鹏道：“我们走吧。”

尽管满脸狐疑，男人也不好说什么，径自向室内走去。呼延鹏和槐凝匆匆地走着，呼延鹏小声道：“干吗说我们是推销打印机的？”

槐凝目光直指前方：“你看那个人毫无顾忌地走进来，必定是白韵琴的亲信，你说你认识白韵琴，两句话就穿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跑。”

两个人飞奔至大门口，火速上了一辆计程车。从计程车后窗望出去，他们看见有两个保安从像模像样的玻璃门房里跑出来，显然是刚刚接到了电话或对讲机一类的通报，来堵他们的，但已经无济于事。

呼延鹏看了槐凝一眼，发现她像没事人一样安然地坐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

“你真的不害怕吗？”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怕什么？”

“福至公司可是有黑社会背景的。”

“我也不是不怕，可是跟要闻组去拍造假黑窝点，比这可怕一百倍，包括跟着公安采访打击拐卖妇女的突击行动，有一次半夜被买卖村的村民追杀。我想可能我有一点麻木了吧。”

呼延鹏在心中暗暗对槐凝有些敬佩，原来她的平和之美竟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在生活态度上，她这个人不蓄意，不张扬，却也不低头，不讨好。

危机似乎已经过去，下午四点多钟，槐凝到旅馆一楼的票务中心去拿早已订好的飞机票。路过大堂时，无意间看到上午在白韵琴家碰到的那个男人，正和另两个男人在服务台询问什么事。槐凝检查自己，她有相机以及重要物品随身携带的习惯，心定之后便打电话到呼延鹏的房间，叫他别拿换洗衣服，只背贴身提包到三楼餐厅，然后走楼梯到餐厅门口，她会在那里等他。

呼延鹏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槐凝用严厉的口气说你必须在一分钟以内出现。之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显然呼延鹏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因为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槐凝用这种语气说话。当他一脸狐疑地出现在餐馆的正门口时，槐凝已经坐在一辆计程车上向他招手。计程车的引擎是启动状态，屁股后面突突地冒着废气。呼延鹏来不及多想便跳上计程车，他们响箭一般地离去。

最终他们没有去飞机场，而是去了火车站。因为极有可能有人在飞机场等着他们，在火车站，他们买了即时开往北京的慢车票，因为特快和普快车票都已经售完，他们决定到达北京之后再飞往南方。

在火车启动的一瞬间，他们相视一笑，继而呼延鹏就觉得内心中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弥散开来。

最近一段时间，沈孤鸿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具体表现在晚睡早醒，以往他从来不用吃安眠药，现在吃了药，不仅睡不深，常常是半夜四点钟就醒了。

醒了，多半都是胡思乱想。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百密一疏啊，作为一名老法官，沈孤鸿是一个思路敏捷历练果断同时又言行谨慎的人。他知道他坐上这个位置不容易，若干年前，尽管他努力工作几乎到了忘我的程度，但是仍旧在副职的那道坎前徘徊。做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不是有能力就能上去的，有时有能力反而是千年老二，扶不了正。而像他这样没有背景的干部，就只有靠机遇了。好在他碰上了强书记这样的好干部，在工作交往中，强书记十分肯定他的工作成绩和自身的能力。

沈孤鸿曾经办理过若干具有巨大影响力的案件，其中某省级供销社基建公司总经理马某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案，直接为供销社挽回经济损失二千七百万元；经他审理的涉及到香港富豪的绑架案，他以有理有力的证据将主犯在大陆绳之以法，一时名声大噪；尤其是由他主审的澳门视窗集团群体性腐败大案，不仅与澳门初级法院有着良好的协调合作，将该公司判令进入破产程序，同时沈孤鸿给当时的主管领导强书记写信，提醒他关注境外国企领导的监管机制，谨防窗口公司演变成抹黑公司成为一种普遍现象。

强书记说，现在官场有一种怪现象，就是一把手的能力不重要，听不听话才是最重要的，而有些担任副职的同志却长年工作在第一线，有能力有成绩却得不到提拔。这样下去的结果是越来越多的干部听话而不做实事。

其实，沈孤鸿跟强书记并不熟，也谈不上私交。但是强书记秉公而言的个性，得到了许多人的尊敬，而且沈孤鸿是直接受益者，他被提拔到正职的位置上，这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当时他真是从心里感激强书记的信任和培养，发誓要把工作做得更好，严于律己，不辱使命。

然而，时间像海水一样，冲刷着每个人的钢铁意志。一个人权力大了，难免不生出一些气势来，尤其在许多人的眼中，沈孤鸿是强书记树立起来的典型，在一个打狗还要看主人的国度，对待大红伞下面的人终究是要客气点。

任何人都是有弱点的，沈孤鸿也不例外。他这个人有能力不假，但是负面效应就是听不进不同意见，尤其不能跟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同志一道工作。通常他不会像戴晓明那样锋芒毕露，他认识戴晓明，但对他的气宇轩昂颇不以为然，难道你是在拍戏吗？沈孤鸿不会这样，他是一个绵中藏针的人，总有办法把自己的生存环境搞得安全舒适。有些曾经跟他作过对的人栽了跟头都不知道是怎么栽的。

渐渐地，他的手下也都成了“顺德人”——顺得他意愿的人。中院的整个状况是没有人敢跟沈孤鸿作对，大事小事都是沈孤鸿一个人说了算。

沈孤鸿的另一个弱点是惧内，他老婆白韵琴其实是姿色才干都相当一般的人，但就是能制住沈孤鸿。谁都不知道白韵琴当年有多抠门，她当时是某单位的一个出纳，回到家自然也是她管钱，她可是从来没把沈孤鸿放在眼里，每个月只给他很少的零花钱，有时沈孤鸿出差办事，如果没有人请吃饭，他就只能在街上吃一碗馄饨。后来沈孤鸿的官做大了，白韵琴照样对他一如既往。

在女人的问题上，沈孤鸿是出奇的没有品位，年轻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艳遇的，要美女有美女，要大学生有大学生，可他偏偏相中了可以说毫无审美价值可言的白韵琴，单凭白韵琴头上的花发夹，上面珠金乱颤，就足以让他周围的人大跌眼镜了。换句话说，沈孤鸿喜欢的都是些低层次的女人，事实就是这么难以想象。

有人说，男人就怕不把他当回事的女人，因为他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女人怎么办。

但是不管怎么说，沈孤鸿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他深知他所坐的那个位置为官清廉的重要性。给他送礼的人很多，送钱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但是他从来不要，这太危险了，他犯不着为这样的小钱睡不着觉。

和红酒卞的交往是一个特例。

当时红酒卞痛失爱女，发了疯地找关系要叫翁远行死。他们下了老大的功夫，先是搭上了白韵琴这条线，不是送钱——这简直就是没脑子的人才会干的事。他们得知沈孤鸿和白韵琴的女儿因为两次办澳州留学拒签而掉了许多眼泪，这件事便成了她父母亲的心病。于是红酒卞托关系花大价钱把沈孤鸿的女儿签去了美国读书，让他们全家人都大松了一口气，着实扬眉吐气了一番。

这样，红酒卞出面请沈孤鸿吃饭，他就不能推三挡四了。而真正见到红酒卞，想不到他是一个很见过世面的人，他看上去低调、稳重，可以说独具个人魅力。

而且红酒卞是该出手时就出手的人，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不贪财的人，只不过不要搞得人为财死，那么有再多的财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要让沈孤鸿发财，但还要让他发得体面、安全，这便有了白韵琴在沈阳的一盘生意，谁又能说出什么来？给猴子一棵树，给老虎一座山。这便是红酒卞一贯的行事风格。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在翁远行的案子上，沈孤鸿颇有一番思量。只是自古以来，都是杀了人的人找关系保全性命，却没见过被害的一方还要大放血严惩凶手，这种事实在称得上奇人奇事了。沈孤鸿反复地问公安局的有关领导，翁远行到底是不是杀人凶手？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也是翁远行自己认了账的。那么翁远行死不了又有什么背景呢？沈孤鸿狠下了一些功夫调查这个翁远行，查了个底儿朝天也没发现他有什么背景，只有一个好出风头的律师在他的身后摇旗呐喊。这种人不是想出名，就是想给自己的律师行多接些生意，这太不难理解了。

这样一来，此案的终结只不过是一担顺水人情。这种时候天平的倾斜也是不为人察的。所以沈孤鸿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太费心，如果不是徐彤的锲而不舍，翁远行恐怕早已成了地底下的冤魂。

万万没想到的是，六年之后，翁远行一案的真凶江毅浮出水面。

这当然是一个任何人都没有意料到的结局，偏偏又被新闻媒体捅了出去，这是一件要命的事，谁都知道追查旧案意味着什么，也清楚拔起萝卜带出泥的道理。沈孤鸿是一个老法官，他深知有许多人根本就是被新闻媒体判的死刑。报纸可不管你是谁，它的煽动性会让整个事件失控。

本来，沈孤鸿的如意算盘是以后自己从官位上退下来，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现在看来竟是最大的危险所在。

这就是百密一疏啊，就像一个心脏病人，家里放着救心丹，身边放着氧气枕，隔三差五地到医院去复查身体，结果却死于车祸。

这一天晚上，沈孤鸿一夜没合眼，因为睡前白韵琴打来电话，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通电话，有事则长无事则短。每年的几个黄金假期白韵琴就飞回来，不事张扬地闷在家里，这样他们之间也不至于太陌生。白韵琴是一个一心想干大事的人，现在有大事做，又有大钱赚，所以总是心满意足的样子。

白韵琴在电话里说，有两个南方人打扮的人到过沈阳，不仅去了她的公司，还去了她的家，却没有跟她碰面。

刚一听到这件事，沈孤鸿着实一惊，心想真是越怕越有鬼叫门，该不是已有什么专案组的人开始暗地里审查他了吧？但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大可能，一方面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纪律检查委员会还是有几个朋友的。另一方面白韵琴说这两个人都相当年轻，那他就完全可以推断有可能是媒体的人。

如果是媒体的人也很麻烦，这说明他们的触角相当了得，居然能够准确无误地摸到沈阳去，而且能找到白韵琴的公司和住处。他们还知道些什么？他们掌握了多少关于他的秘密？这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社会，中院党委会上的决定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通过各种渠道流失到民间，就不用说其他了。

沈孤鸿不敢再想下去。

再也不能有翁远行一案的追踪报道见报了，这个叫呼延鹏的人，沈孤鸿实在是并不陌生，他俨然一个正义的化身，据说已经有人到《芒果日报》去信访或者喊冤叫屈了，这也说明呼延鹏之类的人想兴风作浪并不太难。

必须要让他懂得沉默是金。

早晨，太阳依旧升起。沈孤鸿在洗手间里刮胡子，他刮得很认真，而且至今他还是喜欢用手工剃刀。尽管是人为的镇定、小心，他还是失手碰破了一点皮，鲜红的血在下颌部位渗了出来，这对他有一种也许会出现血淋淋的现实的提醒。他找出创可贴处理了伤口，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脸上多了一块东西而已。他的眼圈有些发黑，面色也颇带倦意，但是镜子里面的那张新刮过的脸依旧沉着、坚毅。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反而要比平时显得更加从容、正常，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他呢。大风大浪他见得多了，阴沟里翻船的事何以见得就会撞到他头上来呢？！

第六章

中秋节即将来临，挂在夜幕上的月亮已经很圆很圆了，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对于芸芸众生来说，中秋节不过是一个全家团聚的借口，一滴情人眼中的相思泪。但在置身于名利场上的竞技者，却决不会放过这个舒广袖的绝佳机会。

林越男固然不是什么寂寞嫦娥，但她愿意做成功男士背后的那个女人。

她有时候也会清夜静思，明显没有结果的一段情，这么做值吗？这当然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不过林越男深知自己对戴晓明心悦诚服，无怨无悔。而且她觉得其实很多女人并不介意隐姓埋名，关键是为什么样的男人隐姓埋名，而谁都知道真正称得上成功的男士其实少而又少。

北京的某些官员已经渐渐忘却了深圳观澜高尔夫俱乐部绿茵茵的青草地，美食的滋味就更加容易让人淡漠，如隔夜茶一般不值一提。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林越男来到了北京。她当然不会像温州人一样，把钱成千上万地扔在高级酒家的饭桌上。请吃饭是个累活儿，人少了不热闹，人多了每个人又都觉得对自己不够重视，而且胡吃海塞一顿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这些人全都吃顺了嘴，可会把一顿饭放在心上？

林越男这回是有备而来，事先她已经跟北京高官的秘书通了电话，了解到一些情况。到了北京以后，她也没打算惊动首长，而是把首长的秘书单独约出来，两个人的便餐相当素净。席间，她表示首长的秘书事实上已经做了报社北京办事处的许多工作，就不必介意算是兼职了，既然是这样，总会需要一点经费。所以她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首长的秘书，然后公事公办地说下回我来一定要把发票、单据之类的东西交给我，这是工作上的开支，我也好拿回去报账。林越男就是有这个本事，她能叫收钱的人心安理得，没有压力，她能让冷冰冰的金钱交易变得很有人情味。

剩下的事就变得顺理成章，该见什么人，该做什么事，有内行指点自然是大不一样。而林越男深知，这次来京虽不是遍撒黄金，但是该花的钱必须得花出去。难道她来一趟北京真的是为了欣赏香山的枫叶吗？

达到了预期的目标，林越男一分钟都不想多呆，在返回南方的夜航飞机上，她看着舷窗之下灯光璀璨的北京，心中没有半点漪涟。她太不喜欢这座城市了，因为它热情背后深藏的冷漠，也因为它下脚都不知水有多深。这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权力中心，它太高了，高到没有七情六欲，更没有温情而只有威严。每年有多少人要到这里来疏通关系，联络感情，钱是人的胆，没有钱的人到北京来干什么？

她重温了一遍这两天的所作所为，特别是一些细节，尽可能地做出公正的自我评价。但是情况到底会怎么样，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本来这次进京就是投石问路的，只不过这个石头稍微大了一点。

林越男闭上了眼睛，其实这一切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只希望戴晓明的仕途能顺顺当当的，她最在意的其实是他的感受。

北京之行以后，什么动静也没有，如雁过无痕。

戴晓明有点沉不住气了，有一天半夜给林越男打电话，他说据我所知，调进报社领导层的人选已经确定了，是个转业军人，姓胡，正儿八经的还特认死理。林越男道，那也没办法，只能沉住气。戴晓明说，我历来不大相信什么背景、靠山之类的东西，我觉得能力可以说明一切。林越男说，如果姓胡的那个二尺半也有能力呢？戴晓明说什么是二尺半？林越男说军装就是二尺半的布料做的，而且军队是一个出人才的地方。戴晓明不说话了，林越男说，你要做风云人物，最恨的就是平平淡淡才是真这句话，你知道标新立异的代价吗？你想不被人一口一口地吃掉没有撑腰的能行吗？！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刚开始创业的时候，戴晓明确实没想那么多，也许就是因为当时他没有什么杂念，才有了今天的骄人成绩。可是现在家大业大，就有点潇洒不起来了，他总觉得有人眼红他跟他过不去，有无数只无形的手都想来碰这颗硕大的芒果。

他的担心果然应验了，不久，姓胡的转业军人正式来报社报到了，有关领导是如何权衡此事的戴晓明不得而知，也许是考虑到他的情绪，所以只让姓胡的转业军人当了一个副社长，进领导班子，尽快熟悉报社情况。本来，这是一个正常的干部调配问题，在其他人眼中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对戴晓明来说如骨鲠在喉，非常的不舒服。

不舒服就看他不顺眼，而且坐享其成的角色是最不讨好的，有人说胡社还不是有关系，不然也进不了报社。这就更增添了戴晓明心中的不快。

戴晓明对胡社的冷落，社委会的人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孰重孰轻。有时开会，逢是胡社发言，原先毕恭毕敬听戴晓明指示的人上厕所的上厕所，看报纸的看报纸，这明显就是一种态度，傻子都会有感觉。还有，胡社自来到报社之后，戴晓明始终也不明确他具体负责哪一摊工作，这样也就没有人向他请示工作，久而久之便像局外人一样多余。所以胡社很快就对戴晓明心存芥蒂也就不足为奇了。

以新闻总署牵头下发了一个通知，就是政府、机关一律不许办报纸杂志。据说由于这些部门根本没有新闻力量和采编常识，所以办出来的报纸杂志让人啼笑皆非，报纸杂志的总体情况到了不整顿不行的时候了。

一刀切本身自然谈不上公平，有些办得好的杂志、报纸也难逃厄运，一时间，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行业类报纸杂志如流浪狗一般满街转悠。

戴晓明对于商机的嗅觉是相当灵敏的，他决定把赚钱的报刊收到自己旗下。但是林越男找到他，林越男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戴晓明说，你倒说说看，这件事有多复杂？林越男说政府机关办报刊大多是为了找钱，没赚到钱的就不说了，死不足惜。赚钱的自然是这些单位的钱柜，动人家钱柜是最遭人恨的事，你看方煌和晚报全是按兵不动，难道他们不知道有好东西卖钱？可是他们都不愿意成为众矢之的。戴晓明不快地说，我能有今天就是跟他们不一样，老实告诉你林越男，从我第一天到芒果来上班开始就没想过立牌坊，要不也拼不过他们。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林越男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说。

“什么意思？”

“当初你一无所有，当然可以无所顾忌，现在你家大业大，经不住闪失了。”

戴晓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而是叹了口气。

这倒让林越男颇感意外，笑道：“你不是一天到晚都气壮如牛的吗？”

戴晓明道：“在中国，只要是想做事，必有无形的绳索绊着你，叫人动弹不得。”他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想着他也算是做足了功课，却是一点起色都没有，上面鸦雀无声，那么他做任何事也必然有所顾忌。这些也就算了，关键是以他的个性，做冤大头还不被人当回事的感觉特别令他不舒服。

林越男是唯一一个能读懂戴晓明的人，她不紧不慢道：“你这种做任何事都喜欢急风骤雨、立竿见影的人，总有一天会被政治吃掉。搞政治需要智慧，但更需要忍耐，需要良好的人际关系，需要长时间被别人了解的过程。这些都是你最不擅长的。”

戴晓明当然听不进这些，他说我做人不可能那么周到。而且在他看来，林越男无非是妇人之仁，什么是政治？能够建功立业就是最大的政治。

于是，他按照自己的想法，一口气收编了五家赚钱的报刊。

《支部生活》是用党费来订阅的，所以旱涝保收。这是中国特色，没有什么值得批判的。组织部门有人用开玩笑的语气放出话来，谁动我们的杂志，我们就动谁的位置。正如林越男所说，这是一件怨声载道的事情，不赚钱的报刊无端被灭，巴不得有人拉一把却无人理睬，肯定对戴晓明有着一股无名火，赚钱的报刊自然是恨透了戴晓明，认为他这是巧取豪夺。戴晓明就是再刚愎自用，也还知道自己远不到无所顾忌的火候，于是他只好同意《支部生活》挂在报业集团的名下，仍旧允许他们自产自收。

这下就更炸了锅，不平则鸣，其他被收编的报刊大都是些轻松主题，现在因为拿不住戴晓明便落得拱手相让的下场，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戴晓明。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当戴晓明终于有机会反省自己的言行，他发现人的变异是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现象，也就是说很可能你对某一件事情处理不当，或者几件事，它们积累下来，在这期间一个改革者的形象可以很轻易地变成一个吃独食的家伙。既然天使已经变成妖魔，是非曲直也就很容易被庸俗化了，而你那些没有深思熟虑过的举动只会加速这种庸俗化，妖魔化。

可惜，当时的戴晓明并没有那么清醒，其实人在大多数的时候是不那么清醒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当时的戴晓明只是深感自己朝里无人的悲哀。

慢车就是慢车，咣咣当当的几乎每个站都停，让人有一种毫无指望的感觉。

夜深以后，车窗外就变得黑洞洞的，坐在硬座车厢的人大多是草根阶层，看上去横七竖八地睡着，空气很糟，是各种奇怪气味的混合体。列车员早已无影无踪，有人旁若无人地打着呼噜。这时呼延鹏突然醒了，他身边的槐凝仍在沉睡，微低着头，像在做祈祷的虔诚的教徒。而呼延鹏醒后，脑子像水洗过一样清亮，一点都不混沌。

老半天他才明白这是因为饿，人饿的时候总是特别清醒。呼延鹏知道他叫醒槐凝也没用，因为两个人落荒而逃，什么行李都没拿，绝不可能有什么吃的。

和所有的男人一样，总是在逆境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的另一半。呼延鹏也不例外，他发现自己到沈阳以后就没给透透打过一个电话，他真的是太投入工作了，完全没有时间风花雪月。现在工作告一段落，他便格外地想念透透。手机早已没电了，打电话肯定没门，可是为什么透透也不给他打电话呢？

呼延鹏开始想，透透现在在干什么呢？

时间过得很慢，呼延鹏几乎是一分一秒地熬着，体验着从未体验过的奄奄一息的感觉。槐凝终于睁开了眼睛，当她发现呼延鹏神色黯然地凝视远方，倍感奇怪：“你怎么了？”

“我已经饿得灵魂出窍了。”

槐凝想了想，起身四周环顾了一下，便向一位面善的妇女走过去，那女人睡得正香，槐凝轻轻地推了推她，女人醒了，还以为要查票。槐凝指着她面前小茶几上的塑料袋说：“大姐，能卖给我两个茶叶蛋吗？”塑料袋里大概有十多个茶叶蛋。

槐凝掏出钱来，面善的女人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道：“你拿两个去吃吧。”说完调整了一下位置又睡。

呼延鹏一口气吃下了两个救命的茶叶蛋，几乎被噎着，槐凝从包里摸出半瓶矿泉水，还有一小瓶维生素药片：“喝水的时候吃两片，就当是吃了两个苹果。我身上就这么多东西了。”说完她侧过身去，头倚在硬座的椅背上继续她的美梦。呼延鹏突然觉得和槐凝在一起有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她做事既不渲染，也不一惊一乍的，无论到了什么境地都显现出一种风范。这太让呼延鹏感到意外了：女人中竟然有这样的极品。

有一绺头发垂了下来，柔和地挡在槐凝那张无欲无求的脸上，随着列车的节奏轻轻晃动着，说不出原由的，呼延鹏从心里很想帮她把这绺头发小心地拨到一边去。

深夜，硬座车厢，茶叶蛋，半瓶水，低垂的发丝……总之这些现代生活中峥嵘岁月的记忆，至今还深藏在呼延鹏的脑海里，没有丝毫的褪色。

有两个神情严肃的人来找宗柏青，他们是市交警大队的。

宗柏青把他们从办公室领到会客室，客客气气地奉上茶水。他们告诉宗柏青，他的车撞了人，司机逃逸，他们也知道不是宗柏青本人开的车，因为有目击者形容了肇事司机的长相，跟宗柏青风马牛不相及。但是车主是宗柏青，便有许多事难逃干系。首先是肇事司机的下落，其次是被撞成重伤的病人还躺在医院抢救，总之有一系列的善后工作要做。这两个人向宗柏青出示了证件以及车祸现场的照片。

柏青当然知道这事是谁干的，脑袋也当即嗡的一声。但先去看病人肯定是重中之重，而且可能因为他在媒体工作，交警大队的人也比较谨慎，没有用呵斥的语气跟他说话。他也表示会积极配合交警部门处理好这件事。

送走交警大队的人，柏青立刻去买了许多高档营养品以及进口的水果，跑到指定的医院一看，顿时傻了眼，病人住在脑外科重症监护室，被所有的精密仪器包围着，那个阵势已把人吓个倒立，病人满头满脸裹着纱布，像裹蒸粽一样根本看不到眉眼，全身上下都是管子，至少有七八条之多。大夫说，病人送进来之后就没有醒过，基本上可以断定是脑死亡，但是病人家属坚持要维持生命体征，所以花费是相当高昂的。

坐在病区走廊的长椅上，宗柏青的脑袋一片空白。每次他的大舅子跟他借车他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可是还是出了事，而且出了事还跑，那就变成了负全责，还要接受更大的惩处。现在植物人躺在医院里，轿车扣在交警大队，打他大舅子的手机一直关机。宗柏青简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班以后，柏青回到家，神态凝重地倒在沙发上。

老婆走过来帮他脱掉西装，又递给他一杯泡好的明前龙井，然后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柏青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其实，他已经知道老婆会说什么，果然老婆也是这么说的，不外是她哥哥不能坐牢，她爸爸知道这件事会犯心脏病。老婆是仁慈之人，但是宗柏青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厌恶甚至痛恨“仁慈”二字，他已经快被这温情杀手桎梏到窒息的程度。他宁愿她冲到她父亲那去告状，至少可以让他的心里舒服一点，缓解一点。可是她不会这么做的，你也不能要求一个善良温柔的女人，一个坚持亲手给丈夫盛汤盛饭举案齐眉的女人，一个同时还兼有好爸爸富爸爸的女人那么合你的心意。

也许正因为这些说不出的理由，让从来不会发火的宗柏青大为光火，他把手中的杯子砸到地上，他说，那你叫我怎么办？我可以送一张支票到医院去，可是以后呢？医生说这种情况可以拖一两年，甚至五年，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做账？怎么把这个账做平？你替我想过没有？我还要到你爸爸那去说是我撞了车，横竖两头你都是好人，那我呢？我在报社就没有一个形象问题吗！

柏青的老婆是不会跟他吵架的，她是那种骨血中都透着修养的人。她被柏青吓呆之后面色苍白，接着珍珠大小的泪珠便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她蹲下身去，捡杯子打破之后的碎陶瓷，那种隐忍和委屈简直让宗柏青要发疯了。他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家门。

柏青搭计程车来到“蓝色音符”。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他要了一杯威士忌，抿了一口便觉得五脏六腑腾的一下烧了起来，那种感觉很舒服，很彻底，他想，他也只有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来宣泄自己的情绪了。

他为什么就不能放弃这一切走掉呢？这个想法着实让柏青自己吓了一跳，其实一个人得到过就不在乎失去，尤其如过眼云烟般的财富。他为什么要像三文治中的午餐肉一样夹在中间喘不过气来呢？没错，他是爱老婆，爱舒适的家，爱车，爱目前的位置，爱签单的权力，可是再怎么说爱也是相对的，还没有达到要以受气作代价的程度吧。老实说他从心底很羡慕洪泽，倒不是羡慕他的不择手段，而是羡慕他不顾一切打拼的勇气。他更羡慕呼延鹏，他几乎就是现代青年的楷模，还在为正义、公平、针砭时弊而斗争。所有的这一切，他宗柏青早已把它们遗弃在大学校园里的绿草地上了。

也许车祸事件仅仅是一个导火索，他对自己的现状早已不满，只不过不让自己深想罢了。他甚至不愿意照镜子，干净得像个女人，一张粉雕玉砌的脸，不要说阳刚之气，就连最后的一点血性也从他的眉宇间消失殆尽。一个人年纪轻轻的就万事无忧真不知道是祸是福，总之他是受够了。在别人眼中他就该没脾气，你什么都得到了你还发什么火？他想，可能每一个人都会像他老婆那样想问题，你得到了那么多就不能承受一点什么吗？！

他痛恨的就是这个，好像他捡了多大便宜似的，他不要这个便宜行不行？

也许就是因为得来的太过容易，宗柏青还不懂得珍视幸福生活，要知道他今天所得到的一切是许多人穷尽一生努力也无从得到的，可是柏青却想到了放弃。你说人生是不是很奇怪，得到的人追求过程而在过程中奋斗的人却无时无刻地想看到结果到底是什么。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柏青在一种不胜酒力的眩晕中感到身边的吧凳上又来了一个人，淡淡的晚香玉基调的香水味让他断定这是一个女人。他抬起头来，一时间愣住了，居然是透透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坐在了他的身边，透透见到他也笑了。

“是我打电话叫你来的吗？”他有些奇怪地问。

透透笑得更厉害了。

透透的笑终于变成了苦笑，她说：“宗柏青，你是不会理解我的。”

“什么意思？”

“你已经有了富人的烦恼，可我和呼延鹏还在为生存好一点而挣扎。”

“你也这么认为吗？”柏青冷冷地盯着透透，好一会儿，他准备离去。

透透颇感意外地一把抓住柏青的胳膊，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柏青以这一面示人，她心目中的柏青永远是整洁的、温文的、平和的、善解人意的，于是她异常诚恳道：“柏青，我真的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们谈谈好吗？反正我也很郁闷。”

显然他们都是来排解情绪的。很遗憾，透透并没有收到呼延鹏从高空发来的致歉信息，因为她手机里乱七八糟的信息太多了，经常看都不看就删除，而且她也不会想到特别重要的事呼延鹏会只发一个短信。开始她也是赌气不理呼延鹏，后来还是熬不住思念之苦，便打电话给呼延鹏，可是这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音信全无。

种种的可能性浮现在透透的脑海里，但是最让她肯定的还是呼延鹏在为龟田的事生她的气。她要怎么解释他才能相信她呢？为了这口气，呼延鹏走后她一连拒绝了龟田三次，把龟田都搞糊涂了，不知道哪件事情上得罪了她。

柏青自然也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透透，透透马上想出几套方案，甲不行就乙，乙不行就丙，丙不行就丁，反正不能悄无声息地吞下这口气。透透说世界上最要命的就是家人陷阱，就仗着是一家人便没有原则，而不讲原则便是陷入泥潭的第一步，最终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些话简直就像春风一样吹进了柏青的心里，从这件事讲开去，柏青也谈到人生和自己的人生态度，谈到内心的困惑和衣食无忧之外的不安。种种这一切他还是第一次向外人更是第一次向一个女孩子袒露，而尤其意想不到的是，透透居然是一个思维通透的美女，他说的任何一种感觉她都能无误地领会，同时能在相同的层次给予回应。

这个晚上，柏青和透透不知不觉聊到凌晨四点，真的是不知不觉，完全想不到时间会走得这么匆忙。幸亏“蓝色音符”是通宵店，不过即便是中途打烊，他们也不会终止谈话，他们会站在马路边继续这场谈话。时间是长了点，但是他们心中都有几分欣慰，毕竟找到了一个可以也值得倾诉的对象。而不可改变的东西是最需要用倾诉来消解的，柏青的老婆不会改变，大舅子不会改变，老丈人的心脏病更不会改变，对于透透来说恐怕呼延鹏的固执也不会改变。这一切不变的因素便成为他们之间互相倾诉的基础。

你以为一个都市人真的能在罐子里养着一只蟑螂小强对着它倾诉吗？而一个没有倾诉对象的人不可能有什么现代感，因为你都没有压力和郁闷，那你只能算一个生活在都市里的大乡里。

第七章

呼延鹏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法学院找徐彤，他觉得要解开心中的若干谜团必须重访徐彤。而徐彤又是一个挺情绪化的人，其实这样的人或许不适合当律师，但若他不是性情中人，又怎么可能奔走呼吁高院刀下留人呢？

他没有事先打电话与徐彤约好，恐他因为种种原因不见他。直接去他家的好处是可以冷不丁地逮着他，同时又显出自己的诚意。

天气很好，是那种最常说的风和日丽，呼延鹏坐在去法学院的专线车上，颠簸之中他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对翁远行一案如此地耿耿于怀，以至于让它在心头千缠百绕，到底他真的是想做正义的化身，还是职业性的好奇心使然？想来想去他觉得也是也不是，确切地说他是在做真人试验，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现代人放弃的太多，他们什么都不相信，在大喊信仰危机的同时拒绝信仰和责任，可是这又能让人轻松多少呢？于是他想试一试自己，看自己能在一件事情上坚持多久，而这种坚持到最后会有什么意义，或者说这种坚持的价值何在，说不定还会对他的成长起作用。

昨天下午，呼延鹏和槐凝下了飞机，槐凝的老公来接机，两口子甜蜜蜜地离去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呼延鹏也很难相信孩子都满地跑了的夫妻能恩爱成这个样子。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回到现实生活中的释然。

当呼延鹏见到透透的时候，已经是暮霭四合的黄昏。透透哪儿也没去，就在她住的地方，她打开门，看到呼延鹏，先是愣了一下，但也没有什么特殊反应，而是扭身回到屋里，背对着呼延鹏，她穿了一条很花的睡裙，花得有点像阿拉伯地毯的图案，上面露肩，下面长至脚面，呼延鹏从来没见过透透这样的打扮，倒是给他一种陌生的亲切。她好像正在梳头，所以开完门后又继续梳，脸上没有表情，当呼延鹏是来收水电费的。

短暂的分离对于恋人来说总是大有裨益，因为思念会让情感显得格外重要，尤其是呼延鹏居然还经历了险情，这让他懂得了惜缘的意义。他曾经有一个朋友，也是记者，在一次打群架的场合中，他认为自己是记者就来主持公道，还让弱势的一方赶紧逃跑，结果他自己不到三分钟就被人打死了，什么记者不记者的。结合这次的经历，呼延鹏有点相信人可能在瞬间消失的可能性，所以再见到透透时他有一种死过翻生的百感交集，便不顾一切地扔掉行李，一把抱住了透透。

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透透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还是回身抱住了呼延鹏，在他的肩膀上哭了起来。她说她最近这段时间什么也做不下去，只是想见到呼延鹏，她发现自己真的是非常地爱他，所有的争吵也全是因为他不懂她的心。

他们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在一起的感觉是出人意料的好。

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他们的外衣、皮带、睡衣、内衣断断续续地扔在通往卧室的路上，直至床前，卧室里有一股只有闺房才可能散发出来的幽香，这种幽香令呼延鹏倍感冲动；窗外的光线已经是黄昏的尾声，却让室内的简单布置蒙上了一层混浊的淡黄，让人感到无以言说的缠绵悱恻。这种情绪加重了两个人之间的彼此需要，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喘息着又有些手忙脚乱地倒在床上。

在这个黄昏里发生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和谐，那样的自然天成，这让两个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他们躺在床上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一直腻到天黑，呼延鹏突然感到一阵土崩瓦解的饿，于是两个人便跑到巴西烤肉馆，一口气吃了二十多种烤肉，还喝了好多西瓜汁，两个人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撑得站不起来了。呼延鹏心想所谓幸福的生活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这时透透深情款款地说，呼延，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呼延鹏不假思索地说，好。

这天晚上，直到夜深呼延鹏才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倒在床上，眼望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怔。他突然觉得他干吗要这么心满意足地回味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干吗不把这一切格式化也就是固定下来？于是他起身给透透打电话，他说透透我们结婚吧。

透透在电话里笑了，她说你这算是求婚吗？

呼延鹏说当然算，而且是正式求婚。

透透想了想说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呼延鹏说你还要怎么准备，你把租的房子退掉，搬到我这边来，我们可以一起供房子，一起上班，同进同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如果你答应明天我们就一块去买戒指。

此时的透透倒是十分的平静，她说天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

放下电话，呼延鹏整个儿的感觉就是被人冷不丁地放在井里了，半天都没回过神儿来。透透的反应实在有点奇怪，这回他终于承认他是不大懂得女人的了。不是女孩子都把得到男朋友的求婚当做最高规格的荣耀吗？可是为什么透透好像一点都不激动呢？而透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很纵情啊，他完全可以感觉到她的爱是很真挚可信的，现在，她已经完完全全是他的女人了，她应该比他更憧憬结婚才对啊。

其实，透透并不是对呼延鹏三心二意，她对这个黄昏所发生的一切也是很迷恋的。在她接到求婚电话之后更是对甜美的爱情回味无穷，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弗兰西丝卡能够凭借不到四天的疯狂相爱的记忆，维持了一生在小镇上的平淡生活。心甘情愿的爱实在是太铭心刻骨了，它会让人永生难忘。

那么透透为什么还要拒绝呼延鹏呢？原因只有一个，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就在呼延鹏去沈阳出差的这些天，透透撞到了一个机会，漂亮的女孩总是机会很多，那天是一个大型的集美发美容时装为一体的展示秀活动。地点设在古色古香的宝墨园，园内的景观是典型的小桥流水，回廊书院，加之郁郁葱葱的灌木花卉，把这里装点得犹如天上人间。展示活动进行得很成功，之后众人皆是意犹未尽，于是三五成群地游览园内景致，由于园内有一个颇为壮观的大湖，据说没有一点污染，所以主办单位还特意准备了全鱼宴。

很自然的，透透便是跟米波和龟田在一起，像这样高品质的展示秀，一定少不了这两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当然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若干人，大都是米波的朋友，透透并不特别熟悉这些人。总之这么一票人边走边聊，同时又大叹良辰美景艳阳天。

湖心亭上，不知是不是出于主办者的精心布置，竟然闲放着一架古筝。

古筝做工精美，色调古朴而不事张扬，琴线平缓似乎在等待着抚琴者的到来，看上去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有人附庸风雅道，如果有人能在此弹琴，那这次的活动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米波忙说这又算是什么难事？便力邀透透即兴弹奏一曲。透透说手生得厉害，实在不能献丑。米波说你这是童子功有何手生可言？透透百般不肯，脸都涨红了，但还是拗不过米小姐，便随意地弹奏了一曲《山水》。

《山水》是耐人寻味的曲目，清简而不单调，柔美却不甜腻，尤其是在此情此景的山水间，更是没有半点的凡尘世俗之弦音。

琴声袅袅，心意悠悠，透透是懂音乐的，她抚琴的样子宁静恬淡甚是婉约，更重要的是经她弹奏过的音符有了血脉，有了情感，不仅自由流淌，而且如泣如诉。顿时让那些惊艳一时的模特们黯然失色，在场的人也无不为她美色才艺的高度统一而叹为观止。

第二天，透透在报社上班，接到一个陌生女孩的电话。她说她是某楼盘售楼部的主任，没等她往下说，透透的心已经怦怦的跳起来，因为她说的这个楼盘透透早就知道，或者说心仪已久，可以说是目前本地最好的楼盘，几乎无人不知。透透就有两个女朋友住在里面，一个嫁作商人妇，相夫教子幸福得要命；还有一个开辆雪白的奔驰进进出出很是风光。透透后来都避免去她们那里玩，因为怕受刺激，你很难想象，同在一个城市别人住在花园里，应有尽有的设施，还有无数的人为她们服务，简直跟外界是两重天，就像生活在童话世界里一样。而透透比她们漂亮比她们聪明，却住在实在不怎么样的出租屋里，有时透透想起这件事来，心里就好难平衡。

来电话的女孩子说，他们老板昨天也在宝墨园，十分欣赏透透的才艺，很想跟她交个朋友，为了表示他没有恶意，他愿意拿出控制在他手上唯一的几套楼盘珍藏版，以五折的优惠价格卖给透透一套。要知道这个楼盘早已是绝版了，新开发的楼盘虽然也不错，但位置大不如初，可见老板的诚意。来电话的女孩子还说，我们老板其实是一个挺腼腆的人，不善交际，也不花，就守着他那个黄脸婆，说是旺夫。只是他真心喜欢交朋友，尤其喜欢美丽聪明的女孩，所以才会特别交待她办好此事。

透透压根难以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好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又追忆了一下昨天碰到的人，可她怎么能想象出有一个腼腆而诚恳的老板？只记得龟田对她的才艺又惊又喜，还涨红了脸，好像真跟她有什么关系似的，实在可笑。

后来，在这个女孩的说服下，透透便跟她去看了一下房子，女孩戴一副眼镜，很能干也很有教养，房子每一套都好，全部是经过豪华装修的，有一套八十多平米的两房一厅，满意得让透透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来。透透回到住处之后就开始兴奋，兴奋的同时对自己的出租屋生出诸多不满，直到都有点住不下去了才赶紧刹车，不再一路想下去。

钱是一个大问题，好房子五折也不便宜，首期最少要交三成，透透心想她可以把所有的积蓄压上去，但是供起来可就费劲了。

但她当时已经像着了魔似的付了首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呼延鹏回来了。经过了爱的急风骤雨般的黄昏，透透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呼延鹏，一是她知道呼延鹏自己也在供楼并没有闲钱来支援她，二是呼延鹏一定会怀疑她跟什么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不清不楚，事实证明没有一回她是把自己解释清楚的。

而且她也厌倦了和呼延鹏之间的争吵，柏青说得对，有时适度的沉默而不是和盘托出更是爱的艺术。既然他们谁也说服不了对方，为什么不能各自保留一点空间？

就因为你在宝墨园里弹奏了一首曲子，便有一个并非好色之徒的老板哭着喊着要把房子中的精品半卖半送给你。这不是编故事又是什么？而且还是九流编剧编的故事。呼延鹏一定会这么认为的，透透想。所以当呼延鹏向她求婚的时候，透透觉得有些突然，她还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委婉地告诉呼延鹏，并说服他卖掉他供的房子，然后齐心合力供这套高尚住宅。她说的还没有准备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总之无论是房子问题，还是透透与宗柏青的邂逅，呼延鹏都全然不知。

经过了一路的颠簸，呼延鹏终于看到了法学院的大门口。

应该说，徐彤给呼延鹏的印象是喜怒无常的，所以呼延鹏设想了几个见面时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的办法。他告诫自己态度一定要好，一定不能着急，因为这件事徐彤已经无心恋战了，而他还在死缠烂打。

来到徐彤的家，门虚掩着。呼延鹏敲了敲门，门呀的一声开了一道缝，里面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下意识地推开门，业已是人去楼空，满地的废纸屑，还有几捆废弃的杂志和两个旧包装箱。徐彤会到哪儿去呢？呼延鹏问了他的若干邻居，回答都是不知道，而且说徐彤不仅没跟任何人告别，还有意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搬家，所以他走了好些天大家伙都不知道。

这样一来，呼延鹏发现他在沈阳收集到的资料可以说毫无价值，因为这跟翁远行一案毫无关系，他又不是做福布斯富人榜，把别人的家产列上去就完事。有钱的人未必有罪，沈孤鸿和红酒卞的交往也只是推断，但从徐彤的语气里可以听出来他并非只知一二，然而他现在消失了，那么呼延鹏也就没有线索了。

回到住处，呼延鹏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徐彤为什么要神秘离去，他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然而许多事情的头绪都不是想出来的，于是呼延鹏边吃泡面边给翁远行打了一个电话。翁远行说他也在找徐律师，但他的手机已经不用了，办公室和家里都没人听电话。

翁远行说他最后一次见到徐律师，是在一个名叫雁南飞的茶艺馆，徐律师指定的地方，里面的人很少，很清静。见面的目的，是翁远行希望徐彤代理他的提起国家行政赔偿诉讼，追讨错误羁押两千两百九十一天的赔偿金以及刑讯逼供造成重伤的伤残费、医疗费和精神损害费，还有经营损失费和误工费等等。因为徐彤了解案情，而且翁远行只信得过他。

但是徐彤苦笑说他暂时还没有律师资格，只能是爱莫能助。然而翁远行坚持在他那里做法律咨询，并按照市场最高价付给徐彤咨询服务费。双方坚持了好长时间，最后徐彤算是勉强答应了。谁知在这之后他就人间蒸发，完全联络不上他了。

发生在洪泽身上的故事，真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猴子上树只顾往上爬，最终露出了红屁股丢人现眼还得掉下来。

干部调配的大震荡终于尘埃落定，洪泽所在的报刊处调来了一个新处长，不仅年龄不大，学历也不低。新处长属于空降干部，没有人知道他详尽的来龙去脉，但这人生着一张娃娃脸，待人挺谦和，容易被人接受。洪泽一下子就傻眼了，就算新处长只是过渡一下还要往上走，那起码也要呆上三四年，那他自己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了。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官道走不走得通的信号。

部领导找洪泽谈话，大意是辅助新处长工作是顾全大局，但如果直接到下面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们也支持。应该说现在的领导也还是很开明的。

这件事对洪泽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因为当年同样是这个部领导并不是这样向他交底的，那时说得很清楚，他就是重点培养对象，将来具体负责新闻媒体这条线。所以洪泽把自己的定位系统调整得很精确，严防死守党的喉舌，可以说并未出现过大的差错，各方面的工作每年都是受到部里表扬的。

冷静下来之后，洪泽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而且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抱着死也死个明白的心理，他往北京拨了三天的电话。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他打通了深喉的手机。

仍旧是那个令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平稳嗓音，深喉说他完全没有听说他的事，这也难怪，处一级干部的任免还远不是他们视野中的事。但是，深喉说官场上的风云变幻早应该了然于胸，否则谈什么审时度势。洪泽坚持说是不是自己无意间踩了什么雷？并具体到《精英在线》上翁远行一案的追踪报道到底对强书记有没有影响？深喉沉吟了片刻才说，这么沸沸扬扬的一个冤案，又是在首长主持工作期间发生的，你说能毫无影响吗？洪泽说强书记办公室的人不是打电话来表扬了这篇稿子吗？深喉冷笑地说了一句“幼稚”就收线了。

洪泽在屋里坐不下去了，他开车冲了二三次红灯才到了呼延鹏的住处。

见洪泽垮着一张脸，呼延鹏惊道：“出什么事了？”

洪泽恨道：“你还问我？你告诉我你到沈阳干什么去了？”

呼延鹏不说话。

洪泽道：“你还在调查翁远行的案子是不是？你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呼延鹏不解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洪泽大声道：“当然有关系！呼延鹏，我算是被你玩残了！怪不得有人说朋友才是你真正的掘墓人！”

呼延鹏听了这话也急了：“洪泽，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洪泽咬牙切齿道：“我说不清楚。”说完拂袖而去。

他走了老半天，呼延鹏也完全不解洪泽来找他同时发这么大的火是什么意思。

洪泽一夜未眠，现在，他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过去他一直都在横向比较，像宣传处、干部处、文艺处等几个处长，优势都不如他，纵向就没什么好比的，他的处长身体不好，只要他平平稳稳坐上处长的位置，远景是相当明朗化的。可是现在突然来了一个新处长，据说也没什么背景，但是打得一手好桥牌，是省里某位领导家里的座上宾，那么他的工作安排领导就不可能不过问。就算这是石头定律没有松动的可能，洪泽也在心里感慨自己处事没有留后路，跟下属的单位全是天敌，现在谁又会挺身而出理睬他的事呢？而他也万万没想到以他的才华和能力会如此这般的人往低处走。

果不其然，洪泽的病处长办理病退之后又来了一个新处长的消息，很快就在几大报业集团传开了，做传媒的人有几个不是活成了人精？鉴于洪泽一贯以来的狼牙棒形象，大伙都双臂扭麻花抱着看笑话的姿态，难道还会铺上红地毯欢迎他亲临指导不成？

也就是说，就算洪泽仕途受阻肯纵身一跳，到哪个报社重展鸿图外加挣点钱，也没人肯在下面接着他啊。

柏青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他深知洪泽这个人反而是不会在自己倒霉的时候给朋友打电话的，便约了呼延鹏下班以后一块去部里接洪泽，他的车靠关系算是从交警大队开回来了，可是躺在医院里的植物人，经过好几次抢救又都被救了回来，只等着宗柏青往医院送支票。这件事柏青最终还是扛了下来，虽说被老丈人埋怨了一顿，毕竟没有到犯病的程度，只嘱咐柏青要妥善处理好此事，回到家里，老婆更是拿他当菩萨供着。在这期间大舅子偷偷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回说现在风声太紧，还是躲时间长一点吧。柏青气消了以后心想，做人反正是要受气，有时一个有时几个，或者是父母老婆，或者是老板客户，虽说受大舅子的气绕了一点，不可思议了一点，但也算是完成了一个人生指标，不去想他也罢。

三个人见了面，谁也没说什么，都做出没事的样子。柏青说，我带了一瓶水井坊，今天咱们喝白的。这么一个斯文人用豪迈的语气说话，洪泽体会出柏青的用心良苦，不觉有点鼻子发酸。呼延鹏装作没看见，道，咱们去哪里吃呢？柏青道，听说有一家叫宋妈的饭店，烧出来的菜极其特别，不如我们去试试。之后又说还听说这家饭店的门口没有咨客带位，而是店门紧闭，只要连叫三声“宋妈开门”，门就自动开了。

大伙听着新鲜，就决定前去。

到了地方，果然见到两扇紧闭的门，门前冷冷清清，也没有招牌，只一块圆木板上刻着一个宋字，根本不像是做饮食生意的。

柏青连叫了三声“宋妈开门”，门不仅没开，还有人打开门上的小探头窗骂道，吵什么吵！宋妈病了！柏青给骂傻了，呼延鹏和洪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探头窗里那个凶神恶煞的人索性跑了出来，是个满脸横肉的女人，道，你们是干什么的？笑什么笑？！柏青道，我们还能是干什么的？自然是来吃饭的。凶神恶煞的女人说，今天定位的两桌都是七点钟到，你们算哪一路神仙？柏青奇道，到你们这儿来吃饭还要预定啊？女人道，当然要预定，而且最晚要提前一个星期约定，没有菜谱，我们做什么你们吃什么，最低消费每人四百，真正的私家菜。

胃口被高高地吊了起来，却只能离开，三个人都有点怅然若失。柏青道，我们吃不吃无所谓，你不必这么凶是不是。女人见到柏青手中的酒，相信他们哥几个是真来吃饭的，这才语调平缓道，这位先生，你真是有所不知，这扇门便是千人喊万人喊给喊坏的，你知道中国人这个毛病，不吃，把门喊开也过过瘾。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最想要的要不到，剩下的也只能是随便。三个人重新回到车上，洪泽叹道，咱们这个城市就是以吃出名的，以前我们走遍大街小巷，没有吃不着的东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今天却是这么寸，居然走到门口了给人堵出来，可见人走霉运的时候也是有门有路的黑。呼延鹏和柏青都没有接他的话，闷闷地开了一会儿车，找了一家人人都喊贵的饭馆，包了一间房。

其实呼延鹏知道这件事以后，也没跟洪泽商量便去找戴晓明，力荐洪泽是一个有能力有胆略的人。戴晓明神情淡淡的，他说你要是还没跟他提就干脆别提这件事，你也知道，部队下来的那个副社长我还拿他不知怎么办呢，洪泽下来又得进社委会，同样也是一道难题，让我太为难了你知道不知道？再说了，像洪泽这样一个人，我就不知道拿他能派什么用场。

戴晓明又说，不过呼延鹏你这个人还是真厚道，你就不怕洪泽来了堵了你的路吗？呼延鹏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对当官也不感兴趣。戴晓明笑了笑，拍拍呼延鹏的肩膀走掉了。

柏青的老丈人也是一样，柏青为洪泽的事跟老丈人求情，老丈人说本来这件事于情于理于关系，我们晚报都应该接着他，可是他毕竟不是一般的记者编辑，就算他肯屈尊当部门主任，也要社委会通过，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可是他在上面的时候表现得面目可憎，有一次我们登了一篇稍微出格一点的文章，写了两次检讨都过不了他那关。所以他要来恐怕是很难通过，还会被大伙提到桌面上奚落一顿，我想这种结果也是你最不想见到的。

柏青无言以对。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尽管柏青点了许多好菜，鱼点了东星斑，还点了新鲜的象拔蚌刺身焖烧两吃，又有美酒相伴，三个人却都没有什么胃口，喝了点酒之后，呼延鹏和柏青的情绪似乎比洪泽还要低落。

第二天，洪泽在部里请了一个星期的干部假，他决定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再决定今后怎么办。

干部假的头两天，洪泽先是昏睡，睡够了就到书城走了一下，老实说也没有什么心思，心想，何去何从的问题都没想清楚，又该买哪类书做些准备工作呢？他空着手走出书城，心里突然有一种过去不曾发生过的失落，倒不是仕途无望这件事，而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没有任何爱好的人，也没有什么人是他真正牵挂的。至少呼延鹏还喜欢费玉清吧，柏青也常说爱名牌就是爱自己。而他除了钻营之道竟是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没有女朋友，也很少回家探视父母，还骂《常回家看看》是迄今为止最为恶俗的歌曲。一个星期的假期于他来说不是太短而是太长了，在这之前他怎么会那么忙呢？难道他过去的繁忙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吗？那些事务性的工作就真的这么不堪一击吗？

他每天都看红头文件，想的都是一些决策性的大问题，他对本地的宣传工作是有整体规划的。但现在看起来这全都是白日梦。

站在书城的门口发了一阵子呆，洪泽便决定回家去看一下父母，人都是这样，尤其是男人，只有遍体鳞伤意志重挫了，才会想到最后的退路。洪泽在街边的水果档买了一些时令水果，回到家中，父母亲见他回来当然都很高兴，他也觉得家的好处是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地舔伤口，于是便把自己的烦恼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父母亲既是过来人，又都相当的理智、稳重，他们说你打算怎么办？洪泽说既然是上不去下不来，不如辞职下海另谋高就。父母亲劝他还是忍一忍再说，负气做出来的决定通常都不够周全。

