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获鸟之绊

河狸 著

浙版数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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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获鸟之绊

河狸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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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1. 混乱之家

2. 姑获鸟之绊

3. 救世主

混乱之家

[一]

“看！我又钓上来一条！”林芸在我身旁大概20米远的地方冲我叫嚷着，一条鲜活的鲤鱼在她高举起的鱼钩上不停地甩动着尾巴。

我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没有听到她的话。这次的钓鱼活动是我提议的，但是一上午过去了，我才钓到一条小得可怜的鲫鱼，而第一次摸钓竿的林芸却是各种大大小小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鱼装满了水桶。

“喂喂！别那么小气。”她依旧冲着我兴奋地叫着，“大不了我分你几条。”

说着，她提起装满战利品的水桶，准备朝我走来。我连忙挥手阻止她，“我才不要你的施舍！哼，你不过是新手运气好罢了，钓鱼可是考验耐心和技巧的运动，我们走着瞧，到天黑前，看看谁钓的多。”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嘀咕，她这运气未免也好得有点太离谱了吧。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过去，转眼天色已经转暗了。我低头看看水桶里无精打采游来游去的三条小鱼，无奈地摇了摇头，很明显，这次比赛我是输定了，所以我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准备面对即将到来林芸的奚落的应对台词来。

“怎么样？胜负已分了吧？天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就在我打着腹稿的时候，林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钓具，来到了我的身边。“好吧，算你赢了。”我嘟囔着也收拾起自己的渔具。

我手中的钓竿和大小分为六个型号的鱼钩还是特地去S市里买来的，没想到却比不上对方手中那个儿童玩具鱼竿，我只能理解为本地鱼欺负我这个外地人了。

我把自己的钓竿和钓具收拾到专用的小箱子里，然后背起箱子向我的爱车走去。林芸则提起我的水桶，把里面那三条可怜的小鱼倒进了她的水桶里。水桶里的鱼全都浮在水面，那犹如微小救生圈的嘴一张一阖，似乎也在嘲笑我的无能。

“看来今晚能尝到你的手艺了，这么多的鱼够我们两个吃好几天的了。”我边走边回头说，这时我看到了令我诧异不已的一幕，林芸高举起装满战利品的水桶，然后把里面的鱼一股脑都倒进了河里，“你……你……”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林芸用力甩了甩空捅，“我们这次来钓鱼主要是为了陶冶情操顺便呼吸下郊外的新鲜空气，可不是来残害这些小生灵的。想吃鱼，自己到菜市场买去。”

听到她的话，我不禁为她的善良感动不已，确实，我们这次来郊外的河边钓鱼，可并不是为了解决肚子的问题，而是正如她所说的是来陶冶情操和亲近大自然的。此外，我还有第三重的目的——增进下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对，这时我突然想起来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让我去菜市场？那吃菜市场买来的鱼就不算残害生灵了？照你的理论，你应该终身素食才对啊，可是为什么每次我们一起吃饭，你总是抢着吃肉呢？”

“哈哈哈哈，没想到被你识破了。其实我是嫌拎着这么多鱼回家太累了，所以才减轻下负担的。”说着，她一溜烟跑向停车的地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不忘用手里水桶打了我一下。

我从刚才就一直说什么爱车啊，停车啊什么的，其实我们并不是开车来的，我和林芸都没有驾照，也不会开车，我们口中的车其实就是一辆摩托车。

中国号称自行车王国，在每个城市里估计都有几十到几百万辆的自行车。但是在乡下，因为道路条件不是很好，而且距离市集，车站，医院等地方又都路途较远，所以那里居民的代步工具基本都是摩托车。

因为几年前经常有骑摩托车飞车抢劫的犯罪事件发生，所以政府对于摩托车牌照的审批非常严格，基本上限制了新摩托车起牌照的可能，因此，现在在我们的城市里，越来越难以看到摩托车了。我到现在还想不通为什么出现飞车抢劫不去追究社会和警察的责任，而是来限制老百姓的正常权益呢？

不过在乡镇，人们似乎不太顾及这些，基本家家都有摩托车，而且大多数没有牌照。平时大家就是在乡间骑骑，所以不会遇到城市里那么频繁的检查。我这辆车是刚到Y镇时买的二手车，车破旧了些，但是价钱很便宜，而且性能也还良好。我曾经很多次骑着它往返在我的住处和镇邮局之间，领取稿费和包裹，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多方便。

说到这里，我简单介绍下自己：我叫歆羽，是一名职业写手，平时靠给一些杂志写小说维生，偶尔也会出一两本书。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把自己归入到作家的行列中去，只能以写手自居。一年前，我从S市搬到环境静谧的Y镇进行创作。而我身边这个美丽又有点任性的女孩名叫林芸，她是这个小镇上的医生，我们因为一次机缘而相识，她很喜欢看推理小说，而我很喜欢写推理小说，因为这个共同的爱好，我们越走越近，最后发展成现在这种介于情侣与好友间，而更倾向前者多些的微妙关系。

我把装着钓具的箱子和水桶分别挂在摩托车后座的左右，然后跨上车，示意林芸上车。林芸也跨上后座，双脚小心翼翼的注意不碰上钓具箱和水桶，然后伸出双手搂住了我的腰。

我想，即便我将来有了驾驶证和汽车，我与林芸外出时我还是会选择骑摩托车，因为我很喜欢她从身后抱住我的这种感觉。尤其是当她丰满的胸部抵住我的脊背时，我便由衷的感谢起戴姆勒(1)来。

我使劲蹬了几下离合器，摩托车沉沉的吼叫了两声，然后喷出几股黑烟，接着就如同离弦之箭一样，飞驶上了乡间的土路。

林芸双手环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肩上，轻轻哼起了歌曲。我听着断断陆续从风中飘来的分辨不出曲调的旋律，感受着后背上柔软的触感，不禁开始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咚咚……”身子下面突然传来两声闷响打断了我的遐想，然后从摩托车排气管里冒出两团黑烟，接着车就停止不动了。

“搞什么嘛？怎么这个时候熄火了？”林芸放开搂住我的双手，跳下摩托车。我则用力猛蹬了几下离合器，车子出奇的老实，一声也不吭。

“没办法了，看来我们只能推着走了。”我又尝试了几次未果后，冲着林芸无奈地摊了摊手。

“哼，每次和你出来都没好事。”林芸生气的嘟起嘴，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等等我！”我则边叫喊着边推着沉重的摩托车艰难的追了上去。

就这样我们一前一后走了大约十分钟，不知道是林芸走累了，还是我的速度提高了，总之我终于追上了她，和她并排走着，“不好意思了，我临出门时还特意加满了油，就怕中途没油，没想到结果车子却坏了。”

“你知道这里距离Y镇还有多远吗？”林芸依旧黑着一张脸，但是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这个，大概……”我在心里默算着，我们去的垂钓地大概距离Y镇一小时车程，也就是六十公里左右，我们刚才行驶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所以大约还有五十公里左右的路程，想到这里，我说出了答案，“还有不到五十公里吧。”

听了我的回答，林芸的脸变得更黑了，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天空已经乌云密布，仿佛在呼应着林芸此刻的心情。

“五十公里你知道要走多久吗？”

“这个不太清楚，大概两，三小时吧。”我用一只手扶住摩托车，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头。

“哼！”林芸发出了一个鼻音，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我也不敢主动搭茬，只好默默地走在她的身边。

我们就这样又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忽然手上感觉有些湿润，我低头一看，手背上有一滴水，“哪个混蛋在楼上浇花？”这句话我几乎脱口而出，但是忽然想到，此刻我们是走在乡间的路上，怎么可能有人从空中浇花，难道是鸟的粪便？想到这里，我抬起了头，这时又一滴水珠落在我的眼镜片上，哦，原来是下雨了。

我从工具箱里取出雨衣示意林芸披上，对方尽管还是一副黑脸包公的模样，但还是接过了雨衣，然后抓住领子部分高高举起，遮在我和她头上。

就这样，林芸撑着雨衣，我推着摩托车，有些傻气的在路上冒雨走着。

起初是如牛毛般的细雨，慢慢就逐渐演化成如瓢泼般的倾盆大雨。

“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吧。”林芸说，此刻的语气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好吧。”说着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我们现在身处城乡和国道的接壤处，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公路，就是高高低低的各种树木，并没有任何可以避雨的地方，我很是失望。

“看那边……”林芸突然高喊起来。我顺着她的声音望去，看见了一个古代飞檐的一角。

[二]

等到我们来到飞檐的下面，才发现这是一座有着高大围墙的古香古色宅第的一角。在乌云的压迫下，它显得有些阴森。

我上前叩了叩门环，发出的声音比我想像的要小得多，几乎被雨声所掩盖了。这时我发现门檐的右上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是门铃，于是我伸出手轻轻按了两下。

大概过了几秒钟，或则更长些，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谁啊？”的询问声，吓了我们一跳，我们四下打量，最后发现声音是源自门的另一边，门檐左上方的一个小小的扬声器，旁边还有一个圆圆的，好像监视器一样的东西。

“您好，我们是路过的，本来打算去Y镇，但是半路上摩托车坏了，又赶上了下雨，所以打算到您这暂避一下雨。”林芸推开我，向着扬声器的方向简洁客气地说出了我们的来意。

对方一阵沉默，大概过了几秒钟，“好吧，请进。”随着这句话，门应声而开。

我和林芸走进大门，眼前是一个铺着青石的院子，门旁边并没有人。“请一直走……”身后的扬声器里传出这句话，门就“咣当”一声关上了，看来是电子遥控的。

我和林芸按照声音的指引，来到正对院子的一个大门前，轻轻一推，门开了。我们走进屋子，这时一个老人从屋子深处走来，示意我们脱下鞋子和外衣，换上门口鞋柜上的拖鞋。然后带领我们走向屋子深处。

眼前是一条明亮的走廊，正好和外面乌云密布的天色截然相反。路上，老人告诉我他叫福伯，是这家的管家。真奇怪，现在这个年头居然还有管家这个职业，我想要么是我们穿越时空来到了古代，要么就是这家的家业出奇的庞大。然后林芸也简单介绍了下我们的情况，在介绍我们的关系时，她用的是“朋友”，让我有些不爽。

当我们来到目的地——一个宽敞的大厅时，我几乎惊呆了。我转头看了看林芸，她也是和我一样的表情。大厅里的陈设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比电视剧里面任何一个高官巨贾的客厅都要气派，而且刚刚在门外时，看房子的古典造型以及院子的古朴装饰，以为屋内也是一样的古香古色，没想到确是如此的现代化，让我不禁想起了前段时间网上流传的比尔·盖茨的客厅照片。

福伯示意我们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转身从客厅里的若干个门的其中一个离开了。我看着林芸，她冲我吐吐舌头，显然也是被眼前的奢华惊呆了。

就在我想与她低声议论的时候，福伯再次返回客厅，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者，年纪大概和福伯差不多，但是身子显得很虚弱，拄着一根拐杖，走路一步三摇，每步都好像要跌倒似的。

后面则是一个头发染成黄色的青年，年纪大概和我相仿，身上的衣服很华丽，就算我这个对服饰品牌完全不了解的人，也可以看得出它们价值不菲。他脸上的表情很淡漠，冷冷地看着身前的老人。

这两个人来到我们对面的沙发上坐好，福伯开始向我们介绍，这时我才得知，原来他们是这个宅第的主人，用福伯的原话就是他们家的少爷和老爷。

在福伯介绍完后，林芸再次把我们的身份，已经到此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并向给他们的带来的打扰表示了歉意。

“没关系，谁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个虚弱的老人用和外表同样中气不足的语气说，“你们就在这里避雨吧。如果到了晚上雨还不停的话，住在这里也可以的，反正这里客房多的是。”

“那就谢谢了。”我和林芸起身表示感谢。

“好了，福伯，一会儿你带他们去洗个澡，顺便把衣服烘干。我身体不太好，就先告辞了。”说完，老人站起身，摇晃着离开了客厅。那个年轻男子也跟着离开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脸上满是阴冷不屑的表情。

[三]

“福伯，我问下。你们少爷和老爷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啊？”去往浴室的路上，我问福伯。

“你也看出来了？”福伯说着把嘴凑到我的耳边，“现在的老爷是老夫人的原配丈夫死后入赘到这家的，所以和少爷没有血缘关系。”

通过和福伯的聊天，我渐渐对这家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这个宅第叫“沈宅”，主人是沈老夫人，说到她，在S市可谓无人不知，是有名的铁娘子，拥有好几家大企业，身家据说有几十亿。听到这里我才知道难怪宅第的装饰和布置如此的华丽。八年前，沈老夫人的原配丈夫过世了，她就招来了现在的丈夫入赘，也就是福伯口中的老爷。而那个少爷则是沈老太太和前夫所生。他本来以为可以独自继承母亲的家产，如今多个外人来分一杯羹，心里难免有所不满，所以对自己继父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而他继父也看出了这股敌意，但是碍于沈老夫人的面子，却不好发作。于是两人就一直在冷战的气氛中度过了七年。就在一个月前，沈老夫人因病去世了，就在这几天，律师就会来公布遗嘱，所以此刻他们之间的气氛更是超前的紧张。

