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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ESIDENT IS MISSING

5月10日 星期四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5月11日 星期五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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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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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2章

星期六，地点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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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3日 星期日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5月14日 星期一

第127章

第128章

尾声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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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 )数据

失踪的总统 / (美) 比尔·克林顿 (Bill Clinton) ,(美) 詹姆斯·帕特森 (James Patterson) 著；刘勇军,

苏伊达译. — 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8.6

书名原文: The President is Missing

ISBN 978-7-5594-2082-4

Ⅰ. ①失… Ⅱ. ①比… ②詹… ③刘… ④苏…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87207号

书 名 失踪的总统

著 者[美]比尔·克林顿 (Bill Clinton)[美]詹姆斯·帕特森 (James Patterson)

译 者 刘勇军 苏伊达

责任编辑 孙金荣

特约编辑 张 斌

版权支持 张晓阳

责任校对 孔智敏 郭慧红

封面设计 果 丹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70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 张21.5

字 数349千字

版 次2018年6月第1版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ISBN 978-7-5594-2082-4

定 价49.00元

（江苏凤凰文艺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江苏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10-2018-198号

The President is Missing

Copyright ? 2018 by James Patterson and William Jefferson Clinton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Knopf Doubleday Group, a division of Penguin Random House LLC

and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a division of Hachette Book Group, Inc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 2018 Beijing Fonghong Books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THE PRESIDENT IS MISSING

特别鸣谢罗伯特·巴内特，他是我们的律师和朋友，是他让我们有机会共著此书，并且出言献策，时而“谆谆善诱”，时而“砥砺鞭棰”。

同样感谢大卫·埃利斯，他总是那么孜孜不倦，总是那么睿智英明。从最初的取材，到我们第一和第二大纲，再到数不胜数的草案草稿，他一直与我们相伴。如果没有大卫的帮助和灵感，这个故事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番样子了。

献给希拉里·克林顿，她的生活不仅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威胁，还充斥着因为对警告声音疏于采纳而造成的严重后果，她不仅坦然面对，还在力挽狂澜。感谢她长久以来的鼓励，时刻提醒我们秉持真实。

献给苏·索丽·帕特森，她深谙批评与鼓励的共存之道，一言既出，一箭双雕。

献给玛丽·约妲，在众人当局者迷时，她却能一如既往地旁观者清。

献给邓尼恩·霍威尔以及迈克尔·奥康纳，他让我们一直恪守合同，遵守日程，当机立断。

献给缇娜·弗卢努瓦以及史蒂夫·莱因哈特，是他让新合作的伙伴恪尽职守。

还要献给美国情报部门的男男女女，以及所有在执法机关、军方、情报及外交领域工作的人，他们都在为了我们的安全和安稳而奔走奉献。

5月10日

星期四

第1章

“众议院特别委员会即将准备就绪……”

“鲨鱼”绕着圈游来游去，闻到血腥味，它们的鼻孔不停地抽搐。确切来说，“鲨鱼”一共有13条，八条来自在野党，五条源于我自己的执政党，一直以来，我和我的律师以及顾问都在准备防范措施来应对这些“鲨鱼”的威胁。我吃过苦头，知道在面对食肉动物时，能够奏效的防范措施寥寥无几。某些情况下，除了硬着头皮披挂上阵、反戈一击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别这么做，昨天夜晚，我的白宫幕僚长卡罗琳·布洛克又在向我请求，她已经劝了我很多次了。先生，您绝不能靠近委员会听证半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您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先生。

这将结束您的总统生涯。

我的目光从对面13张面孔上一扫而过，他们坐成长长的一排，架势形同现代版的西班牙宗教法庭。居中一人银发苍苍，身前名牌写着“罗德先生”，他清了清嗓子。

莱斯特·罗德，众议院议长，平常不会参加委员会听证会，这次特别委员会却成了例外，因为他已经集合了一众议员，而这些人的人生目标似乎就是终结我的总统任期并且将我彻底摧毁，不仅是政治生涯，连私人生活也不放过。追求权力的野蛮行径古来有之，甚至比《圣经》的历史还要久远，但我的一些竞争对手却对我个人有着切肤之恨。他们可不仅仅想要把我从白宫一脚踢开。他们可不会仅仅满足于送我进监狱，他们恨不能将我投水淹死，大卸八块，再从历史书上永久除名。见鬼！如果真叫他们得逞，他们巴不得把我在北卡罗来纳的家烧为平地，还要朝我妻子的坟墓吐唾沫。

我把话筒的鹅颈管拉直，让它挺立起来，完全张开，尽可能向我贴近。委员会成员在高背皮椅上坐得笔直，如国王和王后一般居高临下，在这个时候，我可不想前倾着身子弓背说话。因为前弓身板会让人觉得我孱弱可欺，卑顺屈从，潜意识里已经释放出听凭发落、仰人鼻息的讯号。

我一人坐在椅子上，孤立无援。没有助手，没有律师，也没有短笺笔记。美国人民不会看到我用手握紧麦克风，和一名律师交头接耳，然后做证说“我对此已经没有特别的印象了”。我没有遮遮掩掩。本来我就不该来到这里，而且我万分确定，自己一点儿都不想来到这里，但我还是来了。孤军奋战。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独自面对一伙唇枪舌剑的家伙。

房间角落的观察席里坐着我的首席助手“三人组”：白宫幕僚长卡罗琳·布洛克，我最亲密的挚友、白宫顾问丹尼·阿克尔斯，还有我的白宫办公室副主任、高级政治顾问詹尼·布雷克曼。他们全都一脸严肃，面无表情，内心忧虑。他们全部反对我参加此次听证会，并且一致认为，我正犯下自己总统生涯的最大错误。

但我人已经来了。时间也到了。他们是否正确，很快就将见分晓。

“总统先生。”

“议长先生。”严格来说，在现在的环境下，我应该称呼他主席先生，我对他可以有很多称呼，但我偏偏不会那么叫他。

开场的方式有很多。议长将抛出一个个问题，实则却是在自吹自擂。那些组合问题很简单，都是介绍性的。不过，我早已看过很多莱斯特·罗德在成为议长前盘问证人的录像，当时，他还是众议院监管委员会里一个普通的国会议员。所以，我很清楚他有个嗜好，那就是一上来便咄咄逼人，掐住证人的七寸，让他们方寸大乱。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自从1988年麦克尔·杜卡基斯搞砸了第一个关于死刑的辩论问题，如果开局不利，那接下来再出彩也无济于事。

议长会采取同样的策略对现任总统展开攻击吗？

毫无疑问，他会。

“邓肯总统，”他起了头，“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护起恐怖分子来了？”

“我们没有，”我回答得迅速果决，几乎压制住了他的声音，就是不能让他那样的问题站稳脚跟，“而且将来也永远不会。只要我还是总统。”

“你确定吗？”

他当真要这么问吗？一股热浪涌上了我的脸。连一分钟时间都不到，他就已经让我怒不可遏了。

“议长先生，”我说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这个问题请首先弄清楚。我们没有保护恐怖分子。”

他略作停顿：“好吧，总统先生，也许我们是在咬文嚼字。您是否认为‘圣战之子’是恐怖组织呢？”

“当然了。”我的助手提醒我不要说“当然了”；如果使用不当，这个字眼儿听起来就像颐指气使，咄咄逼人。

“这个组织长期以来都在接受俄罗斯的支持，对吧？”

我点头：“俄罗斯一直以来都在向这个组织提供帮助。我们已经就他们支持‘圣战之子’以及其他恐怖主义的行为表达了谴责。”

“‘圣战之子’已经在三个大洲犯下了恐怖主义行径，对吧？”

“总结得很准确，是的。”

“他们应该对成千上万的伤亡负责吧？”

“是的。”

“其中包括美国人吗？”

“是的。”

“布鲁塞尔的贝尔伍德·阿尔姆斯酒店爆炸案已经造成了57人死亡，里头包含一名加利福尼亚州的立法委员，对吧？格鲁吉亚共和国空中交通控制系统遭黑客入侵，三架航班飞机因此坠毁，其中一架还载有格鲁吉亚驻美国大使馆大使，对吧？”

“是的，”我回答道，“这两次事件都发生在我就任总统以前，不过没有错，‘圣战之子’已经宣称对两次事件负责——”

“行，那就聊一聊自从您就任总统以后发生的事情吧。刚刚数月之前，‘圣战之子’利用黑客手段入侵以色列军事系统，将有关该国秘密行动和军事活动的绝密信息公之于众，这是真的吧？”

“是的，”我回答，“是真的。”

“视线转向眼前，就在北美洲，”他说，“还是上周的新鲜事儿。周五，5月4日。‘圣战之子’有没有再次发起恐怖行动，入侵控制多伦多地铁系统的计算机，然后将其强制关闭，导致列车出轨，17人遇难，数十人受伤，还有成千上万人在黑暗中成了睁眼瞎，被困数小时之久？”

他说得对，“圣战之子”的确也要对此次事件负责。他陈述的波及人数也是准确的。但是对于“圣战之子”来说，这并不是一次恐怖行动。

这只是一次测验。

“在多伦多遇难的人员中，有四人是美国人，对吧？”

“没有错，”我回答，“‘圣战之子’并未声称对此负责，但我们相信的确是他们干的。”

他点了点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说到‘圣战之子’的领导人，总统先生，他是一个叫作苏里曼·琴多卢克的家伙，对吧？”

好戏登场了。

“是的，苏里曼·琴多卢克就是‘圣战之子’的领导人。”我回答。

“他是世界上最危险、罪行最罄竹难书的网络恐怖分子，对吧？”

“我想是的。”

“一个在土耳其出生的穆斯林，难道不是？”

“他的确是在土耳其出生的，但却不是穆斯林，”我说道，“他是世俗人士，一个反对西方向中欧及东南欧渗透影响的极端民族主义者。他发起的所谓圣战，和宗教没有丝毫关系。”

“是您这么说的吗？”

“每一份我看过的情报评估上头都是这么说的，”我说道，“议长先生，这些您也都读过。如果您想把听证会变成一场散播伊斯兰恐惧的批判大会，那您请便，可我们的国家并不会因此而更加安全。”

他挤出一丝苦笑：“不管怎么说，他就是世界头号恐怖主义通缉犯，难道不是吗？”

“我们要将他绳之以法，”我说道，“我们要将所有胆敢伤害我们国家的恐怖分子绳之以法。”

他停顿了一下。他的内心在犯嘀咕，要不要再问我一句“您确定吗？”要是他胆敢故技重施，那我可要纠集起满身气力，才能抑制住自己从桌前一跃而起，锁住他的脖子死死不放的冲动。

“那先说明一点，”他说，“美利坚合众国想要将苏里曼·琴多卢克绳之以法。”

“没必要阐明这一点，”我打断道，“这是毋庸置疑的。从来如此。我们已经追捕苏里曼·琴多卢克长达十年之久了。在他落网以前，我们决不罢手。这么说您清楚了吗？”

“好吧，总统先生，尽管对您尊敬备至……”

“不，”我抢白道，“如果您在提出问题以前，用了‘尽管对您尊敬备至’这句客套话，那就意味着这个问题里头不会带有任何敬意。您爱怎么想是您的自由，议长先生，但您应该表现出尊敬，即使不是对我，至少也要对所有为了打击恐怖主义、保护我们国家的安全而倾尽一切的人们致以敬意。我们虽然谈不上尽善尽美，甚至永远也不可能达到这一标准，但我们一直竭尽所能，从未懈怠。”

然后，我向他轻轻挥手：“继续问您的问题吧。”

我张脉偾兴，深吸一口气，再瞥了一眼我的三位顾问。我的政治顾问詹尼在点头；她一直都希望我对众议院议长展现更加强硬的姿态。丹尼依旧面无表情。我那头脑冷静的幕僚长卡罗琳身子微向前倾，双肘支在膝盖上，手托腮帮。如果她俩是奥林匹克比赛的裁判，那么詹尼会给我刚才的一番宣泄打9分，卡罗琳却顶多给5分。

“我的爱国之心是不容置喙的，总统先生，”我的银发对手说道，“美国民众对上周阿尔及利亚爆发的事件忧心忡忡，而我们至今仍未查明真相。美国民众有权知道您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

“我站在谁的立场上？”我突然挺身而出，差点儿把话筒摔下了桌，“我站在美国民众的立场上，这就是我的立场。”

“总统先……”

“我站在那些夜以继日不懈工作来维持我们国家安全的人的立场上。他们从不患得患失，也不会跟随政治风向标做墙头草。他们从不居功自傲，在饱受非议时甚至毫无自卫之力。这就是我的立场。”

“邓肯总统，我强烈支持那些为了我们国家安全而日夜奋斗的男男女女，”他说，“这个问题和他们没有关系。这是关于您的问题，先生。不要玩什么游戏。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

如果换作其他场合，我会张口大笑。莱斯特·罗德盼望这场特别委员会听证会的热情，就如同一个普通大学生盼望自己21岁生日一般炙热。

所有这一切都是作秀。罗德议长一直在牵着委员会的鼻子走，结果只会有一个——发现总统确有足以提请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开启弹劾程序的不当行为。他请来了八名国会议员充当帮手，这些人全都来自稳操胜券的安全选区，其选区改划程度之深，哪怕有人在听证会中途脱下裤子、吮吸手指都不会受到丝毫影响，两年之后，他们不仅能够胜选连任，就连像样的对手也找不出来。

我的助手说得对。不管那些不利于我的证据是否确凿，是否难以服众，甚至子虚乌有都没有区别。他们铁了心要陷我于万劫不复。

“问您的问题吧，”我说道，“别再打哑谜了。”

角落里，丹尼·阿克尔斯皱着眉头，向卡罗琳耳语了几句，后者点了点头，依旧面不改色。丹尼不喜欢我用哑谜一词对这场听证会品头论足。他以前曾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我的一些言谈举止似乎“很糟糕，糟糕透顶”，所以才给了国会正当理由进行质询。

他没有说错。只是他不知道完整的故事始末。他的安全许可等级不够，所以不知道我和卡罗琳所掌握到的情报。如果他也能掌握这些情报的话，他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看法了。他也就知道我们国家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也正是这种威胁，让我采取了以前从未考虑过的行动。

“总统先生，您是否于今年的4月29日和苏里曼·琴多卢克通过电话，也就是一周之前？您到底有还是没有用电话同世界头号恐怖分子联系过？”

“议长先生，”我说，“我之前说过多次，想必您也清楚，不是所有我们为了保障国家安全而采取的行动都能够公之于众。美国民众能够理解，保障国家安全，以及执行外交事务，这里头牵扯了太多运作部门，一系列复杂的交易，因此，某些由我的团队展开的行动不得不严加保密。这不是因为我们想要保密，而是因为我们必须如此。这就是行政特权的意义所在。”

罗德说不定会质疑我动用行政特权来保密资料的合法性。但是我的白宫顾问丹尼·阿克尔斯说过，我会赢下这场辩论，因为这是宪法赋予我的外交职权。

不论如何，当我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胃里还是犯了一阵恶心。但是丹尼说过，如果我没有把这份特权摆上台面，那他们就会当我自行放弃了这一权力。一旦我自行放弃，我将不得不回答自己是否与全世界头号恐怖分子苏里曼·琴多卢克于两个周日之前通过电话。

这个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

“嗯，总统先生，我很怀疑美国民众会不会把您刚才一番话视为回答。”

嗯，议长先生，我也很怀疑美国民众是否把您当作议长，还有，美国民众并没有把您选作议长，难道不是吗？你在印第安纳州第三国会选区只拿到了区区八万张选票。而我则握有6400万张选票。但您的党派同僚让您成了党魁，就因为您不仅为他们筹集了那么多该死的资金，还向他们保证要把我的脑袋挂在墙上裱起来。

如果放在电视上，这番话也许不会那么中听。

“所以您并不否认在4月29日同苏里曼·琴多卢克通过电话，这么说准确吗？”

“我已经回答您的问题了。”

“不，总统先生，您没有。您知道，法国《世界报》已经将泄露的电话记录，连同一条匿名消息来源一起刊登了出来，暗示您曾经于今年4月29日星期天同苏里曼·琴多卢克通过电话。这您是知道的吧？”

“我读过这篇报道。”我说。

“您想否认此事？”

“我的回应与先前一样。不予置评。我不会去玩‘您到底有没有过’的游戏。对于我为了保障国家安全所采取的行动，我既不确证，也不否认，甚至不会拿出来讨论。只要国家的安全利益要求我对此保密，我就要永远保密到底。”

“嗯，总统先生，如果连欧洲最大的报社都披露了这件事的话，我很怀疑它是否还算是秘密。”

“我的回答依旧不变。”我说道。天哪，我的话听起来就像个浑蛋。更糟糕的是，我听起来像个律师。

“据《世界报》报道，”他端起一张报纸，“‘美国总统乔纳森·邓肯安排并参与了一场同“圣战之子”领导人、世界头号恐怖主义通缉犯苏里曼·琴多卢克的电话会谈，以此探求恐怖组织与西方国家的共同立场。’您对此是否否认，总统先生？”

我不能作出回应，这点他清楚。他就像朝一只猫扔纱线球一般和我兜着圈子。

“我已经给出回答了，”我说道，“相同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白宫从未就《世界报》的报道发表评论，一次也没有。”

“没错。”

“苏里曼·琴多卢克却有所表示，对不对？他发表了一则录像，说：‘连美国总统都向我摇尾乞怜。然而美国人不会得到我的丝毫怜悯。’这难道不是他的原话？”

“他确实这么说了。”

“作为回应，白宫也发表了一则声明。上面说‘美利坚合众国不会为了一个恐怖分子口吐狂言而作出回应’。”

“没错，”我说道，“我们不会。”

“那您是否向他摇尾乞怜了呢，总统先生？”

我的政治顾问詹尼·布雷克曼在捋着头发。她的安全等级也不够，自然也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她最关心的是，在这场听证会中我有没有以斗士的形象据理力争。如果您不能反戈一击，她说，那就别去。不然，您就要沦为他们政治生涯的头彩了。

她说得在理。现在，轮到莱斯特·罗德蒙住我的眼睛，对我当头棒喝了，他希望此举能够歪打正着地从我身上压榨出一系列绝密情报。

“您在摇头，不，总统先生。我们明说了吧——您在否认您曾向苏里曼·琴多卢克摇尾乞——”

“美利坚合众国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乞求任何事。”我说道。

“那好，您这是否认了苏里曼·琴多卢克声称您曾经向他乞求——”

“美利坚合众国，”我重复道，“永远不会向任何人乞求任何事。我说清楚了吗，议长先生？您还想让我再说一遍吗？”

“嗯，如果您没有求他——”

“下一个问题。”我说道。

“您有没有请求他不要对我们发动袭击？”

“下一个问题。”我再次说道。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笔记。“我的时间快到了，”他说道，“还剩几个问题。”

结束了一个——几乎——但是还有12个跃跃欲试的委员等着提问，他们都准备好了各自的开场俏皮话，还有一些令人措手不及的问题。

议长最后一个问题如同第一个问题一样，并没有出乎我们的意料。不管怎么样，我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了。而且他也知道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总统先生，”他说，“我们来谈一谈5月1日星期二的事儿。阿尔及利亚。”

这才刚刚过去一周。

“5月1日星期二，”他说道，“一伙支持乌克兰、反对俄罗斯的独立主义分子袭击了位于阿尔及利亚北部的一处农场，该地怀疑是苏里曼·琴多卢克的藏身之地。他们掌握了琴多卢克的行踪，并且来到那座农场，计划将其杀死。但他们的计划落空了，总统先生，他们被一组来自美国的特种部队和中央情报局情报人员给阻止了。苏里曼·琴多卢克逃之夭夭。”

我依然不动如山。

“是您下令阻止的吗，总统先生？”他问道，“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呢？为什么美国总统会派遣美国军队去拯救一个恐怖分子的性命呢？”

第2章

“主席准许俄亥俄州议员卡恩斯先生发言。”

我捏了捏鼻梁骨，抵抗着涌泛起的疲劳感。上个星期加起来，我一共才睡了几个小时，而这场听证会无异于一场心灵的博弈，好像我的一只手被捆在身后，受尽折磨。但更让我在意的是，我开始变得气恼。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在这里耗费精力。

我望向自己的左边——也就是委员会的右边。麦克·卡恩斯是司法委员会会长，还是莱斯特·罗德的门徒。他对蝴蝶领结情有独钟，用不了多久就能见识到他是否真的足智多谋。我阅览无数备忘录，上面的人物概况千千万，比他更有来头的人物还有的是。

但这家伙真的很会提问。步入政坛之前，他在联邦检察官位子上履职多年。被他拉下马挂在墙头的大人物中有两名制药厂商的首席执行官，还有一名前任州长。

“阻止恐怖分子是关乎国家安全的重中之重，总统先生，您同意吗？”

“完全同意。”

“那您是否也同意，任何阻挠我们制止恐怖分子的美国公民都犯有叛国之罪？”

“我会对此予以谴责。”我说道。

“那它是否属于叛国行径呢？”

“这要交给律师和法庭裁决。”

我们都是律师出身，但我这次谈言微中。

“如果是总统本人出手阻挠我们阻止恐怖分子的行动呢，这是不是已经构成了足以受到弹劾的罪行呢？”

杰拉尔德·福特 [1] 曾说过，足以构成受到弹劾的罪行完全是由众议院大多数议员说了算的。

“这个我说了不算。”我回答。

他点了点头：“没错，确实。早前您已经拒绝回答是否命令美国特种部队和中情局情报官员阻止了一场在阿尔及利亚境内针对苏里曼·琴多卢克的袭击行动。”

“我已经说了，卡恩斯先生，有些涉及国家安全的事情不能拿来公开讨论。”

“根据《纽约时报》的说法，您对涉及反俄罗斯民兵组织发现苏里曼·琴多卢克行踪并且即将处死后者的机密情报下达了指示。”

“文章我读过。我不会在此讨论。”

迟早有一天，每一位美国总统都要面临这样一个处境：正确的选择往往意味着糟糕的政治，至少从短期来看的确如此。如果利害关系重大，你必须遵从你认为正确的选项行事，并且寄希望于过不多久，政治潮流就会迎来转折。这是你承诺要履行的工作。

“总统先生，您是否熟悉《美利坚合众国法典》第798节第18条的内容？”

“我不记得《美利坚合众国法典》的这部分内容了，卡恩斯先生，不过我想您大概是指《间谍法》。”

“确实如此，总统先生。它是有关绝密情报的使用不当问题的。相关条款表示，任何人以情报机密为由损害美利坚合众国安全或利益，那就无异于一起联邦犯罪。我说得对吗？”

“我确信您的解读是准确的，卡恩斯先生。”

“如果总统有意以情报机密为由，保护一个企图向我们发起袭击的恐怖分子，那他也同样适用于此项法律条款，对吧？”

我的白宫顾问可不这么认为，此项法律条款对总统并不适用，不然就是对《间谍法》异想天开的解读，而且只要总统愿意，他完全可以对任何情报解除机密。

但这不重要。就算我有意就一条联邦法律咬文嚼字、辩明黑白——但我不想这么做——他们也能够以任何莫须有的罪名将我弹劾。并不是非得找出个罪名不可。

我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在保护我的国家。条件允许的话，我还会这么做。但问题在于，我不能这么说。

“我只能告诉您，我的行动准则一直以国家安全为指南。未来也必将如此。”

我看到卡罗琳在角落盯着手机看什么东西，并且在做回应。我一直保持着眼神交流，以防有其他的要事让我不得不抛下这里的一切，紧急行动。是中央司令部的伯克将军吗？还是国防部副部长？抑或是应急反应小组？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随时准备监控并且防御这次威胁。不过其他的威胁很可能随时接踵而至。我们认为——我们希望——至少，还有机会。不确定才是唯一确定的常理。我们必须时刻准备就绪，刻不容缓，以免——

“给ISIS的领导人打电话也算作保护我们的国家吗？”

“什么？”我说道，思绪又回到这场听证会上，“您说什么呢？我从来没有和 ISIS的领导人通过电话。ISIS和这事又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回答完毕，就已经意识到他设下的圈套了。我追悔莫及，恨不能把刚刚说过的话隔空抓住，再重新塞回到嘴巴里。但是太迟了。他乘我不备，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噢，”他说道，“也就是说，我问您是否与ISIS领导人通过电话，您回答说没有，毫不含糊。但是议长问您是否和苏里曼·琴多卢克通过电话时，您的答案却是‘行政特权’。我想美国民众能够听出来其中的区别。”

我呼了口气，撇头看了看卡罗琳·布洛克，只见她依旧面无表情，但我能够从她眯起的双眼想象她对我说“早说过会是这样了”。

“卡恩斯议员，我们讨论的是国家安全，而不是乘人不备的游戏。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只要您问的问题足够严肃，我都将乐意回答。”

“有一名美国人死于那次在阿尔及利亚的航班坠机事故，总统先生。一个美国人，一个名为南森·克罗马蒂的中情局情报人员为了阻止反俄民兵组织追杀苏里曼·琴多卢克而以身殉职。我认为美国民众对待这一问题的态度已经足够严肃了。”

“南森·克罗马蒂是一名英雄，”我说道，“我们为他的牺牲表示哀悼。我也为他的牺牲表示哀悼。”

“想必您已经听闻他的母亲谈及此事了。”他说。

确实如此。我们都有所耳闻。阿尔及利亚事件爆发之后，我们没有向外界公布半点消息。我们不能这么做。但是不久之后，民兵组织公开了一个美国公民的死亡录像带，克拉拉·克罗马蒂旋即认出那是她的儿子——南森。她还将他作为中情局情报人员的身份透露给了外界。此事瞬间一发不可收拾。媒体争相奔走，几个小时以后，她就质问着想要知道，为什么她的儿子会因为保护一个恐怖分子而客死异乡，而且这个恐怖分子的手上沾满了成千上万无辜民众的鲜血，其中还包括不少美国人。她伤心欲绝，肝肠寸断，还为此次特别委员会听证会写下了证词。

“您难道不觉得，您欠了克罗马蒂家一个回答吗，总统先生？”

“南森·克罗马蒂是一名英雄，”我重复了一遍，“他是爱国的。而且他和其他任何人都明白，我们的所作所为事关国家安全，不能拿来公开讨论。我已经私下与克罗马蒂女士谈过了，而且我对她儿子的不幸经历深表遗憾。除此之外，我不予置评。我不能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

“嗯，事后看来，总统先生，”他说，“您有没有觉得与恐怖分子协商根本就不奏效？”

“我不会与恐怖分子协商。”

“随便您怎么说，”他说道，“打电话给他们。和他们磋商议定。对他们纵容娇惯——”

“我不会纵容娇惯——”

头顶的灯光在摇曳，两次快速的闪烁打断了听证会。有人在抱怨，卡罗琳·布洛克挺了挺身子，心里默默地记下。

他利用这次暂停跳跃到了下一个问题。

“有一点您毫无隐讳，总统先生，那就是比起展现武力，您更钟爱用对话解决问题，更愿意和恐怖分子打开天窗说亮话。”

“不，”我有意把话拖长，太阳穴血脉偾张，因为刚才一番对我们政策的极简化描述大错特错了，“我一再强调，如果有和平解决争端的途径，那么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好过一切。交涉不代表屈服。难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进行一场外交政策辩论吗，议员？我就纳闷了，这场政治迫害里头就不能掺进些实质性的对话吗？”

我又瞟了一眼房间角落，卡罗琳·布洛克面部抽搐了一下，算是她鲜有的表情流露。

“与敌人交涉是一种表述方法，总统先生。纵容娇惯又是另一种表述方法。”

“我不会纵容我们的敌人，”我说道，“我也不会放弃用武力解决他们的选项。武力永远都是选择手段之一，但是除非我认为有必要，否则我不会动用这一手段。对于某些出入乡村俱乐部、家底殷实的家伙，那些终其一生都在花天酒地，为某些以骷髅头为图案的秘密大学联谊会宣誓效忠，相互以首字母称呼的家伙来说，这是十分难以理解的。但我却在战场上与敌人有过正面交锋。在送我们的好儿女们上战场之前，我也会举棋不定，因为我曾经也是这些好儿女中的一员，我知道其中的风险。”

詹尼身子前倾，她想听到更多，她总是想让我详细阐述自己的军旅生涯。“告诉他们您的服役履历，告诉他们您的战俘经历。告诉他们您负的伤，受过的折磨。”这是我在竞选过程中永远不能回避的斗争，同时也是我最好的试金石。如果一切皆如我的顾问安排的那样发展，那将成为我唯一拿到台面讨论的事情了。不过有些事就是让人不想谈及。

“您说完了吗，总统先——”

“不，我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把所有事情跟众议院领袖、议长以及其他人解释过了。我告诉过您，我不能参加此次听证会。您本来可以说‘那好吧，总统先生，我们也爱国，即便您不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能够尊重理解’。但您并没有这么做，不是吗？您就是耐不住寂寞要抓住一切机会拖住我的后腿，好给自己加分。那么就让我把私下和您的谈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再说一遍。如果您问我参没参加某个对话，或者采没采取某个行动，我都不会回答你，因为这太危险了。它们是我们国家安全的威胁。如果为了保护这个国家，我不得不付出离任的代价，那我也会义不容辞。但是别搞错了，我采取的任何行动，或者说过的任何一个字眼，都恪守着心中至高无上的美国安全和治安利益。永远始终如一。”

质问我的人没有因为我的这一番慷慨陈词而有丝毫动摇。毫无疑问的是，他知道他的问题已经彻底激怒了我，因此大受鼓舞。他又看了一眼笔记，扫视了提问的流程图以及后续跟进，而我则在尝试着冷静下来。

“您这个星期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是什么，卡恩斯先生？是考虑要在这场听证会上戴哪一种蝴蝶领结吗？还是考虑要把头发撇向哪一边，以此掩饰谁也糊弄不来的谢顶脑袋？

“再看看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保障这个国家的长治久安。这也需要艰难的决定。有些时候，尽管有很多未知，但必须要做出决定。又有些时候，所有的选项都是下三烂，但我必须从中选出弊端最小的那一个。每到这个时候，我总在想自己有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最后是否奏效。有些时候，我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因此我只能尽力而为。学会忍受。

“这也意味着我还要忍受批评的声音，哪怕它来自一伙投机主义政客，他们只挑剔棋盘上的某处落子，却没有将棋盘上的其他敌方尽收眼中，然后他们横加指责、百般刁难，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的行径也许正将我们的国家拖入险境。

“卡恩斯先生，我愿意与您一同探讨我的所有行动，但是对某些问题进行保密符合我们国家的最大利益。当然，这些您都清楚。国家利益优先于个人利益。您以后也应该恪守这个原则。”

角落里，丹尼·阿克尔斯举起双手，示意暂停。

“哦，猜怎么着？你做得对，丹尼。时间到了。我受够这个了。结束了。我们结束了。”

我脱口而出，又重重地将话筒摔在桌上。起身的时候，我甚至撞翻了座椅。

“算我领教了，卡丽 [2] 。出席做证的确是个糟糕的主意。他们都快把我大卸八块了。算我领教了。”

卡罗琳·布洛克也站了起来，挺了挺正装：“好了，在场各位，感谢你们。现在请把这个房间交还给我们。”

这里是总统办公室隔壁的罗斯福厅。也是召开会议的好地方——或者说是一次演示模拟委员会听证会的好地方——因为这里既有自称为“莽骑兵”的泰迪·罗斯福戎装骑马图，也存放着他因为斡旋日本与俄国达成停战协议而获得的诺贝尔奖章。这里没有窗户，房门安全保险。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的新闻秘书扯下了他的蝴蝶领结，这个精妙的细节算是他停止扮演卡恩斯议员的标志。他一脸歉意地看着我，我挥挥手表示并不在意。他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尝试着向我展示，如果我仍旧一意孤行的话，下周我在面对特别委员会做证时，可能遭遇到何种糟糕的情形。

我的另一位新闻秘书，今天扮演的是莱斯特·罗德，他装扮齐整，甚至还戴上了银色假发，让他比起众议院议长，看起来更像安德森·库珀 [3] 了。他也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而我也回给他一个同样安抚的表情。

房间缓缓清空的同时，肾上腺素从我身体流失，我感到精疲力竭、垂头丧气。关于这份工作，有一件事情他们永远不会告诉你，这份工作像极了你第一次坐上过山车的感受——两股战战，猪狗不如。

然后只剩下我，眼睛盯着壁炉上“莽骑兵”的画作，听到卡罗琳、丹尼和詹尼亦步亦趋地迈着脚步，走近我这只受伤的笼中困兽。

“至少我个人很喜欢‘下三烂’这个词。”丹尼不动声色地说道。

蕾切尔总是告诫我咒骂太多。她说咒骂意味着创造力不足。我对此不置可否。如果事情发展到足够的地步，我的咒骂也可以变得极富创造力。

不管怎么说，卡罗琳和我的其他亲密助手都知道，我在利用这一场模拟会议疗治心伤。如果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劝我放弃听证，他们至少希望我能够借用这次机会将失望之情以最戏剧化的方式宣泄一空，这样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我就能以与总统身份更加相称的方式，绝无谩骂地做出回应了。

詹尼·布雷克曼以她标志性的敏锐视角说道：“如果您下周去做证，那您就是天大的傻瓜。”

我向詹尼和丹尼点头致意。“我需要卡丽。”我说道，卡丽是目前他们当中唯一一个达到安全级别，能够同我对话的人。

他们离开了我。

“有新消息吗？”另外二人刚刚离开房间，我就对卡罗琳问道。

她摇了摇头：“没有。”

“明天是免不了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总统先生。”她朝刚才詹尼和丹尼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他们说得对，您知道的。周一的听证会将以两败俱伤收场。”

“听证会的问题已经讨论结束了，卡丽。我已经同意来这么一次模拟会议。我已经给了你们一个小时了。现在我们翻篇了。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难道不是吗？”

“是的，先生。小组已经准备好作战指示了，先生。”

“我想先和威胁响应小组联系，再是伯克，再是副部长。按照这样一个顺序。”

“好的，先生。”

卡罗琳也离开了我。我一人在房间里，在罗斯福肖像画前目不转睛，顾自凝思。但我并不是在想周一的听证会。

我在想，到了周一，我们的国家会否国将不国。

[1] 杰拉尔德·鲁道夫·福特（Gerald Rudolph Ford，1913—2006），美国政治家，美国第37任副总统和第38任总统。1974年8月9日理查德·尼克松辞职后，福特继任美国总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未经选举接任副总统以及总统的人。——译者注

[2] “卡丽”是卡罗琳的简称。——译者注

[3] 美国出色的记者、作家以及电视名人。从2003年至今他一直是占据了美国CNN黄金时段的电视节目“Anderson Cooper 360°”的主持人。——译者注

第3章

抵达里根国际机场出口时，她略作停顿，表面像是在看方向指引，实际上是在享受漫长航班之后久违的露天空间。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嘴里塞了一粒姜汁糖，她的耳机中跃动着天马行空般的音符，那是由威廉·弗里德曼·赫尔佐格演奏的《小提琴第一协奏曲》第一乐章。

“要装作快乐的样子。”他们告诉你。他们说，快乐是身处监视状态下表达情绪的最佳选择，同时也最不会让人起疑。面带笑容的人，看起来高兴愉悦、心满意足，只要不是哈哈大笑或者玩笑戏谑，似乎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她喜欢性感的表现方式。一个人的时候更容易放得开，而且她用起来屡试不爽——嘴角微扬，轻轻一笑，一边拖着宝缇嘉拉杆箱，一边昂首阔步一直到了航站楼。这和其他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有一件风衣，需要的时候可以穿上，干完活以后便脱下来，她可以看到这一招奏效了：男人们都在偷偷摸摸地投来目光，想要一睹她故意露出来的傲人乳沟，再配合恰到好处的隐约跃动，确保让人过目不忘。女人们充满妒意地上下打量着她一米七五的身材，从她及膝的长靴一直看到她热情如火的一头红发，这才想起要检查各自丈夫对此番画面做何感想。

她高挑的身姿，修长的双腿，耀眼的红发，以及堂而皇之不惧众人视线的模样注定让人过目不忘，这是毋庸置疑的。

她应该已经摆脱了追踪，从航站楼穿行而过，向出租车候车站走去。如果他们认出了她，那她现在也应该有所察觉了。他们不可能让她走这么远的。但她还没有彻底自由、畅通无阻，所以她没有放松警惕。绝不。“一旦注意力不再集中，那就酿成了大错。”25年前，第一个用枪指着她脑袋的人曾对她说道。“不动感情”和“逻辑思考”是她赖以生存的至理之言。总是思考，从不表露。

步行让她痛苦，但这份痛苦只有从她畏缩的双眼才可察觉一二，而她的双眼却隐蔽在菲拉格慕的墨镜之下，嘴角依旧保持着自信的笑容。

她终于走到航站楼外的出租车候客区，刚享受到清新的空气却让汽车尾气弄得一阵恶心。身着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正向出租车司机大喊大叫，引导人们上车。家长们在集结各自满腹牢骚的孩子以及轮轴行李箱。

她走向过道中央，寻找记忆中那辆带有某个车牌号码的汽车，这辆车侧门还有“探路者”的贴花。车还没到。她闭上双眼，跟着耳机中弦乐的音律默默打着节拍，刚好是行板部分，她的最爱，起先悲怆凄凉且无限憧憬，接着悦耳而平缓，几乎引人冥想。

等到她睁开双眼，那辆牌照号码正确、副驾驶车门贴有“探路者”字样的出租车驶进了车流当中。她拖动旅行箱，上到了车里。她的喉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气味，那是她早餐吃快餐的气味。她抑制住气味，背靠座椅坐了下来。

第一协奏曲演奏到尾声，狂乱的乐章——“极速快板”响起时，她掐断了音乐。她摘下耳机，没有了小提琴和大提琴令人心安的合奏，她感觉自己像一丝不挂。

“今天的道路交通怎么样？”她的英语带有美国中西部的口音。

司机通过后视镜，快速地扫了她一眼。一定有人告诉过司机，这个女人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看。

别盯着巴赫。

“相当好。”他回答，字斟句酌，言下之意是在告诉她“危机解除”，这也是她最希望听到的。她并不期望这么早就节外生枝，但谁也说不好。

现在有时间稍作放松，她翘起了一条腿，拉下了靴子的拉链，接着对另一只靴子又做了一遍。她轻轻喘息，因为双脚从靴子以及内附的四英寸增高垫中得到释放而心生宽慰。她伸了伸脚趾，又用大拇指使劲按压了一遍，这也是她在出租车后座能够做到的最接近按摩的动作。

如果走运的话，她就不用在剩下的行程中再装成一个一米七五的高个女子了；一米六五足矣。她打开随身行李，折起古奇皮靴放了进去，又从里头拿出一双耐克便鞋。

汽车驶入拥挤的车流时，她从车窗扭头向右望去，接着又向左匆匆一瞥。她耷拉着头，埋进双腿之中。等她再抬起头，红色的假发已经脱到了膝盖上，取而代之的是墨黑色的头发，毫不留情地扎成了圆髻。

“你这样子……感觉已经找回自己了吧？”司机问道。

她没有回答，而是冷眼看了他一眼，但是他没有在后视镜与她的目光交会。他知道不该这么做。

巴赫不喜欢闲聊。

而且用美国人的话来说，她早就已经“找回自己了”。不管怎么说，她偶尔也有喘息的机会。但是她在这一特殊行当里经历越长，改造自己的时间越久——接连改头换面，时而在暗影中徘徊，时而遁形于众目睽睽之下——她就越难以记住自己的真实模样，甚至都不觉得她还有属于自己的身份了。

这一局面即将发生改变；她已经对自己立下誓言。

换下假发和靴子以后，她拉上了随身行李的拉链，把它放在座椅旁边，手向下去够脚下的地毯。她的手指触到了地毯边缘，然后一提，将它从维可牢搭扣上抽了出来。

在地毯下面，有一块带闩的地板。她双手拉动闩把，打开了门。

她又坐直了身子，看了看仪表盘，确认司机没有做类似加速的蠢事，并且附近没有巡逻的警车。

随后她再次伏下身子，从地板隔舱里拿出一个硬质箱子。她在密封装置上按下了大拇指。一会儿的工夫，拇指感应器就解开了密封装置。

雇佣她的人可没有任何理由在她的装备上头做手脚。但检查一下也没有什么坏处，总比事后后悔强。

她打开箱子，快速地检查了一遍。“你好呀，安娜。”她轻声打着招呼，东西的名字也是她自己取的。“安娜·玛德莲娜 [1] ”是一支亚光黑的半自动步枪，能够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发射五发子弹，并且可以在只有螺丝刀的情况下，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组装或者拆卸完毕，堪称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当然，市面上有更新的型号可供选择，但“安娜·玛德莲娜”从未让她失望，在任何距离都有得心应手的表现。有数十人可以为其精度做证——理论说来——包括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的一名公诉人，此人七个月之前就死在此枪枪口之下，身首异处，还有达尔富尔的一名叛军首领，八个月前，当他盘坐着享用羊排时，脑浆突然迸溅在了佳肴之上。

她在各大洲杀人如麻。她暗杀过将军、激进分子、政治家还有企业家。人们只知道她的性别，并且以她最喜欢的那位古典音乐家的名字来称呼她。还有就是她百分之一百的击杀成功率。

“这将成为你所面临的最大挑战，巴赫。”雇佣她做这个工作的人这么对她说道。

“不，”她纠正道，“这将成为我最伟大的成功。”

[1] 安娜·玛德莲娜也是著名音乐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第二任妻子的名字。——译者注

5月11日

星期五

第4章

我惊醒过来，在黑暗中张目四顾，摸索着手机。凌晨四点钟，我给卡罗琳发了短信：有消息吗？

她立马回复了消息；她没有睡。没有，先生。

我就知道。如果有消息的话，卡罗琳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我。但是自从我们发现面对的困境以后，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早晨的问候方式。

我长吁一口气，伸了懒腰，释放紧张的神经。我没法回去睡觉。今天就是期限之日。

我在卧室的跑步机上运动了一会儿。我从来都没有丧失出一场淋漓大汗的需求，这个习惯自从我接触棒球时就有了，如今的总统工作让我对此尤为渴望。它就像是开展繁重而紧张工作之前的按摩。蕾切尔的癌症复发后，我就在卧室装了这台跑步机，这样我就能在锻炼的同时关注她了。

今天，我没有跑起来或者快步走，而是选择了漫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而且让我最担心的是，我的旧病又复发了。

刷过牙以后，我检查了一下牙刷。除了小撮牙膏残余之外，什么也没有。我对着镜子做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查看了牙龈状况。

我脱下衣服，转过身，回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瘀青几乎全部覆盖在小腿上，但是大腿背面也有。情况在恶化。

洗过澡，到了阅读总统每日简报的时候，还要听取任何相关情况的最新进展。然后，去餐厅用早餐。这也是蕾切尔和我习惯共处的时间。“世界上的其他人可以在接下来的16个小时里拥有你，”她经常如此说道，“但用早餐时，你属于我。”

晚餐通常也是一样。虽然在蕾切尔在世时，我们没有在这间餐厅里吃过一顿晚餐，但我们彼此都尽量挤出时间；我们经常在隔壁厨房的小桌前吃晚餐，那儿的氛围会更加亲和融洽。有些时候，如果我们都想做点儿改变，品味大众百姓的平凡日子，那我们就会亲自下厨。我们在一起最难忘的日子，就在这里，我们或翻烤薄煎饼，或揉比萨面团，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如我们在北卡罗来纳州的老家。

我用餐叉切开熟鸡蛋，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拉法叶公园对面的布莱尔大厦，电视机里沙沙作响，恰似无伤大雅的白噪音。这台电视机是蕾切尔去世以后新弄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新闻。全都是有关弹劾指控的，为了自圆其说，媒体不惜扭曲每一件事情的真相。

微软全国有限广播有限公司的频道里，一位专注外交事务的记者宣称以色列政府正在将巴勒斯坦一名知名度颇高的恐怖分子转移至另一所监狱。“这会不会也是总统和苏里曼·琴多卢克之间达成‘协议’的一部分呢？会不会是一宗涉及以色列以及互换犯人的协议？”

哥伦比亚新闻网则声称我在考虑用来自南部的一名在野党参议院议员填补农业部部长的空职。“总统是不是希望借内阁任命来收买选票呢？”

我想，如果我转向美食频道，他们一定会拿我上个月邀请他们参观白宫，并且告诉他们我最爱的蔬果是玉米来说事儿，指责我此举意在隐晦地讨人欢心，因为来自艾奥瓦州以及内布拉斯加州的参议院议员也是想要将我罢黜的小集团成员。

福克斯新闻网，打出了“白宫风雨飘摇”的旗号，宣称我的幕僚已经因为我是否应该参与听证一事分化成了激烈对立的两派，支持派由白宫幕僚长卡罗琳·布洛克领导，而副总统则是反对派的领袖。“已经有计划在悄然实施，”一位正站在白宫门外的记者说道，“以此作为意外应对方案，然后对外宣称众议院的听证会只不过是一场作秀，给总统一个改变主意的借口并拒绝参加。”

《今日秀》里，颜色分明的地图显示出来自在野党的55名参议院议员，以及我的执政党的一众议员，他们当中有哪些人即将迎来改选，又有哪些人最有可能临阵变节，成为能够成功弹劾我的另外12名关键人物。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表示，我们最快将在今晨召集参议院议员，锁定并确认在他们里面，会有在弹劾案审理中投下无罪票的人。

《早安，美国》说白宫的消息来源显示，我已经决定好不再寻求连任，并且尝试和众议院议长达成协议：如果我同意将总统任期限制在一任，那么他将不再诉求对我的弹劾。

他们是从哪儿得到这些狗屁不通的消息的？我必须承认，它的确耸人听闻。但是在我们每一天的生活中，耸人听闻的消息总是比真实确凿的消息更有销路。

即便如此，无处不在的弹劾猜想依旧让我的幕僚们难以接受，他们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在阿尔及利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用手机与苏里曼·琴多卢克取得联系一事，他们掌握的信息并不比国会、媒体以及美国人民更多。但目前为止，他们在白宫饱受非议之时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并将其视作自豪的源泉。他们也许永远也不知道，这对我意义重大。

我按下了电话上的按钮。要是蕾切尔知道我带着手机用早餐的话，准要将我斥责得体无完肤。“乔安，詹尼呢？”

“她在这儿，先生。您要同她讲话吗？”

“劳驾。谢谢你。”

卡罗琳·布洛克走了进来，她是唯一一个在我吃东西时还能来去自如的人。其实我并没有说不允许任何人在我进餐时进来。这是一件专由幕僚长料理的事情——提高办事效率，职责如同一个看门人，在其他人员面前展现出一副严峻的模样，让我不会为琐事而分心。

她还是如以往那样沉默寡言，一身干练的正装，深色头发扎在脑后，从来不会在镜头前松懈警戒。她不止一次地向我形容，她的工作不是和幕僚建立友谊，而是让他们组织有序，表扬出色的工作，在细节上孜孜以求，让我能够把注意力放在更为艰难、更加重大的事务上面。

但这是对她职责的莫大谦词。这世间再没有比白宫幕僚长更加艰辛的工作了。她料理着诸如私人事务以及行程安排的小事，这没错。但在我处理大事时，她也在与我并肩战斗。她必须面面俱到，因为她也是国会、内阁、利益集团以及媒体的联络专人。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代理人了。她默默做着这一切，却从来没有居功自傲。如果对她稍有溢美之词，她会像对待落在那一身毫无瑕疵的正装上的线头那样，将其轻轻掸去。

有一阵子，还是在不久之前，人们预测卡罗琳·布洛克有朝一日会做到众议院议长。她曾是连任三届的国会议员，作为一名改革派竟然能够在保守派的俄亥俄州东南部众议院选区连战连捷，一路青云直上，跻身众议院的领袖行列。她足智多谋，品貌兼优，镜头感好，堪称政坛中的全能运动员。她在资金筹集人圈子里获得了巨大成功，广结盟友的她最终也抓住机会，获得了所有人为之垂涎的职位——国会竞选委员会主席，这一委员会可是我们政党得力的左膀右臂。她才刚刚40岁的年纪，却已经有机会向众议院的权力顶峰发起进攻，不得不说成绩斐然。

然后到了2010年。当时所有人都知道，对于我们党来说，这次中期选举将会异常残酷。我们的对手祭出了强大的竞选人—— 一位前任州长的儿子。一周过后，这场竞赛从数据来说还是平分秋色。

距离竞选还有五天时间，就在她和两名亲信助手在半夜借酒浇愁，发泄怒气时，卡罗琳对她的对手口出厥词。事情的缘由是她的对手刚刚播放了一则竞选广告，里面恶毒地攻击了卡罗琳的丈夫—— 一位当时声名显赫的出庭律师。卡罗琳的话被一部摄像头记录了下来。谁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卡罗琳还以为，当时只有她和两名亲信助手光顾那家封闭式的餐馆。

她骂她的对手是“浑蛋基佬”。不过数个小时，她的音频就传遍了各大有线新闻频道以及互联网。

她当时其实还有选择余地。她可以否认音频里是她的声音。她的两位亲信助理都是女性，她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卸于她们。或者她可以说出真相——那就是她当时身心俱疲，略感不胜酒力，而且还被那则牵扯到她丈夫的竞选广告弄得怒不可遏。

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说：“我要为我的私下谈话遭到窃听而感到遗憾。同样一番话如果出自一个男人之口，恐怕不会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吧。”

我个人十分喜欢她的回应。放在今天，这也许有用。但是在当时，她的支持者多来自社会保守派，所以她竞选失败。从此那句脏话便和她的名字如影随形，她心里也清楚，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东山再起了。落井下石有时可以成为残酷的政治生态。

卡罗琳的个人损失却成了我的收益。她创办了一家政治顾问公司，运用她的技能和才华为全国各地的精英人士指明胜利道路。在我决定竞选总统时，我的竞选团队候选领导人名单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您不应该去看这些垃圾，先生。”她说道。电视荧屏里，美国有线新闻网请了个我从没听说过的政治问题专家，此人评论道，由于我拒绝对“电话门”一事进行评论，间接使得众议院议长独掌了话语权，所以我犯下了严重的战略性失误。

“顺便问一句，”我说，“你知不知道，是你希望我在特别委员会跟前参加听证的？还有在这场支持参加听证和反对参加听证的白宫内斗中，你还是支持派的领袖人物？”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没有。”她徘徊至餐厅的壁画处，那时一幅有关独立战争的壁饰。这画是杰奎琳·肯尼迪第一个挂上去的，来自她的一个朋友的礼物。贝蒂·福特不喜欢这画儿，于是取了下来。卡特又重新放了上去。随后这幅画开启了挂上去又摘下来的循环。因为蕾切尔喜欢这幅画，于是我们又重新把它挂了回去。

“喝点儿咖啡，卡丽，你让我神经紧张。”

“早上好，总统先生。”我的幕僚副长兼高级政治顾问詹尼·布雷克曼寒暄道。她领导了我的州长竞选团队，后来我竞选总统，她担任卡罗琳的副手。她看上去十分娇小，白亮色的金发，还有一个活像卡车司机的大嘴。她是我的笑面寒刀。如果我有意，她不惜为我赴汤蹈火。她可不止是将对手剖析而已。如果我不出手制止，她巴不得将这些人从下巴一直切到肚脐眼。她会像穷追不舍的斗牛梗一样将他们碎尸万段，场面只会更加不堪。

卡罗琳在我竞选成功以后，转向了政策。她一只眼睛依然盯着政治，但如今她有了一个更加重大的职责——努力促成国会通过我的议事议程，并且推进我的外交政策。

与此不同的是，詹尼只关注政治，致力于我的连任事宜。不幸的是，她也要担忧我是否能够挺过第一个任期。

“我们在众议院的领导层尚且情绪稳定，”她刚与我们在众议院的领导成员协商过，“他们说，他们已经等不及要听您会怎么叙述阿尔及利亚一事了。”

我忍不住装腔一笑：“他们差不多是在说‘要他把脑袋从龟壳里伸出来，想办法自卫吧’。是不是这么回事？”

“差不多，先生。”

我是在给自己的盟友故意找碴儿。他们的确想保护我，但是我的缄口不言让他们近乎无能为力。如果我的重心放在政治上，那么我一定会对此有所行动。

“以后会有时间处理这事的。”我说道。我们对众议院的投票不存在幻想。莱斯特手握大多数选票，他的决策人员已经等不及要按下开启弹劾程序的按钮了。如果莱斯特发起投票，我便成了砧板上的鱼。

但是在众议院的辩护将为我在参议院的辩护埋下伏笔，莱斯特的政党在参议院已经握有55票，但是要想弹劾成功，就需要代表大多数的67张选票。如果我们在众议院的领导层团结一心，那么我们在参议院的人要想临阵变节就会艰难许多了。

“我们党在参议院的情形与众议院大致相同，”詹尼说道，“党鞭雅库布在试着锁定领导层的‘假定支持’——这是她自己的原话——也就是说，弹劾是最终的纠正方案，但是应该在听取更多消息以后才能做出这项决定。不过，他们除了愿意保持开放的心态以外，不愿意提供任何帮助。”

“没有人自告奋勇地跳入我的战壕。”

“先生，那是因为您没有给他们一个理由。您让罗德牵着你的鼻子走，却没有反抗。一直以来，我听到的声音都是：‘阿尔及利亚糟透了，真的，真的糟透了。他最好做出一个充分的解释。’”

“好啊，嗯，这听了还真叫人高兴，詹尼。下一个话题。”

“如果我们还能多说上一分钟——”

“下一个话题，詹尼。我给了你10分钟又把弹劾一事过了一遍，昨晚还给了你一个小时做那场模拟听证。弹劾一事就此打住。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现在，有什么其他消息吗？”

“是的，先生，”卡罗琳抢白道，“是关于连任竞选的信息布局吗？我们该开始了。我们需要正面的信息来抵消负面的信息。您没有时间应付所有政治的吵吵闹闹，为了推动国家前进，您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就让他们为了党派之争而头破血流，而您为真正有需要的人解决真正的问题吧。”

“难道铺天盖地的弹劾案还没有淹没其他声音吗？”

“雅库布参议员不这么认为，先生。他们在恳求一个好的消息，重整旗鼓。”

“我在众议院听过类似的话，”詹尼说道，“如果您拿出一件让他们哑口无言的事情，一件让他们真正关心在意的事情，那么他们立刻就会明白，保住总统任期是多么重要。”

“他们需要这么一个提醒。”我叹气说道。

“事实上，先生，是立刻——是的，他们需要。”

我扬起了手：“行了。继续说吧。”

“开始增加最低工资标准，下个星期，”卡罗琳说道，“接着颁布攻击性步枪禁令。然后学费减免——”

“要想在众议院通过攻击性步枪禁令，其难度好比把罗纳德·里根机场的名字改成我的名字。”

卡罗琳咬了下嘴唇，点了点头：“说得没错，先生，确实通过不了。”我们都知道她之所以建议就攻击性步枪禁令议案，并不是因为指望它能够通过。她继续说道：“但是您必须认真，而且人们也愿意相信您在争取。毕竟大多数美国人都愿意支持枪支禁案和最低工资标准提升，如果在野党将这两条议案统统扼杀在摇篮之中，那就难免犯下众怒，沦为众矢之的。戈登也会跟着难堪。”

劳伦斯·戈登，作为连任三届的参议员，他虽然属于我的党派，却认为自己才是总统的不二人选，而且不像大多数也有类似抱负的人，哪怕现任总统来自他的政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想要与之竞逐。

劳伦斯·戈登在这两个问题上一直和我们政党唱反调。他投票反对上调最高工资标准，而且他对《第二修正案》拥有近乎无以复加的钟情，程度甚至超过了对《第一修正案》《第四修正案》以及《第五修正案》的总和。詹尼此举是想要趁他羽翼未丰，先发制人。

“戈登不会在党内初选赢过我，”我说道，“他没这个胆量。”

“可没有人比戈登更关注阿尔及利亚一事。”詹尼说道。

我看了看卡罗琳。詹尼有尖锐的政治直觉，但是卡罗琳不仅有她的直觉，还有在华盛顿特区的国会任职经验。她还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物。

“我不是怕戈登在初选时赢过您，”卡罗琳说道，“我害怕的是他以为他能在初选时赢过您。私底下引起议论纷纷。让众人向他投来青睐的目光。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纽约时报》或者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上。这对他有什么损失呢？只会让他更加大胆地迈出第一步，还能提振他的自信心。有什么能比一个挑战者更受欢迎的呢？他就像一个替补的四分卫——光是看到他出现在替补席上，人们就已经欣喜若狂了。在这以后，戈登不过是满足了虚荣心，但是您的公信度却因为他的搅局而每秒递减。他看上去魅力四射、前程似锦，与此相反，您看起来却弱不经风。”

我点头称道。她说的全没错。

“我们先放出提高最低工资标准或者攻击性步枪禁令作诱饵，”她说道，“让戈登亲自过来，请求磋商讨论。这样他就欠了我们一个人情。还让他知道，如果他敢跟我们过不去，我们就要用立法提案让他好好喝个一两壶。”

“以后可要提醒我，谁都可以惹，就是不要把你给惹毛了，卡罗琳。”

“别忘了跃跃欲试的副总统。”詹尼说道。

“没错。”卡罗琳摆了个脸色。她对凯西·布兰特的怀疑是有根据的，后者是我提名竞选的最主要对手。她做副总统可谓人尽其才，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够成为我最紧密的盟友。不论如何，凯瑟琳只会以个人利益做出相同的猜测：如果我中止任期，那么她就成了总统，然后她就会立即投入到选举进程之中。她不需要类似拉里·戈登这样的人来启发她。

“虽然我同意你对问题的分析，”我说道，“但我还是觉得你提出的方案实在太轻巧了。我想要两全其美的办法，强硬到底。我可不会向戈登做出任何让步。我们要逼他们出手。这才是正确的方法，不论输赢，我们都要保持强硬，让他们知道他们是错的。”

詹尼提高了嗓门：“这才是让我为之投票的总统，先生。我认为您的确应该这么做，但是似乎还不够。目前人们觉得您软弱得一塌糊涂，所以我倒不觉得任何国内的政策举措能够弥补这一点。打电话给苏里曼。阿尔及利亚的梦魇。您需要拿出三军统帅的魅力。一个登高而呼、一呼百应的领袖——”

“不，”我看出了她的心思，赶忙说道，“詹尼，我不会为了摆出强硬姿态而下令发动军事袭击。”

“我们有很多无关痛痒的目标，总统先生。我并没有请求您入侵法国。比如动用一架无人飞机在中东打击目标，但是这次我们不用无人机，而是发动全面的空中打——”

“不行。答案是不行。”

她手搭腰间，摇头说道：“您妻子是对的。您真是个糟糕的政治家。”

“但她这么说是恭维我。”

“总统先生，能允许我实话实说吗？”

“难不成你刚才还有所保留？”

她双手叉在身前，好像是要和我比画当前形势，又像是在请求我。“您不能因此遭受弹劾，”她说道，“但是如果您不做些什么来扭转局势，不做些轰天动地的大事，就连来自您自己政党的参议员都会弃您而去。据我所知，您是不会辞职的。这不符合您一贯的行事风格。这就意味着，乔纳森·林肯·邓肯总统即将因为一件事情，仅仅那么一件事情而青史留名——那就是，您将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任期内被迫卸任的总统。”

第5章

和詹尼与卡罗琳问计以后，我穿过大厅，进入自己的卧室，黛博拉·拉内已经打开了她的工具箱。

“早上好，总统先生。”她问候道。

我扯下领带，解开衬衫扣子：“向你道早安，医生。”

她盯着我不放，上下打量着我，面色不太高兴。这些日子，我似乎总是让人忧心。

“您又忘记剃须了。”她说道。

“晚些再剃。”事实上，我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剃须了。在北卡罗来纳大学读书时，我养成了一个迷信般的习惯——到了期末考试周，我会保持一直不剃须。目的就在于吓唬其他人，这是因为，虽然我的头发是浅棕色，但是胡须的颜色却难以用语言形容：有一抹橘黄色暗藏其中，所以我的胡须也变成了如火焰般的赤褐色。而且我的胡须长得特别快，所以到了考试周末尾，每个人都管我叫“保罗·班扬 [1] ”。

大学毕业以后，我再没有践行过这个习惯。现在又故态复萌了。

“您看起来很累，”她说道，“昨天晚上您睡了几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吧。”

“这可不够啊，总统先生。”

“我忙过了头。”

“但您睡不好觉是办不好事情的。”她将听诊器按在了我赤裸的胸膛上。

黛博拉·拉内并不是我的专属医生，她来自乔治城，专攻血液病学。她出生于种族隔离制度下的南非，为了读高中，她逃离祖国，远赴美国，从此再未离去。她超短的头发现在已经尽数泛白。她的双眼虽向外突出，却目露慈祥。

从上周开始，她每天都要来白宫。这是因为，如果需要每天问诊，与其让总统大费周折地莅临乔治城大学附属医院，还不如让一个看起来颇具职业特征的女性——她的医用包已经尽量做了伪装——来到白宫，这样做不仅更为简单方便，同时也更易避人耳目。

她为我的手臂缠上了血压测量仪的绑带：“您最近感觉怎么样？”

“我的臀部痛极了，”我说道，“能否劳驾你帮忙看一看，我那儿是不是有个众议院议长在作祟？”

她瞟了我一眼，然而却没有笑。甚至一丝假笑也没有。

“至少，”我说，“我觉得身体感觉还行。”

她打着光线，往我嘴里照。她认认真真地检查了我的躯干、我的腹部、我的胳膊和腿，接下来让我转过身，对着我的后背又重复了一遍检查。

“瘀青更加严重了。”她说道。

“我知道。”起初看起来还像是皮疹。现在看来，更像是我的腿背面被人用铁锤狠狠地砸过一遍。

在我作为北卡罗来纳州长的第一个任期里，我被诊断患有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也就是说，我的血小板数量比正常人要少。凝血出现障碍。那时候，我已经将自己的病情公之于众，公布真相——因为在那时候，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还谈不上是什么大问题。医生告诫我要避免所有有可能导致出血的活动，对一个40多岁的男人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我的棒球生涯早已结束，对类似斗牛和刀枪杂耍这样的运动更是嗤之以鼻。

这病曾经在我州长任期内两度发作，但是在我竞逐总统大位以后却销声匿迹。后来蕾切尔的癌症复发，我的病也跟着死灰复燃——我的医生确信，过度焦虑是病情复发的罪魁祸首——但我没有过多放在心上。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的腿肚子第一次出现瘀青，病情随之重演。肤色的急剧退化以及瘀青的蔓延告诉我们两人同一件事情——对我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糟糕病况。

“头疼吗？”黛博拉医生问道，“是否感觉头晕目眩？发烧发热？”

“没有，没有，都没有。”

“浑身乏力？”

“确实有，但那是因为睡眠不足。”

“流鼻血吗？”

“没有，女士。”

“牙齿或牙龈有出血吗？”

“牙刷很干净。”

“尿血或者便血吗？”

“没有。”当上总统以后，任何人都难以保持低调。比方说，你的每一次出场都伴随着特定的演奏曲目；你的一言一行都将对世界各地的金融市场产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力；你还执掌着全世界最大的军火库。但是如果你需要适时打击一下自己，不妨试试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便血吧。

她撤后一步，自顾自地哼了一声。“我要给您抽血了，”她说道，“我对您昨天的测量数据很是担心。不到两万。我都不知道您是怎么说服我不让您住院的了。”

“我是这么说服你的，”我说道，“因为我是美利坚合众国总统。”

“我总是忘事。”

“两万对我足矣，医生。”

血小板的正常含量应当介于每微升15万到45万之间。没有人会为了不到两万的含量而欣欢鼓舞，但好歹这还没有到最危险的临界值。

“您还一直在服用类固醇吧？”

“就像信徒一样虔诚。”

她把手伸进了包里，然后用棉签往我的手臂擦拭酒精。我对抽血可没有什么念想，因为她使用针头的手艺并不出众。她很久没有练习了。像她这么高精尖的医学专才，会有其他人代她做那些基础的事情。但是我必须限制知道我病情状况的人数。也许我身患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但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病情有多么糟糕，尤其是现在。所以，她必须要做一条龙式的“独角戏”。

“我们来做蛋白治疗吧！”她说道。

“什么——现在？”

“是的，现在。”

“上一次做这个治疗，即便是在一天当中我最有精神的时候，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这疗法没用，医生。今天不行。”

她停了下来，手里的棉签一直擦到了我的指关节。

“再注入类固醇。”

“不行。我的脑袋已经让药片搅成一锅粥了。”

她的头略微一撇，思考着答复。毕竟，我并不是普普通通的病人。大多数病人医生说什么就会乖乖做什么。但他们大多都不是自由世界的领袖。

她又抓住我的手臂准备治疗，一脸愁云惨淡，一直到她备好了针头。“总统先生，”她的语气同我小学时候的老师如出一辙，“您大可交代世界上的其他人应该做什么。但是您不能这么交代自己的身子。”

“医生，我——”

“您有内出血的风险，”她说道，“颅内出血。兴许还会中风。不管您要处理什么问题，那都不值得您冒如此大的风险。”

她直视我的双眼。我没有回答。就让沉默当作我的回答吧。

“真有这么糟糕吗？”她低语道。她摇了摇头，又挥了挥手：“行了。我——我知道您不能告诉我。”

是的，的确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今天某个时刻，袭击将在一小时不到的时间内爆发。兴许20秒之前就已经爆发，卡罗琳也许即将冲进来告诉我情况。

我不能有分毫时间“不省人事”，一个小时都不行，更别提几个小时了。我不能冒这个险。

“必须从长计议，”我说道，“也许再过几天。”

黛博拉对这件她不知情的事情感到些许紧张，于是点了点头，把针头扎进了我的手臂。

“我要加倍的类固醇量。”我说道。这就意味着，我感觉像是喝了四杯啤酒而不是两杯。我必须迈过这道坎。我不能“不省人事”，但我也必须保住性命。

她一言不发地完成了治疗，把采集血样放进了医用包，准备好离开。“您有您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她说道，“我两个小时以后再从实验室回来。但我们都知道，您的计数很糟糕。”

“是的，我知道。”

她在门口停住，又向我转过身。“没有几天的时间了，总统先生，”她说道，“您兴许连一天都撑不过。”

[1] 保罗·班扬是美国神话中的人物，传说中的巨人樵夫，力大无穷，伐木快如割草，胡须色若火焰。——译者注

第6章

今天，也只有今天，他们能够庆祝。

他必须让他们如愿。但是他的小团队日以继夜地工作，有想法，有风险，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所有人都需要休息了。

河岸的微风吹扬起他的头发。他垂下香烟，烟头在傍晚朦胧的夜色中闪烁着橘黄色的光亮。他饶有兴致地在顶楼露台，俯瞰施普雷河，河对岸的城市熙熙攘攘——东部画廊，娱乐中心。梅赛德斯-奔驰棒球场今晚在举办一场演唱会。他不知道乐队的名字，但是即便隔着一条河，还是能够隐约听到音乐声，让他知道这是重金属吉他还有低音贝斯。眼前这个柏林已经和他上次来时有了天壤之别，仅仅过了短短四年而已。

他转身看向顶楼内部，160平方米，四间卧室，一间开放式设计的厨房，那里有他的团队，正在放声大笑，指指点点，倒着香槟酒，可能都已经喝得半醉。其中四个人，可以说是各有所长的天才，年纪都在25岁以下，甚至还是新手。

艾尔姆罗德，他的肚子紧紧地勒在裤腰带上，胡子拉碴，脑袋上一顶淡蓝色帽子，上头写着“第三次世界大战老兵”。穆罕默德，已经脱去了衬衫，故意用健美运动家的姿势显摆他那乏善可陈的二头肌。他们四人全部转向房门，艾尔姆罗德前去应门。门一开，八个女人鱼贯而入，清一色的蓬松头发和紧身衣着，每一个都像是从成人杂志里走出来的裸体女郎，每一个都要价不菲，这些都是过来为他的队员提供特殊关照，陪他们过夜的女人。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露台向房内走去，丝毫不敢触发热量与压力传感器——当然，传感器已经解除了——如果有任何比鸟儿重的物体降落在露台上，传感器便会启动，将整个露台炸为废墟。这一套预警系统花了他将近100万欧元。

但如果回报是1亿欧元，区区100万欧元的成本又何足挂齿？

其中一个妓女是个亚洲人，她的年纪不可能超过20岁，傲人的双峰也不可能是真的，对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可能真诚的兴趣，并在他进屋正欲关上房门之时靠近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用德语问道。

他微微一笑。她只是在简单调情，逢场作戏。她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

但是还有人愿意倾尽所有，或者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打听到她问题的答案。只此一次，他终于肯放下戒备，直言不讳地坦白回答。

“我是苏里曼·琴多卢克，”他低声细语，“世界即将因我焕然一新。”

第7章

看完种种材料，我合上了桌上的文件夹，这些材料都是由我的白宫顾问丹尼·阿克尔斯以及他的下属为我准备的，并且请教了司法部长的意见。

一份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军事管制的总统令草案，还有一份寻求宪法支持的法律备忘录。

还有两份草案，一份递交国会，一份同样是总统令，都是要宣布在全国取消人身保护法。

一份行政命令，内容有价格管控以及对多种日耗品实行定量配给，附带相关领域的立法授权。

我只是在祈祷，但愿事情不要真的沦落到这种地步。

“总统先生，”我的秘书乔安提醒道，“众议院议长来了。”

莱斯特·罗德礼貌地向乔安微笑，大步流星地迈进总统办公室，他伸出了右手。我已经绕过了办公桌，同他会晤。

“早上好，总统先生。”他边握着我的手，边打量着我，也许是在纳闷为什么我会露出胡茬。

“议长先生。”我说道。通常而言，我会以“感谢到来”或者“很高兴见到您”来作为开场白，但是在这个男人身上，我抖擞不出一分愉悦。毕竟，罗德是在野党于中期选举开疆辟土的功勋，他的成功几乎完全来源于他那个“让我们的国家重回正轨”的口头承诺，还有就是他对付所有对手的老把戏——晒出我的执政表现“成绩单”，这实在荒谬可笑，因为在这张“成绩单”上，他对我的外交政策、经济政策以及其他一系列热点问题品头论足，还给出了一个朗朗上口的总评：“邓肯不及格”。

他坐上了沙发，我坐上了椅子。他捋起袖口，坐定下来。他的着装彰显着一名立法者的威权：石蓝色的衬衫搭配白色的领口和袖口，亮红色的领带细看还有一个完美的“领带酒窝”，所有的颜色搭配与国旗完全一致。

他的脸上还洋溢着得势的沾沾自喜。他坐上议长宝座才五个月，还不知道自己的限制底线在哪里。这提升了他的危险程度，而不是缩减。

“我自问为什么您会邀请我来到这里，”他接过话茬，“您知道，有线新闻都在风传我们达成了某种协议，您和我。您不再寻求连任，而我将取消听证会。”

我慢慢点头。这个新闻我自己也听说了。

“但是我告诉我的助手，我说道：‘回去看看那些在沙漠风暴行动中被敌人抓获的战俘，乔纳森·邓肯可没有幸免。看看他们有多么害怕。他们在面对镜头指责自己的国家时，一定是害怕极了。看完以后，你们再问一问自己，在乔纳森·邓肯成为他们部队里唯一一个拒绝出现在镜头下的美国战俘时，伊拉克人会如何对他。等你们想通了这个，我告诉他们，再扪心自问，乔纳森·邓肯怎么会甘愿向一伙国会议员低头呢？’”

这就意味着，他还是不知道他来这里的原因。

“莱斯特，”我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谈论此事？从没有说过我在伊拉克的遭遇？”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是因为您的谦逊。”

我摇了摇头：“住这条街上的人没有一个是谦逊的。不对，我之所以绝口不提是因为还有比政治更加重要的事情。大多数议员从来都不需要上这堂课。但是为了让政府运转，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众议院议长需要上这堂课。越早越好。”

他双手张开，暗示他已经准备好反唇相讥了。

“莱斯特，我当上总统以后，哪次秘密行动是没有和情报部门通过气的？哪怕是其中特别敏感的行动，我又哪次没有和八人组通过气？”

法律规定，执行一项秘密行动之前，我必须要掌握相关的情报发现，而且必须和众议院和参议院的情报委员会委员们共享这份情报发现——如果可能的话，要尽可能在行动之前。但是如果问题特别敏感，我可以将公开人数缩减在“八人组”以内——众议院议长和少数党领袖，参议院多数党和少数党领袖，以及两大情报委员会各自的主席和副主席。

“总统先生，我刚上任议长数月之久。在这段时间内，就我所知，您确实一直恪守着情报公开条款。”

“你的前任——我确信他也告诉过你，我在他任议长的时候也是一样循规蹈矩。”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是的，”他附和道，“但如今连‘八人组’也听不到有关阿尔及利亚的只言片语，这也是此事让人如此苦恼的原因所在。”

“莱斯特，你知道我苦恼什么吗，我苦恼你为什么就不明白，这次不公开肯定是因为我有足够充分的理由。”

他牙关紧锁，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即便事情过去了以后都不行吗，总统先生？如果时间紧迫的话，法律是允许您先斩后奏的——但阿尔及利亚的惨剧发生以后，到现在您都没有任何披露。那个恶魔已经叫您给放走了。您这是在违反法律。”

