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戰爭.1941-1945

（美）約翰·科斯特洛

简介

太平洋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主戰場之一，是民主力量與法西斯勢力在全球最廣闊海域的大衝撞，其驚天動地的氣勢堪稱戰爭史上的絕筆。參戰國家多達三十七個，涉及人口超過十五億，交戰雙方動員兵力在六千萬以上，歷時三年零幾個月，傷亡和損失難以統計。

太平洋戰場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兩大戰場之一。這場戰爭以日本軍國主義者1941 年12 月8 日（東方時間）襲擊珍珠港開始，以1945 年9 月2 日日本政府代表在東京灣美國戰艦「密蘇里號」上簽降而宣告結束。本書是西方出版的有關太平洋戰爭的最新著作。它的特點是運用了美國新近解密的一些檔案資料，對太平洋戰爭的起因和作為觸發引信的珍珠港事件作了比較深入的探討。讀者將從本書中讀到一些過去沒有披露過的令人感興趣的材料。

中國戰場是太平洋戰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本書對中國人民和武裝力量對戰勝日本侵略者的作用和貢獻幾乎未作正面論述。

中譯本前言

太平洋戰場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兩大戰場之一。這場戰爭以日本軍國主義者1941 年12 月8 日（東方時間）襲擊珍珠港開始，以1945 年9 月2 日日本政府代表在東京灣美國戰艦"密蘇里號"上簽降而宣告結束。本書是西方出版的有關太平洋戰爭的最新著作。它的特點是運用了美國新近解密的一些檔案資料，對太平洋戰爭的起因和作為觸發引信的珍珠港事件作了比較深入的探討。讀者將從本書中讀到一些過去沒有披露過的令人感興趣的材料。

中國戰場是太平洋戰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本書對中國人民和武裝力量對戰勝日本侵略者的作用和貢獻幾乎未作正面論述。

本書作者約翰·科斯特洛是英國的一位海戰史研究者，他的另兩本著作是《大西洋戰爭》和《一九一六年日德蘭海戰》（均與特裡·休斯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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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烈火席捲太平洋以來，已經過去四十年了。那些巨大戰役的規模世所罕見，描寫這些戰役的著作卷帙浩繁。然而，許許多多的這類著作--從塞繆爾·埃利奧特·莫裡森的不朽學術研究，到《生活》雜誌的羅伯特·謝羅德那樣的軍事記者所寫的栩栩如生的報道，以及威廉·曼徹斯特最近撰寫的動人的回憶錄--沒有一本試圖全面追溯人類這場最偉大鬥爭的根源並去敘述它的歷程。

這正是本書所要達到的目的：用一次連貫的敘述，介紹長達一個半世紀的歷史，這段歷史終於導致美國、大不列顛和其他同盟國在那個"永遠蒙受恥辱的日子"--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同日本發生了致命的衝突。隨後發生了一場戰爭，戰場遍及地球三分之一的表面，本書力求簡要敘述這場戰爭的政治、經濟和軍事方面的活動。中國、馬來亞、緬甸、荷屬東印度、菲律賓、新幾內亞、所羅門群島和阿留申群島上發生的戰鬥，被視作一場大規模戰爭的幾個組成部分，儘管盟軍之間發生過深刻的分歧，這場戰爭終於打敗了日本。本書回顧了日本的進攻在最初獲得了令人膛目的勝利之後，如何在澳大利亞的邊境受到阻撓：回顧了後來在中途島所取得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勝利"，這次勝利使實力日增的美國海軍得以發動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兩棲登陸作戰，從而使美軍穿過遍及太平洋的踏腳島嶼直搗日本本土。

"人類歷史，"H·G·韋爾斯在一九二○年寫道，"越來越成為教育和浩劫之間的競賽。"最能顯示這個觀察的睿智的，莫過於對引起太平洋戰爭的種種歷史力量來作一番研究和探討。太平洋戰爭是以長崎、廣島上空騰起令人作嘔的蘑菇雲而宣告結束的。今天，由於美國和蘇聯的導彈隨時都可以造成無法估量的破壞，整個世界仍然生活在最終的大規模核屠殺的恐怖之中。保持這種遠遠超過需要的核屠殺力量的微妙平衡，成了超級大國雙方決心避免遭受對方核突襲的堂皇借口。

然而，甚至對於和我年齡相仿，只能隱隱約約地記得德國的空襲，和以電台宣佈對日作戰取得勝利而宣告結束的那場戰爭的某些人來說，也不難理解為什麼多數四十歲以下的人，把珍珠港、薪加坡和科雷吉多爾發生的悲劇，看作是由於在朝鮮和越南發生的更近的戰爭而顯得相當遙遠的"近代史"上的一個模模糊糊的階段。重要的不僅在於這些戰爭是由一個仍在演變的歷史進程所引起的，而且在於它們發生在世界第一大洋的邊緣地區--一個撫育著世界上多半人口和蘊藏著寶貴自然資源的地區。在一個多世紀裡，地球的這一地區一直是國際緊張局勢和國際競爭的焦點，大不列顛和美國同俄國和其他歐洲國家，後來又同新興的工業大國日本爭奪在華商業和軍事優勢。隨著歐洲影響的日漸衰落，像西奧多·羅斯福、富蘭克林·羅斯福、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和約翰·F·肯尼迪這樣一些美國領導人，奉行一項與英國、澳大利立和其他西方強國一致行動，以便使太平洋邊緣地區--首先是中國--的廣大市場永遠向西方開放的政策。日本過去是、現在仍然是這個力量均勢中的關鍵因素。

要想瞭解太平洋戰爭的規模和起因，必須回顧這場戰爭在十八世紀的根源。為了本書敘述方便，回顧這樣一些紛繁複雜的事變，勢必需要概括介紹政治、社會和經濟方面的歷史，以便把引起這場戰爭的那一部分力量突出出來。何況，作戰區域如此廣闊--美國士兵同英國、澳大利亞、中國和荷蘭

的士兵並肩作戰，因此在敘述時也要有所側重。美國跨過太平洋發動的大規模強攻，實際上導致了日本的垮台，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必須重視中國一緬甸一印度戰區曠日持久的戰鬥，因為這個戰區對同盟國的總體戰略發揮著強大的持續的影響。雖然這個戰區被承認是"次要"戰區，它的結局卻導致亞洲力量的全面重新組合，這反過來又引起了朝鮮和印度支那戰爭。

在對國際競爭和軍事歷程作全面有趣的介紹的時候，我相信我的連貫的敘述並沒有作過多的刪節和壓縮。《太平洋戰爭》一書，是在我得天獨厚地在得了一些最新材料的基礎上寫出來的，這些材料只是最近才可得到並提供給華盛頓國家檔案館和倫敦公共檔案館的。在收集材料的最後階段，我可以查閱五十多萬份文件，這是即將對研究工作者開放的國家安全局大量檔案當中的第一批檔案。學者們需要許多年才能逐一挑選和評價這麼多的資料。關於情報戰爭中逐日的成功和失敗的秘密記錄，毫無疑問將改變許多關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既定看法。

我既得天獨厚，又必須小心謹慎，因為我是第一批挖掘迄今為止一直保密的這批檔案的人員之一，我在對於這兩點表示欣賞的同時，卻也能夠在修改稿中加迸重要的新證據。我把我同著名歷史學家就這些令人神往的珍貴材料進行討論後得出的最令人吃驚的結論，放在本書末"行動之後的報告"那一章裡。這一章披露了羅斯福和丘吉爾如何輸掉了一場令人吃驚的賭博：他們兩人認為，一九四一年夏末，以菲律賓為基地的美國戰略轟炸攻勢，外加迅速開往遠東的英國軍艦，就可以嚇得日本不敢開戰。現在可以看出，這個雖然經過斟酌，最後還是出了紕漏的戰略--為了守住菲律賓而修改二十年來一直執行的防守計劃--可能就是產生珍珠港災難的主要原因。

《太平洋戰爭》一書還破天荒第一次介紹了美國密碼破譯人員如何發現日本進攻中途島的秘密計劃，介紹了"尤爾特拉"和"魔術"行動小組的情報如何使麥克阿瑟將軍得以勝利重返菲律賓，使英軍最終引人注目地重新征服了緬甸。令人驚訝的新證據展現在讀者面前，揭示了同盟國軍事領導人對於日本在一九四五年夏天的絕望的軍事困境瞭解到了什麼程度。這些新情報必然使人們對同盟國投放兩個原子彈的決定是否正確產生了新的懷疑。

把《太平洋戰爭》一書奉獻給讀者的目的，不僅是為了通過閱讀新的文件，可以洞察軍事領導人取得的成功和犯下的錯誤，而且也是為了記錄那些征戰沙場、死傷萬千地"貢獻出了最後力量"的男男女女所表現出來的令人難以忘懷的英勇精神。本書還敘述了技術和組織工作的輝煌勝利。儘管這些技術令人可悲地被用來進行破壞，它們卻對戰後的世界提供了新的推動力量。我力求全面介紹這些紛繁複雜的力量，我希望自己所作的這個嘗試，不僅能使至今仍然能夠銘記他們親身經歷的那些歲月的讀者，而且也使那些事件對他們來說已成為歷史和過往的神話的讀者，能夠更清楚地瞭解太平洋戰爭。我還希望，這本書將激勵許多人親自去尋找數以百計的優秀著作當中的部分著作，在準備這部全面概括的歷史著作的過程中，這些優秀著作對於我來說有著無法估量的價值。

我寫作《太平洋戰爭》一書的最後一個目的，是向讀者展示國與國之間武裝衝突的浩劫所付出的驚人代價。本書只能算作一個不太完美的表示，姑且用它來紀念在東西方的那場衝突中喪生的數以百萬計的人們。但願他們所作的犧牲沒有白費，但願這部著作能對我們大家的覺醒作出小小的貢獻。博愛在同浩劫的競賽中必然取勝。絕不能讓後代人在對戰爭進行另一次悲劇性的探討中，再度提出"這是為什麼？"這樣一個問題。

約翰·科斯特洛

一九八一年七月於倫敦和紐約

第一章 顯示使命

地中海時代隨著美洲的發現而結束了；大西洋時代正處於開發的頂峰，勢必很快就要耗盡它所控制的資源；唯有太平洋時代，這個注定成為二者之中最偉大的時代，僅僅初露曙光。

——西奧多·羅斯福總統，一九○三年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星期天。下午，美國總統在白宮辦公室悠閒地吃著午餐。他一邊吃著，一邊和助手哈里·霍普金斯談論著與當前的戰爭毫不沾邊的問題，儘管這場戰爭有把美國人拉迸英國同德國潛艇進行的戰鬥的危險。

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正在吃著蘋果，他那寬大的寫字檯上的電話響起來了。接線員說對不起，打攪了，海軍部打來了緊急電話。霍普金斯看了看表，是下午一時四十分。他注意到總統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弗蘭克·諾克斯報告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海軍部剛剛收到夏威夷發來的信號：「珍珠港遭空襲，這不是演習。」

總統簡直不敢相信，詢問消息是否準確，海軍部長說肯定沒錯。海軍部長也和羅斯福與霍普金斯一樣地感到驚訝，他一聽到這個消息的反應，就是一口咬定：「這不會是真的，這一定是指的菲律賓。」在美國人看來，一個不比加利福尼亞州大的國家，竟想同美國開戰，在戰略上簡直是發瘋。可是，自從為制止日本在中國的侵略行動而進行的歷時數月的談判失敗，是年夏天美國又對日本實行貿易禁運、切斷了它的重要的石油供應線以來，就一直隱隱呈現著美日交戰的危險。美國駐東京人使告誡說，美國對日本採取這樣嚴厲的措施，會激起軍人把持的日本政府幹出「舉國玉碎」的事情來。為防止出現這種可能性，執行了二十年的美國戰略計劃作了修改，決定向太平洋彼岸派遣增援部隊，保衛菲律賓免遭入侵。軍事集給正在進行，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深信，他不僅能夠確保遠東美國領土的安全，而且他的戰略轟炸機群能夠阻止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美國總統收到了驚人的情報：日本準備一俟它的要求得不到滿足，就在十天之內發動戰爭。當時美國正在作最後的努力來同日本談判，以達成解決危機的臨時辦法。警報接連不斷地從太平洋彼岸發給美國指揮官。但是，襲擊夏威夷被認為是不大可能的，因為預料日本的主攻矛頭是針對著五千英里以東的菲律賓的。羅斯福也沒有放棄他的希望，他在頭天晚上親自向夭皇發出的辯解，可能制止日本發動戰爭。當天下午，國務卿將會見東京的特使。但是現在，總統根據自己的觀察，已經作出了決定，他拿起電話，要陸、海軍首腦發佈美國斷然參戰的命令。

就在同一小時內，從東海岸到西海岸的無線電台，中斷了足球賽、音樂會和雜耍演出的實況轉播，向美國人報告珍珠港遭到襲擊的令人震驚的消息。最初，人們不敢相信；後來，隨著不斷傳來的簡短新聞報道，證實了太平洋艦隊被日本轟炸機摧毀的消息，舉國震驚變成了同仇敵愾。甚至最頑固的孤立主義著也要求進行報復。

珍珠港遭到的襲擊是美國最慘痛的失敗；然而同時，它卻使美國人異乎尋常地表現出民族團結。全國各地正在休假的陸、海、空軍人員迅速返回各自的基地，小伙子成群結隊地湧住徵兵站，老百姓在作防空準備。在決心昭雪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的奇恥大辱的時候，幾乎沒有哪個美國人還有閒暇想得起三十四年前——幾乎是在同一個星期——富蘭克林·D·羅斯福的堂兄，也就是自官的前任總統，使美國走上了同日本對抗的道路。

大棒

一九○七年十二月十六日，西奧多·羅斯福總統在漢普頓錨地檢閱了集結在那裡的美國海軍，這支海軍即將啟航，去執行他所制訂的「使美國成為太平洋上的統治力量」的擴張主義政策。那一天，切薩皮克灣狂風巨浪，當總統乘坐的「五月花號」遊艇，在排成兩列的十六艘大型白色艦體的戰列艦及其護衛艦之間緩緩而行時，旗幟辟啪作響，禮炮隆隆，白色軍艦在冬日的陽光下閃射著銀光。軍樂隊奏出的進行曲，在滔滔的水面上迴盪，禮炮的硝煙和軍艦上林立的米黃色煙筒裡滾冒出來的黑煙交織在一起。

「你們曾經在這樣的日子裡觀看過這樣的一支艦隊嗎？」羅斯福驕傲地說道。總統的一隻手一動不動地行著軍禮，另一隻手緊扣著他那頂一不小心就會被風刮走的大禮帽。「確實，難道還不壯觀！」他不由得高聲讚美起來。在二十世紀狂風驟雨的頭十年，有這麼一支雄偉的艦隊，不僅大大激勵了民族自豪感，而且顯示了這個國家工業和軍事上的顯赫。一支龐大的海軍，是任何企圖登上帝國行列的國家必須具備的先決條件。美國的海軍力量，雖然暫時屈居於大不列顛和德國之下，卻在穩步增長。那天上午，當美國的艦隊拔錨起航，威風凜凜地駛出詹姆斯河的時候，總統相信這支艦隊在全球的游弋，定將顯示出美國作為世界列強之一的地位。他所形容的「甜言蜜語，手持『大棒』」的外交，是需要這樣顯示力量的。這是為了在整個太平洋炫耀墾條旗，也是著重表明美國決心遏制日本，因為羅斯福擔心日本可能「沖昏頭腦，目空一切地發動侵略戰爭」。他擔心日本的野心可能不符合他要扶持搖搖欲墜的中華帝國的計劃。日本的海軍對美國在不到十年前在一次決戰中打敗了西班牙之後奪到手的菲律賓的安全也構成了威脅。

當其他歐洲國家正在同日本爭奪商業和領土利益的時候，羅斯福總統堅強有力的領導已使美國同英國結成了心照不宣的聯盟，以便確保遠東的力量均勢。在十三個殖民地脫離英國才不過一百二十年之後，以總統為首的美國擴張主義者，以開國元勳們黃泉之下為之驚歎的磅礡熱情，把他們的前敵大英帝國的既得利益摟抱在自己的懷中。喬冶·華盛頓本人曾經告誡過不要「與外國結盟」。但是到了十九世紀末，他的繼承人卻正在奉行「顯示使命」的信條，推行一條海外擴張的政策。當時許多美國人認為，海外擴張只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稱霸全球的天賜神授的使命。

大西洋兩岸所形容的這種「特殊關係」，對於主張擴張的美國人和認為自己國家的實力的高峰已過的英國人來說，具有特殊的吸引力。英帝國的根基是由十八世紀進行的戰爭奠定的，在這些戰爭中，英國打敗了法國和西班牙，確保了英國對北美的大部分領土和印度次大陸的控制。在後來的一百年中，英國人利用他們無敵的海上優勢和作為世界上第一個工業國所擁有的雄厚的經濟實力，把它的米字旗隨著貿易送到世界各地。到了十九世紀末，與其說是靠謀劃，不如說是靠機遇，米字旗幾乎在地球三分之一的地方飄揚。一八九七年，在慶祝自己登基六十週年人典的時候，維多利亞女王統治下的臣民幾乎多達五億。

維多利亞建立英國統治下的世界和平的意圖，在蘇丹、南非和印度的西北邊境受到了考驗，在俄國、德國和日本的利益與英國以及美國的利益發生衝突的遠東，則受到的考驗最為嚴峻。在亞洲大陸上和太平洋地區處於危險狀態的就是本來已在中國打開了的那些商業機會。西方投資者在中國修鐵路、開礦山，他們想在幾億中國人民之間為歐洲和美國的產品開闢新的巨大市場。

美國參加了爭奪經濟利益的競爭，在歐洲列強爭奪西太平洋和亞洲大陸的勢力範圍的鬥爭中支持一方，必然是受到了傳統的東方吸引力的誘惑。西班牙在十六世紀稱雄於世，靠的是它趁著英國和法國準備爭奪對北美和加勒比地區的控制權的時候，掠奪了哥倫布所發現的美洲大陸的財富。蔗糖貿易的衰落，北美十三個殖民地的丟失，使英國更加重視對印度的開發。到了十八世紀末，新生的美利堅共和國的商人，也注視著太平洋彼岸的東方。他們尋求一個可以代替大西洋貿易的有利盯目的市場，因為在大西洋貿易中，他們沒有什麼賺頭，他們出口鹹鱈和桶板，賺的錢不夠用來支付進口英國工廠生產的紡織品和機床的日益增長的需求。

在美國獨立之前的十年，詹姆斯·庫克船長指揮的皇家海軍遠征隊，對北美大陸多半不為人所知的太平洋海岸以西的那個浩瀚的海洋進行了一系列的考察，繪製了航海圖。這些考察航行把杳無人煙的澳大利亞併入了皇家版圖。並把三明治群島——最初給夏威夷群島取的名字——闢為太平洋中途提供淡水和補給品的必不可少的停靠港。這次曠日持久的航行，對於這個大洋的實際通航起了很大的作用，這次航行的經驗告訴人們，酸橙和檸檬汁可以預防壞血病，在此之前，這種病一直使如此長時間的海上航行成為十分冒險的活動。

在「發現號」上伴隨庫克作第三次遠洋考察的是一位船警，一個喜歡冒險的美國佬，名叫約翰·萊迪亞德。到廣州購買從俄國換來的海獺皮的中國商人所付出的極高的價格，給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回到美國後，胸中燃起了要到中國進行大規模商業冒險的慾望。萊迪亞德對他的朋友托馬斯·傑斐遜進行遊說，爭取他支持開闢東方貿易。萊迪亞德正在醞釀一個想法，那就是，「如果可能的話，東方的商業應當對所有列強開放。」「機會均等」的原則不久就戍了要中國實行「門戶開放」的基礎。美國商人意識到，價格昂貴的海豹皮和海獺皮——連同在夏威夷森林中俯拾即是的檀香木和在熱帶環礁湖中處處可尋而又為中國達官顯貴噴噴稱道的海參——將成為興隆的對華貿易的主要商品。萊迪亞德只不過起了鼓動作用，真正資助繞過好望角遠航中國的第一艘美國船隻的卻是紐約的銀行家。一七八四年初，「中國皇后號」抵達黃埔碼頭。混濁的珠江兩岸，貨棧「工廠」鱗次櫛比，中國商人在那裡做茶時、絲綢和瓷器生意，這些東西是西方人孜孜以求的異國奢侈品。長期以來，滿清統治者只讓擁有四千年歷史的中華帝國在廣州這一個出海口同外國「蠻子」接觸。現在，美國人已經取得了參與這個一直為歐洲人獨佔的繁榮貿易的權利。「中國皇后號」在紐約裝載的貨物所賺得的巨額利潤，對於巴爾的摩、費城和波士頓的商人與金融家來說，無疑是強大的刺激，他們也想分享這條東西方之間的新的貿易渠道所帶來的好處。

英國——她的皇家海軍在海上稱王稱霸——認為要確保對印度的統治，與其去控制太平洋，還不如使拿破侖的尼羅河戰役遭到失敗，因為拿破侖的這個戰役的最終目的是要進軍東方。年輕的美利堅共和國的領袖們，預見到了同英國貿易進行競爭的危險。「我們在大西洋和其他國家的商業..必須付出頻繁戰爭的代價，」托馬斯·傑斐遜在英國皇家海軍幾乎沒有採取行動去制止北非沿岸的海盜襲擊地中海的美國船隻之後，發出了這樣的悲歎。這優美國第三屆總統認為，大酋洋將永遠是「戰爭溫床」，因此，他發起了向西部太平洋沿岸進軍的運動，在一八○三年從拿破侖手裡買下了路易斯安那的大片領土。傑斐遜更擔心龐大的軍事機構對共和國的自由構成的威脅；因此，他一直限制剛剛建立的美國海軍只能製造小批的武裝快速帆船。這支海軍力量用來消滅海盜是足夠的，若要依靠它，使美國作為一個中立國家在拿破侖時代的歷次戰爭中維護自己同法國進行貿易的權利，卻是不夠的。美國海軍終於在一八一二年同英國發生了衝突，這是一次沉痛的教訓，使它看清了海上實力的嚴酷現實。初期，美國的「一小批用冷杉木製造的武裝快速帆船」，雖然在斯蒂芬·德凱特和奧利弗·H·佩裡的指揮下贏得了一連串的勝利，最終還是敵不過強大得多的英國皇家海軍。

當美國正在集中精力征服西部領土的時候，拿破侖在一八一五年的最後失敗，使英國在十九世紀上半葉牢牢掌握了海上優勢和商業優勢。由於相信自己海上霸主的地位，同時又擁有無與倫比的工業生產能力，英國逐漸實行自由貿易，從而消除了同美國發生摩擦的主要原因。雖然美國在經濟上仍然依賴英國，當英國的商業重心從大西洋貿易，轉移到在印度和遠東這兩個有希望成為更大的製造品市場的地區擴大貿易往來的時候，美國還是得到了好處。日益增加的出口所賺得的利潤，使五大洲的原料源源不斷地運到曼徹斯特、伯明翰和謝菲爾德的而後春筍般興起的工廠，在這些工廠裡，男工、女工和童工操作的機器和熔爐，將這些原料製成紡織品、機床和蒸汽機。美國南部各州的棉花在英國的貿易體系中發揮了作用。詹姆斯·門羅總統相信他可以依靠英國皇家海軍來維持大西洋上的安全，排除法國和西班牙的干擾，因而在一八二一年宣佈了其他歐洲國家「不得干涉」南北美洲事務的主義。

「門羅主義」很快就成為美國奉行它的地區帝國主義的獨特方式，而且是美國國策中一個根基十分深固的組成部分，到了一八四五年，它就變成了《紐約晨報》主編所說的「履行顯示我們征服整個大陸的使命」了。「顯示使命」的響亮號召，將不僅僅是同西班牙的前殖民地墨西哥進行戰爭，以便把共和國的自由擴展到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廣闊地域的一個方便的道義借口。一旦一八四六年的戰爭迫使墨西哥的加利福尼亞併入美國，英國政府在同一年經勸說後同意放棄俄勒岡的大部分領土，美國人就有了「窺探東方的窗戶」，向西擴張的精神慣性就指向整個太平洋了。對華貿易的巨額利潤是一個刺激，德比、德拉諾和阿斯特時代的許多商人在這一貿易中成了百萬宮翁，製造了一家報紙所說的靠「亞洲田野裡成熟的作物」致富的神話。

給美國商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當英國的商業以印度為基地逐步向東發展，似乎注定也要壟斷中國市場的時候，講英語的不列顛商業冒險家輕而易舉地從這些作物中獲取巨利。英帝國的勢力之所以橫跨全球，多半是因為保護英國商人的米字旗隨著商船而至，或者像在好望角那樣，守衛著通往印度海路途中的戰略港口。除了加拿大以外，南亞次大陸是正在興起的帝國大廈唯一特別奠定的地基。奠定這個地基的原因是經濟，而它的建築師是扮演英國貿易開拓者的半自治的東印度公司的職員。一個典型的開拓者是斯坦福·拉弗爾斯爵土，他在一八一九年從柔佛蘇丹千里買下了一個島，在靠近馬來亞最南端的這個海島上建立一個貿易中心。眼光不那麼遠大的英國政府不願意收下新加坡。只有當英國同荷屬東印度通商之後，它的重要性才體現出來。

到了十九世紀末，新加坡是英帝國最繁榮的商業中心之一，而且繼香港之後，是皇家海軍在東方的另一座堡壘。

假如英國有一張帝國藍圖，那麼新加坡扼守印度至中國和澳大利亞的海上通道的重要戰略地位，早在帝國防務委員會於一九二一年決定將它變成「遠東的直布羅陀」之前，就會得到適當的承認。雖然庫克船長為英國打通了太平洋和進入太平洋的通道，但是倫敦的歷屆政府卻覺得它太遙遠、太浩瀚，缺乏商業開拓的機會。澳大利亞被選作發配囚犯的地方，因為再也不能把他們送往美洲殖民地了。只有到了十九世紀中期，外來的美利奴綿羊在澳大利亞繁殖起來了，而且在那兒發現了金礦之後，它在經濟上對於英帝國的重要意義才得到承認，這塊殖民地才開始被認真地開拓起來。甚至到了這時候，英國還不給予澳大利亞人自治的地位，直到一九○一年，加拿大成為英聯邦自治領三十四年之後，澳大利亞人才享有自治地位。庫克也曾訪問過新西蘭，但是在那兒定居故只有獨立公司和傳教士，當他們為了佔領這塊土地而與當地居民作戰鬥的時候，不得不進行長時間的鬥爭去贏得英國政府的承認。毛利人，就像在北邊的斐濟和湯加居住的波利尼西亞人一樣，甚至在祈求英國君主予以暫時保護的時候，被勸告去投入耶穌基督的精神王國的懷抱。直到德國軍艦在那兒出現，預示著一場爭奪太平洋島嶼領土的新的鬥爭即將發生的時候，英國才對新西蘭進行暫時保護。

炮艦外交

印度一直被認為是維多利亞女王帝國王冠上的一顆最貴重的寶石，甚至這個國家，在一八五八年終於被置於英國的直接統治之下，因為在此之前發生的反英起義，證明東印度公司沒有能力治理它從莫臥兒的統治之下逐步奪取過來的領土。這個無處不在的公司致力於建立英帝國勢力，它使穆斯林國家馬來亞依附於英國，它在北婆羅洲的沙撈越建立了白人統治，有一個時期，似乎連中國本身也要被置於不列顛王國的統治之下。這個公司駐廣州的生財有道的代理商，在擴大荷蘭人通過澳門開拓的鴉片貿易中起了很大作用。當中國的癮君子越來越多時，對這種毒品的需求也就越來越大，英國人樂於大量提供從印度種植的罌粟中提制的這種毒品。清朝政府下令禁止鴉片貿易，這門生意只好通過中間人進行，貪污腐化的廣州官吏對此並不追究。鴉片生意大大加強了東印度公司的貿易優勢，有了這個優勢，奢侈時髦的英國攝政王朝進口中國藝術品的要求就可得到滿足。到了一八三五年，鴉片禁品成了對華貿易的主要商品。由於無法控制鴉片生意，而且不上稅上清朝皇帝被迫採取行動懲治無視天子威嚴的外國人，防止大清帝國財富外流。

清廷向維多利亞女工發了一道氣勢洶洶的最後通牒，威脅說她的臣民如不立即停止對「堂堂帝國的污辱」，英國必將遭到入侵，「你的人民定被剁成肉泥。」女王陛下的外交大臣被這個荒唐的威嚇所激怒，而且他非常清楚，如果鴉片商人被迫放棄做生意，英國的貿易將遭受損失，於是，他決心使用英國在地中海嚇唬土耳其的「炮艦外交」迫使中國人安分守己。帕默斯頓勳爵以慣有的衝動，命令十六艘皇家海軍戰艦護衛著二十六艘運兵船開往中國。只經數月，西方的堅兵利器打敗了清朝皇帝的軍隊，這就是後來所說的第一次鴉片戰爭。英國的入侵以一八四二年簽訂南京條約而結束，這個條約給予英國在中國擴大商業的權利和在香港、上海以及其他三個港口的治外法權。英國臣民向清朝官吏叩頭的禮節被廢除，有利可圖的鴉片貿易仍在進行。

帕默斯頓的實力外交暴露了中國的弱點，迫使中國向西方的滲透敞開門戶，並且為急於贏得類似讓步的其他國家開創了一個不幸的先例。

在這場戰爭中一直謹慎地保持中立的美國人，迅速揚帆過海開抵南京條約開闢的新港口。他們原未是僅次於英國的第二大鴉片進口國，不久就後來居上，成為中國貿易的最大夥伴，這是因為，漂亮的揚基式黑色快速帆船的航速超過英國的帆船，它們滿載貴重貨物，繞過合恩角運到美國東海岸，繼而越過大西洋運到歐洲市場。十九世紀五十年代成了美國在太平洋上的海上貿易的黃金時代。當亨利·R·達納和赫爾曼·梅爾維爾所描述的太平洋探險航行，使美國公眾瞭解到在西邊的那座大洋裡，大自然的優厚饋贈正在等候著他們的時候，楠塔基特的捕鯨船已經遍佈這個遼闊的海洋，捕撈巨頭鯨，提煉貴重的鯨油。這幅良圖美景，外加一八四九年在加利福尼亞發現的金礦所具有的更大的誘惑，引來了第一批眾多的移民在太平洋沿岸定居。對華貿易在擴大，給開闢橫貫美國的「西北陸上通道」增添了強大的刺激，因為橫賈大陸鐵路的投資者可望得到巨大利潤。數以千計的中國苦力，廉價的契約勞工，穿過落磯山脈自西向東鋪設鐵道。一八六九年在猶他州釘下了象徵性的金色道釘，把太平洋中央鐵路公司的鐵路和太平洋聯合鐵路公司的鐵路聯結在一起。這條鐵路使西海岸成為達納在二十年前所想像的「通住亞洲的橋樑」，那時他預言舊金山將發展成為「已被喚醒的太平洋沿岸這片新大地的唯一商業中心」。這個夢想並沒有完全實現。同一年，蘇伊士運河通航，提供了一條歐洲至遠東的更短的路途，從而加快了美國快速帆船貿易的結束，這種快速帆船在同英國的汽船的競爭中已經損失慘重了。

囊括天下的財富，並不是英帝國東迸或美國擴張主義者宣佈他們的國家要在太平洋顯示使命的唯一誘惑。英國和內戰之後的美國都處在工業時代，為它們的社會帶來了日盛一日的民族繁榮。鼓勵投資、鼓勵運用技術以便將自然資源變成可在世界市場上傾銷的產品的社會制度，顯然保障了這個繁榮。英美在這個巨大的努力過程中所取得的成功，使人們相信英語國家注定要將它們的政治經濟制度強加給不那麼幸運的國家。慈善和傳教運動的日益擴大的影響增添了這個信念的意義，這兩個運動為英國人向奴役開戰提供了道義推動力量。到了十九世紀中期，普遍認為英國的使命是要把基督教、秩序和文明帶給「還沒有建立法律的次等民族」。就像帕默斯頓勳爵所說的那樣：「我們的責任——我們的天職——不是去奴役，而是去解放。我們站在道德、社會和政治文明的最前面。我們的任務是領路，指引其他國家前進。」

到了十九世紀下半葉，帝國主義被賦予道義使命。「為慈善事業再貢獻百分之五的稅金」，這就是心地寬廣的英國納稅人對慈善事業的態度，他們為政府建立強大的海軍提供資金，期望這支海軍能輸出基督教和促進貿易。這反映了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宗教的復興，人們狂熱地興建大大小小的教堂，傳教士紛紛前往非洲，和利文斯通展開競賽；前往遙遠的南太平洋島嶼，苦口婆心地勸說那裡的異教徒皈依上帝和西方的道德。

宣揚裸體是有罪的，這就要求當地人穿上衣服，英國的大宗出口產品紡織品就有了更多的買主了。在大西洋彼岸，新英格蘭傳道會同樣派遣品格高尚的基督徒橫渡太平洋，前往夏威夷。一人二一年，第一批「自我流放的上帝使者」來到了夏威夷的土著居民中間。二十年後，梅爾維爾描述了他們如何同移居的殖民者一起將這個群島拓為美國的一塊「從野蠻走向文明開化」的殖民地。為了拯救「墜入黑暗深淵的芸芸眾生」而傳教布道，強烈地激勵著美國在英國撬開了中國的大門之後向中國捐贈和派遣傳教士。國會受到敦促，要它支持出口煙草以代替輸出鴉片，這個龐大的計劃助長了這樣一個神話：在中國有一個經商和傳教的巨大的潛在市場，追求世俗利益的美國商人和追求精神利益的美國傳教士將分享這個市場。

商業和基督教對中國產生了災難性的影響，在這個國家，敗於英國所蒙受的恥辱已經損害了滿清的威嚴。來華經商的西方人日益增多，再加上傳教士，加劇了由於饑荒和滿清官吏貪污腐化而引起的內亂。造反終於爆發了，在廣州，名義上信奉基督教的太平天國起義者造反了，他們向北進軍，控制了長江流域數省。在十多年中，他們抗擊清朝軍隊。這場戰爭奪走了兩千五百萬農民的性命，這是人類自相殘殺的巨大災難之一。

英國人照著他們在印度的章程辦事，最初鼓勵削弱清朝中央統治者的權威。當滿清在一八五四年企圖再次取締鴉片貿易的時候，發誓要教訓一下"無禮的野蠻人"的帕默斯頓勳爵首相，先發制人地又派來了炮艦。英法聯軍佔領了廣州和天津；兩年以後，中國人被迫簽訂了新的條約，俄國人和美國也是簽約者。這個條約首次確立了列強在另外九個開放貿易港口享受平等商業機會的原則，允許基督教傳教團在中國傳教，並且允許列強在北京開設公使館。第二年，當清朝皇帝變了卦，企圖阻止外交官進入北京的時候，英國和法國派遣軍隊佔領了那座城市，焚燒了清庭的夏宮。滿清統治瀕臨崩潰的邊緣。英國政府意識到這樣的結果將會破壞貿易，而且它也無意象統治印度那樣地去統治中國，因此在一八六○年接受了清朝皇帝提出的鴉片貿易合法化和其他讓步的媾和條件。查爾斯·戈登將軍被派去協助恢復秩序。他接過了"常勝軍"的指揮權，這支軍隊是由弗雷德裡克·沃德建立起來的，沃德是個有運氣的美國人。他接受僱傭，指揮鎮壓造反的太平軍，在戈登的協助下，他終於在一八六四年打敗了太平軍。

鴉片戰爭為英國贏得了香港殖民地和富饒的長江流域貿易的控制權。隨著英國的汽船開始在太平洋上取代揚基式快速帆船，英國在中國的壟斷貿易地位使美國那些對中國感興趣的貿易機構越來越感到不安。一個傳教士出身的外交官要求美國吞併福摩薩，以便抵銷英國從香港對大陸的商業剝削中所獲得的利益。米勒德·菲爾莫爾總統的輝格黨政府正忙於處理有可能使聯邦發生分裂的奴隸制問題，因而希望避免捲入遠東的糾紛。不過，它終於屈服於對中美貿易日益下降感到擔心的銀行界和商業界的壓力。政府派遣一個遠征隊前往日本，同一直避免與西方接觸的這個國家建立關係。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十六世紀首先試圖打開日本的門戶，但他們的努力在一六四一年遭到了失敗，那一年，德川家族上台，認定外國的影響對他們的統治是有害的。他們的世襲首領--幕府時代的將軍--禁止使用火器，禁止同西方進行接觸，只允許一艘荷蘭商般每年到日本最南端的長崎港訪問一次。武士階級行使威嚴的封建權力，這個權力奉獻給了以捧為半神卻無實權的天皇的名義來進行統治的幕府將軍。在兩個世紀中，勤勞的耕作和捕魚使日本得以在自我孤立的處境中維持他們中世紀的社會經濟制度。西方人對中國造成不良影響的消息，以及俄國不時地試圖以武力奪取千島群島，加劇了日本的排外情緒。日本拒絕沙皇在日本開設大使館之後，這種排外情緒更加強烈了。英國人也認為"斯拉夫的威脅"是對他們在東方的地位的最嚴重的威脅，因而試圖同日本簽訂條約，但沒有成功。美國在派出海軍營救在海上遇難但被幕府將軍管制起來的捕鯨者之後，也未能同日本簽訂條約。

友好調停

一八五二年，馬修·佩裡海軍准將--一八一二年戰爭英雄佩裡的弟弟--由於性格剛毅而被挑選派去指揮美國海軍的東印度艦隊。他肩負了同日本建立關係的棘手任務。一八五三年七月六日早晨，站在江戶灣海濱的日本人，看到四艘黑呼呼的戰艦進入視線，不由得大吃一驚。不一會兒，驚訝變成了恐懼，他們看見滾滾黑煙從兩艘明輪船的煙囪裡冒了出來，每一艘後面跟著一個小炮艦，炮筒已伸出來準備射擊。十三聲禮炮，宣告佩裡准將來到了這個"弱小的半野蠻國家"，他在江戶的視野之內，目空一切地拋了錨。江戶是一個正在向外延伸的城市，座落在後來被稱為東京灣的頂端。菲爾莫爾總統指示佩裡要獲得"友誼、商業、煤炭供應和我們的遇准船員應該得到的必需品和保護"。這位身著華麗的軍禮服的海軍准將，敏銳地估價到了日本人的性格，拒絕同對方的下屬打交道，提出了要覲見天皇的聞所未聞的要求。當幕府將軍的船隻命令他開往長崎的時候，他揚言要從水下炸掉這些船隻。

佩裡是一個主張"顯示使命"的人，他把他的使命看作是"上帝的意志"，他認為他的責任是"把這個孤零零的種族拉到民族大家庭中來"。他的女兒嫁到了對遠東貿易有大量投資的貝爾蒙特銀行家族，因此，他非常瞭解趕在"我們的海上夙敵英國"之前開闢對日貿易的重大商業意義。他表現出來的勇敢給幕府將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祈求"神風"的神道教徒，未能像一二八一年招來大風暴使日本免遭蒙占入侵那樣地招來"神風"以驅散外國船隻的時候，幕府將軍同意舉行一個接盒儀式，這個盒子裡裝著美國總統寫給天皇的一封信。佩裡這才返航，還說日後一定要帶領一支更強大的艦隊重返日本，日本人只好默默地回味著炮艦外交給他們留下的第一次教訓。

"老熊先生"１返回日本的時候，帶來了一個更加今人肅然起敬的船隊，一共有二十四條船，滿載著各種禮品，包括槍炮、一百加侖威士忌、時鐘、農具、一台電報機，還有一輛小型蒸汽機車。幕府將軍的代表們迷於美國的技術，懾於這位海軍准將的威嚴和"哥薩克與薩克遜"的威脅的警告，同意開放兩個港口和在下田接納一位領事。當這位海軍准將沒有造成流血，就把"一個強大的帝國拉到民族大家庭裡來"而勝利返航的時候，美日貿易條約還有待於談判。兩年以後，日本同意了商業協定的條款，華盛頓則答應"在日本政府和其他歐洲國家之間發生分歧的問題上充當友好的調停人"，進行斡旋。

１ "Old Bruin"，佩裡的綽號。--中譯本編者

談判又拖拖拉拉地進行了五年，然後才簽訂神奈川條約；條約規定，美國有權通過五個日本港口經商和在江戶設立大使館。參議員威廉·西沃德告訴美國人，這個條約不僅開創了商業良機，還使美國注定要開化並改革"這個日出之國的憲法、法律和風俗習慣"。美國還沒有來得及執行這項任務，就陷入了內戰的混亂。以後英國捷足先登，同日本發展了絲綢貿易；一八五八年，英國在江戶簽訂了條約。為了阻止俄國進入地中海而發動的克里米亞戰爭剛剛過去兩年，英國的政策主要是阻止俄國南下印度和中國。岌岌可危的幕府將軍，不願提供這項不平等條約規定的全部權利，直到一八六四年，法國和皇家海軍一起轟炸鹿幾島港和對馬海峽的軍事要塞時才履行條約規定。幕府統治集團因此丟盡了臉。隨著國內的反叛行動爆發成為內戰，這件事加速了反動統治的垮台。

英國人不言而喻地支持一批日本的年輕武士貴族，這批人相信他們的國家只有接受西方的工業和軍事技術，成為一個強大的現代化國家，才能避免中國所遭受的那種動亂。這批人在一八六七年的內戰中取得最後勝利，形成了在少年天皇明治的領導下全國重新統一的局面。他們繼續通過"元老院"實施有遠見的領導，恢復了皇室的統治，著手改造封建社會，其速度之快，立刻使世界對它的成功感到吃驚。為了吸引西方的投資，建立了銀行系統，絲綢的生產和出口奠定了日本經濟的基礎。一支現代化的海軍建立起來了，使用的是英國製造的戰艦，請來的顧問是英國皇家海軍的軍官。帝國陸軍分得了第一批現代化的武器，並由法國人訓練--一八七一年普法戰爭中法國失敗後迅速由俄國軍官取而代之。美國的傳教士和教師獲准對日本的教育制度加以改革，到耶魯大學和哈佛大學留學的日本學生，以其學習西方方式的迫切願望和異常專住，給東道主留下了深刻印象。

美國人從內戰中擺脫出來的時候，發現英國顧問正在幫助明治政府制訂政策，英國的銀行家和商人控制著日本的出口貿易。日本和英帝國的貿易額只佔後者貿易總額的很小一部分。因此，奉行擴張主義政策的國務卿威廉·西沃德為美國重新開展的太平洋外交，對英國政府並沒有造成多大的威脅。西沃德以七百二十萬美元從俄國手裡買下了阿拉斯加，國會憤怒地批評他的這個行動"很愚蠢"。接著，他著手併吞中途島，把它當作美國海軍亞洲艦隊的加煤站。亞洲艦隊在一八六七年被派往福摩薩去"保護美國的利益"。

美國國會不願在內戰之後的重建時期維持一支龐大的海軍，限制了美國的擴張主義者在整個太平洋推行炮艦外交政策的企圖。隨後"在一八七○年至一八九八年那一段經濟繁榮、財閥開始影響政治的時期，奉行保護主義政策的歷屆政府，也不大理睬這些擴張主義者，因為他們提倡根據雙邊條約發展對外貿易的政策。國內市場加速了工業的發展，鐵路的修建使全國的自然資源得到開發。美國的工廠吸引了大量的歐洲移民所形成的勞動大軍，製造出大批的產品，這些產品很快就在世界市場上同英國競爭，而英國現在也面臨著德國、法國和俄國的挑戰，它們正在爭奪曾經被英國獨霸的世界市場。日本也在盡力為它的產品尋求出口市場。一八七六年，它採用西方帝國主義拿手的外交手腕，把它的戰艦開到中國海，要求獨立的朝鮮國作出讓步。

滿腦子擴張主義思想的美國政治家、思想家和軍人，惴惴不安地注視著日本在大陸上謀求市場和影響的行動。他們自己的海軍太弱，不能進行干預：

內戰之後，這支海軍任其縮小到只有五十艘鐵殼艦的海岸防務力量，同法國和英國的安裝著大炮的鋼體戰艦相比，這些軍艦就顯得破舊過時了。歐洲的造般廠正在為日本建造類似的鋼體戰艦，這對美國在太平洋上的海軍力量來說是一個不祥的徵兆。阿爾弗舀德·塞耶·馬漢上校１令人信服地闡述了這個問題。他在亞洲艦隊服役，掌握了美國海軍"令人難以置信"的破損和被忽視的狀況的第一手證據。到一八八○年，正是歐洲列強爭奪領土和商業利益的鬥爭集中在太平洋的時候，美國卻既缺乏現代化的戰艦，也缺乏足夠的加煤站來保護它的利益。

１ Alfred Mahan（1840-1914），美國軍事理論家，大海軍主義者，對美國和西方列強軍事理論與實踐有重大影響。--中譯本編者

馬漢與其說以航海技術見長，不如說以聰明才智著稱。一八八四年，他被任命為新建的海軍軍官學校校長。他的苦行僧式的外表和宏亮的"海軍軍官嗓門"，適合於他自封的美國海上力量的倡導者的角色。"戰爭不是打仗，而是買賣，"他對年輕的海軍軍官們說，告誡他們要從英國成功地利用海上力量和世界貿易成為全球最強大的帝國的歷史中吸取教訓。馬漢從歷史中引伸出一條原則：一個國家，要想不僅在軍事上而且在經濟上強大，就必須有一支可觀的海上力量。他經常勸告精打細算的華盛頓政府，強大的海軍是不可缺少的"商業的助產士"。

馬漢關於這個英語民族如何一躍而為全球霸主的理論鼓舞了美國的擴張主義者。在十九世紀行將結束、維多利亞女王慶祝登基六十週年之際，大西洋彼岸的這個帝國可以說正處於鼎盛時期。然而，在大典的壯觀的排場背後，帝國力量的經濟基礎正在消逝，英國的政界領袖們正為他們的帝國的前途辯論得不可開交。

"我們儘管可以守住我們所擁有的全部地盤，或者相當的地盤，或者更多的地盤；然而美國有可能成為世界貿易的頭號大國，"威廉·尤爾特·格萊斯頓在一八七八年說道。兩年之後，他重新執政，組織了四屆自由黨政府中的第二屆政府。他覺察到了英國難以維持帝國雄姿的根由。英國政黨和政界領袖之間爆發了一場大辯論。自由黨人要求通過"非正式帝國"的不加控制的貿易形式繼續擴張，保守黨人和分裂的自由黨人則認為必須實施領土原則以確保貿易。雖然在十九世紀最後二十年英國同其他歐洲列強"瓜分世界"的爭奪中，這個"正式帝國"的範圍有所擴大，但正如格萊斯頓所預見的那樣，她在世界總貿易中所佔的份額卻大大減少了，從一八七五年所佔百分之三十以上減為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不足百分之十八，她己落在工業生產和出口迅猛發展的美國和德國的後頭。

儘管如此，皇家海軍稱霸全球的優勢仍然維持著帝國的實力強大的外表。英國戰艦的火炮仍然在保衛著帝國的領土，這片領土遍佈全球，由海上航道和海底電纜連結在一起。這是一個脆弱的交通網，數千名殖民地官員在這個網絡上對全球三分之一的人民行使著總的說來還算開明的統治。

這個聯繫如此脆弱的帝國，卻要同美國和妒忌的歐洲列強競爭"爪分世界"，不禁使約瑟夫·張伯倫那洋的英國帝國主義者心憂如焚。張伯倫是一個由成功的伯明翰商人起家的激進政客，他率領格萊斯頓政府中的一批自由黨人造反。格萊斯頓主張愛爾蘭自治，反對愛爾蘭自治的自由黨人認為這將是帝國崩潰的開始，他們聯合保守黨人，為更加緊密的一統帝國奔走呼號。張伯倫認為美國在確保帝國的命運方面可起特殊的作用，在到一九○一年他擔任殖民大臣的六年期間，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使盡了九牛二虎之力。

"我們都是自家兄弟，"一八八七年張伯倫在多倫多說道，這是在他同美國就長期懸而來決的美國加拿大邊界糾紛商妥了一項解決辦法之後。他提出英美利益之間存在著一種聯繫，即所謂的"特殊關係"。這種關係已經成為英國外交政策的一個主題，因為英帝國意識到自己無力應付既來自歐洲列強同時還來自美國的挑戰，放棄了"光榮的孤立"。倫敦對華盛頓越來越必恭必敬；在南美就未來的巴拿馬運河，在阿拉斯加漁業糾紛上，英國都作出了讓步。皇家海軍還撤出了西大西洋，以此表示英國真誠地希望美國海軍日後能和英國一道在全球建立"盎格魯撒克遜人統治下的和平"。

盎格魯撒克遜人共同統治世界的意圖遭到美國反帝國主義分子的激烈反對，他們試圖提醒國人不要忘了共和黨的理想，譴責馬漢是"美帝國主義的先遣人員"。但是象參議員艾伯特·貝弗裡奇那樣的奉行擴張主義的政治家卻真誠地接受了馬漢著作的觀點。貝弗裡奇認為應當竭盡全力顯示使命，使美國成為"世界文明的托管國"。福音派教徒到處宣講擴張主義，叫喊最凶的是喬賽亞·斯特朗牧師，這位辛辛那提公理會的牧師，在一八八五年寫的宗教小冊子《我們的國家》中宣稱：美國注定成為"強大的世界工場，我們的民族成為命運的支配者。"斯特朗的這本暢銷書激起了公眾的熱情，這本書為美國人的特殊使命找到了合理依據，因為他們的國家"代表了最廣泛的自由、最純潔的基督教和最廣泛的文明"。

馬漢的比較現實的理論對商業界具有同樣的鼓舞力量。"不管美國人願意與否，他們必將開始放眼外部世界。這個國家日益擴大的生產要求他們這麼做，"他在五年後這麼寫道，這番話反映了流行的看法：美國的國民經濟必須擴大海外市場，否則就會面臨停滯。這非常符合查爾斯·亞當斯和布魯克斯·亞當斯傳播的地緣政治學說，在反映人民黨日益高漲的情緒的新一代立法者中，亞當斯的著作吸引了一大批信徒，其中有共和黨參議員卡伯特·洛奇和紐約的官運亨通的西奧多·羅斯福。他們認為各國的命運是由贊成適者生存的時髦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決定的，這個看法使他們關於美國的新的明確使命的概念增添了一層色彩。他們擔心，經過一個世紀的向美國大陸西部的擴張，除非銳意開拓海外邊疆以恢復元氣，否則美國就會面臨國家能源資源逐漸減少的危險。

太平洋上的挑戰

共和黨擴張主義者的"新邊疆"位於西面的那座大洋中。在那兒，地處戰略要衝卻未彼吞併的夏威夷和西班牙帝國的殘餘菲律賓，可為美國力量向亞洲大陸擴張提供基地。馬漢曾經提出過美國如何才能在太平洋上建立優勢地位，但是刺激美國建立這個優勢地位的卻是歐洲列強、俄國和日本。它們似乎企圖瓜分"中國這個腐爛的西瓜"，建立各自的經濟利益範圍。

清朝的統治由於遭到英法的入侵以及連年不斷的造反而極度虛弱，它沒有垮台只是因為得到英國和法國的支持，假如中國陷於混亂，則英國和法國的損失將多於獲得的利益。自從一八六一年以來，統治滿清帝國的是一位七十多歲高齡的皇太后，這位前妃子利用中國人對外國人的畏懼和憎恨來平息國內的不滿，以維持搖搖欲墜的皇位。陰謀、賄賂和屠殺是她威嚴統治的工具。她非但不使中國軍隊現代化，反而利用向她的臣民徵收的苛捐雜稅修飾宮廷。一九○○年，這個臉上搽胭脂的小個子太后名義上仍然統治著天朝，儘管天朝的經濟由於向歐洲列強提供了鐵路、採礦和經商的特許權而一天天地受到削弱。

英國佔了最大的份額，它通過殖民地香港和上海港控制了四分之三的中國貿易。英國炮艦管轄揚子江，它的代理人管理中國的海關。皇家海軍的戰列艦以山東半島頂端的威海衛港為基地，妒忌地注視著黃海對岸大連港的俄國人和已進入青島的德國人。南面是法國控制的交趾支那所在地，即前附屬國柬埔寨、老撾和安南，分別於一八八七年、一八九三年和一八九九年合併成印度支那聯邦，現在成為遠東法國勢力範圍的中心。

歐洲列強在亞洲大陸爭奪"勢力範圍"，使主張美國向太平洋擴張的那些人甚為不安，他們擔心奉行排斥性商業政策的法國和德國正在關閉對華貿易的大門。後來這種焦慮變成了恐懼，因為德國軍艦以武力吞併了俾斯麥、新幾年亞、馬裡亞納、馬紹爾和加羅林等群島--所有這些地方都在一八九○年被宣佈為霍亨索倫帝國的一個組成部分。德皇威廉是靠銳意奉行烏漢的理論，採取侵略行動來獲得"太陽升起的地方的一塊地盤"的。無論是德皇還是實力日增的德國海軍之父阿爾弗雷德·馮·蒂皮茨將軍，都是馬漢的最忠實的崇拜者；當馬漢的新作《海上力量對歷史的影咖於一八九○年出版後，它成了德意志帝國海軍軍官的必讀書籍。一八八八年，因爭奪薩摩亞這座戰略島嶼而發生的糾紛，幾乎爆發成為派往那裡的美國海軍和德國戰艦之間的一場射擊競賽。當一場颱風沉掉了停泊在阿皮亞港的美國軍艦時，戰爭才得以避免。皇家海軍唯一的一艘巡洋艦躲過了這場災難，因為該艦艦長把該艦的安全擺在國家榮譽之上。這場危機暴露了美國海上力量的弱點。"大海軍"的提倡者現在懇求國會撥款建造二十艘現代化的戰列艦，以便在德皇佔領夏威夷以前，把它併吞而建成為太平洋上的一個基地。控制著夏威夷群島的美國種植者推翻了當地女皇。女皇名叫莉洛卡蘭尼，是一位堅定、激烈的波利尼西亞民族主義分子。一八九三年，自封的夏威夷"總統"桑福德·多爾請求華盛頓合併這個群島，但繼任的民主黨人總統格羅弗·克利夫蘭聲稱反對帝國主義，在國會斷然否決了這一議案。

第二年，日本同中國交戰，試圖將中國的附屬國朝鮮併入日本在大陸的勢力範圍，美國根據一八八二年同朝鮮簽訂的貿易條約所享有的權利受到威脅，默默支持"非正式貿易帝國主義"的克利夫蘭政府也沒有進行干預。受到普魯士式訓練的日本軍隊打敗了中國軍隊，但俄國對媾和談判進行了干預，使日本沒有能吞併朝鮮，但讓日本控制了福摩薩。

日本加入列強的爭奪，博得了美國報刊的讚許，但使馬漢感到驚恐。他告誡說，日本以一個實力強大野心勃勃的國家的面目出現之後，美國必須立即加強它在太平洋上的海軍力量。這個建議在一八九六年威廉·麥金萊總統使共和黨重新執政並讓馬漢的追隨者入閣之前一直沒有被重視。海約翰擔任國務卿，西奧多·羅斯福就任海軍部次長。注重實效的擴張成為麥金萊政府的政策。總統雖然軟弱，但他手下的這些領導人一直在伺機奪取西班牙在加勒比和太平洋地區的殖民地，這些殖民地雖然易受攻擊，卻具有戰略地位。馬漢已說服羅斯福，使他相信美國必須打擊德國在太平洋上的野心，奪取菲律賓，把它當作"美國的香港"，使之成為軍事和商業基地，在對華貿易中獲得大的份額。

一八九八年，時機成熟了。那一年的二月十八日，"緬因號"戰列艦在哈瓦那港被炸沉，美國有同西班牙交戰的可能。威廉·倫道夫·赫斯特的鼓吹侵略主義的"黃色報刊"煽動著美國人的好戰情緒。兩個星期之後，羅斯福的機會到了。海軍部長被這場危機弄得焦頭爛額，休息了一天。他的副手電令亞洲艦隊在香港集結，準備"進攻菲律賓"。羅斯福預料要等整整一個月才會正式向西班牙宣戰，他擔保他的寵將喬治·杜威准將以五艘輕型巡洋艦和炮艇那樣一支並不驚人的力量，就能將德國人趕進馬尼拉灣。

"你準備好了就可以開火，格裡德利先生，"五月一日拂曉之後，當杜威率領亞洲艦隊向停泊的敵艦出擊的時候，他對旗艦"奧林匹亞號"艦長說道。兩小時之後，沒有一艘西班牙軍艦還漂浮在水面上。對美國來說，菲律賓就要到手了。當麥金萊勉強發佈了使美國成為公開的帝國主義國家的命令之後，西奧多·羅斯福派出了在波多黎各的美國第一義勇騎兵團的騎兵，為這場"漂亮的小小戰爭"作出了個人貢獻。"老杜威在擊敗西班牙艦隊之後率領亞洲艦隊離開就好了，"當麥金萊聽說菲律賓游擊隊領導人埃米利奧·阿基納爾多盼裡美國人解放他們的時候抱怨說，"那他就避免了許多麻煩。"後來半個世紀的繼任總統常常想到這番話所含的帶苦味的道理，因為一支德軍開進馬尼拉的消息，克服了麥金萊主張菲律賓獨立的共和黨人的情緒。美國派遣軍隊佔領了那座城市，人們要求國會併吞這個群島"以履行我們的國家使命。"

在美西戰爭中，英國在名義上保持中立，但在實際上皇家海軍支持了美國。這場戰爭在一八九八年以簽訂《巴黎條約》宣告結束，條約確認星條旗將繼續在菲律賓、關島和波多黎各飄揚。併吞夏威夷標誌著這個極其重要的一年的光輝的頂點，在這一年中，擴張主義者的政策獲得了勝利，美國看來已經放棄"非正式勢力範圍"政策而加入帝國主義的陣營。奪取殖民地使反對帝國主義的美國人極為驚恐，卻使英國人感到高興。約瑟夫·張伯倫（當時擔任殖民大臣）認為，美國的這個新作用對英帝國有很大的意義，並宣稱這個作用"將有助於我們的事業"。詩人拉迪亞德，基普林在寫給倫敦《泰晤士報》的一封信中，請求美國"肩負起白人的擔子"。"詩寫得很糟糕，但很形象地表達了擴張主義的觀點，"羅斯福讚許地說道。然而，從菲律賓的美軍傷亡數字可以看出這副擔子的份量。鎮壓阿基納爾多的游擊隊是履行帝國主義責任的殘酷的第一步，美軍死了四萬人。

美國宣稱中國必須仍然是一個對自由貿易和商業開放的國家，平定菲律賓多少損害了這一要求的合理性。美國人終於聽從了馬漢的建議，開始建造一支強大的艦隊，這個艦隊可以在夏威夷和菲律賓部署，從而控制著美國西面的那個大洋。太平洋成了"我們的內海"，布魯克斯·亞當斯寫道；"我們的地理位置，我們的財富，我們的活力使我們能夠開發東亞並把它併入我們的經濟領域。"

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最初幾年裡，嚴重的衰退打擊了美國的經濟，物價和利潤制度崩潰，勞工騷亂發展到今人驚恐的程度，金融界受到一八九三年恐慌的沉重打擊，涉過太平洋去敲開潛在的巨大的中國市場，這一宏偉設想看來可以滿足力圖擺脫衰退的美國商人的要求。美國把經濟衰退的很大一部分責任歸於歐洲國家為排斥美國過剩的工農業產品而實行的高關稅。"美國工廠生產的產品，超過美國人民的需求；美國土地種出的糧食，超過美國人民的消耗量，"參議員貝弗裡奇在一八九七年告誡說，他提出了解決辦法："命運為我們制定了政策；世界貿易將屬於我們。"

銀行家和實業家已經開始從事海外經濟擴張。在約翰·皮爾龐特·摩根和安德魯·卡內基的領導下，美中開發公司於一八九五年成立，提供那個幅員遼闊的國家迅速實現工業化所需的資金和管理，修築鐵路，挖掘煤井，興辦鋼廠。這是執行一項虛幻的經濟使命的開始，這個使命在半個世紀的美國遠東外交政策中佔了主導地位，它很少考慮劍歐洲列強和俄國在遠東的既得利益，這些國家已在中國投資開發礦山興修鐵路，以便把中國變成一塊塊獨佔的經濟殖民地。中國的行政制度已經發生了混亂，在這個國家投資就會面臨一些幾乎無法克服的問題，美國的使命似乎也很少考慮這一點。究竟如何把處於飢餓邊緣的四億中國農民變成美國製造品的豐衣足食的消費者，這一點在美中開發公司的計劃書中也考慮得不多。

美國政府和工商界都沒有注意這個疏忽，它們正面臨一場明顯的經濟危機，美國銀行家協會在一八九八年總結了這場危機的規模："我們的生產能力遠遠超過我們的消費能力。國內市場再也不能使高爐繼續出鐵，使織布機繼續織布。那些資本可以增值，勞動可以僱傭，企業必須在世界市場上競爭，以便銷售我們的剩餘產品。"第二年，布魯克斯·亞當斯在他的有影響的分析著作《美國的經濟優勢》中提醒他們說，這個最重要的市場就是中國。"東亞是所有富有生氣的國家抓住不放的俘獲物，"他寫道，指出英帝國已經"筋疲力盡"了，在一場在他看來將是俄國和美國爭奪亞洲大陸的資源的攤牌中，美國必須繼承英國的角色，充當敞開中國貿易門戶的保證人。

隨著與歐洲列強的競爭愈演愈烈，英國政府確實感覺到它在遠東的責任是沉重的負擔。同年，德國海軍開始挑戰。由於英國正在南非同荷蘭人後裔布爾人交戰，阿瑟·鮑爾弗首相的保守黨內閣在一八九九年確認英國"還沒有準備好去承擔統治三分之一的中國的責任"。由於美國對於它同這些揚子江流域省份保持自由貿易關係也很感興趣，於是英美在倫敦和華盛頓舉行了秘密會談，討論如何使有著"特殊關係"的英美兩國在遠東結成更正式的聯盟。然而，即使親英的美國國務卿海約翰也意識到：鑒於美國政策的現實，任何超越公開承認的"友好諒解"的事情都將是"一場空夢"。

海約翰國務卿於是提出一項外交倡議，通過這頂倡議，他希望美國能夠說服世界上競爭的列強同意不分"勢力範圍"繼續奉行在中國進行自由貿易和投資的門戶開放原則。一八九九年春華盛頓發出照會，要求承認在中國自由經商的權利。反對擴張的民主黨人立即指責這個政策是"理想主義的帝國主義政策"，是美國為了建立與其說是政治霸權倒不如說是經濟霸權而故意披上的一層偽裝。但是，正如倫敦的《泰晤士報》一語道破的那樣，反對意見銷聲匿跡了，因為"即使反對帝國主義的人也歡迎不是征服領土而是發展商業的帝國政策"。這正是俄國人所擔憂的。第一次"開放門戶"的照會在聖彼得堡受到冷遇，因為它被人為是英美破壞滿洲鐵路計劃的卑鄙陰謀的一部分，沙皇希望依靠這個計劃來控制這個礦產豐富的省份。英國政府對美國的倡議所表示的熱烈歡迎，證實了俄國的這個看法。約瑟大·張伯倫稱海約翰的計劃是"最崇高的事業"，並且提議現在應該讓星條旗和米字旗在盎格魯撒克遜聯盟上空一起飄揚。