哎，家族风云，豪门恩怨，以前只能在电视里见到的情景，如今全都真真实实地展现在我眼前，我除了叹息，还是只能叹息。

洗完了澡，感觉浑身舒畅多了。穿衣服时，我发现在洗澡的期间，福伯已经把我的湿衣服拿去烘干了。

“怎么样？舒服多了吧。”福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旁，“你还没吃饭吧，跟我来吧。”

我跟随福伯来到餐厅，这里也是装饰得奢华无比，面积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客厅都还要大，餐厅中间放着一张在电视里经常看到的宴会长桌子，林芸已经坐在那里了。

我仔细打量着林芸，她的衣服也是干的，看来也已经遭到了和我一样的礼待。本来以为林芸是等我洗完之后再去洗澡，没想到居然是同时去不同的洗澡间洗，不过话说回来，在这样的豪宅里，有两个以上的洗澡间又有什么稀奇。

林芸身边站着一个妇人，身体发福，年纪大概五十多岁。看到我的目光所及，福伯连忙给我介绍，“这是我内人，是一位很好的厨师呦，她负责‘沈宅’的饮食和起居，我则负责其它琐事。”

“其他佣人呢？我怎么一直没看到其他人？”也许是宅第太大了，所以佣人都在别处也说不定，但我还是下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

“这里就住了我们老两口以及老爷和少爷，再没有其他人了。”

没想到这么一座大宅第，居然只住了四个人，照理说这么大的家业，起码要有十来个佣人以及保镖之类的。福伯显然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说：“老夫人生前讨厌人多，所以这里除了我们这对跟随了她几十年的老家人外，再没有其他的佣人了。至于保安之类的，因为这个宅第安装了非常先进的电子防卫系统，所以也不用担心会有外人侵入。”

哦，原来如此，看似平静古朴的外表下却隐藏着高科技的铜墙铁壁，真是个理想的住宅啊。

我走到林芸的旁边坐下，面前放着四盘菜，从外表看不出是什么。我们大早上就出门，中午仅仅在河边凑合吃了点带来的面包和香肠，此刻早已经是饥肠辘辘了，所以我和林芸在与福伯夫妇客套几句后，就开始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

顷刻，桌子上的饭菜被我们一扫而光，我打了个饱嗝，站起身来。这时才发现，福伯夫妇一直微笑着坐在旁边看着我们，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雨还在下，看样子今晚可能停不了了。”福伯看出了我的尴尬，开口转移话题。

“哦……”我应了一声，然后走到窗边，果然，雨还在倾盆直泻，全然没有要停的意思，“看来，今晚我们可能要在府上打扰了。”

身后，林芸正在帮着福婶收拾碗筷。听到我的话，福婶接口说：“没关系，反正这里客房多的是，少爷他们也同意你们可以在这里过夜了。说实话，家里好久没来客人了，我整天对着这个老头子都快闷死了，多几个人陪我聊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哎……”听到老婆这么奚落自己，福伯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看着他们这老两口，我心中不禁想到，当我和林芸老了后，还会不会如此恩爱呢？

[四]

黑暗已经完全统治了天空，墙边落地钟的指针正指在晚上8点的位置，窗外的暴雨依旧肆虐着，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我和福伯围坐在客厅的茶几两边，桌面上铺着一张象棋棋盘，此刻我正与他对弈。说实话，象棋我只在上中学时偶尔玩玩，之后因为一直沉溺于网络游戏，已经差不多有近十年没有碰过了。所以几个回合下来，我被杀得片甲不留。中途我曾几次提出不玩了，无奈福伯兴致正浓，非要拉着我再杀上几盘，我想可能是平时因为无人与他切磋，所以此刻即便碰上我这个菜鸟，也聊胜于无。

而林芸则与福婶坐在不远处，正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不时还向我们这边看上几眼，但是每当与我的眼神相对，就马上转开，我想，也许是在谈论我也说不定。

当福伯第九次‘将’死我的时候，我终于坐不住了，我起身假意上厕所，其实是想早点离开这团一边倒的战局。

就在我向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时，突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啊”的一声叫声。我屏气倾听，似乎是从走廊另一边传来。

“好像是二楼少爷房间的方向……”福伯说，客厅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一起站了起来。这时“啊”的一声再次传来，这次听得更真切了，是男人的惨叫声。于是我连忙甩开双腿，朝声音的方向飞奔过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楼梯，我快步跑上楼梯，把福伯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来到二楼，不知道为什么，走廊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只有微弱的星光从窗户中透进来。我向着记忆中叫声的方向跑去，整条走廊只有在尽头有一个房间。

很快我来到了传来惨叫声的房门口，正在犹豫是冲进去还是守在这里。这时，门突然猛地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黑影冲了出来，重重地把我撞到一旁，我的后脑碰触到一个冰冷的物体，接着一阵刺痛伴随着眩晕袭来，我双眼失焦，模模糊糊看到那个黑影打开了走廊上的窗户，纵身跳下，然后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五]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林芸则眼圈通红的坐在旁边打盹，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哭过。

我感觉口很渴，床旁的桌子上放着水杯，我轻轻地伸出手去拿，尽量不去惊动熟睡的林芸。

“啊……你醒了？！”就在我的手距离杯子还有几毫米的地方时，林芸发出了这声惊叹，我听得出来，这声音中带着几分的喜悦。

“想喝水吗？”她把杯子递到我的手中，我一饮而尽。

“这里是……”这时我才发现，我现在所处的地方似乎不是‘沈宅’的某个房间，因为从床到屋子里的摆设都太简陋了，一切基调都以白色为主。

“这里是医院。”林芸解答了我疑惑。

“医院？！我是什么时候被送来医院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你个头，你都昏迷三天了。”

“啊……三天？！”我对这个答案感到非常惊讶，我以为自己最多不过昏迷了两三个小时而已，没想到居然过了这么久。

“医生说你的头部受到严重的撞击，可能会永远也醒不来也说不定。”说着，她用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不好意思，害你担心了，我现在不是醒过来了嘛，你就别伤心了。”说到这里，我停顿了片刻，然后感动地说，“没想到你是如此关心我，这三天来你一定哭了很多次吧。”

“胡说，谁担心你。”说到这，她发现我正盯着她的眼圈看，连忙接口说，“我因为找不到你的家属，所以只好留下来照顾你，三天没好好睡觉了，当然有黑眼圈。

你那是红眼圈，我心里想着，嘴上却没有说破。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关于这件事，等你好了我慢慢再告诉你。”

“不行，你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啊，这么大一件事放在心里，我怎么能够安心休息。”

看着我执拗的表情，林芸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就简单告诉你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好……”

“事情的经过就是我们借宿那家的少爷被人杀死了，而那个凶手，也就是撞伤你的人现在还没有抓到。”

“后来呢？”我追问道。

“没有后来了，这个就是事情的全部。”

“那细节呢？”我不依不饶的追问。

“不知道……刚醒来就问这问那的，讨厌。”林芸说着生气地站起来，“医生说了，你要是今天醒过来，就基本没有大碍了。我陪了你三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护士吧。”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我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她有些不耐烦地转头问。

“没什么，就是想说声——谢谢你。”

“切，我还当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么俗套的对白。与其空口白话的感谢我，还不如等你伤好了请我吃饭来得实际。”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林芸走后，我躺在病床上迟迟睡不着，可能是昏迷了三天得到了充分休息的缘故。心里一直在盘算着几天前那起杀人事件。

把我撞伤的那个黑影肯定就是凶手没错，这点从林芸口中也得到了证实。至于他的身份，因为是推理小说作者的缘故，我还是习惯性的先思考身边的人，按照福伯的说法，‘沈宅’里只住了他们家老爷，少爷以及他们夫妻，一共四个人，加上临时的客人我和林芸，当晚在‘沈宅’里的一共就是六个人。

而案发当时，我，林芸以及福伯夫妇都在客厅，再剔除掉被人杀死的少爷，那么当时唯一有作案时间的就是沈老爷了。

不过……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老人虚弱的身体以及蹒跚的步履，实在很难和那个身体强壮撞伤我的凶手重叠在一起。即便他是在我们面前伪装成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我在被撞击的一瞬间明显感觉到对方是个年轻人没错。

难道？在‘沈宅’里还隐藏着其他人。那么是福伯在对我说谎？难道说他是凶手的帮凶？不可能，看他们夫妇亲切和蔼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

或则凶手其实是外来侵入的，所以福伯并不知道。也不太可能，沈家拥有这么大的资产，但是却没有安排一个保安，可见对他们对家里安装的电子安全防卫系统有足够的自信，一般的盗贼是很难从外面侵入的。

或则，凶手是沈老爷找来的？他知道自己的继子迟早会对自己不利，所以抢先下手。但是回想起沈老爷的慈眉善貌，怎么都觉得他不像是个能够买凶杀人的恶人。

总之，在‘沈宅’里最有可能杀人的就是那个外表阴险的少爷了，但是他却是死者。

哎，后脑的伤口突然疼了起来，看来是用脑过度了。还是不要去思考这个棘手的问题了。想到这里，我把头转向窗户的方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下起了雨。

[六]

三天后，我的伤势已经基本无碍，医生告诉我可以出院了。本来以为林芸会来接我，但是今天早上她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有一个急诊病人，现在走不开。所以我只好一个人出了院，因为摩托车已经在事后被林芸找人修好并且骑回了Y镇，所以我坐上了S市开往Y镇的城乡巴士。

由于不是节假日，所以车上的乘客并不多。他们大多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后排，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我其实平时很喜欢坐车，我喜欢那种看着路边的景色在眼前掠过的感觉，也喜欢看路边每天都在变化的风景。现在中国城市化建设已经越来越普及了，几年前还是荒野或农田的地方，如今都已经盖起了一座座高楼。我想再用不了几年，Y镇也会进入小型化城市的行列，那时我想要再寻找静谧的创作环境，恐怕就要去深山老林了。

就在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马观花的欣赏路边的景致时，突然一个熟悉的飞檐进入了我的视线，是‘沈宅’。它就位于S市与Y镇之间的国道旁支的一条小路的深处，如果不是因为上次的事件，我想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留意到，在这个僻壤深处还有这样一座豪宅。

“司机，麻烦停下车。”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直到我望着汽车离我绝尘而去，也没有找出明确的答案，可能只是想单纯的再次看看这个给自己留下深刻记忆的地方吧，或者是脑海深处对于一直无法确认凶手身份的耿耿于怀。

我慢慢走近‘沈宅’，一切如前，只不过身边少了林芸和那场凄风冷雨。我抬手按了按门铃，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声响，但是很快里面的人就做出了回应，“哪位？”我听得出，是福伯的声音。

“你好，福伯。还记得我吗？我是歆羽。就是几天前来避雨的那个人。”

“哦，是你啊，快进来。”随着福伯亲切的话语，门开了。

当我走近院子时，福伯已经等在院子另一端的大屋门口了，“你出院了啊，伤好了吗？”福伯一见到我，立刻关切地问。

“全好了，让您费心了。”我点头还礼。

“哪里，本来我们老两口还打算去医院看看你呢，却一直走不开。毕竟家里发生这种事情。”说到这，福伯明显有些哽咽，停顿了下来。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林芸说过了，你们也不要太伤心。”我边安慰福伯边跟着他走进了屋里。

屋里也和几天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家里现在都有谁在？”为了避免冷场，我努力找个话题。

“因为家里发生了这种事，老爷嫌这里不吉利，几天前搬去市里了。现在就剩下我们老两口了。”福伯有些伤感地说道，这时，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你既然来了，也给我们少爷上炷香吧。”

听到少爷这个词，我的眉头微微一皱，说实话，我对这个相貌阴险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好感，但是既然福伯这么说了，我也就勉为其难的上炷香吧。

于是福伯领着我来到了客厅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挂满了黑纱，看来似乎是灵堂或则祭祀的地方。

“少爷，歆羽先生来给你上香了。”福伯说着递过三支点燃的香。

我接过香，双手举在胸前，然后注视着眼前那个带着黑色边框的遗像准备行礼，但是当我目光接触到遗像的一瞬间，我惊呆了。

眼前的是一张苍老慈祥的面孔。

七

“这……他是？！”我手指着遗像，结结巴巴地问。

“怎么了，他就是我们家少爷啊！你不是也见过吗？”福伯看到我的样子，也很震惊。

“少爷？”我一边复述着福伯的话，一边凝视着眼前的遗像。一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就如同在看电视剧中的flashback(2)一样，一幕幕画面浮现在了我眼前。

