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杜邦的祈祷

[日]伊坂幸太郎
简介
抢劫便利店失败潜逃的伊藤，误闯入与世隔绝的奇怪小岛。岛上住着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人：只会说反话的画家、胖到无法行动的兔子小姐、作为“岛上的法律”而能够合法杀人的美男、老是贴着地聆听什么的少女、会说话且能预见未来的稻草人优午……有一天，稻草人惨遭杀害，并且被残忍地分尸，头部不知去向。这个可以预见未来的稻草人，为什么无法阻止自己的死亡？优午的死亡，使罪恶抬头，随后，第二次凶杀开始了。一连串的变故使岛民陷入永无止境的恐慌……

目录

目录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2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3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4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5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6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7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8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9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0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1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2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3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4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5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6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17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18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19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0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1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2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3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4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5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6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7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8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9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30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31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2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3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4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5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6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7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8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9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0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1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2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3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4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5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6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7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8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9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0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1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2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3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4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5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

“我用右手摸摸脸颊，皮肤光滑却有些肿胀，像是起荨麻疹般肿肿的，那是被城山揍过的痕迹。我惶惶然地用指腹轻轻一按，还留着令人不舒服的痛楚，而那痕迹偏偏是出自警察之手。”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节）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追逐一个乳沟里夹着打火机的兔女郎，追着追着，就来到一个未知的国度。

那不算是噩梦。至少，城山没有出现在梦境中，光是这一点就值得庆幸。

我从枕头上抬起头，望向一旁，阳光从藏青色的窗帘缝隙射进来，在同样是藏青色的地毯上拉出一道白光。我挺起上半身凑近床沿的木框，发出叽叽嘎嘎的声响。

这里不是我家，我家在晨曦映入的方位没有窗户，更何况我家根本就没有床。

我用右手摸摸脸颊，皮肤光滑却有些肿胀，像是起荨麻疹般肿肿的，那是被城山揍过的痕迹。我惶惶然地用指腹轻轻一按，还留着令人不舒服的痛楚，而那痕迹偏偏是出自警察之手。

我试着用不灵光的脑袋掌握目前的状况。

不知道为什么，最先想起来的是辞职时的事，也就是向工作了五年的软件公司递出辞呈时所发生的事。

我看着手表上的日期，今天是十二月一日，所以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当时，头发花白的课长一脸错愕，慎重其事地收下我的辞呈。在软件行业中，技术与程序语言日新月异，系统工程师的身价随着资历增长而水涨船高，小公司应该很欢迎狂妄员工和高取代性劳工辞职。

那位上司公事化地问我为什么要辞职。

“眼睛。”我想我是那么回答的，“眼睛疲劳。这五年来，每天盯着电脑屏幕，我的眼睛已经坏了。”

“伊藤，你几岁？”

“二十八。”

课长看着我，他的目光中夹杂着轻蔑与嘲笑，说我明明还很年轻嘛。

“年纪轻轻就弄坏眼睛，你不同情我吗？”

当时，我的视力以惊人的速度衰退，继眼睛疲劳之后，是慢性肩膀酸痛。此外，背部还会感到莫名的疼痛，光是盯着屏幕就觉得浑身发冷。

“都是因为叫电磁波的玩意儿。”我说明原因，课长还是臭着一张脸。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下一份工作也没着落就职辞，在搞什么鬼啊？课长一脸不悦，大概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辞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那时的情景，当时的不愉快和这个陌生的房间毫无关联。

玄关处发出敲门声。我一想要起身，右脚就发疼，膝盖一带有撞伤的痕迹，大概是从警车上跳车时弄伤的吧。

敲门声没有停止的迹象，我只好摸摸鼻子往玄关走去。这里究竟是哪里？我应该已经逃出来了呀。

这是一间套房，十二平方米左右大小，地毯上没有布满灰尘或发丝，感觉很干净。房间和厨房之间隔着一道门，厨房再过去才是玄关，泥地的玄关和房间之间几乎没有落差，在如此不自然的玄关处（注：日式房屋的玄关和屋内会有落差，所以请人进屋在日语中是说“请上来”。）放着的一双篮球鞋，是我用最后一份薪水买的。鞋尖乖乖地朝着大门方向，但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将鞋摆好。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2节）

敲门声仍旧不停歇。不得已，我只好伸手开门，我怕开门的那一瞬间城山会冲进来，但实际上门口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男子。我松了一口气，随后感到诧异。

“嗨！”对方亲昵地举起手打招呼。我不知该对他那亲密的态度放松还是采取警戒，眨眨眼观察他的模样。

我最先想到的是狗，他的脸很像一只正在闹别扭的狗。一头自然的发型，体型与我相仿，年纪八成也相去不远。他身后是一片万里晴空，感觉有点寒冷，但是个晴天。那是平静的冬日晴空。

“请问……”我想开口说话，却感觉嘴巴很干。

“我是日比野。”他抬头挺胸地报上姓名，我说我姓“伊藤”。“轰大叔拜托我带你参观这座岛。”他一说起话来，更像黄金猎犬了。仔细看的话，说不定还有一副端正的五官哩。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黄金猎犬长得很帅呢。”

黄金？他讶异地歪着脖子。

“嗯……你刚才说的轰大叔是谁？”我对于一无所知的事也只好一一询问。

“你不记得了吗？”他说话的口吻仿佛是我相识十多年的老友，倒也不会让人不悦。

“还有，你说的岛指的是哪里？”话一出口，疑问旋即接二连三地涌现。“话说回来，这屋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屋子目前没人住，很久以前住过一个木工，不过现在没人。因为没有屋主，所以随时都有人住进来。”

“也有床喔。”

“没有保险套。”

“咦？”

“开玩笑啦。”他的表情依旧认真。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荻岛，从仙台附近的牡鹿半岛一直往南的地方。你是搭轰大叔的船，一路摇摇晃晃过来的。”

我眯起眼睛，从来没听过这个岛名。

“你不记得了吗？也难怪啦，你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完全不醒人事。照过镜子没？不对，这里没镜子啊。你待会儿找面镜子照照，脸都肿了，是跟人打过架吧？轰大叔说见你有难，就直接把你带回来了。”

确实看起来很像是打过架。“我在逃难。”我老实说。

“逃什么难？”

我为之语塞。当时，超速行驶的警车冲出大马路，差点撞上巷子里的电线杆，警车为了闪躲，让车胎稍稍打滑才停下来。我趁身旁的城山慌忙冲出车外的那一瞬间，从后座逃走。我奋力狂奔并不是想要逃离警方，而是因为害怕城山。

话虽如此，但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逃走之后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了。

＊

你会逃跑喔！

前年因为癌症去世的祖母，生前直截了当地指着我说。

这是一种宛如预言的说法。她说中了，我大概真的是那种碰上困难时，会选择逃避的人。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3节）

＊

“我想不起来啊。”我怯生生地开口。

“算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提高声调，单手握拳，用力捶了下另一只手掌，说：“全盘理解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快乐地生活是两码子事吧？”又说，“不知道魔术的秘密，还是可以享受看魔术表演的乐趣，不是吗？”

我侧着头心想：是这样吗？

“可以确定的是，你现在在这座岛上，还有我得带你四处参观。”

日比野怎么看都很可疑。别的不说，这里是座岛这句话本身就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我想离开这个陌生的屋子，亲眼确认目前的处境，于是一脚踩进篮球鞋，决定跟他出去瞧瞧。

“你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来？”一出玄关，日比野就看着我的手说。他像是在盼望我拿出土特产，害得我不知所措。我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没想到会来这里。”他显得一脸失望。

“这座岛很怪喔。”才刚迈开脚步，日比野劈头就丢出这么一句话。“我自己并不觉得，可是对于从岛外来的你来说，这里看起来应该挺奇怪吧？”我有些介意“从岛外来的”这种说法。

公寓前面有一条铺上柏油的步道，就只有那么一条路，四周都是水田。现在是十二月份，或许应该说是收割后的水田。田里只见干燥的泥土，连收割后掉在地上的稻子也没有一粒。

走着走着，步道微微出现坡度，抬头一看，远方可见大海般的景色。长长的缓坡，让人光是散步都觉得心旷神怡，我听不见任何喧嚣，只有偶尔拂过耳畔的风声。

“这里真的是岛吗？”

“一座名叫荻岛的岛。”

“可是我没听过这名字啊。”

“你当然不可能听到过，这里是没人知道的小岛。”

“这里到仙台的交通方便吗？”我在想回去时该怎么办。

他露出惊愕的表情。我以为他没听懂，但似乎不是如此，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座岛与世隔绝，怎么可能与仙台等地互通呢？我在这座岛上出生，一辈子都不会踏出这座岛一步，然后死在这座岛上，荻岛上的几千人都是这样。”

“咦？”我惊呼一声，“你说它是孤岛？”

“很怪的岛吧？这里真的是孤岛，与外界隔绝。”

“这太奇怪了。”

“所以我才说它怪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这里只是普通的岛啊，又不是一个采取闭关政策的国家，但它居然不与外界交流，这太奇怪了。现在这个时代，就连非洲丛林也会与外界往来。”

“这里不是非洲丛林。”他一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这下子事情严重了。

我们继续向前走。我无法接受日比野的说法，这里有柏油路，也有公寓和床铺，甚至可以听见远方的汽车引擎声。假如这是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岛，那它是如何发展到这种地步的呢？难不成这座岛独自开发土木技术、建筑房屋、开采石油吗？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4节）

“这一百五十年来……”日比野仿佛看穿我心中的疑惑，他说，“这座岛在这一百五十年来，完全不与外界交流。在这之前曾经有过往来，所以不可能完全像原始时代那样落后。”

“可是，如果日比野先生说得没错……”

“叫我日比野就行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从岛外来到这里，岂不是一件天大的新闻？”这个疑问虽然有一半是开玩笑，但另一半则是出自真心。

“你是从岛的对岸过来的。这一百五十年来，我们和外界不曾有过交流，你的出现肯定会引起一阵大骚动。”

“可是你看，并没有引起大骚动啊。”

“那是因为大家还不知道。知情的人只有轰大叔跟我，还有极少数人。要是大家都知道的话，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我在等你跟我说‘骗你的啦。’”

“曾根川一开始也不相信。”

“曾根川？”

日比野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一脸遗憾地垂下眉毛。“曾根川大概在三个星期前来到这座岛。就我所知，这一百五十年来，岛外来的人只有两个。”

“其中一个就是我？”

“另一个是三个星期以前来的曾根川。”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可以确定的是，我完全没有那种像是好不容易抵达南极点，却让其他男人抢先竖旗，被捷足先登的沮丧感。我所面临的不是名誉、地位、一个世纪半或对待等问题。

是一个更单纯而重大的问题，也就是真实感和常识的问题。

“他是个讨厌的男人。”日比野接着说：“从未知世界过来的第一名造访者，竟然是个不起眼的中年老头。”

“他现在在哪？”

“山丘的另一头吧。”他伸出手，指着一个曲线浑圆，甚至带点温馨气氛的小山丘。或许是冬天的缘故，草木并不茂盛。

“他怎么来的？”

“那家伙也是轰大叔带来的。除了椅子、公交车，甚至语言，只有那个熊老头会从外面带东西回来，最后连人也带了过来。”

语言？我反问。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他讲话的抑扬顿挫听起来有点奇怪。“那个叫曾根川的人，也是偷渡上岸的吗？”

他一副要吐口水的表情。“全岛的人都知道那家伙是从外地来的，因为他是轰大叔公然带来的，结果引起一场大骚动，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大家都是爱凑热闹的无聊分子。那也难怪啦，你说是吧？毕竟他是一个半世纪以来第一个出现的造访者。”

“我问你，”我改变话题，“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参观？”

“散散步，顺便去见轰大叔吧。他虽然话不多，长得像头熊，却是你的救命恩人。”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5节）

他说得没错。要不是那个叫轰的男人，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被公报私仇的城山揍得半死了。不，如果只是被他痛殴还算好呢。

“然后再去见见优午。”日比野说。

“优午？”

“他早就知道你会来这座岛了，去见见他吧。”

“像预言者那样吗？”我调侃道。

“不是预言，是知道。”我从日比野的这句话中，感觉到类似新兴宗教信徒般的狂热。

＊

死去的祖母曾经说过，只有宗教不可随意碰触。

她喜爱教义深远的宗教。没有特定宗教信仰、讨厌与人往来的她，非常喜欢将人以外的事物定位在人之上的手法。不过，突然出现的宗教团体及追求实际且实事求是的信徒却让她不知所措，所以她才会屡次劝我，宗教不可随意碰触。

＊

我们遇上了Ｔ字岔路，向左转走进田埂。车前草在田埂正中央生成群落状，简直像是划分车道的分隔带。在遥远的彼方，可见一座小山，比刚才看到的山丘还高出许多。我指着那座山问日比野叫什么名字，却被他不屑地回了一句：“谁会给山取名字？！”

他直盯着眼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一眼手表，我也跟着瞧了一眼，看到SEIKO几个小字，嘀咕一声。在封锁了一百多年的岛上是如何得到 SEIKO手表的呢？

“前面来了一个男人吧？”日比野说。

一名中年男子迎面走来，身上穿着咖啡色高领毛衣，外头套了一件灰色夹克；体型不算瘦，但也没有松垮垮的赘肉；眉宇间有几条深深的皱纹，约莫四十岁的年纪。“他是个古怪的画家。”

说他是一名画家，我能够接受，他的容貌与其说是衰老，反倒令人觉得深沉，那正是与自我灵魂对峙的艺术家应有的表情。

“这个画家姓园山。正确地说，应该是前画家。他是个怪人，与其说是怪人，应该说他这里有问题。”日比野轻轻敲了敲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高兴。

日比野在与园山擦身而过时对他说：“有新作品吗？”完全是熟人的语气，丝毫没有对年长者的敬意。

“嗯。”园山的声音很沉，没有高低起伏。

我突然觉得很奇怪，前画家还在作画吗？在我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时，园山对我说：“常见到你呀！”

我……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我的困惑在脸上表露无遗，那种感觉就像走进一家陌生的餐厅，店员高喊“屡蒙关照”。

“他是我的朋友，姓伊藤，昨天刚到镇上来。”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我问道。

“见过。”园山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们等会儿要去见轰大叔，你见到他了吗？”日比野进一步问道。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6节）

“见了。”我发现园山说话惜字如金。

“那就好，改天见。”日比野耸耸肩，对话到此结束。

我心想，既然我们在找一个名叫轰的男人，至少该确定他在哪里，但是日比野没再多问，这真是奇妙的对话。

园山就这样朝前方走去。

“对了对了，”日比野对着他的背影说，“园山先生，尊夫人好吗？”

画家听到他这么一问，便停下脚步，缓缓地回头，然后像是要瞧个仔细似的盯着我们。

“嗯，她很好。”那深沉的声音仿佛发自海底，吓了我一跳。话一说完，园山便向右转，渐行渐远。

“我问你，”我对日比野说，“他真的和我见过面吗？”

“我不是说过他脑袋有问题吗？那个前画家讲的话都是不对的。”

“不对的？”

“他只会说反话。如果答案是‘YES’，他就会回答‘NO’。”

“刚才他对我说‘常见到你呀’……”

“因为他第一次见到你啊。他刚才不是也说见过轰大叔了吗，那就是说他没见到轰大叔，只要把他说的话全部反向解读就行了，如果是见过了，他就会回答‘没见过’。”

“为什么要那么麻烦？”

“听说是生病，人的心和脑都会生病。”

“那你刚才说他是‘前画家’又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不画了。”

“可是，说不定他以后还会画。”毕竟，画家唯有死亡才能引退。

“园山他太太在五年前遭人杀害，在那之后，他就变得怪怪的。”日比野像是在报告插秧状况似的诉说园山的事。

“他画哪种画？”

“莫名其妙的画。那算是抽象画吗？树看起来不像树、马不像马。那样对吗？”

“像毕加索那样吗？”

“那是谁？岛外也有人卖园山的画喔。”

我的心中闪过一个疑问。日比野刚才不是说，这座岛与外界隔绝了一百五十年吗？假如岛外有人卖园山的画，那么这座岛岂不是和外界有往来吗？我盯着他的脸直瞧，但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那个园山以前比现在多话，不像现在这么冷淡，哦不，冷淡是真的很冷淡，不过不会那么沉默寡言。”

“他太太遭人杀害了？”我反应不过来。对于只会在电脑屏幕前面写程序语言的我而言，恬静的田园风光就是和平乐园的象征，完全无法想象会有杀人事件上演。

＊

那一天，园山盯着河流。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白浪缓缓晃动，河川表面仿佛掀起了一层皮。

他想起轰说的话。“岛外可不得了。都市里呀，什么都买得到。”轰忍着笑意说道。轰说，那里的大厦栉比鳞次，如山一般高；到处挤满了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年轻人。或许是园山的心理作用，总觉得轰说这番话时，那张就算拍马屁也不能说是文雅的脸显得容光焕发。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7节）

园山坐在石头上，心想，难道拥有一切就是幸福吗？他试着想象一个什么都能轻易到手的世界，接着皱起眉头，因为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永无止境的空虚寂寥。

优午总是说：“一定要待在这座岛上，外面根本不能住人。”相较之下，园山觉得他的话比较可信。

妻子说，人肯定是以河川流动的速度逐渐老去的。园山盯着优雅流动的河川，觉得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园山一回到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玄关半敞的大门，他有不好的预感，呼唤妻子但没有回应。走廊显得十分漫长，他打开客厅的门。

眼前是这样的场面：一名女子俯卧，双手微举摆出投降的姿势，呈一字形倒在地毯上。脸朝向一旁，但他可以肯定那是自己的妻子。园山呼喊妻子的名字，却连自己也听不见声音。

妻子身上的连衣裙被粗暴地掀至腰部一带。

＊

“园山独自将他太太埋葬，从此以后就变得怪怪的。”日比野轻声说道，“自从他太太遭人杀害之后，园山就不再作画了。大家曾亲眼看见他折断笔杆。”这件事并不好笑，但他一脸笑意，“他的脑袋也变得怪怪的，就像你刚才看到的一样，变得只会说反话，而且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间去同一个地点。”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好比说，凌晨五点去散步。五点不是天还没亮吗？他会在乌漆抹黑的五点出去散步，而且每天走相同路线。上午大部分是散步，下午就待在家里，然后傍晚再去散步。镇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他的作息几乎可以当作时钟。”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子？”

“脑袋坏掉了的他，认为这么做就能解决一切。总而言之，他大概是不愿意接受妻子遇害的事实吧。事发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好不容易出来见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太太还活着’。从那之后，他就不说真话了，一句真话也不说。”

的确，逃避现实的最好方法或许就是颠倒一切是非。只要他说“我太太还活着”，那对他来说就是事实。

“真可怜。”我情不自禁地说道。

“可怜吗？”日比野不悦地啐了一句，“发疯反倒落得轻松。”

“凶手是谁？杀死园山太太的凶手是谁？”

“酒店老板，一个不起眼的中年胖子。园山太太是个美人儿，他那天喝醉了，大概老早就看上人家了吧。”

“他被捕了吗？”

“他死了。”日比野爽快地说，“被人杀死了。”

“该不会是园山先生杀的吧？”

“不是。在这座岛上，只要做坏事就会被杀。”日比野嘟着嘴说。

“被谁杀？”

“你马上就会见到了。”他说。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8节）

我放弃了进一步追问，因为我想避免事情变得更混乱。每当遇上困难时，我就习惯逃避。我想起了和园山擦身而过的情景。当时，日比野对园山说：“尊夫人好吗？”就算对方再怎么精神失常，那种问话难道不会太残酷吗？

我看着日比野，他似乎没有恶意，但没有恶意和不懂别人的心情是两码子事，我回想他的态度，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我还是继续跟在他身后。

在日比野的带领之下，我见到了优午。

优午是一个稻草人，优午会说话。换句话说，稻草人会说话。

四周是干涸的水田，割稻作业早已结束，地面上只剩下短短的残株。泥土干了，鞋子也不会陷入地面。

我跟在日比野身后，走进水田。

“可以穿鞋进去吗？”

“这里不属于任何人，大家都是穿鞋进来的。”

水田中央插着一个稻草人，笔直站立的稻草人看起来非常挺拔。

然后，日比野说：“这就是优午。”

一个稻草人。身材和我相去不远，脸孔的位置与我的视线差不多高度。我知道，这是一个耗时费工做出来的稻草人，他的脚是粗壮的上好木头，笔直修长，没有多余的曲线或节子；并非直接使用原木，表面是经过加工的。这可不是那种随便一块木头都行、捡拾地上的朽木随随便便做成的东西。

他的手也是用相同材质的木头制成，和脚呈垂直的角度固定。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长袖Ｔ恤，没有一点污渍，感觉不太对劲。我总觉得稻草人应该是遭雨打日晒，衣衫褴褛地站在田里，那才是稻草人原本应有的姿态。

他的头部呈球形，紧密地盖着一块丝绸。我不知道球形物体是用什么做的，看起来像是保龄球，但似乎没有那么重，着色的表面像是人体肌肤，脸部没有画上稻草人惯有的五官，素净着一张脸，看起来反倒是一脸精干。他戴了一顶帽子，形状和我认识的稻草人头上戴的帽子吻合，是一顶藏青色、大帽檐的帽子。

“这个稻草人很帅气啊。”我明明对稻草人一无所知，却出口夸赞。

“优午早就知道你会来这座岛了。”

我不知道该对日比野的这句话做什么回应，只能讶异地看着他。

“曾根川说过的哦……”日比野说道。我在记忆中搜寻那个名字，那人和我一样都是从岛外来的。“他说岛外也有稻草人，但是不会说话。”

一时之间，我哑口无言，眨眨眼。

“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人嘛。曾根川也是那样。不，他和你不一样，他高声大笑，把人当傻瓜。”

“稻草人不会说话呀。”我忍不住说出心中的感想。

“是啊。”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9节）

突然听见这句话，我浑身僵硬，因为那声音并非出自日比野口中。我环顾四周，我们站在水田正中央，四下无人。

“只是优午说了句话。”

“我又不是故意要吓他的。”

身边同时传来两个人的声音。第一句显然出自于日比野之口，而另一句则不知从何而来。不，如果我愿意承认的话，声音来自于稻草人。

“你总算来到这座岛了。你听日比野说过了吗？这里是一座名叫荻岛的小岛。”

我最先想到的是，对方会不会是使用了录音机之类的机器。

“这可不是恶作剧。我是稻草人，并不是我爱说话，只是一出生，我就会说话了。”

“出生？什么时候？”

“一八五五年。”

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怕了，因为这具有真实性，简直就像小孩子毫不思索地顺口说出生日一样。“以日本年历来算的话，就是安政二年。”

我只要听到明治或大正以前的年号，就会以为对方是在说故事。

“秘鲁带印度的舰队过来是在一八五三年，对吧？也就是所谓的黑船事件（注：“黑船事件”结束了日本的闭关时代。当时的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培里率领四艘黑色军舰抵达日本，带着总统国书正式要求日本幕府开放门户，随后其他欧洲列强亦迅速跟进，要求日本开放港口，给予片面最惠国待遇等。）。”日比野用很得意的语气说，“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优午就一直站在这儿了。”

“是培里。秘鲁是国家。”稻草人那边这样说道。

我仍旧半信半疑，但听到他的纠正，不禁莞尔。我总觉得稻草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孔会浮现表情，脸部仿佛随着他说话而隆起。

“优午早就知道你会来了。”

“我早就知道在这一个月内，会有两个外人过来。”他的语调平稳。我侧耳倾听，听见了些许轻风拂过的声音，像是坏掉的笛子发出破碎的笛音。“一个是曾根川，另一个是你。”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八成在颤抖。

“优午等了一百多年。”日比野骄傲地说道。

“一百年？”要我相信，免谈！

“我跟日比野说过这件事吗？”名叫优午的稻草人说道。

“你说过啦，前一阵子跟我聊天时，你说你从秘鲁时代就一直在等伊藤。”

“培里！”稻草人又提出纠正。

“等我？”

“请放心。那个警察不在这里，那个叫城山的可怕男人不在这里。”

我说不出话来。稻草人竟然知道逮捕我的那个城山。

＊

我回想起半天前在警车上发生的事。

“你是伊藤吗？”城山问道。我这才发觉那名警察是我认识的人，明明已经十多年没见了，他却马上认出我来。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0节）

我一惊之下，不知如何开口。我们坐在警车的后座，彼此对望着。

“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蠢事？”他非但不替我担心，反而显得幸灾乐祸。

蠢事？或许的确如此。

我打算到便利商店抢劫，而且只靠手上的一把菜刀，马上就被人从身后制伏了。那确实是件蠢事。然而，我却不认为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反而想用那种愚蠢的方法，让自己的人生从头来过。

所以，我对自己的行为并不后悔，只不过前来逮捕我的警察是城山这个事实令我感到愕然。要是我能在事前预测到，就算发神经也不会跑去抢劫。我对老天发誓，绝对不会那么做。

“你住在这个地方，对吧？”城山从我的钱包里拿出驾照，淡淡地说道。

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一点也没变，还是跟中学时期一样，那种像蛇般纤细敏锐的眼神，眼珠的颜色有些黯淡。正在开车的另一名警察大概看不见这个角度，城山突然朝我的脸颊揍了一拳。“你、真是个、蠢货啊！”他似乎很愉快地说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和中学时代的明显差异在于我是个落魄的犯人，而与此相对的是城山站在警察的优越地位。

中学时代，城山从来不曾把我当作过霸凌的对象。

我当时担任足球社的中锋选手，风光一时，与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上补习班的城山几乎没有交集。他不是那种不顾别人感受，到处说八卦的人。但是他身边总是聚集了几个朋友。不，或许那不能称为朋友。他和一群闲着没事干、老是跷课的大块头厮混。在我短暂人生里所遇见的人当中，城山算是最低级的那一种。

举例来说，那是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在考试前学校里没有社团活动，我在回家路上遇到迎面而来的城山。好像是不期而遇，他也一脸讶异，然后笑得很自然，举起手中的袋子。

“那是什么？”

“肉啊。”他说，从里面取出火腿，那是一大块厚肉片。“这很贵的哟。”

“晚餐吗？”听我这么一说，他发出窃笑声，仿佛我的蠢样非常好笑似的。

“火腿上插着一把大剃刀，我正把插着刀的肉块丢进有狗的院子里。”

“你在开玩笑吧？”

“狗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吧？那样的话它们是不会吃的啦！”

“你在开玩笑吧？”

“那些家伙即使舌头被割成两半也会吃吗？”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揍他，我们的体格不相上下，比腕力的话，说不定我还略胜他一筹。可是，我当时却逃走了。换句话说，我什么也没做。理由只有一个，大概是因为害怕吧，我没有勇气面对同学身上散发出来的恶意。

城山应该至今都没有受到过任何人的制裁，这正是他跟其他混混最大的不同之处。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1节）

他的行为并不是幼稚地想要吓唬别人或巩固自己的地位，而是要践踏某人，并从中获得乐趣。

初二时，同一个地区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对老夫妇中的先生遭人杀害，新闻报道那是一桩临时起意的强盗杀人案，结果凶手并没有落网。

我曾经听说城山四处吹嘘人是他杀的，朋友用一种怯懦的语气告诉我这件事，我听了浑身不自在。城山好像这么说：“反正老人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乐趣，不是吗？如果两人过得和睦融洽，杀掉其中一人，另一个人会不会因为耐不住寂寞而发疯呢？”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几个星期以后，我又听见城山说：“那个老太婆没死啊，说穿了这对老夫妇不过就是外人嘛。”

我当时也没有揪起城山的领口好好痛打他一顿，我选择了逃跑。我怕与他扯上关系。城山的父亲就算不是政治家，其地位也和政治家相去不远。我告诉自己，“掌权者的儿子我们惹不起”，要忍气吞声，努力忘掉城山这个人。

“当警察挺不错的哟。”他在我耳边说。最不该进入警界的人竟然当上了警察。当时，在我脑海中回响的声音说不定不是挨揍声，而是绝望的叹息。

祖母只在我中学的教学参观时，见过城山一面。因为父母抽不出空，不得已只好请祖母代为参加。

城山的成绩很优秀，长得一表人才，乍看之下是个完美的“模范生”。实际上，包括我父母在内，其他的学生家长都对他青睐有加，都希望自己的小孩“向他看齐”或“与他保持良好关系”，可能也是受到他父亲的社会地位的影响。

虽然如此，祖母却看穿了他的真面目。当天夜里她对我说：“那个叫城山的孩子很可怕。那个小鬼在楼梯上接近我，突然伸出手对我说：‘你是伊藤的祖母吧？’那是一双曾经将人从楼梯上推落的手，他有一对杀人魔的眼睛，一双强奸犯的手。”

“把人家的朋友讲得真难听啊。”我笑着说。但祖母也看穿了我的这句话并非发自内心。“你们算哪门子朋友啊？要是有人引发战争，肇事者一定是那种小鬼。”

＊

我觉得很头痛，要我接受稻草人会说话这个事实，简直是强人所难，何况对方还说能预知未来，能接受这件事的大概只有天真的孩童。

“你认识城山吗？”

“他是个可怕的男人。”稻草人几乎不带感情地说道。

我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当上了警察。”

不，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竟然和稻草人争辩。但我对这个事实假装视而不见。

“总而言之，优午能够预见未来。”日比野焦躁不耐地说。

“有一种东西叫做天气预报不是吗？那也像是在猜测未来的事。几个小时后、一天后、一个星期后……总之，我也和那一样。”稻草人说。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2节）

“天气预报有时也不准的。”

“我也是啊，经常不准。”稻草人看起来像在微笑。仔细一看，他的脸上明明只有一块质地细致的布。

“最近的事情，我可以说得准确无误，但是几个星期以后、一年、几年后的事情，就经常说不准了。随着那一天的接近，未来看起来会越来越鲜明，就像镜头渐渐对上焦一样。”

“所以，你也知道我会来？”

“唯有这件事，我在一百多年以前就已经看到了它的可能性，虽然只是众多可能性当中的一个，但在三个星期前左右，我很清楚你会来。所以，正确来说，我大概是在三个星期前知道的。”

“优午能够完全预知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他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事。”日比野望着山丘的方位，扬起下巴朝着天空，仿佛相信他们的未来是来自那个方向。

“是啊。如果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应该没问题，不过更久以后的事情就没办法了。所以，就算你想问接下来会如何？什么时候会离开这座岛？回到仙台会怎样？我也无法回答。”

我想问的正是这些，有一种被他先发制人的感觉。“你，无法预知吗？”

“正确地说，是无法断定。关于你的未来，我知道几个选项。你未来的人生大致可以分成几十种类型。真要细分的话，或许会变成几亿种。可是，你实际会遇到的未来只有一种，你的未来究竟会怎样，实在很难说，因为未来会因为极小的变数而改变。”稻草人以缓慢而平稳的声调说话，“所以，目前还无法预知。或许说成无法特别断定比较正确吧。”

“所谓会依状况而改变的，是指天气或温度吗？”

“举例来说，假设一对男女可能相遇。”稻草人的声音异常温柔。“顶多也不过是有可能。如果那天下雨的话，不，说得更极端一点，如果有一只小虫的尸体掉在步道上，说不定男方就会因此改变路线，这么一来，他就无法遇见女方。要断定未来，必须知道许多细节，而越是遥远的未来，就越难掌握细节。”

“所以你无法断定。”我点点头，“是吗？”

“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稻草人。”

“那是混沌理论（注一：Chaos theory，许多不可预测或看似无关的事件，对于大多数系统均能产生反馈和无法预测的影响。）。”我低喃道。那应该是某国的气象学家发现的科学理论。“明明有规则却无法预测。”

“这家伙说的话真难懂。”日比野发出调侃的声音。

我寻找比喻，思索更简单易懂的说明方式。“你知道果汁机吗？”

“把塞进去的水果搅打成果汁的机器，对吧？”日比野立即回答。

“只要将水果放进果汁机，就能打成果汁。放进橘子，就能打成橘子汁。”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3节）

“有时候是香蕉。”

“那就会变成香蕉汁。总之，有那样的规则存在，放什么进去就会变成什么，那是不变的道理。那么，假设有一次想打出很好喝的果汁，只要混合各种材料，就真能打出非常美味的果汁。”

“那很好啊。”

“对，太好了。但我要说的是，改天想要再打出相同口味的果汁，却打不出来了。不是少了什么材料，就是分量不够。结果打出了完全不同的饮料。”

“味道完全不同吗？”

“对，完全不同。只不过是因为材料略有不同，就打出了完全不同的果汁。果汁机是一种非常敏锐的机器。这样打出来的果汁，我们称为混沌。”

“这名字听起来很难喝。”

“如果所有材料都和之前一样，分量也分毫不差的话，就能产生相同的结果，打出相同的果汁。但相对地，只要调味料少一匙，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结果，甚至连室内的湿度和温度也得调到相同才行。”

为了获得相同的结果，必须零误差地备妥所有材料与环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虽然是决定论（注二：一种哲学理论，主张一切事件，包括人类的决定，完全受先前存在的因素决定。），却完全无法预测，这也就是所谓的初期值敏锐性。

“说不定这和优午讲的很像。”日比野摇摇头，“总而言之，条件略有差异，就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对吧？反过来说，优午知道那些细微的条件，所以能预知未来。”

“一群鸟聚集在我身边，十二月的北风，带来人们的消息，我连非常细微末节的事情都听得见。是啊，我想你刚才说的就非常接近。”说不定我不管打哪种比喻，稻草人都会这样接纳我。“我想必是以那种方式知道未来的，我大概比人类知道更多正确的资讯吧。所以，将资讯放进果汁机，我就能预知未来。”

“神明的菜单。”日比野面不改色地说，“未来取决于神明的菜单。”

应该是我的错觉，但我仿佛看见稻草人点头。“神明的菜单上列出很多材料，真是豪华。”

我觉得那句话听起来非常悦耳。

请发问，优午说。

“问什么？”日比野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还需要解释什么？”

“不，伊藤先生一定满脑子疑问。”

我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譬如说啊，日比野现在戴的手表上头有 SEIKO 的字样。在这个封锁了一百多年的地方，为什么会有 SEIKO 的手表？”

“噢。”日比野频频点头，十分珍惜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表，仿佛多摸几次，手表就会闪闪发亮。“是轰大叔啊，因为那个大叔是例外。”

“轰大叔是例外？”

“这是一座孤岛，岛民不会与外界往来，但只有轰大叔例外，他是商人。在岛外，买卖东西的人称为商人，对吧？他自己是那么说的。明明长得就像一头熊……”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3节）

这座岛上的商人指的是什么？

“轰大叔往来这座岛与岛外之间，将岛上居民想要的东西、所需的东西带回来。因为他有一艘巨大的船，是那种有引擎的家伙，他用那艘船把东西运回来。”

我不太能理解，就算他把东西带回来，那些东西也不可能免费吧。买东西的钱哪里来的？话说回来，这里用的是什么货币？一介商人往来岛与外界之间做生意，实在令人无法立即相信，但麻烦的是，日比野说明这件事的语调也不像在说谎。回想起来，自从见到日比野，我就没有从他身上嗅出过说谎的气味，感觉一切都像真的，又都像是假的。

“语言呢？”我继续发问，“这里从江户时代封锁到现在，但你们与我沟通不是没问题吗？”

“和优午讲话，大概锻炼了我的语言能力。再说，轰大叔也会教我不知道的单词。”

“不过，你的抑扬顿挫有点不太一样。”

“抑扬？什么东西？”日比野纳闷地问道。

“刚才遇见那个叫园山的画家，他的画该不会也是轰先生拿去外面卖的吧？”

“除了轰大叔还会有谁？只有那个男人会出海啊。”

“岛上的其他人不去外地吗？”既然有交通工具，应该没必要闭岛不出。

“目前为止没有人出去过。轰的父亲或祖父，除了他们家的人以外，谁也不曾出去。”

“因为没有船吗？”

“因为我们相信。”日比野抬起视线。

“相信？”我想起了祖母的声音，她要我别接近宗教。

“优午从以前就说过，不要离开这座岛。”

“大家都遵守这个规定吗？”

“遵守路标需要理由吗？”

对话中断了。四周很安静，悄然无声，唯有树叶摇晃，沙沙作响。四周静得令人出神。

“你不相信吗？”日比野担心地看着我。

“很遗憾。”实际上，我真的觉得非常遗憾。

“算了，至少你比曾根川好。那家伙误以为我们是疯子，差点就要用带来的猎枪射杀我们。”

“猎枪？”

“那个名叫曾根川的秃老头，带了一支猎枪来。一支长得莫名其妙、适合白痴使用的枪。老古董一件。”

“他是来打猎的吗？”这座岛上丘陵遍布，残留着许多大自然的风貌，说不定会有猎物，但真正的大自然力量不容小觑。

“你还有疑问吗？”名叫优午的稻草人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想法。

“这里从一百五十年以前就不与外界往来了，是吗？”

“除了轰以外。”

“日本在江户时代采取过闭关政策。”我从脑中挖出日本史的知识。

“那种事情我们知道。”日比野嘟嘴说道。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5节）

“也就是说，这座岛一直处于闭关状态。照理说现在路上不是应该还看得到挽发髻的武士替藩主征收年贡并遵守其家规吗？可是，西方文化却极其自然、不着痕迹地融入了这里。日比野穿着牛仔裤，说的话也夹杂了外来语。”

原来是那么回事啊，日比野点点头。我等着优午解释。如果他就此不发一语，我将伫立原地，而他也会成为一个不中用的稻草人。

＊

为什么呢？这时候，我又想起祖母说过的话。

“人生就像在搭电扶梯，即使自己伫足不动，不知不觉还是会前进。一搭上电扶梯就不断向前，目的地早已决定，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终点迈进。不过，大家都没注意到这一点，以为只有自己不在电扶梯上。”接着，祖母还说，反正电扶梯会移动，与其气喘如牛地工作，还不如好好享用美食。

“不工作的话，就不能吃饭；不工作的话，就没办法抵达终点。所以我要工作。”我反驳道。

“所谓的电扶梯，其实在哪里下都不会有太大差异。”

“你想说什么？”我一发脾气，祖母就一脸装傻若无其事地说：“我们会为赶时间的人腾出电扶梯右侧，那是基于什么常识？”

＊

假如人正在搭电扶梯，说不定那个叫优午的稻草人知道目的地或抵达楼层的景色。

“这座岛从一百五十年前起，就停止了与外界的交流。”

“所以才令人觉得不可思议。”我说道。

“在那之前，这座岛曾经和欧洲有过交流。”

“在那之前？”我的声音尖锐了起来，“这就怪了。在那之前，这个国家本身采取了闭关政策。”

“这座岛曾经和欧洲悄悄地往来。”稻草人如此断言，“你知道一个名叫支仓常长的男人吗？”

“哦，支仓常长。”日比野欣喜地高声说，露出那种以当地职业棒球选手为傲的笑容。

支仓常长，我鹦鹉学舌地重复道。他的详细事迹我并不清楚，但我记得学校里教过，在伊达政宗时代，他曾远渡欧洲，他的船“San Juan Bautista”人称庆长遣欧使节船，复原之后现今展示于石卷市。

“那个去西班牙和罗马的人吗？”我说，“他去拓展贸易？”

“是藩主下令要他去找传教士的。”日比野似乎很清楚。

“可是，日本当时处于闭关时期，那是一个让人践踏圣母玛利亚、耶稣像的版画以证明自己不是天主教徒的时代，那个时代为什么要派人去找传教士呢？”

“支仓常长出发时，这个国家还没实施闭关政策，也没有人做出践踏圣母玛利亚、耶稣版画的行为。日本是在他出发之后，才改变政策的。”日比野似乎想说支仓常长没有错。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一部分（第16节）

“当然，罗马人也不相信。毕竟，一个采取闭关政策的国家，居然还有乡下藩镇派使节前来请求传教士传教，对方会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太矛盾了。结果支仓常长便无功而返。”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优午的说话方式简洁有力，仿佛要我“自己想象”这个遥远的故事。一个男人身负使命，前往一块陌生土地，却铩羽而归。

“很少人知道支仓常长回日本之后的事。”

“还有后续吗？”

＊

我和祖母一同看完电影《外星人２》之后，她说，续集大多会开始夹杂谎言，这是骗子的骗人手法。他们一开始会说实话让人放心，然后夸大其词，引起对方的兴趣，意图欺骗对方。你可千万别被那种花言巧语给骗了喔。要提高警觉！提高警觉！从她当时的说法来看，说不定她反而相信外星人真的存在。

＊

“支仓常长来过这座岛。”日比野说，“他把这里当作与欧洲交流的场所。”

“实际上，他是来与我们约定，让西班牙人利用这座岛的。”优午说，“当时，包含殖民地墨西哥在内，欧洲人将这座岛定位成旅途中养精蓄锐的地方。”

我心想，那会不会是我所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的历史。

“你知道支仓常长是死刑犯的儿子吗？”稻草人静静地诉说历史，“他父亲被判死刑，虽然他的罪名没有留在历史上，但这是事实。”

我想起了十多年前引起话题的那件事。有一本书提到，当时有人向伊达藩提出遣欧使节船的计划，伊达藩不知道该派谁执行那趟危险的旅行，于是选了死不足惜的死刑犯儿子支仓常长。原本以为是英雄的人物现在成了罪人的儿子，这件事让我心情有点复杂。

“这座岛距离从前用来流放犯人的地区很近。江户时代，会依罪名的轻重判处流刑。牡鹿半岛靠近我们的这一侧、田代岛、网地岛和江岛都是仙台藩的流放地区。其实，这座荻岛也离那些岛屿很近。”

“这里不是流放地区吗？”

“从江户时代起幕府和藩就一直没有注意到这座岛。”稻草人似乎对此感到高兴，接着说，“支仓常长打算在这里实现他长年思考的点子。”

优午说，那就是瞒着藩和幕府与欧洲交流。

“被流放到江岛的支仓常长在前往欧洲之前，也就是他父亲等待死刑期间，他已经知道了这座荻岛的存在。”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到了接受遣欧船的使命，利用这里逃离藩的计划。

“然后，那个男人成功地完成了计划。”日比野骄傲地说道。说不定这座岛的岛民奉支仓常长为英雄。

“说是交流场所，其实欧洲人好像也只是随兴造访这里，稍事休息就离开了。不过，从那时候起，外来文化逐渐渗透了这座岛，那肯定是这座岛的文明基础。”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

“‘不会。’我回答。我是真心那么想。稻草人优午泰然自若地说着超乎常识范围的事。事实上，稻草人会说话本身就已非一般常识了，但那顶多只能算是我已知范围内的常识问题。管他什么闭关、支仓常长的庆长遣欧使节船和混沌理论，我已经不在乎了。”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17节）

当时的我，需要触手可及的“真实感”。

“他该不会是死在这座岛上的吧？”我问。

“岛的另一头有一座坟墓喔！”日比野回答。

支仓常长的身世被笼罩在一团谜雾中，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与欧洲交涉失败之后，回到藩遭到了处刑；也有人说他变成虔诚的基督徒，结果到底怎样还是无人知晓。

还有人说，他是搭西班牙的船回来的。一般的说法是，他八成将“San Juan Bautista”号卖给了哪个国家。不过，我认为他或许将船开到这座岛，然后再搭西班牙的船回到伊达藩。如果把自己最重要的一艘船送回藩，未免也太划不来了，索性把船藏在荻岛。有没有这种可能？而搭外国船回去，说穿了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手法。

虽然我心里觉得这是一派胡言，不过一旦松懈下来，想象力便自行运作，脑中浮现出支仓常长费时七年才完成的狂野计划。

“这座岛在那之后就与外界隔绝了。不过，在那之前吸收了西方文化。当然，岛民现在也会通过轰买外面的东西，才能获得衣服和鞋子。如何？这样有没有稍微解除你的疑问？”

“啊，哪里。”我开始不在意那些小事了。

接着，优午说：“我随时都站在这里。”他仿佛知道我还会再来。不，实际上他就是知道吧。即使感受不到“真实感”，我还是开始接受这座岛了。

我和日比野一起离开了水田。我频频回首。

“很怪吗？”日比野担心地问。

“不会。”我回答。我是真心那么想。稻草人优午泰然自若地说着超乎常识范围的事。事实上，稻草人会说话本身就已非一般常识了，但那顶多只能算是我已知范围内的常识问题。管他什么闭关、支仓常长的庆长遣欧使节船和混沌理论，我已经不在乎了。说到“真实感”，我现在站在这座岛上的感觉就是真实，我开始放弃一般人所谓的真实，或许应该顺从这种感觉：疯狂与包容，疯狂近似于包容。

我想起了静香，她是我半年前分手的女友，大我两岁，今年应该三十岁了，我们交往了五年才分手。她在我之前任职的软件公司总部工作，属于站在工作伙伴中鹤立鸡群的那种优秀员工。

交往之后没多久，我就发现她有精神衰弱的问题。

“我从前是个乖宝宝。”

“我想也是。”

“我母亲是学校老师，我小的时候她几乎不在家。”

这种情形很常见，但她似乎不曾做出要母亲待在家里陪她之类的无理要求。因为她知道那么说的话，母亲会很困扰，而且她自己也不觉得特别寂寞。

“可是，我一上初中以后就理所当然地不去学校，甚至做出了类似出卖肉体的事。”她还说，“我现在总算知道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18节）

她自我分析道，我果然还在忍耐。每个孩子在小时候，都需要父母的关爱，就像喝牛奶一样不可或缺。静香已经习惯母亲不在身边了。尽管习惯了，心里却蓄积了不满。那是一种情感缺失的压力，是在无意识间蓄积的不满情绪。静香的应对方式，就是在进入十五六岁的青春期后，一吐之前不断地淤积在心底的不满。

我认为，荻岛上的所有居民一心认为“不能离开这座岛”。他们对此不曾感到怀疑，不过他们的身体和内心深处说不定都存在着不满。他们一定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并且对于无法那么做而感到不满。

或许那一点一滴所累积的压力，让岛上的年轻人感到焦躁不安。这种情况就像人被关在没有时钟的房间里不与外界对话，最后都会发疯一样，毫无例外。

那个名叫轰的男子似乎是单身汉。而且似乎是老大不小的中年男子，还长得像头“笨熊”。

走在没有岔路的柏油路上，没有人与我们擦肩而过，也没有一辆车从我们身后疾驶而去。我问日比野，这座岛上有车吗？他回答，大概十辆吧。他说是轰运进来的，我难以立即相信。

“应有尽有啊。”听到我这么佩服地一说，他的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问我：“这座岛还少了什么？”我感觉好像被他用生锈的小刀硬生生地捅了一刀。

不知道，我轻描淡写地说道，耸耸肩。没想到他竟然露出一脸沮丧的表情。

他仿佛想说，你别装傻嘛。但我不懂他为什么失望。

这时候，我看见一名少女。她躺在地上，朝左侧躺着，正在睡觉，看起来约莫十岁，躺在一栋平房前面。

“那里就是轰的家。”日比野鼻尖朝上，简直就像一只狗正在用鼻子嗅闻。

“不过，有一个小女孩啊。”

“轰没有小孩。那是若叶。”日比野指着前方的少女。

少女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也不起身，只是嫌麻烦似的一个翻身，将身体转向我们。

“你在做什么？”

“我在玩呀。”长发及肩的她，有一张可爱的脸蛋，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轰大叔呢？”

“噢，叔叔在河边哦。”她说。依旧不打算起身，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懒得起身，感觉好像躺在地上很重要。

“你在做什么？”日比野问。

“我在听声音。”她语焉不详地回答，“听扑通扑通的声音。”

日比野一脸错愕，一副在问“你又在听心跳声啊”的模样。

“我特别喜欢这里。”

这个叫若叶的少女似乎经常在玩这种游戏。在这座没有娱乐的岛上，这些岛民或许会有质朴却古怪的习惯。

“那个小女孩在听心跳声吗？”离开那里之后，我问日比野，“还有那种游戏啊？”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19节）

“只有若叶会干那种蠢事。”

那个捡到了逃离警车的我，并自作主张地将我带回这座岛的男人，那个叫做轰的男人，果然长得像头熊。。

诚如若叶所说，他在河边。河的另一边是大悬崖，不知道是不是自然崩塌形成的，能够清楚地看到地层的颜色。

他顶着一个五分头，体态浑圆，身高和我差不多，但他的体型看起来比较结实。脸上蓄着短胡子。

他在河边捡拾水泥砖，右手拿着灰色水泥砖，左手还在找其他东西。

河面波光粼粼，阳光就像光线照在银纸上般产生漫反射（注：当平行光束射在平面上时，光线会朝四面八方反射，这种反射称为漫反射。），让人误以为是河川本身在发光。河川不深，清澈见底。

“你要拿水泥砖来干什么？”日比野问。

轰说，这个可以用来当作那个，然后手抓水泥砖，想着该怎么解释。他看起来四十开外，使劲拼凑词汇的模样，怎么看都感觉不出威严。

“是优午要我拿去的。”轰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回答。

“优午？拿去哪里？”

日比野一口气问了两个问题，轰又陷入了沉默。他让我想起了不管怎么敲键盘就是没反应的老旧电脑。

“我带伊藤来啰。”等得不耐烦的日比野向他介绍我。

“喔……”他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尾音拖得长长的，慢吞吞地走向我。

“你好。”我低头行礼。

“喔。”轰举起一只手致意，但迟迟不说话，大概又在想该怎么开口了。他那张嘴似乎比身体还要笨重。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发出低沉的嗓音说：“你那时走路摇摇晃晃的。”

我跟他解释，其实是因为我坐的车发生了车祸。不过，我没有说那是一辆警车，也没有提到我是遭警方逮捕、坐在后座的抢犯。

“有没有人来追我？”我把心一横，试探性地问道。我很担心那个浑身充满恶意的城山会不会追来。

“不，没人追你。”轰缓缓地摇头。他的声音像在笑，好像是发自喉咙以外的某个部位，他让我想起在迪士尼乐园里演奏乐器的那些熊。

接着，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频频望着身旁的日比野，却只向我一个人招手。我顺着他的手势向前跨出一步，他凑近我问道：“你要回去吗？”

刹那间，我无法回应，“我回得去吗？”

“你如果要回去，我就带你回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问题是他有船吗？在这之前我一心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听到他这么一说顿时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但同时也觉得胃抽搐了一下。回仙台被严阵以待的警察逮捕，也就是被城山逮捕这件事与轰无关，纯属我个人的问题。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0节）

“对了对了。”轰想要继续说，但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不发一语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譬如说，对了，就说是捡到稀奇的贝壳好了？”

他缓慢的语调很可爱。我忍着笑意，点头称是。

“那种东西在伊藤住的地方可以轻松卖掉吗？”

“稀奇的贝壳……吗？”他在说什么？

“如果是卖这座岛上才有的东西会发财吗？”

“像是怎样的东西？”

“像是……鸟怎么样？”

“鸟、鸟吗？”我勉强忍住想笑的情绪，只说，“鸟不怎么稀奇喔。”

“也是啊。”轰皱起眉头，看起来更像一头熊了，“算了，你还是在这座岛上待一些时日好了。”

“是，是啊。”

拖延解决问题的时间，这或许是人类才有的劣根性。

＊

祖母曾说，人类不好的部分就是所有不同于动物的部分。

父母车祸双亡之后，我那一阵子老是在听音乐，或许是想感受无形的抚慰，或许是什么都不想思考，总之当时我房里的音响老是开着。

“只有人类才会听音乐什么的。”祖母像是责备我似的说道，“动物才不会听那种玩意儿。”

话虽如此，当她看见侧耳倾听留声机音乐的小狗图案时，却又面带笑容地说：“好可爱喔。”

“你见过优午了吗？”轰问我。

“刚才见过了。”我虽然觉得困惑，还是回答了。跟一个稻草人哪有什么见不见过的。

“优午很喜欢伊藤。”日比野不知为何，骄傲地说，“他和大叔之前带来的曾根川完全相反。”

“喔，他呀，他……”轰的话似乎总是说了一半就在空中分解了。

“曾根川甚至连话都不跟优午说，讲来讲去就只有一句‘胡说八道’。”

我心想，外地人大概都是那样吧。

“那个男人，喔，对喔，给人的感觉的确是那样。”轰花了不少时间却只讲了这么几个字。

“话说回来，若叶在大叔家门前睡觉哦。”