儘管這個英美統治下的和平將仍然是非正式的，不會得到承認的，但在海約翰開展外交攻勢的時候，這個和平的默默的存在卻幫了他的大忙。美國大使費了一番口舌，總算使法國和德國作出了多少是有利的反應，然後美國可以把它們的反應誇大，以便脅迫俄國人就範。一九○○年三月，海約翰成功地發動外交攻勢，第二次發出照會說，所有的大國現在都承認建議提出的原則以及中國的領土完整是"確定的不可更改的"。沒有人揭穿這個照會的虛張聲勢。美國接著發出第三次照會，確定了門戶開放主義，沒有哪個國家提出異議，因為它是在一九○○年七月發出的，在此之前爆發的義和團起義威脅著在華的所有外國利益。

當時的形勢和美國耍弄的外交手腕使美國能夠確立重要的國際政策原則，美國擴張主義者相信，只要能夠堅持門戶開放，這個原則就能確保美國在中國市場上的經濟優勢。布魯克斯·亞當斯高度讚許海約翰國務卿卓有成效地"使門羅主義工業化"的原則在一九○一年被普遍接受，那一年，英、法、俄、德、日和美國的軍隊一起參加了一次聯合軍事遠征。在慈禧太后的秘密唆使下，義和團造反分子包圍了它們在北京的使館，在此之前，他們搗毀傳教機構，拆除鐵路，私刑處死西方人，突然爆發的反對"洋鬼子"的暴力行動席捲了中國北方。外國列強迅速採取行動保護它們的共同利益，空前團結一致地支持美國的政策。但是，在六月份造反被鎮壓後，列強又熱衷於爭奪領土和勢力範圍。日本對福建提出要求，並派兵佔領了近海島嶼廈門：俄國人進一步侵佔滿洲；德國人加強了對山東半島的控制，並開始向揚子江進逼。

英國政府意識到，若要堅持門戶開放並保護英美的共同利益，僅僅同美國結成非正式聯盟是不夠的。從印度向上海增調了軍隊。但到一九○一年九月，德國海軍日益加劇的挑戰迫使海軍大臣塞爾伯恩勳爵提出報告："有充分理由認為我們必須在中國水域保持一支可以保衛帝國的安全的海軍力量。"為了確保遠東的均勢，英國在一九○二年終於放棄了"光榮的孤立"，同日本結成海軍聯盟。皇家海軍和日本帝國海軍互相保證：一旦俄國及其盟國法國或者德國發動進攻，英日海軍就要互相支持。英國政府相信這個條約恢復了皇家海軍對其他列強的海上優勢，於是開始從中國基地撤出戰艦。兩年之後，在遠東水域再也沒有飄揚著英國皇家海軍旗的軍艦了，儘管新的澳大利亞自治領政府由於準備採取行動排除東方移民，對於英國把西太平洋防務的主要擔子交給日本海軍表示極為不安。

一九○一年，威廉·麥金萊被暗殺之後，西奧多·羅斯福就任第二十六屆美國總統，他和阿瑟·鮑爾弗首相覺察到，他們的共同利益的主要威脅是俄國和德國，而不是日本。新總統很快斷定美國必須以軍事力量進行干預來支持門戶開放政策；可是，由於沒有社威將軍的一九○三年計劃所設想的由四十八艘戰列艦組成的一支艦隊，他幾乎什麼也幹不成，只好借助外交來試圖保持遠東的均勢。他像父親一樣地規勸日本大使，希望太平洋彼岸的這個前盟國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是一個"偉大的文明的國家"。他的這個殷切希望很快就破產了。日本正急不可待地在大陸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並憎恨俄國延長西伯利亞大鐵路，一直伸到滿洲。當鐵路線伸到大連半島的時候，東京認為這直接威脅著朝鮮，於是決定立即採取行動。

一九○四年二月八日，日本艦隊突然襲擊了停泊在大連港的俄國遠東艦隊。登陸的日軍佔領了港口，並沿著大連半島北上佔領了奉天，從而迅速建立了對沙皇軍隊的優勢。這是一次漂亮的戰役，贏得了美國總統和為日本的戰爭提供資金的華爾街銀行家們的讚賞。

人們普遍認為，日本的行動符合美國的切身利益，這個看法助長了美國人的反斯拉夫情緒。英國首相阿瑟·鮑爾弗也慶幸俄國人蒙受了恥辱："日本永遠不會擁有一支足以同基督教世界的海軍媲美的海軍力量，因此後者隨時可以切斷日本同亞洲大陸的自由交往。"

然而，第二年五月日本海軍在對馬海峽對俄國人取得的勝利，使羅斯福相信美國的這個盟國在破壞遠東均勢方面有可能走得很遠。東鄉平八郎摧毀了繞過半個地球前來報大連港失敗之仇的沙皇波羅的海艦隊一事，戲劇性地宣告了日本已躋身於世界強國了列。總統立即扮演調解人的不平常角色，但未能使英國人說服他們的盟國走到談判桌邊來，儘管羅斯福同東京的秘密聯繫已透露日本在財政和軍事上快要耗盡元氣了。

直至八月，文戰國的代表方才啟程前往新罕布什爾的樸次茅斯，此前，德皇擔心沙皇可能被革命推翻，勸說他同意媾和，沙皇被說服了。羅斯福也使日本人相信他將不是一個不偏不倚的東道主。雖然他沒有出席會議，卻在幕後對談判起作用，讓日本控制所佔的領土，但得不到它所要求的大量賠款。美國要求日本一定要作出這個最後的讓步，但卻引起了東京的騷亂，示威群眾在街頭高呼反羅斯福的口號。

儘管如此，歐洲列強還是讚揚美國總統通過驚人的私人外交結束了日俄戰爭。不過，羅斯福是在犧牲了門戶開放政策方才取得這一成就的。美國承認日本對大連港的要求和對朝鮮的宗主權，促使日本對中國北方奉行門羅主義。羅斯福之所以作出這個犧牲，只是因為他急於想遏制俄國對英美在富饒的揚子江貿易區的利益所構成的潛在威脅。

黃禍

儘管輿論抗議羅斯福"愛上了日本和日本人"，他還是象馬漢那樣地擔心：太平洋上出現一個新的大國勢必使美國要在那座大洋上建立海軍優勢--鑒於皇家海軍同日本帝國海軍的關係，就尤其應該如此。耐人尋味的是，樸次茅斯條約簽訂之後，羅斯福首先採取的行動之一是要求國會撥款，加速建造二十八艘戰列艦，確保美國海軍在太平洋上能夠保持二比一的優勢。俄國海軍的威脅已經排除，英國鬆了一口氣，不顧澳大利亞提出新的抗議，趁機延長了同日本簽訂的條約的期限，並把大部分巡洋艦撤回本國海域。

雖然英美在遠東的利益衝突變得明顯了，但兩國領導人仍然認為他們的目的是一致的。"我們兩國的主要利益是一致的，"羅斯福總統在寫給英王愛德華七世的信中滿懷信心他說，儘管美國海軍的戰略家們公開宣稱："在東方的所有強國中，將與美國發生衝突的大概不是別國，而是日本。"

第二年出現了衝突的第一個跡象："加利福尼亞立法機關的白癡們"（羅斯福私下對他們的稱呼）對越來越增長的"黃禍"歇靳底裡作出了反應。早些時候，日本人作為廉價的種植音在夏威夷受到歡迎，現在他們從那裡湧入西海岸，引起西海岸對他們越來越強烈的憎恨。在一九○六年地震之後情緒緊張的氣氛中，在報紙上出現"日本人調戲美國婦女"的大字標題之後，舊金山市政會要求停止讓移民入境，還要求將東方人兒童和白人兒童隔離起來。堪培拉政府通過的"白人澳大利亞政策"已使日本人蒙受了恥辱，當他們聽說美國企圖排斥移民之後，群情激憤，再次走上東京街頭，抗議蒙受的"國恥"。東京向華盛頓發出憤怒的外交抗議照會，強烈要求"制止這種罪惡行動"。總統設法平息了怒氣，他同日本達成了"君子協定"，根據這個協定，日本政府將"自動"限制移民。

美日之間的第一場危機結束了，但它使總統對那個國家的"愛戀"不那麼熱烈了。羅斯福聽從馬漢的多次告誡，要求國會撥出更多的資金，使戰列艦的建造速度加快一倍。為了爭取公眾支持增撥數百萬美元，他下令舉行一次聲勢浩大的海軍檢閱活動，並命令美國海軍的所有十六艘戰列艦作一次環球航行。

"你這次航行是一次和平航行，"在一九○七年十二月的那個微風拂煦的一天，坐在總統遊艇上的羅斯福對羅布利·埃文斯海軍上將說。"但是，"他立刻笑容滿面地補了一句，"假如這次訪問競變了樣，你明白你的責任。"患有痛風病的埃文斯熱誠希望他的火炮只用來鳴放札炮。報刊稱這次航行是"山姆大叔在地球上最蔚為壯觀的一次表演"，並且滿意地注意到，除了彈藥庫裝滿了炮彈以外，"白色大艦隊"還裝載了一萬五千磅巧克力夾心糖，六十架大鋼琴，六十把理發椅，還有充足的白色油漆，以便把艦體塗得漂漂亮亮，"既為了好看、歡樂，也為了打仗。"

《紐約時報》透露，這些老戰列艦是用木頭和粗帆布"裝甲"裝配起來的。美國這支價值一億美元的艦隊是民族的驕傲，它繞著北美洲和南美洲的海岸航行，速度在所難免地緩慢，有人要破壞這支艦隊的聳人聽聞的消息不斷傳來，德國特務漏出風聲，說日本將派出裝扮成墨西哥苦工的軍隊前往亞利桑那州。德皇電賀白宮的這次"海軍史上前所未有的壯舉"，並且慷慨答應，一旦美日發生衝突引起一場戰爭，如果英國被捲了進去，德國的公海艦隊就在東海岸為美國的這支艦隊護航。

事實證明，在十一個月的航行中，主要擔憂的倒不是德皇的陰謀詭計，也不是東京故意拖延不向"自色大艦隊"發出邀請，而是對這些戰列艦的煤炭消耗量估計不足。艦隊繞過南美洲，北上舊金山，然後橫渡太平洋，經夏威夷抵達澳大利亞。悉尼市民舉行了盛大歡迎會，標語橫幅上寫著：太平洋需要自人澳大利亞和門羅主義。英國報紙對於這個新自治領寧可尋求美國海軍而不是皇家海軍的保護這一點，表示懊惱。

為把滿洲瓜分成兩個勢力範圍而正同俄國締結秘密協定的日本政府，對於歡迎美國軍艦自然持冷淡態度。兩國之間的外交關係日趨緊張，直到國務卿伊萊休·魯特和高平大使在華盛頓達成了一致意見，由日本發出正式邀請。一九○八年十月十八日，美國的這支戰列艦隊在安然渡過一場台鳳之後，在東京灣拋錨。艦隊到達時濃霧..漫，因此不像六十五年前佩裡到達時那麼引人注目。

"香檳酒慶祝會--其實就是'蝴蝶夫人'的愛情插曲--變成了現實，"報紙上一則熱情洋溢的報道這樣來形容歡迎宴會、舞會和以一萬名兒童高唱"揚基進行曲"宣告結束的冰淇淋招待會。甚至明治天皇也破格露面了。對馬海峽大海戰的英雄東鄉海軍大將，和美國士兵一起出席了拋毯子儀式。在場的一位年輕少尉後來寫道："假如我們料到後來的事情，我們就不會第三次接住他！"

日本人有充分的理由慶祝一番。就在東京宴請佳賓之際，魯特一高平協定在華盛頓簽字，不過直到艦隊訪問過廈門之後方才公佈。雖然協定承認"中同的獨立完整和機會均等原則"，但同時承認日本在滿洲的"特殊利益"。美國陸軍部長曾擔保這次航行將是"敲開中國大門的一股強大力量"，但他失望地看到結果恰好相反。

"他們今後再也不敢嘲笑山姆大叔了，"羅斯福在歡迎這支艦隊第二年春天平安返回的時候說道。然而德國報紙卻說，美國的"大捧"的威力如同一根"棕桐樹枝條"。艦隊歸來，羅斯福總統也卸任了。這是一次具有實際政治意義的航行，暫時成功地阻止了日本向菲律賓擴張。航行的目的是要贏得建立一支強大的美國海軍所需的時間，總統和馬漢都認為，要想履行美國在太平洋的使命，必須有這樣一支海軍。

同年，夏威夷群島的珍珠港被選作美國艦隊在太平洋的主要基地，不是沒有意義的。這是一個折衷辦法，既可滿足在太平洋中部修建一個港口的要求（從這個港口出動軍艦可以保衛菲律賓），又可保衛美國正在巴拿馬修建的運河。大連港的教訓在海軍將領們的考慮中佔了很重的份量；他們相信呂宋島蘇比克灣的戰艦容易遭到一支日本戰鬥艦隊的伏擊。

羅斯福總統批准了美國海軍不在西太平洋部署戰列艦的決定，因為他認為"白色大艦隊"的航行已經證明，一旦發生危機，可以迅速在馬尼拉部署一支艦隊。但是，德國的挑戰迫使英國將它的憂慮和它的軍艦從不凍的中國海轉移到寒冷的英吉利海峽，英美在遠東的海軍力量馬上就顯得太弱，不能維護對華政策。馬漢曾經提醒過，羅斯福現在也預見到：歸根結蒂，只有強大的軍事力量才能保持開放門戶。他們的繼任者們將會發現，一旦碰到礦山和鐵路問題，壓根兒就沒有開放門戶。

第二章 一堆廢紙

西奧多·羅斯福一九○九年卸職的時候，他的寄期望於盎格魯撒克遜繼續稱雄世界的宏偉抱負，面臨著英國在遠東的勢力日益衰落和日本的軍事與工業實力驚人地增長的危險。現在，治理大不列顛帝國已退居次要地位，保衛不列顛群島不受北海彼岸德皇日益強大的公海艦隊威脅，已經成了當務之急。由於同日本結成了同盟，英國皇家海軍順利地減少了駐新加坡的艦艇，把戰列艦集結列了本國海域。這種局面一直持續不變，儘管各自治領和馬來聯邦感到不悅。為了營造無畏戰艦對付德國加速擴充海軍的計劃，各自治領和馬來聯邦提供了大量的經費。

由於英國被迫在遠東放棄海上優勢，以及美國在菲律賓缺少一個適應需要的海軍前進基地，日本在西太平洋攫取了事實上的海上霸權。羅斯福的雄心勃勃的對外政策期望建立一支龐大的艦隊，以使美國具備兩洋作戰能力。但是，建立龐大海軍的實際工作落到了他的繼承者的肩上。他們發現，國會不願意撥款製造戰列艦，生怕在太平洋地區再次引起海軍軍備競賽。但是，由於缺乏一支強大的艦隊把美國的力量投到太平洋彼岸，連續幾屆政府堅持奉行的政策都仍舊是極力要日本接受開放中國門戶的主張。後來的事實證明，缺少軍事力量這根「大棒」來充當外交姿態的後盾，是導致珍珠港事件的一個因素。

美國海軍希望建立一支同其在太平洋承擔的新義務相稱的艦隊，但羅斯福的繼承人很快使這種希望化成了泡影。霍華德·塔夫脫總統曾經擔任過菲律賓總督，因而自認為是亞洲問題專家。他宣稱「美元能夠援助受苦受難的人類」，斷言能夠保障美國在華命運的與其說是戰列艦，不如說是貿易。他招聘美國的一些朝氣蓬勃的、新興的大企業參加援華財團，包括勢力雄厚的摩根公司、怕利恆公司、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和美孚石油公司。援華財團的任務是支撐搖搖欲墜的天朝（中國），國務院新成立的遠東司的專家們以福音派傳道士般的熱情指導它開展活動。他們支持一九○六年被任命為駐奉天總領事的司戴德１等美國冒險家的觀點。對司戴德來說，中國是「新西方」，他極力利用美國的政策在中國大陸建立美國的經濟霸權，承認這種努力是「爭奪中華帝國的激烈競爭」的組成部分。可是，雖然遠東分遣艦隊的炮艇一帆風順地幫助美孚石油公司把營業區域沿長江向上游擴展，但司戴德和遠東司的雄心勃勃的計劃卻在內地碰壁了。他們憑借援華財團，要想把日本和俄國在滿洲的鐵路置於國際共管，以抵銷日本和俄國在滿洲的影響。但是，由於日本和俄國害怕美國壟斷商業活動，他們的這項計劃落空了。美國的銀行家們一心想在英國、法國和德國沿長江修築的鐵路中取得四分之一的股份，但是由於湖廣鐵路的貸款計劃因中國疑慮重重和英國不願予以支持而告吹，他們的努力也歸徒然。

１ Willard Dickerman Straight（1880—1918）美國領事官。1902 年考入中國海關，在南京學習漢語，後仕總稅務司暑學習秘書。1906 年任美國駐奉天總領事。1908—1912 年代表美國銀行團與清政府接洽湖廣及幣制借款。——譯者

司戴德後來憑仗自己卓越的才能躋身摩根銀行，成了股東之一，而且創辦了有影響的《新共和》雜誌。他預言，「美元外交」一定會失敗，因為「除非政府用各種外交手段保護美國投資者，否則他們就不會願意購買中國的債券」。使塔夫脫政府感到沮喪的是，華爾街比較喜歡向東京投資，從而促使日本進一步努力向中國大陸進行擴張。清朝的腐朽大廈終於在一九一一年傾塌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美國的另一位年輕的空想家已經加速了它死亡的痛苦。

這位空想家就是成為中國叛軍不討人喜歡的領袖的李何默１。李何默獨眼駝背，是斯坦福大學的畢業生。他是辛亥革命的組織者之一，崇拜他的人稱他是中國的戈登將軍。但是，在留學美國的孫中山博士於一九一一年宣佈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的次年，他就與世長辭了。

１ Homer Lea（1876—1912）美國人，客閎的好友。參加中國宰亥革命，曾在海外協助編練「維新軍」。1911 年以軍事顧問身份隨孫中山來華，翌年重病返美死於美國。——譯者

美國在遙遠的太平洋彼岸建立共和制的希望現在看來似乎馬上可以實現，但是不久，現實就使這種希望化成了泡影。這個新「共和國」只不過徒有虛名。孫中山的廣州政府面臨著要對二十幾個爭鬥頻仍的省份和互相傾軋的軍閥建立權威的艱巨任務，而日本則企圖利用這種政體分裂的局面控制滿洲。李何默在他所著的《愚昧的勇士》一書中預言過中國會出現這種爭權鬥爭。該書在一九○九年曾引起軒然大波，因為它預言英帝國將沒落，預言美國和日本將為爭奪太平洋的控制權而爆發毀滅性戰爭。他的告誡在西海岸引起一場新的「黃禍」恐慌。李何默對菲律賓的戰略評價是：「日本稱霸亞洲不過是暫時現象，而最後打垮日本的是控制菲律賓的人。」這種評價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一直是美國太平洋軍事戰略的依據。

美國陸海軍計劃人員於一九一一年制訂完畢桔色作戰計劃（桔色是日本的代號，紅色是英國的代號，黑色是德國的代號）。該項計劃的出發點是假設一旦日本發動進攻，駐守菲律賓的部隊能堅守到艦隊趕去救援，艦隊將從太平洋上殺出一條路，趕到東邊來同日本決一雌雄。但是這項計劃從問世之日起就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就是作戰艦隊從西海岸基地出動後，打出一條路越過太平洋，需要幾周，也許幾個月的時間，日軍可能在這段時間內控制了菲律賓，由於美國海軍部部務委員會在一九一一年未能說服國會相信需要加速製造戰列艦，完成一九○三年提出的到一九二○年擁有四十八艘戰列艦的計劃，德國海軍力量的不斷增長，成了使海軍將領們感到頭痛的又一個問題。

美國兩黨吝嗇的政治家們都反對建立這樣一支「龐大的海軍」，認為這是一種浪費。一九一二年，他們限定每年只准新造一艘戰列艦。同年，民主黨理想主義者伍德羅·威爾遜入主白宮。他呼籲德國和英國停止海軍軍備競賽，說它會逐步導致戰爭。新政府把原則置於實際情況之上。它加倍努力影響備受內戰災害的中國的命運，其外交後盾只不過是一支炮艦小艦隊。「如果我們有一支戰列艦艦隊在太平洋游弋，如果我們的對外政策始終如一，並有『大棒』作後盾，」美國駐北京公使向國務卿抱怨道，「那麼，各國對我們的態度可能會截然不同。事實上我們現在是無助的。」

特殊利益

在東京都知事引人注目地向華盛頓特區饋贈櫻花樹苗後還不到一年，加利福尼亞州的歧視日本人的法律引起了一場新危機。隨著美國開始向菲律賓增調陸軍，日本的報紙上出現「美國在準備打仗」這樣的大標題。跟堂兄西奧多·羅斯福一樣，年輕的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也響應德高望重的海軍將軍馬漢的呼籲，制訂了把作戰艦隊集結在太平洋海域的計劃。這在內閣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威爾遜斷然反對派軍艦穿過巴拿馬運河，認為那樣做具有刺激性。為了緩和國民的緊張情緒，威爾遜迫使加利福尼亞州議會取消了禁止日本人擁有土地的法案。但是，在太平洋危機被一九一四年八月爆發的歐洲戰爭沖淡之前，華盛頓和東京之間一直彼此懷著敵意。

美國表面上保持中立，但威爾遜政府「不讓德國打贏這場戰爭」的決定，突出表明英美兩國的利益是非正式地聯繫在一起的。但是後來，由於日本在其海上盟國英國的鼓勵下，「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接管了德皇在中國青島的基地，奪取了德意志帝國在馬紹爾群島和加羅林群島的領地，太平洋地區的局勢發生了變化，美英之間的這種「特殊關係」也變得緊張起來了。力量對比的這種巨大變化導致日本帝國海軍佔據了美國通往菲律賓的航道兩側的一些據點。日本政府大膽地提出了「二十一條」要求，明確要求把其勢力範圍擴大到山東、福建、滿洲南部和內蒙古，並堅持要在中國政府裡安插「顧問」。日本這種想趁歐洲戰爭之機改變門戶開放政策，把華北各省變成其附屬國的企圖，遭到了各國異口同聲的反對，領頭的則是美國。在盟國英國和威爾遜總統（他宣佈美國必須「維護中國的主權」）施加了最大壓力之後，東京才撤銷了這些要求。

太平洋危機和大西洋彼岸德國潛艇戰的日益擴大（一九一五年德國潛艇擊沉了「盧西塔尼亞號」輪船，，終於使國會認識到美國必須為戰爭作準備，國會並且呼籲建立一支「首屈一指的」海軍。一九一五年，威爾遜政府授權海軍部部務委員會制訂一項建造一百五十六艘軍艦的計劃，要使美國在五年之內擁有「一支世界上無敵的最強大的海軍」。一九一六年六月英德艦隊在日德蘭海域爆發大海戰，兩個月後美國國會通過這項法案時，又把時間縮減為三年。

德國由於沒有能夠打破英國皇家海軍的洋面制海權，因而重新強調潛艇戰。威爾遜力圖限制德國發動潛艇襲擊，德皇對此的反應模校兩可，這使得美國同德國有可能發生的戰爭更加迫近了；威爾遜在一九一七年四月重新當選總統之後，這種可能性成為事實了。由於美國缺乏兩洋作戰能力，因此排除了同日本對抗的可能性。威爾遜宣稱，美國之所以參戰，是因為「必須保障民主在世界上無受害之虞」。他派遣一支強大艦隊火速越過大西洋，同駐紮在斯卡帕弗洛的英國皇家艦隊會合。鑒於這種情況，美國有必要同日本達成和解。國務卿羅伯特·藍辛和日本大使石井菊次郎怕爵匆匆忙忙地在華盛頓舉行外交談判，又簽訂了一項貌合神離的協定。該協定千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公諸於世，它重申「門戶開放」，而美國對日本攫取的領地予以認可，並承認日本在中國擁有「特殊利益」。

這種把東京和華盛頓之間的根本分歧掩飾起來的做法，避免了太平洋地區的一場戰時危機。威爾遜總統希望一九一九年的凡爾賽和會能導致世界各國在國際聯盟的倡導下實現普遍裁軍，但由於日本堅持要繼續控制德國昔日的領地和繼續駐軍西伯利亞（表面上是為了援救白俄部隊），並且美國的盟國強迫德國接受極其苛刻的條件，威爾遜的希望化成了泡影。

幾個月的爭吵將使威爾遜提出的烏托邦式的十四點計劃付之東流。分歧最大的問題之一是，日本不僅要國聯同意把它從德國手裡奪取的加羅林群島、馬紹爾群島和馬裡亞納群島交給它托管，而且硬要控制山東。英國已經同意支持日本的這些要求，交換條件是日本帝國海軍在地中海幫助它對付德國潛艇。美國的反對卻絲毫沒有因為澳大利亞受權托管新幾內亞、俾斯麥群島和所羅門群島或新西蘭將治理毗鄰的吉爾伯特和埃利斯群島而減弱。

日本揚言要退出凡爾賽和會，如果它真的退出，已經進入最後階段的和會就會不歡而散。在這種情況下，威爾遜最後同意止日本繼續控制山東半島，條件是日本保證對山東的佔領是暫時的。威爾遜希望這樣能拯救國際聯盟，他相信國際聯盟能夠使日本遵守撤走的承諾並約束日本的「普魯士式的軍國主義」。這個讓步是災難性的，美國的觀點是「中國不應該受日本壓迫」，而且威爾遜已把這種觀點告訴了盟國領導人。美國總統乘船回國後發現，以亨利·卡伯特·洛奇為首的共和黨參議員發起一場聲勢浩大的運動，反對美國加入國聯，而總統卻不明智地硬要把國聯同媾和條款聯繫在一起。為了爭取國民支持凡爾賽和約，威爾遜到全國各地巡迴演說，途中不幸中風。病魔纏身的總統看到，他的由美國領導全世界建立集體安全的理想已經破滅。一九一九年十一月，參議院舉行表決，以五十五票反對，三十九票贊成，沒有批准凡爾賽和約。

翌年，共和黨在選舉中取得了壓倒性勝利，這標誌著「威爾遜的國際主義」的完結，雖然沃倫·哈定總統發表就職演說時為了防止孤立主義日益喧囂而謹慎地提了一下國際主義。美國在戰爭期間提供了億萬美元的債款，因而成了世界上的債權國。哈定決心使美國「成為擁有一支稱心如意的艦隊的最顯赫的國家」，這不僅是給他的工商界的支持者們吃了一顆定心丸，而且是承認美國不久將建立一支艦隊，以取代彼戰爭搞得民窮財盡的英國的勢力。使那些為建立一支龐大艦隊而進行院外遊說活動的人感到不安的是，國會內的孤立主義派和裁軍派正忙於削減撥給一九一六年制訂的大規模擴建海軍計劃的巨額款項。海軍郵部務委員會堅持認為，要想「保護我們在兩大洋的利益，抵禦可能聯合起來反對我們的任何勢力」，至少要建立兩支各有十六艘戰列艦的艦隊。這導致日本採取了對策——開工建造八艘超級無畏戰艦，同美國正在建造的裝有十六英吋火炮的四萬噸級的強大的巨型戰艦不相上下。

同日本結盟的英國政府看到有可能被捲進太平洋海軍軍備競賽，越來越感到驚慌。英國皇家海軍同德國進行長期較量後取得了勝利，名義上仍舊是海上霸王。但是，作戰艦隊由於在戰爭期間頻繁出航執行艱巨任務，大部分已經老化，而對一個被第一次世界大戰耗盡財力的國家來說，營造替補戰艦，在經濟上是不勝負擔的。「我們要對付的可能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首相勞合·喬治一九二一年在倫敦召開的帝國國防委員會的一次重要會議上告誡說，「因此，除非絕對必要並有最令人信服的理由，否則不會有哪個英國政治家會把祖國投入一場可能是災難性的競爭。」殖民大臣溫斯頓·丘吉爾則認為，必須把同日本的聯盟犧牲掉，因為「如果把我們的海上政策建立在同日本聯合起來反對美國的基礎上，那麼很難想像還有比這更加糟糕的政策了」。

同國防委員會的其他委員一樣，勞合·喬治首相也擔心這種方針勢必引起日本的敵視。他毫不客氣地提醒丘吉爾說，使英國不得不完全仰賴於美國海軍的靠不住的支援，「也是一種失敗的政策」。加拿大總理認為，英日聯盟及英國與美國保持密切關係，兩者不能並存。但是，即使是敵視日本的澳大利亞政府和新西蘭政府也意識到，還是反對日本，同美國建立一種不穩定的、非正式的關係比較好。英國政府現在不得不就戰略方針作出令人痛苦的決定，而它已經認識到，最後作出決定的是華盛頓而不是白廳。儘管如此，國防委員會還是同意實施海軍上將約翰·傑利科爵士的計劃，把新加坡建成皇家海軍第三作戰艦隊的龐大基地。第三作戰艦隊將負責警戒從印度到澳大利亞的海上航線和維護英國在中國的廣泛利益。

隨著對建立兩洋艦隊的支持者和反對者在國會山爭吵得不可開交，美國公眾的吶喊聲日益強烈起來。但是，這次搞垮兩洋艦隊的並不是一貫與美國海軍作對的國會。國務卿查爾斯·埃文斯·休斯於一九二一年春天致函邀請世界海上列強當年秋天來華盛頓開會，共同商討裁軍事宜。休斯打算以美國海軍巨大的但尚未建成的力量來進行討價還價，爭取在國際外交方面取得成功，以制止海上軍備競賽並安撫國會內的和平主義者。那年夏天，由於陸軍的飛行員們建樹了一項豐功偉績，休斯的計劃取得成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戰列艦的墓誌銘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一日中午，八架雙翼轟炸機以每小時九十英里的速度從弗吉尼亞角上空掠過。它們的上方有一架尾部拖著一條長長的藍色將官標誌旗的DH-4型戰鬥機，機上坐的是陸軍航空隊副司令威廉·米切爾准將。「比利」·米切爾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千方百計地說服了他的上司和仍然很勉強的海軍將領們相信空中力量的潛力之後，終於有機會來證明飛機已經使戰列艦過時了。從德國手裡繳獲的「東弗裡斯蘭號」無畏戰艦停泊在白浪滔滔的大西洋上，不住地搖晃著。轟炸機向「東弗裡斯蘭號」飛去，米切爾知道他這次試驗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我們必須摧毀和埋葬這艘巨艦。」

１ 比利是威廉之暱稱。——譯者

美國軍界的高級將領、外國武官和記合團擠在停泊在安全距離之外的浮動看台——「賓夕法尼亞號」戰列艦甲板上的舷欄旁，觀看轟炸機一架接一架地離隊俯衝下去，朝著銹跡斑斑的「東弗裡斯蘭號」投擲炸彈。

幾顆炸彈落在「東弗裡斯蘭號」近旁，掀起巨大的水柱，船體驟然劇烈地顛簸起來。接著，艦面結構和甲板上騰起幾團巨大的黃色火焰，這表明米切爾專門設計的兩千磅重的硬化鋼炸彈已經穿透了德國克虜伯公司製造的裝甲板。不到半小時，這艘一九一六年曾參加過日德蘭大海戰的久經沙場的戰列艦的艦體就被完全炸毀，尾部首先開始下沉了。轟炸機耀武揚威地在「東弗裡斯蘭號」的殘骸上空盤旋，附近的艦隻汽笛長時間淒嗚，為它的完蛋致束。據一位記者說，「賓夕法尼亞號」上的海軍部長和海軍將領們的表情就像是在「參加葬禮，被埋葬的彷彿是他們的一位最親密的朋友，他們簡直難以置信」。這位記者還說，有一位將軍宣讀了墓誌銘：「一枚炸彈爆炸了，全世界都會聽到響聲。」

為數不多的幾架似乎不足信的飛機幾下子就把這艘巨型戰列艦炸沉的經過被拍成了新聞紀錄片，放映後引起轟動，「比利」·米切爾一下子變成了支持我軍的國會議員們心目中的英雄。他們詰問：既然戰列艦能被造價只有數千美元的飛機炸沉，他們為什麼還要繼續浪費億萬美元建造戰列艦呢？但是後來事實證明，駁倒海軍名將馬漢的理論要比炸沉「東弗裡斯蘭號」更加困難。「槍炮俱樂部」的持懷疑態度的海軍將領們仍不肯相信，飛機會嚴重威脅高速靈敏並有高射炮掩護的艦隊。美國陸海軍聯席委員會於一九二一年九月提出一項由參謀長潘興將軍莊嚴簽名的報告，支持海軍將領們的觀點。該報告斷言：「戰列艦仍然是艦隊和美國國防的支柱。」這使米切爾的支持者們大為惱火。為了改變上司們的這種對事實置若罔聞的態度，美國的這位空中力量的熱忱提倡者又堅持不懈地努力了四年——即使在一九二五年因為違抗上司的命令受軍事法庭審判（這件事當時轟動一時）而辭職之後，他也沒有停止進行努力。

但是，日本軍界卻比較認真地對待米切爾的空中力量理淪。日本帝國海軍迅速著手進行深入研究，學習運用他們的觀察員從炸沉「東弗裡斯蘭號」中汲取的教益。美國國務卿也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也許並不像比利·米切爾所希望的那樣。美國前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查爾斯·埃文斯·休斯（他在一九一六年的選舉中僅以微弱票數輸給伍德羅·威爾遜）準備開創外交史上的新篇章——使美國稱雄太平洋。由於那年夏季爆發了那場要飛機還是要戰列艦的激烈爭論，國會顯然決不會同意撥予款項，完成建造一支「首屈一指」的海軍的計劃。

「我們謀求建立一種不是靠武器，而是靠互相尊重和友好來維持的美國支配下的和平。」休斯七月份說。他認為，這次會議將達到的目的會比美國參議院剛剛批准的限制海軍的目標大得多。十一月十二日，世界列強的政治家和海軍將領們在用棕櫚葉裝飾的美國革命女兒會大廈集會。在開幕式上，休斯堂而皇之地打出了他手裡的大牌。當他宣佈「海軍軍備競賽必須停止」的時候，記者席上爆發出一片歡呼聲。接著，他又驚人地建議用立即銷毀一百多萬噸戰艦的辦法來實現這一目標。他的這種舉動使政治家們瞠目結舌，把海軍將領們氣得語無倫次。英國海軍大臣、儀表堂堂的作戰英雄厄爾·貝蒂看上去「就像躺在陽光明媚的台階上酬睡的一隻叭兒狗，一個肥皂推銷員用腳在試探它」。

「國務卿休斯先生在三十五分鐘裡擊沉的軍艦要比全肚界的海軍將領幾個世紀擊沉的還要多」，倫敦《泰晤士報》老記者科洛內爾·雷平頓在描繪那天重要的會議開幕式所產生的效果時說。但是，由於休斯表示美國自願作別國的榜樣，銷毀自己強大的艦隻，因而得到了英國的支持。勞合·喬治首相煞費苦心地向下院憂心仲忡的議員們保證說，皇家海軍不打算放棄一個世紀以來的海上霸權，也個打算放棄對帝國通商航線的保護。以前首相貝爾福為首的代表團被派到華盛頓去「維護我們同日本的親密友誼與合作」，以便維護門戶開放政策並「防止太平洋列強之間的海軍軍備競賽」。

然而，由於美國採取願意裁軍的堂皇姿態，就有可能避免災難性軍備競賽，這使勞合·喬治感到欣慰，它比英日同盟的繼續存在更為重要。休斯在制訂計劃時還聰明地保全了英國皇家海軍的面子，使它佔了優勢：英國擁有二十二艘主力艦，美國海軍只打算保留十八艘——雖然美國擁有的將是更加現代化的戰列艦。英國政府已經在經濟危機中掙扎，而且欠了美國財政部億萬美元戰爭債款，因而它不顧海軍將領們的反對，表示願意接受美國的計劃，並表示願意利用自己的影響說服盟國日本也接受。

東京代表團強烈反對試圖把其戰列艦減少到十艘，原因是那會使日本的海軍力量長期比盎格魯撒克遜列強差百分之六十，因為休斯已經主張十年內「海軍停止」製造主力艦。日本代表對這項限制性計劃抵制了一個月之久，他們並不知道，美國陸軍訓練有素的密碼破譯人員一直偷偷地在紐約的一個秘密「黑室」裡忙碌地監聽他們同東京來往的絕密電報。這攸國務卿具備了一個非常有利的條件，即能始終走在談判的前面，因為他知道日本政府已經決定，如果日本代表不能提高美國和英國提出的三比五比五的比例，則接受他提出的限額。

日本最後同意了英國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最末一位首相貝爾福制訂的條款，這證明把制汀條款的任務交給貝爾福是恰當的。海軍限制條約規定的條件是，英國和美國保證不在香港、關島或馬尼拉建立重要基地，以此保證遠東維持現狀。作為交換條件，日本不在其控制的托管島嶼駐紮軍用飛機或軍艦。復威夷和新加坡則明確規定不受這項補充條約的約束。東京接受了這項條約，它是在獲得再建成一艘戰列艦，即「陸奧號」的權利之後才接受的。日本聲稱國內的小學生已經為建造該艦募集了款項。

由於法國和意大利接受了它們只能擁有日本的主力艦的半數的限額，英國政府勢必要接受華盛頓海軍條約，儘管英國的海軍將領們感到不安。恰恰在維持英日海上同盟顯然已同休斯的在太平洋地區建立美國統治下的「道義上」的和平計劃互不相容的時候，英國這樣做，標誌著大英帝國的勢力退縮了一大步。正如勞合·喬治所預言的，英國將淪落到軟弱地依靠這種「特殊關係」和美國海軍來保護它在遠東的利益。這一點已經非常清楚，當時帝國國防委員會告誡說，一旦歐洲再次發生牽制住本國和地中海的艦隊的衝突，皇家海軍將抽不出軍艦組成第三艦隊。這樣就派不出艦隊到新加坡去保衛通往澳大利亞的航線，去保衛馬來亞生產的重要的橡膠和錫或者英國在中國的巨額投資。英國除了也許依賴美國提供支援之外，別無他法。

紙上條約

國務卿休斯確信限制和防止加強海軍條約已在太平洋建立了均勢，因而以該條約為基礎，開始下一輪談判，以實現他的主要外交目標：遏制日本在中國大陸的擴張，以確保門戶開放政策和維護中國的領土完整。他知道，為了保障英美繼續在經濟方面居稱霸地位，虛弱的英國已經準備斷絕同日本帝國海軍的聯繫。但是，正像澳大利亞總理威廉·休斯那年在倫敦帝國會議上已經告誡過的那樣，這種經濟競爭有可能導致同日本不和。他所說的「現代斯芬克斯１謎語」還有待解答。找到答案並不容易，因為正如他所指出的，日本「覺得它的地理環境決定著它對中國市場擁有特權。但是其他國家也要中國市場，因此就提出了門戶開放的要求」。另外一個複雜的情況是，由於威廉·休斯的政府針對東方移民推行「白人澳大利亞」政策，日本覺得受到種族侮辱。這些互相牴觸的要求使得西太平洋地區爆發衝突更加不可避免。威廉·休斯警告說：「只要海軍擴充軍備的根源不消除，談論裁軍就是徒然的。」

１ 斯芬克斯是希睛神話中的帶翼獅身女妖，傳說她常叫過路行人猜謎，猜不出者即遭殺害。——譯者

這恰恰是國務卿休斯給他自己以及他的後繼者們設置的陷阱。華盛頓會議並沒有打算設法迫使日本支持對外擴張的勢力就範，而只是想遏制他們。限制海軍軍備條約將成為美國今後制訂遠東政策的基礎，要想使條約生效，美國必須把艦隻的數目保持在條約規定的限額內，雖然在條約中規定限額對於使自己在西太平洋保持五比三的優勢來說是必不可少的。經濟壓力不久就使美國海軍落在後面，而且，由於日本人謹慎地保持了他們艦隊的實力，現狀變得對美國不利了。在相對穩定了十年之後，這種有利條件將被利用。在日本再次侵略中國的時候，西方列強既沒有軍事力量，也沒有能團結起來堅持要求門戶開放。

休斯第一步是打算割斷倫敦和東京之間的聯繫，他向日本提議，把日英結盟改成同英國、法國和美國簽訂一項四國公約，每一國保證尊重別國的領土完整和利益。這項外交一攬子交易的關鍵內容是要求日本政府放棄其對山東半島的特權，作為交換條件，英國將放棄其在威海衛的基地——自凡爾賽和會屈從於壓力以來，中國政府一直大事喧嚷堅持這兩項要求。締約國再次莊嚴重申並一致同意保證尊重「中國的主權、獨立以及領土和行政完整」的陳腐漂亮詞句。事隔二十年，九國公約終於使海約翰提出的「門戶開放」主張成了對整個國際社會具有約束力的保證。但是，東京是在附加了一項限制性條款後才接受的，這項條款規定簽字國不得採取「不利於」中國國家利益「安全」的行動。前國務卿伊萊休·魯特（草擬這項公約的幕後謀士）還向日本秘密保證說，這是為了承認日本人在滿洲的鐵路和工業系統的廣泛權益。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二日，九國公約提交笠署後，國務卿休斯發表了告別辭，他把為時五個月的討價還價、妥協和幕後交易概括為「有史以來旨在建立和平時代的最偉大的措施」。時間將證明，華盛頓條約系統雖然簽署了，但因隻字未提如何履行，因而九國公約實際上毫無價值。後來，到一九二八年，國務卿弗蘭克·凱洛格試圖用一項禁止侵略和戰爭的條約來支撐這個紙上建築物，美國一位持懷疑態度的參議員不客氣但準確他說它是「國際親吻」，把它否定了。

華盛頓國際會議的成果並沒有使美國海軍感到高興。國務卿休斯通過談判簽訂的限制海軍軍備條約，使馬漢縱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首屈一指」的艦隊被摒棄，三十年的海軍經驗被忽視。羅斯福提出的關於菲律賓將成為美國的「阿喀琉斯的腳踵」１的告誡現在看來千真萬確。如果沒有足夠的戰艦，桔色作戰計劃只不過是一部消遣小說。使海軍將領們唯一感到寬慰的是，在大批拆毀船塢滑台上的艦艇時，有兩艘部分竣工的戰列巡洋艦被搶救出來了。這兩艘艦隻預定改建為巨型航空母艦「列克墾敦號」和「薩拉托加號」。

１ 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出生後被其母倒提著在冥河水中浸過，除未浸到水的腳踵外渾身刀槍不入。——譯者

後來，在連續幾任有遠見的軍官的指揮下，它們的遠距離高速航行的能力，為制訂快速航空母艦打擊力量的獨立作戰戰術，提供了實際證明。這種戰術終於拯救了美國在太平洋的海軍。

國務卿休斯認為，一九二一年的華盛頓條約有希望「在遠東」迎來一個「友好的時代」。事實證明，這個時代不到十年。在這期間，美國海軍再度衰落，隨著工業部門從生產軍火轉為生產消費品，經濟繁榮起來了。在經濟繁榮的二十年代，由於日本履行了撤離山東的諾言，以及英國除放棄對中國的通商和徵收關稅的監督權外，還逐步放棄了它在廣東、漢口、廈門的治外法權，因而華盛頓條約系統順利地保障了中國通商和投資的門戶繼續敞開——如果不是大大開放的話。這是英美兩國為加強因自相拚搏而摘得四分五裂的民國政府的權威而作的不斷努力的組成部分。難以治理的中國讓內戰和各省半獨立的軍閥、省長們搞得支離破碎，民國政府不斷致力於重新實行強有力的中央控制。頻繁的內亂和暴動，使日本有借口繼續把關東軍駐紮在滿洲鐵路沿線並大規模開採礦藏，英國也以此為口實，繼續派皇家海軍的炮艇在長江游戈，並在國際港口城市上海設置巡捕。

中華民國的這種不穩定的局面，對美國的投資者和銀行家們來說仍然是個障礙，他們把資金投到日本欣欣向榮的工業，而日本人增加了對礦藏豐富的滿洲的投資。到二十年代末，東京和倫敦在中國的外國投資總額中各佔百分之三十五，美國只佔百分之六。雖然對傳奇般的中國市場的前景大事宣傳，但是到一九三○年，美國對日本的出口額佔百分之十二，到三十年代中期又翻了一番，使日本成了美國海外的第三大主顧。美國現在已經取代英國而成為絲綢出口的主要市場，日本則越來越仰賴從美國進口石油和戰略原料。日益都市化的日本人民，因產生了新的希望而振奮起來，他們迷戀西方的生活方式、爵士音樂和好萊塢電影。一九二三年東京遭地震破壞後，美國提供大量美元貸款，資助日本重建東京，雖然後來因日本指責利率太高而引起了摩擦。美國駐日本大使那年報告說：「我所到之處，都聽到這樣的意見：我們兩國終於互相瞭解，認識到我們靠友誼建立的團結比紙上條約建立的團結更加牢固。」

翌年，由於國會通過了制止大規模移民的原籍法，美日關係再次緊張起來。原籍法絕對禁止東方人移居，卻允許一定數額的歐洲人移居美國。它同「白入澳大利亞法」一樣，又使人想到，是盎格魯撒克遜國家在推行種族主義。日本對這種「種族侮辱」提出了抗議。極端民族主義的「愛國團體」本來就已經擔心傳統的價值觀念遭到腐蝕，它們呼籲抵制美國的商品、電影和音樂。但是，這幾乎沒有對公眾產生任何影響，看來公眾已經陶醉於模仿美國電影。到美國學習的日本留學生和帝國海軍學校學生從私人參觀訪問中發現，美國確實是一個物質無限豐富，工業力量強大的美好國家。

由於日本國會的多數黨連續組成幾屆穩健的政府，由於日本日益依賴美國的經濟，日本的帝國主義分子在二十年代的經濟繁榮結束之前，一直沒有能抬頭。「華爾街一打噴嚏，東京就感冒。」這是日本實業家們經常在說的一句笑話，直到一九二九年美國股票市場崩潰，那場金融動亂衝擊了日本的經濟，使日本實業家受到打擊。日元急劇貶值，迫使日本拋棄了金本位制。日本的主要出口品生絲喪失了市場，數百萬靠養蠶維持生計的小農破產。隨著世界經濟蕭條的進一步加重，西方國家高築關稅壁壘，保護本國萎縮的工業，這使日本的工業品市場喪失殆盡。國民的不滿情緒增長了。「財閥」——三井、三菱、住友和安田之流居於日本經濟最高統治地位的大銀行和大企業巨頭——遭到力主進行土地改革的左派集團和越來越多的先業者的反對。日本軍隊中的民族主義分子，本來就因受到限制海軍軍備條約的約束而感到憤怒，他們指責日本政府讓步過大，由於沒有能利用在中國大陸上的良機，以致過於依賴美國。

這場經濟蕭條的後果，是促使日本再次咄咄逼人地擴大它在亞洲大陸的權益。在滿洲守衛日本鐵路和煤礦的帝國關東軍，現在面臨中國民族主義情緒越來越強烈的威脅。一九二五年孫中山逝世後，備受戰禍的中華民國的總統職位，落到了野心勃勃的、年輕的蔣介石將軍手裡。事實證明，蔣介石是個既殘忍又很有力的領導人，他發動戰爭，要粉碎曾同政府結成不穩定聯盟的共產黨派系。蔣介石決定把各省的軍閥置於他的國民黨的統轄之下，他於一九二七年把國民黨政府從廣州遷到長江下游的南京。接著，他出動國民黨軍隊進行「北伐」，次年到達北京。這促使美國承認中華民國的權力擴張，並促使蘇聯增加了支持。

由於華盛頓公開鼓勵蔣介石的「反帝運動」，東京火冒三丈。美國被指責違反四國公約，因為國民黨軍隊向北進軍，被看作是威脅日本在滿洲的廣泛的經濟和工業利益。這引起軍事官僚集團的不安，因為明治憲法已經授予他們統管陸海軍和保衛國家安全的不可侵犯的最高權力。在一九三○年倫敦海軍會議期間，政府中的穩健派文官同軍人領導集團間日益加深的分歧進一步激化了。海軍十年不造主力艦的期限就要結束，日本帝國海軍想把它的戰列艦增加百分之十。美國艦隊的力量甚至已經低於五比五比三的比例，它不想讓日本在太平洋獲得優勢，因而不僅抵制日本的這種要求，而且想把對主力艦的限制擴大到包括巡洋艦在內。英國認為巡洋艦是保衛大英帝國的必不可少的戰艦，它在華盛頓會議上力主把巡洋艦排除在外，十年後仍不願意作出讓步。但是，由於在日益嚴重的經濟蕭條中竭力維持生存的工黨大刀闊斧地削減皇家海軍的經費，英國再次站到了美國一邊。雖然海軍將領野村吉三郎率領的日本代表團離開倫敦時實際上同意的是巡洋艦對美七比十的比例，但是，東京的以文官為主的內閣卻因放棄了擴建戰列艦的計劃而在武裝部隊面前丟了面子。溫斯頓·丘吉爾認為，倫敦海軍會議是「西方世界踢開一個亞洲強國」的又一個實例，日本軍方對此的反應是迅速的。帝國海軍的青年軍官們怒不可遏，群起反對，他們指責政治家們出賣了國家。十一月十四日，濱口雄幸首相在東京火車站遭槍擊。雖然大手術救了他的命，但是在這次謀刺事件後，陸軍和反對國會的愛國團體又連續策劃了一系列陰謀活動。

日本的民主現在面臨著嚴重考驗。病弱的濱口雄幸領導的內閣四月份被迫下台，但是擺在新首相若槻禮次郎——他是出席前不久的倫敦會議的日方首席代表——面前的也是一條崎嶇的道路。隨著那年夏天關東軍守衛的滿洲鐵路沿線事件逐步升級，顯然，東京很快就控制不住關東軍剛愎自用的將領們了。三年前，為了實現把滿洲變成日本的衛星國的目標，關東軍炸毀了年高德劭的張作霖大帥的專列，除掉了這位看來要轉而效忠國民黨事業的中國軍閥。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關東軍實施了他們接管滿洲的計劃的最後一步，那一天，他們以奉天郊外的鐵軌又被炸毀為借口，出動軍隊在滿洲全境追擊「中國匪徒」。征服滿洲的序幕一拉開，立即博得了右翼分子，陸軍中的「北進派」以及以櫻會為首的一些頗有勢力的愛國團體的喝采。若椒禮次郎內閣不得不電告關東軍的將領們「防止魯莽行動」，並圓滿答覆國際上異口同聲的強烈抗議。國務卿史汀生認識到，如果日本不遵守它在九國公約中承擔的義務，整個華盛頓條約系統就會崩潰。他敦促美國率先用實際制裁的辦法威脅日本，「如果我們屈從，聽任他們把它們（華盛頓條約系統）視為一堆廢紙，那將一事無成，和平運動的前景晚會遭到長期無法恢復的打擊。」

胡佛總統雖然本人就是個老中國通，並且同樣決心「維護國際生活的基本道德準則」，但擔心實行制裁會導致戰爭。總統認為，史汀生提出的禁運石油和禁止通商的建議，就像是「用針刺老虎」。他擔心他的國務卿「更像個勇士而不是個外交官」。由於「美國從來就不打算使用武力維護各國間的和平」，胡佛沒有採取制裁行動，也不願支持英國和法國通過國際聯盟對侵略者施加壓力，但儘管如此，陸軍部長赫爾利還是爭辯說，日本只懂得武力。滿洲危機不得不靠九國公約和凱洛格公約來解決，因為它們是「唯一合乎道德規範的公約」。但是，總統還是認識到，美國必須尋找一種辦法來履行它的條約義務，恰如其分地對日本進行「道義上的譴責」。到了十二月，胡佛和史汀生斷定，擺脫這種兩難困境的出路，是宣佈邀請國聯同美國一起拒絕承認「侵略的產物」。這種立場的弱點不言自明，而胡佛對他的內閣成員們說：「不承認不一定會制止侵略，但承認就等於是無保留地認可侵略。」

一九三二年一月七日，美國帶頭採取了行動——公佈了史汀生的「不承認」照會，宣稱九國公約中的關於尊重中華民國領土完整的條款對各簽字國均具有約束力，滿洲問題的解決，如不嚴格符合該條款，不得予以承認。這項照會送交了中國和日本，胡佛認為它將是本世紀意義最重大的外交文件之一。英國隨後也發表了一項類似的聲明。（使美國國務院感到大為惱火的是，英國的聲明隻字未提中國的領土完整，在東京看來，這是倫敦默認日本在滿洲的特殊權益。）

一月二十八日，美國的這種道義姿態和外交恐嚇受到有力的挑戰——日本帝國海軍向上海派遣了一支艦隊。史汀生要出動亞洲艦隊，「以使局勢達到心理上的穩定」。但是，如果沒有英國皇家海軍的支持，美國是不可能這樣炫耀武力的，而英國政府明確表示，它不準備捲入糾紛，因為它在新加坡的艦隊基地尚不完善。在太平洋艦隊於二月中舉行演習之後，總統甚至決不同意讓它繼續駐紮在夏威夷，作為嚇唬日本的一根「大棒」。二月二十三日，在國際聯盟正式支持「不承認主義」卻只導致日本發動新侵略五天之後，史汀生作出了反應，發表了給參議員威廉·博拉的公開信。公開信只不過重申了美國的立場，暗示太平洋可能重新出現海軍競賽。照國務卿的說法，他這樣做為的是「鼓勵中國，啟迪美國公眾，勉勵國聯，激勵英國和警告日本」。

不幸的是，這封公開信即使達到了其中的任何目的，也沒有能遏制住日本。道義上的譴責，雖然滿足了象胡佛這樣的品格高尚的美國人的願望，即譴責侵略而又不冒制止侵略的風險，但是，正像預言的那樣，這對東京幾乎不起作用。十二月，若槻禮次郎在陸軍的壓力下垮台，繼任的犬養毅新內閣猶如走在不穩定的鋼索上。在天皇的鼓勵下，這位七十五歲高齡的首相，希望以鼓勵在中國大陸建立一個事實上的國家來安撫軍方。他認為，通過同中國國民黨進行外交上的討價還價，就能建立這樣一個國家，用不著同九國公約徹底決裂。但是，關東軍沒有等待東京，於一九三二年三月宣佈滿洲國傀儡政府獨立，雖然日本最後於五月從上海撤軍，蔣介石在美國的鼓勵下中斷了談判。犬養毅的外交失敗，招致櫻會的一批狂熱的陸軍軍官在五月發動政變，大養毅被謀殺，三井財團首腦、大財閥團琢磨也遭殺害。這起政變案的引起轟動的審判得到公眾廣泛支持，叛亂分子上訴天皇，呼籲天皇進行干預，廢黜西方式的政治家和工業家，恢復昭和時代傳統的舉國和睦，結果叛亂分子被從輕判刑。鑒於這種新的民族情緒，最後一位元老、貴族西園寺建議天皇任命一個以海軍人將齋籐實為首的「舉國一致的」內閣。齋籐實內閣後來承認了「滿洲國」，這表明在「刺殺內閣人員」的威嚇下，穩健派政治家不斷退讓，軍國主義分子佔據了優勢。

一九三二年夏季，在日本採取行動鞏固它對滿洲的控制的時候，史汀生一再呼籲「全世界人民精誠團結」，共同支持凱洛格公約。國聯響應他的呼籲，派遣以李頓勳爵為首的調查委員會去調查滿洲局勢。滿洲現在已成了中國大陸上的日本衛星國，甚至以李頓勳爵為首的國聯委員會在滿洲進行實地調查的時候，日本人也並不想掩蓋他們加強對滿洲的控制。史汀生再次重申，美國呼籲「全世界人民精誠團結」，共同支持凱格格公約並譴責侵略。但是，日本九月正式承認滿洲一事，暴露了這種「國際親吻」的實際目的——這時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是一種激勵，當時他們也使意大利和德國走上軍國主義擴張的道路。法西斯國家可能走上向外擴張掠奪的道路，而民主國家卻只顧在國內克服經濟蕭條的影響。

在英國和美國，領取失業救濟金的隊伍加長了，為了克服日益嚴重的經濟災難，兩國都大幅度削減武裝部隊的預算。由於美國輿論以孤立主義情緒尋求安慰，英國的三軍參謀長們越來越擔心英美在遠東的勢力日益削弱，他們開始敦促政府在中國同日本和解而不要對抗。另一個辦法是加速實施加強英國駐新加坡軍事力量的計劃，而這個耗費巨資的計劃是不可能實現的。但是，正如一九三二年的帝國國防委員會會議所告誡的那樣：「使英國在那裡長期處於無防禦狀態是極其愚蠢的。」這樣，英國的作戰計劃幾乎是一項臨時拼湊的草案，它要求在日軍發動進攻之前，把駐上海和無津的英軍撤去保衛香港。香港已經成了英國的商業中心，英國希望能用潛艇保衛住這塊皇家殖民地，直到本國海域的作戰艦隊駛抵新加坡。但是，即使是最樂觀的估計，航程至少需要四十二天的時間——同美國派艦隊到馬尼拉的桔色作戰計劃一樣，這項計劃幾乎也沒有考慮到戰列艦遠涉重洋的損耗和日軍攻勢的迅猛。

胡佛總統受到在滿洲的日軍的公然蔑視，在謀求連任的時候又遭到美國選民的摒棄，他希望在他離任的時候，國聯會有力地支持美國對中國問題的立場。李頓委員會一九三三年一月提出的報告，遠沒有象華盛頓所期望的那樣徹底譴責日本。但是，國聯拒絕承認「滿洲國」，足以使日本退出國聯，何況當時關東軍已朝西南打進熱河省，迸逼北京。東京的軍國主義分子認為，他們現在已經毫無約束。

美國始終只在字面上支持國聯及本國外交官制訂的條約，當這個國際大家庭要維護和加強和平所依賴的這個脆弱的組織時，它顯得多麼無力和無助。這成了一個危險的先例。美國駐日本大使約瑟夫·格魯從東京告誡說：「軍方本身和公眾都在借軍事宣傳準備打仗，而不是向西方的道義上的或其他的壓力屈服。」他預言，如果繼續奉行不承認主義，而沒有適當的手段或決心強迫日本接受，那將「意味著總有一方終將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忍受恥辱」。

這是一個接受得了的和及時的警告。但即將上台的民蟲黨政府卻把這種要求對遠東政策採取現實態度的呼籲當成耳邊風。當選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於一九三三年一月亙市，他將繼續奉行胡佛的對華政策，以「維護國際條約的神聖性」。羅斯福面臨的當務之急是履行他許諾的新政，以挽救美國的經濟不致於崩潰，他知道，到要對付日本侵略的時候，除了繼續把道義置於利害得失之上外，沒有別的辦法。羅斯福不可能同日本和解，因為他的德拉諾家族祖先的緣故，他對中國抱有「最深切的同情」。但是，跟胡佛一樣，他也不準備鼓動對日本實行制裁，或在太平洋炫耀軍事力量。三月七日，他在第二次內閣會議上告誡閣員們「避免同日本開戰」。

道義而不是現實繼續起著支配作用，從而加劇了美國在遠東問題上的立場所存在的危險的矛盾。由於美國沒有採取任何積極措施制止日本擴張，英國開始轉而採取遷就日本的綏靖政策，但是，美國國務院的以霍恩貝克１為首的「中國通」同樣決定不讓「開放門戶」因日本帝國主義發動進攻而關閉。

１ Stan1ey Kuhl Hornbeck（1883—1906），美國遠東問題專家，著有《中國與美國的外交政策》等書。——譯者

他們將發現，要想使門戶保持開放，光伸張道義是不夠的。反對改變現狀的強硬派發現國務卿是個心甘情願的支持者。科德爾。赫爾原是田納西州的一位經驗豐富的律師，他之所以被任命為國務卿，與其說是因為總統認為只有一位比較明智、比較有經驗的育識之士才能解開美國遠東政策的死結，不如說是因為他在南方的民主黨人中間享有崇高聲望。

赫爾對國際事務的認識既天真且盲目，他把所有的問題最後都歸結為一個過份簡單的貿易障礙問題。這種觀點同國務院裡的一些人的嘗試是相牴觸的。由於遠東危機連續幾年不斷惡化，美國在處理遠東問題時的選擇餘地很小，國務院的這些人在對待中國問題上比亨培克靈活。美國可以對日本採取胡佛一直不願冒險採取的強硬立場，或者象格魯在致新總統的信中所說的那樣，「逐步體面地但從長遠來說也許不是效果更小地撤退，容許我們的條約權利遭到廢棄，開放的門戶被關閉，我們的既得經濟利益遭到破壞」。到一九三○年，美國在中國的投資總額還不到二億美元，而每年向日本的出口額接近二億美元，美國從經濟上說有充分理由奉行這種方針。

一個世紀以來，美國一直致力於開拓中國市場，因此，要撤出中國，對羅斯福來說在感情上和政治上都是不可想像的。而格魯提出的方案被採納為新政府的遠東政策的指導原則，他的方案是：「雖不咄咄逼人但堅定不移地堅持並不斷堅持維護我們在世界這一地區的合法權益。」它包括鼓勵中國作為一支打擊力量，抵抗日本的侵略。這個方針需要赫爾早日拒絕蔣介石要美國擔任調停人的建議。當有人建議美國帶頭提議對日本實行武器禁運時，國務卿也不準備扮演「國聯的賢明顧問」的角色。羅斯福認為制裁將導致戰爭，他並不比他的前任更想做這種危機四伏的事情。次年，當大使威廉·布利特建議奉行西奧多·羅斯福的「龐大海軍」政策，並說「我們說話應該溫和，但建造軍艦應三倍於它」的時候，總統對布利特表明，不可選擇使用武力。

日本退出國聯和日本帝國海軍擴建軍艦的預算迅速增加，預示著海軍軍備限制的告終，以及旨在維護太平洋地區現狀的華盛頓條約體系將隨之崩潰。格魯大使報告說，日本軍方現在把美國視為主要敵人，「因為美國阻礙他們進行民族擴張」。這是一個明確的告誡：華盛頓鼓勵中國堅決拒絕承認滿洲國的政策，最後會逼得日本要麼屈服，要麼在大陸逐步發動一場全面戰爭，以徹底解決爭端。