“问问你自己，莱斯特。”我坐回到椅子上，“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明明知道你会作何反应，也知道这无异于给了你一个天赐良机来弹劾我，那我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可能有一个理由，先生。”

“噢，真的吗？说说看，莱斯特。”

“呃，如果言出无罪的话……”

“嘿，这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好吧，”他重重地点了下脑袋，“答案是您对您的所作所为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您在和那个狗娘养的恐怖分子交涉某种停火协议，然后您阻止了那个民兵组织杀死他的计划，这样您才能继续和他商讨那个您认为有机会实现的协议，那个充满了和平、充满了爱，还充满了和谐的协议。您差一点儿就得逞了。我们永远也不会听到关于阿尔及利亚的一句评论。您准是想对全部事件矢口否认。”

他身子重心压在双膝上，死盯着我的眼睛，双目如炬，几乎泛出了义愤的泪水。“但是那个美国孩子就这么让人给杀了，他们还录了视频，好让全世界都能看见。您这次真是让全世界看了一出大笑话。而您居然还不愿意告诉我们真相。因为您不想让任何人知情，直到这事儿签上名字、密封包装、交付投递。”他用手指向我，“哼，国会可不会放弃对此事的监督职权。只要我还是议长，就没有一个总统能够我行我素到和恐怖分子达成一个谁都不一定遵守的协议，让我们看起来与后娘养的孩子无异。只要——”

“够了，莱斯特。”

“——我还是议长，这个国家将要——”

“够了！”我腾地站了起来。过不多久，惊魂甫定的莱斯特也站了起来。

“我和你明说了，”我说道，“这里没有摄像镜头。别摆出一副你会相信自己刚才说的话的样子。别摆出一副你真的以为每天我一大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和恐怖分子你侬我侬的样子。你我都知道，只要符合国家最高利益，我恨不得马上将这个浑蛋婊子养的绳之以法。这是一场政治舆论迫害，莱斯特，我这么和你说吧——你用来血口喷人的那些垃圾，说什么我和‘圣战之子’讲什么‘要爱情不要战争’。但是在你走进总统办公室以后，一刻也不要装作你真的相信这些鬼话的样子。”

他眨巴了下眼睛，没了方才的势头。他还不习惯这些天有人会对他耳提面命。但是他保持着沉默，因为他知道我言之有理。

“我对你可是好人做尽了，莱斯特。我保持沉默不仅帮了你，还助长了你的气焰。每一次我不予置评，你就越是火上浇油，越来越起劲。你在公众面前逼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动用口头禅似的废话。让我呆坐在原地，不停说着‘谢谢您，先生，下一个问题呢？’你肯定聪明到能够意识到，如果我打破一切政治常规，始终一言不发，那么这么做的背后一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支撑，一定有某个生死攸关的事情危如累卵。”

莱斯特死撑着一直盯着我，然后他的目光垂到了地上。他把手揣进口袋，脚后跟在打颤。

“那就告诉我，”他说道，“不是情报委员会。也不是‘八人组’。我一个人。如果真像您说的那么重要，那就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莱斯特·罗德显然是我最不愿意将所有细节交代清楚的人。但是我不能让他往这方面去想。

“不行。莱斯特。我不能这么做。我这是在请求你的信任。”

曾经，如果总统亲自对众议院议长发话，事情就算解决了。但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恕我不能苟同，总统先生。”

他的选词很微妙——“我不能”而不是“我不会”。莱斯特身上也承受着来自党团的莫大压力，尤其是那些“喷火艺人”——这些人习惯性地在社交媒体和热线广播节目里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不管事情是否真实，不管他们自己是否相信，这些人把我打造成了一个众矢之的，而莱斯特·罗德议长不能让大家知道，他在这个重要时刻决定要信任我这个众矢之的。

“想一想在多伦多的网络袭击，”我说道，“‘圣战之子’没有宣称对此事负责。好好想一想。那些家伙总是跳出来宣布负责。他们发动的每一次袭击都在向西方传递一条消息：离他们的世界远一点儿，中欧以及东南欧。把我们的资金撤出去，部队撤出去。但这次他们却没有发声。这是为什么，莱斯特？”

“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他回答道。

我示意他先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只限你一个人知道。”我说道。

“好的，先生。”

“答案是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个人的猜测，多伦多只是一次测试。证明他有这个能力。就像是动真格之前先拿到预付的定金。”

我在椅子中坐定，回味着刚才一番话。莱斯特面露孩童一般困窘的神情，好像隐约知道什么，却不愿意承认。

“那为什么不杀了他？”莱斯特问道，“为什么要在阿尔及利亚的袭击事件中解救他？”

我注视着莱斯特。

“只说给我一个人听。”他说道。

我不能把所有细节和盘托出，但是我要放出诱饵。

“我们并不想救苏里曼·琴多卢克，”我说道，“我们只是想活捉他。”

“那么……”莱斯特又张开双手，“为什么您要阻止那支民兵武装？”

“因为他们不想活捉他，莱斯特。他们想杀掉他。眼看着他们就要往他家里发射肩扛式导弹了。”

“所以呢？”莱斯特耸了耸肩，“活捉一个恐怖分子，杀死一个恐怖分子——区别在哪儿？”

“这一次确实大有不同，”我说道，“我需要苏里曼·琴多卢克活命。”

莱斯特看了看他的手，拧了拧婚戒。他保持在聆听的状态，没有表情流露。

“我们的情报部门告诉我们，民兵组织已经找到了他。我们知道的情况就这么多。只能硬着头皮阻止他们在阿尔及利亚的行动，阻止他们将事态演化成为全面武装进攻，并且让我们的人活捉苏里曼。我们阻止了他们的袭击，但是苏里曼在混战中逃脱了。是的，一名美国人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们本想要消息保持高度机密，结果几个小时不到，消息就像病毒一样在社交网络上急剧扩散。”

莱斯特思量了一番，双眼眯成一条缝，颔首点头。

“我不相信苏里曼在单打独斗，”我说道，“我觉得他是受人雇用。而且我认为多伦多只是一场热身，一场试跑，一道开胃菜。”

“我们才是主菜。”莱斯特低语道。

“正确。”

“再发动一次网络袭击，”他咕哝道，“规模比多伦多更大。”

“大到让多伦多看起来就和脚趾骨折差不多。”

“老天。”

“我要让苏里曼活命，因为他或许是唯一能够阻止此事发生的人。而且他还能指认是谁雇佣了他，如果可能的话，还能指出有谁和他共事。但是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知道些什么以及我在想些什么。我正在做一件在美利坚合众国前所未有的难事——保持低调。”

议长的脸上闪过一丝理解。他像一个手握所有王牌的赌徒一样靠在了沙发上：“您的意思是说听证会阻挠了您。”

“显而易见。”

“那您一开始为什么要同意出庭做证呢？”

“争取时间，”我说道，“最早在这个星期，你就想把我一整套的国家安全队伍拖到你们委员会面前。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所以我自愿用自己出庭做证来换取时间。”

“但您现在需要更多的时间。至少要到下周一之后。”

“是的。”

“然后您想让我回去和我的党团说，我们必须给您这些时间。”

“是的。”

“但我不能告诉他们原因。您对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能和他们讲。只能告诉他们，我决定‘信任’您。”

“你是他们的领袖，莱斯特。那就拿出领袖的样子来。告诉他们你做出了最符合国家利益的决定，暂缓举行听证会。”

他垂下头，搓揉双手，开始酝酿他来这里以前，或许已经在镜子面前练习多次的演讲。

“总统先生，”他说道，“我知道您不想让我们举行什么听证会。但正如您有您的职责，我们也有我们的监督职责，这是我们国家对行政权力的制衡措施。我胜选的背后是许许多多支持我们行使监督权力的议员。我不能就这么回去，然后告诉我的领导层这次我们要推卸责任。”

看来今天我不论说什么，他都是油盐不进了。他有自己的一套剧本，他打算一直这么照本宣科。爱国之心没有立足余地。拿我母亲的话来说，哪怕这家伙曾经有过一份大公无私的想法，那这份想法恐怕也早已因为孤独而死了。

但我还是没有放弃争取。

“如果事情进展顺利，”我说道，“我们不仅能够阻止这场恐怖袭击，你还会成为与我并肩的功勋。我会告诉全世界，议长力排众议，抛下党派分歧，为这个国家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我会像捧华盛顿特区的明星一样把你树立成榜样。你将成为终身制议长。”

他又开始点头，清了清嗓子。脚开始点地。

“但如果……”他没有办法接着说下去。

“如果局势恶化？那么所有指责我一个人承担。全部。”

“但是我也会受到指责，”他说道，“因为我在没有给党派同僚或者公众任何理由的情况下终止了听证会。您没办法承诺我能够独善其身——”

“莱斯特，这是你自愿从事的工作。不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不论你喜欢或是不喜欢。你说得对。我不能在这里给你任何承诺。凡事无绝对。我是总司令，我在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这个国家的安全正面临严峻挑战，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个忙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他没有思考很久。他一边挪动牙关，一边目视双手：“总统先生，我当然愿意帮助您，但您要知道，我们有这个责——”

“见鬼，莱斯特，把你的国家放在第一位！”我猛地从座椅中抽身而出，几乎头晕目眩，满腔怒火将我活活吞噬，“我真是在白费口舌！”

莱斯特从沙发上起身，捋平了袖口，正了正领带：“那么我们周一见您了？”好像他已经把我之前的苦口婆心当成了耳旁风。他唯一在乎的事情就是回到他的领导层身边，告诉他们他有这个胆子与我对峙。

“你自以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说道，“但实际上你一无所知。”

第8章

议长罗德离开以后，我久久地盯着房门。我不确定能够对他抱有什么念想。老掉牙的爱国主义情怀？或者，某种职责使命感？一点点对总统的信任心？

白日做梦。这是个难觅信任的世道。在当前的局势下，信任没有任何好处。五花八门的动机将人们向对立的方向推搡。

所以，罗德会回到属于他的一方角落，带头发起冲锋，虽然他贵为众议院领导层的领袖，但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他对这些人又没有实际的掌控力。我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民主国家的政治参与似乎已经被类似推特、色拉布、脸书以及二十四小时有线电视网这样的即时共享社交网络牵着鼻子走了。我们在运用现代化科技“返璞归真”到人类原始的社交关系。媒体深谙营销之道——兜售冲突和分歧。操作快捷且简易。很多时候，愤怒的情绪比给出答案效果更好；仇恨比理性效果更好；情绪也能战胜证据。一句虚伪而又讽刺的俏皮话，不管多么虚假，都被人们视作直言不讳的肺腑之言。而平心静气、有理有据的回应却被视作千篇一律的弄虚作假。这让我想起了一个老掉牙的政坛笑话：为什么要马上树立起对民众的厌恶之情？因为这样能够节约时间。

基于事实、言辞中肯的报道去哪儿了？真的很难说。因为事实和虚构之间的界限，真相和谎言之间的界限，都已经日渐模糊了。

我们不能没有新闻自由，这是致力于保护那条界限，确保民众能够跟从正确的舆论导向实事求是。但是如今的环境把沉重的负担强加给了我们的新闻从业者，至少对政治新闻从业者尤其如此，他们已经开始逆向而行了——他们践行着自己的权力，像一名睿智的专栏记者所说，竭尽所能地“妖魔化”所有的政治家，就连其中诚实能干的人也不能幸免，总是捉住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死磕不放。

学者将其称为“虚假对等”。意思是说，在对某一个人或者某一团体大肆挞伐之前，必须在另一方找到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再将其包装成能够与之相称的大事，以此避免偏见之嫌。如此包装一新也有众多优点：增加晚间新闻的收视率，制造数以百万计的推特转发数量，提供更多的脱口秀话题。等到二者看似等量齐观的时候，竞选活动和政府就无法把太多的时间花在争辩国计民生上头了。即使我们想这么做，我们的声音也时常淹没在当下的群情激奋之中。

这里头有更实在的损失。它孕育了更多的失望情绪、对立情绪，制造了停摆瘫痪，产生了糟糕的决定，白白错失诸多良机。但是越来越多的政治家丧失了办成实事的动机，越来越随大流，需要他们像消防员一样行事的时候，他们却不断煽风点火，煽动愤怒和仇恨情绪。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对，但是现成的丰厚回报又让我们踌躇，心里想着我们的宪法、我们的公众机构，还有法制能够承受住每一次新的攻击，并且不会对我们的自由以及行为方式造成永久性伤害。

我竞选总统就是为了改变这一恶性循环。我仍旧希望我能尽一份力。但是现在，我必须想办法处理躲在门后的豺狼。

乔安走进来说道：“丹尼和亚历克斯到了。”

我接任北卡罗来纳州长以前，乔安曾是原州长的手下。在交替环节中，她卓越的工作效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人对她敬畏三分。有人劝我不要雇佣她，因为她来自“他们”——在野党——但是乔安告诉我：“候任州长先生，我刚刚离婚，有两个孩子在读中学，但我破产了。我从不迟到，从不生病，打字速度甚至比您说话还快，而且如果您有任何愚蠢的行为，我将会是第一个告诉您的人。”从那以后，她就一直为我效力。她的政府履历最早可以追溯到财政部。

“总统先生。”白宫顾问丹尼·阿克尔斯问候道。丹尼和我曾是北卡罗来纳州威尔克斯县的邻居，我们一起在一个方圆一英里不到的小镇上长大，在一条公路和一个交通信号牌之间安家落户。我们一起游泳、钓鱼、滑滑板、打球和打猎。我们教会彼此打领带，如何用跳接线路的方法发动汽车，如何挥杆打台球，如何投掷变向球。我们两个一直如影随形——从小学一直到北卡罗来纳大学。大学毕业以后，我们甚至还一同参军入伍，双双成为游骑兵，下士军衔。我们唯独没有一同经历沙漠风暴行动：丹尼不在我的二连，所以他从来没有在伊拉克执行过任务。

我在沙漠风暴行动中负了伤，后来也曾试过克服伤痛，在孟菲斯市征战职业棒球联赛，但是并没有成功。丹尼那会儿在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的法学院深造。我认识蕾切尔·卡尔森的时候，他是担保人之一。那时我初入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法学院，而他已经是大三的一名法学生了。

“总统先生。”亚历克斯·特林布——此人虎背熊腰，圆寸头，让人第一眼看到他，就忍不住惊呼“特勤局”。他不擅谈笑风生，但只要时机一到，他会展现出足够一针见血、足够有说服力的表现。他在处理我的人身安全细节上，简直如同执行军事行动一般高效。

“请坐，请坐。”我应该回到办公桌后，却坐在了沙发上不动弹了。

“总统先生，”丹尼说道，“这是我整理的有关3056节18条的备忘录。”他呈上了文件，“您想要详细版本，还是缩减版本？”他其实是明知故问。

“缩减版。”我最不想做的就是阅读法律。我很清楚这份备忘录是精心准备的。就任检察官的岁月里，我十分享受法院如战场的感觉，但丹尼是一名学者，喜欢在最高法院的裁定意见中抽丝剥茧般地找乐子，于法律的精细之处争辩，评估条款中的每一个成文文字。我就任北卡罗来纳州长后，他就辞去了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成为了我的顾问。他的工作相当出色，直到后来，时任美国总统提名让他去第四巡回上诉法院报到。他热爱法院的工作，本来也有机会在这一岗位上幸福地干一辈子，但是我就任总统以后，还是成功地邀他再度出山了。

“就告诉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吧。”我说道。

丹尼向我眨了下眼睛：“法律规定您不能拒绝人身保护。但是有过以个人隐私为由暂时拒绝的先例。”

亚历克斯已经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了。之前我已经和他讨论过这个话题了，所以刚才的一番话对他而言并不算毫无征兆，但他显然在希望丹尼能够劝我不要拒绝。

“总统先生，”亚历克斯说道，“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不会是认真的吧？”

“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那么，无论如何，先生——”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说道。

“我们可以保持一个适当的保护半径，”他说道，“或者至少保留一些铺垫工作。”

“不行。”

亚历克斯紧紧握住座椅扶臂，有些张口结舌。

“我需要和我的白宫顾问单独谈一会儿。”我对他说道。

“总统先生，请您不要——”

“亚历克斯，”我说道，“我需要和丹尼单独谈一会儿。”

亚历克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下脑袋，离开了我们。

“孩子，你比一只三月发情的野兔还要疯狂。”他引用我妈妈的一句口头禅时，故意制造出那一份久违的鼻音。他和我私交甚笃，对彼此的家事了如指掌。丹尼的父母体面而勤奋，但是经常不在家。他的父亲总是在卡车公司里加班加点地干活，他的妈妈每天都在当地一家车间上晚班。

我的父亲是一名高中数学老师，在我四岁的时候不幸因为车祸而去世。所以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家就只能靠着一个小学老师的部分年金以及妈妈在米勒斯河的科勒雷做侍应的钱过日子。好在她晚上通常在家，所以帮着阿克尔斯家照顾小丹尼。她对他视若己出，像对待次子一样关爱他；所以他在我家度过的时光差不多和他在自己家一样长。

通常，当他勾起这些往日回忆的时候，我总会喜笑颜开。但这一次，我身子向前一倾，不断地搓揉双手。

“好吧，您不是想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他试探地问道，“您快把我吓坏了。”

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和丹尼独处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戒备心慢慢放了下来。他和蕾切尔都堪称我的避风港湾。

我抬头看着他。“我们离在加尔登河里抓到鲑鱼还差得远呢。”我说道。

“很好。反正您从来都不愿意垂钓。”

我这次依旧没有笑。

“您对局势的评估相当准确，总统先生，”他说道，“但是当事态急转直下，犹如排泄物打在风扇上时，我希望坐镇指挥的人是您。”

我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

“嘿。”丹尼从座椅上起身，靠着我坐在了沙发上，他轻轻地捶了下我的膝盖，“坐镇指挥并不意味着成为孤家寡人。还有我在。不管您的头衔是什么，我一直都在原地随时待命。一直都在原地。”

“是啊，我——我知道。”我目视着他，“我知道。”

“您在乎的不是这个什么狗屁弹劾，对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莱斯特·罗德？这个撒泡尿还会沾湿鞋的家伙更是愚不可及，不足挂齿。”

他竭尽全力，又打开了母亲尘封已久的金句匣子。他在试着将我拉回到她的身边，获得她的力量。父亲去世以后，如果听到我说话用了双重否定，或者有一句“我不要”时，她就会毫不留情地用鞭子抽我，告诉我我必须上大学，不然她就要把我生生活剥。她每天很早就去工作，下午回家的时候带回来两包食物充当我和丹尼的晚餐。我帮她按摩双脚的时候，她会一边检查我们的作业，一边听丹尼汇报我们两个在学校的表现。她总是说：“你们两个家里都不富裕，没有资格不认真听课。”

“您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对不对？”丹尼问道，“就是您不能够告诉我的那件事，也是为了那件事取消了您前两周一半的行程安排？您突然如此在意军事管制、人身保护法和价格管控也是因为那件事？不管是什么，那件事让您对苏里曼·琴多卢克以及阿尔及利亚的事件只字不提，并且任由莱斯特·罗德为难您？”

“是的，”我说道，“就是那件事。”

“是啊。”丹尼清了清嗓子，点了点手指，“从一到十打分，”他说，“事情有多糟糕？”

“1000分。”

“老天。您疯了吗？我必须告诉您，这可不是个办法。”

但也许就是这样。我只能这么说。

“您害怕了。”他说道。

“是的，是的，我害怕了。”

我们沉默良久。

“您知道上一次我见您如此害怕是在什么时候吗？”

“俄亥俄州终于兑现了那270张选举团选票？”

“不是。”

“当我知道国家即将调遣二连参与行动的时候？”

“不是，先生。”

我看着他，没再回答。

“我们从运兵巴士下车，抵达本宁堡的时候，”他说道，“麦尔顿教官到处嚷嚷‘下士呢？这帮只知道在大学联谊会胡来乱搅的蛆虫呢？’我们还没从巴士上下来，这个教官就已经在冲我们这些参军的大学毕业生磨刀霍霍了，谁叫我们起点高呢？”

我咯咯直笑：“我记起来了。”

“是啊。一辈子都忘不掉您的第一个‘魔鬼训练’吧？我们下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您脸上的表情。也许就和我现在的表情一样。害怕得像是一只落入蛇穴的老鼠。您还记得您当时怎么着了吗？”

“尿裤子了？”

丹尼认真地注视着我：“您不记得了，对吗，游骑兵？”

“我发誓我不记得了。”

“您抢在我前面下了车。”

“真的吗？”

“千真万确。本来我是靠着车厢过道坐着的，您的座位靠窗。所以应该是我在您之前下车才对。但是那个教官刚四处叫唤着下士的时候，您用胳膊肘推开了我，抢在我身前第一个下车和那个教官面对面。虽然您心存恐惧，但那就是您的第一直觉，为我保驾护航。”

“啊哈。”我实在记不得这事了。

丹尼拍了拍我的腿。“所以就这么心怀恐惧地一路向前吧，邓肯总统，”他说道，“论保护美国国民，您依然是我心目中的不二人选。”

第9章

暖阳洒在她的脸上，耳机里是威廉·弗里德曼·赫尔佐格演奏的一整套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创作的小提琴奏鸣曲及变奏曲，“巴赫”最终下定决心，在国家广场观光旅行并不算是最糟糕的主意。

希腊式圆柱和威风堂堂的大理石雕像俯瞰着看似无边无际的阶梯，林肯纪念堂给人一种不相称的庄严气度，看起来更适合供奉神灵，而不适合缅怀一个以谦逊著称的美国总统。但是这种反差恰恰是纯正的美国式作风，美国以自由、人权解放以及个人权利为基石建国，却在海外国家肆意践踏这些原则。

这些想法都像只是她个人的意见而已；地缘政治并不是驱动她的动因。而且，就像美国这个国家一样，这座纪念堂尽管极富争议，却不失其伟大。

倒影池静静地闪烁着正午的阳光。老兵纪念堂，尤其是朝鲜战争纪念堂，将她的脚步拖向了前所未料的方向。

但最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清晨拜访的地方——福特剧院，这里是美国历史中最负盛名的总统刺杀案案发地。

户外耀眼的阳光让人不免眯起眼睛，这也让她夸张的墨镜显得十分自然了。她娴熟地用缠在脖间的照相机四处拍照，拍摄的对象包罗万象——华盛顿纪念碑、亚伯拉罕·林肯雕像的特写、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和埃莉诺的雕像，以及老兵纪念堂的铭文——她这么做是想掩人耳目，以防有人突然问起伊莎贝拉·梅尔卡多（她护照上的名字）的一天都干了些什么。

耳机里响起了摄人心魄的人声合唱，《圣约翰受难曲》舞动的小提琴乐声，仿若彼拉多、耶稣和民众就在耳畔激烈对峙。

处死他，处死他！把他钉在十字架上！

她闭上了双眼，像往常一样，全身心沉浸在音乐之中，想象着自己坐在莱比锡的圣尼古拉斯教堂里，静耳聆听此受难曲于1724年首次公演，琢磨着在听到自己的作品表现出来时，曲作者会是怎样一种心境，见证着教堂会众领略美的荡涤。

她真是生不逢时。

待她睁开双眼，她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正在给她的孩子喂奶。她感到一阵意乱情迷。于是摘下耳机，打量着这个女人，又看向她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孩，母亲的嘴角扬起了温柔的微笑。巴赫知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爱”。

她记得什么是爱。她也记得自己的母亲，虽然逃离的时候只带了两张照片，但是她对母亲的温存来得比视觉图像更强烈。她记得更加深刻的是她哥哥，虽然面貌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满脸愁容的样子，双眼中纯粹的仇恨却历历在目，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遇的情形。他现在已经有了妻子，还有两个女儿。她猜，他一定过得很幸福。她希望他找到了真爱。

她又把一粒姜汁糖塞进嘴里，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西南M大街和西南首都大街交界。”她装作游客的口气说道，不过没有什么异样。

她强忍着出租车油腻的气味和颠簸的行程。又戴回耳机，不想和饶舌的非洲裔司机聊天。她用现金付了车钱，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这才往一家饭店走去。

这家小店取了个酒吧的名字，里面用大餐盘供应着各类屠宰动物，还有各式炒菜。服务员邀请她试一试墨西哥玉米脆饼套餐——她能够吃出玉米粉圆饼和加工奶酪，还有些许时令蔬菜，以及更多的现宰熟肉。

她不吃肉。甚至不杀动物。毕竟动物又没有做什么坏事。

她靠着壁架，坐在窗前的凳子上，这里是为单独前来的食客准备的位置。她看向大街，交通信号灯前车水马龙，广告牌上满是各种啤酒、快餐、“汽车贷款”、服装商店以及电影的卷帘式屏显广告。街道上人们摩肩接踵。饭店却门可罗雀；这才刚刚上午11点，还没有到当地人说的“午餐高峰”。菜单上没有一样她能够下肚的食物。所以她只要了一杯饮料和一碗汤，默默等待着。

头顶，灰色的乌云开始在苍穹间笼罩。报纸预计会有三成的概率下雨。

也就是说，她有七成的把握在今晚完成任务。

一个男人在她座位的左侧坐下。她并没有转过头来看他，而是依旧直视前方，盯着柜台，等待纵横字谜出现。

一分钟以后，男人放下报纸，用手将其对折到字谜部分，并且在最顶上的横排写下了一串字母：

“确认。”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国家广场地图，用圆珠笔在最上方的空白处写下：“货梯？”

那个男人装作在思考下一条提示的样子，用铅笔在已经写下的那个词语上头点了一下。

侍者捎来了她的饮料。她悠长地喝了一口，抵消着在胃里卷集恶心的汽车尾气。她写道：“后援？”

他依然点了一下“确认”的字眼。

接着，在字谜“纵向列”，他写下：“你有证件吗？”

“我有。”她写道。又加了一句话：“如果下雨了，还是九点见吗？”

他写道：“不会下。”

她有些生闷气，但是她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只会等待。

“是的，九点。”他往更下边的字母栏上写下了这串字。

侍者还没来得及招呼他下单，他就已经起身，把字谜留在了她旁边的柜台上。她的视线往左扫了过去，展开了报纸，好像是对一篇报道感了兴趣。地图和报纸都将摧毁，分别丢进不同的垃圾桶中。

她已经在想着今晚任务完成以后金蝉脱壳的部分了。她对自己成功实施任务的能力毫不怀疑。唯独不受她控制的因素当属天气了。

她这一生还从来没有祈祷过，但如果要她祈祷，那她只会祈祷老天不要下雨。

第10章

下午1:30。地点是战情室，空气凉爽，处于隔音无窗的环境之中。

“蒙特霍将在明天宣布洪都拉斯全国进入军事管制状态，”我的国家安全顾问布兰登·莫汉汇报道，“他已经把大多数政治对手关进监狱了，但他还不打算就此收手。针对食物短缺问题，他也许将要实行价格管控，争取时间，暂时稳定国民情绪，直到完全掌控形势。据我们估计，爱国党已经在邻国尼加拉瓜的马拉瓜集结了一支人数逾20万的军队，随时听候调遣。如果他还不下台的话——”

“他不会下台的。”副总统凯西·布兰特说道。

莫汉曾是洪都拉斯的军队将军，此人并没有深刻意识到军事介入的可能，但是深谙部队指挥系统。他对外界的传言不以为意，越来越吻合他对事态的评估走向。

“我同意，副总统女士，他不会下台的。但他有可能失去对军队的控制。如果真是这样，那他难免被推翻。如果他被推翻了，那么我们有十足理由预测，洪都拉斯将在一个月以内陷入内战。”

我转向中情局局长埃里卡·贝蒂，这是一个书生气、说话柔声细语的女人，她有一双浣熊似的黑色眼睛，一头银色短发。她是从间谍一直做到这个位置来的，为中情局贡献了一生。大学毕业以后，她被中情局征召，成为了一名情报人员，于20世纪80年代在东德执行秘密任务。1987年，她遭到东德国家安全组织“斯塔西”绑架，当时的说法是，她在柏林墙东侧遭到了逮捕，在她身上搜到了假护照以及几幅有关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总部的建筑图纸。斯塔西放人以前，她遭到了为期将近一个月的严刑拷打。柏林墙倒、德国统一以后，据有关斯塔西的解密情报显示，虽然她历经酷刑，却没有吐露丝毫情报。

她的间谍生涯终结了，但她却因此平步青云，成为了我们国家最为资深的对俄问题专家，出任参谋长联席会议顾问，并且领导指挥中情局中央欧亚分局，监督监管在苏联“卫星国家”以及前华沙组织国家境内进行的情报行动，最后荣升至资深情报组织。她是我麾下对俄问题的顶尖顾问，她平素很少说话，除非有人和她主动搭话，但如果让她打开了话匣子，那她可以把德米特里·切尔诺科夫总统的前世今生滔滔不绝地说个遍，其翔实程度甚至连切尔诺科夫总统自己都望尘莫及。

“你怎么看，埃里卡？”

“蒙特霍是正中切尔诺科夫的下怀了，”她说道，“切尔诺科夫上任以后，一直谋求在中美洲见缝插针。眼下最好的机会已经摆在眼前。蒙特霍正向法西斯主义靠拢，这给了爱国党可乘之机，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为自由奋斗的战士，而不是俄罗斯的傀儡。他简直是按照切尔诺科夫的剧本本色出演。蒙特霍是懦夫，也是愚夫。”

“他再怎么懦弱愚蠢也是向着我们的。”凯西说道。

凯西说得对。我们不能让俄罗斯扶植的爱国党在这一地区登台充当切尔诺科夫的傀儡。我们可以把任何推翻蒙特霍总统的行为斥责为颠覆性政变，切断美国的援助，但如此一来，置美国的国家利益于何地呢？那样只会让洪都拉斯政府对我们的态度更加强硬，俄罗斯也会因为在中美洲站稳脚跟而暗自窃喜。

“我还有其他比较好的选项吗？”我问道。

没人能够回答。

“再来说说沙特阿拉伯，”我说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次埃里卡·贝蒂首先发言：“他们逮捕了好几十人，声称这些人阴谋刺杀国王萨德·伊本·沙特。他们明显获得了武器和爆炸物。但还没有恶化到要谋害他性命的程度，但是沙特人说，当秘密警察执行突袭并且逮捕这些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步入了‘最后阶段’。”

萨德·伊本·沙特刚刚35岁，是已故国王最小的儿子。仅仅一年之前，他的父亲突然对领导班子重新洗牌，并且出乎意料地将萨德立为王储。此举引发了许多王室家族成员的不满。短短三个月以后，他的父亲驾鹤西去，萨德·伊本·沙特由此登基成为沙特阿拉伯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国王。

他的执政道路不可谓不坎坷。他过度依赖秘密警察来镇压异见人士，而且数月之前的某个晚上，他下令处死了其中数十人。我不认同这种行为，但是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我需要他掌控区域局势。他的国家是我们最紧密的盟友。而且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沙特阿拉伯，我们美国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

“谁是幕后主使，埃里卡？埃及、也门，还是内乱？”

“他们还不知道，先生。我们也不知道。非政府的人权机构宣称，根本没有所谓的刺杀阴谋，这不过是一个用来清算国王政治对手的借口罢了。我们还知道，的确有一些财力雄厚却影响力稍逊一筹的王室成员遭到了清洗。这几天的局势会一直紧张下去。”

“需要我们提供援助吗？”

“我们表示了这个想法。但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邀请我们介入。这次的局势……非常紧张。”

动荡不安的中东最安定的一块地方也不安稳了。我还有国内的问题亟待处理。这显然是我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时间是两点半，回到总统办公室，我正在打电话：“科佩奇女士，您的儿子是一名英雄。我们表彰他为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我为您和您的家人虔诚祈祷。”

“他深爱着……深爱着他的国家，邓肯总统，”她的声音在颤抖，“他对自己的使命矢志不渝。”

“我相信他一定——”

“我不这么想，”她说道，“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个国家。那儿的人真的拿他们烂摊子似的国家毫无办法吗？”

头顶的灯光在摇曳，一次快光疾闪。出什么事了？

“我理解，科佩奇女士。”我说道。

“请叫我玛格丽特——所有人都这么叫我，”她说，“我能称呼您乔吗？”

“玛格丽特，”我用对一个刚失去自己19岁儿子的母亲的口吻说道，“不论您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我知道您在尝试逃脱伊拉克，乔，”她说道，“但别光想着尝试。赶紧行动起来。”

现在是三点过十分，我依然在总统办公室内，与政治顾问丹尼·阿克尔斯和詹尼·布雷克曼在一起。

卡罗琳进来和我眼神示意，简短而先声夺人地摇了摇头——还是没有消息，一成不变。

根本没有办法分散注意力。但我别无选择。世界不能因为这次威胁而停止运转。

卡罗琳加入到我们中间，坐了下来。

“这些来自卫生与福利部。”丹尼说道。我今天没有心情阅读卫生与福利部的呈报，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事务上多花时间，所以我让丹尼对信息进行了处理和分解。

“医疗补助计划，”丹尼说道，“涉及亚拉巴马州。您应该还记得，亚拉巴马是拒绝接受《平价医疗法案》指导下的医疗补助计划扩张方案的。”

“当然记得。”

卡罗琳突然从座位上起身，迅速冲到门口，前脚刚到，房门便打开了。我的秘书乔安递给了她一张纸条。

丹尼没再说话，兴许是注意到了我脸上的表情。

卡罗琳读了纸条上的信息，然后看向我：“您务必前往战情室，总统。”

如果真是我们所担心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还是我们头一次同时获得消息。

第11章

七分钟过后，卡罗琳和我进入了战情室。

马上我们就知道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并不是我们害怕的那件。袭击并未开始。我的脉搏趋缓。我们来这里就意味着有严肃的事情要处理，不过还好这次还不是梦魇。时候未到。

以下几位已经在我们之前聚在房间里了：副总统凯西·布兰特、我的国家安全顾问布兰登·莫汉、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罗德里戈·桑切斯上将、国防部部长多米尼克·戴顿、国土安全部部长山姆·哈勃，还有中情局局长埃里卡·贝蒂。

“他们在一个叫作艾尔-巴伊达的小镇，”桑切斯上将说道，“也门中部。并非军事活动的中心。沙特主导的联合军就驻扎在方圆一百公里之内。”

“这两队人马怎么聚一块儿了？”我问道。

中情局的埃里卡·贝蒂回答：“我不知道，总统。但是阿布-德赫克是青年党的军事头目，艾尔-法德赫利则是阿拉伯半岛基地组织的军事指挥官。”她皱起了眉毛。

两个分别来自索马里恐怖组织以及基地组织驻阿拉伯半岛分支的高级将领居然聚集一地，举行了会晤。

“还有谁在那儿？”

“阿布-德赫克似乎只带了少数随从，”她说道，“但是艾尔-法德赫利还带了家眷。他经常如此。”

是的。他携家带口的目的就是让我们难以下手。“多少人？”

“七个孩子，”她说道，“五个男孩，两个女孩。两岁到16岁不等。还有他妻子。”

“告诉我他们的具体所在。不是地理概念上的位置，而是和平民的远近。”

“他们在一所小学会晤。”她说道。接着她迅速地补充道：“但那儿现在一个孩子都没有。记住，他们的时间与我们相差八个小时。现在他们那儿是晚上。”

“你的意思是说没有别的孩子，”我说道，“除了艾尔-法德赫利的五个男孩和两个女孩。”

“没错，先生。”

这个狗杂种，居然拿自己的孩子充当盾牌，明目张胆向我们叫嚣：要抓我可以，先灭了我全家。还有比之更为懦夫的行径吗？

“就没有机会让艾尔-法德赫利与自己的孩子分开吗？”

“非要这么说的话，他似乎在学校的另一块地方，”桑切斯说道，“会晤在某个办公室内举行。孩子们则睡在一个比较大的场所，类似体育馆或者会场这样的设施。”

“但是导弹会将整个学校夷为平地。”我说道。

“我们不得不做这样的假设，是的，先生。”

“伯克将军呢？”我对着话筒说道，“有何高见？”

伯克是四星上将，也是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他身在卡塔尔，正用电话通信。“总统先生，不用我说您也知道这次有两个重要目标。他们是各自组织的军事大脑。阿布-德赫克堪称青年党的道格拉斯·麦克阿瑟。艾尔-法德赫利不仅是半岛基地组织的最高指挥官，而且还是他们的顶尖战略家。此次行动意义重大，先生。这次错过了也许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意义重大也只是相对而言。这些人并非不可取代。如果殃及无辜，也许我们将得不偿失，一手制造比现在更多的潜在恐怖分子。但是他们的组织也将蒙受巨大损失，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我们也不能让恐怖分子以为只要拿家人当挡箭牌就能安枕无忧。

“总统先生，”埃里卡·贝蒂说道，“我们不知道这场会晤还会持续多久。也许现在已经结束了。很明显双方的军事指挥官都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交代彼此，或者彼此分享，其重要程度甚至让他们不愿意使用中介或者电讯。但是据我们所掌握的消息来看，他们待不过五分钟。”

换而言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罗德？”我询问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桑切斯上将的意见。

“我建议实施打击。”他说道。

“多米？”我又问国防部长。

“我同意。”

“布兰登？”

“我同意。”

“凯西？”我问副总统。

副总统略作犹豫，长吁了一口气，将银发捋过耳朵。“在他利用自己的家人充当挡箭牌的时候，是他自己做了选择，不是我们，”她说道，“我同意实行打击。”

我看向中情局局长：“埃里卡，你知道那几个孩子的名字吗？”

她早知道我有这么一出。递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孩子的名字。

我一一读过，从十六岁的男孩雅辛，一直到两岁的女孩莎尔玛。

“莎尔玛，”我大声说道，“‘和平’的意思，难道不是吗？”

她清了清嗓门：“是的，先生。”

我在脑海里设想出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妈妈的臂弯里，静静沉睡，尚对这个充满了仇恨的世界懵懂无知。待到长大，莎尔玛也许能够成为改变这一切的女人。也许她能够指引着我们摒弃分歧，敞开理解的大门。我们必须有这个信念，难道不是吗？

“我们可以等会晤结束，”我说道，“等他们二人分道扬镳，我们就跟着阿布-德赫克的车队，再干掉他。好歹那也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恐怖分子。虽然不是双管齐下，但总好过一无所获。”

“那艾尔-法德赫利呢？”桑切斯主席问道。

“我们也要跟踪他，希望他能够和自己的家人分开。然后再实行打击。”

“他不会的，先生。我的意思是，他不会和家人分开的。他会重新回到人口稠密的地域，然后人间蒸发，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作风。我们会跟丢他的。”

“艾尔-法德赫利极少抛头露面，”埃里卡·贝蒂说道，“这也是此次机会千载难逢的原因。”

“千载难逢。”我猛挥着手，“是的。杀掉七名无辜的孩子的确感觉……千载难逢。”

我站起来，绕过座椅，踱步至墙。背对着整个团队，我能够听见凯西·布兰特的声音。

“总统先生，”她说道，“艾尔-法德赫利可不是傻瓜。如果我们在两人会晤的一两公里以内干掉了阿布-德赫克，他肯定意识过来您一路跟踪他们到了这所小学。他也会意识到您出于什么原因才让他苟活一时。他会在同伙之间散播言论：尽可能靠近你们的孩子，这样美国人就不会发动空袭了。”

“对我们的孩子他们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埃里卡·贝蒂说道。

“所以就要把我们混为一谈？”我问道，“我们不比他们强吗？他们不考虑我们的孩子，所以我们就不用考虑他们的孩子？”

凯西抬起手：“不是，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故意把矛头指向平民。我们却不是故意而为之。我们只会在迫不得已的最后时刻做出这个选择。我们是在对恐怖组织头目实行精确的军事打击，并不是肆无忌惮地选择平民和孩子作为目标。”

的确很有说服力。但是我们对付的恐怖分子可不会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和由美国发起的军事打击等量齐观。他们可没有办法用无人机在我们国家投放导弹。他们没法儿拿我们的陆军和空军出气。他们干的那些事——向平民目标发动爆炸袭击——就是他们眼中的精确军事打击。

难道我们要和恐怖分子同流合污？难道我们不会设立底线，在知道无辜的孩子有可能丧命时，撤销军事打击？意料之外的结果是一码事。但这一次，我们在行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罗德·桑切斯看了看手表：“这次辩论随时都可能成为无稽之谈。我怀疑他们再待多久，不等我们——”

“是的，这我们都知道，”我说道，“一开始我就听到了。”

我低下头，闭上双眼，和房间里的一切隔绝。我有一队出类拔萃、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为我出谋划策。但是最终的决定却只能由我一个人做。建国先贤让一个系出平民的人来掌管军队是有其道理的。因为这不仅事关军队的效力，还关乎政治，关乎价值观，关乎我们作为一个国家的意义。

我怎么下得了手去杀害七名儿童？

并非如此。你要杀的是两名阴谋策划向无辜平民挥舞屠刀的恐怖分子。艾尔-法德赫利在强行把自己的孩子绑在战车上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杀死孩子的罪魁祸首。

没错，但这是强词夺理。决定权掌握在我手上。他们是生存还是死亡全凭我的选择。如果有一天我要面对上帝，我如何解释他们的死呢？

这不是强词夺理。如果你这次按兵不动，那么你就是在褒奖他们的懦夫行径。

但那不重要。七个无辜的孩子才是紧要问题。这难道是美国式的作风？

但是这两个恐怖分子为什么要会面？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他们一定在计划着天大的阴谋。其结果肯定是七名孩子的代价所不可比拟的。现在出手，也许就是阻止了一场袭击。挽救生灵无数。

我睁开双眼。长吸一口气，等着剧烈的心跳声平息下来。但没奏效。心脏反而越跳越快。

我知道答案。我总是知道答案。我并不是在找寻答案。我只是在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又等候片刻，轻声祈祷。我是在为这些孩子祈祷，也在祈祷将来的总统不必做出类似的决定。

“愿上帝帮助我们，”我说道，“我批准实行打击。”

第12章

在卡罗琳的陪同下，我回到了总统办公室，墙上的钟缓慢而又艰难地指向了五点。我们一言不发。多少男男女女盼望着星期五的五点钟，因为它意味着工作周的结束，终于能够好好休息，和家人团聚。

但是前四天里，卡罗琳和我都在为这个特别日子的特别终点而苦苦等待和谋划，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某种开始，还是某种结束，亦或者两者兼具。

上周一，正午刚过，我用手机接了一通来电。卡罗琳和我当时正在厨房里吃火鸡三明治。我们已经知道某个威胁即将找上门来。但我们还不知道波及的范围以及破坏的程度。我们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阻止它。我们在阿尔及利亚行动失败已经在全世界闹得沸沸扬扬。苏里曼·琴多卢克依旧逍遥法外。我的整个安全团队都收到了传票，即将出席第二天（周二）由众议院特别委员会组织的听证会。

但是当我放下三明治，在厨房里接通电话的时候，一切都改变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渺茫的一线希望。但还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担心害怕。

“下午5点。东部时间，周五，5月11日。”电话的那一头说道。

所以，5月11日周五，当时间接近五点钟的时候，虽然在也门共和国有七名无辜的孩子因为我的决定而葬身在一片瓦砾和灰烬之下，但我已经不再挂念他们了。

现在我在思考，我们的国家到底会遭受什么磨难，以及我究竟应该如何应对。

“她在哪里？”我咕哝道。

“还没到5点整，先生。她会过来的。”

“你说不准，”我边说边踱步，“也不可能说得准。打给她。”

她还没来得及，手机就自己响了。她接听道：“是的。亚历克斯……她——好的……她是一个人吗？……好的……没关系，做好你该做的……是的，但是行动要快。”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

“她来了。”

“是的，先生，她来了。他们正在检查她。”

我望向窗外，看着满是裂痕的天际，看来要下雨了：“你觉得她会说些什么，卡丽？”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先生。我会盯着的。”

电话里对我的指示是单枪匹马的双人会谈，不可例外。所以我将要在总统办公室里独自面对来客。但是卡罗琳会通过罗斯福厅的监视器实时监视。

我跳站起来，不知道手头应该做些什么好。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老天，我还从没这么紧张过……”我话都说不完整了，“我从前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这你可说不好，先生。”

我点头：“换成你也一样。”卡罗琳从来不会表露脆弱的一面。那不是她的作风。她是我眼下唯一的慰藉，因为她是我唯一能够指望的人。

她还是美国政府以内，除了我以外唯一一个知道这次见面的人。

卡罗琳离开了。我站在办公桌旁边，等待乔安为我的访客打开房门。

等待的过程犹如时间凝固成为永恒，钟也跟着慢了下来，乔安终于打开了房门。“总统先生。”她打着招呼。

我颔首。好戏登场了。

“让她进来。”我说道。

第13章

进来的这个女孩脚蹬一双工作靴，牛仔裤破破烂烂的，灰色长袖衬衫上印着“普林斯顿”四个字。她的身材纤瘦，脖子细长，颧骨突出，一双小眼睛之间的间隔似乎表明她有东欧人的血统。我形容不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发型，右半边脑勺是军队里的流行样式，长发覆盖在上面，一直垂到双肩。

风格介于卡尔文·克莱恩模特和起源于欧洲的朋克摇滚。

她环视了一眼，但和大多数光顾总统办公室的人不一样。第一次来访的游客恨不得一眼穷尽，贪婪地审视着所有的肖像画和精巧摆设，为总统印章和“坚决桌 [1] ”而啧啧称奇。

但她不是这样。当我看着她的双眼，在她那不可捉摸的外表下隐藏着纯粹的厌恶之情。这是一种对我的仇恨，对执政班子的仇恨，还有与此相关的一切。

但她也很紧张，十分戒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一个人跳到她身上，把她铐起来，往她的脑袋套头罩。

她符合我收到的特征描述。她在进门前说出了我们期待中的名字。是她没错了。但我还是要确认一遍。

“把话再说一遍。”我吩咐她。

她蹙起眉毛，并非吃惊。

“说吧。”

她翻了个白眼。

“‘黑暗时代’。”她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带着大舌音，好像舌头不听使唤了一样。东欧口音很重。

“你怎么知道这些话的？”

她一边摇头，一边舌头在打转。她在酝酿回答。

“你的……特勤人员……不喜欢我。”她说道。

“你触发了金属探测仪的警报。”

“我……经常这么做。你们是怎么说的？炸弹碎片——叫什么来着的——”

“霰榴片，”我说道，“炮弹的弹片。爆炸之后。”

“就这个，是的，”她拍了拍额头，“他们告诉我……要是再往右两厘米……我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大拇指插进牛仔裤的腰带里，露出蔑视的眼神，这是一种挑衅。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惨？”

我猜想，这大概和某个美国总统（或许就是我自己）下令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执行军事打击有关。但我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她来自何方。我也不知道她的动机和她的计划。在我们四天之前的间接接触以后，她完全从我的视野中消失，而且虽然我尝试着摸清她的来路，但却一无所获。全无所知。

但是我有充分的理由认定，这个年轻女子的手中掌握着自由世界的命运。

“导弹打过来的时候，我和我的……堂兄……正在去往集会的路上。”

我双手插进口袋。“你在这儿很安全。”我说道。

她先抬起目光，又望向别处，张大双眼，露出美丽的红铜色。这让她看起来又年轻了不少。不复她所竭力扮演的强硬姿态，更像是一个将恐惧深埋心底的孩子。

她也应该感到恐惧。我希望她感到恐惧。其实我心底恐惧万分，但我不会在她面前表露毫分。

“不，”她回答，“我不这么认为。”

“我向你保证。”

她沉重地眨了下双眼，厌恶地看向别处。“美国总统的保证。”她从牛仔裤的后兜掏出一张对折得皱皱巴巴的信封。她抚平信封，放在了沙发旁的桌上。

“我的搭档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她说道，“只有我知道。我并没有写下来。”她指了指右脑，“都在这里。”

她说的是她的秘密。她并没有把这些秘密藏在电脑或者电子邮件里，以免我们窃取或者拦截。她用来隐藏秘密的地方是一个连我们最顶尖的技术都无法企及的地方——她的大脑。

“而我也不知道我的搭档知道些什么。”她说道。

对。她和她的搭档分头行动。两个人各自掌握一半的秘密。两个人同样不可或缺。

“我需要你们两个人，”我说道，“这我明白。你在星期一传达的信息已经很明白了。”

“而你今晚都是一个人。”她说道。

“是的。这点你交代得也很明白。”

她点了点头，好像我们达成了某种一致。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黑暗时代’的？”我又问道。

她的视线向下，从沙发前的桌子上拿起了一张我和我女儿从“海军一号”上下来，朝白宫步行的照片。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直升机的场景，”她说道，“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是在电视上看到的。里面有个开门营业的酒店。名字叫‘玛丽-波塞冬’。这座……气势恢宏的酒店屹立在波斯湾的海滨。它有一个直升机——直升机停机坪？”

“对，一个直升机机坪，”我说道，“大楼楼顶用来降落直升机的地方。”

“是的，就是这个。那架直升机停在了酒店楼顶。我还记得，当时我就在想，如果人类能够飞，那真算是……无所不能了。”

我不确定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迪拜酒店和直升机的事。也许只是缓解紧张的聊天罢了。

我走近她。她转过身，放下照片，站得笔直。

“如果我不能安全离开这里，”她说道，“那你就再也见不到我的搭档了。你也就再也没办法阻止这一切了。”

我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它几乎毫无重量，薄如蝉翼。我似乎可以看见纸上的颜色痕迹。特勤局应该已经检查过一遍，检查是否有可疑的残留物或者其他东西。

她退后一步，依旧惴惴不安，依旧等待着政府特工冲进门来，把她一路押解至类似关塔那摩这样的审讯室里。如果我认为这会有效果的话，那么我早就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但既然她已经挑明了，我就不打算这么做了。这个年轻女子已经办到了很少有人能够办到的事情。

她已经成功地强迫我按照她的条件玩她的游戏。

“你想怎么样？”我问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她第一次卸下了铁石一般的坚忍表情，双唇微微上扬，但并不代表她的心情有任何起色。“只有这个国家的总统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她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消失不见了。

“你会知道的，”她说道，然后朝我手里的信封点头示意，“今晚。”

“也就是说我必须相信你了。”我说道。

这句话让她来了兴致，眉头一蹙，双眼闪烁：“我难道还没有说服你吗？”

“你已经尽力了，”我说道，“但还不够，你并没有完全说服我。”

她又对我翻了个白眼，自信而又大胆的表情，好像在说，如果我以为她虚张声势，那我就是个不可救药的傻瓜。“那你也必须做决定。”她说道。

“等一等。”就在她朝门走去，伸手去够门把手的时候，我说道。

她顿时来了脾气，动作停滞。眼睛依旧盯着门，没有看我，她说道：“如果不让我离开，那么你也休想见到我的搭档。如果有人跟踪我，你也休想见到我的搭——”

“没人阻止你，”我说道，“也没有人会跟踪你。”

她依旧一动不动，手停在门把手上，暗自思量，内心争辩。至于在争辩什么，我无从得知。整个房间充斥着未知。

“如果我的搭档出了任何意外，”她说道，“你的国家必将化为火海。”

她扭动门把，离开了房间。就这样走了。

我一个人拿着信封。我必须放她走。别无选择。我不能错失这次机会，不能冒这个险。

我打开信封，上头告诉了我下一次见面的地点，今晚。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几乎都没有发生什么。她几乎都没有吐露什么重要的信息。

但我意识到，她完成了两件事情。第一，她需要亲手把信封交给我。第二，她想要确认我是否愿意相信她，是否愿意放她离开。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注视着那个信封，努力想要从她的话语中寻找蛛丝马迹。尝试想出先发制人的对策。

门外传来敲门声，卡罗琳进来了。

“我通过了她的测试。”我说道。

“完全认可，”她附和道，“至于那个——”她冲我手里的信封点点头，补充着说道。

“但她算得上通过了我的测试吗？”我问道，“我怎么知道这东西的真伪？”

“我相信这是真的，先生。”

“为什么？”

头顶的灯光又闪烁了一次，瞬间的频闪效应。卡罗琳抬起头，轻声咒骂了一句。

“你为什么相信她？”我问。

“这也是我过了一会儿才进来的原因，先生。”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们刚刚接到来自迪拜的消息。那儿发生了一场事故。”

一场发生在迪拜的事故。“直升机事故？”

她点头：“一架直升机在玛丽-波塞冬酒店的停机坪降落的过程中发生了爆炸。”

我一只手捂住了脸。

“我分析了一下时间，先生。事故是在她进入总统办公室以后发生的。她不可能事后知道此事。”

我身体落回沙发上。这样一来，她完成了第三个目标：向我展示她是来真格的。

“好吧，”我低语道，“我相信你了。”

[1] 18世纪一艘名为“坚决号”的英舰在北极圈迷失了方向，一名美国人搭救了它。后来美国国会将战舰送回英国。战舰退役后，维多利亚女王为了表达英美两国的友好，取其木材打造了两张办公桌，一张送给了美国。——译者注

第14章

在私人宅邸的楼上，我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那里头只有一件物品：蕾切尔的相片。我有一大堆她的相片，记录着她容光焕发的幸福岁月，也有她冲着镜头做鬼脸，或者与人拥抱，开怀大笑的照片。但这一张照片却只属于我一个人。这是她在弥留时拍摄的照片，过了不到一周时间，她就去世了。她的脸因为治疗的缘故而遍布斑点；脑袋上头发稀疏。面目几乎枯槁如柴。对大多数人来说，她的样子让人难以直视——蕾切尔·卡尔森·邓肯在自己最糟糕的弥留之际，终于让肆虐的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是对我来说，这却是蕾切尔最完美、最坚强，也最为美丽的时刻——因为她依然眉眼带笑，依旧平和坚决。

从某种角度来说，与病魔的斗争已经结束了。医生告诉我们，余下的仅仅只是时间问题了——也许是几个月，但最有可能是几周。结果却只有六天而已。这是我一生之中最不忍心割舍的六天时间。只有我们二人，只有我们二人的爱情温存。我们讲述着我们的恐惧。我们讲述着丽莉。我们讲述着上帝。我们一起阅读《圣经》，一起祈祷，一起欢笑，一起哭泣，直到眼泪流尽。我从未体验过如此天然去雕琢，如此肆意宣泄的亲密感觉。我从未和另一个人产生如此不可分割的感情。

“让我给你拍张照。”我对她低语。

她开始还不同意，但又明白了过来：我想要珍藏这个时刻，因为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深深爱过她。

“先生。”卡罗琳·布洛克轻轻地叩门说道。

“嗯，我知道。”

我用手碰触嘴唇，然后按在蕾切尔的照片上。我关上了抽屉，抬起了头。

“我们走吧。”我已经换上了便服，肩上还背了个小包。

亚历克斯·特林布耷拉着脑袋，牙关紧锁，表示他反对。如果要问特勤局组长每天晚上做过最恐怖的噩梦是什么，那非这次行动莫属了。他完全可以安慰自己这是在遵守我的命令，他别无选择，只能让我走。

“就一个跟随保护行不行？”他说道，“您不会看到我们的。”

我回给他一个微笑——不行。

亚历克斯在我于初选时申请安全保护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了，当时我还是一名州长，并不被人看好能够获得总统竞选人的提名。直到后来第一次竞选辩论，我的支持数才开始一路飙升，让我在众多参选人之中脱颖而出，紧追着领头羊——凯西·布兰特。我不知道特勤局是怎么分配人手的，但是我想，既然我是一匹黑马，大概他们分配给我的保镖也并非他们当中最优秀、最聪明的那一个。但是亚历克斯却总是对我说：“州长先生，在我看来，您就是未来的总统。”而且他行事高效，纪律严明。他的团队像是军校生害怕教官那样对他敬畏有加。自从我任命他为白宫安全事务长官以来，我还没出过什么人身事故，所以他还是挺不错的。

不能和自己的保镖过于亲密，他们也不能和你过于亲密。这么安排是为了尊重双方各自的情感分隔。但我总是能够于细节处找到亚历克斯身上的优点。他娶了大学时的女友格温；他每天都读《圣经》，每个月都要寄钱给母亲。他总是一开始就坦白告诉你，他不会读书，但他是个天生的左截锋，也是凭借橄榄球天赋获得了艾奥瓦州立大学的奖学金，并且在那儿主修刑事司法，梦想着能够加入特勤局，这样就能够将自己在橄榄球场上的职责一辈子履行下去了——保护客户不受暗箭所伤。

当我邀请他担任白宫日常安全长官时，他依旧是那一副不动声色的标准表情，笔笔直直地站在原地，但我可以看到他的双眼有过一瞬间的动情。“这将是我这辈子莫大的荣誉，先生。”他低语道。

“我们用全球定位系统，”他现在对我建议说，“至少这样能够知道您在哪儿。”

“对不起，不行。”我说道。

“最后底线，”他仍未放弃，万福马利亚，“就告诉我们您要去哪儿吧。”

“不行，亚历克斯。”我回答。

他不知道其中缘由。但他认定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监视我。我确信他会这么做。那我为什么不让他这么做呢？

他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他。

“至少穿上防弹衣。”他说道。

“不行，”我回答，“太惹眼了。”哪怕是最新款的防弹衣都鼓鼓囊囊的。

亚历克斯还想据理力争下去。他想要告诉我，我这么做就像个蠢蛋，但他绝不会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他的脑海里一定闪过了一全套苦口婆心的请求，也许和我刚才听到的没有什么两样，这才双肩一沉，语气缓和了下来。

“一路顺风。”他说道，人们日常用来告别的话语此刻却有了一层动容和害怕的成分。

“好的。”

我看着丹尼和卡罗琳，只有他们两个还在房间里。到了出发的时间了，这次我要独自出行，还不能记录在案。多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出行，可从来都是前呼后拥，从来都是有案可查。特勤局紧跟着我，至少有个贴身保镖，即便我在度假也寸步不离。每过一个小时，我的行程记录就会记下一笔。

我知道，这是能够让我们国家免受不可预估之灾难的唯一选项，只有这样，我才能履行自己维护国家、保护国家以及捍卫国家的职责。我知道，虽然监控摄像头、手机、社交网络数据挖掘以及黑客入侵已经让隐私空间大幅锐减，但我的美国同胞依然喜欢独行，依然不喜欢被记录在案。但是这一次事关重大，我竟然感到有些许无所适从、无能为力。

丹尼和卡罗琳陪同我走出了机关重重的办公室。我们没有说话。他们曾经都尝试着劝我作罢。现在他们已然回心转意，竭尽全力想要帮助我。

要想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走出白宫还真是难于登天。我们从官邸楼梯一路直下。我们步履缓慢，每处落脚都小心翼翼。我在向今晚的未知命运一步一步地走近。

“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走这条路吗？”我问道，脑海里想起在宣誓就职之前，我们曾经在选举胜利以后来过这里。

“就像是昨天的事情。”卡罗琳说道。

“我永远也忘不掉。”丹尼说道。

“我们当时满怀……希望，我记得。我们是那么确信，我们将让世界变成一个更加美好的地方。”

卡罗琳说道：“也许您是这么个想法。我当时可是害怕得要死。”

其实我也一样。我们都知道即将接手的世界是个什么摸样。我们对任期结束以后是否能够做到尽善尽美也没抱有任何幻想。在宣誓就职之前的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的脑海里时而涌起类似国家安全、外交关系、共同繁荣、卫生保健和刑事司法改革的凌云壮志，时而出现全盘崩溃、整个国家陷入危机的狰狞噩梦。

“更安全，更强大，更公平，更友善。”丹尼提醒我这四句箴言。每天早晨，在我们为国家政策添砖加瓦，以及为了将来四年的执政期遴选班子时，我都会照着这四个标准依次打钩。

我们终于到了地下第二层，这里有一处保龄球场，还有一个貌似地堡，却装修精美的指挥中心，迪克·切尼在“9·11”事件爆发以后就驻扎在此，还有其他一众房间，有的为了会议需要放了几张简单的会议桌，有的则摆有简易的小床。

我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朝着狭小的隧道走去，隧道的东部尽头连接着宾夕法尼亚大街与十五号大街交界处的财政部。有关白宫地下结构的神秘流言可以追溯到南北内战时期，当时的联邦士兵担心白宫遭受攻击，他们计划要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将林肯总统转移到财政大厦的地窖里。但实际的隧道挖掘工作直到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执政下的二战时期才正式拉开帷幕，因为当时已经不能排除白宫遭受空袭的可能性了。隧道被设计成曲折的之字形，这是为了尽可能地减轻炸弹的影响。

隧道的入口有一道门禁，但是卡罗琳早就已经处理妥当了。隧道本身只会有十英尺宽、七英尺高——这让身高超过七英尺的我感到很不适。虽然里面有一种密闭恐惧症的氛围，但我丝毫不受影响。对于一个习惯了自己走到哪里特勤局就跟到哪里的人来说，隧道里空空如也的密闭环境简直是一种解放。

我们三人几乎走到了隧道尽头，才转向另一条道路，这条路通向一个专为财政部高级官员以及重要访客而准备的地下停车场。今晚，这里还停着一辆我用来金蝉脱壳的汽车。

卡罗琳交给了我汽车钥匙，又递给我一部手机，我把手机塞到了左边的裤兜，和那个女孩半个小时以前递给我的信封放在一起。

“电话号码已经预设好了，”她指的是我的手机，“所有人都包含在内。包括丽莉。”

丽莉。我的心底不由得为之一颤。

“您还记得密码吧？”她问道。

“记得。别担心。”

我从背包里掏出早已备好的信封，里面除了总统印章，还有一张纸。丹尼一看到这些，几乎失去了冷静。

“不，”他说道，“我不会打开它的。”

卡罗琳伸出手，从我手里接下了信封。

“如果时机到了，”我吩咐她，“你就打开它。”

丹尼用手按住前额，向后捋着头发。“耶稣基督，乔，”他低语道，这是我上任以后，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您真的这么打算吗？”

“丹尼，”我细声说道，“如果我有任何不测——”

“好了——好了。”他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支支吾吾，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就像是我的亲骨肉。您知道的。我爱那个孩子胜过一切。”

丹尼已经离婚了，有个儿子在读小学。不过丽莉出生时，是他在候诊室等待；丽莉受洗时，是他在神坛上伫立；他亲眼见证了她每一次毕业典礼；在蕾切尔的葬礼上，他还挽起了丽莉的另一只手。以前，他还是丽莉嘴里的“丹尼叔叔”。随着时间的推移，“叔叔”一词已经去掉了。对她而言，他将成为最接近父母的存在。

“您还带着游骑兵的幸运币吗？”他问道。

“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想现在扔硬币做决定？”我拍了拍裤兜，“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我说道，“你呢？”

“不告诉您。兴许我还欠了您一杯酒。所以您……”他抑制着涌到喉头的情绪，“所以您一定要回来。”

我紧紧地注视着丹尼，虽然他和我不是血缘之亲，却胜似我的家人。“收到，好兄弟。”

我又转向卡罗琳。我们并不是依靠拥抱来维系关系的泛泛之交；事实上，除了我赢得竞选人提名以及后来的总统大选，我们从未拥抱过。

但这次我们紧紧相拥。她对我耳语道：“我把宝全押在您身上，先生。他们对您的本事一无所知。”

“如果果真如此，”我回答，“那也是因为有你的帮助。”

我目送他们离开，微微发抖却神情镇定。对卡罗琳来说，接下来的24小时或者48小时将格外煎熬，因为她将成为我留在白宫的众矢之的。毫无先例的特殊时期。说真的，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

当他们走远，当我一个人置身在这幽暗隧道，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为了和飘忽不定的思绪抗争，深呼吸了好几次。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自言自语。接着我转过身，朝着隧道更深处进发。

第15章

我低着头走进财政部的地下停车场，双手插在蓝色牛仔裤里头，皮鞋轻轻地踩在沥青上。在这里，我并不是在这个时段出现的唯一一个人，还有许多财政部的下班人员在场，他们西装革履，手里握着公文包箱和身份标识卡，虽然我的穿着比他们任何人都要休闲，但总不至于太惹眼。在这个地方隐匿起来并不难，随处都可以听见鞋跟触地发出的啪嗒声，汽车远程控制器的哔哔声，汽车自动锁解除的声音，还有引擎启动的轰鸣声，更何况在大多数下班人员的眼里，周末的计划远远要比一个身着棉布衬衫和蓝色牛仔裤的家伙有吸引力得多。

的确要避人耳目，这并不好玩，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公众视野中穿行而不被人发觉让我的确感觉到了一阵小小的兴奋。距离我上一次以个人名义出现在公共场所已经过去十年了，终于不用担心人们随时对我拍照，也不用担心人们山呼海啸般地簇拥我，热情地想要同我握手，或者道一声好，或者拍一张自拍，或者要我帮帮忙，或者同我就时事发表看法。

与之前的约定一样，我的车停在左数第四的位置，这是一辆未登记在案的轿车，仿古款式，银色漆色，弗吉尼亚州的牌照。我拿出遥控，紧紧按住开锁键不放，让汽车每个车门都解了锁，然后发出哔哔的声音。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这些事了。整整十年，我甚至都没有自己开过自家汽车的车门。

坐在方向盘后面，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乘坐时光机器穿越到未来的人。我调整好座椅，扭动点火装置，踩了一下油门，调整到倒挡，扭头看向后面，手搭在客座上头。我慢慢退到空地，汽车发出一阵越来越急促的嘟嘟声。我赶紧踩住刹车，看到一个女人正从汽车后面走过，往她自己的车那边走去。等她走过，嘟嘟声也停了。

某种雷达装置，反碰撞系统。我看了看仪表盘，注意到一个倒车摄像头。原来我可以打着倒挡的同时目视前方，只要看着屏幕就行了。十年前还没有这玩意儿，哪怕有，我的车也肯定没有。

我开着汽车驶出泊车间，道路令人吃惊地变得很窄，坡度变得格外陡峭。我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原来我刚才倒车动作太突然，踩刹车用力太猛，就像16岁那年，我把那辆从二手交易市场花1200美元买来的雪佛兰开上道时的感觉一样。

我看着身前排成长队等着驶出停车场的汽车。闸门随着每一辆汽车上前而自动打开。不需要司机探出车窗，把类似卡片一样的东西递给读卡机扫描。我在纳闷：为什么从前就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呢？

轮到我的时候，闸门升起，让我走了。我缓缓爬上坡顶，靠近白昼日光，小心地注意行人，这才驶上了马路。

交通十分拥挤，所以我想要极速狂飙的劲头，连带着享受这一份暂时的自由的兴致，都随着每个路口的拥堵而愈发黯淡了。我透过挡风玻璃抬头看着遍布裂痕的天空，祈祷不要下雨。

收音机。我按了一下旋钮，没有反应。我又推了一下按钮，瞬间响起了噪杂的声音，声浪拍打在我的身上，里面有两个人在争论乔纳森·邓肯总统是否犯下了足以需要启动弹劾程序的错误。我又按了相同的按钮，掐掉了声音，专注驾驶。

我在想着自己要前往何处，又要同谁见面，千思万绪不约而同地回想到从前……

第16章

魏特教授手搭后背，在大讲堂的天井附近来回踱步。“史蒂文法官表达异议的论点在哪里？”他回到讲台，扫看了一眼花名册，“邓……肯先生？”他抬头看着我说道。

见鬼。昨晚我熬了通宵才把论文写完，为了不在课堂上打瞌睡，我可是喝了一大杯哥本哈根咖啡。我只是粗略地浏览过一遍案例。这节课一百多号学生，教授点名让我回答问题的概率实在小到不值一提。但偏偏今天是我倒霉的日子。我被抓了个措手不及。

“史蒂文法官……不同意多数法官的论点在于……呃……”我翻阅着书页，面颊涨得通红。

“嗯，是的，邓肯先生，所谓的异议一般来讲就是不同意大多数人的观点。我相信这也是人们管他们叫作‘异见人士’的原因。”

“是的，先生，他……他不认可多数法官对《第四修正案》的释法——”

“你一定是把史蒂文法官的意见同布伦南法官的意见弄混淆了，邓肯先生。史蒂文法官的异议并没有提到《第四修正案》。”

“呃，是的，我不明白——我的意思是我弄混淆了……”

“也许你是不明白，邓肯先生。卡尔森女士，能够劳驾你帮邓肯先生一把吗？”

“史蒂文法官的论点在于，如果在最坏的情况下，最高法院出面干涉州法院做出的裁决扩宽了联邦宪法的适用范围的话，那就不应该出面干涉……”

这是我第一次让令人闻风丧胆的魏特教授弄得焦头烂额，这才是我在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第一学年的第四周，我看向坐在讲堂另一头第三排的那个出口成章的女子，心里暗自发誓：这将是你最后一次毫无准备地来听课，你这个大傻瓜。

然后，我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她就坐在第三排，胸有成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给出了她的答案：“……这是扩宽适用范围，而不是提升权威价值，而只要州一级还存在适当且独立的裁决权力的话……”

我感觉彻彻底底地折服了。

“这人……是谁啊？”我细声问身旁的丹尼。丹尼比我长两个学年——他在读三年级——几乎所有人他都认识。

“那是蕾切尔，”他轻声回答，“蕾切尔·卡尔森。法学三年级。还打败了我，成了学校法学评论的编辑。”

“她什么来历？”

“你是问她是否单身吗？不知道。不过你一定对她有了个不错的第一印象。”

课堂结束，我的心脏仍旧怦怦直跳。我从座椅上飞腾跳起，一心想要赶去走廊，在由学生组成的人山人海之中找到她。

栗色短发，牛仔夹克……

……蕾切尔·卡尔森……蕾切尔·卡尔森……

就在那儿。我找到了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在她正准备从前行的学生中分开，朝另一扇门走去之前赶上了她。

“嘿——”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声音是否在颤抖？

她转过身看着我，澄澈碧绿的双眼，眉梢微扬。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致挺拔的面庞。“嗨……”她略带踌躇，试着要记起我的脸。

“呃。嗨。”我提了提肩上的书包，“我，呃，只是想向你道声谢，你知道的，刚才多亏你替我解了围。”

“噢。没关系。你是一年级新生吗？”

“于心有愧。”

“我们都难免有这么一出。”她说道。

我深吸一口气：“那么，呃，你在……我是想问……你，呃，准备做什么呢？”

我这是怎么一回事？麦尔顿教官的百般折磨我都挺过来了。不论是水刑，被人殴打，让人吊起来，还是被伊拉克共和国卫队威胁着要执行死刑，我全都挺过来了。可为什么突然之间我口吃了？

“现在吗？哦，我……”她朝一边点头。我生平第一次朝她即将要去的地方望了一眼——女厕所。

“噢，原来你是要……”

“是啊……”

“你应该的。”

“我应该的？”她觉得有些好笑。

“是啊，我的意思是说，人有三急，不去不行——要是强憋着——我是说——你想去就得去，对吧？”

我他妈的到底出什么毛病了？

“对，”她说道，“嗯……很高兴认识你。”

我甚至能听到她在厕所里的笑声。

距离第一次邂逅她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而她的音容笑貌却依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斥责自己：在法学院的第一学年就应该倾尽全力学习，这是树立自我的关键一年。但是不管我多么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属人管辖权的最低联系原则，或者疏忽赔偿的法律要素，或者合同法中的镜像原则，那个坐在第三排、选修联邦管辖的女孩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

丹尼向我透露了情报：蕾切尔·卡尔森来自明尼苏达西部的一个小镇，本科毕业于哈佛大学，如今获得了社会公益拨款，来到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法学院深造。她在学校《法律评论》期刊担任主编，班级排名第一，已经有一个非营利性组织的工作在向她招手，主要职责是为穷人提供法律援助。她是个可爱但是文静的人。社交低调，喜欢和学校年长一些的非本校本科直升生一起出游。

好啊，真走运，我自忖。我也不是本校的本科直升生啊。

我终于鼓足勇气，在图书馆找到了她，当时她和几个朋友围坐在长桌旁。我再次告诫自己，这个主意可不妙。但是我的腿脚却不听使唤，突然之间，就来到了她的桌旁。

她看到我向她走来，停住了手里的笔，抬头注视着我。

我宁愿私下交流，但是我害怕，如果这次错失机会，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就上啊，你个白痴，趁还没有人去叫保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将其打开，又清了清嗓子。整桌子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我开始读了起来：

缘起两度邂逅，表现无可救药。

奈何嘴笨舌拙，老驴也戴高帽。

如今再三尝试，良缘天作难料。

心意尽诉尺素，不负韶华相照。

我偷眼看她，她觉得好笑，脸上绽放着迷人光芒。“她没有走开。”我说道，这句话逗乐了她的一个朋友，开局不错。

我的名字叫作乔。我是本地人，来自一个靠近布默尔的小镇。

彬彬有礼，善于倾听，富有幽默感。

然而没钱，没车，更没有诗人的才华，但是我有一个强大的大脑，虽然我总是不显山不露水。

这一段话又让她的朋友咯咯直笑。“这是真的，”我对蕾切尔说道，“我能读会写，干啥啥都会。”

“我相信，我相信。”

“我能继续读下去吗？”

“当然可以。”她挥了挥手。

你来此学习深造，我的兄弟如是告诉我。还记得魏特教授？

出于某种原因，我注意力无法集中。

平等保护法的章节，法律法规和族裔配额，然而满脑子都是这个明尼苏达的碧眼女孩。

她止不住笑，脸颊泛起红晕。桌旁的其他女子都在鼓掌叫好。

我弯下腰，大大地鞠了一躬。“非常感谢你，”我尽最大努力模仿“猫王”埃尔维斯，“一整个星期我都会在此恭候。”