傍晚，父母亲坚持要一块到外面去吃饭，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比较反常的举动。原来他们的意思是一直听说洪泽三叔公的小儿子做餐饮行业做得风生水起，便想去探探虚实，也算是洪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果然，给这个家伙打过去电话，他那边声如洪钟，他说马上过来，我找一间包房等你们。

饭店的装潢很豪气，三叔公的小儿子介绍说这样规模的饭店他已经开了七家，本地四家，另两家在北京，上海刚开张了一间新店。

三叔公的小儿子给洪泽一家人点好菜，要好酒，说你们先慢慢吃着，他说他在隔壁招呼一桌画家，为的是将来布置他已经快建好的高级会所，也就是报纸上热炒的凯旋会，说白了就是富人俱乐部。他说，这些人都他妈的挺能喝，喝好了出手的画就变成了老友价，所以我得两头兼顾。

席间，三叔公的小儿子便热情地跑来跑去，在画家那边多喝了几杯，走过来便问洪泽现在怎么样了？洪泽说还能怎么样，无非在政府里当个小官员。三叔公的小儿子说那还有什么干头，不如到我的饮食集团公司来，我让你当凯旋会的总经理，我就缺像你这样有档次有气魄的人，月薪两万五，再给你一辆本田雅阁开。洪泽的母亲忍不住说你这不是在说酒话吧？洪泽因为母亲的沉不住气还横扫了她一眼。三叔公的小儿子说我说的任何话都是一言九鼎，拉屎的时候说的话都算数。

再说了，区区小事，我还用得着诓你们不成？！

他喝酒上脸，脸红得像煮熟的罗氏虾，他说，洪泽，想好了你就来找我，我食言我就是这个。他张开指头做出一个乌龟的手势。

说句老实话，洪泽三叔公的小儿子真正称得上财大气粗，他跟画家们的那顿饭连开了五瓶洋酒，光酒钱就过万，可是洪泽就是一点也不羡慕他，对他开出的条件更是不以为然。回到自己的住处，天色已经很晚了，洪泽身心疲惫地倒在床上，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不耐烦，他想像不出自己穿着黑色燕尾服在凯旋会接待达官显贵会是一副什么样子？然后开辆日本国产车，身边挽一个漂亮太太，这就是他追求的终极目标吗？为什么对此他一点欲望也没有？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长袖善舞，他需要的是政治舞台啊。

香港的文华酒店，由于张国荣的缘故显现出一些超凡脱俗的味道。哥哥的身上有仙气，所以八卦的香港人没有说这里的风水凶险不祥，客人们照常进进出出，酒店陈设一如既往的整洁尊贵，喝英式下午茶的地方依旧名流云集。

戴晓明和林越男这回是双栖双飞一块坐直通车来到香港的，以往他们好像不会这么张扬，通常是前后脚的过来，一切行动也相当低调。毕竟在香港碰到熟人也实属正常，这类事虽说也算不上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让人说来说去的总不大好。这回不同，两个人都太兴奋了，必须到这边来放纵一下，情绪才会有一个出口。

没有什么先兆的，市委副书记把戴晓明叫到他的办公室，他说组织上决定由他就任宣传部长，同时兼《芒果日报》的社长。关于进市委常委班子的事，一有名额就会考虑他。

对于这样的结果戴晓明也颇感意外，他知道这一定是北京方面起了作用，因为他感到市委副书记找他谈话时，口气里多多少少有一点无奈。果然这一情况得到了林越男的证实，她是在得知好消息之后给北京首长的秘书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说这件事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办，建议戴晓明以后处事不要树敌太多，而且树大招风也不可取。为这事跟本地的头头还是僵持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首长发话了，首长说像戴晓明这样的人才如果当地实在不好用，就调到北京来用好了，你们只管做放人的准备。

首长对待这件事也就只说了这一句话。什么叫做字字千金？

这件事之后戴晓明始终处于亢奋状态，因为这样的任免本身也是存在极大争议的，有运动员裁判员集一身之嫌。可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这怎么能让戴晓明心绪平静呢？“多亏了你。”他在办公室就不由分说地拉住了林越男的手，还是林越男出主意说我陪你去一趟香港吧。

林越男总是能把主意出在戴晓明的心坎上，于是他们来到文华酒店，林越男事先预定了套房。

一进了房间，戴晓明便说：“叫我怎么谢你，说吧。”

林越男笑笑没理他，娴熟地打开箱子，把两个人的衣服挂到卧房的大衣柜里去。戴晓明走过来，看着她一件一件地挂衣服，其中还有一件性感的真丝睡裙，玉色的底，胸口盛开着一朵手绘的白牡丹，另有一身黑色的布满蕾丝花边的胸衣内裤，顿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看似平静，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让他陡然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欲望。而不是像他老婆那样总是穿一套捂得严严实实的棉布碎花衣裤，旧得没了颜色。就算你有什么想法见到她也只能了无生气了。

就在他准备蠢蠢欲动的时候，林越男姿势优美地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去，让戴晓明帮她解开连衣裙背后的拉链，这不能算是暗示，简直就是明要，这也是戴晓明喜欢的，他喜欢自愿为他献身的女人，这说明他有无穷的魅力。

戴晓明不但给林越男拉开了拉链，还帮她脱去了裙子，并且大力地抱住了她。

两个人都显得特别忘我，仿佛疯狂过山车直冲云霄后又飞流直下，戴晓明这一回做得很到位，俯视下的林越男也面若桃花，完全溶化在无边的满足里了。

事后两个人累倒在床上，林越男用手指在戴晓明裸露的胸前划来划去，她说：“看来权力对于男人来说才是一剂真正的春药。”

“你这么说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戴晓明笑道。

“当然是夸你，这都听不出来？”

“你不是说我没有权力的时候就是一个阳痿吧。”

“讨厌。”

“可是你不能不承认男人没有事业就没有一切，没有权力就没有霸气。”

林越男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是喜欢有事业有霸气的男人的。她丈夫就属于那种新好男人，发几卷厕纸也提回家，所以他们分手她都没有什么遗憾的。她喜欢戴晓明敢于也能够干大事的气派，可惜这么好的男人却不是她的，这让她在幸福之余轻轻地叹了口气。

戴晓明当然明白林越男为什么叹气，这是一个庸俗但又绕不过去的事情，同时他又不想面对，不是他不想跟林越男天长地久，而是面对这类问题时会很心烦，于是他脱口而出道：“你不是那么在乎名分吧？”

“没有女人是不在乎名分的。”

“可你以前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问题。”

“提了又能怎么样？每个人心里都会有那么几个死结。”

她这么一说，戴晓明的心又软了，在别人眼里他是一呼百应的人，但只有他心里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理解他体贴他同时又能分担他肩上的担子的，就只有这个女人而已。否则像他这样的人，哪个没尝过高处不胜寒的滋味。想到这里他伸出手臂把林越男再一次揽进怀里，道：“不如我们以后还是一块到国外去吧。”

“你相信这个故事吗？”

“这怎么是故事呢？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你就是这边的产物，那种割断血脉，没有一点成就感的日子，你过得下去吗？”

还是她知道他，懂他。

两个人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其实林越男也没有真的那么在乎名分，都什么年代了，人与人的关系已经演变得毫无确定性，过分相信什么都是很可怕的，包括你最爱的人。再说，老婆和情人的位置是永远不可能对换的，老婆不就是黄脸婆、放心肉外加孩子他妈吗？这种角色对她来说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至于她要在他的面前强调一下这个问题，是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和戴晓明不尽相同。

戴晓明搭上了高压线，自然有一种通上电的兴奋，可她除了兴奋之外又有一些怅然。因为她明白越是成功的男人就越难得用情专一，尤其戴晓明追求的并不是什么默默的成功，而是一种近似于神话般的成功，而无数的女人喜欢的就是神话本身，或者她们自己就有神化的能力，之后便飞蛾扑火般的献身。这也是一条搬不动的石头定律。

林越男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她起身穿上酒店为客人准备好的宽大的浴袍，冲完澡之后便给戴晓明放洗澡水。本来她晚上想跟戴晓明一块去赤柱的海边吃饭，好好浪漫一下，也因为情绪上莫名的细微变化而兴致索然。

利用戴晓明泡澡的时间，林越男打了送餐电话，她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在酒店里享受家居的感觉，给自己心爱的人放洗澡水，看着他吃饭，八面威风的人在她面前像孩子一样听话，她穿着真丝睡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形成一个游动的诱惑，如灵异一般左右着这个男人，这也许就是女人的成就感吧。

她想。

一周的干部假期很快就过去了，洪泽并没有在这一周里就找到自己的出路。

星期一他去上班，看见新处长的脸烦得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脚；转念想到三叔公的小儿子更是俗不可耐，一辈子见一面都多余。

本来，他以为经过了一周的调整，已经可以冷静地面对一切了，而且他也觉得父母的提醒是对的，暂且忍耐，从长计议。想不到一回到处里，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一天都不想再待下去了，他感到身心都在受到煎熬。

洪泽一下子尝到五彩世界倏然变成黑白无色的滋味，其实什么都没有变，包括办公室里的一切和窗外的景致，可是在他眼中业已是全然枯萎，像泛黄的旧照片一样。

洪泽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辞职报告，他当然不会去什么凯旋会，也暂时没有他认为可去的地方。但他觉得反正人是向死而生的动物，如果呆在一个地方痛苦得要得癌症，不如离开，干什么都好，也不至于饿死。

而且洪泽是那种为一口气活着的人，他这回也无非是输在意外和轻信上，却让上上下下的人看热闹看了个够，他咽不咽得下这口气是一回事，今后又怎么再到下面去工作呢？

转眼间，洪泽就写好了辞职报告。他想，只要报告一交上去，他就卸下了心头的千斤重担，可是几乎就在同时，巨大的茫然也乌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这时，桌面上的电话铃响了。

很意外，是方煌打来的电话，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叫洪泽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洪泽无心再谈工作，想说你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但话到口边，竟然是爽快地答应了，还说我现在就过来。

洪泽也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一路开车他都在想这个问题，后来他想肯定是自己的潜意识里觉得对方煌不起，常常跟这个父辈一样的老头子拍桌子瞪眼。现在自己美梦破碎，几乎是无端地便对许多人心生歉意，方煌便是其中的一个。

一直以来，洪泽都听说方煌有提携后辈的嗜好，他想，这回方煌肯定是要告诫他一些做人的道理，而且以他现在的处境也比较容易能听得进去这类话。像方煌这样动不动就讲责任的前辈，肯定是要追着他负责任了。不过洪泽还是固执地认为他没有错，错的是宦海沉浮变化无常，错在那些跟红顶白看他笑话的人。

洪泽走进方煌的办公室，方煌像是有意识地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

沉默了片刻，方煌突然道：“洪泽，你调到我们南报集团来工作怎么样？”

洪泽一下懵了，他没想到方煌会这么说，便一直盯着方煌的脸看，仿佛有什么阴谋在这张脸上。

洪泽的脑袋里一下出现了十万个为什么，中心意思是方煌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他可恨，把他收到自己的团队里好好整治，还是看他可怜，等他心存感激时再好好敲打？总之他跟方煌之间的矛盾是有目共睹的，说白了是猫与老鼠的关系。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方煌也是最应该幸灾乐祸的人。

方煌又道：“要不然你再考虑考虑？”

毕竟洪泽还是一个反应机敏的人，他仍盯着方煌的脸道：“如果我来的话，你给我什么位置？”

“我想让你当《星报》的总编辑。”

这个决定就不光是洪泽一个人感到愕然了，而是整个南报集团都认为他们敬爱的方老前辈脑子出了问题，至少是老糊涂了，整个一个记吃不记打。

退一万步说，就算同意洪泽到南报集团来，也应该呆在一本正经的母报。这么一个把党的方针政策挂在嘴边的人去办一张八卦的专揭明星隐私的报纸，这不是胡闹吗？关于这个问题，方煌也没有做任何解释。

其实，做出接受洪泽的决定方煌考虑了一个晚上，方煌并不喜欢洪泽，这是肯定的，他跌跟头更是在方煌的意料之中，这在方煌笑看风云的眼中也算不上什么传奇。但是对于戴晓明如此这般的升迁，却是方煌始料不及的，而且历史上也没有过这样离奇古怪的位置安排，虽然戴晓明的活动范围只是在市里，把手伸得再长也够不到身为省里的《南报》和《晚报》，但不管怎么说，他在宣传部里任要职是多长了一对翅膀，同时也预示着三大报业集团强有力的竞争会进一步升级。

自从戴晓明的一枝独秀打破了《南报》和《晚报》平分秋色的局面，方煌就知道他不能对这个人掉以轻心，可是他毕竟老了，他的优势即守势，稳妥地在各种复杂因素的交错之中寻找一种平衡，既不能翻船又不能大伙一块饿死在船上。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狙击手，冲锋陷阵英勇善战，他觉得这个角色洪泽是可以胜任的。因为洪泽也是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够狠，憋着劲总想咬死别人，对小恩小惠不感兴趣。就算他不如戴晓明那么有谋略，至少也是钳制他的一股力量。

按照方煌的阅人经验，通常是冷不丁摔了一跤的年轻人，会迅速地走向自己的反面，也就是另一个极端。他当然要给他一片天地让他去折腾，放在母报不是浪费人才吗？

到底还是方煌老辣，一个星期之后，洪泽到南报报业集团报到。他到《星报》上班的第一天就成立了狗仔队，而且立志要让《星报》赚大钱，成为报业集团发奖金的蓝色保险箱。呼延鹏给洪泽打电话说你不要光顾着语出惊人，也要注意自身的形象。洪泽不以为然道：我有什么形象可言，我们大家可有一个人是真正有形象的？我只知道屁股决定脑袋，我坐在什么位置上就在什么位置上使劲。呼延鹏道那你以前是怎么说别人的？洪泽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用洪泽自己的话说，他已经换上微服，立刻就会消失在茫茫的商海中。

第八章

翁远行一案引发出来的故事终于像断了线的风筝，不上不下地荡在半空中。呼延鹏觉得这也不是一回事，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打破僵局才行。

线人也不是完全没用，一个公安局的人告诉呼延鹏，当时处理翁远行一案的刑侦队长因为勘破这个案子还立了功，受了奖，如今已升迁至副局长，有什么可能自己弄的案子自己来翻？他叫呼延鹏真的不要多事，反正人没死，案子也翻过来了，人是受了点罪，但不是还有国家赔偿吗？而且呼延鹏两篇文章见报，都是独家新闻，又有较大的影响，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

当时人民检察院主管这件事的干部目前已经病退在家，无论呼延鹏怎么找他他都不愿意接受采访。最后把他逼急了，他说，作为主诉检察官他并不同意这起案件的起诉，但司法制度的完善也只能一步一步走，可以说当时的检察院有监督职能，但说了不算，人家根本不当回事，监督权实质是空的。在相互扯皮的情况下，只有把球踢到法院，反正程序改革不允许法院退卷。

呼延鹏说，我能不能把这些话发表出来？这位干部说当然不行，我可什么都没说。

事件的进展又变成了胶着状态，很自然地，呼延鹏又想起了深喉。每天晚上不管回来多晚，他都要打开电脑，虽然他的信箱也没闲着，但是深喉始终没有出现。而上一次的来件地址他查了半天，是从一个网吧发出来的，注册的邮箱只发了一条邮件就取消了。

时间就这样在等待中点点滴滴流逝了，好几次开编务会，戴晓明都大骂最近报纸的重要版面让人看得哈欠连天，他指示一线的记者要抓好稿，抓有分量的稿子。他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在呼延鹏的脸上划过，虽然没说什么，但在呼延鹏的感觉中远胜过絮絮叨叨的催促，呼延鹏已经明显地感到压力了。

一天，呼延鹏正在上班，在他收到的信件中有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比较惹人注目，他撕开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名片，上面写着：豪情夜总会青青小姐，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反面用隶书写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我值得你的期待”。

信封上并没有来件人的地址，却有一个深字。如果不是这个字，呼延鹏肯定会把粉色信封和香艳名片全部扔进字纸篓里去。

当天晚上，呼延鹏就去了豪情夜总会，只是一路上他都不明白这个青青小姐跟翁远行一案有什么关系。好些桥段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后来他就不想了，他相信只要见到青青小姐肯定一切都会明了。

妈妈桑说青青小姐在一位常客那里坐台，她愿意为呼延鹏另请一位更漂亮的小姐，呼延鹏肯定不同意，妈妈桑抱歉地说那你就得等了，因为现在的客人都很大脾气，知道哪个小姐同时照顾两个桌面的客人便大发雷霆，有时还会大打出手。万一出现这种情况岂不是大家没脸？

于是呼延鹏只好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喝饮料。

这种地方，如果不是与新闻有关系的事他是不来光顾的，倒也不是他的思想过硬，与道德观念也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用钱买这种东西，他觉得很笨，也没有意思。

等了大约有四十分钟，青青出来见呼延鹏，可能是等待中的呼延鹏自己把自己的胃口吊高了，所以青青小姐并没有给她惊艳的感觉。可以说青青是一个不像三陪女的三陪女，她并没有穿着低胸的紧身衣隐隐地露出乳沟，也没有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颤抖地点燃一支香烟。她穿一条黑色的露臂长裙，头发凌乱地在脑后用一只琥珀色的大发卡卡住，有些发丝很自然地掉了下来，使她那张异常白净的脸显出几分慵懒，而她的眼睛和眼神却是柔柔美美的。她一点都不见生，坐下来便道：“不如咱们喝点酒吧。”

呼延鹏道：“行，但是不要太贵。”他觉得一定得这样说，否则她点一支人头马，今晚他就出不去了。

青青笑了笑，还看了呼延鹏一眼，点了两杯带薄荷味的看上去碧绿碧绿的鸡尾酒，呼延鹏喝了以后觉得很是醒脑。青青的手在吧台漆黑的桌面上划来划去，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说道：“有什么心事吗？”

“还好吧。”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反正不是老板。”

“我知道你不是老板，老板才不会限制我们要什么酒呢。”

“那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文人吧？”

“为什么？”

“酸。”

这个评语很糟，呼延鹏在无意识中垮下脸来。

青青笑道：“还说不酸呢，生气了吧？”

呼延鹏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青青又道：“说吧，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呼延鹏还真不知道有什么事。

青青道：“别装了，是不是想了解一下我们这种人是怎么生活的？告诉你吧，很普通，你们怎么过我们就怎么过。”

“难道就没有什么故事吗？”

“有，但是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可以付费。”

“我不缺钱，所以也不会出卖自己的故事。只有你们文人揭不开锅的时候才会把信件啊、日记啊拿出来发表。”青青眯起眼睛笑笑地说道，“你们写日记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以后会拿出来发表？”

“没有的事，再说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但我知道你今晚不是为了专门坐我的台的，你看你离我八丈远，又不想亲近我，你肯定是有事。”

“我真的没事。”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有点尴尬地笑了。

冷了一会儿场，彼此都不知道再往下说什么好。这也是青青不像三陪女的地方，三陪多半总是有话说，不会让场面冷下来，可是青青好像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呼延鹏心想，青青走在大街上，谁又能看出来她是干这一行的呢？可是像不像是一回事，是不是则是另一回事了。

呼延鹏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豪情夜总会，于是他看了青青一会儿突然说道：“你知道有一个叫翁远行的人的案子吗？”

青青好像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有一些故作的冷漠：“怎么不知道？报纸上不是炒得沸沸扬扬的吗？”

“那你有什么看法呢？”

“我能有什么看法？”青青冷笑道，“我们这种人有什么看法又能怎么样呢？”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怎么过的你们也是怎么过的，你我之间应该是没有区别的吧？”

青青的情绪好像是陡然跌落下来的，她神色黯然道：“当然有区别，我们的心里已经起茧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青青就不大说话了，无论呼延鹏怎么挑起话题青青都不作回应。呼延鹏想让她尽可能地多说话，这样便于自己从中探测到一些信息，但是青青一点也不配合，她好像什么都不想说，最后她对呼延鹏说道：“你还是走吧。”她看了一眼手表补充道：“给我两百块钱的小费你就可以走了，再也不能优惠了。”

望着青青平静的眼神，呼延鹏真是打心眼里佩服青青谈钱时的坦然，也只有面对这种坦然时，呼延鹏才确信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鸡。

在这之后的每一天，呼延鹏从芒果下班之后便到豪情夜总会上班，晚晚如此。幸亏透透也是繁忙之身，不知道他每天鬼鬼祟祟干些什么，呼延鹏也懒得解释。人在很多时候也只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因为旁边就没有其他的树。

时间一长，呼延鹏才发现真正爱来不来的倒是青青小姐，其实那个晚上他是很幸运的，居然让他撞上她在坐台。青青不来的时候，呼延鹏也得坐好一会儿才走，因为以为青青会随时出现。有一个名叫性感猫咪的女孩走过来要陪呼延鹏喝酒，长得颇有些差强人意但却有一对招牌巨乳，不知为什么她总给人一种伤痕累累但自强不息的感觉。呼延鹏开始不想跟她喝，但转念一想自己总不能夜夜傻小子似的在这儿坐着，而这里的女孩年纪不大却饱经风霜，没有利益的事绝对不干，连给生人指指洗手间的位置都嫌劳神，因为这类事都是端茶倒水的男侍应生做的。

猫咪的脸刷得跟墙一样白，近看很像日本艺妓的面具。猫咪说道：“你还真看上青青小姐了？”

呼延鹏笑了笑，不置可否。

猫咪也笑了笑但意味深长道：“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为什么？”

“人家是有人罩住的。”

“那也不多我一个捧场的。”

猫咪也不争辩，道：“那倒也是。”

隔了一会儿，呼延鹏忍不住道：“到底是什么人罩住她嘛。”

猫咪斜了他一眼道：“问那么多干什么？自然是有头有脸的，不是你这样的散客。”

又过了几天，猫咪终于说青青好像认识一个法院的人，不过我们都没见过，只是听说而已。她说这话时，“沈孤鸿”三个字流星一般在呼延鹏的脑海中呼啸着划过，他的心怦怦怦地跳起来，甚至感到冠状动脉的血流都变得铿锵澎湃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多给了猫咪两百元钱的小费，打听到青青的住处，便搭上计程车直奔那里而去。

青青住的那条街是最早的一批房地产公司老板开发出来的，现在看起来缺乏大器的规划，幢幢楼房都透着小富时的眼界和气派。但是这一带的商业环境已相当成熟，凉茶铺、洗脚店、面包屋、租碟档外加各式的茶餐室、面馆可以说应有尽有。也许是台湾老板不少，还有卤肉饭和槟榔的招牌旗迎风飘扬。总之所有的商铺就像中学生早恋一样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不弃不离。

呼延鹏找到青青住所的门口，刚想敲门，便听见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不过明显的是青青声音大，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青青几乎是喊着说我叫你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你儿子是杀人犯，又不是其他事，找我也没办法啊。低沉的声音说你都不收钱，当然没办法了，你收了钱自然会有办法的。青青说我办不了的事我干吗要收你的钱？低沉的声音说是很可靠的关系告诉我你能办事，关键是你肯不肯帮这个忙……青青突然截断她的话说，那就是我不肯帮忙行不行？低沉的声音又忙问她为什么？是不是因为钱少？青青烦躁地说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报警了。

这时青青住处“哗”的一声大门洞开，正好青青跟呼延鹏碰了个脸对脸。青青着实吓了一跳，又正在气头上，不觉冲着呼延鹏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一天到晚跟着我干什么？！”

呼延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情急之下忙道：“我叫阿明，我……”

青青哼了一声：“阿明？好吧阿明，反正我也不叫青青，你到底有什么事？”

呼延鹏无话可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发出低沉声音的女人，那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服饰、手袋都还体面，只是面容憔悴一看便知有着深重的心事，让人顿生怜意。那个女人见有生人来，忙说她有空再来便急着往外走。青青不由分说地把桌上的一个报纸包塞给她，那个女人死活不要，推让之间纸包掉在地上，露出来是厚厚的一捆钱。青青瞬间把它拾起塞回老女人的怀里，连推带扯地把她请出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门外一下子没有了动静，老半天才传来隐忍的哭声。

青青的脸上铁板一样，毫不动容。呼延鹏有些看不过去道：“你不想帮她办事，也该好好说才是。”

青青瞪了呼延鹏一眼。半晌，冷不丁道：“你上次不是问我翁远行的案子吗？她就是江毅的母亲。”

呼延鹏傻了：“真正的凶手江毅吗？”

“还有第二个江毅吗？”

这一次呼延鹏也是幸运的，正巧碰上青青心烦意乱想发泄一下，只见青青恨道：“这样的铁案，又已经被炒得世人皆知，哪还有不死人的道理？！想都可以想得明啦，还跑到我这儿来说三道四，说可以能搞到江毅得过精神病的医生证明，我看她才真正是神经……她儿子连累了多少人？死多少次都天经地义！还想保她儿子，叫他出来再接着杀人吗？！这种愚爱孩子的人根本不值得可怜你懂不懂？！”

呼延鹏愣在那里，想事。

青青又道：“你自然是不懂的……”随即自我泄愤道，“白白多活了六年，还不知足。以为有钱就能把这样的事摆平？！就能再活六年？做梦去吧。”

呼延鹏这时才回过神来，忙道：“那她真是异想天开，谁的天下也不能让这种事得逞。好糊涂的父母啊。”

两个人又数落了一阵江毅和他的父母。也就是在这期间，呼延鹏扫视了一下青青的住处，估计是两房一厅，客厅里的陈设倒也清爽、整洁，猛一看没什么特别，但仔细一看却是实木家具、真皮沙发、挂屏式的等离子电视，看得出来青青的日子过得蛮殷实，这大概也是她不用在夜店拼杀的实力所在吧。

青青看出呼延鹏的心思不在说话上，这才想起此人也是来者不善，便放下脸道：“好吧，你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呼延鹏想了想，道：“青青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认识沈孤鸿？”

青青一下就不说话了，神情严肃地打量呼延鹏，然后冷冷地说道：“我不认识。”

“我怎么听说……”

“你听谁说的就找谁去。”青青不耐烦地打断呼延鹏道，并且动作幅度很大地起身，意思是让呼延鹏马上离开。

同样被赶出青青住所的呼延鹏，一路都在想这件事，他想，如果青青不是跟沈孤鸿有关系，深喉不会告诉他这条信息。而如果青青不是认识中院的要害人物，江毅重罪在身，他的母亲也绝不可能找上门来。

但是呼延鹏也知道，青青不会轻易跟他说什么。

令呼延鹏万万没想到的是，徐彤突然出现了。

本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思索，呼延鹏在从青青家走后就再也不去豪情夜总会上班了，因为他觉得如果对青青一味地死缠烂打，不仅不会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反而会使青青变成第二个徐彤。

人真是不经念叨，一想到徐彤，徐彤就出现了。

电话是徐彤主动打给他的，说是很久不见想聊一聊。呼延鹏当然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两人要约个地方见面，徐彤说了一个公园的门口，呼延鹏说两个大老爷们儿在公园里坐着不合适吧。徐彤说当然不是逛公园，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呼延鹏准时来到某公园的门口，均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出出进进，正待张望，忽听到一声汽车喇叭响起，他下意识循声望去，果然见到徐彤坐在一辆枣红色切诺基的驾驶室里，伸出头冲着他扬了扬手。呼延鹏走了过去，尚未寒暄，徐彤已发号施令道，上车，同时发动了引擎。呼延鹏便迅速地跑到切诺基的另一侧，也坐进了驾驶室。

切诺基转眼就上了公路，箭一般地离去。

两人在车上寒暄起来，呼延鹏问徐彤搬到哪里去了，最近这段时间怎么样？徐彤答非所问地说这辆车是借的。但是呼延鹏感觉到徐彤对车的熟悉程度不像是开一辆借来的车。但这无关紧要，同时他也感到徐彤的情绪明显的比在法学院见到他时好。

徐彤带呼延鹏去的地方叫做帽峰山，远远望去，群山的峰顶都是圆圆的像草帽一样。只不过苍松翠柏环绕山脉，不是黄草帽而是绿草帽。帽峰山在市郊，所以切诺基开了好长时间，路途上也是渐渐人车稀少。由于环保方面的原因，帽峰山不售票，但也不搞任何形式的商业开发，加上又不是双休日，山上山下均清冷得很，难见有一两个游客。

帽峰山看上去也比一般的山势陡峭一些，据说许多携家带口的人上不去山，便呼吸一轮新鲜空气，然后到山脚下的村庄里吃吊烧鸡，由于这边乡下的鸡又叫走地鸡，鸡种好肉又结实，比大白洋鸡的味道不知好哪儿去了。所以对于大多数游客来说，吃鸡比爬山重要，而且这一带的吊烧鸡几乎比帽峰山还要出名。

在山下停好车，徐彤便带着呼延鹏沿着山路往上走，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还伴有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芳香。呼延鹏觉得自己几乎要醉氧了，而且想好要跟透透来一次，再跟洪泽、柏青来一次。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山顶，总之这座山不算高，山路也还和缓，山顶上孤零零的有一座小凉亭，亭角翘翘的像彝族女子跳舞时翻飞的裙裾，亭匾是一块长方形的花梨木，素黄的颜色，上书“补天”二字。山顶上既没有茶室也没有铺面，所以两人也只好坐在凉亭里，感受着一身两袖的山风，好不快意。

徐彤从拎着的黑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呼延鹏一瓶。之后便问起呼延鹏去沈阳时的情况，呼延鹏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见徐彤一直微锁着眉头在听，一边听一边点头，不见得有多么强烈的反应。

呼延鹏说完，便对徐彤说：“我想您那里一定有当年红酒卞和沈孤鸿在处理这件事时的许多原始做法。您能告诉我吗？或者说我需要您的帮助。”

徐彤沉默了片刻，这一回又是答非所问：“小呼，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准备把这件事搞到什么程度？”

“怎么是我想把这件事搞到什么程度？而是这件事的真相还没有出来啊。”

“有许多事情是没有真相的。”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小呼，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而且我记得我劝过你，缠在这种事情里面会很麻烦。”

“徐律师，你曾经是多少人的精神偶像，不是这么容易就向恶势力低头吧。”

徐彤的嘴角挂起一丝冷笑，道：“小呼，有一点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你我都不是正义的化身，你的工作需要离奇的新闻，而我既不是天使，也不是恶魔，我只是通过参与诉讼活动的整个过程来实现和体现法律的公正。”

“这件事的手尾这么多，你觉得不搞清楚对那些受牵连的人公正吗？”

“我让翁远行免于极刑，我做到了这种公正。”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适可而止，你既不是刑警队长，又不是纪检书记，你不觉得你太无所顾忌了吗？！”

呼延鹏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极目远眺，只觉层层绿色扑面而来：“我当然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但也绝不像你说的那样只为报道一些离奇的故事。我觉得我必须坚持一种社会良知，不要以为年轻人都是行尸走肉，我们也有灵魂，而且我们也崇尚高尚的灵魂。”

徐彤笑道：“那好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并且我也曾有过少年意气、长歌当哭的岁月。人生的悲哀不就是同样的弯路每个人都得走一遍吗？！”

呼延鹏也笑了，他说道：“徐律师，我们今天在崇山峻岭之上，又是在补天亭里谈论人生，实在也是太贴切了。”

徐彤道：“你以为我是专门来跟你谈人生的吗？”

“还有什么事？”

“当然是重要的事，在这里谈也不会受到什么干扰。”

呼延鹏看得出来，徐彤的神态是相当认真的，自己不觉也变得严肃起来。

徐彤道：“想知道我为什么离开法学院吗？”

呼延鹏心想这还用问吗？忙说：“当然。”

“我跟院长闹崩了。”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关键的时候还帮过你。”

“可是任何帮助也都是有代价的。”

“那么……这个代价，大到你难以接受吗？”

“代价就是我在学院学术会上提交的论文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他的专著里，当然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章节。”

“有这种事？”

“你觉得很出奇吗？”

“司法界的腐败真是无处不在啊。”

“可你为什么两眼发光突然精神抖擞起来了呢？”

呼延鹏被人当场抓到了短处，不好意思地笑笑。徐彤笑道：“你们这些干记者的就是这个德性，走到哪儿都改不了。”

呼延鹏忙道：“我可以去采访这件事吗？”

“无任欢迎。”

“那你现在到底搬去了哪里？这么做会不会影响你跟他的关系？”

徐彤没说话，只是耸了耸肩膀，好像是没什么所谓的意思。

两个人不知不觉为这件事聊了好半天，转眼便过了吃饭的时间，呼延鹏觉得肚子很饿，提议道：“不如我们下山，我请你吃吊烧鸡。”

徐彤看了看手表，面露难色道：“今天可能不行了，我还有点急事，要不咱们下次再吃？”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呼延鹏下山。

下山就比上山要快得多，呼延鹏道：“你有什么事连吃饭都顾不上了？而且来到帽峰山哪有不吃吊烧鸡的道理？”

徐彤苦笑道：“我这不是在人家的事务所帮忙嘛，现在真是体会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觉了。”

“好吧，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等你有空我一定请你吃饭。”

“一言为定。”

这时两人已经来到山下，上了切诺基，一路快速地往回赶，而这一路上都是各种农舍里推出的花样翻新的吊烧鸡的招牌，看得呼延鹏觉得口水的分泌都旺盛起来了。

徐彤把着方向盘，突然问道：“小呼，关于沈孤鸿的事，你还有其他线索没有？”

呼延鹏愣了一下，本来想告诉徐彤青青小姐的事，但不知为什么他说出口时竟变成了断然的“没有”这时，他的余光感觉到徐彤看了他一眼，于是他也迎着他的目光又说了一遍：“真的没有。”

事后，呼延鹏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因为他心里其实没有半点不信任徐彤的意思，而且即便是徐彤在翁远行一案上表现的讳莫如深，如避鬼神，他也完全能够理解他一朝被蛇咬的苦衷。那么他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有关青青小姐的事呢？呼延鹏想来想去觉得这也许出自一种直觉，而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法学院院长的名字叫屠兰亭，人也生得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斯斯文文，瘦削的脸颊上有一对细长的眼睛，头发灰白但相当厚实，是那种让人平生敬意的长相。当然呼延鹏见到他时并不是他接受了采访，而是在院长办公室里看见了他与某领导握手时的大幅照片，照片上的屠兰亭比那位首长还有风采。

院长办公室的秘书说屠院长出差去了，要下个月才能回来。

按照徐彤提供的信息，呼延鹏找到学院组织部贾部长，贾部长沉吟了片刻说，徐彤反映的情况的确属实，屠兰亭最近出版的新书《当代中外行刑制度比较研究》的某些章节是和徐彤一年前提交的学术论文内容完全相同。

不过贾部长神情暧昧地笑了笑，他说不过这种事就看你怎么说了。呼延鹏奇道难道这种事还有什么不同的说法吗？贾部长说怎么没有？说得难听点是抄袭，可是说得好听点也是资源共享嘛。呼延鹏说有这么共享的吗？贾部长还告诉呼延鹏，屠兰亭现年五十五岁，但真正进入法学界还不到十年，在此之前的十八年只是一个中学的物理老师。就算是英雄不问出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坐上法学院院长的宝座也十分地耐人寻味。

然而即便是在这不满十年的时间里，屠兰亭的专著就出了八本，著述文字在一百五十六万字以上，而且他所研究的学科横跨法学几大领域，其中包括刑事、金融证券、国际法、国际关系等等。同时，这一切学术成果都是在他担任学院主要领导职务的过程中取得的。有人给屠院长算了一笔账，说他的这些成就如果不是不吃不睡的超人是断然无法取得的。

最后，贾部长对呼延鹏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你在写文章的时候可以把事写上去，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学院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但不要提我的名字。而且我这也是看在徐彤的面子上才跟你说这么多，你心里明白也就行了。

告辞了贾部长，呼延鹏又去监狱法系找到了系主任胡教授。胡教授自己有一间办公室，所以谈话也比较方便。他说，自从屠兰亭调到学院里来，我跟他的关系始终处于紧张状态，外面有人又风传我们两个人不和。为了缓和关系，我送了一本自己的专著给他，这本书的题目叫《分类改造研究》，当时是为了评正高职称时用的，所以只印了一千本，结果也就是不到两年的功夫，屠兰亭就出版了自己的专著《分类改造学》，不但大量的章节是抄我的，还有些内容抄自《犯罪学通论》、《女性犯罪学》等国内外著述。

呼延鹏忍不住地说，这不是太无耻了吗？！

胡教授见怪不怪地说，还有更无耻的呢，我们学院有一个海归派的讲师叫高矛，人家还是加拿大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客座副研究员呢。至少有五篇学术论文写出来之后被屠兰亭看中，居然强冠上自己的名字拿去发表。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直到这时，呼延鹏还没吃中午饭，于是在法学院门外的小吃店买了一碗兰州拉面。正在吃面时，天突然黑了下来，黑得像晚上八点多钟，一时间天空中乱云飞渡，狂风大作，只见当街当巷的尘土、纸屑、轻飘飘的塑料袋腾空而起，舞作一团。吃客们都说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叫“耶利亚”的台风已经走了吗？呼延鹏也想起昨晚刮了一夜风下了一夜雨，早上的新闻就说摘掉了红色风球，怎么耶利亚小姐跟跳国标舞似的，甩头甩脑地旋转了一夜，都以为她消失在晨曦里了，结果是兴致未尽，还要接着来。

果然，“耶利亚”小姐再次发威，一场大雨没头没脑地倾泻而下，激烈的雨声伴有电闪雷鸣，不觉使得坐在那里吃拉面的呼延鹏，神色渐渐凝重、严肃起来。

想到刚才的采访，想到司法界最高领导在“大法官论坛”上坦率地承认，近年来司法制度和司法界存在不少问题，必须改革。呼延鹏心想，纵观整个司法界，有沈孤鸿这样疑点重重的法官，有屠兰亭这样可以为所欲为的法学院院长，出了翁远行这样比窦娥还冤的冤案实在也是不足为奇。想到这里，他虽然倍感寒气，竟也感到了肩上的担子和心中的压力，他想他一定要不辱使命，为司法改革尽一个记者的绵薄之力。

圣经上说：“那门是窄的，那路是长的。”呼延鹏觉得自己此时的心情尤为神圣。他想，到底是法学院屠院长的所作所为还是耶利亚小姐的疯狂发作使他产生了这么强有力的社会责任感呢？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得到答案，但他终于明白了，影视作品中那些陈旧老土的桥段，那些电闪雷鸣大风大雨时主人公的坚毅表情，的确是来源于生活的。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浩淼，整个世界都被浸在了水里，雨水从天上来，却在地上汇集成河，远远望去便觉水天一色。

三天之后，呼延鹏的新闻报道《司法界还有没有“净土”？》登在《芒果日报》第二版上，自从呼延鹏对翁远行一案的追踪报道引发了热烈的讨论之后，可以说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一个品牌。

第九章

过了立秋，天气虽然还是闷热闷热的，但是一早一晚已有了一丝不为人察的凉意，不再那么烦热得灼心，看来节气这个东西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然而，本地暗流涌动的报业大战却在不声不响中升温，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先是戴晓明耗资一千七百万美金的两条从瑞士进口的印刷机生产线正式投产，作为一个市级报纸的印务中心，居然拥有国际超一流的现代化印刷硬件，生产线从头顶盘旋而过，报纸的清晰度前所未有的光鲜醒目。这使得每一个参观者以及国内外同行无一幸免地目瞪口呆，有一个美国报人直到离开时也难以置信这是在中国所看到的印务中心。

事实证明，戴晓明当年的圈地举动的确是有战略意义的，目前，他在城乡交接处开发建设的记者乡村俱乐部，因其山清水秀设施齐全已开始热火朝天地迎来送往，既能招待频密来往的同行，也是在城里呆腻了的中产阶级乐意前往的绝佳去处。

此外，“芒果”与香港某上市公司合作筹建的报业大厦已进入选址和建筑设计方案招标阶段。所有这一切都让戴晓明的辉煌扶摇直上，可以说他的人气早已盖过了某些省市领导。

始终保持心态平和的方煌还是有些坐不住了，尽管他并没有去参观《芒果日报》的印务中心，但他对国际一流的印刷设备怎么会不熟悉？又怎么会不垂涎三尺呢？可是他要养活一个部门齐备作风精良的不赚钱的母报，这不能不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因为她是党的喉舌，方煌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不把她办好，尤其是在这个物欲横流拜金主义盛行的世风之下，保证把党的声音不走样地传达出来是他这样一个老共产党员责无旁贷并且无怨无悔的。

然而，时代毕竟不同了，大合唱的年代已经过去，当今的社会舞台业已是各路英雄尽领风骚。每当方煌看到他眼中的年轻人大展宏图的时候，内心中都会有一点廉颇老矣的悲哀，因为他深知无论是他的战略眼光还是开拓精神都已到了大限，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把洪泽叫到家里喝了一晚上闷酒，洪泽当然是醒目仔，他说，方总，我们的领衔大报是不可能打擦边球的，整个报业集团的队伍也是扶老携幼，所以先进的印务中心这样的硬件在我们这里永远是抓不着的那个晃动的金苹果，如果我们想别开生面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出奇制胜。

方煌叹道，强手当前，我就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奇招。洪泽说，戴晓明好大喜功，只要是形式上的盛宴他都会一掷千金，但对于报纸的灵魂也就是它的思想容量是干不过方总你的。方煌不以为然道，那又有什么用？现在谁还注意有思想性的文章？洪泽说，不对，这是我们的优势，我们也要把它发展到极致。方煌说怎么个极致法？洪泽说这些天我也没闲着，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我们搞一个财经类的报纸，就在北京采编、出版，这是一种文化北上，我们在改革开放的前沿练兵，曾经在本地办过高质量的经济观察类的报纸，现在是杀出去的时候了。有人说中国真正的财经记者总共不过二十人，我想这里面必须有我们南报报业集团的人，这是经济领域里的制高点，我们必须抢占。

洪泽的一席话方煌觉得不无道理，于是两个人关起门来打造秘密武器，又拿到编委会上群策群力，最终一份高起点的财经类日报《京观察》进入即将面世的轨道。广告语颇为豪迈：“联合强势伙伴，力邀精英加盟，打造北京新媒体。”

对于戴晓明来说，他从来不敢小看方煌的软件优势，但他的确没想到方煌能在洪泽身上挖掘出年轻的思路和冲劲儿，现在看来，收不收留洪泽的这步棋他走得是太草率了一些，等于拱手送给了方煌一对翅膀，在用人的问题上，他始终是不如方煌老辣的。但这也没有什么，戴晓明心想，虽说是“天下唯同类可畏也。势近则相碍，相碍者相轧耳”，但就他个人的人生而言，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不是太寂寞了吗？

在此期间，晚报报业集团也不甘示弱，柏青的老丈人也调整了办报方针，在坚持格调的同时注入适合新市民口味的元素。同时，晚报的编委会干脆拉到郊区去狠开了几天神仙会，他们也是在软件上下功夫，决定建立一个“前沿论坛”，邀请全国各个领域的有识之士坐以论道，传播新思想，新观念。当然在传播真理的同时也反复强化了晚报历史悠久品位高尚的知名度。此外，他们还清理整顿了旗下不赚钱甚至难以为继的子报，并加大力度地寻找合作伙伴，希望吸纳更多的民间资本进入传媒。

表面看上去，报业集团三足鼎立的局面也仅限于各自使劲，不交手便难见雌雄，更谈不上什么白热化。问题出在做传媒的人全是狗鼻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引发大战的导火索。

洪泽从柏青那里得知晚报寻找合作伙伴的消息，连夜给方煌打电话，希望南报报业集团借此机会并购晚报的子报，因为南报只有把蛋糕做大才能够有效地钳制住戴晓明。方煌说，这可能吗？洪泽说，戴晓明办的哪一件事是可能发生的？在我看来，中国的媒体必将走向并购之路，那才预示着中国媒体大变革的时代真正到来。他的话让方煌少有地热血沸腾起来，于是委派洪泽通过柏青去试探他的老丈人。

结果是柏青的老丈人在柏青面前拍着桌子大骂洪泽，他说我了解方煌，他想破脑子也想不出这么损的招儿，一定是洪泽，这小子走到哪儿都是一只狼，逮到谁吃谁。柏青说您老先消消气，咱们平心而论晚报身上挂着那么多不赚钱的子报实在也是沉重的负担，必然影响到整个报业集团今后的发展。老丈人说柏青你糊涂，晚报最注重的就是形象问题，最值钱的也是这块金字招牌，做传媒首先是做公众形象你懂不懂？脸面都不要了还做什么传媒？我是宁肯玉石俱焚也不能把自己的家业卖给别人，这叫什么事啊？

消息终于传到了戴晓明的耳朵里，他再一次后悔当初没有接纳洪泽，事实证明洪泽这种人，他若不是你最得力的助手便必定是你最强有力的劲敌。

戴晓明毫不犹豫地出了一个天价并购晚报不赚钱的子报。他想他若不领这个风骚本地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并购这样的豪举肯定是传媒圈内的大新闻，大热而出的领军人物没有理由不是他戴晓明。所以他出手的价格高得惊人，以至于高到柏青的老丈人都发不出火来了，连夜开编委会讨论对策。

不过戴晓明一向都不是慈善家，他在开出天价的同时也开出了相当苛刻的条件，那就是只要壳，不要瓤，只要全国发行的刊号，不要编辑部的任何一个人。因为戴晓明觉得他招聘新人办报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何必拖家带口的领着一群别人的旧部，除了麻烦还是麻烦，报纸也办不好。

也就是说，有相当一批一线的报人面临脱岗，斯文扫地。要知道当年晚报精选的人，哪一个不是过五关斩六将的志士仁人？怎么到了戴晓明嘴里就成了垃圾？这实在是他们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

戴晓明也知道这又是一件得罪人的事，不过以他的现状似乎已经不用再诚惶诚恐了。果不其然他招来的是一片骂声，在口口相传之中他变成了一个冷面黑心的恶魔。

这种时候方煌又出来做好人，他放话说他可以照单全收，看重的恰恰是经验丰富的采编力量。这也许是方煌的一句心里话，也许是无形中砸向戴晓明的板砖。到底是什么也只有方煌自己知道。但不管怎么说，世界上的事情就有那么奇怪，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做事必须像戴晓明这么做，但是真正落下好话的却是方煌。

关于并购的事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了，但是对于三大报业集团来说，新一轮的平静中已是枕戈待旦，箭在弦上，因为每时每刻都有可能烽烟再起。

耶利亚台风登陆的那个晚上，柏青到一个高尚小区去看一个朋友，朋友两口子搬进新屋不久便约他去吃饭小坐。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钟了。

柏青从车库开车出来，风雨稍小了一些，他开车出小区大门口时，在车灯的照耀下，有一个盛装的女孩子打着烟紫色的绸伞往外面走，也许是他的车灯有些刺眼，女孩子侧脸观望了一刻。柏青立刻摇下车窗上的玻璃叫了起来，透透，透透。

透透彻底转过头来，见是柏青，着实惊喜万分。柏青忙道，赶紧上车吧，你去哪儿我送你去。

透透蹦蹦跳跳地躲开地面上的积水上了车，刚一坐进副驾位便长吁了一口气道，柏青，你可不知道下雨天打的士有多难，我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好不容易等来的几辆车还不够男士一窝蜂抢的。柏青急忙把车上的纸巾盒递给她，透透小心翼翼地擦着脸上的水渍，不一会儿抬起头来问柏青，我脸上的妆花了没有？柏青看了看说没有。

车在风雨中开上马路，柏青道：“这么晚了，又刮台风，你还上哪去？”

透透说了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名字。

柏青说：“不是时装发布会吧？”

透透笑道：“内衣秀也不会这么晚发布啊，是个应酬。”

“做个漂亮的女孩子也是真不容易。”

“柏青，还是你惜香怜玉，要是呼延鹏看见我十点钟化个浓妆往外跑，准又吵翻了天。”

“他在意你嘛。”

“这我知道，要不我会这么忍他？”

“你们俩真是好笑，都爱对方，又都说在忍对方。”

“说穿了爱不就是一种忍耐吗？”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很快就到了五星级酒店的门口。由于前面停了好几辆车，不知何故堵在那里，透透谢过柏青之后便撑伞下车。柏青的感觉是她一露面，便有两三个西装笔挺的高大男人撑着黑伞跑了过来，他们殷切地把透透迎进酒店大堂。

不知为什么，柏青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首先是透透今晚必须应酬的客人实在是有些高调，搞几个英武男人守在这里，正常的应酬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此外透透说的也没错，一个女孩子晚上十点以后还要浓妆艳抹地往外跑，是什么应酬会这么重要？对于女孩子来说，男人都是陷阱，越是张扬的男人就越是深不可测的陷阱。但常常是这样的陷阱却是女孩子心目中的谜一样的梦幻。

柏青把车停在了正对酒店大门的露天停车场，他想反正他回家也没什么事，不如在这里等等看，这个晚上风雨交加，总让人有那么点不放心。

又是一阵紧锣密鼓的风雨袭来，车窗上的玻璃因为沾满雨滴立刻花了，望出去的景物也满是斑点。柏青拧开一瓶依云矿泉水，慢慢地喝了两口。他打开车上的音响，放了一曲约翰·威廉姆斯的小提琴独奏曲《辛德勒名单》，当丝缎般质感的弦乐流淌而至时，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他的生活过分精致了，以至于他越来越不喜欢钢琴的激昂与雄浑，孤独纯美的小提琴声常常成为他心灵的慰藉。

其实，柏青曾经有过的激情早已烟飞灰灭，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一方面，车祸中受伤的病人终于告别植物人生涯过世了，病人的家属要了一笔钱，算是一了百了。另一方面，他的大舅子仍不敢在当地露面，据说是在福州与人合伙做生意，柏青总算图到个耳根清静。

唯一有变化的是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在家的话也越来越少。他发现原来高品质的生活都是有代价的，比如他就是这个家庭里的一件精美的摆设，而且优越的生活很黏人，可以把豪情壮志冲云天的感觉消解得一干二净。柏青也不是自甘堕落，他曾向老丈人提议自己重回采编部，老丈人注视了他良久，也并没有拦着他，老丈人说广告部是个肥缺这谁都知道，你以为这个位置这么好坐？哪天我下来了估计你的位置也坐不稳。不过他也觉得柏青没有沉溺于一种安逸生活颇让他欣慰，但一旦回采编部就没有退路了，那是一项非常艰苦的事业，叫他一定要想好。这么一来，柏青又有些犹豫，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时间在漫想中缓缓流过，柏青觉得他的生活中什么也不缺，缺的只是一些看不见抓不着的东西，譬如热情、兴趣抑或是理想，他内心深处的焦虑在于他离这些东西越来越远，而他又没有勇气孤注一掷。

宾馆的门口终于出现了几个靓丽的女孩子，不过柏青最先看到的还是米波小姐，因为米波小姐经常要用她那张年轻到与年龄不符的脸做广告，所以她的形象相当深入人心，见过点世面的人都知道她。而围绕在米波身边的女孩子不是模特就是明星，至少也是美女，所以那些有钱佬其实最给米波面子。

这时的风雨尚未歇息，女孩子们被风一吹简直成了江畔嫩柳，加上她们婀娜多姿的体态神情，着实令人陶醉。透透也在其中，她是这幅美丽油画的一部分，而且她有文化有见识，这就让她的笑容和姿色不同凡响。

有几辆好车开过来，她们开始道别分手，美女上靓车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时的透透便有几分不为人察的落寞，她知道自己恐怕要上米波小姐的车了。也就在这时，柏青的车滑到了宾馆门口，他按了一声喇叭。当透透发现柏青竟然没走时，满脸的惊喜全部变成了不可思议，她迅速地告别了米波小姐，坐进了柏青的驾驶室。

柏青是一个越施惠与人反而越平静的人，所以他几乎是没有什么表情地开着车。透透忍不住拍了他一下说：“你干吗对人这么好嘛。你对人家这么好叫人家怎么报答你嘛。”

“你以后少给呼延鹏使那点小性子就行了。”