波托馬克戰略

這種警告促使華盛頓對桔色作戰計劃進行深入細緻的研究。這項計劃已經多次修改，以便考慮削減海軍撥款。現在，由於太平洋艦隊強行穿越重洋所需要的時間太長，這項計劃幾乎已經不可能實行了。陸軍力量不足，還不到十萬人，而且沒有現代化的飛機和坦克。海軍也沒有達到條約規定的人數，缺員三萬人。由於要節約維修開支，艦隊只能全速行駛四個小時。為了開始建造二十六艘新戰艦，羅斯福挪用了國家復興計劃的二十五萬美元——一名義上說是為了使造船廠有活可幹。這樣一筆經費，是不能使美因同日本計劃在十年內建造的一百五十艘新戰艦相匹敵的，但是，一九三四年的裁軍會議（溫斯頓·丘吉爾諷刺它是「一出莊嚴而拖延時間的笑劇」）的失敗，使國會議員們大為驚恐，從而通過一項法案，批准建造一百艘軍艦和一千架飛機，這是美國海軍力量達到條約規定限額所必不可少的。

總統面臨「職業和平主義分子」在公眾中掀起的風暴，他們指責總統進行新的海軍軍備競賽。總統卻擔心，美國海軍即使按計劃加強力量，也將不得不放棄菲律賓。一九三四年四月，東京外務省採取了不祥的行動，發表一項強硬抗議，反對向中國提供「技術和經濟援助」。美國亞洲艦隊司令和菲律賓駐軍總司令隨後提出一項絕密報告，警告說：日本的海上和空中力量的」驚人增長，已經使美國的現有力量保不住馬尼拉灣和科雷吉多爾」。這樣徹底承認美國的太平洋防禦計劃是欺人之談，是在國會通過讓菲律賓一九四六年獨立的泰丁斯一麥克達非法案之前僅一個月。這項放棄美國在遠東主要基地的法案，是孤立主義情緒的產物，它破壞了國務院的對華政策，毀了桔色作戰計劃的信譽。儘管如此，桔色作戰計劃仍然是美國軍事戰略的基石，因為雖然海軍計劃人員強烈主張把艦隊撇到夏威夷去保衛東太平洋，但沒有別的可取的方案。

「波托馬克戰略」固有的這種謬誤，一直支配著華盛頓的海陸軍將領們的思想，直到炸彈落到珍珠港和菲律賓，才被徹底炸毀。到一九三五年秋季，這種危險已經變得十分明顯。海上列強的代表將在英國舉行會議，討論華盛頓和倫敦海軍限制條約於次年到期後該怎麼辦。若不能把日本帝國海軍的力量繼續限制在原來的限額內，遠東就會形成事實上的「日本統治下的和平」，因此英美代表團拒絕同意日本提出的力量均等的要求。由於希特勒的德國已經騙取英國支持它實施一項建造戰列艦和潛艇的計劃，海軍大將岡田啟介的日本新年閣，在海軍的壓力下充分意識到，它的政治存亡，取決於山本五十六能否從倫敦帶回一項同意讓日本建立一支同英美勢均力敵的艦隊的協議。日本的頑固立場，使會議無效地開了幾個月後不歡而散。隨後，日本廢除了華盛頓海軍條約，加速建造新戰列艦，從而打亂了太平洋地區的穩定所仰賴的整個條約體系規定的軍事力量對比。如果東京要在遠東成功地實行它的「門羅主義」，那麼一支龐大的艦隊是必不可少的。日本是在向華盛頓提出的一項建議中正式提出「門羅主義」的，該項建議主張共同瓜分太平洋，以便每個國家能「在各自的鄰近地區確立一個由法律和秩序支配的領域」。科德爾·赫爾立刻公開譴責日本的這項建議，因為它會使日本獲得他所謂的「自由行動權」，從而隨心所欲地對待中國。美國「不會背棄我們的條約」。但是，由於美國既拒絕放棄「門戶開放」政策，又沒有決心使用武力來保衛這個政策，到一九三五年就連國務院的強硬派也認識到，這樣會使日本不斷侵犯中國。美國人的政策只限於提出正當抗議，因此把維持他們的立場的擔子，完全轉到長期受苦受難的中國人身上了。

一九三六年一月發表的美國總統國情咨文，充滿了憂鬱情緒。日本退出了限制海軍會談；意大利軍隊正席捲埃塞俄比亞；納粹分子刺殺了奧地利總理，這一切促使羅斯福告誡說：「許多宿怨死灰復燃，昔日的激烈情緒又冒出來，擴充軍備和擴大勢力的新的騷動，正在不止一個地方抬頭。」一個月後，總統要求國會撥給海軍有史以來最大的巨額款項，來進行「審慎的」自衛。孤立主義者與和平主義者掀起強烈反對的浪潮。要求結束戰爭的人民組織徵集了一百萬人簽名；五萬名退伍軍人在白宮前舉行了「要求和平遊行」；學童組織了罷課，他們「要學校，不要戰列艦」。甚至在墨索里尼在羅馬舉行閱兵歡慶勝利的時候，在希特勒號召再武裝五十萬德國人的時候，在日本向駐守北京的關東軍派遣增掇部隊和西班牙爆發內戰的時候，美國的一位參議員居然還大喊，「讓歐洲和其他國家見鬼去吧！」他的話概括了席捲全美國的強烈的孤立主義情緒。但是孤立主義支配著國會。一九三六年八月，國會通過了參議員傑拉爾德·親伊提出的中立法案，其目的是要美國在國際上保持絕對閉關自守。

中國事件

雖然美國的和平主義分子和孤立主義分子聯合起來不讓總統干預遍及世界的日益嚴重的動亂，但是情緒減然相反的極端分子卻在日本鬧起來了。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帝國陸軍的一夥狂熱的軍官佔領了陸軍省。叛亂分子密謀除淖「天皇周圍的那幫壞蛋」，他們破門衝進岡田啟介首相的官邸，用亂刀砍死首相的兩名助手，七十三歲高齡的首相躲進洗衣房，免遭殺害。三天後，這場兵變被彈壓下去，這時候，要求恢復舉國團結的神道派愛國團體和右翼組織在國民中煽動起狂熱情緒，叛亂分子籲請天呈宣佈實行「昭和維新」，在公眾中贏得巨大同情。

裕仁時代的元老西園寺幫助克服了這場危機，他推舉外相廣田弘毅擔任首相。新內閣越來越聽任軍部擺佈，它發行「赤字債券」，為擴充軍備的計劃籌措經費，很快耗盡了日本全年預算的將近一半。赤字財政刮取了小工商業者和農民更多的資金，民眾的不滿情緒越來越強烈，而製造軍艦、槍炮和飛機的大財閥們更有錢了，引起左派更大的反感。右翼團體繼續支持對外擴張，支持軍部，「暗殺內閣成員」的威脅嚇得國會裡的穩健派政治家們不敢進行活動。隨著內閣的存亡越來越取決於軍人官僚集團，並逐漸按軍隊的意旨行事，日本正變成一個極權主義的法西斯國家。

關東軍現在已經成了日本在中國實現民族擴張目標的工具，它加強了對熱河省的控制。但是，東京軍方領導人沒有馬上同據守北京的中國國民黨部隊攤牌，而是命令部隊做好在華北採取軍事行動的準備並對蔣介石政權進行經濟上的破壞，因為他們還必須加緊準備，以對付來自西伯利亞的俄國的威脅。德國裝備的國民黨軍隊內部不斷發生爭端、反抗，這反映出南京政府在不斷要把交戰割據的各省和各派系置於中央控制下時所面臨的問題。一九三五年，毛澤東率領從江西北上長征後倖存下來的八千人馬隱蔽在陝西省的山裡，同共產黨進行曠日持久的血腥拚殺，看來成了蔣介石壓倒一切的目標。然而，一九三六年年底，由於蔣介石拒絕集中力量抗擊日軍，他同他的將軍發生了衝突，他們綁架了他，直到他同意同毛澤東結成不穩定的聯盟。由於俄國的支持和武器援助，這時候國民黨軍隊和共產黨軍隊開始全面抗擊日軍。斯大林於一九三七年八月同中國締結互不侵犯條約，作為報償。東京的對策是加入了希特勒的反共協定，加倍努力以最後解決「支那事變」。

一九三七年夏季，日中衝突已經達到一觸即發之勢，日本內閣六月份垮台後，天皇第二次召請衰老的貴族近衛文唐出來組織政府。這位深孚眾望的日本右翼領導人這次受命了。近衛文唐是一位精明的政客，他支持陸軍的「皇道派」的做法，因為他也認為，統治亞洲大陸是日本的天職。三年前訪問美國的時候，他親眼看到美國人是如何「盲目相信他們自己的民主是無比優越的」，以致他們反對日本逐漸走向極權主義。但是他同時也斷定，由於跟他交談過的美國工商界和政界領導人都對「國聯顯然軟弱無能」感到失望，孤立主義分子會阻撓美國使用軍事力量或制裁的直接行動來維護對華九國公約。

近衛文庸只擔任首相僅一個月，中日戰爭就爆發了，他的這種假設受到了考驗。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的炎熱的夜間，北京具有歷史意義的馬哥李羅橋１附近發生了引起全面戰爭的「事件」。那天晚上，被派去保護日本在北京的利益的關東軍某部的一名軍人突然失蹤，那支緊張不安的部隊遂朝附近的國民黨部隊駐地開火。後來查清那個軍人只不過是解手去了，但是槍已經打響。這起事件開始時不過同其他數百起事件是一樣的，但不到三周竟升級為敵對兩軍在清朝故都南郊的一場激烈的對陣戰。

１ 即蘆溝橋。——譯者

南京國民黨政府拒絕了日本提出的「從根本上解決」這起事件井承認「滿洲國」的要求，堅定不移地宣佈：「中國的主權不能犧牲，即使開戰也在所不惜。」八月十四日，蔣介石派遣他的微不足道的空軍去轟炸上海的日軍基地。儘管只炸死一些中同的無辜百姓，卻絲毫沒有平息日本的惱怒。東京聲稱這是對國際港口的粗暴襲擊，發誓要進行一場「懲罰戰」。陸相急忙跑到皇宮，答應天皇，他將「在三個月內打垮中國」。但是，帝國參謀本部猶豫不決，不敢貿然對中國發動一場拿破侖式的大規模戰爭——特別是在他們認為真正的威脅是來自宿敵俄國的時候。東京火車站擠滿切望前去參加關東軍耀武揚威的南征的軍人，那裡響徹「萬歲」的狂呼聲。到秋天，關東軍佔領了北京和天津，同時帝國海軍的數艘巡洋艦和一艘戰列艦封鎖了上海。

美國的輿論對西班牙的殘酷內戰大致採取洋洋自得的態度，但為報紙上報道美國傳教士和水手在中國遭擊斃的大字標題所警覺。國民擔心亞洲艦隊和兩千三百名軍人保護不了山姆大叔的利益和生命，以致和平主義分子呼籲立即把艦隊撤回來。民意測驗的結果表明，這是近半數國民的共同願望。隨著國際上異口同聲地聲討日本，總統面臨著重大的政治和外交問題。美國不能捨棄中國，但也無力進行干預，因為不論是美國還是英國，充其量都只能調集一支象徵性的軍事部隊或海軍部隊。總統想小心謹慎地向蔣介石提供援助，後來孤立主義的報紙得知船上正在裝炸彈運往中國，參議院強烈要求嚴格履行中立法案。中立法案是禁止向交戰國提供軍火的。

羅斯福內心裡對和平主義者、孤立主義者和「盜匪般的國家」部怒不可遏。一九三七年十月五日，他在孤立主義勢力的大本營芝加哥審慎地呼籲採取行動，試圖重整美國輿論和國際輿論。他呼籲各國趁早聯合起來共同對日本實行「隔離」，以防止「無法無天的行為擴大到全世界」，但人們對他的呼籲置若罔聞。當日軍蹂躪九國公約鄭重規定締約國必須尊重的中國領土的時候，國聯對日本進行了標準的譴責。東京仍然堅持說，所發生的只不過是又一起事件，格魯大使告誡華盛頓：這場侵略現在只有西方列強採取一致行動才能制止，用「道義上的恐嚇」是制止不住的。英國在華的利益最大，但它沒有力量單獨保護它們，它期望美國帶頭，把十六年前發誓要維護中國主權的九個國家召集到華盛頓開會。由於美國迸發的孤立主義退縮情緒控制了國會山和報界，羅斯福拒絕同意美國實行制裁。會議最後於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在布魯塞爾召開，但是由於各與會國不團結，結果並沒有使中國得到安慰，反而進一步疏遠了日本。會議對東京進行了紙上談兵，事實證明這是華盛頓條約系統臨死前的哮吼聲。日本軍方領導人對這堆廢紙漠然置之，他們在中國大陸加緊戰爭，這場戰爭將決定主宰中國和太平洋命運的到底是日本，還是盎格魯撒克遜列強。

第三章 外部戰爭

「在我們的下面是寧靜富饒的長江流域，只是丟在南京城裡的炸彈騰起的煙柱打破了沉寂」，——奧山上尉就這樣開始了一個下午，在這個下午，他幾乎使日本同美國驟然交戰。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他的飛機率領一個中隊的帝國海軍轟炸機追蹤著一些船隻，這些船隻溯江而上載著逃出被圍的南京城的中國軍隊。當天上午，當「珀內號」載著美國使館的最後一批人員和一群西方記者，拖著美孚石油公司的三艘駁船，離開這座四周築有城牆的古城的時候，蔣介石軍隊的主力已經朝北向重慶撤退。「珀內號」的一對淺黃色煙囪和裝有天篷的上部建築，使人一看就知道它是那種柱返於中國的江河、保衛著西方商業利益的吃水很淺的炮艇。然而，不管是它的外表也好，還是首尾旗桿上飄揚的特大的旗子也好，都未能使它兔遭日本大炮的轟擊。

至此，英國炮艇「瓢蟲號」遭到炮轟，比較幸運的「珀內號」算是安然逃出了火網，且逆流疾駛了三十英里。這時，詹姆斯·休斯少校用無線電向上海報告了其方位後，斷定可以安全拋錨。水手們聚集在一起悠閒地吃著午餐，下午一時三十分，突然又發現了飛機，午餐未完而散。奧山上尉發現了中國船隻後，欣喜若狂，正率機攻擊。

「他們在丟炸彈，隱蔽！」主舵手朗喊道。艦長進入操舵室，兒秒鐘後，操舵室就被炸彈「轟」的一聲掀開。甲板上，新聞記者諾曼·艾利本能地抓起攝影機拍攝電影。他不難看清飛行員的面孔，但使他吃驚的是，他們明明看得見美國旗，還是不停地轟炸。二十分鐘後，兩條駁船中彈起火，「珀內號」正在長江的濁流中下沉。這時，副艦長阿瑟·安德斯代替受傷的艦長指揮。安德斯由於喉部受傷而不能講話，只得在一片被血染紅了的紙上潦潦草草地寫上「棄艦」二字。當艦上的最後一批人在江邊蘆葦區隱藏起來時，一艘日本汽艇正溯江而上，用機槍向那艘正在下沉的軍艦和兩邊江岸猛烈掃射。兩名美國水手和一名意大利記者喪生。倖存者也面臨著嚴峻的考驗：他們還得在日本人追趕的情況下堅持兩天才能到達中國軍隊前線。

「珀內號」被擊沉的消息激怒了美國人，也使東京擔心它可能導致戰爭。日本外相急忙照會美國大使館「深表歉意」。想起美國「梅因號」是怎樣被西班牙擊沉因而引起兩國交戰的，格魯大使準備捲起行李要走了。不過他的擔心未免為時過早。事後，美國正式要求日本道歉並賠償損失。日本政府同意了，從而把日本從戰爭邊緣拖了回來。華盛頓和東京都急於要使危機冷卻下來。日本曾經解釋說，日機弄錯了「珀內號」的國籍，羅斯福總統看了諾曼·艾利拍的影片後，命令在各地影院上映之前，將電影中日機飛行員的特寫鏡頭刪掉，使人們相信日本的解釋。到了聖誕節，日本向美國交了一張二百二十一萬四千零七美元三十六美分的賠款支票，整個事件就算了結。

「珀內號」被擊沉的第二天，松井石根將軍——一個騎在一匹象徵性的白色戰馬上的矮胖軍人——率兵闖入南京，宣告「帝國方式閃射著光芒」。他保證「亞洲新的復興的曙光即將來臨！」但就在後來的四個星期裡，日軍對南京城進行了野蠻的血洗，日軍錯誤地認為這樣就可使國民黨人驚惶失措而投降。估計有二十五萬中國人——男人、婦女和兒童——在血洗南京中慘遭殺戮；連冷酷的德國軍事觀察家也說，在這次有組織的大屠殺中；日軍簡直無異於「一群野獸」。

蔣介石的決心遠遠沒有因此而有所削弱，國民黨決意進行抵抗。憤怒的在華基督教傳教士對這場野蠻屠殺的第一手報道激發了美國對中國的同情和對喪盡天良的日軍的譴責。國務卿赫爾在「珀內號」被擊沉時，就譴責這是「一群野蠻的半瘋狂的陸海軍軍官」干的，此時他滿腔義憤，主張干涉，被持謹慎態度的國務院其它官員制止。但總統並不如此。海軍作戰部長威廉·李海曾向總統遞交了亞洲艦隊的方案，建議同英國皇家海軍聯合進行一場用該艦隊司令哈里·亞內爾海軍上將的話來說是「絞死日本的海戰」。總統接到方案後恢復了封鎖計劃。但是，由於眾議院當時正在激烈辯論議員路易斯·勒德洛提出的應將宣戰權交給國會而不是交給總統的議案，羅斯福在採取必要的步驟試探英國是否支持他恢復大棒外交以遏制日本時，行動是極其謹慎的。

採取聯合行動的想法是羅斯福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六日在白宮秘密會見英國大使羅納德·林賽爵士時提出來的。林賽向英國首相內維爾·張伯倫報告時，將這個建議說成是「輕率的政治家的意見」，首相也同意這個看法。一九三七年十月六日，張伯倫曾對他的內閣說，他「想像不出在歐洲形勢如此嚴重的時候，還有什麼比在此時向日本尋釁更帶有自殺性質」。外文大臣（國務秘書）安東尼·艾登是一個比較堅強的人。他致電華盛頓。說他有興趣支持「以壓倒之勢顯示海軍力量」，皇家海軍可派多至九艘的戰艦參加。李海海軍上將派他的作戰計劃局局長前往倫敦，為聯合行動作準備。儘管羅亞爾·英格索爾上校拿不準總統是否執意實施封鎖計劃，但他與持同情態度的英國海軍部作戰計劃局局長湯姆·非利普斯上校商談後，制訂了一個聯合封鎖計劃。英國將派出一個艦隊前往新加坡海軍基地，切斷通往太平洋的東方航道，美國海軍則封鎖太平洋的西半部分。

勒德洛修正案以一票之差未獲通過，促使羅斯福更希望英美海軍聯合顯示力量將能威懾住日本。一九三八年一月初，他寫信給英國首相，要求他支持召集一次討論中國問題的國際會議作為行動的第一步。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三日，美國海軍和皇家海軍草簽「會談紀要」。當天，唐寧街致電白宮要求總統「暫時不要動手」，使會談紀要變得毫無意義。張泊倫正準備承認意大利對阿比西尼亞的征服，從而開始他的災難性的綏靖政策。這就需要一支強大的皇家海軍艦隊駐守地中海，以「促使」墨索里尼作出反應，也就沒有多餘的艦隻派往遠東。在此之前，參謀總長曾在二月份報告：「不管被迫在東方還是西方作戰，都嚴重困住我們的手腳。」這就使英國政府沒有選擇餘地，只好在中國問題上對日本站息遷就。嚴格說來，英美聯合封鎖計劃是不可能實施的，因為新加坡基地還要兩年才能容納一支大規隊。但海軍部現已將派出戰艦的時間改為兩個多月——如果能有這麼一支艦隊的話。不過，同年召開的帝國國防委員會會議保證將派一支「力量足夠雄厚的艦隊」前往東方以保衛英國的自治領。他們的最現實的估計是到一九四二年才只能有一艘戰艦進港，儘管澳大利亞高級專員們聽說將有七艘。委員會還認為，「新加坡的安全將是英聯邦國家賴以生存的冠石。」但是，現實將注定使他們大夫所望，因為遠東的危機正在激化。

「我們時代的和平」

沒有足夠的海軍力量，美國統治下的和平的道義力量不足以遏制正在中國蔓延的戰爭。美國未能與英國達成統一戰略使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成員們意識到，他們的整個太平洋防禦戰略「總的親說是不周密的」，因為「桔色作戰計劃」的前提是，只有海軍艦隊奪路越過太平洋，陸軍守衛部隊才能守住菲律賓群島。而現在看來，這個前提是「完全不適宜的」。戰略家們開始從根本上對他們的計劃作出重新估價，總統也批准了一項十億美元的海軍擴軍議案，這將使海軍實力打破原有條約規定而提高百分之二十。國會通過該議案後，美國海軍就開始向其目標進發——第一次具有在兩大洋作戰的能力，雖然美國海軍的最近目標是同日本在太平洋上步伐正加快的角逐中較量。兩艘快速戰列艦和一艘四萬噸級航空母艦的建造已獲批准，另撥款使海軍飛機增至將近三千架，航空母艦除正在服役的三艘和正在建造中的三艘外，實際上即將交貨的只有一艘；日本人已經有六艘航空母艦在服役，建造之中的則更多。不管羅斯福多麼著急，造船局仍然在改進一批新的快速航空母艦的設計，而且，第一艘「埃塞克斯」級航空母艦的設計要兩年以後才能批准。

總統和越來越多的高級海軍將領都對航空母艦特遣艦隊的潛力表示欣賞。那一年的艦隊演習的結果，將使它們的重要性再次顯示出來，這次演習從大西洋轉移到太平洋，這是向日本發出的又一個含蓄的警告。三月，「艦隊疑難問題十九」的釋疑使海軍裡提倡海空作戰的主要代表歐內斯特·金海軍上將得到一個機會，可以對仍持懷疑態度的「槍炮俱樂部」顯示一下航空母艦戰鬥群怎樣在沒有戰列艦的護衛下進行活動。在夏威夷西北霧靄籠罩的海面上，他的「薩拉托加號」航空母艦避開艦隊的主力，神不知鬼不覺地衝了過來，出動飛機對珍珠港進行了一次出其不意的模擬空襲。

美國在太平洋中部的基地容易受航空母艦的襲擊，這一點在一九三二年進行的一次類似演習中得到證實。然而，希特勒進軍奧地利及其對捷克斯洛伐克的領土要求使美國戰略家們在算計時忽視了夏威夷面臨的危險。美國人曾安然設想，可望皇家海軍保衛大西洋，使美國海軍集中兵力於太平洋上。可是，德國人越來越好戰並不斷加強戰列艦和潛艇力量使這種設想破產了。

「我們的美洲再也不是一個海外爭端的利弊不會波及的遙遠的大陸了，」八月，當歐洲危機可能發生時，羅斯福發出了警告。他已要求國會再撥款三億美元，用來製造一萬架飛機以加強「因防」。現在美國政府想方設法用總統對拉丁美洲的「睦鄰」政策來保衛大西洋半球。德國對美洲的商業和政治滲透的驚人消息傳到華盛頓，意味著「門羅主義」正受到威脅。於是，下年的海軍演習就定在加勒比地區進行，參加演習的部隊將組成長駐「大西洋艦隊」。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大西洋艦隊」只是斷斷續續地活動過。

一九三八年秋，捷克斯洛伐克危機的騷動將歐洲帶到了戰爭邊緣。羅斯福總統只能呼籲希特勒「為了人類」而就他對蘇台德區提出的要求達成和平解決辦法。當張伯倫在慕尼黑與法國總理愛德華·達拉第一起進行了災難性的外交活動後飛回倫敦，揮舞著他那等於一張廢紙的條約時，美國和歐洲一樣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我們時代的和平」這個諾言對德國元首希特勒來說算不了什麼，對日本近衛首相來說也毫無意義。十一月，軍方成立帝國統帥部以指揮日本在大陸上未經宣佈的戰爭，之後，近衛政府決心使對華戰爭升級。德國駐華大使奧斯卡·特勞特曼為使中日停止衝突而進行的斡旋活動沒有取得進展。儘管蔣介石的軍隊正向長江撤退，但他堅決拒絕接受東京所要求的「帝國方式」的任何部分。到一九三八年一月，當日本派更多的軍隊到中國，日本領導人開始準備建立另一個附庸政權時，談判即告破裂。又有十萬軍隊動員起來了，

準備派往中國大陸，和八個師的「中國派遣軍」會合。這八個師正在進行的一場戰爭仍被官方描繪為「一起事件」。

實際上，中日衝突已演變成一場全面戰爭。一九三八年夏，日本成為第一個動員國。對工業實行了嚴格的控制，在對汽油實行配給的同時，內務省派出的冷酷無情的秘密警察對書報進行了嚴格的檢查。軍訓成了學校必修課程的一部分。稻米奇缺，鼓勵崇拜天皇。有軌電車駛過皇宮時，乘客要脫帽致敬：後來，司機要停車讓每個人莊嚴地鞠躬致敬。政府的印刷品鼓動全國為即將到來的旨在「將亞洲從帝國主義統治下解放出來」的遠怔進行「精神動員」和作出「自我犧牲」。

到一九三八年年底，日本領導人已成功地利用「中國事件」來扼殺民主，從而將日本變成一個遠東型的法西斯國家，他們頒布命令，「任何與民族利益相違背的行為必須杜絕。」雖然陸軍和海軍一致同意迅速武裝起來進行一場擴張國土的戰爭，但他們在應該「解放」亞洲哪部分地區的問題上發生了爭吵。日本海軍認為，只有南下奪取英國、荷蘭和法國在遠東的富饒的殖民地，日本帝國的使命才能完成。陸軍最高指揮部則主張北擊西伯利亞的夙敵俄國，以便擺脫代價越來越大的為結束「中國事件」的戰爭。

現在輪到駐朝鮮的日本軍隊的軍官了。他們自告奮勇促進實施「北擊」戰略。七月二十九日，他們不顧東京的命令，竄犯了西伯利亞與滿洲和朝鮮交界的卡山湖畔的蘇聯邊防哨所。由於擔心離這裡不到六十英里的太平洋港口符拉迪沃斯托克１的安全，紅軍不惜出動坦克和飛機，以武力反擊。由於缺少裝甲車輛和飛機，日軍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撤回邊界。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一日簽訂了邊界停戰協定，戰事方告結束。

１ 即海參威。——譯者

駐朝日軍的可恥失敗在遠征中國軍隊的勝利中得到了補償。後者在秋季佔領了武漢和廣東，控制了所有的港口和五大城市。英國試圖重開談判以結束中日戰爭，保護它自己受到威脅的利益。東京要求美國停止對中國國民黨的支持並承認「滿洲國」，否則戰爭將繼續進行下去。但是，美國堅決拒絕同意諸如此類的踐踏門戶開放政策和九國公約的做法，和平行動又告失敗。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國民黨領袖汪精衛叛變，為日本人準備在南京另立中國政府提供了所需要的領導人。但是，東京的帝國統帥部意識到，只要美國繼續支持蔣介石，蘇聯向毛澤東的游擊部隊提供武器，日本勢必要麼接受一個勝利的相持局面，要麼派遣更多的軍隊以武力征服中國的剩下的國土。為了另覓途徑擺脫這種困境，近衛親王首相於十一月十一日宣佈建立「東亞新秩序」，以便將中國從「西方列強帝國主義野心的犧牲品」的傳統命運中拯救出來。

亞洲新秩序

近衛內閣使日本走上「解放」亞洲的討伐道路之後，於一九三九年一月辭職，讓平沼騏一郎首相的新政府來解決陸海軍之間就日本應否加入軸心閏的三國條約、從而與德國共命運的問題上發生的爭執。海相及其副手山本五十六海軍中將強烈反對結盟，認為這將導致與美國發生公開衝突，隨之而來的可能是石油禁運和貿易制裁。他們的反對意見有效地阻止了日本與德國聯盟，希特勒在對波蘭提出越來越苛刻的要求，毫無顧忌地將德國推向戰爭的時候，需要的就是這個聯盟。

東京中明它的政府「不懷任何領土野心」，這是人們聽慣了的調子。無須這種聲明，人們就可以看山，日本的「亞洲新秩序」的藍圖與希特勒的「歐洲新秩序」的計劃毫無二致。蔣介石和華盛頓都不接受這個「新秩序」，美國拒絕考慮任何違反九國公約原則的行為。羅斯福當即宣佈給重慶政府二千五百萬美元的貸款來進行戰爭。類似在南京的暴行的報道仍然出現在報紙的頭版，亨利·盧斯在《時代》週刊上發表的支持國民黨人的事業的文章，鼓動了已經受到賽珍珠文章的影響的公眾。

一九三九年春籠罩在大西洋上的戰爭烏雲使總統頗感不安，他設法避免冒在太平洋上發生衝突的風險。除了孤立主義者的壓力之外，擁有很大勢力的商業集團也反對這種冒險，儘管他們口頭上叫得不是那麼凶。他們正向日本出口填喂日本戰爭機器的石油、紡織品、機械和戰略物資，以此獲得巨額利潤。只是到了一月，乎沼首相領導下的軍人新年閣上台，帝國軍隊在海南島和斯普拉特利群島１登陸以後，人們才開始懷疑袖手旁觀的做法是否明智。

１ 即我南沙群島。——譯者

佔領了這些近海島嶼，日本人就有了進攻菲律賓群島、香港和印度支那的跳板。

歐洲日益加劇的緊張局勢排除了英國與日本對抗的任何可能性，英國政府希望關國作出反應，派遣艦隊進入太平洋。同時倫敦的領導人試圖向澳大利亞人作出保證，他們「將不會放棄我們在遠東的地位」，並且英國外交部認為，「日本對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任何威脅，不管是直接進攻還是以遠征新加坡的形式間接進行威脅，美國都不會長期無動於衷。」究竟怎樣無動於衷，又能保持鄉長時間這是澳大利亞總理急切關注的問題。「英國所說的遠東對於我們來說就是近北，」羅怕特·孟席斯五月對堪培拉議會說，他宣佈已派代表前往華盛頓，試探「特別是在英國眼下因與德國和意大利糾纏而不能派遣必要的海軍部隊前往太平洋以遏制日本的情況下，美國政府對日本在太平洋上的侵略行徑究竟持什麼態度。」

理查德·凱西率領的澳大利亞代表團不安地發現，英國外交部相信可以指望美國保衛西太平洋是過於樂觀了。孤立主義浪潮強烈反對抵抗日本的侵略，國務院也擔心實施制裁可能挑起的危險。一月份羅斯福對日益惡化的中國局勢所作的有限反應是，號召自願向日本禁止出口飛機零件，二月份呼籲停止提供信用外貸。一九三九年三月，德國軍隊攻入捷克斯洛伐克，徹底踐踏了簽訂才六個月的慕尼黑協定，戲劇性地證明了靠這些道義上的行動來制止侵略是注定要失敗的。英國和法國政府驚惶失措，加緊向美國訂購軍火，為與希特勒發生不可避免的衝突作準備。

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認為，英國是否派遣艦隊去新加坡，「必須取決於我們的人力、物力和歐洲的戰況」，這等於已經發出他們實際上要放棄遠東的信號。沒有美國的堅決支持，英、法兩國的弱點很快就被日本人利用了。他們在天津和上海製造「事端」，要求將租界的控制權交給皇軍，並承認南京的傀儡政府。外交談判導致了「遠東慕尼黑」。性格暴躁的亞洲艦隊司令哈里·亞內爾海軍上將看到這種綏靖政策如何進一步削弱了美國的地位，他自上海報告：「英國雄獅被人拳打腳踢，達到驚人地步，它還在忍受。」

海軍部計劃人員陷入困境。同德國及其軸心國夥伴意大利交戰的危險日益逼近；沒有多餘的戰列艦可派往新加坡去保衛馬來亞，來信守保護澳大利亞的莊嚴諾言。他們於是緊急呼籲華盛頓，要美國海軍漢遣戰列巡洋艦前往西太平洋。總統認為這一舉動含有太大的挑戰性，儘管他真的取消了原定該艦隊參加五月紐約世界博覽會的計劃，轉而讓它通過巴拿馬運河前往西海岸進行軍事演習。但是他「講話太軟」，他的大棒壓不住日本人。兩個月後，遠征中國的軍隊的士兵封鎖了英國天津租界，無恥地企圖讓人們默認他們對佔領區的控制權。這一次羅斯福的反應比較堅定。七月二十六日，他宣佈美國將廢除一九一一年通商航海條約，這等於提前六個月通知日本，下一步可能要實行貿易和石油禁運。而東京敏銳地想到，華盛頓採取會導致太平洋戰爭的重大步驟，肯定是要三思而後行的。

宏偉戰略

面對歐洲和遠東不斷惡化的國際形勢，美國軍方不得不考慮怎樣用最好的辦法來對付由來已久的兩洋戰爭的可怕戰略局面。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戰略家們在進行了六個月的深入研究後得出的結論是：關島和馬尼拉軍事基地的不足，加上新加坡沒有一支強大的英國艦隊，決定了必須放棄過時的「桔色作戰計劃」——隨之放棄菲律賓。甚至為保衛西海岸、巴拿馬和阿拉斯加而進行的戰略撤退也受到了威脅，因為日本的航空母艦占壓倒優勢。他們的報告斷定，這一點將使珍珠港易遭空襲，這種空襲「可能不發警告就炸掉艦隊的主力..」

自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美國的軍事戰略從來沒有經歷過像一九三九年夏季所作的重大修改。這年夏季，美國陸海軍參謀長不得不作出抉擇：實行大西洋防禦計劃還是實行太平洋防禦計劃。他們的建議是，直接的威脅不是來自日本，而是來自軸心國。英國和法國面臨同德國交戰；佛朗哥由於德國空軍的援助，在西班牙成功地建立了法西斯政權，軸心國為保護德國在南美日益增長的利益而沿西大西洋南下的危險迫在眉睫。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報告一致要求總統將海軍力量集中在大西洋和加勒比地區。這就有必要在太平洋上作出某種防禦態勢以守住夏威夷——在一定程度上以放棄菲律賓為代價，如果日本人進攻該群島的話。備忘錄特別提醒總統，不要受政治誘惑而保護那個群島，因為那樣做「違背對美國利益所作的明智估價」。

這個具有深遠影響的結論徹底改變了半個世紀以來美國的宏偉戰略。總統毫不猶豫地批准了，他已得出結訟：納粹德國對美國在歐洲和甫美的利益構成的威脅比日本所構成的威脅要大得多。戰略目標的這種戲劇性的轉移反映在新訂的一套「彩虹作戰計劃」中，所以這樣取名，是因為同現在不現實的、傳統的單色指令不同，它們旨在對付聯合起來的敵人和潛在的同盟。一九三九年六月底新制訂的「陸海軍聯合基本作戰計劃」包括五個意外事變的應付方案。「彩虹1號」限於「半球防禦」，防止「違背門羅主義的字面和精神實質的行為」蔓延到大西洋中部和遠至夏威夷、威克島和薩摩亞等太平洋地區——但值得注意的是，並不保衛菲律賓群島和關島。其餘四個只是這個目標的延伸。「彩虹2號」設想英國和法國與軸心國交戰，屆時美國「不在歐洲作最大限度的參戰」，但承擔「維護太平洋上民主國家的利益..並消滅敵人力量的責任」。「彩虹3號」預告了實施原來的「桔色作戰計劃」——派遣艦隊收復非律賓——時「牢年控制西太平洋」的必要性。「彩虹4號」設想美國武裝部隊不得不集中力量打一場大西洋戰爭及其必然結果；而「彩虹5 號」則設想他們與英、法聯合併在「打敗德國的決戰中」起主要作用。

一九三九年夏當歐洲危機正在醞釀的時候，華盛頓的軍事計劃人員正忙於詳細制訂「彩虹2 號」。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一旦英、法為制止德國吞併波蘭而捲入戰爭，美國可能捲進去，供應英、法——如果不是支持的話。這就需要在太平洋上採取防禦態勢，由美國海軍以及在較小的程度上由美國陸軍來肩負這個重擔。與皇家海軍軍官的參謀會議又在秘密地進行，重新商討英格索爾——菲利普斯關於如何有效地遏制和威懾日本的「會談紀要」。雙方承認，不可能採取很多行動阻止日本入侵並佔領香港和菲律賓，但美國海軍仍然不願保證派遣一支艦隊前往新加坡，儘管它是為馬來亞、荷屬東印度和澳大利亞的海上通道建立一條防線的關鍵所在。華盛頓還須承認一個事實，那就是計劃在太平洋聯合作戰的現實將使美國不得不去保衛歐洲的帝國屬地。

美國的軍事計劃人員就如何最有效地避免太平洋戰爭進行辯論的時候，歐洲的外交官們正在商討如何抵制希特勒對波蘭的急切要求。羅斯福得知德國到了九月就「無須再作準備」而能發動進攻，就竭力懇求莫斯科，要蘇聯人不要站在納粹一邊。斯大林東面面臨日本的挑戰，西面擔心德國的入侵，他早在極力尋求結成防禦聯盟；他的特使已同時前往倫敦、巴黎和柏林。

雖然希特勒極力反共，但他需要提防俄國，確保德國的東翼的安全，以掩護德軍意圖入侵波蘭的閃電戰。他原指望日本會起這個作用，與德國簽訂一個牽制莫斯科的軍事盟約。帝國陸軍要想北擊俄國，但無論海軍還是文職大臣都不願意為歐洲人捲入一場戰爭。儘管德國向日本長期獻慇勤，東京還是在一九三九年夏初拒絕同軸心國聯姻。希特勒指責日本「冷漠而不可靠」，轉而派外交部長裡賓特洛甫去追求斯大林。

當德蘇可能簽訂協定的消息透露出來後，在東京引起了很大恐慌。在日本看來，這樣一個協定勢必打亂反共產國際條約，這個條約的目的在於阻止集結在西伯利亞邊境的俄國軍隊發動進攻。面對這樣的威脅，關東軍將領們決定破壞談判。自五月下旬以來，日軍在沿哈拉哈河與「滿洲國」交界的邊境地區製造了一系列「事件」以刺探蘇聯的防禦。日軍入侵當風的蒙古草原使斯大林吃驚，他派出格奧爾吉·朱可夫中將。這位提倡坦克成的紅軍主要將領得到保證，他可以擁有保護外蒙古免被日本的亞洲新秩序併吞所需要的全部坦克和飛機。一九三九年七月十九日，帝國陸軍的三個敢死師大舉進攻諾門坎。前一年日軍吃過敗仗，瘋狂的復仇心理驅使他們向俄軍前線猛撲過去，朱可夫則堅守縱深防線，等待後備坦克和飛機通過橫貫西怕利亞的大鐵路運到前線。

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九日，裡賓特洛甫和斯大林簽訂了蘇德條約。希特勒向他的將領們佈置了進攻波蘭的計劃。他罵英國人和法國人是「小爬蟲」，日本人是「表面光潔的猴子」：天皇「和以前的沙皇是一丘之貉」。就在同一天，朱可夫在諾門坎發起反攻。紅軍集中噴火器、坦克和大量的飛機對日本佔領的哈拉哈河沿岸長二十英里、寬四十英里的地帶發起毀滅性的進攻，這次進攻是即將在波蘭進行的閃電戰的先兆。

由於缺乏重型坦克和空中支援，日軍遭到嚴懲，十天內死廣兩萬人，後來被迫撤回「滿洲國」，再次乞求停火。俄軍的勝利使日本陸軍參謀本部丟了面子。它終於扼殺了他們的「北擊」戰略。慘敗的衝擊波衝垮了平沼內閣，這個內閣已經看到它的外交政策因希特勒和斯大林簽約而破產了。平沼首相正式向天皇提出辭職，並中述了「歐洲最近複雜而難以捉摸的局勢」。據格魯大使報告，阿部信行將軍八月底組成的新內閣提供了東京和華盛頓改善關係的機會。野村吉三郎外相下令開始談判以簽訂新的商業條約，但陸軍和海軍都贊成《外交政策綱要》中制定的目標，即向英國施加壓力使之對日本作出讓步，不再允許使用緬滇公路向中國國民黨人提供援助，用這種方法在英美之間塞進一個楔子，「英國在中國有巨大的利益，但不能保護它們，」綱要指出。「美國在那裡的利益微乎其微，但擁有最大的力量來遏制日本。」國務院強硬派的懷疑態度，帝國海軍又呼籲日本向南擴張，以及在歐洲發生的一系列極端事件，使日本與美國和解的希望落空了。

希特勒動的戰爭

德國軍隊於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侵入波蘭。希特勒不顧英國和法國的最後通牒，全面戰爭在四十八小時內在大西洋爆發。九月三日，星期日夜間，載滿難民的「阿特尼亞號」客輪正開過大西洋時被一艘潛艇擊沉。由於有二十二個美國人喪生，令人想起當年「路西塔尼亞號」的慘狀。但是羅斯福發表廣播講話時再次保證，美國海軍將部署在大西洋以「使我們的家園免遭戰爭」。

不過總統提醒那些孤立主義者「即使保持中立也不能不聞不問，喪失良心」，這暗示他已經要採取實際步驟，確保在民主國家現在面臨的與法西斯專政的生死搏鬥中，美國不當旁觀者。英同和法國正在指望修改中立法，以便能得到數百萬美元的美國武器訂貨——作為交戰國，它們目前自然不能得到這些武器。羅斯福走得更遠，暗中向皇家海軍提供援助。英王喬治六世在七月訪問華盛頓時，總統就已向他保證，美國海軍將在西半球進行「中立巡邏」，以履行那年春天英美海軍參謀會議上達成的秘密協議——「美國必須保證控制太平洋、西大西洋和南大西洋。」九月二十三日，南美洲國家在巴拿馬召開「泛美會議」，重申門羅主義，並宣佈將中立區擴至幾百英里外的大西洋海域——由美國大西洋艦隊來實施。不過，總統和他的海軍參謀人員仍然抵制英國施加的要美國派戰艦前往新加坡的壓力。他們知道，雖然美國輿論反日，但並不主張派遣美國海軍去保衛歐洲列強的殖民地。

一九三九年的秋季「假戰」期間，英國商船被水雷和潛艇擊沉的速度之快，有助於總統說服國會在十月二十六日放鬆中立法案中的嚴格規定，通過了「現購自運」修正案——這個修正案有利於民主國家。英、法兩國只要用現金購買而且不用美國船隻運輸，即可繼續得到武器供應。同時羅斯福總統採取了將對戰爭進程有深遠影響的兩個步驟。第一步：九月十一日寫信給溫斯頓·丘吉爾（戰爭爆發後重進內閣擔任海軍大臣），請他「同我保持私人聯繫」。這是重大合作的開端。第二步：剛好一個月後，準備成立一個絕密的「原子能顧問委員會」，考慮由阿爾貝特·愛因斯坦簽名、移居美國的一些高級物理學家所寫的令人震驚的一個報告。這個報告警告：德國科學家們正在加緊研製一種有巨人殺傷力的原子彈。

當日本領導人等待歐洲戰局的發展的時候，遠東也出現了表面的平靜。同英國人和法國人一樣，日本老百姓冬天山第一次忍受著食品短缺，日益惡化的經濟危機使阿部信行將軍的內閣漸漸失去了陸軍的支持。一九四○年一月，米內光政海軍大將組成新政府。歉收使新政府實行了更嚴格的食品配給，

米內光政是個胖子，人們諷刺新內閣是「無米內閣」。日本依靠美國的價值三億五千萬美元的進口、其中大部分是重要戰略物資和石油，而日本領導人及報紙卻以反常的邏輯抱怨羅斯福總統繼續支持蔣介石。前首相近衛正在糾集國會支持他的「神聖戰爭同盟」，以便最後解決中國事件。既然英美都不準備協助在中國大陸實現和平，他敦促同德意結盟以實現亞洲「新秩序」。

一九四○年一月底，美國與日本之間的商業條約期滿而不再延長。正如強硬派人士所指出的那佯，總統現在對日本實行強制性的而不是道義上的制裁的路是敞開的。「目前的趨勢是健康的；如果山姆大叔保持強硬而中國人仍然不合作的話，這樣的趨勢將保持下去」，芝加哥《每日新聞》發行人、有影響的共和黨議員弗絲克·克諾克斯說：「維持這種趨勢是遠東恢復和平的唯一希望。」這只是一種跡象，表明在中國的戰爭還在繼續的時候，美國的對日政策變得強硬起來了。此外，俄國人正在芬蘭作戰，德國潛艇正在大西洋上擊沉英國商船，它就成為報刊上提醒人們一場戰爭確實在進行的唯一消息。羅斯福總統在他的國情咨文中說，有必要提醒全國，美國正面臨著危險的現實。在謹慎重申他打算不介入歐洲的衝突後，他宣佈：「不介人戰爭同假裝戰爭與我們無關，兩者之間有很人的區別。」

白宮開始反擊那些孤立主義者，強調現在必須把英國和法國看作是美國大西洋防禦的前線。一九四○年春，德國軍隊對挪威，後來又對荷蘭、比利時和法國的閃電入侵，證明了那些防線薄弱到了多麼驚人的地步。在潰敗的浪潮中，丘吉爾就任首相。他保證要用「鮮血、勞苦、眼淚和汗水」重振破碎的河山。英國遠征軍被切斷，正從敦刻爾克撤退，德國裝甲部隊正直逼法國首都。羅斯福利用美國入與日俱增的驚恐，要求國會議員們投票通過給美國陸軍十一億美元的撥款，「重新考慮國防問題。」意大利參戰，從背後給法國捅了一刀，德國就可能控制大西洋沿岸地區，為了應付這種威脅，參謀長聯席會議的計劃人員開始著手進行「彩虹5號」戰略的詳細準備工作。

丘吉爾每天給羅斯福發電報，要求提供更多的飛機和物資供應以使英國能實現他的「我們決不投降」的誓言。他請求美國借出五十艘老驅逐艦以加強英國的反潛能力，並再一次試圖說服美國派一支強大的艦隊前往新加坡，「使日本犬安靜下來。」總統知道，向英國提供這些援助將引起強烈的批評。美國海軍戰艦奇缺，無論大西洋還是太平洋都窮於應付。直到七月十八日巴黎淪陷，總統極度震驚，他才敢要求國會投票通過猛增撥款的法案，使美國的海軍力量增強百分之七十。包括建造十一艘新型快速戰列艦，同十一艘「埃塞克斯」級航空母艦、約五十艘巡洋艦和一百多艘驅逐艦一起活動。美國現在決心建立兩洋海軍，其實力將遠遠超過日本一九三九年「第四建造計劃」——這個計劃決定再造八十艘戰艦，並將海軍航空兵力量增強一倍，不過美國海軍將領們心裡太清楚了，要將這個藍圖變成太平洋上佔壓倒優勢的海軍力量，差不多需要四年的時間。

「積極的安排」

希特勒橫掃西歐的春季閃電戰所取得的令人瞠目的軍事勝利，促使日本陸軍領導人敦促米內光政內閣加入軸心國條約，並利用英國在遠東的虛弱地位。他們向法國維希政府提出要求，要在印度支那建立空軍基地，同時向英國施加壓力，要他們封鎖滇緬公路，準備對中國國民黨進行一次最後的大規模進攻。料到這將引起美國對日實行石油禁運，東京就加快步伐與荷蘭談判，要求荷蘭放棄她在東印度的大片屬地，使之成為戰略原料的另一來源。對倫敦的英國政府和荷蘭流亡政府來說，抵制日本無止境的要求的唯一希望，看來在於美國派遣一支強大的海軍部隊前往新加坡。

羅斯福總統充其量只打算在春季演習結束後將太平洋艦隊駐紮在夏威夷。甚至這樣也遭到總司令詹姆斯·裡查森海軍上將的強烈反對。他認為，他的六艘戰列艦和三艘航空母艦從西海岸基地可以更有效更安全地顯示它們的存在。他的接二連三的警告終於使他失去指揮權，儘管斯塔克已解釋說，艦隊仍將留在珍珠港，「因為人們認為你們的存在對日本入侵東印度可能有威懾作用」。把美國海軍的主要力量集中在中太平洋，雖然對日本是一個警告，但屢屢引起華盛頓的極度緊張和不安，因為它可能成為一次「打了就跑」的襲擊的誘人目標。發出了許多警報，第一次是在六月二十一日，即德國和法國簽訂停戰協定的前一天：全部防禦機構立即進入戒備狀態，以防可能來自太平洋那邊的襲擊。許多警報是虛驚，不由得使人們對夏威夷產生了一種虛幻的安全感。

一九四○年的整個七月份，當丘古爾重振不列顛以頑強抵抗德國的時候，美國孤立主義者舉行集會和遊行，就像一個標語牌上所寫的那樣宣佈：「美國人是不會來的！」在太平洋的另一邊的日本，在希特勒取得了「西線的勝利」之後，控制了日本命運的軍事官僚們聲稱他們也「不想誤了這班車」。他們重新扶持近衛親王上台，以實現他「建立大東亞新秩序」的諾言。一九四○年七月二十六日，近衛親王宣佈了實現這個目標的行動計劃——《應付變幻之中的世界局勢的基本原則》，軍政界領導人「聯絡會議」熱烈通過了這一計劃。這次通過的政策基於這樣一個設想：德國將很快打敗英國，從而使英美停止干涉遠東。日本的首要任務是切斷蔣介石的供應線，使他處於孤立境地，然後一舉結束「中國事件」；日本認為美國將接受現實局勢而不加干涉。日本還將謀求與蘇聯達成一個中立協議，並希望和德國結盟將有助於這個協議的達成。作為軸心國的一員，近衛信心十足地預言：「日本將作出積極的安排，把英國、法國，荷蘭和葡萄牙的東方島嶼囊括在『新秩序』的範圍內。」

「積極的安排」首先意味著要進行外交方面的嘗試。一旦這樣的安排還顯得不夠「積極」，近衛就通知陸軍和海軍在十二個月之內準備向英國和美國開戰。為了進行這次全民征戰，他將兩個主要的軍國主義分子帶進他的新內閣：中將東條英機，一個綽號叫「剃刀」的精力旺盛的軍國主義分子，前關東軍參謀長，他被任命為陸軍大臣。松岡洋右是以「講話機器」著稱、在美國受過教育、極富煽動性的民族主義政治家，擔任外相。正當新內閣制訂實現亞洲「新秩序」的時間表的時候，德高望重的最後一個明治「政治家」西園寺親王告誡天皇：請近衛重新上台，「就好像邀請強盜來調查他的罪行，因為沒有別人知道得這樣清楚。」

在近衛首相東山再起的時候，格魯大使從東京發出警告，要警惕日本新的侵略活動。正巧這時國會在通過向日本出口需要特許證的法案，格魯大使的警告加強了羅斯福內閣的一些閣員，如財政部長亨利·摩根索和內政部長哈羅德·伊克斯的地位，他們既要求美國對日本實行更強硬的政策，還要求對英國承擔更大的義務。七月二十六日，羅斯福總統宣佈限製出口飛機燃料、潤滑油和廢鐵廢鋼。這一步他邁得很有信心，因為得到兩個共和黨人的堅定支持。羅斯福已邀請這兩人參加政府，以便在秋季總統競選活動之前給人一種全國團結的印象。

前共和黨副總統候選人、新聞記者、美西戰爭時美國第一義勇騎兵團的騎兵弗蘭克·諾克斯被任命為海軍部長：亨利·史汀生擔任陸軍部長。七十二歲的老資格的史汀生在美日事務問題上有獨特的見識。談起這些，他可回溯到他與西奧多·羅斯福的國務卿伊萊休·魯特的交情。他擔任過陸軍部長、菲律賓總督，在滿洲危機期間還任過赫伯特·胡佛的國務卿，他從這些經歷中取得了經驗。哈羅德·伊克斯再三要求「採取直接行動以使日本人懂得我們是認真的，我們壓根兒不怕它」，史汀生對此表示支持。然而，國務院主張不要對石油和廢鋼廢鐵的出口實行全面禁運，因為據赫爾的審慎估計，「在這個時候我們不能將日本逼得太甚，那樣我們就有可能迫使它奪取荷屬東印度。」

總統不顧國務卿的規勸，於十月份對所有的廢鋼廢鐵實行全面禁運。這是美國悄悄地在日本脖子上套上經濟繩索的第一個跡象，它使近衛內閣堅定了決心，加緊對亞洲強加「新秩序」的活動。日本要求英國關閉緬滇公路以斷絕蔣介石的供應線，英國廁服了；日本又向印度支那的維希總督提出了實質上是最後通牒的要求。允許日本建立軍事基地，以便向北對國民黨人遠征。一九四○年九月的第一個星期，正當德國空軍開始猛烈夜襲以迫使英國投降時，松岡外相正與德國駐東京大使就打算簽訂的三國條約的條件進行深入的商談。希特勒的意圖是，這個條約將鼓動日本人進攻新加坡，有助於實施他進攻英國的計劃。還能為他進攻俄國的長遠計劃打掩護，松岡在商談中想爭取德國支持日本南進以控制荷屬東印度的石油礦藏——不過他已得到嚴格指示不得將日本捲進德國的戰爭。

經過兩個星期的討價還價，松岡洋洋得意地在天皇在場的御前會議上匯報：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將支持日本為實現亞洲「新秩序」所作的努力，而且「運用各種政治、經濟和軍事手段」；條件是日本得承認「德國和意大利在建立歐洲新秩序活動中的領導地位」。松岡還高興地指出：「將逼使美國更加謹慎地行動。」與此同時，希特勒也在使墨索里尼確信：「這是使美國全然不介入戰爭，或者使它介入戰爭後毫不起作用的最好辦法。」當三國條約九月二十七日在柏林簽訂時，東京最大的報紙《朝日新聞》預言：「看來衝突將不可避免，衝突的一方將是決意要在東亞包括西南太平洋建立勢力範圍的日本，另一方將是決心在大洋的另一邊以除戰爭之外的一切方式來干涉亞洲事務的美國。」

三國條約的簽定使東京公眾欣喜，並得到了軍國主義分子的熱烈支持，因為他們看到這個條約為日本征服東南亞掃清了道路。不出希特勒所料，這個條約使倫敦和華盛頓大吃一驚，因為現在太平洋已不可擺脫地與歐洲的戰爭連在一起了。在華盛頓，法國如此迅速的失陷使美國軍事計劃人員認為，入侵和降服英國已經「屬於可能的範圍了。」他們估計英國在六個月之內就可能遭到打擊而退出戰爭，所以，他們開始準備實施「彩虹4 號」方案。根據這個方案，美國將單槍匹馬打一場大西洋戰爭。當開始徵兵的「選徵兵役法案」被送到國會的時候，他們就建議把軍火轉運去建立美國的地面和空中力量。但是，總統在聽到丘吉爾對抗性的「我們絕不投降」的講話後，相信丘古爾能把他的國家團結在一起。羅斯福對參謀長聯席會議的計劃人員的建議不予理睬，槍炮、飛機和彈藥繼續越過大西洋被送往不列顛群島。

在太平洋問題上，羅斯福答應為澳大利亞政府承擔後者所要求的防禦義務時的態度卻比較審慎。「如果我們決定不為美國在遠東作戰，那麼它也沒有理由抱怨」，孟席斯首相在七月這樣說過。這時，他對華盛頓的訪問已告失敗，沒有得到美國對維持現狀——甚至涉及到澳大利亞、新西蘭和荷屬東印度的現狀——作出任何具體保證。不過，總統對三國公約作出了反應，答應給蔣介石提供五十架驅逐機和一億美元的財政援助。同時他向英國保證，他們願意不怕冒得罪日本的風險重開緬滇公路。這就標誌著丘吉爾遠東綏靖政策的結束。他的合作有了保證，是因為羅斯福終於同意讓出皇家海軍在大西洋與潛艇作戰時急需的五十艘改裝的驅逐艦。一向謹慎的總統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諾克斯和史汀生一再施加壓力，而且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溫德爾·威爾基保證「以戰艦換取基地」的交易將得到他的支持。

這激怒了孤立主義分子。「這是戰爭行動，」《聖路易郵報》提出強烈的批評，譴責它是「歷史上最卑鄙的不動產交易」。民意測驗表明，總統的聲望有所降低，可能削弱他在競選的最後幾周中的領導地位，面對這個問題，羅斯福不得不參加競選辯論，以回答人們對他的如下指責：他正準備使美國在大西洋上同德國交戰。

「我再次向你們保證，」一九四○年十月三十日他在波士頓對聽眾說，聽眾中有很多愛爾蘭籍孤立主義分子，「我以前這樣說過，我還要反覆說，你們的兒子不會被派去打任何外部戰爭的！」

第四章 歐洲第一

許多美國人，雖然沒有發現一個公開支持孤立主義事業的總統候選人，但從羅斯福明顯的「不要戰爭」的保證中得到安慰。五天以後，共和黨候選人溫德爾·威爾基以五百萬票之差被擊敗。不過羅斯福總統後來還得承認，他之所以作了波士頓講話，是出於在戰爭問題上給整個國家一個總的保證的需要，而這時，他還是希望他的海軍援助和供應能使英國打敗德國。在他史無前例地第三次入主白宮之後不列兩個星期，放在他的橢圓形辦公室桌子上的海軍作戰計劃局的備忘錄的冷酷現實使他的這個希望破滅了。

這份由海軍作戰部長簽名的長達二十四頁的報告，對美國的戰略作了異乎尋常的坦率的重新估計。「我相信，美國除了給英國以海軍援助之外，也需要將其空軍和陸軍派注歐洲、非洲或者同時派往這兩個洲，並參加地面攻勢，」海軍上將哈羅德·斯塔克得出結論說。納粹控制了從挪成到西班牙的兩大西洋地區，加上軸心國勢力從地中海向非洲沿海擴張的威脅，這些現實使總統所作的沒有戰爭的所有保證成為戰略上的無稽之談。

如果要最終打敗納粹德國，美國就必須準備參加「彩虹5 號」戰略規定的戰鬥，這就需要在大西洋上集中力量，而在遠東盡最小的義務。斯塔克的親英立場深受海軍作戰部副部長羅伯特·戈姆利海軍上將的報告的影響。戈姆利當時作為一個半常駐觀察家駐在倫敦。在皇家空軍擊敗了德國空軍以後到達的美國軍事代表團得出結論說，英國現在能生存下來繼續進行抗擊德國的鬥爭——只要美國提供丘吉爾所要求的大力支援。與此同時，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強調，他們沒有幫助去抵抗日本的進攻，是因為他們從地中海或大西洋抽調不出戰艦派往新加坡。他們告訴美國代表團：「美國戰鬥艦隊的支援顯然將改變遠東的戰略形勢。」但是斯塔克集中力量進行大西洋戰爭的計劃，意味著美國海軍在太平洋上的義務必然是有限的。

「D 計劃」——海軍作戰部長在他的備忘錄中對這個計劃的稱呼——很快就得到陸軍的同意，作為「彩虹」戰略的合乎邏輯的基礎。儘管喬治·馬歇爾將軍起初因擔心美國在制訂戰略時可能過分強調英國的需要而感到不安，但是到一九四○年聖誕節，他已同意參謀長聯席會議把這個計劃當作將來發展的基礎。馬歇爾正面臨一個艱巨的任務：要將不列二十萬人的和平時期的衰弱的軍隊變成一支不得不到海外作戰的一百五十萬人的軍隊——這個任務因最近實行的選徵兵役法的期限只有一年而變得複雜化了。

總統支持「D 計劃」所承擔的「歐洲第一」的義務，並批准與英國進行三軍參謀長級會談以為迅速實施這個義務作好準備工作。他深信德國構成的威脅比日本構成的威脅大很多，部分原因是他擔心德國物理學家正在研製原子彈。產生這些憂慮是由於希特勒說第三帝國的科學家正在研製一種新式武器。愛因斯坦三月寫的第二封信提供了令人不安的證據。當巴黎失陷，著名的法國核物理實驗室被德軍佔領，該實驗室主任皮埃爾·約裡奧·居裡也被德軍俘虜時，人們更加憂心忡忡。來自英國的報告以及羅斯福自己的絕密的「原子能顧問委員會」，都證實了製造一種裂變武器是切實可行的。一九四○年六月，這個絕密的專家小組被併入總統新近設立的「國家防務研究委員會」，這個委員會由科學家萬尼瓦爾·布什領導。委員會現在可以得到建立第一個原子反應堆的實驗項目所需的數百萬美元的資金。美國特工人員秘密出動，在世界各地購買鈾礦石。幸好這些鈾礦石在比利時遭受法西斯蹂躪之前已被比利時國家礦務局運送到美國。

德國人可能正在研製有巨大殺傷力的武器，這種可能性是總統及其軍事顧問在他們的長遠打算中不得不考慮的一個威脅因素。而到一九四○年年底，他們當前的緊要問題是丘吉爾發出的警告，英國財庫已「空空如也」，連軍火都買不起，仗打不下去了。

為應付這場危機，羅斯福想出了「租借」的主意，即向英國人借出他們所需要的一切武器和供應品而無須支付現金，以「擺脫那愚蠢的、可笑的美元標記」，美國必須成為「民主國家的兵工廠」，他在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舉行的「爐邊談話」中告誡這個國家；這個政策不過是一個鄰居的謹慎行動——在他隔壁房子上的火還未燒到他自家之前，他借出花園的水管子將火撲滅。孤立主義者不同意這個過分簡單的見解，連續兩個月強烈反對總統的租借法案。如果那些政治家知道總統打算使美國捲進歐洲戰爭到何等程度，租借法案可能根本就不會被國會通過。

一九四一年，國會山就租借問題展開的辯論從二月進行列三月。在這期間，表面看來是「英國採購委員會」部分成員的英國和加拿大高級代表團的軍事官員，穿著便服，經常來往於華盛頓石溪公園上面的華麗的沃德曼公園飯店和鄰近的憲法大道上的海軍部和陸軍部大樓之間。總統簽署租惜法使之具有法律效力之後十六天，美國、英國和加拿大參謀級會談於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七日結束。代表們都同意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戰略宣言：「既然德國是軸心國的主要成員，那麼大西洋和歐洲戰爭就應被看作是決定性的戰區。」「不願捲入任何對日戰爭」的決定將具有深遠的影響。與會代表作出了這個決定，儘管英國代表認為美國應派遣一艘航空母艦和四艘重型巡洋艦加強新加坡基地，因為英國承認它守不住這個基地。「要使英聯邦團結一致並維護它為戰爭所作的努力，就必須確保包括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在內的遠東地區的安全。」