蕾切尔没有看我。

“我的意思是说，我也许不该把明尼苏达写进打油诗……”

“没关系，真让人印象深刻。”她附和道，双眼紧闭。

“那好，那好。女士们，原谅我就此失陪，我要装作一切进展顺利，权且见好就收。”

我脚步走得尤其慢，等着她追上来——如果她愿意的话。

第17章

我从回想中猛地回到现实，把车停到了指定的停泊位置，离白宫三英里不到。我停好了车，熄了火。眼前一个人都没有。

我抓起背包下了车。后门入口像是装卸码头，楼梯向上通往一个没有门把手的大门。

对讲机传来粗厉的声音。“请报上名来。”

“查尔斯·凯恩。”我说道。

过了一会儿，厚重的大门打开了一道缝。我踱步过去，把门拉敞开来。

里面是一块货品搬运区，空无一人，拥挤地摆放着联合包裹公司和联邦快递的包裹，还有大板条箱和手推车。右手边有一个大货梯，电梯门敞开，墙上满是垫充材料。

我按下上升按钮，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反应笨拙，先是往下降了一点儿，然后才往上升，甚至还能听到齿轮的绞动声，着实让我捏了一把汗。

有一阵头晕目眩。我把手搭在垫充材料上头，等着眩晕过去，耳边回响起拉内医生的话。

等我到达顶层，电梯门敞开，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一个装潢得体的走廊，墙上刷着淡黄色的油漆，莫奈的画作指引我走近顶楼公寓的唯一一道房门。

等我来到门跟前，什么也没做，门自己就开了。

“查尔斯·凯恩，听候调遣。”我说道。

阿曼达·布莱德伍德站在公寓里头，她一边伸展手臂拉开房门，一边打量着我。一件薄毛衣松松垮垮地搭在紧身衬衣上。她穿着黑色条纹裤子，光着脚。这几天她的头发留长了，这是为了向她一个月之前看过的一场电影致敬，但今晚她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辫，只留了几绺散发掩映着她的面部轮廓。

“嗯，你好，‘凯恩先生’，”她说道，“抱歉添了这么多麻烦，但是看管前门入口的人有点儿爱管闲事。”

去年，一本娱乐杂志将曼迪列为全球最美丽的20名女性之一。另一本杂志则称她为好莱坞片酬最高的20大演员之一，当时她才刚刚斩获自己的第二座奥斯卡奖。

她和蕾切尔一起在哈佛大学度过了四年时光，后来也一直保持着一个来自北卡罗来纳的律师与一名国际影星之间所能尽力维系的亲密情谊。查尔斯·凯恩这个暗号是曼迪的主意：大约八年之前，在州长官邸的后院，蕾切尔、曼迪和我在葡萄美酒的觥筹交错中，一致认为奥逊·威尔斯的《公民凯恩》是史上最优秀的电影。

她摇摇头，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缕微笑。

“我的天，我的天，”她说道，“瞧瞧这胡须，真邋遢，”她边说边亲吻我的面颊，“真扎人。好吧，别光站在门外——进来吧。”

她身上的香水味，女人的气息，久久让我流连。蕾切尔并不喜欢擦香水，但是她的沐浴露和润肤露——说实在的，就是那些面霜、润肤霜、肥皂什么的——全是香草味的。我再也闻不到这样的香味了，只要我还活着，就再也见不到蕾切尔那裸露着的肩膀，也想象不到她柔嫩的脖颈了。

人们说，不存在所谓的说明书来指引丧偶的一方走出来。这句话用在总统身上再真实不过了，因为总统根本没有时间陷入悲伤。有太多的亟待解决的事项等待决定，例如频发的安全威胁，稍不留意就能造成毁灭性的后果。蕾切尔病情向末路发展时，我们更加密切地关注朝鲜、俄罗斯和中国的一举一动，因为我们知道这些国家的领导人也会密切留意任何白宫在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可乘之机。我甚至考虑过暂时卸下总统职务——我甚至都让丹尼起草好了文案——但是蕾切尔不会接受。她坚持认为她的疾病丝毫不能影响到我的总统任期。这对她很重要，尽管她从未向我解释清楚原因，我也从未真切地体会到她的用心。

蕾切尔去世三天以前——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回到了罗利，遂了蕾切尔落叶归根的愿望——朝鲜试射了一枚洲际弹道导弹，而我命令一艘航母驶入黄海。后来她入土为安，我手牵着女儿站在她的坟前，也就在这一天，我们在委内瑞拉的大使馆外发生了一起自杀式爆炸袭击，很快军队将军和国家安全小组全部聚齐在我家厨房，一起商讨该作何反应。

简而言之，相比时刻需要你聚精会神处理的国家大事来说，处理个人得失显然要容易得多。首先，你实在国务繁忙，根本找不出时间顾影自怜。然后一个惨痛的事实从天而降——你失去了此生挚爱，你的女儿失去了母亲，一位极具影响力的女性本可以过上长寿且富足的生活却偏偏英年早逝了。所以你又对自己的工作心存感激。但就算你贵为一国总统，仍旧走不出一种痛彻心扉的孤独感。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登台执政的头两年，我的确做过许许多多的艰难抉择；很多时候我只能祈祷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虽然幕僚如云，但最后责无旁贷的只有我一人而已。但我从未感受过孤独。因为我总是有蕾切尔的陪伴，她总是在我苦恼如何做决定时，坦诚地发表她自己的意见，告诉我要尽到人事，在我下定决心后，抱着我的脖子拥入她的臂弯里。

我依然挂念着蕾切尔，像一个丈夫思念妻子那样朝思夜想。今晚我尤其想念她，因为她令人难以置信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出言告诫，什么时候该伸出援手，让我始终相信，不论发生了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

再也不会有蕾切尔这样的人了。我心里清楚。但我着实希望自己不要再这么孤独下去了。在蕾切尔的要求下，我们曾经讨论过她的身后事。她曾经打趣地说，我会成为这个星球上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也许吧。如今我只是觉得自己像只无头苍蝇，很可能马上要让所有人大失所望。

“喝一杯吗？”曼迪回过头问道。

“来不及了，”我说道，“我不会待太久。”

“老实说，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道，“但我已经准备好了。事不宜迟。”

我跟着她进了公寓。

第18章

“感觉真怪。”我说道。

“你做得很好，”曼迪低声说，“以前没人对你这么做过吗？”

“没有，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停止抱怨的话，”她说道，“我们本来可以享受这个过程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乔，巴格达监狱里的酷刑你都见识过了，这次你却受不了？”

“你每天都做这个吗？”

“经常吧。现在保持……别动。这样子就简单多了。”

简单也是对她而言吧。在曼迪卧室里的浴室里，我坐在一张粉红色椅子上，尽可能保持不动，任由曼迪用化妆笔给我涂眉毛。我的右手边是曼迪的一整套家什，瓶瓶罐罐，各式大小、各种颜色的粉刷、粉底、面霜和按摩霜。看起来就好像是要给B级片里的吸血鬼或者僵尸化妆一样。

“别把我弄成格劳乔·马克斯 [1] 了。”我说。

“不会的，不会的，”她说道，“但既然提到了……”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某个物件给我看——居然是格劳乔·马克斯标志性的眼镜，还有假眉毛和假胡须。

我把东西从她手里接了过来。“蕾切尔的。”我说道。

病重之时，蕾切尔看着人们为她担忧心里也挺过意不去，所以友人看望她的时候，她就会耍起一些小把戏来活跃气氛。我会事先告诉人们“蕾切尔今天状态并不好”。等到他们进入房间，看到床上躺着的蕾切尔，脸上居然戴着格劳乔的眼镜，有时候是小丑的鼻子，她还有一副理查德·尼克松的面具，的确让人忍俊不禁。

这就是蕾切尔。总是放下自己，先为他人着想。

“不管怎么说，”曼迪赶在感怀伤逝之前说道，“别担心你的眉毛。我只是画浓了一点儿，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是眼睛和眉毛的确能够改变人们的面貌。”

她又坐回椅子，看着我：“老实说，老兄，你这胡子还真有的弄。颜色太红了！几乎都不像是真的。你想让我把你的头发也染成一样的颜色吗？”

“千万不要。”

她摇了摇头，像研究实验室标本一样打量着我的脸。“你的头发还不够打理的，”她咕哝着说道，更像是自言自语，“改成从右边梳到左边也不行。干脆全部往前梳好了。”她把手插到我头发里边，一把抓住，手指充当梳子，弄得凌乱起来，“至少得让你有一个和这个年代相称的发型。”

“不如戴一顶棒球帽？”

“噢。”她缩回手，“好啊，那样倒简单多了。可以吗？你自己带了帽子来吗？”

“带了。”我从包里拿出一顶华盛顿国民队的棒球帽，戴在了头上。

“嗯哼，又回到了你自己那段光辉岁月？好吧，嗯，处理了胡子，戴上了红色棒球帽，还画了眉毛，接下来……嗯。”她的脑袋伸来伸去，“关键是眼睛，”她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脸，一边说道，又叹了口气，“你的眼睛和以前不同了，老兄。”

“怎么说？”

“自从蕾切尔过世以后，”她说道，“你的眼睛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突然欲言又止，“对不起。还是试一下这些眼镜吧。你平常不戴眼镜的，对吧？”

“累了的时候会戴老花镜看看东西。”我说道。

“等等。”她在壁橱里翻来找去，拿出了一个矩形的天鹅绒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居然装了五十多副墨镜，全都安放在各自小巧的绒布上。

“老天，曼迪。”

“这是我从杰米那儿借来的，”她说道，“去年我们一起拍《伦敦》的时候。今年圣诞节上映。”

“听人说过。恭喜你。”

“嗯，我告诉过史蒂文，这将是我最后一次拍电影了。但是罗尼每天都缠着我不放。但我还是应付过来了。”

她递给我一副棕色边框的墨镜。我戴了上去。

“啊哈，”她说道，“不行。试试这个。”

我又试了另一副。

“不行，这个。”

“我又不是去争取什么时尚大奖。”我说道。

她不动声色地白了我一眼。“这么做又不会让你损失什么，我的老兄，相信我吧。这个。”她又移开了一副墨镜，“这个。这个，对了。”

她又递给我一副厚框墨镜，但这一次的颜色是红棕色。我戴上去以后，她顿时容光焕发。

“简直和你的胡子融为一体了。”她说道。

我做了个鬼脸。

“不，我的意思是说它完全摆脱了你的肤色，乔。你的皮肤很白。是一种金棕色带着一点儿白色——说了你也不懂。墨镜和胡子则突显了红棕色。”

我在她梳妆台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你瘦了，”她说道，“你的身材从来没有发福过，但也从来没有这么瘦过。”

“我来这里不是听你恭维我的。”

我又审视了镜中的自己。我还是原来那个我，但是也看出来她之所以要改变我身上色彩的原因。棒球帽、墨镜和胡子。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原来眉毛的浓淡能够大大改变一个人的面貌。这些化妆易容，加上这次没有特勤局跟着，看来谁都认不出我来了。

“你知道的，乔，你的生活还要继续。你才五十岁。她也会这么想。事实上，她曾经让我保证——”

她没有说下去，面晕浅春，眼里闪过一线光芒。

“你和蕾切尔说过这个？”

她点了点头，手搭在胸前，略过片刻，平复心情：“她对我说，这是她的原话，‘不要让乔因为错位的忠诚而孤老余生’。”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错位的忠诚——正是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过的话语。这番话仿佛让蕾切尔回到了这个房间，好像我的脸上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她的头微微倾斜，一如她要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她香草的味道，右半边脸颊上的酒窝，言笑晏晏的样子——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在她弥留之日，病榻上她的声音沙哑，身体憔悴得不成人形，但却用尽最后力气握住我的手不放。

向我保证你会找到一个人继续过下去，乔纳森。向我保证。

“我只想说，”曼迪的声音因为动情而有些沙哑，“所有人都知道，早晚你要回归到原来的生活中去。所以你不应该为了一场约会而伪装自己。”

我花了些时间，才想起一件本不应该忘记的事——曼迪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千真万确，我转念一想，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会认为我是要赶着去赴一场约会——共享晚餐或者喝杯酒或者看场电影什么的——而且我不想让这么一场约会被媒体曝光。

“你是要去约会的，对吧？”她若有所思的时候，修剪得完美无瑕的眉毛便会皱在一起。如果我不是去约会，那又是做什么呢？不然一个总统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抛下安保，神不知鬼不觉地出行呢？

我说道：“的确，我确实要去见某个人。”这话也许更加激发了她的想象。

她等着我进一步吐露，但我却缄口不言，这让她有些伤心。不过自从蕾切尔去世以后，她对我总是格外留意，所以如果我什么都不想说的话，她也绝不会强迫。

我看了看表，清了清嗓子。我的时间非常紧张。这让我不习惯。的确，我总是行程匆忙，但是总统绝不会迟到。所有人都在等他。但这次不一样。

“我必须走了。”我告诉她。

[1] 格劳乔·马克斯（1890—1977），马克斯三兄弟之一，美国著名电影演员。——译者注

第19章

我乘坐货梯回到楼底，再走出小径。我的车依旧停在原位。我开车来到国会山街区，在靠近第七大道和南卡罗来纳大道交界附近找到了停车位，又把车钥匙交给一个侍者，他几乎看都没看我的脸。

我走进行人的队伍里，耳畔人们在享受星期五夜晚的声音，居民区、饭店和酒吧都敞开着窗户，里面传来欢声笑语，音箱里传出嘈杂的流行音乐，震耳欲聋。

我来到一个坐在咖啡店墙角的男人面前，此人衣衫褴褛，旁边躺着一只德国牧羊犬，这只狗在热浪中对着身旁的空碗不住喘气。这个男人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身上的衣服穿了很多，多少显得不必要。他同样戴着一副深色的耐磨墨镜。他带了一副牌子，上面写着“无家可归的老兵”，此刻就搭在墙壁上。大概他在休息。在他的另一侧，有个小纸箱，里面塞了些钱。音乐在扩音器里静静播放。

我从人潮中走出来，在他身旁驻足弯腰。我听出了播放的歌曲——范·莫里森的《驶入神秘》。我的思绪回到了萨凡纳，我们当时在那儿进行常规训练，在里弗街的一家酒吧里，这首歌伴着一支慢舞，让我印象尤深。我的脑袋醉醺醺的，四肢因为魔鬼训练和其他演习而酸痛无比。

“请问你是海湾战争的老兵吗，先生？”我问道。就他的容貌来说，如果不考虑他沦落街头的年份，我差一点就猜他是越战老兵了，也许他的确比其他人更显老。

“让你猜对了，”他说道，“但我可不是什么‘先生’。我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朋友。第一步兵师副排长。他们跨过萨达姆布下的铁丝网时，我也在场。”

“第一步兵师，哇？当初就是你们率先冲入伊拉克的，对吧？”

“长枪的锋刃，老兄。我们把共和国卫队那帮基佬揍得屁滚尿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听起来再大的损失也值了。”我说道。

“损失？”他有些意外，“你服过役吗？你是什么部队的？空降？”

“跟你一样，”我说道，“服役过，在第七十五团干过几年。”

他的身板坐直了些，翘起了一字眉：“空降游骑兵，对吧？我打赌你在地狱里滚过一遭，兄弟。突袭和侦察任务，对吧？”

“不比你们在大部队，”我说道，把话题又扯回到他，“你们花多久——一周时间就能占据伊拉克的半壁江山吧？”

“然后就浅尝辄止，”他的嘴巴皱皱巴巴的，“总觉得这是个错误。”

“嘿，”我说道，“我吃一个三明治就够了。你呢？”

“实在太感谢你了。”他说道。就在我向店门走去时，他补充道：“顺便说一句，这地方的火鸡三明治是一绝。”

“那就点火鸡三明治吧。”

回来的时候，我想尽快脱身，但是还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你叫什么名字，老兄？”我问道。

“上士克里斯托弗·奈特。”

“给你，上士。”我递给他装在纸袋里的食物。接着放了一盘水在他的狗面前，这狗马上舔喝了起来。

“非常荣幸能够认识你，上士。你晚上在哪儿过夜？”

“再过几条大街就是我的庇护所。白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儿。这儿的人更友善一点儿。”

“我得走了，但是这个，克里斯，收下这个。”

我从口袋里拿出刚刚找的零钱，都给了他。

“上帝保佑你。”他说道。他用手握住我的时候，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一个战士的力气。

我如鲠在喉。我访问过许多诊所和医院，并且尽全力对退伍军人事务部实行了改革，但今天这一幕是我未曾见过的景象，一个因为创伤性应激障碍而找不到工作，或者说保不住饭碗的老兵。

我回到人行道上，拿出手机，储存了他的姓命和咖啡店的地址，确保今后他能够获得帮助，以免为时过晚。

但是还有成千上万像他这样的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向我袭来，我察觉自己帮助他人的能力既广阔又有限。要学会适应这种落差和矛盾。如果没办法适应，过度沉湎于有限的一面就会限制你全力以赴。与此同时，你每天又在找寻机会，尽最大所能为更多人提供帮助。即便是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你总能做些积极的事情。

告别了奈特上士，我走过了两个街区，跟随日暮黄昏投下来的斑斓身影漫步而行，前面的人群却停止了脚步。我穿过人群，走在马路上，瞧一瞧发生了什么事。

两名来自特区大都会警署的警察正将一个人制服在地，那是个身着白色短衣和牛仔裤的非裔孩子。两名警察想要用手铐铐住他，男孩却百般抗拒，手臂在奋力挣脱。警察暂时还没有使用随身武器和电击枪。人行道上有两三个人拿出了手机，正在视频记录。

“趴在地上！趴在地上！”警察在大声喊。

他们想要制服的那个人却往自己的右手边跌撞过去，连带着警察一起滚到了马路上，行驶的车辆已经让堵在这里的警车给停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开始往回走。我能做什么呢？向人群宣称我是总统，然后亲自处理此事？要么袖手旁观，要么识趣离开，除此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这个人犯下了暴力重罪，或者仅仅扒了别人的钱包，或者仅仅只是惹恼了警察。我只希望警察这么做的确事出有因，并且执法得当。我知道大多数警察在大多数时候都做到了恪尽职守。但我也知道警察中也有害群之马，每个职业都有这样的人存在。我还知道，有一些警察认为自己是个好警察，但有时会先入为主地（有时也是无意识地）认为一个穿着短衣和牛仔裤的黑人要比一个如此穿着的白人有威胁得多。

我环视了一圈围观的群众，他们来自不同的人种，有着不同的肤色。一百个过路人对同一件事情可能产生一百种看法。有些人会认为尽职的警察在履行职务。有些人则会认为是黑人因为自己的肤色而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有时是一种观点。有时却又转为与之对立的观点。有时两者兼备。不管怎么样，所有旁观者的心底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个手无寸铁的人能够毫发无伤地离开此地吗？

第二辆巡游警车停在了马路上，警察终于将那人制服在地，并且给他上了手铐，接着按着他站了起来。

我穿过马路，朝下一个目的地进发。对待刚才的问题，没有任何轻松的解决方案，所以我只能恪守自己的准则——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然后尽自己最大能力来加以改善。一道行政命令，一份呈递到我办公桌上的法案，演讲，在天字第一讲坛讲述的每一个字——这些才是斧正视听，指引我们往正确方向前进的关键所在。

但这是一场自人类诞生起就存在的战斗——“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山头之争。不论年代时代如何演变，也不论是个人、家庭、家族还是民族，都在就如何对待“他们”而绞尽脑汁。在美国，种族主义就是我们最古老的诅咒。但是还有其他的分歧——比如宗教信仰、移民问题和性认同。有些时候，对待“他们”的策略带着麻醉意味，要求喂饱我们所有人心中的野兽。有时候也会有真诚的请求，呼吁大家记住“我们”能够成为什么，“我们”又能够有哪些作为。但大多时候，对“他们”的声讨往往能够占据上风。我们的大脑习惯了这种思维。今后也许会一直这么下去。但我们必须保持尝试。这也是我们的国父们遗留下的永恒命题——朝着“更完美的联邦”而不懈努力。

转过街角，刮起了大风。我抬头向上一看，只见混沌的天空遍布灰黑色的乌云。

到了街尾，我往角落一家酒吧走去，我担心自己即将面对这个艰苦夜晚中最艰难的部分。

第20章

我深吸一口气，进入了酒吧。

酒吧内景：乔治城大学队和爱国者队的旗帜，电视摆放在砖石裸露的墙角，吵闹的音乐和人群享受闲暇时光的攀谈声不绝于耳。许多人穿着简单，大概都是大学生和研究生，还有些刚刚下班的年轻白领，要么西装革履，领带松弛；要么衬衫和裤装打扮。外面的露台人满为患。地板黏糊糊的，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的味道。我仿佛又回到了在萨凡纳接受基础演练的日子，我们习惯了在周末的里弗街轧马路。

我向两名特勤人员点头示意，他们身着正装，站岗警戒。他们知道我会以什么样的打扮到这里来。他们还知道不能和我正式打招呼，所以服从了命令，只是微微点头，身子稍稍挺直了些。

在酒吧的角落，我的女儿正坐在桌前，周围水泄不通——有几个她的朋友，还有几个想要一睹总统女儿风采的人——她正在用玻璃杯喝某种五颜六色的果汁，另一个女人在音乐的噪杂声中和她说悄悄话。为了做出回应，她用手捂住了嘴巴，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吞咽。但是表情有些勉强。她只是在客套。

她的双眼扫视四周。先是从我身旁扫过，接着又聚焦在我身上。丽莉朱唇轻启，双眼眯成一道缝。终于，她的表情松弛了下来。连她都分辨了一会儿，看来我的伪装很不错。

我一直走，穿过厕所，进入酒吧后面的储藏室，这里的门故意没有上锁。室内的空气就像大学联谊会的房间，货架上鳞次栉比地摆放着各式酒水饮料，四周墙壁堆放得满满当当，装有餐巾纸和玻璃杯的箱子敞开着放在混凝土地板上。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直跳，正是这个女孩，在她还是个圆脸大眼的婴儿，伸出双手想要摸摸我的脸；稍微长大些以后，满脸都是三明治馅料，却还是踮起脚尖想要亲吻我；后来到了花季年龄，在州青少年辩论决赛上激昂雄辩，有板有眼地阐述替代能源的好处。

但是当她退后一步，直视我的双眼时，她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看来是真的了。”

“的确是真的。”

“她去了白宫吗？”

“是的，她去了。我不能透露更多了。”

“你要去哪儿？”她问道，“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带保镖？为什么要伪装起来——”

“好了，好了。”我握住她的肩膀，“没关系的，丽莉。我要去见她们。”

“见妮娜还有她的同伙？”

我十分怀疑那个身着普林斯顿衬衣的女孩会把自己的真名告诉我的女儿。但是言多必失，姑且不提。“是的。”我说道。

“她那次和我聊过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丽莉说道，“一次都没有。就好像从巴黎大学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认为她并不在巴黎大学就读，”我说道，“我觉得她是故意要去巴黎见你的。亲自传信给你。”

“但为什么偏偏要找我？”

我没有回答。我不想提供更多不必要的细节。但是丽莉和她母亲一样独具慧眼。她没过多久就明白了。

“她知道我会把信息直接传达给你，”她说道，“省去了中间过程，不会走漏消息。”

正是如此。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丽莉问道，“什么是‘黑暗时代’？”

“丽莉……”我上前抱她，什么也没有说。

“你不会告诉我。因为你不能够，”她给了我台阶下，原谅了我，然后补充道，“如果不是事关重大，你不会让我直接从巴黎飞回家，而你现在做的事情……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她回头看了看。“亚历克斯在哪儿？你的保镖呢，除了你派来保护我的弗里克和弗拉克？”

自从丽莉大学毕业以后，她就选择不要保镖，这是她的权利。但是自从我上周一接到她的电话以后，我就立刻派特勤局前去保护她。她回家还要些时日，因为当时她还在准备期末考试，还好她在巴黎安全无恙。

“我的保镖就在附近。”我说道。她不需要知道我这次是单独出行。她已经足够担心的了。克服一年之前的丧母之痛可不是一件易事。她不需要知道这次的行动有可能让她丧失父亲。虽然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并且还有超越年龄的成熟，但她毕竟还只有23岁，苍天为证，她依然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不清楚生活有时候会有多么的面目狰狞。

一想到丽莉有可能的遭遇，我的胸口不由得一紧。但我别无选择。我已经发过誓要捍卫这个国家，而我也是责无旁贷的唯一一人。

“听着，”我拉起她的手，“我想让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在白宫里。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特工随时听候调遣。”

“我……我不明白。”她转过头，又看着我，嘴唇略作颤抖，“你有危险吗，爸爸？”

我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自从青少年起，她就没有再叫过我“爸爸”，只有在蕾切尔垂死之际这么叫过我一两次。她只会在最脆弱、最害怕的时候这么称呼我。我可以忍受虐待狂似的教官、残酷无情的伊拉克审讯、立法议员之间的党派争斗，还有华盛顿新闻媒体行业的步步紧逼，但是我的女儿却总能够在我的心底深处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我躬下身子，和她的头碰在一起。“我？怎么会呢？我只是担心。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安全。”

这并不足以安慰到她。她用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我也拉她靠近了些。我可以听到她的啜泣，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我为你感到自豪，丽莉，”我忍住喉头的不适，轻声说道，“我以前对你说过吗？”

“你总是这么说。”她对我耳语。

我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她是多么光彩照人、坚强勇敢又独立自信。她已经长大成人了，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智慧和精神，但她依旧是那个只要一见到我，就会欢脱起来的小女孩，如果我用拥吻对她“狂轰滥炸”，她依然会惊声尖叫；晚上做了噩梦以后，除非爸爸握着她的手，不然她怎么样也睡不着。

“跟特工回去吧，”我轻声说道，“好吗？”

她轻轻推开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深吸了一口气，充满期望地注视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然后她突然扎进我怀里，双手又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紧闭双眼，扶着她颤抖的身体。突然之间，我长大成人的女儿又年轻了15岁，又回到了那个需要她父亲守护的小学生，她的父亲是她人生的坚石，一个从来没有让她失望的父亲。

我真希望能够一直扶着她，帮她拭去泪水，打消她所有的顾虑。但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随时随地跟在宝贝女儿的身边，也不能保证这个世界会对她善良对待。如今，尽管我心中有一万个不舍，但我必须挣脱出她的怀抱，继续完成手头的使命。

我用手捧着她的脸，我女儿用她泪水盈盈、充满渴求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爱你胜过爱这世上的一切，”我说道，“而且我保证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第21章

丽莉和特勤局的保镖离开酒吧以后，我向酒保要了一杯水喝。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药片，类固醇可以提升我的血小板数量。我不喜欢这些药。它们把我的脑袋搅得一团糟。但是我要么头脑晕乎地执行任务，要么就完全报销。没有中间选项。后面一条选项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我向汽车的方向走去。乌云就像我腿背的瘀青一样黯淡无光。没有一滴雨落下来，但是能够嗅到下雨的气息。

我拿出手机，一边走一边给拉内医生打电话。她并不认识这台手机的号码，但她还是接听了。

“拉内医生，我是乔·邓肯。”

“总统先生？我找了您一整个下午。”

“我知道。我忙得抽不开身。”

“您的血小板计数持续下降。已经低于一万六了。”

“好的，那我就加倍类固醇用量，我保证过的。”

“还不够。你需要立即治疗。”

我几乎走上川流不息的马路，不自知地踏上了十字路口。一辆SUV车的司机按响了喇叭，提醒我注意自己犯下的错误。

“我还没到一万的临界点。”我对拉内说道。

“那是指导值。每个人都不一样。也许我们说话的这当口，您就有可能内出血。”

“但那不一定，”我说道，“昨天核磁共振的结果是阴性。”

“昨天的确是阴性。可今天谁又说得好呢？”

我返回到停车位。给侍者递上票据和现金，后者把车钥匙交还给我。

“总统先生，您的周围云集着才能兼备的各路好手。我相信不论出了什么事，他们都有能力帮您分担几个小时，让您有时间接受治疗。我认为总统也会有委托其他人的时候。”

大多数情况下确实如此。但是这一次我不能委托他人。至于原因，我不能告诉她，任何人都不能。

“你说的我都听到了，黛博拉。我必须走了。时刻保持联系。”

我丢下手机，发动了汽车，驶进了拥挤的交通。脑袋里想着那个穿普林斯顿短衫的女孩——妮娜和我女儿。

想着“黑暗时代”。

想着今晚我即将经历的会面，想着我能够处理什么样的威胁，又能够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有个人招呼着我驶入停车坪，他举着白板，上面写着“泊车”。我付了钱，然后留着车钥匙，顺着另一个人的指引，一直走过了两个街区，来到一座中等高度的公寓大楼前驻足细看。入口处有一块门匾，上面写着“南卡姆登大厦”。在马路对面，人群中一阵喧闹。

我艰难地穿过大道。一个路过的男人对我说：“谁？”

我拿出妮娜给我的信封，扯出里面的彩色门票——华盛顿国民对阵纽约大都会。

国民棒球场西看台，服务员在指引人群通过金属探测器，拦下没有通过的人，检查他们的包裹里是否携带了武器。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心排队，好在并没有等多久。比赛已经开始了。

我的座位在104区，传说中的“山顶位”。我习惯了坐在棒球场最显眼的位置，要么是坐在包厢里，要么是在本垒正后方，再不然就是第三垒的教练席里。但是我还是更喜欢左野看台的这个座位，虽然视线并不是最好的，但感觉更真实。

我环顾四周，并不是要找谁。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只要坐在这里等着就好。

大致说来，我在这里与一个在糖果店的孩子差不多。真想手握一瓶百威啤酒和热狗。别的小牌子啤酒根本不予考虑：在棒球比赛里，没有什么能比一瓶冰镇百威更美妙，也没有比芥末热狗更好吃的食品了，就连我母亲的醋烧排骨也比不上。

我忍不住想起了在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当投手的时光。想当年，我曾在第四轮选秀被堪萨斯皇家选中，在此之前，我曾为孟菲斯小鸟征战，比赛当前仍在大巴上出冷汗，夜晚住在汽车旅馆里手肘冰凉，比赛当天观众人数不过数百，大家都在就着哥本哈根咖啡吃巨无霸汉堡。

不过今晚我没有点啤酒。我一边等待着普林斯顿女孩的搭档，一边忍受着胃里翻腾的不适。

我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振动。屏幕上显示来电者的姓名缩写。是卡罗琳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数字“3”。我回复“韦尔曼”，然后点击了发送。

这是我们的接头暗号，表示目前为止一切正常。但我不那么肯定。这场球赛我迟到了。他是不是已经来过，现在已经走了？难道我错过他了吗？

不可能的。除了坐在这里，一边等一边看比赛以外，我什么都做不了。大都会投手的臂力惊人，然而却在投出叉指变速球的一瞬间发力过猛，导致棒球没有下坠。国民队的首击球员是个左撇子，很可能在一垒手、二垒手和三垒手都在本垒后方按兵不动的情况下选择触击球。所以投手最好投内角高球，但他没有这么做。不过他算是走运了，因为击球手两次都没有在击球的同时压低球的飞行轨迹。最终，二击以后，那人向左野看台深处击出了一记高飞球。观众下意识地起身站立，但由于力道不够，大都会的左野手赶在警告道之前接住了球。

等我们全部坐下来的时候，有个人依旧站着不动，朝我的方向微倾身子。他戴着一顶国民队的棒球帽，似乎是全新的，但他的其他穿着却和棒球比赛格格不入。我立马意识到，他想要坐到我旁边的空座上。

这个人就是妮娜的搭档了。时机已到。

第22章

代号为“巴赫”的女人此刻关上门，把自己反锁在一间小厕所里。她颤颤巍巍地喘息，双膝跪地，在马桶里呕吐。

呕吐以后，她的双眼刺痛，肚子里的五脏六腑纠结在一起，她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斜靠着腰倒了下来。状态不好。这是不可接受的。

等缓过劲来，她站起了身，冲了马桶，并用纸巾仔细擦拭了一番，然后又放水把纸巾给冲走了。不能留下证据。不能留下DNA。

这会是她今晚最后一次呕吐。经期来了。

她站在水池上方肮脏的镜子面前审视自己。这次她戴着金黄色的假发，梳着丸子头。身着天蓝色的制服。虽然和理想有一段距离，但至少不用她自己去取南卡姆登大厦的保洁员清洁制服。

她走出厕所，来到了维修间里，那三个人依旧站在原地，和她一样穿着天蓝色上衣和深色裤子。其中一个男人肌肉发达，二头肌和胸肌都快要撑爆短衣。今天早些时候一见面，她就立刻对这个男人嗤之以鼻。第一个原因是他太显眼了。干他们这行就不应该这么惹人注目。第二是因为凡是四肢发达的人，恐怕过于依赖蛮力，所以很可能头脑简单，技艺不精，脾气暴躁。

另外两个还勉强凑合。瘦长结实，特征没有那么明显。都长着一副路人脸，不容易让人留下印象。

“感觉好些了吧？”肌肉男问道。其他两个人都笑颜相向，直到他们看到了巴赫脸上的表情。

“再这么问小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她回答道。

不要招惹怀胎头三月的女人，因为她们从早上就止不住地犯恶心，一直周而复始到第二天早上。不仅如此，面前这个女人还是一个冒着高风险执行任务的职业刺客。

她转向三人里的头领——一个戴着玻璃假眼的秃顶男人。

他道歉似的扬起手。“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他说道。他的英语说得不错，只是口音很重——如果让她猜，大概来自捷克共和国。

她也伸出手。领头的递给她一个耳机。她塞到了耳朵里，那个男人也塞进了一个。

“情况如何？”她问道。

耳机里传来回答：“他已经到了。我们的小队准备完毕。”

“那我们也全部各就各位。”她说道。

巴赫拖着武器箱和行李袋进了升降梯。进入升降梯里面，她又从行李袋里扯出黑色大衣套在了身上。暂时取下假发，戴上了一顶滑雪帽。她现在从头到脚一袭黑装。

她在顶楼从升降梯里出来，顺着楼梯爬到通向屋顶的房门。和吩咐过的一样，门没有上锁。楼顶风很大，但还没有到她控制不了的地步。她很确定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但至少现在还没有。如果这场愚蠢的体育比赛因为下雨而取消，那她的行动就要全部泡汤了。

所以她现在一定要留一手，以防比赛因为突然下雨而临时中断，数千观众一起从棒球场悻悻离场，目标也随之消失在雨伞组成的汪洋大海之中。她曾经击杀过一名土耳其大使，子弹透过雨伞打爆了目标的脑袋，但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寂静的大街上只有两个人而已。今晚，如果人群同时从各个出口蜂拥而出的话，她需要在第一时间找到目标，这是她可能面临的最大挑战。

但这也是地面小队存在的原因。

她用拇指识别打开了武器箱，然后把她的半自动步枪安娜·玛德莲娜组装了起来，加装了战术目镜，填好了弹夹。

她移动到狙击点，蹲伏在几近黑暗的掩护之中。太阳还有20多分钟西沉，到时候她在楼顶的位置将更加隐蔽。

她准备就绪，眼镜盯着目镜。她找到了目标的入口处——左野看台大门。

她会这么一直等下去。有可能要等五分钟。也有可能要等三个小时。然后随着一声令下，她要在电光火石之间以无与伦比的精确性完成致命击杀。但作为这一行里的翘楚，她从未失败过。

噢，她多么渴望能够戴上自己的耳机，听一曲钢琴协奏！但是不同的任务有不同的要求，这一次，她需要一支先头分队通过耳机为她报告提示。他们随时可能出现，所以她没有聆听安德里亚·巴切蒂在奥林匹克歌剧院演奏第四钢琴协奏曲的盛况，而是侧耳听着车来车往的熙熙攘攘，棒球场的欢呼呐喊，振奋人心的管风琴声，还有先头小队偶尔汇报的跟进信息。

她吸气，呼气。让自己的脉搏变缓。控制手指紧靠扳机却不击发。没必要操之过急。目标总会一如既往地自己找上门来。

而她也会一如既往地一击致命。

第23章

那个男人在我身旁坐下，一言不发，他的脑袋耷拉着经过我的身侧，紧挨着我左手边坐定，仿佛我们只是碰巧买到邻座门票的陌生人。

我们的确互不相识。我对他一无所知。我的工作里不可预见的事情稀松平常，这反而是最能预见的了，但是每当有什么事情冷不丁地冒出来，我至少还有顾问帮我擘肌分理，帮我收集一切需要掌握的资料，于措手不及之中又厘清些许条理。但是这一次，我孤身一人，毫无头绪。

他也许不过是一个送信的，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要传递的信息是什么，哪怕将其押解送审也难免一无所获，因为他可能吐露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如果真是这样，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既然我愿意相信情报的来源——那个自称“妮娜”的女人，所以事情似乎又没有那么简单。

他也许是个刺客。他们费尽了力气，结果就是想让我陷入独自一人、孤立无援的境地。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的女儿将失去唯一在世的亲属。如果这次秘密会面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阴谋，那么我无疑给总统职位抹了黑，我几乎是自投罗网，惨遭杀害。

但我必须冒这个风险，因为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黑暗时代”。

他扭过头，第一次近距离打量了我，心里知道我是邓肯总统，却又因为我这一身红胡子、墨镜和棒球帽的打扮而有所迟疑，毕竟这和他在媒体上看到的那个脸腮光洁、西装革履的三军总司令不一样。他略微颔首，我将其看作是认可，倒不是认可我这番伪装，而是认可我决定使用伪装的用心。这代表我还遵守着游戏规则——至少目前为止确实如此。我同意进行一场秘密会见。我已经承认了他举足轻重的重要性。

这是我最不愿意做出的退让，但我实属迫不得已。对于我来说，眼前这个男人兴许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人。

我环视了周围。我们二人各自的旁边都没有坐人，后头也没有人正对着我们。“说代号。”我对那个男人说道。

和妮娜——他的搭档一样，他也很年轻，最多不过20多岁。和她一样的瘦长身体。骨骼结构看起来像是东欧人，也和她一样。虽然是白人，但肤色比他的搭档要稍微黯淡些。也许是因为家谱中受到了地中海人的影响，也有可能掺杂了些许中东或者非洲的血统。他的长胡子乱糟糟的，棒球帽露出的头发浓密而坚韧，面目反倒在这两样特征的映衬下有些模糊了。他有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像是有些瘀青。长长的鹰钩鼻——也许是遗传的，也许是因为碰伤骨折过。

他穿着深黑色短衫、深色的工装裤，脚上一双跑鞋。身上没背也没带包。

他身上也不可能带枪。不然就通不过安检了。但是这世上能够充当武器的东西实在不少。一片钥匙、一块木头，甚至一支圆珠笔都可以当作武器使用，前提是使用者能够像外科手术般精准地将后者刺入目标的体内。前往伊拉克之前，我在游骑兵的训练课上见识过这些玩意儿——自我防卫策略、不起眼却能应急的武器——当时真是大开眼界。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锋利物体插入我的颈动脉，我便会血流不止，甚至都撑不到救护抵达。

我抓住他的臂膀，一只手足够握住他皮包骨似的上肢。“快说代号。现在。”

他因为这个举动有点儿吃惊。先是看着我紧紧握住他的那只手，然后望回我的双眼。吃惊是不错——我心里打好了预防针——但还不至于大惊失色。

“孩子，”我心里提醒着自己要压抑面目表情的变化，控制说话的音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也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疯狂。”

我期望自己的立场能和刚才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强硬。

他双目微阖，终于决定开口了。“你想听我说些什么？”他反问道，“末日审判？核屠杀？”

他的口音和他搭档一样。但他似乎英语程度更高。

“最后一次机会，”我说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不会让你好受的。”

他中断了眼神交流：“你的口气像是我在向你请求什么。但实际情形恰恰相反。”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可辩驳的。我出现在这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反之亦然。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如果不只是传递口信，他完全可以坐地起价。如果是想传递某种威胁的话，他完全可以直接勒索赎金。他不会毫无目的地如此费尽周折。想必我也有他想要的东西。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而已。

我松开了手。“你走不出这个棒球场。”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黑暗时代’。”他低声愤愤地说道，如同在念咒语。

“我该怎么称呼你？”我问。

球场上，伦登打出一记砍劈击球，让对方游击手不得不在跑动的过程中，同时完成接球和扔球的动作。

“叫我……奥吉吧。”

他那一分蔑视，连同那一分讽刺挖苦，都不见了。对我来说是一次小胜利。他的底牌兴许比我的好，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而我却是靠此谋生的老手。

“那么……我又该怎么称呼你？”他的声音刚刚好，比细声低语大了一点点。

“你可以叫我总统先生。”

我伸出手搭在他的座位上，假装我们是相识已久的朋友或家人。

“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我说道，“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代号的。然后告诉我你来这里还有什么想说的。然后我再来决定该怎么做。如果我们可以一起合作——如果我对咱俩的对话感到满意——那结果肯定对你非常有利，奥吉。”

我稍候片刻，让他能够好好消化，如同在隧道尽头看到光亮。每一场谈判都需要这个过程。

“但是如果我不满意，”我接着说道，“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就只能对你，对你女朋友，对你在这世上所有在乎的人不客气了。这世上没有我做不成的事。也没有我做不出来的事。”

他露齿欲嗥。这个表情下透露着憎恨，这是毫无疑问的，不仅憎恨我本人，也憎恨我所代表的一切。但他又在害怕。目前为止，他在和我打交道的时候一直保持着距离，先是利用他的搭档联系上我在海外的女儿，然后远程利用他的遥控技术，但这一次他亲自到这里，和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面对面交谈。看来他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了。

他身体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做好了负气离开我的准备。很好。他被我惹毛了。

“你想知道我和‘黑暗时代’是什么来头，”他的声音有些许犹疑，“你还想知道白宫的电力供应为什么……时断时续吧？”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意思是说白宫电灯的闪烁不定和他有关。难道是个吓唬人的？我试着回忆当初妮娜在场时，电灯是否也闪烁不定。

“挺讨厌的吧，”他说道，“正当你在总统办公室处理国家安全、经济政策，整修政治……机器的时候，电灯却时断时续，就好像你置身于第三世界的一间棚屋里。”

他深吸一口气：“就连你的维修工也弄不清楚原因，对吧？他们当然不懂啦。”他的声音中又恢复了自信。

“你还有两分钟，孩子。赶紧照我说的做。如果还不老实交代，那就等着和那些为我工作的人说吧，他们可不会像我这么友好了。”

他摇了摇头，不过看不出他是在冲我，还是在冲他自己。“不，你是一个人来的。”他说道，话语中透着一份希冀，而不是坚信。

“是吗？”

随着球棒击球的声音响起，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我们四周的观众都不自觉地起立叫好，接着又随着棒球出界而安静了下来。奥吉没有挪动，依然前倾身子，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座椅后背。

“还有一分三十秒。”我说道。

球场里，击球手三振出局，击败他的是一记奔着本垒外角去的滑球，观众之中响起了嘲骂和抱怨。

我看了看表。“一分钟，”我说道，“然后你的人生就算结束了。”

奥吉往后回靠，再一次鼓起勇气面对我。我双眼一直看着球场，没有直视他的双眼，因为我不想赋予他这份尊重。

但最后我还是看向了他，好像是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要等他开口。他的脸上是一副不同以往的表情，热切而又冰冷。

他的大腿上是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我。

“结束的真是我的人生吗？”他反问。

第24章

我注视着奥吉，没有看他的枪。

他把枪口压低摆在大腿上，不让其他观众发觉。我这才理解了我们二人旁边的座位，以及前后四个位置都空着的原因。奥吉买下了这些座位，好构建一个相对的隐私空间。

从四方的形状我大概可以判断枪是一把格洛克，虽然我没有用过这种枪，但还是知道它使用的九毫米子弹足够在近距离置我于死地。

曾几何时，我完全可以毫发无伤地卸下他的武装。但我在游骑兵服役的峥嵘岁月早已远去。我50岁了，都生疏了。

但这算不上我第一次让人给用枪指着。做战俘的那段时间里，有个伊拉克狱卒每天都用枪指着我的脑袋，威胁着要扣动扳机。

但这的确是在那之后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也是我就任总统后的第一次。

我的脉搏加速，脑袋里快速地过了一遍眼前处境：如果他本来的计划就是杀掉我，那他早就扣下扳机了。不需要等我回头再看向他。他有意让我看到他的枪。他想要一改局面。

我希望自己没有意会错。他似乎没怎么用过枪械。要不然我离胸腔中弹只会有一线之隔。

“你来这里是有别的理由的，”我说道，“所以把枪放开，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张开嘴唇：“也许我觉得这样更安全些。”

我俯身过去，压低声音：“这把枪反而让你更加不安全了。它会让我的人神经紧张。让他们想要立刻用子弹把座位上的你脑袋打爆。”

作为回应，他艰涩地眨了下眼睛，骨碌着眼珠四下张望，尽力保持克制。知道有人端着一支高杀伤力的枪盯着你的确很让人紧张。

“你看不到他们，奥吉，但请相信我，他们看你可是一清二楚。”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其实是冒着风险的。向一个拿枪指着你的人灌输恐惧也许并非上策。但我需要让他挪开手枪。而且我要持续让他相信，他要对付的不仅仅是我，而是一整个国家——这个国家武力强悍，不仅拥有“震慑打击 [1] ”的能力，而且地大物博、资源丰富，远超他的想象。

“没人想伤害你，奥吉，”我说道，“但是如果你扣下扳机，不出两秒你就是死尸一具了。”

“不，”他说道，“你是一个……”他的声音消散了。

“什么，我一个人来的吗？你不会真的信以为真吧？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可不要关键时刻犯傻。所以放下枪，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不然我就走了。”

手枪被他放回大腿一侧。他又开始微眯眼睛。“如果你现在走了，”他说道，“那你就没办法阻止即将发生的灾难了。”

“而你从我身上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了，不管它到底是什么。”

他略作思量。如果把所有状况考虑在内，他当然知道最明智的做法是什么，但他希望由他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而不是我。最后他点了下头，卷起裤腿，把枪收了回去。

我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暂时落地。

“你到底是怎么带枪通过金属探测器的？”

他褪下裤腿，脸上的表情和我一样释然。

“小儿科的玩意儿，”他说道，“它知道的都是别人告诉给它的东西。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如果你让它什么都看不见，那它就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你让它闭上眼睛，它就真的闭上了眼睛。机器从不会问为什么。”

我回忆起通过金属探测器的情形，这里并没有像飞机场那样配备X光扫描仪。只有一道门，有人通过的时候要么一声不响，要么哔哔叫，旁边站着保安，也只会在听到仪器发出声响时上前检查。

他设法入侵了系统。在自己通过的时候让机器暂时陷入瘫痪。

要知道，他连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 [2] 的电力系统都能入侵。

他还能让一架直升机在迪拜坠毁。

而且他还知道“黑暗时代”。

他扬起眉毛。几乎欲笑。能够获取这个密语本身就是一次不平常的成就，这点他心里清楚。

“你是用黑客入侵？”我问，“或者……”

他这次真笑了。“困扰你的就是‘或者’这两个字。你为此心神不定，都不敢亲口说出来‘或者’什么。”我没有争辩。因为他说得对。

“因为如果我不是通过远程获取密语，”他说道，“那就只有唯一一种可能了。

而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奥吉并不是通过黑客手段获得“黑暗时代”这个密语的——这实在很难下定论——那么一定是个活人给他的消息，而授权知道“黑暗时代”的人凤毛麟角。

“这也是你答应面见我的原因，”他说道，“你很清楚此事……事关重大。”

我点头。“这意味着白宫出了叛徒。”我说道。

[1] 使用大规模的军事力量进行快速打击，以使敌军放弃抵抗的一种战术。——译者注

[2] 华盛顿特区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正是美国白宫所在地。——译者注

第25章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现场响起了管风琴声。

国民队跑步退出球场。有个与我们数尺之隔的人起身从我们身旁经过，径直向后方的走廊走去。我羡慕这个家伙，因为他只需要关心自己的内急问题，要么就是去小卖部买份玉米饼。

我的手机响了。正欲伸手去拿，立马想到这个举动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是我的手机，”我解释道，“只是手机响了而已。等我报一声平安而已。”

奥吉蹙眉。“谁打来的？”“我的幕僚长。她要检查我是否一切安好。没别的了。”

奥吉往后挪动了下身子，将信将疑。可我没有等候他的同意。如果我不马上回复卡罗琳，她就会往最坏的方面去想。后果不堪设想。她会打开我留给她的那封信。

这一次又是短信，署名依旧来自“C .布洛克”。还是一个数字——4。

我输入“斯图尔特”然后回复了过去。

放回手机以后，我问道：“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黑暗时代’的？”

他摇头拒绝。没这么简单。既然他的搭档没有告诉我，那么他也一样不会。至少现在不会。因为这是他的筹码。也许也是他仅有的筹码。

“我需要知道。”我说道。

“不，你不需要。是你想要知道。你真正需要知道的比这个更重要。”

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在我的团队内部出了叛国贼还要重要。

他说道：“你的国家不能幸免。”

“什么意思？”我问道，“为什么？”

他耸耸肩：“真的，只要认真想想，就可以轻易看出来一切不可避免。难道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永远阻止一颗核弹在美国土地上爆炸吗？你读过《莱博维茨的赞歌》 [1] 吗？”

我一边摇头，一边在大脑中搜寻记忆。听起来耳熟，像是高中英语课上的读物。

“那《第四次转折》 [2] 呢？”他说道，“一部讨论……历史本质周而复始的奇书。人类并非不可预测。各国政府都在猜忌人民——不论是自己人还是其他人。它们一直如此，今后也必将如此。所以人民做出了回应。有因就有果。历史就是这么演进的，今后也会这么演进下去。”

他晃了晃食指：“噢，但是现在——现在科技甚至能让一个凡夫俗子动一动手指就能将一切摧毁。牵一发而动全身，局面被彻底颠覆了，难道不是吗？双方都拥有毁灭打击能力早已算不上是什么威慑手段了。为了你们的主义而征召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的士兵也不再是个必需的选项了。没必要召集军队，也没必要发动战争。只需要一个人，一个拥有毁灭意志，不惜为此付出生命代价，并且不会因威逼利诱而有所动摇的人就足够了。”

头顶乌云密布的天空发出第一声巨响。雷鸣，却没有闪电。还是没有下雨。球场的照明灯已经亮起，比赛并没有因为天气阴沉而受到丝毫影响。

我身子向他压了过去，凝望他的双眼：“你难道要给我上一堂历史课？还是要说十万火急的正事？”

他眨了下眼睛，苦涩地咽了下口水，喉结跟着动了一下。“说十万火急的正事。”他的声音变了。

“有多紧急？”

“以小时计算。”他说道。

我感觉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想听他说出来。我可不会毫无理由地一味给予。

“你说给我听。”我说道。

“病毒，”他说道，“趁它消失不见以前，”——他扳动手指——“你曾经见过的那一种。也是你打电话给苏里曼·琴多卢克的原因。你还不知道病毒的存放位置。也是这种病毒，让你的专家束手无策。你恐惧到骨髓的病毒。没有我们的帮助，你永远也阻止不了这种病毒。”

我环顾四周，检查有没有人注意我们。没有。

“‘圣战之子’是幕后主使？”我低声问，“苏里曼·琴多卢克？”

“是的，让你说对了。”

我干涩地咽下口水：“他想要什么？”

奥吉使劲地眨了下眼，变了一副表情，迷惑不解：“他想要什么？”

“是的，”我说道，“苏里曼·琴多卢克。他想要什么？”

“这我不知道。”

“你不会……”我靠回座背。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勒索的意义又在哪里呢？钱、囚犯释放、政治赦免、外交政策变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来这里威胁我，目的就是要获得某样东西，但他居然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他的工作就是来展现这种威胁。不久后就会有另一个人来提勒索条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然后我才顿悟。这种可能性一直存在，只是我今晚越是琢磨，就越觉得不可能。

“你来这里并不是代表苏里曼·琴多卢克的。”我说道。

他耸了耸肩膀：“我的利益已经……和琴多卢克分道扬镳了，这是真的。”

“但以前曾经一致过。你曾经也是‘圣战之子’的一员。”

他咬着上嘴唇，脸涨得通红，眼里闪烁着火焰。“我曾经是，”他回答，“但已经不再是了。”

他的怒火、他情绪化的反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圣战组织或者它的领导人，也许起源于一场权力斗争——我权且静观后效以备后用。

随着击球时的一声脆响，观众纷纷起立，呐喊助威。扬声器里传来音乐。某个球手完成了全垒打。虽然球赛近在咫尺，但我们和它之间似乎已经隔了数光年之远了。

我张开了双手：“那就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摇了摇头：“时候未到。”带了些口音。

第一滴雨打在了我的手上。很小，淅淅沥沥，还没有起势，观众虽然在抱怨，却没人挪动，因为还用不着跑去避雨。

“我们现在走。”奥吉说道。

“我们？”

“对，我们。”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不过我早就料到我们会转移到某个别的地方。这并不安全，但本来这次会面就充满了危机。根本没有什么安全可谈。

“行。”我边说着边站起身来。

“你的手机，”他说道，“把它抓在手里。”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他也站起身，点了点头。“你马上就会知道这么做的原因了。”他说道。

[1] 美国科幻作家小沃尔特·M .米勒的代表作。也是其唯一一部著作。讲述的是核爆烈焰和辐射尘埃使得人类退化到蒙昧时代，工程师莱博维茨创立了莱博维茨修道院，致力于保存人类的知识和文化的故事。——译者注

[2] 美国历史学家威廉·斯特劳斯与尼尔·豪的代表作。书中主要的观点是以周期循环论的观点对待社会发展，并将美国历史分为周而复始的若干阶段，相邻阶段之间对应一个特定转折点。——译者注

第26章

呼吸。放松。瞄准。扣动扳机。

巴赫趴在屋顶，呼吸均匀，气定神闲，一只眼睛透过瞄准镜对着棒球场的左野出口。心里默念着她第一位老师兰科的谆谆教导，眼前似乎浮现了他叼着牙签的样子，还有他那一头火焰般的头发，发质和稻草很相似——“就像头发着了火的稻草人。”他曾经这么自嘲过。

与你的武器合二为一。把枪支想象成你身体的一部分。用你的身体瞄准，而不是用武器。

你必须保持稳定。

选择你的瞄准点，而不是目标。

平直向后扣动扳机。你的食指要和其他手指区分对待。

不，不——在你扣动扳机的时候，其他手指要保持静止。不要喘息。呼吸要均匀。

呼吸。放松。瞄准。扣动扳机。

第一滴雨落在了她的脖子上。下雨可能会加快行动的节奏。

她偏过头，移出瞄准镜，拿起望远镜看向自己的小队。

第一小队在出口北边，三个人依偎在一起，有说有笑，外人看来和三个在街头邂逅聊天的朋友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小队在出口南方，做着和第一小队一样的事情。

在她看不见的狙击点正下方，在和球场一条街之隔的地方，第三小队也聚集在了一起，准备好了拦截。

出口已经被包围了，各个小队都准备好，像一条蟒蛇一样将目标团团紧锁。

“他离开座位了。”

她的心咯噔一下，肾上腺素在身体里扩散，耳机里的话语在耳畔不住回响。

呼吸。

放松。

所有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慢慢来。不要紧张。

不会像计划中那样面面俱到。但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她其实有一点期待这种计划之外的变化，因为她想要挑战自己，喜欢那种做临场调整的感觉。

“向出口走了。”她听到了耳机里的声音。

“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出发行动，”她指挥道，“第三小队，原地待命。”

“第一小队已出发。”响起了回应。

“第二小队已出发。”

“第三小队待命。”

她又把目光移回瞄准镜。

她呼吸。

她放松。

她瞄准。

食指在扳机部位弯曲待命，时刻准备扣发。

第27章

奥吉和我一同向出口走去，来的时候我按照手机里的提示，也是走的西野看台大门。一小撮人在第一波雨水落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离场了，但是三万观众中的大多数都选择留下，所以我们并没有成群结队离开。我其实更倾向有很多人陪伴。但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

奥吉脸上的冷静和自信消失了。我们越接近出口，越靠近未知，他就越是紧张兮兮，眼神游移，手指不听使唤地乱颤。他翻出了手机，或许是要看时间，抑或是要看短信，我说不清楚，因为他用手遮住了屏幕。

刚刚穿过了球场大门，他就停下了脚步，让我们依旧处于棒球场围墙的凹室里，往外可以看到国会大街，但是依旧处于棒球场的保护之下。看来离开棒球场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置身于人群之中一定给了他一种安全感。

我抬眼看天，一望无际的黑暗，一滴雨打在了我的脸上。

奥吉吸了一口气，然后点头。“就是现在。”他说道。

他向前挪了一步，离开凹室墙壁的庇佑，走上了人行道。有些人在四周走动，但数量不是很多。我们右手边，也就是北方，一辆大型公用卡车停在了路边。在卡车旁边，有一对满是汗水的工人正借着街灯抽烟歇息。

在我们的左手边，也就是南面的路边停了一辆特区巡逻警车，里面空无一人。

警车正后方停了一辆面包车，和我们大约相隔十码。

奥吉似乎在定神看那辆面包车，想要看一看里面的司机。我也朝同样的方向望了过去。看不清细节，但是面貌特征却不会弄错——她肩膀的骨骼轮廓，脸上尖锐的棱角。不会错，这是奥吉的搭档——普林斯顿女孩妮娜。

那辆面包车似乎是在回应我们，强闪灯亮了两次。然后熄灭了车上所有的灯光。

奥吉低头看着手机，食指轻轻一按，让手机闪出光芒作为回应。然后他中止程序，抬起头，开始等待。

他一动不动。一切似乎也随着他静止。某种信号，我心里暗想。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这是我在眼前漆黑一片以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

第28章

“我，凯瑟琳·埃默森·布兰特……在此庄严宣誓……我将忠实地履行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职责……并且将竭尽我的全部能力……保障、保护并且捍卫……美利坚合众国宪法。”

凯瑟琳·布兰特正了正衣裳，在副总统私人房间的镜子前冲着自己点头致意。

尽管很多人愿意和她调换身份，但是甘居副总统的位置从来都不容易。试问，有多少人经历过即将赢得提名资格，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输给了一个面容粗犷、幽默十足的战争英雄？

初选提名揭晓的“超级星期二”晚上，就在得克萨斯州和佐治亚州在最后表态支持邓肯以后，她就暗自发誓自己决不妥协，绝不会就此认可他，而且——上帝做证——她绝不会与他为伍。

但她最后统统反悔了。

如今她成了一只寄生虫，靠宿主生活。如果他犯下错误，那就意味着她也跟着犯下了错误。只要这个错误没有大到难以弥补，那么她就要想方设法地试图补救，如同当初犯错的是她本人一样。

如果她不这么做，而是选择明哲保身、批评总统的话，那么她就成了不忠不义之徒。批评家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和邓肯捆绑在一起，而她的支持者也会因为她对总统见死不救而放弃她。

微妙得有如舞步。

“我，凯瑟琳·埃默森·布兰特……在此庄严——”

她的手机响了。虽然她知道响铃不是来自她的工作手机，但她还是本能地去够浴柜上的工作手机。

是她的私人手机响了。

她走进卧室，拿起枕边的手机。她看到了呼叫人的名字。心里为之一振。

“好戏就此登场。”她一边想，一边按下了应答键。

第29章

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球场里三万名观众齐声兴叹已经在我背后渐渐消弭，眼前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街灯、形形色色的建筑、信号灯，无一幸免，街区所有电力供应都中断了。国会大街上只剩下车来车往之间的车前灯闪烁出来的七彩光晕，就像探照灯扫过舞台中央，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如同黑夜中舞蹈的萤火虫一般影影绰绰。

“用你的手机。”奥吉歇斯底里地戳着我的手臂说道，“快，赶紧！”

我们朝着妮娜的面包车冲了过去，手机就是我们微弱的照明。

面包车内部闪过一盏灯，液压侧拉门随之敞开。我们身前的黑暗顿时化为乌有，普林斯顿女孩的面貌终于令人心安地全部浮现，雕刻般有如模特般的面庞，眉毛紧紧地皱成一团，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她似乎在说些什么，也许是想催促我们赶紧上车。

就在此刻，驾驶员一侧的玻璃碎了，她的左脸突然爆炸，鲜血和脑浆溅得挡风玻璃到处都是。

她的脑袋偏到了身体右侧，因为系着安全带的缘故，身体没有动弹，嘴唇依旧停留在刚刚开口想要说话的位置，一双美丽的眼睛空洞地停滞在头骨左侧的血肉窟窿上。一个受到惊吓的无辜孩子，突然之间，因为某个强烈的力量而不再感到惊吓，永远安息了——

如果不可避免地要挨敌人的子弹，那么干脆顺势倒下或者蹲伏下身体，直到一切结束。

“不——不——不！”奥吉呐喊道。

奥吉。

我赶紧打起一万分精神，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倒在面包车北面的巡逻警车下面。说时迟那时快，我们走道的四周因为子弹划过空气而产生了小范围爆炸。巡逻警车的玻璃被尽数打碎，如暴雨一般落在我们身上。球场墙壁打落的石头和石灰也散落而下。

街上顿时一片混乱，人们惊叫连连，轮胎响起了尖利的爆破声，汽车喇叭轰鸣不止，但我的脑袋因为震荡影响而什么也听不见，我的脉搏在猛烈跳动。巡逻警车瞬时笼罩在一片枪林弹雨之中。

我把奥吉死死压在人行道上，挣扎着去够他的裤腿，他的脚踝部位别了一支枪。肾上腺素潮水般涌上全身，双耳一阵轰鸣，仿佛再度身临战场。老兵永远也走不出战场的阴影。

格洛克比我当年用的贝雷塔轻便多了，握起来也更加称手，而且我还听说过这种枪出奇地精准。但是武器就如同汽车——你知道它们都配有诸如车灯、点火装置和雨刮器这样的标准装置，但是在你不熟悉它们之前，总得花一些时间适应。所以，在我持枪瞄准敌人以前，我花了一些宝贵的时间去感受它——

南边，面包车的侧门灯在闪烁。灯影中出现的阴影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三个人的阴影，正向我们跑过来。领头一人，身形庞大，肌肉发达，跑在另外两人的前面，正穿过面包车闪烁的灯光向我跑过来，双手低垂地握着一支枪。

我朝着他的正中心开了两枪。他踉跄一步，向前倒下身来。两外两个我没亲眼看到的人退缩到了黑暗之中……他们去哪儿了……我还剩多少子弹……另一侧还会有敌人吗……这手枪的弹夹容量是十发吗……南边另外两个人究竟去哪儿了？

巡逻警车又挨了两发子弹，我见势转向左边，“砰——砰”，用全身护佑住奥吉。不断扭头向左右张望，在黑暗中搜寻，我们周围的人行道又响起更多的爆炸声。狙击手尝试了所有角度来射杀我们，但都没有奏效。只要我们还蜷缩在车底，不管狙击手跑去哪里都没有办法击中我们。

但是如果我们一直按兵不动，就只能坐以待毙。

奥吉推开我：“我们得赶紧跑，赶紧跑——”

“别动！”我边喊边把他按了下来，让他一直趴在地上，“要是跑就死定了。”

奥吉没再动弹。我也一样，在黑暗的庇佑中纹丝不动。我们隐约听到棒球场的嘈杂声，那是对停电的抱怨，轮胎漏气的尖厉声音，喇叭声震耳欲聋——但是子弹就是打不透这辆警车。

身边的人行道也安静了下来。

身后球场的墙壁也安静了下来。

狙击手暂停了射击。之所以如此，是因为——

我转回到四点钟方向，看到一个人从面包车的驾驶员一侧绕了过来，身影照在内饰灯下，武器提到了肩膀部位。我开了一枪，紧接着连续击发第二枪和第三枪，他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枪吐出了火焰，子弹在交火中擦过车厢顶部，但是我抢占了先机，趁着他开火的时候已经伏身躲进了黑暗。

我再次冒险把头伸出车厢顶窥望，脉搏好似冲击波一样遍扫全身。没有找到开枪者，也找不到南面第三名枪手的踪迹。

耳边突然闪过汽车刹车时的刺耳声音，有人在大声呐喊，我认出来了他的声音，还有他熟悉的话语——

“特勤局！特勤局！”

我放下枪，让他们靠近过来，让他们围在我的四周，自动武器指着四面八方，其中一个人勾手抓住我的腋下，把我提了起来，我试着说“狙击手”，但却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声来，我心急如焚却又说不出话，只能听他们喊着“走！走！走！”架着我进了一辆车里，身边被那些受过训练不惜为我付出生命的人围得密不透风——

然后眼前闪过一道让人睁不开眼的光亮，耳畔传来一声响亮的哼气，一切瞬间重归光明，就像我身上打了聚光灯，电力全都恢复了。

我听到自己在说“奥吉”和“把他带上”，然后听到车门关闭，而我平躺在地上，还有“走！走！走！”汽车开始加速，驶上了颠簸不平的地面——国会大街中央的草地。

“您中枪了吗？您中枪了吗？”亚历克斯·特林布疯狂地用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寻找任何可能的枪伤。

“没有。”我回答道，但是他没有理我，依旧在我的胸口和躯干试探，还让我强转过身，检查我的后背、脖子、脑袋，然后是双腿。

“他没有中枪。”亚历克斯呼叫道。

“奥吉，”我说道，“那个……孩子。”

“我们带上了他，总统先生。他在我们后面的那台车上。”

“那个中了枪的女孩……也带上她。”

他叹了口气，透过车窗看向后方，肾上腺素渐渐减弱：“大都会警署会处理的——”

“不行，亚历克斯，不行，”我说道，“那个女孩……她已经死了……联系她的监护人……不管怎样……我不管你怎么跟大都会警署说……”

“遵命，先生。”

亚历克斯开始联系司机。我试着把刚才发生的一幕再重新捋一遍。线索零零星星，有如星系里的恒星，但是我没有办法将它们彼此串联在一起。

我的手机振动了。在后座的搁脚位。卡罗琳。只可能是卡罗琳。

“我要……接电话。”我吩咐亚历克斯。

他伸手抓起手机，递到了我仍在发抖的手上。卡罗琳这次发来的数字是“1”。我的头脑却很难想起自己一年级时老师的名字。我能够想起她的样子。她很高，大大的鹰钩鼻。

我需要记起来。我需要回复她。如果不这样做——

理查兹。不，理查德森，理查德森女士。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我颤抖得厉害，甚至都不能端起手机发送短信。我只好吩咐亚历克斯代劳了。

“我想去……奥吉的车上，”我说道，“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

“我们将在白宫会合，总统先生，那时我们就能够——”

“不行，”我说道，“不行。”

“什么不行，先生？”

“我们不能回……白宫。”我回答道。

第30章

我们马不停蹄地上了高速，我这才吩咐亚历克斯从下一个出口出去。天空终于豁开了口子，倾盆大雨击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飞速地左摇右摆，和我的脉搏几乎同步。

亚历克斯·特林布一边冲着手机大喊，一边留意着我，确保我没有休克。说“休克”其实不对。当我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又一幕，肾上腺素就一涌而上，几乎让我全身瘫痪，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意识到自己置身于安全的防弹SUV车里，可过不多久又高度戒备，好像我身处浪潮之尖。

直到死亡到来以前，我就还活着。身为战俘的时候，我就时常这么告诉自己。那时候，我身陷囹圄，牢房里没有窗户，甚至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那时候，他们在我的脸上系上毛巾，再把水浇上去。他们还用恶犬恐吓我们。还用枪指着我们，蒙住我们的双眼，逼我们念诵经文。

我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九死一生。每当我闻到皮革座椅的味道，嘴里流出来的苦胆滋味，还有冷汗从我脸颊划过时，我的全身就像触电一般陷入狂乱，每一分感官刺激都增强了百倍。

“更多的消息我也不方便透露。”亚历克斯同手机里的某个警署警官说道，语气有些摆架子——至少他有这个想法。这并不容易。我们终将大费周章地解释一通。国会大街此刻必定形同一个小型战场。人行道炸得坑坑洼洼，国民球场一侧外墙弹痕累累，一辆巡逻警车被子弹打成了筛子。还有尸体，至少三具——那个朝我冲过来的大块头，试图绕过面包车包抄我的另一个人，还有妮娜。

我抓住亚历克斯健硕的臂膀。他看着我，对手机里说道：“我一会儿再说。”然后挂断了。

“伤亡多少？”我问道，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估计会有无辜的平民因为狙击手的火力倾泻以及地面小组的跟进阻截而丧命。

“只有那个厢车里的女孩，先生。”

“那袭击者呢？他们也死了两个人才对。”

他摇了摇头：“他们不见了，先生。应该是跟着他们的人把他们都给带走了。这是一次分工明确的袭击。”

没有错。至少有一个狙击手外加一个地面小组。

不过我还活着。

“我们刚把女孩带离了现场，先生。我们还告诉警方，这是特勤局组织的一场打击货币造假的调查行动。”

这一招很聪明。要说服对方并不容易——在棒球场外因为打击货币造假而爆发了流血枪战——但是可供亚历克斯选择的说辞本来就十分有限。

“我看这总比跟他们说总统偷偷跑出来看棒球赛，接着有人想要刺杀他要强。”

“我和您想的一样，先生。”亚历克斯面无表情地回应。

我注视着他的双眼。他在对我无声质问。仿佛在说，这就是总统舍弃自己的安全措施而落得的下场。

“是断电帮到了我们，”他给我了一个台阶下，“还有球场里的噪声，简直人声鼎沸。然后雨又下得那么大，三四万人趁着警察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齐刷刷从球场涌了出来，雨水也把大部分能够为法医提供的证据给冲刷掉了。”

他说得对。这种情形下的混乱反而是件好事。媒体定会铺天盖地进行报道，但事情的大部分真相都笼罩在了一片漆黑之中，财政部也会千方百计地将剩余真相雪藏起来，美其名曰“官方调查”。真能奏效吗？但愿如此。

“你跟踪我？”我对他说道。

他耸了耸肩：“不完全是，先生。那个女人来到白宫的时候，我们总要调查一番。”

“你扫描了那个信封。”

“确实如此。”他说道。

没错。信封里是一张今晚在国民棒球场举行的棒球比赛门票。我有太多事情需要考虑，所以才会百密一疏，甚至都没有想到。

亚历克斯看着我，似乎等我训斥他。但是面对一个对你有救命之恩的人又怎么忍心说狠话呢？“谢谢你，亚历克斯，”我说道，“但是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违反我的命令。”

我们下了高速公路，在开阔地带渐渐放缓了车速，这是一处在夜间空空荡荡的大停车场。我朦胧间看见我们的第二辆车穿过雨幕。简直什么都看不见。

“带奥吉到我这里来。”我说道。

“他很危险，先生。”

“不，他并不危险。”至少不是亚历克斯说的那种危险。

“您说不好的，先生。很可能当初他就想把你引出棒球场来着的——”

“如果我真是目标的话，亚历克斯，那我早就死了。奥吉自己就能杀掉我。而且狙击手第一个杀掉的是妮娜。我能想象第二个目标就是奥吉，不是我。”

“总统先生，我的职责就是要假定您成了敌人的目标。”

“行。你要是想铐住他就请便，”我说道，“不如再给他套上紧身拘束衣。但他必须和我在同一辆车上。”

“他已经被铐住了，先生。他非常……生气。”亚历克斯想了一会儿，“先生，您最好上另一辆车。我需要留在棒球场附近。特区大都会警署想要一个交代。”

只有他能够缓和局势。只有他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

“雅各布森和您搭一辆车，先生。”

“好吧，”我说道，“但是请把奥吉带到车里来。”

他通过别在夹克上的对讲机通话。过了一会儿，他费了一番力气才打开了SUV的侧门，狂风呼啸着吹进车里，把卷集的雨水打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特工们重新安排了位置。没过多久，亚历克斯的副手雅各布森便跳上了车。雅各布森的体格比亚历克斯稍小，身体精壮，散发出不屈不挠的强度。他浑身湿透了，冲锋衣上满是雨水，挨着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总统先生。”他干脆利落地打了声招呼，不过话语间有种十万火急的紧张感，眼睛望向车窗外，时刻准备好了猛虎扑食。

没过多久，他就从另一名特工手里接收了“猎物”——奥吉先是脑袋伸进车里，然后剩下的身子才跟着进来，雅各布森猛地把他推到了我对面的后座座椅上。奥吉的手被铐在身前。头发湿淋淋地蒙在面前。

“你给我坐好了别动，听明白没？”雅各布森冲他吼道，“听明白没？”

奥吉烦躁不安地扭来扭去，推搡着雅各布森刚刚在他身上系下的安全带。

“他听明白了。”我说道。雅各布森在我身旁坐下，探着身子保持戒备。

奥吉的双眼遮蔽在湿淋淋的头发里，此刻终于肯与我四目相对。他的面颊浸满了雨水，很难说是否伤心地哭泣过。目光里透露着愤怒的火焰。

“是你杀了她！”他唾弃道，“是你杀了她！”

“奥吉，”我试着抚平他的情绪，于是郑重其事地说道，“这说不通。毕竟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主意，不是我的。”

他的面目开始扭曲，泪流如注，啜泣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在表演地牢罪犯的演员，焦躁不安却又动弹不得，只能呜咽、咒骂、大声哭泣，只不过他的痛苦是真实的，并不是矫揉造作。