八年前，沈老夫人的原配丈夫过世了，她就招来了现在的丈夫入赘，也就是福伯口中的老爷。而那个少爷则是沈老太太和前夫所生。他本来以为可以独自继承母亲的家产，如今多个外人来分一杯羹，心里难免有所不满，所以对自己继父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而他继父也看出了这股敌意，但是碍于沈老夫人的面子，却不好发作。于是两人就一直在冷战的气氛中度过了七年。

就在我想与林芸低声议论的时候，福伯返回了客厅，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者，年纪大概和福伯差不多，但是身子显得很虚弱，拄着一根拐杖，走路一步三摇，每步都好像要跌倒似的。

后面则是一个头发染成黄色的青年，年纪大概和我相仿，身上的衣服很华丽，就算我这个对服饰品牌完全不了解的人，也可以看得出它们价值不菲。他脸上的表情很淡漠，冷冷地看着身前的老人。

这两个人来到我们对面的沙发上坐好，福伯开始向我们介绍，这时我才得知，原来他们是这个宅第主人，用福伯的原话就是的他们家少爷和老爷。

“没关系，谁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个虚弱的老人用和外表同样中气不足的语气说，“你们就在这里避雨吧。如果到了晚上雨还不停的话，住在这里也可以的，反正这里客房多的是。”

身后，林芸正在帮着福婶收拾碗筷。听到我的话，福婶接口说：“没关系，反正这里客房多的是，少爷他们也同意你们可以在这里过夜了。说实话，家里好久没来客人了，我整天对着这个老头子都快闷死了，多几个人陪我聊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当过往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脑海中，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其实事情很简单，只不过是我一开始太过主观了，从而忽略了事情的另外一种可能性。随着这个真相地揭开，凶手的身份也昭然若揭了。

“原来他就是少爷，我一直以为他是老爷呢。”我把刚刚才弄清楚的真相说了出来。

“哦，我说呢，你怎么看到少爷的遗像这么震惊呢。这都怪我，没有介绍清楚。”福伯也终于理解了我刚才反常举动的原因，“当初沈老夫人招现在的老爷入赘时，确实让我们吃惊不小，那年老夫人已经七十一岁了，而老爷那时才二十三岁。后来，老夫人去世时是七十八岁，这时我们少爷也已经六十岁了。而我们老爷那时才刚刚三十岁。这样的年纪差别，如果没有特殊介绍，一般人把他们的身份弄颠倒，也很正常。”

听完福伯的解释，我再次陷入沉思。亏我还是个专门写推理小说的写手呢，居然在现实中被踏踏实实地上了一堂“叙述性诡计”的课，而且整个事件过程，没有任何人刻意欺骗我，完全是我“主观上的先入为主”以及“太过拘泥于事情的普遍性”把自己引入了误区，在没有确定对方身份以及看到死者的情况下，就把年长的当成了老爷，年轻的当作少爷。就在我自责的时候，我再次想起凶手的身份。

“对了，福伯，凶手抓住了吗？”

“听说还没有，警察那边没有任何线索。只说可能是外来的强盗干的。”

奇怪，我在心中暗自思索，我当初把老爷排除在凶手之外，是因为我以为那个虚弱的老人是老爷，所以不能够撞伤我以及从二楼跳下。但是警方在调查的时候，肯定知道死者的身份，那么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会是那个年轻的‘老爷’啊，怎么会把嫌疑转向外来的强盗身上呢？而且这个宅第的电子防卫系统非常完善，不可能轻易被强盗破坏并侵入。这些情况，警方怎么都没有考虑在内。

福伯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只见他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我知道你怀疑我们老爷可能是凶手，说实话，我也曾这么怀疑过。但是警方却似乎不像你我这么想，根本没把少爷列为嫌疑人，只说是外来者所为。但我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因为外来的强盗根本不可能侵入到这个宅第里，这个家的安全防卫系统我最清楚了。”

听完福伯的话，我心里已经隐约察觉了事情的真相。那个年轻的‘沈老爷’肯定是凶手无疑，而且这也绝对不是起意外，而是早有预谋的谋杀。目的就是消除遗产继承的竞争者。而警方之所以不怀疑他，我想应该是他事先做好了工作，他看相貌就知道是阴险狡诈之徒，估计在很早以前就利用社会关系通过各种渠道认识了不少公安和政府部门的相关人士，所以警方即便怀疑他，也会在贿赂或则沈氏家族的强大影响力面前放弃对他的调查，只把矛头指向一个莫须有的强盗身上，毕竟沈家现在除了现任‘老爷’就再没有其他人了，所以即便找不到凶手，也不会有人施加压力追究。而且，在住院期间，我在报纸上也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这次‘沈宅’命案的报道，我想也是‘沈老爷’通过相应渠道把这件事情隐瞒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福伯就默默地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突然间阴沉了下来，似乎又要有暴雨来袭了。我再次想起了那个死去的慈祥老人，不禁感慨起来，为什么好人不长寿，而最后坏人永远都会逍遥法外呢？难道现在的社会真的已经如同外面的天色一样黑暗了吗？

“哗哗……”暴雨开始下了起来。

[尾声]

又是一天的中午，我照例睡到自然醒。我先打开了电脑，然后利用开机的短暂时间去洗了把脸。当我返回电脑前时，WINDOWS的蓝天白云桌面早已经静静地在那里等候着我了。现在基本每个有电脑的人都会把桌面设定成自己喜欢的图片，例如风景，明星，抑或自己或情侣的照片，惟独我依然坚持在使用系统自带的桌面。

我身子刚刚坐下，手机突然响起，我看了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

“是歆羽吗？”我刚按下通话键，一个老人的声音立刻出现在另一边，尽管声音很耳熟，但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就在我迟迟不能判断对方身份时，对方继续开口了，“我是福伯。”

“哦，福伯啊，您好。”我恍然大悟，这个号码是我上次出院后拜访沈宅时留给福伯的，距离现在差不多已经过去快半个月。

“你怎么样？伤完全好了吧。”

“好了，承蒙您惦记了。对了，你和福婶身体也还好吧。”

在短暂的寒暄后，福伯告诉了我此次打来电话的目的。原来是沈老夫人的遗嘱在昨天公布了。本来原定的公布时间是十五天前，也就是沈少爷被杀的三天后，但是因为中途出现了继承人死亡的插曲，需要处理一些问题，所以公布时间延后了半个月。

“遗嘱的内容是什么？方便透露吗？”我对遗嘱的内容很感兴趣。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打电话来就是要告诉你内容的，我知道你一定很感兴趣。不过……”说到这，福伯微微停顿了下，“这个遗嘱的内容还真让人大感意外。”

“哦？”

“遗嘱的内容大致如下：沈老夫人的‘沈氏集团’名下资产一共累计四十四亿万三千四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我惊愕得手机几乎脱手，我只知道沈氏集团是大财团，不过没想到资产居然这么庞大。

“这个数字也确实让我很意外，记得我当初跟随老夫人的时候，她的身家不过才几十万而已。”说到这里，福伯又有些伤感，“不过这还不是让我吃惊的地方，下面的内容更惊人。这些资产，其中老爷和少爷各继承二百万，其余的四十四亿三千万全部捐献给国际红十字基金会。”

“靠……”听到这个内容，我忍不住说了句脏话。

“对了……”电话那边福伯继续说道，“遗嘱在最后把‘沈宅’赠送给了我们老两口，当作这么多年服务沈家的报酬。老夫人还真是体贴。”

听到这里，我也由衷地为福伯感到高兴，“是啊，你们在沈家工作了这么多年，这个房子留给你们养老，应该就是沈老太太对你们表示的最终感谢吧。”

“恩，不过这么一座大宅子，我们老两口住还真是奢侈啊。光是水电和维护就要不少钱呢。所以我们商量了下，决定把这个宅第卖了，买套小一点的房子住，剩下的钱估计够我们养老了。”

“那样也不错。”

“好了，等我们找好了新房子，欢迎你来做客，我们到时再杀上几盘。对了，记得把林芸也带上，我那老婆子和她很投缘。”

“好的。那到时再联络。”

“恩，再见……等等”对方正要挂电话之际，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件事情忘记告诉你了，我们老爷被抓了，警方已经确定了他就是杀死少爷的凶手。”

“啊？！”这个消息比起上面的所有消息加起来更让我感到意外。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天网恢恢’吧。好了，老婆子那边在喊我了，有空见面再聊。”说完，福伯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挂断的手机，怔怔地站在那里。现在回想起遗嘱的内容，确实是很合理也很巧妙。二百万，对于在我们北方城市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数字。虽然不是一笔大钱，但是省着点花，也许可以花上半辈子。沈老夫人深知自己身体虚弱的儿子不是继承集团的材料，但也不是讲求奢侈排场的人，再加上他年纪也不小了，因此留给他的二百万应该足够他花到终老了。至于她的继任丈夫，他虽然具备管理集团的能力，但是其狡诈的性格以及当初入赘的目的——为了自己的遗产——沈老夫人应该都再清楚不过，因此也只留给他二百万，当作陪了她这几年的酬劳。

由此可见，这份遗嘱是经过沈老夫人深思熟虑后立下的，但是她唯一的失误之处，就是过分低估了人性的贪婪，没想到她的丈夫会为了妄图得到全部遗产而杀死她的儿子。

‘沈老爷’所继承的二百万，如果节省点花，应该足够花上几十年。但是用来维护他现在的社会地位和身边的人际关系却是远远不够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已经失势的他才会被警方逮捕。这些也都间接印证了“天网恢恢”的那句老话。

打开窗户，阳光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突然间，我很想林芸。

[完]

[后记]

熟悉我的朋友们都知道我是一个非常热衷于钻研和创作叙述性诡计的作者，在去年11期上刊登的《柳树抽芽时，想你！》（当时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作者署名是馨语）一文就是我对叙述性诡计研究的中级阶段的一个成果。如今时隔将近一年，我又带着这篇《混乱之家》出现在大家面前，说实话，在叙述性诡计方面，本文比起前作并没有明显的提高，文章结尾的意外性在各位看来可能也不够震撼。这两篇作品的创作时间跨度这么大，但是在叙述性诡计方面依然没有提高，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目前有关叙述性诡计的各种运用方式，国外的前辈们基本都已经有所涉及了，很难找到创新的突破口。

之前大家所接触到的叙述性诡计，多是作者运用文章结构或文字技巧对读者在某事物或概念上做误导，以达到最终揭露真相时的震撼效果，但是这其中运用的欺骗手法基本上都是针对读者，小说里的人物对于这个欺骗内容的事实却都有着明确的认识。而我的这篇小说却对读者和小说中作为当事人的侦探一起进行了欺骗。这在之前我所接触到的所有包含叙述性诡计的小说里似乎都是不曾遇到的，因此可谓是一个小小的突破。也许有的读者会说，在绫辻行人的《咚咚吊桥坠落》里不也是对相当于侦探角色的‘行人’进行了欺骗么？其实虽然表面上‘行人’充当了小说里侦探的角色，但是因为该小说采用了‘作中作’（小说中包含其它小说）的故事结构，所以‘行人’这个角色表面看起来是破解谜题的侦探角色，但是其实还是小说里‘作中作’的读者，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说里的侦探。因此，我这篇小说里作为案件当事人的‘我’可以称为是第一个和读者一起被叙述性诡计欺骗的侦探，唯一的区别是读者是被作者的文字技巧欺骗，小说里的侦探则是被自己的误解所欺骗（笑）。

以上就是我在意外性和叙述性都没有明显提高的情况下还写下这篇小说的原因，希望能够抛砖引玉，让更多的朋友对叙述性诡计感兴趣，从而一起对这个既古老（在黄金时代就被运用过）又崭新（近年来才被国内读者广泛关注）的诡计类型进行发掘和创新，让这个独特的诡计类型在推理的世界里绽放的更加绚丽多彩。

(1)戴姆勒，德国人，摩托车的发明者。

(2)flashback，又名闪回，影视术语，主要指在‘现在’的过程中闪现出‘过去’的一些镜头和情节。

姑获鸟之绊

[一]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才8点半。对于其他人来说，现在已经是开始新的一天工作的时候了，但是对我这个生物钟颠倒的夜猫子来说，现在却正是深度睡眠的时候。

“谁啊？”我带着几分不悦，光着脚下地打开了房门。门刚打开，一个人就扑了进来，紧紧抱住了我。

“你怎么才起床啊。”来者抱着我的脖子，娇滴滴地说，口中的呼出的热气掠过我的脖子，我感觉有些心猿意马。

这里我先简单自我介绍下。我叫歆羽，是一名职业写手，平时靠给一些杂志写小说维生，偶尔也会出一两本书。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把自己归入到作家的行列中去，只能以写手自居。几个月前，我从S市搬到环境静谧的Y镇进行创作。此刻这个抱住我的女孩名叫林芸，她是这个小镇上的医生，我们因为一次机缘而相识，她很喜欢看推理小说，而我很喜欢写推理小说，因为这个共同的爱好，我们越走越近，最后发展成现在这种介于情侣与好友间，而倾向前者更多些的微妙关系。