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在政策備忘錄中說：「新加坡是保護上述利益的關鍵，必須牢牢保住它。」美國陸軍計劃人員聽說這個堡壘易遭陸上攻擊後，指責這一舉動是一個特大的戰略錯誤。馬歇爾和斯塔克把這個基地看作是英國決心維持它的遠東帝國的政治象徵。他們準備承認，新加坡、馬來亞和菲律賓的失陷將是一個「嚴重的打擊」，但這個打擊在戰略上有必要來「承受卻又不致於導致最後的災難」。他們認為，美國的「主要軍事活動必須集中在大西洋或海軍活動集中在地中海」，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報告也得出這樣的結論，並補充說，雖然它贊成「保住新加坡是合乎需要的..但它也認為，為了確保新加坡而將大量的部隊轉到亞洲這個非決定性的戰場，有可能使聯合的列強的主要活動不能獲得成功。」於是作出了這樣的決定：美國海軍應再派一些艦隻前往大西洋，這樣反過來將使皇家海軍能夠派遣它所能派遣的大型戰艦前往新加坡，以便使西太平洋上的英美海軍力量保持在同一水平上。

「草動知風向」

「彩虹5號」計劃擴大為未來計劃的基礎。然而在下一個月中，為了能向遠東提供更充足的力量，英國人又耍了一個花招。「許多跡像似乎表明，在今後兒個星期或幾個月中，日本人企圖和我們交戰，或者製造事件迫使我們同他們交戰，」丘吉爾在二月十五日打了這樣一個電報給羅斯福總統。他描繪了一幅可怕的景象：澳大利亞遭到日本戰爭機器的入侵，這部機器的燃料是荷屬東印度的石油。四月在新加坡舉行的美、英、荷參謀長會議重新呼籲美國海軍派遣軍艦前往這個基地以威懾日本。馬歇爾和斯塔克以這個舉動不符合美國總的戰略為由而再次予以拒絕。

英國截收的日本駐柏林大使致東京的無線電報提供了上述「跡象」，最近運到的美國「紫色」譯碼器幫助破譯了這些電報。華盛頓的情報機關也在密切注視著希特勒為了敦促日本履行三國條約的義務而對她施加的壓力。

「消滅英國在遠東的關鍵基地，」外交部長裡賓特洛甫敦促大島浩大使，並且向他保證，德國的潛艇將要贏得大西洋戰鬥的勝利，立即進攻新加坡「是使美國不介入戰爭的最好辦法」。

丘吉爾要總統阻止日本「冒險嘗試」，辦法是發表一個正式聲明：如果進攻英國或荷蘭在遠東的殖民地，都將使美國參戰。羅斯福知道，在政治上，他的雙手被孤立主義分子捆住了，而且民意測驗表明，雖有十分之六的美國人準備對日本人採取堅決行動，但只有十分之四準備冒戰爭的風險。他認為他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了，他將租借的範圍擴大到中國國民黨人，並批准克萊爾·陳納德上校吸收美國陸軍航空隊的飛行員參加他的「第一志願隊」。駕駛著機頭彼塗得像鯊魚鼻子似的「戰鷹式」戰鬥機，「飛虎隊」——以此著稱——開始在中國領空擊落日本飛機，每擊落一架得獎金五百美元。

一九四一年春，華盛頓通過破譯柏林和東京之間的電報，得以瞭解松岡外相推行「閃電外交」的快速。而美國只對日本發出嚴厲的警告：在中國製造進一步的「事件」是不能容忍的。「還是老問題，我們在遠東應該怎樣來牽制日本佬，」陸軍部長史汀生記錄說。赫爾建議向太平洋彼岸派遣戰艦，「我們到處露面，讓日本佬猜去吧。」英國繼續呼籲美國艦隊到新加坡去。

斯塔克海軍上將拒絕了這兩個計劃，因為它們分散了兵力，容易招致進攻。只有四艘老巡洋艦終於涉過太平洋，在英國的遠東海軍基地和悉尼作短暫停留，象徵性地表明山姆人叔沒有忘記澳大利亞人。美國海軍現在受到巨大壓力，甚至要它在兩大洋保持可觀的力量。年初，金海軍上將被任命為大西洋艦隊總司令的時候，海軍的意圖是抽調太平洋艦隊的四分之一，回擊希特勒為了報復租借行動而向兩派遣潛艇的活動，斯塔克向剛剛接替理查森海軍上將擔任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赫斯本德·金梅爾海軍上將解釋說，「我們參戰的問題，現在看起來是時間問題、而不是是否參加的問題。」

總統已初步批准海軍上將金在四月初開始替英國船隊護航。後來截收的情報透露，日本外相正首途赴柏林。羅斯福擔心這預示著日本將在太平洋採取行動，認為削弱金梅爾艦隊的力量是不明智的，於是把抽調戰艦和護航的計劃推遲到五月。

這對皇家海軍來說是個嚴重挫折，一九四一年頭幾個月裡，為了配合德國空軍猛烈空襲英國港口，德國加緊進行潛艇戰，企圖一舉切斷大西洋兩端的生命線。德國人還開始向巴爾幹地區和北非出擊，以支持意大利盟友為把地中海變成軸心國的湖泊而發動的並不堅決的攻勢。「如果我們在大西洋輸了，那麼我們處處都輸了，」馬歇爾將軍告誡總統，表達了他這位參謀總長的憂慮：英國般只的巨大損失已經威脅著新的「歐洲第一」戰略。後來在利比亞的英國部隊被埃爾溫·隆美爾的裝甲部隊擊退的同時，英國還被迫從克里特島作另一次軍事撤退。美國陸軍情報頭目對英國生存的可能性所作的預測過分悲觀，以致馬歇爾覺得必須撤掉他們，換上一批「眼光比較遠大」的軍官。四月底，羅斯福決定減輕皇家海軍的壓力，將美國海軍的半球防務巡邏擴大到大西洋另一邊的格陵蘭和非洲的末端，這一決定引起了孤立主義分子的憤怒抗議。查爾斯·林德伯洛在「美國第一主義者」在曼哈頓舉行的集會上說：「不管我們提供多少援助，我們也不能為英國打贏這場戰爭。」

總統和他的軍事顧問已在私下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陸海軍都需要國家工業資源來完成各自的千架轟炸機計劃和兩洋艦隊計劃，由於雙方正在爭奪這些資源的優先使用權，因此差不多需要兩年，美國才能由於實施「勝利計劃」而具備同時與德國和日本較量所需的實力。到了春末，顯然已經可以看出，僅僅支撐英國人所需的飛機、坦克和大炮就比上一年十二月所估計的還要多。現在看來更有必要防止太平洋緊張局勢升級。

然而，美國人發現，當要制訂對付日本的外交政策時，他們陷入了不堪設想的境地。國務院提出在中國問題上不要作出妥協的建議時，重新搬出了西奧多·羅斯福的「甜言蜜語」的外交，「同時我們要在太平洋採取行動，再次揮舞外交、經濟和海軍『大棒』。」但到一九四一年，這些大棒的威力還不足以降服決心實現亞洲「新秩序」的軍事強國日本。美國同樣堅持國際條約在道義上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堅持嚴格遵守不會為中日衝突帶來任何解決辦法的門戶開放政策。兩國都不希望戰爭，雙方在年初都做好了進行一輪談判的準備以解決這場危機。但它們的不靈活的姿態將使外交遭到失敗，最終使雙方都不可能避開在太平洋發生衝突。

一月，科德爾·赫爾再次向眾院外委會發表講話，譴責日本以武力推行「在整個西太平洋地區建立霸權的狂妄計劃」。就在國務卿暗示日本的進一步侵略行動必將遇到更厲害的經濟報復的時候，兩名美國神父正在歸國途中，他們攜帶了一項雄心勃勃的計劃，要為華盛頓和東京舉行談判充當中間人。

詹姆斯·沃爾什主教以總部設在紐約馬裡諾爾的「美國天主教傳教協會」會長的身份，在他的代理主教詹姆斯·德勞特神父的陪同下，於十一月抵達日本。表面上他們橫渡太平洋是為了巡視在日本的傳教團，但這次訪問卻有另一個重要目的。這次訪問得到羅斯福內閣中最著名的夭主教閣員、郵政總長弗蘭克·沃克的支持。它也得到寺崎太郎的協助。寺崎是外務省美國課的間諜頭子，他從日本駐華盛頓大使館指揮日本在西半球的整個間諜網。馬裡諾爾的神父應當採取這個非同尋常的外交的而不是宗教的主動行動，這個主意是反覆無常的德勞特想出來的。他的孤立主義的、反羅斯福的信念早在他為溫德爾·威爾基的不成功的競選活動起草的一篇講演稿中公開表現出來了，他在講演稿中寫道：「難道我們必須就著外國的鼓點跳舞嗎？」

兩名神父剛剛抵達東京，就同銀行家和陸軍省軍事課的一位高級成員舉行了緊張的磋商，後者還安排他們與松岡外相——赫爾認為他歪得像魚鉤——舉行了會晤。日本人希望同美國進行秘密外交，以避免公開承認日本可能謀求解決中國事件的妥協辦法，美國神父的活動看來正中日本人的下懷。這樣，他們希望利用國民黨人和共產黨人日益擴大的分歧，按照如下的條件促成一項解決辦法，這個條件將使日本在犧牲英國的利益但又不至於堵塞美國石油的進口的情況下，實現她在南亞建立一個經濟帝國的計劃。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同羅斯福有交情的公認的親美派、前外相野村吉三郎海軍大將於二月被派往華盛頓，監督和促進微妙的談判進程。他抵達美國時，馬裡諾爾的神父剛好訪日歸來，通過郵政總長的安排，兩位神父會晤了總統。他們有理由認為，總統對他們提出的將問東京談判的問題會作出有利的反應，倒不是因為羅斯福和赫爾打算遵守他們的非正式的建議，而是因為他們希望日本人會在進行外交活動的時候收斂在中國的活動。經商定，國務卿將會晤野村大使，私下坦率地交換意見。松岡的中間人要求對談判絕對保密，因此，在一系列「秘密會談」開始的時候，這位禮貌得無以復加的海軍大將從僕傭入口處進入卡爾頓飯店，然後上樓到赫爾的私人套間。

赫爾和野村的外交談判剛剛踉蹌起步，沃爾什和德勞特就在四月初提交了「諒解草案」。由於「諒解」是同日本的代理人磋商起草的，難怪它轉達了東京的最低限度的談判條件。這個條件要求美國承認日本對大片中國地區行使的權力，還要求美國停止援助蔣介石並迫使他求和。赫爾受到了侮辱。他當即拒絕了這個文件，說它「遠不如你們要我們相信的那樣遷就，只有最狂熱的日本帝國主義分子才會這樣做。」

國務卿堅決要求談判必須滿足美國的四點要求。日本必須尊重別國的領土完整；不干涉別國的內政；支持商業機會均等的門戶開放政策：以及維持太平洋的現狀（以和平方式改變了現狀的那些地方除外）。野村由於急著要談判，因而過分強調了美國在「諒解草案」的基礎上進行談判的意願，他也沒有意識到三國條約將成為一塊多麼巨大的絆腳石，因為美國已開始要求日本同希特勒分道楊鑣。幾個星期以來，在卡爾頓飯店舉行的緊張的晚間談判沒有取得進展，野村的彬彬有禮在磨煉著赫爾的耐性，野村的越來越聾影響了他進行困難談判的能力。談判的特殊環境妨礙取得實際進展，並掩蓋了雙方的分歧究竟有多深。赫爾和野村遵照羅斯福和近衛對各自的指示，仍然在努力進行談判，雙方看到拖延時間是有好處的。但是，如果說日本人準備在不到九個月之後開戰，那麼美國的軍事機器則需要一年半才能積聚足夠的力量，在大西洋上對付德國人的同時開展一場太平洋戰爭。

開始叫牌

一九四一年春的頭幾個星期，華盛頓和東京的櫻花樹盛開，近衛首相越來越明顯地看到，他根據三國條約制訂的宏偉計劃正在解體。德國放棄入侵英國，美同的立場更強硬，加緊向英國和中國國民黨人提供更多的武器，並逐漸拉緊向日本出口戰略物資的經濟套索。

四月的第二個星期，日本外相訪問莫斯科，試圖同斯大林簽訂互不侵犯條約，這證明松岡從柏林歸國途中，正被迫打他的俄國外交牌和德國外交牌，以便迅速在華盛頓贏得讓步。「現在日本和俄國解決了爭端，日本可以整頓遠東，德國將處置歐洲，」四月十三日斯大林在莫斯科中心車站同這位身材矮小的使節互相告別擁抱時對他說。「然後，我們大家一起對付美國，」斯大林作出保證。然而，他已經知道這個保證是何等的虛假，因為他在東京的間諜大王理查德·佐爾格已發出警報：德國正準備入侵蘇聯。

日本的軍事計劃人員也在制訂進攻美國的計劃，如果野村大使的華盛頓之行失敗的話。帝國海軍的高級戰術家正在準備一項消滅太平洋美國海軍力量的冒險計劃。它是山本五十六海軍大將腦力勞動的產物。一九三五年，山本率領日本代表團出席了倫敦海軍會議，後來擔任副海相。他公開提倡發展海軍航空兵，竭力阻止同美國發生衝突，因為在他作為一名年輕軍官訪問美國時，美國的工業實力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多次敲警鐘，說日本缺乏贏得這樣一場戰爭的資源，這使他成為極端民族主義者進攻的主要對象。一九三九年七月，他的朋友和同事米內光政首相派他擔任聯合艦隊司令長官，「作為拯救他的生命的唯一辦法。」他被任命之後兩個星期，歐戰爆發，他制訂了一項嚴格的計劃，要求他的士兵「具有非凡的戰鬥力和作戰本領」——人們都知道，他認為「在訓練中喪生死得英雄」。

聯合艦隊正在進行訓練以便達到新的戰備高度，與此同時，艦隊司令長官繼續率領帝國海軍的一批高級將領抵制問軸心國結盟，但沒有成功。許多血氣方剛的青年軍官，認為英國在一九二一年拋棄了日本，而他們在德國海軍服役或在駐柏林大使館工作期間，納粹國家的紀律和意志對他們產生了強大的影響，於是他們轉而對德國效忠。一九二五至一九二七年，山本在華盛頓工作了兩年，在此之前，當他在哈佛大學就讀時遊歷了美國，這些經歷使他相信，有人認為美國人「意志薄弱貪圖享受」，這種受德國影響的看法與實際相距甚遠，因而是十分危險的。他提醒那些瞧不起美國海軍的戰鬥力的人，不要忘了法拉格特和杜威這兩個海軍將領的業績。但首先是美國的資源實力，這使日本要冒險與美國交戰變得愚蠢可笑。「只要看了底特律的汽車工廠和得克薩斯的油田的人，」他提醒那些頭腦發熱的人說，「都會知道日本缺乏同美國海軍較量的國力。」

近衛親王支持松岡的親軸心國外交，要日本加入三國條約，人們認為德國很快就要征服英國，內閣又以辭職相威脅，這使海軍裡最後的反對意見迅速歸順。「在這個階段，對美國的經濟壓力表示震驚或憤怒，不是幼稚急躁，就是對事態極端漠不關心，」山本在寫給一位同事軍官的信中說道。他相信經濟套索將慢慢拉緊，直至日本沒有其他選擇，只好訴諸戰爭。九月，山本被召到東京，他認為近衛的政策不可免地導致同美國交戰，他並不掩飾這個看法。「如果我們奉命這樣做，」他當面對首相說，「那麼我可保證在頭六個月頑強拚搏，但是如果戰爭拖上一年或兩年，我對事態發展就絕對沒有把握了。現在對三國條約已來不及採取什麼行動，但我希望你將盡一切努力避免同美國交戰。」

山本相信亞洲新「秩序」必然尋致同美國發生公開衝突，由於近衛決心奉行這個計劃，山本只好盡自己的職責，開始準備打一場他早就反對的戰爭。海軍參謀本部早已準備了對付美國「桔色」戰略的計劃，這一戰略的梗概早為東京知曉。「截擊行動」是這一計劃的關鍵，一九三三年在制訂這一計劃時，把華盛頓條約系統強加給日本海軍的百分之六十的劣勢考慮進去。一支遠程潛艇建立起來了，任務是進攻前去援救菲律賓的美國戰艦。然後是一支太平洋艦隊，它將在日本在領海內佔優勢時進行「決戰」，幸好這支艦隊的力量只被削弱百分之三十。

這個戰略與其說是向前看，將艦載機可能變革海戰的方式考慮進去，不如說是向後看，緬懷一九○五年東鄉海軍大將對俄國無畏戰艦的龐大艦隊所取得的勝利。在整個三十年代，日本海軍向東朝著他們打算進行決戰的太平洋地區連續推進——到一九四○年在馬紹爾群島附近擺下決戰戰場——但日本計劃人員意識到，引誘美國人到日本領海決戰是困難的。這些是引起山本不安的「截擊行動」戰略的固有弱點。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日本必須在太平洋迅速打贏一場戰爭。如果推遲一年左右進行這場「日德蘭式」海戰，美國太平洋艦隊就會變得過分強大而難以戰勝，而且可能耗盡聯合艦隊繼續航行所需的燃料。

在一九四○年作戰演習期間，山本讚許地注意到艦載機如何能夠輕易地擊沉艦隊的戰列艦。「我不禁在想它們能否到達珍珠港，」他對他的參謀長福留繁說，腦子裡又閃過那項大膽的計劃，海軍參謀本部始終認為這項計劃太冒險。但山本是一個精明的賭棍，他以自己下象棋打撲克的高超本領而自豪，他在下棋、打撲克的時候，依靠的是審時度勢的絕妙本能。一九四○年十一月十一日晚，當皇家海軍「卓越號」航空母艦出動「旗魚式」雙翼轟炸機，襲擊意大利海軍在塔蘭托基地的戰艦的時候，形勢看來有可能變得對聯合艦隊有利。山本問海相提出有可能對夏威夷發起類似的襲擊。一月七日，他提交了題為《對戰爭準備的看法》的長達九頁的匯報提綱。「勝利是不會輕易取得的，」提綱對襲擊珍珠港作出了估計；「但是，如果有關的全體官兵真正無私果敢，團結一心，那麼有老天爺保佑，勝利是有可能的。」

在這樣一場先發制人的襲擊中摧毀美國海軍力量，就有可能為日本贏得奪取荷屬東印度的油田、馬來亞和菲律賓所需的時間。面對西太平洋的「既成事實」，山本推測美國很有可能接受早停火，他補充說：「第一天必須定局。」與此同時，他將此計劃交給第十一航空故隊，叮囑不要交給處事謹慎的南雲忠一海軍中將，而要交給他的參謀長大西瀧次郎。大西少將立即責成源田實中佐研究這一計劃。三十六歲的源田是一位足智多謀的飛行戰術專家，在中國出了名。頭年秋天他在擔任駐倫敦海軍武官期間，仔細研究了襲擊塔蘭托的報告。他很快得出結論：提出來的計劃是冒險的，但有取得成功的很大希望。這足以證實山本為何本能地感覺到這場賭博可能成功。一九四一年春，他命令制訂「Z 作戰計劃」——這個名稱是根據對馬海峽海戰中東鄉海軍大將旗艦上飄揚的Z 形信號旗而起的。山本私下對他的參謀渡邊安次說：「如果我們失敗了，我們最好放棄這場戰爭。」

絕對保密和準確的情報是Z 作戰計劃取勝的關鍵。美國如果事先知道日本艦隊正前來偷襲珍珠港，就會出動軍艦和陸基轟炸機發動反攻。自從一九三二年的戰術演習以來，美國海軍一直意識到它在太平洋的主要基地有遭到空襲的危險。僅僅三年以前，金海軍上將再次指出了這個危險。陸海軍的飛機因此加強了巡邏。在一九四一年的最初幾個月裡，華盛頓根據東京的外交行動發出一系列警報，巡邏的飛機便深入到太平洋更遠的地方。

英國襲擊塔蘭托基地後，陸軍部長史汀生趕快下達命令：為了保護瓦胡島免遭突然襲擊，「應火速提供更多的截擊機、高射炮和雷達設備。」十二月，他還向金梅爾海軍上將建議，應當在港內「艦列」周圍佈置防魚雷網；但新上任的太平洋艦隊司令反對這個意見，理由是它「將使航道變窄，限制艦船的出入」。一九四一年二月，秘魯大使轉達了雞尾酒會上聽到的一則傳聞：日本正準備對珍珠港進行大規模突然襲擊。甚至當格魯大使報告了這個傳聞以後，夏威夷也沒有採取更多的防範措施。這個警告不明確。在後來的十一個月中，華盛頓的陸海軍情報部門收到的類似的傳聞，都沒有十分明確地斷定夏威夷是日本作戰計劃的焦點。根據美國的合乎邏輯的軍事見解，菲律賓、馬來半島或者荷屬東印度，同五千五百英里外的夏威夷群島相比，都是日本的更明顯的目標。

在珍珠港事件上，日本成功和美國失敗的關鍵是情報。山本海軍大將開始執行計劃和協調這場大規模海空作戰的艱巨任務，以實現他控制西太平洋的戰略冒險計劃。在「長門號」戰列艦上，他的辦公桌上方掛著夏威夷海軍基地的詳圖，錨地、防禦工事和油庫都在地圖上標了記號。在他的抽屜裡，他保存著厚厚的一本材料——《夏威夷地區美國艦隊的習性、力量和防禦工事》，這本資料記載了艦船的活動、水深、海空巡邏的方式（夏威夷的間諜的報告使這方面的情報不斷更新）、潛般監視、截收的無線電通信，以及報紙上透露的總的背景情報。

在撒得很遠的間諜網中，有一個主要間諜，他二十八歲，名叫吉川猛夫。這位前海軍少尉被吸收進來，在日本駐火奴魯魯領事喜鄉長雄的監督下，以低級外交官的身份在那裡進行間諜活動。領事館的這位友好官員，化名森村正，經常攜帶漂亮姑娘，在夏威夷觀光遊覽，在珍珠港上空飛行，在瓦胡島上許許多多的美籍日本人中，他並不惹人注意。在一九四一年的整個春季，喜多源源不斷地向東京提供情報，山本的參謀部將所需的細節集中起來，制訂Z作戰計劃。由於需要絕對保密，只有少數心腹軍官才知道珍珠港的意義。為防止在夏威夷群島增加間諜活動而引起美國的懷疑，除了在整個遠東的英國和荷蘭的主要基地報告敵人艦船動向的那些間諜以外，在西海岸港口、運河地帶和馬尼拉活動的日本間諜也都加強了監視。然而，德國諜報局要求日本提供援助的舉動幾乎使整個計劃破產。南斯拉夫的雙重間諜杜斯科·波波夫透露始同他接觸的英國人：德國海軍駐東京武官訪問過塔蘭托，他本人奉命前往美國訪問珍珠港，而且攜帶了一份關於太平洋艦隊基地的需要弄清楚的情報清單。一九四一年八月，波波夫被派往紐約，當面向聯邦調查局交侍他打算訪問珍珠港的明顯目的。但他前往邁阿密途中發生的桃色事件，使愛挑剔的聯邦調查局局長埃德加·胡佛不相信他，以致他的情報的重要性顯然被埋沒掉了。

開始「魔術」活動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實施的保密制度究竟何等重要，實際上始終無人知曉。無論是他，還是帝國統帥部，都沒有懷疑美國人和英國人正在判讀他們的很大一部分絕密外交電報。這使倫敦和華盛頓及時瞭解到松岡外相為了謀求柏林和莫斯科幫助實現日本在遠東的目標所作的努力。美國擁有這個無法估計的情報優勢，是因為美軍堅持進行密碼破譯活動，在一九二一年極其成功地促成了華盛頓海軍條約。亨利·史汀生在一九二九年擔任國務卿時解散了「黑室」，他的道德上的理由是：「有教養的人不看別人的信件。」一九四一年他擔任陸軍部長時，使他感到很大寬慰的，是在聰明的年輕密碼專家威廉·弗裡德曼上校的領導下，陸軍在一九三五年重建了密碼破譯隊伍。當年對日本駐華盛頓海軍武官的辦公室組織了一次巧妙的盜竊，弗裡德曼的特別情報處得以仿製了初期型號的德國設計的埃尼格馬密碼機。這是根據打字機的原理製造的電動機械裝置，通過可變換插頭板電鍵和轉子的接觸通電，發出電子脈衝，變換出字母。

在差不多兩年的時間裡，美國人一直在判讀所謂的「紅色密碼」，但在一九三七年，日本人採用了更加先進的「九七式字母打字機」。由於不能得到這種新的把守很嚴的機器，弗裡德曼的一班人三年來一直試圖製造出自己的裝置來破譯「紫色密碼」。一名隊員突然靈機一動，覺得日本人有可能用埃尼格馬密碼機的轉子來代替電話局所使用的選號步進開關，他們根據這個想法成功地製造了紫色密碼譯碼器。海軍密碼專家的熟練探測工作揭開了一個秘密：十分重要的插頭板電鍵每十天一個週期調整一次。因此，到了一九四一年春，弗裡德曼的特別情報處的密碼破譯組，以及阿爾文·克雷默中校領導下的、隔天輪流處理截收密電的海軍情報處OP20G組，能夠破譯「除了百分之二、三以外的所有紫色密碼外交電報」。但是，這種外交電報的數量太大，學過日文的美國密碼專家的人手太少，以致無論陸軍情報處還是海軍情報處都不能夠恰當地核對和評價大量的破譯電報。

陸海軍密碼專家不僅破譯紫色密碼，而且破譯其他日本密碼，為了保護他們提供的秘密情報的來源和發行，取了一個「魔術行動」的代號。最重要的情報放入袋中，由特別信使送交總統、陸海軍部長、陸海軍情報主任、作戰計劃局局長和國務卿。因此地位特殊的少數人行列的只是經過挑選的截收密電，然後由信使全部銷毀，這樣，儘管實際破譯工作幹得很出色，卻沒有一位高級美國領導人瞭解「魔術」提供的全部情報。後來的事態表明，這是整個行動中的重大缺點，陸海軍情報專家都沒有從小小線索中發現夏威夷有可能成為日本的重要目標。

導致失敗的一個因素是擔心洩密，在一九四一年春夏期間，這種擔心幾乎到了無法擺脫的地步。截收的密電透露：柏林的「可靠人士」正在提醒日本人，美國人正在判讀他們的密電。洩露這個情況的，幾乎肯定是英國駐華盛頓大使館，該使館一時疏忽，用低級密碼向倫敦發出「魔術」的絕密情報，被德國人破譯了。雖然日本人仍然堅信他們的最機密的密碼是安全的，但華盛頓卻發生了恐慌。「魔術」情報的保密規則緊到這種地步，以致陸軍拒絕承擔繼續向總統送交密電的責任，因為在此之前發現有人亂扔這些截收的密電，有一份被揉皺後扔進了白宮的一個廢紙簍裡。

最嚴重的後果是，向夏威夷陸海軍部隊送「魔術」情報簡報的次數急劇減少了。七月以後，只有接到海軍作戰部部長的直接命令方才送出。這使太平洋艦隊的一個重要的情報來源枯竭了。太平洋艦隊沒有得到它自己的「紫色密碼」譯碼器。一九四一年年底組裝了六台這種複雜裝置，華盛頓的陸海軍情報中心各分得一台（各自還保留一台），一台送給菲律賓的甲米地海軍基地。原來計劃送給珍珠港的那一台，在一九四○年秋同英國人交換工藝保密產品時，連同備用的一台送給了倫敦。這個一攬子交易是亨利·蒂澤德爵士交涉議妥的，作為整個交易的一部分，英國人向美國人提供最新式的厘米波雷達裝置和英國密碼專家研製的破譯德國密碼的埃尼格馬譯碼器，美國人則向英國人提供破譯日本密碼的線索和答案。英國人出於安全考慮的表面理由，遲遲不向美國人提供破譯德國軍隊密電的線索和答案，實在叫人痛心，因為後來聲稱，珍珠港缺一台「紫色密碼」譯碼器，是導致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災難的一個因素。赫斯本德·金梅爾海軍上將特別感到憤懣。金梅爾是美國的明星海軍將官之一，一九四一年二月他被派去「改組」太平洋艦隊。

自從上年十一月，帝國海軍大幅度修改作戰密碼和密碼系統以來，美國人就一直不知道聯合艦隊活動的具體情報。對遍佈太平洋各地的監聽站收聽到的無線電情報進行分析，是他們現在瞭解日本軍艦動向的主要來源。在闡明總的形勢時，「魔術」對外交密電以及對日本各領事館向東京提供的間諜報告的洞悉，能對金梅爾的情報人員提供許多重要線索。

到一九四一年五月，破譯聯合艦隊的新密碼成了當務之急，在約瑟夫·羅徹福特上尉的領導下，一個戰鬥情報小組在夏威夷成立起來了。羅徹福特當過兵，懂日文，而且具有破譯密碼的天才，現在運用這些才能來解開聯合艦隊重要密碼的奧秘。這些密碼包含了大部分的作戰命令和海軍將官的密電。幾個月之後，羅徹福特的小組只成功地破譯了日本海軍用來通報有關氣候、燃料供應情況和人員調動的例行情報的密碼。這些情報需要和來往密電以及無線電方位報告的總的背景結合起來進行分析，依靠明智的猜測，才能對帝國艦隊的可能動向有一個總的瞭解。正如羅徹福特和金梅爾所知道的那樣，這個方法極容易上敵人欺騙活動的當，敵人常常將戰列艦和航空母艦的呼叫信號轉移到驅逐艦和潛艇上採用，以便掩飾高級指揮官及其突擊部隊的下落。

一九四一年五月中，對太平洋艦隊司令部來說，需要準確的無線電情報來補充對密電所作的分析就顯得更加緊迫了。當時，羅斯福總統重新命令從夏威夷派遣三艘戰列艦、一艘航空母艦和一隊巡洋艦增援大西洋艦隊，以解救英國的危急軍事形勢。德國空降部隊重創英軍之後，英軍正撤出克里特島，隆美爾的裝甲部隊則加速通過利比亞以威脅蘇伊士運河。

德國人利用在希臘取得的軍事勝利敦促他們的遠東軸心國夥伴回顧她對三國條約承擔的義務。「日本有必要進攻新加坡，」赫爾曼·戈林元帥對東京駐柏林大使大島鄭重地說道。此後不久，日本外相於三月底抵達柏林，松岡同希特勒和他的最高統帥部的會晤使人毫不懷疑：日本人不對英國人採取行動使德國大為不滿，日本人正在同美國人秘密談判的消息使德國更加不安。三國條約的一個意圖是一定要把美國海軍牽制在太平洋上，使它不能增援皇家海軍，幫助皇家海軍在大西洋上抗擊德國潛艇。因此，松岡返回東京後，他決心對美國奉行一條將能重新得到希特勒的信任的方針。五月十二日，近衛向赫爾提交了對美國建議所作的正式答覆，日本是根據一系列並不明確的原則作出答覆的，這些原則顯然將導致日本控制遠東。此外，答覆還要求美國立即恢復正常貿易關係。

國務卿受到莫大的侮辱，當即拒絕了日本的建議。德國人對日本人也憤憤不滿，因為日本仍然不願滿足他們提出的進攻英國在遠東的殖民地的要求。一個星期以後，大島從柏林致電東京，說德國強烈反對「美國在大西洋上進行反軸心國的猛烈擴張」，還說希特勒強烈認為「日本正在逃避參戰的責任」。「魔術」截收的情報使羅斯福能夠隨時瞭解日本和德國之間的關係在惡化。因此他決定再向三國條約塞進一個楔子。五月二十二日，往東增援大西洋艦隊的太平洋艦隊分遣隊進入巴拿馬運河的那一天，他命令派遣美國的海軍陸戰隊換下駛守冰島的英國部隊。同一天傳來的消息說，希特勒的海軍引以為榮的超級戰列艦「俾斯麥號」，正在衝出北極區的霧，加入大西洋上襲擊同盟國船隊的戰鬥。在六天的時間裡，皇家海軍窮迫不捨，終於在五月二十七日擊沉了這艘世界上最有威力的戰艦之一。美國人全都目瞪口呆。五月二十七日晚上，羅斯福總統趁著兩艘美國商船被擊沉之後群情激憤的時機，宣佈「全國處於無限期的紫急狀態」。為了制止希特勒「控制海洋」的企圖，羅斯福在全國廣播講話中說，他將把美國海軍巡邏的範圍擴大到東大西洋，「以保證向英國提供所需的供應品。」

這是同軸心國的沒有宣佈的戰爭的重大升級。但是希特勒沒有上鉤，他不在西線加強故事，因為他很快就要在東線發動大規模攻勢。

第五章 「不祥的蒙影」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星期日，在這一天的最初幾個小時裡，戰爭的整個進程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在六千門大炮雷霆般的轟擊下，德國坦克和步兵師象浪潮一般滾進蘇聯邊界。雖然「魔術」和「尤爾特拉」１情報證實了間諜大王理查德·佐爾格從東京發回的報告，英美方面從這些情報中推斷出將要發生的情況，並多次提醒斯大林，但紅軍在指向列寧格勒、莫斯科和基輔的三支執行「巴巴羅沙行動計劃」的大規模閃電突擊部隊前頂，還是兵敗如山倒。對於溫斯頓·丘吉爾來說，希特勒進軍東方是英國對德鬥爭的轉折點。它使英國免受德國入侵的威脅，因此，首相要求全國贊同他提出同蘇聯結盟的建議。「我們決心摧毀希特勒及其納粹政權的殘渣餘孽。對此我們決不動搖，決不動搖！」然而，斯大林對此壯舉，以及對於羅斯福不顧美國反共情緒的阻撓，表示提供租借援助的給人以同樣深刻印象的建議，卻遲遲不作答覆。

１ Ultra，盟國截聽敵通訊密碼的情報機構代號。——中譯本編者

納粹元首早已計劃要從地球上剷除布爾什維克，這次戰爭雖然在最初幾個星期裡取得了驚人的軍事勝利，在外交上卻是一場慘敗。儘管希特勒向墨索里尼保證，這將「極大地減輕日本在東亞的壓力，日本可以騰出於來進行干預，對美國的行動構成更大威脅，」但這次戰爭卻更加激勵了美國的決心。

希特勒大大估計錯誤。進攻俄國差點破壞了三國條約。日本正是依靠這個條約，謀求德國幫助日本同斯大林維持良好關係，以便消除來自西伯利亞的威脅，使日本的陸海軍可以集中力量南進。近衛首相覺得受了欺騙，因為德國人顯然不相信他們的軸心國夥伴，沒有把「巴巴羅沙行動計劃」提前告訴他們——儘管他自從接到駐柏林大使大島四月份的一份報告以來，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那份報告說，「德國相信它能打敗俄國，它正準備隨時打仗。」

外相強烈主張遵照希特勒的旨意，向符拉迪沃斯托克發動進攻，然後北上，進攻俄國腹地。這個主張在日本內閣引起了意見分歧。剛愎自用的松岡背棄了他最近向斯大林許下的諾言，急忙跑到皇宮，企圖說服天皇支持進軍西伯利亞。但他和他的同事丟了臉，人們叫他「希特勒的聽差」。陸軍參謀本部無意同蘇聯的坦克和飛機較量，除非他們可以肯定德國人已經擊敗蘇聯紅軍，使之處於失敗的邊緣。海軍軍令部堅決反對在北方開戰，因為他們的計劃適應迅速南進，奪取荷屬東印度的石油資源，一旦外交活動失敗，要使日本不依賴美國，就需要這些石油資源。

這的確是一九四一年六月底可能出現的結局。日美雙方秘密談判了兩個月，並沒有接近於達成和解；實際上，雙方由於立場更加強硬而相距愈遠。在實施入侵俄國的「巴巴羅沙行動計劃」的前一天，美國拒絕了日本的最新建議。六月二十一日，國務卿對野村的照會作了答覆：東京關於由日本軍隊保護中國獨立的計劃是不能接受的。將來要繼續援助國民黨人，一旦達成某種解決辦法，日本就應退出三國條約。

赫爾堅定地重申了美國的立場，同時提出對日本政府的誠意表示懷疑的口頭照會，斷然指出：「某些有影響勢力的日本領導人，正死心塌地奉行一條支持納粹德國及其征服政策的方針」。松岡把這看作是對他個人的侮辱，他估計日本現在沒有其他出路，只好與希特勒同命運，他利用這個作借口，中斷了同美國的進一步談判。但德國在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後入侵蘇聯，打亂了他的計劃。外相要求立即進攻俄國，首相在日本內閣的支持下表示反對，並開始考慮如何盡快恢復華盛頓會談，以避免捲入戰爭。這並沒有使松岡因此而罷休。「日本正在準備應付有關蘇聯的各種可能的突發事變，以便同她聯合起來粉碎共產主義的威脅，」六月二日松岡致電駐柏林的大島大使。大島大使奉命轉告裡賓特洛甫：「日本政府已經決定奪取法屬印度支那的『作戰據點』，以使日本能對大不列顛和美利堅合眾國進一步施加壓力，」大使以此作為日本「對共同戰線的寶貴貢獻」，他保證：「當你們德國人同俄國人打仗的時候，我們日本人不會採取騎牆態度。」

華盛頓從「魔術」截收的日本致柏林的密電，以及指示野村大使澄清赫爾的最新立場的互相牴觸的電報中，顯然看出東京目前正在採取騎牆態度。羅斯福可以猜到日本領導集團正在亂哄哄。但他也要應付自己內閣中的意見分歧。

六月二十三日，內政部長哈羅德·伊克斯要求立即實行石油禁運，因為「日本正在注視著俄羅斯所發生的和西伯利亞可能發生的事情，因此不想貿然對荷屬東印度採取敵對行動。」作為「石油協調入」，伊克斯極力主張現有的每艘油船向英國供應石油，但對日本人要採取強硬政策，因為石油是「反對我們正在與之進行鬥爭的敵人的必不可少的東西」。一個星期之後，他極力主張實行禁運，並以辭職相威脅，總統提醒他：「我想你會有興趣瞭解到：在過去的一個星期裡，日本人在試圖確定往哪邊跳的時候，內部發生了一場真正的激烈爭吵。」羅斯福相信制裁只會使日本往南跳，而不是往北跳，他解釋了他審慎從事的理由：「我的海軍根本不夠用，只要太平洋上發生小事件，意味著在大西洋的艦船就要減少。」

「魔術」截獲的情報披露，日本正在向印度支那的法國人施加壓力，要他們交出空軍基地和海軍基地。負責海軍作戰計劃的裡奇蒙·凱利·特納海軍少將，六月二十日會晤野村後向斯塔克報告，石油禁運將促使日本進攻荷屬東印度。斯塔克把這份備忘錄轉交給總統，並在上面批了一句：「總的來說我贊成這個意見。」

七月二日，天皇主持召開御前會議，作出了重要的決定：「不管遇到什麼障礙，」都要奉行向南擴張的政策。裕仁以此刻應有的莊重姿態，身著大札眼，毫無表情地聽著近衛親王以單調沉悶的聲調宣讀已經準備好的聲明—

—《關於目前形勢發展的國策綱要》。在這篇聲明中，內閣拒絕了松岡關於立即進攻俄國的建議，贊成日本「南進，為自我生存和自我保護建立鞏固的基地」。只有「德蘇戰爭的發展對我們有利時」，才能對西伯利亞採取行動。近衛規定：「我們帝國決心奉行一項將導致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計劃。」這將使日本獲得英國、荷蘭和法國在遠東領地的市場、石油和礦產。但首要的是「處理中國事件」。必須切斷重新打通的滇緬公路，因為美國供應品正通過這條公路運到中國國民黨人手裡。在印度支那，將同維希政權建立「聯合保護領地」，以便為陸軍提供一個基地，從這個基地可以北攻國民黨控制的幾個省，西擊泰國和緬甸，向南威脅馬來亞。日本希望這個行動將能說服英國人重新執行綏靖政策。但是，如果外交活動失敗，將徵召兩百多萬軍隊，加速軍火生產。「將要作好同大不列顛和美國交戰的準備，」近衛這樣宣佈道，暗示日本必須準備採取這個步驟，以便實現她的全國性的戰爭。松岡的「北進」政策在後來的一場辯論中再次遭到拒絕，天皇自然同意了近衛的計劃。日本政府已經走上戰爭道路。然而，近衛和陸海軍都還沒有做好打仗的準備，因而一致認為應作出最後的努力，通過外交實現這些目標。要想保留同美國人達成協議的一線希望，桀驁不馴的松岡必須辭去外相職務。近衛略施小計就把松岡罷免了。他要求全體內閣提出辭職，在重新任命內閣時免去了這位最親希特勒的閣員，由比較聽話的豐田貞次郎海軍大將擔任外相。

日本有意對美國作出的一個安撫姿態，立即被華盛頓拒絕，因為「魔術」截收的情報透露，東京正在敦促法國政府讓出西貢和金蘭灣基地。截收的日本在七月二十四日致維希政府總統貝當元帥的最後通牒，證實了這個對泰國、馬來亞和菲津賓的安全的明顯威脅。最後通牒說，帝國陸軍準備進軍了。當日本的炸彈掉在南京的美國教堂和「土士伊拉號」炮艦旁邊的時候，科德爾·赫爾站到強硬派一邊，支持立即實行石油禁運並凍結日本在美國的資產。馬歇爾和斯塔克擔心美國在沒有完成充分的軍事準備之前就面臨著兩大洋戰爭的危險，再次敦促謹慎從事。但法國在七月二十四日決定同意日本在印度支那建立前進基地的要求，迫使赫爾作出反應。兩天以後，國務院公開譴責這個行動預示著「進一步的更明目張膽的征服行動」。七月二十六日，總統宣佈日本的資金將被凍結，貿易將進一步受到限制。

然而，羅斯福慎重地表明他的意圖不是要通過對石油實行全面禁運而驅使日本訴諸戰爭。正如伊克斯所說的那樣，總統「仍然不願拉緊套索。他認為較好的辦法是放鬆套在日本脖子上的繩索，不時地拉它一下。」

按照伊克斯的解釋，總統打算「拉它一下」的意思是要求「發放出口許可證然後才能向日本輸出貨物，但總統表示我們仍能繼續輸出石油。」羅斯福本人特地向野村大使解釋說，當他提出建議，使印度支那中立化，為各國在那裡經商敞開門戶，以解決目前的危機的時候，他並沒有下令對日本實行全面石油禁運。但他告誡說，假如東京政府採取行動，要奪取荷屬東印度的油田，「立即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局勢。」他在發表最後通牒時，只讓自己說到這個程度，在倫敦的英國和荷蘭政府需要這個最後通牒來消除丘吉爾的憂慮，丘吉爾擔心即使有限地壓縮石油供應，也會驅使日本「狗急跳牆」。

總統的命令對制約日本軍方能否產生很大影響，他本人並不感到樂觀，但他有意保留了實施全面禁運的選擇，只是中斷高辛烷石油的出口，並把高額石油出口減少到只低於上一年的水平。儘管如此，華盛頓和東京的強硬派仍然認為限制和凍結是全面的。《紐約時報》說此舉是「僅次於戰爭的最猛烈的打擊」。格獸大使意識到日本報刊會爆發好戰的叫囂，於是警告此舉將會產生「報復和反報復的惡性循環」，有可能導致公開的衝突。帝國海軍作出了最強烈的反應，海軍是日本最大的石油消費者，當然感覺到直接的壓力。全面禁運將使艦隊的石油儲備不足一年，然後軍艦就斷了蒸汽。因此海軍敦促首相加速準備執行南進的計劃，以便奪取荷屬東印度的石油供應。華盛頓監聽到了東京的新的好戰動向，「魔術」截收到東京致柏林大島大使的密電，密電告訴他，日本可能需要採取「緊急步驟來砸碎這根日益強化的包圍鎖鏈」。

套在日本脖子上的這根「繩索」將被拉得比總統想像的還要緊。八月初，總統離開華盛頓去進行一次重要的「釣魚旅行」，最初，他在新英格蘭沿海的「波托馬克號」遊艇上當眾垂鉤。最後他神秘地消失在偏僻的紐芬蘭沿海薄霧籠罩的「奧古斯塔號」重型巡洋艦上。八月九日，仍然帶著「俾斯麥號」戰列艦留下的創傷的「威爾士親王號」，駛入了普拉森夏灣，然後在阿金夏村附近海面上拋錨，和「奧古斯塔號」靠在一起。幾小時之後，總統和英國首相首次私下見面，他們迅速就全球戰略取得了一致意見，形成了英美的親密關係，同時他們的軍方領導人另外會談，協商羅斯福審慎提出的「將導致我們的政策走上同一條路的廣泛原則」。

由馬歇爾將軍、斯塔克將軍和阿諾德將軍率領的美國代表團，事先決定不作出有可能使英國人趁機順著那條道路走向戰爭的任何承諾。因此，使丘吉爾感到失望的是，經過龐德海軍上將和迪爾將軍三天最有說服力的介紹之後，英國代表團仍然未能說服美國海軍派遣軍艦到地中海，或者開始替橫渡大西洋的英國船隻護航。在討論遠東問題時，美國計劃顯然發生了傾向於在遠東建立強大威懾戰略的重大變化，在春季的聯合參謀長會議上，英國人曾經謀求這一戰略而不可得。

「我們正在試圖建立菲律賓防線，作為保衛印度洋和新加坡的直接防線，」斯塔克海軍上將八月十一日在「威爾士親王號」上召開的會議上說，這次會議是為了研究龐德的意見書而召開的。斯塔克要求英國代表幫幫忙，重新安排運送根據租借法提供的某些重要軍火的時間表，以便能把高射炮和重型轟炸機運到馬尼拉。龐德和迪爾毫不猶豫地贊成美方的意見：「菲律賓群島的強大防禦[將>直接加強新加坡和荷屬東印度的防禦。」這遠遠超出了「彩虹5 號行動計劃」所設想的有限防禦，甚至超出了丘吉爾四月份的希望，即可以作出「適當的安排」來加強英美在遠東的力量。

當時，對於倫敦和華盛頓的軍事計劃人員來說，日本直接進攻馬尼拉或新加坡的威脅似乎很小了，但堪培拉卻不這樣認為。澳大利亞政府曾打電報說，在新加坡國防委員會於一九四○年十二月報告這座堡壘防守薄弱之後，本政府「對這個最嚴重的形勢感到嚴重關切」。丘吉爾安撫地回答說：「我們始終認為，如果澳大利亞受到入侵的嚴重威脅，我們將毫不猶豫地為了我們的親屬而妥協或犧牲地中海的地位。」兩國政府知道了日美在舉行秘密談判，感到相當不安，預料達成的任何交易都會削弱英國抵抗遠東的新的綏靖行動的能力。入侵俄國之後談判的破裂和日本要求得到印度支那的基地的行動，使美國責無旁貸地肩負起遏制進一步的侵略行動的重擔。七月份，英國聯合計劃委員會斷定：「威脅或經濟制裁不大可能嚇住日本政府。」由於第一海務大臣１證實他「不可能調集一支艦隊開往遠東」，丘吉爾便啟航去參加這次歷史性的會議，他知道，他必須勸說羅斯福派遣必需的增援部隊在西太平洋遏制日本和消除澳大利亞的疑慮，不管是什麼樣的增援部隊。

１ 英國海軍部中僅次於海軍大臣的官員。——中譯本編者

對於首相來說，幸運的是，他發現總統已經得出了相同的結論。空中力量，連同最近動員起來的英聯邦國家的軍隊，使美國陸軍部的計劃人員有理由改變二十年來的悲觀設想，他們認為現在可以成功地防守菲律賓了。而美國海軍卻表示懷疑，拒絕派遣除潛艇以外的任何主力部隊去增援馬尼拉的亞洲艦隊。美國外交政策的無限目標得以採取一項美國的有限軍事力量遠遠不能支持的冒險方略，這並不是頭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但現在對石油實行了禁運，羅斯福不得不把派往菲律賓的增援部隊——連同丘吉爾要向新加坡派出幾艘主力艦的諾言——作為一支足以阻止日本從福摩薩和印度支那南進以奪取替代的石油供應的威懾力量。

儘管如此，即使日本進攻英國或荷蘭在遠東的屬地，總統仍然不準備使美國參戰。八月十二日，即這次會議結束並簽署「大西洋憲章」的那一天，眾議院僅以一票多數通過繼續徵兵和國民警衛隊聯邦化的議案，有力地提醒他強大的孤立主義者支持力量如何在繼續活動。「大西洋憲章」宣佈盎格魯撒克遜人團結一致支持羅斯福的四大自由，但是，儘管報刊大事宣傳，百分之七十五的美國人不為所動，他們仍然反對與德國交戰。

值得注意的是，一小部分人準備冒交戰的危險抵抗日本的侵略，但羅斯福不同意丘吉爾提出的雙方作下述聯合宣言：「任何進一步的侵犯..可能導致日美交戰。」羅斯福的計劃是「把他們當嬰兒哄三個月」，首先由國務卿赫爾將丘吉爾首相的強烈措辭緩和成為和解的建議，假如東京「奉行太平洋和平計劃的話」；羅斯福還建議同近衛首相在阿拉斯加會晤。日本官方的反應看來是令人鼓舞的，即便情報證明，在印度支那的軍事集結正迅速取得進展。

計劃進攻

當一九四一年秋季，潛艇加緊襲擊大西洋上的船隊，德國裝甲部隊佔領基輔，隆美爾的非洲軍團將英軍趕回埃及的時候，溫斯頓·丘吉爾記述道：「同我們的其他危急相比，日本的全部威脅埋伏在不祥的蒙影中。」假如英美情報機關知道日本在整個遠東秘密備戰活動的規模，那麼日本在印度支那新前進基地駐紮的空軍力量和三萬人的部隊所引起的驚恐就會大得多。從關島到緬甸，從馬尼拉到馬來業，帝國陸海軍的許多間諜正在收集有關防務、機場、登陸海灘和潛在合作者的情報。所有這些情報送回帝國統帥部，編入發動大規模陸、海、空攻勢的「82部隊南擊計劃」。福摩薩台北市郊外有一片臨時木建營房，對外用的名稱是台灣陸軍研究所，陸軍的詳細計劃有很大一部分是在這裡制訂出來的。

制訂東南亞軍事行動計劃的一小批參謀官的推動力量是噪政信。他是一個極端的民族主義分子，曾經策劃暗殺近衛親王。現在，他將他的狂熱的獻身精神用來從事一項艱苦的任務：綜合被日本劃入共榮圈的每個國家的詳細情報。他調查研究了如何最好地裝備在叢林作戰的部隊。在叢林裡，部隊除了對付敵人以外，還要面臨瘧疾和能使武器一夜之間生銹的濕氣的威脅。在東京灣海南島嚴密把守的試驗場裡，試驗了食品、軍服、裝備和突擊技術。部隊連同戰馬被關在令人窒息的屋子裡，只攜帶有限的飲水，以便考驗他們的忍耐力。與此同時，裝扮成中國苦力的間諜在菲律賓和馬來亞活動，刺探擬議的進軍路線上戰略公路和橋樑的情報。

經過六個月緊張的計劃，噪大佐到一九四一年夏天得以向東京的參謀本部寄出一系列報告，為日本武力征服東南亞提供了切實可行的藍圖。這些報告使帝國陸軍參謀總長杉山元將軍相信，海軍早就倡導的向南擴張的計劃不僅可行，而且可以迅速實現。噪在回答杉山元關於這個行動將歷時多久的問題時，滿懷信心地預言，而且準確得令人驚訝：「如果我們在十一月三日開始行動，我們將能在新年奪取馬尼拉，在二月十一日佔領新加坡，在陸軍紀念日（三月十日）佔領爪哇，在天皇生日（四月十九日）佔領仰光。」這項秘密計劃取名為「1 號行動計劃」，是奪取東南業的總的藍圖。津津樂道於自己的「行動計劃大佐」名聲的噪大佐，在八月份被派往西貢，監督執行這項行動計劃的主要部分的陸軍行動計劃：入侵泰國和馬來亞，佔領新加坡這座英國堡壘，消滅這個強國在遠東的勢力。

在帝國陸軍策劃和演練入侵馬來亞和菲津賓的同時，帝國海軍正為進攻夏威夷進行訓練。日復一日、一批批海軍飛機掠過鹿兒島本州市上空。這些魚雷飛機危險地掠過百貨商店的屋頂，以停泊在海灣裡的船隻為目標進行模擬飛行訓練，飛行員們並不知道他們的訓練場是山本海軍大將特別選擇的，高高的山峰，峽窄的進口，在地形上類似珍珠港。從九州的其他基地上，空勤人員演練了困難的飛行技術，為了提高準確性，轟炸機俯衝時與海面的距離縮短了五百英尺，然後猛升上去。在四國島怪石嶙峋的海岸附近，志願隊用「A 型」袖珍潛艇進行了攻擊演習。海軍軍械專家在魚雷上面安上小翼，防止它們鑽進淺港的污泥裡，十六英吋的穿甲彈上面安上翅片，將它們變成可以用來轟炸戰列艦的炸彈。

到了一九四一年夏末，參謀們解決了所有的技術問題和作戰問題。在東京郊區海軍軍官學校昏暗的環境裡，山本海軍大將在九月二日的參謀會議上透露了進攻珍珠港的計劃。為了演習海軍在帝國參謀本部同時入侵馬來亞、菲律賓、威克島、關島、婆羅洲和爪哇的宏偉計劃中所起的作用，進行了沙盤作業教練演習。只有作了這些成功的演習之後，聯合艦隊的參謀們方才有機會顯示執行Z行動計劃的敢於冒險的六艘航空母艦能夠何等有效地打擊珍珠港的美國太平洋艦隊。

但是，海軍軍令部長永野修身海軍大將和軍令部許多海軍將領卻持懷疑態度。在後來的兩個月中，他們和聯合艦隊的參謀們就是否將Z行動計劃作為總計劃的一部分展開了激烈的辯論。十月底終於解決了這個問題。「在夏威夷的美國艦隊是刺向我們喉嚨的一把匕首，」聯合艦隊簡明扼要的備忘錄這樣說，強調他們消滅它的行動計劃是「絕對必要的」。「除非執行這項行動計劃，否則山本海軍大將對他能否履行自己的職責沒有信心。」備忘錄最後這樣說，迫使永野同意了這項行動計劃，而不願面臨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揚言要辭職的威脅。

遠東堡壘

山本將他的生涯和國家的命運別在Z行動計劃上面，對於這個計劃的大概輪廓，美國人幾乎沒有不熟悉的。當年夏天，夏威夷陸軍航空隊司令弗雷德裡克·馬丁少將預見到了可能出現的最壞結局，日本艦隊「以六艘航空母艦同時攻擊瓦胡島，每艘來自不同的方向」，他向華盛頓的陸軍部遞交備忘錄，請求派出更多的飛機擴大巡邏，嚴防日本艦隊的入侵。參謀長聯席會議一九四一年三月三十一日的研究報告表示了同樣的擔憂，這份報告讀起來像是山本海軍大將妥善鎖藏的黑色馬尼拉紙文件夾裡的一份絕密計劃：「宣戰可能由以下因素引起：1、潛艇的突然襲擊..2、突然襲擊瓦胡島，包括艦隻和設施..可能由駛入三百英里以內的一艘或幾艘航空母艦出動艦載機。」然而，儘管有了這些發人深省的預測，陸軍部長仍然認為夏威夷是「世界上最堅固的堡壘」。上一年馬歇爾將軍對瓦胡島的視察使他相信，正如他在一九四一年五月給總統的報告所說的那樣：「有了足夠的空防，敵人的航空母艦、護衛艦和運輸艦在距離夏威夷七百五十英里的地方就會遭到空襲。」他因此得出結論：「對瓦胡島的大規模襲擊是不切合實際的。」

如果說，過份相信自己的軍事準備和過份依靠戰略邏輯使美國多數老資格的陸海軍將領看不到夏威夷在一九四一年面臨的威脅，那麼與此同時，他們的注意力越來越集中於把菲津賓變成阻止日軍南下荷屬東印度的一座不可逾越的障礙。同英國人舉行的大西洋憲章會議清楚表明了美國故略重點西移的急劇變化，作戰計劃局局長起草的八月備忘錄贊成這個變化。「從一九二二年到一九四○年底，我們對菲律賓的政策一直是繼持現存力量，除了作為經濟措施之外不採取進一步的永久性改進措施，」倫納德·傑羅少將的報告說，他概述了改變這個決定所要採取的步驟，自從一九三九年向參謀總長建議「盡快撤出駐菲律賓的美軍」以來，這個決定一直沒有改變。

菲律賓是美國在日本門前石階上的一塊島嶼星羅棋布的領地，最初要求派遣增援部隊而不只是象徵性地守衛這塊領地的，是駐菲律賓的美國陸軍司令。一九四○年十二月，喬治·格魯納特少將得知，他的菲律賓軍隊可以增加一倍，達到一萬二千人，美國陸軍第三十一步兵師的力量也可以得到有限的加強。但陸軍部告誡說，他不能指望得到大量的軍隊或飛機來增援他的部隊，因為側重大西洋的「彩虹5 號」戰略不允許採取「有可能導致我們在一個我們不準備維持的戰區捲入戰鬥」的行動。馬歇爾本人認為，向菲律賓派遣更多的部隊「正是德國希望我們採取的行動」。在春季英美參謀長會議期間，他屢屢拒絕英國敦促美國的陸海軍在西太平洋承擔更多義務的要求。

羅斯福已經面臨著強大的政治壓力，要他放棄「彩虹5 號」戰略所依靠的一項根本原則。一月，菲律賓總統曼努埃爾·奎松對日本擴張的行徑表示擔憂，在敦促羅斯福總統為動員英聯邦軍隊提供資金時說：「這個計劃將提供動員菲律賓人來保衛自己所需的資金。」奎松的軍事顧問、菲律賓軍隊最高指揮官道格拉斯·麥克阿瑟也認為：「這個計劃將大大加強美國在本地區的防務戰略。」麥克阿瑟是內戰時期一位將軍的兒子，現在成為菲律賓的第一位軍事長官。他的機敏和魄力驅使他經歷了值得炫耀的軍事生涯。他在西點軍校是班長，上尉軍銜，畢業後在呂宋島服役，後來在潘興指揮下的西線的塹壕裡建立了不朽功勳，繼而擔任西點軍校校長，並迅速晉陞為陸軍參謀長。在美國陸軍的寶塔尖上呆了五年之後，一九三五年，他作為軍事顧問重返菲律賓，兩年後他作為世界上薪俸最高的軍官退休了。

麥克阿瑟是一個易衝動、自我為中心的指揮官。他很快贏得了菲律賓人的崇敬，因為他很欣賞自己的最高陸軍將官的戲劇性角色，經常穿著他自己設計的鑲著金邊的制服拋頭露面。社交界的女主人把他捧作名流，但他寧願退居他的朋友奎松在宮殿般的馬尼拉飯店樓頂為他的妻子和小兒子修建的寓所。麥克阿瑟設計的防守菲律賓的宏偉計劃不切合實際，可能同他過著國王般豪華的生活有很大關係。為了守衛菲律賓，他準備建立一支一百萬人的菲律賓軍隊，他打算按瑞士操辦民兵的方針招募和訓練這支軍隊。可是，四年的預算限制打破了他要向老「桔色作戰計劃」注入新的生命的希望。一九四一年伊始，他只是名義上的最高級陸軍將官，指揮的正規軍不到四千人，缺乏訓練的非正規軍不到兩萬人。

然而，到一九四一年初，隨著日本增兵福摩薩，菲律賓開始面臨威脅，同時日軍南下印度支那，華盛頓的許多將領（他們是在菲律賓群島開始軍旅生涯的）要放棄菲律賓人的強硬立場開始軟化。

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在美國軍政界最上層仍然發揮著相當大的影響。到一九四一年五月底，陸軍部批准了麥克阿瑟的一項計劃：建立十二英吋火炮的海岸炮兵群以保衛呂宋島。後來麥克阿瑟又提出了一項雄心勃勃的計劃：修建戰略公路和防空洞，擴大呂宋島的機場和跑道以接納重型轟炸機——儘管格魯納特的空軍當時只有幾十架過時的戰鬥機和中型轟炸機。政府要求國會撥出五千二百萬美元用於正在擴大的菲律賓防務計劃，這筆款子將用食糖稅和美國控制的菲律賓貨幣貶值籌集的資金償還。

美日談判在六月份破裂，在這以前麥克阿瑟不切實際地提出要在年底之前招募並武裝十二萬菲律賓人的部隊，給予軍政界中主張將美國的太平洋防線從原來的夏威夷防線西移五千多英里的那些領導人以不可逆轉的推動力量。現在陸軍部長史汀生敦促總統「採取各種實際措施加強菲律賓的防禦力量」。即使馬歇爾也改變了原來的立場，在六月二十四日寫給麥克阿瑟的一封密信中告訴他，由於他的「資歷和廣泛的經驗」，已經挑中他「在形勢危急時」取代格魯納特擔任遠東的美國陸軍司令。

危機正好在一個月以後降臨，日本進駐印度支那的前進基地。羅斯福選擇七月二十六日——他下令凍結日本資產的同一天——宣佈以少將軍銜將麥克阿瑟召回現役，從總統的應急資金中撥出一千萬美元供他動員菲律賓軍隊，這決不是偶然的。美國計劃者的這個史無前例的戰略轉變，在兩個星期後的大西洋憲章會議上受到英國人的熱烈歡迎。溫斯頓·丘吉爾高興地看到，現在終於找到一條路子來實現他的保護澳大利亞「同胞」的諾言，他向羅斯福保證，作為迅速集結軍事力量以阻止日軍南進的英美政策的一個組成部分，他將向新加坡派遣一支由戰列艦和航空母艦組成的特混艦隊。

這個決定剛剛作出，美國作戰計劃局在八月十四日就要求向麥克阿瑟派出更多的增援部隊：「日本目前的態度表明，它可能認為攻陷菲律賓群島是執行其他擴張計劃的先決條件。菲津賓群島以目前的力量能否頂得住日本的一場銳意進攻是值得懷疑的。」傑羅將軍要求美國海軍向亞洲艦隊派出更多的軍艦，並建議派遣另一個步兵旅、一個坦克營和另外八十七架戰鬥機，他指出：「船舶仍然是一個制約性的因素。」

不過，這個報告也指出，必須毫不拖延地把新式重型轟炸機開到呂宋島，因為它們可以迂迴飛往那裡，途經夏鹹夷、中途島、威克島、新幾內亞和達爾文，以避開從馬紹爾群島出動的日本巡邏機。這些飛機提供了一個解決辦法，它既能使美國在西太平洋迅速集結軍事力量，又不至於從大西洋抽調緊缺的船隻。

「飛行堡壘」——波音299 樣機六年前問世時人們給這種四引擎轟炸機取的外號——獲得了奇妙武器的名聲。設計這種飛機原是為了保護美國免受敵國艦載機的襲擊，美國陸軍航空隊中提倡戰略轟炸的人卻設想被他們正式稱為B—17 的這種轟炸機的任務主要是進攻。由於裝上了先進的諾登瞄準器和可以擊退戰鬥機的機關炮，他們宣佈「飛行堡壘」的一千英里的最大航程使它們在白天從四英里高空精確轟炸地面目標成為現實。阿諾德將軍相信這種四引擎的轟炸譏將使戰爭發生徹底的變化，但他在一九四○年年底之前，一直不能說服奉行孤立主義的國會提供資金，以便獲得大量B—17。因此，直到第二年夏天，英國人根據租借法獲得二十架「飛行堡壘」之後，戰略轟炸的主張方才第一次在戰鬥中得到考驗。