我现在对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他必须自己先走出来。

汽车又开始发动，退回到了高速公路上，前往我们的目的地。这一路十分漫长。

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奥吉内心崩溃，交替着用英语和他的母语自言自语，接着发出痛苦的抽泣，喘不过气来。

我利用这段时间又回顾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断问自己问题。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最先死的是那个女孩？袭击者又是谁派来的？

我的思绪迷离在这些问题之中，瞬间又回到车里的寂静之中。奥吉在看着我，等待我重新注意到他。

“你希望我……”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你希望我在这以后帮助你吗？”

第31章

巴赫悄悄地从大楼后门走了出去，军用雨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了下巴，肩上背了包，用雨伞遮住了脸，走进了噼啪作响的大雨里。她穿过警笛轰鸣的大街，警车纷纷从国会大街的另一头径直奔向棒球场。

兰科，她的第一个导师，“红发稻草人”——正是这个塞尔维亚士兵的同袍让她的父亲遭受不幸，他由此对她心生怜悯，将她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是的，后来还把她压在了身下）——他教过她如何射击，但是从没教过她如何撤离。这是因为在特雷贝维奇山，塞尔维亚士兵不需要撤退，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向平民和反对派军事目标射击，他们的部队就像蟒蛇一样，紧紧地扼守住萨拉热窝的咽喉。

不，她在撤离方面的学问完全是自学成才，一丝不苟的逃跑路线，神不知鬼不觉的步伐，这都是她长期在后街小巷或者超市垃圾桶里窃取食物时养成的习惯，不仅如此，她还要规避雷区，留意狙击手和四周埋伏，聆听迫击炮火的方位，以及在夜间躲避喝醉了酒以后对波斯尼亚族平民女孩胡作非为的塞尔维亚士兵。

有时候，她搜寻面包、米饭或者柴火时走了好运，没让士兵发现她。但有时就没有那么走运了。

“我们多出了两张票。”她的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多出了两张票——意思是有两人负伤。

“我们时间不多了。”他继续说道。意思是伤情严重，不容乐观。

“回家就好，”她回答道，“在家等你们。”

他们知道唯一的选择就是前往撤离点。他们惊慌失措，注意力集中不起来。也许是因为半路杀出特勤局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突然断电，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战术策略。当然，她完全可以将瞄准镜调整成夜视模式，但那样做会影响到地面小组。

她摘掉耳机，放进了军用防水上衣的右手口袋。

她伸手从左手口袋掏出了另一副耳机，塞到了耳朵里。

“游戏还没结束，”她说道，“他们往北边去了。”

第32章

“是……你的人。”奥吉说道，他的前胸局促地起伏，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上去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就像个男孩，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我的人是不会向你的朋友开枪的，奥吉，”我试着表达同情，但更重要的是，让他冷静下来，恢复理智，“不管是谁开枪打死了她，那人也朝我们开枪了。而我的人救了我们一命，让我们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这辆SUV里。”

他依然泪如雨下。我不知道他和妮娜的具体关系，但显然，她的苦恼并非仅仅只是恐惧。无论她是谁，他都深深地挂念着她。

我为他的损失感到遗憾，但我没有时间多愁善感。我必须留心大局。有300万人指望我来保护。所以我唯一在乎的问题是，如何让他的情绪为我所用。

这很有可能会起到反作用。如果我相信妮娜在总统办公室里告诉我的话，相信她和奥吉分别掌握了不同的信息片段——谜题的不同部分。而她却已经死了。如果我现在失去了奥吉——如果他缄口不言——那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驾驶员戴维斯特工非常安静，顶着恶劣的天气聚精会神于眼前的道路。前排座位的翁蒂韦罗斯从仪表盘中取下对讲机，轻声地对着它讲话。后排坐在我旁边的雅各布森一只手指搭在耳麦上，专注地收听亚历克斯·特林布从另一辆车上发来的最新信息。

“总统先生，”雅各布森说，“我们扣押了她驾驶的面包车。她和面包车都已经清理完毕了。剩下的就是一条满目疮痍的人行道，一辆弹痕累累的特区警署巡逻车。还有一群气疯了的警察。”他补充道。

我靠向雅各布森，只让他一个人听到我的声音： “派人保护女人的尸体，看守住面包车。有办法留住尸体吗？”

他轻快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想办法的，先生。”

“这事只限特勤局知晓。”

“明白了，先生。”

“现在把奥吉手铐的钥匙交给我。”

雅各布森暗吃一惊：“先生？”

我没有重复第二遍。身为总统不需要这么做。我只是盯着他的双眼。

雅各布森曾是特种部队的一员，和我很久以前一样，但我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到此为止。 他的强烈的性格不是出于纪律或忠于职守，而是一种生活方式。除此之外，他似乎不知道其他任何方式。他是那种每天早上从床上起来，就要雷打不动地做一百次俯卧撑和仰卧起坐的人。他是一个永远都在寻找战场的士兵，也是一个永远都在寻找英雄主义的英雄。

他交给了我钥匙：“总统先生，我建议您让我来。”

“不行。”

我拿着钥匙在奥吉面前晃了晃，就像伸出手向一直受伤的动物示意要靠近它一样。我们虽然一同经受了一段痛苦的经历，但奥吉对我来说依旧是个谜。我只知道他曾经是“圣战之子”的一员，但现在不是了。原因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意欲何求。我只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没有人会这么做。

我穿过SUV的后厢来到他身边，鼻子里全是湿衣服、汗水以及体味的混杂。我身体靠了过去，钥匙放进了手铐。

“奥吉，”我在他耳边说道，“我知道你在乎她。”

“我爱她。”

“好。我知道失去爱人是什么感觉。在我失去了妻子以后，我不得不咬紧牙关挺下去。 我们现在也必须这么做，你和我都一样。时间可以治愈哀愁，但不是现在。你来找我肯定是有理由的。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如果你冒着这么多麻烦，还承担了这么大的风险，那一定有非常重要的原因。你以前相信过我。现在也请你继续相信我。”

“我确实相信过你，结果她死了。”他低声说道。

“如果你现在不帮我，那你又在帮谁？ 难不成是刚刚杀死她的人吗？”我反问道。

当我从他身后撤回时，分明能够听见他呼吸加速，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里的手铐晃荡作响。

雅各布森帮我抽出肩带。我拉上安全带老实系好。这些人的确是全方位服务。

奥吉摩擦着手腕，用一种不是仇恨的眼神看着我。好奇。疑惑。他知道我说的有道理。 他知道我和他曾经命悬一线，也知道我完全可以把他锁起来，严加审问，甚至杀死他——但是我却从一开始都在配合他。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道，这次声音里没有动怒。

“某个秘密的地方。”我说。我们从波托马克大桥驶上高速公路，进入了弗吉尼亚。 “也是某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奥吉一边重复，一边望向别处。

“那是什么？”驾驶员戴维斯说道，“自行车道，两点钟方向——”

“什么——”

特工翁蒂韦罗斯还没来得及判断，挡风玻璃的中央便被某个雷鸣般噼啪作响的物体击中了，黑暗中又打得满玻璃都是。SUV车摆尾转向，我们的右侧闪现出火光，子弹击打在防弹车的右侧装甲砰砰直响。

“赶紧离开这里！”我踉跄地撞上雅各布森，后者一边摸索着自己的武器，一边喊道。可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下，我们的汽车在十四号街桥湿滑的路面上渐渐失去了控制。

第33章

巴赫抵着雨伞，阻挡雨水，但又被狂风吹向一边，迫使她不得不更加艰难且缓慢地走路。

士兵们第一次不请自来的时候也下着这样的雨。

她想起了砸在屋顶上的雨点。聚居区的电力已经中断了好几个星期，她的房子里一片黑暗。只能在起居室生火取暖。凛冽的寒风从他们家敞开的大门刮了进来，她一开始还以为是风的原因。然后听见了士兵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混杂着枪声，还有厨房里的餐盘打碎的声音，看见她的父亲愤怒反抗着被人从房子里拖了出去。这是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她终于来到仓库，从后门进入，穿过大门之前把雨伞拖在身后，然后将其打开，倒置在水泥地面上。她听到前方靠近露天空间的那些人说话，他们在照顾伤员，互相大声喊叫，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相互指责。

但她听得出任何语言中透露出来的恐慌。

她脚后跟轻轻点地，让他们知道她来了。她不想预先告诉她的行踪，免得招致埋伏——小心为上，积习难改——不过，她也发现要想吓唬一群全副武装的暴力男子本来也绝非易事。

那些男人纷纷向天花板上回响的声音源头转过身来，九人中的两个在解除戒备以前，本能地伸手拿武器。

“让他给跑了。”看她渐渐走近，依旧身穿浅蓝色衬衫和深色裤子的秃顶队长说道。

男人们为她让开一条路，她发现两人倚靠着箱子。一个是肌肉男，她从来不喜欢的那个，紧闭双眼，一脸苦相地不住呻吟，他的衬衫已经脱了下来，右肩用临时纱布和胶带绷带扎了起来。她心里想，大概是一次干干净净的透传式伤口，撕裂了大量的肌肉和组织，没有伤及骨骼。

第二个人也光着膀子，呼吸困难，眼神倦怠，面色枯槁，另一个男人正在帮他用沾满血迹的抹布按压左胸。

“医护在哪里？”另一个人问道。

这支团队不是她挑选的。有人向她保证，这些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世界最佳”。既然他们能花大价钱雇用她，那么她就有理由相信眼前这九个人也是完成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毕竟好钢用在刀刃上。

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手枪，消声器已经装了上去，然后往肌肉男的太阳穴射了一发子弹，接着又打穿了第二个人的头骨。

现在还剩下七名“世界最佳”。

眼见两名同伴让这“嗖嗖”两声枪响致命，其他人都呆若木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注意到，他们当中没有人去拿武器。

她和每一个人都进行了目光接触，好像在无声询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并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们并不感到惊讶。无论如何，胸部中枪的人必死无疑。肌肉男伤口并没有感染，原本可以饶他一命，但他已经从可用资产降级为累赘。他们玩的就是一场零和游戏。而且游戏还并未结束。

她最后看向那个秃头领队。“你来处理这些尸体。”她说。

他点头。

“你知道在哪里重新会合？”

他又点头。

她走向他：“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他摇摇头，坚决否定。

第34章

“我们正遭受攻击，重复，我们正遭受攻击……”

我们的SUV剧烈地转弯，桥的另一边正闪过激烈的火光，汽车在令人绝望地疯狂打滑，特工戴维斯使出了全身解数好不容易才重新夺回控制权。

我们三个人坐在后座上，像人肉弹珠球一样摇来晃去，紧紧地束缚在各自的安全带下，就在我们从一侧滑到另一侧时，雅各布森和我撞在了一起。

一辆汽车从后面猛地撞向我们，把我们的SUV撞出了车道，紧接着右边又是另一下碰撞，车前灯距离雅各布森的脸仅仅几英寸而已，我被狠狠地拽向左边，牙齿和脖子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天旋地转，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子弹在汽车的装甲上无情倾泻，让人辨不清是左是右，南北不分。

我们的SUV尾部装上了混凝土屏障，我们突然之间恢复了静止，在第十四街大桥转错了方向，在南向车道上逆行向北。现在换成我们的左侧承受自动武器的火花迸射，有些子弹反弹开去，另一些则嵌进了装甲和防弹玻璃里。

“找一条出口！”雅各布森喊道。第一要义——为总统找到一条逃生路线并让其撤离出去。

“奥吉。”我低声说。他倚在安全带上，安然无恙，但却一脸茫然，试图找回他的方位，尽可能屏住呼吸。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从这座桥上看，白宫似乎触手可及，恰好也是面对这个方向。那儿有数不清的特工，一个特警队，只有六个街区之远，却又似远在地球的另一边触不可及。

趁着挡风玻璃还能看清楚，戴维斯特工咒骂着试图换挡，转为南向。不仅人行道上有枪击传出，亚历克斯·特林布和他的团队也在我们的备用车里向袭击者射击。

我们该怎么逃出生天？我们被困住了。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快走！快走！快走！”雅各布森抑扬顿挫地大喊，身子仍然被安全带束缚，但是他的自动武器已经准备就绪。

戴维斯终于利用仪表板上的雷达完成了倒车，轮胎重新抓住了光滑的路面，我们便向后直冲而去，面前的交火从视线中逐渐缩小，最后完全消失，因为另一辆车进入了我们的车道，块头比我们的雪佛兰萨博班还要大。

这是一辆卡车，以两倍于我们的速度向我们疾驰过来。

我们争分夺秒，向后倒退，戴维斯试图尽可能加速，但却无法阻止卡车快速地缩短与我们车头之间的距离。卡车的格栅是我唯一能够通过防风罩看到的东西，于是我准备好了迎接撞击。

戴维斯原本呈九点一刻方位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此时已经迅速地左右交换位置，让车子做了一个J形避让。汽车再度甩尾转向右边，我也跟着再次撞进雅各布森的怀里，车子向卡车的行进车道侧掠过去，准备用侧面迎接撞击。

冲击波的震撼让我猛抽了一口气，眼冒金星，全身一阵震荡。卡车的格栅陷入前排乘客一侧，翁蒂韦罗斯像软绵绵的玩偶一样一头撞向驾驶员戴维斯，SUV的后端转了一个60度角，前端则在装甲的一片巨响中死死地锁在卡车的格栅上。SUV拼命地试图保持一体，可是还是能够感受到一股热浪从车厢后部袭来。

雅各布森还是设法拉下了车窗，将他的MP5冲锋枪向卡车驾驶室开火，热浪卷集着雨水击打在我们身上。连在一起的车停了下来。雅各布森果决地开火射击，备用车也靠了过来，亚历克斯和他的团队也已经透过SUV的侧窗对着卡车开火了。

赶紧让奥吉下车。

“奥吉。”我呼唤着解开安全带。

“不要动，总统先生！”雅各布森还在喊，我们SUV的引擎盖就已爆裂成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奥吉面带惧色，也解开了安全带。我打开左侧车门，用手拉住奥吉。“头低下来！”我大叫着带他沿着SUV的尾部跑去，远离我们卡车驾驶室，在风驰雨骤中奔向亚历克斯的汽车，屏蔽了卡车驾驶室里枪手的射击角度——不过他们能否顶住雅各布森无情的射击还很不好说。

“总统先生，快上车！”走近的时候，亚历克斯在桥中央喊道。到目前为止，他和其他两名特工已经离开了第二辆SUV，并用机关枪向卡车猛烈扫射。

奥吉和我向第二辆车冲刺过去。桥上，在那辆SUV的后面堆满了汽车，正朝四面八方掉转方向。

“去后座！”我对他喊道，雨水拍打着我的脸。我自己坐上了驾驶座。接着一边用手换挡，一边脚踩油门。

车子的后面虽然受损，但仍然可以运行，足够让我们离开这里。我不喜欢把我的人留下。它违背了我在服役期间所学到的一切。但我没有武器，所以我帮不上忙。而且我有最重要的人需要保护——奥吉。

当我们跨越大桥进入弗吉尼亚时，响起了不可避免的第二次爆炸，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多的问题，却得不到哪怕一个答案。

但是直到死亡到来以前，我们仍旧还活着。

第35章

我的手颤抖着抓住方向盘，我的心脏扑通直跳，眼睛从布满弹痕的挡风玻璃向外张望，雨势依旧不减，雨刮器在疯狂地摇上摇下。

汗水从我的脸上滴下来，胸口似乎野火燎原，我盼望能够调节体温，但又害怕把视线移出路面，害怕停下来，甚至不敢放慢速度，不住瞥向后视镜，检查是否有其他车辆追上来。 这辆SUV的后部受了损，轮胎上响起了金属刮擦声，在驾驶的时候有轻微的碰撞感。这辆车经不起折腾了。

“奥吉，”我说，“奥吉！”我自己都让语气中的愤怒吓了一跳，声音里还透着沮丧。

我这个身份神秘的同伴就坐在后座，一言不发。他看起来完全吓傻了，不知所措，只是盯着远处，嘴巴微微张开，每一道闪电、每一处磕磕碰碰都让他皱眉蹙额。

“人命关天，奥吉。无论你知道什么，最好赶紧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

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他。遇见他以后，特别是他在棒球场神秘地提及世界末日以后，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为苟活性命而拼尽全力。我不知道他是敌是友，是英雄还是间谍。

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很重要。他是某个人的威胁。要不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越试图阻止我们，他的意义就越重大。

“奥吉！”我大喊， “该死的，孩子，快点出来吧！不要惊慌。我们连惊慌的时间都没有。”

手机在我口袋里嗡嗡作响。我伸出右手，在语音邮件响起之前哆嗦着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总统先生，您安全了，”卡罗琳·布洛克的声音，语带宽慰，“第十四街大桥上是您吗？”

她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毕竟此地距白宫不到一英里，驱车不过一分钟。很快就会有针对恐怖主义袭击首都的应急响应。

“封锁白宫，卡丽。”我一边沿路行驶，一边吩咐。头顶的灯光模糊成了一片光怪陆离。“就像——”

“已经封锁了，先生。”

“还要保护——”

“我们已经在指挥中心保护好副总统了，先生。”

我长吁了一口气。上帝，我的确需要卡丽这样的人，她就像风暴中的避风港，总是估算好了我的行动，甚至还能加以改进。

我用尽可能少的话语向她解释，尽量省去絮叨，努力保持冷静，没错，桥上发生了什么，国民球场发生了什么，我的状况又怎么样。

“您现在和特勤局在一块儿吗，先生？”

“没有。只有我和奥吉。”

“他叫奥吉？那个女孩呢——”

“女孩已经死了。”

“死了？发生了什么？”

“在棒球场。有人枪杀了她。奥吉和我跑了，我必须驶离马路，卡丽。我要去蓝屋。我很抱歉，但我没有选择。”

“当然，总统，当然。”

“我想要格林菲尔德接电话。”

“您有她的电话号码，先生，除非您想让我帮您接通。”

是的，是的。卡罗琳已经把莉兹·格林菲尔德的号码存进了这部手机。

“知道了，之后再打给你。”我说道。

“总统先生！您在吗？”亚历克斯尖锐的声音从仪表板传来。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位上，从仪表板上拉出收音机，用右手拇指按下按钮说话。

“亚历克斯，我很好。 我正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告诉我情况。”说完我松开了拇指。

“敌人已经被消灭了，先生。四个人死在人行道上。卡车爆炸了。不清楚里面死了多少人，但肯定无人生还。”

“是卡车炸弹吗？”

“不是的，先生。他们不是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早就魂归西天了。我们射穿了储气罐，制造了燃气爆炸。除此之外，卡车上没有任何爆炸装置。没有平民伤亡。”

至少这能够说明一些事情。他们不是宗教信仰者，也不是极端分子。不是“伊斯兰国”，也不是基地组织，或者二者的任何分支机构。他们是雇佣兵。

我倒吸一口凉气，问了一个我一直担心的问题：“我们的人呢，亚历克斯？”等待回答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无声的祈祷。

“我们失去了戴维斯和翁蒂韦罗斯，先生。”

我用手猛捶了方向盘。汽车急速转弯，我赶紧调整，立刻提醒自己不能放弃自己的职责，哪怕一秒钟都不可以。

如果我现在放弃，我的人就白白牺牲了。

“我很遗憾，亚历克斯，”我向对讲机说道，“我很遗憾。”

“是，先生，”他仍旧一本正经地说道，“总统先生，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五辆卡车。特区警署和阿灵顿警署。每个人都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的。这是当然的。在华盛顿和弗吉尼亚交界的大桥上发生了爆炸，简直是执法界的噩梦。一片混乱。

“由你来处理，”我吩咐道，“就说是‘联邦调查’。马上会有人来解围的。”

“是，先生。先生，请继续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我们会通过全球定位系统追随您。很快就有汽车来保护您了。继续待在车里，先生。这是我们护送您回白宫之前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打算回白宫，亚历克斯。我也不需要车队保护。一辆车就好。一辆就好。”

“先生，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过去是什么情况，我们的处境都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有情报，有技术，有人力，还有武器。他们知道您在哪里。”

“这我们是说不好的，”我说道，“他们也许设立了多个埋伏点。不管我们是回白宫，还是从棒球场出来一路向南，他们都有可能分别设下了埋伏以逸待劳。见鬼，他们很有可能算好了我们会经过波托马克河的大桥。”

“总统，我们的确不能确定，这才是重点——”

“就一辆车，亚历克斯。这是我的命令。”

我中断了通话，在自己的手机上找到了联邦调查局莉兹的电话，然后打了过去。

“您好，总统先生，”联邦调查局代理局长伊丽莎白·格林菲尔德说道，“您注意到桥上的爆炸了吗？”

“莉兹 [1] ，你担当代理局长多长时间了？”

“十天，先生。”

“很好，局长女士，”我说道，“是时候动真格的了。”

[1] 莉兹是伊丽莎白的名字略称。——译者注

第36章

“下一个屋子就到了，先生。”雅各布森的声音从仪表板传来，就好像我不认识那座房子似的。

我把萨博班停到路边，松了一口气，终于算是挺了过来。这些特勤局的车简直都是坚船利舰，只是我不确定这车能在后方受损的情况下撑过多长时间。

雅各布森的车停在我的后面。他在高速公路上赶上了我，并使用全球定位系统向我提供指引。这个房子我来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注意来到这里的各条道路。

我把车停在停车坪里，掐断了点火装置。这一系列动作感觉如同身体受到潮汐冲击，就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身体哆嗦，肾上腺素爆棚过后的滋味，创伤后的生理反应。直到现在，我都必须保持克制，尽量让奥吉和我自己摆脱伤害。我的工作远未结束——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但我还是让自己暂时休息了一下，做了个深呼吸，试图置身事外，暂且不去管生死攸关的危机，清空所有承载于内心当中的恐慌和愤怒。

“你必须振作起来，”我颤抖着自言自语，“如果你办不到，没有人能帮你代劳。”我像对待自己以前做过的其他决定一样，就好像我能够完全掌控，以为凭借自己的意志就能止住颤抖。

雅各布森慢跑过来打开我的车门。我自己能够下车，但他仍然过来帮我。他的脸上有划伤和污垢，不过大体上完好无损。

站起身来的时候，我感到脚软，不确定自己的双脚在哪里。拉内医生如果在场，一定会皱起眉头。

“你没事吧？”我问雅各布森。

“我吗？ 我很好。先生，您呢？”

“还好。你救了我的命。”我对他说。

“是戴维斯救了您的命，先生。”

这也是事实。戴维斯做出了防御性驾驶动作，以J形转弯垂直冲向迎面驶来的卡车，为了保护我而让自己首当其冲地承受卡车的撞击。只有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才能发挥出来如此辉煌的驾驶技艺。而雅各布森也同样毫不迟疑，在两辆车相撞以后甚至都没来得及停下来之前，就已经朝着卡车驾驶室开火了。如果没有他的掩护，奥吉和我根本不可能逃脱。

特勤局的特工从来没有因为每天保证我的安全而得到他们应得的荣誉。为了我，他们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甘愿去做任何理智的人都永远不愿意做的事——上刀山，下火海，行走于枪林弹雨之中，而不是避之唯恐不及。有时候，人们记得的反倒是某个特工花了纳税人的钱却做了愚事。而他们99%的工作却从来无人过问。

“戴维斯有妻儿的，是不是？”我问道。在我即将走访世界各地的热点地区，让特勤局身处全世界最不安全的地方——诸如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和阿富汗的时候，我会坚持选择那些没有家小的特工跟着我。如果我知道特勤局今晚要跟踪我，那么我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坚持这个原则。

“工作性质如此。”雅各布森回应。

试试把这话说给他的妻儿听。“翁蒂韦罗斯呢？”

“先生。”他说，简略地摇头。

他的意思我明白。这很重要。我们不会忘记戴维斯的家庭和翁蒂韦罗斯留下的任何亲属。这是我个人的誓言。但现在来不及处理，至少今晚不行。

“战斗结束以后再哀悼你的损失，”麦尔顿教官曾经说过，“参与战斗时，就全心全意战斗。”

奥吉两腿颤颤巍巍地下了车，一脚踩在了马路上的水坑里。雨已经停了，昏昏欲睡的居民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泥土清新的气味，仿佛大自然母亲在亲口告诉我们：“你们成功抵达了桥的另一头，崭新的开始。”我多么希望这是真的，但感觉却不像是那样。

奥吉像一只迷路的小狗一样楚楚可怜地看着我，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他已经失去了唯一的伙伴，身上除了智能手机，已经一无所有。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灰泥砖建筑，自带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一条通往两车车库的车道，以及一盏通往前廊的走廊照明灯——似乎也是晚上十点以后周围还唯一亮着的灯。灰泥被涂成柔和的蓝色，由此得名“蓝屋”。

奥吉和雅各布森跟着我走上了车道。

我们还没走到，前门就先打开了。卡罗琳·布洛克的丈夫早已等候多时。

第37章

卡罗琳·布洛克的丈夫格雷格·莫顿，身着牛津布衬衫和蓝色牛仔裤，脚蹬凉鞋，正向我们挥手示意。

“很抱歉打扰到你，莫顿。”我说道。

“不必介意，不必介意。”

今年是莫顿和卡罗琳结婚15周年——虽然她身居总统幕僚长的要职，但我依然记得，两人的周年庆典仅仅只是在玛莎葡萄园岛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周末而已。莫顿今年52岁，原本是一名收入丰厚的辩护律师，但是有一次在凯霍加县的法庭面对陪审团的时候，心脏病发，不得不提前退休。当时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詹姆斯还不到一岁。他想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之前赚的钱也花不完，索性从律师行业全身而退。最近这段日子里，他在家里制作纪录短片，与两个孩子待在一起。

他仔细打量着我们。我差点都忘记自己易了容——没人见过我的胡子，也没人见过我穿着休闲，淋成了落汤鸡，雨水从头发往脸颊滴淌。然后是奥吉，本来就穿得乱糟糟的，大雨一下就更不忍卒视了。只有雅各布森看起来还像个特勤局特工。

“看起来您这一路饱经风雨，”莫顿用他标准的男中音说道，多少年来，他这副好嗓音不知说服过多少陪审员，“但我永远也不会听到您说一个字。”

我们走进屋。在门厅尽头的盘梯中间坐着两个孩子，正透过栏杆好奇地注视着我们——六岁的詹姆斯，穿着蝙蝠侠的睡衣，头发直立，还有10岁的珍妮弗，面目像极了她的母亲。其实我对他们来说毫无新意，但通常情况下，我可不会像猫从垃圾堆里拖出来的东西一样不修边幅。

“如果孩子们都听我的话，”莫顿说，“那他们早该上床睡觉了。”

“你有一绺红胡子，”珍妮弗皱起鼻子说，“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总统。”

“格兰特蓄胡子。柯立芝是红头发。”

“谁？”詹姆斯问道。

“他们都是总统，小天才，”他的姐姐拍拍他，然后告诉他，“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咱们的爸爸妈妈都还小呢。”

“哇哦——那你们觉得我到底多大了？”莫顿说。

“你52岁，”詹妮弗说，“但是因为我们的缘故让你变得更老了。”

“你说得对。”莫顿转向我，“卡丽说您需要使用地下办公室，对吗？”

“没有错。”

“您知道在哪里。我去给您拿些毛巾。我的孩子们要去睡觉了，是不是？孩子们？”

“噢……”

“不准再发牢骚啦。都上床去！”

卡罗琳在地下室布置了一个设计精巧的办公室，里面配备了安全的通信线路，让她可以晚些时候在家继续工作。

雅各布森领头先走，第一个下楼，巡视了整片区域，然后对我比了下大拇指。

奥吉和我也跟着下楼。正如人们拜访卡罗琳的家中所期待的那样，地下室整洁有序且设备齐全。里面有一个开放式的大型游戏室，豆袋椅和桌椅沙发一应俱全；墙上还安装了一台电视，此外还有一间酒窖，一间配有投影屏幕和深色座椅的电影室，走廊上设有一间完整的浴室，一间卧室，后面才是卡罗琳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里有一张马蹄形桌子，上面摆放着多台电脑，墙上有一个大的软木板、几个文件柜和一台大屏平板电视。

“毛巾来啦。”莫顿边说边递给我们毛巾，“您准备好联系卡丽了吗，总统先生？只需要点击这里。”他指着电脑的鼠标。

“再等一下。我的朋友可以去哪里？”我指的是奥吉。我没有把他介绍给莫顿，莫顿也没有要求。他明白事理。

“娱乐室，”莫顿说，“楼梯旁的开放空间。”

“好极了。 跟他一起去吧。”我对雅各布森说。

他们两个离开了房间。 莫顿向我点头示意：“卡丽说您最好换身衣服。”

“那真是太棒了。”我带的行李里面包括了星期六的衣服，但它落在我停在棒球场旁的车里了。

“好的。嗯，还是不打扰您了。我会为您祈祷的，总统先生。”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说的话很有分量。我隐瞒自己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很不正常，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他是个聪明人，但我知道卡罗琳肯定不会和他分享机密信息。

他向我探过身来。“我和卡丽相知相伴18年了，”他说道，“我看到她国会选举失败流产时，我差点因为心肌梗死而丧命。我们在亚历山大的购物中心花两个小时寻找珍妮的时候，我看到过她的神色。我见过她背靠墙壁一言不发；见过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见过她忧心忡忡。但今晚之前，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担心害怕。”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不能。他知道这一点。

他伸出了手：“不管是什么，我打赌你们两个一定能够渡过难关。”

我握着他的手。“一切如旧，”我说道，“继续你的祷告吧。”

第38章

我关上了卡罗琳地下室办公室的房门，把自己封闭在隔音墙内，静静坐在办公桌前。然后拿起了电脑鼠标，原本黑屏的计算机模糊了一下，然后拆分为两个部分。

“总统先生，您好。”屏幕传来了卡罗琳·布洛克从白宫发来的语音。

“总统先生，您好。”联邦调查局代理局长伊丽莎白·格林菲尔德在另一半分屏说道。 前任局长于10天之前死于动脉瘤，莉兹随即成为代理局长。我已经提名她长期任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是这个职位当之无愧的最佳人选——前任特工，联邦检察官，司法部刑事部门负责人，所有人都赞扬她的无党派作风，为人正直规矩。

当然也有对她的抨击，只是我根本不把那当成抨击而已：十多年前，她参加了反对进军伊拉克的抗议活动，参议院的一些鹰派人士借此认为她缺乏爱国之心。殊不知，和平抗议恰恰是最令人钦佩的爱国主义形式之一。

他们还说我只是想博一个噱头，成为历史上第一个任命非裔美国女人为联邦调查局掌门人的总统。

“告诉我有关大桥，”我说，“还有国民球场的情况。”

“现在从球场掌握的情况非常非常有限。事发不久，而且突然断电也掐断了所有监控录像，现场大多数法医证据也让雨水给冲刷掉了。哪怕有人在棒球场外死亡，我们也一点儿线索都找不到。如果他们留下了任何蛛丝马迹，也许要花好几天时间才能找出来。而这本身的概率就微乎其微。”

“那狙击手呢？”

“至于狙击手。汽车已经让特勤局弄走了，但是我们还是从人行道和棒球场围墙上找到了子弹，以此推算出射击角度。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似乎狙击手是从棒球场街对面的‘南卡姆登大厦’射击的。当然，我们在那儿一个人都没有找到，但是问题恰恰就在于此。狙击手一定做了充分的清理工作。当然还有大雨帮忙。”

“没错。”

“总统先生，如果他们事先就在那座大厦里准备好了，那我们多少也能弄清楚他们是谁。这种事情一般都要事先有个周密的计划。进入大厦。可能要窃取制服。内部监控。脸部识别。我们有办法。但是您告诉过我，当时时间很有限。”

“是的，没多少时间。”

“我们都在尽可能快地思考这个问题，先生。但我不能保证能够在几个小时以内找到答案。”

“尽力而为。那个女人呢？”我指的是奥吉的同伙。

“妮娜，哦。特勤局刚刚接管了她的汽车和尸体。几分钟以后就能取得她的指纹和DNA，我们来处理。我们还会追踪这辆车的一切信息。”

“很好。”

“桥上的情况呢？”卡罗琳问道。

“仍在调查取证环节，”莉兹说道，“火已经扑灭了。我们已经从人行道上转移了四具尸体，并通过数据库比对他们的身体特征。卡车里头的情况更难，但我们在竭尽全力。总统先生，即便我们能够弄清楚这些人的身份，雇佣他们的幕后黑手也一定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或许是一条死胡同。两者通过中介联系。我们最后也许能够追溯到始作俑者，但我个人不认为——”

“事发不过几小时。我都明白。值得我们继续跟进下去。谨慎行事。”

“您的意思是让我把哈勃局长蒙在鼓里？”

莉兹毕竟刚刚接手这项工作，所以还不习惯用名而不是姓来称呼其他来自国土安全局的国家安全团队成员——哈勃就包括在内。

“可以让山姆知道你在探查这些人的背景。他多少也能够想到。但是不要把你的调查结果告诉除了我和卡罗琳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如果他问起来——如果任何人问起来——你就回答‘我们目前还没有任何发现’。听好了吗？”

“总统先生，请恕我直言。”

“没关系，莉兹。你要是不直说，我反而不乐意。”对待下属，我最看重的就是他们是否敢于指出我的错误，敢不敢向我挑战，不断打磨我的决策。身边如果全是阿谀奉承和溜须拍马之辈，那离失败就不远了。

“为什么要这样，先生？为什么不能尽可能地拉动合作？两个部门同心协力势必事半功倍。‘9·11’给我们的经验教训恐怕不过如此。”

我盯着分屏上卡罗琳的脸。她示意式地耸耸肩，表明她同意让我把话跟代理局长说明白。

“秘密代码‘黑暗时代’，莉兹。除了我以外，只有八个人知道。在我的命令指示下，它从来没有记录在案。我还命令，任何人不得散播这个消息。对不对？”

“是的，这是当然的，先生。”

“哪怕是一直尝试定位和消灭病毒的工作组——威胁响应小组也不可能知道‘黑暗时代’，对不对？”

“正解，先生。只有我们八个人和您才知情。”

“这八人里有一个人把消息走漏给了‘圣战之子’。”我说道。

代理局长顿了一下，仔细琢磨这番话。

“也就是说，”我说，“这个人做的可不仅仅只是走漏消息而已。”

“是的，先生。”

“四天前，”我说，“星期一，一个女士在巴黎对我女儿耳语了这几个字，好让她继续传达给我。这个女人就是妮娜——在棒球场被狙击手杀掉的人。”

“天哪。”

“她接近我的女儿，并告诉她对我说‘黑暗时代’，她还告诉我，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要在星期五晚上见我。”

代理局长的下巴在处理信息的同时微微抬起。

“总统先生……我也是八人中的一员，” 她说，“您是怎么排除我的？”

问得好。“10天之前，我没有任命你当代理局长以前，你对此事尚且一无所知。无论外部人员对我们做什么，无论八个人中是谁在帮助他们——这都需要时间，不可能一夜之间一蹴而就。”

“所以我不是内奸，”她说道，“因为我没有这个时间。”

“是的，排除你的恰恰是时间。因此除了你、卡罗琳和我以外，还剩下六个人，莉兹。六人中有一个就是我们的本尼迪克特·阿诺德 [1] 。”

“您有没有考虑过，这六个人中的一个可能把消息透露给了配偶或朋友，结果这些人出卖了情报？他们的确违反了您的保密指令，但依然……”

“这个我考虑过。但是，背叛我们的人不仅仅只是泄露密码。他们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中任何一人的配偶或者朋友都没有这种权限和资源。他们要的就是政府官员。”

“所以一定是其余六个人中的一个。”

“六人中的一个，”我同意地重复，“所以你要明白，莉兹，你是我们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1] 本尼迪克特·阿诺德（1741—1801），原为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名将，在大陆军中最后的军衔是少将，后来却出卖了独立事业，在孤独中客死英国伦敦。——译者注

第39章

与代理局长格林菲尔德通信完毕以后，卡罗琳告诉我下一通连线已经准备就绪。

过了一会儿，一片模糊的屏幕在调试中逐渐清晰，眼前出现一个男子的影像，此人脖子粗实，蓄着胡子，脑袋谢顶，一脸严肃。眼睛底下的眼袋暴露的不是他的年龄，而是他度过的这不平凡的一周。

“总统……先生。”他说道。他的英语非常完美，几乎觉察不到外国口音。

“大卫，很高兴见到你。”

“总统先生，很高兴见到您。鉴于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这可不是一句玩笑话。”

千真万确。“大卫，那女人死了。你知道吗？”

“我们料想到了。”

“但是那个男人和我在一起，”我说，“他自称奥吉。”

“是他告诉你他的名字叫奥吉的？”

“没错。他说的是实话吗？你有没有看见他的脸？”

我收下妮娜给的国民队比赛门票以后，马上叫来大卫并告诉他我坐在左野看台的位置。他争分夺秒地抢票，好让他的团队能够坐在邻近，取得奥吉的脸部图像，再运用面部识别软件进行比对。

“虽然他戴了棒球帽，但是我们还是取得了可靠的图像。我们相信，坐在你旁边一起看棒球比赛的人就是奥古斯塔斯·科什勒恩科。1996年出生于乌克兰东部顿涅茨克省的斯罗维尼亚克。”

“顿涅茨克？ 有意思极了。”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的母亲是立陶宛人。父亲是乌克兰人，在一家机械厂当劳工。据我们所知不属于任何政治派别或激进组织。”

“但你说过，他来头不小。他可是‘圣战之子’的一员。”

“是的，总统先生。但我不确定。”

我也不确定。这个奥吉，我可没有把握拍着胸脯打包票。至少现在，我知道他把真名告诉给了我，不过如果他真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聪明，那他也可能想得到，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获得他的真实身份。如果他存在的所有合法性基础就是他与“圣战之子”之间的联系，那么他会希望我知道他的名字，并且希望我确认这一事实。所以相比之前，我对奥吉的了解并没有更进一步。

“他说他和‘圣战之子’分道扬镳了。”

“他是这么说的，您肯定也在思考这会不会是他设下的幌子，兴许他仍然在为这个组织卖命？对他们唯命是从？”

我耸耸肩：“没错，但是——但是为了什么？他完全可以在球场杀掉我。”

“没错。”

“但是有人想要他死。”

“看起来像。或者他们想让你这么认为，总统先生。”

“嗯，大卫——如果这是场作秀，那还真是一场以假乱真的明星秀。我不知道你们的人是否目睹了棒球场外的情况，而且我猜你们根本没有看见桥上发生的一幕。他们可不是作秀。我们当时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我并不怀疑您说的这些情况，总统先生。我只是想告诉您，您应该做好准备接受一切可能。以我的经验来判断，这些家伙都是顶尖聪明的战术家。我们必须时刻重新定位我们的立场和思想。”

这个提醒很中肯。

“告诉我你们在那里听到了些什么。”我说。

大卫沉默了片刻，权衡他要说的话：“我们听到有人嘲讽美国。我们听到了末日预言。 世界终结日。当然，圣战分子也时常喋喋不休地说这些话——魔鬼撒旦的日子即将来临，时日无多——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听说如此确切的期限。我们听到了这一切将于明天发生。他们在说，星期六。”

我吸了一口气。离星期六还有仅仅两个小时。

“谁会是幕后黑手，大卫？”我问道。

“总统先生，我们目前无法确定。如您所知，苏里曼·琴多卢克并不效忠于任何一个主权国家。我们有很多嫌疑人。我想您会说，‘通常的嫌疑犯’，我想你会说。“伊斯兰国”。朝鲜。中国。我的祖国。甚至有可能是您的祖国——有人说此次事件不过是一场政治宣传，一场自导自演的危机，以此来证明军事报复合理正当，典型的阴谋论无稽之谈。”

“你最有把握的猜测呢？”我问。但我差不多确信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战术层面的传播，有意让敌对国家情报组织截获的秘密信息通信。执行反间谍行动时狡猾无比，进行间谍行动时力求极致。有一个国家比其他任何国家都更加深谙此道。

以色列情报和特殊使命局——摩萨德的局长大卫·格拉尼克深吸了一口气。电脑屏幕在他的脸再度清晰之前，戏剧性地不断切入和切出。

“最有可能是俄罗斯。”他回答。

第40章

和奥吉谈话之前，我切断了和摩萨德局长的会话，整理自己的思绪。这个游戏有很多种玩法，但我没有时间拐弯抹角。

离大卫说的周六还剩下90分钟。

我从椅子上起身，转向门口的一瞬间顿觉一阵头晕目眩，就像有人在拿我的方向感应当旋转瓶子一样玩耍。我伸手抓住桌子才保持平衡，然后舒缓呼吸。我伸进口袋抓药。我要吃药片。

但我的药片却不在。口袋里空无一物，其余的东西也都留在包里，全都在棒球场停车坪的汽车里。

“该死！”我用手机打给卡罗琳，“卡丽，我还需要类固醇。白宫没有存货，我的瓶子丢了。打电话给拉内医生。或许她还有。”

“总统先生，交给我吧。”

“好极了。”我挂了手机，走出了隔音办公室，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向楼梯旁边的娱乐室走去。奥吉正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和每一个坐在电视机前的懒散青少年别无二致。

但他既不是青少年，身份也并不寻常。

壁挂式电视机里播放着有线新闻，内容有刺杀沙特阿拉伯国王萨德·伊本·沙特未遂以及洪都拉斯乱局愈演愈烈。

“奥吉，”我说道，“请站起来。”

他照我说的做了，和我面对面。

“是谁袭击了我们？”我问。

他捋开头发，耸了耸肩：“不知道。”

“好好想。先从谁派你来开始。你说过你已经和‘圣战之子’决裂，再也没有跟苏里曼·琴多卢克四目相对地说过话了。”

“是的。的确如此。”

“那么，是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我们是自己来的。”

“为什么？”

“难道还不明显吗？”

我一把抓起他的衣服：“奥吉，今晚有很多人丧命。包括你关心的人和两名我在乎的特勤局特工，他们恪尽职守，甚至将家庭放在了后面。所以赶紧开始回答我的——”

“我们来阻止它。”他边回答，边挣脱开我的控制。

“阻止‘黑暗时代’？但是——为什么？”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说，我能够从中捞得什么好处？我……能够得什么利？”

“就是这个意思，”我说道，“之前你不愿意告诉我。那就现在告诉我。一个从顿涅茨克来的孩子想从美国身上得到什么？”

奥吉后撤一步，有一些吃惊。事实上根本算不上惊讶。“不久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属于支持俄罗斯阵营还是支持乌克兰阵营？在顿涅茨克这两种人都有不少，我调查过。”

“是吗？你最近一次调查是什么时候，总统先生？”他变了脸色，怒气冲冲，“只有在符合你想法的时候你才会去调查吧。这个，”他冲我摇动食指，“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我不奢求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这就是我的想法。我只想……让一个泱泱大国的百万民众免受灾难。这还不足够吗？”

有这么简单？这只是奥吉和他朋友的一次良心发现？在这个时代，直觉不会让你轻易相信。

对此我不置可否。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不该相信什么。

“但你一手打造了‘黑暗时代’。”我说道。

他摇了摇头：“是苏里、妮娜和我创造了它。妮娜才是真正的灵感源泉、推动力。如果没有她，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创造它。我负责的是代码，特别是执行这一块。”

“妮娜？这是她的真名吗？”

“是的。”

“他们创造了它，而你入侵了我们的系统。”

“大致是这样，没错。”

“那你能阻止它吗？”

他耸耸肩：“这个我不知道。”

“什么？”我抓住他的肩膀，好像晃动他能够让他换一种答复似的，“你说过你可以的，奥吉。你以前说过的。”

“我是说过。”他点点头，目光闪烁地望着我，“但那是妮娜还活着的时候。”

我放开他，走到了墙壁前，一拳捶了上去。为什么事情总要这么“走一步，退两步”？

我深呼吸了一次。奥吉说的有道理。妮娜是个超级明星，所以她才会成为狙击手的第一目标。单纯从技术角度来说，第一个射杀奥吉，再回过头来射杀妮娜似乎更加合理，因为奥吉是移动目标，妮娜则坐在静止的汽车里。妮娜显然是刺客的心头之重。

“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他说道。

“好，到底是谁袭击了我们？”我第二遍问道，“至少你能先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吧？”

“总统先生，”他回答，“‘圣战之子’可不是什么……民主组织。这方面的消息苏里是不会和我共享的。我只能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显然苏里知道妮娜和我要与他各走各路，而且他一定是通过什么手段在美国找到了我们的踪迹。”

“显而易见。”我说道。

“第二，”他说道，“我的观点是，苏里的能力都限制在计算机领域。他的确强大到令人生畏。你也清楚，他能够在弹指间造成莫大的损害。但他手下并没有训练有素的雇佣兵。”

我用手撑着墙：“意思是……”

“意思是他和某个人狼狈为奸，”奥吉说道，“也许是个国家，某个想要看到美国屈膝讨饶的国家。”

“一个想从我的班子内部瓦解我们的国家。”我补充道。

第41章

“好，奥吉，下一个问题，”我说道，“苏里曼想要什么？他一定有所企图。或者他们——那些为他效命的人。他们想要什么？”

奥吉脑袋偏向一边：“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为什么这么问？那好，为什么他们要把病毒提前展示给我看呢？”我伸出手，“两周前，奥吉，五角大楼的内部系统突然冒出一种病毒。它先是出现，然后消失不见。这事你知道。你在棒球场对我说过。突然冒出来，然后凭空消失”——我打了一个响指——“就像这样。”

“一次躲猫猫。”

“躲猫猫？对，我的专家们也是这么说的。一次躲猫猫。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触发任何安全警报，这个病毒在我们国防部的内部系统昙花一现，然后迅速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称之为‘黑暗时代’并成立了专项小组。我们最好的计算机专家都在三班倒地对其追踪，试图截获，然而徒劳无功。”

奥吉点头：“把你给吓坏了。”

“确实吓坏了。”

“因为没有任何征兆，它就已经渗透到你的系统中，然后迅速地凭空蒸发。你意识到它很可能会再度降临，甚至有可能从未离开。你甚至都不知道它能够对你的系统做些什么。”

“所有这一切，的确如此，”我说，“但是这个偷偷摸摸，这次躲猫猫是有原因的。如果幕后黑手只是想让我们的系统崩溃，那么他早就这么做了。他们不会事先警告我们。 只有在想要得到什么，比如赎金的时候，你才会事先发出警告。”

“勒索软件，”他说道，“嗯，我明白你的意思。等你看到警告，你觉得里面一定有某种敲诈。”

“是的。他是在吸引我的注意。于是我让他知道我确实很在意。我想直接听到他的要求，而不是自己去问，不想让人以为美利坚合众国会向一次敲诈勒索屈服。”

“但他没有告诉你他的要求。”

“是的，他没有，”我说道，“他在耍花样。他似乎……不善言辞。就像他根本不期望我的回应。噢，他用行动抨击了我的国家，这原本司空见惯——但却毫无所求。没有任何人或组织声称要对这次躲猫猫负责。所以我只能威胁他。我告诉他，如果我们的国家因为这个病毒受到了危害，那么我将毫不犹豫地聚集起所有能够聚集的资源报复他。”

“那这次对话……一定很奇怪。”

“是很奇怪，”我同意他，“我的技术人员确信这是‘圣战之子’的杰作。他们还说这次躲猫猫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故意而为。那么赎金条件呢？为什么他宁愿玩这次躲猫猫，也不愿意提出条件呢？”

奥吉点头：“然后妮娜来找你。你还以为她是来谈条件的。”

“没错。要么是你，要么是妮娜。所以呢？”我摊开双手，有些愠怒，“他妈的赎金条件到底是什么？”

奥吉深吸一口气。“根本就不会要求什么赎金。”他说道。

“没有——为什么？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发来警告？”

“总统先生，躲猫猫不是‘圣战之子’干的，”他说道，“而且不管是谁在幕后支持‘圣战之子’，他同样不会发来警告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他，僵持了好一会儿，我突然顿悟了。

“是你发来的警告。”我说道。

“是妮娜和我。为了警告你，”他说道，“让你能够开始准备疏散方案。让你能够在我和妮娜来找你的时候严肃对待。苏里曼对此并不知情。他才不会在传播这种病毒之前事先警告你呢。”

我细细思量。奥吉和妮娜在两周前向我发出预警。一个多星期以后，妮娜在巴黎找到了丽莉，向她耳语了那个神秘的话语。

他们来警告我。来帮助我。

这是个好消息。

那么坏消息呢？它同时意味着苏里曼·琴多卢克和他身后的外国代理人不希望美国事先知道病毒一事。

他们别无所求。既不是寻求我国外交政策的改变，也不希望我们释放囚犯，更非图财谋利。

他们根本不会要求赎金。他们一门心思只想引爆病毒。

他们想要摧毁我们。

第42章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我问奥吉，“病毒什么时候暴发？”

“星期六，地点美国，”他说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摩萨德局长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们必须马上走了。”我一边说一边冲到奥吉身前，抓住他的胳膊。

“去哪儿？”

“一会儿告诉你，等你——”

我转身太快，感觉房间天旋地转，身体失去平衡，肋部一阵绞痛，感觉让木头扎了一下——原来是沙发——天花板在我眼前一边旋转一边闪烁着冒金星——

我向前迈了一步，但是没有用，腿一趔趄，找不到地板——眼前一切物体都歪倒向一边——

“总统先生！”就在我的脸离地毯仅数寸之隔时，雅各布森赶过来用双手把我搀了起来。

“拉内医生。”我低语道，伸手插进口袋里。

我眼中的房间天花乱坠。

“给卡罗琳……打电话，”我好不容易说道，我拿住手机，上下拨号，雅各布森从我手里接过手机，“她知道……该怎么做……”

“布洛克女士！”雅各布森冲手机大喊。指令下达，命令接收，微弱的回声，这不是雅各布森平常惯用的声音，而是战斗状态的特殊声音。

不会是现在。不可能是现在。

“他会没事的，对吧？”

“需要多久？”

周六，地点美国。离这个期限不远了。

蘑菇云。炽热火光横扫乡野。我们的领导人在哪里？总统在哪里？

“不是……现在……”

“告诉她赶快！”

我们无能为力，总统先生。

他们破坏了我们的系统，总统先生。

我们该怎么办，总统先生？

您打算怎么办，总统先生？

“坚持住。救援正在赶来。”

我还没准备好。现在还没有。

不，蕾切尔，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来找你，现在还不行。

周六，地点美国。

万籁俱静，唯有来自无边无尽而又无形的死亡空间传来的虚弱回音。

“医生在哪里？”

一阵强闪。

星期六，地点美国

第43章

副总统凯瑟琳·布兰特从迷雾一般的梦中醒来，睁开了眼睛。她再一次听到有人用指关节敲击卧室门的声音。

门微微敞开，敲门声更响了。她的总助理皮特·艾维探出脸，正向室内张望。“对不起吵醒了您，副总统女士。”他说道。

她注意到身旁什么都没有，略顿了片刻才弄清楚自己的方位。她身处地下室，刚才还在独自一人睡觉，当然，“独自一人”是相对的，因为门外有特工在把守这间小型卧室。

她从床头柜找到手机，查看了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是的，皮特，进来吧。”她冷静地说道。随时准备着。她每天都对自己这么说。因为这种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不分昼夜，毫无征兆。一颗子弹。动脉瘤恶化。心脏病发。这就是副总统所要应对的日常。

她在床上坐起。皮特，依旧身着正装，系了领带，走了进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然后打开了网站，上面是新闻文章。

标题：总统失踪。

这篇文章说，来自白宫的消息已经证实，总统并不在白宫。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各种猜测遍地开花，其中有可信的，也有不可信的，甚至还有彻头彻尾荒诞不经的：有说是血液病复发，而且病入膏肓。也有说他离开了特区准备特别委员会听证会。还有说他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辞职演说。更有甚者，说他收了苏里曼·琴多卢克的黑心钱，已经从美国逃之夭夭，躲避制裁。

总统和副总统目前安全，昨晚的桥梁爆炸以及国民球场枪战过后，官方声明如此表示。仅此而已。这大概也是正确的做法。告诉所有人他们的领导人安然无恙，却又并不指明他们的确切位置。没有人愿意往反方面去想。

但这篇文章说就连总统自己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也不知道。

“我要找卡罗琳·布洛克。”她说道。

第44章

在副总统眼中，卡罗琳·布洛克身着和昨天一样的西装，这似乎还不足以说明问题，遍布血丝的眼睛证实了她睡眠不足。

似乎这位不知疲倦的幕僚长昨晚没有回家。

他们目前身处白宫地下室指挥中心的一间会议室里，分坐在长桌的两端。副总统原本希望能够在白宫西区自己的私人办公室里举行这次会议，但是作为政府存续程序的一部分，她昨晚被送到了地下，她觉得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亚历克斯·特林布在哪儿？”她问。

“他不在这，副总统女士。”

她眯了下眼睛。她的助理曾经说过，她这个眼神最让人害怕，也是她对某个回答表达不满的无声抗议。

“就这样？他‘不在这’？”

“没错，女士。”

她简直气到热血沸腾。从技术层面来讲，凯瑟琳·布兰特怎么说都是全国第二号最有权势的人。至少所有人在正式场面里都对她敬重有加。她必须承认，尽管她因为乔·邓肯夺走了本属于她的总统选举提名而耿耿于怀，后来又必须忍气吞声地接受二把手的位置，但总统毕竟已经兑现了承诺，赋予了她重大角色，不断征求她的意见，让她能够参与所有重大决策的制定过程。邓肯在这次权力交易中的确做到了言而有信。

但是他们都清楚，卡罗琳才是这个房间里真正握有实权的人。

“总统在哪里，卡罗琳？”

卡罗琳摊开了双手，永远一副外交官的做派。布兰特虽然心里颇有微词，却又没有办法不对眼前这个幕僚长表示尊重，因为这个人长期以来不仅在和国会掰手腕，维持一切正常运转，还让西区的工作人员众志成城，全心全意服务于总统的政治议程。回到卡罗琳自己在国会任职的时候，在她不幸忘记关掉麦克风而“失言”之前，很多人都视她为未来的议长，甚至可能成为总统候选人。善于言辞，准备充分，反应迅速，一个坚定的政治活动家，极富吸引力，却又不沾选美皇后一般的俗气艳丽——这是所有从事政治的女性都必须要走的一段钢丝线路——卡罗琳原本真的可以成为其中翘楚。

“我问你总统在哪里，卡罗琳。”

“我不能回答，副总统女士。”

“是不能回答还是不想回答？”副总统轻轻拍了一下手，“你知道他在哪里吗？这你总能说吧？”

“我知道他在哪儿，女士。”

“他是不是……”她摇头说道，“他还好吗？他安全吗？”

卡罗琳把头偏向一侧：“他和特勤局在一起，如果——”

“噢，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卡罗琳，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地回答吗？”

她们二人四目紧锁。卡罗琳·布洛克可不吃这一套。她对总统的忠心胜过其他一切。哪怕让她替总统挨枪子，她也毫无怨言。

“没有人授权我要告诉您他在哪里。”她回答。

“这是总统说的？他交代你不要告诉我？”

“当然，这个命令并不是针对您一个人的，女士。”

“但我也包括在内。”

“这些信息我不能告诉您，副总统女士。”

副总统拍案而起。“从什么时候，”她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总统开始背着我们干事情了？”

卡罗琳也站起身来，两人再次盯着彼此。她原本没想到卡罗琳会如此回应，但卡罗琳的举动确实没有让她失望。大多数人会在对视的时候因为长久的沉默而自乱阵脚，败下阵来。但布兰特心里十分笃定，如果有必要的话，卡罗琳巴不得就这样盯着她一整晚。

“还有别的吗，副总统女士？”这副冷冰冰的语气，反倒更让副总统感觉不自然。

“我们为什么要启动封锁状态？”她问。

“昨晚的暴力事件，”卡罗琳回答，“为了防范——”

“不对，”她说，“昨晚的暴力事件是由联邦调查局和特勤局负责调查的，对吧？假币调查？至少对外是这么公布的。”

幕僚长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布兰特从来都不相信这样的故事。

“那场暴力事件——可能是需要启动一次短暂的封锁，”她继续说道，“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直到我们排除险情。但我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晚了。难道还得继续留在这里吗？”

“就目前来看，是这样的，女士。”

她向卡罗琳踱步过去，又紧紧停在了她的面前：“那就不要跟我说什么都是因为昨天的暴力事件。告诉我封锁的真正原因。告诉我为什么还在执行政府存续程序。告诉我为什么总统还在担心着自己的人身安全。”

除了几次用力眨眼，卡罗琳依旧不依不饶：“女士，总统直接下令封锁白宫，并且进行政府存续程序。我无权质疑这项命令。我也无权过问其中原因。这也不是——”她看向远处，收抿嘴唇。

“这也不是我该过问的——你是想说这个吗，卡罗琳？”

卡罗琳转身注视她的眼睛：“是的，女士。我正是想说这个。”

副总统慢慢点头，心里怒火中烧。

“是不是弹劾的事情？”虽然想不通，但她还是依然问道。

“不是的，女士。”

“那就是国家安全了？”

卡罗琳没有回答，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不是‘黑暗时代’？”

卡罗琳有些许退缩，但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那好，布洛克女士，”她说道，“我也许还不是总统——”

的确还不是。

“——但我毕竟是副总统。我不必听凭你的命令。而且我也没有听到总统下令封锁。他知道该如何联系我。我就在他手机的通信录里。他随时都能打电话告诉我，交代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转过身踱步向门。

“你要去哪儿？”卡罗琳问道，她变了口吻，语气多了些强硬，少了恭敬客套。

“你觉得我还能去哪儿？我的日程满满当当。我有数不清的媒体见面等待出席，他们的第一个问题一定会是‘总统去哪儿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她昨晚在私人宅邸接到了一通电话，随即安排了一次会议。这可能将成为她这辈子参加过的最有趣的会议了。

“你不能离开指挥中心。”

副总统停在门口，转过身面对白宫幕僚长，自大选以后，还从没有人用方才的语气对她说话——事实上，很久都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了。“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了。”幕僚长的恭敬已经荡然无存，“总统希望你留在指挥中心。”

“那你也给我听好了，你这个败选的走狗。我只听命于总统本人。除非我听到他的消息，不然我还就留在自己办公室不走了。”

她夺门而出，向走廊走远，她的总顾问皮特·艾维的眼睛刚刚从手机屏幕上挪开。

“发生什么了？”他一边快步跟上她，一边问道。

“不如告诉你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她说道，“我绝不会跟这帮家伙一起沉沦！”

第45章

暴风雨前的平静。

平静，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他们，为了他的手下，他手下这一小群电脑天才，这些人昨天的12个小时都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那些平常对他们不屑一顾的女人，能用十种不同的方式拒绝他们的女人，此刻却任他们玩弄抚摸，给这些年轻人展示他们从未体验过的放纵生活。就连嘴里喝的香槟都是世界精英才有资格品尝的货色。桌上玉盘珍馐，从鱼子酱到各式肉酱，龙虾和菲力牛排应有尽有。

现在他们都在沉睡，所有人，最后一个一小时前刚刚休息。不到中午，他们谁也不会醒来。时至今日，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没关系。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苏里曼坐在顶层露台之上，指间有香烟在燃烧，身旁的桌上摆着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和咖啡。一边面向朝阳，一边扯开一片羊角面包。

好好享受这宁静的早晨吧，他提醒自己。因为明天这个时候，太阳一从施普雷河上升起，世间就将不再和平。

他把早餐放在一边。寻不到安宁。因为没办法进食，胃酸在他肚子里翻腾涌动。

他把笔记本电脑拉到身前，刷新屏幕，上网浏览最新新闻。

头条新闻：数十人因涉嫌参与沙特阿拉伯国王刺杀未遂案而遭逮捕与拘留。根据新闻专家和那些向有线新闻提供消息的“知情人士”分析，事件的导火索可能是新立国王的民主改革。他不仅放宽了妇女的权利，对伊朗采取了强硬立场，还卷入了也门内战。

第二号新闻：昨晚华盛顿爆发了一系列事件，大桥上激烈交火和爆炸，棒球场枪战，白宫临时封锁。联邦调查局表示并不涉及恐怖主义。不，这是联邦调查局和财政部联合进行的假币调查案的一部分。到目前为止，媒体似乎听信了官方的说法，不过事件爆发仅数小时而已，陆续还会有跟进消息发出。

那么在枪战爆发之前为什么棒球场会突然停电——难道是巧合？联邦当局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不过让人感觉诡谲的是，当时棒球场内人山人海，每个离现场1/4英里范围内的居民都经历了这次眨眼工夫的电力故障，随后联邦特工和罪犯又差点将整条国会大街付之一炬，好像他们要重演历史闻名的“OK牧场大决斗” [1] 似的。

邓肯总统知道这个荒唐的故事纸包不住火。但他似乎不在乎这个。总统此举是为了争取时间。

但他本人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

苏里曼的一个手机嗡嗡作响。阅后即焚短信。这则短信在抵达他之前差不多绕了地球一大圈，通过匿名代理向数十个国家的远程服务器发送指令。如果有人试图追踪这条短信，那么他最后可能在诸如澳大利亚的悉尼、肯尼亚的内罗毕以及乌拉圭的蒙得维的亚等任何地方绕圈子。

确认一切按计划进行，信息显示。

他冷笑。就好像他们甚至连计划是什么都知道似的。他回复道：确认阿尔法已死。

“阿尔法”代表妮娜。

网上有关昨晚在棒球场、华盛顿、弗吉尼亚州际大桥上发生的枪战和爆炸事件的报道中，没有提及任何女性死亡。

他按下发送键，等待信息再次绕过大半个地球抵达另一端。

他的全身流过一阵悸动。这是背叛的刺痛，妮娜的背叛。当然也有损失。也许他并没有完全理解自己对她的感受。她革命般的思想。她坚强敏捷的身体。她对网络战争领域和卧室里的渴望探索。他们曾经同心协力，互相挑战，互相提供想法，提出并打破假设，不断试验和出错，在笔记本电脑前蜷缩在一起，借着葡萄美酒或是在床上赤身裸体地推理演绎，一连就是几个小时，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

那是在她失去对他的兴趣之前。这点他还能接受。他无意从一而终。但他永远无法理解，在这芸芸众生当中，她偏偏对奥吉这个普通货色青睐有加。

停下来。他揉了揉眼睛。这些思考没有意义。

回复发了过来：

有人告诉我们阿尔法已经确认死亡。

虽然这算不上是确认。但至少能让他感受到他们派往美国的团队的专业性和能力。不过他别无选择，只能相信他们。

苏里曼回复说：如果阿尔法死了，我们就按计划进行。

消息回复神速，苏里曼甚至觉得它是在自己发送信息的同时发过来的：

确认贝塔活着且受到保护。

“贝塔”代表奥吉。他成功了。他和美国人在一块儿。

苏里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有一条信息紧接着发了过来。看来他们很认真。

确认我们正按照计划进行。

他迅速回复：确认。按计划进行。

他们以为知道引爆病毒的时间。其实他们并不知道。

在这个节点里，其实苏里曼自己也不知道。命运完全掌握在奥吉的手中。

就看他自己意识到了没有。

[1] 1881年10月26日下午3时的一场枪战。枪战发生在亚利桑那州墓石镇的畜栏前，快枪侠怀特·厄普以其精准和超快的拔枪术连毙三名仇家，一夜之间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此事件后来被拍摄成多部好莱坞电影。——译者注

第46章

“……要叫醒他。”

“他自己会醒来。”

“我的妻子说要叫醒他。”

在我远端，是水的表面。阳光照耀在涟漪的波浪上闪闪发光。

我向它游去，挥舞手臂，双腿踏水。

空气冲进我的肺里，光线夺目耀眼，灼伤了我的眼睛——

我眨了几下眼睛，眯着注视照向我的光芒，双目慢慢聚焦。

视线聚焦在了奥吉身上，他正坐在长沙发上，手脚戴着镣铐，目光灰暗而沉重。

漂浮，时间变得没有意义，我看着他向我注视过来，嘴唇微颤。

你是谁，奥古斯塔斯·科什勒恩科？我能相信你吗？

我别无选择。要么相信你，要么失去一切。

他微微扭动手腕，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不过他并没有注视自己的镣铐，而是看了看手表。

他的手表。

“什么时间……什么日子……”我尝试坐起身，却被脖子和背部的疼痛制止，手臂上在打点滴，输液管绕过了我的身后。

“他醒过来了，他醒过来了！”卡罗琳丈夫莫顿的声音。

“总统先生，我是拉内医生。”她手搭在我肩膀上，脸不停在我和灯光之间转动，“我们进行了血小板输注。您的情况好多了。现在是凌晨3:45，星期六早上。您已经昏过去四个小时多一点了。”

“我们必须……”我又试着坐起身，身体向前用力，但是感觉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某种靠垫。

拉内医生轻轻按了下我的肩膀：“放轻松。您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我尝试缕清思路。我虽然失去了意识，但我还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处境。

“我必须走了，医生。没有时间了。帮我拔了输液。”

“喔。等一等。”

“快帮我拔了输液，不然我自己来。莫顿，”我看到他把手机贴近耳朵，“那是卡丽吗？”

“停下来！”拉内医生对我说，脸上笑容消失了，“别去管莫顿了。给我60秒钟听我解释。”

我吸了一口气。“就60秒，”我说道，“请说。”

“您的幕僚长解释说您不能留在这里，说您必须去往某个地方。我不能阻止你。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不行，”我说道，“门儿都没有。”

她紧咬牙关。“您的幕僚长也是这个意思。这个输液袋，”她说道，“带着它到您的车里。输完这一袋。您的特工，特工……”

“雅各布森。”他自己回答道。

“对。他说自己曾经在海豹突击队受过伤害处理训练。打完以后，他会帮您拔掉输液管。”

“很好，”我边说边坐起来，瞬间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踢了六七脚一样。

她把我推了回来。“我的60秒还没到。”她把脸贴近，“接下来的24小时您务必保持仰卧。我知道您不会同意。但是您务必尽量限制自己的身体活动。坐着，不要站着。走动，不要慢跑和快跑。”

“我明白了。”我伸出右手，收动手指，“莫顿，给我接卡罗琳。”

“好。”

莫顿把手机放在我手里。我端到耳边：“卡丽，就是今天了。带话给我们的团队。我正式确认进入第二阶段。”

这就是为了应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我需要说的全部。如果参考那些发生在1959年以后的“一般性”灾难情景，我可能会宣布进入战备状态，发布对象要么是我们位于世界各地的军事体系，要么只针对其中的个别。但这次情况不同，我们正面临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必须要求我们以不同于应对常规核打击的方式整合一切资源。卡丽知道第二阶段意味着什么，部分原因在于我们已经进入第一阶段两周时间了。

手机另一端只响起卡丽的呼吸声。

“总统先生，”她终于说道，“我们可能已经开启第二阶段了。”

我仔细聆听，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快——同时也是最长的两分钟了。

“亚历克斯，”我呼叫道，“别管车了。送我们去‘海军一号’。”

第47章

雅各布森开车。亚历克斯和我坐在SUV的后座，中间隔着输液袋。奥吉坐在我的对面。

我的腿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播放视频。视频是一段卫星电视片段，镜头俯视洛杉矶的一个城市工业街区。大部分的街区都让一个大型建筑所占据，烟囱林立，像是个大工厂。

黑暗笼罩着一切。屏幕角落的时间显示着2:07——两个小时前的凌晨两点。

然后屋顶和侧窗爆发出橙色的火球，工厂在一阵摆动中轰然崩塌。整个城市街区消失在一片黑色和橙色交织的浓烟之中。

我暂停视频并点击屏幕角落的方框。

方框填满了全屏，接着拆分成三个界面。中心屏幕是白宫的卡罗琳。在她左边是联邦调查局代理局长伊丽莎白·格林菲尔德。卡罗琳的右边则是国土安全部部长山姆·哈勃。

我戴上连接笔记本电脑的耳机，确保只能让我一个人听见他们讲话。我暂时不想让奥吉偷听。

“好的，我看到了，”我说道，“从最开头说起。”我的声音有些零碎，因为我正摆脱治疗带来的晕眩，尝试集中精力。

“总统先生，“山姆·哈勃说道，“爆炸大约发生在两小时之前。正如你所想象的那样，火势汹涌。他们仍在试图控制火情。”

“告诉我那家公司的事。”我说。

“先生，这是一家国防承包商。他们是国防部的最大承包商之一。他们在洛杉矶县附近有很多厂址。”

“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先生，这个工厂生产侦察机。”

我不得要领。防务承包商？侦察飞机？

“伤亡？”我问。

“我们相信在数十人之内，不到数百。事发深夜，所以基本上只有安保人员。很快就可以弄清楚了。”

“原因呢？”我小心翼翼地限制谈话的语言。

“先生，我们只能确定这是一场天然气爆炸。并不能直接认定有敌对势力介入。天然气爆炸这种事情本来就时有发生。”

我抬头看着正在注视我的奥吉。他眨了眨眼睛。

“我想这其中是有原因的。”我说道。

“正确，先生。该公司指向国防部。他们的技术人员认为，泵速和阀门都让人重新设置了。换句话说，有人蓄意破坏，使得管道连接处和焊缝产生了压力。但并不是有人操作完成的。这些地方的安保比政府办公室还要厉害。”

“遥控。”我说道。

“正确，先生。他们也认为是远程遥控。但是我们暂时还不能下定论。”

但我已经确信有个人能够揭晓答案。我瞥眼看着奥吉，他正盯着自己的手表，没注意到我在看他。

“嫌疑人？”我问。

“暂时不清楚，”山姆说道，“工控计算机应急小组已经着手调查了。”

他指的是分管工业控制系统的计算机应急响应小组，该小组隶属于国土安全部。

“但我们领教过，先生。听说有人曾于2011年和2012年试图入侵我们的天然气管道系统，”他说，“或许这次意味着他们成功了。如果他们能够从系统用户那里获得证书，那么他们就可以在系统内部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

也许吧。

“我想第一个问题应该是，我们是否认为……”

我瞥了一眼正望向窗外的奥吉。

卡罗琳说：“这意味着黑暗时代吗？”她体察到我不愿意在奥吉面前吐露太多话。她再一次和我心有灵犀，不仅体会到了我的想法，还替我厘清词句，不让奥吉听见。

我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但我也想听听国土安全部的回应。山姆是知道黑暗时代的八个人之一。卡罗琳没有泄露消息。伊丽莎白·格林菲尔德没有泄露。我已经排除了八个人中的两个。

山姆·哈勃是我没有排除的六人之一。

山姆松了口气，摇了摇头，就好像他感觉到了异常：“嗯，总统先生，布洛克女士刚刚告诉我，我们有理由相信就是今天。”

“对。”我说道。

“她没有告诉我消息的来源。”

“对。”我重复了一遍。我这是在告诉他，我们不会告诉你来源的，山姆。

他等了一会儿，意识到我不会继续说下去。于是抬起头，勉强回应道：“好的，先生，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承认时间有些可疑。但是我必须告诉您，我感觉不对劲。黑暗时代是恶意软件，是我们已经发现过的病毒。”

嗯，其实并不是我们发现的。是他们——奥吉和妮娜——展示给我们看的。但是山姆不知道这些。他甚至不知道奥吉的存在。

抑或他知道？

“但是，这次似乎是一种比较传统的方法，比如网络钓鱼，”他继续说道，“百般诱惑公司高管，让他打开电子邮件附件或点击链接，进而安装一段恶意代码，黑客借此访问证书和各种敏感信息。一旦拥有证书和权限，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例如这次发生的事情。”

“但我们怎么知道这不同于黑暗时代？”卡罗琳进一步问道，“我们不知道黑暗时代是否会以网络钓鱼的手段发起。我们不知道病毒是如何渗透进系统的。”

“你说得对。我还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事情过去不过几个小时。我们将立刻展开调查，尽快找到答案。”

“尽快”这个词在今天有了新的含义。

“总统先生，”山姆说道，“我们已经通知全国所有天然气公司重视管道安全。工控系统网络应急响应小组正帮助他们提升减灾防控能力。我们相信未来不会发生类似事件。”

“总统先生。”亚历克斯推了我一下。我们的SUV已经抵达了弗吉尼亚东部的直升机停机坪，绿白色海军直升机雄伟非凡，旁边只有停机坪的照明。

“山姆，我现在要让你下线了，”我说，“随时让卡罗琳和莉兹获得调查进展。而且只能让她们知道。明白了吗？”

“遵命，先生。我下线了。”

山姆的屏幕消失了。屏幕稍作调整，拉大了卡罗琳和莉兹的影像。

我扭头对亚历克斯说：“先带奥吉上‘海军一号’。我随后就来。”

我等亚历克斯和奥吉离开了SUV，然后才转向卡罗琳和莉兹。

我说道：“他们为什么要炸掉一家国防部承包商的飞机工厂？”

第48章

“我不知道。”我问奥吉同样的问题时，他这样回答。

在“海军一号”内部，我们坐在奶油色的皮椅上，直升机静悄悄地升空。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行动，”他说，“我没有参与过。”

“入侵管道系统，或者是防务承包商的系统，你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总统先生，如果说过去，那我们的确做过这种事情。你说的是网络钓鱼，我没听错吧？”

“是的。”

“那就没错，我们确实干过。”

“苏里曼·琴多卢克能够在没有你的情况下入侵我们的天然气管道吗？”

“他当然有这个能力。他的团队就有这样的人。我曾经是其中的佼佼者，但这事其实一点都不难办。每个人都能在邮件里上传病毒，然后寄希望目标上钩。”