“你今天是怎么了？”尽管我一直期望我能够和林芸之间有进一步的发展，但是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我还是有些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人家想你了嘛。”她说着冲我眨了眨眼，然后嘴向边上努了努。这时我才发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见到我领会了她的意思，林芸松开了搂住我的双手，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男子说：“哎呀，光顾着和我男朋友亲热了，忘了帮你们介绍了。”说完，她把那个男子拉到了我面前。

“这位是我的男朋友，是个大作家呦，写过好多本推理小说。”介绍完我后，林芸开始侧过身向我介绍那名男子，“这位是李明，我的网友，今天特意来看我的。”

我趁她介绍对方的间隙，偷偷打量起这名男子来。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体型瘦削，头发很短，五官说不上端正，但也不难看，总之是个很大众化的人。

我本来打算让他们进屋，但是林芸借口说我的屋子里太乱，所以让我穿好衣服，然后拉着我们去了镇上的一家饭店，边吃边聊。

通过聊天得知，这个叫李明的男子是一名医生，几个月前他和林芸在一个医学BBS上相识，这次是专程来Y镇看她的。

“说实话，我从刚认识林芸时就对她非常有好感，多次提出想和她交往，但是她总是说已经有男朋友了，我还以为她是在骗我，没想到是真的。这次贸然来访，不好意思。”对方说着冲我点了点头致歉，看来是个很爽直的人。

“没关系了，女朋友有其他人喜欢也是我的荣幸啊，说明我的眼光还不坏。哈哈……”这时我终于明白了刚才开门时林芸反常举动的原因了，原来是拿我当挡箭牌。哼，那我正好将计就计，想到这里，我顺势把手搭在邻座林芸的肩上，把她搂了过来。

“呵呵，你也是个爽快人。既然林芸已经名花有主了，那我们就当个最好的朋友吧。”李明一点也没有显得尴尬，继续爽朗地说。

“好的……等到我们结婚那天，你可要来喝喜酒啊。哎哟……”我有点得意忘形了，冷不防林芸在桌子底下重重地掐了我大腿一把。

“怎么了？亲爱的。”林芸还装出一脸天真的表情问我。

“没什么，牙突然有点疼。”我连忙扯开话题。

“对了，你是个推理作家？”李明突然插嘴说。

“确切地说是个推理写手。”

“反正都一样了，你既然是写的推理，那么一定看过不少推理小说吧？”

“还可以了……”我不知道李明为什么这么问，只好含糊应答。

“你有没有看过一本叫《姑获鸟之夏》的书。”

这本书是日本著名推理作家京籍夏彦的成名作，我自然是看过的，于是我轻轻点了点头，“看过啊，怎么了？”

“其实呢……我遇到了一件和这本小说里的剧情差不多的事情。”李明缓缓地回答非但没有解开我的疑惑，反而让我更加的一头雾水。

[二]

我望着远处海平面下逐渐消失的太阳，然后转头看了看身后坐在船舱里林芸，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几天本来还有篇稿子要赶，但是却被她死磨硬泡的拉上开往‘哪吒岛’的客船——确切地说，是途经‘哪吒岛’的客船，因为这个岛实在太小了，并没有专门的渡船，只有每隔三天，才有一艘去往其它岛屿的船经过它的码头，停靠5分钟。

‘哪吒岛’就是李明居住和工作的小岛，我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想必和什么神话传说有关吧，这是一个居民不足千人的小岛，李明是这个岛上仅有的一家诊所里唯一的医生。这一点，他和林芸还是蛮像的，一个是小镇的医生，一个是小岛的医生，如果不是我对林芸有好感，我一定会觉得他们更加般配。

林芸之所以来这里，表面上说是为了感谢几天前李明的拜访，所以礼貌性地回访。但是我知道，这不过是借口，她其实是被几天前李明所讲的古怪事情吸引，才来这个岛的。

那天李明曾说他所在的这个岛上发生了一件和《姑获鸟之夏》这本小说里的情节非常相似的事情，他们岛上有一位怀孕了十四个月还没生产的少妇。这件事情听起来确实古怪，无论是在医学上，还是在‘怀孕十四个月’这个谜团上，都有太多的理由吸引林芸这个医生兼推理迷前来亲身体验下。至于我嘛，表面上我是被她硬拉来的，其实我对这件诡异的事情也是很有兴趣的。

不知不觉间船已经停靠到了‘哪吒岛’的码头上，在这里下船的乘客只有我和林芸两个人，我们刚踏上‘哪吒岛’的土地，船就在身后‘呜呜’地开走了。

李明本来说好了要来接我们，可是我们刚才在船上时，他突然打来电话，说有一个病人要出急诊，所以让我们到了岛上直接去他的诊所，至于地址，他说在岛上随便找一个人打听都知道。

走下码头，我和林芸抬眼观望，一条不算平坦的马路一直向岛的深处延伸，远处依稀可以看到疏疏落落的民房。

“哪吒岛，我来了……”林芸说着，张开双臂犹如要去拥抱这个岛屿一样，高兴的向前奔去。我则提着两大包行李跟在后面。

实际路途要比看上去远很多，我和林芸走了差不多五分钟，才来到先前看到的民房旁。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在来之前我曾经上网查阅过关于‘哪吒岛’的资料，这个岛面积其实还是蛮大的，但是人口却不是很多，主要是因为耕地占了岛屿面积很大的比重，和附近其它以捕鱼业为主的岛屿比起来，这个岛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则是农田。

一个衣着简朴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自家门口吸烟，看到我们从远处走来，一直怔怔地望着我们，可能是他们这里平时缺乏访客吧。我们则正好要去询问去诊所的路，于是林芸派我前去搭话。

“你好。”我微笑着来到那个中年男子跟前。

“你……你好……”面对我的突然来访，他似乎感觉很意外，结结巴巴的回答。

“麻烦你，我想问下，去诊所怎么走？”

“诊所啊，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个三岔口向右转，经过两片玉米田，再左转……”男子说着说着，看到了我迷茫的表情，于是改口道：“算了，还是我带你去吧。”

就这样，中年男子带领我和林芸上路了，路上闲聊时我才发现，原来他也是个健谈的人，刚才的反应不过是见到陌生人的拘谨造成的，尤其是在他得知我们是去探访李明之后，更是侃侃而谈的夸奖起这个年轻的医生来。

听了他的讲述我们才知道，原来李明是这个岛上最近十年出的唯一的一个大学生，毕业后本来有更好的工作机会，但是他还是毅然地回到了岛上，开了这家帮助岛民看病诊疗的诊所。在这之前，岛上的居民有病时都是小病吃药挺一挺，严重了就乘船去最近的L市的医院看病。李明这次回来，给岛上的居民带来了很多的方便。此外，李明除了帮他们看病外，还帮他们带来了外面最新的新闻咨询，因为这里是比较偏僻的岛屿，所以电视信号只能收到几个频道，而且还不是很清晰，李明自己有台笔记本电脑，平时就用无线网卡上网查阅信息，然后把最近发生的新闻大事告诉他们。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诊所门前了，中年男子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于是他轻轻推开门，里面没人，看来李明是出诊还没回来。

“李大夫可能出去了，你们先在这等等吧。”中年男子说完转身准备告辞。

“对了，这位大哥……”林芸突然叫住了转身正要离开的中年男子。

“还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这岛上有一个怀孕了十四个月还没生产的妇女，请问你知道这件事吗？”林芸的话刚一出口，那个中年男子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男子反问。

“我是听李明提起的。”林芸连想都没想就把李明出卖了。

“哦……”听到李大夫的名字，男子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这件事岛上的人都知道，但是从来不跟岛外的人提起。不过李大夫既然告诉了你们，我想一定有他的原因吧。”

“为什么从来不跟外人提起？”林芸感觉很奇怪。

“这个……我家里还有事，先告辞了。”中年男子并没有回答林芸的问题，和我们告了别，转身离开了。

[三]

当晚。

“岛民们之所以不愿意谈论这件事情，是怕惹上麻烦。”李明在餐桌上解答了我们的疑惑，“现在虽然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但是这里的居民远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开化，很多居民都是一辈子土生土长在这里，没有离开过这个岛半步。怀孕十四个月还不生产的妇女，对他们很多人来说就是妖怪在作祟，他们生怕谈论这件事会带来不祥，所以平时都极力避免这个话题。另外可能也是觉得岛上发生这种事情很丢人，所以才更不愿意向外人提起。”

“哦，原来如此。”我和林芸听完，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对了，那户人家究竟是怎么回事，能和我们详细说说吗？”我开口问。

“怀孕的妇女是我们岛上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娘。我们这里不比城里，没什么商场，超市。杂货店就是商品最集中的地方，这家杂货店真可是不辜负这个‘杂’字，小到针头线脑，大到二手电视，冰箱，可谓是应有尽有。杂货店的老板因为要经常往返与岛上和L市之间采购货物，所以平时基本都是老板娘在看店，她人很开朗，又能说会道，大家都很喜欢她，也都愿意到她这里买东西。”

“关于她怀孕的经过能和我们讲讲吗？”林芸似乎在减肥，只吃了很少的饭菜。

“说来话长，老板娘本名叫岳悦，她的丈夫叫王伟。岳悦不是这个岛上的人，她是王伟在一次采购时相识的，然后两个人就好上了，最后她就嫁到了这个岛上。她嫁到岛上后，因为性格外向，而且很能干，所以把王伟的杂货店经营得非常好，而且规模也越来越大。不过听说她的身世也是很可怜的，她不到三岁时母亲就死了，她父亲带着她和妹妹相依为命，结果在她七岁那年，妹妹又被人贩子拐走了，她父亲焦虑之下也病倒了，没多久也死了。她就被送到了一个远方亲戚家，因为亲戚家条件也不怎么好，所以她没怎么上过学，十五岁就出来打工了，就是在那时和王伟遇上的。他们结婚时，她才刚刚二十岁。”

“哎，真可怜。”林芸语带伤感的说，别看平时总是一副女强人的模样，其实她的感情是最细腻的。

“岳悦和王伟结婚后，好几年了一直都没有孩子，为此他们去了很多医院，诊断的结果是他们生理上都没有毛病，可能是因为心情或压力的关系才一直怀不上，为这事，他们两口子没少吵架，所以一度他们夫妻间的关系很紧张。这期间，还有谣传说王伟在外面采购时结识了其他的女人，这样他们夫妻的关系就更紧张了。去年春天，岳悦突然怀孕了，就别提王伟和她多高兴了，可能是因为一块心病治愈了，岳悦的脾气也比以前收敛多了，也不和王伟吵架了。我是这个岛上唯一的医生，因此每个月都去帮她检查。本来我计算的预产期是去年的十二月，但是到了日子，岳悦却迟迟没有分娩，转眼到了今年夏天，算起来距离她怀孕也差不多有十四个月了。”

“在这期间，他们就没去医院检查看看吗？”这次轮到我发问了。

听到这个问题，李明叹了口气：“这个建议我也和他们夫妇说过了……但是他们却拒绝去市里就医。我推测是他们可能是觉得发生这种事情很丢人，不想张扬。他们一旦去了市里的医院，怀孕十四个月还没生产这件事情很可能就会传扬出去，到时可能会有电视台或报纸来采访他们，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们可能不知道，在这种乡下地方，他们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也没办法，只好每个月去帮她检查两次，尽我力所能及帮助他们就是了。”说到这里，李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吃过晚饭，我独自来院子里面。李明的家里地方还蛮大的，前面的是李明用来当作诊所的两间正房，后面就是我现在身处的院子，在我身后的两间房子则是李明的卧室和书房。

这里的夜晚和Y镇差不多，因为周围没有高耸的楼房，也没有街灯，所以夜很黑也很寂静，而且因为是在海岛上的缘故，风似乎比Y镇还要猛烈很多，我不觉间感到有些许的寒意。

“你在想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林芸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来到外面其实并没有特意想思考些什么，不过就是单纯地想欣赏下夜空罢了，本来我打算这么回答，但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我在想晚上我们该怎么睡，这里似乎只有一间卧室，如果是李明睡自己的卧室，那么我们两个就只有一起睡书房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可能是平时和林芸调侃惯了的下意识反应吧，当然，其中也暗藏了一些我个人的期待。

“睡你个头……”林芸话还没说完，拳头就带着风声砸在了我的后背上，尽管并不是很疼，我还是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看到我痛苦的表情，她心满意足的继续说，“我已经和李明说好了，我自己睡卧室，你和他去挤书房的沙发。”

“哦……”我象征性的回应一声，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就已经猜到了。

“对了，关于那个怀孕十四个月的少妇这件事，你怎么看？”林芸开始转入正题。

“这件事情还真的和《姑获鸟之夏》这本小说里的剧情完全一样啊，唯一的区别就是小说里是怀孕二十个月，而这个叫岳悦的少妇是怀孕十四个月。不过我想答案肯定和小说里的不一样。”