“怪不得呼延鹏总说你好，我看你们三个人还真是难得。”

“男人如果有友谊的话，是女人不能理解的，也是女人做不到的。”

“你是不是想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是出自两个男人的故事？”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女人之间的铁必须具备一个前提那就是平等，男人不是，男人只要有深层次的理解和信任，永远付出也毫无怨言。”

“柏青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是一个这么有层次的男人。”透透说完这话，故意夸张地瞪大眼睛看了柏青一眼。

柏青都被她看笑了。

很快，柏青的车就开进了高尚小区。时间已经很晚了，透透还是坚持叫柏青上去坐一坐，柏青说还是下次吧。透透说你在宾馆门口等我那么久，不上来坐坐我心里过意不去。柏青还在犹豫，透透又说反正我现在也不想睡，我知道你也是晚睡的人，是不是怕你老婆骂你啊？经她这么一说，柏青倒真的下了车。

柏青走进透透新买的房子，因为几乎跟他朋友家的房子格局一样，只是透透这里少了一间房，其他没有太大区别，柏青也就没有大张旗鼓地参观，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视了一下客厅的陈设。透透拿了一罐冻可乐给他，柏青边喝边随意问道：“你这种套型的月供是多少钱？”

“八千。”

“那也不少啊。”

“可不是，真有点喘不过气来呢。”

“叫呼延鹏多付点就是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你这么吃惊地看着我干什么？他真的不知道我买这套房子。”

“干吗不告诉他？”

“早就想告诉他，可是赶着付费越来越有压力，突然就不想跟他说了，你知道他这个人，肯定又怀疑这房子的来路，又会骂我贪心，我也承认我对好房子是情有独钟。如果为这件事吵翻了天你说多没意思。”

“那你一个人真能供下去吗？”

“我想我会有办法解决的。”

“什么办法？你能告诉我吗？”

“……刚才米波的那个饭局，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富豪朋友，那个人特别讲排场，每次外出旅游都要带着美女和他自己的丑狗，这回是去马尔代夫群岛，如果我答应陪他去，除去我的费用之外还会付给我一笔钱。不过你不要想歪了，这之中没有性交易，不属于‘援助外交’，仅仅是这个富豪的怪癖以及他对外形象方面的苛求。当然我也可以写一些异国情调的时尚随笔。”

柏青平静地看了透透一眼：“你相信这个故事吗？”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见到那个人，他很风趣优雅，绝对不是一个色魔。”

“人到了那样一个浪漫之岛，谁能预料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他在费用后面再加两个零，谁又能担保这种事不变成性交易？”

“我有自己的道德尺度。”

“道德本身就没什么尺度……万一你一时冲动爱上他了呢？我敢担保你跟他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而且呼延鹏怎么办？”

透透的情绪突然变得很糟，她提高了嗓音道：“我说了我不会！我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呼延鹏，只不过我对生活有要求，有标准，问题是呼延鹏永远不会当我的配角。难道是我错了吗？”

“……其实你也不想去，你在说服你自己而已。”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接下来是片刻的略显尴尬的宁静。

柏青站起身来说：“透透，听我的话，不要去什么马尔代夫，也不要相信那些虚张声势的人。你需要多少钱，我先借给你。”

“耶利亚”小姐终于安静下来，是那种失聪般的无声，雨后的夜晚出奇的温存，落地窗外的月色清辉倾泻，如美人回眸时如水的眼神。柏青离去了好长时间，透透始终站在那里发呆，在这样一个夜晚，她想，她去马尔代夫会怎么样呢？她不去马尔代夫又会怎么样呢？明天会发生什么？以后又会发生什么？她真的会跟呼延鹏结婚吗？她跟呼延鹏之间还会有什么故事？她跟柏青之间又会发生什么？总之在那长长的一瞬间，她觉得她的世界里出现了无数的不确定性，以及无数的可能性。她应该如何应对呢？她不知道。

可是柏青知道，他必须阻止透透愚蠢而荒唐外加异想天开的举动。

深夜的环市公路上，明显比白天冷清了一些。柏青的车在高架桥上忽起忽落却丝毫没有减速，他平静地驾车，同时也平静地想道，人的欲望有时只是一个念头而已，但一个念头却有可能改变人的一生。

呼延鹏突然特别想吃川菜，只觉得嘴巴里淡出个鸟来。他打电话给柏青，柏青没空，说是要给他老丈人做生日什么的，反正就是他老婆家的那点事。呼延鹏又给洪泽挂电话，洪泽说不如你下午早点来，先陪我去拿上好了牌的新车，然后咱们再一块吃饭。呼延鹏惊道，你买车了？洪泽道，原来开车开顺手了，现在《星报》又不给我配车，我不是难受嘛，反正分期付款，我现在的工资比在部里的时候高，首期还是拿得出来的。呼延鹏说又是房子又是车，会不会扛得太辛苦？洪泽说不死就扛着呗，死了再说。

于是两个人敲定了时间，干脆直接在车场见面。

由于洪泽来到《星报》之后正式调整了办刊宗旨，那就是要办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八卦报纸，以满足人民群众的知情权。所以他直接领导下的狗仔队也显得格外活跃，完全不像过去那样犹抱琵琶半遮面，而几乎是到处搜罗明星丑闻，尤其是最光艳的女演员的丑闻。洪泽的理论是任何事物的受益和负重都是双向的，没有理由娱乐报纸天天去参加新闻发布会然后写稿宣传影视作品和红星，他们想出名就仰仗我们，挖一点他们的隐私就那么大反应，那我们的报纸还怎么赚钱？

这样一来，《星报》的发行量是节节攀升，但同时肯定是劣评如潮。有人提出质疑说杂技团的空中飞人在国外得了金奖，连续三天想上《星报》的新闻上不去，因为洪泽说这算什么新闻？只有人从空中掉下来了才是新闻。如果非要说得金奖是新闻，那也是大报的新闻，跟我们小报没关系。中央芭蕾舞团来演《红色娘子军》也不是新闻，哪个过气的芭蕾舞女演员找了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小女婿才算新闻，而且她以前还必须是白毛女或者吴琼花。结果演出公司为了推票只好花钱登了个有价新闻。

然而洪泽根本不以为意，他说名声越臭的娱乐报纸越有人看，俗话说是有劲料报，干吗去看那些挠痒痒的洁本？而且他并非一个傻大胆，他说他就是从雷区来的，太知道上面最烦的是什么，只要你拥抱八卦，保证你没事。

所以什么事有风险他就登什么，而且常常是先写好洋洋洒洒的深刻检讨之后再登。所以出了事会打桥牌的娃娃脸处长肯定要来找他，可是检讨书写得那么深刻你还真拿他没办法，你咬他啊？！娃娃脸处长只好去找方煌，方煌说一定要对洪泽严肃批评，对报纸彻底整顿，风头过去自然又是不了了之。

下午四点多钟，洪泽的忙碌总算告一段落。他看了看手表，便前往汽车交易中心。果然，呼延鹏已经等在那里了。洪泽买的是一辆丝缎银颜色的韩国现代牌跑车，俗称穷人的跑车。呼延鹏对他的选择颇感意外，便道，干吗要买穷跑？洪泽说我就是喜欢跑车，它会提示你生命所必须具备的状态，我不是只买得起穷跑嘛。上了牌的新车光可鉴人，两个人又在试车场上开了几个来回，希望发现哪怕是最细微的瑕疵，也省得以后麻烦，但车子的起步、刹车、运行包括发动机的声音都丝毫没有异样。洪泽遗憾地说，真他妈的是穷跑，看着就皮实。于是洪泽办完了一切剩余的手续，和呼延鹏并肩坐在驾驶室里，把新车开出了车场。

时间还早，两个人决定到市郊的一家新开张的川菜馆，名字叫做老妈火锅城，说是无比的声势浩大，蔚为壮观。所以他们把车开上了机场路，直奔火锅城而去。

现在的公路网越来越发达，车子开往市郊有一种鱼归大海的愉悦。洪泽当然也不例外，新车如新人，新鲜劲刚刚被吊起来，他不觉按下开关按钮，让穷跑呈现出敞篷状态，一路按着喇叭超车甚是拉风。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洪泽只好减速，接听电话。

电话是一个狗仔队员打来的，大意是在明星家门口守了两星期，明星忍无可忍只好率领全家拿着棍子追打他，幸亏他跑得快，否则肯定倒在乱棒之下。

洪泽想都没想就破口大骂，他说你跑什么跑，叫他们打就是了，难道他们还敢把你打死不成？打完就去验伤，验完伤就上头条新闻，明星打人尤其是有儒雅之称的大明星打人不要太醒目。死蠢死蠢的，拜托你以后不要用屁股想事。洪泽骂完就收了线，根本不听对方辩白，还把手机重重地往驾驶台上一扔。

呼延鹏见状笑道：“连我都觉得你不是你了。”

洪泽懒洋洋地回道：“有什么不是的，我跟你不一样，从来就不是一个规矩人。”

“洪泽，其实我特别欣赏你。”

“是吗？”

“和魔鬼在一起的时候就是魔鬼，和天使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天使。”

“我永远就不会是什么天使。总之别太信任我，也别信任什么友谊，我是那种逮着舞台就表演见到黑影就开枪的人。”

“可是你正应了恰逢其时、适者生存这句话，你活得总是那么痛快。”

“不能成王就做寇。活着不就是为了痛快吗？我不希望自己得失感那么重，其实得失怎么分得开？得中有失失中有得，实在是太简单的道理了。”

两个人一路聊着闲话，穷跑也如离弦的响箭沿着射程勇往直前。

事情常常是这样，如果洪泽和呼延鹏顺利地到达了火锅城，好酒好菜的叫了一桌子直吃到眼珠子都快被辣出来，那就连最蹩脚的故事都不是，而只不过是庸常生活中的一幕，如同他们也进洗手间，也给父母打平安电话一样。

在八车道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辆格外炫目的奔驰跑车无声地停在洪泽的穷跑旁边，穷跑自然也就像十二点钟敲过之后的灰姑娘顿时变得破衣烂衫，惨不忍睹。

车比车是男人心中永远的痛。

洪泽和呼延鹏的眼光就像听到命令一样齐刷刷地盯着这辆天皇巨星般的跑车，它的款式、颜色以及流线型曲线之完美是那样的简单高贵。奔驰跑车也是呈敞篷状态，开车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分纤细的妞儿，肌肤如雪，散落着一头瀑布般的秀发。更夺命的是她那种万事不以为意的神情，就仿佛她刚刚从火星到来。于是两个男人又保持一致地看着女孩，眼睛嘴巴张得一样大。

绿灯来临，所有的车如万箭齐发，只有洪泽的穷跑晚了十几秒或者几十秒。就当奔驰跑车从他身边加速擦过之际，洪泽看清楚了坐在女孩身边的男孩是歌手杰克。这不仅令他大为吃惊，甚至兴奋地涨红了脸，整个人像机器人一样全身僵硬地坐在驾驶室里直视着前方。

要知道，大众对于杰克的追捧绝不亚于球迷对待小贝的痴迷程度。

杰克自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的原名小明小华或者小虎，总之很中国，简直就能闻到高粱米的芳香，杰克是他的艺名。不仅如此，他的背景资料也简直没有任何可以渲染发挥之处，他既不是从外国回来，自己又不会写歌，甚至只有高中文化，在酒吧乐队里做过小混混。这还嫌不够齐全，同时摊上父母早年离异，小学时的班主任几乎对他毫无印象，原话是那时他呆呆的，不多话，像是反应迟钝。而且杰克唱歌吐字含混模糊，给他写歌的音乐人全是些不清白的家伙，歌词前言不搭后语。乐评人对杰克的评语是要声线没声线，要长相没长相，还混什么混。

有人说，就是轮也轮不到这么泄气的人发家。

然而发生在杰克身上的奇迹至少证明了有一句话并非真理，那就是机会有时也会降临在没有准备的人头上而不是永远被人质疑你做好准备了吗。这或许也是近年来报考文艺院校的年轻人激增的理由之一吧。

没错，杰克绝对不是流行音乐中唱得最好的，他几乎没有代表作；长相也不是最俊朗的那一位，小眼睛，略显苍白的脸上因缺乏表情而毫无生气，可是就是这样一位乏善可陈的歌手，他就是莫名其妙地红了，有人说他是最具有商业价值的一位歌手。先是年轻人疯狂地爱戴他，男歌迷称赞他有特殊的曲风和音乐天赋，女歌迷见了他除了尖叫就是泪流满面。他的每一张唱片一经推出就褒贬不一，但销量总是硬道理。只要歌迷喜欢肯掏腰包，谁也没办法，而恰恰是这个被分析得一无是处的杰克创造了流行音乐销量第一的神话。

市场分析员说，杰克唱片的消费者大部分是高中生，很多人的家庭背景跟杰克相似，甚至如出一辙，这就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他们认同杰克并从他身上实现了自己的成功梦想。一个艺人过于完美，过于坚强，什么都不在话下会失去亲和力和平衡点，这一切在杰克身上你完全不用担心。他有些苍白呆呆的惹人怜爱，有时还会有些不知所措，不仅孩子们喜欢他，大人们也不反对孩子们喜欢他，因为大人们会感觉到他便是自己的那个孤独古怪学习永远也搞不上去的孩子。

其实，分析根本就是扯淡，人类社会就是这样，在成功的例子上分析成功，在失败的例子上分析失败，自然是怎么分析怎么有理。所有的人在这些分析面前点头称是，因为那些分析贴心贴肉地精辟，其实还需要分析吗？结果就是一切。

关键是杰克的确是成功了。

杰克星途的发紫还在于广告商不失时机地跟进。其实广告明星才是乐坛的真正赢家，尤其是历史悠久的名牌饮料，他们才是潮流先锋的排行榜，榜首肯定是最为当红的艺人，因为他们的影响力最大。还有就是手机，手机的变幻程度简直超过了流行色。杰克最新的一则手机广告“小到关你屁事”，目前已经是年轻追星族的首选。

杰克自然也是各大媒体争相采访的对象，但是推出他的唱片公司坚持要他走半神秘路线，不要搞到满街满巷抬头睁眼就是他的形象，因为现在的消费者口味换得勤也是一大特征，当与偶像零距离接触时就会产生生理排斥。

可是杰克还真的是一块明星料子，他不负众望，没有在平淡生活中果然变成隔壁老张家的儿子，而是大爆冷门地和一位马来西亚超级富豪的女儿相识，这个富豪是个华人，据说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儿，被富豪视为掌上明珠，可惜她十三岁时患有抑郁症，看遍了名医，求遍了仙草，时好时坏地治疗了七年，目前也只有二十岁。现在两个人之间是否有发展恋情还是天字第一号绝密。此外，有狗仔队员拍到杰克在异地做宣传时有不明身份的发廊妹进入他的酒店、按响他的房门的照片，杰克解释说是来找他助手的，可是再完美的解释有人相信才行啊。这件事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杰克是表里如一的好男孩还是骨子里的街边痞子？如此有炒作价值的新闻早已让各大媒体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于是杰克是否招妓又成为娱乐圈里的一大悬案。

在这种情况下，杰克好像也只能玩失踪了。

所以说，当洪泽发现杰克时他能不兴奋吗？尤其是驾车的女孩完全有可能是那个美丽的抑郁症患者，他们在同一场合出现几乎是没有可能发生的事，并且从奔驰跑车后座上的路易威登旅行箱上可以判断杰克可能是去飞机场飞往外地。

洪泽一手驾车一手从脚边黑色办公包里摸出数码相机，他将相机递给呼延鹏，他说：“记住，你的任务就是一个，除了拍照还是拍照。”

呼延鹏接过照相机摆弄了一阵，他对这东西还算驾轻就熟。不过他想了想疑道：“他们在机场会接受你的采访吗？”

“你是猪啊？你以为我会买一张头等舱的机票用报纸盖着脸坐在他的身边吗？”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有些采访是可以在交通事故当中进行的。”

“你疯了？！”

“这是一个最冷静的决定。”

“我看还是算了吧，那个女孩有病，杰克也不可能招妓。”

“那没办法，娱乐新闻本身就很残酷，再说谁能保证杰克就一定不会招妓？没有采访你凭什么下结论？我告诉你人见人爱的脸本身就最有欺骗性。再说了，就算他没有招妓，让这个有点害羞的男孩子着急也他妈的是众望所归。谁都知道大泡泡是要破的，可是泡泡越吹越大的时候最诱人，人们宁可相信它会无限制的大。”

“那你又能怎么样？人家的车五秒钟加速六十英里。”

“会有机会的。”说这话时，洪泽诡谲地笑笑。

“你不要告诉我真的去追尾撞车啊。”

“难道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可是咱们这辆车的保险还没有正式起效呢。”

这时的交通灯已近在眼前，由于一路上的高速前进，洪泽的穷跑似乎是有点停不下来的意思，也就在他说出“顾不了那么多”的同时，穷跑已经穷凶极恶地冲向静如处子的奔驰跑车的车尾。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呼延鹏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在他的身体猛然间向前冲的同时，还是按下了镜头如枪口般的照相机的快门。

这件事终于酿成轩然大波，尽管洪泽坚称是他的穷跑刹车失灵，但没有人相信他的鬼话。第二天下午，本地支持杰克的歌手也包括杰克本人和众多影视明星，以及艺人所在的公司从业人员，集体站在南报报业集团的大门口当口罩党——他们不化妆，不穿奇装异服，不苟言笑同时一言不发，每个人戴一只大口罩，表示对暴力媒体的抗议。

标语牌更是五花八门，最醒目的是“《星报》可耻”、“洪主编是黑老大”、“抵制无良报人”、“我们的人身安全谁负责”等等，引来大批的市民围观。

围观的群众当然不是出于什么正义感，对于他们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媒体明星都是他们的贴心人，因为在这么郁闷的年代，人民群众才是真正需要八卦新闻的人。于是他们看到处于一对微妙关系中的冤家打起来，这本身就是一件挺解闷的事。而且还能够不掏钱不买票的看到这么多明星的“写真”，那就更是一件令人心花怒放的事了。人们对照明星开始议论纷纷，明星不化妆怎么会跟我们完全一样呢？不戴口罩和墨镜或许还不如我们呢。他们哪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美？

这回方煌没那么好彩，他被请到省委宣传部部长办公室喝功夫茶，“部长请你饮茶”的意思圈中人个个知道是“死定了”的正话反说。然而这时的洪泽却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呼呼大睡，因为他通宵撤稿换稿，直到把最新的独家专访登上报端最醒目的位置。他几乎忙到凌晨，报纸终于可以按时出街，他才松了一口气。

可以想象这一期的报纸如何抢手，包括洪泽冒险加印的五万份，上午十点钟以前全部销售一空，一时洛阳纸贵。

洪泽在长沙发上四仰八叉睡得昏天黑地，睡梦中只觉得有一群黑口黑面的人没有缘由地追杀他，他没有办法只好拼命跑拼命跑，结果慌不择路竟然误闯到一条死胡同里，那帮人便像狼狗一样扑上来又是搡又是推……总算，洪泽睁开了眼睛，只见方煌正在一个劲儿地摇他，神情气急败坏。

方煌道：“你还睡？你可真行。”

洪泽坐起来，神志还没有归位，整个人无比困顿地看着方煌。

方煌指指窗外，意思是让洪泽自己看。

洪泽踉跄了几步来到窗口，伏下身去往下看，没事人一样：“他们在那儿干吗？”

“他们在那儿抗议。”

“抗议我啊？好事啊。”

其实洪泽在睡觉前已经风闻楼下可能发生大动作，但这丝毫也挡不住他的眼皮上下打架。不光如此，他心里还在想，这么多明星来给他做广告真人秀，那他的报纸还愁发行量吗？那他还有什么大觉不能睡吗？这样想过之后，他便拔了电话线关了手机，迅速地进入梦乡。

方煌突然勃然大怒道：“洪泽！拜托你清醒一点行不行！再怎么抓发行量，我叫你办的《星报》也是一张正常的报纸，不是流氓小报。”

洪泽算是彻底醒了，一脸无辜道：“流氓小报也不是这个办法啊，那我就不用采访了，我就直接捏造。”

“放肆！你搞这种‘打、砸、抢’新闻，你觉得你很得意是不是？！”

洪泽也火了，嗓音拔得老高：“新闻本来就没有贵贱之分，只有真假之别。你可以认真地看一下我写的报道，我敢说是如实报道，既没有歪曲事实，也没有一点我的个人立场。至于拿到新闻的手段，我看不那么重要吧。”

方煌压低嗓门，五官却急切地挤在一起，他敲着洪泽的办公桌道：“你这种做法完全是下三滥的做法你知道不知道？！”

洪泽白着一张脸道：“做娱乐性的报纸还能顾脸面吗？！方总，我是从内心佩服你的，可是你们这一代人最喜欢强调的就是‘正确性’，在任何事件里都能找出微言大义。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要脸面就有可能没饭吃。”

方煌哑然，一时无言以对。

洪泽又道：“方总，现在本地的报业集团之间竞争得那么厉害，我们总不能老是看着戴晓明唱主角吧。你仔细想想他有什么绝招，不就是玩出位吗？永远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螃蟹现在都快被他吃光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抢点风头？现如今风头可就是人气。老百姓可不管谁是谁，捧的就是个热场子，人气越旺就越有人买你的报。我估计这次发行量能上去十万份。”

直到这时，方煌心头的火气才渐渐有所回落。刚才在宣传部，部长狠狠地把他给批评了一顿，部长主要是从安定团结的高度来看待这件事情的。部长说今天的大好形势得来不易，我们作为党的媒体就更要维护好这个大环境，抢新闻没有错，万一出了事出了人命案谁负责？老百姓看到那么多艺人坐在省委机关报门口成何体统？！但是现在方煌听了洪泽一席话，虽然有些刺耳，但也觉得不无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方煌心想，他作为一个老报人也算是阅人无数，像洪泽这么另类的人也着实少见，他就像一个热山芋，吃着烫嘴捧着烧手，但是扔掉他你又绝对舍不得。

这一事件的最终收场，是方煌和洪泽下楼来面对艺人鞠躬谢罪，并在最新一期的《星报》头版刊登致歉声明。不过洪泽在接受其他媒体的记者采访时说，其实对于明星来说，被狗仔队围堵是一种待遇，没有哪一个明星是脱离媒体自己红起来的，希望他们不要过河抽板忘了自己是怎么起家的。

有人说，洪泽是一个中了枪应声倒下时还在骂人的人。但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一事件的洗礼，《星报》的发行量上涨了三十万份。

第十章

厄运如山倒。而且厄运降临前通常是风调雨顺没有任何先兆的。

杰克事件虽然闹出一场风波，但除了穷跑和富跑一块进修理厂之外，人员方面基本没有大碍。尽管最让人担心的是杰克的女朋友是否会受到惊吓，但显然她是经受住了考验。也许由于她一直生活在国外，又被父母呵护备至，所以她始终就当发生了一场车辆事故而已，没有任何异样反应。倒是呼延鹏当晚在事发现场就感到胸部刺痛，为了防止意外，洪泽便陪他去医院照了胸透，结果是他断了两根肋骨。也许是穷跑冲上去的一瞬间对呼延鹏的震动力偏大，不知道，反正结果就是这样。

洪泽说道：“真是中看不中用，纸糊的呀。”

“少废话，你赔我误工费。”

“那是自然，还有帮忙费，一块给你。”

呼延鹏苦笑道：“我这回可真是害人害己。”

“说你脚小你就扭上了，你怎么不说拍电影都没有这么刺激啊？”

“我不需要这么刺激行不行？”

“可是读者需要啊，我也没办法。”

“洪泽，我看你都快堕落成黑社会老大了。”

“娱乐圈不就是黑社会吗？暴力、血腥、悬疑、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外加一个大结局。你以为你搞政法新闻不是黑社会？仔细想想吧，还是这些元素啊。”

“那你说我们当年追求的东西……”

“别跟我提当年，我虽然不至于为今天的我而感到骄傲，但也绝不会留恋天真烂漫的过去。那时候我们懂什么？！以为有爱心就能治绝症。”

医生说断了肋骨并没有什么可治疗的，只有在家静养。

当洪泽扶着呼延鹏走下医院门诊部大门的楼梯时，天已经全黑了，两个人没吃成川菜，正在讨论到粥城去喝点粥。这时一个女人微低着头匆匆地上台阶，眼都没抬地直奔住院部而去，等她旋风一般刮了过去之后，洪泽才说：“好像是槐凝。”

呼延鹏一看可不是嘛，便连叫了好几声：“槐凝！槐凝！”

但是很奇怪，槐凝好像没听见有人喊她似的，毫不减速地消失在住院部大门口。

呼延鹏在家卧床休息时，透透买了好多东西来看他，并且一边削苹果皮一边骂洪泽不是人。呼延鹏说，你还没老吧？怎么这么唠叨？透透说，交朋友也要带眼识人，宗柏青那才是高质量的朋友，洪泽这样的人能交朋友吗？他是能把自己都当脏水泼出去的人。呼延鹏看着自己的红颜知己，心想她怎么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随后又想，其实女人有脑才是最可爱的。

呼延鹏跟透透提起在医院碰到槐凝的事，透透说，她不理你这太正常了，最近好像是她先生得了什么病，住在医院里，你也知道他们是怎么恩爱的，所以她一点心情都没有，连他们组的人见到她她都跟没看见似的。呼延鹏心想，槐凝是一个挺经事的人，怎么这回一下子失去主心骨了，便问透透槐凝的先生到底得了什么病。透透想了想也说不大清楚，呼延鹏说那我们真应该一块去看看她。透透说行。

躺了一个星期左右，呼延鹏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多了，于是一天傍晚，他跟透透约好一块去看槐凝，结果那天透透分身乏术，呼延鹏便自己去了。他拎了一些营养品，敲开了槐凝家的门。还好，槐凝不仅在家，而且看上去心情不错。槐凝说，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她先生的病有了很大的好转，她那天其实也听见了呼延鹏叫她，但她实在没有心情一遍一遍重复先生的病，所以她没有理他，请他原谅。

这段时间，槐凝的孩子一直在奶奶家，槐凝说等到先生的病情稳定一些了，就把孩子接回来。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呼延鹏就起身告辞了。临走时，呼延鹏说，那我就不问你先生的病情了，省得你烦，但是你也不要想太多，生命有时会很脆弱，但有时也会很坚强。没想到这两句话却让槐凝的眼圈红了，她看着地板说，谢谢。

呼延鹏回到住处时，有两个陌生的男人在门口等他。进屋以后，他们说他们是公安局的，随后告诉了呼延鹏一个惊人的消息。

其中一个微胖的警官对呼延鹏说，昨天下午，法学院院长屠兰亭在家中自杀身亡。他留下一封绝命书，其中最重要的内容是他认为呼延鹏发表在报纸上的报道《司法界还有没有“净土”？》一文是对他的人身攻击，他将以死讨回清白与公道。另一个警官插话说，屠兰亭的家属已经正式向法院提起自诉，要求其追究呼延鹏的刑事责任。如果呼延鹏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写的报道属实，便有间接杀人罪的嫌疑。

毕竟是人命关天，呼延鹏当即就被吓傻了。

案情进入调查阶段，呼延鹏首先想到的还是徐彤，但是这一回徐彤又找不到了，他的手机虽未报停，但始终没有人接听。而法学院里在耶利亚台风登陆那一天见过呼延鹏的人，说话全部变换了口气。学院组织部贾部长说他接待呼延鹏只是正常接待，除了介绍学院概况之外，并没有提供有关院长屠兰亭的任何私人资料。监狱法系系主任胡教授说，他是跟呼延鹏说过自己曾经送书给屠院长，但他强调他当时已经做过解释，那就是他送书时已表示连同书里的内容一并送给了屠院长，也就是说如果屠院长自己的著作中引用过他的若干观点的话，他是完全认可的。

海归派高矛则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他说呼延鹏他以为他是谁？为什么都不采访我就把我的事登了出去？我跟屠院长联名发表学术论文关他屁事？他有什么权力说三道四？我回国来的时间不长，在法学界毫无根基，身体不好患有慢性肝病，老婆又没有工作。屠院长虽说对我没有提携之恩但也算是处处照顾，他的死让我深感内疚。

办案人员还走访了其他相关人士，他们对屠兰亭的评价总的来说还是褒多于贬。也有人说得很实在，他们说即便是有人为屠兰亭做枪手，那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每个人都面临着职称、位置、分房等一系列的问题，而屠兰亭处理这类问题算是尽了力，现在人都死了，谁还会去追究这些是非恩怨，也绝不会有人出面为呼延鹏做什么证人。然而，法律是讲证据的，没有人为呼延鹏说话，那他就真的是很麻烦。

这样一来，呼延鹏便把最后的一点希望寄托在徐彤身上，他这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即便徐彤本能地想推卸责任，至少他可以证明是他为呼延鹏提供了采访线索。

但是徐彤始终都找不到，似乎再一次人间蒸发。

最后，办案人员通过徐彤的手机号码找到了他，徐彤表示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压根就没见过呼延鹏，根本就不可能跟他谈到任何人的情况。至于呼延鹏打着他的旗号去法学院采访一事，也许是出于记者的职业习惯，他不想评价。说到屠兰亭的新书《当代中外行刑制度比较》中有他论文的影子，徐彤的解释是这样的：该著作属于公共教材，既然是教材，那就有一个资源共享的问题，而且以屠兰亭法学院院长的位置出版这本书，会显得更有权威性。

呼延鹏在得知这一说法之后，惊愕得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徐彤的形象终于在他的面前轰然坍塌，而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掉进了一个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他反复跟办案人员说，他的确跟徐彤见过面，是在帽峰山补天阁。办案人员说你们文人就是大话多，又不是谈恋爱，哪有两个大男人跑到那里谈事的？你说出个茶馆酒楼来我倒相信。所以呼延鹏说的细节越多，人家越认为他在那里瞎编，呼延鹏说徐彤当时开一辆红色的切诺基，办案人员说我们分明看到他开一辆黑色的蓝鸟，徐彤说他一直开这辆车，从来没换过。总之办案人员的印象就是呼延鹏在讲故事，神乎其神。但徐彤给他们的印象很好，很稳重，又是资深的律师，每句话都显得很有分量。

而且办案人员说谁看见你们在一块了？呼延鹏说你们可以去电信局查我们的通话记录，至少这可以说明徐彤在撒谎。办案人员说我们为什么要去查通话记录，难道你还教我们办案子不成？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通过电话也不能说明你们见过面，见过面也不能保证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

令呼延鹏一时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徐彤要兜那么大的圈子把他装进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此时此刻，没有人想知道呼延鹏的内心感受是什么，也没有人想跟他一起破译他心中的种种疑团。现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屠兰亭在他寓所的洗手间内割腕自杀身亡，还有比人命关天更大的事吗？

沈孤鸿是在他办公室的大班台前看到呼延鹏被刑事拘留的消息的，消息登在报纸的神州瞭望版上，标题是醒目的黑体字，并配有呼延鹏的一张正面免冠照片，照片下是关于他的简介。

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在他大学毕业之后就发展得一路顺风，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工作岗位都是一个精彩并且得宠的人物。在他的新闻生涯中也一直是以正面、积极、正义的形象出现的。

可以说，呼延鹏被捕的消息让许多人无比震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口无遮拦必然会导致祸从口出，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很大的教训，或者对于他的成长也会很有帮助。

对于沈孤鸿来说，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所以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表情来，他只是对着这一张年轻的面孔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你终于可以闭嘴了。”沈孤鸿把报纸扔在桌子上，他想，这件事发生得天衣无缝，自然天成，而且跟翁远行一案毫无瓜葛，就算是呼延鹏明白这是徐彤有意坑他，他又能说出什么来呢？谁叫他这么容易就跳进陷阱的。

其实，徐彤跟他沈孤鸿之间是没有任何交易的。只不过徐彤是个明白人，他在法学院所过的憋憋屈屈的日子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导师。为什么低调几乎是所有成功人士的座右铭？那就是因为任何好处包括名利在内的一切好处都喜欢闷声不响的人，这是常识。当年在翁远行的案子上，徐彤的风头也太强劲了一点，所以他付出了外人所不知道的代价。就算他无怨无悔，那种受人接济的日子他也过够了。所以当沈孤鸿派人去把徐彤的律师证还给他时，他就知道他应该怎么做了。

据说呼延鹏目前被关押在本市条件最差的一个看守所，沈孤鸿心想，这绝对不是他所能做到的，他还远不是一个一手遮天的人。要怪也只能怪现在的治安案件有回升的趋势，尤其是抢劫和黄赌黑案，抓了一大批人总得有地方安置他们。所以这回呼延鹏可能会受点罪，不过年轻人受点罪真的是没有什么坏处。

就在沈孤鸿坐在他的办公台前松了一口气的当口，徐彤也在他的律师事务所的落地窗前看到了呼延鹏被捕的消息，尽管是在意料之中，但他仍然感觉到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用力地刺了一下。

他的新的律师事务所设在大都会大厦的八楼，这是本市价格最贵的写字楼之一。冲南的一面落地玻璃窗外是难得的一片绿地和一道气势磅礴的水墙，绿草茵茵，水流不息，虽然都是人造景观，但还是相当有气势，同样令人心旷神怡。新公司的业务业绩不错，经他细致挑选的七八个专业律师在业务上都挺拔尖，可以说这种久违的生活是他向往已久的。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他的一个老同学到学院来看他，指点迷津地对他说，关于你律师牌照的事，不如求一下中院的沈院长，他在这类事情上说话总是方便一些，关系也直接一点。徐彤自然听得出老同学的话外之音，但普天下也没有不要钱的午餐。他被晾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突然有人发善心，像老员外搭救落难公子一样地来搭救他。

老同学当然看得出来他心中的疑虑，便主动跟他交了底牌，老同学说，当年翁远行的案子是你经手的，现在此案翻了过来，又被媒体炒得甚嚣尘上，但就看这些现炒现卖的东西，便知道徐彤你出言谨慎，懂得不该说的就不乱说的道理。而且你也完全有能力让某些人安静下来。

徐彤考虑了一个晚上，他想，这也许是他改变现状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终于，他尝到了苦尽甘来的滋味。他在高尚小区买的房子，当然还是分期付款，但他已经有底气挑选自己满意的户型。他挑了临江的一套房子，也就是说，在家中的任何一间屋子里只要推开窗户，便可见到蜿蜒而来的滔滔江水，如诗如画。尤其到了夜晚，不仅长长的江畔灯火通明，就连游江的渡轮也是霓虹耀眼，在江中独领风骚。许多时候，徐彤只有睡着了才觉得尚在人间，如果他醒着反而深感如在梦中，并且完全置身在童话世界里。

他的女儿也顺利地去了英国留学。

然而，平衡又一次被打破了，先是屠兰亭自杀身亡，这是徐彤始料不及的。他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决绝，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屠兰亭这个人心胸狭窄，对于这样揭短的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多也就是一个诽谤罪吧，就足够教训呼延鹏了。想不到屠兰亭会走得这么远。这让徐彤的心中充满悔意。

屠兰亭毕竟是帮助过他的人，尽管的确拿走过他的学术观点，但仍然是有恩于他的。所以说，屠兰亭火化的那一天，徐彤根本没有到殡仪馆去，只是独自一人在江边徘徊到半夜，心情当然是非常沉重的，但比心情更沉重的是他无法面对自己的伪善。

现在，由于屠兰亭事件的脱轨，呼延鹏又进了看守所。本来，他并不想做得那么绝，但是利益二字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已经完全主宰了他。

徐彤的失眠症是在去了法学院以后落下的，他本以为逃离了法学院开始了新生活以后，他的失眠症会不治而愈，但事实是症状加重了，他现在不吃药简直就无法入睡。

有时候徐彤也会安慰自己，他觉得呼延鹏也太不听劝了，真是的，他以为他是谁？

徐彤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台前，但他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办法集中思路，进入工作状态。他不知道这是一场噩梦的结束还是刚刚开始。

南方的天气会无缘无故地返潮，返潮的天气就像女人翻脸一样，原本是一颦一笑总关情，陡然间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闹得面目全非。遇到这样的天气哪儿都是潮乎乎的，空气中不仅能攥出水来，还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让人的心里长草一般的发毛。

呼延鹏从来没有觉着夜晚会这么长，长得让他心里没底，长得让他感到这个世界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虚无得很，只有时间是一个格外具体的，同时也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灵。它可以变得那么长，那么让人没有指望，而且也足可以摧毁一个人的世界观。以往他加夜班、写稿子，不知不觉天边就翻起了鱼肚白。但是现在他站在看守所七号监仓的厕所里，在微弱的灯光下靠墙站着。

一个蹲式的茅坑是他白天反复冲洗过的，但是那么多大老爷们要上厕所，加上返潮的天气，气味可以想象。

夜已经很深了，他的胸部还在隐隐作痛，断了的两根肋骨并没有好利索，但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休息。七号监仓不到二十平方米，住着二十五个犯人，也就是说平均一个人还不到一平米，所以睡觉一定是轮流的，监头是个抢劫犯，他不参加轮流，剩下的人无一例外地排队，每人三个小时换班睡，旧人可以站在监仓里，新人只有站到厕所去。

呼延鹏忍不住对监头说，不是说看守所的环境已经大为改观了吗？其实他自己也做过这方面的报道。监头说报纸上说的话你也信？修两间供人参观照相的看守所，你以为你就能住得进去？

呼延鹏刚进来的时候，无数双恶狠狠的眼光都盯着他，他想这回他死定了，肯定全部的肋骨被人打断，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全性命。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不知晓的世界，而且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落到这样一个境地。在对峙了将近一分钟以后，监头问他犯了什么事？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监头说看你是个书生的分上，打就不要打了，但是规矩还是要讲的，那就是负责里里外外的卫生，干最苦最累的活儿。

站着的夜晚是绵绵无期的，厕所的夜晚是臭气熏天的，但更重要的是呼延鹏内心的夜晚可以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是从云端落入谷底的，这之中什么先兆也没有。他进看守所的那个下午，天气因为下不出雨来很有几分闷热，闷热是坏心情的源头。他被带到一间四面见光的铁笼子里，全身脱光，前后检查，直到自己扒开肛门让管教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最后管教一剪刀把裤子扣剪掉，抽出皮带，他便可以提着裤子去监仓了。并不是有人为难他，他前面的嫌疑犯是这样，他后面的嫌疑犯也是这样，这是规矩。遇到发案现场被捕的嫌犯，有人身上太脏，铁笼子边上有一条橡胶管子，管教会像冲洗一件物品那样把嫌犯冲洗干净。

呼延鹏第一次领略到完全没有自尊是怎么一回事。对于一个没有露阴癖的正常人来说，光天化日之下脱得精光而且前后左右的转一圈，是一件让人终身难忘的事。而且管教的脸上无比冷漠，跟监仓中其他犯人的脸是一模一样的。

第一天晚上，呼延鹏一夜没睡。他睡不着是一回事，监仓里不够睡又是一回事，而他没有睡的原因是必须完成每个人分配到手上的手工作业，做一种纸的康乃馨，完不成的人第二天会受到处罚戴手铐。呼延鹏由于不熟练，自然做得很慢，别人做完之后根本不理他，该睡觉就睡觉，问都不问一句。那他就一直做一直做，做到手和脑子都变得完全机械起来。

除此之外，他还要负责打扫卫生，扫厕所刷碗等等。

当然他也不是没睡过觉，轮到他睡觉时他只觉得刚一闭上眼睛就被人推醒了，说是三个小时已经到了。

有时候，在漫长的深夜里，呼延鹏会把他自己的遭遇前前后后地想上好几遍，直觉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都跟翁远行一案有关系，尽管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件事他不知道，可能是沈孤鸿，也可能是其他人。所谓拔起萝卜带出泥，他不知道他的好奇心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但是他知道有人在警告他就此沉默。

他承认这一招很厉害，洪泽说得对，做政法新闻也是进黑社会，保不准哪天被暗算。他是要好好想一想前面的路该怎么走了。

有人迷迷糊糊地跑进来上厕所，热气腾腾的尿液伴着稀里哗啦的声音几乎令呼延鹏沼气中毒，一股恶劣的味道熏得他差点窒息。他想他可能真的是应该收着点锋芒了，否则真有可能死于“意外”。

最令呼延鹏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来看他的是戴晓明，戴晓明只待了五分钟，但是呼延鹏会为这五分钟一生都感激他。戴晓明说，你放心，无论对方家属开出什么条件来我都无条件答应，一定能把你捞出来。戴晓明居然用了捞这个字，这再一次让呼延鹏联想到黑社会，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就生活在故事里。戴晓明其实是一个不怎么像领导的领导，他说这件事是个意外，不相信拿出一百万来还摆不平这件事。至于其他的问题那就等人出来了以后再说。

在回监仓的路上，呼延鹏忍不住鼻子发酸，两行清泪没有缘由地滴落下来，不知是因为自己委屈还是戴晓明仗义。

紧接着，是透透来看他，透透是柏青陪她来的，这种时候她便是一个彻底的女人，一见到他便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柏青递给她纸巾，又告诉呼延鹏他交给了管教一些钱，只要有需要就跟管教说。柏青看他的表情，就像一条哀伤的狗，还是呼延鹏反过来安慰柏青和透透，说戴晓明已经来过，情况或许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洪泽来看呼延鹏时的情景，依旧是他以往的风格，他埋怨呼延鹏道，早就跟你说过，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坏人，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为什么要随便相信人？尤其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要是坏起来根本无可救药，绝对是卖了你还让你帮着数钱的那个人。呼延鹏本来想告诉洪泽自己其实是遭遇了陷阱，但转念一想这件事短时间内根本讲不清。所以他说自己采访不深入也是血的教训。洪泽也说，你是记者，不是枪手，怎么变成别人泄私愤的工具了呢？这跟你自己也有关系，你太自以为是，总把自己想象成正义的化身。

呼延鹏突然说，洪泽，那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正义？洪泽想了想，说，当然有，但她是深藏不露的。呼延鹏听罢颇有同感，他觉得洪泽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是深刻的，正义这个东西怎么可能流行得满大街都是？

在看守所的日子无疑是度日如年的，度日如年的呼延鹏几乎每天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那就是还有比这更糟的事发生吗？这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致使他在宝贵的三个钟头的睡眠时间里也睡得很浅，时有噩梦惊现。因为这里几乎是与外界隔绝的，在这里发生任何事都不出奇，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点什么事，这让呼延鹏心里越来越没有底，因为虽然他在看守所，但他仍然是在明处，他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更不知道他的对手还会干什么。而假如他的对手果然是沈孤鸿的话，对付他不是太容易了吗？

最让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一天晚上，他被点名叫出监仓，有两个人押着他走，他问了好几遍去什么地方？没有人回答他。

直到七拐八弯地走到一排地下室，里面阴暗潮湿，天花板上是大片大片的发黄的水渍，有好些地方还像七星岩那样滴水，在一个房间的门口，他们停了下来，在其中的一个人开门的时候，呼延鹏看到了门边挂着“禁闭室”的木牌，于是他说，请问为什么要关我禁闭？我是没有完成手工作业还是跟人打架了？话音未落，身后的那个人已经猛推了他一掌，他一个趔趄冲进了禁闭室。呼延鹏一下子有点急了，满口学生腔道，你们不要乱来啊，我会举报你们的。

这一下才真是糟了，那个开门的人上来就是一记大耳光，扇得呼延鹏两眼直冒金星，紧接着，那两个人便开始对他拳打脚踢，剧烈的疼痛令呼延鹏难以大声地喊叫，他只是大口地吸着冷气，脑海里闪回的尽是他小时候顽皮的影像。他想，也许他是快要死了，因为据说只有死前才会有小时候不相干的片段在眼前拉洋片一般的闪现。呼延鹏闭上了眼睛，开始他还本能地知道用两只胳膊护着头，到后来就完全不省人事了。

显然，事情并不像戴晓明想象的那么简单，因为屠兰亭的家属已经放出话来，他们一分钱也不要，只要求严罚凶手。这使得谈判变得异样艰难。

在暗中掌控着所有情况的沈孤鸿不免有些得意，从屠兰亭的死到事态发展成现在这样虽说出人意料，但是对于他来说是相当有利的。毕竟翁远行一案引发的热点新闻成功地并且不为人察地转移了，现在报纸要闻版每天登的都是悲痛欲绝的屠兰亭的家属和身陷囹圄的呼延鹏之间的对手戏。

而且但凡人群，都是同情弱者的。就算是读者曾经对屠兰亭的所作所为甚有微词，当下也随着他的过世而深感呼延鹏当时的报道未免太草率了一些。更有一些研究心理学的人士大声疾呼生活在巨大压力下的人们不仅要有抗压能力，更要加强自身的心理承受能力。在这样一浪热过一浪的喧嚣和辩论中，人们几乎把翁远行一案完全遗忘并抛至脑后了。而沈孤鸿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沈孤鸿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热点的转移，相关人员的沉默即将把他心中最为沉重的隐秘翻过去的时候，平衡再一次被打破。

看来失衡才是这个世界的绝对真理。

谁也估不到，这一次打破平衡的事件是：江毅在狱中被人杀害了。看上去，他是在某一天的凌晨吊死在监仓外灰蒙蒙的小天井晾衣服的铁丝上，但其实他是被人用安全刀片割了喉管死后挂到那里去的。

新闻媒体又一次抢先把消息捅了出来，现在的媒体已经到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地步，你越是想封锁的消息它就越是会以惊人的速度见诸报端。显然，这一消息立刻覆盖了屠兰亭一案带给人们的刺激，使翁远行结案之后的故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安全刀片是怎么进入监仓的？又有谁会有这样的能力和胆略策划了这件事？经过媒体的一轮翻炒，有关部门开始着手调查江毅被杀一案。

可以想象，沈孤鸿在得知这一事件之后大为光火，他第一时间用完全不会被查到的电话找到了红酒卞。第一句话就来势汹汹：“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怎么干还要问你吗？”红酒卞的声音也是来者不善，而且相当的霸气。

沈孤鸿的气势陡然降了下来，他急切地告诉对方：“江毅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只差送到北京高院去核准了……”

红酒卞冷冷地打断沈孤鸿的话说：“我现在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你不觉得你们做的事太搞笑了吗？连这样的杀人案都会张冠李戴！搞得跟肥皂剧一样首尾多多！怪不得我至今还在做噩梦，梦见丽莎成了孤魂野鬼仍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妈的我红酒卞做一世人竟然了结不了这么一笔血案，岂不让人耻笑又怎么可能心安？！”

“你就是不相信任何人，总应该相信我吧。”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不贪财的人都不能相信，何况是你。”

沈孤鸿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红酒卞反而平静道：“我听说江家已经找了最好的律师，而且搞到了什么精神病的证明，据说江家在证券市场上曾经狠赚了一笔钱，钱这个东西，它流到哪儿都会起作用，谁又能担保他在你那儿就不起作用？”

沈孤鸿更是无话可说，他突兀地挂断了电话。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翁远行一案又会峰回路转地绕了回来，沈孤鸿懊丧极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好心情早已被搅得烟消云散。不过冷静下来之后，他还是存有一丝侥幸心理，他想红酒卞刚才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只要是他决定要做的事情通常都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倒是他自己，千万不能成了惊弓之鸟，这才是面临险境的大忌。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

三天之后，沈孤鸿从会议室回到了他的办公桌前，只见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封口十分严实，他打开信封，最先拿出来的是一方白丝绸包裹的两只翠绿欲滴的翡翠手镯，一眼望去，这两只手镯柔腻亭匀，气韵高雅，令人爱不释手。

沈孤鸿不解其意，便又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叠照片，他翻了又翻，确信的确没有只言片语，才戴上老花眼镜仔细地看照片，沈孤鸿年轻的时候视力很好，所以他不到四十五岁眼睛就全花了。当他认真地看照片时，不觉大吃一惊。

照片上并不是他早年在香港时跟红酒卞等人在一起时的合影，更不是他跟什么年轻女子的艳照，而是极其普通的没有人物的旧厂房。

然而，只有沈孤鸿知道这些不起眼的旧厂房是红酒卞在大陆这边建立起来的专制假玉的地下作坊。而他眼前的这一对手镯，恰恰是利用混有铁质的铬盐类颜料染成的“马来玉”，也就是说，用不了几周的时间，这对上好的翡翠手镯就会变得黯淡无光，毫无价值可言。

这个秘密沈孤鸿是完全知晓的。世界上没有只入不出的交易，何况是红酒卞，从一开始他的如意算盘就不是仅仅搞掂一个翁远行，否则他也不会投入那么多，同时又那么心甘情愿。这笔账他早已经算清楚了，只要有沈孤鸿在上面罩着，他的大手笔的造假行为也只能是积压甚久的呆案。

红酒卞本身就是做玉起家的，所以他太知道玩玉者的心态，更清楚古玉的真伪难辨是带给他无尽财源的一个先决条件。

人工仿沁是仿古玉的关键技术，通常是玉匠把玉件放在火上烧烤，使其颜色发白，以冒充古代的“鸡骨白玉”。将质地松软的玉放到乌梅水里煮，玉质松软处便被乌梅水搜空，再用提油法上色，以冒充“水坑玉”。更有甚者是将活羊腿割开，植入小件玉器，用线缝好，数年后取出，玉器表面上有血色细纹，如同传世旧玉上的红丝沁，冒充传世古玉完全可以达到乱真的程度。

总之，造假的方法不胜枚举，而红酒卞也正是看中了在大陆做这一营生的可靠性和成本低，外加沈孤鸿这把大红伞，可以说他做的是一笔一本万利的生意。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化腐朽为神奇。

到底有多少钱通过这一渠道流入了红酒卞的腰包，恐怕是一个天文数字。

近一两年以来，红酒卞的胃口越吃越大，从而引起了有关方面的注意，所掌握的部分证据也的确是被沈孤鸿利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按下不表。

沈孤鸿知道，今天的这个牛皮纸信封里虽然没有一个字，但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并非只有呼延鹏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这个信封到底来自何处？巨大的谜团几乎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不觉如芒刺在背，现在，他真的有点像惊弓之鸟了。

呼延鹏出看守所的那一天，是洪泽和柏青来接他的，说是透透在呼延鹏的住处准备饭菜。呼延鹏心里想，透透会做菜吗？转念又想，现在大型超市到处都是半成品，把半成品弄熟应该不难。

呼延鹏在看守所呆了九天，九天的时间不长，但在呼延鹏的记忆中相信有九年甚至九十年那么长，尤其是最后的几天，他一直趴在禁闭室的地板上，晚上阴湿水冷，可他全身痛得动弹不得。以前他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你讲不讲理”、“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现在他知道这是一句多么多余的话。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吭声。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默契，没话说的时候就不说话，反正一切尽在不言中。后来还是洪泽首先打破沉默，他说戴晓明这个人还是够意思，听说是花了一百二十万才压着对方撤诉，这个家伙办事就是有气魄。柏青说，那也是呼延鹏在他手里是一张重要的牌。两个人为这件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一番，其间呼延鹏一句话也没说，两眼只是眨也不眨地看着窗外，好像他们在说别人的事。窗外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人流和车辆，还有就是一成不变的街市。洪泽碰了碰呼延鹏道，不至于九天就把你关傻了吧？呼延鹏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自由真是可贵啊。

柏青租了酒店里的一个房间，他叫呼延鹏在这里先洗个澡，换下的衣服全部扔掉，也不至于把晦气带回住处。他很心细，给呼延鹏带来了换洗衣服。

洪泽说，柏青你不是变得这么八卦吧，不如你在我的《星报》上就开一个专栏，叫做“八卦阵”不是挺好吗？柏青认真道，不可信其无嘛。呼延鹏佯装轻松道，人家宗柏青冰清玉洁，谁会在你的流氓小报上开专栏。洪泽笑道，那倒也是，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的宗旨就是办一份中国的《太阳报》。

洗澡的时候，呼延鹏看见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老实说，这一次无言的教训令他颇有挫败感，现实的皮肉之苦和精神压力早已把他心目中那点空泛的英雄主义消灭得一干二净。而且他也知道，他的对手放他，根本不是一百二十万起的作用，只要想叫他死，多少钱也买不回他的命。对手是在告诉他，让他今后放聪明一点，从此保持沉默，也可平安无事。但是今天，这些历历在目的伤口却是冷眼看着他，仿佛在说，呼延鹏，你要是就这么算了，还是不是一个有血气的年轻人？！