网络恐怖主义真可谓是大开荒前的狂野西部。真是又新奇，又让人心生恐惧。任何只穿内衣，坐在沙发上的家伙都有可能摧毁一个国家的安全体系。

“你没有听说过任何有关洛杉矶的消息？”

“没有。”

我背靠座椅：“所以你也不知道这件事了。”

“不知道，”他说道，“而且我也不知道炸掉一座为你们生产飞机的工厂有什么好处。”

对这个说法我是再认同不过了。摧毁一家制造工厂的背后究竟有什么目的？

也许远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好吧。好吧，奥吉，”我揉了揉眼睛，一边克服血小板输液带来的疲倦，一边甩脱不断袭来的未知愤怒，“那么告诉我。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渗透我们的系统，再告诉我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危害。”

我们终于迎来了机遇。从我们第一次在体育场相见开始算，躲过枪林弹雨，逃脱埋伏，挺过临近半夜时身体的突然崩溃，这次终于逮到机会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做像给电子邮件上传病毒，然后坐等目标点击那么低级的事，”他说道，“我还可以向你保证，你们取的代号‘黑暗时代’名副其实。”

第49章

我强迫自己在直升机上喝下咖啡，希望能借此摆脱药物引发的恍惚状态。我必须百分之百地全力以赴。下一步可能是最关键的举措。

黎明刚刚破晓，天空的云彩变成了壮丽的橙黄色。通常情况下，我会被眼前的景色深深震撼，提醒自己壮阔的大自然无所不在，而我们星火相承的世界是多么渺小。但这一次，云层反而让我想起刚刚通过卫星图像观看到的洛杉矶大火，日出时分的朝阳则提醒我留意时钟深沉的回声。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刚用耳机对讲完毕的亚历克斯·特林布告诉我，“通信室安全。战情室安全。场地清理安全。路障和摄像头已经就位。”

我们毫不费力地降落在直升机停机坪，此地是弗吉尼亚西南部森林中的一片开阔地带。这里是我的一个朋友的产业，他是一名风险投资家，他自己也承认，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称之为“计算机技术的玩意儿”是什么，但是他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潜在赢家，倾数百万美元投资一家初创软件公司，进而将数百万美元转化为数十亿美元。这里是他的世外桃源，如果他不在曼哈顿或硅谷，那么他很可能就在这儿的湖泊垂钓，或者猎鹿。这里有超过1000英亩的弗吉尼亚松树和野花，适合狩猎和泛舟，长时间的徒步旅行和篝火也不在话下。蕾切尔去世以后，丽莉和我有好几个周末都会来到这里，坐在浮桥上或林中漫步，试图找寻应对亲人离世的秘诀。

“我们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对吧？”我问亚历克斯。

“是的，先生。”

很好。因为我至少还需要几分钟时间，理清头绪，清理一下自己。如今已经没有犯错误的余地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有机会改变历史。

着陆点南部有条通往码头的小径，除此之外，一眼望去全是茂密的林地。北方有一座十多年前建造的五针松原木小屋，木材的颜色已经从黄棕色变为深橙色，黎明时分几乎与天空的色彩遥相呼应。

在亚历克斯看来，这地方好就好在它遥不可及。从南面和西面都无法进入这里，因为此地设有30英尺高的围栏，上面还安装了传感器和摄像头。产业东侧紧邻湖泊，码头上有特勤局的特工站岗警卫。如果是想开车进入此地，必须先从一条没有标记的碎石路下高速，再通过一条以特勤局车辆为路障的泥巴路才能抵达。

我坚持轻装简从，因为这个地方必须保密。即将发生的事情也必须完全保持机密。而特勤局倾巢出动时往往惹人注目——其实它是有意而为之。这次我们拿捏到了安全和不惹眼之间的尺度。

我腿脚不听使唤地走上缓坡，手里握着输液支架，轮子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艰难地滚动。这里的空气与众不同，散发着野花的清新和甜美，不断诱惑着我忘却这个世界正濒临灾难的边缘。

开阔草地的另一边已经树立了一座全黑的帐篷。如果不是它惹眼的颜色，还有每个角垂下来的帷幕，这个帐篷几乎与其他户外宿营帐篷没有多少区别。然而，竖立这个帐篷是为了私人对话，可以是面对面交流，也可以凭借电子设备，完全与世隔绝，屏蔽其他任何信号，任何形式的窃听都无处遁形。

今天少不了生死攸关的机密对话。

特工打开了小木屋。室内极大程度保留了自然质朴的基调——墙上挂着一些野生动物的战利品，还有松木框照片，以及用作书柜的独木舟。

有个男人和女人在我走进时立定站好，注视着我输液的手臂，一言未发。男人名叫德温·温特，43岁，看起来像一个大学教授，身着运动外套和裤子，衣服敞开领口，长发梳到脑后，瘦脸上留着灰黑胡子——过去两周他承受了莫大压力，所以他耷拉着眼袋，如果不是这样，他的面貌原本显得很年轻。

女人名叫凯西·阿尔瓦雷斯，37岁，个子稍稍比德温高，看上去也更像一个美国企业家——墨黑色的头发垂过脑后，戴着红色墨镜，身着衬衫和黑裤。

德温和凯西是威胁响应小组的负责人，这个小组是两周以前，我们将出现在五角大楼服务器的病毒命名为黑暗时代以后所组建的一个特别工作小组。我告诉手下，我只想要最好的团队，不论他们来自哪里，也不论要花费多少的代价。

我们一共汇集了30人，我们拥有的都是网络安全领域的天才。少数是从严格服从保密协议的私营部门租借过来的——其中包括软件公司、电信巨头、网络安全公司、军事承包商。另有两人有黑客背景，其中一人已经在联邦监狱服刑了13年。大部分成员来自联邦政府的各个机构——国土安全部、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和国家安全局。

我们一半的团队都致力于减轻威胁——也就是如何在病毒暴发后，限制其对系统和基础设施的损害。但现在我担心的另一半团队，即德温和凯西负责监管的威胁响应小队。他们试图阻止病毒暴发，然而在过去两周一无所获。

“总统先生，早上好。”德温·温特问候道。他来自国家安全局。从伯克利毕业以后，他首先为苹果等客户量身定做了计算机防御软件，后来被美国国家安全局聘用。他参与研发了联邦网络安全评估工具，帮助工业部门和政府了解各自防范网络攻击的准备情况。三年前法国的主要医疗保健系统遭受病毒攻击时，我们出借了德温，他最后找到并扼杀了病毒源头。我相信，如果提到发现和修补网络防御体系漏洞，在美国恐怕找不出比他更优秀的人了。

“总统先生。”凯西·阿尔瓦雷斯打着招呼。凯西是墨西哥移民的女儿，他们在亚利桑那定居，创建了一个家庭，并在西南公路沿途创立了杂货连锁店。凯西对这项业务毫无兴趣，却迅速与计算机结下不解之缘，盼望有朝一日能够加入执法队伍。还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生时，求职的她被司法部拒之门外。于是凯西自立门户，用自己的电脑设法做到了各州和联邦当局多年以来都没办法做到的事——她侵入了一个地下儿童色情网站，并且披露了所有网站用户的真实身份，等于是给司法部的联邦起诉献上了一份大礼，一举关闭了据信是美国最大的儿童色情网站。司法部当即雇佣了她，并一直对她重用有加，直到中央情报局向她抛来橄榄枝。她最近被部署于美国中央司令部中东分部，在那里截获、破解并破坏恐怖主义团体之间的网络通信。

我确信他们两人已经是迄今为止最好的搭档。更何况他们马上就能见到比他们更优秀的家伙。

当我把他们介绍给奥吉时，他们竟然面带一丝敬意。“圣战之子”堪称网络恐怖分子的全明星，几乎是这个领域中的神话人物。但我也从中感觉到了激烈的竞争，这是一件好事。

“德温和凯西会领你去战情室，”我说道，“他们还和五角大楼的其他威胁响应小组成员保持联系。”

“请跟我来。”凯西对奥吉说。

我感到些许释然。至少我让他们聚在了一起。回首我们曾经的经历，这的确是一次小小的胜利。

现在我能集中精力应对接下来的事情了。

“雅各布森，”等他们一走，我就招呼道，“拔了这个输液。”

“还没结束呢，先生？”

我回头凝视着他：“你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不是吗？”

“是的，先生，当然。”

“对。我的胳膊不能插着这么一根该死的管子。把它拔出来。”

“好的，先生。”他开始准备，从包里掏出橡胶手套和其他物品。他开始自言自语，就像一个孩子试图记住指导手册中的步骤——关闭输液器，稳定导管，将敷料和胶带向注射部位拉，然后……

“哎呦！”

“对不起，先生……没有感染……好了。”他用纱布按压住输液部位，“帮忙按住它。”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包扎完毕，我准备好出发了。我直奔卧室，走入里面的小浴室。 然后拿出电动剃须刀，剃掉了大部分红胡子，再用剃刀和剃须膏完成剩余工作。然后，我洗澡沐浴，享受着蒸汽水冲淋在我脸上的压力，左臂却伸在浴室外面滴水不沾，以免纱布垫和胶带进水，只用一只手完成所有的事情。我早就想要一次淋浴，早就想要刮胡子了。这让我感觉好多了，哪怕只剩下一天时间，外表仍然相当重要。

我穿上卡罗琳的丈夫送给我的干净衣服。腿脚依旧穿着我的牛仔裤和鞋子，但他给了我一件合适的纽扣衬衫，加上干净的四角裤和袜子。联邦调查局的莉兹发来短信提醒我回电话时，我刚好梳理完头发。

“亚历克斯！”我招呼道。他冲进了卧室。“他们在哪儿呢？”

“我只知道他们很近了，先生。”

“但一切都还正常吗？我的意思是，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先生，我认为他们都安全，而且正在启程前往此地。”

“再确认一次，亚历克斯。”

我拨通了联邦调查局局长的号码。

“喂，莉兹。怎么了？”

“总统先生，来自洛杉矶的消息，”她说道，“他们原来并不打算攻击防务承包商。”

第50章

我起身往地下室走去，它在东头的一个房间，这个房子的主人在中情局的协助下，已经给房子安装了隔音门，并设置了安全的通信线路供我访问时使用。通信室就位于西侧战情室的几扇门之后，奥吉、德温和凯西已经准备就绪。

我关上门，将安全线路插入笔记本电脑，然后把三路分屏上的卡罗琳·布洛克、莉兹·格林菲尔德和山姆·哈勃拉了进来。

“告诉我进展，”我说，“赶紧。”

“先生，与防务承包商的工厂处于同一个街区的还有一家私营的医疗实验室，该诊所与加利福尼亚州政府以及我们的疾控中心合作。”

“疾病控制中心？”我说道。

“对，先生。在疾控中心内部，我们有一个实验室响应网络。它——从本质上说，我们在全国有大约200个实验室，它们都是为第一时间响应生物和化学恐怖行为而创设的。”

我的胸口袭过一阵寒意。

“该响应网络在大洛杉矶地区最大的成员就是这家紧邻着防务承包商的实验室。然而先生，它已经在大火中被摧毁了。”

我闭上了眼睛：“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负责应对洛杉矶生物恐怖袭击的主要实验室刚刚被烧毁了？”

“是的，先生。”

“真见鬼！”我搓揉着太阳穴。

“是的，先生。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实验室究竟是干什么的，或者它干过什么？”

“它负责第一时间诊断，”他说，“第一时间治疗。诊断最为关键。作为紧急响应人员，第一要务是了解我们的公民接触到了什么。如果连该治疗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没法救死扶伤。”

众人一片沉默。

“洛杉矶有可能遭受生化攻击吗？”我发问。

“嗯，先生，我们正在做这个假设。我们正与当局紧密联系。”

“好的，山姆——我们有没有应对疾病防控的全国性方案？”

“我们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阶段，先生。我们将动员所有西海岸城市的资源。”

这个回复不难想见。但是恐怖分子会如何打算？这会不会是一场声东击西之计？他们会不会是先佯攻洛杉矶，然后趁着我们把所有资源转移到西海岸的时候，转而袭击守备松懈的西雅图或者旧金山？

我摊开双手：“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在追着自己尾巴跑呢？”

“因为它总是如此，先生，”山姆说道，“这就是我们所做的工作。防范看不见的对手。 我们试图引蛇出洞，试图预测他们可能会做什么。我们希望灾难永远不会发生，但尽可能做好万全准备。”

“这些话是要让我感觉好受一些吗？很遗憾，并没有。”

“先生，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必将全力以赴。”

我捋了捋头发：“好好干，山姆。随时向我汇报。”

“是，先生。”

山姆下线了，屏幕调整到只显示卡罗琳和莉兹。

“还有什么好消息？”我问，“东海岸刮起了飓风，还是龙卷风？或者原油泄漏？还是一座该死的火山在哪里爆发了？”

“有一件事，先生，”莉兹说道，“关于这次天然气爆炸。”

“新鲜玩意儿？”

她耸了耸肩。“更像是老皇历。”她说。

莉兹向我汇报过后，我的心情简直糟糕到不能自已。

十分钟后，我推开厚厚的房门，离开了通信室，亚历克斯靠了过来，向我点了点头。

“他们刚通过安全边界，”亚历克斯说道，“以色列总理已经抵达。”

第51章

以色列总理诺亚·巴拉姆的代表团如期抵达：先是一辆车打头阵，后面跟着两辆装配装甲的SUV，一辆载有安保人员，待总理安全抵达后离去，总理本人则乘坐另外一辆。

诺亚戴着墨镜，身着夹克和休闲裤。她抬头仰望天空，仿佛在确认天还没有塌下来。日子还是以往的日子。

诺亚64岁，齐肩的头发以灰白色为主，黑色的眼睛既炽烈又吸引人。她是我知道的几个最无所畏惧的人之一。

她在我当选总统的那天晚上和我通了电话。她大胆地问我是否可以叫我乔尼，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做。我惊喜交加，趁着胜选的兴头，我回答：“当然，你当然可以！”从那以后，她一直这么叫我了。

“乔尼，”她向我打招呼，然后取下墨镜，亲吻我的脸颊，双手紧扣在我的脸上，面带一丝微笑说道，“你看起来需要朋友的帮助。”

“当然需要。”

“你知道以色列永远和你一条战线。”

“的确如此，”我说道，“我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诺亚。”

“大卫帮上忙了吗？”

“非常有帮助。”

在发觉自己的国家安全队伍中有人泄露情报时，我不知道该信任谁，不该信任谁，所以向诺亚寻求帮助，被迫将一部分侦察工作外包给大卫·格拉尼克任局长的摩萨德。

虽然诺亚和我在两国方案 [1] 以及约旦河西岸定居点问题存在分歧，但是换成我们今天所要应对的问题时，我们之间的立场没有任何隔阂。安全稳定的美国就意味着安全稳定的以色列。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帮助我们，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不仅如此，他们还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网络安全专家。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擅长防守。他们中有两位已经和诺亚一同抵达，即将加入奥吉和我的手下。

“我是第一个到达的？”

“没错，诺亚，你是第一个来的。在别人来到这里以前，我不介意和你先说说话。如果我有时间带你游览一下这里——”

“什么——游览？”她挥挥手，“不就是间林中小屋吗？我又不是没见过。”

我们走过小屋，进入院子。她看到了那个黑色帐篷。

我们踱步走向树林，树高30多英尺，周围遍布黄色的野花和紫罗兰，沿着石径往湖泊走去。亚历克斯·特林布跟在后面，正向对讲机说话。

我告诉了她她所不知道的一切，所幸并不是很多。

“迄今所听到的消息，”她说道，“似乎不太像一场针对大城市发动的生化袭击。”

“我同意。但也许他们想要摧毁我们的响应能力，然后引入生物病原体。这里就涉及摧毁实体建筑和我们的技术基础。”

“确实如此。”她说。

“天然气管道爆炸这里很有故事。”我说。

“怎么说呢？”

“某种计算机病毒——某种恶意软件——造成了破坏，”我说道，“我们刚刚几分钟前确认了消息。这种病毒促使气压增加，进而引发爆炸。”

“嗯？所以呢？”

我长吁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诺亚，1982年，我们对苏联做了同样的事。”

“喔。你们破坏了他们一条输气管道？”

“我的联邦调查局局长刚刚告诉我的。里根在得知苏联人试图窃取某些工业软件的时候，”我说，“他决定将计就计，让苏联人偷走。但我们事先篡改了软件，设下了圈套。所以苏联人窃取软件使用它以后，西伯利亚的管道发生了大规模爆炸。我们的人说，从卫星图像上看，那次堪称他们见过的最大爆炸之一。”

她不顾一切地笑出了声。“里根，”她不住摇头，“我还没听说过这事。但确实像他的作风。”她脑袋偏向一侧，抬头看我，“不过这是老皇历了。”

“是又不是，”我说道，“据我们了解，有一大批人因此受到了纪律处分。克里姆林宫方面颜面尽失。很多人遭受处罚。有些被判终身监禁。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所有细节。但是事情发生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听到一名克格勃间谍的名字了——维克托·切尔诺科夫。”

她的笑容消失了：“俄罗斯总统的父亲。”

“正是当今俄罗斯总统的父亲。”

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我知道他父亲是个克格勃。但我的确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或者因何而死。”

她紧咬嘴唇，这是她专注思考时的特有动作。

“所以……你会怎么对待这个消息，强尼？”

“总统先生——抱歉打断您，先生。抱歉，总理女士。”

我转向亚历克斯。“怎么了，亚历克斯？”

“先生，”他说道，“德国总理到了。”

[1] 两国方案，即巴勒斯坦国与犹太国家以色列实现持久和平共处的方案。美国奥巴马政府主张，建立独立的巴勒斯坦国，以、巴两国共存，是解决中东问题最佳而且是唯一的途径。——译者注

第52章

德国总理于尔根·里希特走下SUV车，他身着条纹三件套西装，像极了英国皇室成员。他肚子微凸，但好在他身材高大，身高有六英尺四英寸，再加上姿态完美，足以掩饰缺点。

他一看到诺亚·巴拉姆，威严的长脸上便露出了喜色。他夸张地深深鞠了一躬，她见状，便大笑着挥了挥手。然后，他们拥抱在一起。她比他矮了一英尺还多，所以，她只得抬起脚尖，他则向下探身，才能亲吻彼此。

我伸出一只手，他握住了我的手，还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他以前是篮球运动员，还代表德国参加了1992年的奥运会。“总统先生，”他说，“我们每次见面，局面都有点棘手。”

我上次见到于尔根，还是在蕾切尔的葬礼上。

“总理先生，你妻子好吗？”我问。他妻子也罹患癌症，正在美国接受治疗。

“啊，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总统先生，谢谢你的关心。她从没打过败仗。在与我的交战中，她自然也是常胜将军。”他看看诺亚，盼着博她一笑，她果真对他笑了笑。于尔根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经常会表现出幽默的一面。他喜欢出风头，这让他在采访和新闻发布会中不止一次遇到麻烦，众所周知，在这样的场合，他偶尔会冒出几句下流庸俗的话，但他的选民似乎很欣赏他这种随心所欲的风格。

“非常感谢你能来。”我说。

“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他说。

确实如此。但我邀请他，主要是为了让他相信，现在的问题不仅牵扯我们一个国家，也有关他的国家乃至整个北约。

我带他四处转了转，但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就响了。我告辞众人去接电话。三分钟后，我回到地下室，通过安全线路用笔记本电脑进行通信。

这次还是那三个有嫌疑的人。卡罗琳、我信任的莉兹和山姆·哈勃，国土安全问题必须让他参与，而且，我真的愿意相信我也能信任他。

30年前，山姆·哈勃是中情局的官员，后来他回到明尼苏达州，并当选国会议员。他竞选州长失利后，便当上了中情局的副局长。我的前任委任他为国土安全部部长，他在任上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他曾游说我让他担任中情局局长，但我选择了埃里卡·贝蒂（Erica Beatty）担任此职，并要求他留在国土安全部。看到他一口答应下来，我又惊又喜。我们大多数人都以为他不过把这份工作当成过渡，为两届政府搭起桥梁，然后便会去干别的，但他一做就是两年多，就算他不高兴，也没有让任何人得知。

山姆几乎总是眯着眼，眉头紧锁，留着永恒不变的平头。他是个拼命三郎，在国土安全部，这是个不错的特点。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洛杉矶郊外有个小镇，”山姆说，“那里有加州最大的水处理厂。工厂每天输送超过五亿加仑（美制1加仑约为3.785升）的水，大部分都供给了洛杉矶县和奥兰治县。”

“然后呢？”

“先生，那家私人生物实验室爆炸后，我们与州和当地的官员都取得了联系，我们主要把注意力放在了重要的公共基础设施上，比如天然气、电力、通勤铁路，但供水问题最紧急。”

这也在情理之中。发动生物攻击，供水系统是最明显的公共设施目标了。只要把生物病菌放进水里，那它的传播速度将比野火还快。

“南加州大都会供水局、国土安全部和环境保护局都进行了紧急检查，并且发现了缺口。”

“解释一下什么叫缺口，”我道，“说我能听懂的话。”

“先生，他们侵入了电脑软件，篡改了化学药品涂抹器的设置。他们还关闭了报警功能，所以无法照常发现净化过程中的异常现象。”

“因此，本应该接受化学药剂处理的污水并没有经过处理，而系统中的警报功能本来可以发现，但……”

“但并没有探测出异常。先生，正是如此。还有个好消息，那就是我们很快就发现出了问题。黑客入侵的一个小时后，我们就发现了。未经处理的水仍在净水池中。”

“没有污水离开处理厂吗？”

“没有，先生。现在还没有污水进入自来水总管道。”

“水里有生物致病菌吗？”

“先生，目前还不清楚。我们在那个地区的快速反应小组……”

“你经常使用的实验室在四个小时候被烧为了灰烬。”

“先生，正是如此。”

“山姆，我现在需要你投入全部注意力，”我探身向屏幕，“你现在是否可以百分百肯定地告诉我，没有受污染的水被送到洛杉矶县和奥兰治县？”

“先生，正是如此。那里是他们唯一突破的水处理厂。我们可以准确确定网络攻击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化学药品涂抹器软件和检测系统是在什么时候遭到了破坏。未经处理的水不可能离开处理厂。”

我松了口气：“好吧。至少在这件事上还不错。干得好，山姆。”

“是的，先生，这是团队合作的成就。但除了好消息，还有坏消息，先生。”

“这是当然。我们凭什么只期待好消息呢？”我摆摆手，有些生气，“山姆，说说坏消息吧。”

“坏消息是，我们的技术员从未见过这样的电脑攻击。他们到目前为止都还没能重新接入化学药品涂抹器。”

“他们修不好？”

“是这样的，先生。实际上，这个为洛杉矶县和奥兰治县服务的水处理厂已经关闭了。”

“好吧，反正还有其他水处理厂。”

“是的，先生，的确如此，但时间一长，损失就无法弥补了。而且，先生，我担心电脑攻击这件事还没完。如果他们攻击洛杉矶附近的其他水处理厂呢？当然，我们正在密切监视。我们将关闭所有受影响的系统，并将阻止未经处理的水进入自来水总管道。”

“但你也必须关闭水处理厂。”我说。

“是的，先生。我们可以同时关闭多家水处理厂。”

“你是什么意思，山姆？洛杉矶将严重缺水吗？”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先生。”

“洛杉矶县和奥兰治县将有多少人受影响？”

“1400万，先生。”

“老天。”我用手捂住嘴。

“现在说的不是用来洗澡的热水和浇草坪的水，”他道，“我们说的是饮用水，是医院、外科病房和第一急救员用的水。”

“这么说，密歇根州弗林特水污染事件将再度上演？”

“是的。”山姆说，“而且将严重140倍。”

第53章

“但不是现在，”卡罗琳说，“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但会很快。光是洛杉矶县的人口，就比许多州还多，而且，出问题的是最大的饮用水供应厂。危机从今天就开始了。不是密歇根州弗林特那种级别，而是真正的纯蓝危机。”

“去调集联邦应急管理局吧。”我道。

“已经调集了，先生。”

“我们应该发表一份联邦灾难声明。”

“已经为你写好了，先生。”

“但你还有其他担心。”

“是的，先生。是修复问题，先生。”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要说的就是这个。

“先生，你和我都很清楚，有很多出色能干的网络防御专家为我们所用。但是，看起来这些出色能干的人在今天洛杉矶的问题上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们在那里的人说，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病毒。他们束手无策。”

“你需要最好的人才。”

“是的，先生。我们需要你组建的威胁响应小组。”

“德温·温特和凯西·阿尔瓦雷斯现在和我在一起，山姆。”

山姆没有立即回答。我有事瞒着他。对此，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人告诉我，今天就是病毒发动攻击的日子，但我并没有告诉他消息提供者的身份。这种情况很少见。除此之外，我现在告诉他我国两个最出色的网络安全专家和我在一个秘密地点，他可能早就猜到了。这些情况在他看来肯定不合情理。他可是国土安全部部长，我为什么偏偏不对他坦言相告？

“先生，如果温特和阿尔瓦雷斯很忙，至少把其他小组成员派给我们。”

我搓搓脸，想了想。

“我们正处在黑暗时代，先生。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事情才刚开始。我不知道结果会如何。其他的水处理厂，电网，他们是否会破坏大坝？洛杉矶需要他们。今天我们已经交过一次好运了。我不愿意再靠运气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地下室，我感觉幽闭恐惧。走了两步，我感觉好了很多。我的脑筋转了起来。我需要它们都流向最佳决定的方向。

瓦斯爆炸……生物实验室被毁……水处理实验室软件遭到篡改。

等一下。等一下……

“是走运吗？”我问。

“你是说找到水净化工厂里的故障？我不知道还能称之为什么。有可能需要数日才能发现。这是一次极为复杂的黑客攻击事件。”

“就因为生物恐怖主义响应实验室被毁，我们便想到去手动检查那个水处理厂的控制功能。”

“是的，先生。这显然是第一步预防措施。”

“我知道，”我说，“这正是我要说的。”

“我不明白，先生。”

“山姆，如果你是恐怖分子，你会怎么做？你是先污染水处理厂，还是先炸掉实验室？”

“我……啊……如果我是……”

“我来告诉你，如果我是恐怖分子，我会怎么做，”我继续说，“我会先污染水处理厂。毕竟这不会马上被人发现。也许是几个小时，但也可能是几天。然后我才会去炸实验室。因为如果先炸实验室……如果先把用来紧急响应生物恐怖主义的实验室炸了……”

“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卡罗琳道，“你知道联邦政府首先会做的就是检查水处理厂这些设施。”

“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我说。

“他们也亮出底牌了。”山姆一边思考，一边嘟囔着说，既是对我们说，也是对他自己说。

“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我道，“他们故意露出马脚。他们想要我们检查所有水处理厂。他们想要我们发现电脑入侵。”

山姆说：“我看不出他们这么做有什么用……”

“也许他们并不是要污染洛杉矶的水源，也许他们只是想要我们以为他们会那么做。他们想要把我们把全国最优秀的网络安全专家派到洛杉矶，派到国家的另一端，这样一来，到了病毒袭击的时候，我们就捉襟见肘，无人可用了。”

我把手放在头顶，让我的大脑再次运转起来。

“这样假设，先生，我们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

我又开始踱步：“莉兹，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听到我问她，她好像很惊讶。“你想知道我会怎么做？”

“是的，莉兹。你是常春藤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你会怎么做？”

“我……洛杉矶是一个重要的大城市。我不会冒险。我会把小队派往洛杉矶，修复系统问题。”

我点点头：“卡罗琳呢？”

“先生，我了解你的逻辑，但我必须同意山姆、莉兹的意见。想想看吧，如果民众知道你决定不派人过去……”

“不！”我指着电脑屏幕喊道，“今天不谈政治。伙计们，现在就像是在表演，不用担心以后的问题。我今天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冒险。我们现在就好比在走钢丝，下面还没有安全网。无论怎样，只要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我们就完了。没有保险的玩法。要么正确，要么错误。”

“那就派几名小组成员过去，”卡罗琳道，“德温和凯西留下，但一定要派出几名五角大楼的威胁响应小组成员。”

“这个小组是整体行动的，”我说，“总不能把一辆脚踏车切成两半，还盼着车子能骑。不行，要么都去，要么就都不去。我们要不要派他们去洛杉矶？”

屋里鸦雀无声。

山姆说：“派他们去洛杉矶。”

“派他们去。”卡罗琳道。

“我同意。”莉兹附和道。

三个聪明绝顶的人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他们的决定在多大程度上是基于理性，又在多大程度上是基于恐惧？

他们是对的。派小组过去，是明智的选择。

我的直觉则与此相反。

总统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小组暂时按兵不动，”我道，“洛杉矶的事只是诱饵。”

第54章

礼拜六清晨6:52。一辆轿车停在西北区第十三大街的路边。

副总统凯瑟琳·布兰特坐在轿车后座，她的胃里直翻腾，却并非因为饥饿。

她的伪装无懈可击：长期以来，每个礼拜六早晨七点，她和她的丈夫都会去西北区G大街街角的布莱克咖啡馆吃煎蛋卷。他们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张餐桌，并且估计她会点菲达奶酪番茄蛋白和劲脆薯饼。

因此，她有充足的理由出现在那里。就算有人看到她，也不会起疑。

谢天谢地，她的丈夫出门了，可能去打高尔夫了，也可能是去钓鱼去了。她也不清楚他在干什么。他们住在马萨诸塞州那会儿，日子过得倒还逍遥，后来她进了参议院，一周的工作日内都要工作。后来，他们住在华盛顿，便遇到了一些问题。她很爱他，他们在一起依然很幸福，但他无心政治，讨厌华盛顿，自从他把生意卖掉，便一直无所事事。这让他们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她也就更难像往常那样，投入到每天12个小时的工作中。在这种情况下，适当的距离会使两颗心靠得更近。

他会喜欢做第一丈夫吗？

我们迟早会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来看看接下来半个小时都发生了什么。

她的首席幕僚皮特·艾维坐在她旁边，代替她丈夫和她一起共进早餐。他举起手机，让她看现在的时间是6:56。

她飞快地冲他一点头。

“副总统女士，”他说，他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坐在前面的特工听到，“预定时间还有几分钟才到，你介不介意我去打个私人电话？”

“不介意，皮特。请便。”

“我下车打。”

“不用着急。”

她很清楚，皮特会给他母亲打电话，和她煲温馨的电话粥。

皮特下车，一边在第十三大街上走来走去，一边打电话，这时候，三个人慢跑着从西北区G大街转弯跑了过来，他们从他身边跑过，向着副总统的车跑去。

那三个人跑到副总统的车附近，放慢了速度。跑在最前面人的年纪比他的两个同伴大很多，身材却不如他们，他看着轿车，似乎对同伴说了什么。他们开始步行，还与守在车边的特工处特工攀谈起来。

“副总统女士，”司机轻拍着耳朵说，“众议院议长在外面，是其中一个慢跑的人。”

“莱斯特·罗德？你是在开玩笑吧？”她说，尽量不把惊讶之情表现得太过火。

“他希望和你打个招呼。”

“这下我可要遭殃了。”她说。

特工没有发笑。他扭过头，等待进一步指示。“是不是告诉他……”

“算了，我总不能拒绝他。让他上车吧。”

“遵命，夫人。”他对着耳机说了几句。

“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杰伊。我可不希望你和艾瑞克受池鱼之殃。”

这次特工适当地咯咯笑了起来。“遵命，夫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特工处的特工和别人一样，都要接受传唤去法庭做证。保护议长的国会警察也是一样。如果要上庭做证，那所有人在宣誓讲真话之后，都会说出同一个故事。眼下的情况就是个巧合。副总统等着咖啡馆开门，而议长碰巧跑步经过这里。

前座的两个特工下了汽车。莱斯特·罗德进入后座，挨着凯瑟琳坐下，一股汗味和体臭味随之而来。“副总统女士，我就是来和你打个招呼！”

他关上车门。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莱斯特身着一身跑步装，实在不太好看。他应该把腰围再减去三四英寸，真该有人告诉他应该穿一条长一点的运动短裤。至少他戴了顶帽子，帽子是石蓝色的，上面印着“美国国会警察”几个红字，这样她就不必看到他那头又蠢又刺眼的银色假发了。

他摘掉帽子，用防汗带擦擦脑门。这个白痴竟然戴了防汗带。

纠正一下。他不是白痴。他是一个残酷无情的战术家，在精心策划下，他控制了众议院，他对众议院议员的了解比他们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他在玩一场漫长的政治游戏，哪怕只是遭到了一星半点的侮辱或不敬，他都会怀恨在心，而且，他只会在深思熟虑后，才挪动棋盘上的棋子。

他扭头看着她，眯起了他那双致命的蓝眼睛。“凯西。”

“莱斯特，长话短说。”

“众议院的投票都控制在我手里，”他说，“我把众议院用包装纸包好了，还系上了蝴蝶结。这够短了吗？”

多少年来，她学到的经验之一便是不要太快做出答复。这样不仅赢得了时间，还能让你显得比较谨慎。

“凯西，不要这么无动于衷嘛。如果你不感兴趣，我们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她默认了他的观点。“那参议院呢？”她问。

他耸耸肩：“你才是参议院主席，我不是。”

她假笑起来：“但是，控制参议院的是你的政党。”

“你们那边有12个席位，我保证我的55个席位都会投‘有罪’票。”

副总统挪动身体，直面他：“议长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必出手扣扳机，”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稳稳坐好，“我用不着弹劾他。我就由着他去苦苦挣扎好了，反正他也没有实权了。凯西，他已经一败涂地了。他是不能连任的。接下来的两年，我让他往西，他就不能往东。所以，我为什么还要弹劾他，看着参议院把他拉下来，把你这样的新面孔推到选民面前，成为我的竞选对手？”

她早就想过这个可能性：对莱斯特·罗德而言，比起把总统拉下马，一个没有实权的总统用处更大。“原因就是，你若弹劾了总统，那在你的党内，你就名垂千古了，这就是原因。”她说。

“也许吧，”他似乎很喜欢这个想法，“但还有更重要的因素。”

“对你来说，还有比当一辈子议长更重要的事吗？”

莱斯特从侧隔层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然后满意地吧唧吧唧嘴。“有件事就更重要。”他说。

她摊开两只手：“不见得吧。”

他的脸上漾出一抹灿烂的微笑，但那笑容马上就消失了。

“这件事，邓肯总统绝不会做，”他道，“但聪明绝顶的布兰特总统说不定就会做。”

第55章

“最高法院将出现一个空缺。”莱斯特说。

“啊？”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毕竟你永远都拿不准那些法官，他们大多数人都会干到八十来岁。“是谁？”

他扭过头，眯眼瞧着她，脸上没有表情。他是在考虑，她心想，考虑是不是对我和盘托出。

“一个礼拜前，惠特曼从医生那里得到了非常坏的消息。”他说。

“惠特曼法官是……”

“情况很糟糕，”他说，“不管是不是出于自愿，他都无法完成他的庭长任期了。他被敦促立即辞职。”

“我很遗憾。”她说。

“是吗？”他的脸上闪过一抹苦笑，“你知道很久以来，有哪种情况一直都没出现过吗？自从约翰·保罗·史蒂文斯以来，最高法院就没有中西部的人，没有来自第七巡回法院这种联邦法院的人……。那可是中心地带。”

美国第七巡回上诉法院。如果她记得不错，那个法庭会处理联邦案件，这些案件来自伊利诺伊州、威斯康星州……印第安纳州，而莱斯特就来自印第安纳州。

当然是这样。

“是谁，莱斯特？”

“前印第安纳州司法部长，”他说，“女性，温和派，受人尊敬。四年前，参议院几乎一致通过她进入上诉法庭，其中也包括你的赞成票。这个人不光出色，还很年轻，只有43岁，这是个利在长远的安排。她可以在法院干上30年。她是我的人，但是，对于你的人貌似关心的问题，她也会按照你们的意愿投票。”

副总统惊讶地张大了嘴。她探身向他。

“老天，莱斯特，”她说，“你想要我把你女儿送进高等法院？”

她努力回想她对莱斯特女儿的了解。已婚，有几个孩子，哈佛法学院毕业。她以前在华盛顿工作，后来搬回了家乡印第安纳州，竞选司法部长，从而为她父亲那充满火药味的政治提供一个适度的平衡。所有人都认为她接下来会竞选州长，但她竟然剑走偏锋，进了联邦上诉法院。

不错，参议员凯瑟琳·布兰特曾投票赞成她入主上诉法院。报告显示她和她父亲并不相像，尽管有党派关系，她还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她是个头脑明智的人。

莱斯特比画了一个方块，代表报纸头条。“《两党支持，两党支持，两党支持》。”他说，“邓肯政府僵局后的新时代。她肯定会顺顺利利通过投票。我能保证我这边的参议员，你那边的也会很高兴。她主张堕胎合法，凯西，你的人好像很关心这个问题。”

这件事……或许也不是那么疯狂。

“你将以一场大胜开始你的总统生涯。见鬼，你把这件事处理好了，就可以当将近十年的总统呢。”

副总统望着窗外。她还记得当她第一次宣布参加竞选，当她成为公众喜爱的人物，当她能看到、感受到和品尝到胜利的滋味之际，她有多兴奋。

“不然的话，”莱斯特说，“你连一天总统都当不了。我会保住邓肯的总统职务，他将在改选时被击败，到时候，你将日暮途穷。”

对于下次选举，他说得不错。她虽然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四年后，她若以连任竞选失败的前副总统身份参与选举，必将面临一场恶战。

“我连任两届半总统，”她说，“你能接受？”

众议院议长探身向车门，伸手去摸把手。“总统爱是谁是谁，我会在乎吗？”

她摇摇头，她是有些困惑不解，但并不十分意外。

“不过，你必须拿到参议院的那12张选票。”他摇晃着一根手指说。

“我想你很清楚我会怎么做。”

罗德议长把手从把手上拿开：“事实上，副总统女士，我确实知道。”

第56章

与会政要在设有餐桌的厨房里吃了一顿清淡的早餐：百吉饼、水果和咖啡，从厨房可以俯瞰到后院和树林，在用餐期间，我向他们介绍了目前的情况。我刚刚收到洛杉矶事件的最新报告，国土安全部率联邦应急管理局正在与市政当局和加州当局处理供水事宜。我们一直都有应对水处理厂问题的应急计划，再加上我们有紧迫感，要尽快让水处理厂重新投入使用，因此，短期内所幸没有爆发大规模危机。我没有把威胁响应小组派去，但我们会把能调派的其他人都派过去。

关于洛杉矶发生的事，我可能错了。那也许并不是烟幕弹。不管即将发生什么，那里都可能是零点地带。如果是这样，我就犯下了巨大的错误。但事态没有进一步恶化，所以我绝不会把小组派出去。他们现在正与奥吉、来自以色列和德国的网络安全专家一起在地下室，与驻扎在五角大楼的小组其他成员一道，时刻不停地忙碌着。

于尔根·里希特总理和他的一个助手坐在一起，那个金发年轻人叫迪特尔·科尔（Dieter Kohl），是德国国际情报部门联邦情报局的负责人。诺亚·巴拉姆总理则带来了她的首席幕僚，那个人长得又矮又胖，十分拘谨，年纪很大，曾是以色列军队中的一名将军。

我们希望此次是一次秘密会议，这就表示与会人员不能太多。除了技术专家，每个领导人只能带一个助手。现在不是1942年，当时，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和丘吉尔在南佛罗里达近崖内航道附近秘密见面，召开了一系列战争会议。他们在一个名叫凯普领地的大餐馆里用餐，后来还给餐馆老板寄了感谢信。这家小餐馆的海鲜、酸橙派和20世纪40年代的装潢风格闻名遐迩，此外，那些感谢信也成了他们的宝贵财富。

现在，新闻媒体胆大贪婪，互联网和社交传媒空前发达，所有人的目光日日夜夜盯着各国领导人，我们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可谓难如登天。唯一对我们有利的因素便是安保：现如今，恐怖威胁无处不在，因此，我们可以不公开我们的具体行程计划。

诺亚·巴拉姆明天去曼哈顿参加会议，她说她礼拜六要去探望她在美国的家人。她的女儿住在波士顿，哥哥住在芝加哥郊外，孙子在哥伦比亚大学上大一，她的借口十分充分。至于这个借口能不能证明属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于尔根总理用他罹患癌症的妻子作掩护，将前往斯隆-凯瑟琳癌症医疗中心的行程提前到了昨天，也就是礼拜五。他们对外宣称将和朋友们在纽约市度周末。

“抱歉！”我的电话响了，我对木屋客厅里的众人说，“我得去接个电话。今天真是多事之秋。”

要是我也有个助手就好了，但我需要卡罗琳坐镇白宫，至于其他人，我并不相信。

我走到可以俯瞰树林的露天平台。特工处负责主要安保工作，但院子及其四周也有几个德国特工和以色列特工把守。

“总统先生，”莉兹·格林菲尔德说，“那个叫妮娜的女孩子，她的指纹恢复了。她叫妮娜·辛库巴。我们手上关于她的档案并不多，但我们认为她于26年前出生在格鲁吉亚共和国的阿布哈兹地区。”

“那里是分裂主义者占领的地区，”我说，“是争议领土。”俄罗斯人支持阿布哈兹脱离格鲁吉亚。2008年，俄罗斯和格鲁吉亚之间的战争就是为了这件事，至少表面上看来正是如此。

“是的，先生。2008年，格鲁吉亚政府怀疑妮娜·辛库巴试图炸毁争议边界格鲁吉亚一边的火车站。格鲁吉亚和阿布哈兹爆发战争之前，边界两边都发生了一系列袭击事件。”

后来，这演变成了俄罗斯和格鲁吉亚的战争。

“她是分裂主义者？”

“表面上看来是的。格鲁吉亚共和国说她是恐怖分子。”

“那样的话，她也是反西方的，”我说，“她是亲俄分子？”

“俄罗斯支持他们。在那场战争中，俄罗斯和阿布哈兹处在同一阵线。这是符合逻辑的推论。”

但不是下意识得出的结论。

“我们是否应该联系一下格鲁吉亚方面，了解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先等一等，”我说，“我想先去问问另一个人。”

第57章

“我只知道她叫妮娜。”奥吉说，他一直在地下室工作，样子非常憔悴，此时，我们一起站在木屋的客厅，他直揉眼睛。

“你不知道她姓什么？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你连那个女人姓什么都不知道，就爱上她了？”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在逃离她的过去。我不清楚细节。我也不在乎。”

我看着他，但他没再说话，似乎并不想多做解释。

“她是阿布哈兹的分裂主义者，”我说，“他们与俄罗斯人是一伙的。”

“你都这么说了。如果她……支持俄罗斯，那她绝不会告诉我。你一直都知道，总统先生，‘圣战之子’组织一直在攻击西方的制度。在欧洲东南部，我们一直在抵制西方的影响。当然了，这与俄罗斯的目的是一样的。但这并不表示我们为俄罗斯人工作。我的理解是，没错，苏里曼以前的确拿过俄罗斯人的钱，但他再也不需要他们的钱了。”

“谁出价最高，他就为谁服务。”我说。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不总是为了钱。他只为他自己负责。”

我们的情报机关也知道这一点。

“妮娜就是这么受伤的，”我说，“我是指她脑袋里的弹片。她说有一枚导弹落在了一座教堂附近。是格鲁吉亚人。肯定是。”

奥吉凝视远方，眼含热泪。“那真的重要吗？”他小声说。

“奥吉，如果她和俄罗斯人是一伙的，那就非常重要。如果我能查出幕后主谋，那我就能有更多的选择。”

奥吉点点头，依然眺望远方。“威胁。威慑。总统先生，”他说，“如果我们不能阻止病毒，你的威胁将成为空谈。你在威慑方面所做的努力将毫无意义。”

但到目前为止，病毒并没有暴发。我们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也许现在是时候让俄罗斯人认清这一点了。

奥吉返回地下室。我拿出手机，给卡罗琳打电话。

“卡丽，”我说，“参谋长联席会议的长官们在战情室吗？”

“是的，先生。”

“两分钟后连线。”我说。

第58章

“总统先生，”里希特总理带着一如既往的帝王般的得体姿态，一边说，一边拉下衬衫的双层袖口，“对于俄罗斯人是否参与此次攻击，我不需要令人信服的证据。你知道的，近来，德国也经历了几次这样的袭击。联邦议院事件、基督教民主联盟党总部事件，这些事件的影响至今依然存在。”

他指的是2015年联邦议会下院服务器遭黑客入侵的事。在德国人终于发现端倪、修补漏洞之前，黑客已经抢先浏览了电子邮件和大量高度机密信息。有人有战略地一点点把泄露信息发布在互联网上，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党是里希特总理所在的政党，他们的总部也遭到了黑客入侵，大量文档失窃，有的含有机密信息，还有的记载了就政治战略、战役协同和关键问题进行的直率交流。

这两次攻击事件不是APT28电脑恐怖黑客组织干的，就是隶属俄罗斯军事情报部门格勒乌的“魔幻熊”黑客组织发动的。

“自从联邦议会下院和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党总部遭到黑客攻击以来，我们发现了大约75起网络恐怖袭击未遂事件，”里希特的助手兼德国最高国际情报官迪特尔·科尔道，“黑客在联邦和当地政府、各种政党的服务器上植入网络钓鱼病毒，而他们都是克里姆林宫的敌人。还有的袭击事件涉及政府机关、企业、工会和智囊机构。而这些事，”他道，“都是‘魔幻熊’搞出来的。”

“他们……”里希特总理扭头看着他的同事，搜索合适的词汇，“对啦，他们窃取的很多信息暂时还没有泄露出去。不过，竞选季节很快就到了，到时候那些信息一定会被放到光天化日之下。所以，总统先生，我可以对你说，德国不需要令人信服的证据，也相信俄罗斯有份参与。”

“但这次不一样，”诺亚·巴拉姆总理说，“对于你们在五角大楼服务器上发现的病毒，如果我想得不错，他们根本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的确如此，”我道，“这一次，黑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指纹，没有蛛丝马迹。病毒凭空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且，不同点不止于此，”她继续说，“乔尼，你担心的不是信息被窃取。你只关心基础设施是否稳定。”

“这两点我都很关心，”我说，“但你是对的，诺亚。我很担心他们会攻击我们的系统。病毒出现的地方，病毒冲我们眨眨眼然后消失的地方，是我们操作构架的一部分。他们不是偷电子邮件，他们是在破坏我们的系统。”

“我听说，”里希特总理道，“如果说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那非‘圣战之子’莫属了。我们的人，”他看看他的国际情报机构负责人，后者点点头，“他们告诉我们，‘圣战之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家都觉得我们能找到同样能干的人。但我们渐渐明白并非如此，事实上，能称得上精英的网络恐怖分子很少，而网络防御专家即便不是更少，也同样如同凤毛麟角。在我们的国家，我们组建了一个新的网络司令部，却找不到合适的人才。我们只有十来个还算不错的人，可能对抗最出色的网络恐怖分子。”

“就跟其他领域一样，”我说，“比如运动、艺术和学术界。有些人就是处在金字塔的顶端，比其他人都强。以色列就有很多这样的人才为国防服务。以色列有世界上最好的网络防御系统。”我冲诺亚一点头，后者接受了我的夸赞，并没有提出异议；这一点是以色列人的骄傲。

“就算以色列有最好的防御，”里希特说，“那在进攻方面，最好的则是俄罗斯人。”

“但现在我们有了奥吉。”

里希特点点头，眯起眼。诺亚看看里希特，又看看我。“你确信你能相信这个人，相信这个奥古斯塔斯·科什勒恩科？”

“诺亚，”我摊开手，“我能确定的是，除了相信他，我没有其他选择。我们的人搞不定病毒。他们甚至连找都找不到，”我向后靠在椅背上，“是他向我们通风报信的。如果不是他，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出事了。”

“空口白牙。”

“的确是空口白牙，”我承认，“确实如此。听着，不管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是谁，‘圣战之子’，俄罗斯，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可能是他们把奥吉派来给我的。他可能有一些隐秘不明的动机。而我一直等着真相浮出水面。我一直等着有人提出要求或是勒索赎金，但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动静。而且，记住了，他们想要他的小命，而且是两次。所以，在我看来，他对他们构成了威胁。而这表示他对我们大有用处。我派出了我手下最好的人、你手下最好的人、于尔根手下最好的人，密切监视他在楼下的一举一动，注意听、注意了解、注意探查。地下室里甚至还装了摄像头，就为了监视他，”我举起手，“有人有更好的主意，那我虚心接受。不然的话，我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来避免……”我的话消失了。我无法说服自己说出后面的话。

“避免……什么？”里希特问，“我们对可能的伤害早就有预感了。我们可以推测。我们可以想象噩梦般的场景。那个年轻人都说什么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转折，我邀请德国总理来这里，这是主要原因之一。

我扭头面对站在客厅远角的亚历克斯：“亚历克斯，把奥吉带到这里来。”我说：“你们应该亲耳听听。”

第59章

客厅中，奥吉站在几位国家元首面前，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他身上的衣服很不合身，是我们在他洗完澡后为他找的，12个小时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在各个方面都给了他沉重的打击。然而，面对一屋子的大人物，这个年轻人貌似一点也不慌张。这些人个个成就不凡，手里控制着惊人的权力，但在这个场所中，他是老师，我们都是学生。

“现代时期的最大讽刺之一，”他说，“便是人类的进步既可以使我们变得更强大，同时也可以使我们变得更脆弱。能力越大，就越脆弱。你们肯定都以为你们处在权力的巅峰，可以做比以前更多的事，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是，我却认为，你们现在也是极端脆弱。”

“原因就是依赖。我们的社会对科技有着完全的依赖。所谓物联网，你们熟悉这个概念吗？”

“还可以，”我说，“就是把设备连接到网上。”

“是的，从本质上来说是这样。而且，连接的不仅仅是笔记本电脑和智能手机。只要是有电源开关的，都可以。洗衣机、咖啡机、硬盘录像机、数码相机、恒温控制器、机器零件、喷射发动机，不管是大件的小件的，这个清单几乎没有尽头。两年前，一共有150亿个设备连接到了互联网上。那在两年后的今天呢？我看过有人估计这个数字是500亿。我还听说这个数字有可能是1000亿。外行打开电视，多半都会看到有关最新智能设备的商业广告，而那些设备能完成你在20年前认为绝不可能的事，可以为你订花，能让你在上班时看到有什么人站在你家前门外，还可以告诉你前方的道路上有没有施工，有没有近路通往你的目的地。”

“这样的互联互通让我们更容易受到恶意软件和间谍软件的攻击，”我说，“这我们明白。但在此时此刻，我并不是那么关心语音助手Siri会不会告诉我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天气，外国有没有通过我的烤面包机监视我。”

奥吉在房间里边走边说，像是站在大舞台上演讲，下面坐着数千观众。“不，不，但我确实跑题了。说得更确切些，复杂的自动化操作、现代世界的每一笔交易，几乎都依赖于互联网。我这样说吧，我们依靠电网供电，对吧？”

“当然。”

“那没有电呢？一定会乱作一团。为什么？”他一一看着我们每个人，等待回答。

“因为没有东西能替代电，”我说，“没有。”

他指着我：“说得对。因为我们太依赖没有替代品的东西了。”

“现在互联网也是这样。”诺亚说，既是对其他人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奥吉轻轻鞠了一躬：“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总理女士。有很多功能以前都是在没有互联网的情况下完成的，但现在只能在联网时完成。没有退路，再也没有了。而且，你说得对，就算不能问智能手机印尼的首都在哪里，这个世界也不会崩塌。就算我们的微波炉不能加热早餐卷饼，硬盘刻录机用不了，这个世界同样不会崩塌。”

奥吉双手插在衣兜里，低头走了两步，像极了正在做演讲的教授。

“但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停止运转了呢？”他说。

众人安静下来。里希特总理正要把一杯咖啡举到唇边，但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便不动了。诺亚看起来像是屏住了呼吸。

黑暗时代到了，我心想。

“但互联网并不像你说的那么脆弱，”迪特尔·科尔说，就这些事而言，他或许比不上奥吉，但比起在座的各位当选领袖，他要在行得多，“一个服务器可能遭到攻击，减缓甚至阻碍通信，但还有其他服务器可用。交通路线是动态的。”

“但如果所有路径都被破坏了呢？”奥吉问。

科尔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噘起嘴，像是有话要说，就这样一动不动。他闭上眼，摇摇头：“那怎么……可能？”

“只要有时间、耐心和技能，就可能，”奥吉道，“如果病毒在侵入服务器后，没被发现呢，如果病毒在侵入后保持休眠状态呢？”

“怎么侵入服务器？用钓鱼软件攻击？”

奥吉做了个鬼脸，像是受到了侮辱：“偶尔吧。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不用。我们主要使用的是错误指引。比如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或者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错误。”

“奥吉。”我道。

“啊，对不起。你说过的，要说别人听得懂的话。好吧。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从本质上来说是对服务器网络发动的一种洪水式攻击，把我们输入浏览器的链接地址变成互联网路由器使用的IP数字。”

“奥吉。”我又说。

他笑笑以示道歉。“这么说吧，你输入www.cnn.com这个网址，但网络会把这个链接转变成路由代码，从而引导通信。洪水式攻击就是把虚假的通信送入网络，并将其覆盖，这样网络就会停滞或崩溃。2016年10月，一次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就让许多服务器停摆，从而导致美国的很多著名网站几乎关闭了一整天。推特网、索尼游戏站、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声田媒体音乐平台、威瑞森无线、康卡斯特，还不用说数以千计的线上零售商店，全都受到了波及。”

“下面来说说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错误。互联网服务供应商，就拿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来说吧，从基本上来说，他们会在路由表上公布谁是他们的客户。如果甲公司使用了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互联网服务，那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就会在路由表上这样写：‘想上甲公司的网站吗，那就得经过我们。’比方说你们在中国用的是中国电信集团的服务，而你想上甲公司的网站。那你就得从中国电信跳到日本的电话电报公司，再跳到美国的电报电话公司。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会把路径告诉你。当然了，我们只要输入网址或是点击链接即可，几乎马上就会在你面前有闪现出来的页面，其实背后有一系列跨互联网服务供应商的连续转换，而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就是他们的地图。”

“问题在于，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是建立在信任之上的。你们可能还记得，在几年前，中国电信有一天宣布，连接五角大楼，他们是最后一个中继站，因此，有一段时期，很大一部分以五角大楼为目的的互联网通信都会经过中国。”

现在我对这件事很清楚，但在当时却不甚明了。我当时还是北卡罗来纳州的州长。那是一个比较简单的时代，非常低调的世纪。

“一个有经验的黑客，”奥吉道，“能够侵入全球20大互联网服务供应商的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在路由表上胡写乱画，从而把通信引向错误的方向。这与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可以暂时关闭互联网服务，而受攻击的供应商的客户都会受到影响。”

“但这和现在植入病毒有什么关系？”诺亚问，“按照我的理解，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的目标在于关闭供应商的互联网服务。”

“是的。”

“而且，听起来篡改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也会造成相同的结果。”

“是的，你们都能想象到，这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后果。服务供应商一旦不能为客户服务，那结果就是他们承担不起的。有了客户，他们才能存在。他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解决问题，不然客户流失，他们也得关门大吉了。”

“这是当然。”诺亚说。

“我之前说过错误引导了，”奥吉摆摆一只手，“我们使用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和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为平台，入侵服务器。”

诺亚一扬下巴，总算明白了。我却要奥吉解释好几遍才明白。“所以，趁他们集中精力处理紧急攻击事件，你们便偷偷潜入，植入病毒。”

“是的，总结得十分准确到位，”奥吉情不自禁地露出了骄傲的笑容，“而且，病毒不仅处在休眠状态，还隐藏了起来，没有执行任何恶意功能，所以他们永远都注意不到。”

“休眠多久？”迪特尔·科尔问。

“几年吧。我相信我们是在……”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三年前开始的。”

“病毒已经休眠了三年？”

“在某些情况下，是的。”

“你们感染了多少服务器？”

奥吉做了个深呼吸，就像个孩子准备向父母公布坏消息：“病毒按程序是要感染每一个节点，也就是每一台接受服务器互联网服务的设备。”

“这么说……”科尔停顿片刻，仿佛是害怕深究，不敢打开幽暗壁橱的门，唯恐看到隐藏在里面的东西，“你们大约感染了多少互联网服务供应商？”

“大约？”奥吉耸耸肩，“是全部。”

听闻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有些萎靡不振。里希特都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臂抱怀靠在墙上。诺亚对她的助理小声嘀咕了什么。此时，这些手握重权的人全都感觉无助极了。

“如果你感染了全美所有互联网服务供应商，那这些供应商再把病毒传给他们的客户，每一个节点，每一台设备，那就表示……”迪特尔·科尔瘫坐在椅子上。

“我们事实上是感染了在美国使用互联网的每一台设备。”

两位总理面色惨白，都瞧着我。我们此刻讨论的攻击是针对美国的，但他们很清楚，他们的国家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我要奥吉为他们解释，这是原因之一。

“只是美国吗？”里希特总理问，“互联网是连接全世界的。”

“说得好，”奥吉说，“我们的目标仅限于美国的网络服务供应商。毫无疑问，随着数据从美国的设备传送到国外，会有一些病毒转移到其他国家。这一点是没办法确定的，但我们认为这种传播不会形成规模。我们的焦点在美国。我们的目标是让美国瘫痪。”

眼下的情况比我们最大的恐惧还要严重。病毒在五角大楼的服务器上偷看我们。我们都以为攻击对象仅限于军方，或者说，至少只涉及政府。但奥吉现在告诉我们，攻击范围要大得多，不仅限于政府。病毒将感染各行各业和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每一个家庭和我们的生活都难逃一劫。

“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们，”里希特总理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要偷走美国的互联网？”

奥吉看看里希特，又看看我。

“是的，但这只是个开始，”我道，“奥吉，给他们讲讲病毒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第60章

“病毒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所谓的雨刷病毒，”奥吉道，“顾名思义，雨刷攻击可以擦去一台设备上的所有软件。如此一来，你的笔记本电脑就只能用来当门挡，你的路由器也只做镇纸了。服务器上的一切都将被擦去。你们没有互联网可用，这是确定的，而且设备也不能用了。”

这就是黑暗时代。

奥吉从水果碗里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丢着玩。“大多数病毒和攻击代码都是为了偷偷潜入，盗取数据，”他解释道，“想象一下有个窃贼，他从窗户潜入，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穿梭于房屋之中。他希望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和出去。等到发现有贼来过，就太迟了。”

“在另一方面，雨刷攻击则会闹出很大动静。他们想要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没有理由遮遮掩掩。他们是想从你身上得到点什么。从本质上来说，啊，也不是从本质上说，他们其实掌握着你的设备上的一些内容，将其扣为人质。你要么付赎金，要么就和你的所有文档说再见吧。当然了，他们其实并不太想删除你的所有数据。他们只想要钱。”

他摊开手：“我们的病毒是一次无声的雨刷攻击。我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并且尽可能多地窃取了内容。但我们不想要赎金。我们只想删除你所有的文档。”

“而且备份文件一点用也没有，”迪特尔·科尔摇着头说，“因为你们也把它们感染了。”

“当然。你们定期备份系统，其实就是把病毒上传到了备份文件中。”

“它们就像是定时炸弹，”我说，“它们一直藏在设备内，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是的。”

“而那个日子就是今天。”

我们面面相觑。在总统直升机“海军陆战队一号”上，奥吉已经向我解释过这些情况了，所以，我有几个小时来消化这个消息。当时在直升机上，我肯定和他们现在一样，都露出了这种像是见鬼了的表情。

“你们得认清结果，”奥吉说，“50年前，人们有打字机和复写纸。现在，人们只有电脑。50年前，在大多数情况下是10?15年前，你们不会这么依靠电脑的连通性能来管理那么多操作。但现在你们必须这么做。这是进行操作的唯一方式。没有了互联网，就没有退路。”

房间里鸦雀无声。奥吉低头看着他的鞋子，他这样，也许是出于对悲伤之人的尊重，也许是因为歉意。毕竟，他说的这个病毒，他在很大程度上也参与了制造过程。

“能不能详细说说……”诺亚·巴拉姆揉着太阳穴说。

“好吧，”奥吉又开始来回踱步，“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来说一些小一点的例子：电梯不工作了。杂货店的扫描器，火车和巴士通卡，电视，电话，收音机，交通信号灯，信用卡扫描器，家用报警系统，笔记本电脑里的软件、文档都将被抹去，一点不剩。到时候，你们的电脑就只剩下了一个键盘和一块空白屏幕。”

“供电系统将遭到严重破坏，这表示冰箱不能用了。在某些情况下，还有供暖系统、供水系统，对于水处理厂的攻击已经见效了。很快，美国的饮用水资源将严重不足。”

“而这表示将出现大规模的健康问题。谁来治疗病人呢？医院吗？他们有治疗所需的必要资源吗？现在的手术都高度计算机化了。而且，他们也不能从网上看到你以前的就医记录。”

“他们会给你治疗吗？你们有医疗保险吗？放在你口袋里的一张卡片？他们无法查询你的信息，也确认不了。他们也不能向保险公司寻求赔偿。就算他们能联系上保险公司，保险公司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他们的客户。有没有手写的投保人名单？没有。都在电脑里。而电脑里的记录被清除了。医院会免费给你治病吗？”

“当然也没有网站了。没有电子商务。输送带。制造工厂内部的精密机械。工资支付登记表。这些通通都没有了。”

“飞机飞不了。在大多数地方，就连火车都无法运行了。汽车，至少是2010年以后制造出来的，都会受到感染。”

“法律记录，福利记录，执法数据库，这些都不会再有了。当地警察也不能通过数据库识别罪犯、与其他州和联邦政府配合。”

“银行记录。你觉得你的储蓄账户里有一万块？退休金账户里有五万块？你认为你有退休金，就可以每个月拿到一笔固定数额的钱？”他摇摇头，“如果电脑文档和备份都被抹去了，那这些就都没有了。那银行的保险柜里有一大摞现金，用橡皮筋绑着，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当然没有。全是数据。”

“天哪。”里希特总理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脸。

“当然了，”奥吉继续说，“银行等一些公司最早意识到他们易受攻击，所以，他们把一些记录存放在不同的系统里。但我们已经把银行记录感染了。银行是我们第一个攻击的企业。所以，他们那些隔离的网络同样遭到了破坏。”

“金融市场，再也不会有交易场地了。那里都是电子电路。所有通过美国交易所进行的交易都将终止。”

“当然了，政府功能也不能幸免。政府依靠征税。所得税的纳税清册，销售税、消费税的征收，这些都将不复存在。政府要去哪里找钱来维持其运转？”

“货币的流动将突然缩减成现金交易。那现金从哪里来？当地的银行和距离你最近的自动提款机是指望不上了，因为银行没有你的信息。”

“这个国家的经济将陷入停滞。完全依赖互联网的整个工业部门将无法生存，其他工业部门将受到严重损害。在影响之下，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大规模失业，信贷量将大幅减少，将出现灾难性的经济衰退，相比之下，20世纪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将不值一提。”

“恐慌将广泛蔓延，”他说，“银行将出现挤兑，杂货店遭到抢劫，暴乱四起，犯罪横行，疾病暴发，社会秩序将被颠覆。”

“我都还没提到军事和国防安全能力。你们追踪恐怖分子的能力、监控能力，通通完蛋。高度精密的空军将无用武之地。你们的导弹发射能力呢？没有了。雷达和声呐呢？你们军方的高科技通信呢？都没有了。”

“美国将脆弱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他说，“你们的军事防御只是19世纪的水平，而你们的敌人则拥有21世纪的能力。”

比如俄罗斯和朝鲜。

迪特尔·科尔举起一只手：“如果互联网彻底瘫痪，将出现……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但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美国总有一天还会重建互联网。”

奥吉点点头，轻轻鞠了一躬：“你是对的，先生，互联网的功能将最终得以修复。从互联网服务供应商到终端设备，他们的所有系统，也就是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将被彻底摧毁，需要数个月来重建整个网路。在那期间，美国将空前脆弱，无法抵御军事攻击或恐怖袭击。在那期间，即便不是完全也是严重依赖互联网的各个经济部门都将被毁灭。在那期间，患有重病的人将得不到救治。每一家公司、银行、医院、政府机构，每一个人，都得买新设备，因为以前的设备都被毁掉了。”

“整个美国都没有干净的饮用水，能支撑多久？没有电能支撑多久？没有制冷设备呢？没有执行重要医疗程序和手术的能力呢？美国当然会首先解决这些关键的需要和服务，但对于一个有三亿人的国家，要修复这些，需要多长时间？要在全国范围内解决，当然一个礼拜是不够的。两个礼拜？更可能是几个月。死亡人数将十分惊人。”

“就算到最后互联网服务恢复了，想想那些不可挽回的损失吧。所有美国人都失去了存款、投资，那些记录被彻底删除了。除了在病毒攻击之际他们碰巧带在身上的现金，他们将身无分文。他们的养老金、健康保险、福利、社会保障金和就医记录都消失了。那些数据绝不可能恢复。就算可以恢复，没有电子数据，也将是一个不完美、不可验证的过程，而且将耗时数年。好几年。一个人没有钱，能撑多久？”

“人没有钱，经济部门又何以为继？没有了消费者，从第五大道到壮丽大道再到罗迪欧大道，乃至最小村镇里的最小商店，这个国家任何一条街道上的商店将如何存在？以互联网为基础的行业更是没有一丝生机。美国的经济将一败涂地。”

“老天，”里希特总理嘟囔着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没有人能想象到这么糟糕的地步，”奥吉道，“美利坚合众国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第三世界国家。”

第61章

奥吉一番话下来，我的两个客人诺亚·巴拉姆总理和于尔根·里希特总理都有些不知所措，说不出话来。里希特脱掉西装外套，只着马甲，又用手帕擦擦额头。诺亚喝了一大杯水。

“为什么……”里希特把一只手举到下巴，揉搓着，“俄罗斯人为什么这么干？”

俄罗斯人到底是不是幕后黑手？我心想。

“这难道还不明白吗？”诺亚·巴拉姆说，她喝完一大杯水，用纸巾擦了擦嘴唇。

“我不觉得明显。是有军事因素吗？美国的军事能力若是被破坏了，基础设施瘫痪，那美国就很容易受到军事攻击？不可能吧。可能吗？俄罗斯会攻击美国吗？当然……”他摆摆一只手，“美国很可能一时间没有招架之力，但美国自然可以重建实力。而且还有第五条呢。”

根据《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对一个北约国家发起攻击，将被视为对所有成员国发起攻击。对美国的攻击将触发世界大战。

至少从理论上说是这样的。这一准则从未接受过终极考验。俄罗斯人使我们的军事设施陷入瘫痪，随即用核武器攻击我们，北约拥有核武器的成员国，比如德国、英国或法国，也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核武器攻击俄罗斯吗？我们的联盟将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每一个成员国肯定会进行报复性的核打击，他们也应该这么做。

因此，让里希特意识到德国是下一个受害者，不能让俄罗斯或是任何幕后黑手逍遥法外，才这么重要。

“俄罗斯最大的障碍是谁？”诺亚问，“俄罗斯最害怕谁？”

“北约。”里希特说。

诺亚耸耸肩：“啊，是的，是的，于尔根。不错，北约已经扩张到了俄罗斯边境，这就成了他们最大的隐忧。但在俄罗斯眼里，一说到北约，他们看到的就是美国，于尔根，我这么说无意冒犯。首先以及最重要的就是美国，然后才是其盟友。”

“那俄罗斯有什么好处？”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也坐不住了，“我能理解俄罗斯希望我们瘫痪，想要我们退步和大伤元气，但他们为什么要毁灭我们？”

“乔尼，”诺亚把水放下说，“在‘冷战’时期，美国，也就是你们，一直都相信苏联想要毁灭你们。他们也是这么想你们的。25年、30年来，世事早已发生了沧桑巨变。苏联崩塌了。俄罗斯的军事能力大不如前。北约扩张到了俄罗斯边界。但是，一切真的发生改变了吗？俄罗斯一向都视你们为威胁。你难道不认为这再一次成为可能了吗？你愿意冒险犯错？”她把头歪向一边，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说：“你现在没有选择，只能为美国遭到直接攻击这个可能而做好准备。”

整件事几乎高深莫测。几乎。但我的工作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若是有人自认为完全了解切尔诺科夫总统，那真是大错特错了。那个人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但这并不表示他有近路也不走。

里希特总理看了看手表。“还缺了个代表团，”他说，“他们早该到了。”

“他们有事隐瞒。”我说。

亚历克斯·特林布走了进来。我转身面对他。

“他们来了，总统先生，”他说，“俄罗斯人来了。”

第62章

黑色SUV车队驶入车道。俄罗斯安全特工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与雅各布森和特工处其他特工接洽。

我准备迎接他们，这时候，一个念头压过了其他想法：

战争就是这样开始的。

我一方面联系以色列和德国来参加峰会，另一方面也邀请了切尔诺科夫总统。我当时还不知道俄罗斯是否牵涉其中，我现在依然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参与，但那个国家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网络恐怖分子，而且，如果他们不是幕后黑手，他们就能帮上忙，再说了，我们有多害怕，他们就有多害怕。如果美国不堪一击，那其他国家也在劫难逃，俄罗斯也不能幸免。

如果俄罗斯策划了这一切，那让他们来，同样有道理。中国古代孙子有一句话，意思是要拉近与朋友的距离，更要拉近与敌人的距离。这句话很有道理。

但这也是一项测试。如果俄罗斯是黑暗时代的幕后黑手，那现在病毒暴发，进行大破坏，我觉得切尔诺科夫总统肯定不会来和我坐在一起，只可能派个代表充充门面。

俄罗斯特工打开第二辆SUV车的后门。

一个官员走了出来，是总理伊万·沃尔科夫。

此人是切尔诺科夫总统精心挑选的二把手，曾官拜红军上校。在有些人看来，他就是克里米亚屠夫。

这位军事领导人涉嫌在车臣、克里米亚和后来的乌克兰犯下战争罪，被指强奸和谋杀无辜平民，对战俘施以酷刑，还涉嫌使用化学武器。

他五短身材，十分结实，看起来就像一堆砖块，他脑袋两边的头发都剃光了，只有头顶有细细一道黑发，有点像莫霍克发型。他年届六旬，但身体健壮，据我们所知，他以前是个拳击手，每天都在健身房，他的额头上有很深的皱纹，他的鼻子很扁，在拳击场上，他不止一次被对手打断了鼻子。

“总理先生。”我说，这会儿，我独自站在车道上，伸出一只手。

“总统先生。”他的表情十分冷酷，他用一双深色的眼睛牢牢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他和我握手，他的手就像钢铁一样，很有力。他身着黑色西装，领带带有俄罗斯国旗上的两种颜色，上半部分是纯蓝色，下半部分是红色。

“真遗憾，切尔诺科夫总统不能亲自前来。”

其实我不只感觉遗憾。

“是的，总统先生。他病了好几天了。不是什么大病，但他现在不能出门。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全权代表他。总统让我转达他的遗憾。事实上，他不仅遗憾，他还很担心。对于近来贵国的挑衅行为，他十分担心。”

我指指后院。他点点头，我们一起走进后院。“是呀，那顶帐篷，”他说，“正适合我们谈话。”

那顶黑色帐篷没有门和拉链，正面只有重叠的沉重门帘。我把两只手放在一起伸进门帘，把它们分开，走了进去，沃尔科夫总理跟在我后面。

进入帐篷内，外面的光线都被挡住了，只依靠角落里的人造煤油灯照明。里面支着一张小木桌和几把椅子，像是要举办野餐会，但我没有过去坐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对话，只有我和这个男人，这个人据说曾野蛮地屠杀无辜平民，而且很可能就是他所代表的国家主导了这次对我国的可怕袭击，因此，我更喜欢站着谈。

“切尔诺科夫总统非常担心贵国在过去36小时进行的挑衅军事行动。”他道。他带着浓重的口音，听起来很有挑衅意味。

“只是训练任务而已。”我说。

他的唇边划过一丝充满敌意的微笑。“训练任务，”他说，他的话尖刻讽刺，“就跟2014年一样。”

2014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美国将两架B-2隐形轰炸机派往欧洲，执行“训练任务”。这个信息已经足够清楚了。

“是的，就和那次一样。”我道。

“但这次的规模更大，”他说，“航空母舰与核潜艇都进入了北海。你们的隐形飞机在德国上空演习，当然还有在拉脱维亚和波兰进行的军演。”

这两个国家以前是华沙公约组织成员国，现在则是北约成员国。拉脱维亚与俄罗斯交界，波兰距离俄罗斯不远，位于白俄罗斯西南边。

“还有模拟核打击。”他又道。

“俄罗斯近来也做过同样的事。”我指出。

“但没在贵国边界的50英里内。”他的下巴肌肉绷得紧紧的，一张脸变得棱角分明，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挑衅，但也有一丝恐惧。

他的恐惧是真实的。我们双方都不想开战。一旦开战，谁也赢不了。问题一向都是我们的底线在哪里。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才必须小心翼翼地在沙地上画线。如果他们跨过那条线，我们毫无反应，那我们就失信了。如果他们越界，而我们做出反应，那必然导致我们双方都不希望看到的战争。

“总理先生，”我道，“你很清楚我邀请你前来的原因。病毒。”