“废话，小说里关于怀孕二十个月的解答根本就是胡扯嘛……”说到这，林芸撇撇嘴，“现实里根本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了。”

“话虽如此，但是怀孕十四个月还不生产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除了小说里的解答，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的可能性。”

“我哪知道啊，这在医学上完全解释不通啊。”林芸无奈地摊摊手，然后说，“对了，我们明天还是一起去看看那个岳悦吧。”

“去看看倒是没什么，不过我们就这么贸然地去拜访好吗？”任谁家里发生这种事情，都不想张扬，我们这一对岛外的陌生人，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去管闲事，运气好会吃闭门羹，运气不好，估计会被人家暴打一顿。

“没关系，明天正好是李明这个月例行帮她检查的时间，我和李明说好了，我就冒充他的同学，帮他一起去做检查。”林芸原来早就想好了对策。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问。

“你啊？哎……还真把你忘了……”林芸望着夜空思索了一会，“要么……要么你留下来看家？”

“你……”我对她的回答简直无语了，如果是在动画片里，一定会出现我摔倒在地，鞋飞出好远的画面。

[四]

第二天一清早，林芸和李明还是带着我上路了，李明说，那家人对他的印象很好，就说我也是个医生，一起帮忙会诊，他们应该不会说什么。

王伟的家在岛的另一边，因为岛上并没有公交车，所以我们只好步行前往，所幸距离不是很远，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我们就来到了王家。这是在乡下很常见的那种杂货店，前面是店面，后面就是他们两口子住的地方。这个地点比较偏僻，距离岛上最热闹的中心地区还有一定距离，在这种地方开店，还能把生意做得很好，可见岳悦是经营有道。不过听李明说，因为出现了怀孕十四个月还不生产的怪事，岛民都说岳悦是被妖魔附体了，所以最近半年都不敢来这买东西了。

来到王家，王伟已经等在门口了，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店里最繁忙的时候，他早就外出采购去了，但是今年因为妻子迟迟不能生产，家里需要人照顾，而且最近生意也非常不好，因此他就留在家里，专心的照顾妻子。

李明和王伟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身向他介绍我们，当听到我们是来帮李明给他妻子做检查的时候，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但幸好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冲我们微微点头，然后就领我们进了屋子。

王家比起李明家要阔气很多，可以看出家境很好，而且收拾得很干净。一进门是一个门厅，门厅两边各有一个房间，他直接带我们走进了左边的房间。

进到里屋，一眼就看到一个挺着个大肚子的女子坐在床上，看到李明来了，她刚想起身打招呼，但是被李明拦住了。

李明坐在床边，开始向这个叫岳悦的女子询问最近身体的一些情况，林芸也站在一旁听着，我因为什么也不懂，只好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这名女子虽然脸上没有化妆，衣着也很简朴，但是依然可以看得出是一个相貌清秀的美女，和略带洋气的林芸正好相反，浑身散发着一种传统的美。

李明他们聊了一会，就开始给岳悦做检查。因为要做身体检查，我感觉不方便，所以退出了房间，来到门厅。王伟可能是怕怠慢了客人，也跟我来到了门厅，我们对坐在两张看起来很名贵的椅子上，他看来是个很老实木讷的人，不怎么爱说话，真难想像他这么多年是怎么在外面跑生意的，也许就是因为他的老实本分，所以大家才都愿意与他做生意吧。

就在我和王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题打破僵局时，从门厅右边的房间里走出了一个老妇人，满脸皱纹，头发雪白，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

“小伟啊……来客人了吗？”老人冲着王伟问道。

“是李大夫来帮小悦检查身体了……”来人似乎是王伟的母亲，王伟一看到她立刻站起来去搀扶她，经过我身边时，他帮我引荐，“这位是李大夫的朋友。”

“阿姨，你好。”我连忙起身向老人打招呼。

“不要客气，孩子，快坐下……”老人抬手示意我坐下，然后在王伟的搀扶下坐在了刚才王伟的椅子上。

“小李真是个好人，每个月都过来帮小悦做检查，有时顺便也帮我检查下身体。”提起李明，老人就宛如像谈起自己的孩子一样滔滔不绝的夸奖起来。

通过和老人的聊天得知，她今年已经七十三了，王伟的父亲死得早，是她自己一个人把王伟拉扯大的。孤儿寡母的日子是很苦的，不过幸好王伟很懂事。等到王伟长大了一些后，就开始去岛外打工。几年后，积攒了一些积蓄的他又回到岛上自己开了间杂货店，接着又娶了岳悦。对老人来说，苦日子似乎都到头了，不但家境有了很大的改善，而且儿子还娶了个能干的儿媳妇。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王伟结婚几年了一直没有孩子。一年多前，当得知岳悦怀孕时，老人别提多高兴了。她本来以为这下终于可以抱上孙子了，结果岳悦却怀孕了十四个月还没生产，这下可让老人担心不已。

通过和老人的谈话，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老人对岳悦腹中的孩子有多么深的期待，从她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她盼着这个孩子出生已经等了好久了。我难以想象，在岳悦怀胎十个月还没生产之后的这六个月老人是如何熬过来的。

老人和我聊了一会儿，就进里屋去看望岳悦了。王伟搀扶母亲进屋后又很快返回了。

“不好意思，我母亲缠着你讲了这么多有的没的。”王伟有些抱歉地说。

“没关系……对了，她老人家看起来身体还不错，挺硬朗的。”

“我母亲很早前就独自一个人带着我过日子，种地打鱼，什么活都干过。所以身体比你们城里的老太太要硬朗很多，不过最近几年明显衰老了很多，耳朵也不太好使了。”王伟有些落寞地说。

就这样，终于打破僵局的我和王伟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李明和林芸出来了，告诉王伟他妻子一切正常，不过根据检查，现在岳悦的身体状况似乎有一些要分娩迹象，所以这段时间让他多留心，一有特殊情况就马上来通知他。王伟满口答应，然后万分感谢的给我们送到门口，王伟的母亲也跟着送到门口，李明示意他们不用远送了，但是他们还是送出了我们很远，才转身回家。

我望着渐渐远去的王伟和他母亲的背影，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一个念头浮现出来。这可能是岳悦怀孕十四个月的真相，于是我边走边对李明和林芸说出了我的想法：

“岳悦因为和王伟一直没有孩子，所以导致夫妻关系紧张。后来岳悦终于怀孕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缓解了很多。我想这对王伟的母亲来说也是件天大的喜事，不只是儿子他们两口子关系和好了，而且还有了传宗接代的香火。岳悦就这样一直怀孕了几个月，我想应该是五、六个月吧，这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可能是不小心摔倒了之类的，孩子意外流产了……”说到这里，我注意到李明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欲言又止，我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于是接着说道，“岳悦和王伟虽然心情很难受，但是他们除了自己之外，还将面临更严峻的问题，就是如何向母亲告知这件事，王伟的母亲年纪很大了，本来以为很快就要抱上孙子或则孙女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可能会让她接受不了，伤心难过是次要的，如果因此引发了脑溢血之类的老年病，那可就不得了了。因此，王伟和岳悦经过商量，决定隐瞒孩子流产这件事，平时在老人面前继续假装还在怀孕，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把这件事情告之老人。就这样，他们隐瞒了一段时间，可能是一两个月吧，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把孩子流产的事情告诉母亲，就在他们焦急万分的时候，他们惊喜地发现，岳悦再次怀孕了，这可真是天赐的良机啊，这下他们终于不用再继续伪装下去了，也不用担心不知该如何告之老人孩子流产这件事。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胎，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

“哦，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啊。”听完我的推理，林芸兴奋的重重拍了我后背一下，“这样他们两口子就不用再继续隐瞒或则欺骗老人了，虽然在外人看来孩子是怀孕了十四个月还没生产，但是早晚孩子会有出生的那天，只要孩子出生后平安无事，健康成长，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慢慢就会把这个小插曲忘怀。”

“你的推理理论上是没错了……”李明也对我的推论表示赞同，但是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我很诧异地问道。

“这件事刚才我就想和你说了，但是看你讲得那么起劲，我就没有开口。其实……”

李明说到这，看了我一眼，“怀孕远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虽然理论上，女性在流产后的下一个排卵期就有再次怀孕的可能。但是一般女性在流产后，因为身体虚弱，起码需要静养至少一两个月。而且在这期间，夫妻也是不能同房的，因此我觉得你说的岳悦流产后马上又怀孕的可能性不大。而且，这一年多里，我每个月都会来帮岳悦检查至少一次，每次我都清楚地听到了胎动，再有就是隆起的肚子也确实是真的，完全看不出有流产的迹象。”

“啊……”听了李明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本来以为我这个推理已经是天衣无缝了，但是没想到却从一开始的根基就崩塌了。

就这样，我这场糟糕的推理秀就这样谢幕了。

[五]

下午李明又出诊去了，林芸百无聊赖地用李明的电脑玩着‘连连看’，我也觉得很无聊，唯一的电脑又被林芸霸占了，早知道我就带几本书来好了。

想到这，我决定去岛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书店或报亭之类的，买几本小说或杂志消磨下时间也好，于是我简单收拾下就出了门。

昨天李明曾告诉过我，出了诊所沿着大路一直走就是集市，也就是岛上的商业中心。我走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就来到了集市，这个所谓的‘商业中心’不过是一条不足百米的马路两边分布了几家商店，饭店，杂货店以及一些卖蔬菜和水果的摊床。

我向一个卖水果的摊主打听这里是否有书店或报摊，岛上的居民彼此之间似乎都认识，所以对方看到我这个生面孔时感到很诧异。我连忙说我是李明的朋友，这次是特地来看他的。

这一招果然见效，看来李明的威望在这里还真不是盖的，听完我的介绍，摊主立刻好像俨然和我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拉住我，非要请我吃苹果，我连忙谢绝了，然后继续向对方询问这里是否有书店之类的地方。

“书店？”听到这个词，摊主挠了挠脑袋，似乎在努力搜索自己的大脑数据库。

“报亭也可以……”我连忙补充句。

“哦，就是卖杂志的地方吧……”摊主终于从大脑的数据库里找到了合适的答案，说着伸手指向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我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那是夹杂在一家饭店和一家商店中间的一个不起眼的门脸，上面有一个简陋的牌子“小唐音像社”。

我走进这家音像社才发现，这里就是早年很常见的那种出租录像带和VCD的小店，如今在大城市已经濒临绝种了。但是这个岛因为地处偏僻，电视信号不好，又没什么娱乐设施，所以这种小店在这里应该还是很受欢迎的。我简单打量了下四周，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供出租的录像带和VCD，靠近门口有一张桌子，上面放了几本杂志，似乎是对外出售的。

我走近放着杂志的桌子，发现上面摆的并不是我想像中的期刊，而是一些封面很黄很暴力的杂志，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民工文学。说实话，对于这类的杂志我并不是很反感，因为在我刚从事写作的头几年里，为了糊口我也曾一度写过很多这种题材的故事。

就在我忆苦思甜之时，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蓬乱，戴着眼镜的男子走了过来，看样子应该是这里的店主。

“请问你要租碟还是买书？”店主问。

“我……我随便看看……”我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就是无聊想来看看，所以只好含糊的回答。

“以前没有见过你，你不是本地人吧？”店主看起来是个很健谈的人。

“是，我是来看一个朋友的。”

“呵呵，看来我猜对了。这个岛很枯燥吧，平时没什么活动，所以很多来这里探亲或访友的人都会来我这里，租几盘碟或则买两本杂志消磨时间。你看样子是从大城市来的，那我就不费口舌帮你介绍了，你自己选吧。”这时，正好又进来一个顾客，店主转身去招呼他了。

我来到墙边，看着架子上摆放的电影VCD封面，远处传来店主和那个顾客的对话。

“老板，怎么样？来什么新片了吗？”后进来的顾客问。

“有，最新功夫大片。”店主说着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盘碟递给那个顾客。

我斜眼瞥了一下，封面上印着《叶问》两个字以及穿着长衫马褂的甄子丹。看着那个顾客兴高采烈的拿着《叶问》的VCD出了门，我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这个电影我差不多在一年前就看过了，不过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也许还算是比较新的片子吧。

“呵呵，我们这里穷乡僻壤，消息闭塞。随便拿个电影糊弄他们是新片，他们就都信以为真。反正对他们来说，没看过的就都是新片。”不知什么时候，店主已经来到了我身边。

“呵呵……”从对方毫无掩饰的直白，我知道他也是很爽朗的人。

“对了，你选好了吗？”店主继续问道。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要看电影寻找灵感以及学习电影的镜头感和故事结构，所以差不多每年都要看至少500部以上的电影，因此这里所摆放的大部分电影我都是早就已经看过的了。于是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也难怪，对于你们从大城市来的人，我这里可能没什么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店主看到我的反应，微微一笑，“不过，你既然是因为无聊才来我这里的，我就一定要让你满意，反正现在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不如我陪你聊聊天？”