皇家空軍七月和八月在佈雷斯特轟炸德國的戰鬥巡洋艦以及空襲柏林和奧斯陸的結果，並不能證明阿諾德的主張是正確的。二十架「飛行堡壘」中有八架墜毀或被擊落，估計只有兩枚一千一百磅重的炸彈擊中目標。戈培爾的宣傳工具挖苦地稱這些奇妙的轟炸機是「飛行棺材」，英國人也咒罵B—17 的渦輪發動機老出毛病、供氧系統差，飛機容易結冰。趕到英國去恢復「飛行堡壘」的受損的形象的美國調查隊，指責空勤人員技術太差，並且責怪皇家空軍執意要從兩英里這個過高的高度上轟炸目標——送給英國的這些飛機安裝的是不太可靠的斯佩裡轟炸瞄準器，因為諾登瞄準器被看作是一項國家機密。儘管如此，波音機已在安裝機械固定裝置，包括更多的裝甲和新型的B—17 上完全重新設計的機尾，這種型號的波音機正從西雅圖生產線上成批生產出來，準備長途飛越太平洋。

美國軍事首腦建議將「飛行堡壘」作為美國在遠東遏制日本的基礎，對於他們來說，因為就這種轟炸機同英國人爭吵是在十分緊要的關頭發生的。馬歇爾將軍非常關注這件事，他開完大西洋憲章會議返回之後，立即在陸軍部長的陪同下飛往西雅圖。波音公司安排的飛行表演不僅使他們完全恢復了對B—17 的信心，而且使他們相信，美國終於找到了保衛菲律賓的辦法，並為在必要時對日本發動攻勢提供了可能性。

馬歇爾和史汀生滿懷信心地返回華盛頓，他們認為這種轟炸機將為美國在遠東開闢一系列新的戰略選擇。八月二十六日，參謀總長下令行動起來，派遣等候在夏威夷的第一批九架B—17 飛往菲律賓。到九月十二日，當它們在日本人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全部抵達時，興高彩烈的陸軍部長斷定，這使美國有機會「以多年來不可得的方式重返菲律賓群島」。他使盡一切辦法敦促加快生產速度。麥克阿瑟得到保證：到一九四二年二月，他將優先得到一百二十八架飛機，史汀生經常瞭解打發它們偷偷飛越太平洋的進展情況。假如引起了日本的疑心，他準備宣佈美國僅僅是在進行正常的飛機更新，「用比較新式的飛機替換在菲律賓的過時的飛機。」

傑羅將軍十月八日對進展的看法反映了陸軍部日益擴大的戰略目標，他說：「目前的威懾力量應當保持乃至進一步加強，在菲律賓應有一支強大的進攻性空軍，隨時準備從南面的英國領地上的基地和從俄國進行活動。」自從八月以來，為了開闢一條從阿拉斯加經符拉迪沃斯托克和馬來亞至呂宋島的另一條飛機渡運航線１，已在倫敦和莫斯科進行了試探。俄國的機場可使東京成為B—17 的打擊範圍之內，但斯大林並不急於為日本提供進攻西伯利亞的口實；他要求得到幾架這種新式轟炸機，遭到斷然拒絕，因此不予合作。英國人相反，他們和荷蘭人、澳人利亞人一道樂意提供婆羅洲、新幾內亞、拉包爾和達爾文的機場，此外還願意貢獻六百萬加侖儲備汽油的一半，麥克阿瑟正在收集這些汽油。

１ 把飛機從接收地飛送至使用地。——中譯本編者

陸軍部計劃人員使用全國地理學會繪製的遠東地圖，用藍色鉛筆以符拉迪沃斯托克、新加坡和馬尼拉為中心劃了三個大圓圈，表示美國轟炸機的遠程襲擊能力，紅色短弧線則表示日本飛機的活動範圍。陸軍部長所附的這幅地圖使史汀生相信，美國很快就會擁有足夠的空軍力量阻止日軍南下南中國海。雖然亞洲艦隊的力量弱，而且美國、英國、荷蘭、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海軍在挪威和克里特遭到德國轟炸機的打擊後，只能集中十二艘巡洋艦和不足三十艘的驅逐艦，史汀生的報告仍然預言：「經驗證明這樣一支力量用來對付在有限水域活動的海軍飛機是很有效的。」如果一支目標是荷屬東印度的日本入侵艦隊企圖躲避駐紮在菲津賓的空軍的襲擊而在太平洋繞圈子，美國海軍就有足夠的時間派遣戰列艦從珍珠港向西出擊。人們認為菲律賓群島是「日本南進的主要障礙」，而且不會遭到進攻，因為「進攻的代價很高，除非萬不得已日本是不會這樣做的。」作戰計劃局也不認為這會引起日本進攻西伯利亞，因為美國有可能向俄國人提供B—17，把「轟炸日本本土的威脅」變成現實。每天都有一架「飛行堡壘」安全渡運到菲律賓，陸軍的信心與日俱增。十月十三比提交馬歇爾將軍的一份備忘錄表示，麥克阿瑟的二百二十七架飛機已經是一支「非常強大的進攻和防禦力量」，使菲律賓成為將要防守的一條戰線的「關鍵或基點」，這條防線通過香港，經過呂宋島至帕勞群島。備忘錄建議遠東美國陸軍司令應當統帥全部陸、海、空軍——這個建議遭到兩位海軍作戰部長的拒絕，儘管麥克阿瑟和哈特已經在就發生戰事時各自的明確責任進行激烈的爭吵。

馬歇爾保證菲律賓將「最優先」得到裝備，麥克阿瑟被他將能得到這麼多的轟炸機、坦克和大炮的美妙前景沖昏了頭腦，以致他在十月一日信心十足地報告，他能夠很快使二十萬大軍作好戰鬥準備。因此，當他在九月第一次看到「彩虹5 號行動計劃」時，他認為，一旦發生戰事，就要他執行經過很好演練的退守巴丹半島的「桔色」戰略撤退計劃，這不免「太消極了」。他聲稱轟炸機的到達「改變了亞洲地區的整個面貌」，呼籲參謀長聯席會議修改這個計劃，以利於執行他自己設計的冒險性大得多的海灘防禦戰略。亞洲艦隊司令哈特同麥克阿瑟的關係不是最親密的，他在信心越來越足的陸軍參謀部的壓力下，不得不支持改變菲律賓作戰計劃。然而，哈特是一位久歷戎行、功勳顯赫的海軍將領，他必然非常懷疑：即使有一支比麥克阿瑟所想像的大十倍的空軍力量，憑他的三艘巡洋艦、十三艘驅逐艦和二十九艘潛艇也不能夠防守比美國海岸線還要長的一條海岸線。

華盛頓的參謀長聯席會議還會忽視格魯納特將軍在離開菲律賓時提出的報告，報告清楚地透露了菲律賓軍隊令人震驚的無準備狀態。聯席會議不僅相信麥克阿瑟誇下的海口：他的菲律賓軍隊已作好在灘頭堡擊退任何入侵者的準備；它還答應一旦騰出船舶就向他提供更多的飛機、坦克和軍隊。十一月一日抵馬尼拉就任空軍司令的布裡爾頓少將帶去了聯席會議的贊同意見，據他回憶，麥克阿瑟聽了以後像小孩子一樣地高興。「劉易斯，你像五月的鮮花那樣受歡迎，」這位將軍一面說著，一面激動地從辦公桌邊跳起來同他擁抱，同時對他的參謀長理查德·薩瑟蘭喊道：「迪克，他們要給我們所要的一切東西！」

麥克阿瑟沒有意識到，幾乎要等到第二年五月他才能得到答應給他的部隊——因為據認為日本人不會發動進攻。馬歇爾已經擔心一旦日本人發現了美國經過太平洋趕運增援部隊的速度，他們恐怕等不了那樣長的時間。十一月十五日，他採取了很不尋常的行動，召集華盛頓的資深新聞記者，告訴他們報紙務必遵守保密制度，尤其是對於向菲津賓渡運重型轟炸機的行動。為了強調這一點對國家安全的重要性，他告訴他們，麥克阿瑟將得到「世界上最集中的重型轟炸機力量」，他還輕率地推測，有了俄國的合作，很快就能轟炸日本。不出所料，就在那天上午，東京起了疑心，電令日本駐馬尼拉領事館調查渡運轟炸機的速度，它們經過哪條路線飛來。當「魔術」截收的這份密電送到馬歇爾和斯塔克手裡的時候，他們決定應由航空母艦將更多的戰鬥機運到威克島和中途島，以便下一批B—17（定於十二月初渡運）南下經過馬紹爾群島上空日本飛機的空襲範圍時，能夠得到戰鬥機的保護。四天以後，參謀總長對於麥克阿瑟要求發動攻勢的最新計劃作出了反應，他讓助手研究這樣一項計劃：「發起全面的縱火襲擊，燒掉人口密集的日本城市的木紙建築物。」計劃人員已經在加緊製作並向麥克阿瑟運送六百個工業目標的照片和目標圖。

陸軍部長史汀生意識到美國很快就能對日本施以報復性的戰略轟炸攻勢的威脅，他在日記中寫道，他每天晚上祈禱盡可能地推遲這一攻勢，並且敦促總統和國務院至少要玩弄六個月的外交談判。一旦美國能夠以它對日本的易燃的城市發動戰略轟炸攻勢來威脅日本，遠東的軍事力量對比就會發生變化。正是這種可能性促使陸軍部長強調有必要再進行六個月的外交談判。到了一九四二年四月，菲津賓的軍事集結將告結束，加上英國答應派出的戰艦，英美將第一次擁有足夠的軍事力量來「阻止日本南下並確保新加坡的安全。」

自從八月以來，美國在太平洋上的防務態勢發生了向西轉移的急劇變化，為了配合這個變化，英國人也在集中人力物力加強他們在馬來亞的地位。在大西洋憲章會議上，丘吉爾向羅斯福保證，他將派遣一支令人生畏的、快速的、高級的成列艦和航空母艦特混艦隊前往新加坡，以「瓦解日本海軍的活動」。

這是首相將要履行的諾言，儘管海軍部和美國海軍一樣，對於派遣海軍主力去實施遠東威懾戰略是否明智深表懷疑。但丘吉爾能夠列舉有力的論據來證明這個行動是正確的。向澳大利亞作出的保衛新加坡的諾言不僅有待美國人來履行，更重要的是，馬來半島提供了約占世界產量一半的天然橡膠和一半以上的惕礦石。正如菲律賓是阻擋日本奪取荷屬東印度石油的天然屏障一樣，馬來亞是阻擋日軍南進的西部天然屏障。

新加坡是英國在遠東的殖民地的一塊最有經濟價值和戰略價值的地盤，守衛這塊地盆的是島嶼頂端新建的章宜海軍基地。這座城市的寬闊的、兩旁分列著棕櫚樹的街道，如同富麗堂皇的政府建築物一樣，體現了典雅的帝國情調。在英帝國的這個遠東前哨站，有不下兩千個網球場，還有馬球場、板球場和賽馬場，殖民主義的確滲透到了它的每一個方面。這些場所，如同櫟木嵌鑲的俱樂部和配有走廊的拉弗爾斯飯店那樣一些白人獨享的娛樂消遣場所一樣，體現了歐洲的等級制度，日本人現在發誓要打破這種制度，使亞洲人獲得解放。

英國打算利用龐大的章宜海軍基地來保衛它的利益，這個基地被譽為"遠東的直布羅陀"，花費了六千萬英鎊巨款，終於在一九三八年建成，迎接英國的艦隊。自從傑利科勳爵一九二一年為了探尋帝國的防務而訪問新加坡，在柔佛海峽諸多的荊棘叢生的小灣口選擇了這個地點以來，它既使軍方自豪，也引起了政治爭吵。在整個三十年代，由於歷屆政府比較注重削減防務開支和削減預算，這項工程造了又停，停了又造。一九四一年，巨大的於船塢才接納它的第一艘戰列艦，延伸的兵營住進第一批艦艇官兵。大型儲油庫裝滿了油，基地後面的高地上築起了十五英吋大炮的炮台，竭力顯示帝國的力量。然而，沒有皇家海軍的戰鬥艦隊，這只不過是一座無人防守的堡壘：一道英國式的馬奇諾防線，它的強大的炮群只指向大海，徹底暴露了設計者的愚蠢，設計者以為，在淺淺的柔佛海峽對面，不設防的後方的那片四百英里的茂密森林是"難以通過的"，就像阿登森林一樣，法國人曾指望那片森林無法通過方才建成馬奇諾防線。

"比聖誕節布丁裡的葡萄乾還要多的大炮"是會守得住新加坡的，一家澳大利亞報紙如此生動地打消讀者的顧慮，但在一九三七年就有人提醒倫敦的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新加坡容易遭受來自後面的馬來亞的襲擊。那年秋天，他們收到當地陸軍司令威廉·多比少將的令人不安的報告。經過周密的調查研究，多比和他的參謀長阿瑟·帕西瓦爾將軍得出了如下結論：鑒於皇家海軍不大可能在兩個月內派出一支艦隊，柔佛海峽對面的馬來亞森林"大部分地方並不是不可逾越的"，那麼就像人們所預料的那樣，日本人將有足夠的時間從泰國南下。這意味著如果英國打算守住它在遠東的這座堡壘，它還必須尋找辦法守住整個馬來半島。

但是，在英國人面臨德國的威脅而正在瘋狂地重新武裝的時候，再派軍隊和裝備去保衛馬來亞這個任務，是無法完成的。從印度軍隊中可能抽出一兩個師，但由於要防守菲律賓的美國人面臨著同樣的困境，那麼空中力量的鼓吹者顯然就會提出解決辦法。皇家空軍認為，讓轟炸機和戰鬥機去保衛新加坡，比戰艦更省錢、更可靠。到一九四○年，在馬來半島匆匆修建機場以保衛港口以及可能遭到入侵的海灘。但這些機場離海岸太近，艦載機的成功襲擊就會很快將它們炸壞。白廳的計劃人員還犯了一個戰略錯誤，他們只撥出一百五十架飛機防守整個馬來亞和新加坡。由於被迫將先進的戰鬥機留下來保衛不列顛諸島免受德國轟炸機的襲擊，只能騰出過時的飛機，比如已被美國海軍淘汰的"水牛式"戰鬥機。他們的飛行成績很差，就像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飛行員一樣，後者靠勇敢彌補戰鬥訓練的不足。

"把'超級噴火式'和'颶風式戰鬥機'留給英國吧，馬來亞有'水牛式'就足夠了，"一九四○年前來就任遠東空軍司令的前肯尼亞總督、空軍上將布魯克·波帕姆爵士在抵達時宣佈。這位老飛行員滿以為他的四個印度步兵旅和從上海撤出的兩營正規英國軍隊足以守衛新加坡和漫長的馬來亞海岸線。他的陸軍司令和他一樣地愚蠢，竟然在新近抵達的前駐東京武官敘述日本皇軍如何富有戰鬥力時，叫他不要"給大伙潑冷水"。邦德少將贊同流行的觀點：日本人是毫無希望的、目光短淺的戰鬥者。"只管相信我的話好了，他們沒有什麼值得我們害怕的。"

一九四一年五月，白廳作出了相反的決定。他們意識到日本對遠東的越來越大的威脅，撤掉了傲慢自信的邦德的職務，讓忠於職守但缺乏創見的帕西瓦爾將軍取而代之。他很快得出了令人震驚的結論：他的部隊力量太弱，守不住一條並非是象徵性的防線--甚至連海軍部現在估計艦隊抵達遠東所需的六個月的時間也肯定守不住。北非的軍事形勢是令人絕望的，帕西瓦爾被告知，不可能滿足他提出的增派四十八個步兵營或兩個坦克團的最低要求，因為這些要求"超出了可能的範圍"。

致命的威嚇

溫斯頓·丘吉爾僅僅一年前對他的參謀長伊斯梅將軍說："企圖保衛整個馬來半島的想法是不可取的。"他現在仍然相信："防守新加坡必須依靠強大的當地守衛力量和海上力量的整個潛力。"這個看法促使他在大西洋憲章會議期間不假思索就同意提供部分海軍，組成英美遠東威懾力量來對付日本。

"最節省的部署是派遣'約克公爵號'去遠東。隨後還要派去'反擊號'、'聲望號'和一艘快速航空母艦。"丘吉爾返回倫敦並同海軍大臣和第一海務大臣商討了政策之後，在致他們的私人備忘錄中作出了指示。龐德海軍上將一個星期以後的反應是："經過最周密的思考，我不能提此建議。"在後來的兩個月中，第一海務大臣總是極力勸說首相改變主意，即使是一艘新的戰列艦和航空母艦也不要去冒風險。

丘吉爾同樣堅定地認為，這是他履行向羅斯福總統許下的諾言的唯一辦法。他駁斥了龐德海軍上將的一個觀點，即皇家海軍可以集中的戰列艦的力量，不足以威懾強大的日本艦隊。龐德又提出妥協性建議：派遣四艘老戰列艦，作為印度洋艦隊的核心力量，這個建議也被他輕率地拒絕了，首相稱它們是"漂浮的棺村"。他以精通海軍方略而自豪，堅持至少要派遣一魄現代化的航空母艦和一艘最大的"英王喬治五世"級的戰列艦去遠東。他爭取外交大臣的幫助去說服戰時內閣同意他的計劃，他說，在新加坡顯示海軍力量，不僅可以威懾日本，還能消除澳大利亞政府的疑慮。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日，丘吉爾終於把大家說服了。

第一海務大臣達德利·龐德勉強同意派遣"威爾士親王號"去開普敦，正在西印度群島活動的嶄新的航空母艦"無敵號"將開往那裡與它會合。老戰鬥巡洋艦"反擊號"正在護送一支船隊去中東，當它在印度洋與上面兩艘艦會合後，將對派遣這支特混艦隊去新加坡的臨時計劃作最後的研究。他們很難拼湊成戰前計劃人員所設想的那樣一支龐大艦隊來確保英國的遠東防務。丘吉爾挑選海軍上將湯姆·菲利普斯爵士指揮這支艦隊，這並不是一個最明智的任命，因為菲利普斯長期呆在海軍部，缺乏近期的遠洋航行經驗。他身材矮小，在擔任海軍副參謀長時落了個"大拇指湯姆"的諢名。他曾經和首相鬧翻過。他在海軍裡有"小拿破侖"之稱，當過艦上槍炮長，他的強烈信念是"轟炸機不是戰列艦的對手"。

"什麼也比不上擁有捕殺能力的工具，"丘吉爾在十一月二日致電白宮說，這是在"威爾士親王號"從克萊德灣啟航後的一個星期。"你們和我們的態度越堅決，他們就越不敢冒險。"第二天傳來消息說：菲利普斯海軍中將得不到艦隊的航空母艦了--"無敵號"在百慕大觸礁了。沒有空中保護，就有足夠的理由不派這支艦隊前往新加坡；但是，當"威爾士親王號"戰列艦在十一月六日抵達開普敦時，甚至沒有對計劃重新進行研究，這是曾對第一海務大臣許諾過的。非利普斯海軍中將過於相信飛機不會對戰列艦構成威脅，首相則認為必須履行向羅斯福總統許下的諾言：派遣一支軍隊前往遠東"去威懾日本"。是簡·克裡斯琴·斯馬茨在同菲利普斯進行了簡短的會晤後，感覺到英國和美國正在犯一個戰略性的大錯誤。這位南非總理在"威爾士親王號"離開開普敦的那一大致電丘吉爾，指出在新加坡和夏威夷駐紮戰鬥艦隊所包含的危險，"兩個地方單獨的海軍力量都比不上日本海軍。"他還告誡："假如日本人確實行動迅速，這裡就有發生一級災難的危險。"

這個正確的勸告沒有得到首相的理睬，因為英美希望避免在遠東爆發衝突，靠的是實際的威懾政策。"魔術"破譯的柏林和東京之間的往來密電，部分助長了英美的外交和軍事威嚇。因為在德國入侵俄國之前，大島大使和外務省之間的密電透露，德國一直在進行緊張的外交活動，要日本履行三國條約精神，進攻西伯利亞和新加坡。然而，與此同時，近衛政府對於讓日本參與希特勒的戰爭顯然極為猶豫。親德的松岡外相在七月被解除職務就證明了這一點。

竊聽日本的外交密電，對於英美在八月完全改變其遠東戰略起了重要作用。在英美八月會議上，總統和首相明確斷定，通過緊急整修在菲律賓和馬來亞的軍事力量，共同對日本人形成威脅，他們就有可能制止日本南下奪取荷屬東印度的石油供應，並進而迫使東京按英美的條件接收在中國的媾和，

否則就用經濟制裁掐住日本的脖子。大不了準備冒挑起日本進攻俄國的風險。但這兩位政治家也好，他們的政治軍事顧問也好，都認為即使是最好戰的日本軍國主義分子，也不會莽撞到竟敢同時進攻英國和美國。然而這種想法，卻是對日本的民族心理、經濟困難和軍事力量的嚴重誤解所產生的。這是驚人的政治判斷錯誤和軍事情報錯誤，美國防軍十月所作的自以為是的估計最清楚不過地暴露了這個錯誤："對日本軍隊和日本的力量所作的考慮導致這樣的結論：已有的或計劃在不久的將來派往菲律賓群島的空軍部隊和海軍部隊，改變了亞洲地區的整個形勢。陸軍部採取的行動很有可能成為日本作出最後決定的決定性因素，並因此對整個戰爭進程產生極其重要的影響。"如此低估敵人誘使他們在遠東攤牌的能力，不到兩個月就導致了英美政策的失敗。

丘吉爾和羅斯福在進行這場至關緊要的賭博時，卻不知道日本人已經十分詳細地瞭解到英美基地的弱點，以致到達幾艘戰列艦和幾個中隊的轟炸機就可以誘使英美進行攤牌。一次御前會議已經作出了不可更改的決定：一旦外交活動未能導致日本在亞洲建立"新秩序"，就立即向南發動攻勢。由於沒有把這個決定通報東京駐外機構的外交官，因此沒有被"魔術"發現，丘吉爾和羅斯福也就不得而知。美國的石油禁運給東京留下了一張無情的時間表：軍事部門和工業部門正以每二十四小時一萬二千噸的速度消耗著國家的石油儲備。

敦促近衛首相實現外交突破的壓力也就與日俱增；日本的生命所需的血液正在逐漸枯竭，陸軍和海軍要求在他們的飛機、坦克和艦船由於缺油而不能開動之前採取行動。九月三日日本內閣和軍方領導人開會磋商時，危機已到嚴重關頭。陸軍參謀總長杉山無說："事情不能再拖了。"海軍參謀總長南雲告誡說："儘管我相信我們現在可能打勝仗，但我擔心這種可能性將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近衛需要時間來同美國總統進行私下最高級會晤以取得外交突破。軍方則要求為談判規定最後限期。經過七個小時的激烈爭吵，軍方獲勝，政府作出了決定："為了我們帝國的自衛自存，我們將完成戰備，十月的頭十天為暫定最後限期，如有必要，決心同美國、英國和荷蘭開戰。"

現在近衛首相用來創造外交奇跡的時間不到六個星期了。

第六章 「舉國玉碎」

一九四一年九月六日上午，時鐘正敲十點，東京皇宮的招待員鞠躬將身著禮服、由參謀長們陪同的日本內閣大臣引進御前會議室。他們入座後，會議儀式比通常天皇在場時還要莊重。樞密院議長原首先代表天皇宣佈會議開始。裕仁，一個戴著眼鏡坐在聖台似的台座上的小個子，顯得很超然。他默默地聽著熟悉的論調，他的陸、海軍將領們此刻不過是用刻板、平穩的聲音重彈舊調。他們宣稱，外交不能實現日本的這個目標：「同美國、大不列顛和荷蘭交戰的目的，是要從東亞排除三國的影響，建立自衛領域，自我維護我們的帝國，並且建立大東亞新秩序。」

正如天皇從前一天的情況介紹會上所獲悉的那樣，採用軍事解決辦法，與其說是合理的戰略邏輯所致，不如說是為了趁早發動進攻。在情況介紹會上，杉山元帥預料「南太平洋的戰事可在三個月之內結束」，但不能明確保證帝國軍隊「絕對能贏」。他的備忘錄只預料將有一場「持久戰」，並且估計到「幾乎不可能期望美國投降」。他們打仗，是在進行賭博，閃電般地奪取東南亞，佔領石油和天然資源，並在太平洋諸島基地上建立環形防線，就能為日本確保「戰無不勝的地位」，有了這個地位，日本的外交官就能以此「影響事件的發展趨勢並結束戰爭」。

軍方領導人對迅速取勝沒有把握以致猶豫不決，這使近衛首相得以敦促實現他的計劃：與美國總統舉行私下最高級會晤，通過談判求得讓步。樞密院議長原如實地轉達了天皇的擔憂，那就是軍方現在決心把交戰置於外交之上，南雲海軍中將和杉山元將軍總是迴避這一指責，直至天皇打破禮儀，勒令他們作出回答。天皇的這個前所未有的干預，使日本的領導人大吃一驚，頓時語塞。當他們聽到裕仁尖聲念著他的祖父明治天皇寫的兩句詩的時候，就更加吃驚了：

四海之內皆兄弟，

為何風雨亂人間？

陛下戲劇性地懇求和平，儘管語言隱晦，仍使軍方領導人感到尷尬，他們現在很難無視要再進行一次外交活動的御旨了。正午時分，近衛首相在「空前緊張」的氣氛中宣佈休會，天皇限他在十月十五日以前，同美國的談判要取得積極的結果。

華盛頓最近要求在舉行最高級會議之前，必須解決若干「根本的實質性問題」，這就製造了巨大的故障，近衛要克服這個故障，只剩下不到六個星期的時間。當晚，他邀請美國大使同他秘密會談，敦促「盡量不要拖延」同總統的最高級會晤。格魯隨後向國務院發出的電報轉達了日本首相明顯改變了的主意：「我們確實完全同意」赫爾國務卿最近提出的口頭照會。這個照會闡述了確保中國主權、恢復「門戶開放」政策的四項原則。

然而，儘管近衛非常願意作出讓步，他的倡議在華盛頓還是蒙上了陰影，因為看起來美國正處於同德國交戰的邊緣。九月四日在大西洋對美國驅逐艦「格裡爾號」的襲擊，為羅斯福總統譴責希特勒是「海盜」提供了機會，他命令美國海軍就地擊沉發現的德國潛艇，並開始為英國的運輸艦隊護航。元首謹慎地不作出反應，儘管總統的海軍作戰部長寫道：「我們只差一點就真正參戰了。」

羅斯福因大西洋面臨威脅以及他的母親突然去世而心事重重，當他終於要考慮東京的新倡議的時候，對舉行最高級會晤的想法變得冷淡了，因為這有可能使他在「遠東慕尼黑」中充當內維爾·張伯倫的角色。蔣介石夫人和她的有影響的實業家哥哥、國民黨外交部長宋子文飛到華盛頓，遊說白宮和國會，要求給予更多的援助。他們舉行記者招待會，提醒美國人民不要忘了保衛中國領土完整的誓言。

以斯坦利·霍恩貝克（他始終支持對日本採取「不妥協」政策）為首的一批國務院官員，不太相信近衛真的改變了，對他能夠勸說軍方接受撤出中國的丟臉行動更加表示懷疑。當國務卿同日本大使恢復私下會談的時候，他們更加不相信日本內閣中的軍人真正準備放棄三國同盟。野村表示，雖然他的政府將「獨立」解釋它對軸心國承擔的義務，以換取美國幫助說服中國國民黨人參加和平會議，但東京仍然堅持在中國大陸駐軍。

美國始終認為，日本堅持部署軍事力量以保護他們在中國的經濟利益，這是從根本上破壞了門戶開放的原則。雖然遠東的實際局面早就踐踏了這一神聖原則，但總統和國務卿認為，正如他們始終認為的那樣，任何損害這個原則的行動將被看作是根本背棄他們的國際義務。羅斯福和赫爾相信他們的立場在道義上是正確的，軍事力量使他們現在更加堅守這一立場，因此他們認為他們只能採取堅定的態度，直至石油禁運搞垮日本的經濟，迫使日本領導人放棄他們的原則。這是羅斯福之所以決定繼續「玩弄」談判的十分錯誤的理由，這個談判甚至在恢復之前就注定要失敗，因為華盛頓和東京是踏著不同的鼓點行進的。

「魔術」破譯的東京給野村的指示，明顯體現了步伐的不同，指示確定了最後期限，並經常催促加快。國務院在現場的人格魯大使——他認為日本政治舞台就是溫和派和軍方之間的一場戰鬥的過分簡單的估計，促使華盛頓作出「全勝否則就全敗」的判斷——這一次估計對了。他的一連串電報反覆強調時間不多了。但是警告沒有被理睬，因為科德爾·赫爾正遵照總統的具體指示延長外交活動。野村大使想抓救命稻草，作出比東京所能兌現的還要多得多的讓步，同時卻對美國的靈活性作出過分樂觀的報告，這使談判發生了混亂。國務院早就認為日本人口是心非，日本人的種種模稜兩可的欺人之談加深了國務院的這種看法。「魔術」小組的情報披露，南下印度支那的日軍的規模越來越大。與此同時，在不懂外交語言細微差別的陸、海軍密碼破譯員的極大壓力下，東京給野村的具體指示都在事先翻譯出來了。這些直截了當的指示常常充分而並不克制地陳述了日本的談判立場。

近衛擔心他的首相地位岌岌可危，這種擔心確定了微妙的外交往來的步伐。九月十八日的謀殺有力地提醒他時間已經不多了。一個星期以後，為了能同總統舉行會晤，他作出了最後的努力，答應實際上放棄三國同盟條約，使印度支那中立化，並且——盡他一切可能——同意削減日本在中國的軍隊。華盛頓仍持強硬態度，要在最高級會晤之前，必須取得「一致意見」。這使格魯大使發出了警告：近衛內閣的日子屈指可數，它的倒台「可能導致無法約束的行動」。

一年多以來，日本外交政策是由所謂的聯絡會議制訂的，會上，帝國統帥部左右著內閣的決定。由於軍方領導人很快就對外交官們失去了耐心，作出交戰的決定就只是時間問題了。九月二十五日，陸軍大臣東條將軍採取了這個不可改變的決定的第一個步驟，他拒絕考慮為使最高級會議開成而採取措施，即使是從中國大陸象徵性地撤軍。他要「奏請天皇舉行御前會議並決定交戰」。近衛反覆設法勸說這位將軍接受象徵性的讓步，結果只得到這樣的回答：「外交並不總是讓步；有時它是進逼。」近衛通過沃爾什主教向羅斯福發出最後的絕望的請求時，離十月十五同最後期限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他沒有立即得到回答。

一九四一年十月十六日，當野村大使電告，他提出的舉行最高級會晤的請求再次被置之不理時，近衛只好辭職。天皇的重臣們經過激烈辯論，推薦陸軍大臣東條將軍接替近衛親王。他是得到軍方完全信任和支持的唯一內閣成員。裕仁第二次破壞憲制傳統，在任命東條時指示他「仍要紙上談兵」，要作最後努力謀求外交解決。這是向美國作出和解姿態的最後一個主動表示，但沒有得到理睬，儘管格魯大使警告，不要「忽視日本是有能力，也有準備發動自殺性戰爭的」。國務院斷定，強硬派軍國主義分子已在東京掌權，新政府的廣播誓言——「全國一致完成壯舉」——證實了這個判斷。同一天，美國太平洋各基地收到了事實上的戰爭警報：「確切情報表明，日本可能進攻俄國或英國和荷蘭在東印度群島的殖民地。」

出於順從天皇的意願，而不是出於本人的信念，日本斬首相指示外相為謀求談判作最後嘗試。他馬上遭到海軍的攻擊，石油儲備的迅速消耗使海軍感到驚恐。海相警告：「形勢危急！我們必須作出決定。」

日本的不耐煩遇到了美國的拖延。十月二十一日，陸軍部長向總統保證，在菲律賓的美國轟炸機「有可能成為一支強大的力量」，並且提出：「這支即使不完善的威懾力量，如果不會馬上被日本人驚動的話，就有可能阻止日軍南下並確保新加坡的安全。」溫斯頓·丘吉爾也相信英美這根「大棒」現在大得足以嚇唬東京的好戰分子。「你們和我們的態度越堅決，」十一月二日他致電羅斯福說，「他們發動戰爭的可能性就越小。」

無論總統還是他的軍事首腦們，都不想在美國處於緊要關頭時作出匆忙的答覆，從而促使日本發動戰爭。十月，美國海軍在大西洋處於「不宣而戰」中。德國潛艇襲擊「奇爾尼號」驅逐艦，擊沉「魯本·詹姆斯號」驅逐艦，許多美國人喪生。十月九日，羅斯福要求國會廢除中立法，允許武裝美國商船。陸、海軍首腦再次警告：德國是「最危險的敵人」，必須避免在太平洋燃起戰火——至少在一九四二年春季之前應如此，因為陸軍部報告：「在菲律賓的美國空軍和潛艇力量對日本在福摩薩以南的活動肯定是個威脅。」總統和國務卿決心尋求一個「能給我們贏得更多時間」的方案。

這個時間很快就要過去了。十一月三日，天皇和帝國統帥部最後批准山本海軍大將制訂的襲擊珍珠港的計劃，聯合艦隊啟航作最後的戰鬥演習。日本海軍所有的密碼都改變了，美國海軍情報機關預料這肯定是戰爭迫在眉睫的跡象。

後來，十一月五日，「魔術」破譯了東京外務省對野村大使的指示：作出「最後努力」進行談判，如果失敗，太平洋的局勢將處於「動盪的邊緣」。給他的最後期限是十一月十五日——離這一天還不到三個星期。格魯大使再次提醒國務院：這輪談判的失敗將導致一場「全力以赴的殊死鬥爭，不惜冒舉國玉碎的風險，以使日本免受經濟封鎖的影響，而不向外國壓力屈服。」

也是在十一月五日，即帝國統帥部作出由於冬季氣候在一個月之內不可能發動軍事行動的決定之後僅僅二十四小時，東條首相設法說服御前會議將最後期限推遲到十二月一日，以便作最後的努力，「通過外交解決問題。」為了幫助正在奮鬥的野村進行謀求和平的最後努力，東京宣佈派來棲三郎去華盛頓協助進行新的一輪談判。每週一趟的泛美航空公司的快速班機停在馬尼拉，這位前日本駐芝加哥領事以及柏林駐美國大使將乘這趟班機赴美。東京指望來棲對美國的瞭解以及他的美國妻子都將在他向美國闡述日本謀求太平洋和平的最後計劃時起作用。這個計劃是包含兩個部分的倡議。第一部分——「A」方案——呼籲全面解決中日衝突，日本有限度地撤軍。第二部分一「B」方案——提出一個「暫時解決辦法」：日本停止進一步的軍事活動，美國則同意提供一百萬加侖的航空汽油，這是一個爭取時間的退卻辦法。

總統估計到日本這項計劃是根據「魔術」所截收並破譯的兩個方案提出來的，於是勸告赫爾要「繃緊每一根神經」，「不要採取任何促使危機爆發的行動。」羅斯福意識到現在的談判進程繫於一髮，希望盡量拖延談判。十一月七日，他在致丘吉爾的電報中說，他正在非常謹慎地應付蔣介石最近提出的根據租借法提供更多供應品的要求。他吐露內心的秘密：他在爭取時間，以便「繼續努力加強我們在菲律賓群島的防務，你們則在新加坡地區作出類似努力，這將加劇日本的隱隱約約的躊躇。」

無論是美國總統還是英國首相都不想攤牌，因為這將迫使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從而干擾他們作為非正式夥伴參加的反對希特勒的鬥爭。然而，丘吉爾知道，鼓勵羅斯福採取不妥協的立場並把責任交給美國，那麼這輪談判一旦破裂就會促使日本進攻英國或荷蘭的領地。如果日本進攻，他相信即使美國人迄今沒有作出肯定承諾，將來必然要干預的。在後來的四個星期裡，這一點的確變得明顯了，軍事和外交活動的致命日程導致美國和日本發生衝突，三十年來兩國一直在走向這場衝突。由於美國錯誤地相信英美在遠東的威懾戰略，拒絕向日本人作出最小的讓步，因而這場衝突成為不可避免。指揮的失敗和情報的失誤使美國措手不及。美國認為非律賓可能是日本全面進攻的目標，因而給予過多的注意，對夏威夷則注意不夠。

戰爭警報

在最後一個月的太平洋和平期間，外交和軍事活動的緊迫日程明顯體現了這些失誤：

十一月七日

珍珠港進擊隊：由聯合艦隊「進擊隊」六艘航空母艦出動的三百五十架飛機進行了「Z 行動計劃」演習後，山本海軍大將發出「二號作戰命令」，確定十二月八日（夏威夷時間十二月七日）進攻瓦胡島。

十一月十日

華盛頓：野村大使到白宮遞交全面解決的「A」.. 方案。國務卿赫爾知道「暫時解決辦法」是日本的下一步行動，因而堵住。總統立即給予否定的答覆，他告訴野村：「任何國家必須向前看一百年。」

十一月十四日

華盛頓：國務卿赫爾拒絕了東京的「A」方案。他堅決主張日本軍隊全部撤出中國。這對野村是一個打擊，因為他已經錯誤地向東京報告：「美國並不是完全不接受方案的。」現在他不得不解釋美國人正在提出一項要求，這項要求是日本軍方完全不能接受的，因為軍方為了確保日本民族在中國大陸的利益，已經進行了四年戰爭，犧牲了一百萬人。

十一月十五日

華盛頓：國務院認為沃爾什主教為調解所作的努力是「天真的」。赫爾在會見來棲後斷定這位新使者是「騙子手」。「魔術」截收了東京致日本駐檀香山領事喜多的一封電報，電報命令他每週兩次報告「港口艦船」的情況。（但是這個情報線索沒有轉告珍珠港。）

十一月十六日

珍珠港進擊隊：在無線電絕對靜寂的隱蔽下，航空母艦分別駛離瀨戶年海以避嫌疑——它們的目的地是在遙遠的千島群島裡的單冠灣。為了掩飾他們的行動，山本命令無線電呼叫信號傳給驅逐艦。華盛頓：「魔術」截收了東京給野村大使的電報說：「帝國的命運繫於一髮..請作出更大的努力！」

十一月二十日

華盛頓：野村大使提交東京的「B」方案，把這個「暫時解決辦法」當作「毫無迴旋餘地的最後方案」。「魔術」事先翻譯出來的這封電報已經告訴國務卿要把它看作是「最後通牒」。然而總統卻要他進行「富於同情的研究」。

十一月二十一日

倫敦：英國聯合情報委員會將它的估計電告遠東司令部：如果談判破裂，日本不會進攻西伯利亞，也不會試圖切斷滇緬公路或入侵馬來亞和荷屬東印度，因為日本害怕引起全面戰爭：預料只會有限地入侵余國。（一直在破譯英國和日本密碼的陸軍部，散發了這份情報。）

十一月二十二日

華盛頓：「魔術」截收了東京給野村的電報：談判的最後期限延長四天，至十一月二十九日。「在那以後事情會自然發生。」

珍珠港進擊隊，在單冠灣等待的南雲海軍中將接到十一月二十六日啟航的命令。（這封電報被截收到了，但它是用日本海軍25 號密碼寫的，美國海軍情報機關無法破譯。）

十一月二十四日

華盛頓：「魔術」截收的電報披露，東京向野村闡明：作為達成協議的先決條件，美國必須停止援助蔣介石並取消石油禁運。赫爾認為這封電報表明日本的立場強硬了，於是告訴羅斯福：前景是「危急的，而且幾乎毫無希望」。總統通知內閣：「下星期一我們有可能遭到進攻，因為日本人不警告就發起襲擊是出了名的。」然後他電告丘吉爾：「我們都應準備應付真正的麻煩，它可能很快就要到來。」

馬尼拉和夏威夷：海軍作戰部長發出警報：日本正在進行「突然的侵略活動」。

十一月二十五日

華盛頓：總統的作戰委員會批准了為期三個月的「暫時解決辦法」，儘管羅斯福正在犯愁如何「誘使日本」打第一槍。

十一月二十六日

珍珠港進擊隊：黎明時分，南雲的艦隊出海，山本給他的最後指示是：「如果同美國的談判獲得成功，特遣艦隊將立即調頭返回本土。」

華盛頓：情報機關報告，發現福摩薩以南有運送軍隊的護航艦隊，顯然駛向印度支那。總統認為這些報告「證明日本人不守信用」。新的證據表明，羅斯福實際上是根據他所收到的已經洩露的日本作戰計劃行事的。赫爾因此奉命放棄國務院制訂的應付「暫時解決辦法」的方案，恢復「根據每個月的民用需要」來供應石油。當天下午，國務卿正式拒絕東京謀求暫時解決危機的「B」方案。而赫爾卻提出一個措辭強烈的文件，將放鬆石油禁運同日本政府接受十項具體條件聯繫在一起。這些條件重申了門戶開放政策，日本必須「從中國和印度支那撤走所有的陸、海、空軍和警察。」

東京：「這是最後通牒，」東條首相對內閣說，他認為十項條件表明美國政府「不讓步、不妥協」。他看「不到一線希望」。日本駐世界各地的領事館和大使館接到通知：一俟接到隱蔽在氣象預報廣播裡的戰爭在即信號，馬上銷毀密碼。「東風雨」是暗示與美國交戰。

十一月二十七日

華盛頓：國務卿收到霍恩貝克的估計：「日本政府不想也不打算或指望即將同美國發生武裝衝突。」他認為「美國在十二月十五日或那一天之前進行『戰爭』的可能性是五比一」。然而赫爾知道的情況卻不一樣，他告訴陸軍部長，他已經不再管這件事了，現在「要由你和諾克斯——陸軍和海軍——來管這件事了」。但馬歇爾和斯塔克採取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行動，他們聯合向總統遞交了一份爵忘錄：「如果目前的談判最終沒有達成協議，日本可能進攻滇緬公路、泰國、馬來業、荷屬東印度、菲律賓、俄國沿海省份..在美國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爭取時間，相當多的陸、海軍增援部隊已緊急運往菲律賓，但兵力還未達到理想的程度。」監聽氣象預報密碼的「魔術」向各個指揮部發出警報：「與日本的談判看來要告結束..日本今後的行動不可預料，但隨時可能發生敵對行動。如果敵對行動不能避免，美國希望日本先動手。」

夏威夷：警備司令肖特將軍接到附有指示的警報：「應採取措施防止驚動老百姓或暴露意圖。」他因此認為整個電報是嚴防破壞活動的。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金悔爾按到特別警報，「這封電報應被視作戰爭警報..今後幾天日本將有侵略行動。」他也相信夏威夷目前並未面臨威脅，因為附加的情報摘要表明，日本的進擊目標是「菲律賓、泰國或克拉半島或婆羅洲」。

馬尼拉：給麥克阿瑟的命令附有如下的指示：「一旦戰事爆發，你應執行『彩虹5 號』修改計劃規定的任務。」這要求他在現有基地的飛機的戰術活動半徑年，對敵軍及其設施發動主襲..」

十一月二十八日

錫蘭：「威爾士親王號」在前往新加坡海軍基地途中停靠科倫坡。

夏威夷：太平洋艦隊兩艘航空母艦之一的「企業號」啟航前往威克島，運去一個中隊的海軍陸戰隊戰鬥機，以保護B—17 轟炸機的下一次穿梭飛行。

華盛頓：總統作出努力維持談判，他告訴野村大使：美國將「繼續保持耐心」。自宮的一次緊急會議獲悉最新情報估計：日本入侵部隊準備從上海、福摩薩和海南島啟航對「所有三個國家，即在新加坡對英國，在菲津賓對荷蘭和我們給予嚴厲的打擊。」總統贊成「如果英國作戰，我們也必須作戰，」但建議他本人向天皇發出最後的請求。

十一月二十九日

柏林：「魔術」破譯了大島大使的報告：德國外交部長裡賓特洛甫保證，「一旦日本同美國交戰，德國當然立即參戰。」

東京：東條首相通知他的內閣和帝國統帥部，現在除了戰爭沒有其他選擇，否則「我們將失去作戰的機會」。

十一月三十日

珍珠港進擊隊：太平洋航道的北面，在雲霧的掩蓋下，六艘航空母艦分成三個縱陣，由戰列艦和巡洋艦護航，在中途由油船加油。在前面兩百多英里的地方，日本潛艇正在巡邏，報告駛近的船隻。山本命令：如果艦隊在十二月六日以前被發現，就放棄「Z 行動計劃」。

倫敦：丘吉爾電告羅斯福，避免戰爭的唯一可能性是美國明確宣佈：「日本任何進一步的侵略行動將立即導致嚴重後果。」

十二月一日

倫敦，海軍部命令與「威爾士親王號」一起前往新加坡的戰鬥巡洋艦「反擊號」折向達爾文港，「以挫敗日本人，同時加強安全保護。」

東京：「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日本要想維持帝國的生存，必須開始同美國、大不列顛和荷蘭交戰，」東條首相在一次御前會議上無可親何地說。天皇沒有表示異議。為了保護「Z 行動計劃」，外相答應僅僅在珍珠港預定遭到襲擊之前半小時正式拒絕美國的條件。東京給南方軍團發出作戰密碼信號：「開戰日將是十二月八日」，指示入侵艦隊準備按預定日程啟航駛往馬來亞和菲律賓。「攀登新高山」的密電出動了珍珠潛進擊隊。

華盛頓：羅斯福召見英國大使，通告他美國情報機關預料馬來亞和遏羅將遭到入侵。他向哈利法克斯勳爵保證，一旦英國或荷蘭的領地遭到進攻，「我們將一起參戰。」

十二月二日

夏威夷：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發現所有日本戰艦的呼叫信號又變了。一次重大的行動顯然迫在眉睫，但無線電通訊和對未破譯出來的日本艦隊密碼所作的定向分析表明，聯合艦隊仍在瀨戶內海，只有一艘航空母艦遠在東面的馬紹爾群島。「你的意思是說它們可能繞代蒙德赫德航行，而你們卻不會知道這一點？」金梅爾在研究了他的艦隊情報官的報告後問道。「我希望在那之前就能發現它們，」埃德溫·萊頓海軍上校回答說。

十二月三日

新加坡：「威爾士親王號」停靠章宜海軍基地，經過嚴格審查的頭條新聞歡迎「強大的海軍力量」保衛馬來亞。

海南島：入侵馬來亞的十四艘日本運輸艦和護衛艦駛離海南島的三亞灣，開始四天的橫渡暹羅灣之行。

夏威夷，金梅爾海軍上將接到華盛頓海軍情報處的「非常可靠的情報」：「魔術」前一天截收到日本指示駐各國大使館開始銷毀密碼和重要文件的密電。可是他未聽說另外兩個證據，這兩個證據顯然證明日本在打夏威夷的主意。十月九日截收（十一月二十四日破譯）的密電指示日本駐夏威夷領事館提供詳細報告，要將珍珠港劃分成按字母順序排列的密碼區；以及十一月十五日（當日破譯）的密電：「由於日美關係處於最緊張狀態，務必定時報告港口的艦船情況，但每週報兩次。雖然你們已經無疑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仍要嚴加保密。」

十二月四日

關島：美國海軍總督奉命銷毀所有機密材料。

華盛頓：馬里蘭州切爾瞇漢的海軍監聽站收到據監聽員說是「東風雨」的戰爭警報信號。薩福德海軍中校顯然上報了這個情況，但是沒有採取行動，所有的上報材料後來都不見了。太平洋上的這個驚人的消息，由於奉行孤立主義的《芝加哥論壇報》的一條聳人聽聞的新聞而暫時顯得不太重要。該報聲稱，美國制訂了在一九四三年入侵德國的「勝利計劃」。

珍珠港進擊隊：在中途島正北面不到一千英里的地方，在濃霧的籠罩下，南雲下令加油，然後轉向東南駛往夏威夷。

十二月五日

夏威夷：「列剋星敦號」航空母艦出海，載運海軍陸戰隊飛機增援中途島，以保護兩天後將要到達的轟炸機隊。

馬尼拉：海軍中將湯姆·菲利普斯爵士從新加坡飛抵馬尼拉，要求麥克阿瑟將軍和哈特海軍上將為他的Z 部隊提供美國的海、空支援，以便對「正在南中國海上活動的日軍」實施他所提議的襲擊。第二天傳來消息，從馬來亞起飛的皇家空軍巡邏機發現一支大型日本護航艦隊正在橫渡暹羅灣，菲利普斯當即乘飛機返回新加坡，「以便在戰爭爆發時趕到那裡。」

東京：報紙上出現充滿火藥味的頭條新聞：「對日本進行可恥的包圍，」「踐踏日本的和平意圖，」「四國同時開始軍事準備活動。」

華盛頓：被召到國務院的日本使節解釋不出為何大型護航艦隊橫渡南中國海。總統和參謀長聯席會議於是接受了陸軍情報部門的估計：日本不會進攻美國，「日本最可能的行動方針是佔領泰國。」十二月六日

入侵馬來亞部隊：從馬來亞北岸哥打巴魯開始巡邏的一架「赫德森式」皇家澳大利亞空軍巡邏機，通過雲縫發現柬埔寨角的南面有由巡洋艦和驅逐艦護航的十九艘日本運輸艦。這架飛機的駕駛員在被擊落之前，報告護航運輸艦隊正往東行駛，顯然開往泰國。

倫敦：丘吉爾召集三軍參謀長會議舉行緊急會議。他們根據有關日本護航艦隊的最新情報，得出了如下結論：「現在還不可能斷定它們是開往曼谷、克拉半島，還是僅僅巡航一圈，嚇唬嚇唬。」他們發出「拉弗爾斯」密碼信號，命令遠東部隊全體處於戰鬥戒備狀態。

新加坡：珀西瓦爾將軍和他的總司令大半天都在辯論是否實施「鬥牛士行動計劃」，派遣印度第十一師越過邊界進入泰國，阻止日軍入侵未卡和帕塔尼這兩個戰略港口。布魯克·波帕姆空軍中校在接到英國駐曼谷大使的電報後有些躊躇，電報勸告他不要先發制人越過邊界，以免給予日本發動進攻的借口。先遣部隊因此奉命只開到邊界，儘管當晚一架皇家空軍的巡邏機報告，日本護航艦隊現在離宋卡還不到一百英里。

珍珠港進擊隊：到了下午，在夏鹹夷西北約六百英里處，全體官兵熱烈歡呼山本發出的信號：「帝同興衰在此一戰，人人務必克盡己職。」日本「伊—72 號」偵察潛艇報告，瓦胡島西北的拉海納錨地沒有一艘艦船，於是珍珠港被確定為第二天進攻的目標。東京轉發的喜多領事關於夏威夷的最新情報說，美國太平洋艦隊的所有八艘戰列艦，三艘巡洋艦和十六艘驅逐艦部在港內，只有兩艘航空母艦仍在海上。飛機很少活動，表明「現在是進攻的良機」。

華盛頓：晚上九點的最新情報表明，日本入侵擴航艦隊正開往泰國。羅斯福向天皇發出一封私人電報，要求他「為了人類」進行干預，「以防止世界上遭到更多的死亡和破壞。」他對埃莉諾幽默地諷刺道：「我這凡夫俗子只是向上帝之子發出最後音信。」說罷又埋頭集郵了。半個小時後，他同哈里·霍普金斯聊天，這時克雷默海軍中校趕到，口袋裡裝著「魔術」截收的最新情報：日本正式拒絕了美國的十點建議。總統將這份情報交給他的助手，說：「這意味著戰爭。」他拒絕了霍普金斯要美國首先發動進攻的建議。「不，我們不能那樣做，」羅斯福說。「我們是民主國家，是和平民族，但我們有光榮的歷史。」

他想打電話找斯塔克海軍上將，結果得知他正在國家劇院觀看《學生王子》。總統意識到，東京最後公報的前面十三個部分畢竟沒有什麼非常新的東西，不值得當眾呼喚這位海軍作戰部長而引起驚慌。陸軍情報頭目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沒有必要驚動或叫醒」馬歇爾將軍。

福摩薩：薄暮時分，二十六艘運輸艦載著帝國陸軍第四十八師駛離福摩薩的高雄港，向南開往菲律賓。帝國海軍第十一航空戰隊的四百架飛機的飛行員，正在聽取作戰簡令，第二天要發動大規模空襲，消滅呂宋島上的美國轟炸機。

臨近戰爭

十二月七比星期日，當倫敦已經破曉的時候，白宮的時鐘正敲午夜十二點，總統準備睡覺了。擺在他的辦公桌上的，是準備向國會發表的一篇講演的三十頁草稿，他想爭取國會支持他向日本宣戰，假如日本進攻英國或荷蘭在遠東的領地而不是進攻菲律賓的活。穿過華盛頓，在馬薩諸塞大道，日本大使館的電報員正在等候東京發電文的第十四部分，野村大使將把這份電文交給美方。在南面隔兒個街區的憲法大道，海軍情報處的OP20G組的值班員也在焦急地等候著同一電文。

由於可悲的疏忽，本來可以證明日本即將對珍珠港發動空襲的重要材料，卻被放進克雷默海軍中校的「待辦事項」文件格裡了。當天下午，多蘿西·埃傑斯夫人，OP20G 組裡一位新的日語專家，開始翻譯日本駐火奴魯魯總領事用低級密碼發往國內的次要電報。電報內容表明，他對珍珠港艦船的動向表現極大興趣，這引起了埃傑斯夫人的好奇，她把截收件拿給她的上司看。這位上司正為破譯和翻譯那份長長的外交電報而忙得不可開交，對她說道：「等到下星期一再說吧。」

華盛頓的午夜時分，太平洋上的瓦胡島剛剛度過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火奴魯魯濱水區的酒吧間、舞廳和彈子房，準備接待尋找歡樂、啤酒和女人的興高采烈的週末常客。嚴格說來，陸、海軍人員處於全面戰爭戒備狀態，但是現在的警報太頻繁，沒有什麼不尋常之處。無論是在謝夫特堡陸軍司令部，還是在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和第十四海區司令部，沒有人預料會出現不平常的情況。小船頻繁往返於艦列（太平洋艦隊的主要戰艦繫在福特島以南的繫纜樁上）和碼頭之間，將一批批的水手送上岸。對那些未上岸的水手來說，當晚在布洛克廳舉行的艦隊樂隊錦標賽把他們吸引住了。在希克漢和惠勒陸軍機場，衛兵在一排排整齊的轟炸機和戰鬥機旁邊巡邏。為了防止破壞，高炮連的彈藥都安全地鎖在中心彈藥庫裡。

「所有的航空母艦和重型巡洋艦都在海上。艦隊沒有特殊情況，瓦胡島是平靜的..」領事在白天向東京發了最後一封電報。由於他已銷毀其他密碼，他在過去幾大是用低級密碼發報的，美國人把這種密碼叫做PA—K2。破譯它相當容易，但由於美國人認為它只是外交情報，因此暗示日本人在打珍珠港主意的這個線索，拖到第二天下午才被翻譯出來。就在那個星期六，當地的聯邦調查局人員也得到另外兩個跡象。如果同其他情報一塊兒加以考慮，這兩個跡象就會顯得很重要。聯邦調查局竊聽到當地一名日本牙科醫生同東京的「毛利先生」的可疑的談話，談論當地的氣候和飛行條件。晚上，多得出奇的煙表明日本領事館正在焚燒大批文件。

福特島海軍控制中心只有一名軍官和一名電話員。在北岸，最近運到的陸軍流動雷達將按平常規定只操作三小時，從早上四點至七點。只留下七架海軍水上飛機準備在黎明時從福特島基地起飛，沿瓦胡島南岸進行反潛巡邏。人們知道，珍珠港最容易遭到來自北面的艦載機的攻擊，參謀長聯席會議一九四一年三月在評價該島的防務時，建議從海岸到太平洋上三百英里的範圍內進行晝夜空中巡邏。由於缺少飛機，訓練日程又非常緊，「除非其他情報表明敵人可能從水面發動進攻」，否則這一點是無法做到的。金梅爾的防空指揮官貝林格將軍後來作證說：「我所得到的有限的非正式的情報並不表明，我應該向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建議現在要派遣巡邏機為珍珠港的安全作遠距離搜索巡邏。」

過多的警報和過多的情報指出日本即將進攻太平洋西海岸，過份依靠「魔術」的情報，對日本的軍事意圖作出了過於合乎邏輯的分析，以及後來沒有重視有關珍珠港的最後一分鐘的線索，使金梅爾海軍上將和肖特將軍在那天晚上睡得太香了。「世界上最大堡壘」的門戶朝西北敞開了，日本進擊隊正從那個方向以每小時二十四海里的穩定速度朝瓦胡島劈浪駛來。

在菲律賓的美國指揮官卻沒有多少理由原諒他們的戒備不足。雖然華盛頓的最新情報簡報表明日本將避免進攻美國，但馬尼拉在福摩薩的敵軍南面還不到五百英里。同夏威夷不一樣，第十六海區擁有「紫色」密碼破譯機，而且，儘管麥克阿瑟可以聲稱，軍種間的競爭使他不能在當晚看到「魔術」截收的情報，但他在馬尼拉飯店樓頂的房間裡踱來踱去，顯得十分焦急，聽不見第十七轟炸隊的B—17 轟炸機駕駛員為他們的司令官舉行的招待會傳出的聲音。布裡爾頓將軍提早告辭了從帳單上看是「最豐盛的招待會」，因為他預定要在第二天早上飛往爪哇同荷蘭人一起參加參謀會議。亞洲艦隊司令哈特海軍上將在附近的火星人大廈他自己的司令部裡度過了這一晚，他強烈預感到日本必將跨過呂宋島和福摩薩之間的大海，進攻菲律賓。

日本帝國陸軍士兵擠在幾十艘運輸艦的熱得使人直流汗的底層艙裡，在駛往入侵海灘的那個晚上又閱讀了過大佐小組專門準備的小冊子，冊子寫道：「只要讀這本小冊子——戰爭就可打贏。」小冊子告訴他們，他們已開始一場偉大的解放運動，去解放「被三十萬白人殘暴統治的一億亞洲人」。

本間將軍和高橋海軍中將在福摩薩的司令部裡焦急地度過了這一晚上，他們擔心，他們周密制訂的對菲律賓發動海、空攻勢的計劃可能被破壞。大霧和低雲有可能使第十一航空戰隊的轟炸機不能起飛，而美國的「堡壘」轟炸機卻可以對他們的基地和入侵艦隊發動毀滅性的反擊。

山下奉文將軍率領的入侵馬來亞的部隊正逼近克拉半島，他也非常擔心氣候，他的艦隊分成兩部分，一部分開往暹羅的幾個港口，另一部分開往哥打巴魯的海灘。黑暗之中，噪大佐在開往宋卡的指揮艦顛簸的甲板上踱步，偷聽著兩名軍官的談話，「要想在這樣波濤洶湧的海上登陸簡直是大傻瓜。」甲板底下，當士兵們想從大佐的教導手冊上尋找慰藉的時候，他們的憂慮反而更多了：「即使浪大水深，有了救生衣就很安全。假若水沒了你的頭頂，浪也會把你衝到岸上。」

山下的另一個擔憂是新加坡的英國艦隊。在他可以指望正在南中國海巡邏的小澤治三郎海軍中將提供海上保護之前，英國艦隊會來摧毀他的入侵部隊嗎？尋找並摧毀皇家海軍戰艦這個最緊要的任務，由海軍的九十九架轟炸機和三十九架魚雷飛機承擔，這些飛機正等候在印度支那的機場上。

在新加坡，這是一個平常的星期天下午，在「水手時間」，走廊上擺著「咖喱食品」、板球和杜松子酒。當天下午，戰鬥巡洋艦「反擊號」返航，水手們不免慶祝一番，在白色圓頂的海濱俱樂部裡高聲齊唱「英國的太陽永不落」。菲利普斯海軍中將已從馬尼拉返回，同他的參謀們一起舉行緊急會議，在陸軍司令部裡，帕西瓦爾將軍未能說服布魯克一波帕姆同意實施「鬥牛士行動計劃」。

在日本瀨戶內海幽靜的柱島錨地，聯合艦隊旗艦「長門號」在平靜地繞著浮標旋轉，山本海軍大將和參謀官渡邊一盤又一盤地下著棋。他在抽空上床休息幾個小時之前，作了一首三十一個音節的和歌。

在國際日期變更線的西邊，日本人在睡眠中度過了十二月七日的最後幾個小時，進入十二月八日，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有數以千計的同胞正在一百六十九艘艦船和兩千多架飛機上進行準備活動，要在黎明前使太平洋燃燒起來。自夏威夷往西至威克島、關島、香港、菲律賓、馬來亞和暹羅，旭日漸次升起，日本人周密計劃的進攻也將象鞭炮一樣在六千英里寬的大洋上漸次爆發。

十二月七日午夜在夏威夷水域開始的造成災難的進攻，預示著盎格魯撒克遜列強六個月的失敗和羞辱，日本只差一點兒就要控制整個太平洋了。

第七章 「一個永遠蒙受恥辱的日子」

夏威夷時間十二時

瓦胡島

在珍珠港入口處以南八英里的海面上，在一輪圓月之下，五艘伊級潛艇的日本艇員忙著把袖珍潛艇放進波濤滾滾的大海。當巖佐海軍中佐的特種進攻部隊的二人小組擠進各自袖珍潛艇的窄小的指揮駕駛塔時，懷基基海灘上的閃爍的燈光明顯可見。一個小時以後，四艘袖珍潛艇成功地到達把守著太平洋艦隊錨地的一英里寬入口處的柵欄網。

東京（東京時間十二月七日，星期日，晚上八時四十五分）一時十五分

格魯大使收到總統致天皇的緊急電報，這份電報被檢查官扣留了十個小時。就在同一小時內，格魯前往日本外務省。

華盛頓特區（東部時間十二月七日，星期日，上午七點半）二時

海軍情報處OP20G組的值班人員用「紫色」密碼機破譯出了一個小時前收到的東京電報的最後部分。電文說：「日本政府對不能通過進一步談判達成協者表示遺憾。」克雷默海軍中校將「魔術」破譯的這份電報裝進皮包，立即前往白宮。

珍珠港進擊隊三時

戰艦在瓦胡島北面約兩百三十英里的怒海上航行，炮手們靠緊防空崗位。兩艘重型巡洋艦在前面偵察。在六艘航空母艦上，飛機已經加了油，裝上了炸彈，飛行員被叫醒了。在繫好了「千人針」吉祥帶，並按慣例給家屬留下信件，裡面附有頭髮與指甲之後，飛行員們吃了一頓米飯加鯛魚的節日早餐。祝酒之後聽取了最後的簡況介紹，氣氛很緊張。「我穿著飛行服走進了作戰室」，淵田美津雄海軍中佐同南雲海軍中將告別後寫道。當淵田下到燈光昏暗的簡況介紹室時，他發現「屋子不夠大，容不下所有的飛行員，一部分人不得不站在過道上。在黑板上寫的是到十二月七日六時為止珍珠港艦船的位置。我們在瓦胡島正北二百三十英里。」