他眨眨眼，挑起浓密的眉毛，像是惊讶于我突然转变话题。但这也是伪装。他对眼下的情况心知肚明。

“我们在大约两个礼拜前发现了病毒，”我说，“这之后，我们想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会有人乘虚而入，对我们进行军事打击。如果这个病毒是为了破坏我们的军事实力，那我们将很容易受到攻击。因此，总理先生，我们立即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们在本土重建了大陆系统。我们基本上是从头开始的。你可以说我们这是费力气做重复工作，也可以说是逆向工程。我们重建了操作系统，断开了与任何可能受病毒感染的设备的联系。新的服务器，新的电脑，一切都是全新的。”

“我们首先处理最重要的事，比如我们的战略防御系统和核舰队，确保在不受感染的情况下进行重建。然后再进行其他。我很高兴地告诉你，总理先生，我们成功地完成了这一工作。这两个礼拜以来，我们在日以继夜地工作，但我们做到了。我们重建了美国本土的全部军事作战基础设施。我们一次就建立起了那些系统，所以，重建系统或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难。”

沃尔科夫听了我的话，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不相信我，正如我不相信他。我们并没有对外公布重建工作。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我们的军事设施重建是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完成的。他可能觉得我是在吹牛。对于我刚才告诉他的话，他无法确定是真是假。

所以，我们现在该说一说他能确定的事。

“与此同时，我们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我说，“我们切断了美国本土的军事设施与国外军事设施之间的联系。这算是某种逆向工程吧。长话短说，对于我们在欧洲的军械库，只要是依赖我们本土设施的计算机控制系统，我们都替换了独立的新系统。我们想要确定一点，那就是即便我们在美国的系统崩溃了，我们的计算机全都出现了故障……”

沃尔科夫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暗淡。他眨眨眼，别开目光，但他很快又与我对视。

“总理先生，我们想要确认的是，”我说，“即便有人彻底摧毁了我们本土的军事操作系统，我们也会利用欧洲的资源武装起来，准备就绪，而且，我们已经准备好，对设计病毒的国家采取军事行动。如果有哪些国家妄想可以趁美国自顾不暇之际对我们展开攻击，我们也将予以还击。”

“因此，显而易见，在欧洲进行的演习大有必要，”我道，“而且，我有个好消息，那就是演习很成功。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他的脸色立即就变了。他确实知道。俄罗斯人显然在密切关注我们的演习。但是，他不会承认这个事实，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

那真相如何呢？这两个礼拜以来，我们能做到的只有这些。只有我们的将军知道，新系统是多么弱不禁风，多么不稳定，与现有系统相比有多不健全。但他向我保证，新系统有效且安全，一定可以实行命令，一定可以发射导弹，一定可以打击目标。

“我们现在有充分的信心，”我继续说，“即便病毒依然会感染我国本土的操作系统网络，我们依然拥有充分的能力，可以从北约成员国在欧洲的基地进行任何种类的战争，核战争、空战、常规战争，都不在话下。总理先生，对于病毒的幕后黑手，或是任何妄图趁此困难时期对美国及其盟国发动攻击的国家，我们都保留权利，我们也必定会拥有全面的能力，届时，我们将以压倒性的力量予以还击。”

“因此，现在并不是特别针对俄罗斯。只是许多北约盟国碰巧在你们的后院，”我说，“没错，在你们的后院。”

听到我的提醒，沃尔科夫眉头一皱，有些生气。正如诺亚所说，北约扩张到了俄罗斯边境，这一直是克里姆林宫的心腹大患。

“但如果正如切尔诺科夫总统向我们保证的那样，俄罗斯与病毒事件没有牵连，也不会趁机渔利，那俄罗斯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摆摆手，“一点也不用担心。”

他缓缓地点点头，此时，他的表情中不再有尖酸刻薄。

“不管病毒的幕后黑手是谁。我们一定会把他们挖出来，”我道，“而且，如果病毒大暴发，我们将视之为战争行为。”

沃尔科夫依然在点头，他的喉结随着他吞咽口水上下移动着。

“我们不会第一个开战，总理先生。这是我的誓言。但如果有人攻击我们，那我们必然反击。”

我把手放在总理的肩膀上：“请把这些话转达给切尔诺科夫总统。请告诉他我希望他快点康复。”

我探身向他。“现在，我们来看看你们能否帮我们阻止病毒吧。”我说。

第63章

我和诺亚·巴拉姆站在码头，面向湖泊，中午的太阳高挂在空中，阳光反射在水面上，金光闪闪，此情此景是如此宁静美丽，我的心却被即将到来的厄运搅得难以平静，这二者形成了怪异的对比。自从肯尼迪在古巴为了导弹的事震慑赫鲁晓夫，我们的国家还是第一次距离世界大战这么近。

我现在就是在这么做。我已经在沙地上画出了底线。现在他们知道，就算出了病毒的事，我们的军事结构仍处于正常运转状态。而且，他们也知道，如果是他们植入病毒，并且病毒暴发，美国将视之为第一次攻击，并将采取相应的反击。

一个特工处的特工站在码头附近，德国和以色列各有一个特工和他站在一起。在距离岸边大约50码的地方，有三个男人坐在一艘25英尺长的灰色摩托艇中，其中两个懒洋洋地举着鱼竿摆样子，不过他们在那里，并不是为了钓大嘴黑鲈鱼或鲇鱼。他们都是特工处的人，在我的坚持下，他们选出了这三个家中没有幼子的人。那是一艘国土安全局和海岸保卫队使用的防御者级别的“查理”摩托艇，而这艘船最近刚在关塔那摩湾执行完任务，现在被特工处征用了。这艘摩托艇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改装后的船体不仅装甲，而且防弹。船舱的左舷和右舷都装有机枪，船头还装配有.50口径的机枪，但特工用防水布把机枪遮盖住了。

他们在一个小水湾上，水从那里汇入一个较大的人造水库，他们距离狭窄的入口不远，可以保护这片私密的水湾，阻止敌人从湖泊的其他部分来犯。

我回头望着通往木屋的小路，看着草坪上的黑色帐篷。“沃尔科夫在那顶帐篷进进出出很多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争夺奖章呢。”

在过去的三个小时，沃尔科夫收到了好几个莫斯科的电话，他只得一次次返回帐篷。

“那表示他相信你。”诺亚说。

“他们相信我们有能力反击，”我说，“演习起到了震慑作用。他们相不相信我真的会反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口袋里的钱夹，核武器的密码就在里面。

诺亚扭头看着我：“你相信你会反击吗？”

这是一个价值百万美元的问题。“你会怎么做，诺亚？”

她呻吟一声。“想想病毒暴发以后是什么样吧，”她说，“经济崩溃，恐慌蔓延，全民歇斯底里。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会派军队去攻打俄罗斯？你会向莫斯科发射核导弹？”

“他们也会这样想。”我说。

“是的。所以，你不仅要面对前所未有的国内危机，数百万美国人还将暴露在核辐射下。你的国家能同时度过这样的危机吗？”

我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是我的一个老习惯，自从我站在棒球投球区的土墩上到现在，我只要一紧张，就会这样。

“但凡事都有两面，”她说，“你不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如果美国不以牙还牙，那美国会变成什么？你肯定会用某种方法回敬对方的吧？”

我从草地里找到一块石头，拿起来，丢进湖里。我投了一个快速球。我忽然想到，如果我在伊拉克那会儿没从黑鹰直升机上掉下来，那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美国一定会报复，”我说，“就没什么局面是我们不能反击的。”

她说：“依我看，你的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更喜欢常规战争。”

那是当然。核战争是双输的选择。只有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会发射核弹，因为敌方必定会率先发射。所以，才始终没人把这个选择付诸行动。同归于尽，总得有正当理由。

“但地面进攻俄罗斯呢？”她说，“就算你们的北约盟国参与，那战争也将漫漫无期，血流成河。”

“到最后一定是我们赢，”我说，“但那个时候，切尔诺科夫会做什么？他一定会使用核武器，一定会的。如果他背水一战呢？如果他要被罢黜了呢？他就没什么可失去了。他既不在乎他自己，也不在乎他的同胞。”

“这么说，又绕回到核毁灭了？”

“是的。我们先是在俄罗斯的战场上失去数千名同胞，然后，他无论如何还是会动用核武器。”

诺亚安静下来。毕竟，她能说什么呢？

“好吧，”我举起两只手，“这些都不是好的选择。唯一的选择便是阻止该死的病毒，这样就不必选择战争了。”

“你已经尽全力了，乔尼。你给了俄罗斯一切理由让他们想要帮助你。”

我用手揉搓着脸，像是这样可以驱散压力。“这就是我的威胁所在，”我指着小路尽头的木屋，“沃尔科夫还在黑帐篷里，正和国内联系。但愿他们重视我给出的信息。”

“我们现在只是假设俄罗斯是幕后黑手，”她提醒我，“我们还不能确定。中国对日本的军演有什么反应？”

从本质上来说，我们在日本的军事部署与在欧洲的差不多，都用到了空军演习和模拟核战争。

“北京很不高兴，”我说，“我的国防部长看了差不多的剧本。他告诉他们，我们是在试验独立于本土系统的新技术。他没有提到病毒，但如果事情与中国有关，那他们已经听懂了言外之意。”

“他们可能会担心平壤的态度。”

是的，朝鲜那个领导人肯定会说很多威胁报复的话。

诺亚抓住我的手臂：“换成是我，也会做你现在做的事，希望我这么说能让你安慰一点。你强化了军事能力，向全世界宣告了你们的强化能力，你向沃尔科夫发出了最后通牒，你把你能找到的最出色的人才找了来，一起阻止病毒。”

“你根本不了解你的话带给我多大的安慰。”我说，我们转身，开始沿小路向木屋走去。

“那就相信你的计划。”她说。

我们来到后院的黑色帐篷，俄罗斯特工依然在那里警戒。过了一会儿，他们向后退，总理沃尔科夫从帐篷走了出来，调整好领带，冲他的人点点头。

“如果他现在走了，”我小声对诺亚道，“那我们的问题就有答案了。”

“他一定会找借口的。他会说，他离开是为了抗议你们在俄罗斯边界举行军演。”

没错。但不管他说什么原因，都不重要。在我发出威胁后，俄罗斯人若是现在就走，那毫无疑问，他们就是幕后黑手。

沃尔科夫扭过头，看到我们走了过来。

“总统先生，总理女士。”现在是他抵达后第一次见到诺亚，他和她握手，显得非常得体。

然后，他看着我。我没有说话。现在该由他来表示态度。

“切尔诺科夫总统向你保证，总统先生，俄罗斯将继续致力于帮助贵国阻止那种可怕的病毒暴发，”他指指木屋，“我们能进屋了吗？”

第64章

B计划。

就是这样。这是她的最后任务。是她最后一次杀人。之后，她不光自由了，还能得到一大笔钱，那她就可以找一个远离这一切的地方，把女儿生下来抚养成人。她的女儿将在爱中成长。她将了解幸福的滋味。战争和暴力只是她从书中读到或是从新闻中听到的东西。

她看看表。时间快到了。

她抬着头，眯眼望着下午的太阳。她一直害喜得厉害，再加上现在船在湖面上轻轻摇晃，她更恶心了，但她非常紧张，恶心的感觉便被压制住了。她现在没时间顾及害喜的症状。

她看看船上其他的团队成员，他们戴着帽子，拿着鱼竿，样子十分可笑。在她杀了两个同志之后，他们便对她敬而远之了。这正合她意。反正，除了护送她，他们在这次任务中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现在，她或许需要重新考虑她对男人的看法。研究显示，父母双全的儿童更快乐、更健康，适应能力也更强。所以，她说不定会嫁人。真是难以想象。她从不觉得她需要男人。

那性呢？于她而言，性只是代价。塞尔维亚士兵杀死了她的父亲，为了让那些当兵的允许他们母子三人留在他们的房子里，她母亲便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官方理由是她是基督徒，和她那个穆斯林丈夫不一样，但实则是因为她长得美貌动人，而且为了孩子，她愿意每天晚上满足士兵的欲望。在那些晚上，巴赫去集市偷面包和米饭，却没能逃出那些当兵的埋伏，于是，她也付出了性的代价。她想接近那个叫兰科的塞尔维亚士兵，让他同意教她远距离开枪，也得付出这样的代价。

当然了，为了要一个她自己的孩子，她也付出了性的代价。让她受孕的男人叫杰弗里，是个好人，为了达到目的，她先是仔细研究了一番，才谨慎地选择了他。大脑：放射科医生，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音乐才能：会弹大提琴。体格：在大学打过橄榄球。相貌英俊，骨骼结构很好。直系亲属中没有癌症史或精神病史。他的父母依然健在，已到耄耋之年。她一个礼拜和她上床最多三次，好使他的性交能力达到最佳效果。她一直维持他们的关系，直到她得到了阳性验孕结果，那之后，她便不辞而别，离开了墨尔本。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时间到了。”一个人敲打着手表说。

巴赫把氧气罐抬到背上，再背上背包，又把装在盒子里的步枪“安娜·玛德莲娜”挎在肩上。

她戴上面罩，将其调整好，冲团队其他成员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们每人一眼。她很想知道，这一切结束后，他们会把她送回撤离点吗？又或者，等她一完成任务，她对他们而言就没用了，他们会不会要了她的命？

十有八九是后者。到时候，她自会处理好。

她向后躺倒，进入水中。

第65章

我在通信室与中情局局长埃里卡·贝蒂通话。丹尼一直都说她是幽灵间谍，这倒不是他在暗示她终身效忠于中情局，而是因为她长了张扑克脸，深陷的眼眶周围长了很重的黑眼圈。正如他说过的那样，我也知道她见多识广，做过很多惊天动地的事，而且，天知道东德人在她被囚期间对她做过什么，但是，见鬼，我总是想象她在姜饼屋里，在一口沸腾的大锅里熬制魔药。

幽灵，的确。但她是我的特工。而且，说到对俄罗斯的了解，这世上就没人能超过她。

她也是泄露“黑暗时代”代码的六个嫌疑人之一。

“埃里卡，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点点头，消化理解我告诉他的消息。“总统先生，这不是切尔诺科夫的风格，”她说，“他是很冷酷，这没错，但他不是莽汉。当然了，他很有兴趣给我国造成极大的破坏，但风险太大了。如果俄罗斯人和这件事有关，他肯定知道我们会用强大的武力进行反击。我觉得他不会借机搞事。”

“但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我说，“如果病毒是他搞出来的，现在他也知道我们修复了军事能力，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会放弃计划，”她说，“现在对他来说风险更大了，因为就算我们本土的军事能力瘫痪了，我们还是可以打击他们。但总统先生，我认为这件事和俄罗斯人无关。”

我的电话响了：是卡罗琳·布洛克。

“我得走了，埃里卡。”

“你在电脑附近吗？”卡罗琳在我接听电话后问道。

片刻后，此刻身在白宫的卡罗琳·布洛克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段视频，目前定格在《会晤新闻界》节目主持人托尼·温特斯的画面上，他的头发经过精心打理，领带打得整整齐齐，他举着双手，因为正在说话，嘴巴是张开的。

“他们在半个小时前录制完成了节目，”卡罗琳说，“今天上午会播放摘录。完整的采访将在明天早晨播放。”

我点点头。录像开始播放。

温特斯话说到一半：“……昨晚有消息称，总统失踪了，就连助手都不知道他的行踪。副总统女士，总统是失踪了吗？”

凯西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她的表情极为严峻。我还以为她听了会笑，毕竟这是个多么荒唐的问题。她举起一只手，随即用力把手放下，活像是放下了一把斧头：“托尼，总统一直在为这个国家夜以继日地工作，增加就业机会，维持美国的安全，为中产阶级减轻税务负担。”

“但他是不是失踪了？”

“托尼……”

“你知道他的行踪吗？”

她露出了礼貌的笑容。她终于笑了：“托尼，我又没有在监视美国总统。但我只能假设，他一直都和助手、特工处的人在一起。”

“据称，就连助手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张开手：“对于这个猜测，我不会做任何回应。”

“据说，总统离开了华盛顿，正在准备他本周将在众议院特别委员会面前做的证词。还有人说他的血液病复发了，他正在接受治疗。”

副总统摇摇头。

“关键到了，”卡罗琳说，“下面就是。”

“托尼，”凯西道，“我肯定批评家很乐意说总统精神崩溃了，找地方藏了起来，或者慌里慌张地逃出了首都。但事实并非如此。不管我现在知不知道他的准确行踪，我都知道一点，那就是他完全控制着政府。关于这件事，我要说的只有这些。”

剪辑播放完了。我向后靠在椅背上。

卡罗琳怒不可遏：“批评家很乐意说总统精神崩溃了，找地方藏了起来？慌里慌张地逃了？是她很乐意说吧！精神崩溃？开什么玩笑？”

“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这个？”我问。

“这个节目将播放一整天。所有人都会看到。礼拜六所有报纸都会把这件事当成头条。”

“我不在乎。”

“昨晚压根儿就没有报道说你精神崩溃和逃跑……”

“卡丽。”

“总统先生，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她又不是菜鸟。她早就知道她会被问到那个问题。她那么说是为了……”

“卡丽！我明白了，好吗？她是故意那么说的。她从背后给了我一刀。她是在拉开和我的距离。我不在乎！听到我说的了吗？我不在乎！”

“我们必须做出回应！问题很严重。”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卡丽。你听到了吗？这个问题随时可能让我们的国家陷入危机。再过……”我看看手表，下午两点过一点，“再过大约10个小时，礼拜六就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国家可能走向毁灭。我非常感谢你的忠诚，但请你把注意力都放在重要的事情上。明白了吗？”

卡罗琳轻轻地低了低头，缓和了下来：“是的，先生，对不起。我很抱歉我没能把她留在作战中心。她不听我的。我又不能命令特工处的人扣留她。”

我吁出一口气，试着冷静下来：“这是她的错，和你无关。”

撇开政治不谈，凯西背信弃义，真的重要吗？毕竟，她也在我至今没有排除嫌疑的六个人之中。

如果我昨晚死了，那她现在就是总统了。

“卡丽，去联络她，”我说，“告诉她，我要她回地下二层的作战中心。告诉她，等她回去了，我给她打电话。”

第66章

巴赫调整好潜水器，紧紧抓着扶手，很像孩子在学游泳时抓住踢水板。只是那些踢水板并不是由双喷气推进器驱动的。

她按下左边扶手上的绿色按钮，把潜水器对准下方，一头扎进湖面之下，一直来到水下30英尺。她按动按钮，加速推进器，以时速十公里的速度在混浊的湖水中移动。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要游。她现在处在这片巨大水体的东端。

“你的北边有艘船，”她的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转向南边。左，往左转。”

她看到那条船漂浮在水面上，不过是她的团队先发现的，毕竟船上有GPS和雷达。

她转向左边，穿过水草和鱼群，在模糊的绿水中推进。目的地在她的控制台GPS上是一个闪烁的绿点，下面的数字表示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1800米……

1500米……

“你的右边有人滑水。稳住。稳住。”

她看到船就在她的右上方，引擎带起了大量水花，滑水的人在船后掠过水面。

她没有停下。她就在他们下面。她加速，从他们下方经过。

她以后一定得给自己买一件这样的玩具。

1100米……

她放慢速度。50米开外的湖底是最深的，但她向岸边推进，湖底开始陡升，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撞到湖底。

“稳住，稳住。留在湖水深处。有岗哨。有岗哨。”

她在距离岸边900米处突然停下，不再继续移动，差一点抓不住潜水器，她让自己向更深的地方下沉。肯定有几名特工在湖岸附近的树林里警戒，他们可能是特工处的，也可能是德国人或以色列人。

不可能有很多特工在树林里巡逻。要把守一片1000多英亩的密林，没有几百人是不够的，而他们并没有配有重兵。

昨天晚上，在总统到来之前，特工们肯定彻底搜查了树林。

但现在他们派不出人去巡逻树林。大部分安全人员都在木屋周围和木屋里面，有几个特工守在码头，还有几个在后院，那里也是树林的尽头。

“安全。”耳机里的声音终于说道。

她又等了一分钟，这才继续前进。来到距离岸边300米处，她彻底关闭引擎，借助这个有趣小玩意儿的冲力向上浮去，最后，她在水面上滑行，就跟有人滑着冲浪板向岸边移动一样。她背上背着一个氧气罐、一支步枪、一个背包，只能尽量压低身体，最后，她终于来到了小片沙滩上。

她摘掉水下呼吸面罩，呼吸新鲜的空气。她四下张望，没发现有人。湖泊的这个部分蜿蜒曲折，从码头上完全看不到她。特工处的人是发现不了她的。

她爬到陆地上，找到一个地方，把潜水器和水肺装备藏了起来。她脱掉潜水装备，从背包里拿出干净干燥的工作服，动作十分麻利。她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确保脸上和脖子上没有水渍，然后开始涂抹伪装颜料。

她从盒子里取出步枪，挎在肩上，同时检查了她的手枪。

她现在已经准备好了。她比较喜欢一个人行动，她一向都是匹独狼。

第67章

树林为巴赫提供了完美的伪装。树木高大，浓密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阳光。能见度很低有两个原因：第一，林子里光线昏暗；第二，有断断续续的阳光穿透树冠照射下来，斑驳的光影会使人眼产生错觉。在这里，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她好像回到了特雷贝维奇山的山坡，她当时在逃跑，四处躲藏，她沦落至此，是因为她杀死了那个叫兰科的红头发塞尔维亚狙击手。不管是因为可怜她，还是为了和她上床，也许二者皆有，反正，他教会了她使用狙击步枪。

“又来了，你的手臂太用力了！”兰科说，当时，他们坐在被炸平的夜店里，而这里被狙击手当成了在山上的潜伏点。“真搞不懂你，小姑娘。前一天，你还能打掉一百米开外树桩上的啤酒瓶，怎么到了今天，你就跟个新手差不多？我再给你演示一次。”他从她手里拿过枪，在位置上趴好。“像这样，一定要稳住。”他说。他话音刚落，她便用菜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她拿过他的步枪，此时，她已是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了，她把枪指向夜店打开的窗户，从那里可以俯瞰到萨拉热窝，然后，她瞄准了兰科的同志。正是那些在巡逻的塞尔维亚士兵把她的父亲活活打死，在他的胸口上割了一个十字，而他的罪名不过是他是个穆斯林。砰砰砰砰砰。她飞快地连续发射，将他们一个个打倒在地，但是，最后一个士兵扔掉武器，向树林冲去，她只能朝前瞄准，将他射死。

那之后，她在山上藏了一个多礼拜，她又渴又饿，冻得够呛，她不停地走，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他们一直在找她这个小姑娘，就是她杀死了六名塞尔维亚士兵，一个是她近距离杀死，其他几个则是她开枪从100米外打死的。

她背着步枪和背包，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每走一步，她都是先把脚放稳，再把身体的重量放在上面。此时，就在她的右边，有什么东西猝然一动，她的心像是漏掉了一拍，连忙伸手去够手枪。原来是只小动物，应该是兔子或是松鼠，她还没看清，它就跑掉了。她等待自己冷静下来。

“正北方两公里。”他们在耳机里告诉她。

她继续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若是按照本能，她很想飞快地前往目的地，但纪律必不可少。她并不了解这片树林。她一向都喜欢提前侦察，但这次没有。林子里光线昏暗，地上崎岖不平，遍布的灌木丛遮挡了视线，随处都是树根和树枝，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迈出一只脚，把身体重量放在脚上，停下，聆听。迈出一只脚，把身体重量放在脚上，停下，聆听。迈出一只脚，把身体重量……

有动静。

正前方，有东西从树后走了出来。

那只动物的个头就跟一条大狗差不多，长着黑白相间的浓密皮毛，两只大耳朵警惕地直立着，口鼻很长，用一双似珠子般闪闪发光的黑眼睛盯着她。

这里应该不会有狼。是美国豺？肯定是。

在她和她的目的地之间，出现了一头美国豺。

此时又来了一只，第二头美国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抬起头，和第一头的体型差不多。

第三头出现了，个头小一点，毛发颜色更深，与另外两头距离比较远，走向巴赫的左边，一直牢牢地盯着她，嘴里还叼着一块肉。

第四头美国豺走到她的右边。四头野兽呈半圆形站定，这应该是某种阵形。

防御阵形，也可能是进攻阵形。

她觉得是后者。

八只珠子般闪亮的眼睛盯着她。

她向前走了一步，随着一声低沉的号叫，她看到第一头野兽的长口鼻颤动两下，露出了牙齿，那肯定是一口锯齿状的尖牙，不过她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其他几只在首领的煽动下，也加入进来，开始咆哮吼叫。

它们是美国豺吗？那它们应该怕人呀。

是食物，她心想。它们肯定就快抓住食物了，或是正在用餐，猎物说不定是个大家伙，美味可口，比如一头鹿。它们肯定把她当成了威胁，以为她要来抢食。

除非，它们把她当成了一顿美餐。

她现在没时间应付眼前的情况。改变路线风险太大，也太耗时。她必须前进，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她保持身体一动不动，同时拿出手枪，这把西格绍尔手枪配有长消声器。

领头的野兽低下头，更大声地吼叫，冲她龇牙咧嘴。

她用手枪对准野兽双眼之间的狭小部位。然后，她转而对准它的耳朵，随着沉闷的嘟的一声，她开了一枪。

那只美国豺疼得吠叫一声，猛地转身，蹦跳着一眨眼就逃了个无影无踪。其实，她只在它的耳尖留下了一个小伤口。其他野兽也消失了。

如果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展开攻击，那倒有些麻烦。她把它们都干掉是不在话下，但那需要更多子弹，还可能闹出更大的动静。

擒贼先擒王，向来都是比较简单的办法。

以史为鉴，从人类到动物，从最原始到最文明，大多数个体都希望有人领导他们。

解决掉首脑，其余的人定将惊慌失措。

第68章

“如果由你来，效果会更好，”我对里希特总理说，这时候，我们在被我称为家庭活动室的房间里共商大事，“欧盟的其他领导人都唯你马首是瞻，总理先生。这并不是秘密。”

“是的。”里希特把咖啡杯放在浅盘上，找地方放盘子，为他自己赢得片刻的思考时间。里希特总理是欧盟中任职时间最长的领导人，就算我不恭维，他也已经渐渐成为最具影响力的欧盟领导人，他是个很自负的人，我拍他的马屁，也没什么大不了。

再说了，如果病毒被激活，必须做出开战的决定，我同样要联系法国、英国、西班牙、意大利等北约成员国的领导人，多多少少都得央求他们。

如果必须用上《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与俄罗斯或是任何主谋国家开战，我希望是由美国以外的人来宣布。而且，最好是所有北约成员国共同提出诉诸这一条款，就跟“9·11”事件之后一样。他们貌似主动做出这个决定，看起来总比一个元气大伤的超级大国求爷爷告奶奶，要好得多。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我也没有盼着他立即回复。然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于尔根·里希特词穷。

背景中，角落里的一台电视机播放了一连串坏消息：洛杉矶的供水危机可能是恐怖事件；我们刚在日本完成军演，朝鲜就声明将再进行弹道导弹试射；洪都拉斯发生公众骚乱，总统的一半内阁成员辞职；针对沙特阿拉伯国王的暗杀危机进一步发酵。但最重要的新闻自然有二：第一，美国总统即将在众议院特别委员会面前做证；第二，我的副总统说完那番话之后，大家都在猜测美国总统到底有没有“精神崩溃”，或是“慌里慌张逃出首都”。

我的电话响了。是联邦调查局的莉兹。这会儿气氛尴尬沉默，电话正好给总理找了个台阶。“抱歉。”我说。

我轻敲耳机。此时，我站在厨房里，望着后院、黑色帐篷和无边无际如墙壁一样的树木。“说吧，莉兹。”我道。

“特工处在桥上干掉的那些人，我们识别出了他们的身份。”联邦调查局代理局长伊丽莎白·格林菲尔德说。

“然后呢？”

“他们来自一个叫莱特尼奇的组织，这个名字的大致意思是‘勇士’。这个组织的人都是雇佣兵，来自世界各地，在世界各地作战。哥伦比亚的缉毒刑警就雇佣他们。在苏丹，他们一开始为叛军而战，后来政府雇佣了他们，他们就临阵倒戈。他们还为突尼斯政府镇压‘伊斯兰国’组织发动的叛乱。”

“这和我们的判断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无迹可寻。”

“但‘莱特尼奇’不会做义工。他们是军人，不是理想家。有人花钱雇他们。总统先生，你可以想象一下他们的出价有多高。”

“这就对了，”我说，“很好。你要从钱的方面追查。”

“我们正在尽全力，先生。这正是我们的强项。”

“加油干，尽快找出结果。”我说，这时候，我身后的地下室门开了。

上来的是我们美国的技术团队成员德温·温特和凯西·阿尔瓦雷斯，一阵烟雾随他们飘了上来。我知道他们不抽烟，但那些欧洲人或许抽烟。

德温没穿他那件运动夹克。他的衬衫一部分塞在裤子里，另一部分露在外面，衬衫袖子向上卷起。一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很累。

但他的脸上带着笑。

凯西的马尾辫都松了。她摘掉眼镜，揉揉眼睛，但她嘴角上扬，让人看到了希望。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飘动。

“我们确定位置了，总统先生，”德温说，“我们找到病毒了。”

第69章

迈出一只脚，把身体重量放在脚上，停下，聆听。

迈出一只脚，把身体重量放在脚上，停下，聆听。

她在萨拉热窝的集市里找食物，这个法子就很管用。他杀死了六个塞尔维亚士兵后躲进山区，他们派出军队搜寻她这个有一半阿拉伯血统的波斯尼亚女孩，这个法子也很管用。

一个礼拜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偷偷从山里溜回家，也是用到了这个方法。

只是她的家已被烧成了平地。那栋两层的房子现在不过是一堆灰烬和瓦砾。

在断壁残垣旁边，是她母亲的赤裸尸体，她被绑在树上，喉咙被割开。

两公里。即便背着背包，巴赫也只要12分钟就可以跑过这段距离。如果是步行，她也只需要20分钟。但现在，她走得如此谨慎小心，用了将近40分钟。

一路上有很多小动物蹦跳着从她前面经过，甚至还有几头鹿看到她走近，先是动也不动，随即跳跃着跑开。但她没再遇到美国豺，不管那东西是不是美国豺。也许消息已经散开了，它们都知道那个有枪的女孩不好惹。

她一直从树林的东边向正北方推进，而且始终贴近湖岸。巡逻的特工不可能从那边过来，他们只会从北边、南边和西边过来。

她来到了那棵树的边上，那是她在林子里见过的最浓密的一棵树。他们告诉她，那棵树高60英尺，宽2英尺，她换算了一下，也就是说，树高大约18米，宽60厘米。是一根又高又细的树。

就是这棵树。她就要在这棵树上结果他的性命。

在她的头顶上方，树叶十分浓密，树枝非常结实，很容易攀爬。但从地面上看，没有任何东西供她抓握。系索和钉鞋这些攀爬装备太笨了，也太重，无法携带。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卷一端带套索的绳子。她把绳子扔向最低的一根树枝，即便如此，那根树枝也高约四米，大约是13英尺。她试了三次，才把套索扔过树枝。然后，她把另一端绳子拉高，这样带有套索的一端就降到了她面前。

她拉住套索，把绳子笔直的一端插进套索里。然后，她缓缓地向下拉动笔直的一端，她轻手轻脚，免得碰到树上的短枝和突出物，带套索的一端缓缓地再次升起。在最低的树枝上，绳子两端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结。

她再次把背包和步枪背好，紧紧抓住绳子。她必须手脚麻利。重量太大，那根树根恐怕支撑不住，所以用时越短越好。

她深吸一口气。她现在不觉得恶心了，但她非常累，困得要命，身体有些颤抖。她真的很想伸展双腿，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上一觉。

关于她独自行动这件事，她的团队或许是对的。他们想要在树林里部署10—12个人。那样对她有好处，只是风险太大了。她不可能知道树林里有多少守卫。只是她一个人平安无事地到达目的地就已经够难了。如果来十几个人，那被发现的可能性就提升了十几倍。只要犯一次错，只要有一个人闹出太大的动静或是笨手笨脚，整个行动就只得告吹。

她再次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人，也没有任何声音。

她拉着绳子，一点点往上爬，她的手臂绷直，双手来回倒换，两条腿像剪刀一样夹在绳子上。

就在她快爬到那根树枝的时候，忽然有声音响起。

那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不是小动物匆匆跑过的声音，不是食肉动物发出的低沉吼叫或愤怒的吠叫。

是人的说话声，而且就朝她这边过来了。

她听到来人说说笑笑，不过距离太远，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

她是不是应该下去，掏出手枪？那绳子垂在树枝上，依然会被发现。

说话声更近了。她又听到了笑声。

她不再用脚夹着绳子，而是双腿绷直蹬在树上，稳住身体，感觉在她的拉动下，树枝绷得很紧。如果她能完全静止不动，来人便不可能看到她。比起颜色或声音，动作更可能吸引注意力。

然而，如果树枝折断了，声音将非常明显。

她保持不动，吃力地悬在空中，她的手臂拉得紧紧的，汗水流进了她的眼中。

这会儿，她从树木之间的缝隙看到自西边走过来两个人，他们拿着半自动武器，声音越来越大。

她松开右手，不再抓绳子，转而去拿手枪的手柄。

她不能一直挂在这里。树枝撑不了多久的。现在，她的全身重量都在另一只手臂上，她的手早晚会松开。

她拿出手枪。

他们走得更近了，并不是直冲她过来的，他们是向东南方向去的，但距离确实拉近了。她能看到他们，那他们也能看到她。

她尽量把枪慢慢地拿到身侧。她必须在他们两个开枪、用对讲机通知别人之前，将他们撂倒。

然后，她必须想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70章

我看看手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在接下来的九个小时，病毒随时都可能暴发。

而且，我的人已经找到了病毒。

“那真是太好了，”我对德温和凯西说，“你们找到了！”

“是的，先生，确实是太好了，”凯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这多亏了奥吉。只凭我们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我们努力了两个礼拜。我们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我们甚至做了人工检索，还用了自定义……”

“但现在你们找到了。”

“没错，”她点点头，“所以，这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是什么？”

“让病毒失效。不是一按删除键就能消灭病毒的。而且，如果搞错了，就糟了，就跟排除炸弹差不多。如果不能使用适当办法让病毒失效，病毒就会暴发。”

“好吧，”我说，“这么说的话……”

德温道：“我们正在尝试在其他计算机上重新创造病毒。”

“奥吉能做到吗？”

“先生，你要记得，奥吉是黑客。妮娜是编码员。事实上，若说是最能帮上忙的人，那非俄罗斯人莫属了。”

我扫了周围一眼，压低了声音：“他们是真的在帮忙，还是只是在做表面文章？他们很可能是在误导你们。”

“我们一直都很警惕，”凯西说，“但看起来他们不像在误导我们。他们把他们的技术都告诉了我们，那都是我们闻所未闻的。看起来好像他们接到的任务是要尽一切可能帮助我们。”

我点点头。这就是我的目标，只是我无法确定他们是否真心。

“但是，他们写不出代码，”她又说，“也就是妮娜创造出的那个病毒的代码，奥吉说病毒是她在三年前创造出来的。我们从没见过这么先进的病毒。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好吧，那就追授她为史上最佳网络恐怖分子好了。告诉我接下来的情况。你们要重新创造病毒，然后了解如何使病毒无效。就像是在玩模拟战争游戏？”

“是的，先生。”

“你们手头的设备够用吗？”

“我想这里的笔记本电脑够用了，先生。五角大楼还有几千台，可供威胁响应小组的其他成员使用。”

我叫人送了100台电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还有500台在三英里外的机场，由海军陆战队守卫。

“水、咖啡、食物呢？”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些专家的身体出问题。他们现在已经承受了很大的精神压力。“烟呢？”我说着摆摆手，扇开难闻的烟雾。

“我们很好。俄罗斯人和德国人抽烟抽得很凶。”

“下面真能熏死人，”德温做了个鬼脸，“至少在我们的说服下，他们同意去洗衣室里抽烟了。在那里，他们可以开窗户。”

“他们……那里有窗户？”

“是呀，洗衣室里有窗户……”

“特工处把所有窗户都上锁了。”我说，意识到这自然不能阻止有人从里面打开窗户。

我快步走下楼梯，向地下室走去，德温和凯西跟在我身后。

“总统先生？”亚历克斯喊道，也跟着我走下楼梯。

我来到楼梯底部，转向他们的作战室，我走得很快，感觉耳边嗡嗡直响，医生给我的警告不断地在我耳畔回荡。

作战室里摆满了桌子和电脑，还有几十台黑屏的电脑摆在一边，此外，里面还有一大块白板。除了角落里的监控摄像机，这里看起来就和普通的教室差不多。屋里有六个人，俄罗斯、德国和以色列三方各有两个人，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敲打键盘。

奥吉不在。

“去洗衣房看看，亚历克斯。”我说。我听到他在我身后移动。我也听到他在两个房间之外说的话。

“窗户怎么开了？”

只消片刻工夫，亚历克斯就查遍了整个地下室，连我用来当通信室的房间也检查了。他还没说，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总统先生，奥吉不见了。”

第71章

两个巡逻特工长得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留着平头，长着方下巴。他们一边大步向她走来，一边用德语说着什么，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肯定都非常好笑。他们是往东南方向走，如果他们中有人朝左扭头，肯定就笑不出来了。

巴赫的头距离她上方的树枝只有几英寸，她用一只手拉着绳子，悬在半空中，她感觉她就快没力气了。她眨眨眼，挤掉流进眼里的汗水，这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的整个身体重量都悬在树枝上，现在她能听到树枝不停地嘎吱响，马上就要折断了。

她的背包和衣服或许可以伪装，她的脸和脖子都擦了松绿色的颜料，好与树木、植物融为一体，但要是树枝断裂，那游戏就结束了。

如果开枪，那她必须快速开两枪，干掉那两个人。然后呢？她可以偷走他们的对讲机，那其他特工肯定很快就会发现有两个岗哨失踪了。那个时候，她将别无选择，只能终止计划。

终止计划。她从未半途放弃，也从未失败。是的，她现在可以放弃，而且，可想而知，雇她的人会报复她。但那并不是问题：她压根儿就不怕报复。过去，有两次她虽然成功地完成了任务，雇她的人在事后还是要杀她灭口，但她现在还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他们派来灭口的人则一命呜呼了。

现在的问题是黛丽拉，这是她按照她母亲的名字，给她未出世的孩子起的名字。不可以让黛丽拉在这样的负担下长大。不可以让她知道她母亲的所作所为。不可以让她生活在恐惧当中。不可以让她经历强烈和无边无际的恐惧，那样恐惧将渗入她的每一个毛孔，始终纠缠着她，为其他的一切都蒙上一层阴影。

那两个人离开她的视线已经有一会儿了，消失在了她攀悬的那棵树后，就在他们刚才从树的另一边经过之际，她完全暴露在外，距离他们两个不过10米。只要他们有谁往左边也就是正东方看，保准会发现她。

在树的另一边，他们又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而且，他们停了下来。距离比较近的那个特工脸上有颗痣，一只耳朵有点畸形，看起来像是多年以来遭到了无数次击打。他拿着一瓶水喝水，喉结在胡子拉碴的喉咙里上下移动。另一个人的块头比较小，他站在树林的阴影中，一道光向上照射，在树林和地面上来回移动。

不要往左边看。

但他们一定会往左边看。而且没时间了。她撑不了多久了。

树枝发出一声更大的嘎吱声。

第一个人放下水瓶，抬起头，向左扭头，向她……

巴赫早已用西格手枪对准了第一个人，瞄准他的双眼之间……

一声响亮的嘎嘎声同时从两台对讲机里传来，有人用德语说了什么，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知道是出事了。

他们都把手伸到腰间拿对讲机。他们说了几句话，便飞快地转身向北跑去，返回木屋了。

出什么事了？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没时间了，她的力气也耗尽了，她咬住手枪，牙齿咬在长消声器上。现在，她腾出右手，把手向上一甩，抓住了那根树枝最粗的部分，也就是最靠近树干的那部分。然后，她松开左手，不再抓绳子，也用这只手抓住了树枝，她的动作一气呵成，不然准会掉到地上。她大声咕哝一声，反正她也不在乎会不会引起注意，凝聚起仅余的力气，做了个引体向上的动作，脸从树枝上擦过。她把两只脚蹬在树根处，一点点向上移动，最后，她把左腿跨到了树枝上。

这可不是她做过的最优雅的动作，但她现在跨坐在树枝上，终于变换到了直立姿势，在攀爬的过程中，她差一点弄掉了背包和步枪。她大口喘着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该死的伪装颜料。她让自己休息一分钟。她大声数到60，把手枪装进枪套，没有理会手臂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她让自己的呼吸缓和下来。

她解开绳结，把松开的绳子拉上来。她把绳子缠在脖子上，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得拿背包了。

就算她现在坐在树枝最粗的部分，她也不会在这里多坐一分钟。

她靠着树干站起来，伸手去够另一根树枝，开始向上爬。等她爬到树顶，她会找一个安全的落脚处，她将在那个完美的位置，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任务。

第72章

“牛仔失踪了。重复一遍，牛仔失踪了。彻底搜查树林。阿尔法小队留在家里。”

亚历克斯·特林布关掉对讲机，看着我：“总统先生，很抱歉。都是我的错。”

是我坚持不派重兵把守这里，是我坚持召开秘密会议。这也是不得已。而且，我们把现有的特工都派去监视是否有人试图闯进木屋。我们并不担心有人离开。

“去找他吧，亚历克斯。”

我从德温和凯西身边走过，向楼梯走去。他们灰头土脸的，像是做错了事。他们两个都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去把问题解决了，”我指着作战室说，“想办法干掉病毒。那才是最重要的。去吧。”

我和亚历克斯走上楼梯，站在厨房里，向南眺望窗外，我们的视线越过宽阔的后院，落在看似无边无际的树林上。亚历克斯正通过对讲机下指示，但他会留在我身边。特工们正在竭力搜寻奥吉，大部分都去了树林里，只有一小部分，也就是阿尔法小队，留守木屋。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掩人耳目跑进树林的。但我知道，如果奥吉在林子里，那我们的小队特工是很难找到他的。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逃跑？

“亚历克斯，”我说，正要道出心里的想法，“我们应该……”

但我的话被树林里的声响打断了，即便是在木屋里听，那声音也清清楚楚。

那是自动武器的突突枪声。

第73章

“总统先生！”

我没理会亚历克斯，快步跑下台阶，跑进了树林，路面崎岖不平，我还要左躲右闪，从树木之间穿过。

“总统先生，拜托，不要跑了！”

我不停地穿过幽暗的林地，头顶上是浓密的树冠，我听到前方有人喊叫。

“至少让我在前面。”他说，我让他跑到我前面。亚历克斯掏出他的自动武器，来回扭头观察周围。

我们来到林间空地，只见奥吉坐在地上，背靠一棵树，捂着胸口。在他的头顶上方，大树都被子弹打烂了。两个俄罗斯特工站在那里，他们拿着自动武器的手垂在身侧，雅各布森正指指点点，训斥他们。

雅各布森看到我们，便停下来，转过身，用手掌对着我们，示意我们停下。“没事了。所有人都很好。”他又瞪了一眼俄罗斯人，然后走到我们身边。

“来自俄罗斯联邦的同事先发现了他，”他说，“他们开火了。他们说只是鸣枪示警而已。”

“鸣枪示警？谁需要鸣枪示警？”

我向俄罗斯人走去，指着木屋：“回木屋去！离开我的树林！”

雅各布森用俄语对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带着冷酷的表情，点点头，转身走了。

“幸好我在附近，才能命令他们停火。”雅各布森说。

“幸好你在附近……你说俄罗斯人是不是想杀了他？”我问。

雅各布森想了想，用鼻子呼吸。他举起一只手：“他们是俄罗斯国民卫队的，应该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如果他们要干掉他，那他早死了十回八回了。”

切尔诺科夫总统最近建立了一支全新的国内安全部队，直接听命于他。据说，国民卫队的成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你怎么如此肯定？”我问雅各布森。

“我并不肯定，先生。”

我从特工处的特工之间走过，来到奥吉身边。我蹲下。“你在干什么，奥吉？”

他的嘴唇在哆嗦，呼吸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没有焦点。

“他们……”他说不出话，重重地吞着口水，“……要杀我。”

我抬头看着他上方的树干，只飞快地看了一眼，我就看到子弹打在距地面大约五英尺的高度。在我看来，这一点也不像“鸣枪示警”。但我认为这要看他当时站在哪里。

“你为什么跑，奥吉？”

他轻轻地摇摇头，目光有些涣散：“我……我阻止不了这一切。我不能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看着……”

“你害怕？只是这样吗？”

奥吉几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的身体依然在颤抖。

只是这样吗？害怕，懊悔，不知所措？

还是对于奥吉这个人，有什么是我没想到的？

“起来，”我抓住他的手臂，强迫他站起来，“现在没时间怕这怕那了，奥吉。我们去木屋里谈谈吧。”

第74章

巴赫终于爬到了她在这棵五针松高处寻找的合适地点，她背着一个相当大的背包和一支步枪爬树，感觉手臂和后背都拉伤了。她从耳机里听威廉·弗里德曼·赫尔佐格三年前在布达佩斯演奏的滑稽版《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透过松针，她能清楚地看到远处的木屋和南边的土地。

树干边上的那些树枝很粗，足以支撑住她。她跨坐在其中一根上，把枪盒放在身前。她按下拇指指纹，把枪盒打开，取出步枪“安娜·玛德莲娜”，不到两分钟，她就把步枪组装好了，而且，她组装枪的同时一直在观察情况。

她看到守卫在来回巡逻，他们都带有武器。

她还看到了一顶黑色帐篷。

这时，四个人快步走上楼梯，走到门廊。

她兴奋地调整瞄准器。她现在没时间搭平台、架步枪、摆姿势了，她只是把枪架在肩上，透过瞄准器观察。效果并不理想，而且，她只有一次机会，只能开一枪，然后就会暴露，所以，她不能犯错……

她看着那几个人走向屋门。

一个是大块头，留着深色头发，戴着耳机。

另一个人也戴着耳机，要矮一些，也不如第一个人魁梧。

总统在这两个人之间走进了木屋。

还有一个小个子，这个人身体瘦弱，一头深色头发乱糟糟的……

是他吗？

是这个人吗？

没错。

赶快决定。

是否开枪？

第75章

我抓着奥吉的胳膊，把他拉进木屋。亚历克斯和雅各布森随后走进屋，关上屋门。

我拉着奥吉走进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给他拿点水来。”我告诉亚历克斯。

奥吉坐在沙发上，依然是那副茫然无措、焦虑不安的样子。“现在这个结果……不是她想要的。”他小声说，“她肯定……不想要这个结果。”

亚历克斯拿着一杯水回来。我伸出手。“给我吧。”我说。

我走到奥吉身边，把一杯水都泼在他脸上，弄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他惊讶地倒抽一口气，猛摇头，坐直了身体。

我俯身向他：“你能不能对我坦诚点，年轻人？现在有很多事都要靠你呢。”

“我……我……”他抬头看着我，现在和刚才不同了，他不光害怕眼下的情况，也害怕我。

“亚历克斯，”我说，“给我看看作战室的录像。”

“好的，先生。”亚历克斯从口袋里拿出电话，点了几下，交给我。从上面可以看到作战室内监控摄像头传来的实时画面，凯西在打电话，德温在操作台式电脑，其他技术精英或是在操作笔记本电脑，或是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好好看看，奥吉。那些人放弃了吗？没有。他们每个人都很害怕，但他们没有放弃。见鬼，是你找到了病毒。你做到了我手下最厉害的人用两个礼拜都做不到的事。”

他闭上眼，点点头：“对不起。”

我踢了他的鞋子一下，他的身体随之一颤：“看着我，奥吉。看着我！”

他依言行事。

“给我讲讲妮娜的事。你说现在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这是什么意思？她并不想毁了美国？”

奥吉盯着下方，摇了摇头：“妮娜不想再过逃亡的日子。她说她过这种日子太久了。”

“格鲁吉亚政府一直在抓她？”

“是的。格鲁吉亚特工一直在找她。有一次在乌兹别克斯坦，他们差一点要了她的命。”

“这么说……她不想再逃了。那她想怎样？住在美国？”

我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我拿出手机。是莉兹·格林菲尔德。我拒接电话，把手机塞回去。

“她想回家。”奥吉说。

“回格鲁吉亚共和国？她在那里被控犯有战争罪，是个通缉犯。”

“她希望你能……在这方面帮帮忙。”

“她希望我介入此事。她希望我要格鲁吉亚给美国一个面子，赦免她？”

奥吉点点头。“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你不觉得格鲁吉亚会给这个面子吗？美国要是陷入重重危机，那作为美国的盟友，特别是把美国当成朋友又与俄罗斯交界的盟友，你不觉得格鲁吉亚会帮这个忙吗？”

他们可能会。如果我施加足够大的压力，如果我把现在的情况解释清楚，是的，我们确实可以办妥此事。

“现在我想把情况弄清楚，”我说，“妮娜帮助苏里曼·琴多卢克设计出了这个病毒。”

“是的。”

“但她并不愿意用病毒毁灭美国？”

他停顿片刻。“你肯定很了解苏里，”他说，“你了解他这个人的做事方式。妮娜制造出了一个超级病毒。一个具有毁灭性的隐形雨刷器病毒。我则负责这件事的另一个方面。”

“你是黑客。”

“是的。我的任务是潜入美国的系统，尽可能大范围地扩散病毒。但我们的工作……是分开进行的。”

我想我现在明白了。“她制造出了这个非常厉害的病毒，却根本不知道这个病毒会被用在什么地方。至于你，你把病毒散布在了美国的服务器上，却根本不知道你散布的是什么样的病毒。”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他此时像是冷静下来了。“我并不是说我们两个是无辜的。妮娜显然很清楚她制造的病毒具有毁灭性。但她并不清楚这个病毒会在多大范围内传播。她并不知道病毒会被散布到整个美国，会夺走数亿人的生命。而且，我……”他别开脸，“苏里只是告诉我，我传播的是一种非常先进的间谍软件。他会把间谍软件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拿到钱去做我们其他的工作，”他耸耸肩，“等到我们意识到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所以妮娜才会来这里阻止病毒，”我说，“她的交换条件便是我帮她拿到特赦。”

他又点点头：“我们希望你能同意。但我们预料不出你有什么反应。毕竟‘圣战之子’以前害死了不少美国人。而我们也很难把美国看成盟友。但她坚持先单独见见你。”

“是为了看看我有什么反应。”

“是为了看看你会不会让她离开白宫。毕竟你很可能逮捕她，对她严刑拷问。”

这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我当时就有种接受考验的感觉。

“我反对她一个人去白宫，”他说，“但她不会被吓倒。等到我们在美国见面的时候，她显然已经有了计划。”

“等一下，”我拍拍他的手臂，“等到你们在美国见面的时候？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并没有一直在一起？”

“没有，”他说，“没有，没有。就是我们把躲猫猫病毒送到五角大楼服务器上的那天。”

4月28日，礼拜六。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第一次听说那个消息时的情形。我当时在布鲁塞尔，那是我出访欧洲的第一站。我在总统套房里接到了电话。我从未听过我的国防部长这么慌张。

“就是在那天，我和妮娜在阿尔及利亚离开了苏里曼。不过我们两个也分开了。我们觉得这样更安全。她从加拿大来到美国。我则是经由墨西哥来的。我们计划礼拜三在马里兰州巴尔的摩碰面。”

“礼拜三……这个礼拜的礼拜三？三天前？”

“是的。礼拜三中午，在巴尔的摩大学的埃德加·爱伦·坡的雕塑边。那里距离华盛顿很近，但又不会特别近，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去那个地方是合情合理的，能融入其中，而且那里是我们都能找到的固定地点。”

“正是在那个时候，妮娜把她的计划对你讲了。”

“是的。当时她很肯定她想到了一个很好的计划。她要在礼拜五晚上独闯白宫，测试你的反应。然后，我和你将在棒球场见面，那也是一个测试，看看你是否会出现。如果你来了，我就自行判断是否可以相信你。你出现在棒球场，我就知道你通过了妮娜的测试。”

“然后，我通过了你的测试。”

“是的。”他说，“我拔枪对着美国总统，却没人立即开枪打我，或是将我逮捕，看到这样的情况，我就知道你相信我们，并且会与我们合作。”

我摇摇头：“然后，你联系了妮娜？”

“我给她发了短信。她一直在等我的消息，好确定是否开面包车来棒球场。”

我们当时是那么接近。

奥吉发出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大笑。“我们本来该在那个时候会合的，”他说，他有些出神，看起来非常悲伤，“我们本来应该在一起。我本来应该找到病毒，你去联系格鲁吉亚政府，那之后，她就会阻止病毒。”

但却有人阻止了妮娜。

“我回去工作了，总统先生，”他从沙发上起来，“真对不起，我刚才……”

我把他按回到座位上。“我们还没聊完呢，奥吉，”我说，“我想知道妮娜的消息来源是谁。我要知道白宫里的叛徒到底是哪一个。”

第76章

我一直站在奥吉面前，盯着他的脸：“你说三天前你在巴尔的摩见到了妮娜，而她想出了一个计划。”

他点点头。

“为什么呢？从你们在阿尔及利亚分手，到你们在巴尔的摩重聚，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都做过什么？她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奥吉，你这个说法并不靠谱。”

“靠谱？”

我继续探身向他，我们的鼻尖几乎触到了一起：“在我听来，你没说实话。你们两个相爱，相信彼此，还需要彼此。”

“我们需要的是维持信息独立，”他坚称，“这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她不知道如何定位病毒，我不知道如何消除病毒的杀伤力。用这个办法，对你们而言，我们才都有价值。”

“关于她的联络人，她都对你说过什么？”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回答一次，”我抓住他的肩膀，“而且，你要记住，数亿人的生命都……”

“她没告诉过我！”他厉声道，他非常激动，声音很尖厉，“她只说我需要知道‘黑暗时代’这个代码，我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她就说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还说我最好别知道，那样我们才更安全。”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从他的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我有没有怀疑她和华盛顿的大人物联系过？我当然怀疑过。我又不是白痴。但这能带给我安慰，并没有叫我不安。因为那表示我们成功的可能性变大了。我相信她。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他哽咽了，无法把话说完。

我的手机响了。又是联邦调查局莉兹。我总不能一直不理她。

我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奥吉，你想纪念她吗？那就尽全力阻止病毒。现在快去吧。”

他做了个深呼吸，从沙发上站起来。“好的。”他说。

奥吉刚一走远，我就把电话放到耳边：“喂，莉兹。”

“总统先生，”她说，“妮娜面包车里的手机有眉目了。”

“是的，你说过有两部手机？”

“是的，先生。一部在她身上，另一部是从车厢后部的车底板下面找到的。”

“这样……”

“先生，在车厢后部找到的那部手机到现在还没有破解。但在她口袋里的那部，我们终于破解了密码。有一条从国外发来的短信大有古怪。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追踪，因为短信是跨了三个大陆发来的……。”

“莉兹，莉兹，”我说，“说重点。”

“我们认为我们找到他了，先生，”她说，“我们认为，我们锁定了苏里曼·琴多卢克的位置。”

我倒抽了一口气。

继阿尔及利亚之后，这是第二个机会。

“总统先生？”

“抓活的。”我道。

第77章

副总统凯瑟琳·布兰特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注意倾听。即便电脑屏幕偶尔有些模糊，时不时还出现晃动，她看起来依然像是时刻会上镜，她还化着参加《会晤新闻界》时的浓妆，穿着时髦的红色套装和一件白衬衫。

“真是太……”她抬头看着我。

“太匪夷所思了，”我道，“没错。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我们是可以保证军事方面，但联邦政府的其他领域，还有私营企业，损失将不可估计。”

“而且洛杉矶的事……只是个诱饵。”

我摇摇头：“这是我最乐观的猜测。他们的计划很聪明。他们的目的是要我们把技术精英派到其他地方，去解决水处理厂的问题。然后，等到病毒暴发，我们就从各个方面都和技术员失去了联络，不能上网，不能打电话，连飞机和火车都坐不了。我们最好的精英被困在西海岸，距离我们有好几千英里。”

“我是美国的副总统，但我竟然到现在才得知我们国家发生的一切和你在做的事。因为你不相信我。我也在你怀疑的六个人之中。”

她的图像不太清楚，我无法判断她对这一切的态度。得知你的上司、你的最高统帅，认为你是个叛徒，可不是什么好事。

“总统先生，你真觉得我会做那种事？”

“凯西，我不认为是你干的。我不愿意相信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不是你，不是山姆，不是布兰登，不是罗德，不是多米尼克，也不是埃里卡。但这个人必定在你们中间。”

确实如此。国土安全部部长山姆·哈勃、国家安全顾问布兰登·莫汉、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罗德里戈·桑切斯、国防部长多米尼克·戴顿、中情局局长埃里卡·贝蒂。还有这位副总统。这六个人都是我的核心成员，却全都十分可疑。

凯瑟琳·布兰特依然沉默不语，她还是很专注，却有些出神。

亚历克斯走进来，递给我一张德温写的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坏消息。

等我重新面对凯西的时候，只见她像是有话对我说，我很清楚她要说什么。

“总统先生，”她说，“如果我得不到你的信任，那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向你辞职。”

第78章

在技术作战室，德温抬起头，正好看到我。他拍拍凯西的肩膀，他们从其他人身边走开，过来和我说话。别的技术精英或是戴着耳机，或是在电脑上工作。很多台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堆在墙边。白板上写着很多文字、名字和代码：佩迪娅 [1] 和内蒂纳，沙蒙 [2] 和施内尔·埃尔格，DOD。

屋子里弥漫着咖啡味、烟味和体臭味。如果我有心情开玩笑，那我一定会提议打开窗户。

凯西指指一个角落，那里的墙边有一摞笔记本电脑，堆得很高，差一点就挨到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了。

“都死机了，”她说，“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没办法杀死病毒。”

“70台电脑？”

“差不多吧，”她说，“我们在这里用的每一台电脑都是如此，我们在五角大楼的其余队员正在用三四台。坏掉的电脑一共有将近300台了。”

“那些电脑里的东西都被删除了？”

“一点不剩，”德温说，“我们刚一尝试破解，雨刷病毒就会暴发。现在，那些电脑就跟一堆砖块差不多，”他叹了口气，“你还能再送500台来吗？”

我扭头看着亚历克斯，提出这个要求。海军陆战队很快就能把电脑送过来。“500台够吗？”

凯西讪笑一声：“我们可没有500种方法来阻止这个病毒。我们已经把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

“奥吉帮不上忙吗？”

“啊，他非常聪明，”德温道，“他把病毒藏在电脑里的法子太特别了，我见都没见过。但说到破解病毒，就不是他的专长了。”

我看看手表。“伙计们，都四点了。现在去发挥你们的创造力吧。”

“遵命，先生。”

“还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吗？”

凯西说：“你能不能抓住苏里曼，把他带到这里来？”

我拍拍她的手臂，但没有回答。

我们正在办这件事，我在心里说。

[1] 一种变体勒索软件。——译者注

[2] 一种恶意程序。——译者注

第79章

我回到通信室，只见副总统凯瑟琳·布兰特低垂目光，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在我中断刚才的对话之前，她对我说了一些很有价值的话。

她看到我走进房间，便振作起来，只是姿势十分僵硬。

“病毒的事还没有眉目，”我坐下来说，“制造病毒的人在玩国际象棋，我们玩的却是国际跳棋。”

“总统先生，”凯西说，“我刚说过我要辞职。”

“是的，我记得，”我道，“现在不是辞职的时候，凯西。他们有两次要杀了我和奥吉。正如我刚才向你解释的，我现在很不好。”

“我很遗憾。我并没有意识到你的病又发作了。”

“我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现在情况危急，不能让我们的朋友或敌人认为总统身体状况不佳。”

她点点头。

“听着，卡罗琳一直在白宫，就在你的上面几层。她知道所有情况。我们还把情况全都记录在案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卡罗琳会在几分钟内将所有情况都告知于你，包括我针对病毒的严重程度制定的各种计划，包括对俄罗斯、中国和朝鲜的军事打击，反正就是对病毒的幕后黑手进行的军事打击。还有各种应急计划，包括戒严令、暂时取消人身保护令、价格控制、重要商品实行配给制，等等。”

“总统先生，如果我是叛徒，”她说，几乎无法说出那个词，“你为什么相信我，让我去阻止这些人？毕竟我可能与他们是同谋。”

“凯西，我有选择吗？我又不能用新人来替代你。四天前，我通过我女儿从妮娜那里得知代码被泄露了，我应该怎么做？要求你辞职？然后呢？想想找人接替你需要多长时间吧。审批程序，提名程序，参众两院批准。我没那么多时间。而且，如果你离开，留下一个空缺，想想会由谁来继任？”

她没有回答，也不再与我对视。提到议长莱斯特·罗德，她好像很不自在。

“更重要的是，凯西，我无法确定是不是你。对于你们这些人，我都不能确定。当然了，我可以把你们六个都炒了，这样就能确保甩掉泄密者。为了保险起见。但那样一来，我就将失去国家安全团队的中坚力量，而现在是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

“你可以给我们用测谎仪。”她说。

“是的。卡罗琳就是这个意思，让你们都接受测谎试验。”

“但你没有。”

“是的，我没有。”

“为什么，先生？”

“我是为了出其不意，”我说，“我现在唯一的优势便是我知道有人泄密了，但这个泄密者并不知道我知道了。如果我把你们所有人连接测谎仪，问你们有没有泄露关于‘黑暗时代’的信息，那我就是把底牌都亮了出去。背后主使就会知道我发现了。打个比喻说吧，装聋作哑效果更好。”

“所以我在努力解决问题，”我继续说，“我找了国防部副部长，要她独立核查我国军事系统的翻新是否已经完成得当，以防国防部长戴顿就是那个叛徒本尼迪克特·阿诺德。我要求中央司令部的伯克将军在海外进行同样的核查，以防桑切斯上将是叛徒。”

“而你现在肯定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足够妥当。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两个礼拜之内重新创造一切，但已经翻新的系统足以发射导弹、部署空军和地面部队。我们的演习非常成功。”

“这是否表示可以把戴顿和桑切斯从你的名单上划掉了？现在只剩下四个嫌疑人了？”

“你怎么看，凯西？是否应该划掉他们？”

她想了想，说：“如果他们中有一个是叛徒，必定不会做得那么明显，破坏他们直接负责的方面。他们很可能用匿名的方式泄露了这个代码。他们可能把一些信息透露给了敌人。但你分配给他们的这些任务都是受到高度关注的。他们不可能搞砸，那样他们就暴露了。不管这个人是谁，他都是个思虑周祥的人。”

“我跟你想的一样，”我说，“所以，我没有排除他们的嫌疑。”

凯西有很多信息需要消化，而且她明白，我嘴上说着叛徒，心里却可能想的是她。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然而，她在这件事情上绝谈不上戴白帽子的好人 [1] 。

终于，她说：“总统先生，如果我们能撑过这一关……”

“没有如果，”我说，“我们一定可以撑过这一关。‘如果’并不是一个选择。”

“等我们撑过了这一关，”她说，“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递交辞呈。如果你不相信我，先生，我也不确定该如何为你服务了。”

“那由谁来继任？”我说，再次回到了这个主题。

她眨了眨眼睛，但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难：“等你找到了人选，我才会辞职。”

“你甚至都不愿意提起他的名字吧，凯西？你的朋友莱斯特·罗德。”

“我……我并不认为他是我的朋友，先生。”

“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今天早晨碰巧遇到他而已……”

“不要再说了，”我道，“你愿意的话，大可以骗你自己，凯西。但不要对我撒谎。”

她的嘴唇仍在动，像是在找合适的话，然后，她闭上嘴，保持沉默。

“四天前，当我知道代码泄露了，我首先做了一件事，”我说，“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她摇摇头，但没有说话。

“我监视了你们每一个人。”我说。

她立即用一只手捂着胸口。“你……我……”

“监视你们六个人，”我说，“《外国情报监听法》授权。那些法官都没见过这种事。我亲自签署了宣誓书。联邦调查局的莉兹·格林菲尔德负责执行窃听。”

“你一直在……”

“别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换了是你，也会这么做。而且，不要坐在那里，表现得好像你今早在去吃早饭的路上‘碰巧’遇到了莱斯特·罗德。”

她没有什么可反驳的。鉴于她所做的一切，她的说法完全站不住脚。她看起来像是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们现在只关注眼前的问题，”我道，“不要想政治。忘了下个礼拜的听证会。忘了下个月谁将成为总统。我们的国家遇到了严峻的危机，把问题解决，才最重要。”

她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

“如果我出了事，那你就笑到最后了，”我道，“所以，给我把脑筋放灵光了，做好准备。”

她又点点头，一开始很轻，然后她的动作更坚定了。她挺直腰板，像是把其他的一切都抛到了脑后，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个新使命上。

“卡罗琳会把紧急计划都通知你。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你得一直待在作战中心。除了卡罗琳或我，你不能和任何人联系。明白了吗？”

“是的，”她说，“我能提一个要求吗，先生？”

我叹口气：“可以。”

“给我用测谎仪。”她说。

我不由得一缩。

“现在要想出其不意已经不可能了，”她说，“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把我连接在测谎仪上，问我有没有泄露‘黑暗时代’。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问我莱斯特·罗德的事。你想问什么都可以。但是，一定要问我是否曾背叛我们的国家。”

我必须承认，我没料到她会来此一招。

“你问我，”她说，“我一定会说实话。”

[1] 在美国西部片中好人戴白帽子，坏人戴黑帽子。——译者注

第80章

现在是德国柏林深夜11:03。

有四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一个身穿白色长外套的女人走进一栋高层公寓大楼的正门，她手里的几个购物袋就跟笨重的副肢一样。她径直走向坐在服务台的接待员。她四下看看，发现宽敞华丽的大厅一角装有摄像头。她放下购物袋，对接待员微微一笑。他请她出示证件，她打开钱包，露出里面的证章。

“我是警察 [1] ，”她收敛笑容道，“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2] 。”

第二，一辆印有“柏林城市清洁公司”名字的橙色大型垃圾车停在同一栋建筑的东边，从施普雷河刮来的风在卡车周围打着旋儿。卡车停下，后门向上升起。12个德国特种部队突击队成员从卡车上下来，这些快速反应特种部队队员都是精锐，他们都身着战术装备：防弹背心、头盔和厚重的靴子，有的手执HK MP5冲锋枪，还有的拿着防暴步枪。公寓大楼的门自动打开，而这还要多谢守在服务台的联络员，他们鱼贯进入大楼。

第三，一架直升机悄无声息地在那栋建筑的上方盘旋，直升机通体白色，印有当地一家电视台的名字，但事实上这是一架德国特种部队突击队的隐形直升机，带有减噪操作功能。四名突击队员穿着同样的战术装备，从直升机降下30英尺，轻轻地降落在屋顶上，解开系在他们腰带上的绳索。

第四，苏里曼·琴多卢克笑眯眯地看着顶楼套房内他的队员。这些人一共有四个，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圣战之子”组织仅余的几名成员。他们还没有从昨晚的狂欢中恢复过来，走起路来东倒西歪，他们衣衫不整，头发蓬乱，就算没有再喝醉，也是宿醉未醒。自从中午醒来后，他们压根儿就没干过正经事。

穿着亮紫色T恤、挺着大肚腩的艾尔姆罗德瘫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穆罕默德穿着脏兮兮的背心和四角裤，头发直立着，喝了一瓶水。哈根在下午两三点最后一个醒过来，他光着膀子，穿着运动长裤，从昨晚剩下的一大堆食物中拿出一串葡萄，大嚼起来。利瓦伊身材瘦长，只穿内衣，此人昨晚肯定失去了处子之身，此刻，他把头靠在沙发的一个靠枕上，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苏里闭上眼，感觉有风拂过他的脸。有人抱怨施普雷河附近总爱起风，特别是晚上，但这是他最大的享受之一，也将是他最想念的事情之一。

出于习惯，他检查了一下他身边的枪。每隔一个小时，他都会检查一次。他还会检查弹匣，确认里面装有子弹。

而他的弹匣里，只装有一枚子弹。

[1] 原文为Ich’m ein Polizeioffizier。——译者注

[2] 原文为Ich brauche Ihre Hilfe jetzt。——译者注

第81章

他们使用适当的战术方法上楼梯，每一个楼梯间都有一名队员把守放哨，其余队员则继续向上推进。到处都有盲点。每一层都有可能遭到埋伏。他们在服务台的联络人声称楼梯井安全，但他只是借助摄像头来观察而已。

一队队长名叫克里斯托夫，在突击队服役已有11年。12人小队抵达顶楼的楼梯平台，他通过对讲机联系指挥官。“一队抵达红色地点。”他用德语说。

“一队，控制红色地点。”指挥官说道。他在楼下的一辆车里。

此次行动的指挥官也是突击队的指挥官，是一名准将。克里斯托夫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突击队的最高指挥官亲自来指挥行动。而且，这位准将也是第一次接到总理的电话。

目标是苏里曼·琴多卢克，里希特总统如是告诉准将。必须抓活的。一经逮捕，必须立即进行审讯。

因此，克里斯托夫手里的防暴武器装的是塑料防暴子弹，不能致人死命，四秒钟内，这把枪就能打出全部五发子弹。12名突击队员中有6个手持这种防暴武器，以使他们的目标丧失反击能力。另外6个拿的标准MP5冲锋枪是致命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二队，报告位置。”指挥官大声说道。

由四个人组成的二队在屋顶：“二队抵达红色地点。”两名突击队员准备用绳索从屋顶降到下方的阳台。另外两个把守屋顶，以防有人试图逃脱。

但不会有人逃脱，克里斯托夫很清楚这一点。那个家伙是我的囊中之物。

那个人就是他的本·拉登。

指挥官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三队，确认目标的数量和位置。”

三队就是在空中盘旋的隐形直升机，他们使用高性能热成像工具探查顶层的人数。

“指挥官，一共有五个目标，”三队答复道，“四个在顶层套房，聚集在前厅，一个在阳台。”

“确认，五个目标。一队，前往黄色位置。”

“一队，前往黄色位置。”克里斯托夫扭头面对队员，点点头。他们都举起武器。

克里斯托夫缓缓地拉开楼梯门的门栓，然后轻轻地把门拉开，他非常紧张。

走廊里空无一人，悄无声息。

他们慢慢地向前推进，12个人举着枪，以弯腰屈膝的姿势在铺有地毯的地板上，迈着细小的脚步悄悄向右边的一扇门移动。克里斯托夫保持高度警惕，感官变得非常灵敏，他感觉到了他身后的队员们散发出的热气和能量，闻到了地毯上的柠檬香，听到了他身后的粗重呼吸和走廊另一端传来的隐隐笑声。

还剩八米，六米，肾上腺素在他身体里飙升。心跳如雷。但他步伐稳健，非常自信……

嗒嗒嗒。

他猛地看向左边。那个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墙边有一个小方盒，是恒温器……

不，不是恒温器……

“见鬼。”他说。

第82章

苏里曼点燃一根烟，看着手机。没有什么新鲜的国际新闻。他们貌似很关心洛杉矶的供水问题。美国人这么轻易就上当了？他苦苦思索着。

在顶层套房内，哈根从摆满食物的桌上抄起一个银碗，哇的一下吐在了里面。他喝的可是非常贵的香槟，苏里曼心想，哈根或许是个出色的编码员，可惜酒量不太好……

苏里曼的手机传出了一声非常尖厉的哔哔声。这声音响起，只意味着一种可能。

有人闯入，并且触发了走廊里的传感器。

他下意识地用手拂过别在身侧的手枪，就是那把只有一枚子弹的手枪。

他一向都发誓绝不被人活捉，绝不会被关进大牢，被人拷打审讯，甚至被关进水牢，绝不像动物一样苟且偷生。他更喜欢按照他自己的方式结束生命，把枪顶在下巴下面，扣动扳机。

他自始至终都很清楚，生死一决的时刻早晚会来。他很想知道，他是否有勇气经历那个时刻。

第83章

“我们暴露了！”克里斯托夫用很轻的声音厉声道，“一队前往绿色位置。”

“一队前往绿色位置。”

为偷袭而进行的伪装现在都白费了，他们快速向房门奔去，他们呈扇形摆出双队形，两边各站五个人，两个人拿着锤捣工具，摆出进攻姿势。

“阳台上的目标进入顶层套房。”三队队长在直升机上一边用热成像技术观察，一边说。

就是他，克里斯托夫知道，同时下定了决心。

随着一阵剧烈的摇晃，队员用锤捣工具撞击大门。大门从折页上断裂，上部向前飞进了套房，就像是吊桥被从铁链上放了下来。

守在门两边的队员将闪光弹丢进套房，随即便从门边躲开。片刻之后，震撼手榴弹爆炸，制造出一股180分贝的冲击波，还会释放出灼热刺眼的光芒。

在五秒之内，里面人将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无法保持平衡。

一，二。白光消失后，克里斯托夫第一个穿门而入，这时，爆炸后的嗡嗡声依然清晰可闻。

“别动！别动！”他用德语喊道，另一个队员用土耳其语喊着相同的话。

他环顾整个房间。

一个胖子穿着紫色汗衫，一半身体从沙发掉了下来，紧紧闭着眼。不是他。

第二个人穿着背心和四角裤，抓着一瓶水，跌跌撞撞地后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不是他。