‘中禅寺秋彦’(1)，这个名字突然从我脑海里划过。

见到我没有回话愣在那里，店主继续开口说：“你可别小看我这个小小音像店的老板，我可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博览群书的杂家啊。在这个岛上，我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学究’，不管你想聊什么话题，我都保证让你满意不会冷场。”

‘中禅寺秋彦’，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六]

“好了，你想谈论什么话题？”店主也不等我同意，就拉过一张椅子，示意让我坐下，然后自己坐在我对面的一张破旧的沙发上。

“什么话题？”我被店主的过度热情吓得有些脑筋迟钝，我想了想，终于想出了合适的话题，“那你能和我谈谈那个怀孕了十四个月的少妇的事情吗？”

“你是说岳悦？”店主淡淡地问，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意外也没有紧张的神色。

“是的，你认识她吗？”

“这个岛上就这么些人，彼此差不多都认识。”说到这里，他的话锋突然一转，但是依旧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你为什么想听这件事情？”

“好奇而已，任谁听到这种事情，都会感兴趣吧。”我回答说。

店主这时抬头看了看我，然后继续问道：“你是记者吗？”

“记者？”听了他的话我觉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李明曾说过，王伟夫妇就是怕被电视或报纸报道这件事情才拒绝去大医院就医的，再加上我的打扮和模样看起来比较斯文，被当成听到消息前来暗访的记者也不足为奇。想到这，我连忙回答，“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就是单纯的好奇而已。其实呢？我是个专门写推理小说的作家，所以对这件事情比较感兴趣罢了。”

“推理小说？！”店主听了我的回答，复述了一遍这个词。

“你也喜欢看推理小说吗？”我问。

“推理小说是什么？是名侦探柯南吗？”对方的回答差点令我喷血倒地，不过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在目前中国很多人的印象中，对推理小说的认知就是‘福尔摩斯+名侦探柯南’。

“不是了，柯南是动画片了……”我连忙辩解。

“还不都是一样了……”店主打断了我的话，“不是记者就好，不过作家也是写东西的吧。”

“是写东西，但是记者是注重纪实的报道，作家写的都是虚构的故事。”我之所以这么片面的解答，就是为了尽快把自己和记者划清界限，好让店主可以放心的和我交谈。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这里有我一直想到寻找的线索。

“哦……”店主是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现在该和我讲讲这个怀孕十四个月的少妇的事情了吧。”我开始进入正题。

“好吧……”店主清了清嗓子，感觉像是要发表长篇大论似的缓缓开口了，“怀孕的妇女是我们岛上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娘。我们这里不比城里，没什么商场，超市。杂货店就是货物最集中的地方，这家杂货店真可是不辜负这个‘杂’字，小到针头线脑，大到二手电视，冰箱，可谓是应有尽有。……”

等等，这段开场白怎么和前天晚上李明给我和林芸讲的一样，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啊！我在心里暗道。但是又不好打断对方的兴致，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一路听下来，发现对方讲述的内容可以说和李明昨天告诉我们的完全一样。

“怎么样？我讲的还算详细吧。”等了好久，店主终于把事情经过讲完了。

“这个……”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这些其实我早就听过了。”

“啊？”店主对我的回答感到很惊讶，之前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你听过了？这个岛上除了我还有别人敢提起这件事情？我还以为这个岛上只有我一个人不信鬼神之说呢，是谁告诉你的？这个人我一定要认识认识。”

“这个，这个……”我在犹豫是否该把李明供出来，最后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其实是李明告诉我的，我这次来这里就是来看望他的。”

“哦，原来你是李大夫的朋友啊。”店主终于恍然大悟，“我忘记他了，确实，这个岛上如果说还有不信鬼神之说的人，那也就只有他了。”

“是啊……”我也附和地点点头，“对了，你除了这些，还知道些什么其它的内幕消息吗？”

“内幕消息？”店主看了看我，诡异地笑了笑，“这个事件背后的真相算不算？”

[七]

“真相？你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尽管我从一开始就有预感到能从对方那里探听来一些有用的情报，但是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有用’。

“是的……”店主轻轻点点头，“大概几个月前我就知道了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告诉给其他人。”

“哦？你是怎么知道的？既然你没有告诉别人，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个么……我呢……其实并不是给嘴很严的人，而且正好相反，我是个大嘴巴，岛上的人都这么说，如果想要让一件事情让整个岛上的人都知道，那么只要告诉我就好了。”说到这，他不知道是自嘲还是骄傲地笑了笑，“但是呢，这件事情其中却是另有苦衷和隐情，而且我也仅仅是推测而已，因此我也不好到处宣扬，所以只好把真相藏在肚子里。不过，把秘密放在心里不说的滋味真是难受。”

听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他埋藏这个秘密在心里让自己觉得很难受，但是又没处向人倾诉。如今遇到我这个难得一见的岛外人，所以决定对我敞开心扉，同时也是宣泄一下自己一直苦守这个秘密的郁闷心情。

“不过，在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之前你可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店主突然挺直身子，表情严肃地对我说。

“什么事？”

“你要答应我，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不要到处乱说，因为这样对当事人很不好，很可能对他们今后的生活造成巨大的影响。”

“知道了。”就算对方不这么叮嘱，我也不会四处去宣扬的，我可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

“那好，我就开始了……”店主轻轻点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叙述，“身边出现了怀孕十四个月还不分娩的妇女，大家可能觉得会是鬼神作祟，感到恐慌。但是在恐慌之余，好奇心也就随之出现了。尽管大家表面不说，但是对于这个怀孕十四个月的事情都感到很好奇，想知道背后的真相，自然，我也不例外。”

“哦……”我随声附和，但是给他这个开场白打了不及格。

“想弄清楚真相的最好方法就是自己去查证……我和其他岛民相比，有一点优势，就是我不信鬼神之说，因此可以更加客观和直接的去调查。而且，我这个店里来往的人很多，所以我总能有意无意地听到一些有用的情报。我把我的所见所闻组合到一起，就推测出了这个事情背后的真相，用你的话说，可能就是推理吧。”

一个只知道柯南的人和我谈推理，我感到很好笑和无奈，但是因为有求于他，因此我也没有特别显露出自己的负面情绪。

“这整件事其实是一起人为策划的阴谋，不对，用阴谋这个词也许不贴切，应该说是计谋。”

阴谋？计谋？这几个词我之前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在那个不及格的开场白之后，随之而来的正题一开始就吊起了我的胃口。

对方没有理会我脸上微妙的变化，继续侃侃而谈：“这一切都要从一年多之前说起，那个时候王伟家的杂货店生意非常好，王伟需要经常外出去采购。也就是那时候起，有一些消息从岛外传到了岛上，说是王伟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似乎是某个在岛外打工的人无意中撞见的。这事后来就传到了岳悦的耳朵里，她的性子直，脾气也很大，当天就和王伟为这事吵了起来，最后好像还大打出手。从那以后，他们两口子都不怎么说话，冷战一直持续了几个月才结束。后来岳悦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欣喜异常，王伟也是如此，就这样，两个人的关系因为这个迟到的小生命又回到了从前的如胶似漆。”

我平时最讨厌听这种家庭纠纷的琐事了，正想打断对方的话，突然一个想法在我脑海闪过，我连忙问道：“难道，岳悦怀的孩子不是王伟的？”

“什么？”店主似乎对我的问话感到很意外，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不，孩子是王伟的。真奇怪，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不愧是作家，想像力真丰富。”

最后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不知道是对方故意在奚落我还是无心的。但是我无暇细想，只是催促店主继续。

“孩子是王伟和岳悦的，这点千真万确。岳悦人虽然很外向，而且很活泼，但是绝对不是那种会勾三搭四的人。其实问题是出在王伟身上，我之前不是说过，王伟似乎在外面有其他女人，我想这点是真的。之前王伟因为岳悦迟迟不能怀孕，而且岳悦的脾气也不是很好，因此他们经常吵架，我想就是那时，王伟在岛外采购时结识了别的女人，本来王伟打算和岳悦离婚，与那个女人结婚，但是这时发现岳悦怀孕了，所以王伟的心就又回到了岳悦的身边。那个女人自然很不甘心，所以可能偷偷来到了岛上，去向岳悦摊牌。你坐船来时也注意到了，每次客船来时，出入这个岛的人并不多，因此，一个女人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来到这个岛上也是大有可能的。她在与岳悦摊牌时可能言语不合，或者是其它原因，她们动起手来，结果出现了意外……”

说到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店主好像卖关子似的停了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胃口被吊到一半，连忙追问：“出现了什么意外？”

店主无视我的追问，又慢慢地啜饮了几口水，才慢慢悠悠地重新开口：“意外就是……那个女人不小心把岳悦杀了！”

[八]

“王伟在岛外结识的女子来到岛上和岳悦摊牌，结果两个人争执起来，最后那个女子失手杀死了岳悦。那个女子看到自己闯了大祸，于是请求王伟帮助自己隐瞒。王伟尽管对于那女子杀死自己怀孕的妻子感到非常愤怒，但是他还是对那个女子有感情。于是他帮助那名女子把岳悦的尸体偷偷掩埋到了岛上的某个僻静处，或许就是自己家的田地里也说不定。尸体虽然处理掉了，但是还有很多事情无法解决，首先是岳悦的去向，如果她长时间不在岛上露面，其他人一定会怀疑。这时，他们想出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听到这里，我再次忍不住出声打断对方。

“就是让那个女子冒名顶替岳悦的身份，继续在岛上生活。”

对方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一个人真的可以那么容易的就冒充成另一个人吗？即便年龄身材相仿，但是容貌还是有所差异的啊。我正想反驳店主，突然一个念头闪过，“难道……难道是那个女子把自己的脸弄伤，甚至是毁容？这样一来，容貌问题就能解决了，不过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但是，和杀人罪比起来，还算是可以接受的，用毁容来逃避杀人嫌疑，还是值得一试的。”我不知不觉把这个想法脱口而出。

“不愧是推理作家，想像力真丰富。”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可惜不是那样的，现在的‘岳悦’容貌是完好的。”

“对哦……”听店主提醒我才想起来，今天上午我才刚刚见过岳悦，容貌不但完好无损，而且还美丽异常。“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忍不住抓挠起头发来。

“其实事情很简单，那个女人和岳悦有很大的关系，当然不是指在情敌这点上。”

“那是什么？”此刻的我已经是一头雾水，只能像是相声表演中的捧哏那样，不断地给对方搭话，好引出下文。

“岳悦的身世你应该知道吧？她是岛外人，身世很可怜，三岁时母亲就死了，她父亲带着她和妹妹相依为命，结果在她七岁那年，妹妹又被人贩子拐走了，她父亲焦虑之下也病倒了，没多久也死了。”店主再次复述了次我早已经了解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和这个怀孕十四个月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有的时候想像力异常丰富，有的时候又非常缺乏想像力……”我印象中这是今天第三次听到类似的话了，“……其实呢，那个女子就是岳悦失散多年的妹妹！”

“啊？！”这个回答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我张大了嘴呆呆地坐在那，全然忘记了捧哏的职责。