轰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好像又在听心跳声。”日比野接着说。轰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红一阵。“那家伙是干吗啊……”他咂着嘴，频频担心地往自家方向望去。

我们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两人并肩走在河堤上时，日比野突然想起来似的说：“果汁机的比喻很有趣啊。”

“咦？”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会像你那样解释优午。”

“那是他自己先说的喔，我只是从中想起了混沌理论。”

“优午很少会那样解释自己，他一定认为伊藤是那样的人。不，他是知道。”

“那种人是哪样的人？”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1节）

“就是托付信息的人啊。”日比野若无其事地说，“优午知道伊藤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非常相信你喔。”

“稻草人非常相信我？”

说起来，稻草人是不会说话的。

一个名叫草薙的青年在我们身后喊道：“日比野先生。”

我一回头，看见一辆蓝色脚踏车，一字形的龙头，配上纤细的车体，那和我看惯的脚踏车形状有点不同，感觉不太对劲。仔细一看，前轮加了一个架子，模样很怪异。

青年大概二十出头，发长及耳，蓄须也许是为了掩饰他的年轻，但整理干净的落腮胡反而更显出了他的年轻。他穿着格纹针织棉裤，上半身穿了一件灰色针织衫，外罩藏青色制服，感觉有点紧，就像是不良少年变成大人，个性磨去了棱角。日比野把我介绍给他。

草薙报上姓名，说自己是邮差。我再次看着他的脚踏车，后座的货架上挂着黑色的包，或许是因为邮件量不多，包干瘪瘪的。他的制服胸口上有一块写着“草薙”的小名牌。

“这座岛上也有邮局吗？”我赞叹道。日比野说：“这世上哪里没有邮局？”我猜他没有恶意，但那说法还是令人不舒服。他肯定是属于那种没有心眼，但不知不觉就伤到别人的人，这种人为数不少，拜他们所赐，活着得经常面对痛苦的事。

日比野指着草薙说，这家伙结婚了，妻子的年纪比他大，名叫百合。草薙没有脸红，反而显得有些洋洋得意。

“你会送信到岛外吗？”日比野对他说。

“岛外？”草薙侧首不解。

“伊藤是从岛外来的。”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被岛上的居民知道的话会引起大骚动。”没想到发出这句警告的他竟然自己泄漏了我的事情，而且还是当着我的面。

“你说岛外！？”草薙瞪圆了眼睛。“和曾根川先生一样啊。”

“他跟那个不和气、令人生气的男人不一样。”

“听你这么一说，我家百合也很讨厌那个曾根川先生。”

“因为那个曾根川一脸下流，你家夫人是个美女，他该不会对她起了歹念吧？”

草薙的表情霎时僵住了。“他说他不会那么做。”草薙的眼神发出利刃般的闪光。

假如曾根川真的对草薙的妻子起歹念，这名在邮局工作的青年或许会拿刀子之类的利器刺杀他。草薙的反应很激烈，令人不由得这么想。

“别告诉其他人伊藤是从外面来的喔。”日比野说道，却不把自己泄密当作一回事。“除了百合之外，我不会对别人说的。”草薙应道。原来如此，说不定到了明天，全岛都知道我的事了。

“信也能寄到岛外喔。”

“怎么寄？”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2节）

“轰大叔。”日比野像是在说明考试重点似的说，“那个熊大叔会把信带去岛外。如果有回信的话，他再带回来。”

“不过，受理信件的人是我。”草薙展现身为邮差的自尊，“请先把信交给我。”

＊

说到要寄信的对象，竟一时想不到能寄给谁。只有静香一个人是我想联系的，且先不管她是否愿意收信。分手半年以来，我们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

我和静香是在职场上相识的。我只是个成天对着电脑工作的程序员，而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系统工程师，善于替分店遍布日本全国的公司设计系统程序。

早在ＩＴ革命这个词汇普及化之前，她已经开始为使用网络工具的新事业拟定各项企划，并陆续学会新的程序语言，同时埋首于好几个企划案。即使周末会放假休息，也绝不请年假，获得客户的赞许远多于对她的狂热的揶揄。

但对她而言，重要的并不是工作。

她的名字被列在许多企划案上，功绩的背后道出了她的努力付出，但静香只是藉由那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她想要听到周遭人说，“非她不可”、“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请教她”。她要的是经常实际感受到“自我认同”这个不确定的事物。

她说，母亲在她小时候是这么教育她的，似乎没事就把“人们是健忘的，很容易就把一个人忘记了”这句话挂在嘴上。

总之，她母亲从小就教育她，要在这个世界上证明自己的存在，若非让自己的名字以铅字形态印刷在纸上，那就要接下少不了自己的重责大任。

每次她说：“我希望有人记住我。”我就会回答：“我会记住你。”但她想要的不是那样的答案。

她唯一的兴趣是吹低音萨克斯风。她说：“只有吹这个不用理由，所以我很喜欢。”她吹得很好。我猜想，恐怕那也是利用肺部产生的气体吹响萨克斯风，藉以确认自己的存在。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认同自己？！”分手时，我第一次那么粗声粗气地对她吼道。说起来，那就是我们分手的原因。

“我要大家围着我，拍手对我说‘你好棒、你好棒’，哭着对我说‘我们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现’。”她无理取闹地说，“这样的话，我就能认同自己，感到放心。”

“你又不会名留青史，少自我陶醉了！”我责备她，想不通为什么她要那么傻。

她眼神哀怨地看着我，却没有回嘴。

在那之后不久，我就辞掉了工作。不过，我确实受到医生的警告，视力恶化也不是骗人的，虽然我对辞职一事完全不后悔，但我多少还是不习惯赋闲在家。我无法享受毫无变化、乏味无趣的日子，或许是因为对下一份工作没有着落感到不安，我才会失控地跑去抢便利商店。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3节）

讽刺的是，来到这座荻岛的我，虽然没有受到众人的热烈鼓掌欢迎，却受到了特别待遇，有人对我说，“我们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现”。如果换作是她的话，她会满足吗？

“你最好写封信喔。”日比野话中夹杂着几声口哨对我说道。他脸上的表情从不同的角度看起来像少年、又像美青年，不过还是最像一只天真无邪的狗。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是朋友了。”

“收到别人寄来的信还是会开心吧。”他像是在解释物理法则般地断言。

我虽然认为这是一个奇怪的意见，但还是觉得是不是该寄一封信出去看看。我很担心，我总觉得她的自尊心和与之相反的自卑，很可能让她成为以全球人口为目标的诈骗集团或宗教团体的牺牲品。

＊

静香从玄关的信箱抽出报纸。

她拿着报纸，准备烤吐司。在吐司烤好之前，她回到客厅打开音响，查理?派克（注：Charlie Parker，美国流行音乐时期最具代表性的萨克斯风大师。）演奏的萨克斯风缓缓地流泄出来。

快要中午了。反推回去，回到家是早上七点，所以好像才睡了三个小时。

手上的企划案总算快做完一半了。年轻的工程师们总是日以继夜地赶工，熬夜对他们而言，已接近于一种自我陶醉的感觉。

静香也在公司里待了很长的时间，但她却不会对此感到骄傲或生出优越感。工作是为了让世界以自己为中心而转动，她不能被人瞧不起，这与工作时间长短等能力完全无关，她只是不想让承包商和白痴上司看轻。

无论提出多好的提案、学习会准备得再周全，谁会听准时下班的人说话呢？他们只会说：“能够早回家的人真好命呢。”

突然间，她想起了伊藤说过的话。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这样说：“之所以你的缺席会造成大家的困扰，那是因为重要的工作都抓在你手上，你试着放手看看！”

说不定他说得对，静香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正确的事不见得会让人幸福，这也是事实。对静香而言，她渴望被需要。

脖子四周酸痛，她缓缓地转动脖子。眼睛也累了。

“我要辞职。”当时，伊藤继续说道。

“为什么？”她问道。“眼睛痛。”他回答。令人惊讶的是，他不像是开玩笑。

“就为了那点小事辞职？”

“我们就像在搭电扶梯，难道就这样一直工作下去吗？算了，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我不打算连眼睛也赔上。”

静香看着桌上的相框，里面是她和伊藤的合照。那是两人唯一的一张合照，是他们在残障儿童机构当义工时拍的。

他去跟市公所要了机构的地址，打电话预约了要当义工，然后约了静香，“你去吹萨克斯风怎么样？”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4节）

她不情愿地被拖去那间机构表演，这件事让她印象深刻。她独奏的查理?派克的曲子，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评。

“你也可以来当义工呀。”伊藤依然没看着她说话，“像这样，大家也是一直在等你的出现。”

静香知道他想说什么，就算在工作中寻找不到存在的意义，还是有这样的办法取悦周遭人，这不也是一种自我认同吗？他大概就是想说那些吧。事实上，静香当时也感到非常充实，孩子们脸上开心的表情的确让人很舒服。

只不过，它的重量还是比不上工作。静香当时正开始对工作感兴趣，终究无法认同伊藤的说法。

“我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她觉得这话似乎太具攻击性了，那并非她的原意。

她至今仍能想起伊藤以惯有表情耸肩的模样。

他大概是为了把我从不安的泥沼中拖出来才出现的帮手吧，然而我却放弃了这个大好机会。每当静香看着那张舍不得丢的照片时，心里总是这么想。

门铃响起。静香检查自己的服装仪容，心想，运动服里面没穿内衣，不过从外面应该看不出来。

她隔着玄关大门朝外面出声询问，对方以客气的语气说：“敝姓城山，想请问伊藤先生的事。”对方自称是警察。

＊

我们站在山丘上，一座没有名字的山丘上。

可以望见广阔的水田与高山，棕色泥土占据了一整片视野，天空是浅蓝色的，仿佛头顶上也是一片海洋。

与轰告别以后，我们沿着河边走，来到左边有一片杉树林的地方。许多杉木耸立着，景色美不胜收。

我们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沿着前人踏过的登山道爬至山顶。

汗水开始濡湿衬衫，气喘吁吁，我正要说“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下”时，我们已经到了。穿越林间，我们抵达了光秃秃的山顶。在夏天，这里或许会长满草皮，但现在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土地。我俯瞰城填，水田规划得井井有条，风景很美，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被眼前的景致深深吸引。四周只听得见风声和鸟鸣，深吸一口气，仿佛连那些声音都能纳入体内。

“那座像塔一样的建筑物是什么？”

我发现一大片水田的另一端有一座孤塔，看起来很细长。

“那是监视塔。”日比野回答道。

“监视塔？”

“昭和初期，是念作zhaohe吧？好像是那时候建的，说不定当时还有人轮流站岗呢。那是小岛上唯一的监视塔。”

“有梯子吗？”

“只有梯子啊。大家都称为塔，其实只是一道巨大的梯子，就像勉强安上去似的，上面只有坐的地方。现在没有人会想上去，从前有个小鬼调皮地爬上去，结果摔了下来。”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5节）

“而且这座岛似乎没有必要监视。”

悄然而立的塔，看起来就像一个孤单的老人。令人联想到一个老人低喃着“没有人记得我”的身影。

“这座岛上少了什么？”日比野突然问我。

“少了什么？”

“就是缺少的东西。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也说不上来。”我说出心里的困惑。

“‘这里打从一开始，就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都徒具形态。’”

“那、那是什么意思？”日比野的话听起来就像一首糟糕的短歌（注：短歌为日本古典诗歌的基本形态，公元8世纪，宫廷才女、贵族及僧侣之间开始流行一种以五、七、五、七、七形式表现的诗歌。9世纪初的《古今和歌集》堪称日本古典短歌之集大成。）。

“这句话是这座岛上自古流传下来的。”

“自古流传”这种说法本身就很可疑，但日比野的表情出奇的认真，让我连笑都笑不出来。

“这句话由父母传给子女，岛上的居民都知道这句话，所以说这座岛上还少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这座岛上所缺少的东西？”

“岛上所有人都察觉了。可是究竟少了什么？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只是不停地想象毫无意义的事。”

“一直都是这样吗？”

“一直都是，不过这是从前的事了，最近感觉这更像是古老的传说。说穿了，如果那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那么岛上的居民就算想了一千年也想不到，你不觉得吗？”

“而且这个传说的内容暧昧不清。”既非训诫，也没有具体内容。

我推测这或许是哪个受够了岛上无趣生活的人所讲的话。

“它还有下文。‘从岛外来的人，将会留下这个东西。’”

“意思是说，有人会把那东西带来这里？”

没错，他缓缓地点头。他的表情很慎重，仿佛正在仔细观察我。

“啊！”我不禁低呼，“你该不会怀疑我就是那个人吧？”怀疑这个说法或许不适用于这个情形，但我还是说了。

日比野可能觉得尴尬，别开视线，望着眼前的水田。

这座岛被封锁了。而且如果那种传说还存在，岛民对于外来者应该会更加敏感。

我觉得自己像是辜负了期待土特产的亲友，空手而来。

“我是觉得不太可能啦……”日比野没说清楚，但他接下来或许要说，这怎能教人不期待？“一天到晚听身边的人在说，这句话已经深植脑海。这里打从一开始，就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都徒具形态。从岛外来的人，将会留下这个东西。”

“可惜，”我垂下眉，“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带。”

我想也是，日比野搔搔鼻子。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6节）

“那个叫曾根川的人不是吗？”我试图打圆场。

“那个态度冷淡又露鼻毛的家伙，不可能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吧？”他嗤之以鼻，“那个老头顶多就是带了一把猎枪。”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坐了下来。

“可是啊，这座岛上到底少了什么？”日比野问我，“从你的眼光来看，想到了什么吗？”

我扭动着脖子。我想到了很多种，但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答案。

“有电脑吗？”我说出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东西。

“喔，一种叫电脑的玩意儿吗？我听优午说过。不过，在这座岛上，是啊，的确没有。”

话虽如此，但那就是“缺少的那样东西”吗？我很难那么认为。

“飞机呢？”

“岛上没有，不过我见过它。”

“巧克力？”

“那很好吃。”

“宝石？”

“有。”

“玩偶？”

“如果是狗和熊的话，有。”

“镜子呢？”

“你在耍我吗？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

他说，那种东西随处都有。

“裁员？”

“栗鼠和老虎？（注：日文中“裁员”的发音与“栗鼠老虎”一样。）”

我也不认为那会是答案。

这时，我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样非常重要，而且容易忽略的“东西”。“那个呢？”

“哪个？”日比野将身体凑近我。

“时间。”这座岛上会不会没有时间这个概念？

“有趣。”日比野从容地笑了，“这是个有趣的想法啊。”但他马上将身上的SEIKO手表对着我，脸皱成一团说：“刚才你不是看过了吗？”

“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我嘟起嘴巴说，我投降了。

其实，只有一样东西我没讲。

这座岛上最欠缺的就是真实感，这里完全没有一丝真实感。

如果那是答案，我想知道带着答案造访这里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可能看到一名勇者带着宝物，将它轻轻放在山丘上的那种漫画场景。

“优午不知道答案吗？”

“说不定他知道。”日比野爽快地说，“可是，他什么也不告诉我们，因为他绝口不提未来的事。”

我心想，优午一定是不想剥夺这座岛上从古至今的乐趣，才会保持沉默，他大概是想让岛民保持焦虑的心情，延伸想象，才不揭露秘密。

这时，日比野指着地面，“据说，那个人会来到这座山丘。”

“这个山丘？”

“对，那个人会将荻岛上缺少的那样东西带到山丘上，交给我们。人们是那么说的。”

我看着屁股底下的地面，屁股接触的泥地冰凉冰凉的，除此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7节）

“我有点期待，我期待伊藤会从口袋里拿出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日比野有点自我解嘲地说，“所以我才会带你来这里。”

我们下山时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缓坡连接着一条平坦的步道。

走了数十米，我们发现一只猫坐在树下。它是一只三色猫，身上有浅咖啡色和黑色的斑点，懒洋洋地眯着眼睛，蜷着身子。

“那里，榉树下有一只猫，对吧？”日比野那么说。

“是啊。”

“当它待在那里时，接下来几天就都会是好天气，也就是放晴。”

“咦？”

“当那只猫爬到树上时，就表示最近会下雨。”

“那、那是什么意思？”我感到不安。

“那只猫会预测天气哦。”

“为什么呢？”

“你问我，我问谁啊？！不过，只要看到那只猫，就可以知道天气是晴是雨了。”

“每只猫都是那样吗？”

他以一种瞧不起人的语气说，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的猫会预测天气？！

“像是燕子低飞就会下雨、出现晚霞的隔天会放晴等等，和那种迷信是一样的吧。”

“那不是迷信吧，我听说那是有根据的。”

“那只猫有根据吗？”

燕子之所以低飞，是因为昆虫在雨天出没，方便捕抓它们。而蜘蛛之所以结起大网，也是为了捕捉昆虫。有关天气的成语应该有其道理，但我不认为猫预测天气是有根据的。

“总之，不会下雨。”日比野一口断定。

那个男人有一副惊为天人的端正五官，这是我第一次想用“美丽”来形容男性。他的发长稍微过肩，虽然我不喜欢男人留长发，但那的确非常适合他。鼻梁挺直，鼻子偏大却不难看。

他大概三十岁左右吧，眼眶下有几条深邃的皱纹，只有那个部位显得老态。他正坐在木椅上看书，跷着一双修长的腿。

“樱。”日比野说。

“十二月不会开樱花啊。”我惊慌失措地回应。

“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啦。他叫‘樱’。”

日比野发“樱”的音很奇怪，他的重音不是放在 SA，而是平声，简直像在念日本国花“樱花”（注：日语的词汇依不同的意义有重音的区分。这里指的“樱”（SAKURA），当作人名的念法，重音放在SA，当作樱花的念法是平音。）。

“樱是人名吗？”

“刽子手。”

我沉默了，心想，别轻易使用那种吓人的字眼嘛。

“否则就要靠法律。规范、规则、刽子手。伦理与道德。”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总之，他就是那种男人。”

哪有人解释得这么不清不楚的啊！？我大为光火，但日比野似乎粗心地没有察觉到我的不悦。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8节）

我们朝那个叫樱的男人走去，越接近他越发觉得他美丽，令人望之却步。

“樱。”日比野轻快地叫他。

男人合上正在看的书，缓缓地抬起头。他那黯淡的眼神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脸颊清瘦。

“是日比野啊。”樱的语气冰冷。

他姓伊藤，日比野把我介绍给他。

“喔。”他的反应仿佛我是谁并不重要。接着，他马上又将视线移回书本。我知道那是一位名诗人的诗集，因为开本要比文库本（注：长约15厘米，宽约10厘米的开本。）大一号。

“我也喜欢他的诗。”没想到这座岛上居然会出现我知道的书，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口。

“我为读诗而活。”留着长发的他，用沉静的口吻说道。

他的声音就像在缓慢流动的河面上轻轻漾起了一个拇指般的波纹，风味别具。他只说了那么一句，之后噤声不语，于是我们离开了那里。

“是刚才的那个樱杀的。”走到稍远处时，日比野这样对我说。

“谁被杀了？”从未想象过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出现，我真的开始感到厌倦了。

“凶手啊。”

“所以我问，什么凶手啊？”

“杀死园山太太的凶手。”他一脸“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咦？”我瞠目结舌，“你指的是刚才说的那起命案？”

“杀死那个凶手的人就是樱。”

“你骗人吧？”

“为什么你一口咬定我在骗人？”

“因为，刽子手并没有被逮捕，还在读什么诗？”

“樱是我们的规范。”

“规范？”

“人如果做了坏事就会遭到惩罚，这是基本的规范吧？如果不遵守这个规范，谁都不会压抑自己不做坏事。所以说，如果没有惩罚，就无法消弭犯罪。”

“是。”我出声应和，我的声音接近叹息。

“樱有他自己的判断，如果有他想杀的人他就杀，没有人会对他有意见。”

“我、我没听说过世上有这种事。”我说。不过这句话本身就没有意义，毕竟这座岛上的事情都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的。

“地震杀人需要谁的许可吗？有人会去制裁劈死人的雷吗？”

“那和这是两回事。”

“五年前，这座岛上有一名少年，不知道他是为了消磨时间还是怎样，杀了很多只鸽子，每天杀十只，甚至二十只，把它们往墙上摔，弄死它们。”日比野说完以后，“呜──呜──，咕──咕──”地学鸽子叫。

我脑中立即浮现出城山的身影。

“没多久，那个少年就被人一枪打穿脑袋死了。”

“那该不会是……”

“是樱杀的。他找到了弄死鸽子的少年，砰！当场死亡。”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29节）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很奇怪吗？”

“因为……”

“你要说，只不过是杀死鸽子吗？”他并没有动怒，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管他是少年还是天皇老子，只要为非做歹，樱就会开枪毙了他。之前还有一个小鬼老是痛殴弟弟，一个只会欺负亲弟弟的无聊小鬼。”

“那个少年也被枪杀了？”

“因为就是那样规范的。”

我哑口无言。残暴地摔死鸽子的少年需要付出的代价，还有虐待弟弟的少年应得的惩罚，究竟有多严重呢？我不知道是不是严重到要被枪杀的地步。

＊

少年看着眼前的铁桶舔嘴唇，勉强压抑亢奋的情绪。

待在铁桶里的是他弟弟，他用绳索将弟弟的手脚捆起来，整个人塞进铁桶里。三岁的弟弟抬头看着上方，“哥哥、哥哥”地叫唤着。

少年一个放松，笑意自然涌上心头。他将接在附近水龙头的水管拉过来，把水管头垂入铁桶内侧。

“哥哥，你要干吗？你要干吗？”

少年没有回答弟弟，径自扭开了水龙头。水从水管中流过，水管宛如脉搏般跳动，然后发出了水注入桶中的声响。

少年知道弟弟倒抽了一口气。

他从铁桶上方窥视，看见弟弟的脸。弟弟似乎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嘴巴张得大大的，茫然地看着灌进身边的水。过了一会儿，弟弟发出尖叫，开始扭动身体，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他叫道：哥哥，好冷！

少年一想到水位渐渐升高，弟弟因为逃不出去而感到绝望，就有一种接近性交的快感。

脑袋的温度逐渐上升，浑身发烫，呼吸变得急促。他听到弟弟的叫唤，面露微笑。

心想，这个白痴。

少年在心里低喃，要怪就怪那家伙太懦弱，老是叫着“哥哥”地一天到晚黏在身边，才会那么没用。连解开绳索的力气都没有，真是个废物。

少年用鞋底踢铁桶，弟弟发出一声惨叫，少年觉得很爽快，又补了一脚，他打算踢到水从铁桶里溢出来为止。少年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理由让弟弟继续活下去，他反而对弟弟什么时候停止呼吸比较感兴趣。

少年并未察觉有个人站在他后面，等到他用眼角余光瞄到，猛然回头时，那里已经站了一个大人。

是樱。

少年浑身颤抖，站定脚步。樱冷冷地望着这边。他看见了少年身后的铁桶，再沿着水管发现了水龙头，仿佛一直静静地聆听着弟弟的尖叫。

“啊，呃……我还是小孩。”这句话突然从少年口中冒出来。

不知不觉间，枪口对准了少年。樱不动声色地架好了手枪。

“为什么？”少年哭了。他经常听到父母提起樱，但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30节）

樱歪着头，简短地说了一句：“安静一点。”然后指指耳朵说：“吵死了。”

看来是弟弟的尖叫声和少年踢铁桶的声音惹得樱不耐烦了。

少年先哭了出来，看来他正在打如意算盘，心想就算是樱，大概也不会射杀一个哭泣的少年吧，他知道大人都会让着小孩。

“我……还是……小孩子，所以不知道这样做不对。”少年使出浑身解数，演技十足地说，“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俨然一个不会分辨善恶的小孩。

弟弟还在叫唤他，但是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大概水已经满了吧。

樱的回应很简单。

“那不是理由。”他只说了那么一句，便响起了一声枪响。“吵死了。”他说道。

＊

“警察不能逮捕那个樱吗？”我怯生生地问道。

“警察起不了什么作用。”

“什么意思？”

“再也没有比那更没用的职业了。”

他的口吻仿佛和警察有什么深仇大恨。

“三年前还有一个罕见的案例。一个人称好好先生的税务师被樱击毙了。”

“是好人却被击毙？”

“那人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好人而已。”

喔，我佯装佩服状，对于这座岛导入纳税制度这件事感到惊讶。

＊

回到家的税务师解下领带，低头看着一丝不挂地倒在眼前的妻子。倒在棉被上的妻子与其说是人，那张脸的表情更接近某个物体，一张被揍惯的脸孔。她习惯了、受够了，或者说是放弃了。

税务师最喜欢这样凌虐妻子，他喜欢这种建立在夫妻关系之上的暴力。如果袭击陌生女子，可能会落得人尽皆知，但是殴打妻子，就可以叫对方闭嘴。

他照三餐殴妻、踹妻，隔三差五在白天将赤裸的妻子关进浴室，将她捆绑，泡进水里。要是她因为这样而发烧的话，又会以此为由揍她一顿。此外，他也经常烧烫妻子的皮肤，如果妻子手臂上的伤口发出恶臭，他就再揍她一顿。

他会以起水泡严重为藉口，将她关进浴室，反正藉口多得是。

他把倒在棉被上的妻子踹得四脚朝天，他知道妻子不会叫。因为妻子以前尖叫时曾经咬到过舌头，满嘴鲜血还要跪在地上向他道歉。

好，他依旧穿着西装，往手上的纸袋里探了探，取出一把铁锤，不自觉地吹起了口哨。

太阳已经下山了，窗外一片漆黑。

税务师一眼就看出妻子的脸色变了。他面露微笑。

这时，妻子突然站了起来。税务师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妻子或许是怕他手里的那把铁锤，脸上露出不曾有过的惊恐神色，往玄关冲了出去。

然而，税务师并没有慌张。他优雅地穿上了鞋子，走出玄关。

《奥杜邦的祈祷》 第二部分（第31节）

赤裸的妻子跑到外面，不管再怎么呼救，岛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精神异常的女人。

税务师在外面表现得一派绅士，到处宣称自己的妻子精神不稳定。

纵使有人同情他的妻子，也没有人会指责他，所以他一点也不紧张，悠哉地出门寻找赤身裸体的妻子。

而樱就站在大门外。

税务师霎时以为自己眼花了。樱现身的时机，仿佛就是在等他从家里出来。税务师压抑着犹豫的心情，自信十足。就算樱站在眼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惊慌失措的妻子躲在樱背后，仿佛躲在一块突然出现的盾牌后面。她依然一丝不挂，惶惶然地斜眼偷看着税务师。

“她的脑袋有点毛病，行为有点怪异，有时候不穿衣服就跑出去。”樱并没有要他解释，税务师却开始自行辩白，“她是突然跑出去的。”

樱眯起了眼睛。

“内人患有精神病。”他的话里充满了感情。

这时，樱总算开口了，“那不是理由。”

手枪不知从哪儿出现的，枪口就在税务师眼前，耳边旋即响起了枪声。

＊

“一开始啊，我们完全搞不清楚那个税务师为什么被樱打死。”

“你们立刻就知道是樱下的手吗？”

“因为这座岛上只有樱有手枪啊。再说，警察很快就可以从弹孔辨别出子弹是不是从樱的手枪里射出的。”

照他这么说，警察的工作仅止于此。

“当时镇上一阵哗然，人们纷纷讨论税务师为什么会被杀。甚至有人说，税务师的妻子精神状况不稳定，说不定是她干的好事。”

“结果怎么样？”

“税务师的妻子极力解释，说她丈夫是如何向她施暴的，她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等等。据说，那个税务师在家里还是个性虐待狂。”

“所以，樱才一枪毙了他？”

“没错。既然樱会杀他，那就证明了那个妻子说的八九不离十，所以大家都接受了她的说法。”

“为什么没人责怪樱？”

“因为我们认同他。”日比野只用一句话回答我的问题。“我们认同樱杀人。人们因为地震而遇难，老年人会被洪水冲走，他杀人就和天灾一样。而且，樱杀人是有理由、有规范的。光凭他不是胡乱杀人这一点，就比天灾更能让人接受了，不是吗？”

“做坏事就会被杀吗？”

“或许只是我们那么认为。最近，大约一年前吧，有人发现一名家庭主妇和她五岁大的女儿在赏花时双双遭人枪杀。是樱干的。原因至今还不明。只不过，樱应该有他的理由吧，所以也没人说话。”

“等、等一下。一对母女被杀，这不可能没问题。她们不是在赏花吗？究竟是什么理由才能让人接受呢？”

“因为是樱干的，那就够了。管他是母女还是少年、医生、政治家，或者在晴天、清晨，被樱干掉也只有认了。”

“我无法苟同。”

“我喜欢春天开的樱花。伊藤你呢？还有哪种树比那色彩柔和、满树繁锦的樱花树更吸引人呢？这座岛上也有樱花树，我最喜欢樱花了。如果能死在‘樱’的手上，我就心满意足了。”

“樱花跟那个刽子手‘樱’是两码子事。”

“那个男人还会读诗，他肯定比诗人更接近樱花。”

“岛上的人都那么认为吗？”

“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我吐出一口气：随你高兴！

“伊藤如果做坏事的话，也会被樱干掉喔！”

我吓了一跳，想到之前企图抢劫便利商店的事究竟会被判得多重呢？严重到必须被枪决吗？

“我认识一个应该第一个被枪毙的男人。”我想起了城山。

“他是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吗？”我不知道日比野是否对这件事感兴趣。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

“他的模样跟以前一样，坐在平房外的木椅上跷著二郎腿，他有一双细长的腿，正在阅读诗集。直挺的大鼻子引人注目；双眼皮的眼睛兼具冷静与知性，很美；一头像女性般及肩的长发，看起来像个虚弱的诗人，不过感觉并不赢弱，反而是精瘦干练的样子。那把枪就放在圆桌上。”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2节）

我们来到一个很像市场的地方，日比野说：“这里是市场。”

小小的木造店家毗邻而建，除了基本的肉铺、蔬菜店之外，连钓具店都有。与其说是店家，其实更像是用坚固支柱搭起来的帐棚。

往店内一看，每家店里都从着一名中年女子，有的与客人闲聊，有的正在重新排列商品，我还看到一名叼烟的妇女。此外，还有卖雨伞的店，米行及堆满服饰的花车。

这里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既没有乡下沿街叫卖的摊贩，也不是东南亚的菜市场而是一条恬静的商店街。

我逛了几家店，正要继续往前走时，停下了脚步，我眨了眨眼。

有一个胖女人坐在报棚里，不，她的身躯庞大，已经超越了“肥胖”的定义，整个人就像一颗特大号的棉花糖；一座从地面隆起的泥山。我从她隆起的胸部和白析的肌肤研判她是女人。

“那是兔子。”日比野察觉我的视线，那么告诉我。

“兔子？”兔子应该是更小型的可爱动物。

“听说她的体重约有三百公斤。”

“那她怎么活动？”

日比野一副“你别傻了”的眼神，说：“怎么可能动得了。”

不能动是一个单纯却令人惊讶。我嘀咕着：“所以她一直待在那里啰？”

“兔子住在那里。”

“那……，那里是她家吗？”

“她家在别的地方。”日比野该不会是想搅乱我的思绪吧？

“可是她不能动耶？”

“兔子她先生住家里。不过，白天会到市场照顾她。你看那边那个男人就是兔子她先生。”

我朝他说的方向望去，有一名体型瘦高的男子拿着一个像是深底脸盆的东西正在走着，他的身高跟我差不多。我再次将视线拉回兔子小姐身上，说不定她很年轻。仔细一看，他的五官端正，还有明显的双眼皮，身躯和头部不成比例，那样更讨人喜爱。

我试着想像一个胖到动弹不得的女人和一个男人之间会擦出什么火花？爱情？同情？还是一颗奉献的心和义务呢？

“日比野先生。”我听到有人在喊日比野，吓得回头一看，眼前站了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发长及腰，穿着优雅的灰色套装。

“佳代子小姐！”日比野的回应很像短促的欢呼声，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

“你还在工作吗？”她说起话来很有气质，看起来比我年轻，不过应该不只十几岁吧。

“是，”日比野像士兵般地回应。你有工作要给我吗？“像是突然变成营业员似地显得神采奕奕。

“哎哟，日比野。”另一名女子从后面凑了过来，这次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女子，感觉和佳代子不同，她也是一头长头，不过发色是棕色的。

她们俩看起来感情很好，挤眉弄眼地不知在交换什么意见，然后噗哧笑成一团，日比野似乎无意向她们介绍我，我只能无聊地站在那边好一阵子。

“日比野，我家墙壁这次就拜托你啰，已经又旧又脏了。”棕发女子边说边发出尖锐的笑声。“你如果没有工作，那就正好！”

“吵死了！”日比野一脸不悦。

“可是，如果你手边的工作不太忙，我想拜托你。”那个叫佳代子的女子说道。

“请务必找我。”他马上改变语气。

我就像被人遗忘的黑子，站在一旁听着三人的对话，不过倒是掌握了几件事。

第一，她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轮流看着两人，她们的身高和五官想像，可能是姐妹，虽然个性截然不同，但说不定是双胞胎。

还有，日比野好像有工作，我猜出应该是与房屋墙壁有关，他可能是砌墙工人或是油漆工，反正就是这一类工作。

还有一点非常明显，那就是日比野似乎对佳代子小姐有好感。相较之下，我也看得出来他对那个棕发的活泼女子感到厌烦。

不管怎样，日比野的反应让人一目了然，他迷上了佳代子。

“那，我等你联络。”

“byebye，日比野。”

两人几乎同时说道，然后就离开了。这两个不同类型却同样年轻貌美的女人，散发出一股柑橘香扬长而去。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3节）

日比野出神地上头她们离去，我看了他的侧脸一眼，再看看那两人的背影，然后望着数十公尺远的地方。她们俩大概以为我们看不到，面对面笑成一团，她们肯定是一对姐妹，连笑法都一样，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她们笑的方式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与其说是健康的笑容，倒像是带点恶意的笑法。

总之，她们对日比野的亲昵态度，有点像在嘲笑乡下青年，感觉像是要伸手帮助怀才不遇的少年，却只伸到一半，又像是在戏弄被遗弃的小狗。我再次看着日比野，他天真无邪地望着佳代子的倩影，令我无法插嘴的余地。

我们迈开脚步离开市场时，日比野凑过来对我说：“喂，你看那个男人！”

他指着一名中年男子。男子的个头矮小，瘸着一条腿。

他的腿瘸得非常严重，右脚从大腿开始弯曲，就像玩偶的脚故障般向前突出，走起路来宛如承轴歪掉的车轮正在滚动，就连走上一步，都要比别人消耗好几倍的力气，大概是关节出了毛病吧。他好像很习惯了，看在我眼里却相当费力。

“挺辛苦的样子。”我回答。

“那个男人啊，”日比野慢吞吞地说，“你别看田中那个样子，他才三十几赚钱，看起来很老吧？”

日比野的证据一副自以为了不起，引发我内心的不满。那男人走路不方便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看他那么辛苦，容貌当然会衰老，我对日比野调侃他的语调感到不以为然。

奇怪的是，刚才那两名年轻女子对日比野的态度，像极了他现在的态度。她们藐视日比野，日比野则瞧不起脚部有残疾的田中。难道这世上是依此来决定强弱的吗？

“听说他一出生，股关节就有问题了，他走路的样子很难看吧？”

“那又不是他愿意的。”

“没有人希望自己一生下来就是穷光蛋或丑八怪。肢体残障让他们输在起跑点上。”日比野淡淡地解释。残障这种说法令我觉得不是滋味。

日比野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接着说：“拖着那条腿活下去就是残障，他不就是北着重物奔跑的马匹一样吗？”

“那倒是。”

“我啊，”日比野仍用目光追着那个姓田中的男人。“每次看到那家伙，就觉得自己还算好的了。”

“这种说法也很奇怪吧？”我责难道。

不过，他接下来说的却与我想像的有些出入。“不是吗？你知道那个田中的愿望是什么吗？假如神明送他一个愿望，你知道他会许下什么心愿？我知道，那个叫田中的男人大概会说：‘请让我正常走路，就算是一次也好，我想要像其它人一样笔直地走向前方。’肯定是这样。”

“大概是吧。”我准备骂他：讲话留点口德！

但日比野这时却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咦？”

“我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那个男人祈求的奇迹已经在我身上实现了。如何？我比他好太多了吧？你不那么认为吗？”

我边听边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日比野，他似乎不是那种会体会别人心情的人，但也不是单纯的笨蛋，他拥有想像力，懂得感恩。

有一名妇人正在水果摊上排放水果，她对我说：“草莓很甜哦。”日比野一语不发地从裤上后面的口供里掏出一个盒子，跟妇人交换了两盒草莓，还说“草莓很好吃”，然后把草莓递给了我。

我问：这是以物易物吗？他回答：也可用轰带回来的货币购买。

“这个，要给我吗？”

“一期一会。”（注：日语发音为ichigoikai，与“草莓一会”的念法相同，喻为一生一次的意思。）日比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双关语。

“好冷的笑话。”

“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我回到了公寓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觉得很疲倦，太阳还没下山就睡着了。我无法判断那种疲惫是来自于逃命的恐惧，还是在陌生的岛上经历奇妙的体验。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4节）

一阵敲门声吵醒了我。

说到会造访我的人，除了日比野之外应该没有其它人，然而此刻站在门口的人不是他，是那个年轻邮差草剃。夜幕已低垂。

“我问日比野先生你住哪里，他告诉我是这间公寓。这里一直都没有人住喔。”

“你是来送信的吗？”我大概还没有睡醒。

“吃过晚饭了没？”

“啊，被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还没吃饭。疲惫与混乱让我没有闲工夫意识到饥饿，我从早上就滴水未进。

“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吃饭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太相信交情不深的男人邀我会有什么好事，而且这座荻岛有太多令人费解的事，我怕一走出这屋子，又会遇到令人头痛的事情。

“百合好像也有很多话想说。”他愉快地笑了。

结果，我一脚踩进converse球鞋，跟着草剃走了出去，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肚子饿了。

草剃家是一栋红色屋顶、雅致舒适的平房，里面只有两个房间，或许是整理得有条不紊，所以看起来并不觉得狭窄。一名女子来到玄关处迎接我们，草剃向我介绍她就是百合。她个子不高，一头短发，不同于白天我在市场里遇到的佳代子小姐，态度非常自然。佳代子小姐身上散发一股极度优雅的气质，令人难以亲近，而百合小姐给人的感觉则完全相反。

“幸会。”百合小姐的咬字清晰。白皙的脸庞上有一对乌黑的柳眉格外显眼。看起来意志坚定。

草剃怎么看都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感觉还像是新婚状态，不过百合小姐看起来就不像在开玩笑，她是一位稳重的女性。

他们带我到客厅，那里放了一张小圆桌。

草剃消失在厨房里，或许是帮不上忙，马上又被赶出厨房。

我看着他们小俩口的应对进退，心想，静香和我的感情就没有这么好，我们虽然有过欢乐的日子，但总有冰冷带刺的玩意儿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知道是什么原因是，她承认我在感情是她男友，其它部分则是敌人；一个她绝对不能输的敌人，因为我不够坚强，我很软弱。遇到事情，我只会傻笑敷衍了事，无需生存的理由。对她而言，我肯定是她必须先击败的人。

“这是炸鸡块。”草剃说道。

我下意识趋身向前，闻一闻味道，找不出与一般炸鸡块不同的地方。接着，端上桌的菜肴也没有特别奇怪。碗里盛的是手提包，茶杯里装的也是茶水。

百合小姐从厨房回到饭桌，脱下擦过手的围裙，仔细折好，坐在我正对面。三人到齐，开饭了。

“我好像成了电灯泡。”我低头赔罪。

“有什么关系啊。”她看着草剃的脸。“没关系。”草剃挺起胸膛，清晰地回答。

“我说伊藤先生是从外面来的，百合一开始还露出厌恶的表情呢。”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

草剃说：“因为那个曾根川先生也是从外面来的。”

“喔。”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白天谈话时，他说他太太很讨厌曾根川。那似乎不是假话，她光是听到那个名字，脸色就变了。

“那个曾根川先生和伊藤先生没有关系吧？”

“我又没有见过他。”听我这么回答，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你见过优午先生了吗？”百合小姐试探性地问我。

“我跟他说过话了，吓了我一大跳，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人相信稻草人会说话。”

“是哦。”草剃喝了一口奶油浓汤。

我怀疑他们会不会相信我。

“他对你说了什么？”他似乎很感兴趣。

“优午知道我会来，跟我打了声招呼，就那样。”

他们是一对很亲切的夫妻，并不觉得来自岛外的我很稀奇，也不把我当成怪人。我觉得表里如一，为人爽快的草剃和冷静沉着的百合小姐真是一对璧人。

“为什么找我吃饭？”

“我提到伊藤先生的事情，百合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不会饿肚子。”草剃说完，咧嘴一笑。“百合很体贴。”他仿佛在说自己的优点。

原来如此，我点头称是，眼前的百合小姐一脸尴尬地捧着碗，她身上散发出温柔婉约的气质。该说是奉献自我吗？很少人会这么关心别人吧。这样的女性是美丽的。

不知不觉，话题转到那个叫园山的画家。

“百合以前就和园山先生很熟。”

“因为小时候，我们是邻居。”她似乎不太想提这件事。

不过我表示感兴趣，她还是说起了她与园山先生之间的回忆。“我小时曾经跑进园山先生的家。”

当时百合才八岁，因为想看园山的画室，所以从他家的后窗爬进去。百全曾经吃过园山夫人做的苹果派和水果塔，却没看过园山做画的地方，所以很亢奋，心想今天正是瞧个过瘾的好机会。

园山家里一片寂静。百合站在走廊上，不知道该往哪走，随便左转走到底，就看到一扇陌生的门。她怯生生地一拉，门似乎原本就半敞着，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于工作进入房间。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5节）

颜料的气味刺鼻，百合用袜子捣住口鼻。

室内并排着好几块画布，其中之一多半画了圆，四周五彩缤纷，宛如一座儿童游乐场。泼洒在地上的蓝色颜料和涂抹在墙上的黄色颜料，让这个房间感觉更像儿童游戏室。

不可以把房间开成这样吧，百合感觉猛一回神，已经转身于游戏场。当她大步走向画布时，不小心踢到了颜料罐，她吓了一跳，看了看脚底，容器差点被喝倒。她一想到地板被染成一片腥红，就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抓起那个颜料罐。

她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这时，心情松懈了下来。

百合知道眼前的画作正画到一半，画布放在房间的中央，空白处还剩下一半。她侧着头想，这是什么画？走近一看，这是马吗？如果的马，是一匹宝蓝色的马，一匹体型很瘦小，头部很大的马。

接下来，她做了一件错事。她想移动画布的位置，于是伸手摸了画布下面。她的手沾到刚才那个颜料罐里的红漆，画布上理所当然地留下了红色的痕迹。

她倒抽了一凉气，但已经太迟了。年纪还小的大师傅也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难以挽回的事。她望着画布，红色宝蓝色的画上显得格外突兀。

百合下意识地哭了，她不是害怕被骂，而是怕自己毁了一幅画。

园山夫妇听见哭声，冲了进来，两人站在门口盯着百合，然后分别哀叫道“唉呀”、“啊”。他们看到偷溜进来的百合，以及她手上的红漆，还有画作上惨不忍睹的红色痕迹，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园山气得简直快喷火，他冲到自己的的作品旁边，定定地盯着被弄脏的部分，然后瞪着百合，双唇发颤。

这时候，夫人先说话了。“老公，这块红色是你画的吗？很漂亮嘛。”

园山摸不着头绪地回头夫人的眼神闪烁着光芒。“红色很美。”

百合畏惧地看着夫人，并且偷瞄了园山一眼。

“别胡说八道了！”园山气得说道。不过，他骂到一半便住了嘴，盯着画布看，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如此。”

“棒透了！”夫人点点头。

园山再次望着画布。“原来如此，这幅画真不赖。”

“听说园山太太是被杀死的？”我不想避开这个话题，于是说了出来。

草剃的表情显得很痛苦。“在那之后，园山先生就有点……，该怎么说呢，变得怪怪的。”

“他的脑袋出了点问题。”百合小姐意外地答得爽快。“真可怜。”

“具体来说，是怎么个怪法？”

“他变得只会说反话。”草剃从耸肩。“就像机器人一样，每天只会做同样的事情。”

这跟日比野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那人失去了妻子，整个人完全变了样。”我知道这么说很礼貌，不过百合小姐的证据你是在说自己的情人。“伊藤先生见过园山先生了吗？”

“我只跟他聊了几句。”

“那人说‘是’就是代表‘不是’，他只会说反话。”

“好像是那样。”

“他说的话都是相反的，他的脑袋肯定左右颠倒了。”

“他大概是不想承认妻子已经死了吧。”我说。“反过来说，他太太还活着。”

在尽情享用过晚餐之后，草剃开始收拾碗筷。“交给我，包在我身上。”他开朗地说道。

百合小姐消失在里头的房间，旋即拿着一幅裱框的画回来，放在桌上。“这是园山先生的画。”

“他现在已经不画了吧？”我想起日比野的话，试探性地问道。

我看着画，一幅蓝色的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画，看不出任何轮廓，那应该称为抽象画吗？既不是富士山的写真，也不是仔细描绘的菖蒲。说不定是花瓣。

那不是蓝色的花。若真要说的话，是一片像花的蓝。

“怎么样？”百合小姐问我对这幅画的意见。

“其实，我不太懂画的好坏。”听到我这么一答，她露出遗憾的表情。

“不过，我喜欢这幅画。”我立刻补上一句。这句话不是基于礼貌，也不是想要讨她欢心，而是出自真心，我非常中间那幅画。

画中用了好几层深浅不一的蓝色。喔，原来是这样啊，我想通了。或许就像厨师讲究味道、短跑健将在意时间一样，或许画家思考的正是用色问题，或许这正是他们的使命。

不同深浅的蓝色跃然画布上。

“这是很久以前，园山先生送我的生日礼物。”

“很棒的一幅画耶。”

画工并不精细，不过也不是庸俗的风景画，画本身可以是一朵花、一片蓝、一种感觉，但说穿了就是一幅画，它却带来了什么，至少刺激了我。它就是那样的一幅画。

仔细想一想，这座岛没有与外界交流。换句话说，园山完全没有受到国外画家的作品或评价的影响而画出了这幅画。

这是一幅不折不扣的原创作品。

这幅画能不能送我？我压抑着很想脱口而出的念头。

我又瞧了那幅画一眼，整片蓝令我着迷，蓝色引发了我的想像力，对于深受感动的自己，我感觉很新鲜。

“我也喜欢这幅画。”我总觉得百合小姐那个时候才对我敞开了心扉。

“咦？什么、什么？我也……，我也喜欢喔。”突然现役的草剃想必不知道我们在聊什么，慌慌张张地插嘴道。对他而言，所谓的真实就等于认同妻子百合。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6节）

半夜醒来，我是在几点离开草剃家的呢？不过话说回来，我不禁怀疑手上戴的表是否运作正常，时针指着半夜两点，对于现代人来说，手表或许就是指南针，即使没得选择大家都在电扶梯上，人们还是会在意时间。

意识比较清醒了。我从床上起身，左右拨动脖子，然后，我写了一封信。日比野在临别时交给我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背后印着荻岛风景，一望无际的田园，与日比野一起去过的山岳就在远方。“要是有优午的明信片就好了。”听到我这么一说，他嘲讽地说：“稻草人的照片有什么意思？”我心想，要你管。

我将明信片放在床头，开始写信。

好久不见。

尚可的开头。话虽如此，我的笔却在这里停了下来。

收信人是静香。写信给旧情人肯定是世界是最窝囊的事情之一了。但要写给谁，我只想到她跟我祖母。写信给死去的祖母是不太可能的，基于消去法，不得已只好写信给她。

我决定老老实实地写下目前的处境，我以流水帐的方式，写下了突然造访童话世界，以及在这里遇到奇怪的人。为了方便让她了解，我将优午解释成诗人，而不是稻草人。纵然写的是事实，不过写到一半却感觉自己像在捏造故事。

她大概以为我疯了吧，说不定会把明信片撕碎丢掉。或者，在她的生活中不需要一名疯子。

我正在烦恼最后要写句什么贴心的话，不过还是想不出来。反复思量的结果，便添了这一段，

我去过明信片上的那座山丘，实际上很美，视野良好。我同这里的朋友这座山丘叫什么名字，对方就没有名字。我这才知道名字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你觉得呢？

对了，我想听你吹低音萨克斯风，

名满天下或籍籍无名，受到特别礼遇或名留青史有多重要？我一面思考这个问题，一面写恰给她。她一定会皱起眉头，无视已经分手还在挖苦她的我。

我撒了个谎。我说日比野不是朋友。

站在静香面前的男人，亮出的警察手册似乎是真的，对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感觉是一个认真的警察。

“我想要请教伊藤先生的事。”

静香正好想超伊藤的事，惊讶于时机的作弄，不过一听到伊藤的名字从警察口中说出，更让她大吃一惊。

“你指的伊藤是……”她先行确认。仔细一想，公司里的系统工程师有好几个人都姓伊藤。

“我想是从前跟你交往过的男人。”城山以公式化的口吻说道，没有一丝不正经。

静香心想，果然是他。她没有理由否认，点点头说：“他怎么了？”

城山接下来说明的内容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伊藤行抢便利商店未遂，遭到警方逮捕，却趁著警车发生车祸之际逃逸，

静香认识的伊藤绝不会抢劫，这倒不是因为常识或没有胆量。而是伊藤不会浪费力气去抢劫，更何况是无预谋的单纯抢劫，她认识的伊藤是个正直踏实，没犯过错的人。

他虽然不是圣人，却有丰富的知识，那不是生活上的知识，而是老练的处世之道。早年失去双亲的他，眼神总是充满了世故。

“他没来我这儿。”她隐藏内心的骚动回答，并说与他分手之后就再也没联络了。

“我是警察，我的工作就是办案。”城山一脸歉然地笑了。他有一口整齐的白牙。他和静香事先打声招呼，说可能还会再来打扰。

“啊，这件事情虽然无关，”城山临走前说：“你有没有听他说过以前的事？像是小时候的朋友之类的。”

静香不禁皱起眉头，看著城山。

“没事，我只是有点兴趣。”他一脸干脆地继续说道：“如果没有的话就算了，”

伊藤不太喜欢提过去的事。因为一旦提起，就得触及他父母车祸身亡的往事，进一步追溯的话，就会说到他双亲还在世的事情，静香关上大门时，发现城山正看著她身上的运动服，城山的视线仿佛能透视她没穿内衣的胸部。

“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一站在优午面前，他劈头就说，不过我并不觉得不愉快，

“我睡不著。”我走进干涸的水田，与稻草人面对面。十二月的大半夜，我彷佛置身深海中，四周宁静而幽暗，我的感觉与其说是毛骨悚然，不如说是神清气爽，

“解除疑惑了吗？”优午说道。

我心想，说不定录好音的录音带就藏在稻草人背后。不过，我遍寻不著那样机关，要配合半夜突然跑来的我，事先准备录音带倒是挺困难的把戏。

我在稻草人四周摸了一圈，寻找骗小孩的机关，不知道是小是因为身体被摸得发痕，我总觉得稻单人的嘴边发出了笑声。

如果要彻底搜查，我应该抱住稻草人的身体，将他从地面上拔起。我是不是应该分解他的头部，检查他为什么会发出说话声？里面是否藏了小型麦克风？但是我没那么做？不管怎么想，稻草人讲话的声音发自于睑部，而且我不想变成狂妄自大的学者，声称这世上没有非科学性的事物存在。

你在这里站了超过一百年吗？

“因为我是稻草人，”他大概是看穿了我想知道来来，在我发问之前就说：“我不是神。”

“知道未来和你是神明明就没两样。”

“我救不了任何人，我不像神那么厉害，大家都误会了。”

“呵……，可是，你能够预测未来吧！”我还是紧咬著不放。就算不说未来的全貌，即使是片段也好，我想请他让我看看未来的模样。

“你那么想知道？”

“我可是拼死逃离警车的。”

“当时如果轰没有经过那里，你应该马上会被抓走吧？”

“如果那样，我的下场会怎样？”

“你很清楚那个城山是个怎样的人吧？”

我惨叫了一声。“可是，我认识的顶多只是国中时期的他，他现在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警察了。”

“那男人现在也是坏人。”优午淡淡地对我说。“他比伊藤先生认识他的时候变得更狡猾、更残酷。”