珍珠港三時五十分

在港口的欄柵網附近巡邏的兩艘掃雷艇之一「禿鷹號」，發現港口入口處附近有一潛望鏡。「沃德號」驅逐艦也一同對該海區進行了兩小時的搜索，但再也沒有見到那個潛望鏡。沒有向福特島控制中心發信號。

華盛頓（上午九時半）四時

克雷默海軍中校匯報了「魔術」截收的密電，回到OP20G組後，收到另一份「紫色」密碼機破譯的標有「緊急、非常重要」字樣的密電。它通知野村大使，共有十四部分的最後一份日本電報，必須在華盛頓時間下午一時整交給美國方面，然後下令銷毀使館剩下的密碼機。克雷默從他在夏威夷的兩年工作經驗中意識到，這個最後期限可能就是黎明時對珍珠港襲擊的時間。他急忙趕到斯塔克海軍上將的辦公室。這位海軍作戰部長仍在閱讀「魔術」早些時候的簡報，他以為太平洋艦隊已經處於全面戒備狀態，因此決定不再發出警報。陸軍SIS「魔術」情報處處長布拉頓上校也斷定這一定意味著「太平洋上的某個美國設施將遭到襲擊」。他想見馬歇爾將軍，但得知後者已經外出，在羅克裡克公園作星期日上午的長距離騎馬。

在馬薩諸塞大道日本大使館，野村大使對譯電員翻譯東京電報的緩慢速度越來越不耐煩。當他讀到最後期限時，他向國務卿辦公室打了電話，預約下午一時會見赫爾，一定要見：「這是一件非常緊急的事情。」

珍珠港錨地四時三十分

日本特種進攻部隊的一艘袖珍惜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潛過基恩巴布亞角，發現港口欄柵網開著門，讓兩艘掃雷艦進去，它溜了進去。遵照黎明前不得發射兩顆魚雷的嚴格命令，它偷偷地繞著福特島兜圈子。潛艇艇長的眼睛死盯著潛望鏡，他詳細地記下了戰艦的位置。華盛頓（上午十一時）五時三十分

馬歇爾將軍回到辦公室後，和布拉頓上校一樣對下午一時的最後期限感到不安。他起草了一份急電，立即發往駐巴拿馬、舊金山、菲律賓和夏威夷的陸軍指揮官：「我們不知道確定最後期限的意義，但必須因此進入警戒狀態。」

斯塔克海軍上將同意將急電「通知海軍」，但馬歇爾拒絕了通過海軍無線電台發出停報的建議。他不知道陸軍通往瓦胡的電線出了故障。值班人員不得不通過商業性的西聯公司將它發出去——沒有急電的標記，它要六個多小時才能到達謝夫特堡的肖特將軍的手裡。

國務卿正與弗蘭克·諾克斯和亨利·史汀生開會，為總統準備一旦暹羅和馬來亞遭到進攻後就要求國會宣戰的講話稿，「魔術」最後送來的密電打斷了他們的會議，下午一時最後期限的消息證實了他們的擔心：可能「要發生某種事情」。

珍珠港進擊隊五時三十分

主力艦隊現在位於瓦胡島北面還不到兩百英里，在主力艦隊前面，「利根號」和「築摩號」巡洋艦根據南雲下達的在黎明前對珍珠港和萊海納錨地進行一次偵察時命令，出動了水上飛機。浪花濺滿了傾斜的飛行甲板，甲板人員拚命穩住準備起飛的一排排攻擊機。駕駛員、槍炮手和投彈手登上飛機。

馬來亞北岸（新加坡時間十一時四十五分）五時四十五分

載有第五十六步兵旅的山下將軍三支入侵艦隊的最南面的一支，到達吉蘭丹河口的哥打巴魯海灘。四艘護衛驅逐艦和一艘輕型巡洋艦開始轟擊印度第九步兵師守衛的掩體和防禦工事。在傾盆大雨和驚濤駭浪中，五千多名日軍中的第一批開始在猛烈的交叉火力的掩護下登岸。

新加坡（午夜）六時

「有人開火，」喊聲傳到皇家空軍司令部的電話裡，請求允許登上哥打巴魯基地上的飛機。「快去轟炸運輸艦，你這個笨蛋！」他接到命令。「赫德森式」飛機開始起飛作一系列零星的襲擊，一艘運輸艦被擊中起火，但登陸未被止住。帕西瓦爾將軍在司令部裡向總督打電話。「咳，我想你們會把這些矮子趕走，」昏昏欲睡的申頓·托馬斯爵士回敬了一句，然後冉打電話叫警察局長兜捕所有當地的日本人。兩個小時以後，日本「矮子」擊退了哥打巴魯的守軍，控制了日本新帝國的第一個入侵灘頭堡。

珍珠港進擊隊六時

帝國海軍戰旗在「赤城號」下桅頂上飄揚的著名的東鄉Z字信號旗的上面懸了起來，淵田海軍中佐繫上了旗艦甲板人員送給他的纏頭布帶。在顛簸的甲板上，馬達轟鳴，綠色信號燈在黑暗中閃爍著。墊木拿走了，第一架飛機呼嘯著向前滑動。當飛行員成功地配合著起飛的時候，母艦上爆發出一片歡呼。在後來的十五分鐘裡，六艘航空母艦上的飛機一架接一架地起飛，有的簡直是擦著浪花。然而，只有一架戰鬥機沒有做好複雜的同步動作，墜入了大海。第一攻擊波的一百八十三架飛機——四十九架載著有翼穿甲炸彈的「九九式」轟炸機，四十架各在機腹下攜帶一顆致命的氧動力「長矛式」魚雷的「九七式」魚雷飛機，以及四十三架護航的「零式」戰鬥機——在戰艦上空盤旋，組織飛行編隊。然後，由淵田率領，它們爬出雲層，伴著絢麗的日出景色，向南方飛去，機身反射著明亮的晨光。淵田估計，藉著順風，九十分鐘後他們就可以飛到珍珠港上空。

第八特遣艦隊——美國太平洋艦隊六時十五分

黎明時，「企業號」在瓦胡島的西面，日本艦隊在瓦胡島的北面，兩者與瓦胡島的距離大致相等。哈爾西海軍中將出動一批戰鬥機巡邏搜索，然後派出一隊「無畏式」俯衝轟炸機前往瓦胡島。珍珠港六時三十分攜帶深水炸彈的三架PBY水上飛機搜索了福特島附近水域，執行黎明前在瓦胡島南岸沿海進行安全巡邏的任務。

六時三十七分，港口入口處的防禦欄棚網再次打開，放進「大火星號」拖靶船。「沃德號」擴衛艦全速前進撲向一艘小型潛艇。被從睡鋪上叫醒的威廉·奧特布裡奇海軍少校，下令開炮並投放深水炸彈，同時向海軍控制中心作口頭匯報。幾分鐘後，他證實：「我們向在防區活動的潛艇開火並投深水炸彈，」然後前去調查被發現的一條舢板。作戰中心只有一人值班，儘管接到兩次報告，還是沒有從中得出港口遭到進攻的結論，因此對報告不太重視。幾乎過了三刻鐘，在港口值勤的「莫納漢號」驅逐艦才接劍警報。剛過上午七時，一架執行反潛巡邏任務的PBY 飛機用深水炸彈襲擊了另一艘潛艇。飛行員用密碼作了報告，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將密碼報告翻譯出來發下去。

到這時，珍珠港顯然遭到敵人潛艇的進攻，但是，太平洋艦隊的官兵剛剛醒來，懶洋洋地過著又一個星期天，要讓八十六艘艦船處於戒備狀態為時已晚。只有四分之三的官兵在艦上，而且，許多艦船的水密艙的門已經打開了。

瓦胡島卡赫庫角七時零二分

瓦胡島最北端岬角頂上，假若送早餐的車按時開到，奧帕納陸軍機動雷達站的兩名工作人員早就把機器關了。現在，標圖員喬治·埃利奧特驚奇地發現「雷達屏出現某種完全異樣的東西」。二等兵約瑟犬·洛克德檢查機器發現沒有出故障，因此他們開始標繪逐漸浮動的綠色尖頭脈衝，證明一大隊飛機正從北面三十七英里處飛來。他們向謝夫堡陸軍總部掛了緊急電話，結果只得到值班飛行員直截了當的回答：「別擔心這件事。」飛行員十拿九穩地認為信號脈衝準是預定要從西海岸開來的B—17轟炸機隊。

華盛頓（下午一時）七時三十分

向美國政府遞交東京最後文電的最後期限到了，野村大使仍在等候打出一份新的副本。他的助手向國務院掛電話表示道歉，把約會推遲半小時。

東京（上午三時）七時三十分

日本外相東鄉來到皇宮，等候天皇被人叫起來接受羅斯福總統的呼籲。裕仁口授了正式答覆，他知道阻止日本的戰爭機器為時已晚。

泰國克拉半島（上午一時三十分）七時三十分

運載山下將軍登陸部隊主力的十四艘運輸艦在宋卡海灘附近拋錨。未發一槍，突擊部隊就從洶湧的海面輕易登陸了。噪大佐的特種部隊乘黃包車到達日本領事館。使勁敲門終於喚醒了胖領事，他醉醺醺地迎接他們：「啊！是日本軍隊。」他驅車把他們帶到當地警察局，在那兒，他們想用十萬鏑卡爾１買通警方提供製服和其他支持，以便讓一車日本人化裝混進邊界上的英軍防線。「和我們一起去襲擊英國軍隊吧，」泰國警察用子彈回答了日本人的這個要求。噪大佐的「空想計劃」破產了，但這並沒有影響宋卡和帕塔尼的命運。山下的部隊迅速打垮了泰國的少數陸軍部隊。幾個小時之後，奉曼谷的命令，抵抗「暫時停止了」。

１ 泰國舊貨幣單位。——譯者

瓦胡島附近七時三十五分

日本巡洋艦出動的水上偵察機仍然未被發現，無線電報告說太平洋艦隊仍在珍珠港。淵田的指揮機收聽到夏威夷本地電台的天氣預報，說是個暖和、晴朗的星期日。過了不久，他第一次瞥見了瓦胡島的形狀，他從地圖和照片上已經對這個形狀非常熟悉了。「突然，雲層斷開了，露出了長長的海岸線。我們已經到了島嶼北端卡赫庫角的上空，現在該是我們展開編隊的時候了。」要不是發生了唯一的混亂，這場襲擊就是極精確的了。淵田以為一隊魚雷轟炸機對他第一次施放的「黑龍」煙幕信號沒有反應，於是施放了第二次。

俯衝轟炸機隊錯把第二次信號當成是要它們發起進攻，阻止敵人戰鬥機起飛。它們離開編隊，升到一萬二千英尺高空，然後向瓦胡島機場俯衝下去。

淵田從西南方繞著科達坎峰飛行，用望遠鏡窺探他的目標，然後命令他的話務員：「通知所有的飛機發動進攻。」

七時四十九分

向所有飛行員發出了「托，托，托，托，托！」信號（Totsuge-ki！——衝鋒！——的頭兩個字母）。片刻之後，淵田看到第一批魚雷轟炸機掠過戰艦區，便命令報務員發出「托拉，托拉，托拉！」——事先約好的「虎，虎，虎！」密碼信號，通知南雲海軍中將奇襲成功。在五千英里外的「長門號」上，一名興高采烈的文書將電報遞給山本海軍大將，山本無動於衷地繼續和他的參謀長下棋。

在瓦胡島翠綠的甘蔗田和菠蘿種植園的上空，三名驚慌失措的民用飛機駕駛員突然被捲入俯衝飛機的漩渦之中。火奴魯魯律師羅伊·維圖塞克急忙向他家曠野逃去。躲避攻擊的同樣的本能反應也使體伊利爾飛行俱樂部的吉米·鄧肯倖免於難，儘管他的飛機遭到「零式」戰鬥機一陣猛烈的曳光彈的襲擊。飛行教官科妮莉亞·福特也把她的輕型飛機和被嚇呆了的實習駕駛員冒著彈雨降落在約翰·羅傑斯民用機場。

七時五十六分

日本人集中力量襲擊軍用機場，魚雷飛機襲擊戰艦。第一批十八架俯衝轟炸機襲擊了珍珠港南面的陸軍基地希卡姆機場——在那兒，為了防止破壞，一排排戰鬥機和轟炸機翼梢挨著翼梢停在停機坪上——轟炸機則重創了福特島上的水上飛機。爆炸摧毀了機庫，將PBY 飛機的著火的碎片拋向空中。

七時五十六分

襲擊來得如此迅猛和突然，以致在最初幾分鐘內，太平洋艦隊的軍艦上幾乎沒有人能夠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時鐘剛剛報過早餐鐘點，軍旗隊聚集在艦尾，等候八點鐘升起軍艦旗的信號：教堂的悅耳鐘聲越過港灣，飄進千百個天窗，突然間淹沒在「突突突」的機槍掃射聲、炸彈的呼嘯聲和魚雷的爆炸聲中。

第一架「九七式」魚雷飛機衝到艦列最後一艘軍艦「內華達號」上空，用機關炮把艦旗撕成碎片。大驚失色的旗手又唰唰地升起幾面星條旗，無一不被打爛。第一條魚雷鑽進「亞利桑那號」艦尾的水中，艦上的G·S·弗蘭寧甘少尉和數以千計的其他水兵一樣，不相信剛剛聽到的空襲警報。「我當時正在船艙裡，大家都以為星期天發生空襲簡直是開玩笑。後來我卻聽到沉悶的爆炸聲。」在「馬裡蘭號」上，一等兵肖特正在艦橋上的機槍台上寫聖誕節卡。「忽然我發現飛機向附近的海軍機場俯衝過去，起初我以為這是我們自己的飛機，只不過在進行模擬俯衝攻擊訓練，但當我看到一所建築物升起煙塵和火焰的時候，我更仔細地察看了一下，發現它們不是美國飛機。我取出旁邊的槍彈，裝進機槍，向剛剛丟下兩條魚雷的從東面飛來的兩架魚雷飛機開火。」

七時五十八分

第二巡邏聯隊隊長聽到第一陣爆炸後，馬上在福特島控制塔廣播了警報：「珍珠港遭到空襲，這不是演習。」幾分鐘以後，金梅爾海軍上將司令部用無線電向港外的太平洋艦隊各部隊廣播了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在珍珠港上空，率領水平轟炸機隊的淵田看到「戰艦周圍升起水柱，接著是越來越多的水柱」，他的心跳得更快了。艦列前面的四艘大型戰列艦是成對停泊的，最外邊的一對「俄克拉何馬號」和「西弗吉尼亞號」很快就被魚雷炸裂。第一顆魚雷在上午八時左右擊中「西弗古尼亞號」，在襲擊的頭幾分鐘裡，另外五顆魚雷擊穿這艘艦兩側的裝甲。C·V·裡基茨上尉正在餐室裡吃早飯，忽然響起了戰鬥警報：「當我順著樓梯上右舷後甲板的時候，聽見有人傳過話來：『日本佬在襲擊。』我來到後甲板，覺得艦隻挨了炸。它在搖晃，但我並未被炸倒。於是我想不是真正挨了炸，搖晃可能是丟在艦旁的炸彈造成的。」

大量的海水濺到這艘艦隻受傷的右舷，待到槍炮長趕到艦橋的時候，「西弗吉尼亞號」已經嚴重傾斜了。艦長默文·本尼昂命令他到下面去組織排水。擔架隊和救火隊從灌滿了煙的傾斜得十分厲害的過道上跌跌憧撞地穿了過去，裡基茨好不容易找到足夠的人打開了右舷海底閥，使這艘戰列艦免於傾覆。它慢慢沉到港口的污泥裡，海水淹沒了甲板。「在這段時間裡，轟炸和掃射自始至終極為猛烈，」領航員T·貝蒂少校回憶說，他沒有受傷，而飛來的彈片卻使他身邊的艦長受了致命傷。「就在這時，『亞利桑那號，的前部彈藥庫猛烈爆炸，一團團火焰射向天空，我開始擔心我們自己的彈藥庫，它們是否已被水淹沒。」

裡基茨的迅速行動使「西弗吉尼亞號」避免了「俄克拉何馬號」現在落得的下場，後者和「馬裡蘭號」一起停泊在F5 號錨位。傑西，L·肯沃西剛剛從餐廳走下右舷樓梯，聽到槍炮聲又急忙跑上去，招呼艦上人員進入戰鬥崗位。「當我來到上甲板的時候，我感覺刻一陣非常強烈的震動，聽到巨大的爆炸聲，船立即開始向左舷傾斜。油和海水瀉到甲板上，當我到達放小艇甲板的時候，感覺到了左舷的另外兩次爆炸的震動。我試圖從因油和海水而變得很滑的甲板上跑到司令塔上去的時候，感覺到左舷又一次非常猛烈的爆炸的震盪。」「俄克拉何馬號」艦長和許多高級軍官都在岸上，這艘戰列艦的整體水密性較差，下甲板的許多艙口都被震開了。海水開始從一間水密艙灌到另一間水密艙，當它開始傾覆的時候，水手們瘋狂地奪路而逃。就在它翻倒的時候，肯沃西和一批幸運兒好不容易爬到舭部。四百多名水手被活活埋葬在這座亂七八糟的黑暗的水墓裡。

頭頂上，淵田的轟炸機隊開始它自己的轟炸，艦艇上驚魂初定的高射炮手投入戰鬥。「深灰色的炮火到處開花，近失彈滿天爆炸，我們的飛機在顫抖..突然，飛機往上跳了一下，好像挨了一悶棍。『機身左邊被打了一個洞，』我後面的話務員報告，『駕駛設備也損壞了。』」在八時過後的致命的十五分鐘裡，非常威嚴的「亞利桑那號」的性命並不是斷送在淵田和他的轟炸機隊的手裡。他看見「黑紅的煙柱竄到一千英尺的高空，一股強烈的衝擊波震撼著飛機。我叫我們的駕駛員觀看這個奇異景象，他說：『是的，中校，一定是彈藥庫爆炸了。』的確太可怕了。」

信號塔剛剛升起啟航的信號旗，一系列火山似的爆炸摧毀了「亞利桑那號」和一千名美國水手，在港口對面，停泊在碼頭的「拉姆波號」艦上，機械士一等兵弗朗西斯·T·比恩親眼看到魚雷的致命襲擊：「大約兩分鐘之後，二號炮塔的炮筒突然噴射出一團烈火，接著前部彈藥庫爆炸。前桅向前傾，軍艦前半部完全湮沒在烈火和濃煙之中，並在繼續劇烈燃燒。」

吉姆·米勒少尉當時正在這艘行將毀滅的戰列艦的三號炮塔上，「我來到後不久，炮塔就被一顆炸彈的不太猛烈的爆炸震了一下。一兩分鐘後，一次劇烈得多的爆炸搖撼著炮塔。煙從天窗灌了進來，我看見外面只有紅紅的烈火。電話斷了，全部動力停了..」米勒小組冒著令人室息的煙和灌進下操縱室的海水，從應急出口爬到甲板上，看到的是一片恐怖的毀滅景象：「燃料油從左舷的某個地方冒了出來，著火燃燒。艦首已沉到海裡，海浪開始淹沒後甲板..主甲板和前甲板著火..我們的救生筏取了下來，放進海裡，所有的水手奉命走到舷側。水手們發現救生筏很難劃，多數人爬上摩托艇，或者開始向福特島游去。」

淵田現在開始轟炸「馬裡蘭號」了，這艘艦一直被正在傾覆的「俄克拉何馬號」掩護著。他按了一下投彈按鈕，入迷地觀看著他的四顆炸彈「以極好的隊形象魔鬼一樣地垂直降落下去..它們變得像罌粟籽一樣地小，最後完全消失了，這時，這艘艦的上面和附近出現一叢叢白煙。」他興奮地報告有兩顆炸彈命中目標，其實，這兩顆炸彈對「馬裡蘭號」的結實的裝甲板沒有多大損害。這艘艦遭到這場襲擊後生存下來了——它是所有的戰列艦中受傷最輕的，而且是第一個返回現役的。

「田納西號」的損失也不太嚴重。只有兩顆炸彈在艦上爆炸，上層建築上的火多半是由「亞利桑那號」彈藥庫爆炸後雨點般落下的著火碎片引起的。「加利福尼亞號」停泊在這排軍艦的最前面，卻是最後受到攻擊的戰列艦，兩顆魚雷擊中艦橋下面的舷側。迅速排水使它免於傾覆，但它現在也慢慢地沉到污泥上，著火的汽油吞沒了艦尾。排在艦列最後的「內華達號」上的炮手搶先投入了戰鬥，擊落了除一架以外所有低空飛行的九七式魚雷飛機。這架這機成功地將唯一的一顆魚雷射進艦首，炸開一道長四十英尺、寬三十英尺的裂口。「內華達號」的關鍵部位沒有受傷，輪機員拚命提供蒸汽使這艘艦開動起來。

魚雷飛機和俯衝轟炸機的襲擊持續了半個小時，後來的二十分鐘相對平靜一些，雖然掃射和轟炸仍在繼續，但速變慢下來了。在這段時間裡，整個海港裡唯一真正開動的戰艦「赫爾姆斯號」驅逐艦，終於追捕到了另一艘袖珍潛艇——筋疲力盡的艇員讓潛艇衝上岸灘，他們自己投降了。

華盛頓（下午一時四十分）八時十分

就在對珍珠港的襲擊平息之前，金梅爾海軍上將轉達了一封電報：「珍珠港遭空襲。這不是演習，」海軍郵長收到這封電報。「我的上帝！」諾克斯大吃一驚，不相信這是事實。「這不會是真的，這一定是指的菲律賓。」當他證實消息屬實的時候，他用電話通知了白宮。總統叫國務院把這個消息告訴科德爾·赫爾，要他接見已經等候在接待室的野村大使和米棲特使，並讓國務卿不要把襲擊事件告訴他們，只要「禮貌地收下他們的答覆，冷淡地把他們送走。」

衣冠楚楚的日本外交官被迎了進來，赫爾的難以掩飾的慍怒使他們茫然不知所措。他裝作認真閱讀共分十四個部分的答覆電報，然後憤怒地說：「我供職五十年，從未見過這樣一份滿篇卑鄙的謊言和歪曲的文件。」就在他們惶惑窘迫地退了出去，門已關上的時候，一位國務院官員聽到赫爾低聲地罵道：「無賴，該死！」

瓦胡島八時三十分

日本人空襲的速度又加快了，第十四海區司令官布洛克海軍少將「泰然自若地」給海軍部長諾克斯打電話，報告遭受的損失。「他從窗戶可以看見軍港的艦隻仍在燃燒，冒著青煙。」

轟炸平息的時候，從西海岸飛米的十二架B—17飛機剛好到達，它們只剩下最後一加侖汽油了。杜魯門·蘭登少校聽見喊話器裡有人在喊，警告正在盤旋的飛機是敵機。「該死，他們是日本人，」他喊道，命令他的飛行員們只要找到機場就降落。他們都平安降落了，但有一架平降在一座高爾夫球場上，另一架在到達希卡姆機場跑道的盡頭時碎成兩半。

預定在福特島機場降落的泛美航空公司的快速班機，已經調頭飛往希洛，以便及時避免即將飛來的第二批日本飛機。「企業號」出動的海軍陸戰隊「無畏式」飛機沒有那麼幸運，「占們剩油不多，不能飛往別處，只好躲避「零式」戰鬥機的炮火和落下的炸彈，盡量設法降落。多數飛機降落下來了，機翼上彈孔纍纍，但母艦收到一位被弄糊塗了的飛行員絕望的無線電呼叫：」不要射擊！這是美國飛機！」

八時四十分

由八十六架俯衝轟炸機、五十四架水平轟炸機和三十六架戰鬥機組成的第二批飛機，從瓦胡島東海岸繞過來參加襲擊，高空轟炸恢復了，「平靜」結束了。在兩批飛機襲擊期間，沒有一名美國海軍的飛行員能夠在他們的飛機被摧毀之前起飛，但卻有少數陸軍戰鬥機設法成功地從惠勒機場起飛了。它們儘管在數量上處於絕對劣勢，仍然擊落了十一架敵機。珍珠港上空點綴著燃燒的戰艦升起的黑色煙柱和越來越猛烈的高射炮火的蘑菇狀煙雲。

另一艘袖珍潛艇成功地滲透到了港口的北端。「莫納漢號」驅逐艦此時趕到現場，日本艇長正沉著地向「柯蒂斯號」供應艦發射第一顆魚雷——它沒有擊中目標，然後向開著炮猛撲過來的這艘驅逐艦發射第二顆魚雷。「莫納漢號」尖尖的艦首以火車頭碾錫罐的氣勢向袖珍潛艇猛切過去，深水炸彈極其準確地從艦尾投下。艦長和水手的勝利時刻好景不長，這艘驅逐艦由於全速後退，螺旋槳未能阻止它衝到一艘燃燒的駁船上。

第二次空襲以「內華達號」戰列艦為集中攻擊目標，這艘艦正在行進，當它的炮組對著日本俯衝轟炸機射擊，它從底下的水道鑽過去的時候，翻了船的「俄克拉何馬號」上的水手向它發出歡呼。為防止它沉沒並阻塞主航道而派出的拖船，成功地將它拖到韋波角，拖船卜的水泵幫著撲滅有可能吞沒這艘艦的大火，因為艦上的消防水管已被炸彈炸斷。

「內華達號」避險而逃，吸引進行主攻的高空轟炸機離開它們原來的目標——停在於船塢檢修的「賓夕法尼亞號」。一顆炸彈穿透了這艘艦隊旗艦的放小艇甲板，與此同時，一次猛烈的爆炸削掉了停泊在附近浮動碼頭的「肖號」驅逐艦的艦首。為撲滅大火，艦長下令灌進海水，但著火的石油迅速蔓延，引起干船塢裡兩艘驅逐艦上的魚雷和彈藥庫爆炸。

日本人看到所有的戰列艦不是起火，就是沉沒，便在第二次襲擊的最後幾分鐘裡集中轟炸港口的北部，炸掉了老靶艦「猶他號」和若干輔助艦。他們沒有能襲擊巡洋艦，也沒有能燒掉海軍造船廠的廣闊的油罐場。

八時五十分

當第二批飛機在襲擊開始不到兩個小時之後向北返回航空母艦的時候，淵田中校的孤零零的轟炸機還在珍珠港上空盤旋，拍攝他的勝利成果和他的飛行員已經取得的「似乎不可能取得的戰績」。「當我看到那些努力的成果在我眼前展開的時候，一股激情湧上心頭，」他回憶說。「我算了一下，四艘戰列艦肯定被打沉了，三艘受重創，其他類型的艦隻也受重創。福特島水上飛機基地一片火海，機場也是這樣，尤其是惠勒機場。」

盤旋幾千英尺上升到星期日晴朗的珍珠港上空的巨大黑色煙幕，象徵著日本的戰術勝利和美國的悲劇。死亡和毀壞並沒有結束。許多人將在這一天同威脅著還飄浮著的戰列艦的大火搏鬥，小艇躲避一片片著火的石油，從水裡搶救滿身油污的倖存者。瓦胡島軍醫院的醫生在奮力搶救數百名燒傷的和肢體殘缺的水手。許多嚴重燒傷者由於感染和脫水而瀕於死亡，只有用消毒針注射新的「奇妙藥物」——磺胺抗生素——才能挽救他們的性命。潛水員和搶救隊整整苦鬥了兩天，開闢一條路搶救聽得見他們在翻了的「俄克拉何馬號」船體裡拚命敲打的水手。四百多名被困的水手中只有三十名活著出來。

美國官兵死亡人數最後高達二千四百零三人，其中一千人死在「亞利桑那號」艦上。近兩千人受傷，十八艘軍艦受創太重，不得不報廢。只有四十三架飛機還可作戰；一百八十八架被炸毀在機場上，另外一百五十九架被打壞。太平洋艦隊的戰列艦全被消滅，日本的代價只損失二十九架飛機及其機組人員，以及五艘袖珍潛艇和除一名艇員以外的全部艇員。這比山本預料的損失要小得多。當天早晨，當他收到第一批戰報時，他命令他的戰列艦隊準備在黎明時出港，一旦發現美國航空母艦發起反擊，就去接應南雲。

華盛頓（下午三時）九時三十分

當史汀生、諾克斯、赫爾、斯塔克海軍上將和馬歇爾將軍當天下午在白宮舉行第一次國防會議的時候，珍珠港的空襲仍在進行。緊緊控制著局勢的羅斯福，迅速下達一系列命令：保衛軍事設施和工廠，所有私人飛機停止飛行，所有業餘無線電愛好者停止發報，設立新聞檢查制度，命令聯邦調查局兜捕日本人。

在這次不時收到珍珠港的電話報告的會議上，他們熱烈討論了總統必須在第二天向國會宣讀的宣戰書。比較受歡迎的一個打電話的人是溫斯頓·丘吉爾。美國駐英大使約翰·懷南特在電話中講完話後，接著傳來了丘吉爾的粗啞的聲音，他和懷南特正在契克斯別墅進餐的時候，英國廣播公司晚上九時的簡明新聞報告了珍珠港遭空襲的消息。

「總統先生，日本是怎麼回事？」首相開始說。總統打斷道：「是確實的，他們襲擊了珍珠港。我們現在風雨同舟了。」丘吉爾告訴他日本也正在馬來亞發動進攻。他們商定第二天同時向日本宣戰。

第八特遣艦隊九時四十二分

金梅爾海軍上將從西面方向直奔瓦胡島的時候，收到一封電報說「某種跡象」表明日本人在西北方向，哈爾西因此奉命以「企業號」和三艘巡洋艦截擊。在空襲之後的混亂中，一連串似是而非的發現目標的報告和錯誤的無線電定位，使這支特遣艦隊先向南追逐，然後在黃昏時向馬絡爾群島進發。這毫無疑問地挽救了哈爾西和他的航空母艦。假如他同占巨大優勢的日本艦隊遭遇上了，他就會被殲滅。然而，「公牛」哈爾西卻沒有感到寬慰，當他第二天下午看到珍珠港被打壞的軍艦還在冒煙的時候，肺部快氣炸了：「在我們消滅他們以前，只有在地獄裡才有講日本話的！」

中國上海（凌晨四時）十時

「韋克號」炮艦打來的電話吵醒了正在城市寓所裡睡覺的哥倫布·史密斯少校，電話報告了珍珠港被襲擊的消息。他急忙趕到港口執行撤走他的部隊的命令，但在碼頭上被日本衛兵擋住，他們將他逮捕，宣告帝國海軍奪取了「韋克號」，將它改名為「多多良號」。英國炮艦「海燕號」拒絕屈辱投降，直到它的艦長的違抗被猛烈的炮火打垮。

菲律賓馬尼拉（凌晨四時）十時

企梅爾的警告電話喚醒哈特海軍上將後，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麥克阿瑟將軍驚訝得大叫起來：「珍珠港！它應當是我們最強大的據點。」凌晨三時四十分，當麥克阿瑟正在穿衣的時候，陸軍作戰計劃局局長倫納德·傑羅准將打來電話，證實了這個消息，並且告訴這位將軍，「如果你那兒在不久的將來遭到進攻，那是不會出人意料的。」

布裡爾頓將軍在凌晨四時之前幾分鐘被麥克阿瑟的參謀長理查德·薩瑟蘭叫醒。他立即命令他的飛行員進入戒備狀態——其中許多人剛從馬尼拉飯店的聚會返回基地。一小時後，布裡爾頓來到馬尼拉司令部，他想立即派遣B—17 去轟炸福摩薩。但是，那天早上，一種致命的麻痺症折磨著麥克阿瑟的指揮部。他的參謀長堅持要作初步偵察，因為飛行員幾乎不知道要去轟炸福摩薩的哪些目標。

清晨五時半，麥克阿瑟收到華盛頓的一封電報，命令他立即執行「彩虹5 號」作戰計劃，雖然他後來堅持說「我接到的命令明確告訴我不要先對日本人動手」。一系列令人震驚的事態似乎模糊了他的判斷，據奎松總統說，這導致他相信「菲律賓仍將保持中立，不會受到日本人的進攻。」另外一些人指責麥克阿瑟冥頑不化，他不讓布裡爾頓對福摩薩進行先發制人的空襲實在令人吃驚，因為早上六時十二分哈特海軍上將司令部的報告已經提供了空襲的理由：日本的艦載機正在轟炸停泊在達沃灣的「威廉普雷斯頓號」水上飛機供應艦。

麥克阿瑟會說「他毫不懷疑他將遭到進攻」，否認他曾得知布裡爾頓的請求——儘管陸軍的檔案清楚表明他是知道的。這位將軍會責怪他的空軍司令沒有執行他下達的命令：將克拉克基地上剩下的B—17轟炸機撤到比較安全的呂宋島。然而，可以毫不懷疑地說，麥克阿瑟在那天早上沒有採取行動是由於他的部隊遭受了災難。

假如布裡爾頓被准許進行先發制人的空襲，菲律賓是不會得救的，但由於氣候惡劣，日本轟炸機在機場上不能起飛，成了美國B—17容易攻擊的目標，假如後者發起襲擊，本來是會打亂日本的入侵時間表的。

福摩薩（凌晨四時）十時

晨霧使海軍的第十一航空戰隊和陸軍的第五航空隊的總共四百架飛機不能起飛——根據作戰計劃，它們此刻應當襲擊呂宋島的機場，消滅麥克阿瑟的空軍。高橋海軍大將斷定珍珠港的消息將使美國轟炸機前來摧毀他的飛機。他毫無辦法，只能等待天氣放晴。他的飛行員沮喪地等候在各自的飛機旁邊，他們戴著防毒面具，預感到將會發生空襲，可是空襲始終沒有發生。

珍珠港進擊隊十時

第一架日本飛機返回母艦後，波濤洶湧的海面使這些飛機的降落比起飛更危險。損失了二十九架飛機，但當一小時後第二批飛機飛來時，甲板人員已經給第一批飛機重新裝上了炸彈，加了油，飛行員準備進行另一次空襲。最後降落的是淵田的飛機。他強烈要求發動第三次襲擊，轟炸迄今尚未受損失的油灌場和修船設施，使珍珠港在許多個月內不能當作基地使用。在這個決策時刻，南雲擔心他的航空母艦可能遭到反攻，謹慎的本能勝過了要抓住重要得多的戰利品的願望。「繼續呆在敵人陸基飛機的活動範圍之內肯定對我們不利，」他提出理由，同時下令撤到馬紹爾群島——這個決定使他後來遭到批評。

東京（上午七時）十一時三十分

日本國民是從東京電台首次得知他們已經進入了戰爭的，播音員宮野守男在早晨新聞簡訊節目中首先播送了如下重要消息：「帝國統帥部陸海軍十二月八日上午六時聯合宣佈，帝國陸海軍今天黎明時在太平洋開始同美軍和英軍交戰。」首相後來作了莊嚴的廣播講話，號召全體國民竭盡全力打敗西方列強：「為了消滅這個敵人，為了建立穩定的東亞新秩序，全國必須作好長期戰爭的準備..」當天上午晚些時候，喇叭裡放過軍樂後，開始播送帝國戰爭宣言：「列祖列宗未竟之功必將繼續完成，罪惡的根源必將迅速剷除，持久和平必將在東亞牢固建立起來，由此保持我帝國的光榮。」

新加坡（凌晨五時）十一時三十分

正當日本進攻的消息向美國的一億兩千萬人廣播的時候，空襲警報在新加坡響了起來。探照燈掃射著黑暗的夜空，敵轟炸機駕駛員尋的飛到了這座城市的上空，因為無法找到有關人員及時關掉街燈。章宜海軍基地周圍響起了高射炮火，「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也開炮射擊，但多數炸彈丟在唐人街，炸死六十一人。

關島（上午八時二十七分）十二時五十七分

日本海軍的轟炸機從一百英里開外的塞班基地起飛轟炸了這座島嶼。守島的五百多名水手和海軍陸戰隊員沒有其他武器，只有機關鎗和手槍。炸彈摧毀了海軍陸戰隊的兵營；停泊在阿皮亞港的「企鵝號」被炸沉，「關島的海軍」只剩下兩艘老巡邏艇和一條油船來擊退入侵部隊，這支部隊的四艘驅逐艦在四天前就從瀨戶內海的柱島錨地啟航了。

威克島（正午十二時）十三時

正午之前不久，從馬紹爾群島羅伊機場起飛的三十六架日本轟炸機，穿過暴風雨飛來轟炸掃射太平洋上防守最嚴密的這座美國珊瑚島。由於沒有雷達，守島部隊接到警報只剩下十五秒鐘，高射炮手和最近由「企業號」運來的海軍陸戰隊戰鬥機的駕駛員在轟炸和掃射前來不及應戰，寶貴的戰鬥機有七架被炸毀，巨大的儲油庫著火燃燒。十二名海軍陸戰隊員和泛美飯店的六名職員喪生。當日本人往回逃走的時候，一名海軍陸戰隊員注意到：「每架飛機上的飛行員咧著嘴笑。每個飛行員搖動著機翼，顯示勝利。」泛美航空公司的「菲律賓快航號」巨型水上飛機逃了出來，只是機身上留下了二十三個彈孔，此刻它已載著航空公司的七十名職員和鹹克島的傷兵起飛了。當漢密爾頓機長駕駛著飛機向東北方向飛行的時候，他發回無線電報說，地平線上出現一艘日本巡洋艦和幾艘驅逐艦，正駛往威克島。

菲律賓馬尼拉（上午七時十五分）十三時四十五分

阿諾德將軍從華盛頓給布裡爾頓將軍打電話，告訴他絕不能使停在機場上的轟炸機重蹈珍珠港覆轍，布裡爾頓再次要求麥克阿瑟准許派遣一隊飛機前往福摩薩偵察，但又被拒絕。後來，設在馬尼拉北面八十五英里的伊巴機場上該島僅有的兩台工作雷達中的一台報告，一批不明國籍的飛機正在逼近，他緊急出動了三十六架P—40戰鬥機和除一架以外的所有B—17轟炸譏。事實證明這是假警報，所有的戰鬥機撤回基地，但B—17 留在空中盲目盤旋。麥克阿瑟致電華盛頓說：「我們的尾巴翹到天上了，」同時，他的參謀長給布裡爾頓打電話，拒絕後者提出的「立即」對福摩薩發動空襲的要求。

香港（上午八時）十四時

日本對在中國的這塊英國值民地的進攻是以三十五架俯衝轟炸饑的空襲開始的。一批轟炸機猛衝到九龍上空，守軍的五架飛機被炸成一堆冒煙的廢墟，另一批俯衝到港口上空，掃射七架民用飛機，包括泛美航空公司的「香港快航號」，它成了一片熊熊大火。英國早就決定不保衛香港。駐軍司令莫爾特比少將接到的作戰命令只是要他「盡可能地」堅守。他有六個營的印度和加拿大步兵、新加坡和香港炮兵部隊的二十八門野戰炮。他的海軍部隊只有一艘古老的驅逐艦和八艘魚雷炮艇，但他希望以守衛被稱作格德林克防線的九龍半島以北大陸防線的這支弱小兵力能進行「七至十大」的阻滯戰鬥。六個日本步兵營已從中國發動進攻，炸毀了的橋樑和由手持布朗式步槍的步兵以及少數裝甲車組成的一小支英軍先頭部隊阻擋不了他們。

菲律賓馬尼拉（上午九時）十五時

不顧氣候惡劣仍設法起飛的三十二架日本陸軍轟炸機開始對呂宋島北部的碧瑤機場和圖蓋加拉奧機場進行轟炸。此時福摩薩的濃霧已經消失，海軍第十一航空戰隊的一百九十二架飛機得以起飛，開始前往非律賓的三百英里的飛行。

空襲的消息使布裡爾頓將軍可以向麥克阿瑟的參謀長打電話，再次指出日本人現在「公開行動」了，布裡爾頓還要求薩瑟蘭准許撤回仍在阿拉亞特山上空盤旋的B—17飛機，以便重新裝上炸彈。「如果克拉克機場遭到襲擊，」他警告說，「我們就不能使用它了。」使他驚訝的是，他的要求遭到拒絕。又過了四十五分鐘，薩瑟蘭回了電話，允許派遣一隊攝影偵察機，後來麥克阿瑟本人也打來電話，贊成如果航空照片確定了目標，就在當天下午晚些時候進行轟炸襲擊。

華盛頓（晚上八時三十分）十五時

當晚在白宮聚集的羅斯福的全體閣員發現總統心情沉重。他告訴他們，這是內戰爆發時林肯的內閣會議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會議。勞工部長弗朗西斯·珀金斯的記錄說：「我明顯意識到，海軍遭到出其不意的襲擊，僅僅這一點就夠總統難受的了。」

九時半，國會的民主黨和共和黨領導人被迎進會議廳。羅斯福再次敘述了當天發生的一系列可怕事件和同日本人舉行的徒勞的談判。在異常昏暗的白宮門廊外面，整個下午聚集在賓夕法尼亞大道欄杆外面的群眾又一次齊聲高唱「上帝保佑美利堅」。

呂宋島克拉克機場（正午十二時）十七時三十分

十六架B—17已返回克拉克機場，三架裝上了攝影設備，其餘的裝上一百磅和三百磅的炸彈。正午之前五分鐘，布裡爾頓向麥克阿瑟報告，他準備「在下午派出一批飛機」。然而這種緊迫感卻在慢慢消失，轟炸機駕駛員下班吃午飯去了。在南中國海巡邏的P—40「戰鷹式」戰鬥機被召回加油，這是自從接到珍珠港被偷襲的消息後的十個小時中，使駐菲律賓的部隊陷於癱瘓的一系列錯誤中的最後一個大錯誤。

正午之後幾分鐘，設在伊巴機場的那台唯一雷達的操作員發現了入侵的日本飛機。他用電傳打字發報機向克拉克機場發出警報。收報員剛剛和飛行員一塊吃午飯丟了。最後，克拉克機場的一名上尉聽到了伊巴機場打來的電話，對方報告了萬分火急的消息，他答應「盡快地」轉達雷達發現的情況。但他的行動不夠迅速。伊巴機場的戰鬥機正在加油時突然遭到一百多架日本戰鬥機和轟炸機的襲擊。克拉克機場也遭到襲擊。

「海軍來了，」當三架B—17攝影偵察機開始朝著從機場盡頭迅速過來的小黑點滑行的時候，一名機組人員說道。一名飛行員感到奇怪，高聲問：「他們為什麼投錫箔？」另一名抓起照相機。這時響起了空襲警報，回答是多餘的。「那不是錫箔，是該死的日本佬！」機組人員慌忙奔向自己的飛機，其他人四處逃跑，或者蹲在地上，頭頂上第一批敵機呼嘯而過，機關炮噴著火舌，炸彈在地上迸起一團團火球。

三架試圖起飛的B—17始終沒有飛起來，炸彈將它們炸成一片火海，仍然整整齊齊停在機庫前面的那些飛機也中彈起火。四架「戰鷹式」戰鬥機總算飛到空中，但無法阻擋三批協調得很好的敵機對克拉克機場的瘋狂羨炸。這是珍珠港事件的重演，克拉克機場和其他機場被炸彈的爆炸和燃燒的飛機的大火吞沒。

下午一時三十七分，日本飛機轟降隆地飛走了，只要數一數燒焦的和正在冒煙的飛機殘骸，就可以看出麥克阿瑟的空軍力量所受到的致命打擊。只有棉蘭老的十七架「飛行堡壘」倖存下來，四分之三的戰鬥機被摧毀。在半個小時中，日本人贏得了得以順利入侵非律賓所需的空中優勢。當天下午，布裡爾頓接到阿諾德將軍狠狠責罵他的電話，要他閘明「究竟為什麼」在接到那麼多的警報之後還被炸得個措手不及。

新加坡（下午十二時三十分）十八時三十分

在「威爾士親王號」上，兩艘英國主要戰艦的艦長和Z部隊的參謀官一起開會，在這次會議上，面色蒼白的湯姆·菲利普斯爵士必須決定採取什麼行動來回答前一天下午海軍部的來電：「在南中國海行進的日本遠征軍表明他們要入侵，根據這種估計，報告海軍或空軍可採取什麼行動。」

混亂的情報紛至沓來，使菲刊普斯海軍中將對整個形勢沒有明確的瞭解。日本人在宋卡和帕塔尼的登陸似乎已獲成功，來不及執行「鬥牛士行動計劃」的印度軍隊已冒著瓢潑大雨撤出前沿陣地。在哥打巴魯，日軍灘頭堡正向內地推進，威脅著機場。據認為，入侵馬來亞和退羅的日本艦隊只有兩艘戰列艦護航。

在熱得像一座蒸籠的司令艙裡，菲利普斯大汗淋漓，他現在意識到，他的成懾使命已告失敗。他不願意讓Z部隊停在港口內成為敵機炸彈的轟炸目標。他概述了自己的作戰計劃：黃昏時啟航，摧毀宋卡的入侵灘頭堡。成功依賴於出其不意和戰鬥機對他的戰艦提供充分的掩護。在體會吃午飯的時候，他致電海軍部講明了自己的意圖，並清求皇家空軍司令普爾福特少將做到：

1：十二月九日白天偵察福特島以北一百英里的海面。2：.. 十二月十日天剛亮時開始偵察離海岸十英里以宋卡為中心的一百英里的海面和地面。3：十二月十日白天在宋卡附近海面上空提供戰鬥機掩護。但在馬來亞北部日軍灘頭堡上激烈進行的戰鬥已使這些要求不可能實現，因為再過五個小時Z部隊就要出海了。

哥打巴魯（下午四時）二十二時

對日軍灘頭堡的反攻失敗了，流彈從機場環形防線對面的吉蘭丹河呼嘯而過，迫使澳大利亞司令官請求准許將他剩下的飛機從斬加坡撤退到南面一百五十英里開外的關丹。地勤人員和撤退的人流一起離開這座城市，倖存的印度軍隊集中起來，準備在當天晚上進行最後抵抗。

新加坡（下午五時三十五分）二十三時三十五分

太陽正從這座殖民地大城市的後面慢慢沉落下去，「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偷偷溜出系泊處，慢慢駛出柔佛海峽。對於親眼看見它們出港的少數人來說，這是總督的每日告示的具體表現，這張告示是用英文、馬來文和中文張貼的：「我們準備好了；我們收到大量警報，我們的準備工作不但做了，而且受到考驗..我們懷有信心。」萊頓海軍中將並沒有這樣的信心，他在看著Z部隊出港時預言：這是他同被派來接替他的那位敢作敢為的海軍將領的最後一次見面。湯姆·菲利普斯對他這次使命感到不安的心情已經表現出來了，他在駛進公海的「威爾士親王號」的艦橋上對旗艦艦長說：「我拿不準普爾福特是否理解我為什麼這樣重視十日那天要有戰鬥機在宋卡上空掩護。」然而，這種不安心情絲毫沒有傳到甲板下面的兩千多名水手中間，他們樂於離開這個悶得要死的港口，渴望參加戰鬥。當天下午，當「反擊號」艦長坦南特告訴他們「我們要出去自找麻煩」的時候，他們高聲歡呼起來。

中途島（晚上十時三十一分）十二月八日，星期一，零時三十一分

赤黃色的炮口焰和「砰！砰！」地落在被稱為美國在太平洋中部的不沉的航空母艦的這座珊瑚島的沙灘上的炮彈，破壞了寧靜的海洋之夜的優美月色。日本驅逐艦「潮號」和「漣號」被命名為「摧毀中途島部隊」，但這場夜戰只是一次擾亂性襲擊，他們同海岸炮兵連互相轟擊，一座機庫著火，一名海軍陸戰隊軍官被打死。

太平洋現在一片漆黑，它已成為世界上最大的戰場。舊金山和洛杉磯已實行燈火管制，當天晚上，有人報告在近海發現日本航空母艦之後拉響的警報，使人們過敏的神經和防禦系統經受了一次考驗。在瓦胡島上，營救困在「俄克拉何馬號」裡的水手的工作仍在緊張地進行。在孤零零的威克島上，海軍陸戰隊警備隊預料敵人將要進攻，正為炮兵連配備人員。在關島，由於沒有重炮可以保護他們，這一夜又是漫長的絕望的一夜。在馬尼拉，麥克阿瑟將軍和他手下的指揮官正在估量白天的軍事慘敗，考慮著如今在失去空軍支援的情況下如何能夠擊退灘頭堡上的入侵之敵。在香港，從商業團體抽調出來的志願守衛隊的隊員正在作戰鬥準備。

當天晚上，剩下的一線希望遭到最後的打擊，這一線希望是，英國和澳大利亞或許能夠阻擋日本征服遠東的這股浪潮。盟軍在西太平洋的最後兩艘戰列艦，正以每小時十七海里的穩定速度朝東北方向行駛。它們在駛離新加坡一百英里、進入南中國海的時候，收到章宜無線電台的緊急電報："十日（星期三）不可能提供戰鬥機掩護。"菲利普斯的文書很快又送上一封電報，告訴他第二天唯一可能進行偵察的是一架PBY"卡塔利娜式"水上飛機。一個經驗更豐富的指揮官當時當場就能意識到他的使命是不可能完成的，對於"拿破侖式"將官的菲利普斯來說，退卻不是皇家海軍的傳統。"嗯，"他在回到自己的艙房之前無可奈何地說道，"我們必須繼續前進。"

在那個全球戰爭的第一個晚上，在白天遭受了徹底的慘敗之後，只有英國首相在上床休息時是心滿意足的，美國從此將完全作為同盟者並肩戰鬥，這使他釋然於懷。"我心滿意足地上了床，安然入睡。"

第八章 直接的打擊

「好了，我們總算贏了，」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盎格魯撒克遜國家在軍事上開始遭到慘痛的失敗，溫斯頓·丘吉爾的直接反應卻是這麼一句話。他心裡明白，珍珠港遭到的襲擊，已經迫使美國決心投入一場全球戰爭。事件發生之後的幾個小時內，白宮的電話交換台忙得不可開支，國會議員和「美國第一委員會」的主要成員紛紛打來電話，保證支持這場戰爭。

一股舉國一心的激昂情緒席捲美國，第二天正午，總統在他的兒子海軍上尉詹姆斯的攙扶下走進眾議院的時候，這樣的情緒強烈地表現出來了。他腿上套著鋼架，站在講台前面，向國會緊急會議發表了歷史性的講演。他有意放慢聲調，電台網將他的講話向全國作了實況轉播：

「昨天，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一個永遠蒙受恥辱的日子——美國遭到日本帝國海軍和空軍的蓄意進攻。」他心情沉重地講述了前一天的「無端的卑鄙偷襲」，然後警告：「不能否認這樣的事實：我們的人民，我們的領土，我們的利益，正面臨著嚴重的危險。」他在結束十分鐘講演的時候，要求國會對日本宣戰，他滿懷信心地預言：「憑著我們人民的無限決心，我們必將贏得最後的勝利。」

總統最後祈禱「上帝保佑我們」，話音剛落，擁擠的眾議院裡爆發出一片歡呼聲和跺腳聲，毫無疑問，這是他已執政九年的政府向國會提出的許多要求中最不會引起爭議的一項要求。就在同一小時，這項要求在參議院「全體一致」通過，在眾議院只遭到一位持不同意見的和平主義議員的反對。

當天下午四時十分，羅斯福佩帶著哀掉死難將士的黑袖章，在對日宣戰書上簽了字。在他的身邊，圍著國會兩院的領袖和許多閃光燈。時值隆冬，由於全國已實行燈火管制，外面的街道顯得異常黑暗。士兵在戰略性工廠、港口和造船廠巡邏警戒。白宮和華盛頓政府的各個建築物上，堅起了機槍崗哨。財政部長摩根索將總統的衛兵增加了兩倍，但未能說服他在賓夕法尼亞大道佈置坦克。

那一天，全國各個城市的官員從早到晚一直在監督實施預防空襲和破壞活動的緊急措施。紐約市市長菲奧雷洛·拉瓜迪亞決心保護曼哈頓「免遭珍珠港式的突然襲擊」，進行了民防大動員。警察局將日本人和其他軸心國的人集中在一起，用渡船送到港口對岸的埃利斯島上看管起來。時代廣場圖片新聞櫥窗的前面，整天圍著一堆堆哭喪著臉的觀眾，身著制服的水兵，氣字軒昂地向圍上來的聽眾發表講演：「我們很快就會打敗他們。」全國各個城市裡，育年人蜂擁報名參軍，陸軍和海軍徵兵站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在日本可能入侵的西海岸，高射炮連正在匆忙進入好萊塢山、長灘和西雅圖的陣地——波音和道格拉斯這兩家大型飛機製造廠眼下成了敵人轟炸機偷襲的明顯目標。手持鐵叉、肩扛獵槍的農民，在荒涼的普吉特海灘上巡邏，準備隨時粉碎企圖登陸的敵人，因為在那個星期一的夜晚，確實存在著敵人入侵的威脅。有一位警察報告，一架國籍不明的飛機正在偵察聖何塞以西的沿海，於是，從洛杉磯到舊金山，六時剛過就拉響了警報。負責西部防務的威廉·奧德·瑞安將軍，「斷定這些飛機是從一艘航空母艦上起飛的。」他不承認這是一場虛驚，說是他的戰鬥機把日本人嚇跑了。

西部各管轄區的電話交換台應接不暇，頻頻接到有人對美籍日本人暗中盯哨以及故意毀壞的報告。在華盛頓，日本大使館由大批警察保護，野村大使和他手下的工作人員現在實際上成了人質。那天晚上，波托馬克河畔的櫻花樹（東京公民在一九一二年送的禮品）被人因氣憤而莽撞地弄倒了四棵。在全國各地，許多日本血統的美國人合夥花錢在報紙上表態，或者向白宮發電報，明確表示忠於美國，可是，這還不足以制止人們砸破他們商店的櫥窗，也不足以制止「愛國的」美國公民聯合抵制日本人的商店和一切日本貨。

美國政府非常清醒地估計到，空襲和入侵不大可能發生，但夜間燈火管制和防毒面具的分配仍然進行了好幾個月。採取這些措施，是為了使美國人適應戰爭環境，適應限制個人自由和消費，以便動員全國進行一場長期的艱苦鬥爭。

在英國，刺耳的警報和呼嘯的炸彈聲已是兩年多來每天司空見慣的了。珍珠港的消息使大家知道：美國將要和他們並肩戰鬥。英語民族之間這種嶄新的戰友情誼，並不包括愛爾蘭共和國，它輕蔑地拒絕了丘吉爾要求統一的呼籲。丘吉爾還向「正在奮鬥的中國」發了支持電——「英帝國和美國也遭到日本的進攻。我們一向是朋友，現在我們面臨著共同的敵人。」

十二月八日下午三時，丘吉爾首相在下院正式宣佈英國對日交戰，比羅斯福總統的宣戰還要早兩個小時。丘吉爾的意圖是要美國繼續奉行「歐洲第一」方略，儘管美國還未正式同德國交戰。那天上午，丘吉爾向戰時內閣宣佈他打算「馬上訪問羅斯福」。外交大臣安東尼·艾登不太贊成這個計劃，艾登即將啟程，跋涉海路前往俄國同斯大林磋商。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也不贊成丘吉爾的計劃，他們擔心在珍珠港慘敗之後，立即向大西洋彼岸的新盟友施加壓力，恐怕為時過早。首相不聽他們的勸告，樂呵呵地說：「哦，我們追求她的時候，講話是得小心點，如今她嫁過來了，我們同她講起話來就不這樣了。」英國駐美大使哈利法克斯勳爵發回一封電報：「閣下來訪可能會使主人受不了。」這封電報實際上轉達了羅斯福總統的保留態度，丘吉爾斷然反對，回電說：「如果我們還要等一個月，再去採取共同行動應付太平洋上不利的新形勢，那將是一場災難。我希望明天晚上就動身..」四十八小時之後，總統重新考慮了一番，同意他去訪問。

在美國沒有正式同德國交戰之前，羅斯福是不太願意接待這位首相的。就在同一個上午，他對記者說德國和意大利「此刻認為它們同美國處於戰爭狀態」的時候，他一語帶過了這個問題，他在向全國發表廣播講話，號召美國人民團結起來「共赴國難」的時候，也沒有提到這個問題。他又一次等待希特勒採取行動，因為他知道，他不能冒險讓國會就大西洋重要還是太平洋重要這個問題進行一場意見分歧的辯論。

德國最高統帥部也發生了分歧。由於他們對俄國的攻勢像當年拿破侖那樣陷在莫斯科城前的冰天雪地裡，強烈反對同美國進行一場全面戰爭的意見就擺在了希特勒的面前。這場戰爭是日本挑起的，因此，根據軸心國三國條約，他們不一定要自動對美宣戰。何況日本除了在遠東向俄國發起進攻外，在軍事上並幫不了多少忙；元首認為日耳曼人高人一等，這個種族主義偏見使他很難承認有必要讓亞洲人幫忙打斯拉夫人。但是，當柏林在十二月十日接到德國駐華盛頓臨時代辦的報告，警告「美國將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向德國宣戰」的時候，他的自尊心受到傷害，終於作出了決定。第二天上午，元首辱罵羅斯福是「這場戰爭的罪魁禍首」，擺開了第三帝國同美國開戰的架式，二十四小時之後，羅斯福總統對德國和意大利的回敬性宣戰書，在國會獲得一致通過，他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在那三天中，當英美領導人焦急地等待著希特勒主動宣戰的時候，日本正在執行「第一階段作戰計劃」——佔領西太平洋的同盟國地盤。福摩薩又一次被籠罩在陰霆霧障之中，七架日本轟炸機對尼科爾斯機場只作了一次象徵性的襲擊，同時一小股登陸部隊佔領了呂宋島北岸附近的巴丹島和卡米京島。在馬裡業納群島上，除了繳獲一個坐滿了間諜的獨木舟以外，沒有發現敵人有其他活動，這是一個不樣的兆頭，因為孤單而又防備不力的美國前哨基地關島，就在日本佔領的提尼安島的視野之內。

對於香港的守衛者來說，可沒有松勁的機會。港口不斷遭到轟炸，日本步兵開始往前調動，威脅著這塊殖民地的水源歡樂水庫上游格德林克防線的防守據點。在南面一千五百英里處，配備著輕型坦克和自行車的日本突擊隊，正在突破馬來亞一暹羅邊界上的薄弱防線，以便卡住克拉半島的咽喉，打通西海岸的戰略公路和直抵柔佛州——新加坡這座堡壘的後門——的鐵路線。盟軍企圖派遣馬塔多爾作戰部隊扼守位於克羅的邊界過境站，由於動手太晚而遭到失敗，在一場夏季瓢潑大雨中，這支印度部隊被日本坦克攆了回來。盟軍飛機從附近的亞羅士打機場起飛，對宋卡進行了一次轟炸襲擊，後來，日本人發動大規模空襲，迫使這個機場後撤，但在撤退之前，六架「布倫海姆式」轟炸機中有一架已經起飛去執行一項敢死任務。

阻止日軍向馬來亞推進的唯一希望，寄托在印度第十一師身上，該師已從暹羅邊界後撤，以便佔領沼澤陣地，守衛錫特拉城和通往南方的主要公路。與此同時，日軍正從馬來亞西海岸哥打巴魯的入侵灘頭陣地展開第二次強攻，劉易斯·希思中將指揮的馬來亞中部防區所屬的印度部隊，遭到日本飛機的大規模空襲，逐步後撤到叢林之中。珀西瓦爾將軍的司令部卻仍然洋溢著自信的氣氛。雖然皇家空軍布魯斯特「水牛式」戰鬥機在第一天的戰鬥中幾乎損失了一半，他相信英國地面部隊三比一的優勢足以阻止日軍向新加坡的推進。

殊死追蹤

能否達到目的，大部分要看由兩艘大型主力艦和四艘驅逐艦組成的特混艦隊Z，是否能成功地攔截日本的護航運兵船。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的第二天上午，非利普斯海軍中將指揮這支艦隊向西北方向航行，執行這項任務，他圍繞阿南巴斯島兜了一圈，然後直上暹羅灣。空中佈滿厚厚的雲，時而下起濛濛細雨，敵機不能發現它們，勝利大有希望。正午時分，皇家空軍的一架「卡塔刊娜式」水上飛機飛來報告經過證實的情報：「日軍在宋卡北面登陸。」菲利普斯在他的日日命令中寫道：」無論我們遇到什麼，我要迅速結束戰鬥，在日軍來不及集結兵力對我們進行大規模襲擊之前就向東撤退。」估計特混艦隊Z最多不過遇到一艘老戰鬥巡洋艦，於是他命令水兵：「開火擊沉！」他滿懷信心地預料，用不著等候十八個小時，他就要把日本船上的入侵部隊攆到灘頭堡的淺灘上，可是他沒有想到，到了半下午的時候，一艘「伊—65號」巡邏潛艇發現了特混艦隊Z，日軍接到潛艇的報告後，立即開展一場大規模的海、空搜索，尋找他的軍艦。

松永海軍中將的西貢司令部聽到這個消息後亂作一團，根據早先錯誤的報告，他以為這些英國軍艦仍然在新加坡，正準備派遣第二十二航空戰隊的轟炸機去進行襲擊。黃昏時分，由七艘巡洋艦和兩艘戰列艦組成的兩支水面艦隊全速開往南方，松永的飛行員則在搜索著愈來愈暗的暹羅灣海面，企圖

在夜幕降臨之前發動一次魚雷轟炸襲擊。他們沒有發現英國軍艦而奉命撤回的時候，早已入夜了。下午五時左右，巡洋艦上的水上飛機曾經發現過特混艦隊Z。

地平線上的這些不祥的小黑點，也曾被「威爾士親王號」戰列艦上的瞭望員發現。菲利普斯不知道西貢並沒有接到水上飛機的無線電報告，因此斷定戰鬥近在眼前。他放棄了自己的計劃，但決定在天黑之前繼續向北航行，以便愚弄敵人，不過，他命令燃料快要耗完的「特內多斯號」驅逐艦往南開，等到第二天上午用無線電發報，請求提供戰鬥機掩護。

特混艦隊Z 在晚上八時十五分之後不久轉頭向南，這真叫它大失所望。好像命裡注定的那樣，如果艦隊晚幾分鐘改變航向，那麼一隊日本巡洋艦就會進入他們炮火的射程。就在同一個小時，他收到他的參謀長從新加坡發來的一封電報，證明他改變航向的決定是明智的。這封電報提醒他，根據情報，敵人在印度支那南部有一個飛行戰隊：「它們在你們被發現後五個小時內就可以對你們襲擊，就看你們是否在今天被發現。」