“王伟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色风流的人，但是为什么会在岛外与另外的女子有染呢？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女子和他的妻子长的太像了，当时他可能喝多了，因此认错了人，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老婆。岳悦失踪的妹妹，最初是被人贩子拐走的，一般被拐走的儿童多是被卖给有钱但是没孩子的人家，不过女孩的销路应该不如男孩，所以我推测岳悦的妹妹可能是被卖给了小偷集团，小时候让她冒充流浪儿乞讨，等长大点就去做扒手，等再大一点，估计就沦落为了妓女。你也是看过很多电影的人，去年的奥斯卡获奖电影《贫民窟的百万富翁》里不就有类似的剧情吗？王伟那时遇到的就是岳悦四散多年的沦落为妓女的妹妹，并且与其发生了关系，因为她的相貌和自己妻子非常神似，但是脾气却比强硬的岳悦要温柔很多，因此王伟就这样爱上了她，这也是事后为什么他愿意帮助对方掩盖自己妻子被杀这件事情。我想，在岳悦的妹妹来找岳悦摊牌时，两人就已经知道了彼此的身份，但是并没有像文艺作品中那样的抱头痛哭，而是更加的仇视对方，岳悦是怨恨自己的妹妹勾引了自己的丈夫。而妹妹则从小吃尽苦头，看到身为老板娘的姐姐，地位和身份上的落差让她产生了怨恨。就是在这种怨恨的驱使下，而且因为妹妹很小就被拐走，两个人的感情也并不深，于是她们大打出手，最终导致妹妹失手杀死了姐姐。看到自己杀了人，惊慌失措的妹妹就恳求王伟帮她隐瞒，王伟可以说对岳悦和她妹妹都是真心地喜欢，如今岳悦已经意外身亡了，他不想再失去另一个，于是答应帮助岳悦的妹妹隐瞒。在处理完尸体后，他们开始考虑岳悦如果长时间不出现会被怀疑的问题，这时想到既然岳悦和她妹妹的容貌非常相似，为什么不让妹妹冒名顶替岳悦呢，这样既解决了岳悦失踪的问题，也能和自己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可谓一举两得。”说完了这么一大段对白，店主长长地出了口气，再次端起杯喝了几口水，然后继续说道，“我想那时岳悦的妹妹应该也已经怀孕一两个月了，这也是她急于来找岳悦摊牌的原因。于是‘岳悦’不仅把岳悦的身份取代下来，就连岳悦怀孕这件事也完全顶替了下来，到现在正好十个月。但是因为她刚刚怀孕时，正好是死去的岳悦怀孕到四个月的时候，因此，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一直怀孕了十四个月。这期间虽然每个月李明都会去王伟家帮岳悦和‘岳悦’检查身体，但是因为岳悦姐妹的容貌太相似了，所以他也没有分辨出来，至于怀孕的胎儿，因为岳悦姐妹的身材都很娇小，所以怀孕五六个月和两三个月时肚子的大小看起来差不多，在没人提示的情况下，我想李明应该不会想到他的病人已经被偷偷调换了身份。至于王伟的母亲方面，我想也和李明的情况差不多，没想到自己的儿媳妇会被人调了包。而且她的耳朵不太好，再加上老年人都睡得早，因此那天岳悦姐妹的争吵她应该没有听到。以上这些，虽然是我的推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就是整件事的真相。不信你可以耐心等待，不出一个月，岳悦肯定会分娩。”

[尾声]

两天后，我和林芸踏上了离开哪吒岛的客船。李明又去出诊了，没能来送我们。每次看到他来去匆匆的身影，我就深深地体会到他对于这个岛的重要性。

客船缓缓驶离了哪吒岛那个小小码头，然后慢慢加速。很快，哪吒岛就如同被微寒的海风刮走了一般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转过头去，林芸正独自坐在船舱里望着海面发呆。

我遵守了对那个店主的承诺，没有把了解到的真相告诉给林芸和李明，但是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这么把这样一起杀人案隐瞒下来真的是正确的吗？尽管说出真相可能会给生活已经渐渐回到正轨的王伟和‘岳悦’带来巨大的不幸，但是如果不说，对于死去的岳悦又公平吗？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觉得脑子好疼，算了，不去想它，一切顺其自然吧。

关于那个博学的音像店店主，我事后曾询问李明得知，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其实已经将近四十岁了。而且他是在李明之前这个岛上唯一的一名大学生。

这时我想起当初我向他介绍说我是个推理小说作者时，他问我什么是推理小说，现在看来应该是在和我开玩笑，一个大学生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推理小说呢？尤其是他还有那么厉害的逻辑思维和推理能力，能够根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碎细节，来拼凑出这个诡异事件背后的真相。

至于他的名字，居然叫做唐京极(2)，又是一个惊人的巧合。

[完]

(1)中禅寺秋彦，小说《姑获鸟之夏》中的主角，身份是一家旧书店的老板。也是个博览群书，非常健谈，并且有强烈的演说癖的家伙。这一点和这个店主非常相像。

(2)《姑获鸟之夏》的作者名叫京籍夏彦，而小说里那家旧书店的店名则叫‘京极堂’。

救世主

[楔子]

“在宋代，屠杀和食用牛肉都是犯法的，但是在水浒中的那些梁上好汉们却每天都是牛肉不离口。要么是作者为了凸显好汉们的洒脱性格，不受朝廷律法的约束，要么就是作者不了解历史造成的硬伤。”在酒桌上，老马夹起了一块牛肉，很有感触地说道。

“在宋代不许杀牛是谁说的呢？”小李对这个说法似乎很质疑。

“书上看来的，好像是哪个教授说的吧。”老马不以为然的把牛肉丢进嘴中，吧嗒吧嗒地嚼了起来。

“所谓专家叫兽，不过就是在有限的资料下进行意淫而已，谈不上什么权威。而明清的作家因为比我们更接近那个时代，所以我觉得应该比我们后世的专家更有发言权吧。”小李冷冷地说道。

“专家之所以这么说也不是胡诌，是有依据的。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赖以生存的就是农田，而种田最主要的劳力就是耕牛，因此在那个时代，明令禁止屠杀和食用牛也算是合情合理。”

“你又是怎么知道在古代种田的主要劳力就是耕牛呢？也许人家有更先进的机械也说不定呢。”

“照你这么说，难不成古代人早就发明了拖拉机不成？”

“你怎么知道古代就一定没有拖拉机呢？是不是又是从哪本书中看到的或者是听哪个专家说的啊？”

“你这么说就是有些抬杠了。我知道你最喜欢唱反调质疑权威了，不过也不用这么不靠谱吧，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喝酒吧，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老马深知小李的性格，更是清楚喝多了的小李有多么的磨叽，如果在这个问题上与其纠缠不休下去，估计到了明早也不会争论出个结果。

“哼，什么权威，什么专家，在我看来都是一些……”说着，小李咕咚咚地灌下一大杯酒，后面的话也开始含糊不清起来……

[一]

清早，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把歆羽从睡梦中惊醒。他懒洋洋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把闹铃关掉，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

“靠，居然八点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然后转头向窗外望去，虽然隔着半透明的窗帘，但是依然可以感觉到外面是一片漆黑。

“是阴天吗？”歆的边穿衣服边喃喃道。虽然设置了闹铃，但是每天自己都会准时在闹铃响之前醒来，除了多年形成的生物钟之外，更主要的原因就是窗外的阳光了。十七层楼外的朝阳就是最好的报晓金鸡和闹钟。

穿好衣服后，去卫生间洗漱时才发现居然停水停电了，幸好厨房还有一桶常备的清水，看来早饭是没法吃了，歆羽只好简单的洗漱了下就出了门。

来到大街上，外面依旧是阴沉沉的，这种阴沉和以往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天还是有所不同，完全感觉不到暴雨将至的迹象，天空就好像被什么遮盖上了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和歆羽一样因为黑暗而对时间产生了错觉人们都还在蒙头大睡，所以路上鲜有行人。就连平时风雨不误的早餐摊也没有营业。

“这景象怎么好像世界末日一样。”歆羽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灰蒙蒙的雾霭中有一些破旧的报纸在被风追逐着，真的好像电影里那破败的末日街头一样。想到这里，歆羽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早。”

刚一走进公司，那个清新靓丽的前台美眉就向歆羽点头致意。

“还好她还在……”歆羽一边回礼，一边心想，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了，世界上只剩下我和她也挺好的。到时我们可就要肩负起繁衍人类的重任了。

“喂喂，怎么一大早就这么猥琐的傻笑？”小李那刻薄的声音打断了歆羽的臆想，他连忙干咳了几声以掩饰表情的变换。

“没什么了，想到点有意思的事而已……对了，昨天你和老马出去喝酒喝的怎么样？”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所以歆羽打算先发制人岔开话题。

“别提了，那个老马，一喝多了就唠唠叨叨个没完……”

你还不也是一样，歆羽心想。

“对了，歆羽，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怪怪的？”

“你是指天气么?”

“天气虽然有些阴天，但这种不是主要的，我就是觉得今天外面的感觉很奇怪。总让我想起了世界末日。”原来别人也与自己有同样的感觉。

待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似乎没有在外面时那么强烈了。歆羽简单准备了一下，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不知不觉一天过去了，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整个办公室已经是空无一人。

“大家都走了吗？”歆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也准备下班。因为中午只吃了一碗泡面，所以此刻感觉有些饥饿。

来到公司大门口的时候，发现那个自己心仪的前台美眉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你也下班了啊？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啊。”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歆羽自己也吓了一跳。要知道这种搭讪的事情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看来今天确实很奇怪。

“不了，我男朋友还在家等我吃饭呢。”美眉说完，冲着歆羽微微一笑，就离开了。

第一次搭讪就以失败告终。歆羽抬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日期，看来今天应该被设立成首次搭讪失败纪念日。对方居然有男朋友了，而且看情况似乎还是在一起同居。想到这里，歆羽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二]

第二天的清晨，歆羽又和前一天一样，被闹铃声唤醒。他看了眼窗外，又是和昨天一样的阴天。

停水，停电。一切都好像是昨天的重演。自己是不是忘记交了水电费啊？歆羽一边回忆着一边走出了家门。

外面也是一如昨天，空荡荡的，充满了末日的气息。

来到公司，歆羽没有正视那个美眉地点头致意就径直走进了办公室。这时他吃惊地发现办公室里居然人头攒动，要知道往常只有在年终尾牙时才能看到如此热闹和满员的景象。此刻，大家都聚集在会议大厅的巨大投影电视前。

“怎么了？”歆羽扳过挤在人群的小李的肩膀。

“嘘……”小李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嘴上，示意歆羽不要说话，然后用下巴指了指电视的方向。

透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头缝隙，歆羽看到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位全国家喻户晓的女播音员正用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地念叨着什么，比她更加突出存在感的是屏幕下方的“紧急新闻”四个大字。

经过了几秒钟，歆羽的视觉和听觉神经才穿越层层人群和电视里的女播音员的播报达到同步。

“下面为大家播报一条紧急新闻。在这里，事先声明一下，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愚人节的玩笑。”

新闻似乎才开始进入正题，那么刚才人群的喧嚣应该是在推测这次紧急新闻会宣布什么重大事件吧。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通知，本台刚刚接到国家安全局授权，播送一条重要新闻。目前，国家安全局已经证实，于二十四小时之前，发现大气层外出现一支神秘的外星舰队，现经过有关部门分析和沟通后，确定地球极有可能会遭到对方侵略。国家安全局的相关专家指出，预计其未来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会对地球发动全面进攻。请广大群众自行做好防范措施，待在室内，请勿外出。最后，国家安全局与本台再次郑重声明，此次为紧急事件，不是演习或玩笑。请大家注意。”

到这里整条新闻就播报完毕了，接下来就是这条新闻的循环播放。有人拿起了遥控器，不停地变换着频道，但是每一个电视台显示的都只有这么一条重复播报的新闻。

这时，互联网方面的消息也传来了，现在全世界各地的电视台都在循环播放着同样的新闻。

这下子。办公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大家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你拥我挤的抢出了办公室的大门。刹那间，刚才还门庭若市的办公室只剩下了歆羽和小李两个人。

“你怎么还不走？”小李问。

“我孤家寡人一个，回家也是一样。反倒是公司的大楼很牢固，而且也有不少食物，所以我还是决定留在这里。”歆羽如实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还是你好，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可不行，还要回去照顾老婆孩子，所以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吧。”说完，小李也旋风般地冲出了公司大门。

“电话联系？”歆羽自言自语道。在这种紧急时期，电话和手机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不能使用了。这时，一阵喧闹声从窗外传来，歆羽信步走到窗前，发现窗外的马路上充满了奔跑的行人。因为人数众多，机动车基本已经瘫痪，所有的人都犹如无头苍蝇般在那里尖叫奔跑着。这时歆羽不禁想到了电影《2012》里的场景。

远处墙上的万年历上显示着2012年10月20日的字样，距离传说中的世界末日还有不到2个月。而且，自己也曾想象过各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景象，地震，洪水，暴雨，龙卷风，陨石，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外星人侵略地球。这种连好莱坞电影都不愿意再涉及的烂俗题材居然真的上演了。

[三]

“啊！想不到还有人在！”

一个纤细的声音打断了歆羽的思考，他回过头来，发现那个前台美眉正站在办公室的大门外。

“恩，我一个人无家可归，在哪里避难都是一样。倒是你怎么不回家和你男朋友一起避难啊。”

“我男朋昨晚坐飞机去外地出差了。我昨晚赶回家和他吃饭就是为了给他送行。”说到这，她的眼圈有些红了，“所以，我也是一个人，不愿意也不敢回家，相比起孤零零的家里，还是公司更给我安全感。本来以为会有很多人在这里避难，没想到只剩下了我们。”

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柔弱女孩，全然没有昔日的开朗。望着她，歆羽的责任心立刻膨胀起来。“好吧，在你男朋友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就由我来保护你吧。”说完，歆羽自认为很潇洒地伸出了右手去同女孩握手。女孩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这个问题歆羽很久以前就想问了，但是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实现了。

“我叫洋洋，你是叫歆羽吧。”

“恩恩，好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避难所吧。”

此刻公司里只剩下了歆羽和洋洋，而外面则依旧是一片混乱状态。目前虽然我们的大敌是外星人，但是也不得不提防一下自己的同类。前一段时间伦敦发生的骚乱就是不折不扣的人祸，那时各种民宅和商店都遭遇到了不同程度的打砸抢，而如今正面临着世界末日，大难临头的人类难保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想到这里，歆羽觉得他们也要未雨绸缪。