“比当时更变本加厉吗？”我的脑海中浮现乘客硬要挤上再也载不了人的沙丁鱼电车。

“这座岛上也有类似的年轻人，不过比起他算是小巫见大巫。”

“你说话挺直接的耶。”

“因为他不是这座岛上的人。”

我这才知道，原来稻草人会坦护自己人。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男人今后会过著怎样的人生？”

“我不说未来的事。”

这句话说得强而有力，甚至可以说是顽固，我知道不管再怎么交涉都是白费工夫。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那种问题。或许我希望他一口咬定城山那种坏人会受到天谴，

“不过，”稻草人补上一句，“就我所知，像那种天性聪明，不打算体会对方痛苦的人会很长寿。”

“我想也是，”我抬头四望天空。乌漆抹黑的夜空仿佛在计算时机，要将我包进去。

“轰当时如果没去仙台的话，你的人生就结束了，相反的。来这座岛等于是救了你一命。”

“大概吧。”

“总而言之，你欠了一份人情。”

“欠那个叫轰的男人吗？”

“不，是欠这座岛。”

我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只是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后悔之前跑去抢便利商店吗？”优午突然问我。

“我很后悔。”我没有洋装潇洒，马上承认，“我只是想尝试一次自我放纵的滋味。”

“但你放纵的方式有问题。”稻草人说。“你对你祖母的事情感到后悔吗？”

“你连那样的事都知道？”

“我连那样的事都知道喔。”看来，他从鸟呀风呀人呀的交谈中得知消息大概是真的。他充满自信的口吻也不会令人感到不快。

“这件事我也很后悔，如果我没逃跑的话就好了。”

我想起耝母去世前住的医院，当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走了，静香在医院的停车场等我，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进入病房，病房里的白色墙壁看起来更洁白。那种白，宛如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7节）

一切又回到初始，就像白纸般洁净。我后悔没能和祖母说上最没一句话。“你祖母临终时说……”告诉我那句遗言的护土露出—种匪夷所思的表情，要是亲耳听祖母说那句话，我大概就不会抢便刊商店了吧。

“你很后悔吧。”优午的叹息仿佛不是为了我—个人，而是为了全天下的人：“你后悔了，然后打算怎么办？”

“忘了。”我虽然装傻，其实对于当时的心情记得—清二楚。”我想干脆被车辗死算了。”

“你想死吗？”

“或者应该说是死了也好，我无法判断自己做的事是对还是错，我想干脆一死百了，如果当时附近有高楼大厦，搞不好我就爬到屋顶上去了，但是能不能从那里跳下去又是另—回事。”我想用自己的生命去逃避难以应付的现实，并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赎罪。

“假如有人想跟伊藤先生一样，从屋顶上跳下来的话，你会怎样？”优午彷佛在出谜题似地突然问道，“假如有人无法判断自己做得对不对，想要跳楼的话，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除非真的遇上了，不然谁会知道。

“要救他喔！”优午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在命令我。“要是遇到那种情况，—定耍救他。”

“是。”

我不知所措地回应。优午接着问我被警察逮捕的心情。“当你知道那个警察刚好就是城山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能够预见未来的稻草人也有不知道的事？”

也许稻草人叹了一口气。“我只能预测未来时事情，并不能了解人类的心情。所以，我对人类的心情非常感兴趣，”

原来如此，说不定他很想—窥人类的内心。所以，我老实告诉他。“我觉得自己毁了，我觉得一切都完了。”

接著，我明知就算请他告诉我眼前的事也是仟然，但还是提出了要求。“就你现在知道的范围也好，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座岛。还有，我若回到仙台会怎么样。我该怎么做才好？”我在恳求他的同时，察觉到这一百多年来一定有许多人重复问他这种问题。“请你告诉我，我会怎么样。”大家一定反覆过问他、恳求他，甚至跪下来哀求他。

四周果真一片寂静；蓝色的景致；风，吹拂我的发；低矮的杂草晃动，宁静让我听得出神。就算月亮从天陨落，大概也只会发出硬币滚落的声音吧。

稻草人久久不发一语，最后还是回答：“我不知道。”

我感觉得出来他在撒谎，稻草人在瞒我，他不可能不知道。

“要是回仙台的话，我应该会被抓吧？”我改用具体的方式发问，于是优午开口说：“一定会吧。”

“谢谢你诚实告知。”我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犯罪的人会被逮捕，这是理所当然的。足球选手用手碰球会被判犯规、教练殴打裁判会被赶出球场，就是这么回事。

“你还不能回仙台。”优午突然那么说。“你暂时得待在这座岛上。”

“咦？要待到什么时候？”

“时候到了，伊藤先生自己就会‘想回去’了，在那之前，你必须待在这里。”

“这么一来，就会平安无事吗？”

稻草人没回答，仿佛回答我也没好处，虽然我对他随口说的语气略感光火，但还是怀疑，有一天我会想回到有城山在等我的仙台吗？

“你写明伤片给她了吗？”

“你连这种事也知道？”

“你的未来分成写明信片和不写明信片两种。未来分成许多叉路。”

这时，我感觉稻草人仿佛微微一笑。我和优午之间的空气轻柔地流动。“请寄出明信片。请不断地寄给她。”

“她会回信吗？”

“就可能性而而言，未来世分成会与不会两种。”我愕然地想，他简直就像个标准的政客，总是避免正面回答。

“静香过得好吗？”

优午好像要让我安心地说：“应该跟平常一样。”旋即说了一句令人担心的话。“至少目前很好。”

“你觉得日比野这个人怎么样？”优午接著问道。

稻草人称呼我时还加了敬称，对荻岛的居民却是直呼姓名。我察觉到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同伴意识，令我有一种疏离感。

“他，”我顿了一下，思考后说。“他很好。”

“good的意思吗？”

“他很像狗。与其说是good，不如说是dog。”

“稻草人有点高兴他的确长得有点像狗。”

“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吗？”

“这一点请你自己确认。”

我缠着他询问日比野的事。“白天我见到了一个叫佳代子的人。”

“噢，那对双胞胎姐妹啊。”优午仿佛也是岛上所有居民的监护人。“还有一个吧，她叫希世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们是一对双胞胎。“日比野似乎对那个佳代子小姐有意思。可是，那对姐妹好像在耍他。”

稻草人稍微想了一下，说：“日比野其实蛮可怜的。”

“可怜？”

“那对姐妹看起来很漂亮，不，人们往往是残酷的。”

在我的印象中，日比野看起来没那么可怜，说起来，他甚至给人一种随性的感觉。尽管如此，我听到优午说这句话的一瞬间，却觉得日比野很悲哀，真是奇怪。

我开始理解日比野的孤独了，或许“共鸣”是最贴切的词汇，孤独肯定是从蓝色夜空降临在我身上。

我问道，这里有非做不可的事吗？成为无业游民之后，我还是在意自己的职责，我并不期待优午回答，不过他马上说：“脚踏车。”我听了颇为惊讶。“骑脚踏车。”

“咦？”

“你去骑踏车吧。”

“什么……，什么意思？骑踏车？什么时候？”

“知道未来并不太有趣。”优午顾左右而言他，不回答我的问题。相对地，他问：“你见过田中了吗？”

“大概见过。”应该是我在市场里看到的那个体型瘦小、脚有残疾的人男人。

“他告诉过你奥杜邦的故事吗？”

我皱起眉头。我连那是国名还是人名都搞不清楚。

“奥杜邦是美国人，全名是约翰·詹姆斯·奥杜邦（注：john james audubon 1785年4月26日－1851年1月27日）是美国著名的画家、博物学家，他绘制的鸟类图鉴被称作“美国国宝”）。一百多年前，他出版了一本自己画的鸟类图鉴，书名是《美洲鸟类》（birds of america）。”

我是见到了那个叫田中的男人，但是连声招呼都没打。“这件事跟我有关吗？”

稻草人陷入了沉思，仿佛脚夫底下有一块地方会把语言吸走。“或许无关，我只是希望你也听听。奥杜邦的故事很有意思，我喜欢和鸟类有关的故事。”

“鸟的故事？因为你是稻草人？”

“你真会说话。”优午嘲讽地说：

最后，我提出了心里的疑问。“我听说这座岛上少了什么。”

优午似乎就此沉默。

“你知道是什么吗？”我怯懦地继续发问。

“我知道那是什么，但又不能确定那是什么。”隔了一会儿，优午非常沉稳地回答、一个如同谜题般的简短答案。不过，我隐约能够理解。好比说，水果的形状和颜色，就算优午知道原产地，也不知道水果的味道，因为他没办法吃东西，即使他问我好好不吃，他自己也无法用舌头品尝，—知半解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优午的语气听起来很遗憾，我无法再追问下去。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8节）

—路上几乎没有路灯。我迎着冷风踏上归途，回去的路不难走，只不过我天生就是个路痴？完全搞不清东西南北。头顶上的夜空宛如大海般深邃。

眼前不见路标或标识，我撤迷路了。有好几次，我一脚踩空，踏进泥土中，我的视力不佳，一到晚上视线就变得模糊，我应该问优午回去的路线。

我在黑暗中眯著眼睛，隐约看着远方山丘的轮廓，我数度停下脚步，心思干脆就地过夜，但还是下不了决心，我看见一座尖塔，好像一只在夜色中悄然伫立的长颈鹿，那是监视塔。我好不容易掌握了前进的方向，与期说那是一座塔，倒不如说像守卫。为什么那座塔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呢？这—点也令人匪夷所思。

我走进岔路，环顾四周？看见远处有个人影，一个弓身前进的身影，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马上就认出对方是我白天见过的人，他是园山先生。

大半夜的，他在做什么？日比野说，园山每天会在在一个时间做同样的事情。我看了一眼于表，凌晨三点，我目不转睛地叮著园山远去。

回到公寓之后，我无法立刻入睡。

厨房里有冰箱，里面放了白天日比野送我的草莓。但是，我突然很好奇这座岛的电力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很难想像这座被遗忘的小岛，在某处还有一座发电厂，电力沿著电线分送到每户人家。这里就算不像霞岛和千鸟岛那么偏僻，应该也相去不远。冰箱后面的插座形状，和我平常看惯的略有差异，

我突然想到一事，于是从玄关走出去，绕到公寓后面一看，发现那里设置一个电箱，看越来像黑色骰子也像铁箱，形状就像放大的汽车电池，箱子上面嵌入晒衣夹般的电线端，那让我想起自己还在当系统工程师时使用的那具频频故障的伺服器。

我回到房间，把冰箱里的草莓拿到床上吃。

我望向窗外，看得到月亮，月亮发出蒙胧的光芒，幸好那跟我知道的月亮形状一样。我侧眼确认枕边的明信片，思考优午的事，身边尽是一堆令人无法置信的事情，但是我已经习惯那个会说话的稻草人了。人是一种习惯性的动物，也是令人讨厌的动物。人们无所事事地活著。年轻人闲来没事会呻吟：“好无聊哦。”诸恶的根源不就是人们太闲了吗？

原本以为总算开始习惯这座岛，没想到岛上的情况却在一夜之间有了重大改变，事情似乎发生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我睡到不省人事之际。

优午被杀了。

再没有比被吵醒更令人火大了。所以那天早上，当有人粗鲁地敲门吵醒我时，最先涌上心头的就是满腔怒火。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藏青色的窗帘没拉上，白色的光线照到床铺。

我起床开门，冲进来的是日比野，他大口喘著气，肩膀剧烈起伏。这里的确不是我家，但毫不客气闯进来的他还是很惹人厌。

“伊藤。”他向前倾倒在玄关门，气喘如牛地说：“优午被杀了。”我的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赶忙穿上床边的鞋子。

走出屋外，日比野拼命奔跑，我也跟在他身后。

水田里形成了圆形的人墙，大概有二，三十人，每个人不是惊讶地合不拢嘴，就是垮著一张睑茫然伫立。

彷佛四周只剩下灿烂的白色阳光。

人群中有几张见过的面孔，邮差草剃带著妻子百合小姐站在一旁。

日比野仿佛在说自己有那个权利似的，拨开人群前进，我虽然觉得这种行为很厚脸皮，不过现场并没有人生气，大家都认为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此外，还有不少人从田埂望向这里。我逐渐感染了围观岛民们身上散发的凝重气氛，他们简直就像失去了活下去的指标，说不定这就跟在森林里失去指南针的情况一样。

日比野所言不假，优午倒在那里，我无法判断倒在那里的说法恰不恰当，但是优午就是倒在那里。

这真是凄惨的景况。优午，或者该说是原本构成优午身躯的材料，说不定也算是稻草人的脚，脊髓，那根粗大细滑的木头被人拔出地面，丢在一旁。原本好像深深地埋在土里，木头上有一段颇长的泥土痕迹，

手臂部分被粗鲁地扔在远处，连用来固定的绳索也被随意割断了。不，与其说是随意，反倒有仔细切割的痕迹，绳索本来就绑得很紧，而那些超过一百年的绳索好像被锯子之类的工具割断了，

原本穿在优午身上的t恤被揉成—团，沾满了泥土，就像—块脏抹布。

我走到滚落的木头旁蹲下，没有人有意见，也没有人来阻止我，日比野在我身边弯下腰，模糊不清地说：“优午被分尸了。”

我从头到脚凝视著稻草人的木头，原本盖在他头上的布巾掉在附近，却遍寻不著布巾里的球形物。

我看著那根木头，那原本是一个可以预测未来的稻草人。我发现在优午头部的位置有一些奇怪的伤痕，那是无数个细长的洞，在木头表而布满了绵密的割痕，精细到令人无法想像的地步，我原以为那是自然形成的倒刺，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些美丽的伤痕是人工所为。

我凑近一看，抚摸木头表面。惊人的是，原本以为的伤痕竟然是小小的瓣膜，我试著轻轻翻动，里面是空洞，好像是气孔，气孔上还黏著瓣膜。

这是怎么凿开的洞？木头本身颇有厚度，这是用锥子耐心雕出来的吗？还是用刀子不断地削出一个个洞呢？不论是何者，肯定都是一项旷日费时的工程。

“这个洞是什么？”我问，日比野没有回答。

定定地看了好一阵子，我才发现木头表面的伤痕，也就是树皮的瓣膜随风轻轻晃动。我眯起眼睛，心想这是嘴巴吗？就眼笛子的原理相同。风一通过洞，瓣瞠振动发出声音。细微的振动造成颤动，办膜一颤动，就会发出声音。稻草人会不会分别用这些声音讲话呢？我想到连自己都傻掉了，不会吧？

接著看头顶，也就是木头顶端，那个年轮也很奇怪。

不，与其说是年轮，还比较像是沟槽，一些错综复杂的沟槽。到底是年轮发生了变化，还是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将食指仲向沟槽，摸到许多细小的纹路，耝糙的触感类似晒干的葡萄柚切口。沟槽里附著泥沙，还有小果实及几片稻谷，泥沙断断续续地从沟槽里掉落。

几只小虫陆续从那个年轮里爬了出来，我慌张地“啊”了一声，缩回手指。大约有二十只长得像金龟子的昆虫，一面拨动沟槽里的皱褶，一面探出头来。我原本以为里面只有果实，没想到还夹杂了虫子。

“这虫是怎么回事？”日比野也发现了小虫，不快地说道，然后拨掉它们。有些虫子钻进褶缝里，有些则飞走了。

“这是头。”我如此低喃。

“什么？”

“就像人的脑袋。脑子有很多皱褶，对吧？这个沟槽就像那个。”

“这是脑子的皱褶？”日比野嗤之以鼻。

“这个沟槽挺复杂的。我原本以为是年轮，但肯定不是，因为遍布整根木头，就像是布满人体的神经。”

“虫子干嘛住在神经里面？”

“人类的脑子有神经的电波和脑内物质在流动，籍以进行思考。小虫说不定就是负责那项工作。”我边说边觉得自己的话很愚蠢。

“你说虫子是什么？”

“电流的替代物，到处窜动的虫子刺激脑部，让大脑运转。”

我又想起混沌理论。所谓的混沌，基本上是由“单纯物质”的组合所引起的。优午头部位于脊髓顶端，聚集了许多“单纯物质”，泥土、果实、虫子、还有日照，或许剩下来的就是组合。

“简直乱七八糟。”日比野说道。

我脑中浮现别一个想法。虫子的动作应该是基于反射动作而且相当敏捷，不正符合大脑的运作吗？

“对了，放在上面的那颗头跑去哪里？”脊髓上面原本有个球形物，那块沾满泥土的布巾掉在地上，但是没看到里面的东西。

“不见了。干下这件事的家伙带走了。”他的说法是“干下这件事。”凶手将稻草人拔出地面，分尸后弃置不管就走了。

优午是否发出了惨叫声？当他逃不掉，站在这块水田里任由凶手宰割时，空间在想什么？

当时，我惊呼了一声，我有一个单纯的疑问。我和日比野面面相觑，他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优午为什么没办法预测自己会被杀呢？”

日比野如此说道。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39节）

日比野从优午原本站立的位置往下俯瞰，那里有一个直径十五公分的洞，一根木头插在那里长达一个半世纪之久。

我学日比野站著看那个洞，一想到优午一直站在这里，眺望比远方山丘更遥远的未来，我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回过头去，大伙儿赶紧回到原本站立的地方。

“喂，小山田。”日比野突然朝著一名身穿墨绿色夹克的男子叫喊。

“是你啊？”对方回应。他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年纪，但是站得比我们直挺。

“这下子怎么办，该轮到你们出场了吧？”日比野—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这是器物毁损。”鼻梁笔挺、五官深邃的男子板起睑孔答道。

器物毁损真是说得一点也没错。一个稻草人被拆得四分五裂，不过是物品被弄坏罢了，不过，那是就法律上而言，在情感上又是另一回事。

“警察真是不知变通。”日比野皱起眉头。

“不是不知变通，我也很难过，但法律上就是那么规定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稳重，胸膛厚实、背脊直挺。或许是那眼神令人感觉诚实。我觉得他像个武士。

我听到警察两个字，心头一惊，马上想起城山。

他说，法律上就是这么规定的。我觉得这句话说得言不由衷，恐怕他也无法承受优午死去的打击吧：

“刚才那个人是警察？”那男人离去后，我问道。

“是啊，”

“这座岛上也会发生命案？”

“很多啊。”日比野从坐在圆木长椅上，上半身前倾，弯身捡起脚边的石子把玩。“盗窃、抢劫、强奸、杀人、车祸，这些事一定到处都有吧。”

“是啊。说不定到处都有。”就连我也曾经以抢劫未遂的罪名遭到逮捕。

“警察的工作项多到处巡逻。”

“到处巡逻？”

“—旦发生命案，警察首先跑到优午跟前问嫌犯的名字，接著只要揪出那家伙就行了，不是足吗？他们的工作顶多在案发时掌握谁在哪里而已，也就是到处巡逻。”

这跟我知道的警察办案完全不同，简直就像是演话剧或闹剧。不过他说得没错，只要优午在，就可以知道凶手是谁。

“就像名侦探一样。”我低哺。

身旁的日比野凑了过来。

我还是上班族时，经常在通勤的公车上阅读推理小说，因为推理小说比程式设计指南更能让我转换心情。在小说里出现的侦探角色，并不是为了防止命案发生，而是为了解开案情所设计的。案情虽然禽水落石出，但终究救不了任何人。静香曾经抢走我看到一半的小说，然后发表高论。

“你知道这位名侦探什么时候会出现吗？是为了我们啦，他是为了拯救故事以外的我们才出现的，好蠢！”

我也认为这个见解很有意思，名侦探总是站在比故事高一级的位置。这么一来，优午肯定也是站在相同的地位，或许他不是为了拯救我们的故事，而是为了处于更高层次的某个人而存在。

所以，他才会在命案发生前绝口不提未来，他不要阻止命案，

“还有—个叫樱的人吧？”我试探性地间道，

“是啊，如果樱先发现的话，就会毙了凶手。”他接著说，“但不知道樱是以什么标准枪决人的。”

“刚才那个姓小山田的刑警是你朋友吗？”

日比野露出不悦的表情，“从小认识的。”

“你们是儿时玩伴啊？”

“怎么可能。”日比野脸上丝毫不带客气或害羞的表情。

“警察不调查这件事吗？”

“不知道，警察现在大概也慌了吧，以前只要四处看看就好，现在却失去了优午这个依靠，这就跟失去一家之主的家庭成员一样，大家必须讨论接下来的生活方式，像是母亲负责顾店，长男处理农务。哎，应该要调查谁对优午下毒手，但就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啊。”

“喂，日比野。”背后有人出声，我回头一看，是小山田。“你觉得怎样？你觉得优午是被谁杀的？”

他那端正的五官，我越看越觉得像武士。他的口气是在向朋友寻求建议，虽然日比野觉得他很烦，不过他好像没有对日比野敬而远之。

“警察干嘛问我意见。”

“日比野，你觉得怎样？”

“你去问优午啊！”日比野冷淡地说道。“你不是一直在看轰大叔带回来的那些很难懂的书吗？这时候就动动脑吧！”

“我不喜欢看书，我只想获得资讯。”小山田如此回答。

他这么一说，那张刑警的脸也带著知识份子的气质。“知识份子”和“武士”不会相互矛盾吗？

“伊藤，你知道人类到死亡之前的脉搏会跳几下吗？”日比野问我。

“天晓得。”

“是吧，就算不知道，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但是这个小山田竟然告诉我书上有写，还嘲笑我没有知识。”

“是二十亿次。”小山田说道。“而且不只是人类，听说哺乳类都一样。”

“知道那种无聊的事有什么用？”

“有时候有用。”

小山田离开了现场：我定定地看著日比野，他脸上带著落寞的表情走向别处。

离开水田时，我在人群的最后面发现—个肥胖男子，—个挺著大肚腩的男子，他的头发稀疏、眉毛浓密、大约四十岁左右。他的模样跟其他人不同，因而引起我的注意。他拿著一台很大的银色相撬在拍照、不同于其他茫然伫立的人们，他浑身散发出凑热闹的氛围，说起来，那个男人更适合待在龙蛇杂处的都市里，我确信他就是曾根川先生。

在那之后，我和日比野爬上了山丘，那座他昨天带我来过的无名山丘，传说中总有—天会有人带著礼物来的山丘。

天气也不错，若从崖边探出头，还看得到水田里的岛民们，我们一边望著他们，一边坐了下来。

“今年不太冷耶。”日比野说，“都已经十二月了，坐在这里也不会冷到发抖。”

“优午为什么对我们只字不提呢？”我说出憋在心里的话。“昨天不是见到他吗？他不是说他可以预知隔天会发生的事，那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说自己会被杀呢？”

日比野沉默了好一阵子，彷佛一开口，心里所想的就会从喉咙里溢出来，—发不可收拾。

“我们用简单的方式思考吧。”我主动提议。“优午知不知道自己会死？”

“当然知道啊。”日比野嘟著嘴说道。

“优午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说呢？”

“若不是不信任我们，那就是打算默默死去吧。”

我发出低吟，不懂。明知自己会被杀死，却还是不肯不告诉我们？

我又想起了混沌理论。混沌理论认为，初期值的些微差异所造成的影响超乎想像得大。这么说来，说不定是某种资讯在某个环节出了差错。或许是稻草人获得的资讯有点误差，结果在一个半世纪里逐渐扩大，最后让他误判了自己会死亡的资讯。会不会是那样？

混沌具有那样的性质，极小的偏差会导出完全无法预测的结论，是什么在哪里出了错？那究竟是什么？

“会烧掉他吧。”日比野嘟囔了一句。

“咦？”

“他终归是个稻草人，最后会在哪里被烧掉吧：”

“不替他盖一座坟墓吗？”

“伊藤觉得盖坟墓比较好吗？”

“我昨天才来的，连岛上居民的习惯和想法都不知道哩。”

“打个比方，如果在伊藤居住的镇上，大家会怎么做？”

“稻草人原本就不被当作一回事。不过，要是稻草人真会说话？那些电视上的八卦节目肯定会争相报导。”

“八卦节日？”

“一种电视节目。”

我试著想像，那些不负责任却身负使命感的电视媒体人，必然会成天围在那个会讲话又能预知未来的稻草人身边，用麦克风指著他？并录下他的声音，比对声纹，讨论哪位艺人的声音像他，或悄悄地割伤稻草人的木头手臂，测试他是否有痛觉，最后再割下他的头，拿到大学的实验室里化验，研究其中的构造。他们想要将一切摊在世人眼前。

假如优午遭到毁坏，他们将会摆出一副“怎么这么残忍”的表情来告诉观众这件争，他们会很认真地说：“那个稻草人原本是人。”

“究竟是谁做出那个稻草人？又是为了什么？”我问日比野。

“大概是江户时代的农夫吧。”

“是吗？”

“稻草人址是用来防止鸟类破坏农田的道具吧？曾根川曾经笑着那么说过。”

我也想说同样的话，稻草人本来就不会说话或预测未来，只是用来防止鸟类偷吃稻米的人偶。

“那是谁干的好事！？”日比野看著前方说道。

“对了，我刚才看到一个奇怪的男人。”我边回想边说道。“优午身边不是聚集了很多人吗？最后面有一个拿著照相机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好像很了不起，表现得很冷静。”

“穿著咖啡色夹克的男人吗？”

“大概。”

“秃头、矮个儿、鹰勾鼻的男人？”

“思，应该是。”

“那就是曾根川。”日比野的嘴巴扭曲，仿佛在嚼咬著苦涩的东西，“他和伊藤一样都是从岛外来的人。这一百五十年来，他是第一个来这座岛的外人。”

“果然。”我无力地回应。一直以为曾根川是我在陌生国度遇见的同胞，然而在田里看到的那个男人竟是那副德性，顿时大感失望。脑满肠肥、无责任感、狂妄自大，我只是瞥了一眼，却觉得他已具备了所有我讨厌的特性。现实是残酷的，隔了一百五十年才出现的人居然是那个男人，岛民们也觉得自己得不到救赎了。

“老实说，我有点失望。”我同情地说道。

“第一眼看到他时，我马上就知道了，那个曾根川是个落第生。”

“什么是落第生？”

“路上的啊。”

“路上？”

“人生是一条道路吧。”

我佩服地说，这话很有趣耶，他不悦地搓了搓鼻子，仿佛要说，没想到你会说那种话。

我想起了曾经在晚上看过园山，“园山先生晚上也会败步吗？”

“那个疯子向来早起。”

“他会在凌晨三点散步吗？”我记得我看到他的时间。

日比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那段时间他在家。那男人通常都在早上五点外出。”

我忍住追问下去的冲动。我确实在凌晨三点看到园山。“可是，他会不会偶尔也在凌晨三点外出？”

“绝对不可能。”日比野断言。“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才奇隆。那个园山就像一座走路的时钟，会在相同的时间小现在同一个地方。”

“太莫名其妙了。”我半带著笑容说。

“那男人就是那么莫名其妙。”

我不是那个意思。话说了一半，但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就算针对图山先生的散步行程争论，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优午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呢？”

在下山的半路上，我问日比野。

“江户时代结束、进入锁国结束时。”他配合我的步伐，激动地回答我。

据说这座岛正好从那时候与世隔绝，也就是一八五五年。

稻草人、开国与封岛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死去，只有这一点是肯定的。这世上尽是一些想知道却不了解的事情。

一八五五年是安政二年，德之助狂奔，他在荻岛上唯一的一条宽广柏油路上奔跑，从港口一路往西跑。他气喘如牛，鞋底磨破，斜眼看到了绣球花，路旁依旧是新绿。他穿越绿色与茶色的风景。

远方可见—座钟塔，在涂上白漆的十字架柱上，有一个很大的圆型钟面，德之助已经二十岁，也娶了老婆。即使如此，一旦踢踢地面，又成了—个童心未泯的大孩子。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0节）

港口位于岛的最南端，高耸的杉树犹如森林般围绕著港口。

他目送最后一馊西班牙船离去，踏上归途。初夏的太阳正要发挥热辣的本领，下午—点多，经过细长的田埂，他看到禄二郎坐在田边，俯瞰著海边。

“你果然在这里。”德之助一边调整呼吸—边说道。

禄二郎回头。“你去了吗？”

禄二郎是个脸颊瘦削、发质细软的美男子，外型比起造访岛上的西班牙人毫不逊色。最近岛上挽发髯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是禄二郎不想改变发型，相较于身穿短袖上衣的德之助，他则是穿着和服。

“去了，刚去。”德之肋说，“贝拉鲁克医生也在船上。”

贝拉鲁克是十年前在荻岛定居的开业医生，纵使全聋，却是个全年无休的好医生。德之助知道禄二郎和他交情甚笃，听说禄二郎曾经偷看过他动手术。

“这下子连最后一个西班牙人也走了。”

“封岛啊。”禄二朗眺望著大海。

“close my island。”一德之助用别脚的发音说道。

“别说南蛮话。”

“小禄落伍了，这是英语，现在英语比南蛮话更流行。”

两百多年以前，这座岛开放拓西欧的捕给站，来访者多半是西班牙人和罗马人，其他国家的人也越来越多。

“幕府大概会解除锁国政策吧，去年的和亲条约就是前兆。”这并不是德之助的想法，而是荻岛居民一般的看法，荻岛人从来到岛上的外国人口中得知，美国黑船会前来日本。相对于此，荻岛与幕府之间完全没有资讯上的交流。

“开国的同时，这座岛反而要封锁，这是个好政策吗？”禄二郎嘟囔了一句。

“没办法，这里属于仙台藩，但又不归仙台藩管辖。属于幕府政权，却又不归幕府政权治理。很像流放区，可是又不是真正的流放区。”

“这里是支仓大人的领土。”禄二郎说，这里是支仓大人开拓的世界。“我越来越不懂了，所有人都忘了这座岛。既然如此，还有必要封岛吗？”

“这是白石大人的命令，命令永远是正确的。”

“我看到了。”

“小禄明明跟我同年纪，看起来却很老成，因为你把很多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这是遗传自我父亲。”禄二郎板起脸说道。

德之助露齿而笑，因为他非常清楚禄二郎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你那固执的个性是怎么来的？简直比扭曲的瓶盖还要硬。”

“我从来没看过我父亲的笑容，那是一种乍看之下似笑非笑，忽而又一脸正经的表情。”

“他那张脸根本不会笑，牛比他还亲切咧。”

禄二郎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一变。

“你说你看到什么？”德之助回到原来的话题。

“你听好了。就像大家所认为的，幕府近期就会取消锁国政策，日本被迫签定不平等条约，疲于应付。”

“那不就像白石大人说的吗？白石大人说，这个国家会因为开放政策变成一条破抹布。如此一来，唯有荻岛与外界断绝往来—途。”

“这只是重蹈日本锁国至今的覆辙，拒绝与外界往来，一切都将停止进步，这座岛会落后，你等着看数百年以后，恐怕幕府不再是幕府，而内陆却会变得朝气蓬勃，到时候，这座岛依旧是现在的模样，跟不上时代。”

那个时代，即使没有攘夷派，还是有不少年轻人预言幕府会灭亡。

德之助撇了撇嘴。“真了不起，小禄居然看得到那么久以后的事。”

“no future。”禄二郎突然无意识地冒出一句英语，

德之助没听清楚，反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禄二郎板起脸孔回答。他望著大海，海面上反射著阳光。

德之肋也在他身旁坐下。“你在看什么？”

“船。”

德之助曾经听说，当支仓常长来到这座岛时，这里除了水田以外别无他物，人与人之间甚至没有交集。岛的四周全是流放区，岛上死气沉沉。是支仓常长改变了现况，他陆续带著西欧人来到这座岛。“岛上应该保持宁静，居民们不能离开。”相传他临死前还这么说著。

禄二郎常说：“那是因为支仓大人的遭遇，他不想让内陆的人知道他在这座岛上，所以才想要维持岛上的宁静。”

“那些船只怎么处理？”德之助窥探禄二郎的表情。

“白石大人好像说那也要烧掉。”

“说是要彻底断绝与外办是交流如果还留着船就没有意义了。”

“我不懂白石大人在想什么。”禄二郎在叹息中冒出这句话。

“但你不是讨厌异国文化吗？”德之助仿佛在提出不满。“既然如此，封岛不是正合你意？”

“我并不讨厌，我只是害怕人们沉迷于西欧文化，忘了这座岛的本质，我是怕樱花、优雅的语言、美丽的水田等等被破坏。”

“怎么可能被破坏！？就算是现在来到这里的西欧人也是因为喜欢这座岛原本的风貌，他们不会带来多余的东西，也不会破坏什么。”确实，西方旅客除了衣服之外，几乎可说是空手而来。

“这座岛或者说这个国家的人民常常过度推崇西洋文化，我对那样的事情很不以为然，可是彻底封岛又是另一回事。这完全是两回事。这么一来，这里将会成为一座孤岛，导致无法挽回的结果。水桶里的水若是不流动就会腐臭，道理是一样的。”

德之助听着禄二郎如涟漪般静静地诉说，深感佩服，但还是不忘叮咛：“总这，你造成别违逆白石大人。”

统治这座岛的白石家族，获得与西欧交流所衍生的大部分利益，至今不曾威胁过农民的自由。

不过，目前的情况开始有了改变。

白石身边开始聚集危险人物，怀有国粹主义（注：即一国的国民认为自己国家的文化与传统比其它国家优秀，具有排外性。）或者国族主义思想的人们在白石身边聚集。实际上，也有谣言指出，这些极右派的思想家对于年老的白石鼓吹一些有的没的。

“小禄也知道吧？一群可疑的人聚集在白石大人身边。要是谁敢唱反调，搞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

禄二郎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回家的路上，他问道：“这座岛上少了什么？”

那是自古以来的传说。德之助从小就绞尽脑汁地思索那个“缺少的东西”，并引以为乐。“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啦！”

“总有一天，会有人把那东西带来。”

“没有人会带来的。”

“如果是真的。”禄二郎说道。

“那只是传说。”

“就算这座岛真的少了什么，也用不着刻意隐瞒吧。”

“小禄，你喜欢这座岛吗？”德之助突然不安地问道。

“嗯，喜欢。”禄二郎回答。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德之助和禄二郎未再碰面，没有禄二郎的消息，德之助倒也不担心。

这时候，禄二郎的父亲银藏突然跑来找德之助。当时，德之助正站在自己的田里，拔除稻苗四周的杂草。据说，禄二郎从昨天起就下落不明了。

银藏嘴里正骂着，双眼却红了。德之助知道他是担心得睡不着觉。

然而，德之助的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只是轻言安慰了银藏几句，回家以后旋即飞奔出去。

他老婆小雅望着连晚饭也没吃的他，挖苦地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总之，他显得极度不安，而那不安以最糟糕的形式发生了。

德之助的耳边不断地传来削东西的声音。

太阳一晃眼就下山了。当德之助抵达　san juan bautista号时，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码头与水面的交界，他挥舞着手电筒，好不容易找到那艘船。

他凭直觉攀上绳梯，爬到一半跳到另一跳绳子上，终于爬上甲板，他想起小时候为了逃避健康检查，和禄二郎在船上的往事。两人在甲板上躺成大字形睡午觉，晒得一身黑才回家，结果是钟响起吵醒了爸妈，还挨了一顿骂。感觉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侧耳倾听，发现声音来自船尾一带。他看到一个背影，立刻认出那是禄二郎，但不清楚对方在做什么。他用手电筒照着脚边，发现甲板脏了，是血，斑斑血迹一直延续到蹲着的禄二郎身边。

“啊，你被那些家伙揍了吗？”德之助对他说道。

“你说得没错，那些家伙很可疑。”禄二郎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不住地咳嗽。“我一到白石大人的宅院，马上就被他们包围了，我只是站在大门前，连门都进不去。”

“你要直接上诉吗？”

“我只是想讲道理。”

“没有人爱听大道理。”

“我能做的不过如此。这座岛至今就像个被人遗忘的孩子，忍气吞声地活着。如同支仓大人的忠告一样，从外国来的黑船要求幕府解开锁国政策，我们只要乖乖顺从就好，这座岛不就不会有任何改变吗？还是像以前一样，有西班牙人、也有英国人造访，和内陆的仙台藩及江户幕府持续淡淡的交流，那样不就好了吗？我只想告诉白石大人这些。”禄二郎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德之助的不安依旧没有消失。

“你流血了。喂，回家喽！”德之助蹲下来靠近禄二郎，从背后抓着他的肩膀，但禄二郎随即发出惨叫，德之助发现碰到他肩膀右手全是鲜血，禄二郎的肩膀被人狠狠地砍了一刀。

“目光短浅的国族主义。”禄二郎迅速说道。“封锁整座岛，灌输岛民优越性的观念，企图引发一场大骚动。白石大人的身边开始聚集这种疯狂的思想家。”

“你是被那些家伙揍的吧？”

德之助发现禄二郎好像在做什么，用手电筒照着他的身影。禄二郎砍下一根木头，正在刨削，他跨坐在一根粗大的圆木上，拿着小刀正在削木头。德之助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禄二郎每动一下，手就流出血来，拿着小刀的那只手发黑，已经推动了形状。

“让我看你的手。”德之助面对着禄二郎说道。

禄二郎满手鲜血，十根手指头的指甲不是被剥掉，就是裂成只剩半截。“喂，喂！”德之助喊道。“喂，这……”

“那些家伙是浑蛋。改变人的意志，干嘛剥指甲，我的意志不在指甲里，也不在他们殴打的脑袋上。”

“喂，去看医生！”

“贝拉鲁医生又不在。”禄二郎淡淡一笑。“这点小伤我还能刻木头。”

“这跟刻木头无关。”

禄二郎沉默了，从德之助的手中抽回自己的双手，继续刻木头。

“这根木头是从船上砍下来的吗？”德之助发现禄二郎在刻的木头看起来好像是船体的某部分好像是砍下了龙骨的木头或是掌舵的木棍？

“我喜欢桦木，反正这艘船迟早要烧掉，既然如此，废物利用也不会遭天遣。”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去年吧，我不是去过内陆吗？”

“好像吧。”

“当时，我遇到一个长州的男人，他叫松阴吉田寅次郎。”

德之助听过这个名字，不久之前，此人还企图搭上美国船却没成功，他的罪名还传到了荻岛。

“他学过西洋兵法，相当勤奋好学，而且渡江好奇心，我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天，我知道他很优秀。他最后告诉我：‘禄二郎先生很聪明，但不是一个身体力行的人。我则是行动派。’”

“自以为了不起嘛。”

“其实他说得对，他是个言行一致的人，而我却光说不练，只会出一张嘴，顶多只会自吹自擂。”

“喂，走了啦。”

“我想做个稻草人。”浑身是血的禄二郎说道。

德之助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而沉默了。

“我想做稻草人，我想用这艘具有两百多年历史，载过支仓常长的船工；用它船身的桦木制作稻草人。”

“稻草人？”

“那些家伙是浑蛋，他们不该剥我的指甲，除非把我的眼睛挖出来，不然都是白费工夫。”

“禄二郎！”

德之助发现他的膝盖四周也在流血，于是用手电筒照着他的膝盖，看到被切开皮肤的伤口，以及皮肤底下的白色脂肪。“他们好狠。”

“我听说战争时男人的性欲会高涨，明明没有性需求却会勃起，真是有趣。”

“你在说什么？”

“一旦死亡的可能性提高，生理上的繁殖机能就会增强，感觉不再是自己的身体，在可能会战死的情况下，内心就会发出某种声音，要自己留下后代。那很可怕，自己的身体里居然有另一个主人。”

德之助觉得禄二郎讲的话支离破碎，急忙撑起他的身体。此时，一阵野兽般的叫声传来，是禄二郎发出来的，就像是被活体剖腹的猫所发出的凄厉叫声。德之助吓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声音实在不可能是人发出来的，但确实是来自禄二郎的喉咙。

“等一下。”这时，禄二郎用平稳的语调节器说话。“我要做稻草人　，等我做好再说。”

“为……为什么要做稻草人？”德之助已经许诺劝他的念头了，倒不是想要实现朋友的愿望，只是震慑于他的气势。德之助只是害怕那种动物在断气前为了留下活过的证据所发出的吼叫声罢了。

“你听好了。”禄二郎用冷静的口吻说道。“你听好了，人类的声音透过震动产生，因为空气震动产生声音。所以，在桦木上刻下无数条细小的纹络，就能打开风穴，风穿过风穴并震动空气。换句话说，稻草人就可以说话。”

“你在说什么？”

“不过只是会说话，就跟鹦鹉一样，不会思考就没有意义。”禄二郎说完又问道：“你知道人类思考的原理吗？”

“人类本来就会思考，没有原理可言。”

“你曾经想过人类是基于什么结构思考的吗？”

“这个问题未免太奇怪了。”

“贝拉鲁克医生还在的时候，经常提到大脑。人类用大脑思考，只不过大脑里不可能有人。尽管如此，还是能思考事情，贝拉鲁克医生认为答案一定是‘电’，电在大脑中流动，产生的刺激就是思考的‘起源’。人类的大脑中充满了像网孔般的线路。”

“所以呢？”

“贝拉鲁克医生曾经让我看过死的脑部，粘乎乎的，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等我冷静一想，那只不过是几个单纯的要素纠结在一起，籍由刺激脑部，产生复杂的事物，那就是思考。如果稻草人会思考就好了。单纯的要素是什么？就是泥土、水、空气，花和小虫等生命的组合，然后衍生了思考。”

禄二郎的话听起来很虚幻，缺乏真实感。不过，他默默地将绳索绑在木头上，然后把没有作用的双脚缠在木头上，摁住再卷起来。

“你说虫子是做什么用的？”

“大脑的代替品，”禄二郎自然地说：“小生命一旦交错，就会产生无限多的组合。”

“无限多？什么意思？”

“会思考的稻草人。”禄二郎并不是在回答德之助的问题。“稻草人会一直站着，透过鸟类和雨水获得资讯。”

禄二郎再次将小刀抵在桦木最顶端，开始刻划更细致的纹路。粗大的木头只有那个部分被削切，削薄，凹陷处开了一个洞，他的血液流进洞里，宛如养分。

我在做稻草人的嘴巴。

禄二郎如此说道。看在德之助眼里，他知识化在祈祷。禄二郎甚至以教谕的口吻，叨絮地对着木头上的洞说：你是嘴巴喔，开口说话！

“快好了。”他说。

“你做稻草人干嘛？”

“稻草人要站在田里。”禄二郎的证据坚定。“我救不了这座岛，阻止不了封岛政策。我被人剥掉指甲、用木木追击小腿，只能像个废物般在地上翻滚。”他咳嗽。“稻草人不会抛弃这座岛，我的稻草人不会让这座岛跟不上时代。”

禄二郎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突然趴倒。

德之助呆了半晌，旋即从身后架住他，撑起他的上半身。德之助闻到一股酸味，原来是禄二郎吐了，流了那么多血，吃了那么苦头，不吐反而奇怪。

“小禄、小禄。”德之助喊道。禄二郎快死了，德之助心想：搞什么！我就这么无力，只能喊他的名字吗！？

禄二郎奇迹似地睁开双眼。“有你在真好。”

“怎么了？”

“我在做稻草人。”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德之助不解自己为什么哭了。“你不是一直在做吗？”

“我做好了，但没有力气搬动他。我在这块甲板上耗尽所有力气，所以我要你随便找一块田，把我做好的稻草人插进田里。”

如果是平常的情况，德之助一定会嗤之以鼻，但他现在办不到。“别说得一副你要死的样子！”

禄二郎又吐了，地面溅起黄色液体，不知道是不是胃液，过了好一阵子，禄二朗默默在伸出手指，手臂正在颤抖。德之助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颗从没见过的球。

“那是头吗？”

球体上开了洞，德之助不清楚那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是啊。”禄二郎点点头。“用这个包起来。”禄二郎边说边指着掉在旁边一块布。德之助拿起手电筒凑近一照，光圈中浮现一块白布，一块在夜里发光的纯白丝绸。

“那是我用仅剩的一点点钱买的丝绸，用来包在那颗头的最外层，那是皮肤。”

德之助感到不安，禄二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制作稻草人的呢？

“我的手脏了，最后还是请你帮我拿那块丝绸包住他的头！”

“好，我知道了。”与其说是答应他的要求，倒不如说是受不了他断断续续的说话方式，德之助点点头，捡起了丝绸。那果然是一块上等货，触感柔细、洁白轻盈，仿佛要飞上夜空。禄二郎是用什么换到这块质地轻盈的上等丝绸呢？

“这座岛少了什么。”禄二郎不平地说。

“我在想……”他的话到此打住了。似乎是因为伤势严重，又像在犹豫什么。

你在想什么？德之助催促地继续说下去。

“该不会是支仓大人让这座岛少了什么吧？”

“什么？”

“没什么，我只想想罢了。我在想，支仓大人是不是想排除这座岛上多余的事物。”

“多余的事物是什么？”

“我的脑袋变得怪怪的。”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德之助想要用开朗的语调节器说话却没办法，心中充满了焦躁不安。“你要我怎么做？”德之助朝着背对他的禄二郎拼命喊道。“你要我怎么做！？”

“把我的稻草人搬到田里，然后把我的事告诉我父亲。你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很爱小孩。”

“我知道。”

“他一定很伤心，你要想办法逗他笑。”

“那太困难了。”德之助泣不成声。

“还有，你要跟小雅好好相处。”

“那个稻草人会怎么做？”

“他会拯救这座岛。”禄二郎从此不再说话，接着不断地呕吐，双手抽搐。

德之助哭着仰望天空，心想索性天要塌了！

第一个赶来的是小雅，原本铁青的脸突然涨红，在田埂上质问田里的德之助。“你跑哪儿去了？我很担心耶！”

“做稻草人。”德之助答道。他正在水田里竖立那个稻草人。削得很漂亮的木头尖端因为重量的关系，马上陷入地面。德之助小心翼翼地将稻草人笔直插入地面。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没有特别费劲，稻草人还是沉甸甸地没入地面，在适当的高度停住，然后静止。

“如何？这里是个好地方吧。”德之助将沾满泥巴的手抵在脸上，转身对小雅小说。

“什么好地方？”她显得非常生气，肯定很担心。

“可以看到山丘，还看得到从对面高山升起的日出，离森林也近，还有鸟。”

一直板着脸孔的小雅说：“很棒的稻草人耶。”她赤脚走进田里，撩起裙摆，走到德之助身旁。“这是你做的吗？”

“不是，是禄二郎做的。”

“对了，你找到禄二郎了吗？”

霎那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德之助拍了拍稻草人说：“小禄变成这家伙了。”

小雅不明白，愣了一下。

她缓缓地抚摸稻草人身上的桦木，又说了一次：“做得真棒啊，我没看过脚这么粗壮的稻草人，手臂也很结实。”

“没穿衣服却很漂亮。”

“替他穿上衣服吧。”小雅望着德之助微微一笑。

“要吗？”

“光溜溜的好可怜。一点尊严都没有。”

“家里有什么衣服吗？”

“贝拉鲁克先生留下来的衣服，全白的。”

“那个好。”

“那，我马上回去拿，啊，你也要回家吧？”

“是啊。”说完，德之且离开了水田。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1节）

两人走到田埂上，并肩而立。从外面不规则次眺望，稻草人抬头挺胸地站在田里，站得真挺直，令人赏心悦目。

“你在哭吗？”小雅说。

“没有。”德之助回答，他试图掩饰地说：“既然要让他穿衣服，我想在衣服上写点字，家里应该有笔吧。”

“你要写什么？”

“foture吧。英文的‘未来’。”

“英文的未来是future啦。”

“小雅你写。”

德之助和妻子一起走在清晨的路上，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早就知道那个曾根川不是！”身旁的日比野继续说道。

“不是？”

“不是传说中的男人。我是不知道岛民们从多久以前就开始期盼这位造访者。结果大家一看，居然是那种短腿老头子，再怎么样也说不过去吧！”

他那充满着热切的语气十分可疑，令我无法释怀，说不定他真的相信那个传说，那听起来是个意圆不轨的期望，就像一个走进死胡同的男人，将期望寄托在从天而降的直升机上，祈祷着“放我出去”。他看起来像是悠闲地漫步在这座自由岛上，但实际上说不定被关在某个地方。

“樱。”我说。

“现在不是春天。”

“不是那个樱花，你不是介绍一个叫樱的男人给我认识吗？”

“你想见他吗？”

“不，我想现在想到了，你说那个叫樱花的男人会收拾坏人，既然如此，杀害优午的凶手不就是他制裁的对象吗？”

总之，我想说的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地静静等待，樱会不会枪毙杀害优午的凶手？

日比野或许有一张狗脸，但理解力很差，反应慢半拍，脑袋也不太灵光。

“樱和优午是截然不同的人。”他说。

我心想，这话怎么说？

“优午知道凶手是谁，但是樱花不知道，他不知道犯罪者是谁，你懂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些犯罪者会被樱杀死呢？”

“大概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日比野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论是将鸽子摔到水泥墙上的少年，对发妻施暴的税务代书，还是袭击路过女子、用剪刀普及型对方的鼻间隔插入阴茎的变态中年男子，者是樱偶然得知再击毙的，樱只是碰巧知道，并不会主动缉凶。”

我整理思绪。优午说得出凶手的名字，但是樱什么都不知道，他偶然遇见某人，觉得有必要动手就开枪杀人，难道就这么简单？我之前直接把樱归类为正义使者，或许我的想法错了。

“我想要一边看着樱一边死去，你不那么想吗？”

“这是两回事吧。”

“是啊。”日比野是个怪人。“樱没枪毙的犯人还有好几个。”

“是吗？”

“没有人会在胸前挂着一块写上我是坏人的板子，无论那种人，大家都在亦正亦邪的灰色地带。”

“灰色地带，嗯，是啊。”

“一定还有几个漏网之鱼，明明杀了人却没被樱枪毙，总之，那男人开枪还有其它标准。”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许恶意，就像对圣人抱怨为什么不替我做点什么般的愚蠢。

“优午死了。”隔了一会儿，日比野像是确认似地说道。

“我们再从头思考一次吧。”当时，我的心情或许像在测试各式这是厘清各式的所有分歧，试着汇整规则的做法。“优午知不知道自己会死？”

“知道啊。”日比野说道。

“他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他究竟想不想告诉我们呢？”

“想吧。”或许日比野只是想那么相信。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毫不知情？这表示优午想告诉我们，却没办法做到吗？还是……”

“还是？”

“如果不是这样，说不定他已经告诉我们了。”我说。

日比野睁大眼睛，面目狰狞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优午知道自己会被杀，可是自己无法预防。”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稻草人。”我抱着遗憾的心情说：“因为他不能走路，无法抵抗。”

“有那么惨吗！？”

“可是，他应该可以找人帮忙，好比说我们俩。”

他的眼神闪现一丝光采，说：“我们吗？”如果真是那样，日比野或许会感到骄傲吧。“可是，我们毫不知情。”

“有没有可能，优午把自己的死讯通知了我们，但我们没有察觉。”

“可能吗？”

“或许他是用暗示的方式。”我的脑海中顿时闪现另一个念头，脱口说出：“奥杜邦？”

“什么？”

我决定据实以告，我坦诚昨晚睡不著跑去找优午。不过，没有提到跟优午之间的对话细节，我只说优午在对话结束时说：“你去听听田中说奥杜邦的故事！”

“噢，搞什么，原来是奥杜邦的故事啊。”日比野出乎意料地冷静，表情显得有些失望。

“怎样，你知道啊。

“我听田中说过。”

“不喜欢那故事吗？，

“倒是不会，很有趣。”

“可是，这会不会跟优午的死有关呢？”

“谁知道。”他倾著头，斜眼瞟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同以往。搞不好他想说，你是最后见到优午的人。

田中在家。我按了按门铃，走廊上旋即傅来拖曳的脚步声，过了半晌才开门。

日比野没说“午安”或“好久不见”，只是举起右手打招呼。

“真是难得啊！”出声回应的田中不像在挖苦人。他有黑眼圈，眼窝深陷的青黑色圈，看起来不像睡眠不足或疲劳，而是日积月累，不容易消失的“大黑轮”。

日比野在路上告诉过我，田中无法外出工作，在家里接接代书业务。田中家是一栋两层楼建筑，盖在一块像是由善心人士捐给他的土地上，房屋后面有一片树林，屋里的榻榻米因为湿气而发霉，这种环境住起来应该不舒服。

“找我有什么事？”田中板着脸说道。右脚朝向外侧。

“伊藤想听奥杜邦的故事。”