呼延鹏心想，我是不是一个愤青那还是次要的，关键我是一个法制新闻的记者，我真的能做到麻木不仁，无视责任吗？我真的能在丑恶真相面前闭上眼睛吗？我不讲正气，不讲真话，那我讲什么呢？！

回到呼延鹏的住处，透透已经准备好了午饭，果然大部分是半成品，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桌子，她还从冰箱里拿出冰镇啤酒。透透和呼延鹏的目光相遇时，她的眼圈就红了。柏青忙说我们吃饭吧，我真有点饿了。洪泽也说，对，先吃饱喝足了再说。他们都以为呼延鹏会像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一样，非得大吃一顿不可。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呼延鹏并没有什么胃口，他说他困乏得很，想先睡一会儿，你们吃你们的，千万别理我。洪泽和柏青互相望了望，洪泽说，呼延鹏你没事吧？呼延鹏说没事，说完就自己进了卧室。

一觉醒来的时候，呼延鹏发现已经是深夜了，因为四周一片漆黑，他自己也在黑暗中不知身在何方。他醒了醒神，才伸手打开台灯，柔和的灯光下，他看见透透睡在他的身边，透透熟睡的样子犹如闭月羞花，呼延鹏忍不住想伸出手臂把她拥在怀中。但似乎他刚已有了这个念头，全身的筋骨就痛得钻心，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还不算，他想他这回的地狱之旅无论如何会是他心中的一片阴影。

他以后也会有家，有孩子，他会像徐彤那样彻底地改变自己吗？

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正如有些事情没有真相一样。呼延鹏突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这些问题每天盘旋在脑海里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人怎么活是由性格决定的，性格决定命运，命运又会反过来影响性格。一个人真的能主宰自己吗？还是他的人生道路本身就是注定的？而他怎么走也是注定的？

至此，呼延鹏终于摆脱了所有的精神负担，他想，所有的事，还是等身上的伤口好些了再说。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跑到厨房去找东西吃。他让食品包围着自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东西来，过了好一会儿，有人递给他一杯冻啤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才抬起头来，发现递给他酒的是披衣而起的透透。

透透在他的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东西。

呼延鹏道：“你这样看着我，我就要注意吃相了。”

透透笑笑，没有说话。

呼延鹏又道：“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看着我贪吃的样子，原来全世界的女人都一样。”

透透点着他的脑门说道：“爱你才会这么看着你，懂不懂？”

“心疼我了？”

“我不心疼你谁还会心疼你！”

呼延鹏终于吃饱了肚子，便又涌现出无限柔情，他盯着透透看了一会儿，道：“说句老实话，我真的以为这回再也看不见你了……”

“乌鸦口，人都出来了，还说这么晦气的话。”

“柏青也跟你一样八卦，我看你们俩倒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透透回望着呼延鹏，突然说道：“呼延，我们结婚吧。”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你不是还没有准备好吗？”

“……你进去的这些天，我觉得天好像塌下来一样，我没想到我会那么担心，那么六神无主。这也许就是爱吧。”

“我怎么听出了一点无可奈何的味道？”

两个人一时无话，他们在安静之中感受到一种温馨的默契。

隔着餐桌，透透伸出一只手来抚摸着呼延鹏额头的伤痕，颇为难以置信道：“……在里面真的会挨打啊？”

呼延鹏点了点头，随后他认真地想了想，决定什么也不说，何必让透透为他担心呢？再说整个事件如同乱麻一团，他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

戴晓明给了呼延鹏两周的假期，叫他调养好身体之后再上班。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呼延鹏每天睡到中午一点，晚餐一定要透透陪他下饭馆，他现在的口味有了一些改变，首先是不吃辛辣的菜肴了，他突然狂热地喜欢吃家常菜，而且即便是温和可口的家常菜里，他也不吃牛肉，他对透透的解释是他希望自己变得驯良一些，可能会对一生都有好处。其次是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不听费玉清了，他把费玉清所有的带子、歌碟都送给了报社热线组的一个女孩，因为他们原来同是“费党”。呼延鹏现在改听黑人摇滚了，他每晚泡在把黑人摇滚放得震天响的酒吧里，晚晚耽搁到深夜，透透第二天还要上班，根本坚持不下去。呼延鹏就一个人挺在那里，他想，原来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是需要毅力来坚持的。

同时，他还在烟尘滚滚的酒吧里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一定是怕死的，但是人活着也是一定需要意义来支撑的。

第十一章

在采编部门外的走廊上，呼延鹏碰到了槐凝，槐凝依旧是以往的风格，她并没有大呼小叫地感慨呼延鹏的遭遇，还是那么安静，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没事吧？好像还胖了一点。”槐凝的口气甚是轻描淡写。

呼延鹏不快道：“拜托，我可不是去探亲了。”

槐凝笑道：“不就是去了趟‘学习班’吗？”

呼延鹏有点急了：“我遭人暗算，你还笑？你怎么笑得出来呀！”

槐凝忍住笑，想了想道：“那好，晚上你有空吗？我们去喝一杯。”

一时间，呼延鹏倒有点不相信槐凝会约他去喝酒了，便问她丈夫的病情怎么样了？槐凝回说还比较平稳。

晚上，两个人去了一个相对僻静的酒吧。

说了一轮闲话之后，槐凝问呼延鹏：“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呼延鹏当然明白她的此话何意，不觉叹道：“你觉得我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吗？”

槐凝无言，只是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呼延鹏也觉得很奇怪，他这个人在谁面前都有假象，包括在透透面前，却唯独会对槐凝袒露一切。“槐凝，”他感慨道，“我实话对你说，在里面真不好玩，即便是我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后怕。你知道吗？我差点被人打死。”

槐凝略显忧伤地看着呼延鹏，语气温和道：“那就选择妥协，其实人的一生就是一个妥协的过程。”

呼延鹏足足看了槐凝半分钟，像不认识她一样：“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因为去冲锋陷阵的不是我。”

“那好吧，让我反过来问你，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把这件事做到底。”

“为什么？”

“人生需要高峰体验。在我看来，选择了做记者就是选择了挑战，当然干这一行只有简单的激情肯定是不行的，因为过程中充满沮丧、枯燥和打击，也很容易被对手击垮，所以我说我追求的是人生的高峰体验，与表面的虚名和成功都没有关系。”

槐凝的话令呼延鹏沉思良久，同时也深惑不解：她显然不是他最亲近的人，但却是了解他最透彻的人，而且她的话总是能如春风甘露一般深入到他的心田。只是，呼延鹏心想，他前面的路已经全部被封死了，好几个夜晚，他面对白纸或电脑，竟然不知从何说起，无非空有一腔热血而已。

槐凝再一次捕捉到了呼延鹏的所思所想，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叠照片，递到了呼延鹏面前。这照片跟沈孤鸿在办公桌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是槐凝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告诉了呼延鹏这便是红酒卞在本地郊区最大的制假窝点，如果想继续调查可以从这里重新开始。呼延鹏震惊槐凝一直在关注着这件事，槐凝说因为这件事值得关注。

呼延鹏有些好奇地问槐凝：“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线索的？”

槐凝回道：“我有我的线人。”

呼延鹏看了槐凝一眼，突然问道：“槐凝，你知道深喉到底是谁吗？”

槐凝想了想道：“我想也许就是我们自己吧，因为无论碰到什么样的困难，深喉的声音是绝对不会消失的。”

呼延鹏的眼睛陡然一亮，他说：“槐凝，我想拥抱你。”

槐凝笑了，但是她的笑容里有着一丝不为人察的忧郁。

“你看上去很累。”呼延鹏关切地说道。

槐凝叹了口气道：“是的，除了上班以外，每天都要往医院跑。”

“那你就别硬撑了，有些事我一个人去做是一样的。”

“你错了，我现在恰恰需要工作把每天的时间填满……因为只要一静下来我就会胡思乱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累，总觉得有什么灾难即将降临……”

“别这么说槐凝，相信我，一切困难都是暂时的。”呼延鹏下意识地抓住了槐凝的手，他心里暗暗吃惊的是槐凝的手是如此的冰冷。

槐凝自然接收到了这一份无以言说的友情，她说：“谢谢你，呼延。”

两个人约好了进一步深入调查的计划，正准备离去，这时呼延鹏的手机响了。

是洪泽打来的，他问呼延鹏在干什么，呼延鹏说在跟槐凝喝酒。洪泽以为他在开玩笑，呼延鹏说真的，并且还告诉了他在哪个酒吧。洪泽忙说那你一定要把她稳住，我马上过来。不一会儿，他就真的跟柏青赶过来了。

柏青显然是无辜的，别有用心的是洪泽，所以他不好意思自己来，呼延鹏心想，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真的疯了不成？

见到他们两个人，毫不知情的槐凝大方地说道，早就听说你们是铁三角，那你们聊吧，我先回家去。

不等她起身离去，呼延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槐凝，你可不能走，你一走不是阴阳大失调了吗？再说，今天晚上你就好好轻松一下嘛，你又不是铁打的。拗不过他，槐凝只好又坐下了。

洪泽看了呼延鹏一眼，颇为赞许地冲着他直点头。不过呼延鹏还是第一次见到洪泽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柏青当然明了洪泽的心意，又急忙去叫了一瓶上好的红酒外加小吃。

这个晚上，洪泽特别希望自己能够超常发挥，妙语连珠，但可能是情绪紧张的缘故，他显得笨嘴瓜舌的毫无风采，几乎没有给槐凝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

直到他们三个人把槐凝送上一辆计程车，并且目送着计程车绝尘远去。呼延鹏才严肃地对洪泽说，洪泽你也太不地道了，你这么做是乘人之危你知道不知道？见到柏青站在一边笑，呼延鹏又忍不住针对他道，你也是没有原则，人家槐凝的丈夫在生病，你也不说劝劝洪泽别这么胡闹，反而陪他一块来。

洪泽笑道，呼延鹏，你现在不光是正义的化身，还成了传统道德的卫士？可我一直就是乘人之危的小人，我可不想当什么英雄，英雄气短，而我现在需要的是儿女情长。

戴晓明现在有两处办公室，部里的和社里的。不过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喜欢在社里面办公，这可能是个习惯问题，也可能是他工作侧重点的下意识倾斜。

最初的兴奋早已烟消云散，对于干惯实事的戴晓明来说，他深感部里的工作虚无缥缈，既没有指标，也不能量化。戴晓明不是官员出身，想当初他是一颗汗珠砸八瓣干出来的，所以他总是把工作安排得非常具体，总是对比报社的人是怎么干活的，而那些无所事事被养着的人又是怎么干活的。尽管林越男叮嘱过他，到了部里当领导只记住一条，千万不要乱说话。因为位置不同，身份也不同，当领导首先是要有水平，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但是戴晓明还是忍不住拿他看不惯的事情开刀，别说乱拨经费，就连以往年年拨的创作经费也扣住不拨，而且他放出话来说，原创人员本来就应该自生自灭，应该比工人农民更先于推向市场，否则他们怎么反映市场经济下的社会生活？

这无疑是一句得罪大多数人的话，各个剧团、研究所都养着一批专业写手，都指着那点钱发奖金、下生活、采风什么的呢。何况行行业业都有通天的人物，也就有人告状告到市委书记那里。市委书记找戴晓明谈话，狠狠批评了他。戴晓明说，宣传部的工作也要讲效益。市委书记说，讲什么效益啊？难道讲经济效益吗？戴晓明你脑子里还有没有政治？如果没有那我就提醒你，宣传部的工作就是要讲政治。

北京方面，与他关系密切的首长秘书，也多次打电话提醒戴晓明，不要总是对负面新闻情有独钟，《芒果日报》在起家的时候重视针砭时弊肯定是没有错的，但是它毕竟还是一份希望有所作为的报纸，尤其是当今社会，它更是要起到正面歌颂、树立党的威信的作用，从而成为一块让党放心的思想阵地。首长的秘书还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不能让人家说领导上提拔了一个“刺头儿”对不对？

所以，在既做领导工作又要具体办报的情况下，大的思路一定要清楚，不能像以前那样，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报人，只重视原始的情绪，只重视发行量。你现在的目标是进市委常委，真正地进到权力中心，说话办事就一定要谨慎。首长的秘书最后还这么说。

有时候清夜静思，戴晓明觉得当官这件事真不轻松。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官也不全是赔本赚吆喝的事，当官的好处人人心知肚明。至少戴晓明是在当了官之后才发现，不管他过去多么业绩显赫，罢免他就如同掐死一只臭虫那么容易。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虽然烦心的事情多一点，但是他的“一哥”地位的确得到了强有力的巩固，谁也不用再惦记着他一手打造出来的“金芒果”了，那个曾经让他头痛的姓胡的“二尺半”，听说他一直都想调离报社，不过他现在是一只死棋，走不走都无关紧要了。

所以说，权力依旧是戴晓明的第一至爱。

戴晓明就是在这样一种复杂情绪的笼罩下读完了呼延鹏写的最新报道《坚冰下的隐秘》，文章仍旧是翁远行一案的后续报道，但是笔锋毫不留情地指向了市中级法院院长沈孤鸿，而发生在沈孤鸿身上的许多不正常现象是值得人们严肃思考的。老实说，这是一篇好文章，真正起到了舆论监督的作用。戴晓明甚至可以想象自己的报纸在登出这样一篇文章之后的轰动效应，而且可以说这篇文章是在他的催生下出笼的。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篇稿子在戴晓明的桌子上压了三天，这三天并不平静。虽然他早已风闻有调查组在调查沈孤鸿的事，可是他也同样听说沈孤鸿有可能直接调到省高院当副院长，准备接班。每一种消息都以貌似权威的姿态出现，让人真假难辨。一个干部被调查来调查去，似乎证据确凿但又不了了之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谁又敢下结论？更重要的是为沈孤鸿说情、打招呼的人多到完全出乎戴晓明意料之外，有北京的，有上面的，也有纵向的，这就为沈孤鸿其人又蒙上了一道神秘的面纱。

有一点戴晓明是听进去了，沈孤鸿曾经是强书记的红人，而强书记现在已经确定在中央负责组织工作。就算强书记难得的为人正派，两袖清风，但在强调干部失察将追究领导责任的今天，扳倒沈孤鸿无疑也是往强书记脸上抹黑，分明是用事实在说强书记有眼无珠。这是许多人在感情上过不去的。并且青天干部就真的那么有容乃大？这也是戴晓明很怀疑的一件事，稍微有一点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要开罪组织部门的人，在他们那里的“印象分”很重要，稍有闪失便会断了自己的仕途前程。

而且据说沈孤鸿在北京也有靠山，直接跟戴晓明打招呼的人就已经很有来头了，单凭这一点戴晓明也应该心照不宣了吧。

其实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怎么跟呼延鹏谈。戴晓明承认他是一个贪心的人，他需要权力，需要建功立业从而有成就感，需要来自非家庭的异性关怀，同时他也不愿意放弃在年轻人心目中的偶像地位。

戴晓明最终是把呼延鹏请到了部里的办公室，因为这边相对来说清静许多，而且他把秘书打发走了，自己亲自用“随手泡”煮水，泡一两难求的极品猴魁，茶水清澈浓香。

这种少有的举动让呼延鹏有些不知所措。

戴晓明道：“我先定个调子，咱们今天就是朋友之间的谈话，不是上下级关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呼延鹏忙道：“那我不是太受宠若惊了？”

戴晓明笑道：“别来这一套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眼里有谁呀？”

呼延鹏也笑了：“我还不是那么目中无人吧。”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活跃和自然起来，戴晓明这个人喜欢跟有能力的人交手，这种时候他反而超凡脱俗没架子。两个人扯了几句闲话之后，戴晓明把话题转到正道上来。戴晓明说：“《坚冰下的隐秘》我看了，老实说的确是好文章，但是现在不能发。”

“为什么？”

“咱们每天收那么多红头文件，为什么还用说吗？毕竟是负面新闻嘛。”

“我也想过我们自己的报纸可能不好用，毕竟言词太激烈了，那我也只好拿到《精英在线》上去发表了。”

“不行，我明确告诉你不行。”

“这又是为什么？”

“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能给方煌提供炮弹你懂不懂？我花的人力物力他却在那里坐享其成，他还真以为他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呢。而且我跟你这么说吧，《精英在线》也不会用你这篇稿子。”

“我不相信谁真的能一手遮天。”

戴晓明叹道：“你不信，就只能证明你见的世面太少了。”

呼延鹏想了想，说道：“那你的意思是……怎么办？”

“我想我特批一个数目的稿费，就算报社把这篇文章买断了。……你不用解释，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为了钱，但这篇文章本身是有价值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但是你也没有损失。”

呼延鹏看着戴晓明，半天没回过神来。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他真不敢相信这是戴晓明做出的决定，如果说徐彤让他对人性有过一次深刻认识的话，那么戴晓明此刻的一番话，给他的是一种彻底的幻灭感。

沉默良久，呼延鹏觉得他的味觉也出了毛病，本来虽苦但是回甘的猴魁茶，在他嘴里已全是苦涩之味，了无生机。但是呼延鹏还是尽可能地平静道：“戴总编，我能不能把我们今天谈话的基调改一改？我的意思是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上下级的谈话，而是男人之间的谈话你看怎么样？”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这篇稿子的事我们姑且不谈，我想说的是其实我特别想做一个放任自流的人，因为这是一个谈责任便会让人耻笑的时代。但是很不幸，我碰上了翁远行的案子，由这个案子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我肩上有责任，办报纸也有责任。而你，一直是我们年轻人心目中的榜样，你什么也不怕，敢办一份有责任感的报纸，一份人们自掏腰包愿意看的报纸。你打破了许许多多的禁忌，让文化人挺直了腰杆说话。包括你在报社强化自己的个人领导，在外面大肆兼并好大喜功，到北京拉关系、送礼让自己的仕途更顺利这我都能理解，因为做一个改革者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可是现在……这一切算什么呢？你跟那些毫无作为的人一样，开始自保，开始做一个平庸的人，办一份平庸的报纸。这只能说明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无非是要建构好一个你自己满意的土围子好在里面当山大王。那你就不是什么改革者，也不是什么优秀的报人，充其量是一个会赚钱的能人，一个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商人。那么我们这个全国第一家成立的报业集团，这个红红火火万人瞩目的基业其实只是一个空壳，是根本没有一点希望的。”

这些话真的是让戴晓明有些坐不住了，他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看问题会这么尖锐，每句话都踩在他的七寸上。这些年来他春风得意，如坐云端，听到的都是赞扬和佩服的话，他已经太不习惯这种不恭敬了。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发火，因为他的失态会证明呼延鹏的判断力是对的，可是他对这些直捅他心窝的话又怎能善罢甘休？他觉得呼延鹏也太狂了一点，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就你明白？你现在年轻，当个小记者，知道什么轻重？还是那句话，如果你觉得委屈，那就是你受的委屈太少了。如果你愤世嫉俗，那你就根本没受过委屈。

戴晓明的心里开始不平衡，是谁把呼延鹏从北京招了过来并且一手培养了他？远的不说，就说花一百二十万元把他从看守所捞出来这一件事，他也不应该这样跟他说话。

怪不得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狼崽子，无论你对他多好他都不会知恩图报的，只觉得自己是天地英雄。洪泽是这种人，呼延鹏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戴晓明冷冷地说道：“那你可以走啊，你可以去办一份有希望的报纸嘛。”说这话的时候，他是想吓唬一下呼延鹏，目前本报业集团的效益实在是太好了，像呼延鹏这样的一线记者，年薪可以拿到二十多万元。不是吗？所有的义愤最终都要言归正传，除非你压根儿就不想过好日子。戴晓明这么绝决是想让呼延鹏明白，就算你有一双透视眼，也应该懂得在什么时候要变得蒙查查。

令戴晓明没想到的是呼延鹏略带一丝冷笑地回望了他一眼，呼延鹏比刚才更加平静了，他说：“我会走的，因为你已经不是我的偶像了。”

呼延鹏走了以后，戴晓明很为他自己刚才的一时冲动而后悔，无论如何呼延鹏是一名优秀的记者，他的思想、他的文笔包括他的为人尚属难得，而戴晓明的骨子里又是一个极其爱才的人，可是覆水难收，以他的位置，以呼延鹏的性格，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再说反悔的话。看来，那种看上去极其牢不可破的关系实际上是相当脆弱的，一碰就碎。

猴魁茶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它的名贵已经在一番冲泡之中变得黯淡了。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戴晓明想。

年轻是年轻人恃才傲物的本钱。

呼延鹏第二天就递交了辞职报告，在这之后他并没有觉得天灰地暗太阳是黑的，尽管他也感到这种做法不够冷静，但是他好像也只能这么做了。从上大学的时候开始，呼延鹏就是一个内心极其骄傲的人，何况他现在多多少少有了点名气，他想，他就是要在《芒果日报》最红火的时候离开这里，因为戴晓明的办报理念已经从根本上发生改变，而他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就只有离开。

同时，他也不相信以他的品质和才华会没有地方要他。

透透说：“你太冒失了，你这么冲动地做出这个决定会后悔的。”

呼延鹏说：“我做事不犹豫，做完不后悔。”

透透说：“这么大的事你总该跟我商量商量。”

呼延鹏说：“商量不商量结果是一样的。”

透透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多少人找不到事做，人家也不是没有学历和能力……而且谁敢说自己一辈子都不向现实妥协。”

呼延鹏说：“我知道我早晚有一天会被招安，但是我不希望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透透盯着呼延鹏看了一会儿，终于无话可说。

呼延鹏又故作轻松地说道：“你如果害怕没有保障，我们可以不结婚的。”

透透火起道：“不结就不结，我说害怕了吗？我只是说你做这件事欠考虑。”说完这话，透透扭身离去。

呼延鹏决计辞职，其实最受打击的是透透，因为本来透透的如意算盘是说服呼延鹏放弃他现在的住处，两个人合力供新楼，正在她不知该怎么说服呼延鹏时，呼延鹏竟然逞一时之豪气放弃了眼下这么好的工作。这就等于彻底堵住了透透的嘴，现在别说供新楼，就是呼延鹏现在供的住处都可能朝不保夕。

透透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令呼延鹏没想到的是他的自认为沉甸甸的个人简历在周游列国之后，竟没有半点回音。也就是说没有一家大报肯接收他，而他自己又不愿意到那些乌龙八卦的小报去。

现实是残酷无情的，俗话说：手停口停。直到这时呼延鹏才知道一怒抗强权、铁肩担道义也是需要成本的。没爹没妈当大侠，江湖上若是一片扶老携幼儿女情长，那还是江湖吗？还怎么踩着竹尖拼剑？还有什么千古文人侠客梦？那么，谁又见过供楼供得天昏地暗一旦断顿便大叹其忧的英雄豪杰？

呼延鹏在他的住处日夜颠倒地昏睡，现在终于躺不住了，他看了看手表，正值下午上班时间，他决定自己去找方煌，哪怕是中规中矩地做报纸，他也希望在这样的前辈手下工作。

他打开门，意外地发现正要敲门的宗柏青。柏青手里提着两大包从超市买来的食品，他说我先过来看看你，洪泽说下了班他就过来。

柏青的表情是缺乏表情，他现在真的有点变得喊救命和说我爱你是一个腔调了。他进屋放下东西才问呼延鹏准备上哪儿去？呼延鹏想了想说，也是去超市买东西。柏青说那你就不用去了，能想到的我全都买了。

呼延鹏去找来两只玻璃杯，又从冰箱里拿了一些冰块，便和柏青坐下来喝啤酒。

酒过三巡，呼延鹏叹道：“柏青，你说怪不怪，怎么洪泽倒成了香饽饽了？我听说还有不少报纸出高价想把他给挖过去呢。我反而变成了箩底橙，人家像验尸官一样地验我，然后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柏青道：“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成败论英雄，洪泽能把发行量搞上去这也是事实。连我的老丈人当年没要洪泽现在都直后悔，可是我跟他提你，好歹你也是明星记者了，他说做一个好的大报记者光有胆量是不够的，首先是要听话。不光做报纸，做其他工作也是如此，没有一个领导喜欢刺头下属。所以我估计，方煌不请你也是这个原因。”

“那我可以进《精英在线》啊。”

“《精英在线》是头羊，死都死过几回了，上面一双比一双雪亮的眼睛盯着它呢。现在你的稿子在哪儿都发不出来，他哪还敢要你这个人？他还混不混了？”

呼延鹏不说话了，的确，方煌看完《坚冰下的隐秘》之后便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连说这是一篇好稿子，会尽快安排。但这之后便泥牛入海没有了消息，作为周报的《精英在线》又出了两期了，既没有呼延鹏的文章，也没有文章预告，不用说是方煌那里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柏青又道：“说句老实话，这三家报业集团里胆子最大的还是戴晓明，他不要你就没人敢要你。”

呼延鹏心想，再回到戴晓明旗下是无论如何没有可能了，别说他没有给他搭下台阶的梯子，就是有，他也不能下。大不了就是落草为寇，他就是沦为一条野狗，也不能尾随在戴晓明身后做一条走狗，或许会受到宠爱和器重，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也是他根本不可能接受的一个结局。再则，正是因为戴晓明曾经是他如此仰慕的一个人，他才不愿意在他面前输得这么彻底。

老实说，目前的状况才是令他最绝望的，他想他可以坐牢，可以做流浪记者，但是他现在要放弃的是他内心中最后的一点光明。

呼延鹏突然对柏青苦笑道：“柏青，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柏青很肯定地说道：“当然没有。”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你的心跟女孩子的一样细。”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说句老实话我其实挺羡慕你跟洪泽的，你们活得有快乐也有痛苦，有高峰也有低谷，哪怕是一败涂地那也是一种值得珍藏的记忆。我的确是衣食无忧，可是你们觉得我活过吗？”

“别这么说柏青，活得好并不是罪孽，至于活法又有什么高下之分？无非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走。”

“可是你并没有改变啊，而我，却又没有勇气改变。”

呼延鹏没有说话，啤酒多少让他的心底升起一股畅快之意，除此之外还有些许的满足与感动。哪怕是透透不理解他，至少柏青是知道他的，其实人生有柏青这样的朋友足矣，他就像风，像水，像空气，难以觉察却又无处不在。

此后的几天，呼延鹏开始自毁前程地去各种名目的小报自荐。有一家挂靠在出版社但是自负盈亏的小报名叫《劲爆》，据说是有社会上的财团支持的，办公环境也相当不错。主编见到呼延鹏时看着手表说只能跟他谈二十分钟，可是一谈起来竟谈了两个小时不止，大有相见恨晚知音难觅的感觉。之后呼延鹏便去行政办公室办手续，这时才意外地得知报社的每个工作人员必须自销每期的《劲爆》三百份。《劲爆》也是周报，每个月的自销量就可想而知。呼延鹏忍不住说道，我不可能站到街上去卖报吧。财务说，谁也不可能站到街上去卖报，好多人是直接把报纸送到废品站，但是三百份报纸的钱是要从工资里扣的。

呼延鹏丢下一句“岂有此理”之后便拂袖而去，根本没有再跟主编照面。

成为流浪记者看来已成定论。呼延鹏始知，社会精英和边缘文化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清晰的界限，如同从一间房子走到隔壁的另一间房子。就这么简单。

透透决定跟呼延鹏结婚。一个男人突然莫名其妙地进了看守所，又风卷残云地一无所有，可是这种时候你还是不想离开他，这说明什么？那你还等什么？就应该立刻跟他结婚对不对？

她决定把新房子卖掉，然后结婚，搬到呼延鹏那里去住，这样勉强还能把呼延鹏的那套房子留着，供下去。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透透哭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紫檀木地板上默默地流眼泪，就像失去了自己的亲密爱人一样。她太爱这套房子了，她曾无数次地幻想她跟呼延鹏结婚之后住进了这套房子，从此过上了浪漫和体面的生活，被许许多多的人羡慕着，成为金玉良缘的现代版。

现在这一切即将化为泡影，因为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支撑这么高额的房款的，就算现在有得借，借款总是要还吧。而呼延鹏的处境突然从云端落入谷底，说不定吃饭还要靠她的工资呢，他们怎么可能再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奢侈品？

透透的闺房女友也劝过她：你想清楚没有？真的嫁给他？从此做一对算算豆腐账的柴米夫妻？透透仍旧坚持她旧时的豪言壮语：金钱和爱情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定选择爱情，如果没有爱情，再选择金钱也不迟。女友笑她：等嫁了你就知道了。透透也知道自己有可能后悔，但是没办法，她喜欢呼延鹏，包括他那股九牛拉不回的倔劲儿。

谁年轻的时候不犯错？年轻的时候就要拼命犯错，年纪大了以后也就不后悔了。

透透来到仓边路最大的房屋中介公司，这里的房屋买卖相当活跃，各种地段各种户型的房子被写在花花绿绿的招贴纸上，引诱着满眼饥渴持币待购的买房者。

招贴纸上写着卖房人的广告语，有些是心情的写照。笋盘——本地人对最物美价廉的房产的称谓。招贴纸上便写着大大的“笋”字；有些则写着“生意失败，黯然离场”、“爱人失嫁，新郎非我”等等真真假假的为吸引更多目光的句子。

透透手中握着自己的房产文件，她想她的卖房理由应该是激情购买，无力支撑吧，或者是爱人正在为真理而战，无暇顾及小资生活。想到这时，透透又在心里十分埋怨呼延鹏，更气他竟然跟戴晓明反目，这不仅是一个蚂蚁对大象的不对等较量，同时也让他们的生活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并且报社还有不少人认为呼延鹏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白眼狼。老实说，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会从心里希望了解真理有多真？又有多少人会跑到邪恶势力面前与之抗争？就像一张报纸，看一版二版难免不惊心动魄，可是翻到时尚版还不是照样歌舞升平？而且对于普罗大众来说，他们除了把所有的问题庸俗化，还会有别的价值取向吗？所以透透觉得呼延鹏在有些问题上未免太认真了。

她突然决定不卖房了，晚上再好好跟呼延鹏谈一次。

透透正要转身离去，只见一个奇瘦的男中介出现在她面前，他说：“小姐，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透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把手中的房产资料递了上去。

于是她跟男中介重新回到销售大厅，在一个玻璃台面的圆桌前坐下。大厅里的人很多，有些在看招贴，有些也是和中介坐下来谈具体的房产买卖。远远望去，犹如一个餐厅那么热闹。

男中介很熟悉透透的那个楼盘，马上就问了她是哪种户型，他对若干种户型如数家珍，并且一个劲儿地夸这个楼盘金贵，又问透透为什么出让房子。透透因为心情不靓，一直也没怎么认真回答他的问题。男中介似乎十分善解人意，急忙表示：“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谈个好价钱。”

透透冷冷地回道：“你们还不是两头压价，捞一个最好的中介费。”

男中介笑道：“小姐，我们也要吃饭嘛。”

透透没好气道：“你们何止是吃饭？简直就是喝我们的血。”

男中介真是天生的一个好脾气，也是天生的一块好中介的材料，他合上房产资料和颜悦色地对透透笑道：“不如小姐再冷静地想一想，好楼盘留在手上也不吃亏，过一段时间再决定卖不卖如何？”他把房产资料退到透透面前，准备离去。

透透再一次把房产资料递到他手上，只坚定不移地说了一个字：“卖。”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透透走出房地产中介公司，她以为自己一定会伤心地去泡吧，或者再一次双泪长流。没想到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钱去心安，这句话一点没错。卖掉房子可以还债，背着债务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就算宗柏青是个好人，也不能为了自己的虚荣心让他这么为难。呼延鹏那边，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没发生过的事也就不用解释了。这想一想，透透又觉得天没有塌下来，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

就在透透去中介公司挂牌卖房的当口，出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是谁都没有想到的，那就是纪律检查部门在没有任何先兆和铺垫的情况下，突然同时把三个报业集团的广告部主任请到指定的地点“双规”，同时封了这些部门的全部账目，等待审计查账。

芒果和南报两个报业集团被请去的人，都是本报业集团广告部的“一哥”，只有晚报报业集团请去的人不是宗柏青，而是宗柏青的副手马达。原来在广告部柏青是万事不理，全由他的副手马达上上下下打理各种烦心的事。马达给人的印象是醒目，能干，鬼精灵一般的小个儿，脑袋瓜反应出奇地快，这一切都是柏青所缺乏的，同时也让柏青省心。

马达也就三十多岁，但这家伙真是人小鬼大。纪检部门发现他同时供着六套房子的房款，每查到一处都有一个他的婚外相好，一个广告部的副经理居然有六个二奶，被他吞掉的与广告有关的款项可想而知，也算是报业圈内的惊天大案。

但是马达只承认他有五个相好，原因是其中的一处楼盘他是奉宗柏青的指示月月交供楼款的，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他并不知道，也没见过，账目全都挂在宗柏青的名下。

这件事终于摊在了阳光之下，那就是宗柏青也在婚姻之外替美丽的透透供楼。

消息像原子弹爆炸一样四处扩散，人们对风化案只比腐败案感兴趣。

反应最快也最大的是宗柏青的老丈人，他在办公室里突发脑溢血，整个人伏在巨大的办公台上，幸亏被人及时发现，被送进了医院的急救病房。人们当然是一边倒地同情他，想一想都替他伤心，一手栽培和提拔的女婿，寄注了他多少心血与情感？可是他背叛了他的女儿，也背叛了这个家庭。

宗柏青的爱人搬到了病房去陪父亲，终日一言不发，以泪洗面。

透透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疯了一样地寻找呼延鹏，但是呼延鹏关机了，他的住处也是任你怎么敲门里面全无动静。

透透坐在呼延鹏楼下的花坛处等待着他的归来，急于表白的心情一旦冷静下来她反而意识到有些事情她还真是讲不清楚。譬如她买这处房子呼延鹏就不知道，谁在借钱帮她供楼呼延鹏也不知道，现在她说她跟宗柏青是清白的，又有谁会相信呢？普天下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吧。

而且透透也十分了解呼延鹏是怎样一个人，尤其是在男女的问题上，呼延鹏绝对是没有度量的。就算宗柏青是他的好朋友，他也愿意相信宗柏青，但是他根本战胜不了他自己的疑神疑鬼。

此时的呼延鹏的确是坐在酒吧里喝酒，他辞职的时候天没有塌下来，然而眼前的这件事却让他体验了什么是灭顶之灾，可以说他是在一分钟之内同时失去了他无比重视的爱情和友谊。与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事业对于他们来说固然重要，但聊以为寄的到底还是鲜花雨露般的爱情和友谊，不夸张地说它可能是呼延鹏的全部。可是这一切看似非君莫属的东西，居然可以在一个早晨全部溶化。

呼延鹏心想，他如果知道自己有今天，绝对不会为了什么正义和真理而战，还是先救救自己吧。他就像一个傻子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可能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徐彤说的没错，永远都不要以为自己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他们之间的艳情故事不算没有萍踪吧？他曾经向透透求婚而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准备好，守着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怎么会嫁给他呢？往事像潮水一般的涌到了他的眼前，种种迹象都应证了柏青和透透是琴瑟相投的一对，呼延鹏记得不止一次，透透在他面前情不自禁地夸奖柏青，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溢美之词。还有他在看守所的时候，是柏青陪透透来看他的，透透的眼泪一流出来，柏青用的那种最贵的纸巾已经递到了她的面前，当时他当然是没有多想，现在看来他们的和谐怎么那么像关系密切的两口子？怪也只能怪自己太粗心了。

成长是最痛苦的，呼延鹏心想，只有被你最信任的人深刻伤害过，你可能才知道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洪泽和宗柏青逐个找了以往他们常去的酒吧，终于找到了呼延鹏。

呼延鹏喝得半醉地站起来，他指着宗柏青的鼻子，舌头打挺地说：“……你喜欢她干吗不跟我明说？我让给你就是了……”

话音未落，脸色铁青的柏青上去就是一巴掌，不爱发火的人发火是很可怕的，柏青盯着呼延鹏眼睛冒血道：“就凭你说这句话，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做朋友。”

呼延鹏不甘示弱道：“就，就凭你这一巴掌，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她的……”

洪泽在一边劝解，一边也急了，大声吼道：“你们吵什么？他妈的我告诉你们，女人永远都不是主题！”

呼延鹏也拍着桌子跟洪泽喊：“洪泽！你他妈的还有没有是非观念？是他睡我的女人，他妈的他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他何德何能就可以随心所欲？说白了他的钱还不是靠他卖身挣来的！”

被指责的宗柏青一言不发地看着呼延鹏，下巴微微抖动了几下，他咬住了下巴。

洪泽恨道：“这种事有什么是非观念？睡了没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友谊，男人之间的东西女人是不可能理解的，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值得你们先打起来。”

这时候的柏青又转过头去看洪泽，看了一会儿，他用鼻子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自语了一句：“荒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算是对这一段兄弟情谊的了结。柏青心想，在这个世界上谁会更了解谁呢？谁又会真正相信谁呢？包括他自认为可以信赖的友谊，不光是可以随时土崩瓦解，而且还相当粗俗，他所渴望的那种高贵的情感只不过一厢情愿地倚存在他的心底，是他不愿意放弃的一个梦而已。

柏青走了，洪泽怎么喊他也喊不住，只好坐下来陪着呼延鹏喝闷酒，后来两个人都喝得烂醉，根本回不了家了。于是洪泽便在附近的宾馆开了一间标准房，进屋的时候，呼延鹏已经不大清醒，但他坚持说要洗一洗便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这香味让呼延鹏觉得有些刺鼻和醒脑，他伏下身去打开浴缸的水龙头，热水散发着滚滚的蒸气流了出来，被香味和热气一熏，呼延鹏只觉得两腿发软一个头两个大，于是扑通一下坐在了浴缸前的地板上。热水很快漫延了浴缸的缸底，清水如镜，晃来晃去之间闪出了一张花一般容颜的笑脸，“秋水为神玉为骨”，呼延鹏想起古龙形容白飞飞时的这一句，再看水中的透透真是痛彻心肺地不舍，他所有的不容所有的小气不全是因为“在意”这两个字吗？！

呼延鹏信手把水龙头的水调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在小小的洗手间里有着瀑布奔泻般的动静，在这巨声的掩护下，呼延鹏伏在浴缸边上失声痛哭。

透透几乎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呼延鹏，凌晨四点多钟，晨露的寒意已经让她彻底地冷静下来。她想，也许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不见得是痴痴地守在这里，而是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把钱凑齐还给柏青，以免让他不但要背黑锅还要背上严重违纪的罪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对柏青太不公平了。

可是她到哪儿去找那么大一笔钱呢？卖房子不是说卖就能卖得掉的，所以房子不是钱，只是砖头和水泥而已。

每个人都是被自己热爱的东西改变一生的。

第十二章

凌晨四点多钟，沈孤鸿突然醒了，而且醒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是那种雨过天晴般的醒。一时之间，他搞不清自己是睡了一会儿，还是根本就没有睡着。

这些天，他一直失眠。

卧室的床头灯还亮着，灯下便是呼延鹏的新闻稿《坚冰下的隐秘》。至于这篇稿子是怎么出现在他这里的就不必深究了吧，这是真正的中国特色，所有的重要部门都充满着无间道，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足为奇。

只是沈孤鸿不得不担心，尽管这篇稿子在他的影响下没有一家报社敢登，但是难保呼延鹏不把它寄到省反贪局去，或者直接捅到北京的法制类报纸。这样一来便是一个大麻烦，对于有个一官半职的人来说，没有人是不怕查的，而泛泛的查和有如此翔实依据的查就又是两回事了。沈孤鸿真是后悔当初因为一念之差，他没有把呼延鹏在里面弄死，因为这样一来事情可能会搞大，他担心最后收不了场，但看来所谓政治的确是你死我活的。

真正让沈孤鸿失眠的是，他不知道呼延鹏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他的隐秘。为这件事他问过徐彤，徐彤说呼延鹏从看守所出来以后的确是找过他，由于律师事务所现在是开门做生意，找到他不是太容易了吗？呼延鹏当时说了一些负气的话这也在情理之中，徐彤说他们并没有谈到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那么剩下的一个怀疑对象就是青青了。说起青青来，沈孤鸿倒是有一点一言难尽之感。他知道有很多人说他在女人的问题上没什么品位，这就让他越发的搞不懂什么是有品位的女人。所谓沙漏身材的性感女人就是有品位吗？还是洁白如雪的精致女人有品位？女人就是女人嘛，只要自己觉得好，不就是最爱点的那一道菜？管他是鱼翅还是白菜，爱吃才是最重要的。

白韵琴走后，沈孤鸿的生活显然是不正常的，但是正常的生活为积累财富让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他们两口子之间完全有这种默契。

只是时间一长，沈孤鸿的确觉得自己的生活贫乏单调，工作开会之余他就只能看看报纸或者到健身房的走步器上快走半个小时。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身边那些奉迎他的人便开始给他介绍女人。沈孤鸿给自己立的规矩是他绝对不包二奶，大好的前途葬送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是不值得。另外他也不想真的在什么人身上投入太多，因为投入得多麻烦就多，他的原则是解解闷而已。

沈孤鸿在跟各类女人相处的时候，一直号称自己是环保局的张副局长，较为阔绰地请她们吃饭，再多给一些费用他觉得很应该。他现在不比当年了，白韵琴给他弄了一张金卡，还鼓励他说在外面花销要有点气派，钱就是男人的胆。所以沈孤鸿在心里还是觉得老婆和孩子都是自己的好。

青青谈不上是姿色最好的女人，但是她比较安静。沈孤鸿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她的，当时对她的印象平平，时间长了发现她总是若有若无的不那么讨厌，有的女人只要跟她上过一回床马上就纠缠不休，但是青青是你不找她，她好像永远也不会来找你，这样就会让沈孤鸿有一种他所需要的安全感。

所以不知不觉之中，沈孤鸿跟其他的女人都是三五回合一拍两散，只有这个青青竟然交往了七个月没有腻烦的感觉。在这之后的某一天，沈孤鸿和本单位的另外两个领导去一家豪华宾馆看客人，无意间在大堂里碰上了青青和她的小姐妹，她们好像是来喝下午茶的，从餐厅出来有说有笑，穿着好像也不是那么妖艳。可是沈孤鸿的心当时就提了起来，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其他缘故，总之他很紧张，他也不知道青青应该怎么对他才是他满意的，这个瞬间或者十秒或者二十秒，或者更长，但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们两人当时的反应都只能是本能，是不假思索的。

然而青青就像不认识他一样离开了。

沈孤鸿当场松了一口气。事后他问青青是怎么想的，青青淡淡地说，我怕影响你呗。沈孤鸿得了便宜卖乖地说你跟我打个招呼怎么会影响我呢？青青说我们这种人身上有烙记。沈孤鸿奇道，有什么烙记？青青说披着麻袋片人家也知道我们是做小姐的。

沈孤鸿的心里就有一些些感动，觉得青青是个相当懂事的女孩。从此之后关系就好像更加稳定了。

当然，所有蜜汁一样的交往都只能是前戏，普天下就不可能有彼此毫无需求的男女关系。终于有一天晚上，青青突然说：张局长，你认识法院的人吗？沈孤鸿当时心里一惊，他不动声色地说你有什么事吗？

青青说有人托她问一件案子的事。沈孤鸿说不是你的事你千万不要管，你一个小姐哪能管得清这种事。青青就不说话了。

隔了几天，碰上沈孤鸿的心情不错，他想，他既不能给青青什么名分，也不可能给她多少钱财，那人家一个小姐图你什么呢？再好的小姐也是小姐，总不能要求人家默默奉献吧。于是沈孤鸿旧话重提，他想若是能帮上青青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忙，想必青青就能收到一定的酬金，就算是给她的一点经济补偿，这样他们也就两不相欠了，交往起来会更加默契。这样想过，沈孤鸿便在青青面前承认他在法院有个把熟人，大忙帮不了，小忙至少是有些事可以过问一下。

青青也坦言说，别人托她过问的案子是翁远行杀人一案。当时翁远行刚刚刀下留人，还在不停地上诉。提起这个案子，沈孤鸿颇感心烦意乱，他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边是颇有势力的红酒卞，一边是除了老婆之外与自己最亲近的女人，都在翁远行这个案子上纠缠不休，这是巧合还是不祥之兆？

以沈孤鸿的城府，他是不可能在脸上流露出表明心迹的神情的，反而笑道：人家答应给你多少酬劳。想不到青青也是直言道：十万块钱。沈孤鸿说，什么要求？青青说，从轻发落。沈孤鸿想都没想就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翁远行一案是铁案，半点余地也没有。

这时两个人都沉默了，青青也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这件事让沈孤鸿心里很不舒服，倒不是其他原因，主要是他觉得可能他的身份早已经暴露了，只是青青没有点破而已。

沈孤鸿考虑了一个晚上，他觉得自己现在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抽身离去。于是他换掉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他想即便是青青过去没有主动找过他也不证明她永远都不会主动找他，万一两个人通了话，自己保不准会有意志薄弱的时候，那样的话就很难办。换掉号码是一劳永逸的事，如果他的身份没有暴露，青青到环保局也是找不到他这么个副局长的。岂不是就此了断了一段令他不那么放心的情感？

平静的日子足足过去了半年，生活既没有变化也没有波澜。只是让沈孤鸿不解的是，为什么时间过去得越久，青青的影子反而是越发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如影相随。

在这段时间里，他结识过不少的女人，人其实最害怕的就是比较，这些女人有姿色超过青青的，也有不及青青的，但是能够让沈孤鸿那颗烦躁的心安定下来的，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及得上青青。

沈孤鸿平常的工作很忙，他可没有闲功夫陪着女人打情骂俏，可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实在是少而又少。

一天晚上，偶尔闲下来的沈孤鸿给白韵琴打长途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男的，后来白韵琴又把电话打过来，沈孤鸿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把手机都放在小白脸那里了？白韵琴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刚才在桑拿，电话交给手下也是很正常的。沈孤鸿说那个人的口气可太不像你的手下了，你要不给他胆子，他能那么蛮横吗？白韵琴叹道：孤鸿，我们现在都是很体面的人了，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说严重一点是生死相依。其他的事也只好宜粗不宜细，你说是不是？

沈孤鸿哑然。放下电话他发了好一会儿怔，他想，钱，真他妈的不是一只好鸟，为了它得牺牲掉多少东西？还要过非正常的日子，人人都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变异、分裂，最终变得面目全非。可是穷日子又太可怕了，他看到过太多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下来之后，陪老婆买菜还要跟人讨价还价，可以说这种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

也就是这个晚上，沈孤鸿微服还架了副平光眼镜来到了一家门口停满靓车的夜总会，他独自包了一个单间，真的就有这么巧，妈妈桑给他带来一个三陪女，推门进来的便是青青。沈孤鸿当时就傻了。妈妈桑走后，沈孤鸿说青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青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她说有人用钱来挖我，我干吗不来。

沈孤鸿一时无话，青青像招呼任何一个客人那样，她问沈孤鸿要不要叫酒，是唱歌还是松骨抑或是玩骰子。

沈孤鸿说：我知道这段时间你生我气了，你给我打过电话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为什么不找我？

你不想让我找到你我能找到你吗？

……怎么样，你过得还好吗？

好，当然好。

……不如我直接买你的钟，我们到你那儿去好吗？

算了吧，我呆会儿还有约，而且我也搬家了。

一股醋意在沈孤鸿的心中油然而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是可靠的，尤其是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青青也对他意兴阑珊，几乎到了应付他的程度。沈孤鸿心想，他这辈子真是拿女人没有办法。

最终，两个人在夜总会的门口分手，各自上了一辆计程车。

前后行驶了一段，本来沈孤鸿是应该右拐的，不过他神使鬼差地让司机不要拐了，跟上前面的那辆计程车。

青青的车是在一家吃海鲜的酒店前停了下来，透过酒店宽大的玻璃窗，沈孤鸿看见在一张餐桌上有两个与青青年龄相仿的女孩在等她，她们已经叫好了菜，桌上还放着一个生日蛋糕。这时沈孤鸿猛然想起今天是青青的生日，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让他对她竟然产生了一丝愧疚之感。望着那一张淡淡笑意的脸，他想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她究竟是不是那个注定要在他的生命之中停留一段的女人呢？

此时他又想到了青青千般的好，他想白韵琴对他也不过如此，他还能对一个风尘女子有多高的要求呢？人家也没要你的钱财，就是过生日也没有索要礼品，而且没给他找过任何麻烦。沈孤鸿觉得他对青青有意无意的考验可以终止了。

这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沈孤鸿突然冒出一种冲动，一种一定要在这个夜晚和青青在一起的冲动。于是他大步地走进酒店，他来到青青的餐桌前，不由分说地从兜里拿出一把钱来放在餐桌上，他对那两个女孩说，你们慢慢吃，我要找青青说点事。

他不由分说拉起青青就走，这种举动出现在他身上实在有些不协调。

他们来到了江边，沈孤鸿想反正他戴了平光眼镜，不信就会在这里碰到熟人，也不信就会被熟人一眼认出来。沈孤鸿倚着江边的锈石砌的齐腰高的围栏，江风习习，很是惬意，远远望去他们的确像是一对恋人。但实际上他们的对话却是直指命穴的，沈孤鸿问青青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法院工作的？青青说：在你离开我之前的两个月。沈孤鸿说是谁告诉你的？青青说没人告诉我，是我有一天挂你的裤子，你的皮夹子掉了出来，里面有你的工作证。接下来沈孤鸿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他说，你不会把我们俩的关系说出去吧？青青反问他，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从这个晚上之后，他们又恢复了原有的关系。

可是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沈孤鸿心想，他到底还是栽在这个女孩子的手上了。

这个想法虽然还没有完全得到证实，但是沈孤鸿的直觉非常不好。

那一次复合的结果是他的秘密便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被青青掌握了。人不可能那么理性，或者说你在办公室理性但在女人面前就难以理性。而且，沈孤鸿的内心其实也是相当孤独的，他非常明白在他这个位置上不可能跟任何人说心里话，并且为了共同的利益他跟千里之外的老婆也不可避免地生分了，那么，他总得有一点自己的私人空间吧，在他的私人空间里他不可能对着墙壁说话吧。

当然，他跟青青之间也不可能没有交易：青青虽然还是坐台，但是不卖钟也就是不陪人上床；遇到收缩性比较大的案子，沈孤鸿会行个方便让她挣点人情费。

两个人位置的悬殊，本来是让沈孤鸿很放心的。现在看来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其实都是可以轻易发生的，沈孤鸿当即把电话打到豪情夜总会，他必须马上见到青青，可是青青不在，妈妈桑说别的女孩子也相当不错。沈孤鸿单刀直入地问她青青是不是认识一个报社的记者？妈妈桑说还真有这么回事，因为那个记者进过局子，上过报纸，也算是个名人了，有段时间他的确是天天到这儿来等着青青。

放下电话之后，沈孤鸿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青青会把他们的事告诉一个记者，就像她自己说的这对她有什么好处？然而自古嫦娥爱少年，想必是青青对这个小白脸情有独钟，那么发生什么事都是顺理成章的。

整整三天的时间，沈孤鸿居然找不到青青，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这一回玩人间蒸发的居然是青青，她住的地方人去楼空，所有的高档夜总会都没有她的踪迹，而且她的手机号码也成了空号。

在这样的情况下，沈孤鸿也只好暗中派人去了解一下呼延鹏的行踪，得到的消息是他已经辞职。看来这两个人是双宿双飞了。

常言说得好啊，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沈孤鸿觉得他所有的预感都得到了证实，是青青出卖了他。而且青青玩花活儿只比他玩得好，靠着他挣钱，挣够了就找小白脸然后远走高飞，完全不理会他头上顶着多大的雷。

他花了很大的功夫使自己冷静下来。

青青已经不见了，呼延鹏的文章就锁在他的抽屉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沈孤鸿想来想去，真正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强书记。

强书记目前在中央负责组织工作，只要他跟省里说一句话，相信他就没事了。

中国的政治极具人为色彩，这是众所周知的。沈孤鸿心想，有些人位置坐得比他高，干的事比他出格，还不是平平安安的，这就看关键时刻有没有人帮你说话。

第二天是周末，沈孤鸿下了班推说自己要去医院做理疗，事实上他一个人去了飞机场，登上了最近一班的波音飞机飞往北京。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因为强书记是一个对钱没有感觉的人，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老领导面前痛心疾首。