第三个人光着上身，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胸口上有个碗，里面的水果都撒了出来。也不是他。

克里斯托夫来到沙发的另一边，只见一个只穿着内衣的人从沙发上跌下来，躺在地上昏了过去。不是……

在阳台的玻璃滑门边上，最后一个目标面冲下趴在地上：是个年轻的亚洲女孩，只穿着胸罩和内裤，表情十分痛苦。

“三队，只有五个目标吗？”他大声说道。

“是的，队长。五个目标。”

克里斯托夫飞快地从已经被一个队员制服的亚洲女孩身边走过。他打开拉门，屈膝跃入阳台，向左右挥舞防暴武器。空无一人。

“套房其余部分都检查过了。”副队长在克里斯托夫走回客厅的时候告诉他，兴奋过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沮丧地四下看看，与此同时，队员们用束线带绑好了五个目标，拉着他们站起来，他们依然迷迷糊糊，如果他们之前是清醒的话。

然后，他的目光瞟向房间一角。

一个摄像头正对着他。

第84章

“你好。”苏里曼说，对着看不到他的突击队员轻轻敬了个礼。那个突击队员看起来失望透顶，苏里几乎都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施普雷河畔户外小酒馆的服务员向他走过来，现在，他距离顶楼套房有20公里。

“先生，你今晚还要点些别的吗？”服务员说。

“结账吧。”苏里曼说。他现在得走了。他还要坐很长时间的船呢。

第85章

在黑色通信帐篷里，里希特总统挂断了电话。“对不起，总统。”

“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我问。

“是的。其他在突袭中被抓的人说，他在大约两个小时前就离开了。”

和往常一样，他还是领先了我们一步。

“我……我需要好好想想。”我道。

我掀开帐篷帘，往木屋走。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确实抱着很大的希望。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他是最后一个能阻止病毒的人。

我走进地下室，亚历克斯·特林布跟在我后面。我刚走到走廊，还没进作战室，就听到他们说话了。

我停在门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技术员们都探身向一部扬声电话，毫无疑问，他们正在与五角大楼的其他威胁响应小组成员通话。

“我现在说的是能不能逆向排列序列！”德温对着电话说，“你知道什么是逆向吧？你那里有字典的吧？”

扬声电话中传来说话声：“但‘永恒之蓝’病毒并没有……”

“现在说的不是‘永恒之蓝’，杰瑞德！也不是什么勒索软件。眼下这个病毒和‘永恒之蓝’不一样。我从未见过这种病毒。”德温把一个空水瓶扔到房间对面。

“德温，听好了，我说的是后门……”

说话人说话的时候，德温抬头看着凯西：“他还是在说‘永恒之蓝’。谁来救救我呀！”

凯西来回踱步。“我们现在进入死胡同了。”她说。

我转身，离开了作战室。他们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要去通信室。”我告诉亚历克斯。他跟我走到门边，但我一个人走了进去。

我关上门，把灯也关上。

我跪在地上，紧紧闭上眼睛，虽然屋里已经一片漆黑。

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我的游骑兵队徽，开始背诵誓词。

“我志愿成为一名游骑兵，亦完全明白那些艰辛是因我选择的职业而起。……”

一个拥有三亿人国家将被彻底摧毁。三亿人，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陷入绝望和恐惧，他们的安全，他们的保障、储蓄和梦想，他们的一切都将被偷走，这一切都被几个天才用一套电脑打击得支离破碎。

“……我的国家希望我能比其他任何士兵都更进步、更快、更努力作战……”

“……我将更多地承担任务，无论它有多困难。百分百及更多……”

已经用了数百台电脑进行测试，现在那些电脑都成了废物。我们最好的专家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消除病毒。病毒随时都可能发动攻击，唯一能删除病毒的人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从远处看着德国特种部队闯进他的顶层套房。

“……我将在战场上击退敌人……”

“在游骑兵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二字。”

也许没有投降二字，但如果病毒控制了整个国家，那我将别无选择，必须采取最为专制的手段，免得人们为了争夺食物、饮用水和避难所而互相残杀。

如果发生这种事，我们将变得面目全非。那我们将不再是所有人知道或以为的那个美国。姑且不说美国的大街小巷将发生暴乱，变得乌烟瘴气，而且，自从肯尼迪和赫鲁晓夫的时代以来，我们还很可能进行核战争。

我不能再自言自语了，必须找个人谈谈。我抓住我的手机，拨通了我的关键先生的电话。三声铃响后，丹尼·阿克尔斯接听了电话。

“总统先生。”他说。

光是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打起了精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丹尼。我感觉自己走进了伏击圈。我什么招数都使过了，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他们这次说不定要打败我们了。我没有办法了。”

“你有的。你一直都能想出办法。”

“但这次不一样。”

“还记得那次你和布拉沃公司一起参与了‘沙漠风暴’行动吗？怎么样了呢？即便你没去过游骑兵学院，他们还是提拔你当了下士，在唐林在巴士拉受伤后，让你成为分队队长。你可能是布拉沃公司历史上最快升为队长的人了。”

“那时候的情况也是不一样的。”

“你不是无缘无故升职的，乔尼。去过学院的人都比不上你。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这次……”

“见鬼，我在国内都听说了你的事，一时都传为了美谈。中尉说，唐林倒下了，你们被敌人炮火压制，然后，你挺身而出。他说你是‘天生的领袖，能够保持冷静的头脑，总是可以找到解决办法’。他说得对。乔纳森·林肯·邓肯，我说这些并不是因为我爱你，况且现在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了。”

不管他说得对不对，不管我是不是相信他，我都是负责人。现在是时候停止怨天尤人，不再发牢骚了。

“谢谢，丹尼，”我站起来，“虽然你说的都是废话，但还是谢啦。”

“保持清醒的头脑，找到解决的办法，总统先生。”他说。

第86章

我挂断电话，打开头顶上的灯。开门前，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卡罗琳。

“总统先生，莉兹在线上。”

“总统先生，我们对副总统进行了测谎试验，”莉兹道，“结果无法确定。”

“无法确定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无法确定是否存在欺骗行为’，先生。”

“那我们从中得出了什么结论？”

“先生，老实说，这是最可能得出的结果。我们这次很快草拟出了问题，而通常情况下，我们都会小心翼翼地起草问题。而且，不管她是无辜还是有罪，她所处的压力等级都很高。”

我曾有一次通过了测谎仪测试，是伊拉克人给我做的测试。他们问我各种关于军队调动和财产位置的问题。我在很多方面都撒了谎，但我还是通过了测试。因为我学过应对策略。那是我受训的一部分。有很多办法可以战胜测谎仪。

“她主动要求接受测谎测试，是不是可以相信她？”我问。

“不，不可以，”卡罗琳说，“如果她没有通过测试，她就会把责任推到压力等级上，她一定会问：我要是知道会失败，为什么还主动提出接受测谎测试？”

“再说了，”莉兹·格林菲尔德补充道，“她肯定知道，我们迟早会给她和其他人进行测谎试验。所以，她只是主动要求做了她知道她最后不得不做的事。”

他们是对的。凯西善于机变，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老天，我们连一点喘息之际都没有啊。

“卡罗琳，”我说，“现在可以打电话了。”

第87章

“首席法官先生，我也希望能多告诉你一些，”我对着电话说，“现在，我能说的就是，保证高等法院各位法官的安全非常重要，而且，与你们的通信线路必须保持通畅，这一点极为关键。”

“我明白，总统先生，”美国高等法院首席法官说，“我们都很安全。而且，我们会为你和我们的国家祈祷。”

与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的通话大同小异，他和他的领导小组都迁入了地下掩体。

我把我能说的都告诉了莱斯特·罗德，他出自本能地对我抱怀疑态度，他说：“总统先生，我们正在面临什么样的威胁？”

“我现在还不能说，莱斯特。我只需要确保你和你的领导小组安全。等我能告诉你了，我一定马上告诉你。”

不等他问现在这种情况对下个礼拜举行的特别委员会听证会有什么影响，我便挂断了电话，他肯定想这么问我。他八成以为我是在放烟幕弹，好让全国不去注意他对我所做的事。像莱斯特这样的人，一开始肯定这么想。现在我们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包括采取行动确保我国政府的连续性，他却依然在玩弄他那廉价的政治。

在通信室，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了卡罗琳·布洛克。

“总统先生，”她说，“他们都在作战中心，十分安全。”

“布兰登·莫汗呢？”我提到了我的国家安全顾问。

“他很安全。”

“罗德里戈·桑切斯呢？”这位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

“他很安全。”卡罗琳说。

“多米尼克·戴顿呢？”这位是国防部长。

“安全。”

“埃里卡·贝蒂？”

“安全，先生。”

“山姆·哈勃？”

“安全，先生。”

“那副总统呢？”

这就是我的六位核心成员。

卡罗琳道：“他们都在作战中心，非常安全。”

保持清醒的头脑，找到解决的办法。

“让他们准备好，几分钟后，我与他们通话。”我说。

第88章

我回到作战室，技术精英仍在全力以赴。他们那相对比较年轻的面孔上透着疲惫，眼睛通红，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急切，看起来像是临时抱佛脚准备期末考试的学生，但实际上他们却是网络安全专家，正在拯救世界。

“停一下，”我说，“大家都停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都太聪明了？”

“太聪明，先生？”

“是的。有没有可能你们懂得太多了，你们面对一个如此复杂的东西，却没有考虑过简单的办法？就好像你们只看到了树，却没看到整片森林？”

凯西环顾房间，举起一只手。“现在，我愿意接受……”

“给我展示一下，”我说，“我想看看那东西。”

“病毒吗？”

“是的，凯西，病毒。如果你不确定我说的病毒是什么意思，那我告诉你，就是那个要毁灭我们国家的东西。”

所有人都很紧张不安，疲惫不堪，房间里弥漫着绝望的情绪。

“对不起，先生，”她低下头，继续操作一台笔记本电脑，“请看智能屏幕。”她说，我第一次注意到那块白板其实是电脑智能屏幕。

我看着智能屏幕。一个很长的文档菜单忽然出现。凯西向下拉动菜单，然后点击了其中一个。

“就是这个。”她说，“病毒。”

我看着病毒，忽然恍然大悟：

Suliman.exe

“他还真是谦虚啊。”我说。他用他自己的名字给病毒起名，“这就是我们找了两个礼拜都找不到的文件？”

“先生，病毒有躲避检测的功能，”凯西说，“妮娜设计的程序可以绕开运行记录，而且……这么说吧，每次我们开始找病毒，它就会消失。”

我摇摇头：“那你能打开这东西吗？它能打开吗？”

“能，先生。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才把它打开。”她操作电脑，病毒的内容出现在智能屏幕上。

我不知道我期盼出现怎样的情况。也许是一个绿色小怪兽，要吃掉数据和文档，就跟疯狂吃豆子游戏一样。

但病毒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共有六行标志和字母，包括&符号和#磅字符、大小写字母、数字和标点符号，看起来并不像任何语言。

“这是不是加密代码，只要解开就可以了？”

“不是的，”奥吉说，“这是混淆代码。妮娜对恶意代码进行了混淆处理，使之无法读出，而且不可以进行逆向工程。关键点就在于让代码不可识别。”

“但你们重新创造了病毒，不是吗？”

“在很大程度上来说，确实如此，”奥吉说，“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是精英，但我们不确定我们是否完全复制了病毒。而且，我们知道，我们并没有再造出定时机制。”

我吁出一口气，双手叉腰，垂着头。

“好吧，这么说，你们不能让病毒失效，或者说杀死病毒。”

凯西道：“确实如此。每次我们尝试让病毒失效或是移除病毒，就只会把病毒激活。”

“什么是‘激活’？你的意思是病毒删除了所有数据？”

“病毒重写了所有现用文件，”她说，“这样的话，文件就不能修复了。”

“这么说，这就像是删除一个文件，然后从回收站里把文件再删除一次，就跟我在20世纪90年代使用的麦金塔电脑一样？”

她皱皱鼻子：“不是。现在说的删除是不同的。如果删除文件，文件就会被标记成已删除。这时候的文件处在非活跃状态，而且会成为未分配空间，最终可以被替代，而存储能力……”

“凯西，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能不能说我能听懂的话？”

她推推架在鼻梁上的厚眼镜：“其实这并不重要，先生。我要说的是，用户删除文件，文件并不会立即和永远消失。计算机把文件标记成已删除，这样就腾出了内存空间，文件会从你的现用文件中消失。专家却能修复删除的文件。但现在的病毒并不一样。雨刷病毒重写数据。而且一经重写，就永远都不能修改。”

“给我展示一下，”我又说，“给我展示一下病毒是怎么重写数据的。”

“好吧。我们制作了一个模拟过程，这样你想看就可以看了，”凯西飞快地操作电脑，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这是在这台笔记本电脑上随意找出的一个现用文件。就在这里，看到了吗？看到这个文件的属性了吗？”

在智能屏幕上，一个方框打开，显示出一个文件的属性。其中包括一系列水平行，每一行中都有一个数字或是一个单词。

“现在我来给你展示被病毒重写后同一个文件变成了什么样。”

智能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同的画面。

我再次想象出了非常戏剧化的画面，但实际的视觉体验则毫无特色。

“一样呀，”我说，“这只是最后三行都变成了零。”

“这就是重写。零。文件一旦被重写，我们就再也不能修复了。”

一堆零。美国将被一堆零变成第三世界国家。

“再给我看看病毒。”我说。

她拉出病毒，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那些混合在一起的数字、符号和字母。

“这么说，这就跟电子邮件炸弹差不多，所有文件就这样消失了？”我打了个响指。

“不完全是，”凯西道，“有些雨刷病毒的确是那样。这个病毒从一个文件蔓延到另一个文件，速度相当快，但比打响指慢。这就像是突然死于大面积冠状动脉梗死和得癌症拖很久才死之间的区别。”

“能有多慢？”

“不知道，也许是20多分钟吧。”

找到解决的办法。

“病毒里有定时机制？”

“可能吧。我们不确定。”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其他可能性是病毒在等待执行命令。每一台受感染设备里的病毒都是互联的。其中一个发出执行命令，所有病毒就将同时暴发。”

我看着奥吉：“是哪个呢？”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真对不起。妮娜没告诉过我。”

“我们不能在定时这个方面想想办法吗？”我问，“我们能不能改变电脑上的时间，变成其他年份？如果病毒是设计成今天暴发，那我们就不能把钟表和日历往回调一个世纪？这样病毒就会以为还要再等100年才暴发？我是说，如果我们改了时间，这个病毒有多大可能知道现在真正是哪一年哪一天？”

奥吉摇摇头。“妮娜不会把病毒连接在某一台计算机的时钟上，”他说，“那样就太不精确，也太容易控制了。要么是主控时间，要么就是规定了时间范围。她会设定好一个日期和时间，以秒进行倒计时，秒数一过，病毒就会暴发。”

“她是在三年前这么做的？”

“是的，总统先生。这是很简单的乘法运算，可能是数十亿秒，只是数学运算而已。”

我沮丧不已。

“如果你们改变不了定时器，”我问，“你们是怎么使得病毒暴发的？”

“我们想方设法删除病毒，或是使病毒失效，”德温说，“然后它就暴发了。病毒有触发功能，像是诡雷，能识别出有敌意的行为。”

“妮娜认为没人能删除病毒，”奥吉说，“她是对的。确实没人能删除病毒。但她还是安装了触发功能，以防真有人可以把病毒删除。”

“好吧，”我一边踱步一边说，“和我一起想想。想象一个巨大的画面。画面很大，却很简单。”

所有人都点点头，他们精神集中，像是在调整思维模式。这些人都习惯了复杂，习惯了解决极难解决的问题，习惯和其他专家斗智。

“我们能不能把病毒隔离起来？比如说，把它放进一个它出不来的盒子里？”

我还没说完，奥吉就摇了摇头：“病毒将重写所有现有文件，总统先生。没有‘盒子’能改变这一点。”

“相信我，我们试过这个办法了，”凯西道，“这个办法的各种形式我们都试过了。我们不能把病毒和其他文件隔离开来。”

“我们……就不能让所有设备都断网吗？”

他垂下头：“也许吧。有可能这是个分布式系统，这表示就跟我们刚才说的一样，病毒在设备之间是互通的，一个病毒向其他病毒发布‘执行’命令。她很可能设置这样的模式。所以，如果她是这样设置的，如果我们把所有设备都断开互联网，那病毒将收不到‘执行’命令，雨刷病毒就不能激活了。”

“明白了。那么……”我向前探身。

“先生，如果我们把所有设备都断网……那所有设备就都无网可用了。如果我们命令全国的互联网服务商切断……”

“那依赖互联网的一切都将瘫痪。”

“这样一来，我们就是替病毒完成了它的任务，先生。”

“而且，先生，我们甚至都不知道病毒能不能成功，就替它完成了它的任务，”德温说，“据我们所知，每一个病毒都有内置计时器，不受互联网的支配。每一个病毒可能并不需要互相联通。我们搞不清楚。”

“好吧，”我搓着手，“继续，继续思考。雨刷病毒删除了文件之后……会怎么样？”

德温摊开手。“删除文件之后，电脑就毁了。核心操作文件一旦被改写，电脑就彻底报废了。”

“那病毒呢？”

凯西耸耸肩。“主体都死了，癌细胞会怎么样？”

“你是说，电脑报废了，病毒也死了？”

“我……”凯西看看德温，又看看奥吉，“电脑坏了，病毒也死了。”

“电脑毁了，但如果重新安装操作系统软件，让电脑重新启动呢？病毒还会卷土重来吗？还是病毒已经死了？或者至少是永远休眠了？”

德温想了想：“那都不重要了，先生。关键的文件都被改写了，再也不能修复。”

“我们……我想我们不能只是把所有电脑断网，等着爆发时间过去吧？”

“不行的，先生。”

我走回来，看着他们三个：凯西、德温和奥吉。“继续工作吧。发挥创造力。来个大逆转。找到解决的办法。”

我快步走出房间，差一点撞到了迎面走过来的亚历克斯，我向通信室走去。

这将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万福马利亚。

第89章

我的六位核心成员全都出现在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国家安全顾问布兰登·莫汗；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罗德里戈·桑切斯；国防部长多米尼克·戴顿；中情局局长埃里卡·贝蒂；国土安全部部长山姆·哈勃；副总统凯瑟琳·布兰特，他们中的一个……

“叛徒？”山姆·哈勃打破了沉默。

“肯定是你们中的一个。”我说。

我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不禁感觉轻松许多。四天以来，我一直都知道我们内部有一个人在通敌。这让我与这几位核心成员的每一次沟通都蒙上了一层阴影。终于对他们说出真相，感觉好极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说，“不管谁是叛徒，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做。我想是为了钱吧，因为我就是不能相信你们明明是投身于公共服务，却对这个国家厌恶至极，恨不得我们的国家毁于一旦。”

“也可能是你们一时脑筋不灵光，也许你们觉得这不过是一次普普通通的黑客事件，就是偷盗机密信息之类的。你们并没有意识到，你们是把地狱恶犬放进了我们的国家。而且，等到你们意识到了，就太迟了，没有了退路。我可以相信事实是这样，我可以相信你们并不是有意制造出这么糟糕的局面。”

事实肯定就是我说的这样。我无法相信叛徒真想毁灭我们的国家。这个人遭到了威胁，便妥协了，也可能是流于俗套，收了别人的贿赂，但我就是不能相信，这六个人中有一个是外国政府的秘密卧底，要摧毁美国。

但即便我错了，我也想要叛徒以为我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以为我是要给这个人一个推脱责任的借口。

“但现在那都不重要了，”我继续说，“重要的是消灭病毒，不让病毒暴发，造成严重破坏。所以，我要做一件我从未想过我会做的事。”

我不敢相信我会做这件事，但我现在别无选择。

“不管谁是叛徒，如果你往前迈出一步，帮助我阻止病毒，我就赦免你犯过的所有罪行。”

我一边说话，一边观察他们六个人的脸色，但屏幕太小，我注意不到他们有任何异常反应。

“不管谁是叛徒，另外五个人都是我刚才那番话的见证人。如果你与我合作，帮我阻止病毒，并说出幕后主谋，我将赦免你所有的罪行。”

“我会将信息保密。你可以辞职，立即离开这个国家，再也不回来。没人会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没人会知道你做过什么。如果你拿了敌人的钱，也可以把钱留着。你得离开这个国家，并且再也不许回来。但你拥有自由。这远远比你应得的惩罚还要重要。”

“如果你现在不主动承认，你就得清楚一点，那就是你绝不可能逍遥法外。找不到这个人，我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你将被起诉，被控的罪名将不胜枚举。但其中一项罪名将是叛国罪，你也将因此被判死刑。”

我做了个深呼吸。“就是这样，”我说，“你可以选择自由和财富，你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大白于天下。你还可以选择被人当成罗森堡夫妇 [1] 或是罗伯特·汉森 [2] 。这可以说是你能做的最简单的决定了。”

“我的提议在30分钟内或是在病毒暴发前有效，就看哪个时间先到了，”我说，“但愿你们能做出很好的决定。”

我切断连接，走出了房间。

[1] 曾将美国情报泄露给苏联。——译者注

[2] 美国联邦调查局前特工，曾出卖情报给苏联。——译者注

第90章

我站在厨房中，望着后院和树林。天色昏暗，很快天就要黑了。还有大约一个小时，太阳就将落到树林后面。只剩下五个小时，美国的礼拜六就过去了。

自从我向六位核心成员发出提议，已经过了11分30秒。

诺亚·巴拉姆走到我身边。她用纤细、骨骼突出的手握住我的手。

“我想要给我的国家一个全新的面貌，”我说，“我想要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想要我们觉得我们是在一起共渡难关。或者说，至少我想要我们向着那个方向努力。我觉得我能做到。我真认为我能做到。”

“你现在依然可以为此努力。”她说。

“如果我能保住我们的命，不让我们为了一块面包或一加仑汽油而互相残杀，就算我的幸运了。”我说。

我们的国家一定可以挺过这一劫。我对此深信不疑。但我们将退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将承受巨大的痛苦。

“还有什么是我没做的，诺亚？”我问，“有什么是我应该做却还没做的？”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出于维持秩序的需要，你是否已经准备好调动所有现役和预备役的军队？”

“是的。”

“美国政府另外两个分支 [1] 的负责人是否有安全保证？”

“是的。”

“你有没有准备好紧急措施，从而稳定市场？”

“已经草拟好了，”我说，“诺亚，我的意思是，要想阻止病毒，我还有哪些事没做？”

“啊。你知道敌人即将来袭，你却无法阻止，你会怎么做？”她扭头面对我，“历史上有很多国家领袖都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算我一个。”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的飞机在伊拉克被人打了下来，你是怎么做的？”

其实是一架黑鹰直升机，那架直升机在执行搜救任务，寻找一个在巴士拉附近被击落的F-16战斗机飞行员。从伊拉克的地对空导弹毁掉直升机尾部，到直升机打着旋儿坠毁，这之间也就只有5—10秒。

我耸耸肩：“我只是为我自己和我的团队祈祷，并且告诉我自己，我绝不会透露任何情报。”

那是我的底线。只有蕾切尔和丹尼知道真相。

我从快速坠落的直升机中被甩了出去。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楚地记得我不停地旋转，胃里翻江倒海，令人作呕的飞机燃料燃烧的烟雾和气味到现在依然是那么清晰。沙漠里的黄沙抵消了我旋转硬着陆的冲击力，但我仍然摔得不轻。

我的眼里是沙子，嘴里也是沙子。我动不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听到。我能听到伊拉克共和国卫队大呼小叫着走近，用他们的母语呼喊彼此，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的步枪早已不知去向。我试着移动右臂，试着翻转身体。但我够不到我的手枪。枪被压在了我的身下。

我根本就不能动。我的锁骨断了，肩膀严重错位，手臂就像从玩具娃娃身上被扯下来的附肢一样，被压在我的身体下面。

所以，我接下来只能做一件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我当时那么无助，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那便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盼着伊拉克人来认领战利品的时候，会以为我已经……

等等。

我一把抓住诺亚的手臂。她吓了一跳。

我没说话，只是健步如飞地下了台阶，来到作战室。凯西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差一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么了？”她问。

“我们杀不死病毒，”我说，“我们也不可能弥补病毒暴发后的损失。”

“是的……”

“如果我们设计一个假象呢？”我问。

“假象……”

“你们说过，文件删除后，就会进入非活跃状态，对吗？”

“是的。”

“你们还说过，病毒只会重写现用文件？你们是这么说的吧？”

“是的。所以……”

“所以？”我快步走到凯西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如果装死会怎么样？”我说。

[1] 美国联邦高等法院和国会。——译者注

第91章

“装死？”凯西重复着我的话，“在病毒摧毁数据前，先把数据毁掉？”

“我只是按照你们说过的话去想，”我道，“你们说过，文件删除了，但并不是真的删除了，只是被标记为删除而已，并没有彻底消失，但会变成非活跃状态。”

她点点头。

“你们还告诉过我，病毒只会重写现用文件，”我继续说，“不会重写未激活、被标记为已删除的文件。”

奥吉现在站在智能屏幕附近，他晃晃一根手指。“你是说我们应该删除电脑里的所有现用文件。”

“是的，”我说，“到了病毒激活的时候，病毒睁开眼，就看到没有可删除的现用文件了。这就好像病毒是一个杀手，这个杀手的任务是走进一个房间，把里面的人都杀死。但当他走进房间，却发现所有人早已死了。或者说，他以为所有人都死了。那样一来，他就不会掏枪了。他只会转身离开，因为他已经兵不血刃地完成了任务。”

“这么说，我们要把所有现用文件标记成已删除，”凯西说，“然后，病毒激活后便造不成任何破坏，因为看起来没有现用文件让它删除。”

她看着将信将疑的德温。“然后呢？”他问，“我们必须找时间恢复那些文件吗？我是说，挽救那些文件，挽救所有的数据，才是关键。当我们恢复了数据，去除了‘已删除’的标记，让它们再次成为激活文件，那病毒还是会进行改写。这只是推迟了破坏时间，而不能阻止它的发生。我们只是向后延迟了不可避免的结局而已。”

我环顾房间里的人，不愿意轻易放弃。我不像他们是行家里手，但我和他们打交道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发觉得这或许正是我的优势。他们都被树木包围了，所以看不到整片森林。

“你确定吗？”我问，“病毒完成了任务，我们确定它不会继续休眠或是完蛋吗？我以前问过你，你反问我癌细胞在主体死亡后会怎么样。现在来用我的类比。杀手走进房间，准备干掉所有人，却发现里面的人都死了。杀手会认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并且离开吗？还是他会在那里一直等下去，看看会不会有人醒过来？”

凯西想了想，开始点头。“他说得对，”她对德温说，“谁知道呢。我们试过了那么多种办法，病毒都会重写核心操作系统文件，让电脑瘫痪。我们从未想过那之后病毒会怎么样。在我们尝试的办法中，没有基于病毒攻击后的电脑的。我们不能肯定病毒一直处于活动状态。”

“但为什么病毒不会一直保持活动状态？”德温问，“我不认为妮娜会把苏里曼病毒设计成半途终止。对吧？”

所有人都看着奥吉，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眯着眼，神情专注，不知他看到的是现在还是过去。我像是能听到钟表的嘀嗒声。我真想过去抓住他，把他晃醒。但他正在思考。等他开口的时候，屋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探身向他。

“我觉得你的计划可行，”他说，“当然值得一试。”

我看看手表。自从我提出特赦提议，已经过去了十八分钟。没人联系我。

为什么没有？这可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现在就做个测试吧。”凯西说。

德温双臂抱怀，看起来依然不可置信。

“怎么了？”我问他。

“这个办法行不通的，”他说，“我们是在浪费时间，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92章

德温完成了测试的准备工作，与此同时，一群蓬头垢面、衣着邋遢、疲惫不堪的电脑专家都盯着房间里的智能屏幕。

“好啦，”德温说，他就站在一台测试电脑的键盘边上，“这台电脑里的所有文件都被标记成了已删除。就连核心操作文件也是如此。”

“你竟然能在删除核心操作文件后还能运行电脑？”

“一般情况下是不可以的，”他说，“但我们现在做的是……”

“算了，我不关心那个，”我说，“那么……开始吧。把病毒激活。”

“我会删除病毒，这样就能将它激活。”

我扭头看着智能屏幕，这时候，德温做了一件连我这样的落伍之人也能做的事：他点击Suliman.exe文件，然后按下删除键。

病毒并没有被删除。

“好了，病毒在反抗我的删除命令，”德温说，“激活过程启动了。”

“德温。”

“病毒激活了，总统先生，”凯西解释道，“杀手进入了房间。”

一系列文件出现在屏幕上，就跟他们之前给我看的随机选择的文件一样，一个个方框显示出文件的属性，“病毒并没有重写文件。”凯西说。

杀手没找到可以杀的人。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我扭头看着凯西。“你说过病毒需要20分钟寻找所有文件。所以我们有20……”

“不是的，”她说，“我说的是病毒需要20分钟一个个重写所有文件。但病毒找文件的速度要快得多。病毒……”

“开始了。”德温操作键盘，调出苏里曼病毒的一个画面。

完成扫描……

62%

她说得对。扫描过程非常快。

70%……80%……

我闭上眼，睁开眼，望着智能屏幕：

扫描完成

定位文件数：0

“好了，”德温说，“病毒没有重写文件。没有任何文件受影响。”

“现在任务完成了，我们来看看杀手会不会离开房间吧。”我说。

奥吉一直安静地待在房间一角，他的脚拍打着地面，用一只手托着下巴，这会儿，他开口了。“我们应该再次删除病毒，现在病毒已经完成了功能。它可能不会再抵抗删除命令了。”

“也有可能再次将病毒激活，”德温道，“可能会把病毒叫醒。”

“如果是那样，”奥吉道，“那我们就再使用这个方法，但不去删除它。”

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他们的每一个行动都有结果，为什么他们运用的每一个策略都要多次重复，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台测试电脑，为什么要进行这么多次试验。

德温道：“我们应该先尝试我的办法。病毒很有可能是共存的……”

房间里爆发出了以多种语言进行的争论。大家各有各的意见。我抬起一只手，大声喊了起来。“喂！喂！按照奥吉的办法做，”我说，“再次删除病毒，看看会发生什么。”我冲德温一点头。“开始吧。”

“好吧。”他说。

在智能屏幕上，我看着德温把光标移动到整个电脑里唯一的激活文件上方，也就是苏里曼病毒。然后，他点击删除。

图标消失了。

世界一流的网络战专家惊诧地盯着空空荡荡的屏幕，全都倒抽了一口气，可以听到房间里同时响起了倒抽气的声音。

“真是见鬼了！”凯西脱口而出，“你知道我们为了删除这个该死的东西，尝试了多少次吗？”

“500次左右？”

“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邪恶的巫婆完蛋了？”德温说。他飞快地操作计算机，电脑屏幕变化得太快，我根本看不清楚。“邪恶的巫婆真的完蛋了！”

我抑制住心里的激动，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成功。

“恢复其他所有文件，”凯西说，“我们来看看杀手是不是真的离开了房间。”

“好吧。恢复所有标记为已删除的文件，”德温说，他兴奋地恢复文件，手指嗒嗒嗒快速敲击键盘，像是小动物在吱吱叫，“当然了，病毒除外。”

我转过身，不敢去看。房间里鸦雀无声。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我提出赦免提议已经过了28分钟。没人给我打电话。我不明白。我当然并不盼着有人当场承认。毫无疑问，承认这种攸关生死的事是非常重要的时刻，是一个人生命中最关键的时刻。他们需要时间考虑。

但是，如果因为叛国罪而被捕，那就要面对可怕的结果，比如坐牢、声名狼藉，连带整个家庭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现在，我提供了一张通行证，这是我尽己所能提供的宽厚条件，不仅可以不用坐牢或是被判死刑，还可以保住好名声。我承诺不对外透露此事。不会有人知道谁是叛徒。如果他们拿了贿赂，而这很有可能，他们也可以留着那笔钱。

不会坐牢，不会声名受损，不会没收财产，他们为什么要谢绝这样的提议？他们都不相信我？

“总统先生。”德温说。

我扭头面对他。他冲屏幕一扬头。很多文件都被调了出来，对话框中显示出了属性。

“没有零。”我说。

“没有零，”德温道，“文件修复了，现在都是激活状态，病毒没有碰它们！”

“太棒了！”凯西挥动着拳头，“我们骗过了该死的病毒！”大家有的拥抱在一起，有的击掌庆祝，长久以来弥漫的沮丧情绪一扫而空。

“看到了吧？我就知道这是个好主意。”德温道。

我手中的电话响了。

“现在准备打硬仗吧！”我冲德温、凯西和他们所有人喊道，“搞定五角大楼的服务器。”

“遵命，先生！”

“各位，你们需要多久？几分钟。”

“二三十分钟吧，”凯西道，“我们需要时间去……”

“抓紧。你们准备好后，如果我不在，就去找我过来。”

然后，我离开房间去接电话。

我提出特赦提议已经过了29分钟。不管是谁来电话，都是充分利用了这30分钟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从口袋里拿出电话，看着屏幕上的来电者姓名。

是联邦调查局莉兹。

第93章

在作战室外的走廊里，我接听了这个已被我排除嫌疑的人的电话。

“总统先生？”

“格林菲尔德局长。”我说。

“我们刚刚解锁了妮娜的第二个手机，”她说，“就是面包车后座的那部。”

“太好了。”

“但愿如此。我们正在下载手机里的东西。我们尽快向你报告。”

妮娜为什么有两部手机？搞不明白。

“那部手机里肯定有一些重要的东西，莉兹。”

“很有可能，先生。”

“一定有。”我看着手表说。现在过了31分钟。没人打电话给我，我的特赦提议失效了。

第94章

在白松高处，巴赫静静聆听，等待时机，她的步枪瞄准器从树枝之间对准了木屋的后部。

在哪里？她心想，直升机到底在哪里？

她错过了时机。刚才那个人就是他，她现在肯定了，就是跟在总统身后进入木屋、骨瘦如柴、蓬头垢面的那个男人。哪怕再给她几秒钟确认，那个男人现在早就死了，而她也坐到了飞机上。

但兰科在那年夏天教她的三个月里说过的一句话回荡在耳边：打偏了比压根儿没开枪还要糟糕。

小心驶得万年船。在这最后的几个小时里，他说不定还会出来，为她送上第二次机会。他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还没走出木屋，这一点并没有让她的决定显得不合理，甚至是错误的。

她的耳机里传出了轻柔的《D大调加沃特舞曲》，是威廉·弗里德曼·赫尔佐格在十二年前演奏的，那是为铃木学院的学生准备的教程。这并不是她最喜欢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作品：老实说，她一直不太喜欢这首曲子，宁愿听合奏曲的版本，也不愿意听小提琴独奏版。

但她不能放弃这首曲子。她记得她曾用母亲的小提琴演奏过这首曲子，一开始她弹得很不灵巧，听来十分别扭，但时间长了就熟练了，从只能弹奏几个音符到可以优雅娴熟地弹出整首曲子。她母亲站在她旁边，轻声指导她，纠正她的每一次动作。琴弓要放开一些……太用力了！……第一段要用力……用力，一点点，一点点……再来一遍……琴弓要稳，亲爱的……手指的移动慢一些，但琴弓不要慢……琴弓不要慢！好啦，亲爱的，我来做一遍给你看。

她母亲拿过小提琴，按照记忆演奏了这段《加沃特舞曲》，她是那么自信，激情四射，沉浸在音乐中，将炸弹和炮火都关在了外面，在音乐的轻柔魔咒下，这栋房子是安全的。

她哥哥在小提琴上更有天赋，不仅因为他比她大两岁，多接受了两年培训，还因为演奏小提琴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仿佛小提琴是他的一部分，而不是单独的乐器，仿佛演奏出美妙的音乐对他而言就跟说话或呼吸一样，是自然的事。

他有的是小提琴。她有的却是步枪。

是的，步枪。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看看手表。到时间了。甚至都过时间了。

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直升机在什么地方？

第95章

“非常感谢。”我对于尔根·里希特总理说。

“我们在柏林的行动没成功，我非常失望。”

“那不是你们的失败。他早就知道你们会去，”然后，我又说，“于尔根，你对北约的影响力非常重要。”我叫了他的名字，对他这么一个拘谨的人来说，这是件稀罕事。

“是的。”他严肃地点点头。他很清楚这是我要他来这里的主要原因，正是为此，我才注视着他的眼睛，确保如果有必要发生军事冲突，我们的北约盟友将坚定地支持美国。如果传统角色发生逆转，世界上最大的超级大国需要别国的帮助，进行一场很可能掀起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争，那北约的承诺，《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将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

“诺亚。”我拥抱了她很久，享受她的温暖拥抱带来的安慰。

“我可以留下来的，乔尼。”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用了。现在已经七点多了。我留你的时间已经超出计划了。如果……真出了事……如果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我实在不愿意负责你的安全。再说了，到时候你肯定也想回家。”

她没有争论。她知道我说得对。如果病毒激活，发生了我们担心的最糟糕的情况，影响将波及全世界。在那样的情况下，这些领导人肯定想要待在国内。

“我的专家可以留下来。”她提出。

我摇摇头：“他们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事。我的人正在修复五角大楼的服务器，而且，你也知道，这些事只得由我们自己人来做。”

“当然。”

我耸耸肩：“再说了，我们现在是背水一战，诺亚。这是我们阻止病毒的最后机会了。”

她用柔软、布满皱纹的手拉住我的手。“美国是以色列最伟大的朋友，”她说，“你是我最伟大的朋友。”

我做的最好的决定便是今天邀请诺亚来这里。助手都不在我身边，我感觉她的陪伴和引导带给了我难以形容的抚慰。但到最后，再多的助手，再多的建议，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一切都必须由我来承担。这一切发生在我的任内，是我的责任。

“总理先生。”我边说边和伊万·沃尔科夫握手。

“总统先生，我相信我们的专家帮上忙了。”

“确实如此。请代我转达对切尔诺科夫总统的感谢。”

据我的人观察，俄罗斯技术人员都很光明磊落。最低限度，凯西和德温没有看出任何迹象，显示他们是在搞破坏。但这并不表示他们没有隐瞒。至于真相如何，我们无从得知。

“我的专家告诉我，你提出了阻止病毒的计划，而且很可能成功，”沃尔科夫说，“我们对此充满希望。”

我等待这个神情冷漠、铁石心肠的人露出假笑，语带讽刺。

“所有人都应该期盼我们成功，”我说，“如果我们元气大伤，那所有人都没有好果子吃。但幕后黑手是最应该担心的，总理先生。因为美国不会放过他们。而且，我可以代替我们的北约盟友向你保证，他们将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点点头，眉头紧蹙，看起来非常担心。“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说，“领导人都必须谨小慎微地做决定。”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说，“我们会找出谁是美国的朋友，谁是美国的敌人。没人想当敌人。”

就这样，沃尔科夫离开了。

三位领导人带着他们的助手和电脑专家走下后院台阶。

一架海军陆战队直升机降落在后院的停机坪上，准备送他们离开。

第96章

现在可以开始了。

巴赫蹲伏在白松上，透过步枪瞄准器看着后院。

呼吸。放松。瞄准。扣扳机。

一架军用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上，机上装有噪声抑制装置，这样一来，螺旋桨在转动之际只会发出很轻的声音。

木屋门开了。她打起精神。

各国首脑走出木屋，门廊里的灯亮着。

她在他们出来的时候一一确认他们的身份，寻找机会一枪爆头。

以色列总理。

德国总理。

俄罗斯总理。

还有别人走了出来。她注视着他们的面孔。现在，她准备妥当，她只需要一秒就能解决问题……

呼吸。放松。瞄准。扣扳机。

一个长着深色头发的男人……

……她的手指放在扳机上……

不是。

她非常紧张。只要完成了这次任务，她就可以彻底抽身了……

一个长头发的男人……

不对。不是她的目标。

木屋门依然开着。

然后，门关了。

“他妈的。”她暗骂一声。他没出来。他还在里面。

直升机起飞了。随着直升机升入空中，倾斜着飞远，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很快，直升机就消失了，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他不会离开木屋了。他不会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那她就必须主动出击。

她放下步枪，拿起望远镜。美国特工处的特工依然在草坪上，后门廊上也有守卫。他们在院子四周设置了照明装置，加强夜间照明。

接下来的行动将更加危险。

“一队进入位置。”她听到耳机里传来声音。

“二队进入位置。”

还将更加血腥。

第97章

“快点。”我在地下室对德温和凯西说，德温进入了五角大楼的系统，将五角大楼的文件都标记为已删除。在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意识到他一直都是在尽可能快地工作，我这么喋喋不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我的电话响了。“莉兹。”我接听电话后说。

“总统先生，我们下载了妮娜第二部手机里的内容。你必须马上看一看。”

“好吧。怎么看？”

“我直接发送到你的手机上。”

“你要把所有东西都发过来？有重点吗？”

“她用这部手机只干了一件事，”莉兹道，“一件事。她用这部一次性手机给另一部一次性手机发短信。妮娜在和内奸通短信，总统先生。她的通信对象正是那个……叛徒。”

我的血登时变得冰冷。我在一定程度上很想相信并没有叛徒，妮娜和奥吉是从其他渠道知道了“黑暗时代”这个代码，我的人没有干这种事。

“告诉我是谁，莉兹，”我说，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是谁干的？”

“没有名字，先生。我发过去你看看吧。”

“我先看，然后给你回电话。”

我挂断电话。

“德温，凯西！”我大喊，“我现在去通信室。你们准备好了，就过去叫我。”

“遵命，先生。”

片刻后，我的手机哔哔响了，是莉兹发来了信息，里面附了一份文件，我一边走进通信室，一边打开文件，亚历克斯跟在我身后。

文件里是一份通信副本，通信双方的名字是“妮娜”或“未知来电者”，而我更喜欢叫那个人“叛徒”“犹大”或“本尼迪克特·阿诺德”，同时还有日期和时间。

第一条信息来自未知来电者，日期是5月4日。那天是礼拜五。而在礼拜四，我从欧洲回来，还有消息突然传开，说美国阻挠了对苏里曼·琴多卢克的暗杀，一名去世的中情局特工的母亲找来讨要说法。

我看着第一组5月4日的短信，注意到了未知来电者的位置：

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

短信竟然是从白宫发出去的。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是在白宫的围墙内和妮娜通信的。这件事真是……神秘莫测。我暂时不去想这个人是谁，专心看起短信：

5月4日，礼拜五

未知来电者：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

妮娜：地点未知

**均为东部标准时间**

未知来电者（7:52）：很明显，我看了你的信息。你是谁，我怎么能确定这件事不是恶作剧？

妮娜（7:58）：你知道我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不然我怎么能知道病毒出现在五角大楼服务器上的确切时间，而且是精确到秒？

妮娜（8:29）：不回复？你无话可说吗？

妮娜（9:02）：你不相信我？很好。那就眼睁睁看着你的国家毁灭吧。你可以不当英雄，你还可以对美国总统解释，你本可以阻止这一切，但你却没有。放着英雄不当，偏偏要当狗熊，真可怜！

妮娜（9:43）：我撒谎有什么好处呢？你有什么可损失的？你为什么不回复？？

我回想当时的情形。那天早晨，我们正在召开国家安全小组会议。我的核心成员都在白宫。

这个人是在会议上发的短信。

我往下读。妮娜继续纠缠这个未知来电者：

妮娜（9:54）：我猜你是不想当英雄，然后把脑袋埋在沙子里，假装我不存在吧？

妮娜（9:59）：

妮娜（10:09）：也许等到多伦多出事之后，你就会相信我了多伦多。没错。那个礼拜五，多伦多地铁系统遭到电脑病毒攻击，进而瘫痪，我们都认为是“圣战之子”干的。出事时恰逢晚高峰。妮娜是在那天早晨发的短信，当时地铁事件尚未发生。就跟她事先告诉我直升机会在迪拜坠毁一样。

至少我弄清楚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一直都搞不懂整件事是怎么开始的，一个网络恐怖分子和我的国家安全团队成员在一开始是怎么联系上的。是妮娜开的头。她联络到了核心成员中的犹大。

但是，不管这个内奸是谁，他为什么不马上向我汇报？在第一次收到信息时，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保密？

如果内奸在那个时候就对我坦白，情况肯定截然不同。

我向下拉动页面。5月4日的通信只有这些。

接下来的通信是第二天，也就是5月5日礼拜六的早晨。未知来电者还是从白宫发出的信息。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叛徒很有心计。叛徒很清楚我们能追踪到他的地址，知道他是从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发的短信，所以只会在有其他高级安全官员在场时才发短信。这样他就能把核心成员当幌子。不光谨慎，而且聪明。

我读道：

5月5日，礼拜六

未知来电者：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

妮娜：地点未知

**均为东部标准时间**

未知来电者（10:40）：看来不是恶作剧。你昨晚是怎么破坏多伦多地铁的，现在就要怎么破坏我们的军事系统？

妮娜（10:58）：比那严重100万倍。我现在引起你的重视了！

未知来电者（10:59）：是的，我现在相信你了。你能阻止病毒吗？

妮娜（11:01）：是的，我可以告诉你阻止病毒的办法。

未知来电者（11:02）：告诉我也无济于事。我对电脑不在行。

妮娜（11:05）：你不用全都知道，我只把你需要知道的告诉你，很简单，很简单。

未知来电者（11:24）：那你就去自首吧。去最近的美国大使馆。

妮娜（11:25）：然后被直接送到关塔那摩？不了，谢谢！

未知来电者（11:28）：那就告诉我如何阻止病毒。

妮娜（11:31）：你是要我放弃王牌？有了这张牌，你才会给我特赦。如果我先告诉你阻止病毒的办法，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守信？对不起，我不会那么做的。绝不。

未知来电者（11:34）：那我就帮不了你了。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妮娜（11:36）：你为什么不能帮我？

未知来电者（11:49）：因为我现在也是麻烦缠身。你在多伦多事件发生前就告诉我了，我却什么都没说，也没告诉任何人。

妮娜（11:51）：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未知来电者（11:55）：我不相信你。而且，你看新闻了吗？总统只是和苏里曼打了个电话，就被钉在了十字架上。而我现在却和苏里曼的手下通短信。我犯了错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相信你。让我想想办法，行吗？等我的消息。我们还有时间吗？病毒什么时候攻击？

妮娜（11:57）：一个礼拜之后。我会等你到明天，不能再往后推了。

5月5日礼拜六的通信到此结束。我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试着理清头绪。这么说，这一切并不是早有预谋的叛国计划？不是勒索。也不是为了钱。只是错误判断？是众多错误决定的结果，然后，情况突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下一条短信来自本尼迪克特·阿诺德，发送时间是在第二天早晨，也就是5月6日礼拜日，依然是从白宫发出来的：

未知来电者（7:04）：我想到一个主意，既可以把事情解决了，还可以让我置身事外。你在巴黎附近吗？

第98章

一辆印有“李氏船舶码头”标识的白色面包车驶下维吉尼亚州县高速公路，来到一条砾石公路上。前方设有路障，路障上的标志牌写着“私人领地，非请莫入”。路障的另一边，有两辆黑色SUV汽车呈垂直方向停在路边。

面包车司机洛齐克停下车，从后视镜看着后车厢后部那八个身着防弹衣的人。其中四个拿着AK-47突击步枪。另外四个手持肩扛式攻击武器，里面装有穿甲火箭弹。

“我要是摘帽子，就说明有危险。”他提醒他们暗语。

洛齐克走下汽车，他戴着一顶帽舌都破了的帽子，穿着法兰绒衬衫和破牛仔裤，像极了常在湖边工作的人。他走到路障边的SUV车旁，抬起一只手，像是有事要打听。

“有人吗？”他说，“请问20号县公路怎么走？”

没人回答。SUV车的车窗是深色的，他看不到车内。

“有人吗？”他问。

他又问了一遍。随即问了第三次。他们是这么想的：车里没人。特工处的特工分散得太广，特别是其他国家的特工已经乘坐海军陆战队的直升机离开了。

因此，洛齐克没有摘帽子，那些枪手也没有下车，冲SUV车发射火箭弹。

很好。他们可以用火箭弹集中攻击木屋了。

洛齐克回到车里，冲那几个人点点头。“除了木屋附近，其他地方看似没有岗哨，”他说，“走吧。”

他挂上倒车挡，把车倒向砾石小路的末端。然后，他停下车，挂上前进挡，猛踩油门，驾驶面包车冲向路障。

片刻后，一艘快艇缓缓地漂向特工处特工假装驾船钓鱼的小湖湾，此刻正值傍晚时分，小湖湾里则灯光通明。一队驾驶面包车从北边潜入，和他们不一样，快艇上只有四个人，而他们掩人耳目的机会小得多。

两个人站在船头。另外两个人趴在他们脚下的甲板上，他们的四支AK-47突击步枪都装配有枪挂榴弹发射器。

“停船！”特工处特工透过扩音器喊道，“这里是限制水域。”

领头的叫哈米德，他把手握成杯状放在嘴边冲特工喊道：“你们能把我们拖到岸上吗？我们的发动机坏了！”

“把你们的船掉头！”

哈米德摊开手臂：“不行啊。引擎坏了！”

站在哈米德旁边的人微微向下低头，对他脚边的人说：“听我命令。”

“那就下锚，我们过去帮你们！”

“你们要我……”

“不要再往前了！现在就抛锚！”

船上的特工行动起来，一个到了船侧，另一个到了船头，他们一起拉开防水布，露出了安装在船上的机枪。

“动手！”哈米德小声说，同时伸手去拿枪。

隐藏的两个人举起带有榴弹发射器的突击步枪猛地站起来，冲特工开火。

第99章

我在通信室看妮娜和本尼迪克特·阿诺德在5月6日礼拜日的通信记录，现在我总算明白丽莉为什么会牵涉其中了。内奸就是用这个法子让妮娜在不通过其他人的情况下直接联系上我，同时他这个内奸也不会暴露。妮娜的答复是这样的：

妮娜（7:23）：你想要我去找总统的女儿？

未知来电者（7:28）：是的。你把信息告诉她，她就会直接告诉她父亲。那样的话，总统一定会直接和你接洽。

妮娜（7:34）：你认为总统会直接和我联系？

未知来电者（7:35）：他当然会。用你的国家特赦令换取拯救美国的机会？他当然会答应！但你必须去见他。你能做到吗？你能来美国吗？

妮娜（7:38）：我必须亲自见他吗？

未知来电者（7:41）：是的。如果只是通电话，他不会相信你。

妮娜（7:45）：谁知道呢。我怎么知道他不会把我送到关塔那摩，对我严刑拷问？

未知来电者（7:48）：他不会的，相信我。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为了阻止病毒，我可能做出什么事。如果我认为审讯妮娜能得到答案，那我一定会做。

但我用不着这么费事，毕竟妮娜通过丽莉把话说得很清楚，而且，她来见我的时候，还把谜题的另一半答案交给了她的伙伴保管。妮娜说过，这是一桩一揽子交易，如果我把她关在白宫，那我就再也看不到谜题的另一半答案，也就无法阻止病毒了。

而现在，我们同样落到了这样的境地。

妮娜（7:54）：如果我这么做了，如果我去巴黎见他的女儿，我怎么知道总统会不会有诚意？

未知来电者（7:59）：他会的。

妮娜（8:02）：为什么？你又不是他。

未知来电者（8:04）：因为我会给你一个代码，他听了必定相信你。他一听到那个代码，就会把你列为重中之重。这一点确定无疑。

妮娜（8:09）：好吧，代码是什么？

未知来电者（8:12）：我必须相信你。我现在透露的是代码机密信息。为此，我不仅可能丢官，还可能锒铛入狱。你明白吗？

妮娜（8:15）：是的，你就是爱德华·斯诺登 [1] 和切尔西·曼宁 [2] ？

未知来电者（8:17）：差不多吧。我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在帮你。我相信你。

妮娜（8:22）：我们必须互相信任。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或是你都对我说过什么。我向上帝发誓！！

未知来电者（9:01）：好吧。我现在是豁出命了。我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但愿我能相信你。

妮娜（9:05）：我了解。你可以相信我。

原来妮娜就是这样知道“黑暗时代”代码的。在这次通短信的第二天，也就是五天前的礼拜一，妮娜在巴黎大学找到了丽莉，在她耳边小声说了“黑暗时代”几个字。丽莉给我打了电话，于是，在接下来的四天里，我则想尽了办法要找出内奸。

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探清这个人底细。我下拉文件，看下一页……

“总统先生！”凯西的声音响起，她在叫我，“我们准备好了！”

我快步走出通信室，亚历克斯跟在我身后，我走进作战室，和凯西、德温、奥吉会合。

“准备好激活病毒了？”我说。我把我的手机放在一张桌上，走过去站在德温身后。

凯西扭头看着我：“总统先生，在开始之前，你要知道一点，那就是我们并不知道不同设备上的病毒是否进行了互联。有可能全国的每一台设备上的每一个病毒都是独立计时暴发的。但也有可能是一台电脑上的病毒向其他病毒发射信号，也就是发出‘执行’命令，让所有受感染设备上的病毒同时暴发。”

“是的，你说过了。”

“先生，我要说的是，我也希望这么做能起作用，但如果不能，如果五角大楼服务器上的病毒暴发，说不定就会激活全国数百万乃至数十亿台设备上的病毒。如果我们的计划失败，那我们设想的最糟糕的情况将变成现实。”

“测试的时候就成功了。”我说。

“是的，确实如此。在进行这么多次试验的时候，我们已经尽全力对病毒进行了反向设计。但我无法百分百肯定地告诉你，我们重新创造的过程完美无瑕。我们只有几个小时，所以非常赶。因此，现在换成了真正的病毒，我不能确定我们的办法一定奏效。”

我做了个深呼吸。“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做，反正病毒也很快暴发，”我说，“也许是几分钟之后，充其量也不过几个小时，但很快就会暴发。我们想出的这个计划，是最有可能阻止病毒的办法。对吗？”

“是的，先生。也只有这个办法收到了一些成效。”

“那还等什么？”我耸耸肩，“你有更好的主意？”

“我没有，先生。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如果行不通……”

“那一切就完蛋了。我明白。我们有可能取得一场大胜，也可能迎来世界末日，”我看着奥吉，“你怎么看，奥吉？”

“我同意你的推论，总统先生。这是我们的最佳选择，也是唯一的办法。”

“凯西？”

“我同意。我们应该试试。”

“德温？”

“同意，先生。”

我把两只手搓在一起：“那就开始吧。”

德温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那就开……”

“什么？”站在我旁边的亚历克斯·特林布按着耳机，猝然一动，“北边路线被突破了？‘蝰蛇’直升机？”他冲对讲机大喊道，“‘蝰蛇’直升机，收到了吗，‘蝰蛇’直升机？”亚历克斯一个健步来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拉着我就走。“总统先生，现在去通信室！我们得把门锁上。那才是最安全……”

“不。我要留在这里。”

亚历克斯不肯罢休，还是拉着我走。“不行，先生，你现在必须和我一起走。”

“那他们也和我们一起走。”我说。

“没问题。快点。”

德温取下笔记本电脑。所有人一起冲向通信室。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1] 曾公开披露美国政府机密信息。——译者注

[2] 曾公开披露美国政府机密信息。——译者注

第100章

洛齐克驾驶白色面包车快速闯过路障，寻找那条没有标记的土路，片刻后，他猛地放慢速度。在那里。开过了。他停下车，飞快地倒车，从土路旁边倒过，然后左转弯。如果不是有人告诉过他那里有条土路，他可能根本不会发现。

土路十分狭窄，只能容纳一辆车经过。四周光线昏暗，高大的树木遮挡了落日余晖。洛齐克紧紧抓方向盘，向前探着脖子，道路崎岖不平，他不能太快加速，只能一点点提高车速。

再开半英里，他们就能抵达木屋。

湖上展开了枪战。

二队发射了烟幕弹，用突击步枪对船上的特工射击。特工在船上用机枪反击，迫使攻击者趴在甲板上，使用船身作为掩体。

剩下的几名特工处特工都在陆上保护后院。他们奔向码头，举起武器，也对二队的船射击。

这几名特工抵达码头后，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来袭快艇上。巴赫在黑暗的掩护下，趁特工们不备，快速绕过院子，一跃进入了地下洗衣室前的窗井中。

第101章

亚历克斯·特林布关上通信室的厚重大门，并上了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并点开。

德温坐在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操作。

“开始吧，德温，”我说，“激活病毒。”

我的视线越过亚历克斯的肩膀，落在他的手机上。特工处在屋顶上安装了摄像头，我和亚历克斯可以看到面北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只见一辆白色面包车穿过泥土小路，快速向我们驶来。

“‘蝰蛇’直升机，你在哪里！”亚历克斯冲对讲机喊道。

像是在回应导演的提示一样，一架来自“蝰蛇”攻击直升机新机群的海军陆战队直升机突然出现，从后面向面包车飞扑过去。一枚地狱火空对地导弹从机翼部位射出，旋转着飞向面包车。

面包车随即爆炸，爆发出一个橙色火球，车子翻滚了好几次，然后侧翻在地。特工处的特工谨慎地举着自动武器，向面包车移动过去……

亚历克斯按了一个按钮，画面随之发生了变化：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东南方向，只见湖面上正在发生枪战，特工从船上和码头上向另一艘船射击，拼命不让他们靠近湖岸。

亚历克斯用一根手指按着耳机，冲对讲机喊道：“驾驶员，让开！让开！所有特工为蝰蛇让路！”

话音刚落，特工处的船便开始倒退，远离攻击船，码头上的特工则返回陆地，趴在地上。

蝰蛇直升机飞到，又发射了一枚“地狱火”导弹，把攻击船炸成了碎片，爆炸引起了一大团火焰，还激起了大量的水花。特工处的船也翻倒了。

“立即派海军陆战队来组成防御带！”亚历克斯冲对讲机喊道，立即进入下一阶段。让海军陆战队带着蝰蛇直升机驻扎在当地机场是他的主意。他按照我的要求，只派了很少几名特工把守木屋，但他在附近布置了重兵作为支援。

“特工掉水里了！”我推推亚历克斯的肩膀说。

他放下对讲机：“他们有救生用具，不会有事的。”他又对对讲机说：“海军陆战队在哪里？把伤亡情况报告一下！”

“好啦，五角大楼服务器上的病毒激活了。”德温说。

我连忙扭过头，把注意力都放在德温身上，而亚历克斯则走到通信室的门边，继续下指示。

“我们来看看行不行得通，”德温吁出一口气，“祈祷吧。”

他敲击电脑。现在没有了智能屏幕，我、凯西、奥吉只好围在他周围，从他的肩膀上方看他调出文件属性页面，看被标记为已删除的文件能否保存下来。

“有一个零，”我看着属性对话框的底部说，“有一个零，这下糟了？”

“不不……”德温说，“病毒在重写文件。”

“你把文件删除了吗？”我问，“有没有把文件标记成删……”

“是的，是的，是的。”德温沮丧地抓住笔记本电脑，“见鬼！”

我看着文件属性对话框上的字母和数字，但我看到最后几行出现了零。

“为什么不行？”我问，“怎么……”

“我们在实验中肯定没有彻底重建病毒，”奥吉道，“有些部分我们没有解码。”

“我们肯定是遗漏了什么。”凯西说。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五角大楼服务器上的内容要被清除了？”

凯西把一只手举到耳边，按住耳机。“再说一遍！”她说，聚精会神地闭上眼睛，“你确定吗？”

“怎么了，凯西？”

她扭头看着我。“总统先生，我们在五角大楼的团队……他们说……我们刚刚激活的病毒在系统中发布了‘执行’命令。财政部的病毒暴发了……”她敲击耳机，“国土安全部、运输部，没……没一个地方幸免，先生。”她看着她的智能手机，“我的手机也中招了。”

我翻找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呢？”

“啊，不，”奥吉说，“不，不，不。”

“我的电话也不行了，”德温说，“暴发了。老天，所有设备无一幸免！病毒攻击了所有设备。”

凯西瘫坐在沙发上，紧紧抓着头发。

“终于还是来了，”她说，“上帝呀，救救我们吧。”

有那么一刻，我惊诧不已，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况。在内心深处，我一直都相信病毒不会大暴发，我一直相信我们一定能解决这个难题。

没错，是该要上帝帮帮我们。

黑暗时代来临了。

第102章

私人飞机降落在萨格勒布郊外一条狭窄的跑道上。苏里曼·琴多卢克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沿舷梯走到柏油碎石路面上。

有两个人来迎接他，他们每个人肩上都挎着一支步枪。这两个人身材高大，肤色黝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尊敬地对苏里打了个招呼。他跟着他们走到一辆吉普车边。他们坐在前座，他坐在后座。很快，他们就驶上了一条与雄伟的麦得温尼采山平行的双车道公路，大山气势恢宏……

听到他的手机铃声响了，他吓了一大跳。他一直在等这个铃声。这是炸弹爆炸的声响。这个铃声响了，只代表一件事。

提前了几个小时。美国人肯定是想删除病毒。

他拿出手机，看着上面那几个令人愉快的字：病毒激活。

他闭上眼，任由温暖的满足感在他的全身蔓延。没什么比具有毁灭性的重写更性感的了，而他在千里之外，只在键盘上敲打一番，就可以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吉普车继续向前驶去，风把他的头发吹向后面，他品味着兴奋的感觉。他做到了。

他，是改变历史进程的人。

他，让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一败涂地。

他，很快就将富可敌国，享受成功的喜悦。

第103章

“不可能的！”

“不，天哪，不……”

恐慌和咒骂在我的周围一一上演。我的身体在颤抖，我依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还在等待从噩梦中醒来，我走到通信室的电脑前，那台电脑使用特别线路，黑暗时代也影响不了它。

我们已经进入了威胁缓解期。我必须联系卡罗琳。

第一，联系国会领导人，让参众两院尽快通过立法，批准执行全国范围的街道军事管制，暂停人身保护令，大范围施行行政权力从而控制价格和实行配给。

第二，提出总统命令……

“等一下，这是怎么了？”德温喊道，“等一下，等等，等等！凯西，快来看。”

她飞奔到他旁边。我也快步走了过去。

德温操作电脑，页面更快地滚动起来，一套套文件轮流出现。“这个……我不明白……这个……”

“怎么了？”我喊道，“快说呀！”

“这个……”德温敲打电脑，各种画面在屏幕上闪现、消失，“病毒开始……病毒改写了一些文件，像是在向我们展示它有这个能力……但现在，病毒停止了。”

“停止了？病毒停止了？”

凯西侧着身，从我旁边看着电脑屏幕。“那是什么？”她问。

第104章

巴赫站在窗井中，这时候，湖面上的交火进入白热化状态。“一队，报告你们的情况。”她说，等着捷克队长洛齐克的答复。

“我们正在向……那是……什么”

“一队，报告你们的情况！”她厉声道，试着压低声音。

“直升机！”洛齐克用母语喊道，“怎么会有直升机冒出来？”

直升机？

“一队……”

这时，她听到北边传来了爆炸声，与此同时，透过洛齐克的话筒，她的耳机里也传来了爆炸声。她望向北边，火焰染红了天空。

武装直升机？她的心直往下沉。

她晃晃洗衣室的窗户。锁上了。

“见鬼！”她恶狠狠地说，不由得慌了起来。她抓着手枪的消声器，探身向窗户……

“他们有直升机！”二队队长哈米德的喊声从她的耳机中传来。她不懂乌兹别克语，但她有种感觉……

“他们有直升机！他们……”

这次的爆炸声更大了，湖泊的方向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爆炸声也从耳机中传来，震耳欲聋，有那么一刻，她都有些站不稳。

恐惧在她心里爆发，她浑身发烫，胃里一阵翻腾，这样的情形是那么陌生。自从离开萨拉热窝，她还从未真正害怕过任何事与任何人。她都不知道她还会害怕。

她用枪柄砸碎了玻璃。她把手伸进去，打开插销，等着屋里的人做出反应，这是她的标准预防措施。五秒。十秒。没有动静。

她推开窗户，双脚着地，悄悄溜进了洗衣室。

第105章

“什么？”我问，“快告诉我怎么了。”

“这个……”德温摇着头说，“妮娜植入了一个断路开关。”

“什么？”

“断……她植入了一个阻止开关，还安装了密码锁。”

“到底是怎么回事，伙计们？”

奥吉拍拍我的手臂。“显而易见，”他说，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惊慌，“妮娜设置了一个机制，可以让病毒在激活后暂停。正如德温所说，病毒重写了一小部分数据，昭示它有这个能耐，但现在病毒暂停了，给我们机会让我们输入密码，阻止病毒。”

“我们重建病毒的时候并没有复制这个机制，”凯西道，“我们都不知道还有这个机制。”

“全国其他电脑和设备上的病毒呢？”我问，“你说过的，这个病毒能和它们交流。它们也停下了？”

凯西急切地冲耳机说着什么。“杰瑞德，现在有个断路开关暂停了病毒，你看到了吗？你应该……”

我注视着她，等待答案。

20秒从未过得如此漫长。

她面露喜色，她伸出一只手，像是个停车标志。“没错！”她说，“没错！五角大楼服务器上的病毒肯定通过分布系统发送了‘暂停’命令。”

“这么说……所有设备里的病毒都暂停了？”

“是的，先生。我们又有了一次新生命。”

“给我看看这个什么密码断路装置。”我把奥吉推到一边，看着电脑屏幕。

输入密码： 28:47

“这个时钟。”我说，“这是在倒计时啊，什么，只有30分钟。”

28:41……28:33……28:28……

“这么说，病毒只会暂停28分钟？”

“是的。”奥吉说，“我们还有28分钟输入密码。不然的话，病毒将全面激活。所有设备上的系统都将毁灭。”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抓着头发说，“不，这很好，这很好，我们还没有出局。最后一次机会了。好吧，密码，”我扭头看着凯西，“我们不是有那种可以解锁密码的软件吗？”

“是有，但现在只有28分钟，不够安装和操作的，特别是这种病毒。那需要好几个小时，甚至很可能是几天或几个礼拜……”

“好吧，那我们只能猜了。我们必须猜猜看。”

在短信中，妮娜说阻止病毒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不是专家也无所谓，她如是说。

简单。如果知道密码，就很简单。

“密码是什么呢？”我转身面对奥吉，“她有没有和你提起过？”

“我都不知道这件事，”他说，“我只能认为她这是在保护我，信息分开……”

“但说不定她和你说过什么。你想想她有没有给过你线索？想一想，奥吉，想一想。”

“我……”奥吉用一只手捂着额头，“我……”

我试着回想妮娜在总统办公室对我说过的话。她说美国将毁于一旦，还说和奥吉是一揽子交易。她给了我一张全国大赛的门票。还有迪拜的直升机……

什么都有可能。

“输入‘Suliman’试试看。”我告诉德温。

他键入这个单词，然后点击回车键。这个词消失了。

输入密码： 27: 46

“全部换成大写试试，”凯西说，“可能有大小写之分。”

德温照做。没有反应。

“全部换成小写字母。”

“不行。”

“那就输入他的全名Suliman Cindoruk。”我说。

德温输入全名。没有反应。

“老天，我们应该怎么办呀？”我说。

妮娜在短信中说很简单。

我拍拍我的口袋，环顾房间。“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跑哪里去了？”

“试试‘Nina’。”奥吉说。

“不是。全都是大写也不行，”德温在试过这两个密码之后说，“全小写也不行。”

“用各种不同的写法试试妮娜的名字，妮娜·辛库巴，Nina Shinkuba。”

“Shinkuba这个词怎么拼写？”

大家都看着奥吉，后者耸耸肩。“我还是从你那里知道她的姓氏的。”他对我说。

我从没见过这个词怎么拼。是莉兹给我的信息。我必须给她打电话。我又拍拍口袋，环顾房间。“我的手机呢？”

“可能是s-h-i-n-k-u-b-a。”凯西说。

德温试了几种写法：

Nina Shinkuba

nina shinkuba

NINA SHINKUBA

NINASHINKUBA

Ninashinkuba

都不对。我看看计时器：

26:35

“我的手机到底在哪儿？”我又说，“有没有人看……”

这时候我想起来了。我把手机落在作战室了。在德温准备激活病毒时，我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后来亚历克斯收到消息说外面有人攻击，催促我们去通信室，我就忘了拿手机。

“我马上就回来。”我说。

亚历克斯依旧拿着对讲机说话，监控外面的情形，他看到我要出去，便快步过来，挡在门前。

“不行，先生！门上锁了。敌人还没有完全清除。”

“我的手机，亚历克斯。我需要手机……”

“不行，先生，总统先生。”

我抓住他的衬衫，把他吓了一跳。“我现在向你下达直接命令，特工。手机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那我去拿。”他说。

他把手伸进口袋。

“快去，亚历克斯！快点！”

“等一下，先生。”他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个东西。

“继续试！”我对技术团队喊道，“试试奥吉的名字！Augie Koslenko！”

第106章

巴赫坐在堆放在一起的洗衣机和烘干机的顶端，悄无声息地落在昏暗房间的地板上。她从门口向外看。就跟他们说的一样，这个地下室里并没有迷宫一样的房间，只有一道长走廊，走廊两边各有几个房间，在她左边的走廊中间有一道楼梯。

从她身后打开的窗户，她听到外面有动静：是有艘船砰砰登陆的声音，有人大声下达命令，沉重的脚步声不绝于耳，有人呈扇形散开。

还有直升机。海军陆战队来了，也可能是特种部队。

脚步声四起。他们在跑。向她身后打开的窗户跑来……

她赶忙蹲下，同时举起武器。

士兵们跑过去，随即停下。一个士兵正好停在窗户附近。

他们这是……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西队，守好位置！”

西队。

这里正好是木屋的西面。西队。应该还有北队、南队和东队。

他们把这里包围了。

就在这一刻，她想到了她母亲黛丽拉，想到了那些晚上，士兵们来找她，她都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她每天晚上为了她的两个孩子都做了什么，她把她的一对儿女送到距离卧室很远的房间里，把他们放进壁橱，给他们戴上耳机，让他们听《帕萨卡利亚舞曲》或是《双小提琴协奏曲》，不让卧室里传来的声音污染了他们的耳朵。“只听音乐。”她告诉巴赫兄妹。

巴赫打起精神，走出洗衣室，走进左边的第一个房间。他们说这里是作战室。

她向里张望。一个很大的白色屏幕上有一些字：

输入密码： 26:54

然后，有一个词出现在对话框里：Nina Shinkuba。

那个词消失了。又出现了一个词：nina shinkuba。

不停地有词出现又消失。

NINA SHINKUBA

NINASHINKUBA

Ninashinkuba

对话框边上的数字像是倒计时。

26:42

26:39

26:35

她举着武器，迅速深入房间，她环顾整个房间，没有特别发现。她快速检查了一个文件柜的后面和一堆箱子。没人藏在这里。

这个房间里没人。他应该在这里呀，但房间是空的。

她又看看白色屏幕，那上面出现了新的词：

Augie Koslenko

AugieKoslenko

augiekoslenko

Augustas Koslenko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却不晓得为什么会有人把这个名字输入到屏幕上。

就在此时，一张木桌上有部手机忽然震颤起来，把她吓了一跳。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联邦调查局莉兹。

然后，她的目光向上瞟去。

她第一次注意到屋顶一角装有监控摄像头，闪烁的红光毫无疑问地显示摄像头在工作中，正在监视她。

她慢慢地走向右边。摄像头也随着她一起移动。

她感到一阵战栗。

她听到洗衣房里有动静，有人踢开了窗户，正试图从外面进来。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定有很多人，多到她都数不过来，那些人正跑向地下室的门。然后，门开了。

他们奔下楼梯，脚步声不绝于耳。

巴赫移动到作战室的门边，把门上锁，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远端的墙壁边上。

她拧下手枪上的消声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她只能强作镇定。此时，滚烫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你是我最美的礼物，亲爱的。”她用母语小声说，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拿出腰间的手机，从紧身衣裤下面抽出耳机。“来吧，亲爱的。”她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说，“听听这个，我的美丽天使。”

她选择了教会清唱剧《升天的人》。轻柔的弦乐器乐曲随即响起，威廉·弗里德曼·赫尔佐格演奏的小提琴是主导；开场是轻柔的基督训话，女高音的歌声充满激情。

我即将斩断俗世的生活

此刻，我只求快乐地离开

她贴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她把手机贴在肚子上，调大音量。“只听音乐，亲爱的。”她说。

第107章

我和亚历克斯看着他的手持监视器上显示的作战室监控画面，只见那个刺客跌坐在地板上，闭着眼，她那张涂满迷彩颜料的脸上似乎十分平静。

她把手枪抵住下巴，把手机贴在肚子上。

“她知道她被包围了。”我说。

“其他地方都清查过了，”亚历克斯对我说，“楼下的其他地方和木屋的其余部分现在都安全了。只剩下她一个了。攻击小队就在她的门外，准备攻进去。现在我们该走了，总统先生。”

“我们还不能走，亚历克斯，我们必须……”

“她身上可能有炸药，先生。”

“她明明穿着紧身衣。”

“炸药可能在衣服里面。她的手机可能就是引爆器。她把手机放在肚子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又看着屏幕。她拆下耳机，然后放在了肚子上。

我忽然想起那时候蕾切尔大着肚子，我给还在她肚子里的丽莉唱歌。

“我们现在必须离开，先生。”亚历克斯抓住我的手臂。就算我不愿意，他也会把我拉走。

德温、凯西和奥吉依然在试密码。

“还剩多少时间，德温？”