我看见田中的脸色刷地变白。“干嘛突然要听？”他皱起眉头。

“听说是优午跟他提的。”

“优午？”田中一脸见鬼的模样。说起来，优午已经死了，跟鬼也没两样。田中表情痛苦，呻吟地说：“优午死了吧？”看起来像是失去了朋友，痛苦地咬着下唇；也像是一个为了掩饰罪行，死命防卫的犯人。

“是啊，优午死了。”日比野嘟着嘴说道。

“这座岛会变成什么样子？”田中嘟囔道。

“会变得更坎坷吧。”日比野耸了耸肩。“撇开这件事情不讲，优午昨天晚上对伊藤说，奥杜邦的故事值得一听。”

“田中不打算请我们进屋，说是家里被鸟弄得脏兮兮的，这个说法很诡异。“被鸟？”我一问，日比野比对方更先开口。“田中是鸟痴。”

此时，屋里传来鸣声，仿佛是在证实这句话似的。

田中点点头。“我家养了十只鸽子、十只鹦鹉，没有地方让人容身。”他板着脸说道。他的嘴边布满皱纹，看起来很苍老。

“十只鸽子，那么多啊？”

“屋子里都是鸟，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时候，屋内传出振翅声，正当我感觉声音就在不远处时，日比野发出“啊”地一声。有一只鸽子从田中背后的走廊朝向玄关处笔直低飞而来，速度不快，却吓了我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关上大门！”田中叫道。日比野像个听话的家臣，火速关上大门。大概是国为出口被堵住，鸽子开始往上飞，停在玄关旁的窗帘上，田中赶紧抓住它，小心翼翼地把它带进屋内。

“鸽子。”我爬起来拍拍屁股说道。“呜——呜——咕——咕。”日比野古里古怪地学起鸽子叫。

过了一会儿，田中再度出现在玄关处。“你们也看到了，我家到处都是鸟，占据了整个房间。”

我是不知道捉鸽子多费力，但是田中满头人汗，一脸疲态。

“这样的话，我们到外面去吧：”日比野指著玄关。“不过你最好还是别走动，拖著一条腿也不好看。”

这种说法再度让一旁的我感到不快。

然而田小不以为意：“就我看来，笔直走路的你更难看，我最喜欢自己的走路方式了。”

“吵死人的老头！”

“奥杜邦是一名动物学家。”田中打开话匣子。“生于法国，后来移居美国，致力研究鸟类与哺乳类动物，”

“他是近代的学者吗？”日比野明明说自己听过奥杜邦的故事，居然还提出这种问题，或许他从来就没有仔细听。

“我之前告诉过你吧？”田中露出不悦的表情，然后说：“十九世纪啦！很久以前，他还留下了《美国鸟类》和《美洲的四足动物》（viviparous quadrupeds of north america）等画集。”

“江户时代吧？”我一说，田中笑逐颜开。“是啊，他在那个时代绘制了精美的图鉴。”

“听你讲得口沫横飞，但你看过吗？之前听你说的时候我也在想，不就是鸟类图鉴嘛！”日比野噘起下唇。

“你之前也这么说过。”田中好像觉得很麻烦。“你给我听好了，一百多年前，没有人想过描绘精细的鸟类图，而且是实体大小的素描。他喜欢鸟，也喜欢大自然吧。光是欣赏那些画集，就让人感到温暖。”田中说得入神。“啊，好美的画集啊。”

我们在柏油中旁有顶蓬的公车站里，大红色的长椅颇具现代感。

“奥杜邦发现了旅鸽，对吧？”日比野炫耀地插嘴，宛如一名比老师抢先说出答案，得意咩咩的少年。

“是啊。”田中点点头。

“旅行的鸽子？”我不假思索地复诵。

“旅鸽，一群二十亿只，遮天盖地的飞鸟。”

“二……二十亿只？”我瞪大了眼。

“在一九一四年绝种了。”田中的表情依旧认真。“据说是这样。”

“二十亿不是比喻吗？”

“它们真的是以亿为单位，一大群在天空飞翔。”

多达二十亿只的鸟群，我试着想像那个画面，但是难以想像，那么该是一片鸽灰色的天空。

田中继续说明，约翰·詹姆斯·奥杜邦在背塔基州发现旅鸽飞过天际。他在书中提到，一八一三年，一大群鸽子黑压压地遮蔽天空，仿佛日蚀般阴暗，振翅声不绝于耳，让人听着听着就想睡觉。

它们边飞边排泄大量粪便。奥杜邦看到宛如地毯般的大群凳子而深受感动，旅鸽在他头顶上整整飞了三天。

“几十亿、几百亿的鸟会绝种吗！？”日比野似乎打从一开头就怀疑那种鸟的存在。

据说旅鸽的肉质甜美。田中继续说道。那就是绝种的原因之一。

“人人荷枪实弹。”奥杜邦似乎也在书上如此记载。

三天之内，满天飞的鸽群底下必然会出现无数猎人，鸽群数量这么多，猎杀它们易如反掌，只要朝空中开枪就行了。当时，美国的人口急速增加，出现了粮食短缺的危机，旅鸽因此成为重要的食物来源，它们被视为单纯的猎物，陆续遭到猎杀。

人们不断地猎捕鸽子，击落之后拿去喂猎。

“就算是这样，几十亿只也不可能绝种吧？”我也想认同日比野的看法。

“所有人都那么认为。”田中伸出食指。“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人变得迟钝，认为反正再怎么猎获捕也不可能绝种，就连奥杜邦也没想到旅鸽会从这世上消失。”

“破亿的数量，几乎算是无限大了。”我说。

“奥杜邦去世后的第六年，一八五七年，俄亥俄州提出保护旅鸽的法案，结果却遭到驳回，你们知道为什么吗？”田中淡淡地说道，不时吞口水会议室子一下。“因为旅鸽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好像有人在报告中提到，一般的猎杀方式根本不会造成威胁。奥杜邦在那之前也提出类似的看法。”

田中一沉默，四周突然变得安静。我想像几十亿只鸟因人类的猎杀而灭绝，恐怕没有人思考过这件事吧。人们迟迟未察觉旅鸽逐渐减少，猎人涌至鸽子的栖身之处赶尽杀绝，还自鸣得意。这种行为一再地重复，任谁也没想到，随处可见的鸟竟然在一夕之间消失了。

“猎人先击落一只旅鸽的眼睛。”田中挑起眉毛。“那只鸽子不就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慌忙振翅吧，这么一来，其它鸽子误以为有饵食，一窝蜂凑了过来，然后猎人再趁机一网打尽。”

于是旅鸽开始失去踪影，灭绝之日不远矣，它们急速减少，再也无法恢复昔日宠大的数量。

“结果就绝种了吗？”日比野抢先问道。

“帕托斯基的大屠杀。”田中用这句话代替回答。

那句话钻进我的耳膜，不可思议地在我心中回荡。帕托斯基的大屠杀。我听过这件事，这是人类犯下的罪行，我们一错再错。

“一八七八年，在密西根州帕托斯基的森林区里发现了十亿只旅鸽。现在想想，当时还存丰着那么宠大的数量，简直是奇迹。它们是残存的珍贵旅鸽，有一群人发现了它们。或许那些人当时认为，应该先捉几亿只鸽子予以保护。”

“他们没那么做吧？”我也预料得到结果。

“一大群珍贵的旅鸽。你们觉得人类若发现的话会怎么做？”

开枪射杀！不用说我也知道。

“猎人们蜂拥而至，展开史上最大规模的旅鸽猎杀行动。在一个月内制造了三百吨尸骸。”

在猎鸽的男人当中时而夹杂着女人，我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可非议的。也不认为他们特别不同，那种人到处都是。说不定如果与他们个别见面，还会觉得他们很亲切。

“旅鸽的繁殖力低。”田中自言自语地低喃。它们会绝种有两个原因。“旅鸽大量地群聚，才能繁衍后代，所以一旦人们展开屠杀，它们下一代的数量就会急速减少。”

公车在眼前停了下来。寻阳一辆崭新的公车，车身漆着深海的蓝色，与乡下的田园风光极不协调，司机误以为我们是乘客而打开车门，等了一会儿才发现我们不是，就直接开走了，但司机也没骂我们，“别坐在这里让人误会！”

我心想，优午到底想问我什么？话说回来，奥杜邦的故事和优午的死有关吗？

“除了旅鸽的屠杀，大部分的动物目前止濒临绝种。”田中说道。“我不曾踏出这座岛一步，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但是轰带回来的书上说，动物正在陆续绝种。”

“你究竟想说什么？”日比野不高兴地说道。

“谁也阻止不了。”

“阻止不了什么？”

“迈向悲哀的结果。”

我和日比野面面相觑。

田中的话听起来像诗，但不如诗词般诗情画意，感觉像是一把揣在怀里用来防身的旧匕首。他说，谁也阻止不了旅鸽从世上消失的悲剧。

因为，这是大时代的潮流。无论好坏，世上总有一股洪流，任谁都无法与之抗衡。

这种洪流的国务部长宛如雪崩或洪水般巨大，以严冬入春的缓慢速度向人类袭来。旅鸽绝种是如此，大部分的战争也是如此。在所有人尚未察觉之际，一切事物都已经被卷入那股洪流之中。

“人类一旦失去，才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大概吧。”我一边回应，一边想起视线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得了癌症，我也不会反省。

“失去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回来的话怎么办？”日比野傻不隆咚地反问，像个想用歪理反驳老师的孩子。

“什么怎么办？”

“如果失去的东西回来了怎么办啊？怎么办才好？”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也只有努力不要再失去吧。”田中耸耸肩，他的身上充满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就跟你父母回来一样。”

日比野的表情僵了一秒，旋即又各缓了下来。

“奥杜邦只能束手旁观。”田中又说，“就算他察觉旅鸽会绝种，大概也束手无策吧。”

“亏他还是大名鼎鼎的鸟类学家，到底在干什么！？”

“画图。”

“画图？”

“不定期有制作标本。他是学者，将画作集结成册流传于世。”说到这里，田中窸窸窣窣的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纸。

大概是平时随身携带吧。纸张有点变色，便褶得很工整。

“正版是实体大小，这是缩印的影本。”他在我们面前摊开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对鸽子。

那是一幅美丽的画作：两只鸽子停在枝头上，伸长脖子以喙交啄。虽然是黑白的，却比照片更漂亮。“这是奥杜邦的画作，好像是旅鸽求爱图。”

“这只是普通鸽子吧！？”日比野似乎有所不满，但我老实说出内心的感想。“很爱耶。”

田中似乎对于我们的反应都很满意，举起手说：“故事讲完了。”

“优午为什么会叫你来听这种故事？”要回去时，日比野匆然问我。

田中发出“噢”的一声，歪著脖子，仰望天空，悲伤地眯起双眼。仿佛对天空的存在感到痛苦，叹息。“假使这座岛和旅鸽有著相同的命运，我大概也只能像奥杜邦一样

看著它毁灭吧。”

“干嘛突然那么说？”日比野不悦地看著田中。

“优午从前说过。”田中的声音逐渐哽咽。

“干嘛啦！？荻岛要毁灭了吗？”

田中大概是吞了一门口水，稍微顿了一下。“具体来说，应该是不会有那么一天，说不定只是个比喻，优午说，就算这座岛向下沉沦，变得无可救药，他也不会自责，只会为这座岛祈祷。”

祈祷这两个字立刻钻人我的脑海中。

“当优午那么说时，我觉得奥杜邦的鸟类画作是在‘祈祷’，其中蕴含了对旅鸽的爱。”

“可是，奥杜邦应该料得到旅鸽会绝种吧？难道他也是愚蠢无知的家伙吗？”日比野毫个客气地说道。

“就算是，奥杜邦还是会向上苍祈求。”田中加强语气。“他曾说一大群旅鸽的‘壮丽景观难以用言语形容’，他一定在祈祷这壮丽的景色永世留存。”

“你和优午的感情好吗？”

“我的谈话对象只有鸟和优午。”随著阳光照射的角度，田中看起来时而年轻时而衰老：“优午问我：‘你有养岛吧，鸟也是我唯—的朋友，这么一来，你就是我朋友的朋友。’如何？他很贴心吧？’

听起来有点悲哀。我约脑海中突然污现田中和优午对话的情景。—个腿部有残疾的男人！坐在田埂上和立住田中央的稻单人究竟多久聊一次？聊的内容又是什么呢？

“哼！”日比野沉著—张脸？从长椅上起身，拍拍裤子后面的口袋。

田中敏捷地双手一撑，也站起来接着说：“一九一四年，最后一只旅鸽马莎在俄亥俄州的动物园里死了。”

“那是最后一只旅鸽吗？”日比野问道。

“马莎出生以后就一直待在笼子里。亿万只铺天盖地的旅鸽早在它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刚才那张鸽子图是轰弄到手的吗？”

“是啊，我拜托轰的，”只有在提到这一点时，田中显得别扭。“那家伙果然知道这幅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低声说道，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2节）

我们站起来往回走，瘸腿的田中自然落后，日比野却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你不觉得他是因为肢体残障，自然而然就会喜欢鸟吗？他以为鸟儿会飞就不需要双脚了。”日比野说道。

“是啊。”我不得已搭了腔，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日比野很像在聊自己的朋友，而田中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日比野大概有点怀疑我，他追间说：“伊藤，你昨晚跟优午聊了什么？”

“我只是睡不著，明明累得很，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这种事情很平常吧？”

“我不是在责怪你。”

“我问过优午。”我说，

“问什么？”

“问我的未来。我想知道，如果回仙台的话，能不能平安无事。”

“是哦，伊藤也拜托优午啦？”他高兴地说道。“曾根川根本对这种事不屑一顾，认为这世上没有会说话的稻草人。真有趣啊。同样是外面世界的人，有的笨蛋相信，有的白痴却坏疑，”这么说的话，两者不都是笨蛋！？

“优午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他说我还不能回仙台。”

日比野瞪大了眼。“真的吗？”

“很奇怪吗？”

“优午很少会提到未来的事。”

我只好侧著头，原来你要说的是这个啊，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人声音，叫道：“日比野先生。”

我和日比野同时回头，日比野提高音调回应：“佳代子小姐。”

没看到希世子小姐。

“你听说优午先生的事了吗？”她的声音打从心底充满了恐惧。但是这种优雅又有气质的说话方式，很难让人觉得确实发自内心。

“真是糟糕透顶，你说是吗？”日比野如此回应，语气跟平常完全不同，他还装出深思熟虑，风度翩翩的摸样，那别扭的样子害我差点笑了出来。

“这座岛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警察一定会抓到凶手。”日比野慌张地回答。刚才还说警察没用，现在又马上改口，很明显地，他可是高兴得不得了。

两人接著聊起了优午的事，我又被晾在一旁，他们聊到一半，佳代子才注意到我，日比野只是勉强答了一句：“他只是普通朋友。”

“对了，佳代子小姐家的墙壁一定要粉刷吧？”日比野说。

“你还记得呀？”

“当然，对了对了，我要收钱喔。”日比野仿佛在说一句很潇洒的话，他微微一笑，我别开视线，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了。佳代子小姐也礼貌地笑了。

“没关系，发生了优午先生的事，过一阵子也没关系，等平静下来再麻烦你好吗？”

“乐意之至。”

他热切地对佳代子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府上估价吧。就这样把我扔到了一旁。

这时，佳代子小姐突然说：“我被选中了，”

到底是什么事呢？我皱起眉头。日此野立刻高声说：“当然罗。佳代子小姐是老天选中的美女。”

我猛然回神，不知何时，日比野和佳代子小姐已经丢下我走了，我独自站在两旁都是干涸水田的马路上。他们俩的背影就在不远处，但跟着他们未免太不识相，或许他们那样也有约会的乐趣，我决定朝反方向离开！我想一个人探索这座岛。

在那之后过了五分钟左右，我遇见了草剃，他就在我前面几公尺远的地方，边走边推著脚踏车，我追上去跟他打招呼，为昨天的晚餐向他道谢。“昨天真是谢谢你。”

“百合做的菜很好吃吧？”他毫不谦虚，马上挺起胸膛说，感觉不是在挖苦。

“非常仔吃。”我没有特别客气地回答，

“百合放心了。”

“放心？”

“因为伊藤先生给人的感觉和曾根川先生不—样。”

顾来如此：这个说法我能接受。也许她是想确认这一点才请我去她家的，“她为汁么讨厌曾根川？”

“啊，百合不会没理由讨厌一个人。”

“会不会像日比野说的，曾根川真的对她做了什么？”

我说这话并没有假设什么严重的事情，然而，草剃的表情僵住了，吓了我一跳。

我心想，对于草剃来说，或许百合小姐是他抬头挺胸的重要原因，她的地位举足轻重，是他保持平衡的生活重心，所以，别说是受到伤害，就算被摸一把他也不愿意。

“日比野先生没跟你在一起吗？”草剃问我时，脸上表情和缓了下来。

“他丢下我不知跑去哪里了。”说完，我抬了抬下巴指著草荫的脚踏车。“抛锚了吗？”

“你们那边的脚踏车也会抛锚吗？”

我一时没有会意过来，你们那边指的是荻岛外面。

“是啊，脚踏车会抛锚。”

“搞什么，原来都一样嘛。”

我一阵愕然，你要为那种事情失望，我也没办法。

“你觉得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他提到优午的事。

“我昨天才刚到这座岛，不知道。”心想，我怎么会知道。

“可是，从外面看的人会比住在蚁窝里的蚂蚁看得更清楚。”他说，

“原来如此。”我认为这是一针见血的意见。

“百合也那么说。”说不定他的大部分知识来自于妻子。“对了对了，你知道百合的工作吗？”

“她有工作喔？”

“她的工作是握客人的手。”

我们走到斜坡，他使劲推著脚踏市，或许是下盘有力，他的步伐踩得很稳？

“她会握病人的手。”

“她是……，护上小姐吗？”

“不是，就只是握手。”

“只是握手？”

“对于临死的人，能做的不就只有这些吗？”草剃爽朗地说道，

无需确认，我肯定这是百合小组告诉他的。

我又想起祖母去世的时候。祖母死于癌症，癌症在今天的治愈率高于百分之五十，但是她的病情相当严重，她的固执让它未能即早发现癌细胞。

“癌症很奇妙。”祖母说。

“奇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啊，不想被人杀死。”

不想被人杀死是什么意思？我仔细倾听祖母的解释，

“虽然车祸、坠机、杀人和被人杀死没有两样，但我不想在临终时走得那么寒酸，我希望被天灾夺走性命，像是死于大地震、洪水或是被枯朽的老树压死等等。”

“癌症是……”我问。当时她已经知道自己罹患癌症，所以没有必要隐瞒。

“很奇妙吧。”祖母笑道，“癌症算哪一种？人为因素吗？还是自然因素呢？”

“很难分。”

“我得的癌症似乎在走的时候会很痛苦。”她又说道。

“大概吧，”我只知道书上写的知识，并没有亲身体验过。

“你别逃跑喔！”祖母严肃地说道。那不是诅咒的口吻，而是轻松的语气。

“你一遇上事情，就会选择逃避。到时候我痛到顾不了面子地哀叫时，你一定会逃跑吧？所以，我要事先叮咛你。”

“就算我不逃跑，也不能替你做什么。”

“你只要待在我身旁就够了。”祖母嗤嗤笑道。

“要我握住你的手吗？”我一说，祖母再一次断言：“你会逃跑喔！”

握手这个动作究竟产生了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是草萝的话很有趣。

“病人，”我问道。“会因为百合小姐握住他们的手而高兴吗？”

“谁知道。”草剃笑道。“毕竟，那些病人握过手之后就死了，根本无法询问他们的感想。可是，你不觉得他们一定很安心吗？如果自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难道不希望有人守护著自己吗？要是我的话就会。要不然我会以为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仔细体会他的话之后，个知不觉地笑了。“你很棒耶。”

“咦？”他一脸错愕，但我没有解释为什么。相对地，我说：“日比野是油漆工吗？”

“是啊，他老爸也是，他们家代代都是从事这一行的。可是，因为没汁么案子可接，所以日比野先生几乎闲著没事，一直处于休业状态。”

“那他靠什么维生？”

“干不干活是一回事，总是有办法糊口的。”

“原来如此。”

“再说，他弧家寡人一个，大家对他还不错。”

“孤家寡人？”

“他没跟你说吗？那就不妙了。”

“不会啦。怎么了？”

“日比野没有父母，从小也没有兄弟姊妹。那个人一直都是孤伶伶的。”

“他家人死了吗？”

“嗯。”

“车祸？”我一面问，一面想起在我读高中时，死于一场车祸的父母。

草剃没有再多说，就像是一个口风不紧的男人，深怕不小心说溜嘴，连开口都很谨慎。我们一语不发地走了一会儿，右边开始看得到一些民宅，草剃挥手向我道别，我拿出口袋里的明信片。

“这个，能不能寄到岛外？”

“今天下午轰大叔出船时，我会请他带过去。”或许是基于邮差的礼貌，草剃并没有细看，马上放进了夹克的口袋。“第一次有人寄信到岛外。”他看起来有些激动。

城山舔了舔上唇，好像在低语：总算变得有趣了。

他在仙台市区往南的交流道附近的一间仓库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忽明匆灭，好像快坏了，正下方蹲著一对男女，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这对男女身上仅着内衣裤，手脚被胶带捆住。是城山干的好事，这对男女原本将车子停在山道附近的路肩，有说有笑。城山绕到驾驶座敲敲车窗，亮出警察手册，对他们说：“我有点事想请你们帮忙。”接着就轻而易举地把他们骗进仓库。

一进入仓库，城山就用铁管痛击男人的头部，男人一倒下，城山旋即用胶带捆住他。女人在一旁看傻了眼，城山也如法炮制，再用剪刀剪开他们身上的衣服，把他们剥个积光。

城山只有一味地殴打他们，用铁管或地上的石头轮流殴打这对男女。他反覆地殴打对方，并小心翼翼地避免对方断气。

男人只有—次动了动下巴，好像想说什么，城山撕下男人嘴上的胶带，男人呻吟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日的余兴节目。”城山沉稳地四答，男人的脸上流露出绝望，这令城山兴奋不已。

他用脚端男人的命根子，用手指指女人的胸部，他们的反应渐渐微弱。城山看准时机，蹲在他们耳畔低语：“你们的人生已经毁了。”再以轻松的语气说：“等一下我会剥了你们的皮、折断你们的骨头，再切掉你们的性器。人生很痛苦喔！”

他们开始痉挛似地发抖，因为他们知道城山不是在开玩笑。

接若，城山对男人说：“如果你跟我说：‘可以强暴女人，在她们体内胡乱抽插。’我倒是可以饶你一命。”

他用那女人也听得到的音量说话。男人不发一语，垂头看著地上，应该是听见了。“要不然，我就捶烂你的膝盖，或是挖出你的眼珠。”一旁的女人形同废人般地双腿张开，她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眨个不停。

城山忍住笑意。这一瞬间总是让他快活得不得了。

人们应该会为了脱离痛苦而出卖他人吧。到最后，出卖他人的一方迟早也会因为承

受不了罪恶憋而发疯。人类就是这么愚蠢的动物。

“快点，怎么样？”城山静静地间道。

我遇到了兔子，不过，并不是红眼睛的小动物，而是市场里的兔子小姐。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吧的人，她好像整个人从地面隆起似的。

市场里没什么客人，或许是因为时间还没到，一家家店与其说是店面，不如说是帐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是小学每次办运动会时，校长和家长会会长会待在里面的帐栅，底下还铺了防水布之类的东西，上面陈列尚品。

一名身穿灰色大衣的妇人蹲在店门口，盯著手里的苹果和马铃薯。我站在她身后，呆呆地望著老板。

那家店的老板就是兔子小姐，一身褐色肌肤，手臂是我大腿的两倍粗，肚子上有好几层脂肪，没什么威严，也好像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手构不著地面，也不可能脱下身上的大衣。

妇人请她将几颗马铃薯包起来，然后起身。这时，她说：“真教人难过呀。”肯定是指优午的事，

“找还是没办法相信。”眫老板发出区沉而美妙的嗓音，感觉她的声音震动了地面。妇人离去之后，我若无其事地蹲住店门前，摸摸马铃薯。

这时，胧大的兔子小姐说：“没看过你耶。”

“是……，是吗？”我佯装镇静。

“嗯。”她警戒地打量我，嘀咕了一句：“你从南方来的吗？”

“是啊，我从南方来的。”我配合她的话。

“不好意思啦。”我不知道她为何道歉。“我啊，一直坐在这里。所以不认识岛上所有的人。”

“啊，没关系。”

“你也是为了优午的事来的吗？”她说。“这世上真的有人那么心狠手辣。优午一直站在田里，告诉我们好多事情，而且他从来没做过坏事。”

“是……，是啊。”感觉好像被责问的人是我哩。

“优午真的告诉我们好多事情，他自己怎么会遇上那种事啊！？”

或许她比我当初看到的感觉更年轻，虽然脂粉末施，肌肤却光滑亮丽。她双手环抱著站不起来的庞大身躯，说：“最近听说英国王妃去世了，你听说了吗？你知道英国这个国家吗？”

她指的似乎是黛安娜王妃。有趣的是，她不但知道北韩的最高领导人金日成在几年前去世，也知道尼斯湖水怪是有人捏造的，这些全部都是从优午那里听来的。她骄傲地说：“我没办法离开这里，不过托他的福，我也不是一无所知，因为我老公会把优午说的事情告诉我。”

“他会告诉你们未来的事吗？”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她的眼神与其说在责难我不是岛上的居民，反倒像是在可怜我，“他不会告诉我们未来的事，特别是本人的事情。我祖母也说过，他从很久以前就是那样了。”

如果能预知未来，任谁都会抱持关心，我又想起了名侦探的故事，假如我身在小说里，我一定会挨到名侦探身旁叫道：“快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谁会遇害？你只要把破案的页数往前挪一点不就好了吗？”

“只要大家一逼问，那个生性温和的稻草人一定禽说：‘知道未来的事情就没意思了。’”她微微一笑。“对了，你买点什么吧！”

“可是我现在身上没钱。”我边说边探了探裤子后面的口袋，发现里面有纸钞，心想，这种钞票大概不能用吧。给兔子小姐一看，她说：“那也行，是轰的钱吧？”便收了下来。

相对地，我收下了五颗难看的马钤薯，装进塑胶袋里。

“你第一次见到我，吓了一跳吧！”

“咦？”

“我这么胖。可是啊，我也不是自愿变成这副德性。”

接著，她淡淡地聊起了自己的事，我对她的身世挺感兴趣，而且也没有胆量打断她，只好静静地倾听。

她似乎从五岁开始看店。“当时啊，我个头小，很可爱喔。毕竟是兔子嘛，周遭的人会不断地称赞我可爱，然后给我点心。我也喜欢甜食，所以来者不拒。久而久之，我就变得胖嘟嘟的。”她遗笑著说：吃东西是一种幸福，有时候我想，如果在意体重，那就对不起食物了，”

“我还记得动弹不得的那一天，是阴天，猫咪叫个不停。我走到这里的路上，有一户人家种的奇异果结出漂亮的果实，我心想回家时再去跟他们要。结果啊，打烊以后当我想回家时，居然站不起来了。很可怕吧！不管我再怎么使力就是动弹不得，吓坏我了，我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如此。”虽然这不是“原来如此”这四个字能够解释的现象，

“该不会从此以后就以这副德性在这里生活吧？我一想到这里就笑了出来，没想到居然变成真的。”她很开朗。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以上，一步也不曾离开，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她有一种爽朗的性格，让人感受不到个中辛酸，我跟她相处得很愉快，

“当时，早知道会变成那样子，先泡个澡也好。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就算麻烦一点，如果先找个可以欣赏风景的地方坐下来也行；如果先去向那户人家要奇异果就好了。”

“那你洗澡怎么办？”她看起来并不脏，于是我试探性地问道。

这时，她得意地说：“我老公会帮我擦澡，夏天也会在我身上洒水，他还会定期替我翻身，免得长褥疮。很体贴吧？”

我昨天看到的那个瘦男人大概是她老公吧。我感到吃惊的同时，也觉得很羡慕。

“你看我这么胖，会不会觉得我像怪物？”兔子小姐状似愉快地问道。

“不会。”我回答。其实她看起来非常美丽，说她迷人会吏贴切。“你很漂亮。”免子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她听了大笑。“真可惜。我只对巧克力跟我老公感兴趣；”

我有点愕然，难道甜食还没让她学乖吗？我问道：“我想知道优午的事。”既然买了马铃薯，我厚脸皮地摆出一副热客的架势。

“那我把我祖母说过的话告诉你好了。”她说：“我祖母很讨厌优午，她说的应该可以列为参考吧？”

咦？我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祖母一结婚，马上生了小孩。我祖父是个了不起的农夫，听说长得一表人才，不过没有照片为凭就是了。然后啊……”

“为什么你祖母讨厌优午？”

“因为她的小孩和那个帅老公那死了。”

她的祖母名叫峰，大约在七十年以前，蜂年方十儿？据说她十七岁就结婚了，但在当时并不算早婚。她在圣诞节那天，跪在优午而前呻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低声斥责水田里的那个稻草人。

峰的泣诉接近哀呜。“两个星期以前，那一天我来过这里。对吧，你当时就知道了吧？”峰伸出双手捶打稻草人的胸部，力道虽然不强，拳头中却饱含著不同于力气的强烈情绪，左一拳右一拳地发出“咚咚”声。优午沉默不语。

“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们那天晚上就不会睡在那里了。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们就会没事了。对吧？”

两个星期以前，夜里突然打雷，打中了峰家旁边的一棵高大杉澍，她记得当时的天空犹如镁光灯般闪了一下。

然后发出一阵巨响，杉树突然穿破她家的玻璃窗，压垮了房子。她猛一回神，树就倒在峰的身旁，那是一幅令人无法置信的景象，树干压碎了丈夫的头，戳中了睡梦中独子的肚子，并刺穿内脏。

“你为什么会站在这埋？你只不过是个没用的小木偶罢了。”

稻草人难过地回应：“我无能为力。”

“你当时跟我聊天时不是还在笑吗？那天晚上，我家遭逢巨雷袭击，丈夫的头被压碎，儿子的身体被撕裂。你明明早就知道了，却不跟我说，还在偷笑吧！”

“我没有偷笑。”

“那你是不知道啰？”

“我知道。”

混帐家伙！她咆哮道，再度捶打稻草人，

“人总有一天会死。”优午静静地说，

“那是怎样？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家人那样惨死也是无可奈何的啰！？”

“我没办法告诉猪：‘一个月以后，你会遭人活活砍头，吃进肚子里。’我也没办法告诉停在我手臂上的鸟：‘明天，你会被闲著没事的猎人射死。’”

“别把我家人跟猪或鸟混为—谈！”蜂说。然后抱住优午的身体，想要将他拔出地面。“像你这种没良心的家伙……”

事实上，如果峰丧失理智用力一扯，稻单人或许真的会被拔出泥泞地。然而峰扯到—半，便放开了手，她哭道，畜生！吼道，浑蛋稻草人！

“你祖母当然会生气。”我噘起嘴巴，“如果优午事前就告诉她，落雷俞劈中她家，要她远离房子，她的家人就会得救了。”

“优午常说：‘未来和过去是两回事。’他说，今后会发生的事情，和已经发生的事是完全不同的。”

我想起优午曾经说过“我不是神”。当时，他伤脑筋地叹气说：“大家都误会了。”

“可是啊，那场意外也未免太惨了，优午太自私了。”

“我祖母原谅他了。”

“不会吧！？”

“我祖母失去家人，过了好几年潦倒的生活。她说：‘可是我这是死不了。’最俊还眼另一个人结婚，才有我这个孙女。”

“所以她就原谅了优午？不但原谅优午说出那么牵强的理由，连亲人被夺去性命的愤怒都释怀了吗？”

“我祖母是最近才原谅他的。”她皱著眉头。“不过，她还是不肯去找稻草人，就这样浑浑羁噩地过了几十年。”

“我大概可以理解。”

“—、两年以的，她在路上看到一具狗尸，不知道那只狗为什么死了，它的内脏从嘴里跑出来，死状凄惨。于是她将那只狗埋了。”

“后来有怎样吗？”

“那天以后，我祖母陷入了沉思，她总是板着一张脸，小发一语。可是啊，有一天突然豁然开朗，仿佛了解了这世上的所有事情。”

“你该不会这么说，即使家人被杀死也也无所谓吗？”

“我是那么对她说的。我心想，视线不可能会接受这种论调吧。”

“我怎么可能接受。”峰说道：“的确，如果没有发生那桩意外，我就不会生下你母亲？说不定你也不会在这哩：不过，碰上那么悲惨的遭遇，我是不可能接受的。”峰的声音很粗鲁，但听起来不像在生气。然后，她像是要用言语提醒似地说道：“人生只有一次。”

接着又说：“就算过得不快乐或悲伤，人生也无法重新来过，是吧？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懂吗？”语毕，峰静静地闭上眼睛，“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还是得继续活下去。”

她说，纵然亲人让她痛不欲生，或是生下来是畸形，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因为，珍贵的人生只有一次。

“我祖母领悟到了。”

“领悟到什么？”

“接受啊。”

接受这两个字发自她水桶般的身躯，沁入我的心脾，

“我祖母似乎意识到，气既然只能活一次，只好全盘接受。”

“于是她原谅了稻草人？”

“花了七十年。”

“真是心胸宽大。”我说，说不定她不恨稻草人，只是气稻草人知情不报。“她的心胸太宽大了。”

试想，如果我祖母站在峰的立场，一定会在破口大骂之前，就将稻草人拔出地面当柴烧，

“可是，真是不可思议耶。优午是一个稻草人，所以大家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人类的伙伴。”

“是吧。”

“我最近仔细一想，优午会不会喜欢其他事物，更甚于我们。”

“其他事物？”

“好比说狗或猫啊。”

“狗或猫？”

“你知道吗？”她说，“听说猫在临死前会从人类面前消失，对吧？”

“是听说过。”我点头。

“优午的周围啊，经常出现猫尸。”

“为什么？”

“早上，会有仔几只猫躺在他脚下，而且都死了。我想，猫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死期，就算不是具体地知道‘死亡’，还是会不自觉地意识到生命的结束。所以啊，猫在那时候就会来到优午身边，寻求心灵上的平静。”

总之，她想说的是，猫在死的时候是不是希望优午陪伴，而优午自己是不是也希望它们那么做？

“所以，我觉得优午真正喜欢的动物是狗或猫，而不是我们人类。”

“稻草人应该守护稻田，避免稻米被鸟类偷吃。”我说道。

“嗯，听说是。轰大叔也这么说过。”兔子小姐笑了。“真是奇怪。”

“优午不赶鸟吗？”

“他明明是稻单人，却偏袒鸟类。”她觉得有趣地说道。

当我起身打算回去时，循著兔子小姐的视线望去，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发现昨晚看到园山的地方，就在兔子小姐视线所及之处。

“兔子小姐一直都在这里吧？”

“嗯，一直都在这里，”

“这么说来，你晚上也在这里睡觉吗？”

她笑著说：这里是我的床铺。然后让脖子向后倾，仰望著天空。“我像这样歪著脖子睡觉。”

“凌晨三点左右，园山先生有没有经过那条路。”

我早就有多此一问的心理准备，然而她却出乎人意料地提高音调说：“果然啊！”

“果然？”

“我看见了。昨天晚上，应该是今天早上吧，店里的时钟指著凌晨三点，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那个男人不可能在那个时段散步。”

“好像是。”我的声音差点变调。“可是，你真的看见了吗？”

“你该不会在怀疑园山先生吧？”兔子小姐的直觉很准，马上就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我不由得畏缩，她继续说道：“哎呀，我一开始也觉得很奇怪。可是，仔细一想，那个人不可能把优午拔出地面。”

“不可能吗？”

“我看著园山先生来回啊。他从那边，”她指著左边，“到那边。”然后指指右边。“我还看到他从右边走了回来。”

“那是怎么回事？”

“就时间上来说，他往返的间隔不到五分钟。我当时看过时钟，所以有自信不会算错，来回只花了五分钟，从那一带走到优午的所在地再回来根本不可能吧，光是往返一趟就要花四十分钟，换句话说，那只是一般的散步。”

这时，我突然陷入沉思。优午的死真的和园山先生无关吗？“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等一下走那条路到优午的水田，然后再走回来。希望兔子小姐叫想昨夜看到的情景，感受一下两者有没有差别。”

“你高兴就好。”她对我的愚蠢请求并没有而露不悦，反而显得落落大方，令人感觉神清气爽。她是一只年轻貌美又具吸引力的兔子。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3节）

我沿著园山走过的路径前进，走到一半就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愚蠢。兔子小姐说得没错，走到优午的水田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

一开始为了正确性，尽量放慢脚步，但渐渐觉得自己在干傻事，于是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用跑的。这不是重现实验，而是单纯的慢跑。

我一跑回市场，就看见兔子在帐篷处发笑。“差远了。园山比你更快，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你花了好久的时间。”

我气喘吁吁地应道：“是吧。”

“你用跑的吗？”她嘲笑道。

“总……，总觉得自己很像白痴。”

“知道就好。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走到那么远的地方，早知道就拜托你替我办点事，像是帮我倒垃圾啦……”

“要我顺便跑褪就太过分了。”

“只是往返一趟也很过分呀。”

或许她说得对。

我临走时，她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说是日比野告诉我的，她的睑上浮现同情的神色，摇摇头说：“他也是个可怜的男人，家人应该都不在了。对了，他的家人是被女人杀死的。”

“被杀死的？”我不禁大叫，不会吧？我从没想过日比野还背负著那样的悲剧。

或许是不知道详情，她没有进一步说明。

“我问你，日比野恨优午吗？”

“他是个怪人，完全个恨优午。”

我也那么觉得。

当我走到半路时，突然有人抓住我的右手腕，将我一把拉了过去：

我气愤地看了对方—眼，竟然是小山田，他是刑警，也是日比野的儿时玩伴。

他将我拖到店铺后面，那是一栋骰子造型的立方体建筑，外观装饰著从没见过的旗帜，位在刚才我和兔子小姐长谈的市场角落。

“你是，小山田先生吧？”我甚至忘了生气。

“你是跟日比野在一起的家伙吧？”

“我是跟日比野在一起的家伙。”

“有事想问你。”他说。他站得很挺，是个帅哥。我的屁股碰到了后面故障的暖气设备。“昨天半夜你在哪里？我没看到你喔。”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昨天，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你这是在怀疑我吗？”

“昨天，你在哪里？”

这句话就像不断重复的咒语。总之，他只是在寻找杀死优午的凶手吧，确实，我是特别可疑。

“昨晚，有人看见你走到水田。”

“咦，谁？”

他只不过是当面质问，却有一种追问再三的压迫感。“凌晨三点左右，你走过那条路吧？在水田的目击者刚才说的。你那时候去那里有什么目的？”

“目……目的倒是没有。”

“为什么凌晨在外面游荡？”

我的嘴巴一开一阖，极力搜索词句，想要挤出排除嫌疑的解释，但是失败了。“我昨晚在这一带散步，是真的。不过，与优午无关。”

“很遗憾，这无法证明什么。”

“真的很遗憾。”

我说完这句话时，他抓住我的脖子。正确来说，是揪住我的领口。他提著我那高领毛衣的领口，他的右手臂比外表更有力，随时可以轻松将我举起，别说要我开口说话了，就连呼吸都有困难，从这种下手方式看来？他应该早巳认定凶手就是我了。

“优午死了。”小山田说道。

“看样子好像是。”

“我不会原谅凶手，”

“因为你是刑警？”我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哼了一声，面露痛苦的表情，然后松手放开我，或许是我把话题扯这了，令他大失所望：

“人真的不是我杀的。”不管怎样，我得先把话说在前头。

“你少装蒜！”他看著我，然后用强硬的语气说：你和日比野究竟是什么交情！？那口吻简直像在探听旧情人的下落。我跟他解释：我们毫无交情，这是实情，我并没拜托他，是他主动要带路的。

看来小山田并没有接受这种说词？不过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对了？我默默地在心里说，我和日比野并不亲密，不是你的情敌。刑警脸上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日比野，他是个可怜虫。”他的说法和市场的兔子小姐一样，都说日此野很可怜。

“听说他的父母被杀了。”

“在夏天。”大概是个阳光刺眼的炎夏吧。小山田彷佛在忍耐酷热般，眯起了眼睛。“我们在河边戏水，然后各自回家。可是不到十分钟，日比野又跑来找我。”当时的日比野似乎表现得很淡然。“当时我正在吃西瓜，连头都没有抬。”

小山田的父亲听到日比野的话，马上跳了起来，冲向命案现场。看来他父亲也是刑警。“日比野的父母就陈尸在家里。”

“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

“优午没有说出凶手的名字吗？”

“就算有优午，抓不到凶手的时候还是抓不到。”他展现刑警的威严。

“即使优午告诉你们凶手是谁，在哪里，你们还是抓不到？”

“举例来说。”他停顿了一下。“就算优午说出凶手的名字和住址，我们如果没有来得及赶到现场也没用，对吧，当时，优午确实说了凶手的名字。”

凶手好像是女的。日比野的父亲是个油漆工。但比起粉刷墙壁，他更擅长拈花惹草，是个粉刷到一增会吃女人整夜的好色男。“当时，我和日比野连‘做爱’这字眼都不知道。”小山田笑道。“日比野大叔得罪了女人，结果连他太太也被杀了。”

他的口吻显得轻描淡写。

“优午把那女人的名字告诉警方，并说她逃进森林里。警方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找人，很简单吧！”他说，这就像是告诉你答案之后，再叫你解开算式。

“可是没找到人？”

“是啊，搜了三天。结果白忙一场。当时的警力比现在更差，我父亲虽然付出许多心力。却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优午知道凶手是谁，也说出了凶手的名字。然而，缉凶者是人，如果这个人找不到凶手，戏就唱不下去了。

“即使有线索，缉凶者却是个窝囊废。唉，那个女犯人大概死在哪里了吧。”小山田咬着唇叨念着，连一个笨女人都找不到，真是一群废物。

我不由得认为，他的悔恨和日比野的懊悔重叠，说不定小山田不发上刑警是想改善警力。

也许他觉得自己说了太多不相关的事情，突然禁口不语。

我试着提出“樱”的名字，小山田的表情扭曲。“那是日比野说的吗？”

“我听过那个叫樱的男人的事，那些全部都是真的吗？”

“哼。”他应了一声。这个反应听起来充满强烈意志，表示他不打算做其它回应。

日比野说众人认同樱公然杀人。不过直到这时候，我才觉得那可能是真的，况且小山田刑警的不悦也证明了这一点，警察不愿承认樱的存在。“日比野那家伙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

“他失去双亲，在邻居的协助下活到了今天，他的性格有点扭曲。你知道人类的形成最重要的条件是什么吗？”

“接触音乐？”我随便说说。

你在胡说什么！？小山田怒目而视，八成是因为我说了毫不相关的话。

“足与父母的沟通。”他说。“他的父母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以不寻常的形式消失了。所以，日比野的想法有点偏差。”

被他这么一说，我思考自己的身世。我也没有父母，他们也是因为特殊事件去世了，但我当时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承受了各种噩运，虽然称不上是好时机，但当时正是讨厌父母的年龄。再说，我有祖母，并非举门无亲，而是跟老奶奶相依为命，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情形不同。

“靠儿时玩伴不就得了。”

小山田是否希望日比野依赖他呢？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来自外的家伙，将会留下欠缺的东西。’”小山田说出日比野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那家伙常说救世主总有一天会来到这座岛上，或者会有人把重要的东西送来岛上，自个儿讲得很激动。人只有在小时候才会把那种事情当真，你也是吧？”

我含糊其词。他似乎相信我是这座岛上的居民，尽管觉得我很可疑，但不认为我是岛外的陌生人吧：

“日比野的内心有所欠缺，所以会向外寻求。”这句话听起来一针见血。他说，缺乏“父母的爱”这么重要事物的日比野，认为“在这座岛上没有重要事物”，日比野是不是想藉由相信某人会填补这个缺憾，以弥补自己内心的空洞。

小山田说的好像是对的。当我正要接受他的说法时，突然感觉地而晃了一下，差点跌倒，有种失去支撑的感觉。

日比野带我参观这座岛，我全盘接收了他所说的一切。然而，眼前的刑警却说：“日比野因为少年时期的精神创伤，脑袋变得怪怪的。”我突然感到不安，究竟该相信谁？相信什么才好？

我忍著晕眩感，问道：“优午为什么会遇上那种事？”

“我的同事和资深警员认为是‘情绪失控下的恶作剧’。”小山田嘟囔地答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这就跟抢便利商店一样。

“不过，”他接著说，“我不那么认为，我觉得那不是恶作剧，而是刻意的。”

“刻意的？”

“那只是暖身。”

我心头一惊，总觉得他的话是正确答案，

“暖身？”

“这座岛上以前也发生过命案。”小山田说。“只不过警方都知道那些命案的凶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是优午告诉警方的。”小山田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因为优午会说出凶手的名字，所以警方知道凶手是谁。”

“噢，这样啊。”

“对于凶手来说，最棘手的就是优午，只要能预知未来的优午存在，人就不能杀人。”

“嗯。”我开始察觉他怨要说什么了。

“总而言之，”小山田说。“如果够聪明，凶手一定要在犯案之前杀了优午。”

这次，我在心中“嗯”了一声，

小山田一副还没问够的表情，不过或许是已经没有可盘问的问题了，转身就走了、但他离走的不忘叮咛：“你还会待在镇上吧？”

我独自离开市场，再度迈开步伐。发现猫是十几分钟前的事了，日比野说过，那肯定是是一只“会顶知天气的猫”，我看见它在榉树下缩著睡觉。

我想，归根究底，猫会预知天气和用鞋子掷来占卜天气是发于同一层次的吧。

接着，我决定整理思绪。每当电脑程式遇上难解的间随时也必须整理，我一一列举心中的疑问，

优午为何会被杀？

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就是小山田刚才说的，因为滔草人碍事，所以将他解决掉。我开始相信这种说法。

换句话说，凶手按下来打算杀人。

优午知道自己会死吗？我决定把这个问题重新整理一次。

“优午不知道自己会死。”我提出假设性的答案。

如果是这样的话，下一个疑问就是“为何他无法预测自己会破杀？”

以前在公司上班时，我经常用这种方式处理事情。也就是在会议上，请与会者提出自己的意见，把脑中浮现的可能性全部列举出来。

假设1　稻草人原本就不能预见未来。

假设2　稻草人连自己的寿命都无法掌握。举例来说，再精良的电脑都不能掌握自己的寿命。这就和“花脑筋调查大脑的极限”这种反论一样。

假设3　稻草人的理论发生误差，说不定是他脑袋里奔窜的虫子发生异常行为。

想到这里，我驳回了所有假设。我这是认为优午知道自己会死。

说穿了，优午不过是个三流的预言者，未来的事情连五成都预测不到，甚至耒察觉自己会被杀，这样的真相令我失望，如果他知道自己会死，毫不惧怕地坦然接受，那就好多了。

此时，另一个念头浮现了。

假设4　稻草人会不会还没死？

现场并没找到优午的头，我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推理小说中出现无头尸体，通常都是为了隐藏被害者的身分，稻草人的头不见了，是不是基于同理呢？不，这么做没有意义。我马上否定了这个假设，这么做真的毫无意义。会议结束，没有答案。

头顶上传来阵阵鸟鸣，彷佛在嘲笑我的愚蠢，我仰头眺望，似乎是一群雁，它们知道优午不在了吗？看起来数量很多，我想起田中说的那一人群旅鸽，若是难以计数的鸟只飞过天际，任谁孝会以为天黑了吧。我如果看到那种情景会感动吗？还是吓得浑身打颤呢？

优午跟我说了未来的事，他告诉我不该马上回仙台。我倾头不解，为什么呢？根据其他岛民说，优午几乎不会说未来的事。但是，他却多事地对我说：“你得待在这里。”

我记得他的建议，他建议我该写封信给静香，听听田中说奥杜邦的故事。难道是因为我是外人，所以他特别破例告诉我的吗？稻草人是那样区分人的吗？

我坐在木制长椅上张着嘴，抬头仰望天空。

这时，我听见见背后有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住手！”因而吓了—眺，转过头上。那个低沉的声音拉得长长地说：“住……手！”

轰和曾根川正在一块草坪上，轰的动作迟缓，有点滑稽，但是脸色凝重，表情纠结，而曾根川作势要揪住他，额上青筋暴露。

他们在离我十公尺不到的地方互相咆哮，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看来是曾根川单方面地动怒。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曾根川说。“那么做也解决不了问题吧？我连工作都辞了，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他的语气相当粗鲁。

轰小声地反驳，但是听不见内容，我不清楚他们发生口角的原因，但我知道蠢有理亏之处。

“安静！”轰怯僵地说。

“我怎么静得下来？”

“你太吵的话，会被樱枪毙叫喔！”轰说，然后环顾四周。

曾根川气得脸红脖子粗。“樱怎么了？现在离春天还早得很吧。”

他一说完，便发出一记闷响，他出拳揍了轰。看来，熊大叔和啤酒肚中年男子的争论很精彩，但是熊大叔一点都不想打架，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拳，整个人倒在地上。曾根川盛气凌人地转身就走。

噢，曾根川果然跟我是同样的人，我立刻明白了。比起充满大自然的恬静荻岛，人口密集的下阶层城镇更适合他。

轰倒在地上，我向他伸出手，或许是起身让他更痛苦，他慵懒散地抬起头。“噢，是你啊。”他抓住我的手，总算站了起来，指去身上的砂土。

“你为什么会挨揍？”

“那家伙是曾根川。”

“我知道，他跟我一样都是岛外的人吧。”

“是啊，你知道啊。”轰噘着唇，一脸气馁貌，慢吞吞地说出大家都知道的答案。轰说，曾根川和你不一样，他是自愿到这座岛上来的。

“来做什么？”我说出心中的疑问。这里有不少都市里所没有的东西，但铁定没有曾根川那种男人想要的东西。

“他是个讨厌的家伙。”

“你为什么会挨揍？”

“我带他过来是个错误，我做事太不经大脑了。”轰难过地蠕动嘴巴。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揍人吧。”

“大概是因为我中途落跑吧。”

“什么意思？”

“赚钱的生意。”

“赚钱？”

“因为我退缩，所以他手气了。”

我偏着头，很难想像这座岛上还有赚钱的生意。“那是指，”我反问。“那是指石油或毒品吗？”我顶多只能想到这样的东西。如果这座岛上有这类东西就可以赚钱。

“不是。”轰怒气冲冲地否定。“对了，你的信在我这里，待会儿再给你。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样？这里住起来挺舒服的吧？”

“还好。”我老实回答。“我应该会喜欢这座岛，安静又祥和，还有大自然，很适合我的个性。”

听我这么一说，轰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座岛上没有重要的东西。”说完，我看到他脸上隐约浮现线条柔和的皱纹，像是在窃笑，我很在意那抹笑容，掺杂了优越感，有点没品。

“那是这座岛上的传说，听说这里少了什么。”

“你是听日比野说的吧？那家伙不是坏蛋，却是个笨蛋，他和我一样，脑袋不灵光。”

“你为什么会在岛与外界之间来去自如呢？不，应该说为什么只有你呢？”

轰知识化听不懂似地，愕然伫立。

“轰先生？”

“嗯。”他眨了眨眼。

那样子简直像冬眠，我忍住笑意。

“哦，因为我有船，而且这是我家代代相传的工作。”

“可是，一百多年都没有人外出，这很奇怪耶。”

“一开始是因为命令。”轰抚摸挨揍的脸颊。“我听说，从前，在江户时代结束，日本开国的同时，有一道命令传到这座岛上，规定岛民不许踏出这座岛。所有外出的人都受到了处罚。”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谁为了什么好处，下达这项命令呢？“现在没有那种规定了，可是，大家还是不肯外出。”

“没有规定却不肯外出？”

“这是常有的事吧，好比说，左右晃动的钟摆，就算用手压住，它还是继续晃动。同样的道理，晃动的这一方不知道该不该停止。”他像是接受自己这个说法似地频频点头，接着又说：“一旦质量关笨重的行李，就算放下来，还是会有提行李的感觉，对吧？这就和那个道理一样。”

我很诧异，这和那是两码子的事吧。但他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样，我也就不多说了。相对地，我说：“因为有优午吧，或许是因为优午站在那里，所以大家很放心。也许大家知道待在这座岛上比较好。”