呼延鹏从看守所里出来以后，的确是去找过青青，他对青青说你还记得我吗？青青说你不就是那个卧底记者吗？你的照片登在报纸上，估计本市有一半的人知道你。

呼延鹏说，我进看守所是被人陷害的，所以有些事我必须搞清楚。

青青说，我现在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了。呼延鹏说实不相瞒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问什么才能问到点子上，你怎么就知道我要问什么了呢？青青说你不就是想知道沈孤鸿是怎么一回事吗？想知道他在翁远行一案里担纲什么角色吗？

不过这一天青青倒没有说什么，她说她需要一周的时间处理一下自己的私事。

一周之后，她便主动约见了呼延鹏，并向他讲述了她所知道的沈孤鸿。老实说沈孤鸿的事并没有让呼延鹏格外吃惊，他也完全不是官员中间最腐败的那一个，让他吃惊的是青青对他的态度为什么会判若两人？她有什么可能放掉唾手可得的利益而断了自己的财路甚至生路呢？

呼延鹏说，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不要告诉我你是卧底的警察啊。

青青似笑非笑地说，跟你说自然有跟你说的道理，不跟你说的就是与你不相干的事。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于是呼延鹏把他记忆之海浮在上面的东西写成了文章，而把这个无从解释的谜沉入了心底。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青青。

这段时间，经历了一番寒彻骨的呼延鹏并没有变成梅花吐芬芳。他现在在一家《食神》报纸做美食版，这家报纸是饮食公司出资办的，也算是财大气粗。呼延鹏的工作便是每天出没各大餐厅，与戴高帽子的大厨切磋厨艺，然后大肆渲染这些菜如何色香味俱全。

此外，他也帮房产版的报纸写一些吹捧各种楼盘的文章。

他现在觉得自己轻松极了，他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偶像，并不奢望扳倒什么大人物，更没有理想和追求，虽然不快乐但也不至于苦闷地嗑药。

他唯一满足的是他成长了，成长就是这么朴素，这么残酷，这么一无所有。他再也不是那个浑身上下没有四两沉的毛头小伙了，尽管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然而付出也是这个世界的绝对真理。

透透不是没找过他，有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样子，透透每天都来找他，可是他们好像是在一夜之间变得无话可说。见到他，透透就掉眼泪，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悔恨，但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对她说你不用哭了，我给你解释的机会。可是事实上无论透透说什么他都是听不进去的，就像两耳失聪一样。

最后透透哭着说，呼延，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柏青，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可能再找到的朋友。

呼延鹏一点也不生气，他微笑着说，是吗？

至于和洪泽的友谊，失去了柏青做润滑剂他们其实是不融洽的。洪泽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他看不惯呼延鹏身上的颓废之气，认为他的许多做法是自甘堕落。他说，你看看你现在像一摊泥一样糊不上墙，怎么劝都是不死不活的样子。你要不然就去跟柏青决斗，要不然就去跟害你的人拼个鱼死网破，你他妈的这算什么？把自己搞得跟现代派似的，你干脆把头发留起来扎成马尾巴得了，至少还像个文艺青年。柏青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找都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又不肯解释，一句也不解释。看来真是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三个人还是就此散了吧。

他说这话本来是想激一激呼延鹏的，他认为呼延鹏会痛苦，会伤心，哪怕是破口大骂，想不到呼延鹏漠然道，不是已经都散了吗？哪来那么多的话。

现在呼延鹏唯一的娱乐便是跟一班南下的流浪记者在他们的出租屋里打“拖拉机”和“斗地主”，这些人有出来混的也有有才华的，有“老油条”也有新鲜的“青橄榄”，相同的是他们都消费不起酒水、女人、迪斯科，更不可能用崇高的情操来装点自己。他们上网、写稿之余便是打牌，在这种场合里可以尽情地抽烟说下流话，饿了就派一个人去买几斤馅饼。

呼延鹏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里的一切会如此这般地吸引他，也许人的口味都是会变的，不管是多么不堪的经历有经历总比没经历好。他在这里常常能遇到一些奇人，其中就有一个特殊的厨子，他以前是个正儿八经的高干子弟，后来不知怎么混得好像挺潦倒的，于是没事的时候就翻菜谱解闷，他还真做着一手好菜，说好并不是他做的菜多么珍贵稀有，而是无比的家常，健康，他总是买菜市场最便宜的菜，用油也极少，但是他不能没有冰箱，有冰箱有灶台他就能做出可口的饭菜来。这个人做菜是毫无理论的，全凭感觉，而且哥几个吃的时候要不停地夸他，直夸到口干舌燥搜肠刮肚都没有词了他还嫌不够，任凭你多么处心积虑地改变话题他都能扯回来讲他的菜有多么高明。

还有一位枪手因为接不到活儿，便与人合伙每年到某重点高校卖两季时令水果，每次去都能招着数学系或法语系的女孩上身，爱得惊天动地，发誓要伴他同行横枪跃马打天下，当然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被哥几个拿来开涮。

呼延鹏是真的堕落了，他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生活很有质感。

一天晚上，大约十点多钟的时候，呼延鹏才拖着筋疲力尽的躯壳回到他的住处。令他颇感意外的是，槐凝居然站在他住处的门口，她望着他。

很奇怪，呼延鹏看见槐凝时，倒像喝了还魂汤一样表现得比较正常。

他说：“怎么是你？有事吗？”

槐凝道：“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干吗不打我的手机？”

“打了，可能你没有听见。”

呼延鹏没有说话，老实说他现在根本不接手机，听见了也不接，因为基本上都是些他不想面对的人。“等了很久吧？”他略显歉疚地说。

“还好。”

他们进了屋，屋里自然很乱，尽显主人没有心机的生活。呼延鹏现在一点都不爱惜这套住房，反正哪天没钱了银行就要收楼，谁会对注定不是自己的东西百般呵护？他把沙发上的杂物搬到了桌上去，他让槐凝坐，他自己则坐在窗台上。

因为许久没见，两个人一时不知从何谈起。但是两个人心里又都十分明白，他们是那种互相知道和懂得的朋友，有着彼此都珍惜的经历，那种牵挂不具体，但是始终都在。只是呼延鹏现在最讨厌来劝解他的人，可是槐凝显然是来劝解他的。

果然槐凝说道：“呼延鹏，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他摇动着两条腿，他让腿表示他的不以为意。

“你说生命有时候很脆弱，但有时候也会很坚强。”

“那时候我说话太幼稚了，你真的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这句话一直是对我有帮助的。”

“槐凝，你真的觉得这种文艺腔在生活中起作用吗？它们真的比玩世不恭高明一些吗？”呼延鹏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和自嘲。

槐凝不说话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么默默枯坐，谈话显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槐凝只好起身告辞了，她在临走的时候说：“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呼延鹏，请你相信你绝对不是最不幸的那一个。”

呼延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勃然大怒，他冲着槐凝声嘶力竭地喊道：“难道你是最不幸的那一个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要怎么不幸才会让你，让全世界的人满意？！”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桌上那堆凌乱的东西统统扫到地上，说道：“槐凝，别总是那么居高临下的，我告诉你我现在对任何忠告都不感兴趣！如果我叫你失望了，那也是你从前错看了我，其实我他妈的屁也不是。”

槐凝默默地看着呼延鹏，一言不发。

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呼延鹏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打牌是一件消磨意志的事，时间会走得很快，除了糊口其他的事情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突然有一天，洪泽来找呼延鹏，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他说：“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到西藏阿里去，去把槐凝给背回来。”

这句话对于呼延鹏来说真是不着边际，他惊道：“槐凝去阿里了？”

“是啊，她丈夫过世了以后，她……”

“什么？她丈夫过世了？”

“我的天啊，呼延鹏，拜托你醒一醒，就算是老婆走路无人赏识找不到合适自己的位置也还不是世界末日吧？你还是做新闻的呢，怎么什么事都不知道？”

望着一脸茫然和惊骇的呼延鹏，洪泽只能跟他从头说起，他说早在他跟呼延鹏撞车之后去医院的那一天，由于在医院的大门口见到了槐凝，随后洪泽就想办法找到了槐凝丈夫的经治医生，得知槐凝丈夫的病是一种脑血管基底动脉畸形的病症，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造成脑动脉破裂出血进入脑室直至昏迷和死亡，已经毫无治愈的希望，所谓的病情好转只能说明情况更糟，唯一的解释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但这一切槐凝全然不知，依旧等待着奇迹出现。奇迹当然是不可能出现的，槐凝的丈夫死了，谁都知道他是一个优雅的迷人的疼爱妻儿的好男人，他们的孩子也还只有三岁。槐凝当然接受不了这一现实，由于报社有一项去西藏阿里采访本地援藏干部的工作和生活的任务，槐凝主动要求去完成这一集采访摄影报道于一身的专题特写，于是她飞去了四川，再从四川进藏。

洪泽说，谁都以为槐凝是为了换一个环境，以便调整自己的心情，所以报社同意了她的要求。但是我觉得，洪泽沉默了片刻说：“我觉得她这一去是不打算回来的。”

呼延鹏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他小心翼翼地说：“洪泽，你说这话有根据吗？”

“她丈夫过世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到她家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就是没有也想陪陪她，你知道我跟她虽然不是太熟，但是以她当时的心态是没有精力拒绝好心人的……”

“你算什么好心人，你是别有用心的人。”

“就算我别有用心，始终如一地被一个女人吸引总没有错吧？”

“你说吧，你怎么知道她不打算回来？”

“谁在这种季节进藏？而且是去阿里？这是摆明去送死的……再说临走的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很晚才回来，说是去看一个朋友。那天我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因为她整理出来的行李出人意料的少，而她家里却收拾得就像是有些人出国那样，所有的东西都用白布单盖上了，这是去出差吗？这就是永生永世不再回来的无言写照。”

“可是我觉得槐凝是一个内心坚强的人，我不相信她会被一次的人生变故打倒，至少她比我要坚强。”

然而，说什么都是言不及意的。槐凝已经去了拉萨，她一到了那里便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在短暂的休整之后，她还是坚持跟着兵站的车队前往阿里。洪泽在槐凝走后的每一天，都通过当地报纸的朋友了解槐凝的行踪和近况，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去往阿里的路上，在六千三百米的高度，车队遇到了特大雪灾，槐凝严重冻伤并且患上了肺气肿。

洪泽走了，他说他要立刻飞到成都准备进藏，他要把他爱的女人给背回来。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一种久违的情愫也重新回到了呼延鹏的心里，在槐凝身上发生的事对他不是没有震动的。他想，那天晚上，槐凝并不是如他所想来劝解他的，她一定是希望向他倾诉一点什么，记得槐凝曾经说过，太过相爱的夫妻总有一天会发现他们各自的朋友其实早已少而又少，于是他们又会像失恋一样渴望友谊。

可是他呢？他不但没有问一问她丈夫的病情，还冲着她大喊大叫，以发泄自己心中压抑多时的郁闷，他脸上的那种拒一切人与千里之外的神情，一定是让槐凝无话可说的仅有的理由。

这让他深深的自责，他觉得他真是太不可救药了。

事实上，洪泽是一个人人都不觉得他好但人人又都羡慕他的人，可能就是因为他把极其沉闷的日子活出了滋味来吧。他真的是不顾一切地飞往西藏了。

然而人生便是一系列的错过，就在洪泽走后，戴晓明通过一切关系，使远在阿里的槐凝被抬上了空军为营救进藏部队伤员的直升飞机。槐凝终于没有死在昆仑山脉，被送回了风调雨顺的南方沿海城市。

也就是说，其实呼延鹏比洪泽还先一步见到了槐凝，这实在有些不公平。

病房是洁白安静的，槐凝住在一个单间里，床头柜上盛开着含露的鲜花，更衬出她脸色的苍白以及嘴唇毫无血色，她很瘦，人都脱相了，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同时还输着液。槐凝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严重的冻伤使她被截去了两节手指。她见到呼延鹏的时候看上去很平静，是那种死后返生的平静。

倒是呼延鹏不知为何悲从中来，眼中有泪。也许因为他知道痛，便知道痛是怎样地难以克服。但是他还是轻声地说：“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想不到的是槐凝的泪水突然奔涌而出，完全失去控制的恣意流淌，她闭上了眼睛，无尽的忧伤仿佛等待的就是这一句询问的闸门。呼延鹏一时乱了方寸，因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槐凝如此的无助和软弱，她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是那个枕戈待旦随时出发的战士，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护士走进来换输液瓶，见病人的情绪起伏这么大，非常不快地瞪了呼延鹏一眼，压低声音但十分严厉道：“你还不快出去？出去！”

呼延鹏只好起身离去。

躺在病床上的槐凝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在她的脑海中深深印刻并且挥之不去的是那条通往达巴兵站的安危莫测的路。

……这条路是十七年前由部队施工修筑的公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不常用了，地方政府又未设道班，所以这条路年久失修，路况险恶复杂。果然，车行到一半，本来宽展平坦的公路突然断陷，半边坍塌，也就是说盘桓在五千多米的达巴山上，山路时常一面承绝壁，一面临深渊，每时每刻面对的都是令人目眩的幽黑谷底。

然而，险境才刚刚开始。

天色渐晚时分，天空遽然阴暗得令人惊悸，不知从哪里涌来的雨雪冰雹，霎时间倾泻而至，雹粒砸在车篷上嘭嘭作响，犹如战鼓轰鸣。两三分钟间道路和山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山和路已无从分辨，可以看到的只是便道上依稀尚存的车痕。车灯光柱投射的地方，不是路，而是人生的绝境。

车上安静极了，所有的人都不说话，车上除了阿里军分区的几个战士和干部，还有一个画家，一个西藏广播电台的记者，中国藏学中心的一个主任陪同美国加州大学人类学教授，以及她的两个助手，还有就是槐凝。因为发生意外很可能就在短暂的几秒钟内，或者说死刑已经宣判，人们默等的只是临刑前的千钧一发的瞬间。

而所有的人当中，只有槐凝一个人是第一次进藏。

槐凝坐在颠簸的车中，仿佛置身于巨浪滔天的大海里，而她这条风雨飘摇的小船，不仅不知道命运将把她抛向何方，更因高原反应的折磨使她在奄奄一息之际，体验到一种涅槃之境的宁静澄明。

是的，槐凝这次出行的确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是她希望自己死在岗位上，也算是功德圆满。老实说，槐凝的性格来源于她特殊的家庭环境，她的父亲曾经是高官，但后来因为一系列的变故最终失去了一切。而她的母亲没有留下一句话竟然投河自尽，这巨大的阴影带给十五岁的少女槐凝的是永远抹不去的伤痛，更是一种选择刚强意志的考验。后来她碰到了一个深爱她的人，有了家和孩子，苦尽甘来的感觉为她根深蒂固的悲悯情怀蒙上了一层温馨而从容的色彩。

但是一切都因一个人的离去而结束了。

就在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车终于停在原地，人们取出一切可以御寒的东西盖在身上坐睡，等待天明。夜色深沉，雪雾迷蒙，刺骨的寒风从临时堵起的窗洞灌进来，渐渐地，槐凝只觉得通体冰凉，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这时她想，这回她真的是要走了。人从虚无中来到世间，生息于此，经历着欢欣与痛苦，对一个女人来说，与其说是激情守候着一个理想，不如说是为着一份情感，一份令自己的内心不再像孤魂野鬼般游荡的情感。正可谓情为何物，可是情为何物呢？难道它最终还是要归于虚无吗？

她觉得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再也没有能力重新超越痛苦、虚无和绝望，死就死罢，这一路遇到的白森森的骨骼还少吗？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风化的归向虚无，留下的又守住了什么呢？

只是，她并不是为了她的丈夫而死，很遗憾，她并没有遭遇到以生死相许那么伟大的情感，她只是觉得天理人道中其实并没有什么永恒，当你坚守的东西变成云烟，当你认为不会改变的东西速朽，你就会觉得你的人生活完了，看透一切的人还有什么可活的？

这个晚上，槐凝便没有醒来，她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到达达巴兵站的。

似乎是在梦境里，达巴兵站孤零零的一个院子就坐落在一片大而无当的荒漠平坝上，不见草场和牛羊。据说从狮泉河去普兰的过往行人会在这里落落脚。这里仿佛就是天边，人所能感受到的仅仅是无边的寂寞。槐凝心想，以这样的环境配合自己的死去也算是一种契合吧，她可以走得漠然，宁静。

有一个姓齐的军医为槐凝输了液，还打了庆大霉素。但是槐凝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直到直升飞机来把她接走，她的神志都没有清醒过。

此时，呼延鹏正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徘徊，在长椅上呆坐。终于他认为槐凝应该平静下来了，他才再一次地来到病房。这时天色已近黄昏，病房里不再显得那么敞亮和刺目，就像这里的一切被砂纸重新打磨了一遍，所有的陈设都变得缓和了一些，整个病房里弥漫着一种油画中固有的鹅黄。

槐凝业已冷静，她尽可能不带感情色彩的说：“……我不是不能接受他的死，我只是不能接受他欺骗……他死后我整理了他的遗物，看到了他四年零八个月以前的诊断书，他完全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同时也知道他的存活时间是十九个月至最多不会超过五年。他什么都知道，却和医生一起瞒着我，世界上竟会有这样的事情……他死了以后我一直都在想，他真的爱过我吗？他想过仅仅五年的幸福生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他真的爱我他至少应该提出来不要孩子，可是他什么都没说，直到他死都没有对我忏悔过……可是这五年我对他的感情已经在心底扎了根，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无法割舍和忘却的一部分……呼延鹏，你能理解这种痛苦吗？你所有的爱和恨都顽强地产生在一个人身上，可是他已经撒手离去……我不能接受的是这种被幸福包裹的自私，这是多么残酷的自私……所以我再也不想面对眉眼依稀像他的孩子和今后无数苍白寂寞的日子……呼延鹏，你真的不是最不幸的那一个，可是我是……我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呼延鹏木然地听着槐凝深藏在心底的故事，他默默无言，同时他默默无言地把靠在床头的槐凝轻轻地揽在怀里，他希望她能毫无保留地哭出来。

他说：“槐凝，你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去想那么多，活着，总是好的……”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了被人需要的安慰，感到了他自己还真实地活着，他的心还在，他的伤感、他的忧郁，他所受到的震动，他的悲天悯人的情怀还在。生活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改变的只是我们心中细致入微的体验。

第十三章

她觉得这一切都跟做梦一样。

可是这一切却真实地发生了，透透跟龟田闪电般地结婚了，新婚之夜他们并没有大办酒席，而是请米波和几个闺中密友在流金岁月餐厅吃了一顿精致的上海菜，其中的大闸蟹真是鲜香可口。米波说，你看你们俩多般配，今后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就行了，什么事都不用发愁。米波说这些话时是由衷的，她这辈子保的媒男方不论长相，第一就是要有钱，她的观点是女人过没钱的日子必定金贵不起来。在座的几个美女也是由衷地羡慕透透，因为作为结婚礼物，龟田已经给透透买了一辆黑色的日产佳美车，而且还按照透透的意愿在顶尖级的社区买了一套住房，从此透透自然是进入了流金岁月。

眼下，透透就躺在她本来准备卖掉的这套房子里，确切地说是躺在卧室的床上，此刻的龟田正在卧室的洗手间里洗澡，哗哗的水声让透透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本来，透透一直寄望能尽快地卖掉房子，以解燃眉之急。然而普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越是心急如焚的事情越是难以如愿解决。具体到房子，倒是便宜一些的好流通，越是好房子越是要等好买主，这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不管多么心痛，透透也只好一个劲儿地降价，但是更奇怪的是降价也没有等来买主。

透透不能等了，她做出跟龟田结婚的决定以后便去跟他谈条件，龟田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于是透透便又一次去了房屋交换中介公司，她找到那个极瘦的男中介，她说我不卖房子了，同时拿回了自己全部的资料和文件。男中介是个天生的好脾气，他说不卖了也没关系，这么好的房子自己不住还真是可惜了，但是为什么又不卖了呢？透透说我决定卖自己，所以就不卖房子了。男中介说这位小姐真会讲笑。透透没有说话，她想，她这么做算不算卖身救友呢？

严格地说，当然不算，因为只有透透知道在整个事件中宗柏青才是最无辜的。由于他不肯解释。他的老婆终于提出跟他离婚，好在两人没有孩子，他老婆的哥哥也从福建赶了回来，全家人在病房里抱头痛哭，好像果然是宗柏青这个外人搅得他们骨肉分离似的。

在这个世界上，道理其实是最不可靠的，血亲才是原则。

紧接着，晚报报业集团公司做出了对宗柏青除名处理的决定，只是他挂的账还没有还清，所以他还不能离开。

在这样的情况下，透透还有其他的出路吗？

所幸的是，透透在还清柏青名下的欠账后，他受聘于一家过去因工作来往熟悉了的广告公司做文案。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只带着换洗的衣服，而后在广告人稠密的街区租了一间房子暂且安身。

事情本应就此了结，但情况远非如此。促使透透跟龟田结婚的另一个理由是她觉得自己在报社根本没办法待下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异样的，就像她的额头刻着“二奶”两个字，透透第一次感受到她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生这些人的气，更生自己的气，是虚荣害了她，是美貌害了她，也是攀比心和不甘心害了她。

她决定离开《芒果日报》，而早在她初识龟田的时候，龟田就有意她到他的化妆品代理公司来帮助他打理业务，但是透透当时根本没有当一回事。她想，龟田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她怎么能离开报纸的时尚版呢？那她的美艳都会大打折扣。

人需要平台，一个在街上游荡的美女，她的光芒怎么跟影视红星相比？

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再待下去就永远是人家的谈资，她只有彻底离开这个圈子，人们才会把她的事忘记。

再说，既然她跟呼延鹏的缘分已尽，那她嫁给谁不都是一样的吗？与其嫁给穷鬼那还不如嫁给龟田，至少嫁给龟田可以把物质生活进行到底，她现在穿香奈儿的时装，钻戒单颗有黄豆那么大，一双细跟的名牌鞋也要三千五百块钱。而且，龟田所在的公司的写字楼非常气派，刚刚买下来还不到半年，不仅装饰得金碧辉煌，就连雪白的地毯都有两寸那么厚。透透对这里的工作环境可谓一见钟情，事情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

结婚之前，透透还是把房子彻底地装修了一下，换上了华美的墙纸，买了挂屏式的电视，窗帘是英国进口的布料，除了沙发是意大利真皮，家具是清一色的花梨木，品质极其名贵，一盏水晶吊灯就花了几万块钱，其实她未必喜欢水晶灯，而花梨木配水晶灯也不是最佳的境界和品位，但是她报仇一样地花钱，有人说花钱最能治疗心理创伤，花到了一定数量你自然就不痛苦了。

透透躺在床上，她开始环视自己最热爱的卧室，整个卧室在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梦幻一般的粉紫格调。她的梳妆台，上面布满了贵重的护肤品，她的贵妃榻，包括榻上扔着她的闲书和真丝披肩，所有这一切无不让人眩晕和沉醉。

她想，她一直以为呼延鹏是她的人，不管他们怎么争吵这一点是绝对不会变的，他们的情感永远是他们手中紧握的东西，即使沧海桑田也不会逃走。可是她错了，看来不会离她而去的只有这套房子，它千回百转地回到她手上，山都挡不住成为她的亲密爱人。透透心想，人的得与失是多么地不可思议啊。

不知什么时候，龟田已经洗完澡走了出来，他上身光着，一条白浴巾围在他的腰际，他点着一根烟，又拿起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日本话。这使得透透想起了武士这个词，看来她这辈子是要跟武士白头偕老了，也许今后她还会去日本，谁知道呢？她闭上了眼睛。

透透至少有这点好，面对自己的选择，绝对不做出悲苦的样子。何况是她并没有做对不起呼延鹏的事，他要误解她她也没有办法，看来接受误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蜜月以后，透透便到龟田的公司上班了。

生活本身就是一首交响乐，在经过了华彩乐章以及激昂与沉重之后，总要回到平稳的慢板上去。透透本来以为她很难适应新的生活，但事实证明她适应得很好。

突然有一天，正在上班的透透突然想起了宗柏青，她觉得自己很应该去探望一下他。他为了她可以说是彻底毁了，无论如何她应该去关心一下这位仁兄。于是透透对龟田说她有点不舒服，想到医院去开点药。龟田很关心地说要不要我陪你去？透透说很小的事，你完全不必担心。

透透离开的时候，发现公司有小姐在暗笑她和龟田。没办法，龟田尽可能地把他所学会的中国话讲得像中国话，但还是奇奇怪怪的，而透透则把自己的国语说得尽量像日本话，所以好好的一句话不是倒装句就是反问句。透透知道，她其实跟龟田是没办法沟通更谈不上交流的。

不爱加上不能沟通和交流是不是双重的灾难？

透透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公司，她觉得自己现在活得像一个坚强的战士。

透透驱车去了那个布满各类广告人的社区，这个区域的地段不错，但大都是旧楼，规划得没有什么章法，所以租金不贵。据说做行业是不聚不旺，所以大家往一块堆挤。透透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她打电话给柏青，柏青便指点她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柏青的住处。

柏青站在门口等她，他微笑着，穿着棉布的白衬衣，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完全不像他过去的苍白，他比原来胖了一些，看上去匀称性感，很像经典广告里的那类不食人间烟火同时魅力四射的男人。

他们熊抱了一下，柏青笑道：“你说巧不巧，我昨晚刚从新疆回来，今天就接到了你的电话，你看看咱俩的缘分。”

透透忙道：“你去新疆干什么？”

“在塔克拉玛干拍一个矿泉水的广告，意想不到的顺利。”

“看得出来你现在心情不错。”

“当然，一切都挺好的。”柏青笑笑。

两个人进了屋，房间不大，但是是柏青一贯的整洁。见到柏青就会想到有福之人不用忙这句话。世界真是按照他的格局设计的，离开了晚报根本不是世界末日，立刻有一双温暖的手把他接到了广告公司，而且他干得还挺得心应手。

就连透透也想不明白柏青是怎么回事，当年只听见呼延鹏和洪泽为他担心，可是现在看来真正需要担心的倒是他们自己。

不过透透还是忍不住道：“柏青，想起来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柏青道：“这是什么话？中国的男人，都自比管仲和鲍叔牙，或者高山流水，友亡焚琴，但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恶俗中的微尘，就是这么回事。”

柏青站在窗前，动手给透透泡茶：“喝红茶好不好？号称是英国的。”说完他不自信地自己先笑了。

透透道：“柏青，你还是那么贵族。”

柏青笑道：“别骂我了，哪有贵族喝袋装茶的？”

就在那一瞬间，透透被柏青迷住了，他的随意，他的干燥的头发，他的细长的手指，包括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令女人着迷的气息，无不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她想，真不如当初跟他做了点什么，倒也不枉背了名声之累。

“柏青，”透透温和地说道，“我以后还能经常来看你吗？”

“当然。”

“我也就剩下你这一个朋友了。”

柏青没有说话，他笑笑。

这时房门被人用钥匙捅开，进来的女孩一眼望去就知道是模特。柏青向透透介绍说：“这是我的室友，我们合租这套房子，一人一间，厅和厨房共用。她是个模特，外号沙漠之狐，人很爽。”

女孩向透透伸出手来，她们握了握手，女孩的眉宇间的确有一股狐仙之气。

女孩进了她自己的房间，但是没有关门，不一会儿传出隐隐的音乐声。柏青和透透又聊了一会儿，便决定出去吃饭，想来想去却没有想吃的地方，透透笑道：“怪只怪我们两个人的嘴都太刁了。”

柏青道：“不如我给你下点意大利通心粉吧，挺好吃的，是我看家的菜。”

不等透透说好，沙漠之狐突然从房里伸出头来：“拜托柏青，下多我一份。”

柏青道：“想得美。”

女孩说：“不给我面子是不是？不记得你还吃过我的水果沙律是不是？”

柏青道：“好吧，你赶紧出来打下手。”

女孩体轻如燕地跑了出来，他们在灶台前训练有素地烧水，开肉酱罐头，准备通心粉，他们有商有量，配合默契。有时头顶着头，发丝几乎交错在一起，他们看上去快乐极了。透透陡然间感到自己的多余。

好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龟田打来的，他关切地问：“你的，没事的嘛？”

透透回说没事，她关机的时候，看见柏青就站在她的对面。柏青说：“是他打来的吗？”

透透说：“是。”

柏青说：“他好像挺关心你的。”

透透仍说：“是。”

柏青又道：“找到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也很不错。”

透透笑道：“谁说不是呢。”

透透最后没有吃意大利通心粉，她推说有事必须马上离开，离开时柏青和沙漠之狐都出来相送，依依惜别的样子。

黑色的佳美车离开了广告人社区，看到柏青的现状透透很是安心。可是不知为何，忍了很长时间的泪水终于在这一片刻流了出来，它尽心尽意地小溪般的流淌。透透觉得汽车的前挡风玻璃模糊一片，可是天空万里无云，骄阳似火。

透透觉得她并不悲伤，也没有什么可难过的。可是她终于告别了她的青春时代，并且，她没有跟她相爱的人结成婚，没有跟她喜欢的人发生任何故事，也许值得庆幸的是她毕竟找到了一个金矿，然而唯有找到金矿之后你才会发现它是怎样的黯淡和无趣，你会更加深切地感觉到你其实一无所有。

戴晓明是突然被“双规”的。

当时他正在部会议室开会，传达市委常委会的会议精神，他是在三周之前成为市委常委的，一切都再顺利不过了，真是到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生境界。

谁会想到风云突变呢？反正他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因为在这之前由于传言满天飞，他便试探性地去了一次香港，过海关时还真是有些紧张，唯恐自己上了黑名单，但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干脆在香港呆了两天才回来，跟若干个大老板吃了饭，讨论报业集团的千秋大业，回来的时候感觉人很轻松。

来的人是三个男人，过目就不会记得长相的那种，平实、和蔼，毫无气势可言。他们在戴晓明的办公室里等他，走时委婉地告之不许回报社，也不许回家，于是戴晓明就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跟着来人走了。

据说是芒果报业集团的广告部长，这次查账期间同样发生财务问题，随即被双规，但是他在里面始终不开口，拖了很长时间。后来专案组专程去请来他的父亲，父亲说，芒果报业集团的问题太大了，你一个人根本扛不住。广告部长不相信，父亲又说，这不明摆着的吗？商业交易超常活跃，签单的那支笔高度集中，可以说就是一个人说了算，怎么可能不出事呢？

广告部长泄了胸间的那口气，就开始什么都往外说。

另一种说法是，从部队下来的那个胡姓的“二尺半”，无论如何不肯受戴晓明的气，暗中做了许多调查研究，最终把戴晓明告了。

最后一种说法是外汇监管局发现一笔达六千万的港币从国内流向香港，结果是芒果报业集团所为，戴晓明当然是难逃干系。总之无论哪种说法更具权威性，也不必深究，反正戴晓明是确切无疑地被“规”了。

戴晓明进去之后的事情人们不得而知，但是知道林越男在戴晓明出事的当天便连夜赶往了北京。不过这次首长的秘书在电话里明确表示他不会出来见她，而且还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如果戴晓明真有什么违法乱纪的行为，你叫首长怎么帮他说话？林越男在举目无亲的北京遭此冷遇，心情可想而知。然而，就在她还没来得及飞回南方时，便已传出戴晓明在里面供出了他跟林越男关系的信息。这在领导干部身上叫做腐化堕落不正当男女关系。

很多人替林越男不值，觉得她出生入死地搭救落难的情人反被毫不足惜地抛了出来，而林越男只是用沉默回答了人们同情的眼神。

林越男从北京回来以后也被请到专案组协助调查，所有的事她都以不知道不清楚作答。专案组的人最后急了，说戴晓明已经什么都说了，还承认了你们的不正当关系。你揭发他还有什么心理障碍吗？林越男的反应是相当镇定自若，她说戴晓明说什么是他的事，我反正没有什么可说的。

据说专案组有人背后说林越男才是真正好样的。

尽管，人们对戴晓明的双规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有共识的，那就是戴晓明最终并非吃亏在违法乱纪上，这年头当一把手谁不违法乱纪？要为自己的员工谋福利操正步怎么行？尤其要做改革的急先锋不违规操作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问题是戴晓明太嚣张了，所以到了关键的时刻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帮他说话，就算是跟他没有过节的领导和同事，被他长时间地占着风头，至少心里也不会好受，更不要说与他矛盾重重的那些人了，总之他是被大伙万众一心地推到绝路上去的。

戴晓明的受贿案其实是毫无悬念的，包括他的严重违纪也是预料中事。多，少，人们重视的不是这个，而是他必须在政治舞台上消失。

方煌就是在这段时间盛赞戴晓明是一个战略家的，他说，戴晓明堪称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可以说他不仅引领了本地报业事业的积极竞争和全面发展，就是对全国的报业改革也起到了难以估量的推动作用。对这样一个改革维新人士你要求他同时是一个无欲无求的苦行僧，这不公平，而且在我们的机制中从来都缺乏一项对改革成果的量化过程，一份濒临倒闭的报纸变成了全国广告量第一的大报，这到底值多少钱？总不能永远用默默奉献一语带过，在我们现行的体制下，戴晓明只能是极少数，所以他活不成。

然而谁都知道，夸一个人是不可能把他从看守所里夸出来的。最明显的是，无论是南报报业集团还是晚报报业集团都在暗中松了口气，因为挡在他们前面的大石头和顶在他们头顶上的雷，瞬间便烟消云散。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是“天都光晒”！三足鼎立的戏在短时间内是不会收场的。

有人说一直卧床不起的柏青的原老丈人当即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可以说，谁也没想到戴晓明会以疯狂过山车的速度倒下，包括他自己，也难以相信这个事实。目前戴晓明住在模范看守所里等待发落，据说是有崇拜他的人愿意行此方便。

当然，更多的人是不买账的，大人物的沦落总会给常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尤其戴晓明这样不可一世的人物，管教就可以喝斥他，为什么不吃饭？嫌我们这儿的伙食不好？那是，我们这里可没有珍珠翡翠白玉汤，不吃就饿着吧。

但其实对戴晓明来说，住进看守所比起双规来是一种解脱，双规的时候他住在一间只有床的空房间里，每天面对的是一叠白纸。专案组的人只是反复叫你交待问题，并不会打人或高声训斥，只是永远有人坐在你的身边，不跟你说话，看一本书或者杂志一类的东西。他们是三班倒，走马灯似的川流不息。不变的是你，桌上除了白纸甚至连一本字典都没有。房间里有洗手间，解手的时候必须开着门，解大手也是如此，据说是防止自杀，如果你觉得别扭，那就克服你的别扭。

这种囚禁是会让人发疯的，时间一长，没有人扛得住。

专案组有步骤地叫他交待了几件事，一副其他事情就不必细究的架势。很明显地，这几件事足以让他一撸到底。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权力、业绩、金钱、女人，所有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其实很轻而易举地就能从他的身边溜走了。这使他整个的思维方式全部瘫痪，他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这个局面。

直到他进看守所，至少这里面还不乏人气，是人气令他渐渐苏醒的。

他现在可以在阅览室里读书、看报，每天还可以看两个小时的电视，他也终于能静下心来，听听人们关于他的各种看法，尤其是《芒果日报》的人，他相信总有人会公正地评价他。不过直到现在他也才承认他以前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也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想听到。

戴晓明对方煌的言论毫无兴趣，这种大而化之的便宜话说了等于没说。对手之间保持沉默永远是上上策。

最令戴晓明不能接受的现实是，在他的新闻生涯瞬间消亡的今天，他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盟友，即便是他自己的部下，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是讳莫如深。一个《芒果日报》的资深编辑说：我对戴总编一直是很尊重的，可是他太过于相信自己的脑袋，他手上其实没有真正的内阁和团队，一切都是他说了算。所以中国百年以上的事业很少，因为他死，我们就一定得跟着死。如果我们讲究团队精神，情况可能会大不相同。

事实成为这个观点有力的佐证，尽管有关方面的领导及时调整了芒果报业集团的领导班子，但是现成的灵魂人物可以说根本没有。仅仅是有关报纸改版的一些小小问题，久议不决到了让人啼笑皆非的程度。有人提议，不如就到铁窗之下开编委会，至少戴晓明能马上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芒果日报》也有人对戴晓明横冲直撞加快马加鞭的管理风格提出质疑，他说这种无情的管理方式对编辑产生的压力是巨大的，在重大的新闻事件面前，大批量使用记者进行洪水式报道无疑是必要的，但是把一线的记者全部换成青瓜蛋子会使老资格的高级编辑觉得自己无关紧要，它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所有的报道只有石破天惊的标题，而有深度的、层次清晰的文章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如果不是宦海沉浮，戴晓明恐怕一辈子也听不到这么多关于他的赤裸裸的评价。有人称他是一代媒体天才，各种举措会让同僚们眼花缭乱，或者震惊甚至想杀了他，但是没有人会用“乏味”来形容他。

有人形容戴晓明是个赌徒，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走，也有人说他是个海盗，遵循的只是他自己的游戏规则。

一位年轻的记者说，我是被戴晓明的魅力吸引到芒果来的，坚信他是一个新派人物，但他骨子里却是沉渣泛起，每次看到他像走亲戚似的跑到北京去朝拜，听说还带着厚礼，我就恶心得作呕。也许当官必须这样，但我无法再尊重这样的人。

事业和权力到底哪个更重要？毫无疑问的是戴晓明在事业有成之后彻底地迷失了，比起充满艰辛朴实无华的事业，他肯定更爱权力的说一不二君临天下。所以他把报业集团的钱就当成自己的钱花，这一点都不奇怪，他脑袋里早就没有“违法乱纪”这类词汇的概念了，芒果在不知不觉地走向家长制。

政治就是变戏法，你必须在一整张网里游刃有余，而不是简单到吊死在一棵树上。但显然这不是戴晓明的强项，他做得毫无章法，也可以说破绽百出，其结果是改革明星迅速政治化的必然结局。

更有人对他的倒下无比惋惜，抛开荣辱不说，谁都知道戴晓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建构新闻集团的过程中，在此期间，他把一切人、一切事抛在脑后，包括一切想法以及任何朋友，为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他可以做任何他必须做的事。然而，他并不知道，同样是在这一过程中，一个巨大的人言陷阱已经形成。

当各种说法如同乱箭一般向戴晓明袭来时，他的内心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曾独自一人在狱室后面的小天井处对天长啸，长歌当哭，发出的声音犹如野兽的哀鸣，令人毛骨悚然。有人说他疯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样的不甘心—— 一个有着孤胆英雄气概的人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过客之路。

戴晓明在进了看守所之后，除了他老婆之外，再也没有人来看过他，他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世态炎凉是每一个人的影子，其实也是另一种公平。

林越男也没有来看过他，甚至林越男都很少在人前提到他，谁都有三个亲的两个热的，他们问林越男，你不去看他，到底是因为还爱着他，还是恨他？林越男想了想，回答了四个毫不相关的字：棋到终盘。

第十四章

青青的神秘失踪始终是鲠在沈孤鸿心头的一根刺，常常会像魔咒一样地跑出来令他寝食难安。这使得沈孤鸿频生悔意，如果当初他的消失没有后继，他们从此再不见面，事情也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而实际上，他对青青到底知道多少呢？她说她的家在东莞，由于家境贫寒便出来做小姐，听上去也是顺理成章，沈孤鸿便从未深究。

如果青青从此寂寞江湖倒也罢了，但是她的举动太不可思议，又无从解释，这就让沈孤鸿感到她是一个极大的隐患，而不消除隐患，人就像坐在火山口上一样，随时有可能化为灰烬。

前段时间去北京沈孤鸿无功而返，不是他见不到强书记，也不是强书记冷落了他或不愿帮他，而是他在离强书记家不远的什刹海公园门口徘徊了整整一夜。北京的街头人海茫茫，所有的面孔都是那样陌生，从他身边走过的人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当他离开了他所熟悉的环境，离开了前呼后拥的部下，在北京的街头犹如农民工一样怅然若失时，他变得异常冷静。

往事如烟，他想起当年强书记力排众议把他作为一个好干部提起来，如果没有强书记，以他的锋芒和咄咄逼人，他恐怕根本没有做正职的机会。此后，强书记大力支持了他提出的司法改革的若干尝试，给他提供了一个长袖善舞的平台。

强书记经常说：沈孤鸿同志的组织协调能力很强，他写的调研报告我看过，言之有物，而且很少空话，这样的干部虽然不是四平八稳，但是有潜力有素质，提拔起来对党的事业有利。而且强书记是一个有口碑的清廉干部，但是对于给他暗中送礼的人他也决不当面给人难堪，反而耐心地询问他的难处，能解决的问题尽量解决，但他绝对不收受钱财。他的理由简单得出奇：你不能要求我每回见到你都笑吧？可是我收了你的礼我能不笑吗？

而且强书记还是一个长情的人，他经常叫秘书联络本地的省市干部，叫大伙有机会去北京到他家去吃炸酱面。

对于这样一个好干部，沈孤鸿真是没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口，他怎么说呀？

难道叫他跟强书记说，你当年瞎了眼，我其实就是一个利欲熏心、难戒女色的干部，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每想到这里，他既张不开嘴也迈不开腿。最终沈孤鸿离开了北京。

事实上，最终强书记听了关于沈孤鸿问题的汇报，他长时间没有说话，深感自己在干部失察问题上的责任，据说痛心得还掉了眼泪。当然这已经是后话。

沈孤鸿从北京回来以后，发现所有的问题依然如故。他决定自己动手解决这些问题。

他有一个亲侄子名叫世冬，是通过他的关系送进公安局工作的，小伙子表现还不错，虽然负责内勤，但是单位配给他一辆三菱警车。沈孤鸿打电话把世冬约了出来，递给他一张青青的照片，叫他不要声张地把这个人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而且这个结果令沈孤鸿大吃一惊：青青的本名翁海燕，她是翁远行的妹妹。

沈孤鸿根本就不知道呼延鹏每天都在醉生梦死地打拖拉机，他始终坚信呼延鹏和翁海燕在一起，他们正把他一步一步地逼向绝境。

这一天晚上，呼延鹏正在流浪记者的出租屋里打牌，这两天，他们这里来了一个侃家，要说这个人是真能侃，知道的事也多，早年也是写诗，疯了，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年，病好了以后一直在底层混，干过爆米花、装卸工、收废品、看手相、倒卖银元，同时也吃过摇头丸嫖过娼，所以他知道的事情特别多，都是些奇闻。大伙一边打牌一边听他侃，全被他给侃懵了。

这时呼延鹏的手机响了，本来他是不接手机的，但是这回却神使鬼差地下意识接听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对他说：“你马上到翁远行家去一趟，告诉他，他的妹妹有危险，叫她务必小心。”

呼延鹏心想，翁远行的妹妹有危险关我屁事？我又不认识他妹妹，再说了，我有危险的时候怎么没有人通知我呀，害得我进看守所。

对方见他不吭气，追问了一句：“你听见了没有？”

呼延鹏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你是谁？”

对方说：“我是深先生。”说完就收线了。

这是深喉最后一次出现，令呼延鹏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手中的扑克牌洒了一地。

很长时间以后，呼延鹏都想不出深喉是谁。深喉到底是谁呢？有的时候他觉得是天眼，无处不在，漂浮在空气里，有的时候他又觉得这有可能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他的线人，可以说他们每个人都具备做深喉的条件。

这个人为什么不愿意露面呢？他守着的还有多少秘密？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呼延鹏按照来电回拨把电话又打了过去，得到的回答是一个女电脑的声音：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人心如古巷，幽深不可测。母亲的话再一次穿透了呼延鹏的心底。

呼延鹏来到翁远行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巷里倒是极其热闹的，不少人用临街的外屋做点小生意，摆一些花花绿绿的小吃和饮料在卖，也有做快餐盒饭的，有人卖花，洗头妹穿得清凉在门口说笑，招揽着男客人按摩松骨，她们略显风情地说，好舒服的。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翁远行的父亲不在家，据说是走亲戚去了。

呼延鹏在翁远行的家里意外地见到了徐彤，两个人全都愣住了。原来徐彤还是在为翁远行处理国家赔偿的案子，两个人正在一块准备文件。

呼延鹏想起他从看守所出来之后，曾经去徐彤的律师楼找过他，去时一直控制着情绪，但是一见到他豪华的大办公室，呼延鹏立刻就窜儿了，他深知他被愚弄了，他用他的傻为徐彤换来了不少东西。这使他怒火万丈，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他都骂了徐彤一些什么话，反正是慷慨陈词，还把徐彤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

当时他是被两个保安架出那座大楼的。

现在，他们俩又在这里见面了，徐彤是西装革履，领口和袖口洁白如雪，皮鞋也是光可鉴人，相比之下，呼延鹏的一身装束显然是不着四六。但是他们彼此都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这在他们的神情中表露无疑。

在翁远行到厨房去泡茶的当口，沉默良久的呼延鹏突然说道：“徐律师，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亲口问问你，你对我下那样的黑手，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徐彤坦然道：“年轻人，我劝你出了问题还是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你为什么不采访高矛，为什么不等屠兰亭从国外回来当面采访他？为什么不做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就随便发言？你不觉得这件事发生得太偶然吗？同时也是完全可以避免的。问题就出在你自己身上，你总是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良知。”

呼延鹏恨道：“你是施害者，难道你还有理了？”

徐彤笑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江湖凶险，冷暖自知。我再说一遍，出了问题，只能怪自己不小心。而且呼延鹏，你什么时候站在别人的角度想过问题？别人为什么就不能胆小，就不能爱钱，就不能选择沉默？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和包容别人？远的不说，就说翁远行的案子，当年也是我不顾一切地奔走争得一个刀下留人，如果不是这样还有后面的故事吗？你再仔细地想想你所经历的一切，离开过别人的帮助吗？不管别人是出于什么心，你总是借了力的，这就是事实。你内心狂野、骄傲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我告诉你，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当代英雄，从来都不是。你就记着这句话吧。”

陡然之间，呼延鹏仿佛遭遇雷劈一样地惊了一下，一个巨大的问号电光四射，难道徐彤就是深喉吗？他会不会就是深喉？！

等到呼延鹏回过神来，徐彤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翁远行微笑地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呼延鹏接过茶来不解道：“徐彤呢？”

翁远行道：“他先走了，叫我明天上午到他的律师楼去。”

呼延鹏哦了一声，身上的感觉是恹恹的，像是久病之后的那种疲乏。

翁远行又道：“你们刚才聊什么呢？聊那么热闹？”

呼延鹏道：“没聊什么。”

翁远行道：“徐律师这个人真是个好人。”

呼延鹏道：“他帮你做这个案子收多少钱？”

翁远行道：“他说是免费的。”

呼延鹏想了想，放下茶杯道：“那就好……”说完他准备离去。

翁远行笑道：“呼记者，你来了这半天，还没说有什么事呢。”

呼延鹏猛然警醒过来，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妹呢？”

“还没下班。”

“她什么时候下班？”

“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她在哪儿做？”

“在一家小公司做文秘，有时候也加班。”

“她叫什么名字？”

“翁海燕。”

“能带我去她房间看看吗？”

“当然可以。”

海燕房间的门虚掩着，刚一推开门，呼延鹏就被墙上挂着的特写照片惊呆了。

上午开完主编例会，洪泽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跟在方煌的身后进了大伙戏称的旗舰办公室。“你还有什么事吗？”方煌问道。

“也没什么事。”洪泽含糊道。

方煌并没有看他，随意道：“坐吧。”

洪泽坐下来之后顺势伸了个懒腰。“前辈，”他说道，“听说晚报报业集团也调整了领导班子，老主编看来身体真的是不行了，老也出不了院，现在的新主编是上海调来的，听说够老辣。大伙都说三个报业集团又开始重新洗牌了。”

方煌不动声色道：“洪泽，你到底想说什么？”

洪泽泄气道：“算了，还是瞒不过你，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调走。”

“调到哪儿去？”

“晚报报业集团的《经济参考》，他们还许诺我兼北京记者站的站长。”

“你答应了？”

“答应了，我不能总是当狗仔队队长吧？”

“我也可以把你调到《精英在线》啊。”

“前辈你一开始没把我放在《精英在线》，以后就绝不会把我给调过去。”

“如果我不同意呢？”

“您会同意的。”

“洪泽，再有才华的人，做人都要讲良心，当初没有任何一个报纸收留你，至少你也应该懂得什么是知遇之恩。”

“我当然懂，所以我把《星报》的发行量提升了整整一百万份。我觉得我对得起你了。”

方煌突然放下脸来，用训斥的语气大声说道：“对得起还是对不起我那也应该由我来说，而不是你。”

“前辈……”

“你不要叫我前辈，你才是我的老师，今天又给我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方煌余气未消地说道。说句老实话，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失态，以他身经百战的素质，对一个年轻人发火实在有失风度。但是让他心平气和无论如何又是难以做到的。洪泽是一把好手，怪只怪自己低估了他，以为他会像所有得到过帮助的人一样知恩图报，但这是何时的古曲，今人又怎会翻唱？洪泽他们这一代人，是最实用的一代，你跟他说洛克菲勒是他爸爸他都不会嫌人家头发黄眼睛蓝还有体味。他们就是再可怜也是冻僵了的蛇，一旦苏醒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咬人，哪会想到什么养育栽培之恩。

洪泽默不作声地坐在长沙发上等待方煌消气，但是他其实已经完全读懂了方煌的心灵密码，等到沉闷的空气缓和了一些，洪泽才道：“前辈你也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一只菜鸟。但是几代人之间是没有可比性的，我们今天面临的生存环境只比你们更加风雨飘摇，我们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要自己面对，生存、吃饭、房子、疾病、内退、下岗，‘组织’这两个字对我们来说只是一张白条，谁又会真的给我们解决这些问题？换句话说，如果我是你儿子，是不是我所有的做法你都能理解？”

方煌突然悲从中来，他摆了摆手道：“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走吧。”

洪泽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离开，他走到门口时回望了一眼，只见方煌一直微低着头，没有看他。他想起他曾经看过方煌写的一篇随笔，他说，我总是很难面对伤感的事，因为坚强始终是敌不过伤感的，所以才有俗话说，卖孩子，不摸头。

其实洪泽的内心也不是不伤感的，他说：“前辈，别太认真了，你这么投入地工作，万一以后退下来得承受多大的失落？你什么兴趣都没有，每天有将近十四个小时呆在报社。你培养了我和许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我们都心存感激。可是报纸是什么？时效性的国情咨文加街谈巷议，第二天就被拿去包鱼或者直接进废品站；说得再露骨一点，报纸就是洗脑剂，它把事实和想象混淆到无法察觉的程度，是格式化了的好莱坞，一块翻云覆雨的梦幻之地……前辈，你不了解一件事情的无聊，你就没有办法干好它……”

方煌被洪泽气得面无人色，他拍着桌子骂道：“你给我滚！马上滚！我干了快五十年的报纸，我用你来跟我讲报纸是什么吗？我告诉你洪泽，‘生活的目标应该是比生活更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投入到比你自身更伟大的事业中，你就看不到生命的意义。那是找到自我的唯一途径。’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保尔·柯察金，曾经被无数的伟人引用过，这才是我们在患得患失之后的大彻大悟。也许你现在不会懂，但是你一定会在生活中慢慢理解的。”

后来洪泽才知道，方煌唯一的儿子有终身残疾，这才促使他终身为新闻事业奋斗不止，以至于有人说南报报业集团才是他真正的儿子。洪泽很为自己的失言后悔，他说方煌打动他的从来都不是才智和勤勉，而是他完全知道自己的悲剧角色却还是踏上了他的悲剧人生——他其实什么都不图，只求尽心。

然而，谁的人生又不是悲剧的呢？

下班之前，洪泽很想晚上出去喝酒。他先给柏青打了电话，他说：“怎么样？聚一聚吧。”

柏青想了想说：“何必勉强呢？”

“没什么勉强的啊，你离了婚，但是透透跟别人结了婚，这不是明摆着你们之间没事吗？呼延他也不介意跟你一块喝酒。”

“他不介意我还介意呢，而且没有信任，为什么要做朋友？”柏青说完这话就收线了，干净利落。

晚上，洪泽跟呼延鹏一块到江边泡吧，这是一个高居在二楼的露天酒吧，一楼是一个恒温游泳池，里面有一些妙龄女孩在跳水上芭蕾，一个个出水芙蓉般水灵。让人联想到现在的人做生意，手段无奇不有，所以这个酒吧也是晚晚爆满。