雖然有這個明確的警告，帕利澤海軍少將發來的另一封電報，迅速改變了菲刊普斯的主意。這封電報是由文書在零時四十分的時候交給他的，電報說：「據報告敵人在關丹登陸。」其實這是一個未被證實的消息，後來證明是一場虛驚，原來是水牛踩響了埋在海灘上的地雷。但是，菲利普斯只是從表面上去理解他的參謀長的電報。他相信敵人肯定已經在馬來亞海岸的半中腰開始發動第二次大規模入侵。要想使已經在北面投入戰鬥的英國部隊不被切斷，必須緊急進行干預。他不想打破無線電靜默來證實這個消息，料定帕利澤會估計到他決定進攻，從而在黎明時分會在關丹提供空中掩護。

「威爾士親王號」上的官兵聽到他們終於要參加戰鬥的消息，情緒頓時高漲起來。一小時以後，帝國海軍「伊一58 號」潛艇艇長，發現「反擊號」戰列巡洋艦駛入他的潛望鏡的十字標線。他發射的魚雷沒有擊中目標，但他拍發的緊急電報轉達到西貢，疲憊不堪的第二十二航空戰隊的空勤人員，奉命趁他們的飛機裝彈加油的時候，抽空休息兒個小時，天一亮就起飛執行任務。

在黑夜裡的剩下幾個小時，特混艦隊Z 沿著之字形航線向西橫插暹羅灣，甩掉了緊跟在後面的日本潛艇。那天晚上在倫敦，丘吉爾和他的顧問們在白廳戰時地下室裡舉行了會議。他們辯論了一個小時，爭論的問題是：正在遠東的「我們手中的唯一關鍵武器」既然已經失去了威懾作用，該拿它怎麼辦？首相建議將「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派去加強美國的太平洋艦隊，「以此作為一個高尚的姿態，」把「英語國家緊密地團結在一起」。龐德海軍上將想把這些軍艦調回大西洋。大家沒有達成一致的意見，據丘吉爾回憶，「鑒於夜已深，」會議決定「把問題留到第二天解決」，在他第二天上午醒來之前，特混艦隊Z 就要面臨滅頂之災了。

那天晚上，當日軍主力部隊向九龍的英軍防線發起進攻的時候，香港的命運決定了。帝國陸軍二二八步兵旅的士兵，穿橡皮底鞋，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鐵絲網，向新蒙鎮格德林克防線上的重要據點的通風管裡扔手榴彈。到次日凌晨，日軍已經控制該防線前面的各處制高點，切斷了香港的主要水源。莫爾特比將軍要在大陸上堅守一個星期，然後撤退到九龍後面的小山上拚一死戰的計劃，終於被迫放棄了。

珍珠港事件以來太平洋上第二次破曉的時候，日本帝國海軍的特種海軍登陸部隊——它的作用類似美國的海軍陸戰隊——的七百名士兵，使美國第一次失去領土。他們在關島的鄧加斯海灘強攻登岸，然後迅速進軍阿加尼亞。當地守島部隊同一小批美國海軍陸戰隊一起，同日軍進行了二十五分鐘的激烈戰鬥。當駐島總督麥克米林海軍上校得知五千敵軍正在該島四周的許多地方同時登陸的時候，他認為再進行抵抗無異於自殺。三次長長的汽車喇叭聲宣告了停火。雙方通過打手勢進行了投降談判，一小時之後，總督和他的士兵奉命脫下衣服，只穿一條襯褲，親眼瞧著太陽旗從總督府的旗桿上冉冉升起。日本以十人陣亡的代價奪取了關島。美國死了十七人，剩下的五百人，包括一個海軍醫療護理隊，迅速集中在一起，成為第一批俘虜，體驗日本人對戰俘的羞辱待遇。

那天早晨太陽升起的時候，在西邊一千五百英里的地方，日軍開始執行進攻菲律賓的第二階段作戰計劃。兩支護航「突擊」隊直插呂宋島北面的各個登陸點，實施突擊的主要障礙，與其說是菲律賓的一個陸軍旅在海灘上佈置的一攻就破的防線，不如說是洶湧的海面。六艘運兵船上的士兵，在一艘輕型巡洋艦，六艘驅逐艦和三艘掃雷艦的炮火掩護下開始登陸。五架美國「B —17」轟炸機的襲擊使登陸中斷，一艘掃雷艦被擊沉，入侵部隊被攆到海上，紛紛泅水逃命。臨近黃昏，阿帕裡戰略機場落入日軍手中。驚濤駭浪也使另一支突擊部隊放棄了當天在呂宋島西北一個名叫美岸的地方登陸的計劃。第二天上午，登陸作戰恢復進行，四千多部隊強行登岸，打破了麥克阿瑟將軍的「海灘防禦」戰略，牢牢控制了登陸地區，為以後的全面入侵作好了準備。

可惜當特混艦隊的一架「海象式」水上飛機在十二月十日破曉之後不久掠過馬來亞沿海的時候，關丹附近一百英阻的海面上卻沒有發現運送登陸部隊的船隻。「一切就像一個下雨的星期天下午那樣平靜，」「快速號」驅逐艦對這個小小海港的各條進口作了仔細的偵察，在上午八時之前靠攏「威爾士親王號」的時候，發出了如上的信號，證實了這個令人遺憾的消息。可是菲利普斯仍然相信敵人肯定會在附近某個地方登陸。他琢磨著「特內多斯號」已經向新加坡發出了對南面一百多英里的地方提供緊急空中掩護的信號，因而命令特混艦隊Z 調頭向北，追蹤「反擊號」早些時候發現的一隊行跡可疑的駁船。

這是一個輕率的決定。特混艦隊Z 失去了雲層的掩護，在平靜如鏡的海面上犁出一條條彎彎曲曲的航道，從空中觀察海面，兩端的地平線清晰可見。空中的一百個日本飛行員，急切地搜索著阿南巴斯以南一百英里處的海面，如果英國軍艦還是按照潛艇早先報告的航線行進，它們此刻肯定就到了那兒。快到上午十點的時候，他們發現了「特內多斯號」。在後來的半個小時內，這艘皇家澳大利亞海軍的老驅逐艦，在幾十顆炸彈掀起的水柱中躲來躲去，它急忙發出信號，報告它正遭到俯衝轟炸。

「威爾士親王號」收到了這艘驅逐艦的呼救信號，使菲利普斯意識到迫在眉睫的致命危險。他放棄了向北追蹤幻想之中的入侵部隊的計劃，命令艦隊改變航向。當特混艦隊Z 開始向新加坡作最後衝刺的時候，他並沒有打破無線電靜默去請求提供空中掩護。

「威爾士親王號」的那架「海象式」水上偵察機，在上午十時十五分的時候首先被一架日本巡邏機發現，現在它誘使第二十二航空戰隊的飛行員追尋特混艦隊Z。有些飛機往南一直飛抵新加坡，油位指針已經降到刻度表的下半部分，就在這當兒，壹吱中尉發來了等待已久的信號：「在關丹東南七十英里的地方發現敵艦。」奉命向北快飛的五十架魚雷轟炸機和三十四架轟炸機的飛行員聽到這個消息後，頓時振奮精神。在西貢，松永海軍中將穿上飛行服，準備在第一批飛機未能摧毀英國軍艦的時候，親自指揮進行第二次襲擊。

剛過十一時十分，「反擊號」戰列巡洋艦高射炮台上監視地平線的雷達發現了前來襲擊的第一批敵機的信號脈衝，幾分鐘以後，瞭望員在左艏大約七十度的方向就可以看見這批飛機。艦艇司號員吹起了喇叭，號令水兵進入戰鬥崗位，擴音器高喊：「準備射擊！」十一時十三分，九架雙引擎「一式」轟炸機迎頭猛撲過來，頓時，高射炮組發射的炮彈頻頻開花，如洗的碧空綻開一朵朵棕色的蘑菇雲。戰列巡洋艦上的大炮塔此刻不起作用，但每一台厄利孔高射炮和每一挺機槍，都在對著空中冒著如雨的炮彈和槍彈直壓過來的日本飛機吐著憤怒的火舌。

「瞧那些黃雜種來了！」當這些日本飛機轟隆隆地低空掠過頭頂，九顆黑呼呼的炸彈搖搖晃晃往下掉的時候，在「反擊號」上採訪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記者塞切爾·布朗，聽到一位炮手這樣地罵了起來。這艘大型戰列巡洋艦像一艘驅逐艦那樣迅速作出反應，轉滿舵，以每小時二十四海里的速度，穿過小山一樣高的水柱倉惶逃走，它除了機庫甲板挨了一擊以外，沒有受到其他的損害。它用信號向前面的旗艦報告：「戰鬥力沒有削弱。」替它護航的「伊萊克特拉號」驅逐艦上的水兵歡呼起來。

突然一切都安靜下來了，英國軍艦上的水兵點燃了香煙，他們知道，這段喘息時間不會很長。果然，十一時三十分，「威爾士親王號」的雷達發現一隊魚雷轟炸機從右舷地平線上空飛過來。它們首先陡直上升，不顧危險地鑽進附近的一塊雲層，後來，水兵們好像等了很久，才見三三兩兩地俯衝下來，配合默契地輪番進攻。它們穿過彈幕，直逼英艦，一架轟炸機被擊中，像一團火球似的倒栽進海裡，另外一些轟炸機的機翼和機身明顯中彈。在軍艦桅桿的高度上，日本轟炸機扔下一批魚雷。兩艘大型戰艦像一對笨重的溜冰員一下分開了，轉滿舵劈浪而逃，時速幾乎達到七十海里，軍艦的首部完全埋在浪頭裡。致命的「長矛式」氧動力魚雷沒有擊中「反擊號」，嘶嘶地從它身邊飛了過去。但是，「威爾士親王號」艦長利奇下令轉舵晚了致命的幾分之一秒。兩起爆炸撕裂了船尾，操舵失靈了，左側螺槳軸被炸開，汽輪機失去負載，散了架子，嗆人的蒸汽撒滿左側輪機艙，海水從尾部洞口猛往裡灌。

「威爾上親王號」是一條倒霉的軍艦，這次它又應了壞名聲。桅頂上升起三顆黑色氣球，表示「艦已失去控制」，軍艦的速度逐漸減慢下來，毫無辦法地兜著圈子。「反擊號」艦長坦南特詢問損失情況，卻得不到回答。在信號兵證實這艘旗艦沒有請求提供戰鬥機掩護以後，他打破無線電靜默，緊急報告「敵機正在襲擊」。新加坡機場的飛行員聽到呼救，爭先恐後地登上飛機座艙。只能出動六架布魯斯特「水牛式」飛機，它們飛到一百五十英里以外的地方參加一場雙方力量懸殊的空戰，需要一個多小時。

日本轟炸機現在要收拾這兩艘戰艦了。一架飛機在上空盤旋，不停地報告現場戰況，松永的西貢司令部聽到報告歡呼起來。炸彈和魚雷集中攻擊沒有受傷的「反擊號」，這艘戰列巡洋艦躲避著投在附近的炸彈掀起的水柱，濺起的海浪潑在滾燙的炮管上，騰起團團煙霧。坦南特艦長判斷準確，使這條戰艦在敵機發起的另一次低空襲擊時沒有受到損傷。「感謝上帝，我們到

現在為止一共躲過了十七發魚雷，」他向癱瘓的旗艦報告。沒有回答。「威爾士親王號」的彈幕射擊開始發顫，顯然，它的動力快完了。

「反擊號」上的新式高射炮較少，上帝只好拋棄了這條勇敢的戰艦。十二時十二分，宣歧中尉——他的飛機首先發現英國軍艦——抓緊時機率領他的魚雷轟炸機隊俯衝轟炸。一架橫著翻了幾個觔斗，掉進海裡。另一架消失在空中。這些日本轟炸機，剛剛對「威爾士親王號」進行了配合默契的襲擊，現在轉過來對付「反擊號」，好像把它架在一副「鐵砧」上，狠敲猛打，魚雷直撲艦首兩邊浪花四濺的海水裡，「小心魚雷！」擴音器響徹了全艦，只過了幾秒鐘，一陣揪心的爆炸，使艦左右猛烈搖晃起來，好像一個拳擊運動員挨了一頓左右開弓的勾手拳一樣。

來自艙底下的報告使人毫不懷疑「反擊號」就要完蛋了。成千噸的海水從船體上被炸開的洞口灌了進來，儘管它還能以每小時十五海里的速度前進。坦南特艦長已經作好了放棄這艘艦的準備。救生圈從傾斜的頂部解了下來，甲板上硝煙瀰漫，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傷兵，擠滿了救護隊員，水兵們費力地來回奔跑。坦南特靠在駕駛台上，大聲喊著：「你們打得好，現在各自逃命吧。」水兵們開始從歪斜得厲害的艦面上往水裡跳，一個水手一頭栽進大煙囪，結果了自己的性命。龐大的艦體猛然一歪，甲板上的人踉踉蹌蹌地摔到舷側，舷側黏黏糊糊的，水兵們滑來滑去，怎麼也扒不穩，船殼上密密麻麻的甲殼動物刮得他們皮開肉綻，硬梆梆的骨頭不斷叩在舭龍骨上。

軍艦在往下沉，坦南特仍然靠在駕駛台上，任憑翻騰的漩渦把他卷下去。靠著救生套，他奮力游到水面，和那些倖存者一起，在溫熱的、浮著一層又黑又臭的柴油的海水裡掙扎著。驅逐艦在漂滿殘骸的海面上擇路而進，營救那些還有最後一點力氣游上舷側攀網的水手。

日本飛行員的注意力又轉向「威爾士親王號」，這艘戰列艦的結構比較堅固，仍然能夠漂浮在海面上，可是，越來越多的炸彈在動彈不得的艦體上爆炸。為了挽救這條軍艦，利奇和他的水手進行了一場不可能取勝的戰鬥。「快速號」驅逐艦靠攏過來供給電力和救走傷兵。已經發了電報，要新加坡派來拖船，可是這艘大型戰列艦再也回不了港口。下午一時左右，它開始沉沒。人們聽見利奇艦長高喊：「再見..感謝你們..祝你們勝利..上帝保佑你們。」從艦尾通氣孔裡傳出陷在艙裡的水兵可憐的叫喊聲。二十分鐘後，「威爾士親王號」翻倒了，差一點壓翻了甲板上擠滿了倖存者的「快速號」。

海面上浮泛著一片冒著泡沫的殘骸，一架日本飛機在上空勝利地盤旋著，好像在用英文向留下來執行艱巨的營救任務的驅逐艦發出信號：「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現在該輪到你們了。」就在「威爾士親王號」快要葬身海底的時候，皇家空軍的六架「水牛式」戰鬥機飛到現場。它們的速度太慢，追不上最後面的日本轟炸機，不能起任何作用，只好在那些死裡逃生的水手頭上盤旋，搖晃著飛機的翅膀，好像在給他們打氣。這個情景給T·A·維戈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當時，我看到許多人雖然處在十分危險的境地，卻像在布賴頓度假時一樣，向著低空飛行的飛機招手歡呼，甚至開著玩笑。我感動極了，我從這裡看到了比人類本性還要高尚的東西。」

海軍中將湯姆·斯彭塞·沃恩·菲利普斯爵士由於犯了悲劇性的估計錯誤而丟了性命，他認為飛機不是戰艦的「對手」，這個估計是何等的錯誤。

二十年前，「槍炮俱樂部」的軍官曾經嘲笑比利·米切爾１，日本飛行員那天上午的一頓狠炸，給這些最不相信飛機的作用的軍官提供了一個光可辯駁的證據。對塔蘭托和珍珠港的襲擊證明飛機可以擊沉靜止的戰艦。九個月前「俾斯麥號」戰列艦遭到的損失，證明它們在海上容易受到攻擊。派遣「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的速度慢得可憐，無可爭議地證明大型戰艦主宰海洋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從此以後，這些龐大的海上堡壘，只有在航空母艦戰鬥機提供強有力的掩護的時候，才能成為有效的海上武器。

１ Billy Mitchell（1879—1936），美國空軍軍官，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空戰，最早鼓吹在美國建立強大的空軍力量。他的飛行員曾三次用炸彈擊沉軍艦。——譯者

特混艦隊Z 過早覆滅的消息，震驚了在新加坡的官兵。那天晚上，當驅逐艦靠攏章宜港，把兩千八百名死裡逃生的水兵送上岸的時候，皇家空軍司令普爾福特少將正等待在碼頭上。他在迎接渾身又髒又濕的受了震驚的坦南特艦長的時候說：「我的天啦！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責怪我。我們甚至不知道你們在哪裡。」「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的沉沒，使皇家海軍的四十七名軍官和七月九十三名士兵喪命。

那天晚上，日本人隆重慶祝了只以損失三架飛機的代價贏得的這場勝利。第二天，他們將飛到這個海戰戰場的上空，向漂浮著油塊和殘骸的海面上扔下一副花圈。

十二月十日上午，溫斯頓·丘吉爾正在處理公文，床邊的電話響了。這是第一海務大臣龐德海軍上將打來的電話。他由於過分悲痛而聲音哽咽：『威 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被擊沉了。」

「在整個戰爭中我從來沒有受到比這更直接的打擊，」首相在回憶錄中寫道，「當這個可怕的消息壓在我的心頭時，我痛苦得在床上輾轉反側。」帝國參謀總長艾倫·布魯克爵士將軍在日記中對這次巨大的損失作了如下的總結：「這意味著，從非洲往東經過印度洋和太平洋至美洲，我們已經失去了制海權。」

第九章 暗淡的景象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日上午，正當帝國海軍第二十二航空戰隊的飛行員對英國艦隊瘋狂轟炸，取得了驚人的勝利時，第十一航空戰隊的機群正在飛往菲律賓，準備對美國在西太平洋的海空力量進行一次同樣毀滅性的打擊。

大機群從福摩薩的機場起飛後往南飛行，快到正午的時候，領航的一批飛機飛臨呂宋島北部海岸上空，被美軍雷達發現。布裡爾頓將軍司令部命令三十五架P—48 式戰鬥機起飛截擊。可是，這批戰鷹在數量和戰術上都處於劣勢，不能阻擋這八十架日本中程轟炸機前去襲擊呂宋機場。日本飛機一批接著一批地飛來，在兩個小時中，從兩萬英尺高空對甲米地海軍基地不停地發起襲擊，地面高射炮火無可奈何。麥克阿瑟將軍的夫人和小兒子，站在馬尼拉飯店樓頂房屋的陽台上，失魂落魄地觀看著這幅可怕的景象。哈特海軍上將站在離基地僅僅四分之一英里的火星人大廈的樓頂上，眼巴巴地看著位於馬尼拉西南八英里的這座軍港的廢墟上升起熊熊烈焰和滾滾濃煙，氣得暴跳如雷，可是毫無辦法。

五百人被炸死，但對哈特來說，最嚴重的損失還是美國亞洲艦隊儲備的全部魚雷被炸毀和兩艘潛艇被炸壞。日本入侵艦隊正在駛向菲律賓，襲擊這些艦隊的唯一希望寄托在這兩艘潛艇身上。哈特的艦隊共有二十八艘艦艇，三分之一在福摩薩和中國大陸的故占港口附近巡邏，三分之一在敵人可能登陸的海灘附近巡航，剩下的三分之一留作後備。由於基地被炸成廢墟，哈特當天晚上決定撤走剩下的兩艘驅逐艦和幾艘掃雷艇與供應船，把島嶼的海防任務交給這兩艘潛艇和五艘巡邏艇。

在遙遠的太平洋，威克島連續第三天遭到猛烈空襲，詹姆斯·德弗羅少校的戰鬥機只剩下四架未被摧毀，守島士兵忙了一個通宵，轉移炮兵陣地，準備擊退企圖登陸的敵人。梢岡海軍少將的四般入侵部隊，由兩艘輕型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護航，已經駛向這座環形珊瑚島的明顯的水下火山口邊緣上的三個低窪沙島。在旗艦「夕張號」巡洋艦上，他和手下的參謀官舉行了最後一分鐘的情況介紹會。他知道守衛這座島嶼的是六個五英吋口徑炮炮兵連和十二個三英吋口徑炮炮兵連，所以他們「預料將吃苦頭」。

凌晨三時，威克島最南端孔雀卿上的哨兵報告：他們發現遠方漆黑的地平線上閃爍著燈光。德弗羅少校立即把五百守島士兵召到總部。他下達命令：等到日本人登上岸，剩下的四架戰鬥機起飛的時候，才能開火。

五時三十分，頭一陣炮彈在沙灘上炸開了花，島上的黑腳信無翁受了驚，發出粗厲的叫聲。七十五分鐘以後，「夕張號」率領的日本軍艦，駛入離孔雀岬炮兵連只有一點五英里的海面。炮兵連連長克拉倫斯·巴尼格中尉滿意地記錄了立即重創這艘日本旗艦的情景：「兩發炮彈剛好打在它的左舷吃水線以上的地方。濃煙和蒸汽立即從左舷噴了出來，艦艇的速度越來越慢。該艦在離岸七千碼的時候，又中兩發炮彈，差不多打在同一個地方。左舷完全籠罩在噴出的蒸汽之中。」

梢岡海軍少將的旗艦正在搖搖晃晃地往海上逃的時候，威克島上小小的皮爾島頂端的一個炮兵連發射的第三排炮彈，恰好擊中護送兩艘運兵船到海灘的「疾風號」驅逐艦，「疾風號」立即爆炸。煙霧消散之後，他們看見這艘驅逐艦斷為兩截，迅速沉到海裡。海軍陸戰隊的炮手擊沉了第一艘日本戰艦，他們對自己的勝利感到非常驚訝，竟然停止了射擊。正在他們得意志形的時候，副排長亨利·比德爾吼叫起來，「別太高興了，你們這幫傢伙，快回去放炮，你們當它是什麼，開狂歡會！？」

他們在勝利的鼓舞下，擊中了第二艘驅逐艦，還使兩艘運兵船中的一艘著了火。配置在皮爾島「指頭」上的炮兵連B，也擊退了三艘驅逐艦發動的第三次進攻，擊中了其中的兩艘，這兩艘艦冒著濃煙，倉惶逃走。

保羅·普特曼少校率領威克島上剩下的四架飛機起飛，這是四架格魯曼F4F「野貓式」戰鬥機，每架攜帶著一支架炸彈，追擊逃走的敵艦。它們來回穿梭般地重新裝彈，上午七時三十一分，一顆炸彈擊中「如月號」驅逐艦的後甲板，和艦艇上的深水炸彈一起爆炸。梢岡見勢不妙，命令剩下的軍艦返回誇賈林島。他報告：他撤退是由於美國人「發起了猛烈反攻，我們被迫暫時撤退」。

威克島守島部隊令人難以置信的勝利消息傳到華盛頓的時候，珍珠港海軍陸戰隊第四防守營接到金梅爾海軍上將的命令，正在給「坦吉爾號」水上飛機供應船裝載彈藥、備用飛機引擎和供應品，準備緊急援救這座孤零零的環形珊瑚島。守住中途島、威克島和薩摩亞群島已經成了美國太平洋艦隊戰略的關鍵，儘管金梅爾前一天接到斯塔克海軍上將的一封悲觀的電報，提醒他警惕敵人「為了使夏威夷難以防守而發動更多的進攻」，並且暗示中途島和威克島能否守得住「還成問題」。

對於太平洋艦隊剩下的艦艇來說，最緊急的任務是阻止意料之中的日軍對夏威夷的進攻，阻止日軍佔領薩摩亞、帕爾米拉和約翰斯頓等南太平洋戰略島嶼，這些島嶼扼守通往澳大利亞的必經海上通道和通往麥克阿瑟的騷地菲律賓的海上生命線。華盛頓的悲觀估計使金梅爾感到沮喪，他回答說，他想「補救我們最初遭到的慘重損失」，重新部署太平洋艦隊，建立三支航空母艦特遣隊。瓦胡島上的燃料彈藥庫完好無損，使得金梅爾能夠派遣第一支特遣艦隊，襲擊馬紹爾群島上的日本前沿基地，第二支特遣艦隊守衛夏威夷群島，第三支前往援救威克島。

金梅爾海軍上將部署快速航空母艦特遣艦隊的計劃，將為美國的太平洋海軍戰略奠定成功的基礎；但是，在緊接著珍珠港事件之後的鄧幾個星期裡，海洋上的美國海軍和華盛頓的美國海軍部一片混亂。援救威克島的特遣艦隊需要等候「薩拉托加號」航空母艦從西海岸開來；暴風和缺乏訓練使「列剋星敦號」特遣艦隊不能在海上加油，迫使威爾遜·布朗海軍中將把艦隊撤回港口，然後再出發去襲擊馬紹爾群島最大島嶼賈盧特島上的日本基地。金梅爾和他周密制訂的發起反擊援救威克島的計劃所遭到的最大挫折，還是海軍部長諾克斯的到來，他是在搶先行動，阻止「國會進行討厭的調查」。政治家的本能驅使他前來「瞭解事情真相」，然後尋找一個合適的替罪羊。許多燒壞的和被打爛的軍艦癱在髒亂的珍珠港裡，這幅情景顯然使他生氣。十二月十四日他返回華盛頓之後，已經拿定主意要告訴總統：應當撤掉金梅爾的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職務。

阿卡迪亞會議

珍珠港事件之後的第一個星期日，溫斯頓·丘吉爾在參謀長委員會成員的陪同下，乘坐皇家海軍最新戰艦「約克分爵號」前往美國訪問，留下文倫·布魯克爵士將軍「看家」。他們的最緊迫的任務，是勸說美國人繼續執行已經宣佈過的打垮希特勒的「歐洲第一」戰略，不要把人力物力轉移到太平洋戰

場。估計大西洋一路上驚濤駭浪，戰艦的艙蓋都封上了，丘吉爾坐在艙裡，向他的隨行人員介紹了即將舉行的雙邊討論，他手頭擺著「關於我所設想的未來戰爭進程的三份文件」，即《大西洋戰線》、《太平洋札記》和《一九四三年戰役》。首相的文件是對英國參戰日標作出透徹的戰略分析的三篇傑作。

首相的艙房設在艦長室裡，隔壁是一間特設的旅行地圖室，以便首相隨時掌握全球戰爭的進展。在北非，第八集團軍發動進攻，迫使隆美爾暫時撤出托布魯克，如同紅軍在莫斯科城門前英勇抵抗的消息一樣，從北非傳來的消息為同盟國的事業帶來了安慰。外交大臣安東尼·艾登正乘軍艦前往摩爾曼斯克，他將與斯大林會晤，丘吉爾給他發了一封電報，提出鼓勵性的建議：「俄國如果對日本宣戰，對我們將是極其有利的。」麥克阿瑟認為，說服蘇聯減輕遠東的壓力，是「一個絕妙的好主意」。羅斯福總統也支持這個主張，他致電斯大林，建議「共同討論研究可能出現的各種局面」，但是斯大林置之不理。

首相離開倫敦的那一天，向在中國的那塊殖民地發了一封鼓舞士氣的電報，讚揚他們「頑強地保衛了香港的人民和這座堡壘。在你們面臨嚴峻的考驗的時候，我們的心永遠和你們在一起。」莫爾特比將軍已經開始撤出九龍半島的陣地。在面向海岸的山丘上，倖存的加拿大、蘇格蘭和印度軍隊不得不疏開佈防，他們和兩千名香港志願者一起，準備拚死保衛這座小島和小島上繁榮的城鎮。

兩天以後，他們擊退了日軍企圖發動的第一次入侵，但是，日軍從四分之一英里分界線另一邊的大陸上，對香港連續炮擊和轟炸，大大削弱了他們的陣地，以致他們沒有預備兵力擊退日軍在十二月十八日夜間發動的大規模進攻。藉著燃燒著的油庫的熊熊火光，六個營的敵軍到天亮時波過了海峽。戰場形勢已經毫無希望，但莫爾特比和總督號召士兵繼續抵抗，他們在海島的山坡和山頂上進行了一系列激烈的後衛戰。在後來的七天七夜裡，香港的守衛者終於一碼一碼地讓出了這座城市。

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和丘吉爾只好聽憑中國海岸上這塊實在無法防守的皇家殖民地最終失陷，但他們沒有料到日軍會這麼快地從馬來亞南下。皇家海軍的主力艦被擊沉以後，一般又一船日本士兵運抵宋卡和帕塔尼的港口。由於沒有皇家空軍截擊，唯一試圖阻止日軍登陸的行動發生在十二月十一日夜間。荷蘭的O—XVI 號潛艇在帕塔尼港附近襲擊了四艘日本運兵船。它發射的魚雷沒有一個擊中目標，第二天，科泰納上尉的這艘潛艇誤入英軍佈雷區，觸雷炸毀了。

增援部隊正在開往馬來亞，四個中隊的「颶風式」戰鬥機，原來要運給蘇聯紅軍，現在從波斯轉運新加坡。英國陸軍第十八師，正乘船繞過好望角開往利比亞，準備參加沙漠戰爭，現在改變方向開往遠東。他們橫渡印度洋，要到一月中旬才能到達。丘吉爾擔心日軍向北發動進攻威脅印度。十二月十二日，他擴大了遠東英軍司令阿奇博爾德·韋維爾爵士將軍的指揮權，同時提醒他：「你必須注意東方。緬甸現在劃入你的防區。你必須阻止日軍向緬甸和印度推進，併力圖在馬來半島切斷他們的交通線。」

德國和日本聯合進攻印度的建議，實際上是大島大使兩天後向希特勒介紹東京的作戰目標時提出來的。這是新德里的英軍參謀部最擔心的一種戰略格局。令人震驚的消息不斷從馬來亞傳來，但韋維爾部隊的戰線拉得太長，

他已經沒有其他辦法，只好向珀西瓦爾將軍發電報，要他堅守陣地，等候橫渡印度洋的增援部隊的到來。

「帝國人民的眼睛在看著我們，我們在遠東的地位的安危在此一舉，」珀西瓦爾將軍十二月十日從新加坡向馬來亞的指揮官下達了一道鼓舞士氣的命令，指示他們堅守馬來亞暹羅邊界沿線的陣地，「戰鬥到最後一個人。」他們在兵力上佔有三比一的優勢，但是，在他意料之中的「長期艱苦的」戰鬥中，英軍指揮官將要指揮他們訓練很差的士兵同久經戰鬥考驗的日本軍隊及其輕型坦克作戰。大部分印度軍隊既沒有坦克和坦克炮，又沒有裝甲作戰經驗，因為戰前制訂作戰計劃的人員認為這些東西在馬來半島森林中是用不上的。他們忽視了半島上的公路幹線，這些公路是為了把馬來半島的橡膠和錫運到新加坡而修建的，正是沿著這些公路，日軍將要發動「自行車閃電戰」。

十二月十一日夜間，山下將軍在馬來半島發起猛烈進攻。在瓢潑大雨中，他的坦克在柏油馬路上隆隆行進，試圖突破這條環形防線。日軍估計第十一印度師正在把守這條通往南方的公路，以便保衛附近的亞羅士打機場。守軍離開了濕漉漉的陣地，在漏雨的橡膠樹下躲雨，五十名揮舞大刀的日本士兵輕而易舉地突破了防線，然後在公路上消失了——「小小的疏忽」，過大佐譏諷地報告：「我們現在摸透了敵人的戰鬥力。」剛剛發生的情況證實了他在日軍訓導手冊中所作的預言：「雖然軍官是歐洲人，但軍士和其他士兵幾乎都是當地人，軍官和士兵之間的團結意識等於零。」日軍繳獲了濺著血跡的錫特拉城防圖，第二天發兵攻克了該城。雖然珀西瓦爾兩天前命令希思將軍「堅決守住」，他的印度軍隊還是沿著公路逃跑，把野戰炮、重機槍以及三百輛卡車和裝甲車丟在後邊。日軍勝利的代價是僅僅二十七名士兵死亡，而遷大佐原來估計至少要死一千人。現在通往南方的公路打通了，他們迅速佔領了亞羅士打機場。這意味著日本飛機可以從他們所稱的「丘吉爾飛機場」出動，裝上英國的燃料，往英軍陣地上投英國炸彈。

希思將軍力圖變更部隊的部署，以便在日軍向南推進時能夠守住這條公路，不斷的空襲破壞了他所作的這種努力。十二月十五日，敵人的進攻迫使馬來亞西海岸檳榔嶼上的駐軍撤退。失敗象瘟疫一樣地在馬來亞各部隊中傳播開來。英國軍官一次又一次地試圖讓印度軍隊堅守這條公路。他們的陣地將遭到敵人的無情轟炸，然後，日軍將從側翼和後方插進森林，滲透到英軍之中。希思將軍無法擺脫這種致命的撤退變態心理，他踏上四百英里的火車旅途，前往新加坡司令部，要求後撤一百英里，退到柔佛。珀西瓦爾最初堅決反對。同美國、荷蘭、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代表一起舉行的一次戰略計劃會議作出決定：如果海、空增援部隊能夠到達新加坡，那麼至少要將日軍再阻擋一個月。希思反覆警告：他的部隊有被從哥打巴魯挺入內陸的日軍切斷的危險。珀西瓦爾得到了精明幹練的澳大利亞指揮官H.G.戈登·貝內特少將的支持，貝內特想從豐盛港發動進攻，他的軍隊正在那兒駐防，準備阻擊日軍向東海岸的推進。可是希思毫不留情地「嘲笑了這種想法」，珀西瓦爾只好不再堅持他的意見了。

十二月十七日，希思再次趕往北方監督撤退，首先是軍隊不大體面地從檳榔嶼匆忙撤出。這使英國人丟了臉，喪失了當地人民的信任，因為他們拋棄了馬來人和華人，任憑他們聽從命運的擺佈。撤退很快就變得亂糟糟的，野戰指揮官不得不依靠商業電話系統，可是電話不斷彼卡斷，電活員一本正經地告訴氣急敗壞的旅長們，三分鐘的講話時間已經到了。《海峽時報》上經過嚴格新聞檢查的新聞報道的憂傷調子，新加坡越來越頻繁地遭到轟炸的消息，使這個殖民地政府早些時候過分的自信心逐漸消失了。在酒巴間和俱樂部裡，酒的銷售量大增，往日神聖不可侵犯的板球場上忽然挖了一道道壕溝，也沒有人提出抗議。

丘吉爾在「約克公爵號」戰列艦航行地圖室裡，驚愕地注視著顯示日軍在馬來亞進展位置的地圖釘的時候，他對英國在遠東的宣佈羅陀的安全越來越擔心了。丘吉爾顯然沒有意識到，如果柔佛失守，新加坡這座堡壘是守不住的，所以他在十二月十五日給參謀長委員會留下了備忘錄：「務請注意，最後用來保衛新加坡島的部隊不可在馬來半島作戰或被切斷。沒有什麼比這座堡壘更重要。」海面上波濤洶湧，從馬來亞又傳來令人憂鬱的消息，首相的情緒低落下來了。」這次航程好像非常長」，他給安東尼·艾登發電報時抱怨起來了。這時，艾登已經抵達莫斯科，他發現在談到蘇聯應與同盟國一起參加遠東戰爭時，蘇聯這位獨裁者堅決表示不參與。「大不列顛並不是獨自同日本作戰，」斯大林直截了當地提醒他：「它有中國、荷屬東印度和美利堅合眾國等盟友。」

這個大聯盟仍然缺乏軍事協作。到了十二月十六日，仍然不能集合增援部隊阻止日軍在婆羅洲北岸沙撈越登陸，只有旁遮普步兵中「可以拼掉的一個營」進行了兩個星期的游擊抵抗，摧毀了油井設施。荷蘭海軍潛艇擊沉了兩艘日本運兵船，擊傷了一艘驅逐艦，但是他們的努力並不比美國亞洲艦隊在阻止日軍攻佔呂宋島東南部時所作的努力更成功。「旗魚號」是唯一擊中目標的一艘艦艇，它在海南島附近擊沉了一艘運兵船，美國亞洲艦隊的其他戰艦，包括老航空母艦「蘭利號」，向南撤退到比較安全的爪哇海。旗艦「休斯頓號」巡洋艦撤到婆羅洲東侮岸的巴厘巴板，哈特在致麥克阿瑟的一份令人沮喪的備忘錄中說，他之所以撤走大部分人員和剩下的海軍水上飛機，是因為」日本空軍在呂宋島上空取得了勝利」。海軍的明顯逃跑行為，造成了海軍與麥克阿瑟將軍之間的深刻分歧，麥克阿瑟在向華盛頓報告時特別提到了這種分歧。然而，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認為，留在菲律賓的三十三架戰鬥機是不能阻止一場大規模入侵的。

馬歇爾將軍承認增援部隊不可能通過日本封鎖線，因此他命令橫渡太平洋把軍隊和飛機運往馬尼拉的護航艦隊改變航向，開往澳大利亞。麥克阿瑟提出抗議，他強調了菲律賓的「戰略重要性」，呼籲民主盟國集中一切力量，將增援部隊運到目的地。然而，到了十二月十二日，他也不得不承認「敵人的空軍力量佔有壓倒的優勢」，只好允許布裡爾頓將軍將剩下的B—17 轟炸機和大部分倖存的戰鬥機撤到澳大利亞北部海岸達爾文港。

馬歇爾和陸軍部長史汀生還不完全承認他們必須放棄菲律賓群島。這是陸軍首腦向德懷特·艾森豪威爾少將提出的第一個問題。珍珠港事件發生之後一個星期，艾森豪威爾擔任了戰爭計劃委員會主任這一美軍中極其重要的職務，他意識到馬歇爾希望他同意「我們不能放棄菲律賓」這個觀點。儘管他在馬尼拉當過三年麥克阿瑟的副手，同麥克阿瑟有私人交情，但他還是清醒地估計到：增援部隊要幾個月才能到達菲津賓。他警告說：「如果敵人大舉進攻，那麼在少量援助下，可能守不住幾個月。」

「盡你們最大努力挽救他們，」馬歇爾還是發出了命令，他知道，海軍受到了很大的壓力，既要援救威克島，又要守衛夏威夷和美國的西海岸，守住菲律賓的可能性就極其微小。在馬尼拉，麥克阿瑟責備哈特海軍上將沒有作出更多的努力，但他不能指責他沒有搞到迫切需要的飛機。裝有這些飛機部件的板條箱到達布裡斯班時，打開板條箱一看，發現飛機的引擎缺乏必不可少的螺線管（solenoids），航運公司的辦事員所犯的這個疏忽錯誤，使史汀生暴跳如雷。他聽說所缺的零件是「某種『oid』」，不由得想起了痔瘡（hemorrhoids）。

威克島和馬尼拉的陷落

官僚主義者的干涉，高級指揮官之間的意見分歧和華盛頓的混亂，也大大削弱了太平洋艦隊為同日本人拚搏所作的努力。三支航空母艦特遣艦隊駛出珍珠港的時候，金梅爾海軍上將接到解除他的指揮權的命令，而且就在「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三時生效」。這是海軍部長諾克斯為了制止公眾和國會追究珍珠港慘敗的責任，對海軍高級將領進行重大改組的一部分。斯培克海軍上將仍然擔任海軍作戰部長，但是海軍作戰的實際指揮權掌握在大西洋艦隊總司令歐內斯特·金的手裡。金是一位強硬、不妥協、熱心航海的海軍將領。他要求並獲得根據八九八四號行政命令統率美國海軍的大權，直接對總統負責，遭到偷襲的太平洋艦隊必須重新樹立起信心，這項重要任務交給了切斯特·尼米茲海軍上將。他還需要幾個星期的時間移交航行局局長的工作，便由w·s·派伊海軍中將暫時指揮珍珠港艦隊。

派伊是一位能幹的戰略家，經驗豐富的海軍將領，他是在關鍵時刻暫時代理尼米茲的職務的。他慎重地對待金梅爾派遣三支航空母艦特遣艦隊的雄偉作戰計劃，是可以理解的。他擔心由布朗海軍中將率領的、有「列剋星敦號」航空母艦參加的第十一特遣艦隊去襲擊烏紹爾群島上賈盧特島的日軍基地，會中敵人的圈套，於是把攻擊目標改為吉爾伯特群島上的馬金珊瑚島，據情報機關報告，這個島嶼剛被敵人佔領。由哈爾西海軍中將率領的、有「企業號」參加的第八特遣艦隊正在守衛夏威夷的入海口。弗蘭克·弗萊徹海軍少將和他率領的第十四特遣艦隊的情況也不太妙，這支艦隊擔負著援救威克島的重要任務，由於「薩拉托加號」航空母艦到得太晚，這支艦隊的出發時間被耽誤了。金梅爾海軍上將在交出指揮權之前發佈的最後一道命令，是在「薩拉托加號」航空母艦、三艘重型巡洋艦和護航驅逐艦於十二月十六日駛離瓦胡島的前一天，派遣「坦吉爾號」供應艦與艦隊油船一道先行前往威克島。當弗萊徹海軍少將最後追上了「坦吉爾號」供應艦的時候，他執意要讓艦隊不斷補充燃料，以便使他的驅逐艦隨時作好快速行動的準備，這樣，他們在驚濤駭浪的太平洋上西進的速度就更慢了。

十二月二十日上午，弗萊徹率領的第十四特遣艦隊離威克島還剩下不到一半路程的時候，派伊決定第十一特遣艦隊不去執行襲擊任務，而去增援威克島。就在那天上午，棍岡海軍少將匆忙拼湊起來的入侵部隊駛出誇賈林島，他要去奪取威克島，挽回自己的面子。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他還從特魯克群島派出一隊重型巡洋艦。為了支援作戰，南雲海軍中將率領的從珍珠港返回的攻擊艦隊撥出兩艘航空母艦，這兩艘航空母艦在第二天上午襲擊了那座孤零零的珊瑚島。島上僅存的兩架海軍陸戰隊「野貓式」戰鬥機同敵機展開了英勇的空戰，並在這場力量懸殊的空戰中擊落了一架「零式」飛機。「我們再也沒有飛機了，」普特曼少校報告，他的倖存下來的飛行員和地勤人員，與海軍陸戰隊一起，守衛著沿著這座珊瑚島的海岸線挖掘的沙袋塹壕。

在珍珠港的作戰地圖上，還沒有我到日本攻擊部隊的下落，但在威克島上空突然出現艦載飛機，使派伊擔心他的兩支特遣艦隊有可能駛入圈套。他再一次掂量了執行前任作戰計劃有多大危險，冥思苦想是否要「冒著損失一支航空母艦特遣艦隊的風險，去試圖進攻威克島附近的敵軍。」當派伊拿定主意，認為太平洋艦隊航空母艦的安全比援救海軍陸戰隊更重要的時候，在威克島東面六百英里的弗萊徹的艦隊又在補充燃料——而且實際上是在朝著背離這座珊瑚島的方向行駛。第十四特遣艦隊奉命不得駛入威克島周圍兩百英里以內的地方，以便準備同敵人的航空母艦交戰，但「坦吉爾號」繼續開往威克島，撤出那裡的海軍陸戰隊。

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在珍珠港還在辯論是否要進攻的問題時，威克島發來無線電報：「敵人顯然在登陸。」第十四特遣艦隊在威克島的東北面四百多英里的海面上，而且又在補充燃料；第十一特遣艦隊在該島的西南面，距離該島還要遠一倍，無法趕去援救。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日軍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達威克島附近海面。這一次，梢岡海軍少將把他的主力停在遠離炮火射程的海而上，而用突擊舟和巡邏艇渡運來自舞鶴的第二特別海軍登陸隊的一千名士兵，海上掀起了巨浪，下起了瓢潑大而，掩護著他們登上了礁石。突然，一道道粉紅色的曳光劃破了黑暗的夜空。威克島海軍陸戰隊炮兵連向登陸點開炮了。「景色太美了，簡直不是戰場，」在梢岡乘坐的「夕張號」巡洋艦上觀看戰場景色的一名日本戰地記者這樣寫道。日本戰艦也發射炮火，使這場煙火表演更加使人眼花繚亂。在威爾克斯島的「大姆指」上，韋斯利·普拉特上尉率領的一支七十人的海軍陸戰隊分遣隊，成功地將一艘敵艦擊中起火，並用步槍和手榴彈頻頻發動進攻，阻止了敵人的登陸。經過四小時的肉搏戰，他們差不多消滅了企圖登陸的一百名日本「海軍陸戰隊員」。

黎明時分，星條旗還在威爾克斯島上飄揚，一小時之後，主島威克島上的德弗羅少校和由他率領的兩百名守島士兵，面臨著一千多名日本士兵的進攻，這批日本士兵沿著珊瑚海灘挖壕溝據守，灘頭堡上插起了太陽旗，以免遭到自己戰艦的炮擊。島上普特曼少校的飛行員仍然在島的最南端迎擊企圖登陸的敵人，清晨五時，美軍總部的旗桿被炮火打斷，旗子很快又在一座被打壞了的水塔上飄揚起來了。早晨七時以後，日本航空母艦上的飛機像一群黃蜂似地飛來，德弗羅少校發現他的陣地守不往了，於是發出電報：「敵人已登陸，勝敗難測。」當他收到珍珠港的回電，暗示離得最近的美國軍艦還要航行一天才能到達，他認為這是授權他在進一步抵抗也徒然時就投降。

水塔上升起了用白床單做的旗子。早上七時半剛過，一名中士手擎一個拖把柄，上面拴了一塊白布，德弗羅少校在這名中土的陪同下走上前去投降，這時島上還在響的美軍擴音器大聲播出軍樂。有些外圍島嶼上的美軍，保持海軍陸戰隊的優良傳統，拒絕向敵人投降，直到他們的指揮官親自來到島上。因此，一直到下午，身著潔白海軍服的梢岡海軍少將，方才能夠登上島嶼舉行正式的受降儀式。他在儀式上以裕仁天皇的名義給威克島改名為「鳥島」。一千五百名美國軍人和文職人員當了俘虜。他們進行了英勇的防衛，打死八百多名日軍，美軍死亡一百二十人，總統在傳令嘉獎時讚揚他們進行了「英勇的、有歷史意義的防守戰」。

美國各地報紙的頭條新聞盛讚美軍的這種模範戰鬥精神，但是，各種讚揚掩蓋不了另一個失敗——如果派伊和他手下的指揮官比較堅決地前往援救威克島，這個失敗有可能避免。第十四特遣艦隊撤退的命令下達的時候，「薩拉托加號」上的議論難以控制，天生不具備納爾遜姿態的弗萊徹海軍中將，只好躲進自己的艙裡。

威克島的陷落，很炔就被英國首相戲劇性地到達美國的消息淹沒了。他是在一個寒冷的冬日夜晚，將近六時飛到華盛頓的，幾乎在這同時，太陽旗在半個地球以外被日軍新佔領的那座太平洋珊瑚島上升了起來。丘吉爾滿臉堆笑，嘴裡叼著一根雪茄，漫步走下飛機的舷梯。當天下午，他乘坐「約克公爵號」到達弗吉尼亞州諾福克，然後從那裡飛到華盛頓。他急於會見羅斯福，大踏步地走進總統等候著的黑色轎車，轎車立即向白宮急馳，車裡的兩位首腦已經在深入討論問題了。

總統和首相當天晚上進行首次非正式會談的時候，整個太平洋上失敗的消息紛至沓來。不僅威克島在當天陷落了，而且一支一萬多人的日軍已經前進到離馬尼拉不到一百英里的地方。自從日軍對菲律賓發動大規模入侵以來，還不到二十四小時。麥克阿瑟將軍僅僅在幾個月之前曾預料進攻過不了海灘。

放棄馬尼拉

十二月二十二日午夜剛過，七十二艘日本運兵船當中的第一批船在林加延海灣緩緩傾斜的海灘附近拋錨了。這批運兵船由戰艦和巡洋艦護航，載著在福摩薩和佩斯卡多爾列島的港口登船的本間將軍的第十四軍團。美軍總司令麥克阿瑟正確地估計到日軍發動主攻的地點，但他錯誤地估計了日軍發動進攻的時間。當「鯆魚號」潛艇報告，日本這支大艦隊已經到達離呂宋島北端只有五十英里的海面上的時候，他剩下的時間還不到四十八小時。幾小時之後，傳來了另一個消息：一支由五艘運兵艦組成的小型入侵部隊正在南端棉蘭老島的達沃登陸。日軍的這兩個行動，既沒有受到美國亞洲艦隊的潛艇、也沒有受到奉命在撤至澳大利亞的新基地之前要去襲擊日軍的B—17轟炸機隊的認真阻截。

十二月二十二日凌晨，天還一片漆黑，第四十八師的日本士兵，在一大批戰艦的猛烈炮火的掩護下，開始在三個灘頭堡登陸。洶湧的海面比菲律賓步兵的三個師和菲律賓正規騎兵團具有更大的威脅。只有羅薩裡奧的部隊進行了堅決的抵抗，將敵人的進攻推遲了幾個小時；在其他登陸海灘，當日軍衝上陣地的時候，守軍丟下老式恩菲爾德步槍，倉皇逃命。第二天一整天，日本的坦克、士兵和裝備陸續由駁船穿梭般地送上岸，除了偶爾遭到一陣射擊外，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到了下午，本間將軍的先頭部隊已在深入腹地，以便與一個星期以前登陸的、正從美岸向南挺進的部隊會合。美國亞洲艦隊潛艇部隊很有希望的一個實戰演習日未能實現，因為正在淺水區的潛艇指揮官猝不及防，只有一艘日本運兵船被魚雷擊沉。

十二月二十二日，宣佈恢復麥克阿瑟四星上將軍銜的那一天，他卻驚訝地意識到，無論美國亞洲艦隊的潛艇，還是缺乏訓練的菲律賓軍隊，都不能挽救菲律賓。可是他仍然不願執行僅存的一種軍事選擇：「失敗主義的」但卻是周密安排的「桔色行動計劃」，這項計劃要求美軍撤退到巴丹半島。只有一小批戰鬥機去對付日本的空中優勢。麥克阿瑟竭力避免必然的失敗，緊急要求陸軍部派遣更多的戰鬥機掃射敵人的前進縱隊。「我能在這方面期待點什麼嗎？」他反覆要求著，希望馬歇爾將軍能說服海軍運來更多的軍隊和飛機。當這個要求沒有得到回答時，他連續發出警告：除非援軍到達，否則整個西太平洋將會陷落：「膽怯苟安是不能戰勝象日本這樣氣焰囂張的敵人的。」

盟軍在呂宋島兩條戰線上又經歷了一整天的慘敗，麥克阿瑟將軍這才顧不得自尊，面對唯一的軍事選擇。在戰場上，缺乏訓練的菲律賓軍隊的戰鬥力極差，不能阻止從中國南下的身經百戰的日本軍隊的進攻。麥克阿瑟在呂宋島北部的二萬八千人的部隊，在數量上對敵人二比一強，但是，當他在十二月二十三日乘坐帕卡德吉普車巡視林加延前線，親眼看到日軍如何輕易地將戰線向馬尼拉推進的時候，他對菲律賓軍隊的戰鬥力僅存的一點幻想破滅了。他的副手喬納森·溫賴特少將稱他們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到處奔走，企圖撐住正在崩潰的戰線，可是毫無用處。「幾乎沒有一支部隊是完全機動的，所有的部隊缺乏訓練，缺乏裝備。沒有一個師或一支部隊集合起來進行過演習或訓練。」他的參謀部編製不全，缺乏訓練有素的工作人員；多數菲津賓士兵甚至沒有象鋼盔、挖壕工具和毛毯這樣的基本的步兵裝備。當天晚上，濕賴特懇求麥克阿瑟允許他把唯一的一個美軍師調上戰場，以便阻止敵人的進攻，使盟軍有足夠的時間執行撤退到巴丹的行動計劃。

麥克阿瑟自天視察了戰場，又聽到日軍正在馬尼拉東南僅僅六十英里的拉蒙灣登陸的消息，終於意識到危險到了極點。黎明時分，帝國陸軍第十六師七千人的部隊全部登陸，並向縱深推進，潰散到山丘上的菲律賓第五十一師實際上沒有進行抵抗。本間將軍向馬尼拉發動鉗形攻勢的這支第二批部隊的登陸，使麥克阿瑟更深刻地認識到他面臨的軍事災難。經過四十個小時的挫折，他在當天晚上用無線電命令手下的指揮官：「執行桔色行動計劃。」他的決定下得太晚，差不多是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執行撤退到巴丹的行動計劃的。他們四萬人的部隊在撤遲時必須對付兩面的進攻，同時還要收集散在各處的食品和彈藥，這是繼續戰鬥的必需品。他宣佈馬尼拉是開放城市，準備把他的參謀人員和眷屬撤退到要塞島嶼科雷吉多爾島，他知道，要想完成為時已晚的撤退計劃，是需要完美無缺的指揮藝術的。

第十章 處於守勢

一九四一年聖誕節的那一個星期，使人心灰意冷的失敗的消息象潮水般地湧往白宮，約瑟夫·斯大林卻出人意料地發出了節日歡呼。當羅斯福總統和丘吉爾首相同他們的軍事顧問們坐在一起，反覆推敲進行全球戰爭的共同戰略的時候，他們至少可以從下面的喜訊中得到安慰：德國的裝甲部隊終於在覆蓋著雪的克里姆林宮圓屋頂前不到二十英里的地方被阻擋住了。和當年的拿破侖一樣，希特勒征服俄國的美夢在莫斯科城前破滅了，冰雪嚴寒迫使德國人走向最後的失敗，俄國人卻一直保持著不屈不撓的戰鬥精神。「所有反納粹的國家，不論大小，都為德國閃電戰的第一次失敗感到高興，」丘吉爾指出「只要德國軍隊陷入東方的擠死搏鬥，我們島國遭受入侵的威脅就可解除。」

第三帝國的元首認為，進攻莫斯科遭到的失敗，是在他掌握了這個戰役的全部指揮權之後就可扭轉的挫折。東京正在舉城慶祝珍珠港的勝利，納粹失敗的含義幾乎沒有引起這個軸心國的最新夥伴的注意。然而，在俄國發生的事件，終於招致日本在它的軍事領導層將這個國家投入戰爭之後不幾天就遭到失敗。帝國參謀本部是根據這樣的設想來制訂戰略的：德國將迅速戰勝蘇聯，迫使英國退出戰爭，美國也不得不犧牲太平洋而致力於保護它在大西洋的利益。日本新英雄山本五十六海軍大將意識到事情的結果可能與預期的剛好相反，他不滿意有些人「盲目高興」，「講起話來好像戰爭的結局已經定了似的。」他為東京頂頭上司的「能力和見識」感到擔憂。「英國和美國可能低估了日本，但從他們的觀點來看，就好像自己餵養的狗咬了自己的手一樣，」他提醒支那地區艦隊司令。「看來美國尤其下了決心要在不久的將來投入全面作戰。」

美國人確實叫喊要進行一場報復日本的全面戰爭；但美國戰略家根據「彩虹5 號」作戰計劃，已讓陸軍和海軍集中力量打敗德國，同時守住太平洋中部防線。英國眼前可能不會遭到入侵；但它仍然有可能被迫投降，因為使用「群狼戰術」的德國潛艇正在咬斷大西洋供應線。

十二月二十三日，當亨利·波納爾爵士將軍飛到新加坡，從空軍中將布魯克·波帕姆手裡接過指揮權的時候，他得知在暹羅邊界以南的霹靂河沿線阻止敵人入侵馬來亞的防守計劃正在破產。山下將軍周密計劃的協同進擊勢如破竹，四百英里長的馬來半島，他的軍隊幾乎征服了三分之一，佔領了許多錫礦和橡膠種植園。在北面一千六百英里的香港，總督號召駐軍英勇抵抗，「為英王和英帝國堅守這座城市，」可是抵抗是毫無希望的，敵人已經突破這座島嶼的防線，分割英軍的陣地。

在南中國海彼岸的菲律賓，本間將軍的另外一萬名士兵在拉蒙灣登陸，準備在南部鉗形運動的背後增添一支打擊力量，這場攻勢現在離馬尼拉還不到六十英里。麥克阿瑟宣佈菲律賓首都為開放城市，日本人不予理睬，出動飛機轟炸美軍司令部所在地火星人大廈。撤退到巴丹的最後步驟已經作出。美國亞洲艦隊剩下的巡邏艇撤退到呂宋島西岸的海灣裡躲避起來，潛艇已經撤退到婆羅洲和爪畦的港口。遭到轟炸的甲米地軍港的彈藥和供應品，不能運抵要塞島嶼科雷吉多爾島，被用炸藥炸掉了。呂宋島上僅有的四架戰鬥機，在布裡爾頓將軍乘上最後一架美國運輸機之後，於聖誕夜飛走了。麥克阿瑟向他告別時懇求說：「我希望你能把我們所作的努力告訴外面的人，以便維護我作為一個戰士的聲譽。」

幾小時之後，麥克阿瑟將軍本人最後一個登上「唐埃斯塔班號」輪船，渡過三十英里寬的海峽，來到蝌蚪形的小島科雷吉多爾島，這座島嶼扼守著馬尼拉灣的門戶。非律賓總統曼努埃爾·奎松和他的高級政府官員，也同麥克阿瑟的其餘的工作人員和家屬一起擠在這條船上。輪船的底層艙裡堆著菲律賓政府的金條和銀條。乘客的絕望心情和馬尼拉灣一片銀色月光的美景形成尖銳對比；一個美國軍官獨自唱起「安靜的夜」，沒有人隨聲附和。

在遙遠的太平洋上的珍珠港，幾乎沒有人還有心情歡度聖誕節。海軍上將尼米茲在前一天乘坐泛美航空公司快速班機飛來就任新職。他發現瓦胡島上在遭到襲擊後己很低落的士氣，在援救威克島失敗後就更加低落了。這個不吉祥的聖誕夜，撲滅了沉在海底的「西弗吉尼亞號」戰艦般體內的最後一線生機。五個月以後，打撈隊發現困在A—111水密艙裡的六名水手的屍體——艙壁上用粉筆劃的十六個X，默默地證明六位水手靠軍用於糧苦熬了兩個多星期，最後由於生命必需的氧氣用完了而在聖誕節的前一無死去。

海軍上將金到達華盛頓，驅散了籠罩著海軍部的憂悶氣氛，他是來接管海軍作戰指揮大權的。這位美國艦隊總司令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個人主義者，他很快就定下了強硬的新調子，一定要別人稱他「美國艦隊總司令」，他的第一次正式講話鏗鏘有力，確立了他的新的領導作風。「通往勝利的道路是漫長的。鬥爭是艱苦的。我們將以我們所有的一切，盡最大的努力。我們必須立刻擁有更多的飛機和軍艦。然後該輪到我們進攻。我們將取得勝利——總有一天！」

歐洲第一

海軍上將金也懷著同樣堅決的精神，和馬歇爾將軍一起參加了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的會議。在這次會議上，美國軍事首腦第一次作為正式的盟友和英國軍事首腦坐在一起。白宮的這次會議是由美國總統和英國首相聯合主持的，任務是討論大戰中最重要的一次作戰計劃會議的議程。丘吉爾選擇「阿卡迪亞」作為這次會議的恰當的代號，希望這個詞所比喻的古希臘田園牧歌式的靜謐，將能成為他們聯合指揮協調一致的象徵。可是事與願違，雖然總統和首相非常一致，共謀同盟國的利益，他們的軍事指揮官卻不是這樣。海軍上將金同「歐洲第一」戰略——「彩虹5號」計劃——的制訂者斯塔克不一樣，金不是一個親英派。他對這個新盟國傲慢而過分聰明的外交手腕懷有成見，這個成見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形成的，當時他擔任大西洋艦隊司令亨利·梅奧的參謀長，有機會親自觀察英國如何施展外交手腕，梅奧本人也是極其不喜歡和不信任英國人的。金既然正在採取行動加強對美國海軍的控制，他就決心不讓英國發號施令，以免降低太平洋戰區的地位。這位海軍上將認為，打贏日本主要依靠海軍作戰。陸軍同樣抱有偏見，覺得打敗希特勒最終需要一場地面戰役，自然而然地贊成重視大西洋戰區。雖然陸、海軍雙方都感覺到，它們的新盟國希望美國扶持搖搖欲墜的英帝國，海軍對於部署力量支持英帝國受到威脅的海外殖民地卻比陸軍反感得多。馬歇爾將軍後來也承認，「我們方面的反英情緒太強烈了，實在有些過分。我們的人民總是在提防著英國佬背信棄義。」

當丘吉爾在白宮二樓掛上旅行地圖，開闢一間通訊室，建立起英帝國的臨時司令部的時候，美國的參謀長們最初的這種敵對情緒並沒有緩和下來。

丘吉爾住在東北角的一套房間，隔壁就是總統和他的密友哈里·霍普金斯的住房。當討論重大的問題來制訂同盟國的戰略時，首相可以就近同總統親密往來。丘吉爾享有一種獨特的有利條件，他喜好交際，把他的戰時內閣團結得像一家人，而金和馬歇爾的性格冷若冰霜，不喜歡白宮的交際，他們同總統當然就有隔閡。

這樣的安排非常適合英國人。丘吉爾來華盛頓的時候，帶來了一份精心準備的情況介紹，他在介紹中支持繼續執行「歐洲第一」戰略，要求美國恢復在珍珠港事件發生後中斷了的、根據租借法提供的武器援助。首相相信，他同總統面對面的會談，能使他奠定「進行戰爭的主要戰略基礎」，讓雙方參謀長另行開會解決具體問題。英國議事日程上的第一道議題是，丘吉爾決心說服羅斯福同意同盟國發動一場大規模戰爭，將德國軍隊趕出北非，從側面答覆斯大林提出的出兵歐洲開闢第二戰場的要求。

在阿卡迪亞會議開幕式上，丘吉爾首相就像前一天晚上在宴會上雄辯地介紹了英國的雄偉戰略，從而說服總統同意他的觀點那樣，試圖爭取美國的軍事首腦們也支持他的觀點，他們在傾聽的時候難以掩蓋內心的不悅。在充滿歡樂氣氛的深夜討論中，首相和總統一致同意打敗德國應比對日作戰更重要。現在丘吉爾回顧了在北非向隆美爾發動大規模進攻的所謂「體育家計劃」，只要美國軍隊在北愛爾蘭駐防，騰出那裡的英國部隊，這項計劃是有可能實現的。美國轟炸機將參加對第三帝國工業腹地的襲擊，同盟國剩餘的人力物力將可用來保衛遠東，因為同盟國在遠東「處於守勢」。他解釋說，這意味著新加坡要堅守六個月，以便控制馬來屏障，不讓日本得到荷屬東印度的石油資源，這樣就可以贏得時間，使增援部隊到達馬來亞和緬甸，保衛中國國民黨人的陸上供應線。

美國總統顯然已經接受了英國的戰略方案，這使他的軍事顧問們感到沮喪。美國的參謀長們不像英國的戰時內閣那樣團結，他們沒有準備好去反駁這位首相的有力陳述，但是他的地中海戰略顯露著「帝國主義的」鋒芒，迫使馬歇爾將軍提出保留意見。這次會議結束之後，他立即要求約瑟夫·史迪威少將準備好「說明我們不應執行『體育家計劃』的六十五條理由」，他同艾伯特·魏德邁將軍一樣，認為這位英國人對他們的總司令的影響太大了。「英國佬有頭，我們只有小尾巴，」史迪威發牢騷了，擔心「事態正迫使我們執行建議不善、考慮不周的計劃」。