这座岛很安全，应该待在这里，外头没有好事。双手呈一直线平伸的稻草人发出了这种讯息，因此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决定在这座岛上终其一生。就某种层面来说，这有点类似狂热宗教的洗脑。“不能离开这座岛”、“岛外不是人待的地方”，这与怪异的新兴宗教手法一致，让人下意识地将恐怖景象深植于脑海中，进而行动受到控制。替人洗脑的宗教团体似乎会将信徒卷进狭窄的房间里，在一个完全没有音乐的地方灌输教义，那可能是一种恐怖的景象，或是服用药物所产生的幻觉。总之就是要把那些概念塞进人脑中。荻岛在这一百五十多年来不断地透过父母对子女洗脑，这或许可以称为日常性洗脑。

当我思考到这里时，突然感到一阵饥饿，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轰看著我，我则盯著肚子，抛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优午不知道自己会被杀？”

“我们不懂稻草人在想什么。”他说。

这阴答案合情合理。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4节）

找回到公寓以后，打开流理台的柜子，扬起了些许灰尘。我在柜子里找到平底锅，拖出来一看，锅底有焦痕，但还可以使用。

我用右手举起平底锅，睑对著锅底，就像是在照镜子。幸运的是，我还有从市场买回来的马钤薯，想煮一些来吃。

这时候门铃响起，我放下平厅锅，开门一看，眼前站着一名陌尘女子。“午安！”她露齿而笑，是个年轻女孩，说不定才十几岁，一身健康的古铜色肌肤，一头长发束在脑后，下巴尖细，一张素净的睑，长得很可爱。

“午安。”我也生硬地打招呼。

她看了看首手表，“正好。”

“什么正好？”

“我带这个来。”她伸出右手，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我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心想她是强盗，长得这么甜美，居然拿菜刀对著我。

“等……，等一下。”我丢脸地大声嚷嚷。

她哜咯地笑。“对不起，不是那样啦，这是要给尔的。”

“咦？”

“我要给你这把菜刀，还有这个。”

我正在恍神之际，她把菜刀放进我手中的平底锅，然后拿出一个报纸包裹。

“这两个给你，是礼物。”她指著我手中的菜刀和那个包裹。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奶油，一股乳制品的特殊香味充斥鼻腔。

“是优午拜托我的。”她挺起胸瞠说道。

“优午？”我心想，那个稻草人应该死了吧？

“一个星期前我去找优午，他对我说：‘一个星期以后的这个时间，你拿著一把新菜刀和一块奶油到这间公寓。奶油就是市场里卖的那种。’你不是这个镇上的人吧？我没见过你。”

“这是优午说的吗？”

“很厉害吧？没想到优午居然会拜托我，他几乎不提未来的事，这很稀奇。”

我完全无法掌握目前的情况，姑且配合她。“那，你非常光荣。”

“是啊。”她的眼神闪闪发亮。完成稻草人临死前交代的指令，对她而言八成是件值得夸耀的事。如果我说：“事实上，他也要我去‘骑脚踏车’。”这个马尾女孩会认同我吗？还是感到不愉快呢？

“优午发生那种事，我更想信守承诺。”

“承诺是指这把菜刀和奶油？”

“没错，菜刀和奶油。”她挺起胸膛。“还有叉子。”她又递给我另一个袋子。

我生硬地道谢，接著她就离开了，我总觉得玄关一带，飘散着她完成使命的满足感。

我倾着头回到厨房，放下菜刀和奶油？我不懂优午的用意。不过，有了马铃薯、菜刀、平底锅和奶油，就能炒马铃薯了，这倒是事实。

我一面削马钤薯皮，一面思考优午为何拜托那女孩。听说优午即使会说过去的事，也绝不玩弄未来。派女孩子来找我这个外地人，难道不算违反原则吗？

傍晚，日比野冲到公寓找我。

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日比野是我唯一熟识的人，或许我可以紧抱著他，告诉他当他不在时我有多么不安。不过，我当时的感觉是厌烦。

“搞不好这里真的是你的住处。”

“为什么？”

“因为你来去自如啊。”

他对于我的挖苦，丝毫不为所动，“如果这里真是我家，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一脸错愕，这个人果然怪怪的。小山田说，日比野欠缺重要的东西，也就是“与父母的沟通”。他的怪异是因为缺乏与父母沟通所造成的吗？

“那不重要。”对他而言，这世上的所有事情似乎都“不重要”。“约会，今晚有约会。”

“约会？”

他凑近我的平底锅，像只小狗般拼命地嗅闻。我确信他的本性是狗。

“佳代子小姐约了我，今晚。”

“粉刷工作已经完成了吗？”

“粉刷？喔，佳代子小姐家很豪华。我说：‘这真是一栋气派的房子，可惜墙壁脏了，我替你找优秀的粉刷工人吧。’”

是是是，我没有说出口，却在心里那么想。“那……，约会是怎么回事？”

“对了，对了，你现在说到重点了，她约我今天晚上六点见面。”

“你们要去哪里？”

“我想去看夜景，”

“夜景？”

“不错吧？这是我想的主意。我跟她说，不如去看夜景吧。”

老实说，夜景应该是约会中的最后一项点缀，顶多是附属品，他的意见出乎我意料之外。令人意想不到，不过很新鲜。

“不管怎样，我该跟你说声恭喜吧。”

“哎呀，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日比野板起脸说道。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不用特地跑来向我报告。

“伊藤你今晚要做什么？”他约声音略显高亢，我有不好的预感。

“没做什么。”这种事没什么好问的。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我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对了，你有没有想过要帮谁的忙？”

“倒也不是没想过。”不好的预感已经升到了最高点。

“事情是这样的，我需要表现得浪漫一点？是吧！女人是浪漫的动物，”说到这里，他摇摇头。“不，正确来说，女人并不是浪漫的动物，而是喜欢浪漫的事物。实际上，浪漫的是男人。”

“这话怎么说？”

“总之，我和佳代子小姐今天要约会。”

“你说过了。”接著说：这件事比我现在站在这里更清楚不过了，他听了满意地收起下巴？

“这场约会非得浪漫一点才行。”

“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我想再补上一句，你是对的。

“所以啊，”从见面到现在，他终于露出害羞的表情，“希望你在约会里轧戏。”

“轧戏？”

“你去骑脚踏车嘛。”日比野一脸严肃地说。“你能不能骑脚踏车，替我们炒热气氛？”

“去骑脚踏车”这几个字在我脑中回响，就像钟声一样。优午也对我说过这句话。相同的话突然从日比野口中冒出来。我很讶异，这该不会是什么恶作剧吧？这是巧合还是谁策划的？总之，我哑口无言。

“可以吧？你准备脚踏车，五点半赴约。”日比野迅速指定地点。

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日比野双手一拍：“好，就这么决定。”我瞠目结舌地听著他说，“咦？决定了？”

“要不然，现在一起去吗？”日比野想要牵我的手。

“不，”我甩开他。“不，其实我等一下想去园山先生家。”我突然灵机一动。

“园山？”日比野挑起一边眉毛，

我跟他解释，我觉得园山先生的行为有异。不过，我也补充了兔子小姐的话。她认为园山应该不可能杀优午，从往返时间来看，他不可能杀得了优午。

“原来如此，原来那家伙就是凶手。”日比野人既生性单纯，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还不能确定。”

“我们赶快走吧。这个时间，园山在河边散步。”

“我说，凶手不见得是他喔。”

“好啦，快点走。”日比野激动地丢下一句话，便从玄关离去。

园山在散步，那摸样跟昨天一样，他眺望四周风景，缓缓地移动脚步，左边有一面石墙，柏油路每隔十公尺就有个小转弯，宛如一条蜿蜒的小河。

“园山先生。”日比野很没礼貌，一走近园山，马上粗鲁地喊道。

园山停下脚步并回头，用一称丝毫不带情感的眼神盯著我们。那锐利的眼神，简直让人忘了他曾经是画家，说起来，一般画家都在什么时候退隐？是在发现比自己更有天分的天才时，还是开始量产毫无意境的富士山画作，以换取大笔金钱的时候呢？

园山旋即迈开脚步，大概是因为何时间表吧，我们慌张地跟在他身后，配合他快速的步伐，以免跟丢了。日比野对元山丢出一个问题。“喂、喂，告诉我实话。”日比野用食指指著他说。

“不要。”园山说。

我们边走边对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因为园山会禽说反话，所以这大概意谓著「好啊”。

“昨天晚上，不，是今天早上，三点左右，你去找过优午吧？”日比野似乎急著知道下文，开门见山地直捣核心。我不安地想，那么直接的问题大概行不通吧。园山不发一语，所以改由我间：“你昨天晚上几点离开家里？”

“我在发问，交给我就好，你别管。”日比野生气了，我和日比野一左一右夹著园山先生，三人一字排开地走路。“喂，是你杀了优午吗？”

“嗯，是啊。”园山说道。

我看见日比野“ya！”地摆出胜利姿势，不过，他马上意识到。“对喔，相反啊。真容易让人混淆。你不是凶手吗？”

“嗯，我是凶手。”圆山的目光对著我。

“有人看到你不在平常时段散步，”我接著发问。

“你岛什么在凌晨三点散步？”

园山没有回答日比野的问题，若从旁观察园山的目光，会觉得他的眼神涣散。“问简单一点，要让他容易回答才行。”我提议。

哼，日比野似乎嫌麻烦。

“昨天晚上，你几点离开家？”我问。．

“那种问法不行。告诉我，你昨天半夜在干什么！？”日比野的语气越来越粗鲁。“我要仔细确认你昨晚做过的事。晚上十一点你在家吗？”

“不在。”园山总算回答了。

“凌晨十二点呢？”

“不在。”

“凌晨一点呢？不，一点到四点都在外面吗？”

“不在。”

他果然外出了。有趣的是，他只会说谎。换句话说，只要把他的答案反过来，就等于他只会说真话。

“园山先生平常几点出门散步？”我问道。

“早上五点。”日比野回答：

“我想请本人回答。”

“好嘛，”我很清楚日比野开始不耐烦了，他大概原本就缺乏耐性和专注力吧。“用‘是’的次数回答几点去散步，如果是三点，就说：‘是、是、是。’”他还会使性子地提出这种问法。

这种问法太无厘头，惹得我发噱。结果园山没有回答，

这简直像在思考机智问答的答案。

过了一阵子，日比野大叫：“麻烦死了！你说：‘接下来我要说真话！’你发誓，对你太太发誓，说真话。”

我愣住了，这家伙老是在说蠢话。

我想园山应该会假装没听见日比野的话，然而他却意外地宣告：“接下来我要说真话。”

日比野很高兴，高声说：“好，很好！”然后问道：“你和优午遇害有没有关系？”

园山说：“有关系。”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但园山依旧向前走。这时，我们开始讨论。

“他刚才的回答是什么意思？”我说。

“他发誓说，接下来要说真话，然后才说：‘有关系。’所以‘有关系’是真的。换句话说，他和优午的命案有关。”

我指出，“等一下！说不定他是用反话说真话。他确实发誓要说真话，但他说‘有关系’或许是想说‘没关系’。”

“如果是这样，那他发誓就没有意义了。”

“不，姑且不论那个，”我接著说：“他首先声明‘接下来要说的足真话’会不会是指‘接下来要说的是假话’呢？”

“这么一来，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想去思考。”我扬起一边的眉毛。

日比野双手击掌，搓搓头说：“别再问了。那个画家改变了散步的时间，一定是太早起了，兔子不是也说园山不是凶手吗？既然如此，问了也是白问，我不要再玩这种麻烦的游戏了。”他就像个玩腻的孩子般大声嚷嚷。

我双手交抱，看著园山逐渐远去的背影。

园山先生应该没察觉到我的视线，但他却突然停下来，转身望着我们，我和日比野不知为何沉默了下来，与他遥遥对望：

这时，园山先生说：“我只会说假话。”然后马上转身离去；

“是吧。”日比野接受了。“总之，他是个骗子。”

“咦，奇怪。”我想也了从前读过的一本书，里面提到“自我提及的反论”。

“奇怪什么？”

“‘只会说假话’的意思应该是这句话本身就是假话，”

“这么说的话，呃……，就是‘只会说真话’啰？”

“不过，这么一来，‘只会说假话’这句话，就成了真话。”

“可是，如果那句话也是假的，那就没完没了啦。’

“我不行了，看来还是不能进一步思考。”我举起双手投降。

后来，日比野满脑子想的都是跟佳代子小姐约会的事，他丢下一句：“那你就按照预定计划，五点半赴约。”然后自己跑掉了，简直是蹦蹦跳跳地离去，撇下我一个人。

太阳下山了，不过天色还不至于暗到无法散步，

我在水田附近看到田中，我想起他曾经抬头挺陶对日比野说：“我喜欢自己的走路方式。”走路方式确实没有规则，并没有正确答案。这么一想，我才发现田中走起路来很辛苦，但很有个人魅力。

不过，撇开走路方式不谈，他的脚步看起来真的很沉重，好像除了股关节扭曲，还拖著什么东西走在田埂上。我想起了电影〈宾汉〉（ben－hur）中的基督教徒：一名背著十字架，拖著沉重脚步的男子，田中很像他。

我很好奇田中去哪里，决定跟在他身后一探究竟。

我发现行飞鸟在山中头顶盘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缓缓地振翅。

我们来到了优午过去伫立的水田，眼前是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我就像失了魂的观众，只是望著。

田中站在稻草人之前站过的地方，微微低头。

“我的说话对象只有鸟和优午。”他说。

换句话说，田中失去了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怅然若失正好可以形容他的模样。他遥望天际，看在我眼里是—幕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象：他深深—鞠躬，那是在感谢优午，还里在在向优午告别呢？总之，也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田中出动作缓馒，行礼如仪，虽然姿势歪斜，但是一个优美的鞠躬，引发我小小的感动。

田中再度礼貌地鞠躬，然后离开了现场，往反方向离去，身影渐渐变得渺小，我也下意识地鞠躬，但不是向优午行礼，

这是我第二次遇见那名少女，当时我正想四处走走，漫无目的地走到一处看得到大海的地方停下脚步时，我听见有人在讲话。然而，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主人，就在我自以为是心理作用时，发现脚下有一名少女。

少女横卧在地上，她直接和衣躺下，朝左侧躺着。少女肯定才十几岁，却一脸老成。她抬头看著我，却不打算起身。日比野带我参观这座岛时，我见过这名少女，我记得她好像叫若叶。想起来了，她当时也躺在地上。

“叔叔，别踩到我喔。”

“你最好赶快起来，不然会被踩到。”

★

注：萨德侯爵，全名当拿迪安·阿尔风斯·法兰高斯·迪·萨德

（donatien alphonse fran＆ccedil；ois，marquis de sade，

1740年6月2日出生于巴黎，1814年12月2日逝世于巴黎附近）

是一位法国贵族和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的作者。

他尤其由于他所描写的色情幻想和他所导致的社会丑闻而出名。他的作品有《索多玛120天》等，也是虐待狂（sadism）这一词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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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你叫萨德？”她的语气很傲慢。“sm的那个萨德？”

我耸耸肩。她是在哪里学到这个字的？我客气地警告她：“不管怎样，你用那种姿势躺著，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片从地面冒出来的蒲公英叶子。”

“因为很快乐嘛。”

“躺在地上很快乐？”

“噗、噗、噗。”我听不懂她说的话。诚如字面上的意思，那只是拟声词。　“像这样躺著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就会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噗、噗、噗’的声音，很有趣吧？”

“心脏的声音？”听她这么—说，日比野也说过同样的话，那真是悠哉的游戏。

我往地面上一看，上面覆盖著一层泥上，没有大石头，说不定真的很适合睡觉，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蹲了下来，然后躺在她身旁。

“你有恋童癖。”她调侃我，但我不为所动。

我侧著头贴在地面上，感到一阵冰凉，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我听见空气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我感觉心脏的跳动，身体很亢奋，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心跳越来越大声。我拭著放松肩膀，闭上眼睛。

心音包覆着着我，一种平静的声音，体内的血液宛如火山爆发地从心脏送出，心跳声听起来很悦耳，血液永无止息地循环。很久以前，我应该正在谁的肚子里，听着这种声音安然入眠吧。有一种受人呵护的感觉，全身突然放松了。缺少的是羊水！昏沉的脑袋中彷佛响起了这个声音。来到这世上的人不管花多少钱、吸收多少知识，使用多么可所的暴力，都无法获得那怀抱自己的羊水，或许那就是人类苦苦追寻的东西。原来一桶羊水能够拯救人。

“叔叔，”她叫我。我一脸温色地问道，你是在叫我吗？其实我没有那么生气。“叔叔，优午啊，是钻到地底下了吗？”

“钻到地底下？”

“他的身体虽然四分五裂，但说不定是融入地面。雨水不是也会渗入地面吗？”

原来如此，有可能喔！我答道。说不定真的有那种事。

接著，我倚老卖老地说：被分尸的说不定不是优午，因为没找到优午的头。

若叶眯起眼睛，说：“叔叔，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那只是构成优午身体的木头吧，一看就知道了。”

“可是，没找到头啊，”

“一定是被凶手丢进海里了。”

“你为什么能一口断定？凶手说不定是用别的稻草人调包。”

“调包？别的稻草人是指什么？”

“因为没找到头啊。”我自以为是地说。“会不会有什么含意？”

“怎么可能。”若叶断言道。

我也马上同意她的说法，于是改变话题。“你知道那件事吗？这座岛上少了什么东西？”

“喔，那个啊。‘有人会从某个地方过来，留下那个东西之后再离开。’你是说这件事吗？”

虽然和日比野告诉我的略有不同，但内容一样。“那是真的吗？”

“叔叔，你当真？那是骗人的吧，”

从她的语气听来，似乎认为那是一件蠢事。总之，这不就跟大人不会认真看待圣诞老人一样吗？

我起身，心想这个口气狂妄的少女应该不会学我，不过她也站了起来。

“天快黑了，早点回家比较好喔。”

“不过，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她的语气像个小孩，

“忙什么？”

“像是制作陷阱，”她愉快地笑了。

“陷阱？”我感耳欣慰，小孩子的恶作剧，不管哪里都一样。他们会热衷于一些小玩意儿。是哦，陷阱啊，

“把草编成绳子，把人绊倒。这我很擅长喔。”

我逗著她，了不起的大工程耶。她歪著脖子仰望天空，我也跟著做。在云隙之间，有一道飞行云，大概是来自机场的飞机吧，一颗豆子般大小的机体拖出一道细长的云。

“飞行云耶。”我说，她一脸奇怪地问：“那是什么？”

“不是那么说吗？”“那道云告诉我们，人要走正道。”

正道是个诡异的字眼。

“优午曾说，如果天空出现那样的云，就要照著他的话去做。”

“原来如此。”我边说边在脑海中描绘优午的身影。说不定岛上的许多居民在看到那道云的一瞬间，也在想著同一件事。

太阳真的开始下山了，我和日比野约五点半，我打算守约，环颤四周，除了稻田还是稻田，放眼望去，是一条无垠无涯的漫长道路，不知道前方合到达哪里。没办法，我只好往公寓的方向前进。

“伊藤先生，”当我默默走路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草剃。站在他身旁的是百合小姐，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

“破眙修好啰。”他推着脚踏车。车轮和白天不一样，顺畅地转动。

确认完这一点，我突然像是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脑袋，有点受到惊吓，然后悠悠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么回事啊，

我可以说是下定了决心。总之，在这个时间点遇到脚踏车绝非偶然。

“在哪里修的？”

“市场那边的脚踏车行呀。怎么了？这有什么妤稀奇的？”草剃满脸好奇地问我。

“这里有很多事情都跟我住的城镇不太一样。”

“什么事情差别最大？”他凑过来问我。

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预知未来的稻草人和持枪的樱，匪夷所思的事情一大堆。但是，就算一一列举出来也没有意义：“差别最大的，这个嘛，大概是岛外没有像百合小姐这么美丽的女性吧。”结果，我以这句笨拙的恭维话含糊带过。

草剃出乎意料之外地镇静，睑上的表情变得和缓。“我想也是。”

百合小姐一脸错愕，露出困惑的笑容。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说出那句话；

“不好意思，脚踏车能不能借我？”

如果有什么事是优午吩咐我的：应该就是这个。

我卯足全力地踩脚踏车，刺骨的冷风几乎要让人昏过去，但我还是勉强赶上了，准时到达约定地点：

“辛苦，辛苦了。”日比野扇风迎接我。

“怎样，我赶上了吗？”

“调整到你赶上的时间吧。”日比野和我约在岛上的时钟塔。我请草剃把它的位置告诉我，那个地方很好找，是一座小型的时钟塔，只比我高出五十公分左右，底座是纯白色，生了点锈，感觉很有份量，它孤立在河堤旁。再往下走约五十公尺就是大海，我们站在河堤上也可以往下俯瞰，但由于四周昏暗，海面上看起来也不过是一片漆黑，

时钟的指针停了，一直指在一点二十五分的位置，我不晓得那是白天还是晚上的时间。“这是一座具有历史的时钟塔吗？”

“它是支仓先生亲手做的。”

又出现支仓常长这个名字了，他在三百多前来到这座岛，开阔一处小小的娱乐胜地，这是真的吗？这应该是某个走火入魔的学者所提出的惊世骇俗之说吧，我感受不到可信度。

“哎哟，她不来赴约吗？”因为附近没有女性，所以我这么问道。

“你别乱说！”日比野不悦地说道。“她等一下就会来了，我跟她约六点在这座时钟塔前碰面。”

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我跟静香的约会。从前约会时，我总会提早三十分钟到约定地点，静香经常笑说：“既然这样，一开始就把约会时间提早三十分不就好了。”我说那样就没意义了，我喜欢等人的感觉。静香每次听我这么说，一定会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想要有人等我，等得不耐烦。”它说，因为我想要存在的价值。那时候，我会回应她：“我无时无刻都在等你。”她垂着眉毛，一脸落寞。

“佳代子小姐也想看夜景。”日比野说。

是啊，我回应。

“从河堤往下走，有一条羊肠小径，再往下走，就能走到离海很近的地方，我要跟佳代子小姐在那里看夜景。”

我抬起头，望著大海的方向，只听到了海浪声，四周已是一片漆黑，我看了日比野一眼，然后再望著大海，我感封疑惑，“你说是看夜景，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嘛。”

海岸的另一端，既看不到大楼和万家灯火，也看不见打灯的桥梁。“没有任何算得上是夜景的景色喔。”我指出问题点。

日比野愣了一下，惊讶地看著我，那眼神访佛在确认我正不正常，他看了老半天，好像也同意我的说法，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

“是嘛，在伊藤的世界里，看夜景一定有不同方法。”

“看夜景的方法？”

“因为，很奇怪呀。你刚才居然说、没有任何算得上是夜景的景色耶！”

“我是说了啊。”

“在你的世界里，什么才是夜景？”

“灯光吧。欣赏霓红灯或照明，那种闪闪发亮的美丽灯火，宛如深海里的宝石，缓缓晃动。大家都是为了看那个才开车到地势高的地方，俯瞰城市啊。”

喔，日比野一脸打从心底佩服的表情，就像小孩沉迷于外国玩具的摸檬，甚至可以说是羡慕。“那感觉也不错吧。”

“这里不是吗？”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个乡巴佬腼腆地解说家乡风俗，又像在低调地夸耀家乡名产。

夜晚，他说，

享受夜晚就是看夜景；欣赏星空、夜晚和漆黑的海洋。因为夜景，不就是夜的景色吗？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5节）

天色尚亮的街道上人潮汹涌，朝气蓬勃，还没拉下铁卷门的服饰店看起来格外新鲜。静香深深感到自己完全脱离社会，害怕地匆匆离开大街，她告诉自己：是啊，这种地方什庆东西也没有。

即使回到公寓也无事可做，她很惊讶，已经过惯了回家倒头就睡的生活了，做份简单的晚餐，吃完之后却闲得发慌，打开电视，萤幕上出现了没看过的演员在表演看过的电视剧，引不起她的兴趣。

她很后悔，与其在家里闲着，不如跟平常一样在公司加班。

她在想伊藤的事。

电视上没有报导他被警方逮捕的新闻；报纸的地方版会不会刊登他抢劫未遂落跑的事件呢？

这时，电话响起，有人打电话来这件事本身就很稀奇，她甚至没察觉那是家里的电话铃声。

她接起话筒，彼端传来“姊姊，你的声音好好听唷”这种黏糊糊的声音。那声音不年轻，大概是喝醉了吧，还夹杂著下流的笑声。

静香盯著话筒，想要直接挂断。她不认为这通电话是打给她的。

“而且你长得好漂亮喔，我一直跟踪你，你都没发现吗？”

或许对方是怕披挂断，提高了嗓门说道，静香将话筒重新抵在耳朵上，没有应声。她觉得如果出声的话，岂不是称了对方的意。

“真令人期待。”这句话令静香背脊窜过一阵凉意，她感受到像是中年欧吉桑过度期待公司温泉之旅的猥亵气氛。

她挂断了电话，站在原地盯著话机，总觉得只要移动一步，电话就会再次响起。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加速。被人跟踪这件事本身就令人难以相信，而且她也不知道打电话来的人有何目的。“他是谁啊。”

静香浑身发冷。她有一种湿湿黏黏，像蛇般的恶意从脚底下钻人体内的恶心感受。

可以确定的是，对方说了“真令人期待”。也就是说，对方应该还会再打来吧。

日比野在我面前说：该拿安田怎么办。或许该说他的心情转换得很快，突然改变了气势与方针。

“你还在捉那件事啊？”

“没办法实现佳代子小姐的愿望，算什么油漆上。”他展现莫名其妙的正义感。

我听见脚踏车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草剃。他以不寻常的速度在我眼前紧急煞车，吓了我一跳，他的慌张模样非比寻常，

“草萝，你怎么了？”日比野也察觉他的异样，向后退一步，震慑于草剃的气势，说：“你眼睛好江喔。”

草剃双眼红睡，跟我昨天深夜拖他出斗时完全不同：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嘴里这么问，但心里已经察觉到，除了他妻子以外，没有人能让他如此不安。

“百合不见了。”他的表情极度悲惨。

事情是这样的，

昨晚，他陪我去笹冈被枪杀的现场，回到家以后百合就不见了。当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百合那个时间不在家显然有异，于足单旋马上街出去寻找：

“一直找不到人？”我不禁问道。

他大概骑著脚踏车四处奔走了好几个小时吧，一定在黑暗中挥舞著灯光，寻找失踪的妻子。在黑暗中呼喊妻名的他，究竟是愚蠢，还是异常呢？至少，我和静香的关系就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就算我们其中一人不见了，另一方大概也不会去找吧。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草剃突然说：“刚才警察来家里，我觉得他们在怀疑杀害曾根川的人是百合。”几乎哽咽著。

百合小姐对曾根川没有好感，如果她在曾根川遇害的晚上失踪，会被怀疑也没办法。我和日比野不认为她是凶手，或许警方打从心底并没有怀疑她。不过，这件事必须确认。

“百合的工作是握病人的手。”草剃大概没睡饱，讲话口齿不清。“像她那么善良，不可能杀人。”

“如果对方是坏人或是她憎恨的对象，那又另当别论了。”日比野放冷箭。

霎时，草剃满脸通红、表情显得愤怒，但旋即恢复原状，口吃地说：“可是……”

日比野才一闭嘴，马上又垮著一张脸，缓慢地左右摇摆头部。

我仔细观察他的动作，保持警戒。我有强烈的预感，他会语出惊人。果然，他拍著于说道：“是安田那家伙干的。”

草剃睁开了那双充血的眼睛。

“因为那家伙好像会对岛上的女性伸出魔爪，百合小姐也危险了。”日比野煽风点火地补上一句。

草剃这个年轻人，因为不安加上一夜奔波却徒劳无功的愤怒，以致不管矛头对准谁都接受了。他立刻同意了日比野的说法。“是啊，绝对是安田干的。”

两人表现出马上要冲往安田家的姿态，但这时突然有人打断了他们，

一辆警车驶近，草剃技警方带走了。一名四十几岁的刑警说，我想问你有关百合小姐的事。

草剃半推半就地反抗，造成警察的困扰，于是日比野安抚道：“我们会先去安田家，你晚一点再过来！”草剃才不情不愿地上车。

警察带走草剃之后，只剩下我和日比野，我们直接跑去安田家。情况突然变得很混乱，我有点亢奋。

安田家是一陈木造建筑，就算要说恭维话也谈不上漂亮，房子散发出一股潮湿木头的气味，感觉发霉得很严重。

日此野用力敲打大门。我捏了一把冷汗，不知道这扇门会不会因此而倒塌或被敲坏，结果根本没人出来应门。

“他父母也很散漫，跑到哪里去了！？我说啊，像安田那种家伙……”他嘴里念念有词，大发牢骚。

我不清楚“像安田那种家伙”指的是什么样的人？

“像他那种人，大白天开车出去，到了晚上就躲在田埂旁偷袭女人。”

“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好，我们等著堵他。”日比野断言，彷佛那已经决定了。

不知道是该赞成他，还是安抚他，我愣住了。结果，我们暂时个别行动。他在日落前要找到安田，我决定独自巡视这座岛，我们约好碰面的时间、地点，就各自离去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

我想找人说说话。我觉得必须跟那个叫樱的男人聊一下。

所以，我和日比野分开后，凭著记忆前往樱家。当我看到远方有一栋蓝色屋顶的平房时，心脏像是敲钟似地怦怦乱跳。

我内心搀杂著好奇与害怕的情绪，有预感他会一语不发地朝我开枪，因为我曾经跑进便利商店抢劫，威胁年轻的工读生。另一方面，我也觉得他必须尽早打死我，“樱是规范。”日比野说过的话还留在我的脑海里。

“有何贵干？”樱问道，连看都不乔我一眼。

他的模样跟以前一样，坐在平房外的木椅上跷著二郎腿，他有一双细长的腿，正在阅读诗集。直挺的大鼻子引人注目；双眼皮的眼睛兼具冷静与知性，很美；一头像女性般及肩的长发，看起来像个虚弱的诗人，不过感觉并不赢弱，反而是精瘦干练的样子。那把枪就放在圆桌上。

我吃了一惊，身体颤抖。我已有心理准备，或许会被枪毙。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找你卿一聊。”我拼命压抑著好像要发抖的声音，感觉就像使劲拉链打结的毛线，

“话？花、诗？（注）”他回了我一句双关语，连这句话听起来也像诗。

“日比野告诉我很多你的事情。”

“我没看过你耶。”樱简短地说。

“因为我是从外地来的。”我说了实话。

他这才将诗集放在桌上，看著我，不可思议地侧著头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老实回答，就算说谎也会穿帮。

“世上大部分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这种说法和优午正好相反。”

“优午啊。”樱低喃道。

“这座岛上的人认为你很特别。”

“说我是行刑者吗？”樱面无表情地耸耸肩。

“你知道大家怎么看待你吗？”

“很多人误会了，跑来拜话我杀掉哪里的某某。”

★

注：日语的“话”发音为hanashi，近似“花”（hana）与“诗”（shi）的发音。

★

“如果那种人跑来找你，你会怎么做？”

“就先毙了那家伙。我讨厌罗嗦的人。”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开玩笑。他的声音不带情感，充满一股寒气。

“你怕了吗？你该不会认为我会杀了你吧？”

“老实说，我是那么认为。”我垂下眉毛。

“你认为人可以制裁人吗？”

“我认为。”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讨厌每次出现死刑或刑罚的问题时，“人制裁人好吗？”这种主张就会被提出来。无论杀死多少人也不必偿命的法律，本身就已经不是法律了。

“你吃肉吗？”樱冲突地提出问题。

“猪和牛，鸡肉也吃。”

“狗呢？”

“不吃。猫也不吃。”

“鱼呢？”

“吃。”

“吃与不吃的东西，界线在哪里？”

我侧著头，不吃体积大的动物吗？不，牛比狗还大。说不定大象的肉也能吃，但是，我不吃宠物猫。

我想了半天，最后回答：“要看是不是朋友。不论是猫拘还是金鱼，一旦成了朋友，我就吃不下去了。”

“人类也有朋友之分。朋友以外的人，你会吃吗？”

我答不上来。人吃动物存活乃是大经地义，但我从没想过吃与个吃的标准。

“在你住的地方怎么宰杀动物？”

“它们都被摆在超市里。”我说完笑了。“食用肉会被放在店里，切成适当尺寸，包上保鲜膜。”

“保鲜膜？”

“一种透明薄膜，超市会把肉放在盘子里，用保鲜膜包起来贩卖。”

“这里也一样啊。动物会被家畜养殖业者宰杀，送到市场贩卖。总面言之，人类没有亲手杀死动物、吃它们肉的真实感，这一段过程被跳过了。”

我们杀死各种动物而活。可是，所有人都忘了这一点。社会这个系统让我们忘了这一点。

“一个人为了存活，究竟得杀死多少动物？”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寻求答案，

“我没想过。”

“接下来想一想吧！”他命令似地说道。“人们吃动物而活，削树皮而活。一个人的生命建立在几十、几百条生灵的牺牲之上。我要问的是，有几个人值得牺牲那么多条生命。你懂吗？”

我沉默了。

“有几个人比丛林里的蚂蚁还有价值！？”

“不知道。”

“一个也没有！”

将近二十年以前，樱问过优午同样的问题。

“人类有活著的价值吗？”

深夜，岛民都睡了。樱站在优午面前，当时的樱还是少年，那天晚上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枪杀人。樱的双手因为碰到对方身上流出来的血而染成了红黑色。这名相貌堂堂的美少年夺走一条人命，却表现得异常镇定，丝毫没有恐惧。

“人没有价值可言吧。”稻草人爽快地回答，

“所有人？”

“有一个叫禄二郎的人制作了我。”

“他例外吗？”

优午对于这个问题没有清楚回答。“不过，”他说。“不过，就算蒲公英开的花没有价值，依旧不改它的纯真可爱。即使人没有价值，你也犯不着生气吧？”

当时还是少年的樱，这才告诉优午，今天第—次杀了人：纵然优午早已知道，还是一副初次听见的口吻，简短地应了一声。樱轻声低喃道，诗比死好（注）。

“花是美的。”稻草人继续说。

“来种花吧。”樱坐在椅子上，指著我站立的地面附近。

“咦？”我反问他也不回答我。“人没有价值，所以你枪毙人？”

“不，”樱否定道，“我是为了保持理智。”他简短地回答，

“你没办法保持理智吗？”

★

注：日语中的“诗”与“死”的发音相同。

★

“我之所以还能够勉强保持理智，是因为有诗和手枪。”

“诗和手枪？”

“人很吵，我讨厌吵闹。”

“你怕吵？”

“开枪。”樱说。他的话太冷酷，搞不好他呼出来的气息也会当场冻结。“樱在春天盛开，景色变成了粉红色。漫天飞舞，翩翩飞舞，然后凋零。”

“那是指真正的樱花嚼？”

“我想要变成真正的樱花。”

我目不转晴地盯着他的身影，同时思考好几件事？

他枪毙人。

他读诗。

他憎恶喧嚣。

他有枪。

他杀人。

他杀人得到岛民的认为。

说不定他想做的是，把擦得像刀子般晶亮的诗词塞进弹匣内，然后随意击毙人。

他很美。

“我不能对所有人开枪。”又隔了一会儿，樱发现我还站著，说道。

原来如此，我心思说不定他想要击毙这世上的所有人，因为不能那么做，所以他独断地挑出没价值的代表人物再予以枪杀。应该是这样吧。

“你也干了什么坏事吧？”樱望著诗集说道。“来这座岛之前，你八成干过坏事，我看你的睑就知道。”

我差点告诉他：你猜对了，我抢过便利商店。不过，我因为害怕而说不出口。

樱接著问我：岛外的情况怎样？住起来舒服吗？

“你的子弹一定不够用啦。”我答道。

“是哦，岛外是那种地方啊。”他无趣地说道，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模样。

这时，我背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声，

“喂，樱。”那声音毫不客气，显得目中无人。我转身一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微胖的中年妇人，她鼓起双颊，撑大鼻孔，带著一名小女孩，既没有报上姓名，也没有理会我，直接走向樱。

“叔叔。”那个小女孩看到我便笑了。

噢，我举超手。她是那个将耳朵贴在地面，听心跳声为乐的若叶。那个妇人看来是她母亲，用一种像是在看害虫的眼神瞪著我。

“我想告诉你，有一个叫轰的老头，他是个怪老头、有恋童癣的老不修，竟然想染指我女儿。”妇人一口气说完，那股气势听得我差点窒息。

轰要染指她女儿？我听她这么说，却不认为是事实。无论我怎么想像，都不认为那头熊会袭击人。就算轰攻击人，我一想到他动作迟缓？就觉得他逃脱的机会多得是。

“你在听吗？樱！我不会原谅他唷，听见了没？我告诉你了。”她继续说道。

樱默默地赞诗，毫不搭理，脖子迚动都不动一下，结果，她们便离开了。规模不大，却像个结构完整的龙卷风。

“真糟糕呀。”剩下我们俩之后，我说道。像这样跑来向樱告状的频率到底有多高呢？我光是想都都觉得烦。

“我受不了那种自以为是的女人。”

“我不认为轰先生会染指小女孩。可是，她说得那么肯定，会不会有证据呢？”

我不认为轰会那么做，但说不定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会不会是那孩子在说谎啊？”

“这我知道，”樱很冷静，“不过，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那个谎言的背后隐蔽著更重大的事情。”

“重大的事情？”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她身上背负著某种罪。”

“罪是指……，好比说？值……，值得杀了她吗？”我不假思索地问了这个吓人的问题。

“我没兴趣动手。”樱回答。他好像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而像狗的日比野连一根小树枝都感兴趣。两人正是鲜明对比。

“樱，对不起唷。”我一回神，发现若叶在旁边。

她似乎在半路上离开母亲，一个人折返。樱面无表情，他的脸孔就像一首诗，唯美而冷淡得令人难以接近。

“我妈好像误会了。”

“你真的敲那个叫轰的男人侵犯了吗？”我不经意地插嘴。

“怎么可能嘛。”若叶生气地说道。

“既然这样，把你母亲的误会解释清楚不就得了。”

“不可能啦。我妈觉得人不会说真话，都是信口开河。不论别人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再说，她看到轰大叔打我。”

“他打你！？”我粗声地说道。

她支支吾吾，不肯告诉我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那样，只说：“可是啊，轰说怪也怪，前一阵子才跟田中叔叔吵架。”

我略感讶异。他和曾根川争吵。和田中吵架，又殴打若叶。难道这个叫轰的男人意外地生性好战吗？

“樱，这个给你。”若叶将手上的袋子递给坐在椅子上的樱。那个牛皮纸袋折成原本的五分之一大小。

樱只用眼神发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花的种子。找家院子里的花掉下来的种子。埋起来一定会开花。”

“为什么要给我？”

“先贿赂你呀。将来哪一天可能需要你帮忙。”若叶以孩子气的口吻，说出大人般的话。

樱不久前才说“要种花”，若叶就送他种子，这时间点的吻合令我吃惊。

若叶回去时，留下一句“你会用枪打人，但不会打花吧？”随即飞奔雕去。

樱对我说：“任问事情都有意义，就连云流动的方向和骰子踯出来的数字也有意义。”他仿佛想说，用枪打人也有意义。“你看到猫了吗？会预测天气的那只猫。”

“那只猫刚才爬上树，那一瞬间就下雨了。”这么说来，下寸时樱也坐在这张椅子上吗？他看起来不像淋过雨，说不定雨水落下时会避开樱，因为樱花遇到雨就会凋谢。

“那也有理由。”樱的话言简意赅，宛如箭矢般苍劲有力。

“理由？”

“那坐猫不特别，是一只普通的猫。你知道‘朝霞是下雨的前兆’这句俗谚吗？”

“听过。”

“也有人说常西边的天空出现彩虹时，不久就会下雨。气象从西向东移动，之所以出现彩虹，是因为西边在下雨，雨水反射光线，所以产生了彩虹。”

“你好像气象博士耶。”

“也就是说，那只猫在看彩虹。”

“咦？”我就像个远远落后的马拉松选手，觉得很难为情。

“它想要找个能够看清楚彩虹的地方，于是爬上树。一旦快要下雨，那双猫就会爬到树上，它想要找个视野良好的地方。”

我呆呆地听他说，很惊讶那就是答案。那只猫只是想看彩虹吗？不，猫根本不会看什么彩虹吧？

樱就此闭上嘴巴，好像已经用完了今天开口的配额，就此沉默不梧，仿佛变成一棵真正的樱花树般静谧。

我背对著平房向前走，半路上蓦然回首，看见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将信封里的种子埋进土里。

樱让花开啊，我很愉快。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6节）

夜深沉，没有猫头鹰的叫声，也没有蟋蟀的搓翅声，感觉整座岛上的万物只是单纯地抑制呼吸。

唰、唰、唰，车轮转动的声音在夜里回响，那是我踩脚踏车发出的声音。

日比野拜托我的事情很单纯，既简单又奇怪，而且是一项幼稚的请求。“能不能帮我打灯？”

他拜托我用脚踏车的车灯照他们，也就是正在欣赏夜景的日比野和佳代子小姐。

“怎么打灯？”

“你把脚架立起来，然后踩脚踏车就行了，用车灯照着我们脚边。”

“脚边？”

“车灯可以照亮脚底吧？天色这么暗，看不到路很危险耶。如果打灯，你一定知道我们何时会停下来，那时候，你就把灯光转向大海。我想，夜里的白光一定很美。你从这里打灯，用灯光照亮我们。”

“看得清楚吗？”

“拜托你弄得戏剧化一点！”日比野莫名其妙地用“戏剧化”这个设法，将打灯工作交给我，这是多么含糊的指示啊。

不知道是不是这座岛上的脚踏车规格不同，灯光可以照得很远。我印象中的脚踏车车灯，仅能在更狭窄的区域内营造出朦胧的光晕。或许是因为这座岛上几乎没有路灯，所以车灯照得到的范围很广，而且车架装在前轮。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脚踏车，这里虽然是小地方，们是差别真大。

我拼命跺脚踏车，让中轮空转。我逃出警车时撞伤的疼痛不知不觉消失了，双脚可以自由运动。

我一边让车轮转动，一边思考日比野口中的“享受夜晚”这四个字。我感叹地想，原来抱膝欣赏宁静黑夜小的青空、星罗棋布的小星星、深不见底的大海及浪花拍打岩岸的声音，也是一种高尚的娱乐、非常奢侈的享受。

我眺望夜空，这是我在仙台欣赏不到的景色，如果晚上在河堤上闲晃，大概会遇上穷极无聊的飞车党，把路人推进废铁般的车子里。况且这么晚了迩在观赏夜空，隔天就会在公司的会议上打瞌睡，到时候不是被老板骂“太混”就是“目中无人”吧，

车灯的光线从我骑的脚踏车笔直向前延伸，我看到前方的两个人影——日比野和佳代子小姐，他们好像在离海颇远的地方。灯光可以照到大海，但是我很怀疑，这样的气氛罗曼蒂克吗？

我开始出汗，双脚变得沉重。从他们的位置应该听不到那称得上是我劳动结晶的车轮空转声吧。

日比野怎么解释黑夜里的一道白光？月光？偶然经过的汽车？他的逻辑不同于一般人，说不定会装傻地说：“这种不可思议的小事偶尔也会发生。”或者若无其事地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耶。”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愚蠢，我用力晃了一下车灯，没有原因，只是蠢蠢欲动的恶作剧念头涌了上来。我想吓一吓日比野，于是抓住手把，猛地左右晃了一下，光线也随著我的动作左右晃了一下。白色的微弱光线绘出一把扇子。我看到前方那两人好像吓了一跳，说不定他们会回过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吓到了吧。我想像日比野慌张的模样，暗自偷笑、

在那之后，我继续踩脚踏车，如果不缝路的话，我大概已经跑完了仙台车站到松岛一带的距离，大概骑了那么远。没有任何报酬，劳动筋骨并不轻松，但也不痛苦。相较之下，盯著电脑萤幕辛苦多了。

我望著天上紧星，踩著脚踏车：

一边抬头坚著夜空，一边动著双腿，有一种彷佛飞上天的感觉。没错，说不定我很久以前会飞，我甚至想起了那种没大脑的事。从母体呱呱坠地之前，我—定会飞，要那么想是我的自由，我当时的心跳应该更平稳，视力也应该更好。

我没有睡著，只是闭上双眼，一股劲儿地动著双腿。

猛一回神，已经快九点了。我定晴一看，不太能掌握眼前的状况，日比野他们已经不见踪影了。

十二月的寒风刺骨，但吹著浑身是汗的我却感到舒服，我吐了一口气，移动身体重心，从鞍座下来，我站不太稳，整个人蹲下来休息，直到勉强站得起来，开始推著脚踏车定。日比野到底跑去哪里了？约会失败了吗？话说回来，怎样的约会才算成功，怎样才算失败呢？

佳代子小姐对日比野说了什么？虽然对日比野过意不去，但我总觉得佳代子不是真心想跟他约会，是我想太多了吗？我认为佳代子对待日比野的方式，不同于爱情或亲情。

我牵著脚踏车，走在那条黑漆漆的路上，车灯的感度良好，车子即使用推的，灯光还是照亮了马路。我来到了市场。我不认为店还开著，但是帐棚般的店家一映入眼帘，就突然想去见见兔子小姐。

兔子小姐正在睡觉，她还是待在白天的老地方，歪著脖子，脸朝上闭目，我目不转晴地盯著她的滑稽姿势，差点笑了出来。

“是谁？”

背后有人叫我，吓了我一跳，双手放开手把，脚踏车倒在地上，在一片寂静下发出巨大的响声。

“对……，对不起，我是来找兔子小姐的。”我朝著那声音说道。

“你找内人有什么事？”

对方是个尖下巴的长脸男人，有种短发运动员的感觉，不过看起来充满智慧，又好像太空人；一名退休的太空人。年纪约莫二十岁，我昨天见过这个男人。

“你是采花贼吗？”他笑道，这句话似乎是开玩笑。

“他是白天来过的客人，说是从南部来的。”耳边传来兔子小姐的声音。

看来是脚踏车倒下的响声吵醒了她。我再次转身，看著兔子小姐。

“其实，我想问你昨晚的事。”我说道。

“昨晚？”她老公一脸诡异，

“你是要问那个吗？你该不会还在怀疑园山先生吧？”她愉快地说。

“园山？”兔子小姐的老公靠了过来。

“老公，你昨天不是跑到我这里来证狗不见了吗？居然三更半夜跑来，那时候是几点？”

“两点三十分。”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好意思，那么晚还来。”

“你说那是什么话，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呢，我又不可能去找你。”兔子小姐这么一说，他害羞地将脸转向一旁。

“就连你在家的时候，我也想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

“我都做些很无聊的事。”他诚实地回答。“像是跟狗说话，尽是那些无聊事。”

“我想知道你和那只狗说了什么。”那或许是兔子小姐的真心话。“我动不了，所以至少把我的耳朵带去嘛。”

“别说傻话。”

“我就是这么期待你来嘛。”

我听著这对夫妻的对话，露出了笑容。兔子小姐的老公搔搔头。我一想到这个男人替兔子小姐洗澡、处理排泄物，换衣服，心里就有一股莫名的感动。

“事情是这样的，听说兔子小姐当时看到园山先生，但是他明明不可能在那段时间散步。”

兔子小姐的老公睁大了眼睛。“几点？”

“凌晨三点，”我一回答，他立刻说：“那就怪了。”

“你想到了什么吗？”

他皱起眉头，旋即回答：“我又不是那男人的监护人。”

“说得也是，”

我垂下肩膀。园山的举动异常，但是不可能和优午的命案有关。

“你家的狗不见了吗？”

“是啊，”他说道，还是有那种类似太空人的知性。

我抬起脚踏车，向他们道声晚安便离开了。

车轮转动声空洞地响著，我一开始还在担心，脚踏车是不是坏了，检查之后并无异状。这时，兔子小姐的老公跑了过来，我停下脚步问他有汁么事，他一睑和善地说：“关于刚才那件事，其实，我家的狗并没有失踪。”

“啊，这样啊。”我不觉得那很重要，但他笑著说，无论如何都想告诉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来市场？”

“嗯，那是因为有其他……”他没有交代清楚就走远了。

说不定他是想看看兔子小姐吧。

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脚步声。

因为鞋子磨擦的声音和车轮转动时，铰链发出的声音掩盖了那个脚步声，所以我听不清楚。

那个脚步声渐渐朝我走近。正确来说，那是男人拼命奔跑的脚步声，

我赶紧停下来。

“救命啊！”对方发出断断续续的求救声，似乎呼吸紊乱，很痛苦的样子。我牵著脚踏车，回头一看。那是一名年轻男子，年纪比我小，约莫二十岁出头，身穿黑色运动服，看起来像睡衣。

“你……，你怎么了？·”

他仲出双手向我求救，还碰到我的于臂，他抓著我的胳臂撑著自己，低头重重地喘气。“救……，救救我！”他抬起头，一头浓黑卷发长及耳际，看起来不太老实。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当面向我求救。这么说很抱歉，但我还不习惯，或许我会选择逃离现场，

“你到底怎么了？”

“樱来了。”

这个回答简单扼要。

“樱……，樱在追你吗？”

“你不觉得很过分吗？”不懂礼貌的年轻人粗鲁地说道。“犯案的又不只我一个。”接著又说，“又不是只有我，还有其他人·是安田找我，我才轧一脚的，为什么偏偏是我！？”

“你去抢劫吗？”

“不……，才不是。”

“那……，你是攻击哪个女孩啰？”我套他的话。年轻男子会聚在一起，如果想犯罪，大概就是做这些事。

或许被我说中了，他听到我这么说，突然变得吞吞吐吐，开始找借口。“有什么办法！是安田，安田说有个美女。那家伙，就算一个人也会乱来。他常常开车躲在田里埋伏，袭击女人。”

“真是个大坏蛋。”我不带感情地配合著，一点也不同情他。

“是吧，是吧？”我有一种既佩服又失望的感觉，原来这座岛看似平静，却还是会发生类似案件。到处都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大概跟区域、时代无关，不管在什么地方，文化有何差异，那些居民肯定跟我们一样，内心存在著下流的欲望，虚荣感与霸凌的念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他铁青著脸，彷佛死透了，或许是心慌意乱、情绪激动，他并没有发现我是外地人，只是显得惊慌失借。

“我纯粹是被安田引诱而已。”这是他最后叫喊的一句话。

这时，深夜里突然传来一声“吵死人了”，吓了我一跳。接著，枪声响起，一个短促而沉重的声音，我根本来不及捣住耳朵。

我目瞪口呆，这突如其夹的枪声吓得我呆若木鸡。不过，我在风中听见有人说：“那不是理由。”

我动弹不得，只能望著眼前的青年带著一脸愤怒、难以接受的表情，跌落地面。

猛一回神已是早上，我在床上醒来，双腿肌肉酸痛不已，不过不太严重，还站得起来。我下床走到洗脸台洗脸，想起了昨晚的事。

枪声响起，在我眼前的青年中枪倒下，受到惊吓的我立刻骑上脚踏车逃离现场，在漆黑的路上奔驰，完全没有喊累的余地。有人被枪毙了，我没多想，只是死命地踩著脚踏车前往草剃家。

他们正好要就寝，看到我并没有不高兴，只是说：“脚踏车明天早上再还就好了。”不过，当他们看到我身上的衣服，铁青著脸间：“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我的衣服好像沾到了血。

我吞吞吐吐地解释刚才的遭遇。不可思议的是，草剃听我说完，竟然一脸平静地说：“喔，樱。听你这么一说，我的确听见了枪声。”

“大事不妙了，他杀了一个年轻人。”

“没事啦。”

“怎么会没事。”

“是樱。”他身旁的百合小姐像是在说—种花的名字。

我想起了日比野说的话，所有人都接受樱的规范。

大既是我又拖又拉，不停地拜托草剃，他只好无奈地说：“那，我们去看看吧。你等我下，我去换衣服。”

我坐上脚踏车后面装载信件的货架上，他轻松地载着我。—路上没有岔路，我们没有迷路，回到了命案现场，我下了脚踏车。

当那名青年靠在我身上时，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吧，他倒在路上，周围聚集了人群，有一对年老的夫妻和一名中年男子，站在俯卧的尸体旁。