公司在这栋20层大厦的13层，一共有两个出口，分别是前面对着电梯的大门和后面的消防通道。歆羽和洋洋分别从保安室内找来了铁链和锁头，在前后两个大门的门锁之外又加上了一道链锁。前门虽然是玻璃门，但是是非常结实的钢化玻璃，而后门则是不折不扣的铁门，所以有这两道锁，应该就可以很有效地阻止外来人员的入侵吧。

歆羽的公司是家商贸公司，专门负责代理销售一些食品，其中包括了罐头和饼干以及各种小食品，所以食物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此外，歆羽和洋洋还挨个查看了每间办公室，把全部的饮水机水桶都集中在了一起，一共差不多有20桶，这样一来水的问题也解决了。

现在自保的问题基本已经解决了，剩下就是等待着我们伟大的军队和外星人的最终决战了。想到这里，歆羽突然发现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很不好，一栋大楼的中间位置，一旦大战开始，那么很容易会被误伤，所以他们应该躲在地下室才对。不过现在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而且地下室也不像自己的公司那么熟悉，能否进去也是一个问题，再有就是这么多的食物和水凭他们两个人也很难搬过去，所以只好维持现状，继续待在13楼，一切都听天由命吧。

[四]

一切都如歆羽预料的那样。外星人的攻击还没开始，人类已经开始内乱了。十二个小时不到，各种电话，手机，电视和互联网就全部中断了，歆羽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娱乐活动就是透过窗户向外看。

外面此刻已经是月上中天，不知道外星人是不是从月球来的，歆的胡思乱想着。这时一阵阵叫喊和哀嚎声此起彼伏的传来。借着稀疏的星光，歆羽他们看到一群群用各种各样东西蒙住脑袋的人开始不停地打砸街边的一些商铺，其中最主要的攻击目标就是银行和金店，其次是超市和商场。

那些蒙面人叫喊着从各种街边店铺中涌进涌出，银行金店和商场早已经是人去楼空，只有一些私营的超市业主还在做着无谓的抵抗。但是，很快，抵抗者就被人群所淹没。

看着搬着诸如方便面和饮料的人群，歆羽心想他们应该也是在为自己和家人的生存做最后的奋斗吧。

外面的叫喊和哀嚎声一直持续了整夜，这期间歆羽和洋洋也只是轮流的小憩了一下，虽然他们的精神和肉体也都疲惫不堪，但是在这种状态下，谁也无法安然入睡。

第二天骚乱仍在持续着，与之前唯一不同的是，路上的人们都已不再用任何东西掩盖自己的面目。而银行和金店，这时已经没人光顾了，大家都犹如大禹路过家门般的对其视而不见，显然最初的冲动过后，大家也都意识到了钞票和金子不能填饱肚子。

到了中午，基本上暴乱的人群已经不再集中在超市和商店了，因为那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拿了。这时，有人开始打砸起民宅，最初是那些无人居住的房子里的食物被洗劫一空，然后就轮到了有人居住的房屋。这一次，人类社会再次回到了弱肉强食的时代。

“歆羽……”洋洋看了一会儿，终于不忍心地别过了头。

“怎么了？”

“现在距离紧急新闻公布也不过才二十多个小时而已。大家的食物会这么快就吃完吗？一般来说，每家的厨房和冰箱里都应该有维持几天甚至几个月的食物和水吧。”洋洋的疑问其实歆羽最开始也想到过。

“我想是因为紧急新闻说未来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外星人就会发动进攻吧。所以到那时街上应该会非常危险，没人会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上街吧。因此大家都想趁着攻击开始之前多囤积些食物和水，好让自己和家人可以坚持得更久一些，因为没人能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歆羽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哦，是这样啊。也不知道大亮现在怎么样了。”说到这，洋洋若有所思地望了眼天空。

大亮应该就是她男朋友的名字吧，歆羽心想。

[五]

战争果然如预计的在紧急新闻公布后的第四十小时打响。这是一种与之前的人类战争截然不同的战争。没有飞机轰炸，没有横飞的导弹和子弹，也没有巷战。只有天边一阵阵如雷电般的闪烁和轰鸣，就如同远方的某处正在经历着一场暴风雨一样。尽管街道上没有显示出现代战争的任何危险前兆，但是从远方天际的第一道闪光出现开始，街上的暴徒们都犹如烈日下的水珠般瞬间都蒸发不见了。

歆羽已经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远方天边的电闪雷鸣已经全部停止了。看来地球的军队比想象中还要更不堪一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城市上空。起初歆羽还以为是乌云，但是透过大楼间隙看到的天空却是另外一番景象，一个个巨大的飞行器布满了天空，遮云蔽日。

这些飞行器显然是外星人的飞船或则战舰。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还有各种眼熟的地球飞机穿梭于其间进行攻击，但是不出几个小时，就再也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了。而那些飞行器在消灭了一切的防御势力之后，也终于开始了真真正正的侵略，或则该说是毁灭。

飞行器的中央向地面投射出一道道光柱，光柱所到之处房屋尽毁，哀声一片。歆羽记得似乎曾经在某部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外星人入侵场景，没想到居然与现实相差无二，这时他真的不禁开始佩服起那些编剧的想象力来。

远处的房屋大厦一座座的坍塌，很快就轮到我们了。不知道为什么，在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之时，歆羽却非常的淡定。也许是想到全世界几十亿人都将经历与自己相同的命运，所以自己也就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吧。而且，至少在自己生命最后的一刻，能够与自己心仪的女孩在一起。想到这里，歆羽轻轻拉过了洋洋，将其拥在怀里，而对方没有丝毫的抗拒。

飞行器的光柱距离歆羽所处的大厦越来越近了，歆羽将洋洋搂得越发地紧了。很快，一股耀眼的光芒在头顶掠过。是时候和这个世界告别了，歆的边想着边闭上了双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迟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天堂吗？想到这里，歆羽睁开了眼睛，发现洋洋正呆呆地望着窗外……

窗外，原来已经逼近自己的巨大光柱已然不见了，而本该悬浮在头顶的外星飞行器也不见了踪影。他们去哪了呢？就在歆羽感到好奇的时候，远方的天空突然响起了一阵轰鸣，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他发现原本悬浮在天空中的一个外星飞行器突然间分崩离析，这种瓦解的方式不同于爆炸，更像是风化般逐渐消失。

就这样，原本遮蔽着天空的飞行器一个接一个的崩坏、瓦解、风化……而这时歆羽也察觉到了似乎有一种肉眼很难分辨的光线从犹如水面般的涟漪中射出，而这种涟漪却不是出现在水面，而是存在于天空中。当这些光线一接触到那些外星飞行器，后者就瞬间瓦解。

真的是惊天的大逆转！这种光线是什么秘密武器吗？虽然没有EVA那么炫酷，但是真的很实用。看到这一切，歆羽终于明白，自己可能不用去死了。

外星飞行器就如同夜空中的礼花般，一个接一个的绽放，然后消失。直到最后天空完全被湛蓝所取代。就这样，外星人匆匆地消失了，正如他们匆匆地来。当最后一个外星飞行器消散在空气中后，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个巨大的涟漪，很快，一个个外形奇怪的飞行物从涟漪中出现，就如同跃出水面的海豚般出现在了全球各地的上空。

[六]

二十四小时后，周遭的一切终于恢复了正常。电视和手机有了信号，网络也可以连接了。而所有的电视台和网站也都在第一时间向大众报告了此次防御战的全面胜利，当然，这一切都得益于那些来自另一个空间的飞船。

当那个被地球人称为外层空间舰队总司令的人出现在所有的电视屏幕和网络直播上时，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中国的CCTV则有幸获得了独家采访他的授权。

“总司令大人您好，首先感谢你们拯救了地球。其次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我想现在电视屏幕前的观众们一定都很好奇你们的身份吧，以及你们为什么会来帮助我们？”这个全球闻名的女主持人毕恭毕敬地说出了开场白。

“我们是地球人！”总司令轻轻地说。

“当然，这点我们都看出来了，因为你们的外貌和我们完全一样嘛。那么请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未来么？”女主持人的头脑似乎不如她外表看起来那么弱智，她的假设应该是所有地球人最迫切想证实的。既然是地球人，而且又有如此高超的科技，那么他们必然是来自未来，利用时间机器穿梭了时空来拯救处于危难中的地球。

“未来？不不不，我们不是来自未来，我们是来自过去。”这句话一说出口，全球所有的观众都目瞪口呆了。

“过去？能不能麻烦你详细说明下，我不是太能理解。”女主持人代表全球人民问出了这个疑问。

“我们是来自过去，具体一点换算成你们现在的纪元应该是在公元630年左右。”

“公元630年？那不是唐代么？”女主持人的历史和数学似乎都很好，看来的确不是个花瓶。

“可以这么说吧，我们确实是来自你们称为唐朝的那个时间点。”总司令继续面无表情地说。

“但是，唐代怎么会有这么高超的科技呢？能够瞬间秒杀我们最高新的武器都无法对付的外星人？”

“你以为科技真的是不断进步的吗？”总司令的这句话很是让人费解。

“难道不是吗？”女主持人反问。

“其实你们的科技是在一直退步的。在我们的年代，也就是距离你们现在的时间（2012年）的一千多年前，我们的科技就已经领先你们现在几个世纪了。”

“这怎么可能？根据我们的历史记载和出土的文物现实，你们那时应该几乎没有什么科技存在啊？”女主持人再次代表全球发问。

“那是因为我们把所有高科技痕迹都掩盖了。只留下一些虚构的历史和物件让你们后世去流传和发掘。”总司令似乎厌倦了这种一问一答的形式，开始不再理会主持人，径直讲述了起来，“早在你们现在的一千多年前，我们的科技就已经达到了顶峰。但是随着科技的进步，我们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随着科技的发展，地球的生态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根据我们最高级的计算机运算显示，不出五百年，地球就会资源枯竭，最后成为一个荒芜的星球。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们开始知道自然生态远比高科技要重要得多。于是我们的世界政府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决定放弃所有的高科技，回归自然。但是我们知道人类是非常聪明的生物，很可能凭借一点蛛丝马迹就可以重拾科技之光，于是我们虚构历史，然后让这个杜撰出来的历史延续了下去，就这样一千多年过去了。诚然，确实如你所说，你们的科学是在不断进步，科技也开始慢慢复苏，不过因为有我们一直在利用时空隧道加以干涉和误导，所以你们科技的发展进度其实是非常缓慢的。现在你们的科技水平大概相当于我们那时科技水平的百分之一吧。”

“你的意思是？古代人的科技其实要比我们现代人高超多了？”女主持人几乎是喃喃自语地问。

“没错。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们的武器在外星人面前不堪一击，而我们则很轻松就秒杀了他们的缘故。”总司令补充道。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是怎么知道外星人会来侵略地球的呢？”

“这很简单，以我们的科技足以穿梭时空，来到过去和未来的任意一个时间点。我们的观测组很早前就知道了在公元2012年将会有外星人入侵的事件，所以才派兵来拯救你们。”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早来一会儿，在中途就把外星舰队歼灭呢？这样……”说到这里，女主持人有些哀伤地望了眼直播现场后面的断垣残壁，“我们就不用牺牲这么多人，地球也不会遭到如此的破坏了。”

“其实我们是详细的计算好了时间才前来救援的，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时间段，就是要等地球的科技被消灭得差不多了再出现。因为尽管你们的科技发展缓慢，但还是严重地影响到了生态环境。这样下去，恐怕地球的寿命会大大地减少，而我们同为地球人，又不能出面硬性剥夺你们的科技成果，所以只好假借外星人之手延缓你们的发展。我相信在经过这么一场战斗之后，你们的发展进度应该会起码延缓二十年吧。而这期间，地球终于可以歇歇了。也许你们会觉得我们残忍，但是相比起地球子孙的千秋万代，这么一点小小的牺牲也是无奈和必要的。”

[尾声]

“看看，我就说吧，古代人一定有拖拉机，这样牛就不必作为农耕时重要的工具。因此那些梁山好汉才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又是一个夜晚，小李醉醺醺地举着酒杯揶揄老马。

“好好好，你是全能的先知，我喝酒。”即便换作平时，以老马的口才也辩驳不过小李，何况现在还有如此的铁证，老马也只能举手认输。

看着他们的样子，洋洋忍不住笑了起来。而看到洋洋的笑容，歆羽也有些心花怒放。虽然洋洋的男朋友在这次的浩劫中幸存了下来，但是洋洋最终还是选择了和歆羽在一起，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患难见真情吧。

“对了，你说几百年后，我们的社会会发展成什么样呢？”洋洋突然回过头来，凝视着歆羽问道。

“我想……也许那时大家都是靠天吃饭，过着晴耕雨读的日子吧。”说完，歆羽抬起头来凝望着夜空，这一次，他突然觉得月色真的好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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