两个人要了两扎生啤，喝到微微上头的时候，呼延鹏道：“洪泽，你真的决定去北京了？真的不怕沙尘暴吗？”

洪泽盯着呼延鹏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叹道：“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

“我是不想看见我喜欢的女人跟别人一块唱《梁祝》。”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别装了呼延鹏，实话告诉你，我其实在贡嘎机场就是撒了一泡尿，当时就知道槐凝已被直升飞机送了回来，所以我买了张机票就往回赶。那天我从机场出来，家都没回就赶到医院，我全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们俩抱在一块哭。”

“那能说明什么？我跟她的感情是超越爱情和友谊的，你根本不可能理解。”

“没有哪一种感情是难以理解的，而且呼延，这件事我也不怨你，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为什么见到你就哇哇大哭？这道理太不深奥了，我懂。”然而说到这时，洪泽的眼角还是湿润了，他无不伤感道，“我一点也不恨你，只是我暗恋多年的女人被你轻易得到，你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我再也不会是你的朋友，我们各走各路。”

“你不是说女人永远不是主题吗？”

洪泽无言。

呼延鹏叹道：“……我们三个人最终也没逃出‘一怒为红颜’的下场，还是为了女人而分手。女人当然不是主题，但是主宰了我们。”

这个晚上，洪泽和呼延鹏都喝得酩酊大醉，他们在沿江路上手拉着手，摇摇晃晃地边走边唱，引起了路边情侣和游人的侧目，但是他们越唱越大声，越唱越尽兴。他们唱的是臧天朔的《朋友》。

几天之后，呼延鹏在他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张明信片，看得出来它是经过长途跋涉走遍千山万水奇迹般地来到他这里的，因为它早已失去了印刷品早期的光鲜，而呈现出历经磨难的样子。明信片的正面是峻美的雪域高原，喜马拉雅岩石与积雪的峰峦风起云涌，苍茫如海。背面是槐凝草草地写下的几个字，估计当时她已经进入生命的倒计时，可能就躺在达巴兵站简陋的床上，也可能靠在开往临时机场的汽车里，她拼命地喘息但仍透不过气来，曾经无数次地与死神相会。

她写道：冬天需要寒冷，生命需要忍耐。永远坚强，内心宁静。

呼延鹏的鼻子发酸，他想，槐凝是怎样一个奇女子？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情感可以跨越生命？

后来，槐凝说，同行的人打来问候的电话，并且告诉她，经过那个恐怖狰狞的死亡之夜，次日一大清早，人们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方位和周围地貌，车已经接近山顶，在前方不足十米远的地方，道路急转直上，左边的路面已被经年山洪冲垮成自然沟壑，深切至谷底。也就是说，车再开出去十米，所有的人将万劫不复。

后怕至良久，他们的目光终于相遇，槐凝还是那么自然，平静，而呼延鹏的内心却荡开层层漪涟，他想，苍天有眼，该不是这个世界上有我，便让她命不该绝吧。

翁海燕那个晚上一夜未归。

所有打出去联络她的电话都是有去无回，而且跟她比较贴心的几个朋友也都不知道她的去向。第二天中午，呼延鹏对翁远行说，再也不能等下去了，我们报案吧。于是他们到派出所报告了翁海燕失踪的消息。

仅仅过了半个月，西樵山附近采石镇的一个村民到山上捡柴，当她拨开一堆杂草，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一具无头尸骨露了出来。经过提取死者的肌肉ＤＮＡ鉴定，警方认定女尸即为翁海燕。六个月以后，在离采石镇八百多公里的茅岭乡，有个村民在虾塘旁边发现一颗头骨。这时，翁海燕被谋杀分尸一案逐渐清晰。

随着公安机关调查的深入，并没有人怀疑到沈孤鸿，反倒是沈世冬进入了办案人员的视野，因为有目击者亲眼看见当天晚上下班回家的翁海燕上了他的警车，而且居然有好事者记住了这辆警车的车号。

更重要的是沈世冬在这段时间显得格外失魂落魄，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同时言不及义。他的反常表现使他被请进了刑警队长的办公室。

沈世冬还没开口，已经大汗淋漓，他说，他根本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当时沈孤鸿找他帮忙，也是说只是找到翁海燕问一点事情。于是他还是和颜悦色地把翁海燕请到车上。但是当车门关上时，翁海燕发现了坐在里面的沈孤鸿，她本能地要下车，被沈孤鸿大力按住，沈孤鸿说，你给我坐下。

这时候车已经开了，翁海燕也只好坐下。沈世冬问去哪里，沈孤鸿说随便开，反正离开市区就行了。

这时候沈孤鸿又恶狠狠地对翁海燕说，你他妈的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是有意接近我的。翁海燕说是的，我当时为了救我哥，红酒卞又赶尽杀绝让我丢了工作，此后我找一个工作他就派人搅黄一个，我只能做小姐，你以为我就那么爱做小姐？我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沈孤鸿说，你救你哥是没错，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也不能把我置于死地是不是？翁海燕说，因为你不是什么好人，你会为了钱不顾人的性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我不但要利用你挣钱，把我和我哥的损失都从你身上捞回来，而且我还觉得你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翁海燕还说，你如果想要你没有的东西，你可以去杀去抢去当黑社会老大，可是你穿着法官袍，那老百姓还有什么指望！

沈世冬说，后来他们就吵了起来，而且越吵越凶，最后干脆动起手来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孤鸿死死地掐住翁海燕的脖子，我当时吓得一路飙车，直到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当我看见翁海燕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车上，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个急刹车把车停了下来。这时沈孤鸿在后面骂了一句，慌什么？！还有我呢。

后来他们连夜把车开到了西樵山，趁着月黑风高肢解了尸体，并且身首各异地扔在了两个地方。

刑警们到沈孤鸿家抓人，他已经服毒自尽，他服的毒药是“三步倒”。

沈孤鸿的家中出人意料的干净，称得上窗明几净，但是家具普通，家中的装潢也很普通，绝对称不上豪华甚至殷实。在他家中的沙发和床垫里也没有找到什么成沓的现金，同时也没有什么贵重礼品，包括金器、珠宝、高级补品、名酒或者名烟，所有人们可以在贪官家查到的东西这里都没有。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但同时也能感觉到他在失去家庭温暖之后的清寂。其实他的生活也是被财富扭曲的，如果他不与别人攀比不把孩子送出国，不让妻子去到千里之外发财致富，或许他就不会遇到青青，至少不至于栽在她手上。可是说这一切都太迟了，无论他怎样算计，他最终走上的就是这条死亡飞速临近的路，极具讽刺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以为他在求生。

经查，沈孤鸿并非身负惊天大案，早在三年前，他已经跟白韵琴办理了正式离婚的全部文件。尽管人们会对这一举动持高度怀疑的态度，但是理论上白韵琴以及她公司的事已与沈孤鸿毫无关系。至于他跟翁海燕也就是三陪女青青的爱恨情仇，皆因两个人都已故去而留下无数的谜团。

而沈世冬由于犯“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且永远开除出司法队伍。

根据沈孤鸿的案子，呼延鹏写了一篇报道，这也是一篇终极报道，题目是《法网孤鸿》。报道刊出之后便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他再一次成了抢手货。当然，他还是选择了回《芒果日报》上班。

他的办公桌一直空着，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就仿佛一个灰头土脸的爱人在等待着他的心上人归来。第一天上班，呼延鹏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戴晓明，想起了最初在北京跟他谈话时的心潮澎湃，戴晓明说，人的一辈子就是一个抵御各种欲望和诱惑的过程。这句话一直让呼延鹏难以忘怀，但是说这话的人却已经被欲望和诱惑绊倒，这不能不让人感到这句话又多了一层黑色幽默的味道。

也就是在这一天，呼延鹏去了模范看守所，隔着一道铁栅栏，两个一无所有的男人终于赤诚相见了。

戴晓明虽说有些两鬓斑白，但是他的精神还算饱满，一种不为人察的气势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正如有人形容高官之死，走前还与即将为他行刑的人一一握手，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习惯，没有对错之分。

戴晓明说：“……权力既迷人又可怕，迷人在于它难以窥探的秘密，它总是能吸引人臣服、折腰、谄媚奉迎和顶礼膜拜，可怕的是在于它要统治一切的本性……有人说权力可以使掌权者丧失理智和人性，而权力丧失后，往往可以恢复人性，接近真理。”

呼延鹏说：“我也是觉得，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最接近真理。”

戴晓明说：“在一切可以改变人的因素中，最强烈的是酒，其次是女人，再次是强权，最后才是真理。”

说到这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为爱结婚

第一章

钱去心安。

这几天，这句话就像苍蝇叮着臭鸡蛋似的叮着陆弥，可是真的没说错呀，她现在就心安了，而且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她旁边走着她的男朋友胡子冲，子冲也是一脸的慷慨就义，面无表情的平视远方。

他们刚从某房产公司的售楼部出来，落了定金。落定不就是死么，一周之内，他们存折上的十万元便会作为首付资金流入房产公司的金钱海洋，悄无声息。

接下来的事情毫无悬念，结婚，开始供楼，像所有的准中产阶级一样，表面风光，背地里没完没了的算豆腐账。可是人生不都是这样吗？再花里胡哨也得归于平淡。想到这里，陆弥便不由自主地去拉子冲的手，子冲的手宽大而温暖，就仿佛有思想那样会意地握住陆弥的小手。陆弥又想，夫复何求。

她刚想说话，子冲却道：“你说这钱算什么东西？不花吧，也就是一个数字或者一张纸，可是一花又什么都没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陆弥笑道：“你还要多大动静的痕迹？一套五十八平方米的房子呢。”

子冲哼了一声。

陆弥忙道：“当然了，楼层不够高，朝向也不理想，不过……”

子冲扬起一只手臂搂住陆弥的肩膀：“咱们能不能不说房子了？整整三个月，我们看了多少房子？我饿了，想吃韩国烤肉。”

陆弥刚刚表现出来的一点温情马上烟消云散：“你以为你是李嘉诚的儿子啊？从今往后我们就要供楼了，不可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们去吃羊肉串好了。”

子冲撇了撇嘴。

他们最终进了一家拉面馆。陆弥什么都没说，津津有味地吃着，其实内心里的一番感言实在比拉面还要悠长、劲道。男人真是最没有长性的动物，开始看房的时候，子冲也算是意气风发，可是看着看着就不起劲了，他的理由是看了三百万的房子却要落实买三十万的房子，这不是有病嘛。陆弥的意思是既然都是看，普遍的看一下也算是兼容天下，总不能直奔经济房而去，这样人就会变得没有激情和活力了。

后来的情况便是陆弥做基础工作，找到了合适他们的房型，子冲才抽空过来看一下，决定行还是不行。所以整个事件中最累的是陆弥，直到他们最终选定这套兰亭公寓里的小户型，也是陆弥做了大量的鲜为人知的幕后工作，譬如她站在兰亭公寓漆黑的后院，只要见到和气些的中年妇女，马上跟人搭话，称人家是住在这里的前辈，同时声称自己马上就要搬来了，还是想彻底了解一下房产证以及小区管理等一系列问题。通常这些中年妇女也都是些话篓子，再说晚上也没多少事了，便能跟陆弥聊上一会儿，这样她便能拿到许多第一手资料。

兰亭公寓也仅仅是四幢款式相同的高层楼房，前两幢已经住满了人，现在推出的是第二期工程，也就是后两幢楼房。总之陆弥和子冲考证了好长时间，除了价格方面有些超标，但他们认为投资商品房不能再差了，所以决定铁肩挑重担，扛。

陆弥的长相属于清瘦而骨感，虽算不上是十二分的漂亮，但也眉清目秀，同时有一个讨喜的男孩子性格，十分的爽气。做事方面，她是一竿子插到底，不会拐弯。多少年后，当她的朋友提到她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叹一句，真不知这种有来无往的风格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吃拉面的时候，陆弥接到白拒的一个电话，叫她回去工作。

陆弥拿着手机不情愿道：“现在？”

“对，现在。”白拒挂线了。

陆弥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分，是无数白领倦鸟知返终于可以解甲归家的时间，但她却要再次出发了。

白拒是一个孤身走我路的病态青年，当然同时还是一个摄影师，他自己有一个工作室，陆弥是他的摄影助理。通常他们两个人外出工作，看上去有些搞笑，陆弥抱大揽小的扛着器材，身后跟着一个睡不醒的小眯眼，空手晃啊晃的。

在满大街的芸芸众生都哭着喊着要张扬个性的今天，白拒看上去是一个毫无个性的人，他没脾气但也没什么笑脸，不爱女生但也不爱男生甚至自己，不惜香怜玉但也不压迫妇女，生活上不讲究但也决不把自己搞得像美术学院的。只是很奇怪，他拍出来的照片却显现出一种大味之淡，还带一点似有若无的忧伤。以至于他的名气虽不是一路飘红但也算稳中有升，他现在什么都拍，包括人物、动物、广告产品、公益宣传，等等。

陆弥对子冲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子冲道：“没事，你去吧，我正好要到电脑城看看。”

“也可以去家具城看看呀。”

“讨厌。”

陆弥伸出手去把子冲整齐的头发呼撸乱，她喜欢这种心心相印的感觉。

子冲在外企公司当职员，作息时间反而是泾渭分明的，公司很少占用私人时间，除了联络感情方面有些夸张，比如主管过生日，办公室的人就得疯一晚，搞得彼此好像很有感情似的。陆弥说，你以为这叫企业文化？这是典型的矫揉造作。子冲说，你好，所有的时间眉毛胡子一把抓，那还不如虚伪一点呢。陆弥叹道，没办法，搞艺术嘛。子冲呸道，千万别跟我提这两个字，就你和那个麻杆白拒？真不知道是你们玷污了艺术还是艺术玷污了你们。

他们在拉面馆门口分了手。

陆弥和子冲是在一年前同居的，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两人好了以后，自觉对方便是命中的另一半，便相约在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有五千块钱的时候，就同时把自己的童男处女之身献出去以示庆祝。也许当时年轻加上眼界有限，深感五千块是个天文数字，不知得奋斗多久才能实现。结果不知是不是通胀的原因，也就十一个月的时间，加上子冲的年终分红，两个人的收入直破五千元大关。

所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由于子冲的单身宿舍是公司包租的，陆弥便潜入其中，就在热烈亲吻之后准备进入实质性阶段的时候，陆弥突然叹了一口气，子冲忙问她怎么了？陆弥无不惋惜道，早知道把金额定到六千块就好了。

子冲突然就翻身下床，高低什么也做不下去了。陆弥拼命解释说我不是不情愿，我想死这一天了，我只是觉得我们的目标不够远大而已。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子冲越生气，他厉声斥责陆弥，你怎么不把指标定到一万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陆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个劲地赔不是赔小心还赔出一些肉麻的话，但是子冲根本不为所动，结果两个人背靠背地睡了一觉。

但不知为什么，从这以后陆弥就更爱子冲了，她觉得子冲不仅外表端正、干净，内心也十分健康，决不会为了自己的一点欲望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同时还保留着那么一点点男人式的天真。陆弥有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朋友问她，你有没有违心地夸过你的男朋友？陆弥说我简直就是心甘情愿的发自肺腑地想夸他。

后来他们就很自然地同居了。

而他们现在供楼并且准备结婚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陆弥走了以后，子冲便去了电脑城，后来回了宿舍，听了一会儿音乐又看了几页书，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然而这个晚上，陆弥一夜未归。

子冲却不担心，因为这也不算太稀奇的事，有段时间白拒工作室接拍了一本当代劳模风采纪念册，要求图文并茂，所谓图便是劳模们的近照。环卫工人，你得半夜四点在大马路上拍吧，鸡场、猪场的劳模你得等蛋多肉厚的时候拍吧，保不准什么时候他们才能露出带状态的笑容……

只是子冲曾经给陆弥打过一个电话，但是她关机了。

陆弥出走的这个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就像任何一次去工作一样，她跟着白拒来到了一个价格不菲的高尚小区，为一个三线的女演员拍照。

三线女演员本来还是有点观众缘的，但她不知死的跑到国外溜了一圈，终于把最后一点码头丢光。回到国内，她是找回了以前的自我感觉，得到的却是市场和观众的冷遇，幸好她的婚姻还不错，嫁了一个有所成就的音乐人，所以还算有钱也有人脉关系重整河山。

复出要有充足的准备，拍照自然也是全方位出击的一部分。

拍照并不是在女演员的别墅，而是在该小区会所的室内恒温游泳池畔，由于是女演员的包场，以至于整个游泳馆冷冷清清，而女演员的五个私人助理均围着她忙里忙外的。当然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白拒和陆弥是见怪不怪的，可是这个女演员太不识相了，首先她觉得自己没镇住这两个摄影师，不仅没有拍案惊奇更没有瞪大双眼目不暇接，反而平静得有些冷漠，于是心中已有些许不喜。后来拍照的时候，她总是教导白拒这样拍或者那样拍，又叫陆弥这样打灯那样打灯，总之必须保证在任何时候都是她最美的四分之三脸的角度。

对此，白拒和陆弥心照不宣地忍着，尽可能的配合她。正如白拒和陆弥的共识，一线的女演员反而还好伺候，那我们也只好把耐心留给拿捏摆谱的末流角色吧。

然而，女演员的一个要求还是把白拒给惹火了，当时的游泳池里飘满艳粉色的玫瑰花瓣，女演员穿着葱绿色的雪纺长裙，不仅裸露着香肩，还若明若暗地显现出她高挑轻盈的身材，犹如出水芙蓉般美丽。可是她犯了一个错误，她要求陆弥和白拒都站到水里来为她拍照，她愿意为他们买游泳衣和游泳裤，而且她也觉得他们应该像她想象的那样敬业。

白拒沉下脸之后，便开始低头整理照相器材，然后头都不回地走了。

女演员大为光火，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陆弥头上，陆弥只管收拾灯具和三角架等物，也匆匆地离开了游泳馆。

在回工作室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好长时间白拒才说：“明天就把定金退给她。”

陆弥低声道：“知道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

“说嘛。”

“白拒，你知道吗？从今往后我需要钱供楼。”

“你买楼了？”

“对，今天下午付的定金，是兰亭公寓。”

“那儿的地段还不错，交通也便利。”

“就是说嘛。”

“供楼归供楼，工作室也要有自己的品位。”

“我懂。”

“你不懂，女人都是见利忘义的。”

白拒又是头都不回地走了。陆弥心想可不是嘛，自己当初就是因为仰慕白拒的个性才下决心跟他一起工作的，可是现在她又有点受不了他那种连钱的面子都不看的酷。

人怎么那么容易向钱低头呢？陆弥暗自感慨，事情如果放在从前，火冒三丈干不下去的肯定是她，今晚她却什么都忍了，简直就像个粗使丫头似的，要不是白拒收拾东西走人，没准她就真的下水了，也难怪白拒骂她见利忘义。

其实这时候也才晚上十点半，陆弥正准备回到子冲那里去，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叫她回一趟家。陆弥说好吧，明天我就跟子冲一块回去。陆弥的妈妈沉吟了片刻说，你还是自己先回来一下吧。

陆弥回到家，见到客厅里坐着爸、妈，还有嫂子熊静文和哥哥嫂子的女儿陆蓓蓓，他们齐齐地望着她，脸色却是灰暗的。陆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待开口，母亲已经使眼色叫她到里屋去。

进了里屋母亲就开始掉眼泪，她说：“弥儿，你哥他住院了。”

陆弥问生了什么病？母亲说：“开始他只是不舒服，发低烧，我们也没有太当回事，结果这些天做了全面检查，想不到他竟然患了严重的肾病，而且病情发展得很快，有一个肾已经完全不工作了……”

陆弥顿时傻了。半晌，她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到医院去。”

“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医生说了，唯一的办法是换肾，而且还有一个最佳时机的问题，过了这一段，你哥的体力就撑不住这么大的手术了……你知道这个手术要花好多钱，光是换肾就要三十万，还有肾源呢，都是钱……”母亲叹了一口气。

陆弥没有说话，她也只有十万块钱，其中一半还是子冲的。

母亲终于停止了掉眼泪，她严肃地望着陆弥，说：“你哥和静文就没什么积蓄，我和你爸都是工人我们能有几个钱？基本上你哥娶媳妇的时候都花了，现在拿出棺材本不到六万块钱……所以弥儿，你有多少钱都要拿出来救你哥。”

这话真是像针一样扎在陆弥的心上。

夜里，陆弥睡在自己原先的小房间里，自她走后，蓓蓓便住在这间房。晚上猜到她不走了，蓓蓓便跟静文去睡大床了。

躺在床上，陆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首先没想到的是，灾难在向她瞄准的时候她怎么一点察觉都没有？其次，这件事她该怎么向子冲开口？说，我们不买房了，那十万块钱必须要拿出来救我哥？

为什么刚才母亲的话会刺痛陆弥？这其中是有特殊原因的。陆弥的父母亲都是客家人，客家人本质上都有些重男轻女，表现在陆家就甚之又甚。可以说在陆家无论有任何举措都是围着儿子陆征团团转，这几乎成了天经地义的事。小的时候，家里的生活不富裕，就是有一个鸡蛋也是给陆征吃，陆弥所以搞成一个男孩子性格也是因为从小捡哥哥的旧衣服穿，在家什么活儿都得干，竟然打煤饼时爸妈都不让陆征帮她，那时她头发剪得短短的在贫民区疯跑，谁都当她是一个男孩子。

高中毕业的时候，母亲给她联系了制袜厂，母亲说，我们家是供不起两个大学生的，你哥哥肯定要读书，你要跟我和你爸一样挣钱养家供你哥读书。

这件事根本是毫无争议的定下来了，可惜的是陆征连考了两年都没有考上大学，反而是陆弥轻而易举地考上了一所名校，但即便是这样，陆弥的父母还是不想让她上大学，他们说上大学太花钱了，而他们累死累活就是想攒钱买一间凉茶铺，至少可以保证陆征将来聊以为生。这个决定太伤害陆弥了，她跑到外面去一天没回家，当时她能想到的报复父母的唯一办法是她要去当妓女，自毁形象让父母亲一生尽失脸面。

到头来陆弥所以能上成大学，还是因为陆征据理力争。陆征和陆弥的关系其实还是非常好的，陆征说家里有一个大学生太重要了，你们不要鼠目寸光。他的无私和宽厚让父母觉得他完美到无以复加，相比之下陆弥就显得太不懂事了。尽管这件事的结果还是陆弥上了大学而陆征去了制袜厂当工人。

人的一生有时就像赶路，一程拉下了程程赶不上似的。对别人来说，学历仿佛并不影响前程，也有不少人发了财，可是陆征后面的路也还是不顺。

不能说陆征没有与时俱进，他后来也因为厂里的效益不好而离开了工厂，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他也搏击风浪，由于有父母的纵容，他也与人合伙开过饭馆，饭馆开死了以后他又与人合伙开洗衣店，后来又与人承包果园，开了一辆极破的敞篷吉普车，不时地像将军检阅军队一样的检阅他的荔枝树和芒果树，你真不能说他没尽心尽力，可是所有这些努力最终还是归为零。

陆征的父母从来没对他失望过，他们总是说，投资失败是很正常的事，所以说成功者才是少数人。陆弥劝哥哥不要随便轻信干什么都能发财的蛊惑，她的话受到了父母严厉的驳斥。

陆征的个人问题更是搞得惊天动地，那段时间家里就像婚介所一样热闹，走了小方来了小李，走了燕燕来了玲玲，有时是陆征看不上人家，有时又是人家没相中陆征，好不容易定下来幼儿园的老师熊静文，家里又开始刷房、装修、做家具，直到能迎娶新人在酒店足足摆了二十桌。

可是陆弥带子冲回家见父母，他们的热情就大打折扣，还嫌子冲提来的东西不够体面，也没有留他吃饭。

所以说，陆弥其实早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平等，她那么热衷于早早地进入供楼阶段，内心深处大概也是希望营造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而现在，这个愿望即将破灭。

陆弥几乎是瞪着眼睛迎来了天明。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子冲在办公楼的外面见到等他下班的陆弥。

子冲说道：“我们去哪儿？”

陆弥道：“去吃烤肉吧。”

子冲有点假惺惺地道：“何必呢？太破费了吧。”

陆弥没说话，心想什么破费不破费的，反正大头保不住了，小钱再不花，活着不是太没意思了吗？

在烤肉馆坐下之后，陆弥要了一份子冲爱吃的那种烤肉，另外有些奢侈地点了一份红烧牛尾，这种牛尾是用红枣、板栗和松子烹烧出来的，实在是香气逼人，当然价格方面也就不那么实惠，陆弥还要了一壶清酒，香气再次逼人。

子冲笑道：“咱们明天是不是就不过了。”

陆弥叹了口气，举起白瓷的小酒杯，两个人的杯子碰了一下，子冲却没有喝，子冲又道：“你还是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吧，要不然这顿饭我也吃不好。”

于是，陆弥便把昨晚回家的事和盘告诉子冲。

应该说，子冲还是一个比较有素质的年轻人，他既没有图穷而匕首见地说，我们俩的钱凭什么你一个人支配？！或者说，陆弥你不要幼稚，十万块钱是救不了你哥的，干脆我们就打定主意不变口地说我们没钱。甚至直说干脆我们提前交了首期房款算了，这样天下太平别人也别打我们的主意。

总之他并没有说出那些不仁不义的话，而他在关键时候所表现出来的从容还是让陆弥颇为心动的，但是他还是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让陆弥不大好受。

子冲苦笑道：“陆弥，不是我说话刻薄，假如这次得病的是你，估计就只有等死这一条路了。”他自然清楚陆弥在家里所处的位置。

陆弥不快道：“你这不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吗？”

子冲道：“咱们说话就回到解放前，真正是无产阶级了，难道还不许我埋怨一句吗？”他开始喝酒吃菜，神情黯淡甚是失落。

陆弥心想，虽然这是一句让人心寒的话，但是子冲说得没错。

吃完了晚饭，两个人都还不想回到住处去，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上缴了存折，他们就没钱了，没钱自然供不了楼，没房子那还结什么婚啊？！自打决定买房之后，他们便感到子冲的宿舍简陋得不能再坚持下去了，所以也不像以往那么勤于收拾，越发显得临时而零乱，现在看来他们是一时半会儿都搬不走了。兰亭公寓的定金五千块钱如果不找熟人去讨，肯定也是当塌定处理的。

所以他们心照不宣地耽搁在外面，再说夜晚总是好的，多少可以抚慰一下常常被烦恼所累的躁动的心。

他们一不做，二不休，找了一个平时舍不得进的高级酒吧间，要了两杯鸡尾酒“黑骑士”，据说这种酒是可以帮助舒缓郁闷的，每杯六十块钱，子冲连眼都不眨。陆弥知道，他的心里真的是有无名火，问题是又说不出口。

不过话又说回来，尽管陆弥的心里被这件事搅得不好受，但是难受之中也不是没有一点点欣慰，那就是每当在关键的时刻，子冲都没有令她失望。因为她曾听无数的人说过，爱情这个东西是不能考验的，如果要考验也是屡试屡败，所谓一对男女的幸与不幸，无非是他们是否幸免了不同类型的考验而已。

而子冲在钱的问题上还是比较洒脱的。

若干天之后，陆弥也只有把存折送到母亲手里，拿出存折的瞬间，她的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母亲不快道：“这钱是拿来救你哥的，并不是我要花你的钱，你也不至于心疼成这个样子！”

陆弥不吭气，她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哭出声来。她很想对母亲说，既然你这么轻贱我，又何必把我生下来呢？陆弥想起她十五岁的时候，由于母亲的忽视，对她的一切不闻不问，她竟然不知道女孩子是会来月经的，所以第一次见到短裤上有血，吓得她把短裤也一同扔在马桶里冲掉了。陆弥真想质问母亲，你可曾关心过我呢？你怎么就不问问我结婚要不要用钱呢？或者还怎么结婚呢？

上大学的时候，陆弥在知识的天空中自由地呼吸，任意地飞翔，她觉得时代的变迁实在是太神奇了，近代史才多少年？却被伟人和人民推动着大踏步地前进，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是她放假一回到家，便仿佛回到了封建社会，她父母亲的那种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天经地义地笼罩着她，一切的一切都是停滞并且千古不变的。

回到住处，子冲看出了她的不快。

子冲道：“钱算什么东西？钱是王八蛋。为钱生气是最不值得的。”

陆弥一听这话，更是泪如雨下。

第二章

望着面色苍白、一脸无助的哥哥躺在病床上，陆弥的心里很不好受，不仅是为哥哥，也是想到昨晚自己为了钱哭得那么伤肝动肺，实在是羞愧难当。

因为哥哥陆征实在是一个好哥哥，但凡这普天下的人，就没有谁是宠不坏的，一宠便是毛病百生，可是陆征这个人偏偏宠不坏，他对人总是那么好，对陆弥就更加的好。小时候在父母那儿得了好吃的总是偷偷给陆弥留一份，陆弥躲在大床后面吃酥饼，差点没噎得背过气去。那时候两个人一块去上小学，陆征有吃油条喝豆浆的早餐费，陆弥的钱就只够买一个馒头，陆弥为了租武侠书看，只好不吃饭，饿着肚子把钱省下来。陆征见状便和陆弥一块吃馒头，省下钱让陆弥看书，而他自己不爱看书，尤其是武侠书。

长大之后的事就不用说了，陆征总是格外的疼陆弥，就连嫁到陆家来的熊静文都有些看不过眼，所以她跟陆弥的交往从一开始就隔着一层什么，客气归客气，确是生分得很，这一点陆弥心里很清楚。

认识陆征的人都说，他除了不精明发不了财之外，什么都好，从头到脚都是优点。

子冲曾经不以为然道，在这个世界上做好人有什么用？现在说谁是好人真不知是夸还是骂，一个男人做什么不成什么，我看好也有限。

为了这句话，陆弥跟子冲吵了一架。

在医院里的陆弥自然没有提钱的事，她除了对陆征说了一些励志的话之后，便是故作轻松地说现在的医学发展也是突飞猛进的，相信哥哥的手术一定会成功，云云。走的时候还抓住哥哥的手使劲握了握，算是传递一种亲情和信心。

回到工作室上班，白拒见到陆弥便说，女演员那个音乐家老公已经给他打了若干电话，诚心诚意的检讨，还是希望他们能为女演员拍照，因为虽有小小的不愉快，但是他和女演员还是很喜欢他们的影相风格的。总之，白拒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为了陆弥供楼，他一定会断然拒绝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气量小，而是自然的创作氛围被打破了，彼此都会变得拘谨，拍出来的东西也就可想而知。

陆弥看了白拒一眼道：“那你还是断然拒绝吧。”

白拒不解地翻了个白眼。

于是陆弥告诉他哥哥生病，以及她也不可能再供楼的事。

紧接着，陆弥叹道：“也就是一晚上，生活就改变了它的轨迹。”

白拒想了想，回道：“那就更得给女演员拍照了，她给的钱多，而且以后你还不知道要在你哥身上花多少钱呢。”

“这么严重？”

“你以为你拿出了全部积蓄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妈生病的时候我也这么想，她得的是肺癌，我和我爸花完了家里最后一分钱，还欠了一身的债，我妈算是放过我们过了身，可我和我爸到现在还在还债……当然他已经觉得生活了无生趣了，而我呢，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改变了无忧无虑的人生观。”

陆弥没有说话，但是她多少有些了解了白拒为什么是这样一个怪癖的性格，他忧郁、封闭、情绪化。

他也从来不交女朋友，据他自己说，从前也交过一个半个的，但是那些女生跟他熟一点以后一定会说，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你也一定要对我负责。白拒不解，白拒说你应该自己对自己负责，为什么要让我负责？白拒说他有负责恐惧症，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怕的就是“负责”这两个字，因为它过于沉重。这样一来，又有哪个好女孩会把一片芳心交给这个梳着马尾巴的搞艺术的年轻人呢？

陆弥的心一点一点沉重起来，但她还是说：“可是我跟我哥的感情实在是很好哇。”

白拒的脸上划过一撇惨淡的微笑：“你当然没有做错，我也无怨无悔，可是这种事真的会把人拖垮，这只是一个事实而已。”

陆弥一时无话可说。

下午的事情做完以后，陆弥便独自一人去了六榕寺，这个寺庙在市内，却也被苍松翠柏包围着，显现出一种特有的宁静。陆弥进了寺庙，便是为哥哥烧香祈福，希望他能跨过这个人生的险关。

想不到的是，在寺庙里，陆弥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正在双手合十的闭目许愿，想必她也是为哥哥的病而来。不知为什么，陆弥竟然没有走上前去惊动母亲，想着她们会不期而遇地到同一个地方来做同一件事，实在也是母女连心，心心相印的，可是，她们之间的情感之城却又是那样的单薄，单薄到如同陌路。

在全家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倾心努力下，陆征终于做了肾移植手术，但非常不幸的是这次手术失败了，由于陆征在术后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而新植入体内的肾脏根本不工作，几天后呈现出严重的坏死现象，便只好从体内取出。经过了这场大手术，可以说陆征也是元气大伤。

这时的陆家已经是一筹莫展，如果陆征不再治疗、透析的话，病情就会恶化得很快，危及生命。但是继续治疗，钱便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在亲朋好友那里已经借过一轮钱了，当时人家知道这是救急，多少都会拿出来一些，现在又开口借钱，实在有些张不开嘴，退一步说，即使开得了口，人家不愿再借了你也无话可说。

这样维持了一段时间，不仅陆弥本人是终日眉头深锁，她的家里更是一片愁云惨雾。

陆弥对白拒说，她已经快崩溃了。自从听了白拒悲凉的生命体验，陆弥便更愿意跟他探讨家有病人的绝望。她不是不愿意跟子冲说，而是因为子冲身体健硕，同时也没有类似的经历，他总是说，我们已经拿出了全部的积蓄，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你就不能听我念叨一下嘛？陆弥说。

你念叨的频率有多密你自己根本意识不到，再说念叨能治好肾病吗？子冲说。

所以有时陆弥只能跟白拒说得多一点，而白拒则像一块巨大的吸音壁，他无言，沉默，但是他理解。

就在陆弥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下去的时候，事情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机。

一天，陆弥正在为一本新拍的纪念册做文案，要知道陆弥是一个能够妙笔生花的人，她的文字另类、险峻，却又能在冷漠中显现真情。这时她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十分陌生，是一个男人：“喂，请问是陆弥吗？”

“对，你是哪位？”

那边迟疑了一下才说：“你可能都不记得我了，我是祝延风。”

陆弥的脑袋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但她马上想起来祝延风是她高中时的同学，因为在学校时，他还是一个蛮帅的男孩。

陆弥忙道：“我当然记得你，而且前段时间不记得听谁说的，说你这两年发了。”

“发什么发，”延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调，他说：“陆弥你最近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陆弥想都没想便道：“过一段时间再说吧，我现在没什么心情。”

延风坚持道：“就是没有什么心情才要聊一聊呢。”

陆弥一时愣住了，可以说是糊里糊涂的答应了他。

当天晚上，陆弥便去了祝延风约她去的酒家，酒家叫作鸿喜会馆，装修布置得极为精雅，不光桌椅是花梨木的，厅内还设有观鱼池，一尾尾的名贵锦鲤在水中悠闲自得地游来游去，池内的荷花绽放。地板是大青石铺就，一盏盏的宫灯放射出温文而柔顺的光线。总之所有的陈设既不张扬，更没有挥之不去的商业气息，让人的心一下子能够静下来。

菜牌是竖版的线装书，陆弥打开，只见一盘凉拌黄瓜也要三十八元，不觉倒吸一口冷气，当然她还是故作镇定地点了几个最便宜的菜。

祝延风笑道：“你不是说我发了吗？干吗还给我省。”说完他低声的跟穿黑制服的领班换了几样菜。

多年不见，陆弥觉得祝延风成熟了许多，虽然看上去还是那么英武、俊朗，但同时又拥有了一些少年成事之后的自信和稳健。他现在有自己的旗舰公司，另有十一家子公司遍布全国几个重要的城市，要说他发财并不出奇，但是他年纪轻轻，并无背景便能坐拥这样巨大的财富也算是不多见的。

祝延风显然是成功人士，成功人士的特点是字字金言，说话决不兜圈子。

祝延风道：“陆弥，我听说你哥哥病了。”

陆弥没有说话，眼圈顿时红了。

祝延风道：“我愿意帮助你哥哥，不就是治疗费和手术费吗？”

陆弥一时愣住了，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怎么可能？”

祝延风道：“当然不可能，谁都知道没有免费的午餐，而我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因为此时的陆弥仿佛是久居孤岛的人望见了天边的一片白帆。

祝延风神情严肃地说道：“陆弥，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陆弥木木地看着祝延风，她简直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会很吃惊的，”祝延风道，“但其实也没什么可吃惊的，老实跟你说吧，我在高中的时候就一直暗恋你……”

陆弥一下笑了起来，她说：“祝延风，说这种话不管别人信不信，恐怕就连你自己也不信吧……我在高中的时候，那跟男孩子有什么区别，而你跟孙霁柔是班里公认的金童玉女，你跟她手拉手唱的《敖包相会》还是我们班参加全校汇演的保留节目呢。”

陆弥说的一点没错，当年班里的孙霁柔，不光学习好，人也长得漂亮，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她小小年纪，一点也不叽喳，不声不响的是个人见人爱的古典美人。

当时的祝延风是班长，孙霁柔是学习委员，有一次陆弥看见孙霁柔微低着头向祝延风汇报班里的男同学不完成作业的事，好像还哭了鼻子，祝延风一个劲地安慰她。陆弥心想，如果要跟孙霁柔比起来，自己简直就不是个女孩儿了。

祝延风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大伙都觉得我跟孙霁柔在一起最般配，而且孙霁柔的确也喜欢我，为了我，她至今都还没找男朋友。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觉得你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

“我有什么可吸引你的？”陆弥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别的女孩都不爱打篮球，只有你跟着我们男生一块在球场上跑，自己当中锋，还把前锋和后卫指挥得团团转；班里到山上去郊游，女同学没人敢走杂草丛生的山路，你就拿着一根木棍走在前面打草惊蛇；你从来也不哭，不管是自己的事还是同学的事全能搞掂，上至想方设法搞到影星歌星的签名，下至爬到树上去给孙霁柔摘白兰花……反正我就是觉得你像我心中的一道阳光，我一见到你就感到既轻松又快活。”

“就算是这么回事，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就算上学的时候不敢说，高中毕业的时候为什么也不说？”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是想跟你说，结果你考上了一所名校，而我却名落孙山，你说我还怎么说啊……”祝延风又道，“不但不能说，我连见你都见不到了，那段时间我出面组织了好几次同学聚会，每次你都答应来，可是你每次都没来……有同学跟我说风凉话，说你考上了名牌大学，哪还会把同学们放在眼里啊。”

陆弥一时无话，心里别提多冤枉了，只有天知道那段时间由于她父母亲不想让她上大学，以至于学费的事毫无着落，那时候她都起了当妓的心，哪还有什么心情参加情意绵绵的同学会啊？！

就在这个当口，他们点的菜陆陆续续上桌了，每样菜都做得非常精致，分别被盛在象牙白的磁盘里，红是红绿是绿，看着像工艺品，吃起来却是滋味万千，只可惜量有些过分的少了。祝延风解释说，这是有意让客人感到意犹未尽，不至于因为好吃而吃多了伤了脾胃，也是饮食业新兴的一种文化。

吃了一会儿菜，陆弥道：“祝延风，刚才听你说了那么多，我心里也还是挺感动的，有些小时候做的坏事，连我自己都忘了，你却连细节都还记得……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道路，而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你的男朋友叫胡子冲，我还知道你们感情很好，都准备结婚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干吗还跟我说前面的那些话？依照我的观点，有些话不说出来反而是一世的精华，说出来倒成糟粕和垃圾了。”

祝延风道：“我说出来自有我的道理，陆弥，如果你的哥哥没有生病，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跟别人结婚而保持沉默，可是现在我的机会不是来了吗？胡子冲没有钱帮你哥哥治病，可是我有，我可以承担你哥哥所需要的全部费用。”

“那你这不是乘人之危吗？”

“这怎么是乘人之危呢？我既没有强迫你，也没有威胁和加害于你，我只是说出我的实力，让你多一个选择罢了。在当今这个时代，即便是谈感情也是讲究实力的，那种所谓纯而又纯的爱情无非是水中月镜中花，不过是人们精神上的麻醉品而已。”

说这番话的时候，祝延风显得气定神闲，他的这种小超人的气势，让陆弥感到很不舒服。陆弥心想，你说的话没错，一句也没错。可是你忘记了一个最常识的道理，那就是我不爱你，我跟你在一起没感觉，我不可能选择一辈子跟你绑在一块过日子。而胡子冲是我情感生活的全部，我跟他在一起吵架都是有滋有味的。

祝延风仿佛看穿了陆弥的所思所想，他依旧平静道：“我这个人其实有很多的优点，时间长了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陆弥再一次笑了起来：“你怎么跟政客拉选票似的？”

“有时候婚姻本身就是一次竞选，我还会拉更多的选票。”祝延风异常认真的对陆弥说，还略显自得的笑了笑。

晚上陆弥回到住处，本想把这件事当作笑话讲给子冲听，但子冲在公司加班没回来，她也只好暂且不表，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星期四的下午，陆弥到医院去陪陆征做一个特殊性的检查，据说由于费用方面的问题，全院的病人每周只集中做一次。果然一划价，这一个检查便是一千二百多块钱，陆弥当时就傻了。

陆弥几乎是欲哭无泪地回到病房，却见到母亲和嫂子一脸喜色的在跟哥哥说着什么，自从哥哥生病以来，还从没见她们有过这样的神情。

见到陆弥，母亲少有的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对陆弥道：“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陆弥不得要领的跟着母亲来到住院楼外面的回廊处，母亲第一句话便道：“弥儿啊，真想不到你还成了咱们家的救星呢。”

陆弥心道，我现在愁得脸都是绿的，只觉得自己是个扫帚星，哪还敢想什么好事？

母亲于是向陆弥道出了原委。

原来那个祝延风跟陆弥吃饭时说的事，并不是说说而已，在这之后，他便开始了巨大而热烈的追求攻势，他先是派人到陆弥家正式提亲，然后又叫他的助理到医院付清了陆征全部的欠资，不仅如此，还押上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预付款。

这还不算，祝延风还亲自出面请陆弥之外的她的全家人，在本市最贵的一家餐馆吃了一顿正宗潮菜。结账的时候，父亲要了一条中华烟，母亲要了三斤最好的，也是陆征最爱吃的加州葡萄。听到这里，陆弥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儿自己也一头钻进去，她想，看来祝延风真的是开始拉选票了，可是自己的父母亲明明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却表现得如此差强人意，这让她觉得非常的没面子，尤其是母亲一个劲儿地夸祝延风体面，不仅相貌体面，出手也体面。

陆弥从小就不敢顶撞母亲，但这时也有点急了，“妈，你也不想想，这事万一让子冲知道了，他还不得气死？！”

“他气什么？你们不是还没结婚嘛。”

“可是我们肯定是要结婚的啊。”

“那不一定。”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弥儿，妈并不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人，当初你把子冲带回家，看到你那么喜欢他，我也没说什么……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哥得了这么重的病，而且这病若是有钱是一定能治好的，但是子冲有能力帮助我们吗？”

陆弥的脑袋嗡了一声，她真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话，一时不知作何对应。

母亲继续说道：“所以，弥儿，我和你爸昨晚商量过了，我们希望你搬回家住，同时答应跟祝延风结婚。”

陆弥沉下脸道：“那子冲怎么办？”

“好女孩多得很，你又不欠他什么。”

“我是不会跟子冲分开的。”

“祝延风哪点不好？论相貌、才华、经济实力，他哪一点比不过胡子冲？！”

“可是我不喜欢祝延风，结婚是一辈子的事。”

母亲突然火了，厉声训斥陆弥：“难道你就看着你哥去死吗？你哥现在都这样了，你还在考虑你的幸福，我们全家人省吃俭用供你上了大学，你能回报给我们的就是自私对不对？你说话啊？！”

陆弥哑口无言，同时脑子里也像打翻了一盆浆糊，她想，她就是因为上了大学，才明白了人是有尊严的，人性的一切合理的需求必须受到尊重，任何情况下的对自己的出卖和交换都是无知和愚昧的表现，所有的这些道理就是她在大学里学到的。而母亲对她的要求与农村落后地区的换亲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天晚上，熊静文来找陆弥，以往她们虽是姑嫂，但走得并不是那么近，所以像今晚这样单独约在咖啡厅说话，几乎是没有过的现象。

熊静文是学幼儿师范出身，这使她说话的声音、语气、语感都有点像哄小朋友似的，她对陆弥说：“陆弥，我知道你跟子冲的感情很深，而你们的结合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的选择，这相对于社会上那些只懂得拜金的女孩子，她们是根本没法和你比的。可是现在你哥他的情况实在是太严峻了，先不说你哥他对你怎么样，这点我想你最清楚，就说你们是砸了骨头连着筋的血亲这一条，你说你能看着他不管吗？”

陆弥坐在静文的对面，她微低着头，两手下意识地转动着盛橘子水的杯子，由于静文的话语温柔而有力量，陆弥的神态便也不自主的像做错事的孩子。

静文又道：“你知道吗陆弥，如果你能舍弃自己的幸福去救你哥哥，同样是一段佳话，而且一点都不比爱情的佳话逊色，你说是吗？”

陆弥抬起头来，可是她简直不敢看静文的眼睛，那里面是满满的渴望、祈求、希冀和哀伤……陆弥非常担心静文会一不留神便跪在她的面前，那么她保不准自己会答应她什么。而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无论是母亲还是静文，她们对她都是冷酷而无情的，她甚至用歹毒来形容她们，无论她们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她心里就是这么固执的认为。

因为她们心里只有哥哥，在她年轻的记忆里，她记不清母亲和嫂子为她做过什么，她们当然不是对她不好或者刻薄她，可是她们对她的忽视实在是令她难以释怀。

或者换一种方式说，即便是她愿意为哥哥做出这种牺牲，那也应该由她自己做出决定。她强调心甘情愿这四个字，所以她们越是逼她，她的心就越硬越冷。

陆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咖啡厅回到住处的。

进屋之后，她才发现子冲并没有回来，屋里显得异常的冷清，陆弥走到窗口望着无边的夜色，她想，为什么在大学懂得的那些心悦诚服的人生道理，可以说这些道理帮助她形成了世界观，但其结果是只要一面对生活，这些钢筋水泥一般的观念便像冰块融进了水里。

不要说为爱结婚了，就是她为爱坚持一点什么那也是大逆不道的。

再说难听一点，如果她愿意为哥哥陪葬，相信母亲也会答应。这个世界果然进化了吗？真正进入网络、登月、电子一体化时代了吗？

这时胡子冲回来了。

陆弥从沙发上站起来，只觉得有一腔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你今天又加班吗？”

“没有，”子冲神色黯淡道：“你爸爸到公司来找我了……”

“他……他跟你怎么说的？”

“直说呗，要把你嫁给祝延风……还说是你们全家讨论了三天三夜的决定。”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不同意，我说因为我爱陆弥。”

陆弥的眼泪就像听到命令一样刷的一下流了出来，子冲并不知道陆弥为什么哭，他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觉得我们推迟结婚，拿出了全部的积蓄，已经尽力了，但如果你愿意嫁给祝延风救你哥我表示理解，因为我自己没有能力，可是如果全家一块逼你，我认为不公平……”

陆弥本来想说，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她止不住自己的伤心，根本没办法开口，她知道那样会酿成失声痛哭。

她是从骨子里不能放弃子冲，因为他们共着一副心肝，每每他说出来的注定是她最想听到的那句话。对于一个自小缺爱的女孩来说，这便是她愿意并且会死死抓住的东西，同时，这也是陆弥拥有的全部。

祝延风是一个正人君子，他在得知陆弥不愿意放弃爱情的信息之后，便停止了他的强有力的追求攻势。他给陆弥打电话说，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可以随时改变决定，因为只要你不结婚对我来说就是希望。

在这之后他便不再骚扰陆弥了。

然而正是祝延风的介入，致使陆家风波骤起。

凡是住过医院的人都知道，只要你的钱变成了医疗费，它便像水一样哗哗地流去。陆征当然也不例外，祝延风为他预付的押金更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见底之后，他的医疗单出现警示的红灯，电脑自动卡住了所有的治疗用药，陆家又开始东拼西凑地把钱送到医院去。

陆征本来是一个星期做三次透析，后来改为两次，再后来改为两个星期三次，总之临近做透析的那天，由于毒素在体内的堆积，他感到格外的不适，甚至可以说是痛苦不堪，他的身体出现酸中毒的症状。陆征常常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尿骚味，他觉得自己就像猪尿泡一样变得毫无做人的尊严。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有时又乱发脾气。

陆家并没有把祝延风的事告诉陆征，不仅没有，而且当着他的面，家里的人无论是来探望、送饭或者轮番做护理工作，都显得平静和谐。

但只要离开医院，父母就开始骂陆弥心眼歹毒，看到亲哥哥这么惨都不动心，熊静文也对陆弥彻底失望了，她说陆弥是一颗罪恶的种子，你就是用鲜血去浇灌它，也不可能开出善良的花朵。

其实陆弥看到哥哥的治疗受阻，第二次手术又遥遥无期，心里怎么能不着急呢？可是这是病啊，病是天灾，谁都没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怎么能把责任都推到她头上呢？再说她也去问过医生，医生说钱当然是个很大的问题，但是光有钱也不能说百分之百解决问题，上次的肾源就不合用，这是没办法的事，你现在就是交到我手上几百万，我也不敢打保票你哥就有救了。

可是陆家不管这些，对于陆征的父母和老婆来说，他们不可能这么理性的想问题，他们就是觉得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陆弥没有挺身而出，他们所不能原谅她的也是这一点。

当然在陆征面前，他们尽可能地保持着一团和气，他们觉得让陆征看到陆弥的丑恶嘴脸无疑是对病人最大的打击和伤害。母亲总是对陆征说一些宽心的话，她说你不用想钱的事，我有钱。

陆征叹道，你会有什么钱？我知道家里早就一贫如洗了。

我当然有钱，陆征的母亲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弥儿一样很遭男人喜欢，他们还送给我金项链呢。

我敢担保那时候你连金项链都没见过。陆征语气坚定地说。

母亲拍了拍陆征，笑着说瞧你这孩子。

有一天，陆弥来看陆征，陆征突然说：“小妹，你什么时候跟子冲结婚？”

陆弥当时愣了一下，而后淡然笑笑：“哥，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陆征道：“这两次子冲来看我，我都觉得他心情好像有些郁闷，以往他不是这样的，他是个既单纯又快乐的人……我知道肯定是我生病影响了你们，妈肯定跟你们要钱了吧？……”

“哥你别说了，你哪里会影响我们……子冲是为升职的事不快乐。”

“子冲又不是官迷，他要是不快乐只会是因为感情，像他这么至情至性的人我还很少见到，小妹啊，你可要珍惜你们的缘分。”

陆弥不免有些无奈地说：“可是你不觉得很相称的人常常是没有缘分的吗？”

陆征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陆弥一眼，然后望着远方说：“要是能看到你们结婚，我也就放心了。”

这天的晚上，陆弥有些动摇了，她想，即便是让哥哥能够保证每周做三次透析，她都应该嫁给祝延风啊。

尽管她一句话也没说，而且睡觉时是背对着子冲的，但子冲仍然在她的身后说道：“陆弥，你不要太为难，我向你保证，无论你做出任何选择我都能理解你，而且我会平静地接受。”

通常在这种时候，都是陆弥哭倒在子冲怀里，可是这一回陆弥显得异常冷静，她说道：“我的全部痛苦就在于我没法选择，其实我并不介意用漫长的一生守着一个我不爱的人，而是因为，如果让我眼睁睁地放弃一个我爱的人，那跟放弃我哥哥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回，是子冲压倒在陆弥的身上，他紧紧地抱住她，陆弥感觉到他的脸上湿湿的。

第三章

出事的时候陆弥正在工作现场，当时她和白拒在为一个饶有名气的少年作家拍工作照片，这男孩子瘦小得有些病态，头发染成黄色并且参差不齐有点像鸡毛掸子，据说他的超人气致使许多成年作家看着他背着双背带书包来签名售书，不知该不屑还是苦笑。