“噢，草剃啊，”那个右脸颊有颗大痣的中年男子说道，

“是樱吧。”老人像是在赏花地说道，另外两个人点点头，

草剃也耸耸肩：“伊藤先生，事情就是这样。”

“警察呢？”草剃问道。

“羽田大叔报警了，警察马上就会过来。”

“大叔你们在值班吗？”

“这个人是笹冈家的儿子吧。”老妇人首次开门。

死去的年轻人似乎姓笹冈。一个有名有姓的年轻人遭到杀害，大家居然这么冷静。

我觉得浑身不对劲。我们和那对老夫妇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围著那具尸体，大家并没有对死者做论断，却站在那里。这股祥和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警车也是姗姗来迟，两名睡眼惺忪的警员询问我，却连我的身分也不怀疑，只是瞧了一眼尸体背上的伤口，就好像知道那是樱的所为。从这些警察身上根本看不出想要好好调查案情的意思。

他们只是装模作样地进行形式上的查问，然后就放了我们，

“这样很奇怪吗？”在回程的路上，草薤那么问我，当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有人死了，可是大家都不紧张，这不叫奇怪那叫什么？”

“可是，那是樱干的。”

“就这样？”

“很奇怪吗？”草萝推著脚踏车，抬头望著漆黑的天空，似乎在欣赏夜色。

“对了，园山先生他……”我说。

“我家百合和园山先生的感情很好，”

你说过了。这句话冲到喉咙，但被我咽了回上。“他可能在凌晨三点出门散步吗？”

“不可能。”草剃充满自信地笑道。

果然是我眼花吗？不过话说回来，我突然觉得园山先生的运气真好，举动异常的他，如果是杀害优午的凶手也不奇怪。却因为兔子小组看到他而排除嫌疑。如果没有目击者，或许他就成了最可疑的嫌犯。

我回到公寓之后，倒头就睡。

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写明信片，写明信片给静香。大概是因为肌肉酸痛，还是下意识感到亢奋，我睡得不太好。醒来时还是清晨。

每次一放松，我脑中就会浮现死去的笹冈的睑。我甩甩头，想要忘记他，我望著明信片，在明信片彼端的静香，感觉就像一个真实的门僮。

太阳总算出来了，我觉得今天会是个晴天，万里无云，我想起了在榉树下睡觉的猫：日比野说：“当它在那里的时候，天气就会放晴。”原则上还蛮准的。

我决定把这雨天发生的事钜细靡遗地再写一遍。一座名叫荻岛的孤岛、支仓常长、一桩离奇命案、静香的近况……。连我自己都觉得收到这种明信片一定会心理发毛。

门铃响起，是日比野，他总是跑来讲一些意想不到的怪事，让我手足无措，

“昨天，”我开口说。

“真是不得了。”日比野倾著头，与其说他一脸铁青，倒不如说他嫌麻顷。

“啊，真是不得了。”我赶紧插嘴。“昨天，有个年轻人在我面前中枪，听说是樱干的。那个青年姓笹冈，就死在我面前耶。”

“那不重要。”他说。又来了，那不重要。从他的口气听来，好像他已经听说了。

等一下，我说。人命关天，还有什么事比有人遇害更重要吗？听我这么一说，他眉头紧皱。“曾根川被杀了。”

“哦，是哦。”我已经搞不清楚状况了。

仿佛在重复昨天早上的剧情。

我只能被日比野拖著跑。昨天优午遇害，今天是曾根川，我很想讽刺他，这座岛上是不是每天都有人被杀啊！？我总觉得不管怎么跑，距离目的地还是很遥远，看来踩脚踏车的疲惫还没有消除。

“不是樱干的吗？”我试著以一副知情的口吻说道。

“不是樱。”日比野立即否定。

“那，难道是梅吗？”我的冷笑话并没有让他回头。

“凶器不是手枪。曾根川是在河边被人打死的，”

“不是手枪？”

“所以不是樱干的，”

“对了，现在几点？”

“六点。”他看著手表回答，

命案现场在河边，我总觉得这地方奸像在哪里见过，原来是我昨晚骑脚踏车经过时俯瞰的场所。大海就在不远处，离日比野和佳代子小姐昨天站立的地方不远，距离不到一百公尺。

太阳总算露脸了，四周景物泛白，有点凉意，围观群众围成一个圆圈，议论纷纷。昨天优午遭到肢解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站著，相较之下，今天的情形略显不同。要说哪里不同，就是这些凑热闹的人显得精神奕奕，

“你是伊藤吧，”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出声的人是谁，是那个浓眉高个儿的刑警小山田。

“这是一般命案，该轮到警察出面了吧？”日比野严峻地说道。

“当然。”小山田点点头，指著我间：“你昨晚在哪里？”

“小山田，你们怀疑的犯案时间是几点？”

经日比野这么一问，小山田露出不悦的表情。“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曾根川最后被人看到的时刻是昨晚，遗体则在凌晨被发现，这是唯一的办案根据。”

“遗体是谁发现的？发现的人就是凶手吧？”日比野彷佛在举发看不见的可疑份子。

“发现遗体的是我们同事，警察发现曾根川倒在河边。”

“那……，那家伙就是凶手。”日比野间不容发地高声说道。

小山田显得很不耐烦，像是在对小孩子解释似地说：“不可能两个警察都说谎吧。”他口中的两名警察，肯定是前来调查昨晚发生的笹冈命案，他们草率地听完案情之后，在回程路上发现了曾根川的尸体。在这座岛上，不可能会有科学办案那种玩意儿，死亡推定时间模棱两可，还打算用目击者的证词锁定嫌犯。岛上的警察办案如此马虎，居然还可以撑到现在啊。不过，我马上意识到，那是因为之前有优午，所以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如今优午不在了，或许岛上正面临危机，而小山田也察觉到这个严重性。

“昨天傍晚五点到凌晨，你在哪里？”

“我和伊藤约了傍晚五点半，在支仓的时钟塔碰头。”

“在那之前我和草剃兄在一起，我还向他借了脚踏车。”

“脚踏车？”他好像想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吐口水。

“是我拜托他的。”或许日比野不想进一步谈论这个话题，口气严峻地说道。

对了，我突然想到，他的约会成功了吗？我觉得他的心情不好，或许那不是一场愉快的约会。不过话说回来，那究竟算不算是约会呢？

“他为什么会死？”日比野问小山田。

“说不定是摔死的。”我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试著回想昨晚的记忆，那道河堤很高，与河边的落差很大，在黑暗中很容易跌倒，所以曾根川很有可能从河堤上跌落而死亡。

“确实有摔倒的迹象。曾根川的衣服上沾满了野草，那应该是从河堤上摔下来的痕迹吧。”小山田不情愿地摇摇头。

“这样的话，真是意外吧？”

“他的后脑勺遭到水泥砖敲击，并不是跌倒撞到的，除非水泥砖掉落砸到他的头部，那就另当别论。”

“说不定……”日比野隔了一会儿说道。

“说不定什么？”小山田的语气略显尖酸。

“说不定是曾根川杀了优午。”

“曾根川杀优午？”小山田怀疑地说道，似乎对于儿时玩伴的骇人推理感到不安。

“说不定是哪个知情的人杀死那家伙的，算是为优午复仇。”

“那样的话，或许是樱结束了曾根川的生命。”我插嘴道，却被日比野推翻。“樱不会用水泥砖，他有枪。”

小山田的表情彷佛没听见“樱”这个字，就像日本政治家不能过问宪法和自卫队的关系；减肥中的女性不能碰巧克力，这座岛上的警察必须无视于“樱”的存在。

“那么说的话，这男人也有可能杀害优午。”小山田抬起下巴朝我示意，他的语气不再冷静，也提高了音量。那群围观民众纷纷转过头来看著我，大概大老远就知道刑警在质问我这个陌生男子吧。日比野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曾根川的尸体被送到葬仪社之后，岛上的居民在溅血的河边来回走动，交头接耳，每个人部在讲话，藉以消除内心的不安，不过他们应该不是为了下流的曾根川吧，肯定是无法接受昨天发生的稻草人命案，自然聚集而来。稻草人是这座岛上的巨大支柱，既是指标也是明灯，更是指引方向的指南针。失去他的岛民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显得惊慌失措。

“怀疑伊藤也没用啦。”日比野说。“你如果怀疑他，要不要去问问轰大叔？只有大叔认识以前的曾根川。”

这意见听起来具有建设性，我也亲眼目睹曾根川和轰发生口角。

“伊藤，你等我一下。”日比野突然说要向附近的岛民打听消息。

不得已，我只好和小山田站著等他，气氛很尴尬，但我还是试著说些话。“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山田用一种“还不是你干的好事”的眼神瞪我，

我一直对园山耿耿于怀，于是试著提起他。我说，有人看过园山在半夜散步。

“那个男人不会在那种时间散步。”小山田果然也这么说。我又把兔子小姐看到的情景告诉小山田，他改用一种像是在心算的表情，断定地说：“不可能啊，从那里往返优午的位置需要一段时间，”

小山田好像在思考其他事情，脸上露出怀疑我的表情，但愿觉不像是认真的，他用手抵著下巴，苦思了好一阵子，然后突然抬起头说：“你听遇那艘船的事吗？”

“船？”这是我意想不到的字眼。

“轰之前带回来的书上提过‘美池号’的事。”

“那是船的名字？”

“美池号在前往搜索某艘船只时，船上的船员发现一艘竹筏，竹筏上挤满了人。船员看到那艘竹筏被一馊小艇拖著，当搜救人员靠近时，他们向船长报告‘有人在动，看得到有人挥手，听得到有人呼救’。”

“场面很吓人吧。”

“他们看错了。”

“咦？”

“等到船员抵达时，既没有小艇，也没有竹筏，海面上只有几根漂浮的树枝。’

“什么意思？天候不佳，所以看错了吗？”

“那一天晴空万里，视野良好，大家一心以为收到了船难的讯号，满脑子都是救人的念头；因为听说有船只遇难，所以就以为眼前发生了船难。”

小山田大概没有搭过船吧，眼前浮现了对未知世界的懂憬，他肯定是个认真学习的人，不但浑身上下充满了武土般的凛凛风姿，还有清晰的头脑，

他要说的应该是群众心理，就像集体催眠一样。“那件事怎么了？”

小山田吞吞吐吐了老半天，才又开口说：“我想，这座岛……”他想说出什么重大的事情。不过，这时候日比野回来了，小山田便闭嘴，迳自离开了。

“昨天怎么样？”在回程的路上，我戳了日比野一下。

“昨天？”他不像在装傻。

“你的约会。我为你踩脚踏车，踩得脚快断了，害我今天走路打结。总该可以告诉我约会的结果吧！”

“嗯。”日比野挑起眉头，变成八字眉。“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约会。”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到底怎么了？”

“这个嘛，伊藤的灯打得真好，非常有气氛，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戏剧化吗？”

“嗯，对，很戏剧化。夜里一片漆黑的大海很美，海浪声也相当悦耳动听，静静地涌进耳里。我们俩聊了很多。”

“那就是约会啊。”我用连自己都讶异的气势说道。我是没有体验过，不过两人在夜里一边观星看海，一边聊天，四周没有喧嚣的音乐和碍眼的车阵，这应该就是约会的原貌。

“不，”他否认。“说起来，她要告诉我的，”他的咬字实在很不清楚：“其实是另一作事。”

“她是个讨厌的女人吗？”

“没那同事。你别误会，佳代子小姐就像天使。”

“天使啊。”这个说法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伊藤看过天使吗？”他生气了，逼近我问道。

“怎么可能。”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否定我！”

“这话什么意思？”

“没看过苹果的人就算说青苹果不是苹果，也不能让人心服口服，对吧？”我不认为他说得对，但他的话却迫力十足。

“不好意思打断你。那，她找你有什么事？”

“商量。”

“商量粉刷？”

“不是，她希望我帮忙。”

“啊？”

“有一个男人姓安田。”

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我赶紧翻出脑中的记忆，马上就找到了。“昨天那个姓笹冈的青年提过这个名字。”

“佳代子小姐好像对安田到处跟踪她感到很困扰。安田一下子跟踪她，一下子跑到她家，还想把佳代子小姐硬拖进车里，”

“太过分了。”我发现那个姓笹冈的青年也说过相同的话。

“笹冈一定是他的同党吧？所以昨天被杀了。”

“为什么那个安田没事呢？”

“没人知道樱在想什么。”

“佳代子小姐拜托你什么事？”

“她要我找出那个男人，然后给他一点惩罚。”

“惩罚听起来像是哪里的陈年旧话。”

“对吧？”日比野耸耸肩。“我也是那么说的。可是，佳代子小姐想拜托我那么做。”

可疑，这是第一个窜入我脑中的想法。她找错人，如果对于跟踪狂感到困扰，那去报警不就得了，再不然的话，拜托“樱”也行，我怎么也想不通，

（那对姊妹花长得漂亮，但是人往往是残忍的。）

这是优午说过的话。佳代子小姐说不定视日比野为姊妹淘，正在调侃个性怪异却无害的他。我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说到日比野，此刻他正一边走路，一边自言自语。

他一定想实现佳代子的愿望吧，铁定是的。就算佳代子只是利用他打发时间，或者把他当成与妹妹的赌注，他也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曾根川的死讯似乎在岛上传开了，每个人都显得忐忑不安。我从公车上望著窗外，岛民们一脸惶然。

日比野要我一起上车，于是我们坐上一辆水蓝色公车。这辆公车的车体设计比我看过的还时髦，车窗的面积相当大，车内漆成深海般的湛蓝色，没有张贴任何广告。厚实的玻璃令人感觉像是从船舱内欣赏海中的景色，

“我想坐公车冷静一下。”日比野说，邀我上车。这座岛上的公车老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正好可以欣赏风景。

车上的乘客只有我们俩，半路上还有几名弯腰驼背的老人上来，坐了几站就下车了，车上太安静，令我不禁怀疑连司机都不在车上。

“有很多像安田那样的男人。”公车转了一个大弯之后，日比野说道，彷佛像是在坦诚自己的污点。“你知道对人类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心想，这个问题好像在哪里听过，试著回答：“接触音乐？”

啥？那是什么玩意儿？日比野动怒了。他说：“是与父母的沟通。”他应该早在年幼就失去了双亲，现在却居然还能一口断定。“没有得到父母关爱的小孩，长大以后不会是什么好人。”想不到他跟小山田说的话如出一辙。

“可是，你真的打算惩罚那个安田吗？”

“就算要惩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是那种被教训过就会洗心革面的人，那我就不用费事了。”

“说得也是。”

“看来只好先找到他，把他从车子里拖出来痛扁一顿，剥光他的衣服，再把他丢进田里就饶他一命了。”

我想他大概在说笑，所以我也捧场地笑了。

“大概只能那么做了。”日比野的视线从玻璃窗上移开，说：“我只能那么做了。”

“是……是嘛。”

日比野想把佳代子小组交代的事照单全收，盲目地顺从：说起来，他的个性很像草剃。只要是百合小姐说的话，草剃恐怕都会相信吧：这是因为他们与众不同，还是这座岛上的居民大多拥有那样的性格？在这座岛上，说不定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宗教信仰，

“你认为曾根川为什么会死？”公车开始绕第二圈时，他提出这个话题。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认识他。”

“你知道的。我只是期待住在岛外的你，会不会想得出曾根川遇害的新理由。”

“很遗憾，我不知道。”我皱起眉头，然后补上一句：“不过，都市里好像有很多那种人。”

“都市里有很多？”

“有很多人只要自己高兴就好，完全不顾他人死活。”

日比野瞪大眼睛，“那种人很多吗？”

“到处都是。”说完，我想起城山，又说了一次：“到处都是。”

关于城山的谣言分成几种，自从祖母要我提防城山之后，我就尽量不要跟他产生瓜葛，但谣言这是会钻进我的耳朵，大部分告诉我那些八卦的朋友都把那解释为开玩笑。但我听起来会觉得那是真的，这格外令我厌恶。由于我曾经亲眼见过谣言中的部分事情，因此认为一切都是事实。

我还听说，城山会推挤情侣。据说他会轻轻碰撞感情融洽的情侣或夫妻，地点似乎都是在人行道和车道上，或是马路上视线不佳的转角处。城山总是若无其事地碰撞路上情侣的其中一人。这么一来，被撞的人就会毫无防备地倒向身旁的伴侣。遭到波及的人往往会跌至马路上被车撞到，运气好的只是受点伤，运气差的就被撞死。

城山似乎引以为乐。

因不可抗力因素而致使伴侣受伤或丧生的一方恐怕将会一辈子受到罪恶感的折磨，而受到波及的一方则不知道伴侣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带著满心疑问含冤而死。

城山这个推挤动作，让那些感情融洽的人们失去了彼此，断送了一生，这似乎让他乐此不疲。

“唉，反正那可能是传言吧。”

即使朋友那么说，我还是相信，而且我知道这世上就是有那种人，就算他不断地那么做也绝对不会被逮捕，我喜欢劝善惩恶的故事，我喜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成语，毕竟，现实并非如此：

城山漫步在仙台的街道上，他一身制服装扮在巡逻。

伊藤的女友是个美女，这令他大吃一惊。转念一想，与其说是女友，应该算是的女友。他跑到伊藤的公寓里翻箱倒柜，从翻出来的信件和电脑里留下来的电子邮件，发现他们分手了。她叫静香。

城山并不想知道伊藤的际遇、偶然逮捕的便利商店抢匪竟然是以前的同学，这个巧合让他感到愉快，但他不打算一直调查伊藤。他之所以跑去静香的公寓，纯粹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然而，现在他开始感兴趣了，因为这个看起来很顽强的美女，刺激了城山征服的欲望。他低喃道：“伊藤的前女友啊。”

警察这份工作对于城山而言是最棒不过的了。制服让人卸除心防，即使新闻媒体再怎么报导警界的贪污或弊案，人们还是深信身穿制服的警察，几乎没有人会多加怀疑。城山打算继续利用他的身分，他身边的亲友之中也有人一得知他优秀的学历，就会对于他为什么甘于警察这份职业而感到百思不解，城山认为这些人真是愚蠢至极，再也没有比警察更令人愉快工作了。

“城山先生。”在居酒屋四周聚集的年轻人身后出现了一名脏兮兮的中年男子。他缺了两颗门牙，悄悄地走到城山身边，小声地问道。“那种货色，还有没有？”一股恶臭的气息摸到城山睑上。

他马上明白男子的意思。半年多以前，城山居中安排，让那名男子侵犯了一个即将结婚的年轻女孩。

“那种货色如果还有的话，我愿意接收。”男人说。

城山用轻蔑的眼神看他，心想这人真是丑八怪，一点本事也没有，只会按照我的指示行动。男人死缠著城山不放，他只好说：“我知道。”

真的吗？男人高兴地欢呼，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城山对著男人皱超眉头，心想得赶快甩掉这个酒鬼，既然要甩掉他，不如尽可能用愉快的方法。或许喂他吃大量的毒品，再用摄影机拍下他逐渐变成废人的模样也不错。城山从前曾经对一对男女做过相同的事。他把那卷带子放到网路商店，还卖了不错的价钱。

男人低头说：一定要跟我联络唷！城山丢下男人往前走，他不耐地加快了脚步，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他突然转过身，心想，不如让那个男人侵犯伊藤的女人好了。

“警察先生，午安。”

背着书包的小女孩经过城山身边向他打招呼，他笑着朝他挥手。

“曾根川为什么被杀？”日比野坐在市上抱膝问道。“你觉得怎样？”

“他大概跟谁见过面吧。一个分神，遭人从背后袭击头部。”

“耶种人会去儿谁？”

“好比说？轰大叔。”我马上脱口而出。

“那头熊吗？唉，对曾根川来说，应该只有那个人叔是朋友吧。”

“我问你，”我看着日比野。“你知道杀害外来者的理由吗？”

“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曾根川是外来者，就算他和别人无冤无仇，还是有可能因为‘他是外来者’而被杀。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这样。”

“怎么可能。”日比野没有动怒，但一脸不悦。“怎么可能有人无缘无故杀人！？这么说的话，你也很危险唷！”

被他这么一说，我打了个寒颤。如果曾根川是因为外来者身分被杀，下一个遇害者就只剩下我了，这等于是没有竟争对手的自动当选。

“可是，那个啊，曾根川和岛民之间确实没有交集。”

“没有杀人动机。”

“如果勉强要说杀人动机，大概是草剃的妻子吧？”日比野摸著鼻子，侧头说道。

“百合小姐？”

“我曾听说草剃太太讨厌曾根川。”

“她应该只是讨厌他的长相吧。”

“可是，有时候人会突然抓狂啊。伊藤住的城镇里没发生过那种事吗？”

“唉呀，”我老实承认。“就是因为那样，所以老是发生命案，冲动性杀人或被杀，一天到晚都是那种案件。”

“如果优午在的话，马上就能找到凶手，”日比野不甘心地咂嘴。

这时，我觉得小山田刑警的推测很敏锐，如果优午在的话，马上就能找到凶手。换句话说，优午会阻碍凶手杀人。

事情说单纯也很单纯，而且很合理，杀害优午和曾根川的人是同一个人，我渐渐地确信这一点。

结果，公车绕了两圈。

从前门下车时，司机对我们说：“日比野啊？”司机是一名三十五，六岁，胡须浓密的男子

“那一位是谁？”司机的声音低沉。他面向前方，不时从镜子里瞄我们。

“伊藤，我朋友。”

“是哦，稀奇呢，朋友啊。”

“你好。”我应了一声，

“这辆公车是日比野漆的。”司机像要拨动车内空气似地挥挥手。

我不禁用崇拜的眼光看著日比野。车厢内漆成深蓝色真的很美观，同时具备了海豚的可爱与聪敏。

“这颜色很好看耶。”这句话是出自真心。

“这男人的粉刷功力是天下第一。”司机像是在夸耀儿子似地笑了。

日比野低著头一脸尴尬，想要赶快下车。想必有人同情他或把他当成疯子，然而会夸奖他的人应该很少吧。我也跟著他下车。

我们在镇上晃了一圈，来到市场。总算早上七点半了。

我们在车站前的长椅上坐下，“还要搭公车吗？”我这么一间，日比野爱理不理地回答：“为什么？”

长椅是橘色的。“这也是日比野漆的吗？”我一问之下，果真如此。不知道是不是他特意涂的，微妙的渐层相当有品味，在我住的城镇里，没有这么好看的长椅唷，我这么一说，他懒洋洋地应道：“你们那里没有油漆工吧。”我想说，有是有，但技术没有这么好，不过还是作罢，反正我也没有义务拍他马屁。

“优午知不知道曾根川的事呢？”

“知道那家伙会被杀？”

“嗯。”我一边点头，一边想著几件事情。我试著整理。“假如优午无法预测自己会死，说不定连那之后的事情，好比说曾根川会披杀也不知道，”

“不，优午能够预测一切。”

“这么说来，他明知自己会被杀，却闷不吭声？”

日比野沉默了。这个争论—再重复却毫无进展。

“优午被杀了，之后曾根川也被杀了，这两者有没有关联呢？”我接着问道。

“有关联？怎么说？”

“我不知道啊。可是，我觉得这世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有关联。好比说啊……”

“好比说什么？”

“呃……，像是燕子低飞就会下雨，”

这类俗谚似乎是通用的。日比野也点点头。

“还有那个，像是蜻蜓在下寸前会低飞。”

“蜘蛛也会结大网吧？”

“那个啊，是因为低气压一来，就会开始刮起暖风，昆虫会变得焦躁不安。”我试着炫耀知识。

“什么意思？”

“昆虫为了交尾，会在低处发出之低鸣。燕子和蜻蜓想要捕捉它们就会低飞，蜘蛛也会结大网。”

“你到底要说什么？”

“任何事都有关联，优午彻底理解了这一点这个世上所有事情都会因为一点小事产生关联，进而相互影响。”

“哼，那又怎样？”

“所以，优午的死会不会跟什么有关？”

“你该不会是想说，因为优午死了，所以曾根川被杀吧？”日比野不满地说道。

不过，我就是觉得两者互为因果。要杀死曾根川。就百得杀死优午。优午死子之后，曾根川才会死。要曾根川死，优午就要先死。我在心中叨念着，虽然整个事件的轮廓模糊不清，但是感觉逐渐浮现脑海中。

“你看那棵树！”日比野打断了我的冥想。

我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只猫，在离我们大约二十公尺的一棵树下，坐著一只三色猫。

“那家伙一旦爬上榉树就会下雨，这和燕子低空飞过的道理一样。”

“我问你唷。”我轻声地说。

“什么事？”

“猫真的会爬树吗？而且还会预测天气。”我含蓄地说出心里的疑问。

“你不相信吗？”

“毕竟，猫会爬树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它就是会，它在地面加速，往树干一蹬，跳到树枝上，然后从这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越眺越高。”

“是吗？”我说到一半，赶紧住口。心想，我们的对话会不会被猫听见？结果那只猫就在我们眼前跳上了树，它按照日比野刚才说的步骤，轻易地爬上了榉树，

“你看吧！”日比野骄傲地露出笑容。“你还怀疑吗？”

我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它刚才爬上树，代表不久就舍下雨啰。”日比野进一步断言。

我想说，不太可能啦，但是我没说，再说，我不想自以为是地否定之后吃瘪。

我没说是对的。十分钟不到，真的下雨了。

—股不吉利的黑色雨云如波浪般，朝著晴朗无云的蓝空涌来，忽然间天空就像扭开水笼头般，开始下起了雨。

我愣住了。

这场雨并没有下太久，但足以令我吃惊了，猫一爬树就会下雨。那是真的。

我们跑到一栋空屋的屋檐下避雨，

这下子你肯相信了吧？日比野嘟起嘴巴。“那只猫会预测天气。”

“是……，是啊。”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等到雨势开始转小，我们离开了那栋空屋，那房子没人住，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但是日比野不知是个性耿直，还是出于误会，竟对著房子道谢，真是怪人。

“你恨优午吗？”我在寂静的空气中说道。

“恨他什么？”日比野一脸诧异。

“听说你父母被杀了。”我尽可能不让话题变得戚伤，选择平铺直叙的方式。

“干嘛，你要讲我老爸的事吗？”他的声音舆其说灰暗，倒不如说像混杂在细雨中般赢弱。他睬过劂形成的小水洼。“是小山田说的吗？”

“我还听其他人说了，听说凶手是个女的？”

日比野垂下头，自我解嘲地说：我老爸好女色，

“优午没有把未来的事告诉你吧？他没有事先告诉你，你父母会被杀。即使他知道，也不告诉你要事先防范，你不恨他吗？”

“优午他，”日比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那动作看起来像是要消化那算不上幸福的过去。“优午他扮演了那样的角色。”

从很久以前开始，每当他因孤独与愤怒差点失控时，就会那么告诉自己，这一点我也知道。

角色这两个字，在我脑中闪过一道光，那道光一闪即逝。

“优午知道所有未来的事，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什么都不说。这就跟真正的伟人一样不会摆臭架子。”日比野摸摸鼻子说道。

虽然我认为这是两回事，但我没有说出口。“你不曾恨过他吗？”

“干嘛恨他？”他切中要点地说道，表情就像一只远眺大陆的拘。

“是啊，要恨就恨那个女凶手。”

“不过话说回来，那样的女人真的存在吗？会不会不存在呢？”

“可是，那是优午说的吧？”小山田也那么说。日比野的父亲对女人很放荡，后来就被那个女人杀了。

“如果我说，是我杀死父母的，你会怎样？”

这句话突如其来，令我倒抽了一口气，只能发出一声“咦”。他既没有笑著说“开玩笑啦”，也没行多加解释。

我跨过水洼，突然想到，会不会是优午说谎呢？说不定他为了包庇杀害双亲的日比野，才捏造出一名女凶手。那女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警察也逮不到她，会不会是如此？优午说的话就是正确答案，即使他说的与事实不符，只要他说出名字，那人就是凶手。这跟名侦探所说的就是真相一样。那个稻草人预知未来，决定过去。优午为了拯救日比野，将“女人”变成了凶手，这不是不可能。唉，不过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优午不对任何人说未来的事。”日比野静静地说。“不过有个例外。”

“例外？”对于从前担任系统工程师的我而言，“例外”是我想敬而远之的事物之一。

“优午告诉我，伊藤会来到这座岛，然后他还告诉我该如何对待你。这是个例外，对吧？”

“每件事都跟我有关。”

“为什么？”

“我才想知道为什么呢。”

静香准时下班，她好久没这样了。交货期还早，而且货已经准备好了，研发员们配合主机维修，全都准时下班。那些平常就算放下做到一半的工作也要早点回家的男人，简直令静香无法置信。她在内心嘲笑，他们就像还没确认目前所在地就要熟睡的士兵，静香心想，当然是工作第一啊！

男人们对她说：静香小姐今天也早点回去吧。

有些人是因为她几乎天天熬夜而寄予同情，有些人是出自嫉妒，要她早点回家睡觉。

不论是面对何者，静香都笑着回答：嗯，好的，

如果是平常的话，就算程式研发工程师在休息，她也会继续工作。不过，那一天她却决定直接回家，反正也没办法专心工作，警察提到伊藤的事，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同事们听到她说：我先走了！惊讶地看著她。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7节）

我前往轰家。

我只觉得他是个怪人，即使他不是凶手，应该也握有凶手犯案的关键。说起来，带曾根川和我来这里的，不就是轰吗？

他家的玄关没有安装门铃。我敲了敲大门，无人回应，我再用力些敲门，依旧如此。我往后退一步，眺望这栋平房，这栋长方型建筑物漆成优雅的白色，加上红色屋顶，看起来颇具现代感。

我再度敲门，但没有人出来应门，轰该不会像冬眠之前的动物一样，跑去采购食物了吧？不然的话，会不会离岛去寄我委托草剃的明信片呢？

我不死心地继续敲门，敲著敲著，总觉得听见了什么。那声音不太清楚，是轻声细诱的声音，只出现一次，是发自屋内，遗是来自背后的森林呢？

我环顾四周，侧耳颂听。或许是轰从屋内发出的声音，但等了半晌似乎不是。

我再度左右张望，向后转身。然后学若叶两天前的勤作，躺在地上，拔开脸旁的杂草，将耳朵卧在地面上，

过了—会儿，我听见某种奇怪的声音：来自地面的声音，就像规律的心跳在打节拍。我一开始以为那是优午发出来的讯号，诚如若叶所说的，优午说不定会像雨水渗入大地般溶逛泥土里，所以我觉得他可能在发送讯息给我。

“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令我赶忙起身。抬头一开，轰就站在眼前，我起身拂去牛仔裤上的尘土，面对著轰。

“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听声音。”我答道。

我这么一说，轰的表情变了，他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我希望你告诉我曾根川的事。”我还知道礼貌，不至于直接说，你怪怪的。

“他，唉，不是什么好东西。”轰浮躁地说道，边说边四处张望。

“带那个坏家伙来的是你吧？”

“是我利欲薰心。”轰说。

“利欲薰心？”

“嗯，是我利欲薰心。”

他不想进一步回答，但我心想，会让人利欲薰心的肯定是金钱。

“是谁杀了他？”

“我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哩。”他的口气很焦虑。

“你在哪里遇见曾根川的？”

“在仙台的一家小酒馆。那家店只有一位老小姐站台，我常常在那里遇见曾根川。”

“他是来捞钱的吧？”

他不发一语，或许是不希望我提到这件事。

“那个赚钱的生意，轰先生也想轧一脚，但是中途放弃了。”

前一阵子他和曾根川吵完架以后，曾经这么提过。

“那家伙成功了吗？”轰的玉器调一派轻松，与其说是发问，不如说是咏叹。我质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愿回答。“真是的，我无法想像未来的发展。”他只是后悔不已地说道。

接着，他说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你呀，在对岸闯的祸可严重啰。”

“我吗？”

“你不是抢幼店家吗？我刚从仙台回来。经过—家商店，门口贴著「歹徒抢劫未遂”的通缉令，我马上就认出来是你，我看你大概回不去了吧？”他似乎不想站在优势的位置，只是以熊的作法把这个讯息告诉我。

应该还不到通缉把那么夸张的地步，但是贴在便利商店的那张纸上，是否公开了我的姓名相长相呢？

我的想像让心情沉了下来，找会变成多大的新闻呢？一个抢劫未遂，逃离警车、下落不明的嫌犯具有被电视媒体报导的价值吗？

“是啊。”我对轰耸耸。“回去的话一定会被抓。”而且会被城山逮捕。

轰没有责难我，而是以缓慢的速度对我说：“另外，关于你的明信片。”

“差不多快寄到了吧。”

“那个地址在我熟悉的路附近，所以我就直接送过去了。”

早上七点，静香正走下公寓的楼梯，准备去上班时，遇见了那个男人。

她想起昨晚打来的那通令人作呕的电话，那个恶心的声音还在耳畔挥之不去。她把公司里的人上上下下想过一遍，没有一个人的声音那么下流，她嘴里念念有词，忘了吧，忘了吧。

静香今天比平常提早出门，这个通勤时段搭地下铁，还不至于人挤人。只不过一天准时下班，又没有请假，她已经害怕赶不上工作进度了。

她看到一名男子背对著她，站在公寓门口的住户信箱旁，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发送色情广告的工读生。不过，那人却没有把广告传单陆续投入信箱，感觉上好像是在寻找门牌号码。他蓄著落腮胡，挺著一个大肚腩？穿著一件从没见过的运动夹克。

他的手上只有一张明信片，说他是邮差又没穿制服。静香原本想从他身边经过，却停下了脚步，因为那男人碰了她家的信箱，她立即问：“那是寄给我的吗？”

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早巳从对方手中把那张明信片抽过来。

男人大吃一惊！好像受惊的动物，简直就像一头在山里遇到人类而感到害怕的熊。

“有人请我送这个来。”男人一派轻松地说。

“谁……，谁请你送来的？”

“伊藤啊！你认识他吧？”

静香赶紧把那张明信片翻面，那是一张印有美丽山丘图案的明信片。

“你交给她了吗？，”

“她长得漂亮却很冷淡。”

我说：突然有个陌生人逮给你—张明信片，这有什么好客套的，但他没听见。

“人如果还要寄明信片，我再拿过去？你就交给草草剃。”

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早上刚写好的明信片放在口袋里，我把明信片抽出来交给轰。“请不断地寄给她。”我仿佛听见了稻草人的低喃。

轰收下了那张明信片，脸上浮现些许困惑的神色，“直接交给我没关系吗？”

“咦？什么意思？”

“因为收集信件是草剃的工作。”他说这是邮局员工的工作。换句话说，就算要花两道手续，他还是希望我先把明信片交给草剃，再由草剃交给他。我感到愕然，这样算老实还是不知变通？我想，草剃比起轰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知道百合小姐的下落吗？”我问道。

“草剃的老婆吗？发生什么事了？”

我告诉他，她失踪了。

“失踪是什么意思？”

“她从昨天晚上就不在家，好像半夜突然失踪了。”

“草剃在干什么？”

“被警察带走了。”

轰一脸沉思的表情，然后兜著圈子说：“这样啊，既然草剃分身乏术，那就没办法了。既然如此，我就收下明信片吧。”他收下了我的明信片。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轰。“我刚才遇见那个叫若叶的孩子。”

轰的表情明显地暗沉下来，眉头深锁、面色凝重。

“她说你打了她。”

“噢，那是因为……”他显然狼狈不堪。

“她母亲说你想侵犯那孩子。”

“她母亲真是天才！”虽发出惊呼声，像是投降似地双手高举。

我再次竖起耳朵，因为我想起刚在地面上听到的声音。不过，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这时，我灵光乍现。仿佛有一道光从我头顶上的旋毛贯穿脚底传至地面。以前在公司里写程式时，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每当众人齐聚—堂，找不到解决方法时，几个小时以后我会突然灵光一闪，部分程式在脑海中浮现，不一会儿我就能看到相关的故障区。

“若叶那孩子，之前来这里时，就躺在地上。她也不是在睡觉，只是躺在地上，那是她的游戏，她说她很喜欢这里。”

轰咧著嘴，目不转晴地看著我，

“其实，我刚才也做了同样的事，我试看躺在这里，结果，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他问，那又怎样？

“说不定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打若叶的。她可能差一点就发现你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于是你忘了她还是个孩子，下意识地动手打人。明明心地善良的熊先生是不能动粗的。”我心想讲错话了，赶紧闭嘴，但我称他为“熊先生”他似乎充耳不闻。

“你说的声音是什么？”

“我刚才听见了哩。在公寓里不是经常会听见隔壁住户的音响发出来的声音吗？感觉就像是低音贝斯之类的声音，那声音很低沉，就像是谁在敲打墙壁。”

我一面说，脑中一面浮现有人在地下室敲打墙壁的情景。被幽禁在地下监狱的人质在求救。

或许是我说到了关键，轰的脸色更显苍白。

我踢踢地面，跑过轰的身旁，冲向玄关。我确信有人被软禁在他家，若叶听见了地下室传来的声音，这件事差点东窗事发，所以轰打了她。我只能如此联想。

他家里藏著重要物品。想起来，他是岛上居民当中唯一与外界往来的男人，没有秘密反而奇怪，他一定藏了什么东西；从外界带回来的东西，好比说是煽情的成人电影、酒精浓度高的洋酒。曾根川为了赚钱而来到这座岛。我听到这件事时，想到的是非法毒品，我暗自揣测，是不是荻岛上能够取得毒品，曾根川就想跑来据为已有呢？或者是这座岛目前没有古柯叶，他打算在岛上栽培呢？若要秘密地种植非法农作物，再也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因为这是一座无人知晓的孤岛。

大门上了锁。轰勃然大怒地追上来瞪著我。“干什么？”

“我在想声音是不是从地下室发出来的。”

他说：你给我回去。那语气与其说是威吓，反倒像是请求。“樱若看见的话怎么办？”他在我耳边低诉。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回瞪他。就算樱看见了又怎样？再说，这话感觉像是坦诚自己犯了罪。

“不、不，那家伙说不定会误会。”轰似乎在粉饰自己的语病。

我从窗户看进屋内，从鼠灰色的窗帘缝隙看得到室内的景象。我发现屋后有楼梯，扶手向下延伸，行来那正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悌。

轰开始鬼叫，他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凭什么擅自闯进别人家。我说，我看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了。他继续骂道，那又怎样？因为这样，我就得让你进屋吗？个性温和的轰居然会发火，这很稀奇，但他的态度正好表明事有蹊跷。

我离开轰家，但没有放弃调查，我知道就算我们彼此大眼瞪小眼，他也不可能让我进屋一探究竟，所以我打算找别的机会，

我遇见一名少年，他独自蹲坐在水田边，聚精会神地好像正在做什么，索性就盘坐在泥地上。

“你在做什么？”我出声问他。若说我来到这坐岛上有什么改变，那就是变得能够自在地跟陌生人打招呼。

少年正在玩木头，一根笔直的木头，枝桠全给拔掉了。他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继续工作。他把木头夹在两腿之间，正用一把小柴刀削著木头的皮，身旁还有另一根木头。我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看了老半天才发现。

“你在做稻单人？”

少年再次转头看我，点点头。不，他才点头，旋即又摇摇头，然后发出呻吟。他叫道：“优……五。”看来他似乎没办法好好说话。虽然说不清楚，却显得非常可爱。我马上了解他的话，他说的是“优午”。

他继续作业。

我不清楚少年和优午之间有何关系。不过，眼前的少年确实正专心地制作稻草人。

我考虑过要不要帮他，但转念一想，说不定那会违背他的意思，于是决定离开那里，只说了句：“加油！”

少年又说了什么，像是从肺部发出萨克斯风的声音，那不是低音萨克斯凰，而是高音的，清脆响亮，

我听见脚踏车的声音，心想铁定是草剃来了，但骑脚踏车的却是日比野，他从我身后逐渐接近，发出尖锐刺耳的煞车声。

“你停车的方式好像要把人辗过去似的。”

“是你的走路方式像是要被人辗。”他泰然自若地说道。

“你到底怎么了？”我一说完，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初次看到有人记性这么差。他说：“安田的事你忘了吗？我们要惩罚他吧？，”

“那是你的问题吧？”我跟那个叫安田的青年又无冤无仇。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我苦笑著说：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咧。“你找到他了吗？”

“等笹冈的葬礼吧。”

“咦？”

“昨天，不是有个叫笹冈的家伙在你面前被樱枪毙吧？那家伙将有一场葬礼，安田说不这会去。”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好？走吧。”我没有反对日比野，尽管心里并不想去，但又很好奇岛上的葬礼是什么样子。

挖墓穴的人是笹冈的双亲。日比野凑近我耳边说道。

与其说那是葬礼，不如说是下葬仪式。就这层意义而言，还比较类似欧美的作法。基地就选在一座可以望海的小山上，我和日比野共骑一辆脚踏车，花了三十多分钟才到。一整排白色尖顶的细柱栅栏围出—块偌大的圆形墓地，地面呈咖啡色，既非草坪·也没有杂草丛生。

到处都有长度不一的黑色扳子。据日比野所说，那似乎是用来代替墓碑。一块块具有光泽的板子，大约我的脚掌宽。

日比野告诉我，这座岛不用火葬。待死者咽下最后一口气，马上会被抬到这里，埋进墓穴。人们会将泥土盖在死者身上，然后由死者家属插上黑色板子。这似乎就是下葬的程序。

“板子的高度会做成与死者的身高相当。”日比野指著那块黑色板子告诉我。“很方便和死者说话吧？”

我摸了一下，那不是木板，触感冷冰冰的，还会反光，说不定是一块石头，那真的是墓碑。

二十几个人聚在墓园的角落，他们并没有穿丧服。

“孩子死掉的时候，挖墓穴是父母的工作。”日比野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笹冈的父亲体型瘦削、皮肤白皙、浑身瘦骨嶙峋。他身旁有一个体型娇小的驼背女性，正在用铲子铲土，大概是笹冈的母亲吧。站在四周的人们只是望著她的动作。

笹冈的父母抽抽嗒嗒地哭闹不停，感觉好像不停地叨念著什么，说不定是在替死去的儿子超渡，又或许是在咒骂樱这个残忍的天灾。

笹冈的尸体就躺在他们旁边，躺在他们正在挖掘的洞穴旁边，全身赤裸地抱膝缩成一团。

我想起了祖母盖棺时的情景，那是发生在火葬场，祖母即将被火化之前，我附耳仔细聆听她会不会说出重要的建言，但什么也没有。

“没看见安田耶。”说到日比野，他似乎只关心这阵事，简直跟这群凑热闹的人没两样。我看着这群人，没一个认识，他们是住在这附近，还是死者的亲戚，或者只是正好在场呢？不管怎样，默默进行的仪式融入了岛上的风景，简直就像日常活动。

墓穴挖好了，笹冈的双亲抬起儿子的遗体，由于母亲使不上力，笹冈的身驱偏向一边，他们合力将他的遗体放入墓穴。我听见拨土的声音，这时候总算轮到四周的人出场了，所有人一起手脚并用，开始拨土。落土声很狂乱，但别有一番趣味，简直像下雨。

我突然想到，换成日比野会怎样呢？当他父母去世时，应该是由日此野挖掘墓穴吧？他是否会在众人面前，汗流夹背地用铲子将父母进入墓穴中呢？

“来了。”日比野用手肘顶我。“那家伙来了。”

“在哪里？”

“栅栏对面，榉树后面。”

我移动视线，看到笹冈的母亲在埋好的土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一群岛民围绕在她身边。我往两旁看了一眼，栅栏位于人群的正后方；那是一片由白木组成的栅栏。榉树在右手边：一棵昂然耸立的树，即使在冬天依旧冒出初夏的绿叶。树干旁边探出一张脸，看起来无知又庸俗，但还是想到朋友的葬礼上露个脸，那是一张肤浅的脸，没错。

日比野一声不响地跑了过去，才一眨眼工夫，他就往前跑了三、四步，我也立即跟上。我们穿越那个浑身是泥、趴在地上的母亲、抚摸她背部的父亲，以及不知所措的邻居们。

日比野跳过栅栏。

“伊藤，快点！”日比野边跑边叫道。“快点跳！”

我留心助跑的步伐，也跟著起跳，朝距离十公尺不到的榉树跑去。

日比野跑得很快，模样帅气。我看到了安田的脸，那八成是安田吧。戴著一副平光眼镜，下巴肥厚，脸形却很瘦长，好像一根茄子！蓄著—头长发，身高比拔高十公分。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8节）

“安田！”日比野叫道。

安田的身影从榉树后面出现了。找吓了一跳，这家伙体格相常结实，他大既无法理解我们为何一脸凶恶地街向他，但还是反射性逃跑。

我开始在原地踏步。运动不足的后果立刻反应在我的双脚，踩脚踏车的疲劳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踏地的双脚渐渐无力，每踏出一步，我的脚就更绵软无力。安田和追他的日比野，两人的身影逐渐远主。

几秒后，我真的摔倒了，如果祖母看到我的模样，一定会笑著说：看吧，你落跑了。但这不算是真的落跑，纯粹只是身体承受不住，我双膝酸软，双手胜地，勉强不让自己倒下。

当安田起跑时，他和日比野之间的距离约有十公尺。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短，安田朝水田的角落左转，日比野马上跟了上去。

我在旁边望著两人奔跑的身彭，

日北野加快了速度，简直就像—只黄金猎犬正在追逐飞盘，骤然加速。那脚力之强，不禁令人看得出神。如果他有尾巴，简直不输奋力奔驰的狗。

他和安田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安田开始抬起下巴。路边的左侧停著一辆银色轿电，不知名的车种，八成是安田的车吧。说不定他打算一上车，就辗过对方再逃逸。眼看着日比野离他越来越近，然后登足一跃，从后面抱住他，两人双双翻滚在地。

我站起来，只好继续奔跑。

我一走近，就看到日比野正骑在安田身上揍他。

从日比野激动的状态看来，如果他头顶冒烟我也不觉得奇怪，我知道他很亢奋，我出声叫道“日比野”，他依然不肯停手，我提心吊胆地靠近他们。

他正在殴打的，或许不只是不良少年吧，他想要把受困在这座岛上的封闭感，失去双亲的无奈，以及自己孤独一生的种种单纯却严重阻碍他的事实打碎。

我从日比野的背后架住他，他用一种我没听过的声音吼道：“你干什么！？”即使如此，我还是勉强站稳脚步，将日比野从安田身上强行拉开，我利用体重将他向后拉。

“你干什么！？”日比野又吼了一次。有一种情绪叫做冷静，他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

“你干什么！？”这怒吼声发自倒在地上，只挺起上半身的安田嘴埋。“疯子！”他的脸已经肿起来了。

“吵死人了。”日比野还在喊叫。

“我做了什么？”安田大吼。

日比野滔滔不绝地从头到尾骂了一遍。他表情扭曲地说：你不是死缠著佳代子小姐吗？叫道：你到处对女人伸出爪，他高声喊道：草剃家的百合小姐在哪里？你给我说出来！

安田的眼眶红肿，脸颊上还有瘀青，没想到他在日比野骂完之后，居然笑了起来，发出一种病态，无耻的笑声。他看起来并不高兴，那是一嘲笑、瞧不起人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日比野说。

安田歪著破裂的嘴唇，说道：“你知道岛上的人怎么看你吗？”他的语气很下流。

我察觉到安田想说什么，我从他不怀好意的说话方式以及脸上骄傲的表情，可以想像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我慌了，心想非得马上捣住他的嘴巴，但我什么也没做。

看来，日比野在这座岛上与其他人保持著微妙的距离。我隐约察觉到，那种距离是来自于同情和怜悯。

安田叫道：“像你这种怪人，大家都觉得很碍眼！”

他继续说道：你给我听好了，是佳代子自己喜欢我，她极力诱惑我，我的年纪还比她小，可是我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所以她才恼羞成怒，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大小姐，她的自尊心不能原谅栈，所以才会唆使你来揍我，一定是那么回事。

他还没说完。那对双胞胎部在暗地理嘲笑你，她们笑着说，佳代子是你的梦中情人，所以不管她下什么命令，你都会摇着尾巴遵从。

我从背后架着日比野，看不见他睑上的表情。

虽说这是气话，但说不定安田说的是事实。不过，就算是事实也不能随便乱讲。

“你爸玩女人，却被一个笨女人杀死。你身上还不是流著那种好色的血液，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白痴！”

优午看透了一切。佳代子和她妹妹是在玩弄日比野，日比野被人当成了笑柄。

别再说了！就算那是事实，也不准你再多说一句！我应该喝止他，我早该那么做，但是却讲不出来。

安田一股劲儿地大叫，日比野听到了，张大了嘴巴。我非常不安，他究竟想做什么？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他说。

连站在他背后的我也感觉得到，他是勉强挤出这句话的。虽然这句话是陈腔滥调，但对日比野而言肯定是极限了。他既没有激动得鬼吼鬼叫，也没有被对方反驳得完全无言以对或号啕大哭。这应该是不愿被眼前的颓势击败，想要和对方对峙，勉强挤出的一句话。他的尾音微微颤抖。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日比野又重复说了一次。他这种高傲的回应，说不定是想要表现得桀惊不驯。该说他是只狗却还想要帅，或者该说他是只狗所以不肯服输呢？

我总算说话了。“袭……，袭击女人的家伙别在那里教训人！”

我放开了日比野。

安田站起来，他脚底不稳地面对著我们。那张俊俏的脸庞因为挨揍而走了样，脸上浮现目中无人的笑容。“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我大声喊道。“昨天，你有一个叫笹冈的同黟被樱枪毙了。他说你是他的同伙，他语气坚定地说，你才是主犯。我亲耳听到了！”

我们彼此叫嚣，互相辱骂，四周依旧是田园风光，灰色的碎石子、收割后只剩稻梗的水田，片片浮云的天空。我有一种虚幻的感觉，我们究竟在这块宁静的土地上做什么？

“笹冈疯了。”安田还怨反驳。“那彦伙想把我拖下水，他一定在打这种鬼主意。”

“你今天还不是做贼心虚，吓得四处逃跑。”日比野说，“因为笹冈被枪毙了，你怕下一个轮到你自己，所以才会搞失踪吧？”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现在还要站在这里？我为什么没有躲起来，还站在你们面前呢？”

“那是因为！”日比野毫不犹豫地说。“那是因为你少根筋。”

“疯子没资格说我。”

这时，我们没有察觉一名男子止逐渐靠近，等到眼前的安田表情变得僵硬，目光犹如冻僵似地游移，我们才转身一看。

是樱。

他就像背对著太阳而立，刺眼炫目。我眯起了眼。

“樱。”发出声音的是日比野。

樱俯视我们，说：“种子。”

“种子？”

“种子埋好了。”樱对着我说。我想了想，继而想到若叶把花种子交给了樱。

“噢，你把那个埋好了吗？”

“我把它埋在我家前面，我很期待它发芽。”

“种花一定跟读诗很像。”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樱亲密地跟我说话，日比野大既很惊讶吧，只见他瞠目结舌。

突然传来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声，类似动物的嚎叫。我们再度回头，只见安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忽而慌张地改变姿势，跪在地上开始求饶。他激动地摇头晃脑，不停磕头，不像只是做做样子。我不懂他为何跪地道歉，他是在谢罪？单纯地想要脱罪？还是装瘟卖傻呢？我只觉得他是在求樱“别杀他”。

我和日比野默默地注视他，这个刚刚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没错”的年轻人，现在却拼命地求饶。我对他的态度转变之快感到错愕，同时也觉得他很可悲。

樱是规范。我回想起日比野的话：樱是道德，是规则。

“百合小姐在哪里？”日比野问道。

“我怎么知道。”安田的视线始终盯著地面，尖声说道。

他不是在装傻，他应该不敢佯装不知。即使在现实中见识不到这种情景，但是一把上膛的手枪却胝在他的太阳穴上。

樱只是伫立不动，目不转瞄著盯著跪地瞌头的安田。

“回去吧。”日比野说。他露出一切安好的表情，我点点头说：是啊，走吧。

我们在水田间的砂石路上缓缓跑走着，循着原路走回去。跪地求饶的安田和低头看他的樱还在我们背后。

樱会怎么处理这个人呢？他是否会用枪瞄准那一睑可怜兮兮？舍弃自尊跪在地上磕头的男人呢？

我总觉得背后响起了枪声。不过，那枪管彷佛只是在我脑中响起。

“刚才……”我想问日比野，但想想还是作罢，

“安田那家伙说的是真的吗？”日比野冷静地说，好像先前的激动是一场骗局。日比野似乎对安田刚才说的话耿耿于怀。安田说“佳代子嘲笑你，”以及“反正她们就算会同情你，也不会跟你要好”，这样的话不知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灵创伤。这一点令我难以想际，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我想起了我爸去世的时候。”他说。“看来，说不定是我害死了他。”