“22分钟。”

“你能带着电脑上‘海军陆战队一号’吗？在飞机上电脑还能用吗？”

“可以，当然。”

“那好吧，大家一起走。”

亚历克斯打开门，一队海军陆战队员就站在门对面。他们护送我们走上楼梯、穿过木屋、走到阳台、走下台阶、来到停机坪，“海军陆战队一号”正在那里等我们。亚历克斯在我们走的时候冲我皱了皱眉，德温抱着笔记本电脑，活像是抱着一个小婴儿。

“我需要我的手机，”我在我们匆匆钻进直升机的时候说，“让飞机飞到空中，飞到安全距离，但不要离得太远。找个人把我的手机找回来。”

我们钻进直升机，熟悉的机舱让我感觉舒服自在，德温坐在一把奶油色的皮座上，继续操作电脑。

“只剩20分钟了。”他说，这时候，“海军陆战队一号”起飞，倾斜着飞到树木上方，飞过着火的湖面和被蝰蛇直升机消灭的攻击船残骸。

我一边从亚历克斯的肩膀上方看着他手里的监视器，一边对德温喊：“试试Sons of Jihad [1] ，还有这个名字的首字母缩写SOJ。或者只输入jihad试试。”

“遵命，先生。”

在监视器上，刺客依然一动不动。她的枪抵住她的下巴，手机贴着她的肚子。

贴着她的子宫。

亚历克斯举起对讲机：“海军陆战队，总统现在已经安全。可以开始进攻。”

我从亚历克斯手里拿过对讲机。“我是邓肯总统，”我说，“如果可以，抓活的。”

[1] 意为“圣战之子”。——译者注

第108章

她闭上眼，随着音乐哼唱着，这世上只剩下她未出世的孩子黛丽拉，以及弦乐器的悠扬乐声和合唱团的深情吟唱。

没有轰然一声，大门被攻破。

没有士兵命令她放下武器投降。

西格绍尔手枪依然抵在她的下巴上，她看着士兵呈扇形散开，用攻击武器对准她。他们肯定收到命令，要抓活的。不然的话，她早死了。

他们现在不能伤害她了。她很满意她做出的决定。

“亲爱的，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安排。”她小声说。

她把手枪扔到身前，摊开手掌，面朝下趴在地毯上。

海军陆战队员立即将她抬起来，仿佛她毫无重量，然后，他们带着她，快速离开了房间。

第109章

“把我们放回到地面上，”我对亚历克斯说，“我得找回我的手机！”

“现在还不行，”亚历克斯举起对讲机，“搞定她之后，立即通知我。”他的意思是确定她身上没有炸药，或是将她带到远处，消除她对我的威胁。

海军陆战队员麻利地将她带出房间，每个士兵抬着她的一个肢体，从摄像头的范围内消失了。

“怎么样了？”我对德温说，其实早已知道答案。

“SOJ和jihad这些变化形式都不是。”

“那试试看Abkhazia [1] 和Georgia [2] 。”

“Abkhazia怎么拼？”

“A-b……我得写下来。纸呢？纸和笔在哪里？”

凯西把一个小记事本塞进我手里，还给了我一支笔。我把那个词写下来，大声念给他。

他输入。“首字母大写不是……全大写不是……全小写也不是……”

“加一个n，Abkhazian。”

他依言行事。“不是。”

“你拼得对吗？”

“应该……对吧。”

“应该对？不要应该，要肯定，德温！”我走到他的电脑屏幕前，看计时器……

18:01

17:58

我努力回想妮娜对我说过的话和我看到的短信内容……

“危险解除！”亚历克斯喊道，“直升机现在返回地面！”

飞行员开得很快，我从未坐过这么快的“海军陆战队一号”，飞机几乎是头朝下俯冲下去，然后机身恢复直立状态，轻轻地落在我们刚刚离开的停机坪上。

特工雅各布森跳进直升机，把手机交给我。

我拉出记录有短信的文档，之前的一个小时乱糟糟的，我还没看完。

电话在我手里嗡嗡响了。来电者是联邦调查局莉兹。

“莉兹，”我接听电话，“现在没时间了，长话短说吧。”

[1] 意为阿布哈兹。——译者注

[2] 意为格鲁吉亚。——译者注

第110章

我拨通了幕僚长卡罗琳的电话，今天一天，我与她通了几十通电话了，但自从我们上次通话以来，发生了那么多事，“装死”测试运行，联邦调查局解锁了妮娜的另一部手机，木屋遭到攻击，发现妮娜安装了阻止装置和密码锁。感觉真是过了很久。

“总统先生！谢天谢地！我一直……”

“听着，卡丽，听好了。我现在没时间解释。现在只剩下不到六分钟，病毒就会全面暴发了。”

我听到卡罗琳倒抽了一口气。

“有一个密码，”我继续说，“妮娜设置了密码，可以阻止病毒。如果我们能想出密码，就能让所有系统里的病毒失效。要是找不到，病毒就会在所有系统里暴发，那黑暗时代就将来临。我和我们的技术专家想尽了一切办法。现在只能用猜的了。我需要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我需要我们的国家安全团队。把所有人都叫来。”

“所有人？”她问，“也包括副总统？”

“特别是副总统。”我说。

“遵命，先生。”

“就是她，卡丽。我稍后向你解释。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刚刚下令搜查了副总统在西厢的办公室。等联邦调查局去的时候，可能会有人去通知你。你让他们搜查就好。”

“遵命，先生。”

“叫所有人开会，我在‘海军陆战队一号’上，连通这里。”

“遵命，先生。”

“抓紧，卡丽。我们只有……五分钟了。”

第111章

我从德温和凯西身边走过，他们都瘫坐在直升机座舱中央的豪华皮椅上，面如死灰，手心布满冷汗，出神地望着上方。他们就好像从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而且，他们已经做了所有他们能做的事。我不再需要他们了。现在要靠我和我的国家安全团队了。

我还需要奥吉，他是我们与妮娜之间最亲近的联系。

我走到机舱尾部，先让奥吉进来，然后关上门。我用哆哆嗦嗦的手拿起平板电视的遥控器，按下开关，八个人的脸立即出现在屏幕上：莉兹、卡罗琳和“六名核心成员”。

奥吉坐在一张皮椅上，把电脑放在腿上，准备输入密码。

“卡罗琳都告诉你们了吧？”我对屏幕上我的团队说，“现在需要密码，还剩下……”

我看着手机，我在上面设置了与病毒计时器同步的倒计时。

4:26

4:25

“……还剩下四分半来找出密码。我们试过了她、奥吉和苏里曼的名字的各种变化，也试过了阿布哈兹、格鲁吉亚、‘圣战之子’。我需要你们出谋划策，伙计们，我需要你们出出主意。”

“她的生日呢？”中情局局长埃里卡·贝蒂问。

莉兹拿着妮娜的档案，回答道：“应该是1992年8月11日。”

我指着奥吉。“试试看。811，8111992，或者8-11-92。”

“不对，”埃里卡说，“欧洲人一般都把日期放在月份前面，应该是11-8-92。”

“没错，”我扭头面对奥吉，我的心在突突狂跳，“两种都试一下。”

他飞快地键入密码，他低着头，双眉紧蹙，十分专注。“不是。”输入第一个时，他说。

“不是。”第二次。

“不是。”第三次。

“不是。”第四次。

3:57

3:54

我的目光落在副总统凯西·布兰特身上，到目前为止，她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凯西抬起头。“那她的家人呢？家人的名字，母亲，父亲，兄弟姐妹。”

“莉兹？”

“母亲叫纳蒂亚，n-a-d-y-a，娘家姓不明。父亲叫米哈伊尔，m-i-k-h-a-i-l。”

“试试看，奥吉，各种变化，全大写，全小写，首字母大写。再把他们的名字合在一起输入。”这自然表示将不同的间隔和大小写组合在一起。每一种猜测都有很多种排列。每一种排列都将耗费时间。

“他输入密码，我们继续想，伙计们。兄弟姐妹这个很好。那……”

我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响指。“妮娜有个侄女，对吧？妮娜对我说过，那孩子在一次轰炸中被炸死了。妮娜在她的脑子里发现了弹片。你们知道她侄女的名字吗？莉兹？奥吉？”

“我没有这方面的信息。”莉兹道。

“不是家人的名字。”奥吉说，“各种组合都试过了。”

3:14 3:11

“奥吉，她的侄女呢？她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她的侄女？”

“我……觉得她的名字是r打头……”

“r打头？除了这个，我还需要更多信息。快点呀，伙计们。”

“她在乎什么？”卡罗琳问，“对她来说什么最重要？”

我看着奥吉。“自由？试试看。”

奥吉输入Freedom，然后摇摇头。

“她的护照号。”国防部长多米尼克·戴顿说。

莉兹找到了号码。奥吉输入。不对。

“她是在哪里出生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罗德里戈·桑切斯问。

“她养宠物吗，猫呀狗呀之类的。”国土安全部部长山姆·哈勃说。

“她炸掉的那个地铁站的名字呢？”国家安全顾问布兰登·莫汉说。

“病毒、定时炸弹或爆炸声呢？”

“善恶决战。”

“黑暗时代。”

“总统先生，你的名字。”

“USA。United States。”

这些都是很好的主意。奥吉将这些单词的各种变形输入电脑。

全都不是。

2:01

1:58

据我观察，副总统一直严肃专注地目视前方。此时此刻，她在想什么？

“她一直在逃跑，这一点我们很清楚，对吧？”卡罗琳再次发言。

“是的。”

“那能不能从这方面想？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看着奥吉，点点头。

“她想回家。”奥吉道。

“没错。”我说，“但这些都试过了。”

“也许……阿布哈兹邻近黑海，”她说，“她会不会想念‘黑海’之类的？”

我指着奥吉。“很好。试试看各种变化的‘黑海’。”

奥吉忙着输入，其他人则在集思广益，我则专心观察副总统，我在很多人中选了她做我的竞选伙伴，若我选了其他人，他们会乐于接受，并且忠诚于我和这个国家。

她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她的目光在位于白宫地下室的作战中心来回游移。我真希望能把她的脸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真希望我能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对她来说是否有压力。

“不是黑海。”奥吉道。

他们又提出了很多建议：

“特赦。”

“自由。”

“家人。”

“但她的家到底在哪里？”卡罗琳问，“如果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家，如果这就是她的全部目标……她来自哪个城市？”

“她说得对，”我道，“我们应该从这个角度想。奥吉，她住在哪个城市？具体的地点？莉兹你知道吗？有人知道吗？我们到底知不知道她来自哪个城市？”

莉兹道：“她的双亲住在苏呼米市。那里被认为是阿布哈兹共和国的首都。”

“很好。拼一下这个词，莉兹。”

“S-o-k-h-u-m-i。”

“快点，奥吉，输入这个词。”

“你确定吗？”卡罗琳问。

我看看手机，我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

0:55

0:52

我看着副总统，只见她张开嘴唇。她说了什么，但被其他人提建议的声音盖住了……

“住口，大家都住口，”我说，“凯西，你刚才说什么？”

她似乎惊讶于我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我说，试试Lilly。”

我有些泄气。我不应该惊讶的，但不知怎的，我确实有些意外。

我指着奥吉。“试一下我女儿的名字。”

0:32

0:28

奥吉依言输入，随即摇摇头。他输入全大写，摇摇头，他又尝试其他拼写方式。

“总统先生，”卡罗琳说，“苏呼米有很多种拼写方法。我在情报委员会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两个u，没有o。”

我低下头，闭上眼。我也记得是这样拼写的。

“不是Lilly。”奥吉说。

“S-u-k-h-u-m-i。”我告诉他。

他输入。房间里鸦雀无声。

0:10

0:09

奥吉的手指离开键盘。他抬起头，盯着显示器。

0:04

0:03

“密码正确，”他说，“病毒失效了。”

第112章

凯西现在和我一起坐在直升机后舱，她举着笔记本电脑，说：“我们确认，‘停止’指令已经经由系统传达。病毒停止了。所有设备上都是如此。”

“那现在没在线的电脑和其他设备呢？”我问，“它们并没有收到‘停止’信息。”

“那它们也不会收到‘执行’信息，”德温道，“现在它们再也不会收到了。‘阻止’信息是永久性的。”

“但是一样的，”凯西说，“我会一刻不停地盯着这台电脑。我会像只鹰一样盯着屏幕。”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甜芬芳的氧气：“这么说，病毒不会破坏哪怕是一台设备喽？”

“是的，先生。”

为防万一，为防范苏里曼病毒死灰复燃，国土安全部通过由我或我的前任签署的各种各样的行政命令创建的一个快速反应系统，将大范围发送“苏呼米”这个关键词。这个快速反应系统是用来对抗工业网络恐怖主义的加强系统的一部分。从基本上来说，我们可以在白天和晚上的任何时间，把信息发送给指定接收者，可以是每个公司的每个人。每个互联网服务供应商，每个州和当地政府，每个工业部门的成员，比如银行、医院、保险公司、制造企业，和我们说服签约的尽可能多的小企业：在接下来的几秒钟，他们都将收到这个关键词。

这个关键词还将通过紧急警报系统，发送到每一台电视、电脑和智能手机上。

我点点头，挺直腰板，心中突生感慨。我眺望“海军陆战队一号”的窗外，礼拜六的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天空染上了彩虹色。

我们没有失去我们的国家。

金融市场、人们的积蓄和养老金、保险记录、医院、公共设施，这些通通都保存了下来。光明仍在。共有基金账户余额和储蓄账户还将显示人们一生的积蓄。福利和养老金支付不会受到干扰。电梯将照常运转。飞机不会停飞。食物不会腐烂。水将依然适于饮用。不会出现严重的经济萧条。不会发生骚乱。不会爆发抢劫和暴乱。

我们避开了黑暗时代。

我走进主舱，找到了亚历克斯。

“总统先生，”他说，“白宫快到了。”

我的手机嗡嗡响了。是莉兹。“总统先生，他们在副总统办公室有发现。”

“手机。”我说。

“是的，先生，与妮娜的那部手机一模一样。”

“谢谢，莉兹。白宫见。对了，莉兹，还有件事。”

“是的，先生。”

“带上你的手铐。”我说。

第113章

这里是麦得温尼采山脚下，苏里曼·琴多卢克坐在他们安排他入住的一栋小安全房里。他盯着手机，仿佛这样盯着它，就能让它发生改变。

病毒失效

就在他在吉普车上恭喜自己打败美国的几秒钟后，他收到了“病毒暂停”的信息。又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病毒失效的信息便传来了。他继续盯着手机，像是这么做，就能逼迫手机再次改变。

怎么可能？病毒是刀枪不入的。他们对此十分肯定。奥吉，奥吉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黑客。他不可能破解病毒。

八成是妮娜。肯定是妮娜做了什么，破坏了病毒……

随着一声很轻的敲门声，门开了。一个士兵提着一篮子食物走了进来，里面有法棍面包、奶酪和一大瓶水。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苏里问。

那个人看着他。“我收到的命令是再待四个小时。”

再待四个小时。按照东部标准时间，四个小时后差不多就到午夜了，如果美国人没有提早激活病毒，那病毒本该在那个时候暴发。

他们要等病毒成功，才会把他送到他的目的地。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病毒失效

“有问题吗？”那个当兵的问。

“没有，没有，”他说，“没问题。”

第114章

我沿台阶走下“海军陆战队一号”，冲海军陆战队员敬礼。我敬礼的时间比往常要久。愿上帝保佑海军陆战队。

卡罗琳站在那里等我。“恭喜你，总统先生。”她说。

“你也是，卡丽。我们有很多事要谈，但先等我一下。”

“当然，先生。”

我小跑起来，随即开始全力冲刺，前往我要去的地方。

“爸爸，啊，老天……”

丽莉跳下床，她腿上的书滚到了房间的地上。她连话都还没说完，就扑进了我的怀里。

“你没事吧，”她依偎在我怀里说，我抚摸她的头发，“我都担心死了，爸爸。我很肯定出了问题。我还以为我也要失去你了……”

我抱着她，她的身体直哆嗦，我只好一次次地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很好”，我闻着她身上的独特香气，感觉着她的温暖。我在这里，我很好，而且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好过了。我的心里充满感激，充满了爱。

其他的一切都逐渐远去。还有很多事等我去做，但在此时此刻，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变得模糊不清，如同笼罩在迷雾中，唯一重要的便是我的美丽、聪明和可爱的女儿。

“我还是很想她，”她小声道，“我比以前更想她了。”

我也是。我对她的思念是那么深刻，感觉我都要爆炸了。我真希望她也在这里，能和我一起庆祝，能紧紧地拥抱我，和我开玩笑，能给我浇几盆冷水，免得我自以为了不起。

“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我说，“她今天就和我在一起。”

我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面对着我的这张脸比以往更像蕾切尔。

“我现在必须去当总统了。”我说。

第115章

我坐在总统办公室里，如释重负，却也疲惫不堪。我依然不能相信一切都结束了。

当然并不是真的结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最难的部分还没开始。

丹尼坐在我旁边，他给我拿来了一杯波旁威士忌。他猜硬币猜输了，这酒是他欠我的。他没多说话，他很清楚，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他来这里，只是为了陪伴。

副总统依然在作战中心，依然在那个重兵把守的房间里。她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也没人告诉她。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汗流浃背了。

很好。就让她汗流浃背好了。

山姆·哈勃一直在向我汇报信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句谚语从未感觉如此真实。病毒失效了。没有意外发生，病毒没有戏剧化地突然死灰复燃。但我们的人一直在监视病毒，他们就像一心保护孩子的父母一样守在电脑边上。

有线新闻网报道的全是苏里曼病毒。他们都在屏幕顶端的醒目标题上写着：关键词：sukhumi。

“我还有些事没办，”我对丹尼说，“只好请你出去了。”

“当然，”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顺便说一句，我打算把这件事的功劳都算在我自己头上。正是因为我给你打气，你才创造了奇迹。”

“应该的。”

“我可是记住了。”

“都是你的功劳，丹尼尔。都是你的功劳。”

我面带微笑看着丹尼离开。然后，我按下电话上的按钮，告诉我的秘书乔安，我要见卡罗琳。

卡罗琳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很累，但是，我们都很累。昨夜所有人都熬夜了，过去24小时我们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从各方面看来，卡罗琳的状态看起来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好。

“格林菲尔德局长在外面。”她说。

“我知道。是我要她在那里等的。我想先和你谈谈。”

“好吧，先生。”

她走进来，坐在沙发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你是功臣，卡丽，”我说，“是你解决了问题。”

“你才是功臣，总统先生，我不是。”

事情的确是这样的。好评和骂名都会落在总统身上。如果是我的团队取得了胜利，那获得称赞的只有总统，但我们都很清楚是谁想出了密码。

我吁出一口气，我的神经依然很脆弱。

“卡丽，我选择凯西·布兰特做竞选伙伴，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她并没有急着提出不同意见：“政治是政治，先生。”

“我那么做，的确是出于政治原因。我不该那么做的。”

她依然没有反对我的话。

“我应该选贤任能才对。而且，我觉得我们都知道，如果任人唯贤，我应该挑选谁来做副总统。那个人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她最遵守纪律，有着不凡的天赋。”

她脸红了。她总是转移别人的赞美和注意力。

“我却把华盛顿最难做的工作推给了你，让你去干最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她冲我挥挥手，面对我的赞美，她很不自在，她的脸更红了。“不管你决定让我做什么职位，为你服务都是我的荣幸，总统先生。”

杯中还剩下不少波旁威士忌，我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下。

“先生，我能不能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副总统？”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处理她？”

她晃了晃头，认真思考起来。

“为了这个国家好，”她说，“我不会检举她。我会不声不响地解决这个问题。我会要求她随便找个理由辞职，我也不会把她的所作所为说出去。我会将整件事压下去。现在，美国人都知道你带领才能卓著的国家安全团队，拯救了我们，使我们免于一场巨大的灾难。没人说起叛徒或是背叛。这是一个积极的故事，一个警示寓言，却有着大团圆的结局。我们应该保持这样的版本。”

我想了想。“问题是，”我说，“在我那么做之前，我想知道为什么。”

“先生，你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干？”

“她并没有收受贿赂，也没有被人勒索。她甚至都不想毁灭我们的国家。这不是她的主意。主意是奥吉和妮娜想出来的。”

“我们怎么能肯定这一点呢？”她问。

“啊，是呀，”我说，“你还不知道手机的事。”

“手机，先生？”

“是的。在最后的混乱时刻，联邦调查局解锁了他们在妮娜的车里找到的第二部手机。他们发现了很多短信。是妮娜和我们那位本尼迪克特·阿诺德之间的短信。”

“啊，老天，”她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摆摆手：“妮娜和奥吉陷入了一场他们始料未及的麻烦中。等他们意识到他们即将造成巨大的破坏，他们便和苏里曼拆伙了。他们提醒我们出事了，然后来和我们做交易：如果我们能从格鲁吉亚共和国那里为妮娜拿到特赦令，他们就解除病毒。”

“叛徒……我们的本尼迪克特·阿诺德只是个中间人而已。是他们联系了她。这并不是她一手炮制的阴谋。她还试着说服妮娜去美国大使馆自首。她还问妮娜如何解除病毒。”

“但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卡罗琳说。

“是的。从我看到的短信来看，我认为，她感觉她和妮娜交流的时间越长，越是不告诉其他人，她挖的坑就越深。因此，她不想参与直接联系。她把‘黑暗时代’这个代码告诉妮娜，这样妮娜就能通过丽莉直接和我联系，而我也必定会认真考虑她的话。”

“我觉得这倒是有些道理。”卡罗琳说。

“但问题是整件事讲不通啊，”我说，“就在妮娜说出‘黑暗时代’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核心集团里出了一个犹大。她肯定知道我就算弄个天翻地覆，也要找出这个叛徒。她就在八个嫌疑人之间。”

卡罗琳点点头，仔细思考着。

“卡丽，她为什么这么做？她为什么把嫌疑揽上身？凯西·布兰特纵然有很多缺点，但她绝对不是个傻子。”

卡罗琳摊开手。“有时候……聪明人净干蠢事。”

我还没有触及真相。

“我给你看点东西。”我说。

我拿过一个印有联邦调查局徽章的文件夹。我让莉兹·格林菲尔德把短信内容打印了两份。我把前三天的内容交给卡罗琳，也就是上礼拜五、礼拜六和礼拜日的短信，这部分内容我已经看过了。

“你看看这个，”我说，“告诉我，我们的叛徒有多‘傻’。”

第116章

“你是对的，”卡罗琳看了全部三天的通信，抬起下巴说，“整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炮制出来的。但通信内容不止这些吧。这些短信只到礼拜日，她承诺把代码告诉妮娜。”

“没错，还有其他的，”我把下一页交给她，“这里是5月7日礼拜一的，也就是六天前。就是在那天，妮娜在丽莉的耳边小声说出了‘黑暗时代’。”

卡罗琳接过副本，读了起来。我看我的那份。

5月7日，礼拜一

未知来电者：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

妮娜：地点未知

**均为东部标准时间**

妮娜（7:43）：我到巴黎了。虽然你还没把代码告诉我，我还是来了这里！你到底给不给我代码？我感觉昨晚有人跟踪我。你知道的，苏里一直都想要我的命。

未知来电者（7:58）：我一晚上想了很多，我觉得如果我们相信彼此，就必须发自真心。这表示你必须告诉我，怎么才能阻止病毒。

妮娜（7:59）：我没兴趣再听你说这些话。啊……不！我得说多少次啊？？你知道什么叫王牌吗？！

未知来电者（8:06）：你自己说的，你现在很危险。如果你到不了这里呢？如果你出事了呢？那我们就阻止不了病毒了。

妮娜（8:11）：我把阻止病毒的办法告诉你，那对你而言，我就毫无价值了。这是我唯一的王牌。

未知来电者（8:15）：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联系过。要是我知道怎么阻止病毒，别人马上就会明白我这几天来一直在和你通短信。这件事泄露出去，我就完了。那我就必须辞职，说不定还得进监狱。

妮娜（8:17）：如果是这样，那你怎么还想知道？你可能永远都用不上的。

未知来电者（8:22）：因为如果你出事了，不能阻止病毒，我就可以挺身而出，拯救我们的国家。不然的话，我这辈子都无法心安理得。但不是迫不得已，最好不要这样。我宁愿你直接去见总统，把这件事办好，不要把我牵扯其中。

妮娜（8:25）：不可能。

未知来电者（8:28）那就再见吧，祝你好运。你要么相信我，要么另寻他法。

之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停顿，大约有三个钟头。然后：

妮娜（11:43）：我在巴黎大学。我看到总统的女儿了。把代码告诉我，不然，我一走就不会回头了。

未知来电者（11:49）：告诉我如何阻止病毒，我就给你代码。不然就别再联系我了。

妮娜（12:09）：病毒在暴发前会要求输入密码。期限是30分钟。键入正确的密码，病毒就完了。如果你敢耍我，女士，那我发誓，我会把你的身份公之于众。

未知来电者（12:13）：我不会耍你。我希望你成功！我们的希望是一样的。

未知来电者（12:16）：听着，我很清楚你冒了很大的风险。我也是。我知道你有多害怕。我也很害怕！我们同坐一条船，伙计。

她这是软硬兼施，是在操纵妮娜。她知道妮娜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妮娜对她的需要，超过她对妮娜的需要。妮娜是一个出众的网络恐怖分子，是一个精英编码员，但是，面对一个习惯在世界舞台上进行高层谈判的人，她还是逊色很多。大约10分钟后，对话继续：

妮娜（12:25）：密码是Sukhumi。

未知来电者（12:26）：代码是Dark Ages。

卡罗琳抬起头来。

“她早就知道，”她说，“自从礼拜一开始，她就知道密码了。”

我没说话。要是再有点威士忌就好了，但即便我只喝一杯，兰恩（Lane）医生也会责怪我。

“但是，等等。总统先生，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短信的？”

“你是指礼拜一的那一页？我是在‘海军陆战队一号’上才看到的，那时候海军陆战队来刚刚找回我的手机。”

她别开脸，把整件事串联在一起。“这么说……我们最后一次开会的时候，你在‘海军陆战队一号’上，我们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想密码，倒计时快到了……”

“是的，”我说，“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密码了。德温早就输入了密码，危机也早就解除了。德温和凯西都累得要昏过去了，我就带奥吉在后舱和你们所有人开会。”

卡罗琳盯着我。

“你当时已经废除了病毒？”

“是的，卡丽。”

“那什么倒计时，大家集思广益想密码……实际上只是你的计谋？”

“差不多吧。”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双腿有些摇晃，我感觉脸颊发烫。几个小时以来，我就跟在坐过山车一样，经历了担心、如释重负和感激等种种情感。

但此时此刻，我只是非常生气。

我走到坚毅书桌边，看着蕾切尔、丽莉和我父母的照片，看着邓肯一家和布洛克一家在大卫营的照片，在照片中，卡罗琳的孩子们戴着搞怪的水手帽。

我又给自己倒了两指宽的波旁威士忌，一口把酒喝光。

“你还好吗，先生？”

我用力放下酒杯：“我好极了，卡丽。好得不能再好了。问题就在这里。”

我咬紧牙关，绕过办公桌，靠在上面。

“你说得对，聪明人的确会干蠢事，”我说，“但凯西把‘黑暗时代’泄露给妮娜，还引人怀疑她，那她就不是蠢，而是彻底疯了。她被发现的可能性太大了。她完全可以想其他办法让妮娜联系我。反正她肯定想得出比这更好的办法。”

卡罗琳挑起眉毛。她想了想，但似乎没有得出结论。“那……你到底要说什么，先生。”

“我要说的是，”我道，“不管是谁把‘黑暗时代’密码泄露给妮娜，这个人都想要让人怀疑我的核心成员。”

卡罗琳迷惑不解，五官皱在一起。“但是谁要……把怀疑引到他们身上？”她问，“这个人又为什么这么做？”

第117章

“这个人这么做的原因，其实不难理解。啊，也许是很难理解，”我挥着手，在总统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肯定有什么被我遗漏了。谁知道呢？也许在入主这个办公室的人中，我是最愚蠢的蠢货了。”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信任在我们的首都里是最短缺的东西，但也许是我对别人太过信任了。信任使人盲目。信任使我盲目。

我从沙发边上的桌边走过，昨天，妮娜就是站在这里，看着我和丽莉从“海军陆战队一号”走下来后站在白宫草坪上的照片。

卡罗琳秀眉紧蹙，说：“我……不太明白，先生。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想要你知道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在那张照片旁边，有一张我和卡罗琳在我当选总统的那天晚上拍摄的照片，我们两个手臂挽着手臂，冲镜头做怪相。我拿起相片，我还记得我们当时有多忘乎所以，有多幸福。

然后，我一把将相片砸在桌上，玻璃摔碎了，相框摔了个稀巴烂。

卡罗琳吓得差点儿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我来让你明白明白，”我一边盯着我和幕僚长的破碎照片，一边说，“泄密事件让国家安全团队遭到怀疑。核心集团里的一个人，一个级别非常高的人，比方说美国副总统，为此承担罪责。她是个容易受到攻击的目标。她不忠诚。老实说，她就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那她肯定要出局。完蛋了。灰溜溜地辞职。也许会被起诉，也许不会，但她不能再做副总统了，这才是关键。需要有人顶替她的位置，对吗？对吗？”我厉声道。

“是的，先生。”卡罗琳小声说。

“没错！那由谁来取代她呢？让这件事里的英雄来，怎么样？这个人在倒计时的最后时刻想出了密码，这个人一直都以为她应该坐上副总统的位子。”

卡罗琳·布洛克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我，像极了车灯前的一只鹿。她张着嘴，但没有说话。她没有辩驳。

“在倒计时的时候和国家安全团队开会，你说是计谋，但其实是测试。我想看看想出密码的人到底是谁。我知道，你们当中一定有人能想出来。”

我把一只手举到脸上，捏着鼻梁。“我还向上帝祈祷。我向你保证，我用我妻子的坟墓保证，我向上帝祈祷来着。我祈祷千万不要是卡丽。”

亚历克斯·特林布带着他的副手雅各布森走进来，立正站在墙边。联邦调查局局长伊丽莎白·格林菲尔德随后走进房间。

“卡丽，一直到最后，你都非常聪明，”我道，“你一直引导我们想到了妮娜的家乡，而且还不用你自己说出口。”

卡罗琳脸上受伤的表情消失了。她用力地眨眨眼，陷入了回忆当中。“你是有意拼错的。”她小声道。

“而你纠正了我们，”我说，“苏呼米，有两个u。”

卡罗琳闭上眼睛。

我冲莉兹·格林菲尔德点点头。

“卡罗琳·布洛克，”她说，“你涉嫌违反《间谍法》和犯有阴谋叛国罪，我们现在要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第118章

“等一下！等等！”

格林菲尔德局长这样公事公办，并且提到了逮捕，还说了米兰达权利，这触发了卡罗琳心中的防御机制，她伸出两只手，做出了“停止”的手势。

她扭头看着我。“妮娜想回家。这是合情合理的。就因为我知道怎么拼写一个东欧城市的首府的名字，我就突然成了叛徒？你不能这样……总统先生，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你不能……”

“你怎么会如此大胆，”我大声喝道，“我们是一起‘经历’了很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有权做出这种事。”

“拜托了，总统先生。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单独谈谈？只要两分钟。只要两分钟都不行吗？难道我连这个资格都没有吗？”

莉兹·格林菲尔德迈步向卡罗琳走去，但我抬起一只手。

“给我们两分钟。倒数吧，莉兹。120秒。她只有这些时间。”

莉兹看着我：“总统先生，这不是个好……”

“120秒，”我指着大门，“你们都先出去吧。”

我看着卡罗琳，特工处和联邦调查局的人都走出了总统办公室。我想象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她的孩子们，还有她丈夫莫蒂。刑事检控。声名狼藉。她在想对策。

“有话尽管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说。

卡罗琳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像是在想办法：“想想昨天发生的事。你拯救了我们的国家。你彻底消除了弹劾的威胁。莱斯特·罗德只会躲在一角吸拇指。你的民意支持率现在都要冲破屋顶了。你在任期内将风光无限。想想你在未来一年半里将实现的成就，不，是未来五年半才对。想想你在历史上的地位吧。”

我点点头。“但是……”

“但是，如果你控告我，如果你公开我的所作所为，毁了我，那想想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吧。你以为我会像个顺从的小女孩，乖乖就范？”她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胸口上，一歪脑袋，做了个鬼脸，“你认为我不会反击吗？搜查副总统办公室的结果如何？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她脸上那种悲伤、如车灯前惊鹿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面具已经摘下。她早就做了深思熟虑的谋划。她当然会这么做。她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卡罗琳·布洛克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把那部手机藏在她的办公室里，”我说，“凯西不会傻到把手机放在书架后面。她会把手机毁掉。”

“这些都是你说的，”她答，“我的律师有不一样的说法。你让我因叛国罪受审，我会给她扣上叛国罪的帽子。总统先生，还是看看你现在有机会做些什么吧。”

“我不在乎。”我说。

“啊，是呀，你不在乎，”她答，同时绕过了桌子，“因为你想在这份工作上做好事。你也不愿意看到你的最大胜利变成一桩丑闻吧。‘白宫惊现叛国罪徒’。叛徒是谁，是总统最亲近的顾问，还是现任副总统？谁在乎呢？我们两个都是你选出来的。你的判断能力将受到质疑。这次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功将演变成你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乔尼，你的感情受到了伤害，对吗？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她向我走了过来，两只手合在一起，像是在祈祷：“想想这个国家吧。想想外面那些需要你当个好总统的人吧，来吧，一定要做个伟大的总统。”

我没有说话。

“你把我送上法庭，”她说，“你的总统生涯也就随之告终了。”

莉兹·格林菲尔德又走进房间，看着我。

我看着卡罗琳。

“再给我们两分钟，莉兹。”我说。

第119章

现在轮到我说话了。

“我一定要你服罪，”我告诉卡罗琳，这时候，屋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因为雇佣你这件事，我的判断是会饱受指摘，这是我应受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那是政治问题。我不会把这件事遮掩过去，让你悄无声息地逍遥法外。我一定要你服罪。”

“总统……”

“特工处死了好几个特工，卡丽。妮娜死了。我也差一点儿丢了性命。在这个国家里，这不是能隐瞒过去的事。”

“先生……”

“你想接受审判吗？那你就可以解释妮娜一开始是怎么把消息送到凯西·布兰特手上的，毕竟妮娜在欧洲，凯西则在华盛顿。她是发的电子邮件吗？寄的联邦快递包裹？这些都不可能通过我们的安检。但是，你身为幕僚长，我们当时正在出访欧洲的最后一站，那是在塞维利亚吧？妮娜完全可以走进你的酒店，把信息通知你。你觉得我们没有监控摄像头？西班牙政府把录像发过来了。那天在西班牙，在我们离开的几个小时之前，妮娜去了酒店，一个小时后才出来。”

她眼中的亮光似乎暗淡了下去。

“你说，我们拦截和解密你发给苏里曼·琴多卢克的信息，需要多久？”

她惊恐地抬头看着我。

“联邦调查局和摩萨德正在想办法。是你给了他提示，不是吗？如果妮娜活着，你的计划就不可能成功。如果她活着，如果我和奥吉进了她停在棒球场外的面包车，我和她就能达成一致意见。我将说服格鲁吉亚政府赦免她，她将告诉我密码，你也就成不了英雄，凯西也不能做替罪羊了。谁知道呢？也许妮娜会说出你的身份。”

卡罗琳用一只手捂着脸，她最可怕的噩梦变成了现实。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如何控制苏里曼。是你通过我们在土耳其的联系人精心安排了第一通电话。你本可以故技重施。她把一切都告诉了你，卡丽。我看过其余短信。她把她的安排全都告诉你了。奥吉，棒球场，病毒在午夜暴发。她信任你。她相信你，卡丽，你却要了她的命。”

这番话就像是让大坝崩溃的一个洞。卡罗琳失去了镇定，放声大哭起来，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心里的悲伤大过愤怒。我和她一起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在她的谋划下，我才当上了总统，是她为我在步步危机的华盛顿披荆斩棘，她牺牲了无数睡眠和陪伴家人的时间，确保总统办公室高效运转。她是我梦寐以求的最好的幕僚长。

过了一会儿，她不再哭。她哆嗦着擦干脸上的泪水。但她依然垂着头，用一只手捂着脸。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别表现得跟普通的犯罪嫌疑人一样，”我说，“做你该做的事。现在不是在法庭上。这里是总统办公室。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卡丽？”

“你是总统。”

她的声音是那么陌生，是我从未听到过的，在多年的合作中，她从未在我面前显露过她的这一面。她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我，在苦恼和怨恨下，她的脸都扭曲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你从来不认为，只因为在直播时说了句脏话，你的政治生涯就会被弄得一塌糊涂。”

是我疏忽了。我没注意到，嫉妒、怨恨和敌意在她心里越积越深。对参选总统并成为总统而言，这是危险之一。所有的好事都落在了你的头上。每一分每一秒，重要的都是这对候选人最好，候选人需要什么，怎么才能帮到候选人，只有这个人的名字能被写在选票上。然后，等你真正当上了总统，每天的情况依然如此，只是更为极端而已。当然了，我们也有交流。我认识她的家人。但我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心理变化。她的工作表现十分优异。我真以为她为我们一起做的好事而骄傲，认为那些挑战很刺激，享受工作，并且从中得到了满足。

“我想……”她打着嗝，苦笑出来，“我想你之前提出的赦免提议，已经无效了。”即便只是提到那个提议，她似乎都有些尴尬。

她经历了大起大落。她走进这个房间，原以为会被委以副总统之职，会成为英雄，但现在，她祈祷的只是可以不必坐牢。

莉兹·格林菲尔德回来了。这次，我示意她进来。

卡罗琳任由联邦调查局将她带走扣留。

在被带着走出总统办公室的时候，卡罗琳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方向，但她没有勇气和我对视。

第120章

“不，不会的。”

苏里曼·琴多卢克盯着他的手机，看着各大网站上的“重大新闻”，标题内容都是一样的，只是略有不同：

美国本可能毁于一旦。

美国挫败了一场致命的网络攻击。

美国阻止了超级病毒。

“圣战之子”试图用病毒攻击美国，以失败告终。

每一篇报道都称，“Sukhumi”这个关键词可以阻止激活病毒。

Sukhumi。现在没什么好怀疑的了。是妮娜搞的鬼。她设置了密码锁。

他猛地扭头，看向安全房的窗户。他看到那两个士兵依然坐在吉普车里，等待下一步指示。

但送他来这里的人不会等到东部标准时间的午夜再去确认病毒有没有成功。如果他们看了新闻，那更就不用等到午夜了。

他拿出塞在袜子里的手枪，里面依然装着一颗子弹。

然后，他找到了一扇通往后院和大山的门。他晃晃门把手，但门是锁住的。他又去拉单扇窗，那里也上了锁。他环顾这个陈设简陋的房间，找到了一张小玻璃桌。他把桌子拉到窗边，用手枪敲碎了参差不齐的碎玻璃。

他听到前门被撞开。他头冲前跳出窗户，他紧紧抓着手枪，仿佛那是他的救生索。他跑向树木和植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可以藏身其中。

他们在他后面大喊，但他不会停下。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树根，他随即向前摔倒在地，这一下摔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眼前金星乱转，手枪从他手里飞了出去。

就在此时，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脚底，他疼得大叫起来。他向右边爬去，这时，另一颗子弹打到了他的腋窝边上，打得落叶乱飞。他摸索着，但没有摸到他的枪。

说话声越来越近，那些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冲他大喊，警告他。

他找不到那支只有一枚子弹、可以结束这一切的枪。他现在知道他有勇气那么做了。他绝不会被他们抓住。

但他够不到那把枪，甚至都不知道枪在什么地方。

他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

他站起来，猛地转身面对他们，把空空如也的手合在一起，对准那两个人。

他们把枪里的子弹都打进了他的胸膛。

第121章

在地下第二层，我打开门，站在门槛边上，副总统一直在这里等我。她看到我，便站了起来。

“总统先生。”她说，她的声音中夹杂着从未有过的不确定。她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很累，压力很大。她拿起一个遥控器，把墙壁上平板电视的音量调低。“我一直在看……”

是的，有线新闻。她不是以这个国家二号人物的身份在看新闻，而是以普通市民的身份在看。面对这样的事实，她似乎变得十分渺小。

“恭喜。”她对我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

“不是我，先生。”她说。

我又看着电视，关于苏里曼病毒和关键词的消息被不断地挖掘出来。

“我知道。”我说。

她松了口气。

“你还想辞职吗？”我问。

她颔首。“如果你希望我辞职，总统先生，那我听从你的吩咐。”

“辞职是你想要的结果？”

“并不是，先生，”她抬头看着我，“但如果你不相信我……”

“如果我们角色互换，你会怎么做？”我问。

“我会接受辞职。”

这不是我预料中的答案。我双臂抱怀，靠在门框上。

“我当时拒绝了，总统先生。如果你在我的车上装了窃听器，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拒绝了。”

我们没有装窃听器。联邦调查局的人除非解决掉特工处的特工，否则不可能装窃听器。但她并不知道这一点。

“我想听你亲自说。”我道。

“我告诉莱斯特，我不能为他争取到他在参议院需要的我们那边的12票。我说，不管怎么样，有条底线是我不能跨越的。我……我对我自己有了一些认识。”

“你干得不错，凯西。但现在不是上《菲尔医生》这个节目。你去见他，已经表示你不忠诚了。”

“是的，是的，”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看着我，“我在接受测谎的时候，他们没有问关于莱斯特的问题。”

“那是因为政治并不重要。在当时而言并不重要。现在危机解除了，我能否相信我的副总统这个问题，就变得极为重要。”

她已无话可说。她摊开手。“你接受我的辞职吗？”

“你会留到我找到接替人选吗？”

“是的，先生，这是当然。”她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应该委任谁？”我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能想到的人选并不多。但有个人比其他人都合适。事实上，要我这么说，我是很难过的。非常难过。但如果我是你，总统先生，如果我能随意挑选……我会选择卡罗琳·布洛克。”

我摇摇头。至少我不是唯一会选择卡丽的人。

“凯西，我不接受你的辞职。现在回去工作吧。”

第122章

巴赫听着《马太受难曲》，轻轻摇晃着。其实没有音乐，她也没戴耳机，那些东西都被没收了。她曾经跟唱的合唱曲和女高音独唱曲都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中。她想象她自己在18世纪的那座教堂里，第一次聆听这首曲子。

牢房的门开了，她被打断了。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这人留着沙色头发，没穿正装，只着衬衫和牛仔裤。他拿来一把椅子，把椅子放在她的床边，然后坐在上面。

巴赫坐起来，背靠墙壁，双脚悬在床下。她的手腕上依然绑着锁链。

“我叫兰迪，”他说，“我负责友善地问问题。其他人就不像我这么客气了。”

“这样的招数……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说。

“你是……凯瑟琳娜。”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清她的身份的，也许是他们提取的DNA样本。也许是面部识别软件，不过她对此表示怀疑。

“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凯瑟琳娜·多萝西娅·尼恩科维奇。巴赫的大女儿就叫凯瑟琳娜·多萝西娅，对吧？”

她没有回答。她拿起纸杯，喝光了他们给她的最后一点水。

“凯瑟琳娜，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你怀孕了，我们就会对你网开一面？”

她在床上动动，那是一张冷酷的钢床。

“你要刺杀总统。”他说。

她眯起眼。“如果我想刺杀总统，”她说，“那他早就被刺杀了。”

兰迪处在优势地位，他很享受这样的情况。他点点头，几乎被逗乐了。“其他很多国家会很乐于和你对话，”他说，“其中一些对人权并没有这么进步的观点。也许我们可以把你移交给他们中的一个。他们还可以把你送回来，如果到时候你还能被送回来的话。巴赫，这听起来怎么样？你想不想和乌干达人掷骰子？尼加拉瓜怎么样？要是能和你谈谈，约旦人会非常兴奋的。他们好像认为你去年把一颗子弹打进了他们安全部长的眉心。”

她等他把话说完。然后，她又等了一会儿。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她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认为你现在有资格提要求吗？”

“你叫什么来着……”

“兰迪。”

“……你应该先问问我有什么要求。”

他向后靠在椅子上。“好吧，凯瑟琳娜。你有什么要求？”

“我知道自己余生都得待在监狱里。我对此不抱任何……幻想。”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我希望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地出生。我希望她生在美国，由我哥哥收养。”

“你哥哥。”兰迪说。

他们的房子被烧为了灰烬，他们的母亲受尽了毒打和鞭挞，尸体被绑在树上。那时候，她站在瓦砾附近，抚摸着母亲的脸，他便从隔壁的房子后面走了出来。

“是真的吗？”他走到近处说，他的脸上布满了泪痕，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看了她一眼，看着她肩上的步枪和塞在裤子里的手枪，“是真的，对吗？你杀了他们。你杀了那些当兵的！”

“我杀了那些杀死爸爸的士兵。”

“现在他们杀死了妈妈！”他喊道，“你怎么能那么做呢？”

“我不是……对不起……我……”她向他走去，向她的哥哥走去，但他向后退开，像是很厌恶她。

“不，”他说，“不要靠近我。永远都不要靠近我！”

他转身跑了。他的速度比她快。她跑去追他，求他回来，呼喊他的名字，但他还是消失了。

她再也没见过他。

有一段时间，她一直认为他死了。但她后来得知，孤儿院设法让他离开了萨拉热窝。男孩子的办法就是比女孩子多。

有很多次，她都想去找他，想和他说话，拥抱他。但她只能满足于听他演奏的曲子。

“威廉·弗里德曼·赫尔佐格，”兰迪说，“小提琴家，居住在维也纳。他随了收养他的奥地利家庭的姓氏，但保留了他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来自巴赫长子的名字。你们家人取名字都是有模式的。”

她注视着他，她并不着急。

“好吧，你希望你哥哥威廉收养你的孩子。”

“我还希望把我的全部财产转到他的名下。我要找个律师起草并核准所有必要文件。”

“啊。你认为你哥哥愿意收养你的孩子？”

听到这个问题，泪水立即迷蒙了她的眼睛，她曾问过她自己很多次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威尔听说这件事后，一定会十分震惊。但他是个好人。她的孩子是威尔的血亲，威尔是不会因为他妹妹的罪孽而迁怒他刚出世的外甥女的。她的1500万美元一定可以保证黛丽拉和她的新家庭吃穿不愁。

但最重要的是，黛丽拉不会孤独。

兰迪摇摇头：“听着，现在的问题是，你现在这样和我谈，好像你手里握着王牌……”

“我可以为你提供十几年来数十起国际重大事件的信息。数位公职官员遭暗杀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雇主是谁。我协助你们调查，在任何法庭上做证。只要我的孩子能在美国出生，并由我哥哥收养，我就说到做到。我可以把我的所有任务都告诉你们。”

兰迪依然在扮演占尽上风的角色，但她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已经有了变化。

“包括这一次的任务。”她说。

第123章

我穿过总统办公室的东门，进入玫瑰园，奥吉跟在我身边。深夜时分，外面潮湿闷热，眼看就要下雨了。

我和蕾切尔以前常常在饭后来玫瑰园散步。就是在一次散步的时候，她告诉我，她的癌症复发了。

“我还没有正式感谢过你。”我告诉他。

“不需要。”他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奥吉？”

他耸耸肩：“不知道。我和妮娜在一起只聊回苏呼米以后的事。”

又是这个词。他们说，现在这个词在互联网上成为了热门。这个词一定会出现在我的噩梦中。

“好笑的是，”他说，“我们很清楚我们的计划有可能失败。我们知道苏里曼会派人来杀我们。我们还说不准你会怎么做。有太多的……”

“有太多变数了。”

“是的，变数。然而，我们还是当作我们能成功。她说她想买一栋房子，距离她父母家半英里，而且靠近海边。她还说起了要给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名字。”

我听得出他的声音中满怀深情。他的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以留在这里，”我说，“为我们工作。”

他的嘴巴动动。“我没有……移民身份。我没有……”

我阻止他说下去，转身面对他。“在这件事上，我或许可以帮上忙，”我说，“我认识很多人。”

他笑了：“是的，当然，但是……”

“奥吉，我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这次是我们走运。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的不仅是运气。我们必须做好充分准备。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我需要你。”

他别开目光，望着花园里的玫瑰、水仙和风信子。蕾切尔知道这座花园里每一种花的名字。我只知道那些花很美。此时此刻，它们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美丽。

“美国，”他说，像是在考虑，“我真的很喜欢这里的棒球比赛。”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发自真心地大笑起来。“棒球赛，很不错的。”我说。

5月13日

星期日

第124章

“陛下。”我坐在总统办公室的办公桌边，与沙特阿拉伯国王萨阿德·伊本·沙特通话。我把一杯咖啡举到唇边。我下午通常不喝咖啡，但我只睡了两个钟头，又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礼拜五和礼拜六，我早就不知道通常为何物了。

“总统先生，”他说，“看起来好像你这几天遇到了很多变故啊。”

“彼此彼此。你怎么样？”

“我可真是死里逃生啊。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大。幸好在他们要了我的命之前，他们的阴谋就曝光了。我太幸运了。我们王国里的秩序总算恢复正常了。”

“在正常情况下，”我说，“听说了刺杀阴谋，我会直接给你打电话。现在这种情况……”

“不需要解释，总统先生。我完全理解。你已经知道我打电话来的原因了吧。”

“中情局局长已经和我说过了。”

“是的。如你所知，总统先生，沙特皇室是个大家族，人员良莠不齐。”

这么说实在有些轻描淡写。沙特皇室有数千人，分支很多。大部分皇室成员都没什么影响力，只是从石油收入中分到大笔的钞票。但即便是核心领导者，人数也多达2000人，有很多分支和等级。而且，和所有家族、政治集团一样，沙特皇室成员之间也互相怨恨，互相嫉妒。萨阿德·伊本·沙特越过了很多人，成为下一任国王，更是激起了很深的怨恨和嫉妒，于是便有人出钱大搞阴谋，将我们两个都推到了灾难的边缘。

“搞政变的那些人都……很不满意我坐上王位。”

“陛下，虽然你如此轻描淡写，但还是抓住了参与阴谋的人，恭喜你。”

“我真是太尴尬了，竟然不知道有人在暗中作恶。他们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我却没有察觉。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情报机构一定纠正错误。”

我很清楚没注意到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的事是什么感觉。“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他们有什么目的？”

“重回一个不一样的时代，”他说，“一个不受美国进而不受以色列支配的世界。他们想统治沙特阿拉伯王国和整个中东。据我了解，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毁灭美国，他们只是想削弱美国的实力，让美国不能再做超级强国。我说过了，他们想重回一个不一样的时代。只有地区强国，没有全球霸主。”

“他们希望我们自己麻烦缠身，没空去理会中东，是吗？”

“虽然这不太现实，但实际上确实如此。你准确描述出了他们的动机。”

我也不确定他们的目的有多不现实。毕竟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我一直在想不堪设想的结局：如果妮娜没有安装闭锁装置，如果没有关键词使病毒失效，会怎么样？又或者，如果她没有事先提示我们病毒的存在，会怎么样？如果就没有妮娜和奥吉呢？我们就不会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黑暗时代将成为现实。我们将遭到沉重打击。

我们将受到重创，但不会毁灭。但在他们看来，受重创已经足够。我们到时候连国内的麻烦都解决不过来，又哪来的闲心去关心世界上的其他地方。

他们并不想毁灭我们。他们并不想我们从地球上消失。他们只想给我们沉重一击，让我们退出他们的世界。

“我们对目标的审讯很有成效。”国王说。

没错，比起我们，沙特阿拉伯人对他们的“审讯”技巧保持了更大的灵活性。“他们招了？”

“当然，”他说，好像这是明摆着的事，“我们自然会和你们分享全部信息。”

“非常感谢。”

“简单地说，总统先生，这个从皇室分裂出来的小集团花了一大笔钱雇了恐怖组织‘圣战之子’，让他们毁灭美国的基础设施。这其中显然也包括雇凶干掉从‘圣战之子’组织叛逃的成员。”

“没错。我们已经抓住了这个刺客。”

“她配合调查吗？”

“是的，”我说，“我们与她达成了共识。”

“那你应该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吧。”

“也许吧，陛下。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第125章

“坐吧。”我在罗斯福厅说。一般来说，我们会在总统办公室进行这次对话。但我就是做不到。

他解开西服上衣扣子，依言坐下。我坐在桌首位置。

“毋庸置疑，总统先生，我们对昨天的结果非常高兴。我们也很高兴能为你的成功出一份力。”

“是的，大使先生。”

“请叫我安德烈吧。”

安德烈·伊万年科看起来就像麦片广告里的老爷爷，他的头顶光秃秃的，四周则长着稀疏的花白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古板土气。

这样的外表十分适合他。因为在看似无害的外表下，他实际上却是一个职业间谍，他是俄罗斯礼仪学校培养出来的高才生，还曾是前克格勃的精英，他在晚年时期进入外交舞台，并被派来担任俄罗斯驻美大使。

“如果你们能事先提醒我们电脑病毒的事，”我说，“那你们本可以对我们的成功发挥更大的作用。”

“事先？”他摊开手，“我不明白。”

“安德烈，俄罗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你们很清楚沙特那些皇室成员在策划什么。你们跟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你们并不想摧毁我们，只是要削弱我们的实力，让我们不再拥有影响力。那样的话，我们将不再是阻挡你们实现野心的绊脚石。趁我们舔伤口的时候，你们就可以重建苏联帝国。”

“总统先生。”他说，几乎有点像是南方人那种拖长声调的声音，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怀疑。这个人可以直视你的眼睛，告诉你地球是平的、太阳从西边升起、月亮是用蓝干酪做成的，他还可以说着这样的谎话通过测谎仪测试。

“沙特皇室把你们供出来了。”我说。

“总统先生，人一旦到了铤而走险的地步，肯定会胡乱咬人……”他毫不犹豫地说。

“你们雇佣的杀手也是这么说的，”我道，“他们交代的内容都是一样的，那些情节太相像，不可能是假的。我们还追踪到了钱的来源，就是俄罗斯汇给雇佣兵组织‘莱特尼奇’和巴赫的钱。”

“莱特尼奇？”他说，“巴赫？”

“说来也怪，”我道，“巴赫和‘莱特尼奇’的人都是等俄罗斯代表团离开后，才对我们的木屋展开了攻击。”

“这样的指责实在是……不可信。”

我点点头，甚至还对他冷笑一下：“你们当然是通过中间联络人联系的。俄罗斯人又不是笨蛋。你们可以拿出貌似合理的解释，拒绝承认这件事。但你们不要妄想可以骗过我。”

根据被扣押的沙特阿拉伯人交代的口供，我们得知是苏里曼给他们出了病毒攻击这个主意，他们便给了他很多钱，让他去执行。这件事并不是俄罗斯人挑起的。但他们知道这件事。沙特阿拉伯人不敢汇出他们自己的钱，但他们很清楚，俄罗斯也希望重创美国，于是便找到了俄罗斯中间人。除了汇钱，俄罗斯还找来了雇佣兵和刺客巴赫。

我站起来：“安德烈，你该离开了。”

他一边摇头，一边站起来：“总统先生，我一回到大使馆，就联系切尔诺科夫总统，而我相信……”

“你完全可以亲自和他说，安德烈。”

他愣住了。

“你被驱逐了，”我说，“现在，就请你上飞往莫斯科的飞机。使馆的其余人员也将在日落前被驱逐出境。”

他张着嘴巴。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露出焦急不安的迹象。“你……要关闭俄罗斯驻美国大使馆？要切断外交……”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说，“等你们看到我们计划好的一揽子制裁措施，就会后悔当初和那些沙特阿拉伯异见分子做交易了。啊，还有拉脱维亚和立陶宛找我们买反导弹防御系统的事。你们不是要我们别卖给他们吗？别担心，安德烈，我们是不会卖给他们的。”

他重重地吞了吞口水，表情放松下来。“总统先生，至少……”

“我们会免费送给他们。”我说。

“我……总统先生……我必须……我不能……”

我走到他跟前，近到只要耳语即可。但我还是大声说出了下面的话。

“告诉切尔诺科夫，我们在病毒造成破坏之前阻止了病毒，这算他走运，”我道，“不然的话，俄罗斯就准备和北约开战吧。而且，输的一定是俄罗斯。”

“不要再考验我了，安德烈，”我说，“还有，远离我们的选举。在我明天演讲之后，你们要是能把问题处理好，大可以继续在你们自己的选举中舞弊。现在，滚出我的国家。”

第126章

乔安走进总统办公室，我正和山姆·哈勃仔细审查国土安全部的回顾报告及其对苏里曼病毒造成负面影响所做的评估。

“总统先生，众议院议长来电话了。”

我看看山姆，又看看乔安。“我现在没空。”我说。

“他取消了明天的特别委员会听证会，先生。他要求你在明晚的国会联席会议上讲话。”

这并不意外。我们阻止了病毒，莱斯特·罗德自然要公开改变他的态度。

“告诉他我一定去。”我说。

5月14日

星期一

第127章

“议长先生，”警卫官说，“总统到了！”

我率陪同代表团走进议院会议厅，参众两院的议员都站了起来。我一直都非常喜欢在国会联席会议上讲话。我走过过道，比以往更陶醉于会议厅里的盛况和充满政治意味的闲聊。一个礼拜前，我根本想不到今晚会来这个地方，也绝想不到我会在讲台上和副总统布兰特、议长罗德这两个人握手。

我站在国会面前，讲词提示器早已准备妥当，我用了一点时间，尽情欣赏我现在拥有的机会和我们国家的好运。

我们做到了，我心想，如果我们可以做到这件事，那我们将无所不能。

第128章

副总统女士，议长先生，各位国会议员，美国同胞们：

昨天晚上，一群富有奉献精神的美国公职人员，在两个亲密盟友和一名勇敢的非本国国民的帮助下，挫败了有史以来针对美国或任何国家的最危险的网络攻击。

如果病毒成功发动攻击，那将重创我国的军事实力，删除我国所有金融记录和备份数据，摧毁我国的输电网络，破坏供水和水处理系统，使我们的手机无法使用，等等。病毒一旦发动攻击，将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损害数百万各种年龄层段的美国人的身体健康，引起比经济大萧条还严重的经济危机，全国大小社区的街头都将进入暴力无政府状态。影响将波及全世界，需要数年来修复破坏，若要恢复我国的经济、政治和军事实力，或将需要十年的时间。

我们现在得知，组织并发动这次攻击的人名叫苏里曼·琴多卢克，他是一名土耳其恐怖分子，却绝非宗教人士，他发动攻击，除了为得到一大笔钱，还为了能从对美国的破坏中逞一时之快。这笔钱的提供者是几个沙特阿拉伯皇室成员，这些人非常富有，却在他们的现政府中毫无影响力。他们妄图趁美国无暇顾及世界事务之际，将沙特阿拉伯国王赶下台，将沙特阿拉伯国王那一支皇室成员所拥有的财富据为己有，将其支持者收归麾下，与伊朗和叙利亚重修旧好，并利用科技建立以现代技术立国的阿拉伯王国，从而将伊斯兰世界的地位提升到千年来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悲的是，这个故事中还有一个反派角色，那就是俄罗斯。礼拜六，我邀请俄罗斯总统、德国总理和以色列总理前往我在距离此地不远的弗吉尼亚州郊外设立的作战基地，我邀请他们，是因为他们在网络安全方面有着过人的实力，而俄罗斯则拥有出色的网络攻击能力。德国和以色列来此是为了支持我们，帮助我们。每一个美国人都应该感激他们。

俄罗斯总统没来，但派了俄罗斯总理前来表示同情。我们现在知道，他们在幕后支持了这次攻击事件以及他们这么做的原因。首先，他们事先知道整件事，并且拒绝通知我们，即便我问过他们，他们也没有透露。其次，为了帮助那些沙特阿拉伯皇室隐瞒身份，他们便负责按照苏里曼的要求汇出资金，从而进行此次阴谋，甚至雇佣了雇佣兵和刺客来配合病毒攻击。他们想利用我们的弱点，不是用核武器消灭我们，而是严重地削弱我们的力量，使他们可以自由地增加对邻国的控制，并在世界上的每一个地区维护他们的权力和影响力。当俄罗斯总理礼拜六晚上离开时，我将我们的怀疑告诉了他，并向他保证我们将做出适当反击。昨天我采取了第一步，驱逐了俄罗斯大使和俄罗斯驻美国大使馆的所有雇员。现在则是第二步，确保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推销员。

沙特阿拉伯人已经全面了解了攻击计划。他们正在处置卖国贼。

至于苏里曼，无论他是否是教徒，都已经去见了他的造物主。

礼拜六，这一切都不确定。在最后的疯狂时刻，我们一直在争分夺秒，那时，我们的总部遭到了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的攻击，这是我为此事离开白宫以来第三次遇到这样的袭击。许多攻击者都被杀了，但两名英勇的特工处特工为了把我和我们的国家从危难中解救出来，献出了他们自己的生命。他们是英雄。

还有一个人也被杀害了，这个了不起的年轻女子就是此次网络炸弹的制造者，但她和她的伴侣，一个非常爱她的年轻人，认为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病毒发动攻击。他们逃跑了，退出了苏里曼的行动，并采取了不同寻常的步骤来警告我们，还帮助阻止病毒袭击，同时尽力在苏里曼的愤怒和广泛的影响力下求生。只有那个年轻人活了下来。如果他们没有及时找回人性，那我们今天面临的结果或将大不相同。

这位年轻女子用巧妙且迂回的方式与我们取得了联系，给了我们关于攻击计划的足够信息，好使我们重视起来，并明确表示只有她和她的伙伴能够阻止病毒。作为回报，他们希望免于起诉，并被安全送回她的祖国。

她的伙伴对我们的政府非常怀疑，他单独来到这里，然后联系我们说他们两个只会和我沟通，并要求我单独在公共场合和他见面。

这就是总统失踪的原因。

考虑到这些利害关系，我决定不得不冒险，并将生死置之度外，乔装后单独赴约。我仍然相信这是正确的决定，但我祈祷未来不会有任何危机迫使另一位总统再做类似的事。

几天以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将可能公布更多的细节。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也有安全问题需要考虑。

在我离开期间，媒体一直在奋力挖掘我失踪的真相，我去哪儿了？为什么失联？我在做什么？早些时候，我不顾顾问们的建议，参加了众议院特别委员会听证会，这个委员会设立的目的是为了确定是否启动对我的弹劾程序。

在我离开后的这段真空期内出现了众多猜测。友好的媒体称，我失联，是因为我那众所周知的血液疾病复发了，即将不久于人世；也有的说，由于工作压力过大、民意支持率下降、仍未从妻子去世的伤痛中走出来，我精神崩溃了。一些不那么友好的媒体立即陷入了阴暗的猜测，他们认为我跑路了，卷走了秘密账户里的大笔钱财，向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和最致力于破坏我们民主的国家出卖了我的祖国。

公平地说，媒体有这样的反应，我应该负上一定的责任，因为除了我的前幕僚长，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做什么和我为什么这么做。我甚至没有告诉副总统布兰特，而如果我昨晚去世，她将成为美国总统。

我没告诉国会领导人，因为我不相信他们会保守秘密。消息一旦透露出去，就将引起全国范围的恐慌，而我们为阻止攻击所付出的努力也将白费。更糟糕的是，我们怀疑我的核心团队内出了一个叛徒，这个核心团队中有人知道美国即将遭到袭击。除了我和我的前幕僚长，包括副总统布兰特在内，只有另外7个人可能知道这件事。在我必须离开之际，我们并未查清叛徒的身份，所以，我在离开的时候，也把副总统蒙在鼓里。

我离开后，议长联系到她，说他争取到了票数在众议院弹劾我，但需要我们这边的选票来获得2/3的必要选票，以在参议院中给我定罪。他请求她帮助获得这些选票，说他不在乎她是否当上总统，因为只要将我免职，他就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控制众议院和国家立法议程。

值得称赞的是，副总统拒绝同流合污。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重提我与议长之间的长期不和，而是为了消除误会，这样我们才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我们应该团结一致，跨越党派界限，共同应对这一威胁。

如果宗派观念、极端主义和沸腾的怨恨成为主流，那我们的民主将无以为继。在当今的美国，流行的是“我们与他们为敌”。政治不过是一种血腥的运动。因此，除了我们自己，我们越来越愿意把人往坏处想，而我们解决问题和抓住机遇的能力则在日益萎缩。

我们必须做得更好。我们要诚实，承认差异。我们需要激烈的辩论。适当的怀疑大有好处。它使我们避免过于天真或过于愤世嫉俗。但是，当信任之井完全枯竭，便不可能维护民主。

《人权法案》所载的自由，以及我们《宪法》中的制衡制度，是为了防止我们今天所面临的自我伤害。但是，正如我们的悠久历史所揭示的那样，这些文字必须被每个新时代的人使用，而这些人将赋予这些文字生命。这就是非洲裔美国人如何在法律之下，摆脱奴隶身份，成为平等的人，以及他们如何踏上漫长的旅程，去实现真正的平等，而我们知道，这个奋斗的过程还没有结束。妇女权利、工人权利、移民权利、残疾人权利等的争取同样如此，为界定和保护宗教自由而进行的斗争，以及在不受性取向或性别认同的影响下的人人平等，亦是如此。

这些都是在不确定且多变的情况上进行的艰苦战斗。每一次进步都激起了利益和信仰受到威胁之人的强烈反应。

当今世界瞬息万变，在一个充斥着大量信息和错误信息的环境中，我们的身份正受到挑战。

今天，身为一个美国人，意味着什么？回顾历史，这个问题的答案便会自动浮现出来：拓宽机遇的范围，深化自由的意义，加强社会的凝聚力，缩小敌人的定义，扩展美国的定义，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被遗忘或是受到轻视。

我们必须重拾这个使命。要带着活力和谦卑去完成使命，要知道时间转瞬即逝，而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权力，权力只是手段，助我们达到更高尚和必要的目的。

当我们共同的人性比我们的利益差异更重要，当我们一起创造了无限的可能性，美国梦就会实现。

美国值得我们为之奋斗，甚至为之牺牲。更重要的是，这个美国值得我们生活于其中，为其工作。

当我失踪去对抗黑暗时代，我没有背叛我们的国家，我也没有背弃保护和捍卫国家的誓言，当初，我在伊拉克沦为战俘并受尽折磨，我也没有背叛我的国家，在这两种情况下，我的原因都是一样的。我没有背叛国家，是因为我做不到。我热爱我的国家，我想让美国自由、繁荣、和平、安全，并不断提升，惠及未来的每一代人。

我说这些话不是自夸。我相信你们大多数人若是处在我的位置上，也会做同样的事。我希望我们有足够的信任，能有一个新开始。

我的美国同胞们，我们刚刚躲过了“二战”以来最大的一颗子弹。美国得到了第二次机会。我们不能搞砸了。而我们只能联合起来，充分利用这个机会。

我认为我们应该从改革和保护我们的选举开始。每一个有投票权的人都应该能够投票，同时不会遇到不必要的麻烦，不必害怕会被从选民名册中除名，或者担心五六分钟内被黑客攻击的投票机器就不能正确计算选票。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下，州和国家的立法选区应该由无党派机构进行划分，以更充分地体现意见和利益的多样性，而这正是我们国家的最大资产之一。

想想看，如果我们超越基础，代表更广泛的观点和利益，会有多么不同。我们要学会多一些互相倾听，少一些互相诋毁。这将有助于建立必要的信任，从而找到更多的共同点。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可以把美国的小镇和乡村地区、贫困城市地区的人们，以及美国原住民社区，带入现代经济中：为我们所有的家庭提供廉价的宽带和无铅水；更多的清洁能源和工作机会在美国将分布得更均匀；设立优惠税收政策，奖励在落后地区的投资，允许企业高管和大投资者帮助所有人，而不仅仅是惠及他们自己。

我们可以进行真正的移民改革，改善边境安全，但不必关闭我们的边界，将那些来此寻求安全或为自己和家人寻求更好未来的人拒之门外。我们本国的出生率勉强达到更替水平。我们需要梦想家和工人、专业人士和企业家，而他们都是以两倍于全国平均水平的数量组建新企业。

我们可以对警察和社区领导人设立大量培训和支持计划，以防止非正常的平民死亡，提升警察的安全保障，减少犯罪；出台枪支安全法，让不应该拥有枪支的人得不到枪支，减少几乎不可思议的大规模屠杀事件，同时仍然保护出于狩猎、射击和自卫等用途而拥有枪支的权利。

我们可以进行真正的气候变化辩论。谁能提出最好的主意，一方面能以最快的速度减少气候变化的威胁，另一方面还可以创造最多的新企业和好的就业机会？随着自动化和人工智能的进步，我们将需要更多的新企业和好工作。

我们可以采取更多行动来阻止鸦片类药物危机，消除这种药物，有非常多的人在使用此药，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可能害死自己，并确保每个美国人都能得到廉价有效的治疗。

我们可以重新安排我们的国防开支，以涵盖网络攻击的巨大且不断演变的威胁，这样我们的防御系统就将无人能敌，我们也将有地位说服其他国家和我们合作，减少无处不在的危险，避免灾难再次来袭。下一次我们就不会那么幸运，有两个不合群的年轻天才来拯救我们。

想想看，如果我们每天都问自己，“我们今天能帮到谁，怎么帮上他们？”而不问“我能伤害谁，伤害了他们，我能从中捞到多少好处？”那我们将收获多少益处？

我们的立国之父留给我们一个永恒的责任：建立一个更完美的联盟。他们给我们留下了出色的政府，一方面强大到可以保护我们的自由；另一方面又十分灵活，足以迎接每一个新时代的挑战。这两件礼物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好处。我们不可以再将这两件礼物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为了获得稍纵即逝的优势，而将其置于危险中。在昨晚之前，我们的大部分创伤，包括落后的网络防御系统，都是自己造成的。

感谢上帝，我们仍然面临着充满各种可能性的未来，而不是从废墟中寻找出路的严酷责任。

我们应该感谢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以及世界上数十亿的正派人士，他们仍然希望我们能成为一个鼓舞人心的榜样，一个朋友，让我们充分利用这第二次机会吧。

铭记这个夜晚，我们齐聚于此，庆祝我们避免了一场灾难，并且将再度献出我们的生命、财富、神圣荣誉，创造更为完美的联盟。

愿上帝保佑美国和所有视其为家园的人。

谢谢。晚安。

尾声

演讲结束后，我的支持率从不到30%飙升到80%以上。我知道这种优势不可能持续下去，但是离开低谷的感觉好极了。

我利用演讲来推进我的议程，因此受到了批评，但我希望美国人知道我想为他们做什么，并且仍然留下许多与其他方面合作的机会。

议长虽然不情愿，却也提供了帮助。在两个礼拜内，国会以两党多数通过了一项法案，要求更诚实、更全面、更负责任的选举，并提供一些资金，用于向防黑客选举过渡，首先进行改革的便是老式的纸质选票。议程的其余部分仍悬而未决，但我希望通过适当的妥协和激励，我们可以将更多议程向前推进。关于攻击性武器禁令和确保真正全面的背景调查的法案，也取得了一些进展。

议长仍在考虑他的下一步行动。他气我点了他的名字，但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我没有告诉国人，他想和副总统布兰特做交易，他帮她坐上总统之职，她则要把他的女儿推上最高法院的法官职位。

卡罗琳·布洛克受到了20项指控，以各种方式指控她犯有叛国罪、恐怖主义行为、滥用机密信息、谋杀、共谋谋杀和妨碍司法公正。她的律师正在协商进行认罪答辩，希望能避免终身监禁的判罚。这件事在很多方面都让人伤心，她背叛了我们一起努力完成的每一件事，如果她没有屈从于不计后果的野心，她本可以拥有光明的未来，但最重要的是，她对她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影响。还有很多时候，当我因为棘手的问题而陷入沉思，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呼唤她的名字。

与此同时，我终于让德布医生给我输入了蛋白和类固醇。我的血小板计数保持在六位数。我感觉好多了，我不用担心吃药晚了就会死掉，而且，不用打针真是太棒了。

感谢上帝，我的女儿回到了她自己的生活，呼吸更加轻松了。

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主流媒体的报道变得更加直截了当，这倒不是因为我的演讲，而是因为，美国人不再听信极端媒体，而是更青睐提供更多解释和更少人身攻击的媒体，至少就目前而言是这样的。

我派人去看望了我失踪后在街上遇到的那个无家可归的老兵。他现在正在接受群体治疗，而且，会有人帮他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和经济适用房。国会或将提供资金，以减少手无寸铁的公民的死亡，提升警察的安全保障，设立与警方合作的社区委员会。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所知道的是，我热爱的国家焕发了新的生机。

在制宪会议结束时，一位公民问本杰明·富兰克林，我们的立国之父给了我们一个什么样的政府。他回答说：“一个共和国，如果你们能将其维持下去的话。”这是一项总统无法独自完成的任务，需要我们所有人来维持这样的政府，并将它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感谢

在此感谢以下人员在技术方面提供的重要帮助：特别感谢约翰·梅尔顿，他曾于1992—1994年在第七十五游骑兵团服役；詹姆斯·瓦格纳；托马斯·金斯勒；理查德·克拉克，他曾为四位总统担任过安全反恐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