少年作家自己单独住在一套大大的房子里，房间里的布置不需细说，他人也不是怪癖得不能交流，只是他说：“你们怎么拍我都可以，就是不要拍脸。”

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的脸这么没有信心，其实他也不丑，只是眼睛细小相貌平平而已。

陆弥说：“不拍脸那拍哪儿啊？而且不拍脸那怎么拍呀？”

少年作家说：“不拍脸有什么不能拍的？难道逆光的照片，背影的照片都不是照片吗？”

陆弥说：“那也要看是什么用途啊，这照片是杂志社出面叫我们来拍的，万一人家挑不出几张能用的，那我们怎么交待？！”

白拒也站在客厅里，可他一直不说话，只是布光，找机位，对镜头什么的。

就在少年作家和陆弥争执不下的当口，白拒突然对少年作家说道：“你去换一件白衣服。”

少年作家像得到指令的机器人，转身到里屋去了。

白拒对陆弥说：“你跟一个神经病有什么好争的，该怎么拍就怎么拍，就说没拍他的脸，他知道吗？照片登出来，他咬我们啊？！”

陆弥醒过神来，笑道：“白拒你也太损了。”

白拒道：“谁都知道作家就是神经病，何况这种小毛贼，又是写奇幻小说的……你跟他争，他傻你也傻啊？！”说完白拒还白了陆弥一眼。

陆弥被骂得很舒服。

不一会儿，少年作家穿着白衣服出来了。白拒给他拍照，并对他说不用看着镜头，随便看哪儿都行，反正也不拍你的脸。小毛贼特别高兴，便很配合白拒，白拒让他怎么样他就怎么样，所以拍照的过程异常的顺利。

有时候陆弥还是挺喜欢白拒的，她觉得他活得很透彻。

拍完照片以后，少年作家要请白拒和陆弥吃饭，白拒说我们可不吃麦当劳。少年作家说当然不吃麦当劳，我们去吃海陆空火锅吧。

正在这个时候，陆弥的手机响了。

是子冲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又有一点颤抖，他说：“陆弥你马上到医院来。”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白拒问陆弥：“出什么事了？”

陆弥说：“不知道，子冲叫我马上到医院去一趟。”

于是他们正好可以恰如其分地婉拒少年作家的盛情邀请，他们不可能吃一个孩子的饭，不管有事没事都不能吃，用白拒的话说是没兴趣陪他玩。走出少年作家居住的小区，他们两个人便分头上了两辆出租车。白拒带着全部的机器和工具回了工作室，陆弥自然是直奔医院而去。

医院仍和往常一样，门诊部云集着众多来看病的人以及送他们来的亲友，与集市不同的是常常撞见一脸病容的人被搀扶着，还有人干脆是被架、被抬进来的，其喧嚷之声难免不让人心烦意乱。

住院部大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到处是身穿病号服的人，医生护士通常都是匆匆疾走。陆弥走进泌尿科的走廊，远远看见陆征病房的门外立起了一道白色的屏风，有许多穿白大褂的人出出进进的。一时间，陆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知道出事了，尽管她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大脑已经开始空白，同时两耳失聪般的死寂，所有的喧嚷之声仿佛瞬间消失，甚至眼前无声的画面也变成了黑白色。

她的心一直在往下沉，无边的恐惧猝不及防地向她袭来。

陆征死了。他服了过量的安眠药，这些安眠药的来源可能是他每天积累下来的，因为自他患病开始睡眠就一直不好，便要求医生给他开了辅助睡眠的药，也可能是他趁护士不在的时候在配药间拿的，还可能是他到医院门口的健民大药房买的。总之对于一个想死的人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天大的难题。

陆征看上去平静而安详，他并没有留下遗书，就像他没留下任何遗产一样。

医务人员正在抢救的是陆征的母亲，她在见到儿子的几秒钟后便昏死过去，人事不知，医务人员赶紧把她抬到陆征旁边的床上急救。

陆弥看见父亲、静文和蓓蓓都立在哥哥的床边，他们的脸上是被雷击过之后的木然。子冲悄悄告诉陆弥，他是因为上午办公事的时候就在医院附近，加之别人又送了他一个果篮，便决定借花献佛来看看陆征，没想到反而是他第一个知道消息的，并且也是他一一通知了家人。

护士说，昨晚陆征睡前并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还跟隔壁病房的慢性病病人杀了两盘象棋，又在护士站跟值班护士闲聊了几句。到了睡觉时间，他也像其他病人一样上床睡觉了，谁也不知道他昨晚什么时间服的药，等早上发现时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陆弥也没办法面对这个现实，尽管她知道哥哥是因为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同时也迫于经济压力，才这么一走了之的。

现在好了，她自己站到了良心的被告席上。

更令她难以相信的是，短短的两个月间，母亲的头发全部白了，父亲的头发不仅白了，还又聋又哑，极少开口说话。每次陆弥回到家中都没人理睬她，静文不跟她说话是早在陆征没过世之前，现在就更不会跟她说话了。

陆弥觉得自己有一种被齐根斩断的感觉，在她失去哥哥的时候，同时也失去了家庭，她的父母和家人已经把她抛弃了。

尽管如此，陆弥还是硬着头皮坚持回家，她像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渴望宽恕一样渴望家里人的谅解，哪怕他们痛骂她她也愿意全盘接受。可是有的时候挨骂是一种待遇，不是随时都可以享受到的。陆弥羡慕那些因为灾难而变得团结一心的家庭，但她却没有得到家人的谅解。每次回到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家，她就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加上亲人冷若冰霜充满仇恨的脸，致使陆弥更加自责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陆弥突然对子冲说：“我们结婚吧。”

子冲说：“我们没有钱，怎么结啊？”

陆弥平静地说：“有什么不能结的，就在这间屋里结。”

子冲迟疑地问道：“你爸爸妈妈肯跟我们一块吃顿饭吗？”

陆弥说道：“不用，我们自己吃顿饭就行了。”

子冲说：“陆弥你没事吧？”

陆弥说：“我没事。”

其实这时候陆弥的想法十分简单，她就是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她完全不能接受目前孤家寡人的处境。

于是他们选了一天到街道办事处做了登记。

同去登记的其他人纷纷送给办事员红皮鸡蛋和喜糖，而他们虽说不至于像来办理离婚的，但由于没有一点兴高采烈之色而令人生疑。

子冲就是这点好，其实子冲知道这种时候不应该结婚，但是他看见陆弥太痛苦了，他希望能减轻一些她身上无形的担子。再说人可以为了结婚而结婚，也可以为了排解郁闷而结婚，更可以把结婚当作一剂药，吞下去。

这天下午，陆弥和子冲都请了假没去上班，他们在超市买了红酒、水果、食物的半成品等，另外还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玫瑰。回到家中，现在是家了，以前也只能称作住处或者宿舍。一切都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两个人的心境——他们彼此正式拥有了对方，这是一种挺奇怪的感觉，在茫茫的人海中，你们彼此选中了，于是真正的生活拉开了它的序幕，以前的日子无论发生过什么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他们两个人一块动手做了一个水果沙律，用电磁锅煎了牛排，再把面包、黄油和红酒摊开，桌上就显得很丰盛了。

陆弥点着一支浅紫色的香烛，那是她过生日时闺中女友送的，闺中女友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更像一个女孩子呢？要知道女人味是我们战无不胜的武器。然而她送给陆弥的这一类充满女性魅力的东西，陆弥放在柜子里从来没用过。但是今晚的陆弥不仅点着了香烛，还穿上了绣花的睡裙，更让子冲大感意外的是陆弥还喷了一点点毒药香水。

烛光中的陆弥异常的美丽，包括她略显苍白的脸，她失神的眼睛。

子冲甚至不相信眼前的陆弥是那个一身短打并且扛着照相器材满街跑的人。

在端起酒杯的片刻间，陆弥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但她语气坚定地说道：“子冲你一定要对我好，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子冲应承道：“我肯定对你好，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陆弥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说：“子冲你一定要原谅我，因为我是真心的觉得对不起我哥哥，让他这么仓猝地走了……”

子冲说：“我理解，这一点都不难理解……你是不是想说你应该嫁给祝延风的，你现在后悔了，如果你嫁给祝延风，家里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甚至为了让陆征多活几天，仅仅是有质量的几天，你都应该嫁给祝延风……陆弥，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其实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因为我没有能力帮你，所以感到很惭愧。”

这时候子冲的眼圈也红了。

事实上，自从陆征过世以来，陆弥还没好好的伤心一回，也许是她还年轻，一时半会还无法接受这种突然降临的痛苦；又因为家人的不原谅，淤积在她心头的伤感便没办法发泄出来。所以在这个晚上，经子冲这么一说，她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了大半夜。

有一天，陆弥在街上意外的碰到一个过去的同学，当时她们两人在同一间面包店里自选面包，直到两个夹子碰到一块去了，才发现对方是谁。同学说陆弥，真想不到你也成了买面包的小女人了。陆弥笑道，没办法，我现在沦为别人的贱妻，不买早餐又能干什么？

正好闲来无事，两个人便找了一家贴心小店去吃刨冰。

同学先是聊自己，接着自然又聊起其他同学，这时她突然说道：“陆弥，你还记得祝延风吗？”

陆弥愣了一下道：“当然记得。”

同学有些兴奋地说道：“他上个礼拜跟孙霁柔结婚了，你简直就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登对，看上去真是一对璧人。而且祝延风现在不是有钱了嘛，婚礼办得特风光，在半岛酒店包席，整整三层楼的餐厅，每桌都有鱼翅和鲍鱼，把我们全给吃傻了……唉，对了，你怎么没去呀？”

“他也没请我呀……”

“哦，那他可能是忘了，我看他也是真忙，在婚礼上还一个劲儿的接手提电话。”

陆弥没再说话，低头挑刨冰里的红豆吃。

她们又聊了好一会儿才分手，在回家的路上，陆弥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想，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这是命运早已安排好的，你除了不可改变地走下去，还能有其他的什么结果呢？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那种刻骨铭心的记忆不可能不在自身留下痕迹。

至少在陆弥身上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觉得其实钱这个东西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坏，她承认从前有点轻视钱的作用，因为她年轻，她觉得随心所欲很重要，为了一些名牌之类的东西让钱牵着鼻子走很令她不齿。现在她却不这么认为了，她不仅明白了钱可以改变哥哥的命运，而且还可以令她不这么负疚的活着，甚至让亲情不那么远离她——她想起当时全家人劝她嫁给祝延风的时候与她贴心贴肺的亲近，那种久违的东西是何等地让她迷恋。

正如吃刨冰时她的同学说的，她说，我的男朋友一直不肯跟我结婚，我也知道他时不时就脚踩两只船，情人节的时候居然给我发一个短信要跟我分手。陆弥忍不住问，那你怎么办呢？同学说，有什么怎么办的，人算不如天算，结果是他妈妈得了急病，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我毅然拍出五万块钱来，很简单，我们结婚了。

陆弥觉得自己的思想拨乱反正以后，便去找白拒谈。

陆弥说：“我们应该改变工作室的风格。”

白拒问道：“怎么改变？”

陆弥说：“我们应该拍一些流氓小报和无聊杂志需要的东西，这样就可以多卖一些钱。”

白拒说：“可那是狗仔队干的事。”

陆弥说：“那不管，这普天下的事都是靠实力说话，我们是卖照片，别人放什么屁？”

白拒叹道：“这个城市缺的恐怕不是多一个或者少一个狗仔。”

陆弥不屑道：“那就更不缺我们这样的小作坊……什么为了艺术，白拒我们都不要骗自己了，是那个三流演员是艺术还是那个少年写手是艺术？我们这么不死不活的还不是因为放不下架子，我看还是先统一思想吧：在外面拼命干活，然后把钱拿回家。”

“这种妥协是不是太彻底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完家里的欠款？你让你的变态心理发展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交到女朋友？”

“说得对，就这么干。”

他们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

陆弥说，知道一个著名的男歌星的生日聚会将在哪个地下酒吧举行，到时候他便装出行，说不定神秘女友还会现身。这个男歌星凭借自己的声音磁性而撩人，特别地抗拒宣传，或许这也是他所在唱片公司的攻略，总之他跟媒体交恶多年，以不配合甚至对骂著称，而且他的保镖个个喜欢又推又搡地动粗，大打出手也不是多么稀罕的事，所以他的照片价格才会扶摇直上。

白拒说道：“连你都知道的消息，估计全城的狗仔队员都在枕戈待旦。”

不过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去了，陆弥极有先见之明地扛着一架铝合金的梯子，他们等到半夜两点，很多狗仔队员都扛不住困顿和辛苦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而直到最后一刻，男歌星也没在酒吧的门口出现，他可能是从一个秘密的通道进去的，但由于白拒和陆弥带了梯子，于是只有他们爬到高高的玻璃窗上拍到了独家的照片。

第一笔钱拿到手以后，他们便有点一发不可收拾。除了正规的工作之外，他们想方设法把自己边缘化，几乎是连续作案。

他们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偷拍或者说诱拍了三陪女的工作和生活；还拍了一个电视台的金牌女主持如何在香港与某位富商进行性交易，总之这一类的照片市场走向很好。白拒担心的精神上的自责很快就在真金白银给人带来的愉悦中消失殆尽。

每个人有了钱，首选几乎都是买房子。陆弥和子冲当然也不例外，他们买的房子还是兰亭公寓，不过早已不是他们原来看上的那套，不仅那套早已经卖出去了，而且整个二期的楼盘全部售完。现在开始卖的是三期工程，同样是现楼，他们不假思索的买了一套两房一厅，手续也办得十分顺利。

陆弥心想，那句话真没说错，是你的就是你的，当年是错过了兰亭公寓，但兰亭公寓还是在这里等她；而陆征走了，也就永远地走了。

搬进新房子以后，陆弥觉得子冲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兴奋。

子冲说道：“是的，我是有点高兴不起来……我怎么觉得我跟傍大款似的，而且陆弥，你怎么成了大款了？”

陆弥道：“我算什么大款，区区一个首期。”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你们工作室的生意从来也没有这么好过啊。”

“那我们就不能经营有方啦？”

子冲不再说话，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那就是陆弥不仅为他牺牲了一个哥哥，现在又在外面奋力的拼杀，使他们对兰亭公寓失而复得。而他自己呢？仍然在一个小职员的位置上，朝九晚五，原地踏步。

正是由于这种变化，他便不可避免地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以前的嬉笑怒骂皆成趣的生活仿佛是一夜之间消失的，处处不留痕迹。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子冲完全没有料到。

而此时的陆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子冲的心境和变化，她现在的全副身心也未必都在挣钱这件事上，那不过是对这个世界的重新认识和行为艺术，一旦你有了游戏心态也就卸掉了心头的千斤重担。其实，她跟白拒所做的任何事对社会都是毫无影响的，唯一改变的是他们不像从前那么精神上清高而经济上窘迫了。

没错，时间的确像溪水一样缓缓流逝，但它们却没有一丝一毫将陆弥内心的痛苦冲淡，这种痛苦便是她对哥哥的一日胜似一日的思念。

她常常在梦里与哥哥相见，醒时，枕头上已是一片泪痕。

她想起当年，家里不准备让她上大学，她伤心至极地跑到大街上买了一支廉价口红，涂了一个血盆大口坐在夜总会三陪小姐中间，也学她们点着一支香烟，去洗手间时拼命地扭动腰肢，尽可能显得风情万种。当时她发血誓要让陆家尽失颜面，虽然她的样子简直跟软红风尘不沾边。后来是陆征找到了她，陆征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扇了她一个金光灿烂的大耳光，然后他们手拉手地冲到暴风雨里去。陆征没有这样，而是把她叫到僻静的地方之后，就开始笑，笑得弯下腰去，把陆弥都笑得不自信了。

陆弥用拳头打哥哥，讨厌，你笑什么？！

陆征掏出纸巾说，擦擦吧，别跟吃了死孩子似的。

陆弥接过纸巾来擦嘴巴，陆征说，爸妈同意你去读书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陆弥知道这一切均是哥哥为她争取来的。而且每回陆征都是轻描淡写地说这种事。

她启程到外地读书，由于不是始发站，她要在半夜两点钟上火车，当然也只有哥哥一个人去送她。她至今还记得在深夜空荡荡的站台上，哥哥微笑着冲着她挥手，直到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当时的她并没有掉眼泪，只觉得内心无比地踏实，就因为她有一个让她踏实的哥哥。

在大学的四年间，学费之外的零花钱都是哥哥给她寄来的。每回放寒暑假回家，她就要听母亲的念叨，父母亲总说她是讨债鬼，家里的钱都花到她身上去了，也不知道将来能有什么用。每回她都是一声不吭，将父母亲的牢骚照单全收，根本不敢提零花钱的事。她相信哥哥给她寄的肯定是他自己省下来的开销。有时，父母亲念叨得多了，哥哥也会发脾气嫌他们啰嗦，这样一来，陆弥的心里反而没有怨气了。

……

总之，现在陆弥的夜晚已经再无宁静，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刻，有关陆征的往事便不期而遇地走到陆弥的心头，而且越是陆征远去，他的点点滴滴越是清晰地浮现在陆弥的眼前，挥之不去。

第四章

日子还得过下去，转眼间就到了清明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个清明节也不例外，天气阴沉，细雨飘飞。其实陆征过世也才大半年，但是遇到清明，没理由不去上坟的。陆弥不是嫌麻烦，她知道又要伤心一场，那种刻骨铭心的伤心真令她有些恐惧。

为了避免拥挤的塞车和纷乱的场面，子冲和陆弥选择了清明节过后的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出发。然而上路之后才发现人也不见得少，但据说前两天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来到陆征的墓地之后，天空仍旧乌云压顶，雨丝下一阵，停一阵，像是一个妇人的哭泣——稍有平复又被新的伤心催逼得泪如雨下。子冲撑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搂着陆弥的肩膀，远远的，他们看见陆征的墓前聚集着陆征的父母，熊静文还有蓓蓓，陆弥心想看来跟他们是想到一块去了，或许因为人多，或许他们根本是不愿意碰到她，而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想撞上他们还是避开他们。

陆弥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她看见蓓蓓扶着父亲，父亲的背已经驼了，不仅面色苍老，动作也相当迟缓，他只是被搀扶着，呆呆地看着墓碑上儿子的照片，而母亲也几乎是没有表情地在墓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熊静文则在点香，又拿出哥哥生前爱吃的东西摆上。

他们看上去还算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残酷的现实。陆弥突然有一种冲过去的冲动，直到这时她才明白，无论父母亲对她怎样她都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就算他们更爱哥哥，毕竟也把她抚养成人并且读完了大学，尽管他们不完美但仍旧不可改变的是她的根脉，她多么希望能回到他们的身边，而且她必须承认她在心里还是爱他们、牵挂他们的。

这时子冲对她轻轻说道：“还是过去打个招呼吧。”

陆弥叹道：“算了吧，他们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

“那也不一定，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

“但是恨比爱更难消除。”

子冲没有说话，他把手中的雨伞递给陆弥，自己冒着细密的小雨走了过去。

母亲看了子冲一眼，又望了望远处的陆弥，她仍旧没有表情地烧着纸钱，纸钱的遗骸飘了起来，宛如黑色的蝴蝶在翩然起舞。陆弥看见，子冲说了好几句话，但是没有人搭理他，致使他进退两难，唯有呆立在一旁。

终于，全家人扶老携幼地离去了，他们再没有看陆弥一眼。

陆弥来到哥哥的墓前，她送上了一束素菊，在昏暗的暮色里，白色的菊花显得十分耀眼、凄然。也就是在这时，雨渐渐停歇了，陆弥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黄昏中的天空，乌云竟然奔腾着散去，天边的一处残霞猩红如血。陆弥心想，这是哥哥知道她来了，这是哥哥盼着她来呢，便托天象留给她一个最灿烂的微笑。顿时，她眼中的泪水奔涌而出，她迎着哥哥的笑容，她说比起你的生命来我的幸福又算什么呢？哥哥你为什么没有等我再犹豫一下呢？还是你已经知道了我将改变主意，所以你为了我一走了之呢？！

子冲看着陆弥伤心欲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是他想，无论今后遇到什么情况，他都要对陆弥好，他都要跟她相爱如初。尽管，他完全知道钱未必就能救陆征的命，但是客观上的确是陆弥为了他失去了家中唯一对她好的哥哥。

清明节过后，陆弥便有了一个无法了却的心愿，那就是她很想为哥哥做点什么，为这件事她想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去找熊静文，她想熊静文毕竟是学幼儿师范的，应该不会像她父母那样难以沟通。她想，只要她的真心能够感动嫂子，嫂子便一定会帮她去化解与父母之间的隐恨。

陆弥找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去熊静文所在的幼儿园，当时熊静文正带着小朋友在院子里玩老鹰抓小鸡，一个看上去胖得很有点结实的年纪大的女老师扮老鹰，熊静文张开手臂，她的身后是一大溜小朋友，随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母鸡带着小鸡的队伍像蛇一样左右摆动，熊静文满头大汗地两头跑，为的是阻止队尾的小鸡被老鹰抓住。孩子们的欢笑声在院子里起伏回荡。

陆弥心想，像熊静文这样有爱心的老师，应该是能够与她息息相通的。

一直等到孩子们玩完游戏，熊静文才略显无奈地向陆弥走过来，待到她站在陆弥面前的时刻，她的脸已经变得冷若冰霜，就仿佛刚才她愉悦的笑脸只不过是一个面具，现在游戏完了，面具也摘掉了，真实的静文便是这副漠然的样子。

陆弥的心在一点点缩紧，但她还是挤出一脸的笑容，说道：“嫂子，我们能找一个地方坐坐吗？”

静文望着别处，边擦汗边道：“有什么事你赶紧说吧。”

陆弥没办法，只好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她真心实意地说道：“嫂子，我存了一点钱，想给蓓蓓作为教育基金，当然这还不够，今后我还会……”

不等她说完下面的话，静文冷冷地打断她的话道：“我们现在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你的钱。”她甚至看也没看陆弥手上的存折。

陆弥忙道：“蓓蓓不是说她也想去美国读书吗？”

静文不耐烦道：“那是她口吐狂言，我们在国内待得好好的，干吗要出去？我告诉你蓓蓓她很适应国内的教育模式，至今都是班里的前三名，你就别操我们的心了。”说完她准备转身离去。

陆弥无话可说，但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嫂子”，同时感到鼻子发酸。

静文定定地望了她一眼，道：“请你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因为你只能给我带来痛苦。”

“嫂子，失去了哥哥，我也很痛苦啊。”

“真可笑，你现在想到的还是你自己，你痛苦了，于是你就想花钱抚平这些痛苦。你失去的是哥哥，可我失去的却是丈夫，是蓓蓓的父亲，我才三十四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静文的眼中陡然间蓄满了眼泪，但这丝毫没有让她因为仇恨而变得狰狞的面孔有所缓和，她一字一句道：“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弥没有想到，平时很有些计较和贪财的静文会这样对待她的好意，而她此时此刻手拿存折的样子简直愚蠢至极。

这件事经过反思，陆弥觉得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低估了别人同时又高看了自己。她想，她不应该提什么钱的事，而是要把自己内心的痛苦向静文和盘托出。但是她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她后来又去了静文所在的幼儿园好几次，每次门房都不让她进，门房客气地对她说，熊老师专门交待过，她不会再见你了。

很自然的，陆弥把这件事告诉了子冲，她现在只有子冲一个亲人了，可以说她所有的怅然、失落以及痛苦也只有子冲一个人能为她分担和承受。

子冲说道：“陆弥，我觉得你应该想办法让自己冷却下来，我完全理解你的痛苦和负疚，可是治疗这一切的唯有时间，包括你的家人，他们也需要时间来疗伤……只要我们肯等待，总有一天仇恨是可以化解的。”

陆弥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聆听。

子冲又道：“你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假如你果断嫁给了祝延风，我相信无论你哥哥的情况怎样，你也同样会痛苦，你会因为失去了我而在感情上备受折磨……就像红玫瑰和白玫瑰，白蛇和青蛇，对于振保和许仙来说是不是选择了谁都是一腔的幽怨？所以说这件事谁也没错，错就错在选择本身是一件太困难太困难的事，错就错在我们总是以为人是万能的，其实人能做到的所谓力挽狂澜是多么有限啊，大多数的情况是我们束手无策从而折磨自己……因为只有折磨自己才能缓解内心的痛苦。陆弥，我相信这些道理你都明白，只是在感情上过不去……我想说的是，至少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

陆弥忍不住扑倒在子冲怀里，口中喃喃吟道：“子冲，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那段时间，由于陆弥的睡眠不好，子冲换掉了家里一切有声响的钟，哪怕只是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深夜里陆弥也觉得是雷霆万钧。如果陆弥还睡不着，子冲就靠在床上看一本书，他说，你先睡，要不你看见我先睡着了又该着急了，我等你睡着了以后我再睡。

种种这一切皆因为陆弥不肯吃安眠药，她没说为什么，但是子冲知道她是因为看见安眠药便想起陆征，所以她不吃药也绝不允许家里有安眠药。

子冲并不逼她，子冲心想陆弥本来就是心病，慢慢地，她会把自己从痛苦中拔出来的。

五月的一天，白拒工作室接到一个活儿，是给本省十大民营企业拍照片做成一本大型画册，配合一个重要的会议推出。这是一个政府出资的活儿，钱也不算多，但是白拒和陆弥觉得可以借此机会拓展关系，说不定以后有可能给民企拍平面广告，所以也就兴冲冲地答应了这件事。

拍摄的事还比较顺利，无非是一些鸟瞰的制造业厂房，还有就是当家老板气宇轩昂地坐在大班台前或是站在江边眺望远方，思索着企业的宏伟前景。

后来碰到一个名叫途腾的企业就有些摆谱，他们的公司业务做得的确很大，在管理方面也称得上井井有条，听说是老板高薪请了海归派的人员做企管，可见是花了些心力的。连续拍了几天之后，终于回到公司总部，白拒和陆弥被告之先到董事长办公室去布灯安置有关设备，董事长今天的事特别多，所以出来照相的时间只有约六分钟，希望彼此都配合一下。白拒和陆弥对望了一眼，心想，这太有民企老板的特色了。

董事长的办公室自然是气派和阔绰的，而且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白拒和陆弥无所事事地等了一个多钟头，才见到有一堆人簇拥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人向这边走来。

待这个人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陆弥愣住了，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祝延风。

拍摄的时间只用了三分钟，之后白拒就带着全部的器材先走了，祝延风的随从也都知趣地离开，祝延风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会议推迟，他们便已经心领神会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祝延风道：“我本来不想留你的，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刚才见到我的时候像见到鬼一样？脸色都变了。”

陆弥低声说道：“对不起。”

祝延风道：“我又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是想问问……”

这时陆弥突然打断他说：“祝延风，你不是总经理吗？怎么现在成董事长了？”

祝延风叹道：“有什么办法，我情场失意，商场也就水涨船高了吧。”

陆弥一时无以对答。

祝延风又道：“我听说你哥哥病死了，所以我也就结了婚，还是跟孙霁柔，也算是众望所归吧。有时候我真觉得人其实根本就不是为自己活着，也没法为自己活着，全都是为了别人，如果你硬要为自己活那就活不下去……”

“你别说了，”陆弥再一次打断祝延风的话，她说：“你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起身便走，就在她转头的瞬间，祝延风看到了她眼中飞落的一颗泪珠，他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陆弥，出什么事了？”他急切地问道。

“没什么……”陆弥边说边挣开祝延风的手，匆匆地离去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工作室的案台上摆了一大堆照片，白拒和陆弥在挑选照片做取舍和排版。白拒无意间拿到一张祝延风的照片，端详了片刻道：“我说陆弥，你这是何苦呢？”

陆弥看了白拒一眼道：“你什么意思？”

白拒道：“学普通人，嫌贫爱富，还会有什么痛苦呢？”

陆弥道：“那是因为你从来没爱过，所以说这样的话。”

白拒道：“爱情真有那么大的魔力吗？”

陆弥道：“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会让人失去理智，那就是爱情。”

两个人正在深刻地讨论着爱情问题，这时陆弥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祝延风打过来的，他说他就在楼下，叫陆弥下来，他有话跟她说。

陆弥下楼以后，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悍马，她走过去，只见祝延风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一身高档的休闲装将他衬得英气焕发。见到陆弥，祝延风跳下车来，他约陆弥出去找个地方坐坐，陆弥不肯，于是两个人干脆坐在车上聊了几句。

祝延风说话的中心意思是，上次见面时的不快令他很以为然，于是派人去了解了一下情况，方知道陆弥的哥哥是自杀身亡，而且由于他的介入，全家人都憎恨陆弥，基本上与她断绝了来往。祝延风说他真的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心里愧疚得不行。他甚至也知道了陆弥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多少来自家庭和父母亲的温暖与关爱，而这一次，却是残存的一点亲情也断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祝延风说这些话的时候，陆弥微低着头一言不发，神情还有一些麻木。

最后，祝延风说道：“陆弥，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陆弥道：“我想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不见面就不回忆。”她说完这话便下了车，径自离去。

这时，陆弥听见祝延风在她身后说：“陆弥，你记住，有事一定来找我。”

陆弥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陆弥心想，无论碰到什么事我都不会找你的，难道我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院子里发生的这一幕，均被楼上的白拒在窗口看见了，白拒心想，陆弥果然那么好吗？她是个好女孩没错，可是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的性别特征，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男孩子。甚至有一次他们在外面淋了雨，陆弥要在工作室换衣服让他出去一下，他都是满脸的多此一举。那一次陆弥都急了，陆弥说，白拒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告诉你我也曾经让人疯狂过。白拒当时暗自好笑，现在看来还真有这么回事。

陆弥哥哥的事，白拒当然不会不知道，因为出事的那段时间陆弥根本没法工作，一个多月之后，她才回到工作室，人瘦了一圈，看上去更加清减，但情绪还好，尚能复述发生了什么事。陆弥最后说，白拒我告诉你，如果生活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选择子冲。但这时她已经泪流满面，白拒知道，她的神情早已说明了她心中的悔意，她只是想说服自己。

好在，生活没有再一次。

只是白拒一直以为，追求陆弥的小老板无外乎长得獐头鼠目，却原来不仅俊朗而且有钱，相比之下胡子冲真是乏善可陈。白拒心想，女人，真是个谜。

恰在这时，陆弥已经推门进来。

她阴沉着脸，没有说话。白拒也没有说话。直到下班，陆弥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子冲其实千方百计地希望陆弥能高兴起来，幸好隔了不长一段时间便是陆弥的生日，陆弥当然没有多少心思，但是子冲执意想冲冲喜。所以他背着陆弥在塞纳河西餐厅订了两个包厢位，又备下了生日蛋糕和两打红玫瑰。

这一天的晚上，陆弥在摇曳的烛光中的确是露出了近期内难得一见的明媚笑容。

其实，子冲和陆弥都不爱吃西餐，但是没办法，尽管西餐形式大于内容，但也由于这种原因它才显得有情调，确切地说有一种仪式感。

想想看，先不管吃的是什么，刀叉已经摆了一桌子，浆过的果绿色的餐巾套在一个精美的环状银器里，等待你把它展开来铺在面前，高脚杯亭亭玉立，胸中溢满芳香的红酒，令人未饮先醉。总之，子冲和陆弥爱的都是吃西餐的细节，它的隆重让人难忘。甚至在舞刀弄叉之间他们都很难重视牛扒的味道，而是切、割、相视一笑时的优雅和快慰。吃中餐就不行，只一双筷子不说，难道你在吃熘肝尖的时候对人嫣然一笑吗？

陆弥在喝奶油忌廉汤的时候，心想，子冲实在是用心良苦，我一定要显得高兴一点。然而，后来子冲说的一段话真是弦动我心，令陆弥真的感动异常。

子冲说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可能不幸福，所以他们拼命地寻找快乐，因为如果每一天都快乐也是一种幸福。而我们呢，我们幸福，但我们不快乐，那就让我们好好地享受幸福。陆弥，我会永远爱你。

那一瞬间，陆弥的眼圈红了。

本来，后面应该发生的事是不难想象的，无外乎是异常的甜蜜。然而，生活的轨迹永远不会按照我们的思路运行，这便是生活残酷的一面。

不知是什么时候，一个身材高挑的艳丽女子出现在陆弥的面前，她一袭低胸的黑衣，下面是黑色的超短裙，一双黑色的长靴让她显得气派非凡。她的头上裹着一条色彩纯正图案经典的丝缎头巾，淡紫色调的芬迪牌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她毫不客气地对子冲说道：“请往里点儿。”

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令子冲没有反应过来，他听话的朝里面挪了挪，于是那个女人一屁股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正好与陆弥脸对脸。

她盯了陆弥好一会儿才拿掉眼镜，冷笑道：“不认识了吗？”

“丽丽？！”陆弥忍不住脱口而出。

丽丽点着一支烟道：“嗯，还行，没跟我玩失忆。”

陆弥微低下头，小声道：“丽丽，对不起。”

丽丽冷若冰霜道：“妈了个逼对不起，你告诉我你拿我卖了多少钱？”

陆弥无言以对，子冲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丽丽又道：“没错，我是三陪女，我贱，但是我比你干净。你缺钱就直说，反正都是卖，姐姐我不怪你。可你算什么东西？美其名曰跟我交朋友，把我哄得团团转，连我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情景都让你偷拍了……结果真不错，我在《城市画报》上大放异彩，谁都知道我是个不知羞耻的贱货，我被迫搬了两次家，还时不时被人指指点点。而你呢，玩失踪还换了手机号码，但是很不幸还是让我在这儿撞上你了……你别害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在我眼里，你还不如一个嫖客。”

丽丽说完，扬长而去。

陆弥则像挨了一闷棍那样呆若木鸡，半晌没有任何反应。当然，这件事千真万确，没有人诬陷她。当时的情况是《城市画报》的确需要一组带色的边缘性照片故事放在读图时代的栏目里面，点子是陆弥和白拒共同创意，完成起来有困难，必须以陆弥为主，他们暗中像选演员那样选过许多人，只有丽丽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漂亮，有神秘感，天生能打开别人心中的好奇之门。选定了猎物之后，陆弥便主动接触丽丽，她直言她要写书，无非是编些故事那也需要知道些底细，不会针对谁曝光，大家都得挣钱吃饭对不对？

陆弥还跟丽丽讲了她哥哥的事，可以想象当时两个女人都掉了很多眼泪。陆征的故事激发出丽丽的侠义之心，而陆弥的心情却很复杂，她第一次领略了痛苦也可以换钱的奇妙感受，这件事她复述得多了，痛就变成了秀，而秀则变成了更深刻的痛。她很快就得到了丽丽的信任。

她们亲如姐妹，丽丽也向陆弥透露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这些都可以在读图时代中看到。说到底，人们喜欢这样的故事，这是一次集体偷窥的行为，而陆弥则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完成了它。

这件事陆弥当然不会告诉子冲，她也希望白拒制止她，但是白拒顺从了她。她想，这便是她只会爱子冲而不会对白拒动心的原因之一吧。

事实上，陆弥把丽丽拍得非常的美，尤其是有一张丽丽走出化妆间的照片，背景便是夜总会如炽如日的绚丽灯光，而丽丽迷茫而慵懒的眼神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所谓的越夜越美丽，越美丽越堕落，越堕落越快乐的三陪生涯尽在不言之中。

隔了一会儿，子冲方显还魂，问道：“陆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陆弥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子冲还是不愿意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陆弥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子冲道：“为什么要这么干？”

陆弥突然爆发地冲他喊起来：“你说为什么？！”说完这话，她猛然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出了塞纳河的玻璃门。

这个小布尔乔亚的夜晚算是被彻底搅和了。直到深夜，两个人都不说话，也都没有上床睡觉。陆弥一个人在阳台上耽搁了好长时间，等到情绪稍稍平缓之后，她来到子冲的身边，她说：“子冲，我们谈一谈好吗？”

子冲收起手中的一本书，表示洗耳恭听。

陆弥道：“子冲，我承认我是为了钱，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搞到更多的钱，只有特稿的稿费是不封顶的。”

子冲道：“可是无论如何不能用这种方式，去践踏比我们活得更卑微的人，这是一种人性和良知的泯灭。如果哪一天我们能心安理得的这么做，你说，这跟没有钱的痛苦又有什么不同？或许是更甚也未可知。”

陆弥叹道：“这何尝不是我的做人原则？可是我哥哥死了，没有钱就是救不了他。”

“这是两回事。”

“在我看来就是一回事，没有钱，我还不知道会失去什么。”

“我再说一遍，这两件事没有关系，陆弥，我知道陆征的死带给了你巨大的伤痛和对这个世界的怀疑，可是我们不能因此就剑走偏锋，我觉得这是比你哥哥的死还要不幸的事。”

“说说当然容易，不是你哥哥，你就根本没法体会我的心情。”

“既然是这样，你当初为什么不嫁给祝延风？他可以解决你全部的问题。”

然而，子冲话音未落，他只觉得面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陆弥咬牙切齿地说道：“胡子冲，谁都可以这样说话，只有你不行。”

这个晚上虽然没有狂风骤雨，但是陆弥仍旧离家出走，一夜未归。

她在大马路上徜徉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世界人头攒动却没有一个人理解她，既然是这样她也只好顾影自怜。十二点还没过，总该把自己的生日过完，于是她找了一家五星级的酒店，开了一间标准房，她当然还没有开总统套房的能力。她让人把两瓶法国葡萄酒送到房间，除了自斟自饮以外，还在微醺状态下泡澡时，将其倒进了浴缸里，猩红的酒液在雪白的浴池间绘出极其妖冶的姿容，渐渐的酒香飘逸，她在自不量力的消费中得到了些许的快感，像杀人者见血时的愉悦，并妄想在愉悦中忘掉所发生过的一切。

她知道子冲是对的，对和错是多么容易分辨的事。

她甚至也自责，可她就是不痛快，她想她为什么要上大学呢？唯一的作用便是定高了自己的道德底线。如果她不上大学，如果她变成了丽丽，那她肯定不幸福，但说不定会痛快。那她的哥哥会不会死呢？她在无数的不确定因素中闭上眼睛沉进了水里。

她以为子冲会找她，她的手机一直开着，但是子冲没有来电话。

陆弥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是她妈妈接的，当她叫了一声妈妈的时候，她妈妈声音平淡地说道：“深更半夜的，你神经病啊？！”

“妈，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又怎么样？我早说过跟我没关系。”

“妈，你骂我就是了，我保证不还嘴。”

“我骂你干什么？你又做错了什么？”

“我……”

“我没有生你，我也不要求你。”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年纪大的人赌气，就是这么绝决。同时一切都是淡淡的，犹如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酒香。

第五章

关于丽丽的事陆弥并没有告诉白拒。

她想她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但她会选择淡出，也就是说她不会在白拒面前做出宣言式的决定，毕竟有些尴尬，也不像她陆弥以往的性格。

生日过后的第二天，陆弥在中午十二点时退了房，然后回家。晚上子冲回来，他们都没有再提丽丽的事，就好像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过一样。子冲也没问陆弥到底是在哪里过的夜，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然而他们彼此都知道内心中建立起了隔阂。

陆弥一直觉得胸口发堵，但她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错，而且她不解为什么最理解她的子冲这一回没有理解她，还说了那么重的话——她甚至认为那句话，那句为什么不嫁给祝延风的话简直就跟她犯的错误同等严重，致使她的负疚感荡然无存。但子冲好像是不想再做出任何解释，他平静的外表令陆弥有一种无名火。

她想，在哥哥发生悲剧的前后，最干净的人便是子冲了，哥哥死了，家人肝胆俱焚，祝延风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而她自己还为了改变现状去做了那么下作的事。只有胡子冲是完美无瑕的，他可以指责任何人你却对他无话可说。

于是她也开始一言不发。

这样约摸过了一个多星期，陆弥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在沉默中爆发，但却有可能在沉默中灭亡。于是有一天下午无事，她便独自一人坐着郊线车去了陆征的墓地。由于已不再是清明时节，汽车在行驶中让人感觉到人流越来越不稠密，天空也是暗暗的仿佛要配合人的心境。街上的人一个个都是敷衍的表情，还没有想象中的野鬼高兴，种种这一切更是让陆弥的情绪降到了最低点。

到了那一片陵园，人就少得屈指可数。陆弥很快找到了哥哥安葬的地方，她坐在大理石的碑前，顿时泪如泉涌。

直到哭够了，她才开始跟哥哥说话，这时陆征的音容笑貌又格外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述说了自己的烦恼，哥哥便像以往那样开导她，哥哥说，陆弥你真应该好好改改你的性格了，你脾气太犟，有时明明知道是自己错了反而更犟，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子冲是难得一寻的知道你、懂得你的人，而且他没有恶习又对你好，你若不珍惜会比失去我还要痛苦。这话你信不信？反正我信。陆弥哭着说，可是只有他，什么都没有失去啊。陆征说，这就是你们女人的天性，凡事不算小账就不是女人了。退一步说，子冲他有什么错？你叫他失去什么你才甘心？他若不是坚持原则的那一个，你便没有这么喜欢他，你说你想他怎样？他又能怎样？你干吗折磨自己不算还要折磨他？

哥哥不说还好，一说，陆弥哭得更厉害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种宣泄，总之等到陆弥再一次坐上回市区的郊线车时，她觉得轻松了许多，而且她万万没想到哥哥的一席话竟让她由衷地产生了深深的自责。

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时，在黑暗中她主动握住了子冲的手。

背对她的子冲转过身来，无声地伸出臂膀搂住了她，她再一次哭倒在他的怀里。直到这时子冲才说道：“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了，可我不能太迁就你，那样会毁了我们两个人。”

“有那么严重吗？”陆弥哭着说，“我一晚上不回来你都不找我，问都不问一句……”

子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却把陆弥搂得更紧了。

白拒好像是真的恋爱了，以前他不沾这一口，一脸的无欲无求，现在他的神情里却有一种嗑过药之后的压抑不住的兴奋。由于他的这种表现是在给亦菲拍了裸照之后，所以陆弥猜想那个女孩一定是亦菲。

亦菲是外语学院西语系的学生，人长得精致而有气质，尤其她的身材无可挑剔的美丽，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惊叹她的比例是那样的恰到好处，不仅不会产生肉欲和邪念，反而会被这难得一见的完美镇住。亦菲要拍的不是写真集，她才不会把自己打包一次性处理，只单张出售，的确是美轮美奂，每张一万元。而她的照片都是网站或者广告商、出版商疯抢的猎物。

白拒和陆弥的摄影风格，总能在唯美之中平添一份迷茫和含蓄，那种引而不发的沉稳令亦菲的美丽愈显高贵。这不是每一个摄影师都能做到的，全裸的照片很不好拍，稍有差池便会沦为色欲媚俗之物。

白拒开始托着下巴发呆，有时候在工作室做事，做着做着突然会失踪若干小时，回来之后又接着发呆。

有一天，白拒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我喜欢她的忧郁。”

“她忧郁吗？”陆弥心想，亦菲的眼神虽谈不上明媚，但至多也只是纯静。

“当然，而且她一点也不做作，她一身的名牌却没有半点商业的气息。”

陆弥不再说话，她觉得亦菲身上还是有不为人察的商业气息的，但是就像情人眼里出西施一样，情人眼里也出端庄。

白拒又道：“她是我少见的有书卷气的女人。”

顶多有点学生味道，陆弥这样想，笑笑。

“我从来不觉得樱桃小嘴好看，她的嘴唇微厚、温软，又总是抿着，适时沉默的女人总是最吸引我的。”

亦菲倒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女孩。

“白拒，爱情还是比你想象的要美好吧？”

白拒诚恳地看着陆弥道：“真的，太美好了。”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不久便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陆弥一个人在工作室做文案。这时有人敲门，陆弥便以为是白拒忘带了钥匙，对于身处热恋之中的人丢三落四是很可以理解的。她走过去打开门，这时才看见迫不及待挤进来的两个人，是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其中一个人问她，你是不是陆弥，陆弥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便在很短的时间内，闻到了一种极其陌生而又刺鼻的气味，她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最先看见自己坐在一张黑色的皮转椅上，房间里拉着窗帘，但仍可感觉到这是一座高楼。

黑衣男子还在，他们在室内还戴着墨镜。跟她讲话的那个男人倒很文气，整洁之中还游走着一点古龙水的余香。他递给陆弥一支矿泉水，声音平缓地说道：“想一想，你得罪了谁？”

陆弥想都没想便答道：“我没得罪过任何人。”

“先别那么嘴硬，好好想一想，还记得荷花吗？”

什么荷花？还莲藕呢。陆弥只觉得她被迷魂药熏得仍有些发晕，有些事一时想不起来也情有可原。

文气的男人进一步提醒陆弥道：“你不是那么健忘吧？新出炉的选美冠军彭荷，由于她一掐能出水，所以大伙都叫她荷花。人家都已经当上青春玉女掌门人了，你和白拒不仅挖出了她死不认账的前老公，还把她和前老公生的残疾孩子也给挖出来了，现在她从冠军的宝座上栽下来了……你们这么干不是找死吗？”

陆弥没有分辩，想了想，道：“我们也要吃饭。”

“只怕吃的太香一点了吧？不是东北米是泰国米？”

“你是干什么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荷花请我摆平这件事，就这么简单。”

陆弥横下一条心道：“你们想怎么着吧？！”

“既然认了账，就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不是有个大款单恋你吗？叫他保你出去吧。”

“你这是绑架！”

“你以为是什么？请你来拍戏啊？！”

陆弥下意识地看了看她所处的环境，并非是城中村的出租屋，不像是藏有凶器。这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除了文秘设施其他没有什么特别。那些缺乏表情的粗壮男人跟文件柜毫无区别，难道他们会在这种地方解决她吗？

“什么大款？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大款。”陆弥道。

“祝延风。”

“我跟他什么交情都没有。”

“你跟他有什么和我没关系，叫他拿出钱来就是了。”

文气的男人说了一个钱数，这个数字让陆弥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弥赌气道：“那就把我杀了算了，我不值那么多钱。”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一时间谁都不再说话。这时门“呀”地一声响了，有人推着一辆四轮的小车进来。车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托盘，托盘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支带有透明药水的注射器，文气的男人还没有说话，陆弥已有些紧张了，尽管她不动声色，但是后脊梁不由自主地紧紧地顶在皮椅背上。

文气的男人说道：“我们当然不会杀你，为什么要杀你呢？杀人是件很麻烦的事。不过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你染上毒瘾，然后毫发无伤地放你回去。”

陆弥闭上眼睛，她的后背在一秒钟之内湿透。

凶残也可以是含情脉脉的，文气的男人继续说道：“……你当然也可以带公安佬到这间办公室来，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讲一个故事，讲完你所经历的一切。问题是，后来呢？后来你做了笔录，一个惊险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到了晚上，陆弥答应给白拒打电话。文气的男人把她的手机还给她，她刚一开机，电话铃就响了，是白拒打来的，他气急败坏地说道：“陆弥，你现在在哪儿？你干吗要关机啊？我打了一百个电话给你你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工作室给人砸了？电脑浸在洗手间的水池里，已经完全不能用了。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弥下意识地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等白拒咆哮完之后，她叫白拒立刻去找祝延风，接着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只听见白拒“哇”地一声，竟然迅速地把电话挂断了。陆弥赶紧把电话打过去，她叮嘱白拒不要报警，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为了安慰白拒，她还得说她现在很安全，只要钱到了指定的账号她便没事了。白拒说，祝延风怎么会相信我呢？陆弥说道，他不相信你叫他打我的手机。白拒说，他肯帮我们摆平这件事吗？陆弥一下子火了，吼道，你有说话这工夫早就找到他了！！

祝延风的镇定着实让白拒吃了一惊。

祝延风说：“我料定会出事的，因为前段时间有一辆面包车无端端地跟了我两个星期……本来可能是直接对我下手的，现在拐了一道弯。”

祝延风又说：“其实这种事也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但她是陆弥，我就算了，只当这笔钱拿去扶贫了。”

他没有给陆弥打电话，只是从白拒那里留下了绑匪指定的银行账号。但是调拨现金是需要时间的，祝延风花了三天的时间，救出了陆弥。陆弥走的时候，文气的男人心情极爽地对陆弥说，想不到你还真值那么多钱。陆弥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陆弥回到家时，子冲还在上班，家里没有人，这样便于她“毁尸灭迹”，因为她整个人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对了，不仅衣衫不整，头发和身上还发出一股奇怪的气味。

她的神态更是一副饱受惊吓的样子。

好在三天之前，她已经打过电话给子冲，她说她到海南岛给一个男歌手拍海景的照片去了，过几天才能回家。子冲当然深信不疑。

洗澡的时候，陆弥总觉得自己洗不干净似的，搓了一遍又一遍，但实际上她是一直在想这件事告不告诉子冲？她知道自己还是非常在意子冲的，可这叫什么事啊，一边牵扯着工作室的阴暗面，当初为了丽丽的事他们已经搞得很不愉快；一边又牵扯到祝延风，而且祝延风还为她花了那么多钱。这两方面的情况都会让子冲暴跳如雷，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说说就算了，无疑会成为他们关系上的一道浓重且抹不掉的阴影。

陆弥又想，如果这些钱花在陆征身上，陆征还会死吗？

她想，她已经失去哥哥了，她不能再失去子冲。所以她决定对子冲什么也不说，就像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陆弥洗完澡，她把房间清理了一下，又靠在沙发上养了养神，养神的时候她听了刀郎那首饱含西北风沙的粗糙嗓音翻唱的老歌《驼铃》，唱到“当心夜半北风寒，一路多保重”时，竟然有些心酸，却又不知为谁。

等到子冲下班归来，陆弥已从超市回来了，正扎着花围裙在厨房里又烹又炸，神情十分祥和。子冲不禁问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陆弥说，不是，但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有意义的。

子冲走到炒锅前亲了她一下。

陆弥其实是制造氛围的高手，要不白拒怎么离不开她呢。这个晚上她也不过就是换了一块桌布，是那种心旷神怡的绿色伫立着素色的蝴蝶，她点燃了一支散发玫瑰味道的香烛，背景音乐是时隐时现的小提琴协奏曲《万泉河水清又清》。她不放情歌是有原因的，如果说这时的桌布是草地，香烛是玫瑰，那么音乐便一定是风景了。在他们的小客厅里，你还需要什么呢？

晚餐很丰盛，由于喝了一点红酒，两个人都有些春心荡漾，于是不等天黑便相拥着倒在床上。陆弥觉得自己做得很投入，她甚至能感觉出她的呻吟声有点夸张，简直像冒充处女的鸡一样可恶，她都有点嫌弃自己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呢？她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放下了吗？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对子冲到底是感情依赖还是觉得对不起他呢？总之，无数的不解之谜在她的心中翻滚，陆弥心想，也许越是想掩饰的东西它便越是会突兀地表现出来吧，反思今晚的表现她就像一个十足的戏子。如果子冲的心再细一些，他一定会感到她行为反常的。

这时，陆弥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倒在自己身边的子冲，子冲两眼望着天花板神思已远，陆弥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子冲还魂道，有时我真觉得自己太幸运了，有多少人是找不到自己另一半的，一生奔忙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可是我们却是在人生的最好年华里碰到了对方，从此相亲相爱永不分开，难道我们成了童话不成？！陆弥笑道，别臭美了，我自然是灰姑娘，可你却不是什么王子吧。子冲道，无非是穷了一点。陆弥道，我不嫌，你就一点也不穷。子冲叹道：甜言蜜语可就是好听啊。

总之，这个晚上本来是很完美的。

但是在半夜里，陆弥做了一个噩梦，梦中她被一个骷髅一样的男人追逐，那个男人的手臂超细，手中握着一支注射器要给她打毒针，她不顾一切地疯跑，却还是被那个男人一把抓住……陆弥尖叫一声坐了起来。

冷汗从她的额头汩汩地流下来，子冲也给她吓醒了，坐起来问她到底梦见了什么？并说，说出来就好了，就化解了。陆弥扑倒在子冲怀里，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子冲忙道，没事了，没事了，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陆弥说，我又梦见我哥哥了。子冲安慰她道，有些痛苦是一定需要时间来冲刷的，我们越是幸福就越是觉得对不起至亲的人，你说是不是？陆弥一边点头一边流泪不止。