我怒斥道，你又在说那种话了。“伯父不是被害死的。”

“别敷衍我！”日比野吐了一口口水。他并不是生气，只是感觉心情受到莫大的影响。“你不要敷衍我！”

我们穿越墓地，一直向前走。两人默默无言地并肩而行并不难受，但我说。“对了”，打破了沉默。“对了，说不定叫轰的那倜人隐瞒了什么。”

“隐瞒了什么？”

于是我把那个躺在轰家门前的若叶被轰揍过，还有我自己也体验过躺在地上的感觉告诉他，再说出我的猜测。

“我听见了低沉的声音。”

“声音？”

“说不定有人被关起来。那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敲打墙壁求救。”

“那个熊男有秘密？”日比野半信半疑。

“他很可疑。”我怒火中烧。“他被我说中，显得很不安。”

“熊听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就会变得慌慌张张。”

“说不定百合小姐被关在那里。”我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太敏感。日比野不会瞧不起我的意见，但也没有彻底接受。或许他现在没有闲工夫去想这件事，他满脑子都是佳代子小姐、他父母、还三岁小孩也不信的传说，还有刚才安田的那些粗言暴语，一团混乱。

我心想，他受了伤居然还能站著。被人恶意攻击还能若无其事地昂然站立，这人真是了不起，跟我不一样。

“我想到了有趣的事。”我为了改变心情，轻快地说。

“有趣的事？”日比野皱起眉头。

“你知道绑架吗？”

“绑架？”

我针对“绑架”这个名词做解释。大部分绑匪的目的是金钱，为了让对方顺从，绑架对方的家人并予以威胁。

“轰先生说不定绑架了什么人。”我接著说道。轰绑架某人，将对方关在地下室，遭绑架的肉票在地下室敲打墙壁，怎么样？有没有可能？

“于是轰威胁肉票的父母吗？”

“对。”

“这座岛很小。要是谁失踪，马上就知道了，可是我没听说有小孩子失踪啊。”

“百合小姐失踪了。”

“但是，那是昨天晚上的事吧？若叶躺在地上被打，应该是在更早以前。”

“……，我双臂交抱著。日比野说得没错。再说，绑架案在这座岛上是否成立也令人怀疑。

“既然如此，这样的话怎么檬？”日比野伸出食指。“置绑架某人，将对方关在地下室。”

“那和我刚才说的不是一样吗？你刚才推翻了我的意见，说这座岛上如果有人失踪，人家马上就会知道吧。”

“如果是岛外的人呢？”

我一惊之下，无法立即反应。

“轰大叔会定期离岛，他趁出岛时将某人绑架回来。不，那个大叔应该没有那种智慧。说不定是别人拜托他做的，所谓绑架？必须将肉票藏起来，对吧？”

我点点头说，那确实很困难。把肉票藏在哪里，以及如何收取赎金，这是绑架案的乖点。

“如果轰在做那种生意，怎么样？别人拜托他，把肉票带卜船！藏在岛上，等到交易结束，两把肉票送回去。”

“地座岛没人知道，倒是一个藏匿的好地点。”

“有可能吗？”

他窥视我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好陈被问道：这种愚蠢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吗？我提出了更惊人的揣测。

“肉栗会不会就是我自己？”

“你是肉票？”

我突然想到，事实上，我自己就是被害者。我会不会被幽禁在这座岛上。轰把我带到这岛，但不知什么原因没把我关进地下室，索性让我留在这岛。会不会是那样？

不，我摇摇头。不可能。我发现，没有人会为我被绑架而难过，我父母和我相依为命的祖母都不在了，绑架我没有任何好处。

这时，草剃出现了。“日比野先生，伊藤先生”

听到他开创的语调。我们确信百合小姐平安无事，或许该说是不出我所料，他高兴地说：“百合回来了。”

我们三人回到那条窄路，道路的两旁是干涸的水田。这时我才发现，这座岛上没有电线杆，广告或交通号志，也没有电缆线。这里没有纵横交错的电波和大肆张贴的广告传单：假设“这座岛上少了什么”的传说是真的，我开始怀疑那些真的是岛上不可或缺的东西鸣？少了那些反倒还好。会不会也有可能如此呢？

“我离开警察局，”回去就发现百合在家了。”草剃变得多话了，他没有往前走，只是一直看著我们。

“她去了哪里？”

“人回来就好，去哪里不重要。”

“你没有问她吗？”日比野像是在责备草剃。

“就算我问，她也不肯告诉我。不过无所谓，只要地平安无事就好。”

“警察知道百合小姐回来了吗？”我问过。

草剃扔摇头。“百合说自己会去解释。”

日比野说，在她去找警察之前，我们有话想对她说。“我们想问她几个开题。”

草剃只是随口应了一句：“是吗？”同时看起来像是在对我们表示：你们别破坏此刻的幸福。

日比野说，我们待会儿去你家。草颈走到之前弃置脚踏车的地方，骑上车回家了。

“百合小姐去了哪里？”

“她为什么不说呢？真奇怪。”日比野不满地说。“待会儿直接问她吧。”

“不是现在吗？”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我问道？去哪里？

“你不是说轰很可疑吗！”

城山和一名中年男子面对面，那男人有口臭，大概从没刷过牙，他们在深夜闹区小巷里的一家小酒吧。

“城山先生请客吗？不好意思啦。”

这种人已经习惯受惠于人了，与其说他贪婪，不如说是丑陋，他长相丑恶，内心腐败。

“计画你都记清楚了吧？”城山冷淡地确认。

嗯，当然。他流着口水说。城山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理，取出一个小瓶子，递到男人面前。

“这是药，已经磨成了粉。水溶性，马上溶解。”

“水溶性？”

“溶于水的意思。你先将女人绑起来，然后倒一杯水，掺入这个让她喝下。”

“这药吃下去会怎样？”

“吃下这个，女人会像解开禁锢似地春心荡漾，脱得精光，紧紧抱住肮脏恶臭的你。”

“真的吗？男人间道，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混浊，鼻孔捏露出令人倒胃口的鼻毛。

“真的。”城山说，将瓶子交给男人。

城山计画奸了，他打算一大早造访静香的公寓？以伊藤的事情为借口进屋，然后趁机让静香服下安眠药，再换这个丑男进来。他想要事先将摄影机架在屋里的侧桌。

这么一来，接下来这个男人就会使用瓶里的药为所欲为了吧。

城山只要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再回到屋里取回录影带就行了。

这样并不算结束，好戏才正要上演。他会用录影带和药物，不断地威胁女人，不只一次地侵犯对方。过不了多久，那女人就会变成废物。人类会违反自己的意志，逐渐变得疯狂。城山喜欢观赏这个过程。

“我可以欺负那个高傲的女人吗？”男人问道。

当然，城山一点头，这个缺了门牙的男人像是在对国王跑拜似地，深深一鞠躬。

城山补了一句话，反正是打发时间。

我们走在一条长而蜿蜒的路上，右边有辽阔的山丘，一座状似倒盖碗公的山丘。

“轰隐瞒了什么吧？”日比野说。

“如果照我的推想。”

“既然四此，我们去确认一下吧。”日比野轻快地说道，“我讨厌有所隐瞒的家伙。”或许他认为现在岛上的所有人都对他心怀不诡吧。那种愤慨隐含在话语里，让人听了于心不忍，

“让他的房子净空就行了，我们先让那个大叔离岛，再去他家搜查。”

“好主意耶。”我站且附和。

我们向左眺望水田，一前一后地走在无人的路上。日比野到市场一趟，买了张明信片给我。“写吧。”

“我才给过他一张。”

“你写就是了。”他说，你写后续也好、重寄也行，反正弄一张最新的明信片交给轰。“只要这么做，然后补上一句：‘这封信的内容很紧急，希望赶快送到对方手上。’那个熊大叔在这方面很认真，应该会马上出船。”

“你要我编一件急事吗？”

“就编一个嘛。”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49节）

从远处看轰的家，很像一楝漂亮的公寓，庭院前面竖立著一个红色邮筒，看不出来仍在使用。

跟上次造访的情况不同，我们才一敲门，轰马上就出来了，简直像是在屋内观察外面动静似的。

“我风才不是交给你一张明侣片吗？”

“噢，那张明信片还在我这里。”

“事情是这样的。我突然有急事，希望你别寄那张，改将这张直接交给对方。”

轰将收下的明信片翻面，嘟囔了一句：又是寄给那个女人吗？

这次的明信片是蓝色大海的照片，在蔚蓝澄澈的大海中，隐约可见海里的鱼。明信片上只印了海洋，微微涌起的小波浪看起来像云朵，不像海，倒像一片湛蓝的天空。

我有急事想要告诉你。

内容就只有这几个字。一目了然的内容，任谁看了都知道有“急事”。不过，由于内容太简短：所以我又加上了与前一张明信片上相同的内容：封对，我想听你演奏低音萨克斯风。

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明信片，似乎不在意字面上的不自然，随后收进了口袋。

“你能马上出发吗？这封信很急。”日比野从旁插嘴，帮忙推了一把，看著我说：“对吧？这封信很急吧？”

嗯！我僵硬地点点头。“当然急。”

日比野满意地收起下巴。“伊藤的急事就只有这么一次，大叔你得马上出发。”

“这，倏关谁的性命吗？”轰以独特的沉重口吻说道，

“不是倏关谁的性命。”日比野有点说过了头。“快点，大叔！”

噢，好。轰背对我们，摇摇晃晃地返回屋内。

我们决定在轰出发之前先在岛上四处乱晃。我们路过樱的家门，日比野—看到正跷著二郎腿的樱就想逃跑，他想趁樱没发现之前蹑手蹑脚地离开。

樱依旧在看书。我问不出口，安田怎么了？樱表现得泰然自若，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对他产生了亲密感，我想说不定他跟我一样，和岛上的居民保持著距离。若要描绘三角形，或许岛上的居民、我和樱各为三个顶点，而日比野二者皆非，只是一个偏离常轨的点。那么，优午一定是具有高度的直线吧。我总觉得在二次元的世界中，唯有稻草人身处于三次元的空间。换句话说，他就相当于往常小说里的侦探角色。

“又见面啦。”樱对我说道。往前走的日比野像是挨了骂，停下了脚步，弓著背。

“我们只是路过而已。”

“种子埋在哪里？”我一问，樱就说：“在你站的附近。”

我低头看看站的位置，往左几步的地方有翻过土的痕迹，泥土微微隆起，不知道樱有没有浇过水，地面上是湿的，

“真期待开花。”

“种花和读诗很像。”他学我之前曾经这么说过。

“差点就踩到了。”我耸耸肩。

“踩到的人，我就毙了他。”他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如果有人故意踩过这些种子，说不定樱真的会枪毙他。樱的表情认真到令人无法漠视。一个人为了活下去，究竟得死多少动物。一个人为了活下去，究竟得踩死多少花？樱说不定是以杀人来代替发问。

我们加快脚步，这次要造访的是草剃家。

“你们来得正好，百合等一下正要去警察局。一身穿黑色夹克的草剃走到玄关说。

百合从走廊的另—端露脸。

她看起来跟昨晚见面时一样。好比说，遭到施暴的痕迹；好比说，遇到意外的伤痕；好比说，受够了没大脑的丈夫而离家出走的阴霾，从她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些迹象。

“大家都很路心你喔。”草剃对百合小姐说道。

“惊动大家了。”她低头致歉。

“你去哪里了？”日比野的问题很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毫不客气：“你失踪的那段期间，曾根川死了，所有人都在怀疑你，”

“日比野先生。”草剃的表情僵硬。

“如果你和曾根川的命案无关，希望你老实告诉我们。昨天晚上你到底在哪里？”

“你简直像个警察。”我故意开玩笑地说道。我们作玄关处和走廊上的草剃夫妇面对面。

“你上哪里了？”日比野直盯着百合小姐问道。

“日比野先生。”草剃的声音开始出现怒气。“去哪里不重要。”

气氛变得凝重。我们之间仿佛各自拉著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令人喘不过气。

“百合小姐，真的没什么事吗？”我问道。

“没事。”她马上回应，脸上的笑容很不自然，还带点落寞，而且并没有在责备谁，那种笑容好像是在告诫自己，鼓励自己。

我发现我在哪里见过那种表情，我拼命回想，回溯记亿，没法找出答案。于是，我找到了。

我在静香的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事情发生在我祖母去世的时候。我祖母在火葬场被火化时，我和静香抬头仰望从烟囱升起的烟。我们待在像乡下小工厂的地方，旁边的广场停了一辆破旧的推土机。“你还好吧？”静香间我。眼前的百合小姐刚才的表情和当时的静香类似。

“是谁去世了呢？”

我下意识地脱口说出了这句话。百合小姐的脸色一沉，皱著两道优雅的柳眉，一脸困惑的神情。

如果再一会儿，说不定百合小姐会当场哭出来。那么一来？我就能确认自己说的是对的。

不过，事情并非如此，有人打破了凝重的气氛，背后发出轰然巨响，大门马上被打开，一群男子冲了进来，险些撞上我和日比野，差点摔倒。

“又是你啊？”小山田恨得牙痒痒地看著我们。

“你才是哩，来这里做什么？”日比野噘起下唇。

“我来问她话啊。”

“我们先。”

“难道还要排队吗？”小山田叹了口气。

“人生就像在排队！对吧？一列排得满满的队伍，不知不觉渐渐往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到队伍前头。”

“够了，你给我少说两句！”小山田像是在袒护儿时玩伴，其实话中的含意是：你再多说一句，只会自曝其短唷！

“小山田，你再说—次看看！”日比野突然变脸，上前扭住小山田的衣领。

草剃赶紧冲到玄关，迅速地制止两人。

“喂，日比野。”我说。

“喂，日比野。”这句是小山田说的，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道日比野今天有点神经质。安田对日比野吼道：你是个大麻烦。由于那件事让日比野的脑筋变得一团乱，所以对于儿时玩伴的一、两句话也很敏感，

结果？这个火爆场面硬是落幕了，日比野被草剃抱住，警察则带走了百合小姐。当她从我面前经过时，只是看了我一眼。我仔细一看，她的眼眶红肿，一定是刚刚哭过。

宁静雅致的草剃家，玄关处只剩下我和日比野及草剃，三人的视线没有交集，静静地伫立了好一阵子。大家不知如何是好，而且感觉有点疲累。

我心想，百合小姐为了谁掉泪？又为了谁强忍泪水呢？

一离开草剃家，日比野高声说：“差不多了。接下来去轰大叔家吧。”他精神抖擞地大步向前。

我跟在他身后，整理脑中的思绪，我并不是在做缜密的计画，只是拖出深藏的记忆盒子，重新准叠而已。

百合小姐在深夜失踪。她明知自己突然不见，生性敏感的草剃肯定会抓狂，所以想必有急事吧。

刚才她的表情像是看著谁去世，那就跟静香在火葬场的表情一样。她的工作不是握住颜死者的手吗？照顾濒死的病人。所谓的急事就是指这个。

不过，我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需要隐瞒，如果有人去世，老实说出来就好了。不管怎样，那也是她的工作，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谁去世了吗？”我试探性地问日比野。“从昨天傍晚到今天。”

“笹冈不是死了吗？”日比野不耐烦地说道。“还有，曾根川也死了。”

我垂下肩膀。百合小姐不太可能为了笹冈哭肿了双限，曾根川更不用说了。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安田。”日比野接着说。

“我还是想不通。”我骚搔头。

“什么想不想得通，你到底在想什么？”日比野一睑不服气。

“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还有没有人去匹？”

“没有。”他断定地说。“岛上如果有人去世，大家马上就会知道，而且会成为话题。”

“说不定死者是所有有人都不认识的人。”

“这座岛上不可能有陌生人吧。”

“说得也是。”我只好点头称是。就算不认识岛上的所有人，哪个岛民死亡的消息，肯定像八卦一样四处流传。

我把心里所有的疑问全部组合起来，但完全无法想像。

“你在想什么？”日比野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没什么，随便想想。”

放眼望去，尽是山丘与水田，铺了柏油的小马路穿梭其间。清澈的水蓝色天空映入眼帘，我想起了会预测天气的猫。“那只猫只是想看彩虹。”如果我一字不差地沿用樱说过的话，日比野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一笑置之吗？这是认同呢？说不定他会大发雷霆地吼道：我根本不想知道事实！偶尔看到蓝色公车从眼前驶过，我说：“那辆公车的颜色真好看。”

“不用拍马屁。”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说谎。”

“我相信会。”他应了一句乖僻的话。看来安田的粗暴言论还是让他耿耿于怀。

“全部漆成蓝色的公车很稀奇唷。”

“像海豚吧？”

“我也那么认为。”

“真正的海豚与其说是蓝色，其实比较接近黑色，不过我还是觉得那是海豚的颜色。天空的颜色、海洋的颜色。海豚的颜色。”

“你对颜色很清楚嘛。”

“因为我是油漆工啊。”或许是我心理作祟，总觉得说这话时日比野挺起了胸瞠。“园山还在画画时，我们经常聊颜色。”

这时，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日比野蹙眉。

“我知道了。”突然从天而降的“答案”令我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什么？”

“他太太去世了。园山先生的太太。”

日比野一脸错愕。“你在说什么？园山的太太在五年前就死了。”

“死的是园山先生的太太。”

“她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不对。”我断言道。“昨天晚上，园山先生的太太死了，百合小姐陪在她身边。”

日比野揍近我，就像一只正在嗅闷陌生气味狗，“你在说什么？她早就被杀死了。”

“园山先生说谎。”我朝他摊开双手说道。

“那当然，那个疯画家不会说真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更深一层的意义来说，园山先生说了谎。”

“不会吧？”

“不用急，我们先去轰先生家，然后再去那个画家的家一趟吧。这么一来，你一定会懂的。”

“不会吧？”日比野又说了一次。

“他一直在说一个‘只会说谎’的谎。”我边说边确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日比野反覆说了好几次：“什么意思？”

“别问那么多，我们走吧。”实际上，我的推测毫无根据，所以无从说明。我只说：“我只是用了减法。如果谁都没死，剩下来的就是一开始没被算进去的人。”

“那个人就是园山的太太吗？”

“没有证据证明她死了吧？”

“园山独自将她埋葬了。”

“有人看到吗？”

日比野搔搔头，就像渐渐处于劣势的拳击教练。“大概没人看到。隔天，园山的脑袋就怪怪的，他变得只会说反话。”

“对了，你说过吧？园山先生变成那样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我太太还活着’。”日比野点头。

“那是事实。”

日比野闷不吭声。

“那个人一定是故意说谎。”

“莫名具妙。”

“总之，现在先去轰先生家。我想，园山先生和百合小姐与曾根川遇害无关，那是其他问题，所以不用急。现在，轰先生家的地下窒比较重要。”

园山先生的太太之前还活著。这是我个人的假设。不过，我预料得到，即使是假设也是正确的。

这么一来，我觉得轰先生把人从岛外带回来幽禁在地下室的椎测也是正确的！真是不可思议。夸张一点，我觉得我的预测全部都会猜中。“快点，轰先生家里一定有什么。”

“你挺有干劲的。”

“是啊。”我加快脚步，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子点点头。“或许我真的干劲十足。”

我们一接近轰家，马上就知道他不在。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电灯也全熄了。

“大门的把手上挂著牌子，对吧？那就是他不在家的证据。”日比野对我解释道。

在穿越院子的途中，我停下了脚步？将手指抵在唇上，要日比野噤声，我们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我什么都没听见，没有发自地下室的声音。我当场跪下，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地面。

“什么也听不见耶。”日比野站著说。

“怪了。”我站起来，拍掉牛仔裤上的尘土。

“会不会是你心理作用？”

“不，我当时确实听到了。”

“可是，现在没声音。”日比野朝我摊著手掌，一副已经放弃的口吻。“太安静了。”

“我刚才听见了。”

“有人被关在地下室，”日比野突然变成了否定我的一方。“未免太奇怪了。”

“不奇怪。”我虽然嘴上反驳，心里却感到不安，很奇怪吗？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日比野说道，开始往前走。

那扇大门如同日比野所说的，挂著一块木板，像是一块手工名牌。

外出

上面只写了这两个字，看来这就是不在家的留言。

日比野确认大门上了锁！理所当然地沿著墙坚走，他走到拉上窗帘的窗户前，然后捡起地上的石头！毫不犹豫地掷向玻璃窗。哐啷一声，玻璃破了。

“石头突然飞过来，很可怕喔？”日比野一副事不关己地说，从外侧打开窗户上的锁。

就结论而言，地下室里一个人也没。

当我们走到通往地下窒的扶梯前，我觉得：“这理肯定有一座地下监狱，”结果并非如此。

楼梯是冷冰冰的铁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并非旋转梯，而是一条笔直而下的短梯。

“下去看看吧。”我一说，日比野兴趣缺缺地说：你去确认就好了，我要检查一楼。或许他天生害怕黑暗狭窄的地方。

楼梯的尽头有一扇厚垂的门，看起来很坚固，像是用来监禁谁的，我有预感，门的另一侧有一个骨瘦如柴的人抱膝坐在地上，因而感到紧张。

这扇门很重，但是将全身重量施于双手，不太费力就打开了。假如这是一个用来监禁的房间，应该会上锁。所以当我轻易打开这扇门的瞬间，我的假设可说是瓦解了。

那只是一间隔音室：—间整理得很干净的音响室。说不定是轰的嗜好。里面有气派的音响设备、扩大器和扬声器，还有两张对放的单人沙发，旁边的柜子里堆欣著各种cd片。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总之，流泄到外面的声音可能是这里播放的音乐，大概是低音贝斯和鼓声穿透墙壁，扩散到屋外吧。

这个房间约莫三坪大，我确认房里没有壁橱和暗门之后，关上沉重的门回到一喽。我并没有确认轰喜欢听哪种音乐，以及他拥有的cd种类。

日比野或许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看到失望的我，也丝毫不以为意。“有人吗？”

“我猜错了。”我的脸部抽搐。“他是个普通的熊大叔。”

“我就说吧。”他笑道，然后耸耸肩。“房子里什么都没有。”

墙上挂著月历，好像是从岛外带回来的，印著新宿都厅的建筑物，那种粗俗的玩意儿，大概是哪家电气行送的赠品，“岛外有这种建筑物啊？”日比野皱起眉头，轻轻拍打那张照片，

“也有啊，”

“若无其事地盖这种东西啊？”

“若无其事？嗯，是啊，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如果有这种东西，就不用稻草人了吧？”我应道，倒也不是那样。

“大叔出人意料地一丝不苟吧？那边的桌子上有一张一览表？上头列了所有委托人的委托明细。谁在什么时候、委托什么东西、什么时候买下，全部写得清清楚楚。那一定是轰家族的传统吧。”

当我从推测错误的失落感中恢复过来时，我再次仔细观察轰家。墙上贴了几张地图：有的是手绘的岛屿周边，有的是交通部发行的真正地图，上面注记了许多箭头和数字，大既是船只往来的know－how吧，手绘地图说不定是代代传承的文物，破破烂烂的，但是用胶带仔细补强过。

“他会不会跟命案无关呢？”我低喃道。

“在这座岛上，每个人都像是跟什么有关。”日比野含糊不清地回答。

然后，我们离开了轰家。

在回程的路上，日比野很体贴，就像狗在观察主人的心情一样，之前我一直认为他不理会别人的心情，或许是我太过武断。

“别那么沮丧嘛。直觉总有不准的时候。”他安慰我。

“可是啊。”我皱起眉头。“我认为自己发射的箭一定会命中靶心，结果却插进十万八千里远的地面，这教人怎能个失落？”

“真是那样的话，”他的脚步轻盈。“只要在箭掉落的地方画个箭靶就好了。”

去园山家吧。日比野宣布下一个目的地。

我心想，真是不可思议啊。来到这座岛以前的我，是个活在常规下的人：那种设计完美无缺的程式，不希望踏错脚步的人。我瞧不起沉迷于浪费生命的娱乐中，或在出差时搭慢车，欣赏沿路风景的人。但我在在荻岛这块陌生的土地上生活数日，就开始像啊孩子般净想些愚蠢的事，悠哉地四处闲晃。我想，从前的我一定会嘲笑现在的我。

园山家的屋顶是尖的，看起来简直像是长矛头。我先入岛主地认为，精神失常的画家一定住在更糟糕的房子里，在我脑中，他家的窗户不是破了用瓦楞纸补上，就是墙壁上长满了杂草。

然而，他家的确清爽怡人，墙壁是漂亮的乳白色，庭院里的草皮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个经过整理的家。

我和日比野并肩站在大门前，门上没有窥视孔之类的装置。

“园山那天晚上在做什么？”日比野在敲门之前，望著前方问我。“是园山杀死优午的吗？”

“他跟那件事一定无关吧。”

“可是，他在不寻常的时间散步。”

“但没有杀人。”在我说话的同时，脑中浮现模糊的影像。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我有预感会想起某个关键，进而串联许多事情。

日比野敲了三、四下，但没有人出来应门。说起来，我们从刚才就一直反复在做这种事。

“不在耶。”

“真奇怪。现在几点？”

我看看手表。“下午四点。”

“这样的话，他应该在家，那家伙总是那么规律，他现在一定在家里睡觉。为了在清晨出门散步，他会从现在开始睡觉。”日比野又敲了大门。

“他一定不在。”我知道这一点。

“这几年来，他每天的作息都一样哦。”

“所以说，他骗了大家。”他绝对不是只骗你一个：“他现在有事外出，所以采收了和平常不一样的行动。在优午死掉的那天晚亡，一定也是这样。”

“他有什么事？”

“一定是因为他太太去世了，”我直接对日比野这么说。

“园山先生不在喔。”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连忙回头一看，是百合小姐，缓缓下沉的夕阳与她的身影交叠，或许是因为阳光刺眼，身旁的口比野皱起眉头。

“我刚从警察局回来。”她似乎是看到我们站在园山家门前，所以过来的。她还说：“我听见你们刚才的对话。”她身上的蓝色高领毛衣很适合她。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说：“园山先生的太太还活著吧？”

百合小姐一脸爽快，双眼虽然充血，但看起来神清气爽，她说：“她今天清晨过世了。”

“那……，那是什么意思？”日比野交互盯著我和百合小姐。

百合小姐并没有哭。我想对她说：你很坚强，但思想还是算了。我有预感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强忍的泪水将会溃堤。

日比野有气无力地说：“解释一下吧。”可以对我们解释一下吧？你告诉我，我也会懂的，我不是笨蛋。

百合小姐的语气不带一丝犹豫，说不定她从一开始就打算那么做了。“我有他们家的钥匙。”她走向玄关，然后将钥匙插进门把的钥匙孔里。

“园山先生常说，”百合小姐嫣然一笑，“‘口比野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我不讨厌他。’”

“那不是他一向会说的反话吧？”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0节）

园山家里里外外都一样，整理得井井有条。铺著木板的走廊从玄关处向屋内延伸。两侧是通往各个房间的门。百合小姐一直向前走，在尽头右转，她似乎知道该带我们到哪个房间。

“可以擅自进屋吗？”我内心的胆怯在睑上表露无遗。

“今天早上，我离开这里时，园山先生对我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所以我想应该没关系。”

她的神情落寞，但不像是沉浸在感伤中。她指著眼前的门，说：“园生先生的太太之前一直住在这里。”

我咽下一口唾液，日比野或许是为了平静下来，紧紧地闭上双眼。

我们打开房门走了进去，正中央有一张床，一张很简朴的床，盖纹对折，我们环顾室内，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园山夫人在这理卧病不起。”百合小姐说明道，“她在床上躺了五年。”

“当时，她没有死于那起事件吗？”日比野眨了眨眼。

“嗯。”百合垂下头回答。“当时？园山先生误以为她死了，毕竟被人强暴，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血。”

“都是血？”

“她的脸被人用刀子划得惨不忍睹，我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这么心狠手辣。”她说，园山夫人的脸被割得像幅百叶窗，这五年的时间似乎没有平息百合小姐的怒气，她的声音僵硬颤抖。

“等一下。”日比野的话气极度认真。“园山大叔会不会本来就发疯了呢？”

她缓缓地眨眨眼，然后开口说。“脸被划伤的夫人不能出门。”

“因为她满脸伤痕吗？”

“她形同废人。”她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事发后不久？园山马上去找百合小姐商量。如果是一向交情甚笃的她，或许妻子会对她敞开心胸。园山先生大概是那么期待吧。然而，他的期望却落了空。也许园山夫人当时就已经死了，她的心脏虽然在动：心扉却关上了。她虽然会呼吸、进食，却不笑了。一定也有那种死法。

“园山先生在事件之后，出门遇到镇上的人时，不小心漏了口风。”

“‘我太太还活著’。”我看着她。

“他真的是不小心说溜了嘴。在场的人一听，全都骚动了起来。毕竟，大家都以为园山夫人被杀死了，大家知道她还活著？都很高兴。”

“所以，园山先生就假装说谎？”

“园山先生在那之隆？就变成一个‘只会说反话的人了’。”这句话听起来像她在说园山先生是个悲哀的人。

“如果当时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就好了吧？”我说。“妻子被歹徒弄伤脸，心里也受创，把这些事情解释清楚就好了。这么一来，谁都会接受吧。说不定大家会认为：“‘他太太真可伤，让她静养吧。’”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道。“我也那么认为，可是，那是外人才能说得出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当事人眼里，事情并没那么单纯。所以……”

“所以？”我重复她的话。

“园山先生选择‘让自己看起来像发疯’。”

“为什么要那么做？”日比野趋前问道。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恕要抹消‘我太太还活著’这句话。”

“就为了这件事，落得一直说谎的下场吗？”

“他一定是为了省事吧，如果大家认为他发疯，就不会接近他，这样也可以专心照顾太太。”

她还说，对园山先生而言，说不定那样反而幸福。

“他的作息时间为什么这么固定？”我继续发问。

“如果作息时间固定，万一大家有急事，也知道何时上门。这样就不会有人突然在他不在时造访，他不想让别人发现他太太。”

“因为有人不从大门进来，突然闯进房间里呀。”园山疲惫的脸上勉强挤出微笑。说完，她看着百合。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著园山夫人的睡容。

“你是指我小时候干的好事吗？”

“我当时吓了一跳。一个少女在我的画上恶作剧，在蓝色画布上留下红色痕迹。”

“我以为会被臭骂一顿，吓死我了。”

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事，园山抚著灰白的落腮胡说：“我老婆喜欢我的画。”

“是啊。”

“大家都把我当成疯子，我只能跟我老婆相依为命了。不过，这也是幸福的人生啊。”

百合无法妥善地间应他。

“真拿她没办法。”园山的语气夹杂了欣喜与落寞。“整张床被她独占了。”

“园山大叔，”日比野扭动脖子说道。“他没有放弃作画吗？”

“嗯，就某个角度而言。”百合小姐点点头。

真是壮观。床的四周排满了画布？从墙上挂的到床上放的，大大小小的画作令人叹为观止。我看得出神。

惊人的是，它们的画风迥异，跟百合小姐之前给我看过的画作完全不同，若说是别人的作品，我还比较能接受。那画风一点都不抽象，完全是真实的风景画。

“和实物一模一样。”日比野发出惊叹。

树木、高山、田园风光和河川的四季景色以写实的手法描绘，让人几乎误以为是照片。岛上的风景在画里、岛上的四季正在画里，其中，还有描绘鸟的画？想必连鸟啼声都画了进去。

看到这些画，我根本无法想像这个画家以前的作品充满了独创性，当时的他简直就是毕卡索，不，用毕卡索来形容都嫌太可惜。

我完全不懂画作和照片的价值有何不同，但并列在眼前的写实风景画，却没有带给我在草剃家看到那幅抽象画的那种感动。如果有一条路名叫艺术，我觉得园山先生在开倒车。

“伊藤先生？你觉得这些画怎么样？”百合小姐问我。

“我，”我支吾了一下。“我比较喜欢你之前给我看的那幅画。”

“这些是园山先生为了不能外出的太太画的喔。”百合小姐静静地说道。

“噢。”我发出了不知是感叹，还是惊讶的声音。

与其留下自己凭想像力画出来的作品，园山先生选择了让妻子欣赏风景。他的用意大概是想让心灵受创、这辈子恐怕出不了门的妻子欣赏岛上的四季风景，这些画作是专为卧病的妻子画的。我们绝对无法领悟其中的款款深情，

那不是半调子的风景画。了不起啊，我在心中发出赞叹。了不起啊，园山先生。

满屋子的画作，我们欣赏了许久。

“园山夫人昨天的病情突然恶化，伊藤先生来过我家吧？”

“我们去找草剃。”

“其实，园山先生随后也来了。”

园山似乎委托百合小姐说：“能不能握著我太太的手？”园山夫人的身体被蔓延的细菌感染，她脸上的伤口从几年前开始化脓，当时的情况更严重。

“于是我去握著她的手。”

“因为那是你的工作吧。”我说。

我们的话题就此中断，众人不再说话。“这比照片更写实啊。”日比野说道，在这之前他一直保持沉默。

没有人开口，但我们几乎同时起身。

“你如果不快点回家，草剃又要担心了。”日比野说，

“他说不定又在四处找人了。”百合小姐笑道。

“那家伙是好人。”日比野说，“个性单纯。”

“你不觉得他很像花吗？”

“那家伙像花？”日比野—副不敢苟同的表情，皱起眉头。

“优午先生之前那么说过。他说：‘他和花一样，没有恶意。’我觉得优午先生说得对。”

“优午说的吗？”

“是啊。”

她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一记闷响，封印了园山夫妻一直隐蔽在心中的小秘密。

我们从屋里走到院子，我双手高举，尽情地仲了一个懒腰。

“警察的疑虑厘清了吗？”日比野对百合小姐说。

“我没有对曾根川先生做任何事喔。”她拨起头发。

嗯，是吧。我和日比野如此应道。毕竟，曾根川去世时，百合小姐握著园山夫人的手，不可能是凶手。

“可是，警方也卯足全力在缉凶喔。”她似乎在同情警察。

“因为这是优午死后的第一起命案啊。明明什么也查不到。”

“对了。”我击掌，“其实啊，我在优午去世的那天晚上看到园山先生，凌晨三点哨，你知道他为什么在那种时间散步吗？”

她显然不知道，还低头向我道歉：对不起，帮不上忙。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那……，园山现在去哪里？”日比野突然想到似地发问。

“他今天清晨把太太的遗体搬出去了。”

“还没回来吗？”

“是的。”百合小姐收起下巴。我看著她认真的，心想：百合小姐大概知道园山的下落。

“是哦。”日比野蛮不在乎，接著说：“不过话说回来，优午会不会全部知情？”

“咦？”百合小姐反问。

“他会不会知道园山大叔会装疯卖傻，还有演变成这种情况呢？”

“优午先生大概早就知道了吧。”她的语气强而有力。

“我想也是。”

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听著两人对话。没有硫离感，但我深切体认到自己是个外人。

我们目送百合小姐回家之后，往反方向走去，太阳开始西沉，正前方是一轮硕大的夕阳，山的棱线宛如正在燃烧，呈现鲜红的色彩，我心想，究竟有多少年不曾看过如此美丽的晚霞呢？这对日比野而言，或许不稀奇，他丝毫不感兴趣。夕阳随著时光的流逝而落下，紧接着是夜晚的来临，理所当然的运行，对我们来说却很新鲜，在我们的城市里，那里感觉本身已经被打乱了。即使入了夜，便利商店的灯光依然不减，把街头照得通亮。

就是因为有这种商店，人类才会误以为自己变得很伟大。日子一久，甚至会说：“没有太阳又何妨？”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祖母曾经望著半夜经过的便利商店那么说。

我早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但失去目标终日赋闲的我之所以会下定决心抢便利商店？说不定是受了那句话的影响。总而言之，祖母去世后大概还控制著我。

日比野说：“真是一对怪夫妻。”他指的应该是园山夫妇吧。

我不懂他这句话指的是什么，说不定他至今一直认为自己比脑袋有问题的园山先生还正常吧，说不定他一直那么安慰自己。或许是失去了比较的对象，他的侧脸看来有些落寞。

“结果，园山和命案没有关系啊。”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毕竟，往返优午的水田一道在时间上根本办不到。”

“那段时间大概只够捡垃圾回家吧。”

我想起了兔子小姐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既然你来回走一道，早知道就拜托你替我办点事情。”

办事。那一瞬间，我的眼前为之一亮，或者说我只感觉到闪光，记忆中混乱的要素突然结合在一起，相互碰撞，就像七零八落的拼图，一口气拼上了好几块。

“园山先生没有杀害优午。”

日比野说，这刚才就说过了。

“他只是因为其他事情往返那里。”

“什么事？”

“譬如，捡什么回来吗？”

“捡什么回来？”

“他掉了什么东西。”一个个假设陆续在我脑中成形。

“他掉了什么？山

“优午的头。”我下意识地说。说完之后，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优午的头掉在某处，园山先生去把它带了回来。那样的话，就不会花很多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接下来才要思考。”

日比野笑说，那家伙是个杰作啊。

大既是晚霞使得眼前的景象变得梦幻。白天遇见的少年正背对着夕阳，站在水田正中央。

“他是谁啊？”我问身旁的日比野，他好像这时才看到那个少年。“他是……”过了一会儿，他好像低喃了一个名字，但我听不见。不知是他声音太小，还是我耳朵有毛病，如果都不是的话，大碍是因为我不熟悉他的发音。

“那家伙的母亲啊，在河里溺死了。他在河畔和狗聊天，和狗聊天耶！这也很可笑。总之，当他和狗闲聊时，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他以为只要不说话，静静地不出声，就听得见母亲的惨叫。他母亲死后？他连呼吸都有困难，真是个笨蛋，当时，他还是个小鬼，就算听见母亲的惨叫，也救不了她。”我不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甚至分辨不出他的语调是温柔，还是毒辣。

“那家伙在做什么？”

“他一定在竖立稻草人。”

少年曾说，他正在拼命削树皮。

日比野走进水田，一脸百思不解地沿著水田的对角线，冒冒失失地朝少年走去。我之所以没有阻止他，并跟在他身后，或许是因为那个背对著晚霞的少年吸引了我。

日比野举起手，冷淡地对少年打了声招呼。我的微笑僵住了。

少年果然不出所料，正在竖立稻草人。白天看到他时，他才做到一半，现在稻草人已经完全成形了。它看起来非常简单，无法与优午本尊相提并论，感觉就是个手工稻草人。不过，那绝对不是做得不好，感觉不像是孩子的作品，绳子绑得很牢固，木头的比例也恰到好处，少年还用布片做了—颗结实的头。

我帮少年把稻草人的脚放进水田里的洞，少年迅速弯腰，开始将土填进洞与木头之间的缝隙。

“你在干嘛？”日比野惊讶地问道。

少年不发一语，瞪著日比野。对了，他的努力不该受到任何人的批判。

“因为优午不在而感到失落的人，并不是只有你一个。”

“用不著那样说吧。”我谴责他。“这个稻草人做得很棒，不是吗？”

我们一旦开始争吵，少年便转过身懒得理会，他看著刚竖立的陷草人。

“优……五。”他说，然后又重复说了好几次。

想必也想要再制作一个优午吧，他做的这个仿制品似乎不只是用以慰籍，而是真的希望优午回到大家身边，说不定他期待地上还残留着优午的成分，而如果竖立一尊稻草人，那些成分就会渗进稻草人的体内。

我和日比野束手无策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是站著个动。

夕阳下沉的速度骤然加速，四周开始变暗，似乎还听得见夜晚的气息。不久，日比野拍一拍不断地呼喊优午的少年的唇。

“你一定懒得跟人说话了。”

少年回过头来，他并没有哭，脸上的表情坚忍刚毅。他抬起头看著日比野。

“你叫了那么多过，连有耐性的优午也会嫌吵喔。”日比野又拍了拍少年。“不过，你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著日比野，然后缓缓地、深深地点点头。

我们怀著一种像是“扔下了被辗毙的猫尸回家”的内疚感，离开了那里。

我愣愣地看著日比野，他皱起眉头说：“有何贵干？”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刚才说话挺温柔的。”

“你是在挖苦我吗？”

静香被门铃声吵醒。她拿起床头上的闹钟，时针指著早上七点。我是几点回家的呢？下班时确实已经过了十二点，是凌晨一点左右到家的吗？

门铃还在响。虽然门铃不可能执拗地响个不停，但不绝于耳的铃声还是很烦人。静香慢慢地从床上起身，在床边坐了几秒钟，等待大脑正常运作，然后起身。她穿著深蓝色运动上衣，白色运动裤，她犹豫该不该换衣服，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走到玄关。

门铃又响了一声。“不好意思，”声音隔著门传来。“我姓城山。”

静香在短短的走廊上走著，大吃一惊。伊藤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用手抚著秀发，悄悄地从窥视孔看出去。

城山不知道静香晚上几点回家，于是决定在早上进行计画。上一次她说：“我在系统开发公司上班，回到家很晚了。”而且经常熬夜加班到隔天早上。

城山决定在早上袭击，他声称知道伊藤的下落，静香勉强让他进屋。

城山当然穿着制服，或许那么做是为了取得静香的信任。

她看起来还在睡觉的模样，运动服底下似乎没有穿内衣。城山佯装若无其事的视线，几度盯着她的胸部。

—个小时以后，那各丑陋的中年男子应该会来到这里。在那之前，必须先捆绑这女人，让她充分保持清醒，因为调戏没睡醒的女人，一点也不有趣，乐趣就在于让正常人渐渐失去理智。

关于这一点，城山严正地叮咛过男人。如果女人没醒来，就不准动地一根寒毛！不过，一旦那男人靠近，就算快被冻死的登山客也会被他的体臭薰醒。

静香端著热腾腾的咖啡过来，问道：“那……，伊藤在哪里？他已经落网了吗？”

城山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的脸，兴奋地想：她长得真漂亮啊，肯定是个心高气傲，工作上的表现比任何人都优秀的女人。

“他之前在仙台市区，好像躲在酒店理。”这一段是城山即兴编出来的。

“他还没被抓吗？”

“还没。”

“你们明知道他在哪，却没逮捕他？”

“他今天大概会被捕吧。不过，他肯定在那家酒店里。”城山为了引起静香的兴趣，采取断定的说法，就算不自然也无所谓。“我今天早上去那家酒店确认过，亲眼看到了伊藤。”

“是嘛。”她喝了一口咖啡。城山心想，如果她喝光就糟了？因为他打算将口袋里的安眠药掺进她的咖啡理。

城山看著女人的反应，觉得她没有想像中聪明，因而感到失望，看来是自己想太多了。她大概以为警察进入民宅，是要说一些与案情有关的讯息吧。他心想，真是荒谬，这女人也没大脑。

这时，门铃响起。静香狐疑地望向玄关，听到门铃再度响超，起身低头抱歉地对城山说：“不好意思，好像有人来了。”

哪里哪里，城山回以笑容，庆幸真是好运，这是将药掺入咖啡里的绝佳良机。他确定静香背对著他朝玄关走去，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胶袋，将粉末倒进静香还没喝完的咖啡里。

准备工作大功告成，按下来就等她回来了。

他听见静香在女关说话的声音，好像发生了争吵，但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城山感到有点好奇，起身朝玄关走去。

“噢，城山先生，这个人……”静香一睑困惑地转过头。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玄关外面，他看起来不脏，但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他像—头熊。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1节）

“那道光是什么？”

日比野发现，一个发光的物体，前方聚集了一大群人。那道光是从挥舞的手电简发出来的。

—股不好的预感掠过心头。优午遇害那天、曾根川死掉那天，笹冈的葬礼，只要这座岛上有人群聚集，就是有人死掉了。我不禁怀疑，这次会不会又发生那种事。

从柏油路笔直地向前走，眼前聚集了十几个人，右边是通往一座大山丘的入口处，太阳已经下山了，每个人都用手电筒照明。

“有什么东西吗？”我问日比野，他也只是侧著头表示不清楚。

有如巨大萤火虫般的光线想要照亮某处，我渐渐走近，也开始有把握了，

监视塔。早就失去作用，在梯子上面只有了望台。

人们只是静静地照亮梯子，他们照明的位置各有不同，有人照著塔上，有人照著梯子中间。

即使我们走近，他们也没有停下照明动作，

我跟他们一样抬头望著塔，矗立在夜里的老旧监视塔，发发出怪异的威严。

这时，我听到很大的声音，那是小山田的声音，他说话像单字般简短，但是我听不清楚。

日比野也察觉到了，穿越人群前进，小山田朝著监视塔上面呼喊。

“他在呼唤月亮吗？”日比野快步前进，如此说道。

“有人爬上梯子。”我想到这种情形。

小山田又叫了一次，这次我清楚地听见内容。

“田中！”他高声喊道。“田中，下来！”

“爬上去的人是田中吗？”日比野一把抓住小山田。

小山田穿著西装！感觉像个武士，说他是个优秀的业务员也说得通。“日比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看起来很平静，又像在生气，

这是怎么回事？日比野接著问。他的呼吸出乎意料地急促。

“是田中。刚才辰先生报警，我一过来就看到这种场面。”

“刚才人色比较亮，还看得比较清楚。”旁边有个驼背男子，想必就是那个叫辰的目击者，他在一旁插嘴。“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才开始爬。可是，你们也知道，田中先生的脚不方便，我说危险啊，要他别上去，但他越爬越高。”

原来如此，以那位辰先生的驼背情况看来，大概不可能追上田中再把他拖下来，所以才报了警。

“那个刚中为什么要爬监视塔？”日比野说。“那个田中”这种说法隐含著何种情感？日比野和田中虽然不肯承认彼此之间有一种异于其他人的奇特关联，但我却强烈地感觉到。

“因为一面单手抬着弯曲的腿，一面爬梯子，速度很慢。”

“那样的话，不用勉强拖田中下来，让警察去处理就行了吧。”

小山田搔搔耳朵。“但是田中说如果有人想追他，他就马上跳下来。”

“田中到底想做什么啊！？”日比野愕然地说。“事到如今，爬上监视塔还有什么意义？而且是在黑漆抹乌的晚上耶。”

“所以我很伤脑筋啊。田中不断往上爬，这样下去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总之，就连你这个警察也束手无策了吧？”

“是啊。”小山田爽快地承认。他原本就不是那种爱慕虚荣、逞强好胜的人吧。

围观民众也扯开了嗓子，大声呼喊田中。我心想，他们在期待什么呢？他们希望田中爬下来，还是摔下来呢？我摇摇头。至少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等着看别人发生不幸的恶意。别再胡乱猜测了，毕竟这里不是我住的城市。

小山田看着我，总觉得他会当场骂我：“你就是凶手。”因而采取警戒。

“果然没错。”他说。

“什么果然没错？”

“我之前说过船的事吧？”

“嗯。”我点点头。“把海上漂流的木头误认成落难者搭的船吗？”

日比野正想插嘴间，小山田却不理他。“眼前的情况就跟那个一样，你不觉得吗？我们被困在这座岛上。”

“而且是从好几百年以前开始。”

“即使是下意识，这里的人还是会想知道外面的世界。”

“是啊。”

他接下来抛出的话对我造成了莫大的冲击。

“那个叫优午的稻草人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说不定只是我们深信不疑罢了。”

“也就是说……”

“这只是群众心理。”他说道。

我太惊讶了，听到这句话差点晕倒，因为这可能就是真相。

关于ufo，我也曾经听过类似的说法。那么多人目击ufo，却没有发现任何实体的证据，然而集体的心理作用，使得人们认为真的“看得见”。

小山田接着说，稻草人会不会只是一根埋在田里的木头呢？

岛上的居民将木头误认为陷草人，就像集体受到催眠一样，大家深信“稻草人会说话”。

因为大家渴望得知外来的资讯，所有人基于共通的欲望舌到了相同的幻象。

这不是个可能。

那么，为什么那个幻象现在会消失呢？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来了，曾根川也来了。由于岛外的人进入这个团体，使得共通的心理瓦解了。有没有这种可能？优午的头不是不见了，而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会说话的稻草人”只是单纯的心理现象。

不过，我心中也马上浮现一个疑问？我自己不是也见过优午吗？

我再次看著小山田，他也一脸苦恼！不知道该相信书上的知识还是亲身的体验。

“你觉得怎么样？”刑警说。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我再次抬头望著监视塔，此起群众心理的问题，我认为当务之急应该先救田中再说。不过话说回来，田中为什么要爬上去呢？一面抬超弯曲的腿，一面攀爬数十公尺高的梯子：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不觉地闭起眼，应该好好思考一下。总觉得答案就隐蔽在记忆里，所以我闭上限晴寻找。假如记忆是汪洋大海，为了抓庄深海中的“答案”，我必须屏住呼吸，潜入海底。那是一种潜入记忆中的感觉，我闭上双眼，调整呼吸，然后一口气潜入。

‘要救他喔！’

那声音在耳畔响起。是谁说过的？是优午，那个稻草人对我说过，或许他真的不存在，但我听过那句话。

“假如有人无法判断自己做的事情是对还是错，想要跳楼的话，要救他喔！”

我好像还听过这句话！这果然是预见未来的稻草人说过的话。

我猛然惊觉。对啊，田中现在不就想跳楼吗！？

这个念头像触媒一般，在我脑中开始急速运转，我感觉所有事情逐渐串联在一起。猛一回神，我睁开眼说：“我去，我去带山中先生下来。”

不要胡说八道！小山田立刻反对。“如果你那么做，那家伙就会跳下来。”

“放心，我去。”

日比野目不转睛地看著我的眼睛，他那张脸依旧像黄金猎犬，“优午说的吗？”他突然说了一句。

小山田用不同于刚才的视线看着我。

我默默点头，管他是不是群众心理，至少，优午的话清楚地留在我的记忆中。我走到梯子口，抬头向上看。高耸的监视塔宛如穿入夜空，我对着背后的日比野说：“好像穿入了云层耶。”

他了耸肩。“田中爬上去一定是为了撕碎云朵。”

我摆出的姿势跟小山田刑警刚才的一样，朝着看不见身影的田中呼喊。

田中先生，我叫唤他的名字，没有回应，不过他应该听见了。

“我是伊藤，我现在要上去，你不会有事的。”我大声呼喊，好让他听得清楚。“是优午要我这么做的。”我不忘补上这一句。这样就没事了，田中不会跳下来。

优午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能够预知未来的稻草人曾经存在，我是这么相信的。现在知道答案了，我攀着梯子。

快，上去吧。我用脚登着地面。

田中杀死了优午，而现在他在等我。

我摸着梯子，手上感受到一股冰凉，不过还不至于抓不住，那梯子摸起来生锈了。

我只爬了一阶，梯子就在摇晃，“日比野，这梯子不会垮下来吧？”

“你爬爬看就知道了。”他不负责任地说道。

我下定决心，再往上爬一阶，眼前的风景重重地晃了一下？但似乎是错觉，我规律地移动身体。

我想起昨天有个女孩拿奶油和菜刀给我。她洋洋得意地说：“是优午拜托我的。”当时，她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成就感，看起来很幸福。

我抬起右脚，用左于抓住上一级的阶梯，大概爬了十公尺左右的高度，我一点都不想往下看。

优午对我说：“去骑脚踏中！”我遵从他的命令、不论我是否像那个马尾少女般自豪，我还是遵从了他的命令。

优午很难得会说未来的事，所以岛民们应该很高兴遵从。

脚底一滑，吓得我以为心脏会直接掉落地面，我不禁往下看了一眼，点点灯光宛如火球。我重新调整呼吸之后，再度踩在梯子上。

我想起了在市场遇见的兔子小姐所说的话。她一边晃著身体，一边聊此自己祖母的事，最后她说：“优午明明是个稻草人，却偏袒鸟类。”

我往上看，却看不见人影，这座塔很高。我说：“田小先生，我快到了，快到你那边了。”

那还用说，他肯定在等我。

我又爬了一级、两级。优午为什么无法预测自己会被杀？当我和日比野讨论这件事时，我说：“或许他知道，却闷不吭声。”“或许优午早就告诉某人了。”

我渐渐听到急促的呼吸声，那不是我的呼吸声，田中大既就站在上面几级。我并没有因为接近终点而放心，不禁看了看脚边，这是令人害怕的高度，恐惧感袭上心头，彷佛内脏全被晾在风中。我俯视下方，可见小小的光点和灯光映照的人影，

如果一放松，可能会直接摔下去，我总觉得自己会吓晕，

实际上，我因为太害怕而差点松手。

一旦切身感受到恐惧，内心的恐惧感就会像汗水般流出来。我紧紧抓住梯子，却无法移动自己的双手双脚，我想试着往上爬，身体却动弹不街，完全不听使唤，深信只要一动就会摔下去。

田中好像已经坐在监视塔最上面的平台部分。

“田中先生。”我大声喊道。连手指都变得僵硬，顶多只能由口里出声。“田中先生，你在吗？”

我侧耳倾听。

“是优午拜托你的吗？”声音不大，但不至于听不见。田中的声音从上面傅来。

我听见他的声音，松了一口气。“优午要我来救你。”

“优午什么都知道啊。”他像是在说去世的朋友。

我下定决心再度往上爬，我紧紧抓住梯子？仰起凑近梯子的脸，朝上面说：“田中先生，是你把优午弄成那样的吧？”

他这次一语不发，但我确信说得没错。优午曾经存在，并非像小山田说的“群众心理”背负杀害稻草人罪名的男人，现在就在我前往的塔顶，那应该不是错觉。

将优午从水田里拔出来的，肯定是田中。稻草人曾经存在过。

“是优午拜托你那么做的吧？”我问道。

优午想自杀。只有这个可能。

田中还是没有回应。我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下定决心，我紧闭双眼，马上又睁开，移动握住梯子的右手。

“旅鸽没事吗？”我开始往上爬的同时，间道。

过一会儿，传来了田中的声音。“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那句话再度掠过耳畔：“优午明明是个稻草人，却偏袒鸟类。”

那就是答案。

静香马上认出此人是昨天在楼下信箱前面遇见的男人；将伊藤的明信片交给她的那个陌生男人。

“这位是？”城山看着那名男子，询问静香。

静番只是摇摇头。

“我叫轰，我有急事找她。”蓄胡男人说话的速度缓慢，他对于星内出现制服警察似乎也不太惊讶。

“我来送这个。”男人再度将明信片还给静香，静香收下明信片，翻过来一看。

是伊藤的笔迹没错，内容只有两行字。

我有急事想要告诉你。

正文就这么一句话，又补了一句附记：对了，我想听你演奏低音萨克斯风。他想说什么？对了，静香想起昨天收到的明信片也还没看，放进皮包之后就完全忘了，或许该看看那张明信片。

“那是什么？”城山不容分说，从静香手中抢过明借片，目露凶光地看著内容。

“伊藤在哪里？这是从哪里寄出来的？”静香追问带来明信片的男人。

接著，她脑中浮现疑问。这张明信片为什么会寄到这里来？城山说伊藤躲在仙台市区内，但是不管怎么看，这张明信片都不像是从城里寄来的。

“伊藤不在这里，他在岛上，有急事吧？他要我把那张明信片火速送来，我已经送到了。”像头熊的男人缓慢地说完以后，一副任务结束、打算闪人的摸样。

“岛。”城山脱口而出。

男人反射性地回头看著警察的验。“城山先生？”静香怯生生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城山粗鲁地把明信片还给她。

“伊藤躲在仙台市区吧？可是，这个人却说他在别的地方。”

“我说，伊藤在一座小岛上，从这里搭船才到得了。”熊男说。

“那座岛叫什么名字？”

“荻岛，你没听过吧？”他习以为常地说道。

“他现在还在那里？”静香又问。

“嗯，他现在还在那里，我没有得他过来，就是那样。”

静香的脑袋一片混乱，这究竟是汁么情况？她不知不觉蹲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事情刚发生，她感到一阵晕眩，她在警察和陌生男子之间，看着那张内容莫名其妙、只有两行字的明信片。这是怎么回事？静香不断地要自己冷静，说不定她已经将“冷静一两字说出口了。

“带我去！”静香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静香缓缓地睁开眼，抬头看著城山。那句话好像是出自城山口中，但那嗓音和他之前的声音完全不同。

一种充满恶意的低沉嗓音，虽然不咄咄逼人，却有—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带我去那座岛！”城山指著那个像熊的男人，命令道。

静香孤著双腿，企图抑制颤抖。熊男震慑于墟山的气势，结结巴巴地吐不出半个字眼。

“城、城山先生。”静香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那幅情景令人窒息。城山举起手枪，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感觉像一幕滑稽的电影场景，原本想要后退的男人停下脚步，他微微举起双手，一头投降的熊。

“城山先生。”静香缓缓超身。“你……，你该不会骗人吧？”

静香看到城山当时的表情，心生恐惧，他既非笑，也不像在懊悔，更不是发火。他只是面无血色，淡淡地说：“带我去找伊藤！”那并非警察的表情。

“你也一起来吧。”他对静香如此说道。

“你……，你真的是警察吗？”

“不好意思，我真的是警察。”他不苟言笑。“不过，我和伊藤是老朋友。”

“什么意思？”

城山不回答静香的问题。“伊藤在那种乡下地方正好，我就在伊藤面前将你剥光吧。”他泰然自若地说道，由于太过冷静，静香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完全放弃挣扎了，熊男只好铁青着脸，在原地伫立。城山用枪口指着他，又说了一次：“带我去那座岛！，”

接著，城山凑近静否说：“对了，那张明信片上写了什么萨克斯风，你也顺便带去！你一面吹，我一而上你也不错。如果吹错的话？我就折断你的手指。”

“你在说什么？”

“闭嘴！”城山悄声地说。此时，静香发现自己无法呼吸。

城山掐住她的脖子下方，她喘不过气，扭动身体却逃不了，恐惧感从胃部涌至喉咙，她拼命挣扎，设法抓住城山的右臂，却奈何不了对方。她想用指甲抓他，他却无动于衷，反而微微一笑，像是同情她似地，露出充满怜悯的笑容，他突然放开手。

静香大力地吸了一口气！晃动着肩膀，抚摸喉咙。

“很遗憾。”城山没何抑畅顿挫地说。“我真的是警察。”

你干嘛！？即使如此喊道，静香还是发现自己在拙搐，像发病原体似地弯曲上半身，当场吐了出来，呕吐物在玄关处溅了一地，酸味四溢？更加令人作呕。

“我不知道那座岛在什么地方，不过乡下城镇正合我意，乡卜人比较信任警察。”城山看到静香吐了，依旧面不改色，

“那座岛没人知道。”熊男突然说了一句。

“那样也好。快走吧。我要在那里把你们整得惨兮兮。”城山踢着静香的腿。“我也会给伊藤好看。顺利的话，说不定在那种偏僻地方，干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静香不懂城山的意思。总之，她擦拭嘴角，搓揉腹部。

“废话少说，快去准备！”城山加重语气。“把那片脏东西也控干净！不然的话，我就给我舔干净！”说话的同时，他用脚踩着静香的头，静香的脸就贴着地板上的呕吐物。“舔啊！”

静香将脸转开，呕吐物沾在脸上，或许是因为城山的言词与态度冷静到了百现实的地步，静香的恐惧胜过了屈辱。

“这样不是越来越有趣了吗？”她听见城山这么说。

与其说是景色，不如说是世界。这世界在我眼前扩展，夜里能见的景物有限，但我感觉视野辽阔。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2节）

我坐在监视塔的顶端，我之所以正襟危坐，并不是因为举止端正，而是现场的空间有限，台面的宽度只容纳得下两名大人并排而坐。

田中一脚弯曲，一脚伸向梯子而坐，

这里的地势很高，感觉和夜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地面还近。

夜里，应该比这里还高的山丘看起来只址黑漆漆的影子，我甚至觉得自己浮在空中，我们浮在夜空，我好际听见日比野的声音：我们要欣赏夜景。

“优午全都知道。”我说道，虽然想要静静地享受夜景与黑夜，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是哦。”田中说，他的语调坚定，没有一丝动摇。“你知道多少？”

“优午主动要求你那么做的吗？”

他跟我一样眺望远方，他似乎认为稻草人就站在黑色大海的另一端。

“是啊，优午拜托我那么做的。真不可思议。他说，稻草人不会动，所以即使脚有残疾的我，要杀他也是易如反掌。”

田中当然拒绝了稻草人的请求。他说，他绝对办不到。

“不过，优午很固执。他对我说了好几次：‘请你答应我的请求。’他看直心不烦好像在哭泣。”

‘如果要被人从这里拔起来，我希望由田中先生动手。’

田中说，让他决定动手的关键是优午的这句话。

“被他那么一说，我也只好动手了。”他自我解嘲似地说道。

“优午一定是受不了了，所以想要解脱。”

“你懂吗？”

“我想过。再说，优午的话语充满了那种感觉。”

稻草人拒绝透露未来的事，他虽然说：“未来的事说出来就没意义了。”但心里一定感到不胜其烦。

“他一定觉得很烦吧。”田中也说，一百多年都处于那种状态。

肯定是那样。每次发生命案，大家就会跑来问他：凶手是谁？每当有人下落不明，人们就会来询问他：那人跑去哪里？能够预见未来的稻草人被众人视为珍宝，或许大家依赖他的同时也会谴责他。

“曾根川一死，大家又会去逼问他吧。‘凶手是谁？’‘杀死这个重要访客的凶手到底是谁？’”

“优午已经厌烦了那种问题。”他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的稻草人，所以他选择了死亡。

我试着将这个反覆思考无数次的问题在脑中摊开。

问题很单纯，优午知不知道自己会死？

答案是‘知道’信

他明明知道？却没告诉我们。那他到底想不想告诉我们呢？

答案是‘不想告诉我们’。

理山很简单，因为他本来就想死。

“是我杀了优午。”田中说。

“优午自己决定要死的。”没有人知道谁说的是事实，或许两者那是事实，只不过答案会因为看事情的角度有所不同。就连我和田中仰望的靳月，若从旁边观看？一定是一条细长的直线。

“曾根川带着一把愚蠢的猎枪来打猎。”

“他是来猎旅鸽的吧？”我一说，他一脸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我不知道这种应该早就绝迹的鸟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岛上。不过，这种鸟却飞来了这座岛。

我想不出优午拼死也要保护它的理由。他的死，是为了保护原本因人类而绝种的鸟类幸存者。

“优午说，当他站在岛上的水田里时，鸟儿们对优午低声说：‘我们的同伴在大海对岸的国家遭到屠杀。’当美国驳回旅鸽保护条例时，优午从鸟儿们口中听到几十亿、几百亿只旅鸽陆续遭到杀害？因而坐立难安。”田中说道。

我默默地聆听。

这就是我们人类犯下的罪行，像之前听到的一样，“帕托斯基的大屠杀”这句话在我耳边回响。

“后来生了那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帕托斯基的大屠杀。”

当时，他一定对人类死了心。

“一九一四年，最后一只旅鸽马莎在动物园里死了，这件事还是鸟儿告诉优午的。优午说，当时涌上心头的不是悲伤的愤怒。个性温和的优午，大概只有那时候发过火，我们人类成功地让稻草人动怒了。”最后一句话像是在讽刺。

“不过，马莎不是最后一只旅鸽。”

“几个星期前，我发现了其他旅鸽。”

我猛然回神。

我很惊讶，自己居然一边听田中说，一边出声应和。

难道我会相信这种话？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这世界上有一座没人知道的岛，而且就在日本国内，岛上站著一个会说话的稻草人，而几十年以前就该绝种的旅鸽飞到这座岛上。我打算相信那种事吗？

我问自己：喂！你当真吗？

你相信吗！你毫不怀疑地相信那种狗屁不通的童话故事吗？

你曾经是一名优秀的工程师，工作认真：却被同事看不起，认为你乏味无趣，然而你竟然会仔细聆听这种荒唐可笑的事情！？

哪有这种荒诞无稽的幻想？真实性呢？一点真实性都没有！

你站的地方是冰冷的柏油路，绝不可能是不可思议的孤岛。

我再次摇头。

不，另一个我像是放弃挣扎地举起双手，这次我真的投降了。“如果这是做梦，相信这一切又何妨？”

“就算旅鸽飞来这座岛也不奇怪。”我低喃道。

田中笑道：“我一开始也没发现，在森林里看到一对鸽子，以为它们只是普通鸽子，可是，我把它们带回家，才发现不太对劲，我不敢相信，于是拿出那幅奥杜邦的画来比对，居然一模一样。”

我试著回想那幅画，画里也是一对鸳鸯鸽。说不定那幅折妥的画作现在就放在他的裤子后面口袋里。

我心想，说不定那只是普通鸽子，但是没有说出口，没人知道的事情就不该说。

田中说，他让优午看了那一对鸳鸯鸽，优午相当吃惊。“哎，说不定优午早就预测到了，他也知道我会把鸽子带去给他看。”

“他也知道曾根川会来吗？”

田中说，当时的优午看起来非常痛苦，因为他无法阻止曾根川来到这座岛。

曾根川是为了猎旅鸽而来，据说是轰找他来的。“轰看到我在养那对鸳鸯鸽，可是我并没有将那件事放在心上，我以为轰不可能发现，但你别看那个大叔一副少根筋的模样，其实他的直觉准得不得了，因为他看过奥牡邦的那幅画，他猜那真的是旅鸽。”

“于是他出岛时，在酒店或其他地方告诉了曾根川吧？”

“大概吧，轰说有办法赚大钱，这引起了曾根川的兴趣，所以他才会带著猎枪过来。”

“他打算猎杀旅鸽吗？”

“他说他想猎杀珍奇鸟兽，好像打算将它们做成标本再卖掉。”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那对我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的腿不方便，你杀得了曾根川吗？”

田中困惑地说：“有人拜托我的。”

“是优午吗？”

“嗯，他要我那天晚上约曾根川在河边见面。结果，曾根川马上就来了。我说要用鸽子和他谈一笔生意，他马上就来了。”

“然后呢？”

“当时天色很暗？我拿著一块附近捡来的水泥砖。如果曾根川对我施暴，我根本无力反击。到底还是有点害怕，于是下意识地抓起脚下的水泥砖。”

“你用水泥砖打他吗？”我总觉得山中能以那条弯曲的腿轻易逃走。

这时，田中打探似地问我：“那是你吗？”

找心想，果然足他杀的。“应该，”我答道。“应该有一道光吧。”

“嗯，当时有一道光。我跟曾根川面对面，完全搞不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儿，我只是受优午之托，把他约出来罢了。当时有一道光，那是什么？是手电简吗？”

“那是脚踏车的车灯。”原来我并非局外人，那件事也使我成了局内人。就是那么回事。

“是吗，脚踏车啊。那道光照到曾根川，也照到了我。那家伙不知道在哼什么，绊到了坑洞还是什么，然后就摔倒了，他倒在我脚边，我马上放开了手巾的水泥砖。光线弄得我睁不开眼，我一放手，水泥砖就掉在曾根川头上。”

我马上想到，是若叶。曾根川中了那女孩的陷阱，优午一定也把“任务”告诉了她。实际上，若叶说过：“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她得事先做好让人趺倒的陷阱。

“说不定那也是优午自杀的原因。”我自言自语地说道。

因为优午死了，所以每个人都下定决心，要完成“任务”。为了实现稻草人最后的愿望，被吩咐的人都认真以对，他们认为优午的吩咐就像是他的遗嘱。优午料到这一点，他希望自己一死，岛民都会确实地完成“任务”。

若叶依约用杂草制作陷阱，曾根川果然掉进去。

“很虽相信吧。我不是因为想杀害曾根川才待在那里的，我也没有打算用水泥砖打他，虽然这听起来像籍口，但我说的是真的。”

“我相信你。”优午也对我下了指令，只不过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田中身上罢了，我们就像是优午布下的棋子。

说到任务，我想到另一件事——日比野的约会。佳代子小姐为什么会突然约日比野？如果那也是优午下的指令，我就能接受。

对了，她说：“我被选中了。”那种语气不就是因为优午拜托自己而感到沾沾自喜的表现吗？

如果没有那个约会，我也不会去骑脚踏车。这么一来，我也不会晃动灯光。如果没有灯光，曾根川大概也不会摔倒吧。

“啊，水泥砖。”我脱口而出。

“是啊，我手上的水泥砖就砸在那男人头上。”田中平静地说道。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轰时，他在河边捡水泥砖。当时，他说是优午拜托他捡的。说不定那也是事前准备。轰将水泥砖从那里搬到河边的另一处。所以那应该就是凶器。”

我开始感觉拼图一片片地拼上了。

“曾根川一声不吭地死了。”田中彷佛在脚下看到曾根川，他说：“当我知道曾根川死掉时，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没有后悔。”

“水泥砖掉下去是因为地心吸力。”

“当时，我在想优午的事，当我将优午分尸之后，开始感觉强烈的后悔。”

我听他结结巴巴地说，想起自己看到的景象。

田中带着鸟，朝著优午原本站立的水田鞠躬。那应该是发自内心，再恭敬也不过的心情，其中掺杂了谢罪、感谢、敬意及后悔的心情。我无法判断他做的是对还是错。

“我的心好痛好痛。”田中说。“我觉得越来越痛苦？感觉自己好像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

正因如此，他才会拖著脚，爬到这么高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爬到这里来？”

我只是回答：“我想看风景，”当然，我是来看夜空，来看这片犹如蓝色布幕般的深邃夜空。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这里很棒。”

“田中先生觉得日比野是个怎样的人？”

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回应：“他是个怪人。”

“今天，有一个男人对他说：‘岛上的人都觉得你很碍眼！’”

田中没有否定，只说：“我也一样。大家都是多余的。”

“差不多该走了吧。”

他既没有要求我不准说出真相，也没有自暴自弃地说，跳下去算了。

最后，“优午说不定是在向人类报仇”这句话涌到喉咙，但我还是硬生生地吞下去。

或许优午是在对人类因为好玩就滥杀旅鸽或砍伐森林的行为，展开一项小小的报仇。他想籍由这项幼稚的报仇行动，控制人类去杀人。说不定那对鸟也不是旅鸽，优午只是单纯地想要完成人杀人的目的罢了。就像樱用枪杀人一样，稻草人选择了只有稻草人才办得到的手段。说不定那个稻草人不是人类的伙伴。但是，我并没有告诉田中这个想法。

“等一下。”他说。他窸窸窣窣地不知道住做什么，旋即从阵子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那张奥杜邦的画：—对鸳鸯鸽的求爱图。

田中将那张画放在腿上，折了起来，他默默地折成一架纸飞机。

我来不及开口，田中摇一摇折好的纸飞机，确定能飞，就毫不犹豫地轻轻射了出去。从监视塔飞向漆黑夜空的纸飞机优雅地盘旋，绝缓地落下，一下子就不见了。我瞄了田中一眼，他的侧脸很美，就连我这个男人都看得出神。

“田中先生年轻时是个大帅哥吧？”我一说，他不知所措地笑了，指着自己的脚。天色昏暗，看不清楚风景，我眯起眼睛。

我拜托田中先爬下梯子，我担心他能不能安然下去，不过我并不想先下去。

他慢慢地爬下去，下一级要花上十几分钟，这种速度刚刚好。田中用一只手抱住右脚，将脚搬到下一级，他的动作很谨慎。

“不要急喔。”我对他说了好几次。下去比上来还要恐怖好几倍，感觉就像是被丢到空巾，昏暗的景色仿佛置身于洞窟里。

爬到一半，我听见田中说：“我能变成鸟的黟伴吗？”我没有回应。不知道经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总之，下去时开始下起小雨，我看到在地面上等待的人们，他们都撑著伞。

“你怎么处理优午的头？”我问下面的田中。

“我装在袋子里，放在回家的路上。”

“那也是优午拜托你的吗？”

“嗯……可是，很奇怪，隔天就不见了，说不定被狗叼走了。”

捡走头的应该是园山吧，园山只是将地上的袋子捡回家，所以往返不用花太多时间。

我爬到一半，抬头仰望天空，我看到了月亮。往下爬的田中也停止动作，他果然也盯著月亮。

“你不是这座岛上的人吧？”田中问道。我没有回答，之所以装假没听见，是因为正好吹来了一阵风。我很想干脆应他一句：田中先生，你不是凶手。

聚集在监视塔四周的人们挥舞著手电筒，迎接田中，纷纷放心地说：你总算下来了。还以为你会怎样呢。

“没事吧？”小山田凑到我身边。

“我发现即使两个人爬上去，监视塔也不会倒。”我用大拇指指著背后的梯子。

日比野将毛巾丢给我。好像是因为下雨，他跑回家拿的。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日比野相当激动，怒气冲冲地逼问田中，不理会其他人要他闭嘴让田中休息，扯开嗓子吼道：“要是监视塔因为你倒下来的话，伊藤岂不是当场死亡啊！害大家急得半死！”

田中微微地俯身点头：嗯，是咧。他的个性阴沉，再加上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他好像在笑，似乎正甘愿接受日比野的教训。我将毛巾丢还给唠叨的日比野，他闭了嘴，然后对著我说：“回去吧。”

“那条毛巾用了很久吧？”老实说有股霉味，

“从很久以前一直用到现在，它是古董。”

他说，当场摊开那条毛巾，白色部分泛黄，上面还有蓝色线条，右上方用某种墨水写了“德”字，虽然晕开了，但不会消失。

“这是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传家宝。”

“那个‘德’字是什么意思？”

“天晓得。”日比野耸耸肩。“回溯历代祖先，可能有哪个祖先的名字里有个‘德’字吧。”

“请小山田先生送我们回去吧。”我一说完，日比野一脸回到背叛的表情说：“为什么要跟那家伙同路？”我凑近他澈了一个谎：“因为发生曾根川那件事，我半夜回家有点怕，还是跟警察一起走比较安全。”

因为轰说是“小船”，静香以为是一艘很小的船，但实际上不是。那是—艘大船，足以容纳二、三十人享受乘坐游艇的乐趣。

从甲板进入船舱，是一片宽敞的空间。地上铺著塑胶地砖，没有任何东西，令人联想到冷清的体育馆，轰说，货物都放在这里。确实，偌大的空间可以停放几蛹车。掌舵室位于前方高出一阶的地方。刚才只是害怕的轰，现在脸上展现掌舵员的威严。

城山命令静香在宽敞空间一角的栏杆旁坐下，萨克斯风盒子倒在旁边。城山则站在她身边，拿著手枪，不时往舵的方向看一眼，然后低头看著静香。

“你觉得有那种岛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毒瘾者或醉汉。换句话说，他处于正常状态。照理说他很正常，但实际上他疯了。

看来这个男人真的是警察。他也跟派出所联络过了。

这个制服警察为什么能够独自远行呢？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那个派出所好像是在他的掌控之下。

“我要把偏僻的小岛变成乐园。”城山—睑认真地低喃，用舌头舔着嘴唇。“首先，我要在岛民面前枪毙那个像熊的男人。”

“咦？”静香抬起头。

他似乎在想一个新的游戏。“轰在那座岛上好像是很重要人物。所以，我要在岛民面前，枪毙那个重要的熊先生。”

突然，静香感到愤怒，想站起来揍城山，然而马上就被制伏了。静香和刚才一样无法呼吸？城山掐住了她的脖子，使得她无法呼吸。就在她差点晕过去时？城山放开了手，就像是看准时机似的。

静香当场跌坐在地上，她发现城山的目的并非让她窒息，而是要让她打从心里感到害怕，她没想到无法呼吸竟然是如此痛苦、不安。

“下次再反抗的话，我就打断你的牙齿！我会用枪柄揍你，把你整排牙齿都敲下来，然后再把拳头塞进你嘴理，到时候就算你下巴裂开也不关我的事。我会把手伸进你的喉咙。”

那口吻与其说是夸张的威胁，更像他过去曾经傲过的事。

静香了解了，这个叫城山的男人并不是那种迷失自我的笨蛋，他很冷静，比一般人更有常识，他是一个藐视、嘲笑常识与道德的人，他是—个比谁都聪明、冷静，懂得如何运用恶意的男人。静否皱起眉头，心想：搞什么？这样就天下无敌了嘛。船身摇晃，她将背靠在船柱上，放弃挣扎地闭上双眼。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3节）

我和小山田走在黑暗的小路上，这一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我想起了那个叫安田的青年，那是今天下午的事，但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不知道小山田心里在想什么，他没有问我，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旁。

打破沉默的人是我，我本来就打算那么傲，才拜托他送我回家的。我没有勇气把事实直接告诉日比野，不知不觉中我察觉他比外表看起来更细腻敏感，我认为如果可以的话，应该告诉小山田，而不是日比野。

“我问过田中先生爬上去的原因。”我一说，小山田的眉毛挑动了一下。“是喔。”他说。

接著，我快速说明在监视塔上与田中先生对话的内容，一口气说完，连换气都忘了。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说不定他会一笑置之，但事实证明他没有。小山田没有出声应和，但也没有打断我或嘲笑我。

我跟他说明，田中把水泥砖砸在曾根川头上，那是优午想出来的点子，园山的太太之前还活著，园山至今仍故意说谎，以及他可能将优午的头带回家。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他听我说完之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晓得，我没有证据。”

“那你觉得警察会相信吗？”

“怎么可能，”我马上笑了。“这种事情不能告诉警察。”

“我是刑警。”

“我不是在对小山田刑警说。”

我们同时叹了一口气，

“优午完成了他的计画。”我认真地说道：

“他是个了不起的稻草人。”刑警耸耸肩。“你把那件事告诉日比野了吗？”

“我没时间跟他说，而且我不方便说。”

“那你是要我告诉日比野吗？”

“我想，他信赖优午的程度大概远超过他自己所想的，如果知道真相如此，他的情绪一定会跌到谷区。”

“优午一定也很喜欢那家伙，”小山田应道。然后，他嘟囔道：“日比野大既会想知道真相吧。”

我在内心自言自语：不，他讨厌听到真相。我不太相信那些公然表示讨厌虚伪的人，我觉得人生若活在一个漫天大谎中，反而比较幸福。

日比野应该也不希望有人把岛民的真心话当面告诉他。

“可是，园山带优午的头回家要做什么？”

“一定是优午拜托他的，优午想道歉。”

“向谁道歉？”小山田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看著我。

“应该是向大家道歉吧。他想为至今绝口不提未来的态度向大家道歉。”

“那跟园山有什么关系？”

“总之，优午想向园山太太道歉。”虽然我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但还是说了出来。我想优午应该也知道园山太太的死期将近，他一定很害怕，连句抱歉都来不及说，对方就那么走了，所以才会拜托园山。毕竟稻草人不能走路。

“优午想见她。”我说。

“稻草人会去见她哪？”

兔子小姐在市场里说过类似的话掠过我脑海，她很想听听丈夫说话，于是她说：“至少把我的耳朵带去。”虽然那是一句玩笑话，却近似于恳求。

“至少优午希望自己的头能破带过去。”我说。“埋在地面上的稻草人，无法见到卧床的园山太太。所以，他请人将他从地面上拔出来，至少把他的头带过去。”

这只是找的想像。不过，还是有这种可能。只剩下一额头的优午，去见了圈山夫人。小山田并没有笑，“所以，他请园山把他的头带过去吗？”

“大概。”

“兔子亲眼看到了园山吧？”他说。

“那是巧合。”

“真的是巧合？”

“怎么？”

“兔子是在半夜被她老公叫醒的吧？那是巧合吗？因岛她醒来时刚好看到园山，所以园山才没有怀疑。”

确实，如果还有其它岛民看到园山，而且没有兔子小姐的证词，说不定人们会更怀疑他。

“那真的是巧合吗？”与其说小山田在问我，反倒像是在问我头顶那坨看不见的东西。“优午会不会是我们的幻觉？”

“我觉得不是，小山田先生还是主张那是岛民的错觉吗？”

“优午是我们最重要的稻草人。”他用的不是过去式，这一点让我觉得很温暖。

不过，此时我内心涌起一个疑问。我说：“樱……”虽然警方无视“樱”的存在。但我非问不可。“会不会因为没办法交给樱去办呢？”

“什么意思？”

“优午无法将这件事交给樱去办吗？就算田中没有特意杀掉曾根川，但那个任务应该还有樱能负责。就算放任曾根川来岛上猎鸽，说不定樱也会枪毙他。”

这时，小山田或许可以装傻地说：“我不认识叫什么樱的男人。”但他没那么做。“樱不一样。”

“不一样？”

“樱只枪毙那些做了什么坏事的人。所以，如果他要杀曾根川的话，一定是在曾根川川猎杀旅鸽之后。”

我想通了，等悲剧发生之后再动手就太迟了。等他猎杀了旅鸽之后才杀他就没有意义了。说不定那两只鸽子是世界上最后一对鸳鸯鸽，绝对不能失去？非得在曾根川猎杀鸽子之前设法阻止他。因此，就算樱能够制裁犯罪者，也无法防范于未然。

我来到公寓前面。不可思让的是，我感觉好像回到了真正的家，我想起日比野第一次出现的那个早晨，我看著他那张像狗的侧脸，让他带我参观整座岛。虽然我当时不安又疑惑，但那还算是个愉快的经验。

“佳代子小姐那些人嘲笑日比野。”我原本并不打算打小报告，但我讨厌将琐事放在心上，于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小山田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那家伙大既今后也会一直是那种调调。”

“日比野受伤了。”

“不过那家伙到了明天，只要一站在佳代子小姐面前，这是会高兴地嘻皮笑脸。应该不会错，我想就算他隐约感觉对方可能不喜欢他，还是不会讨厌对方。”

“为什么？”

“他好像少了某个重要东西，少了成为人最重要的东西。”

“田中先生会怎么样呢？他会破逮捅吧？”

“警方也许会逮捕他。”

“你怎么好像一事不关己的样子。”

“谁会认为杀害曾根川的人是田中呢？说出来只会被笑而已，”

“我认为那不只是田中先生个人的的行为。优午派给大家任务，而且说不定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座岛就有一个目标。”我想说，这是个岛的责任，这么一来，会不会一切就这么含糊地一笔勾销呢？

“警察真没用。”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小山田的笑容。“你不觉得吗？”

“这世界上有能干的人吗？”

“顶多就是稻草人。”

我不了解他那句话意谓著什么，在即将告别时，小山田到了最后一刻才回头，再也忍不住问我：“这座岛怎么样？”

我发出“啊”地一声，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是外来者了，一副打从一开始就了然于心的口吻，似乎很早就听过预知未来的稻草人说过似的。

“你知道名侦探吗？”我问道，

“那是什么？”

“我们住的城镇理有那种类型的小说，故事中会出现一种人物叫做名侦探。”

“书里的角色啊？”

“对，名侦探。”

“名侦探。”他像是在背诵似地低喃。发音有点奇怪，也许他以为“名侦探”是专有名词。

“小说里会发生命案，譬如有人被杀。然后，名侦探最后就会破案，找出凶手。”

“那，他会猜对吗？”

“应该这样说，他所决定的人就会变成凶手。不过，他无法防止犯罪发生。”

小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就像优午—样。”

“我也那么认为。”

无法防止犯罪发生，但是能指出真相。如果我是侦探，应该会这么叫：“简直是胡闹！”我会揪着头发苦恼不知道要救谁。

“这对优午来说是个重担吧。”小山田说，

“你知道破解任何命案的名侦探会怎么想吗？”

“怎么想？”

“‘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会导致命案发生。’”我想名侦探随该会这么想，猜测自己是不是因为另一个世界才有这些举动。“优午说不定也思考过相同的事，或许他也想过：‘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这个世界才无法改善。’”

“什么意思？”

“优午知道，就算不把未来告诉某人，结果还是不会改变。即使他思考过任何可能性，这个世界还是不会变好。渐渐地，他开始怀疑，问题出在预知未来的自己。”

“就算优午不在了，这世界也不会有所改善。”

“我也那么认为。”不过，我稍微能够理解优午选择自杀的心情了，他想离开，离开神明的位置。

“我听到了—段有趣的话。”小山田向右转，就此渐行渐远。他挺直的背影看起来还真像个武士。

我打开公寓大门：心想今天可以马上入睡了吧。我脱下袜子随手一扔，打算洗把脸，然后在床上躺平。

一到早上，我会强烈地感觉自己是在仙台阴暗的房间里，果真如此，我大概会对什么狗屁稻草人一笑置之，何况早就绝种的鸟类怎么可能今天还会出现。我大概会气愤地吼道：别闹了！我会高声笑道：什么抽象画画家！大喊：“樱花凋谢吧！”然后，我一定会后悔，为什么不住在那座岛上。

我走进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吸进潮湿的空气，感觉睡意从脚趾头往头顶慢慢攀升。睡吧，我期待日比野明天也会敲门叫我起床。

让日比野的敲门声叫我起床吧，然后回仙台去。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4节）

大既是早上抵达的吧？静香迎手表也没戴。

天气很好！日照在冬天算是强烈的，令人心旷神恰，感觉不像有一名警察用手枪指著自己。冷冷的风，舒服得有点讽刺。

轰走在前头，静香和城山紧跟住后，城山的步伐从容稳重。

船只停在崖下的小海岸，随兴的停泊方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带我去伊藤那边！”城山一下船，马上命令轰。

轰只发出低吟声，然后默默地前进。半路上，轰频频望向静香手上的低音萨克斯风，一脸怨恨，彷佛想说那是他最痛恨的乐器。

城山无法想像伊藤是在怎样的因缘际会下来到这座岛。岛上的风光明媚，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片稻田，光是想像稻田在在夏呈现翠绿，在收割期一片金黄覆盖一整片土地，心情敌平静了下来；

“没有计程车吗？”城山霎时一脸认真地说，然后昨咋舌。“不可能会有吧。”

不协调的景色吸引了静香的目光。就乡村的房舍而言，它们显得雅致，正方形的白色房子有着四人窗，阳台向外突出、并百只有老旧砖瓦和铁皮。说这里是欧洲历史悠久的城镇，看起来也有几分神似，西式风格的房子零星敌落各处，有些墙壁刷上配色新颖的没漆，也有些木造平房，采用日本自古以来的建筑形式。

静香注意到一路上几乎没有电线杆和广告招牌。或许是这个缘故，感觉和仙台的田园地区格格不入，远方只看得见几个小小人影，好像还没有人察觉到静香他们。

继续走了五分钟左右，沿路上出现民房。

“要不要去看看那房子？”城山对轰说，用词客气，却没有商量余地，给人一种沉重的压力。静香感觉那声音的霞动，心想：这警察大概一直用这种口气命令过许多人吧，如果有一种行为叫敞“精神屠杀”，他肯定毫不在乎地反覆干过许多回。

轰起先摇摇头。“往前走吧，伊藤就在不远处。”他弯著腰，简直像一头惧敌的熊，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失去平衡，当场跌倒。那一瞬间，静香看到城山用鞋子踢砂，仿佛对跌倒的人泼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静香看著看著，感觉浑身寒毛直竖。

“废话少说，快走！向那户人家要杯茶吧，我可是特地从都市来的。”城山并没有用手枪威胁人，但他的声音气势十足。

轰脸上充满痛苦的表情，起身拍一拍屁股上的砂，乖乖地改变方向。

那是一栋小平房，外观说不上是西式或日式，有一个围著白色栅栏的小院子，那里坐著一个男人。轰走进院子，城山和静香也跟著进去。

“早安。”轰一副提心吊胆的口吻，向男人打招呼。他动作僵硬地举起手说：“樱。”

这个季节应该没有樱花吧？静香对于那个单字感到不可思议。

男人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将视线转向静香他们。

“呃……，可以打扰一下吗？”城山改用以往对待市民的客气语调。“我想向你请教几件事。”说完，他向前踏出一步，像是在强调自己身上的制服。

“这、这两个人好像是伊藤的朋友。”轰凑近男人耳边吞吞吐吐地说道。跷著一双长腿的男人，这才把正在阅读的书本放在圆桌上，抬起头来。

他有一张俊俏得令人惊艳的容貌，长发随风飘逸，看起来犹如细丝，脸颊消瘦。静香发现城山也有点震惊，还听剑他吞咽门水的声音。

静香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城山看见那个美男子，会不会心生不良意图呢？这种不安袭上了静香心头。

若是彻底分析城山的欲望，是不是打算玷污所有美丽的事物呢？

城山的双唇此刻愉悦地微微扭曲。

男人跷著二郎腿，一语不发地盯著静香一行人，他也像是眯起双眼，正在眺望远方的景物。

“我有点事想要问你。”城山又往前走了几步。轰一脸不安，像是要仰倒似地节节后退。

“你……”男人开口说。

静香感到不可思议，因为眼前的男人发出来的声音？竟然和城山酷似，一种低沉、冰冷的声音。这场景看起来很梦幻？就像一对双胞胎。

“我是警察。”城山从口袋理亮出警察手册，让对方看。

“你……”男人似乎对警察手册毫不感兴趣，又重复了—次。“你踩到了。”他指指城山的脚底。

城山望向自己的鞋子，将脚抬离地面，以确认自己踩到了什么，但似乎没有，“我踩到了什么！？”他生气地说。

“那里埋了花的种子。”男人缓缓地说。

静香点头。听他这么一说，城山四周有翻过土的痕迹，颜色呈现微妙差异。

“那又怎样？”城山不耐烦地加强语气。

下一秒钟，静香因为惊吓遇度而发不出声音。

男人架起了手枪。令人完全摸不著头绪，他是什么时候掏出手枪的？像是突然一眨眼就出现了，这种举动不应该出现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一个普通男人坐著，用枪指著警察。

“你竟敢用枪指著警察！？”城山声如洪钟地嚷道，但是声音大归大，却不带一丝情感。“枪放下！”他吼道。“我是警察，枪放下！”

静香半带佩服地认为，说不定城山是种会让人乖乖顺从的人类，他发出的命令声具有可怕的效果，让人听了想发抖，马上唯命是从。

“枪放下！听到没！”

明明那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静香却直打哆嗦。这是个令人害怕的声音，不同于流氓勉强挤出来的狠话，而是抹杀精神的声音。一种强劲粗暴的声音，虽不会震动地面，却能经由听觉一把揪住心脏。静香一屁股跌坐在地，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可以预期。

美男子或许会遵从城山的命令，放下手枪吧？他不可能反抗城山，反而对于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想跟城山道歉吧。

城山会对拼命谢罪的男人微笑吗？他大概会和气地对那男人说：抬起头！然后慢慢地展开残酷的折磨。一定是那样。

静香怯生生地睁开眼，虽然可以想像即将人雪生什么事，但她百得亲眼瞧瞧。

那男人真的长得很美，那张脸出乎意料地没有扭曲变形。

他的表情仿佛在眺望树枝下的结草虫（注），枪口依旧对准了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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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节肢动物门昆虫纲鳞超目结草虫科。体形圆周长，呈灰褐色，喜食梅茶等的嫩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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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理由。”

静香听见男人那么说，旋即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声。

在那之后，眼前的景象仿佛是无声的黑白电影。

一个人倒在地上，那是身穿制服的城山。男人击出的子弹并没有瞄准城山的脑部或心脏。城山接着胯下，在地面上痛苦地翻滚，他拱起身体俯卧地面，然后晕了过去。

男人面不改色，只是瞄了城山一眼，那幅景象简直荒谬极了。男人再度拿起书，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读了起来。

城山还在呻吟，他咬牙试图站起来，口中冒出泡沫，扭动身体的模样几近丑陋。

静香甚至怀疑，男人是否认识城山。不然，那么近的距离，没理由不射穿他的胸膛或脑门。他这样，只让人觉得他是故意要折磨城山才瞄准胯下的。城山毗牙咧嘴地抽搐著，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轻抚他的背，不愿让他轻易死去。

一阵睡意袭来，静香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双眼。

醒来时，她仰躺在树影处，看到轰不耐烦地走过来。她原本想问域山怎么了，但还是放弃开口。眼前的情景变了，她不在刚才城山中枪的地方。

她完全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要见伊藤吗？”她听见熊一般缓慢的声音。

我满心期待那个敲门声，我在十分钟前醒过来，阳光从窗帘外穿透进来，今天是个晴天。

日比野指著我笑道：昨天真是累死人了。人只要活著就白发生许多事。

安田的事、私闯轰家、园山的事，还有田中爬上监视塔，接连发生了许多事。

我突然想起祖母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祖母去世时，我个在她身边，因为我当时逃走了，所以不可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一名皮肤白晰的护土事后告诉找，犹豫地说：你祖母还讲过这种话喔！由于祖母说话尖酸刻薄，护士有时候很怕她，却没想到她会讲出那种话，还反覆问了她仔几遍：

“我当然爱他。”

她说祖母受到癌症的百般折磨，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变得很平静，甚至不时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

那句话是对谁说的呢？日比野现在站在我面前，我看著他爽朗的表情，清楚地想起了祖母的那句话。

“今天又有什么事？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又发生什么莫各其妙的事吧？”

“是啊。”他爽快地承认，我一点也不惊讶。

“一个叫静香的女人来到这座岛。”日比野说。

我傻住了，这座岛是一块惊奇的土地，远远超乎我想像。

他告诉我，是轰带静香来的，我们又在细细的田埂上奔跑，阳光瞄准我们的头，从很高的角度照射下来。

“轰大叔到我家，要我带你过去。”

“她为什么会来？”我边跑边说，声音高亢，呼吸紊乱，

“因为寄出了那张明信片，所以她来了。对吧？因为我要你编个急事把明信片寄出去，所以事情演变成这样。对吧？”日比野频频窥视我的表情，彷佛在向我确认：我有帮到忙吧？我不是累赘吧？

我心想，就算再紧急也用不著带她来吧。

舆她重逢变成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静香伸直双腿坐在树荫下，举起右手向我打招呼：“辛苦你了。”那种打招呼的方式，和我在那家公司上班时并无二致。

日比野在我身后，轰站在静香身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该要求谁解释清楚，但还是姑且那么一问。

“我们受到一个怪警察的威胁，”轰快速地回答。

我听到警察，感觉心脏像被捏碎般的痛楚。“城……，城山。”

“没错，那人就是姓城山。”静香的嘴唇微微颤抖，她肯定见过城山。

“那家伙在哪里？”

静香低著头，像是要咽下不想说的话。

“樱杀了他。”轰点点头说。“樱毙了那个警察。”

“樱？”这时，我感觉肩膀放松了。“那，城山呢？”

“被射到那个部位，应该会死吧。”轰低吟著，

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气，深深的一口气，紧张的情绪获得解放，差点跌坐在地上。

“那就好。”

“不报警行吗？那个警察被枪杀了。”静香柳眉彻蹙，加强语调。

“没关系。”我只说了一句：“那是好事。”

“那叫什么好事？”

“改天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

她的口气尖锐，但我以四两拨千金带过，我还说：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我们会一起回仙台，有时间我会告诉你的。反正她看起来也累了，我们决定先回我的公寓。

“你的公寓？”

如果回到仙台，我一定会被逮捕吧，警方打算以哪种程度的惩罚来对付这小家子气的抢犯呢？罚就罚吧，我要接受惩罚重新做人。

日比野将脸凑近我，问道：“她是伊藤的女朋友吗？”

我简短地回答：不是。于是他换个方式问我：她接下来会成为伊藤的女朋友吗？

“我们只是一起到岛上观光。”

我将日比野介绍给静香。他出乎意料之外地害羞，连个招呼也没办法好好打。

“他长得很像狗吧？”我对她咬耳朵，她似乎同意我的看法，轻轻点头。

“那就是明信片上的山丘？”静香指著右边，我转头便看到那座山丘。

接著，静香说带来了低音萨克断风。果然，她拎着那只和我交代时就爱用的箱子，似乎是因为我在明信片上写了这件事，但我已经忘记内容了。

这时，走在前面的轰突然回头瞪我，然后小将视线移向静香，接著又盯着她手上的萨克斯风。

“你怎么了？”我出声问道，轰不回答，满脸通红地继续往前走。

我的脑筋开始迩作。霎时，各种景象交错，人的对话倒转，推测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我想起了若叶躺在地面聆听心跳的声音，她感觉心脏“噗——噗——”的跳动声，并引以为乐，

接着，我想起了轰红通通的睑，我不请自来地跑去他家，他极力隐瞒着什么：可是，在我潜入地下室以后，却发现了普通音响。

“呃……”我停下脚步。

矗回过头来，日比野一脸不可思议地地看着我。我和静香面面相觑。

“我知道了。”

《奥杜邦的祈祷》 第三部分（第55节）

眼前又是一片摸糊的景象，我脑中犹如蒙上一层浓雾，我有预感，如果说出答案，这团谜雾大既就会散了。

静香皱起眉头，知道什么？

我转向轰，朝他比出万岁的手势，我双手投降，对他说：被你摆了一道。

轰有秘密，我现在知道了，而且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只有他舆外界往来，却没有独占任何东西。

并不是只有音响，而是他隐藏了音响。

“日比野，我知道了。”我清楚地说，我解开谜底了，我知道轰为什么充满了优越感，他独占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知道什么？”

“那个传说啊，这座岛上少了什么。”我的语音颤抖，兴奋之情渐渐涌现心头，我变得情绪激昂。

日比野也一样，他一开始皱著眉头，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现在眼中逐渐散发光芒，彷佛开始摇起了尾巴。

只有静香像个局外人，一脸不悦地站著。

“我们去那座山丘吧。”我神采奕奕地伸直手臂，指著那座山丘，

日比野低声欢呼。说不定他马上就会哭出来。

“什么意思？”静香问道。

“你要在那座山丘上演奏低音萨克斯风。查理派克或是你随兴编的披头四都好，你要在那里尽情吹奏，”

“吹就吹。”

“大家都在等你。”

她一睑错愕。

“大家一直在等你，大概……”我回头看看日比野。“多久了？”

他立即用亢奋的声音回答：“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我也说。“大家都在等你。快啊，如何？”

我的心情简直像在挑战般，看著她的脸。这样如何？

说不定她也终于开始认为这只是个恶作剧。

于是我再也忍不住地高声大喊：

“这座岛上少了音乐！”

少年抱膝坐在空无一物的水田理，他和亲手制作、竖起的稻草人面对画。

少年闭著双眼，他期待优午开口说话，但是叫了好几次，稻草人都没有回应。

或许自己做的稻草人还是不行吧。当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一抹不安骤然袭上心头，那感觉就像是猛然回种，发现在庙会最热闹时，全世界只有自己忘情地跳舞，全身因孤独惑而僵住，

后面传来一阵脚踏车的停车声，煞车“叽”地一声，感觉有人下车，他睁开眼睛往后一看，是邮差草剃和百合。少年当然认识那两人，有些腼腆地朝他们低头行礼。

他们直接走到少年身后，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少年点点头。

“这是优午吧？”百合微笑道。草剃和百合闭上眼睛，伫立俯首。少年心想：这两人也跟我一样在祈祷吧，如果是的话就好了。

这时，有只鸟飘然地在眼前降落，那只不知名的灰鸟轻轻地敛起羽翼，直接停在稻草人的手臂上。

“啊！”少年下意识地轻呼一声。

“啊！”草剃和百合也有相同的反应。

过了一阵子，三人之中有人说：“欢迎回来。”

我们在晴空下，踩着轻快的脚步朝山丘前进。

“会被樱榆毙喔！”轰凑近我，一脸担心地低声说道。

“咦？”

“那家伙讨厌吵闹。”

我理解了，原来是那个原因啊，轰怕樱，虽然他把音响藏起来一定是想要独占，但有其它其他理由。

轰怕樱，樱也对我说：“人很吵，所以我讨厌人、”说不定那是他的口头禅，或许轰是怕私藏音响被公开的话，也会铍樱盯上。

“他曾经嫌吵，就枪毙了—个小孩。”轰唐突地说。

“那是误会啦。”我应道。樱或许讨厌噪音，但他喜饮诗。你用音响播放的音乐，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说起来都是与读诗属于相同范畴。“放心。没问题的。”我对他点个头？

通往山丘的坡道并下陡，但是很漫长。我们排成一列，我领头走在最前面，走到一个大转弯处，我们打算爬到那里。静香翻一个白眼说：要爬到那么高的地方！？

我们自然地停下了脚步，一个令人感兴趣的东西映入眼帘。

“那个。”我指著那个引导起我注意的山丘。

“什么？”我身后的轰悠哉地问道，他说话总是从容不迫。

“那是头吗？”我半信半疑地问道。因为有些距离，它看起来只有一根大拇指大小，我看到一个球形物体在树底下，没有戴帽子。“会不会是优午的头？”

轰探出了脸，目不转晴地盯著那东西，然后摇摇头说：“不可能。”

我再次眯起眼睛确认。“不，果然是优午的头。”明明视力不好，我却一口咬定，

有人把优午的头带来了。

大概是元山吧。那天夜里他为了让优午见到他太太，所以把优午的头带回来了，然后，想必园山又将优午的头带到那座山丘上。

只剩下一颗头的稻草人不可能还活著。即使如此，优午还是想去见园山的太太，他也想去山丘吧。

日比野过了一会儿才从后面赶了上来，他急躁地说：“快走啊！”

我与伫足的静香四目相交。

虽然我只在这座岛上待了几天，却不想忘记这里的事。我这么一说，她冷冷地“哼”了一声。

然后她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还没向公司请假，”

我觉得很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当然，工作比较重要。”

小雅赤著脚不再奔跑，田埂上长满了杂草，早尖弄得她痒酥酥的，水田里挤满了金黄色稻穗，所以没办法踩进田里。

“优午。”小雅伸出双手拱在嘴边喊道。

站在一块水田中央的稻草人，面向著小雅站立的田埂。

小雅看见稻草人的表情。“我家的德之助究竟跑去哪儿了？”她大声喊道，那口吻简直像是稻草人也有责任。“我公公到家里来了。”

一开始，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吹拂过稻穗时发出“咻”的声音，

“他一定在禄二郎先生的坟地。”

正当小雅想再度出声询问时，稻草人回答了。

“他到底在搞什么啊？”

“德之助先生喜欢在那里看书，”

她一边听优午流畅地说，一边笑道：“你真的很清楚耶，你该不会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都知道吧？”

“未来的事我也知道喔，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雅听见优午这么说。

“少臭屁了。”她再度对稻草人笑了。心想，会说话的稻草人真饶舌。她倾著头不解，禄二郎那么寡言，为什么做出来的稻草人会那么多话呢？

“这么说起来，你也知道那件事吗？这座岛上少了什么东西。你知道是什么时候谁会带那个东西到这里来吗？”小雅一副“你明明不可能知道，少自以为是”的口吻，

稻草人回答：“我知道啊。”他的模样像个意气用事的孩子。

了不起，小雅谓侃地应和，“既然如此，那你说说看呀。”

稻草人想了一下，然后说：“不过，我不能理解那是什么，就算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也听不见。”

她笑道：哎呀呀，那是借口吧？

“不过话说回来，那是用听的吗？不是东西？根据传说，我以为那一定是某种东西耶。”

“那东西没有形体，只能用听的。”

“那样的话，感觉挺无聊的。”

优午苦恼地说：“我并不擅长听，因为我的构造使然。”

“那个传说中的日子是哪一天？”

“恐怕是一百多年以后吧。”

“随你怎么说。”小雅愕然地说道。

稻草人还想说话。

“到时候，你能不能将我搬到那座山丘上？如果不是站在这里，而是在更近的地方，说不定我也能理解那是什么。站在这里的话，一定听不见，什么也无法理解。”

“过了那么久，我早就死了。再说，如果把你从土里拔出来，你也会死掉喔。”

“没那回事。”小雅觉得优午动怒地说这话的模样很好笑。

“你一定会死的，你连这个都不懂吗？我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无知。”

“稻草人又不能走路。只好请人将我从土里拔出来移动位置啰？”

“所以我说，你那么做的话会死掉。你明明说能预知未来，还说那种话，真是笨蛋。”

小雅耸耸肩。

后来，稻草人打算逐一解说未来会发生的事，于是小雅举手制止道：“等一下、等一下。”

“最好不要知道未来的事情，这样比较有趣。如果有人问起，你最好告诉他：‘那样就没意思了。’”

优午愉快地笑了，但他的笑声只有停在手臂上的几只蜻蜓听得见。

小雅优雅地将细瘦的双腿跨出水田，背对著优午越跑越远。盘旋天际的鸽子们听见她呼唤德之助的声音。

沐浴在逐渐西沉的火红夕阳下，优午肩上的榉树落叶彷佛现在才受到惊动似地飘落地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