这个世界还是有因果关系的。

当时陆弥在各种传闻和报道里发现了蛛丝马迹，她猜想彭荷绝对不是什么富商之女，但是肯到湘西去揭露这个秘密的人恐怕只有白拒和陆弥，他们的本意是挖出彭荷出身农家，不想却挖出一个大萝卜——原来彭荷的父母不仅是农民，她还结过一次婚，甚至有一个低能的孩子。这种大热倒灶的事是屡见不鲜的，因为选美要求必须是未婚女子，方才显出年轻女孩子的青春风采，前史洁白是最起码的要求。然而拔起萝卜带出泥，彭荷又怎么会轻饶了她的掘墓人？

彭荷有黑社会背景，这是陆弥万万没想到的，于是她为这件事情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陆弥何以就能心安？这件事她不能跟子冲说，白拒也是讳莫如深，他终是没经历过这种惊吓，以往书生意气的侃侃而谈变成了感慨，他说他做梦都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来回来去就是这一句话。

这一天的下午，陆弥是情不自禁地坐上了郊线车，天边有沉沉的深灰色的积云，郊线车仿佛驶进阴霾的天际，这果然是通往天堂之路吗？

陆弥在陆征的墓前枯坐良久。

她对哥哥说了这件事，哥哥并没有责怪她，但是哥哥说，陆弥你好好想一想，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一直以为当初你所坚持的是对的，生命犹如草芥，你可以说它很伟大也可以说它很卑微，这便是它无常的一面，决不会因为你的另嫁便挽回什么，那不是你的错。然而我死了以后，你就更不应该相信所谓金钱是万能的这回事，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硬要那样做，结果会怎样呢？你现在全看到了吧？！

哥哥还对陆弥说，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子冲，不是刻意要向他隐瞒什么，而是会对他造成伤害，想当初他拿出了购房款，却只是医疗费的九牛一毛，在祝延风的问题上他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现在虽说面对的是飞来的横祸，事实上他又是无能为力的，又是祝延风出面摆平了这件事，他会作何感想呢？就算他原谅了你，这也是他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无论他多么优秀和智慧，他都会自卑，我们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样的压力呢？从头到尾，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陆弥深感还是哥哥最了解自己，现在与从前一样，她只有这一个亲人。只是她没有想到，所发生的这件事虽然有惊无险，没让她染上毒瘾，但却无形中让她染上了到陆征墓地上来的心瘾，这一问题是渐渐暴露出来了。

从墓地回来之后，陆弥的心情好多了。

惊魂稍有安定，陆弥便想到她要请祝延风吃一顿饭，大恩不言谢，何况她欠祝延风的钱这一辈子不见得还得上，当然祝延风也没有让她还的意思。

祝延风在陆弥出来之后，甚至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他的这种胸襟和气魄其实令陆弥很以为然，虽谈不上刮目相看，至少对他也有一种重新认识的心意。同时就普通的礼数而言，她是应该表示一下的。

陆弥给祝延风打电话，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为了清静，陆弥找了一个毫无特色的小饭馆，因为她知道祝延风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而他们见面的主要内容并不是吃。这个小饭馆炒菜虽无特色但还精致，布置得也比较简洁而有特色，基本属于那类形式大于内容的地方。祝延风没来过这种地方，所以东看看西看看颇感新鲜。形式有时候就是内容，他说。

吃饭的时候，陆弥郑重其事地感谢祝延风对她在危难之中的援之以手，而祝延风却说，说不定是你为我挡了一劫，也不一定。这件事就不要再说了。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陆弥的眼圈红了。祝延风忙道：“陆弥，其实上次为你哥哥的事我挺内疚的，一度还想到你家去跟你的父母做说客，但想想这事也是越描越黑，见到我说不定他们更恨你，也只有作罢。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只能这么做，但客观上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想我也不欠你什么了吧？！”

陆弥叹道：“当然不欠了。”

祝延风又道：“你现在生活得怎么样？”

陆弥道：“还好吧，你呢？”

祝延风沉吟片刻道：“也还好，你知道孙霁柔这个人，温良恭俭让的楷模，应该说还是好相处的。”他的语气，像评价一个公司雇员。

沉默了一会儿，陆弥还是有些艰难地说道：“……这件事，子冲并不知道……”

祝延风忙道：“我会守口如瓶的，这又算不上什么好事，难道还捅到报馆去不成？！”

陆弥心中的巨石放了下来，他们又闲聊了一些同学的近况和趣事。

然而世界上的事就有这么凑巧，正当陆弥的神情渐渐开朗与祝延风有所交流的时候，小饭馆格外做作的木门被人推开了，随着木门上方铃铛的一声脆响，陆弥看见子冲和他单位的一班同事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陆弥可谓大惊失色，因为她跟子冲说的是晚上跟白拒去拍照片，还把要拍照片的人做了一番描绘，因那人是个艺术家，许诺在家中留饭是一种品位，云云。

情急之中，陆弥又犯了一个错误，她呼地一下站起来了。如果她始终坐着，子冲或许不会发现她，但她可能是下意识的，所以几乎是旱地拔葱一般，跟子冲撞了个脸对脸。子冲当然无可避免地看到了祝延风，这个人他曾经在许多时髦杂志上见过，相信也是过目不忘。可以想象，当时的场面有多尴尬。

晚上回到家以后，子冲对陆弥说道：“你跟他吃饭就跟他吃饭，为什么要撒谎呢？”

陆弥无言以对，只好说道：“子冲，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干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子冲冷笑一声道：“你都不说实话，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陆弥半天不作声，子冲又道：“陆弥，你完全知道我一点也不缺乏理解力，无论是多么难言晦涩的情况，你觉得我会误会你吗？可是你骗我，这让我太吃惊了。”

这时陆弥的心里可谓翻江倒海，有好几次，她真想把实情告诉子冲，可是她想，告诉之后又能怎样呢？子冲肯定能理解她，可是子冲心里会好受吗？而她的心理会好受吗？人都是很普通的，她和子冲也不例外，有些事情埋在心里或许会有不快和得罪，但是揭了这道疤说不定是更深刻的痛。

这个晚上有一种暴雨来临之前的沉闷，两口子谁都不再说话。

第六章

这一页似乎是翻过去了，也就是说陆弥和子冲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他们照样像工蜂一样维护着紧巴巴的小日子。

白拒工作室也恢复了过去的状态，虽然有些不死不活，但安全第一总是没错的，有一句话就更是没错了：生活会教育每一个人。不过，白拒情绪低落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在感情方面遭到了挫败。

白拒对陆弥说道：“……她是唯一的一个没跟我说过让我对她负责的女人，可是我现在想对她负责了，特别特别想对她负责，我希望能跟她有结果，她却拒绝了我。”

陆弥觉得一点也不奇怪，亦菲怎么可能嫁给白拒呢？不仅没钱还是艺术家，这年头找艺术家不就是找死吗？两个人有过一番激情实属正常，但是谈婚论嫁，现代人是拿它当一盘生意来做的，哪个人会跟你随随便便就手拉手地去登记？

白拒又道：“我知道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在骨子里她也是拜金的，可是不愁吃穿的女人才可能有仪态啊……”

陆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

“你是想赞美金钱还是想赞美女人？”

“都赞美。”

“爱情使人愚蠢。”

“也使人一叶障目。”

陆弥知道白拒指的是什么，但她懒得点穿。

白拒笑道：“陆弥，我不知道你有女权主义倾向，要不你怎么这么恶狠狠地瞪着我？！但是我必须承认女人的风姿是钱财堆砌出来的，这个现实几乎让我改变了世界观。”

其实陆弥听到过有关亦菲的风言风语，所以她有些吞吐地说道：“白拒你也要面对现实，或者她身边有人呢？”

“她身边当然有人，你觉得这是问题吗？”

陆弥哑然。

真的，这是问题吗？对一个现代人来说这到底是幸运还是悲哀？

不过她还是十分庆幸她没有陷入一场非正常的爱情中去，相比之下她跟子冲的感情是多么的阳光和健康。

星期天的下午，难得在这种时候空闲下来的陆弥突然空闲了下来，由于他们的拍照对象通常是会占用双休日的，所以星期天轮空的情况并不多。陆弥一个人在家中无所事事便开始打扫卫生，收拾杂物，她放了一点背景音乐，当《万泉河水清又清》的旋律悠然响起的时候，她正在擦玻璃，却不由自主地笑了——想起那天她死里逃生之后在家中和子冲共度良宵，对于自己的超常发挥，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可笑。但毕竟，生活中的惊涛骇浪总算是过去了，这让她心中充满着感恩和欣慰。

她想，她要的就是这种生活，洗衣、买菜、平淡、琐碎，看上去波澜不惊，任何有传奇色彩的情节都不要从天而降。

书房很小，通常是子冲的活动空间，因为陆弥大量的工作是在工作室完成的。书房由于久未认真打扫，多少有些零乱。陆弥收拾了一轮，但见门后扔了很多购物袋，购物袋可谓各色各样，上面印着样式不同的图案。这时突然有一款设计别致的素色纸袋吸引了陆弥的眼球，纸袋做得太精美了，简洁的图案犹如一张请柬，其间有一行小字——唐宁书店。字迹之娴雅毫不张扬，仿佛等待的便是你不经意地注视，更加细心的是，纸袋还散发着一点点不为人察的幽香。

陆弥是个敏感的人，特别容易受到这类东西的感召，她想，在这个世界素不相识的人海里，竟然有人如此迎合她的审美与志趣，根本就是另一双灵巧的手做出了她心智里才有的东西。整理下去，唐宁书店的纸袋还不止一个，想必是子冲买书时带回来的。

家中收拾一新之后，陆弥突发奇想，不如到唐宁书店去逛一逛。

很早以前，看电影、看画展、逛书店是陆弥和子冲的共同爱好，现在看来，他们到底不如以前单纯了，尤其是自己，陆弥想，她都多久没进过书店了？

纸袋上面有书店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

唐宁书店坐落在闹市区的纵深之处，地段不错但又不易被发现，门面装修的古朴简单，有着难得一见的仿英风格。书店里是一排一排的书架、书案，各种各样的书摆放得条理分明，整个书店打扫得更是一尘不染。店员一律是年轻的男孩，白衬衣外面罩着沉色的围裙，书店里非常安静，店员说话也轻声轻气。陆弥刚一踏进书店，便喜欢上了这里。

陆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着，不经意间，在书籍的空隙处，她看见书店靠后面的一个不大的空间，竟设有几张咖啡座。

桌椅是厚重的实木，西化的稳健、深色、贵族气派。

桌上盛开着鲜花，那一片上方的玻璃天窗，有自然光射进来，让人感到舒适、旷达，却又与世隔绝，自成一处静谧之所在。

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陆弥看见有一个绅士一般的男人坐在那里看书，他穿着休闲的布衬衣，头发蓬松随意，专注的神情令人怦然心动。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胡子冲。陆弥甚是纳闷，子冲一早说的是去公司加班，竟是跑到这里来看书，那么他为什么不愿意对他说实话呢？

正待陆弥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但见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向子冲走来，这个女子穿一条黑色高领无袖的长裙，肌肤细致洁白，看得出她根本没有化妆，只点一点淡淡的朱唇，她的头发随意地在后面挽着，全然不用饰物。这样不刻意的装扮令她的气质绝非冷傲而是温文恬淡，甚至还有些家常。不仅男人着迷，一时间连陆弥都看得呆了，更让陆弥惊异的是，这个女子竟然是她过去的同学孙霁柔。

天哪，陆弥几乎叫了出来。

她多年没见孙霁柔了，想不到她美丽如初，也许是嫁给了祝延风这种阔佬的缘故，她的美丽中还渗有一份从容和淡定。想必她的这个书店不是用来赚钱糊口，而是谈谈情、解解闷的地方。

这时的孙霁柔端着一杯咖啡，轻放在子冲的桌上，子冲抬起头来，他们相互莞尔，仿佛认识了一百年。子冲示意霁柔坐下，霁柔便在他的对面坐下，两个人慢慢聊着，时而凝神，时而微笑，声音轻而又轻，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而子冲的脸上，出现的是少有的俊朗、惬意、如沐春风。

那一瞬间，陆弥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突然觉得唐宁书店并不像她所见的那么好，那么能给人带来意外惊喜，至少有一种埋藏在温柔之乡的妖气在一点点撕咬着她的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书，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逃离了书店。

她一路狂奔地回到家中，直到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仍旧气喘吁吁。

吃晚饭的时候，她听见门响和“我回来了”的声音。她随便摸过手边的报纸，机械地打开，她没有看子冲，说道：“你加班回来了？”

“是啊。”子冲轻松答道，径自去了洗手间。

待他出来之后，便坐在空空如也的餐桌上，用手指嗒嗒嗒地敲了几下桌子，问道：“今晚我们吃什么？”

“你还用吃饭吗？”后面的话陆弥没有说，她想说真是有爱饮水饱啊，你看你都快活成什么样子了。而这种难以掩饰的轻松和愉快深深地刺痛了陆弥的心。

子冲并没有注意到陆弥的不快，他拿起电话道：“不如我们叫外卖吧，我想要一个烧鹅饭，你呢？”

陆弥走过去，平静地将电话挂断，她说：“子冲，我想跟你谈一谈。”

“什么事？说吧。”子冲坐下来，看着陆弥说道。

陆弥沉默了片刻，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是谁？”子冲不解。

陆弥道：“我知道你刚才在唐宁书店，你知道孙霁柔是谁吗？”

子冲毫无尴尬之色，道：“你说的是老板娘吗？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她是祝延风的老婆。”陆弥等待着子冲大惊失色，然而他只“哦”了一声，既听不出惊讶又好像有一点意外。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时的陆弥，突然热泪盈眶，她有些哽咽道：“子冲，我们走到一起不容易，你要珍惜这份情感啊。”

子冲道：“我没有珍惜这份情感吗？”

陆弥被他的一脸无辜激怒了，火道：“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子冲也火道：“能是怎么回事？那是一个公众场合，你说我们能怎么回事？”

“既然你去那里，何必要说公司加班？”

“开始是在公司加班，加完班就去了那里，难道还要向你报告吗？”

“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

“陆弥，我看我们都不要把事情复杂化，你去跟祝延风吃饭，我又说什么了？！”

“你还不如说什么呢，你用这种方式对抗我，想过我的感受吗？！”

子冲的脸色终于沉下来，子冲说道：“陆弥，我知道你很长一段时间心情不好，我不想惹你，但我也是有情绪的，在外面透透气，躲躲清闲，不算过分吧。”

“你有情绪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呢？”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如果必须窒息而死，那我宁肯不要爱情。”说完这话，子冲开门出去了。

这一次是子冲一夜未归。

陆弥也赌气不给他打电话，不问他人在哪里。但是陆弥在这个夜晚根本无法入眠，她想子冲说了那么重的、足以刺伤她的话，应该暴跳如雷的是否应该是她而不是子冲？何况她在唐宁书店看到的温馨时刻并不听她支配的一遍遍在她脑海中闪回，这是任何一个作为老婆的女人不能容忍的事。

子冲是第二天下班之后回来的，他看上去平静了一些，他们没有再为这件事情争吵，似乎维持表面的安宁比什么都重要。陆弥始知，其实越是心心相印的爱情便越是脆弱，原因很简单，谁愿意亲手毁了那一份失真的美丽？！

她再一次感觉到胸中被堵得满满的无处倾泻，每当这种时刻，她便直奔陆征那里而去，她对陆征诉说着心中的委屈，但是这一回，陆征却没有说话。

陆征始终保持着沉默，就仿佛他知道什么隐情似的。

于是陆弥几乎每天都来，她等待着陆征的关爱和劝导。终于有一天，她冒雨来到陆征墓地的时候，看见子冲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陆征的墓前。

子冲说道：“我见你每天神情恍惚得厉害，才发现你是来了这里。陆弥，陆征已经死了，这是你必须面对的现实，无论你有怎样的愁苦，到这里来都是无济于事的。你如果长期生活在这种情绪里，不仅对你，对我们都不好。”

陆弥淡然一笑道：“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吗？”

子冲突然扔掉了雨伞，他一把抱住陆弥泪如泉涌，嘴中念道：“陆弥，陆弥，你不要这样好吗？我真怕见到你这样。”

陆弥这时也紧紧地抱住子冲，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子冲，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说这话的时候，她也同样泪如雨下。

子冲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又怎么会辜负你呢？”

陆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时天边滚过惊雷，顷刻间便是大雨如注。子冲和陆弥在风雨中深吻，场面酷似一些文艺片中的开头或结尾。

从此以后，陆弥便再也不来惊扰哥哥，她想哥哥应该放心并安然入睡了。子冲说得没错，她必须面对斯人已逝的现实，还应面对家人至死不肯接受她的坚拒。事实上，在以前的岁月，子冲曾经瞒着陆弥去找过蓓蓓，他抱有孩子毕竟天真的幻想，期待着蓓蓓尚未泯灭的悲悯。但是蓓蓓根本不理他，蓓蓓说，是你和陆弥一块杀死了我爸爸，我恨你们。

蓓蓓仇视的目光像成人一样坚定，子冲的绝望便也来自这种不可改变的坚定。

陆弥知道，所有的这一切她都必须面对。经历了这么多事，如果她不能变得更加坚强和勇敢，便才是辜负了哥哥、子冲和自己。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陆弥碰巧闲散在家。由于文案中需要一句哲人的话她已经记不真实了，便翻找过去的笔记，陆弥一直有做笔记的习惯，她始终相信一句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笔记本当然找到了，但也同时翻出了照相簿，于是陆弥坐在地上翻看这些旧照片，照片上有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她的哥哥，渐渐又有了静文和蓓蓓，如烟的往事模糊了陆弥的双眼，令她难以相信的是她在一夜之间便孑然一身了。更令她奇怪的是除了哥哥之外的人无论对她怎样，她都不舍，不是爱，是深深的不舍。

这时门铃响了，陆弥起身去开门。

一个身穿绿色制服的邮差出现在门口，他说，是胡子冲家吗？陆弥说是，于是他递给陆弥一包东西，又让她在有关的表格上签了字。

陆弥打开纸包，是一摞印刷精美，各色各样的新书。新书是从唐宁书店寄出的，里面夹着一张便笺。大意是说子冲很久没去唐宁书店了，估计是公务缠身，所以特把他上次登记的尚未购进的新书寄给他，以免误事，并欢迎他再次光临唐宁书店。下面的署名是两个字：霁柔。

基本上都是闲书，有什么可误事的？

陆弥的内心十分不快，她把书和信都放在书房的桌子上，理智告诉她这个世界很平静，没有发生任何事。但不知为何，她还是刻意打扮了一番，出门去了唐宁书店。

书店里一如从前的安静，客人也不多，有学生打扮的人坐在地板草垫上翻阅图书，完全无视一门之外的所谓金钱、速度……给人今夕何夕之感。孙霁柔仍坐在咖啡座处，她今天穿了一身英国名牌的经典服饰，白衬衣和格短裙，硬挺的衣领随意地竖着，更显出她特有的柔媚，她戴了一串白色的珍珠，一看便知是极品货色，因为那一颗一颗的珠子在自然光下也不失晶莹。她的头发蓬松地梳着一条辫子，又是全无饰物只见它的质感柔顺。她正在看书，手边是一枚鸡翅木的书签，另有一个香熏暖炉，散发出淡淡的洋甘菊的香气。

陆弥不得不承认，来过这里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晕菜的。

霁柔抬起头来，微笑道：“怎么是你？坐吧。”

陆弥坐下，有人送来一杯明前龙井。

霁柔又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也还可以吧。”

“霁柔，我还是从前的脾气，我们就不要绕弯子了。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胡子冲是我的先生？”

“我当然知道，当年祝延风一掷千金为博你的芳心，却大败而归，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人们自然最关心跟你结婚的人是谁。我只是对不上号，后来看了他的名片，才知道他便是大名鼎鼎的胡子冲。”

“既然是这样，我希望你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我了解他，他根本抵挡不住你的魅力。”

“你真是过奖了，但是我必须更正你，他只是我的客人，唐宁书店是有许多熟客的。而且，”霁柔停顿了一下才道，“你的老公你自己喜欢，别人就未必。”

陆弥正色道：“你如果并不喜欢他，我倒是更担心了。”

“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说我会利用他报复你？！”

陆弥无言，她把目光移向窗外。

霁柔也没有提高语气，照样平静道：“陆弥，你多虑了，不是每个人都会那样做。没错，我是曾经一直爱着祝延风，爱得十分辛苦，但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我又为什么要报复你呢？”

“曾经？难道你现在不爱他了吗？”

这一次是霁柔没有说话，微低下头去摆弄着手中的书签。

陆弥盯了霁柔好一会儿，不知该不该相信她。并且无论相信不相信，孙霁柔这个女人根本一眼望不到底。

陆弥决定告辞。

霁柔在她身后说道：“陆弥，爱情所能承受的东西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多，如果你把它一股脑地堆在子冲头上，你最终会失去他的。”

陆弥没有回头，更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是周末，子冲对陆弥说道：“我想去一下唐宁书店，把买新书的钱结一下账。”

陆弥道：“我已经付过钱了。”

“什么时候？”

“昨天收到书以后，我就去了唐宁书店。”

子冲“哦”了一声，不再说话。陆弥分明看出了他的不悦，便道：“没有结账的事，你也一样可以去唐宁书店。”

她的话音未落，子冲已道：“我不去了。”说完倒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陆弥也不知为何心中会翻起天大的委屈，一个人去了厨房，一边削苹果一边掉眼泪。厨房的门正对着沙发，子冲火起道：“你整天做出这副样子来给谁看？！”

削了一半的苹果被陆弥狠狠地摔在地上，她冲出厨房，再一次准备离家出走。

从沙发上弹起的子冲大声吼道：“你走吧！到那个死鬼那里去吧！你这回走了以后就不要回来！我发誓再也不会去找你！”

这当然根本不可能阻挡住陆弥的冲动，她拉开了房门，像龙卷风一般几乎呼啸而去。然而也是在刹那间，子冲扑过去抱住了她，子冲一边使劲地摇晃陆弥一边咬牙切齿道：“陆弥，我求求你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没有那么有心计，我喜欢你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样子。”

陆弥再一次在子冲的怀里失声痛哭，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下意识地用子冲的肩胛塞住自己的嘴巴，这使得她的哭声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呜咽，也许是用力过猛，咬得子冲钻心的痛，一时间五官都变了形。

第七章

按照陆弥的习惯，她是晚上躺在床上才会翻翻晚报的，这真是名符其实的晚报。这天晚上也是一样，子冲还在上网，陆弥觉得有点累了，便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看晚报，无意间看到的一条新闻几乎令她呼地一下坐起来。

新闻在“社会新闻”版上，标题是拇指盖大小的黑体字：《悬红第四十八号通缉犯城西落网》，通缉犯的名字叫黄家明，非常居家男人的名字，男，一九六四年出生，身份证号码若干，家庭住址某街某巷某座。他不仅是一个有黑社会背景组织的头目、首犯，同时还犯有命案，潜逃了近三年。

报纸上登有黄家明的正面免冠照，他便是当时绑架陆弥并声称要给她打毒针的文气男人，他的样子，陆弥不可能记错。

对于黄家明的落网，陆弥的心情十分复杂，解恨之余又害怕这件事被子冲知晓。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子冲，但同时她又缄默不语，因为她是生活中的罪犯，也有侥幸蒙混过关的心理。

大约是在三天之后的一个傍晚，陆弥回到家时，但见家中已经坐着两个穿警察制服的男人，子冲也在场，神情漠然。见到陆弥之后，有一个警察解释说，黄家明已经交待绑架陆弥一事，他们便来请她到警局去录口供。陆弥无话可说，只能跟着他们走，临行时她看了子冲一眼，而子冲看着窗外，并没有看她。

凌晨两点钟，陆弥从警局出来，看见子冲一个人坐在马路崖子上等她。她当时就觉得她会为子冲这个人去死。

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一句话。

接下来的几天，子冲对这件事仍旧不着一词。不过他人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下班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陆弥以为这种情况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改观，但可惜没有。

陆弥开始跟踪子冲，她发现子冲下班之后如果不是和他单位的同事去喝酒吃饭的话，便是到唐宁书店去。这两个选择像钟摆一样，不可能出现第三个去向。

一天深夜，子冲又是喝得脚踩棉花云一般地回到家中，刚一进门，便冲到洗手间抱着美标牌坐便器大吐特吐，吐着吐着他看见眼前的呕吐物一圈一圈地旋转起来，他以为酒力大发开始了新一轮的天旋地转，后来发现是陆弥在他身边没有表情地按下了冲水把手，便十分气愤地瞪着她道：“真是过分。”

陆弥没有理他，又冲了一遍厕所，扭身就走。

子冲喊道：“你很过分，你知不知道？！”

陆弥忍不住转过身来气道：“你每天晚上喝成这样，你过不过分？！”

子冲毫不势弱道：“我喝成这样怎么了？我是一个男人我喝成这样怎么了？难道我没有钱连自由都不配有吗？！”

陆弥火道：“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没钱？”

子冲席地而坐，上半身靠在坐便器上：“还用你嫌弃吗？我自己嫌弃自己还不行吗？”

陆弥走过去拉他起来：“子冲你不要这样，你干脆直接骂我一顿好不好？”

子冲道：“我为什么要骂你？我没有钱我干吗要骂你？”

陆弥道：“你别老是钱钱钱的，子冲，你有很多优点……”

“千万别提我那些狗屁优点，”子冲截断陆弥的话头，“没有钱便是最大的一种丑陋，越是帅气聪明的男人没有钱就越丑。陆弥，你身体力行，终于让我看到了自己的丑陋。”

陆弥由于拉不起子冲，便半跪在他身边，她流着眼泪劝道：“子冲，是我不好，我错了，我既不应该那样去做，也不应该从一开始就瞒着你，我知道你一直在跟我赌气，可是我真的知错了，你能原谅我吗？你原谅我好吗？”

子冲什么话也没说，他靠在坐便器上睡着了。

战争风云就这样静静地笼罩在陆弥和子冲的头顶，而一直生活在人见人羡富贵乡的祝延风和孙霁柔又岂甘寂寞？他们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高调离婚，把某些媒体的经济版搞得比娱乐版还要花哨。

祝延风对记者说，他一直十分感谢孙霁柔对他的一往情深，而就截止到现在，他跟孙霁柔也是和平分手，他们彼此不仅是老同学，还仍然是最亲密的朋友，并且他心甘情愿地分一半财产给孙霁柔。记者问祝延风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曾经单恋过的女人，祝延风说那也不尽然，每个人都有年轻时的心结，这应该是不奇怪的。但他娶了孙霁柔之后，两人都曾竭尽全力经营这个家庭，可惜的是经营不善，原因是多方面的，不便细说，现在唯有放弃也不见得不是一条好的出路。

孙霁柔对记者说，她的确是心平气和地跟祝延风分手，目前已经有了意中人，但她一辈子不会再结婚了，原因是仅有一次的婚姻对她的伤害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这种伤害不见得来自祝延风，但却来自她根本无法驾驭婚姻的无奈。对此她不怨恨任何人，只相信退一步海阔天空。

陆弥看了报纸之后十分激愤，她再一次来到唐宁书店。

这一天的孙霁柔约了几个闺中蜜友喝下午茶，所以咖啡桌上一反以往的素静，摆满了花色典雅的陶瓷茶具和精美茶点。

陆弥走到孙霁柔面前，说道：“孙霁柔，你欺骗了我。”

在满座皆惊的情况下，孙霁柔道：“我欺骗你什么了？”

陆弥厉声道：“你说过你不喜欢子冲的。”

“我当然说过，我还要再说一遍，”孙霁柔不快道，“你自己的老公自己喜欢，别人就未必。”

“可是子冲每天到这儿来跟你约会，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陆弥，我承认我曾经嫉妒过你，我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古典美人就不是假小子的对手。可是我现在可怜你，你觉得现在这样对待子冲还是爱吗？你不敢跟他一起面对生活中固有的风浪，自己又变得猜忌，多疑，可你越是想像毒蛇一样地缠住他他就会离你越远……”

“这些都是他对你说的吗？”

“是。”

陆弥没再说话，挥手之间便把一桌的瓷器和美点扫到地上，随着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响过后，唐宁书店变得死一样的寂静。

寂静的另一个原因是胡子冲不知何时出现在混战中的现场，他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陆弥。

陆弥疯了一般地冲出唐宁书店，疾走中被一直在后面追赶她的子冲拦住，子冲铁青着一张脸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弥推开他道：“你不要跟我说话，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子冲一把抓住陆弥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吗？我看你真是疯了。”

“我是疯了，但我是被你逼疯的。”

“没有人逼你，我们离婚吧。”说完这话，子冲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一回陆弥没有哭，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终于说出来了，离婚，她想，这就是她付出巨大代价得到的爱情吗？！

陆弥一个人在大街上徜徉到很晚。

她回到家时，子冲坐在客厅里等她，子冲说道：“我什么也不要，离开的时候只会拿走自己换洗的衣服，反正我们公司也有集体宿舍。”

陆弥的脸上并没有特殊的表情，道：“我也什么都不要，我可以搬到工作室去住。”

“你何苦这样，房子的首期本来就是你付的。”

“供楼也花了你不少钱。”

“那就把房子卖了，钱平分，这总行了吧？”

“我什么也不要。”

“那就随便你吧，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子冲不耐烦地起身，他到书房的柜子里取出本来是给客人预备的一套被褥，他把它们铺在地上，躺下。

子冲眼望天花板冷笑道：“我还以为我们跟别人绝对不同，现在看起来，全他妈一样。”

绑架事件之后，白拒工作室又恢复了从前的琐碎和平静。

白拒对陆弥感慨道，一个人不管是捞偏门还是捞正门，总之只能赚到一份钱，吃通街就一定会出问题。然而谁的心中不期待着一次“抢钱”的机会呢？

陆弥没有说话，陆弥想，我们是抓住过机会，但是我们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白拒说，我现在决定学普通人，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

这一天，某家金融杂志要求工作室给他们的一位来自美国华尔街的金融专家拍一组照片，将配合杂志上的文章备用。这个专家的名字叫杰尼佛，他这次到中国来是参加北京的一个重要会议，南下只停留一天，做一次高峰论谈的讲座，然后经香港回美国。总之他的时间安排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所以照片只能在他下榻的五星级酒店时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杰尼佛是下午四点的飞机抵达。陆弥三点半钟已背着全部的照相器材在酒店的大堂等候。在时间观念上，白拒并没有陆弥准时。

陆弥一个人坐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里，尽管她的心情郁闷，但她告诫自己务必不要影响工作。这时她看见酒店的电梯间出来了若干客人，其中两个格外养眼的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男的她不认识，但一眼便可断定是商务俊杰，而女的便是穿了一眼名牌却不显商业恶俗的美女亦菲。

他们两个人十指相扣的从电梯间走出，脸上是蜜一般的幸福。

这时男的要到服务台去交待点事，剩下亦菲一个人作片刻的等待。利用这个机会，陆弥走过去拍了她一下。

亦菲的脸上划过似有还无的些许难堪，但还是跟陆弥握了握手。陆弥冲着服务台努努嘴道：“他是谁？”

亦菲略显娇羞道：“那你就别问了。”

陆弥正色道：“亦菲，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对待白拒，这样对他不公平。”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你知道他为你付出了多少心血吗？”

“难道我没有付出吗？”亦菲有些激动道，“我付出的只比他更彻底。白拒的问题根本就不是付出了多少，而是他贪得无厌，他以为他是谁？”

“那你也应该跟他说清楚，了断清楚，这么吊着他算怎么回事？”

“他一根筋，我有什么办法。”

陆弥还想说什么，但那个男的已经从服务台走过来了。

他们走后不久，白拒就赶来了。陆弥一直吃不准该不该把亦菲的事告诉白拒，正在发呆的时候，白拒道：“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又跟子冲出问题了吧？”

陆弥故作轻松道：“我们能有什么问题？你觉得我们会有问题吗？”

白拒不再看着陆弥的眼睛：“别装了，陆弥，我知道你们之间出现了问题，你看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黑眼圈，形销骨立，脸色发青都快成了国防绿……”

陆弥拼命克制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

白拒道：“你这又是何苦？……公平地说，胡子冲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你们的相爱导致相克。不瞒你说，我背着你去批了你们俩的八字，你猜算命先生怎么说？”

陆弥的脸色异常严峻道：“怎么说？”

白拒道：“说出来你不一定受得了。”

陆弥漠然道：“我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白拒道：“那我就告诉你吧，他的原话是，这两个人的八字是哥们儿嘛，怎么能做夫妻？”说完这话，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弥也笑了，直笑得眼泪水喷溅出来。

这时白拒的手机响了，接待单位说杰尼佛乘坐的飞机晚点，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于是白拒和陆弥继续等，直等到将近七点钟，白拒对陆弥说，晚上还要给一台晚会拍演出照，他决定兵分两路，陆弥在这儿坚守，他直接赶去剧院。

杰尼佛是晚上九点钟踏进酒店大堂的。

令陆弥颇感意外的是她不但是一位女性，同时还是华裔，她五十多岁的年龄，看上去和蔼可亲，还穿了一套中式的衣服。

来到为杰尼佛预定的套房之后，接待人员便离去了。杰尼佛说了好几遍抱歉之后才问陆弥道：“为什么你的表情好像等待的不是我？”

陆弥笑道：“我还以为是一位男士呢。”

“珍妮芙，这是男人的名字吗？”

陆弥一愣，又笑起来：“对不起，是我搞错了。”

珍妮芙说道：“没关系，我们开始拍照吧。”

“你不用化一点淡妆吗？”

“不用。”

“那我就用柔光镜吧，那样皱纹会显得浅一些。”

“不不不，千万不要搞成雾里看花，也不能没有皱纹，我觉得我的魅力全部都在皱纹里。”她说得诚恳，并且肯定。

陆弥轻松下来，她一下子就喜欢上珍妮芙了。

珍妮芙笑道：“别紧张，不用拍得太美，我又不是戴安娜。”

照片很快就拍完了，珍妮芙邀请陆弥一块到中餐厅吃晚饭，陆弥莞尔道：“我知道我应该做的是拒绝，可是你实在太吸引我了。”

吃晚饭的时候，她们已经成为一见如故的朋友。

“珍妮芙，作为一个女人，你真的那么不惧怕年龄吗？”

“我没有觉得年轻时碰到的难题比现在少，再说人都是要变老的，为什么不超越它？”

“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家庭生活幸福吗？”

“我结过两次婚，但嫁的是同一个男人，你想想我们之间的矛盾到达了怎样一个不可调和的程度，不过还好，噩梦一般的日子总算过去了，他其实就是我最想要的那种男人。”

陆弥没有说话，她像品味佳肴一样品味着珍妮芙的话。

珍妮芙像母亲一样注视着陆弥，说道：“不要把心剖给男人，因为男人需要的不是心而是面子。”

陆弥离开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星光灿烂，她的心情似乎是豁然开朗了，她想，人生真是太奇妙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他们像流星一般划过你心中的黑夜，但同时又成为拯救你的上帝。

第八章

第二天是周末，晚餐时陆弥做了一桌子的菜。当然，子冲并没有回来吃，他们事先也并没有约好，等到子冲回来时天色已晚。子冲看见好几个菜都是他最爱吃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陆弥说道：“子冲，我们谈一谈好吗？”

子冲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道：“谈吧。”

陆弥说道，她反思了自己在结婚之后的心路历程，哥哥死了，自己又被家庭抛弃，于是视子冲为手中的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抓住却完全不顾对方的感受……与此同时，她还做了许多不应该做的事，不仅有悖于道德和我们一贯遵循的做人原则，还酿成了大祸……所有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和自责……

这时子冲打断陆弥的话，说道：“所有这一切只能说明我的无能。”

“子冲，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我已经深刻地感觉到我们在一起不合适，这是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也许是天意难违吧……好在祝延风现在又恢复了自由身，你还要他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娶到你？”

“胡子冲，说这种话你不如直接在我的心窝踹一脚，你觉得我受得住这种话吗？”

“这话是不好听，但是是实话。女人总是要证明给别人看，可是我不用，我愿意成全你，哪怕是千夫所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她吗？”

“我跟她什么事也没有，我去唐宁书店无非那里是我最后的一个活动空间。完全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你不是需要男人气概吗？至少应该敢作敢当，更不应该反过来逼我！”

“我根本没有逼你，是你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对她说那么贴心的话，不是爱又是什么？”

“那是你高估我了，我的爱已经耗尽，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爱情这两个字。”说完这话，子冲起身去了书房。

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的陆弥，她起身来到厨房，拿出一只垃圾筒，她把餐桌上的菜全部原装地倒进垃圾桶内。她想，爱情之丰盛也要有领情的人去品尝、回味，否则的话，便是一堆垃圾。

她同时想起珍妮芙，想起这个在一分钟之内便可以叫同类爱上她的人，她不是上帝，也救不了她和子冲。子冲他已经爱上了别人，他爱上别人了，爱上别人的男人就像中邪和失忆一样，完全不记得曾经经历过什么。这件事已经变得十分荒诞，荒诞得叫人难以置信。陆弥随即又想起白拒的话，事实上是算命先生的话，他们是哥们儿，怎么可能是夫妻呢？她哑然失笑，在笑的时候泪流满面。

半夜时分，子冲一觉醒来，突然发现有两只水晶灯一般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摸台灯的开关。

“别开灯，”陆弥小声说道，“……你就给我留一点面子吧。”

子冲甚是奇怪，难道在灯光下说话就没有面子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陆弥说道：“子冲，我们不要分开好吗？你知道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亲人……”

“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个？”子冲耳语般轻轻说道，“这已然是我背负的最沉重的十字架，我没有怨你的意思，但客观上就是这么回事。”

陆弥柔声道：“那好，那我们就不提这个……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管你去哪里了好吗？就算你不回来过夜我也决不怪你……”

子冲一把抱住陆弥，心疼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弥啊，我再不离开的话你就真的完了，你是怎么掉进这个无底深渊的……”

陆弥大力地推开子冲：“我决不会离开你的，子冲你记住，我绝不。”

子冲急道：“陆弥，就算要挽救我们的婚姻，我们也只能暂时分开，我现在的脑袋都要爆炸了……如果我们彼此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各自的问题，说不定……”

“你又在骗我！”陆弥厉声说道，“分开是为了和好，这话有人相信吗？这话你自己相信吗？这个主意是不是她给你出的？！”

“不可理喻。”子冲重新倒在地铺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子冲根本无法相信，陆弥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还是那个在他心目中纯洁如美玉的陆弥吗？那个有才华、有性情，有点像愣小子一样的女孩吗？爱情到底是琼浆还是毒药，为什么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为什么对于爱情，你奉献的越多得到的就越少，难道他跟陆弥的感情还不真切吗？为什么真真切切换来的却是水火不容？

子冲并不知道陆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只听见陆弥咕嘟了一句，好吧，一切都该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子冲坐了起来，他仍旧没有开灯，但已睡意全无。在渐渐冷静下来之后，他想起他与陆弥共同经历过的挫折与风浪，想到陆弥这样一个好强的女孩屈尊到要借助黑暗对他讲那样的话，无论他能否接受这毕竟是爱。子冲的心里难过极了，眼泪不知不觉夺眶而出，为陆弥，也为自己——没有钱，难道连爱的能力都丧失了吗？难道他真的爱面子胜过爱陆弥吗？

第二天下班之后，子冲既没有去跟同事喝酒，也没有去唐宁书店，其实唐宁书店只是他生活迅速沙漠化之后的一块绿洲，他生性好静，对劲歌劲舞兴趣不大，即便是在公司，他周围的同事每天谈论的也是房子、车子，到马尔代夫旅游成为一种时髦。

而对于子冲来说，他也渴望过上体面的生活，他跟陆弥在一起过日子一样是精打细算的，可是他的骨子里，并不认可那种无止境的物质化追求，所以书永远都是他的朋友，当然他也必须承认，在这个城市里，书店多了去了，而唐宁书店是唯一吸引他的地方，不管是环境还是氛围，座椅的舒适，咖啡的浓香，包括孙霁柔温婉的举止和微笑，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流连忘返。

可以说唐宁书店是他的梦幻世界，理想王国。

甚至，子冲也怀疑过，是否一个男人就只能喜欢一个女人，哪怕你们历尽艰辛，跋山涉水才修成正果，你就绝对或必须目不斜视吗？

生活还在继续，生活中还有浪花和惊喜，或者说还有惊艳，感情的最高境界当然不是忘却苦难，但却能够放下苦难和载重，可惜的是陆弥做不到，而他也没有资格要求陆弥做到。也许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分歧所在吧。

子冲回到家中，沿路经过花店时买了一束淡雅的百合配勿忘我，同时还买了一瓶日本清酒，他想，陆弥可能已经把饭做好了，他这样做便可以改变一下沉闷的气氛，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剑拔弩张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家里没有人，但收拾得很干净。子冲把花放进了花瓶并淋上水。

这时他才发现，他的一件黑大衣用衣架撑着挂在客厅衣帽钩上，还不是季节，他的大衣为什么挂在这里？他走过去仔细一摸，原来呢大衣的前摆和后背已经被剪成若干条。他记起这件大衣是陆弥买给他的生日礼物，为了付出这笔对他们来说有些昂贵的计划外开销——大衣有一半的成分是羊绒的，所以并不便宜，陆弥为此存钱存了大半年。

男人对这种非理性的行为总是深恶痛绝，子冲也不例外，他气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想，他跟陆弥是真的完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月黑风高。大约是在凌晨四点钟，白拒租住的公寓门铃骤响，好在放出的音乐是《纺棉花》，便显得不那么惊扰。自从成立工作室以后，白拒虽未成家，但早已从家中搬出，在工作室的附近租房住。

白拒打开门，但见一头撞进来的陆弥浑身是血，白拒“啊”地叫了一声。

他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是不是遇到打劫？”

“不是。”

“是你不小心在哪儿摔的吗？”

陆弥照例摇了摇头。

白拒急道：“那你倒是快说呀，怎么会搞成这样？！”

陆弥看了白拒一会儿，平静道：“我用锤子在子冲的头上敲了个洞……”

白拒惊道：“天哪！你疯了吗？！”

陆弥冷冷地回道：“他如果不能跟我在一起，那就谁都别想得到他。”

白拒刚要说话，他身后卧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身穿真丝绣花睡裙的女人冲到陆弥面前，她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陆弥，拜托你醒醒吧，跟你争夺胡子冲的人就是你自己。”

陆弥抬起头来，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睡美人，竟然是孙霁柔。她不解地对白拒说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拒更加不解道：“一男一女住在一个房间里，你说是怎么回事？”

陆弥更加惊奇道：“你不是跟亦菲在一起吗？”

白拒道：“我什么时候跟她在一起了？！我跟她只有照片价格分账的问题，这件事可能还要对簿公堂……”

直到这一场危机过去，陆弥才知道，亦菲和白拒之间的矛盾是亦菲觉得既然在拍照时白拒的眼球大吃冰激凌，他在收费和提成的问题上就应该有所让步，但白拒跟她的看法不一样，白拒认为全脱露点并不是他的要求，而是提高照片商业价值的手段，这跟收费是两回事。白拒还坚称他给亦菲拍照时并没有任何生理反应，叫他让利就更加不合理了。由于两个人都要面子，不愿把这事公开，但私了来私了去还是步步升级，最终闹到了法庭上。

用白拒的话评价亦菲，他说她的人生是经过精算师精算出来的。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好。他补充说道。

至于白拒是怎么认识孙霁柔的？说出来并不浪漫，那是有一次，白拒要买一本关于摄影方面的专业书籍，是一个老外写的，在这方面白拒十分的崇洋媚外，但苦寻不着，后来有同行告诉他可到唐宁书店去看看，即便是没有也可预订。白拒去了唐宁书店便碰上孙霁柔，当即惊为天人，更欣赏她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完全不记得有买书这件事。从此之后便开始苦追孙霁柔。

他的表现非常直白，他说，霁柔，天雷勾动地火，你把我电到了，我多少天食不甘味，我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一开始孙霁柔觉得白拒甚是可笑，她毫不动心道，我们俩根本不合适，我是有先生的，而且我的家庭生活幸福美满。不过白拒也并非没有动人之处，霁柔绝少见到这样的男人，他完全不是靠来买书订书之类的借口从而完成自己的醉翁之意。这么直接表达感情的人现在恐怕已经绝迹了。她甚至还问了白拒是为了什么书而来？白拒的回答是你不要跟我谈书好不好？我不买书，我是为你而来。

白拒是那种情感上毫无屏障的人，不爱就是不爱，爱也绝对不给自己留后路。他的这一点倒是很让孙霁柔感动。

但是孙霁柔真的是很爱祝延风的，这种从幼时培养起来的爱已经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在祝延风为了陆弥闹了那么一大场之后，陆弥并没有选择他，在这样的情况下，霁柔发现自己仍旧不想离开，这不是爱又是什么？也许十个人里有十一个人会说，她不过是贪财罢了，可是谁不贪财呢？谁又会嫌自己心爱的人钱多呢？

自她和祝延风结婚之后，应该说他们有过一段正常的家庭生活，可惜太短暂了，短暂得令孙霁柔记忆模糊。很快，她便感觉到祝延风对现有生活的倦怠，他倒也不是花天酒地，而是把工作安排得满满的，即便不工作的时候也要前呼后拥，他身边总得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否则他就不自在。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孙霁柔决定搞一个书店，她必须建立自己的活动空间，否则的话，她觉得她跟祝延风都会窒息而死。

如果后来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孙霁柔是不会对祝延风彻底失望的。

那是一个夏季的午后，天气闷热而潮湿。有一个女孩到唐宁书店来找孙霁柔，霁柔见过这个女孩，她是祝延风公司产品推广部的首席营业代表，据说曾经是某高校的高材生，十分有才华，颇受祝延风的赏识和器重。这个女孩子戴着一副眼镜，长得并不漂亮，但可能是热爱户外活动的缘故，看上去身材匀称、结实，包括她的胸脯鼓鼓的，紧紧的，整个人像要从衣服里喷薄而出。注意，她不是性感，而是有力量。

不过这样的女孩，放眼望去，不夸张地说公司应有尽有。

女孩对霁柔说，她准备离开公司。霁柔说道，那你应该去找部门经理，他会向董事会报告的。女孩说我当然知晓公司的用人程序，但是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霁柔问她什么事？她非常镇定地告诉霁柔，前段时间公司到某度假村开嘉年华会，一天晚上，祝延风可能喝多了一点酒，便打电话叫她到他的房间去，她没有多想就去了，后来便和祝延风发生了那样的事。女孩说她并不是没有拒绝，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好像也没办法控制住局面。而在这之后他发现祝延风只是随心所欲而已，根本谈不上爱她，即便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也不过是祝延风的一个流动厕所，再说她在内地有男朋友，所以她决定离开公司，回到内地去结婚生子过日子。

这件事让孙霁柔目瞪口呆，但她一点都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霁柔对女孩说，我明白了，你是想叫我跟你有一个了结。女孩说是的，这种事她也不想跟老板撕破面子，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霁柔说你想要多少钱？

女孩说一万块可以吗？会不会太多？

霁柔给女孩开了一张十万元的支票，第一她觉得她直接、不虚伪，也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第二她认为她有文化，看问题透彻，看来女孩子必须上大学以便明事理。她对女孩说，多出来的九万块钱是你永远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的费用。

女孩子走了以后，孙霁柔除了伤心之外便是蚀骨的心寒，她想，祝延风居然宁肯随便去搞一个女孩子，都不愿意和她在一起，也就是说祝延风对她的生理冲动都已经消失了，这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男人或许会说这是另一种方式的尊重，但对于女人来说这种冷若冰霜的尊重要不要都罢了，真情与假意只不过是人为的区分而已，其实有什么区别呢？在达到高潮的那几秒钟假意也变成真情了吧？不过是有心或者无意善后的问题。只是，如果她还愿意维持这种质地的婚姻，那她算什么呢？她还能保持住她的那一份美丽吗？

于是，孙霁柔向祝延风提出了离婚。她没有讲那个女孩的事，她只是说给别人一条出路便是给自己一条出路。

祝延风感慨道，霁柔，还是你最了解我，我这个人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女人为我忍辱负重。守，那就更不必了，我也不会为任何人守。

真的。

他们正式分居了。

在情绪落入低谷以后，霁柔内心的天平便向白拒倾斜，想到爱一个人的辛苦，为什么不愿享受被人爱的温暖？在冰与火的选择中，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冰？不见得那样做就更高贵一些吧。在这样的情况下，霁柔接受了白拒，只是她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结婚了，这是因为婚姻带给她的憧憬和伤害是并驾齐驱的，在她看来，婚姻何止是爱情的坟墓，简直就是人类的坟墓。

这便是孙霁柔和白拒的爱情简史，只是当时，也就是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陆弥并不知道已经发生了的故事。

她当时浑身是血地站在白拒的家中，直到霁柔的出现，才让一直失神发怔的陆弥突然间脸色苍白。

她夺门而出。

其实，事情发生的时候，陆弥并没有太多的思想斗争，她至今也回忆不出她为什么会那么冷静地到工具箱里找锤子，然后提着它毫不迟疑地来到书房，子冲侧卧着，熟睡如婴孩，她想都没想便对着他的太阳穴砸下去，像砸核桃那样。

这天的夜晚，子冲照例很晚回家，当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倍感惊异，只见客厅里满地的烛光，随着他带进来的一阵风，它们便集体摇曳晃动，看上去十分梦幻。

烛光的间隙之间是干枯的秋叶。

陆弥果然是制造氛围的高手，她坐在烛光深处，白衣胜雪。

子冲忍不住问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我说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很有意义。”

“那今天的意义是什么？”

“马上就会变得特殊了。”

“什么意思？”

“子冲，我们俩好好地过一夜，然后你就走吧。”

陆弥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深情款款，但她竭力掩饰的却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子冲只觉得全身寒气逼人，终于，他在门后的墙角，发现了一小桶汽油。

子冲不禁大惊失色，吼道：“陆弥，你能不能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

陆弥头都没抬道：“我怎么结束自己那是我个人的事，否则我会一把火把唐宁书店烧掉，你信不信？”说完这句话，她冷冷地看了子冲一眼。

“我信，我当然相信，你去呀，你去当纵火犯啊。烧完别人，再烧自己，我也跟你一块死你满意了吧？！”

“胡子冲，你能不能不要逼我？！”陆弥歇斯底里一般地喊起来，“你为什么就不能向我承诺一句，你再也不到唐宁书店去了？”

“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承诺，因为我是你的爱人，不是你的囚徒。”

“那好，那我们就一块死。”

“陆弥，我不会比你更怕死，只是你为什么就不明白，爱情所要经受的考验不是生死而是生活。”

此时的陆弥根本听不进任何一句劝说，哪怕是珍妮芙在场，也难以动摇她实现凤凰涅槃的决定。她想，出路，出路，胡子冲的身后全是出路，他可以活得自由，浪漫，而且以往，子冲永远是会理解她的，其中也包括原谅她所犯的错误，他在她眼里是最善解人意的丈夫。可是她现在完全变了，变得铁石心肠，如果他心里没有别人，怎可能看着她如此痛苦却毫不动心？

可是她呢？在感情的战场上，从一开始她就是勇往直前的战士。这就是他们的不同，也是阻挡在他们之间的高山深壑。

为了防止意外，子冲毫不犹豫地把那瓶汽油倒在抽水马桶里，冲掉了。

直到深夜，直到所有的烛光熄灭，子冲才回到书房里去安睡。于是，惨案便在下半夜发生了。

胡子冲的确流了很多血，他死了没有？如果他死了，陆弥便沦为杀人犯，那么故事的开头应该是在某女子监狱的监仓里，身穿囚衣的陆弥独自一人望着窗外的灰色高墙，她的目光迷茫而黯然，属于她的那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终于变成午夜梦回，而现代社会给她预备的结局不是化蝶而是情殇。相比之下，生死相随早已算不上什么悲剧或传奇了吧。

如果子冲没有死，那他就是被及时送到了医院，结果保住了性命。那么，有关他与陆弥的结局，或者抱头痛哭，或者形同陌路，或者在无尽的恩恩怨怨中纠缠下去，都是有可能繁衍出来的。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类不灭，爱情不死，不死的原因并不在于爱情曾经照亮了我们的生活，而是对于人类而言，它根本就是无法驱赶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