英國的地中海戰略是替換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的計劃，馬歇爾將軍決心不讓美國承擔執行這項戰略計劃的義務。而英國人擔心，美國軍事領導人將會屈服於輿論界要求集中力量進行太平洋戰爭的強大壓力，然而，這種擔心在聖誕夜一掃而光。當天，盟國聯合參謀長會議在聯邦儲備大樓召開的一系列會議的首次會議上，英國人欣慰地聽取斯塔克海軍上將重申美國的立場：「我們的觀點不變：德國仍然是主要敵人，打敗它是勝利的關鍵。一旦德國被打敗，意大利就會跟著垮台，日本勢必被打敗。」在保證繼續執行「歐洲第一」戰略問題上達成的籠統協議，為確定各種應優先考慮的軍事行動這個更容易引起爭論的討論開闢了道路。這個討論果然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因為辯論又持續了三個星期。

自從八月大西洋憲章會議以來，馬歇爾將軍和約翰·迪爾爵士陸軍元帥之間一直保持著密切關係，這有助於達成上述協議。丘吉爾免去了迪爾帝國總參謀長的職務，派他去華盛頓領導出席盟國聯合參謀長會議的英國參謀長委員會代表團。迪爾和馬歇爾之間的友誼和互相諒解，將成為雙方實現軍事合作的主要依靠，雖然經常發生激烈的意見分歧。

正是首相本人，在聖誕夜的深夜裡同總統舉行了私下會議之後，引起了一場最大的意見風暴。他認為他已說服羅斯福同意將原來派往菲律賓，現在改變方向開往澳大利亞的增援部隊調去保衛馬來亞。美國將軍們憤怒抗議讓麥克阿瑟赤膊上陣保衛英帝國，大發雷霆的陸軍部長威脅要辭職，哈里·霍普金斯被派去平息將軍們的怒氣，他圓滑地否認了丘吉爾有這樣的想法。這起事件使習慣於在丘吉爾戰對內閣的嚴格領導下工作的英國軍事領導人相信：美國的指揮系統已經一盤散沙。「整個體制還是喬治·華盛頓時代的那一套，華盛頓被推選為所有武裝部隊的總司令，他也就擔任了。」迪爾在致艾倫·布魯克爵士將軍的一封電報中提出批評，「這個國家連戰爭是怎麼回事的最起碼的概念也沒有，他們武裝部隊的戰備狀況糟糕到不可想像的地步。」

在這次聖涎節會議上，馬歇爾宣佈了建立統一作戰指揮的計劃，英國的參謀長們聽了不覺大吃一驚。馬歇爾說，「我們的麻煩十之八九」是由於「人類的弱點」造成的，他強烈要求「由一人指揮整個戰區——包括空中、地面和艦艇。單憑合作，我們是無法應付的。」他建議任命盟軍最高司令，這些司令官不僅可以克服國家之間的障礙，而且可以任命陸軍將領指揮艦隊，海軍將領咎陸軍官兵負最後負責，英國的參謀長們對這個建議不表態，他們故意拖延，聲稱這樣重大的決定應由首相來作。

丘吉爾在聖誕節還要埋頭處理其他問題。除了在衛理公會教堂作早禮拜，有機會和總統一起起勁地唱了一會兒頌歌之外，他在那一天幾乎再也沒有值得高興的事情了。從被圍困的香港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叫人寒心。日本人已經佔領了發電站，最後的淡水供應也在前一天被切斷了，駐軍已被遇到島嶼的盡頭。在聖誕節，敵人的轟炸機加倍地猖狂。莫爾特比將軍的部隊已經潰散，「覺得一切都完了，」他無可奈何地告訴總督：「不可能再進行軍事抵抗了。」

下午三時三十分飄起了白色停戰旗。當天晚上，在富麗堂皇的九龍半島飯店裡，身著英國殖民總督插有羽毛鑲有金邊的華麗服飾的馬克·揚爵士，向日本第二十三軍團司令佐木中將簽署了正式投降書。一千二百多名英國人死亡，這個死亡率比他們的征服者高一倍。這是日本人首次佔領一個歐洲國家的海外殖民地，這次佔領還樹立了殘暴的模式，醉醺醺的日本士兵肄無忌憚地姦污婦女，劫掠民財。

雖然香港的陷落在所難免，丘吉爾對這件事還是慼慼於懷。當天晚上，白宮舉行歡度聖誕宴會，丘吉爾一反常態，沉默不語，而且提前告辭了。不僅當天的消息使他心情沉重，第二天上午他要向國會特別聯席會議發表的講話也使他感到不安。許多奉行孤立主義的政治家如果聽到他鼓吹對德作戰比在太平洋上報復日本更加重要，將會毫不客氣地反對他。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在眾議院的前廳踱著腳步，等著叫他進去發表講演，他的緊張心情是非常明顯的。「你知道，查爾斯，我們正在寫歷史，」他對他的私人醫生查爾斯·威爾遜爵士說。查爾斯對這位六十七歲高齡的老人在闊步走進眾議院發表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講話之前明顯加劇的神經緊張感到不安。

「我不禁回想起來，」首相在幾句打趣的開場白之後說道，「假如我的父親是美國人，我的母親是英國人，而不是剛好相反，那麼我可能會自動到這裡來。」一陣暢快的笑聲和喝采贏得了滿座政治家的心。接著，他開始發表講演來爭取國會的支持，一位觀察家說，他的這次講演是為英美聯姻「作預告」，首相縱觀全球戰局，當他不再強調必須打敗德國，而是猛烈譴責日本偷襲珍珠港的時候，台下的反應最熱烈。「..以謹慎和穩重是難以調和的，他們把我們當成了什麼人？」他咆哮著說。當他預言「英美人民為了他們的安全和全人類的利益，為了尊嚴、正義與和平而攜手前進」的時代「即將到來」的時候，大廳裡又一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他在走下講台之前，全場最後一次熱烈鼓掌，他眼淚盈眶，伸出兩個手指，同最高法院法官斯通交換了勝利的手勢。

本來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就可以宣讀結婚預告。但是英美婚約條件，卻需要兩國軍事領導人經過幾個星期的常常是激烈的爭論才能訂出來。他們在聯邦儲備大樓召開的會議常常拖到深夜。在城區對過的「五月花」飯店，比弗布魯克勳爵和他的供應部的官員一起，正同羅斯福的「生產大王」優先分配供應局局長唐納德·納爾遜進行討論，竭力爭取美國將它的工業和軍火產量翻一番。

與此同時，總統和首相正在集中精力起草一項合適的聲明，這項聲明將按照他們賦予大西洋憲章的原則，籠統地規定出同盟國的作戰目標。丘吉爾讓羅斯福起草"協約國"聲明，他自己匆匆忙忙跑到渥太華進行兩天的訪問，他在加拿大議會發表講話，號召加拿大人與英美團結起來。他在元旦返回白宮的時候，總統已經有了一個"靈機一動的主意"：用"聯合國"一詞來代替"協約國"。聯合國聲明重申了大西洋憲章規定的四大自由，第二天，二十六個國家的代表莊嚴地在這項聲明上簽了字，其中包括蘇聯大使馬克西姆·李維諾夫，他經過說服方才同意"宗教自由"也意味著有不信教的自由。"聲明本身並不能贏得戰鬥的勝利，"丘吉爾說。礙於莫斯科的情面，聲明沒有提到日本，"但它闡明了我們是誰和我們為什麼而戰鬥。"

"聯合國"--這是聲明中悅耳的稱呼--現在理應使用共同的武器來"保衛生命，自由、獨立和宗教自由"，但是，英國和美國的參謀長們在如何進行戰爭和應在哪裡集中有限兵力的問題上發生了深刻的分歧。同盟國中的這兩個老夥伴也不允許澳大利亞人，荷蘭人和中國人參加他們的討論會，在這些討論會上，英國人像"賜人的小公牛一樣地攻擊"馬歇爾將軍提出的任命盟軍最高司令的計劃。霍普金斯為達成協議開闢了道路，他把丘吉爾拉到一邊，向他保證將由一位英國將領指揮遠東戰區。馬歇爾將軍已經贏得了海軍上將金的支持，十二月二十八日，他在丘吉爾的臥室裡同這位首相發生的一場對抗中，確保了這個組織安排上的勝利。坦克手能不能開軍艦，在這個問題上進行了一場激烈的交鋒後，丘占爾笑容滿面地從浴室走出來，贊成由英國將軍阿奇博爾德·韋維爾領導美國一英國一荷蘭一澳大利亞四同最高司令部。

為了建立丘吉爾所期望的同盟國聯合軍事陣線，已經作出了初步的努力，但要消除惶惶不安的澳大利亞政府的擔心，還要費一些周折。澳大利亞政府本來憂擔心它的北部港口城市會遭到轟炸。堪培拉致電丘吉爾首相，擔心新加坡將會陷落，首相回電說："我們決心奮力保衛的"不僅是這座海上堡壘，而且是"從仰光到達爾文港的整條戰線"。丘吉爾告訴約翰·柯廷總理，前往埃及的護航運兵船隊已改變航向駛往遠東；由於澳大利亞四個最精說的師有三個在北非作戰，第四個在馬來亞戰鬥，他的內閣理所當然地擔心菲律賓和新加坡失守後澳大利亞就會面臨入侵的威脅。澳大利亞軍事領導人沒有應邀參加阿卡迪亞會議，柯廷感到不安，他還擔心英國不會履行義務，因此在十二月二十七日墨爾本《先驅報》上發表文章，公開表示他的憂慮。他在這篇文章中不僅駁斥了"太平洋戰爭只能看作是全面戰爭的一個從屬部分的說法，"而且提出了使丘吉爾大為惱火的建議：澳大利亞將不得不請求俄國提供援助，並同美國一起制訂它自已的太平洋防務政策。

因此，英國首相希望韋維爾將軍指揮遠東戰區是有強烈的政治動機的。但是他的軍事顧問們意識到，保衛這麼大的一個防禦區的任務是無法完成的，因而認為美國人恐怕故意要他當替罪羊。迪爾爭辯說，讓他們的一個將領承擔"即將到來的災難"的責任是非常危險的。韋維爾本人對自己被任命的消良並沒有表現出更大的熱情。由於丘吉爾首相的急躁，韋維爾已經卸掉他在中東司令部的職務；現在他致電迪爾："我知道人是要抱孩子的，可這是個四胞胎！"

韋維爾將軍是一位不好激動的軍人，喜歡冷靜地思考問題。對他來說，美英荷澳聯軍司令部以四個盟國分散的兵力守衛兩千英里的抗日防線，任務已經夠艱巨了，再要防守緬甸，實在太複雜了。另一個負擔是必須同蔣介石合作，蔣介石擔任中國、暹羅和印度支那的最高司令。兩位將軍在十二月二十三日的重慶會議上就戰略問題發生了衝突，英國人認為他們自己的軍隊只能保衛他們的帝國，拒絕了中國要求英國派遣八萬部隊到中緬邊界守衛緬滇公路的建議。羅斯福和馬歇爾將軍堅定地認為，當務之急是要使那條不可或缺的供應線保持暢通，以便使中國能夠在戰爭中堅持下來。蔣介石一再要求美國派遣軍隊，供給飛機，美國不能滿足這些要求，總統答應提供丘億美元貸款，並派約瑟夫·史迪威將軍擔任這位大元帥的參謀長，但他的名義上的頭銜是駐華美軍總司令。"這樣的安排，"羅斯福在致蔣介石的電報中保證，"將使閣下的影響能夠在制訂各戰區進行戰爭的總戰略時發揮出來。"

總統這樣迎合國民黨人，激怒了丘吉爾，他抗議"過高估計中國對全面戰爭所能作出的貢獻"。不過，首相終於不得不遷就羅斯福和歷史原則，因為在他看來，"中國對美國人的思想有著特殊的影響。"最近的一次民意測驗證實了這一點：在美國，十分之八的人認為中國是他們的天然民主盟友--恰好是把英國看作是他們的長期夥伴的人數的一倍！

自行車閃電戰

日本人已經在泰國邊境集結軍隊，威脅著緬甸和至關重要的緬滇公路，蔣介石要求對日本展開聯合作戰。當韋維爾將軍試圖為他的美英荷澳聯軍司令部建立一個切實可行的機構的時候，滿足蔣介石的這個要求只是擺在他面前的許多棘手問題之一。他正在集中精力處理最緊迫的任務：調集所有的人力物力來避免馬來亞面臨的軍事災難，可是，遙遠的距離和不方便的交通妨礙了同盟國。他的參謀長亨利·波納爾將軍在視察前線的則候，對印度軍隊士氣低落的狀況大吃一驚，這些軍隊正在挖壕同守，再次試圖將日軍阻止在仕林河，這條河是保衛通往吉隆坡的公路的天然防線，也是守住南方的機場的關鍵，運送增援部隊的護航船隊要想免遭猛烈的轟炸襲擊，就必須守住這些機場。在馬來亞東海岸，另一個日本步兵旅增援了帝國禁衛軍，禁衛軍正在南進以佔領關丹簡易機場，而且離新加坡不遠了。

要想守住新加坡，必須制止倉皇撤退。但是象斯潘塞。查普曼那樣的野戰指揮官已經懷疑他們的士氣低落的印度士兵是否擁有在森林戰鬥中打敗日本人的能力。"我們前線部隊的士兵現在裝備得像聖誕樹，笨重的靴子、布制子彈袋、背包、乾糧袋、水壺、毯子、防潮鋪布，甚至還有厚大衣和防毒面具，他們走路已很艱難，打仗就更不用說了。"噪大佐很有遠見，帝國士兵一身輕巧的夏裝，他們受過嚴格的叢林戰訓練，叢林現在反而幫了他們的忙。

一九四二年一月五日，日軍優勢再次顯示出來。那一天，他們遇到印度第十二師。該師奉命構築陣地，守衛仕林河前面的一個公路鐵路交叉口。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但在第二天晚上，前來刺探的敵軍坦克沿著一條廢道從後面包圍了陣地，"鉤住了""印度軍隊。黎明時分，印度軍隊又一次倉皇奔逃，日本步兵騎著自行車緊追不捨。斯潘塞·查普曼躲在路邊濃密的樹叢裡，注視著敵軍向馬來亞首都的方向突破。"多數人騎著自行車，三人一排，共有四、五十排，他們又說又笑，好像去看足球比賽。山下將軍的步兵一天可前進二十英里，烈日當空，驕陽似火，車胎都要爆裂了，他的士兵照樣蹬車。數以百計的輪耦卡咯作響，匯成一般嘈雜的聲音，潰逃的印度軍隊驚恐萬分，以為是坦克在追趕他們。槍支彈藥和其他裝備又一次落入敵人手中，敵人增添了這些裝備，馬上加快了進軍的速度。山下現在可以很有把握地命令手下的指揮官，依靠敵人的給養。

盟軍在仕林河遭到失敗的那一天，韋維爾將軍在前往爪哇建立美英荷澳四國最高司令部的途中到達新加坡。他在視察了前方地域以後，意識到日軍在開闊地帶將會加快進攻速度，使希思將軍沒有機會集中潰散的印度師來進行另一次抵抗，除非他們後撤一百英里退到柔佛州。琅西瓦爾將軍說，他的下級未能阻止敵人的進攻是因為"部隊極度疲勞"。為了使他們有時間恢復疲勞，重新集結部隊，新加坡司令部命令他們一直撤退到柔佛州境內二十英里遠的雙溪麻坡河防線。這是越過海峽撤退到新加坡之前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戈登·貝內特將軍奉命以澳大利亞第八師的一個旅增援前線，剩下的部隊準備整好隊伍，守衛從豐盛港至南面聯接新加坡島的海峽堤道的公路。

撤退到巴丹

在南中國海波岸的菲律賓，美國和菲津賓的部隊也在全面撤退。麥克阿瑟將軍在他的司令部裡踱著步子，好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獅子。新司令部設在直插科雷吉多爾島岩石心臟的馬林塔坑道深處。一個多星期以來，他日夜研究報告，向戰地指揮官發佈命令，力圖把呂宋島上的兩個軍團從本間將軍向馬尼拉合攏的鉗形攻勢的利爪下解救出來，從而彌補早些時候的失敗。麥克阿瑟巧妙地安排了兩個階段的撤退，成功地實現了"遠東敦刻爾克"撤退計劃。成功的關鍵是溫賴特將軍激發士氣的指揮和作戰經驗豐富的美國正規軍的援助。他們把北呂宋島上潰散的部隊集合在一起，守住五條臨時防線，炸毀了一百八十四座橋樑，及時地阻止了日軍的主攻。本間將軍的進攻速度減慢了，恰好使帕克將軍有足夠的時間將他在南呂宋島部隊中的一萬五千名士兵從日軍手裡解救出來，並使他們在溫賴特的防線像一座大型水閘卡住巴丹半島的脖子之前平安撤退到馬尼拉的西面。

日本參謀本部後來稱這個行動是"一個偉大的戰略行動"。這個行動無疑阻止了本間將軍運用鉗形攻勢包圍分割麥克阿瑟的部隊，也使他不能加強山下將軍正在馬米業節節取勝的翼側進攻。本間以為美軍正在全面潰退，錯誤地直逼馬尼拉，忽視了運用空中優勢摧毀該市北面十英里處的兩座重要橋樑，這兩座橋樑座落在卡隆比特河上，是正在潰退的非律賓軍隊的必經之路，這些軍隊與成群的老百姓奪路而逃，接連幾天，老白姓的牛車阻塞了這兩座橋樑，軍隊的車輛堵在後面老遠的地方。

日軍企圖切斷卡隆比特河上的這兩座重要橋樑，可是為時已晚，美軍剩下的坦克阻止了日軍的這個企圖，直到一月一日凌晨，最後一批菲律賓步兵平安到達河的對岸，溫賴特將軍才下命令"炸掉它"。凌晨六時十五分，兩座橋樑墮入下面的激流之中。向巴丹撤退的第二階段已經開始，麥克阿瑟還算是走運的。就像敦刻爾克撤退之前德國人的做法那樣，日本人沒有運用巨大的空中優勢來加強進攻，沒有襲擊在唯一的兩條公路上互相擁擠的車輛和士兵，也沒有摧毀座落在萊亞克的那座橋樑，本間將軍比較感興趣的似乎是在一月二日勝利進入馬尼拉，不明智地認為這將標誌著菲律賓人的投降。他將會發現，要想迫使麥克阿瑟將軍投降，僅僅奏日本國歌"君之代"，或者在美國高級專員的舊宅舉行儀式升起太陽旗是不夠的。

一九四二年的第一個星期結束之前，大約三萬名菲律賓和美國士兵在一道堅固的天然防線後面挖壕固守，這道橫貫巴丹半島的阿布凱防線，穿過沼澤地和納蒂布山上的兩座火山峰。在這道防線之後約二十英里，荒涼的馬裡韋萊斯山坡上的退卻陣地正在進行戰備。這是"桔色"作戰計劃設計的防禦，由於有一萬五千美國部隊和六萬五千菲津賓部隊可供調遣，麥克阿瑟預料能夠在六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內阻止住日軍的大規模進攻。

但是，麥克阿瑟現在必須為他的災難性的海灘防禦戰略付出沉重的代價。軍需官的報告透露了可怕的實情：彈藥雖然充足，食品可不多了。撤退時帶的大米還不夠吃二十天，麵粉只夠吃三十天，魚肉罐頭夠吃五十天。這些食品供給八萬部隊和兩萬六千湧向巴丹的平民，還不夠吃一個月。各種醫療供應，從治療瘧疾的奎寧到外科手術用的紗布，都很缺乏，這一切使他們更困難了。日軍開始包圍的時候，麥克阿瑟下令每人食品配給減半。每天的食物還不夠產生兩千卡的熱量，簡直是在挨餓，要知道，叢休戰的消耗是驚人的，瘧疾和許多熱帶病造成的死傷，比日本人的子彈打死打傷的還要多。

在馬尼拉灣的對岸，設在被攻克的菲律賓首部的日本第十四軍團司令部也有自己的麻煩問題。本間將軍的時間表安排得很緊，他奉命在五十天內完全征服菲律賓。現在，他雖然對他面臨的軍事行動的規模表示欣賞，他的最精銳的部隊卻已喪失了。西貢的南方戰區最高司令官寺內將軍斷定，向新加坡進軍的速度很快，可以使他提前進入下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作戰階段--佔領荷屬東印度的石油和礦產資源。第四十八步兵師的精銳部隊將擔任進攻婆羅洲和爪哇的先鋒部隊，迫使本間將第六十五步兵師--剛從福摩薩調來的"夏旅"--的缺乏作戰經驗的士兵，在進攻巴丹島上數量佔優勢的美國和菲律賓軍隊時打頭陣。

奈良中將過分自信，低估了對方的力量，在一月九日派遣"夏旅"進攻阿布凱防線。他下達的"追擊公路上的敵人縱隊"的命令，由於對方的炮火反擊而未能奏效。與此同時，奉他的命令越過納蒂布山山梁、從翼側包圍美軍防線的那一個團，陷在森林裡達一個星期之久。這次挫折是日本首次進攻威克島以來遭受的第一次軍事挫折。它使麥克阿瑟將軍希望，華盛頓最終會滿足他反覆提出的一個要求，即"美國海軍來一次突擊"，從澳大利亞運來增援部隊。

美國亞洲艦隊的艦隻現在是美英荷澳聯軍的一個組成部分，聯軍已經放棄了菲律賓，集中守衛馬來屏障防線。美國海軍作戰部部長告訴總統，沒有足夠的戰艦保護一支運輸船隊通過日本的封鎖線。然而，羅斯福還是向奎松總統發出了新年賀電："我可以向您保證，每一艘可以利用的船隻都具有..最終將打垮敵人，解放您的祖國的力量。"馬歇爾來電說，運抵布裡斯班的一批轟炸機正在開箱取貨，另外五十五架戰鬥機正在運送途中，他們將盡最大努力提供緊急空中支援；他還說，總統"看了您的全部來函，現在指示海軍盡可能向您提供各種支援。"

華盛頓反覆保證，援助正在途中。到了一月份的第二個星期，這個保證完全落空，軍艦和飛機沒有到達，日本的飛機卻在加緊轟炸科雷吉多爾島。用詞粗野、語句不通的英文傳單，雨點般地從天空降落到守衛阿布凱防線的士兵頭上，傳單要他們趕快投降，因為他們的後路已被切斷，他們成了甕中之鱉。就在"東京攻瑰"廣播電台嘲笑美國太平洋艦隊的時候，麥克阿瑟還在苦苦哀求陸軍部派遣一批飛機飛越菲律賓上空，以便壓下"敵人宣傳的氣焰"，消除巴丹島上散兵坑裡飢腸轆轆的士兵中普遍存在的一種擔心：華盛頓已經決定拋棄他們，讓他們聽天由命。

實際上，華盛頓的這個決定已經作出來了。雖然馬歇爾在元旦來電說："我們滿懷希望，在馬來屏障迅速部署占壓倒優勢的空中力量，將會切斷婆羅洲以南的日本交通線，並使盟軍能夠在菲律賓南部發起進攻，"但是，無論美國還是它的新盟國，都沒有船舶、兵員和飛機來實現這個計劃。三天之後，艾森豪威爾將軍的軍事計劃委員會終於打消了向遠東派遣救援運輸艦隊的各種設想，他在報告中說，那樣做是"完全不合理的"。史汀生沮喪地寫道："人總是有死的時候。"

沒有人把這個決定告訴麥克阿瑟將軍，這個決定實際上宣判了他的司令部和他手下許多官兵的死刑。相反，他得到了越來越含糊的保證：將盡一切努力運來增援部隊。這是巴丹島收聽到的西海岸廣播電台廣播的消息。"援軍肯定正在途中。我們必須堅持到授軍的到未，"麥克阿瑟在一月十日視察阿布凱防線的時候很有把握地向一群軍官作了保證。他回到科雷吉多爾島的時候，非常樂觀地告訴奎松總統，他"可以將巴丹和科雷吉多爾島守住幾個月"。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視察前線。一天又一天、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過去了，許諾的援軍未見到達，他漸漸害怕同手下的官兵見面，覺得是他自己辜負了他們的希望。

勝利規劃

總統和他的軍事顧問們可能已經作出了使人不快的決定：菲律賓現在不可挽救了。但報刊電台仍然抱有這樣的信念，即公眾預料盟軍將向日本發動大規模反攻，麥克阿瑟將軍和巴丹島上的勇敢的戰士將會得到增援。羅斯福在國情咨文中公佈了他為"勝利規劃"制訂的龐大的生產指標，這使公眾更有了吩頭。總統實際上已經決定將下一年的飛機、彈藥和坦克的產量翻一番，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比弗布魯克勳爵和他的一批專家的努力結果。總統揮筆開列了一大堆數字，很有把握地對身邊疑慮重重的助手們說："哦，只要搞生產的人真正賣勁，這些產量是可以達到的。"一月六日，他向國會聯席會議發表講話，決定讓美國的工業部門進行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最大規模的軍火生產，他要求第一年生產四萬五千架飛機，四萬五千輛坦克，二萬門高射炮和八百萬噸新船舶。"這些數字和一大批其他武器的產量數字，將使日本人和納粹分子好好想一想他們的成就有多大，"羅斯福對滿座愕然的政治家們說。這些數字象徵著美國在一場"無時不在滲入我們生活"的總體戰爭中，對打敗敵人和在生產上超過敵人所作的全面貢獻。

溫斯頓·丘吉爾深信英美會談已經成功地使美國戰時生產進入高潮，他在佛羅里達度假一個星期，一月十一日返回華盛頓，繼續進行阿卡迪亞會議。馬歇爾提議，在華盛頓成立英美聯合參謀長委員會，協調戰爭中的軍事指揮，這個建議迅速得到批准。這個機構中的英國方面將由陸軍元帥迪爾率領，他將與新成立的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聯繫。然而，英國人和美國人除了一致同意派遣美國部隊守衛冰島和愛爾蘭以外，在調和雙方互相衝突的行動計劃要求方面沒有取得進展。

限制因素是船舶運輸力量不足。計創人員警告說，這個限制因素"排除了執行這些行動計劃中的一項或者同時最多不過兩項的可能性。"丘吉爾說，"船舶不足是一個要命的因素，"由於面臨這個因素，丘吉爾提出的九萬人的英美部隊在北非大規模登陸的"體育家"計劃不得不擱置起來。保障大西洋上護航運輸船隊的航行反而成了當務之急，這些護航運輸船隊運送的是英國和俄國繼續作戰所必不可少的供應品，它們隨時要同德國潛艇作戰。首相反覆強調，這是一個在太平洋上"處於守勢"的時期。他估計"海上堡壘新加坡守得住"，希望將人力物力集中用於美英荷澳聯軍防衛馬來屏障和荷屬東印度。為了安撫澳大利亞政府--當隆美爾正通過昔蘭尼加向開羅發動新的攻勢的時候，這個政府揚言要撤回在埃及的三個師--丘吉爾說服羅斯福總統同意向太平洋彼岸派遣兩萬名美國士兵，並且答應如果日本繼續進攻，另外五萬名可隨時駛離西海岸。

船舶是英美戰略成敗的決定性因素，認識了這一點，於是努力提高美國造船廠的造船能力。這將是這場偉大的生產戰爭中最關鍵的戰鬥，羅斯福在宣佈進行這場戰爭的時候，建立了以唐納德·納爾遜為首的戰時生產局。這位西爾斯-羅巴克公司前副董事長是一位活躍的密蘇里人，他憑著在供應生產局的經驗，很炔將戰時生產局建成為效率卓著的機構。他就職後僅僅幾個星期，戰時生產局就使美國人的生活發生了變化，它頒布一道又一道的命令，禁止生產三百種消費品，從烘蛋奶餅用的鐵模到牙膏、聽裝啤酒和汽車。從那以後，金屬品的供應要優先保證戰爭的需要。美國各地的工廠，都從製造玩具和烘麵包器轉為製造槍炮和子彈。

當美國的工業部門按照"勝利規劃"轟轟烈烈地開展生產的時候，美國人明顯地有了信心，他們知道，儘管日本在最初的猛烈進攻中贏得了多麼大的勝利，最終它將被打敗，美國的工業力量將比日本生產出更多的產品。一月十四日晚上，當丘吉爾在白宮參加了最後一次工作晚餐，與羅斯福總統告別的時候，他能夠意識到"美國人民的實力和意志力"。阿卡迪亞會議成功地實現了通過"廣泛民主"的手段增加生產，並且統一了同盟國的指揮。最重要的是，同盟國決心實現打敗希特勒的"大西洋第一"戰略目標，放棄臨時制訂的迎擊日本在遠東繼續進攻的戰略。

當丘吉爾決定從百慕大乘坐英國海外航空公司水上飛機橫渡大西洋回國的時候，大西洋戰役的潛艇戰已經擴展到美國東海岸的海上通道。他剛開完阿卡迪亞會議，心情舒暢，急於趕回國內，因為他已得到消息：國內就他指揮戰爭的問題，正在醞釀一場政治風暴。阿卡迪亞會議還標誌著"平等的夥伴關係"有了顯著的變化。美國人已經表明，他們將不支持英國在地中海的帝國主義目標，並對印度在獨立問題上發生的內亂表示關注。香港的陷落和日本輕而易舉地併吞馬來亞，使大西洋兩岸都懷疑英帝國經過戰爭是否還能倖存。這種恐慌的焦點現在集中在新加坡面臨的威脅上，因為新加坡已經成為英國是否有能力保衛其帝國不受日本侵犯的象徵和考驗的場所。

美英荷澳盟軍司令部

遠東的直布羅陀容易受到攻擊，這使美英荷澳盟軍總司令書維爾將軍的心情非常沉重，他的司令部設在距離新加坡六百英里的荷屬島嶼爪吐的腹地。即使在和平時期，協調四個國家的陸、海、空軍也是一項十分艱巨的任務；何況韋維爾，他的參謀長波納爾將軍，以及擔任四國盟軍副總司令的美國空軍中將喬治·佈雷特將軍必須在敵人進攻的火力下，在很短的時間內組織起一支名義上的聯軍。四國之間的互相競爭，他們奉命保衛的環形防線的廣闊範圍，以及日軍進攻速度的加快，使他們的最大努力遭到挫折。空軍中將理查德·皮爾斯爵士擔任名義上的空軍司令，海因·特普爾但中將指揮地面部隊，哈特海軍上將擔任聯合艦隊司令。但是，他們全都受到四國盟軍司令部指令的掣肘，指令要求四個國家的部隊盡量獨自作戰，這樣，使他們的部隊分散得很廣，缺乏聯合作戰的經驗。正當極其需要集中力量對付日本人的時候，四國聯軍卻缺乏必不可少的共同作戰原則。

交通運輸問題很快就成為四國首次試圖採取聯合軍事行動時暴露的主要缺陷之一。四國盟軍司令部中沒有哪一部分比海軍司令部所受的損失更大，海軍司令部設在爪哇東端的泅水港，離書維爾的司令部有四百多英里。由於荷蘭、英國和澳大利亞的戰艦分散在從新加坡至主要供應基地達爾文港的遼闊海面上，哈特海軍上將處於不堪設想的境地。一九四二年一月十一日，日本終於向荷蘭皇家政府宣戰，向婆羅洲東海岸的石油城塔拉坎發動進攻，二十四小時之後，日本傘兵和海軍向西裡伯斯發動聯合進攻。荷蘭士兵盡力反擊，在少數飛機和奉四國盟軍空軍司令部的命令飛來的美國B-17轟炸機的偶爾支援下，摧毀了極其重要的設施。在一個星期之中，哈特千方百計地試圖集中一支強大的海軍力量，同樣由於交通運輸困難以及菏蘭海軍司令康拉德·埃米爾·赫爾弗裡希海軍上將的原因而歸於失敗，後者正以海軍部長的身份獨立指揮他的潛艇部隊。

日本的擴張勢力正向南攫取荷屬東印度的石油和礦產資源，同時向北方的泰國和緬甸伸出觸角。在一九四二年一月的頭幾天，據報告有兩師敵軍在泰緬邊界集結，預示著對仰光將有一場進攻。緬甸總理吳蘇訪問倫敦後在回國途中被英國人拘留，這是在"魔術"截取了日本駐里斯本的大使館的電報之後的事，電報透露，他正策劃向日本侵略者出賣祖國。

一月的頭一個星期快要結束的時候，情報機關報告有兩師敵軍正在邊界集結，準備進攻仰光，目標是要奪取這個戰略港口，斷絕中國的供應線。韋維爾開始後悔他勿匆忙忙拒絕了蔣介石的軍隊，現在他面臨著一項十分艱巨的任務，僅以印度第十七師和緬甸第一師的兵力組織對一個面積比法國和比利時加起來還要大的國家的防禦。總司令派遣約翰·史密靳中將去緬甸，命令他"為我看守好緬甸"。史密斯受到兩方面的掣時。他發現印度第十七師是以沙漠戰訓練和裝備起來的，這個師原來準備開往中東。本地的緬甸師只

不過是一批未經訓練的新兵。史密斯更加感到棘手的是，韋維爾任命赫頓中將擔任他的頂頭上司。赫頓是新德里的一位能幹的參謀長，但他的主要野戰指揮官很炔發現他並"不是緬甸即將發生的戰事所真正需要的那種精悍的戰鬥指揮官"。

赫頓在迎擊日軍進攻時犯了一個錯誤，他命令在仰光以南二百英里習慣在公路作戰的部隊去防守四百英里的叢林戰線。他的軍隊缺乏治療瘧疾的藥品，這就更加複雜了。赫頓知道，他的士兵將成為敵人在馬來亞成功運用的"鉤心"戰術的打擊對象。

"日本人高速行駛：英國人掛二擋，沒有人來調整或控制這部機器，"這是史密斯對他在邊界丘陵地帶指揮的"一場糟糕透頂的戰役"所作的評價，他們迎擊的是日本第十五軍的兩個師。到了一月的第三個星期，史密斯顯然不能守住前沿陣地的時候，他建議部隊後撤，集中防守仰光的大門口錫當河橋頭堡。一月二十四日，韋維爾飛到緬甸參加一次緊急會議。他記取了馬來亞撤退的教訓，贊同赫頓所持的看法，即這樣的撤退時機還不成熟。相反，他們要求進行一系列的阻滯戰鬥。史密斯認為這樣將削弱他的部隊。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在後來的兩個星期中，日軍攆了一百英里，把他們趕回到從毛淡棉港至錫當河的公路上。

韋維爾的目光短淺的戰略最終將葬送仰光，正當他在緬甸執意實行這項戰略的時候，哈特海軍上將正在進行四國盟軍的第一次海上作戰，阻截據他的潛艇報告正在駛向婆羅洲石油港口巴厘巴板的敵人護航運輸船隊。這次作戰同樣厄運難逃。他的副手w·A·格拉斯福德海軍少將奉命率領兩艘輕型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從帝汶島出發襲擊已經佔領巴厘巴板的日本入侵部隊。剛開始就遭到不幸，"博伊斯號"巡洋艦撞到地圖上沒有標明的一個暗礁上，被迫退出戰鬥。格拉斯福德乘坐的"馬布爾黑德號"巡洋艦的發動機出了故障，迫使他派遣四艘舊的驅逐艦北上望加錫海峽，在沒有大炮的支援下發動進攻。

巴厘巴板戰鬥

一月二十四日夜晚，沒有月亮，"約翰·福德號"驅逐艦率領"波普號"、"鸚鵡號"和"保羅·瓊斯號"驅逐艦，以每小時二十七海里的航速，劈浪進入敵人的錨地。十二艘日本運兵船毫無防工地停泊在錨地裡，早些時候出現的一艘荷蘭潛艇，把西村祥治海軍少將的驅逐艦都吸引過去了，驅遂艦到處搜尋潛艇，卻不見蹤影。美國驅逐艦趕到錨地，在凌晨三時之後不久開始發動攻擊，這次運兵船正停泊在那裡，在岸上油庫熊熊火光的映襯下，呈現出黑呼呼的影子。驅逐艦發射魚雷和炮火，水兵們因為打得准而高興起來，可是敵船並未受損。塔爾博特艦長重新組織驅逐艦，抓住機會進行第二次攻擊，這一次，它們的魚雷發射完了，擊沉三艘運兵船和一艘巡邏艇。巴厘巴板戰鬥是自從杜威在一八九八年率領美國亞洲艦隊進入馬尼拉以來，美國海軍進行的首次水面戰鬥，四艘驅逐艦和"馬布爾黑德號"巡洋艦一起返回爪哇的時候，艦上的水兵志高氣昂。然而，消滅敵人的一支入侵艦隊的好機會卻喪失掉了：由於只有三艘運兵船被擊沉，日軍在婆羅洲發動的戰役一天也未被推遲。

美英荷澳盟軍司令部裡洋溢著的勝利氣氛，很快被第二天傳來的消息一掃而光：珀西瓦爾將軍已經下今向新加坡島作最後撤退。保衛柔佛州的戰鬥僅僅十天就失敗了。山下將軍第一次進攻的目標是澳大利亞第二十七旅，這個旅在離柔佛海峽不到一百五十英里的公路旁挖壕固守。四十八小時之前，載送英國增援部隊的第二批護航運兵船在新加坡靠岸；可是來不及將英國第十八師的部隊運往前線。同時到達的五十架"颶風式"戰鬥機迅速起飛，但飛行員缺乏訓練，而且飛機上的裝備和塗抹的顏色只適於沙漠作戰，因此很快就被日本"零式"戰鬥機擊落。一月二十四日，當運兵船抵達新加坡，將二千人的澳大利亞部隊--其中多數是從未放過一槍的新兵--送上岸的時候，作最後撒退的盟軍已經像潮水一樣地湧到柔佛州。

在倫敦，丘吉爾對馬來亞戰役的失敗現在感到異常震驚了。一月十五日，他打電報給韋維爾："請告訴我，一旦你們被迫撤遇到新加坡，將會怎樣，"當他得知柔佛州方面"幾乎沒有"採取措施去保衛這座堡壘島嶼的時候，他大吃一驚，韋維爾透露的情況使首相震驚，他寫道，"在我看來，新加坡可以沒有陸地防禦，等於一艘沒有底的戰艦可以航行。"首相預料"這將是極大的恥辱"，於是向三軍參謀長會議--該會自從一九三七年演習以來就知道這座海上堡壘容易遭到攻擊--發出了連珠炮般的"即日行動"命令，要求他們趕快修建陸地防禦工事，"一直到工事裡準備好鎬和鏟..新加坡必須成為堡壘，誓死保衛。"儘管首相在打氣："絕不考慮投降，"但他還是詢問韋維爾，是否不該考慮將剛剛抵達的部隊刻不容緩地調到仰光的計劃付諸實行。"我認為保持緬滇公路暢通無阻比保住新加坡更重要。"

澳大利亞總理約翰·柯廷發來的一封告急電報很快改變了丘吉爾的主意。電報說："我們得到過種種保證，我們認為從新加坡撤退是不可原諒的。"毫無疑問，堪培拉政府準備在關鍵時刻從中東撤走它的軍隊。首相擔心，從新加坡撇退將被看作是"英國佬在美國人堅守科雷吉多爾島的時候臨陣潰逃"，丘古爾覺得這是"不可想像的"，華盛頓對丘古爾的想法的反應自然也是消極的。

在新加坡，日本進攻部隊離柔佛淺海峽不到一百英里的消息，使數以百計的歐洲人攜家跑到碎石鋪地的碼頭，希望乘搭幾艘還敢衝破敵人海空封鎖的船隻逃出去。

一月二十五日，珀西瓦爾沒有其他辦法，只好下令作最後撤退。兩天以後，韋維爾的司令部接到報告："我們一路戰鬥，但我們可能在一星期之內被趕回到這個島上。"這時候，裝滿老百姓的火車和滿載軍隊的卡車塞滿了柔佛海峽的堤道。戈登·貝內特將軍隨他的澳大利亞師一起撤走的時候，憂鬱地寫道："此地此刻徹底撤退。"許多厭戰的英國和帝國部隊艱難地跨過一千碼長的海峽堤道，來到新加坡稍作喘息。二月一日拂曉，來自英國阿蓋爾和薩瑟蘭地區的蘇格蘭高地聯隊第二營殘餘部隊帶來了落伍的士兵，一支橫笛吹奏著悲涼的曲子"高地男兒"。上午八時，工兵奉命炸毀堤道。

爆炸的煙塵落定之後，新加坡看起來又像是一座真正的島嶼了，從炸開的大缺口流瀉過去的柔佛海峽的混濁海水，將這座島嶼割裂開來。然而，這也同這座"堡壘"島嶼本身一樣，只不過是象徵性的。炸藥的重量計算錯了。缺口處的水深不到四英尺--退潮的時候淺得連最矮的日本士兵也能膛過去。

第十一章 一連串的災難

山下奉文將軍的部隊同新加坡之間現在只隔著柔佛海峽，這支部隊在柔佛州閃電般的進軍速度向本間將軍施加了新的壓力，促使他在菲律賓重新發動業已停頓的攻勢。新的部隊運抵巴丹前線。日軍共有二萬五千人，同巴丹半島的守軍相比仍然處於一比三的劣勢，但是到了一九四二年一月的第二個星期末，在坦克的支援下，他們在盟軍沿著納蒂布山坡建立的阿布凱防線的最薄弱處，深深地塞進了一個楔子。

麥克阿瑟試圖重振隊伍的士氣，他在一月十五日頒布一道日日命令：「美國的援助正在途中。數以千計的兵員和數以百計的飛機正在調運..我們在巴丹的部隊比進攻我們的日軍還要多..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禦將挫敗敵人的進攻..我們戰鬥，就會贏得勝利；我們撤退，就會被毀滅。」但是，勇氣和決心還不足以挫敗日軍的屢次進攻。當「數以千計的兵員和數以百計的飛機」未見到達的時候，一般致命的無可奈何的情緒在前線散兵坑裡滋長起來。疲憊不堪、飢腸轆轆的美國士兵，用粉筆在頭盔上劃上V 字——不是代表「勝利（Victory）」，而是代表「炮灰（Victim）」。晝夜戰鬥，快把他們的銳氣消磨光了。

白天，敵人從空中和地面向他們發起無情的攻擊；晚上，擴音器不停的嘲罵和鞭炮的僻啪作響吵得他們不得安寧。絕望的情緒在蔓延，睡眠不足，食品、藥品缺乏使傷亡率直線上升。美國兵的忿恨情緒蔓延到菲律賓人中間，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最動搖軍心、沒完沒了的歌詞發洩了這樣的情緒：

我們是巴丹的苦兵卒，沒有媽，沒有爸，沒有山姆大叔，沒有嬸，沒有叔，沒有侄兒和侄女，沒有槍，沒有飛機和大炮，可是沒有人在乎！

一月二十日晚上，突破了納蒂布山坡右翼陣地的五千名新到的日軍發起進攻，麥克阿瑟的阿布凱前沿防線開始崩潰。第二天，溫賴特將軍的左翼陣地遭到猛烈空襲，也開始崩潰。後備部隊緊急調上去支援將敗兵倒的前線。三天以後，薩瑟蘭將軍全面視察了陣地，麥克阿瑟接受了他的參謀長的建議，命令撤退到馬裡韋萊斯山腳下的第二道防線。「我親自選擇和準備了這個陣地，它是固若金湯的，」他發電報向馬歇爾將軍作出保證。「我打算血戰到底，與陣地共存亡。」

冒著不停的空襲，向退守陣地作二十英里的撤退，給美國和菲律賓部隊帶來了新的絕望情緒，這些部隊不僅要同日本人作戰，而且要同疾病、流行性瘧疾，以及難以充飢的食品中缺乏維他命A 而造成的夜盲症作鬥爭。

在陰濕的馬林塔坑道裡，氣氛是嚴峻的，這個坑道不僅作為麥克阿瑟將軍的家，也作為他的司令部。上面，炸彈密集、迅速地落在科雷吉多爾島上。救援的飛機不見蹤影，收聽到的美國無線電廣播說，麥克阿瑟重創了日軍，這個消息象陸軍部屢屢許下的援助就在途中的保證一樣空洞和使人沮喪。但是，儘管參謀長聯席會議可能已經放棄了援救的努力，總統和馬歇爾將軍卻沒有放棄尋找某種辦法的希望。他們派遣前陸軍部長帕特裡克·赫爾刊去澳大利亞組織船隻突破敵人的封鎖。他將會發現日本人的「船隻、飛機和大炮都比自己多」。赫爾利雖然作出了巨大的努力，最終只有幾千噸供應品在夜間由小船運抵科雷吉多爾島。

晚上，「東京玫瑰」無線電廣播不堪入耳的聲音叫囂：一定要在月底之前將麥克阿瑟將軍拉到日本首都的銜上遊街。二月初，東條首相為了進一步破壞菲律賓的抵抗，向非律賓人保證：這個國家將被承認為日本「大東亞共榮圈」裡的一個獨立國家。華盛頓沒有送來增援部隊「注定要使菲律賓人為了取得喘息機會而陷於幾乎完全滅絕的狀態」，肺病纏身、在馬林塔坑道裡臥床不起的奎松總統，致電建議以宣佈菲律賓中立的方式向日本人投降，以便終止毫無意義的抵抗和折磨。「你們必須確定怎樣才能更好地完成阻滯敵人的任務，是迎合奎松呢，還是讓我繼續進行戰鬥，」麥克阿瑟本人在二月九日發給陸軍部的一封電報中補充說。兩人的聯合呼籲「像一顆炸彈一樣地」落在史汀生的辦公桌上。總統立即回電，「斷然否認本政府有可能贊同奎松總統建議中的政治內容」——並且親自「擔保對閣下和貴國人民所負的責任」，作出了援助就在途中的更加空洞的許諾。

馬歇爾的斷然拒絕強烈地提醒了麥克阿瑟，「只要還有抵抗的可能，」就不要再談論投降。陷在科雷吉多爾島的新聞記者，沒有一個真正認為麥克阿瑟將軍打算投降，因為他已經告訴他們：「如果我們得不到增援部隊，結局將是殘酷的、血腥的。」但是，華盛頓由於急於阻止奎松向日本人作出令人准堪的表示，建議他和高級專員、內閣以及麥克阿瑟的夫人一起撤走。麥克阿瑟將軍原來反對這樣做，認為太危險了：但是，或許饒有興味的是，已經和華盛頓商量妥了，要在二月十六日用潛艇將年邁多病的奎松接走，因為過了那一天，大通銀行菲律賓財政部帳戶上有五十萬美元將轉入紐約美華銀行托拉斯道格拉斯·麥克阿瑟的私人帳戶上。這樣一個非同尋常的要求必須得到羅斯福、史汀生和內政部長的批准，來往的電報要保密的。這一筆錢是根據奎松總統一九四二年一月三日的行政命令撥出的六十四萬美元當中分給麥克阿瑟的一部分。這筆撥款「雖然數目不算多，卻是為了報償」這位將軍、他的參謀長和另外兩位「鍛造了現在正在戰場上狠狠打擊敵人的武器」的軍官所作出的「傑出貢獻」。

美國武裝部隊的現役軍官顯然不能進行這樣的現金交易，假如這個消息洩露出去，麥克阿瑟作為民族英雄正在增長的聲望很有可能受到嚴重損害。在三英里對過的馬尼拉灣彼岸，疲憊不堪的士兵正在同日本人殊死作戰，這個消息肯定會對他們造成爆炸性的影響。「巴丹的苦兵卒」粉碎了敵人利用登陸作戰越過他們防線的兩次企圖。這位將軍不願過來視察前線，已經在被人嘲笑。這些美國大兵按照「共和國戰歇」的曲子編了歌詞：

轟炸機炸不著，震動驚不著，道格１在坑道裡吃著巴丹最佳食物，他的士兵還在挨餓..

１ 指道格拉斯·麥克阿瑟，——譯者

如果他們知道了這筆五十萬美元的賄賂，將會在後面加上什麼歌詞，就只有靠想像了。

奎松總統做得對。好幾個星期以來，華盛頓的參謀長聯席會議意識到，返回到他們在一九四一年提出的「歐洲第一」的「彩虹5 號」戰略，需要丟掉菲律賓。麥克阿瑟進行抵抗的目的，的確是為了贏得「喘息時機」，以便部署增援部隊，阻擋日軍南進的威脅，保衛荷屬東印度和澳大利亞的海上通道。關於這一點，海軍上將金是毫不動搖的，他在地圖上從中途島穿過薩摩亞和斐濟至布裡斯班劃了一條線，並且命令太平洋艦隊新的總司令「不惜一切代價」守住這條防線，根據這個計劃，「約克城號」航空母艦奉命載著部隊和飛機，於一月六日駛離聖迭戈，前往守衛薩摩亞。五天以後，帕果帕果遭到潛艇的襲擊。澳大利亞的偵察機報告，日本戰艦正在特魯克群島集結，這個消息引起了恐慌，擔心這些戰艦將要南下突破太平洋防線。結果，它們不是駛往斐濟，而是企圖佔領薩摩亞群島前端澳大利亞管理的新不列顛島上的拉包爾城。

珍珠港事件得以雪恥

當天，「約克城號」航空母艦在「企業號」航空母艦特遣艦隊的護衛下，抵達薩摩亞群島進行增援。另一支載有兩萬美國部隊的護航運輸艦隊被火速派往斬喀裡多尼亞，這支部隊將駐守新赫布裡底群島。海軍上將金現在意識到「與澳大利亞的交通面臨著嚴重的威脅」，為了對付這個威脅，他擔任新劃定的澳新海區的總指揮，命令尼米茲派遣「芝加哥號」重型巡洋艦、有可能的話還有「列剋星敦號」航空母艦前往珊瑚海，與海軍上將約翰·格雷斯爵士的兩艘澳大利亞巡洋艦編成混合艦隊。

尼米茲發現，甚至在他缺少軍艦來保衛西太平洋和為往來於夏威夷與西海岸之間的運輸船隊提供保護的時候，他的艦隊的力量由於保衛澳大利亞的海上通過而進一步受到削弱。他不顧太平洋艦隊比較保守的海軍將領們的勸告，打算繼續執行他的原訂計劃，即派遣航空母艦特遣艦隊對敵人的海島基地發起勇敢的襲擊。後來，一艘潛艇發射魚雷擊中「薩拉托加號」航空母艦的鍋爐房，迫使它搖搖晃晃地返回美國的干船塢進行修理。尼米茲的航空母艦力量雖然減少了四分之一，他仍然堅持他的阻止日本進攻、襲擊他們的海島基地以提高太平洋艦隊的士氣的計劃。美國部隊在薩摩亞登陸之後，「企業號」和「約克城號」航空母艦特遣艦隊於一月二十五日拔錨北上，襲擊馬紹爾和馬金群島的日本海軍基地。

在二月一日黎明後的五個小時中，哈爾西交了好運，從「企業號」航空母艦上輪番出動飛機，連續掃射轟炸誇賈林錨地，使這次襲擊成了一次小小的珍珠港事件。運兵船被擊沉擊傷，岸上設施在一次空襲中被炸壞，日本海軍指揮將領被擊斃。美國飛機損失了十三架，日本航空母艦出動的飛機襲擊了「企業號」和一艘巡洋艦，後來尼米茲發出簡短電報：「和哈爾西一起撤出。」在南面三百英里，「約克城號」航空母艦特遣艦隊正在襲擊馬金、米利和賈盧島。由於氣候惡劣和缺乏勇敢，弗萊徹海軍少將的戰果不夠輝煌。儘管如此，報界可以報道說，太平洋艦隊至少發動了攻勢。頭條新聞誇大其詞地向美國人報告了他們自從十二月七日以來一直渴望讀到的消息：「珍珠港事件得以雪恥。」

美國海軍在太平洋中部向日本人發起反攻所取得的勝利，儘管只不過是惱人的小動作，卻比哈特的美英荷澳多國聯合艦隊的平凡活動強有力得多。潛艇和水面艦隻的聯合作戰迄今為止只擊沉少數運兵船。現在，由於日本開始向爪哇和蘇門答臘進擊，這四個盟國的海軍力量聯合組成一個單獨的中隊，共八艘巡汁艦和二十艘驅逐艦。這支小小的力量將向日本的戰列艦、巡洋艦和調來保衛向荷屬東印度作最後進軍的日本部隊的航空母艦進擊隊進行挑戰。

二月一日，對爪哇北岸的猛烈空襲迫使哈特海軍上將從泗水撤到南岸的芝拉扎。他的艦隊司令卡雷爾·多爾曼海軍少將堅持要在三天以後將他的突擊部隊開進望加錫海峽，以便阻截駛向西裡伯斯南端的一支入侵護航運輸船隊，他的這個努力沒有成功。「馬爾布黑德號」巡洋艦遭到空襲，不得不前往錫蘭進行修理；「休斯敦號」重型巡洋艦的後炮塔也失去作用。接著傳來消息：一支大型熬軍正南進入侵蘇門答臘，多爾曼聞訊後再次出動艦隊，冒著猛烈的空襲前往援救巨港。敵機從岸上起飛無情地轟炸，艦載敵機迫使他取消了這次行動，他痛苦地感覺到，「歷史將譴責他臨陣退卻。」二月十五日下午，巨港落入日本手中。幾天之後，澳大利亞和荷蘭軍隊被迫向南退卻，退卻前只部分地破壞了石油設施。這使日本控制了荷屬東印度一半的石油儲備。

新加坡淪陷

對於同盟國來說，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五日是一個令人寒心的日子，因為新加坡也在這一天陷落了。僅僅一個月之前，丘吉爾告訴美國人，這座島嶼堡壘可以經受住六個月的包圍。可是，只包圍了兩個星期，它就陷落了。

「我們的任務是守住這座堡壘，直到援軍到來，而援軍肯定會到來的，」一月三十一日，當最後一批士兵跨過海峽堤道向新加坡撤退的時候，珀西瓦爾將軍在激勵士氣的日日命令中發出這樣的號召。在後來的一個星期中，被炸開的海峽堤道南面十四英里的新加坡城遭到頻繁的空襲，日軍為了造成假象，只以這種方式顯示這座城已被包圍，而且肯定會被攻下。混濁的柔佛海峽岸旁，是一片長滿熱帶植物的沼澤地，英國、澳大利亞和印度軍隊正在沿岸拚命加固戰前的軍事計劃人員忽視了的防禦工事。英軍撤退的時候，絕不該忘了拆毀綠色琉璃瓦蓋頂的富麗堂皇的柔佛蘇丹官城樓上豎起的那座高高的瞭望塔，現在，山下奉文將軍和他的參謀人員站在這座瞭望塔上，從風景窗口用高倍野戰望遠鏡窺視海峽對岸。高高的地勢使他們可以將大炮對準目標，與此同時，三百艘可折迭的強擊艇已運到前沿，隱藏在密林裡。

當日本人注視著英軍同仇敵汽加緊建造戰術據點和炮兵陣地的時候，他們實際上把他們所面臨的海峽對岸的守軍人數低估了將近百分之六十。然而，珀西瓦爾將軍雖然擁有八萬五千兵力固守陣地以擊退敵人的進攻，他卻犯了和麥克阿瑟將軍同樣的錯誤：他把他的全部力量集中在海峽岸邊。他不聽韋維爾將軍的勸告，調來英國第十八師的部隊，部署在海峽堤道東北面的開闊地上，他認為敵人最有可能向那兒發起強攻。西北海岸交給戈登·貝內特的澳大利亞軍隊防守，為了建立一道防線，他們正在長滿濃密的熱帶植物的沼澤地裡滾爬著。叢林阻擋了射界，妨礙了各戰術據點之間的交通。

由於深信珀西瓦爾有足夠的軍隊和軍需品來抵抗迫在眉睫的日軍的進攻，總督申頓·托馬斯爵士宣佈新加坡將要書寫「帝國歷史上光輝的一頁」。平民仍然在阻礙戰備活動，他們堅決要求軍隊出具「主管當局」允許在高爾夫球場上挖壕或砍伐棕櫚樹的書面許可書。只有當章宜海軍基地裡代價高昂的新建設施開始甲炸藥炸掉的時候，人們才認識到所臨危險的程度。華商立即停止向歐洲顧客賒銷貨物，愈來愈烈的空襲引起了無法控制的火災。由於沒有防空洞，傷亡是慘重的。城外的溝渠成了扒滿蒼蠅的屍體的墓穴，衣衫檻樓、醉醺醺的逃兵在街上逛蕩，洗劫炸塌的房屋，眼看就要成為難民的隊伍在碼頭排成了長蛇陣。只剩下少數幾架「水牛式」戰鬥機，皇家空軍司令部要留著它們擊退即將到來的進攻。所以，當「亞洲特快號」輪船在二月五日穿越海峽，遭到轟炸並被擊沉的時候，沒有飛機替它護航。「新加坡在燃燒，在破碎，」一位目擊者說：「它好像是一座被丟棄的城市，數以千計的毫無鬥志的士兵聚集在空曠的海濱、拉弗爾斯墾地和其他開闊地。他們在日本轟炸機機槍的掃射下成批地死去。」

二月七日晚間演出了英國在馬來亞的悲劇的最後一幕，當時山下奉文將軍派遣近衛師團越過海峽，佔領控制昔現在已被炸成廢墟的章宜海軍基地的入口處的那座小島。這是為了擺脫守軍防禦而舉行的一次佯攻，就在這當兒，日軍大炮開始猛烈射擊，炮聲如滾滾雷霆。到黎明時分，著火的油庫上空籠罩著一層煙幕，摧毀油庫是為了防止燃燒著的石油流進海峽。隨著白晝的消逝，射擊有條不素地指向西面，轟垮海峽堤道周圍的機槍掩體和防禦工事。

山下奉文將軍的第一「攻擊波趁著夜幕強渡海峽，每艘強擊艇載四十人，由舷外加速推進器推進，晚上十時三十分，三百艘這樣的膠合板強擊艇開始強渡，它們不是駛向海峽堤道爾面堅固設防的開闊海岸陣地，而是駛向西面長滿熱帶植物的沼澤地，那兒的防線薄弱，守軍是疲憊不堪的澳大利亞軍隊。

貝內特將軍的士兵失去了趁強擊的日軍尚未登陸就進行射擊的機會，因為英國炮兵部隊沒有接到命令，等到開始射擊或音打開探照燈的時候，已經為財太晚，探照燈可以照見逼近的登陸部隊。在短短的兒小時中，四千多名日軍登岸，從沼澤地裡的熱帶植物和澳大利亞第二十二旅防線的空隙中間滲透過來。黎明時分，坦克和大炮被木筏送到對岸，到這時候，山下奉文三萬人的整支部隊幾乎有一半已經在新加坡成功地登陸。黎明過後不久，一群群握著刺刀衝鋒的日本士兵勢如破竹，澳大利亞軍隊的防線開始動搖，守衛這些防線的士兵四處逃跑。「他們驚慌失措，小步跑著逃了過來，」一位英國軍官回憶說。「天上下著瓢潑大雨，多數士兵的腳劃了一道道的口子。他們涉過河流，穿過長滿熱帶植物的沼澤地，穿過灌木叢，來到公路上。他們拋棄了一切累贅。他們扔掉了步槍和子彈..」

日軍擊潰了一部分澳大利亞部隊。其他部隊，比如在海峽堤道頂端周圍守衛著這條防線的中間地區的第二十六旅，堅守了一整天，後來，敵人從他們崩潰的翼側衝了過來，他們面臨著彼切斷的危險，於是也撤退了。山下奉文對勝利充滿信心，到了晚上，他走下綠宮，和他的參謀人員一起冒著密集的炮火，乘渡船到達對岸，親自指揮對海峽堤道發起最後進攻。哪兒戰鬥哪兒就有他的噪大佐，趁著黑夜搶登上岸，他發現自己實際上是在屍體上行走。在二月九日最初的兒個小時中，帝國禁衛軍獸性大發，直至澳大利亞軍隊進行抵抗的一小塊孤立陣地，他們一路上亂刺亂砍，屠殺了全部俘虜。

拂曉時，日軍通過前線的一條一英里寬的空隙，蜂擁衝向所謂的裕廊防線，這是英軍在島內沿著西面的隆起部建立的第二道防線。日軍的兇猛和飛快的進攻速度，弄得這道防線上的野戰指揮官惶然不知所措，他們過早地下令進行另一次撤退。現在，珀西瓦爾要為他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在前沿防線付出代價。後備兵力不足，而且城前沒有堅固的後方陣地，到了傍晚，他的焦急的參謀人員頂感到，日軍橫行整個島嶼只是時間問題了。

新加坡陷落之前不幾天，韋維爾將軍干二月十日從爪哇乘水上飛機抵達這座島嶼，企圖擋開眼前的這場災難。一天上午，在坎寧堡舉行的一次會議上，韋維爾同琅西瓦爾發生了對抗，雙方大發雷霆，口出不遜。韋維爾拿出他收到的丘吉爾首相的一道感情激動的命令：「戰鬥必須拚到底。戰地指揮官和高級軍官應該和士兵死在一起。英帝國的榮譽在此一舉。俄國人正在浴血奮戰，美國人固守呂宋島，因此，我們國家的榮譽在此一舉。」

在戈登·貝內特的前沿司令部裡，韋維爾敦促向進攻的日軍發動反擊。他們不時地中斷談話，鑽到桌子底下躲避轟炸襲擊，從談話中斷的次數來看，這次反擊不能成功是很明顯的了。儘管如此，珀西瓦爾發表了丘吉爾的命令中似乎是表示歉意的一段話，然後下令倉促反擊。黃昏時刻，反擊漸息，遭到了慘敗。

二月十一日太陽升起的時候，日軍已經控制了半個島嶼。在市郊，日軍先頭部隊隔著廢棄的跑道與英軍交火。然而，這場戰鬥已經成了日軍的一個至關重要的階段。山下奉文意識到他的三萬部隊在數量上處於劣勢，他迫切需要唬住新加坡，讓它迅速投降：「我一直擔心英國人會發現我們兵力不足和缺乏補給，從而迫使我進行災難性的巷戰。」他放慢了進攻速度，調來轟炸機，完全不知道英軍的抵抗意志多麼快地就要瓦解。

殖民當局的文武官員坐在拉弗爾斯飯店的酒巴間裡，維護著他們的尊嚴：外面的街道上卻擠滿了醉醺醺的逃兵，他們在一面牆上亂塗了起來：「英國是英國人的。澳大利亞是澳大利亞人的，馬來亞只有狗娘養的才要它。」潮濕的季風中充滿了死屍的惡臭和從陰溝裡散發出來的酒氣。總督預料這座城市將被佔領，命令毀掉全部造酒備料。星期五，二月十三日，的確是新加坡的一個不幸的日子——對於乘搭最後一條船撤走的人來說甚至更不幸。在那一個星期，載著成年男女和兒童開走的五十條船中，除了少數幾艘之外，幾乎都被轟炸機和封鎖這座島嶼的軍艦擊沉，幾乎沒有什麼倖存者被日本人救起。

在英帝國黑暗的星期五中最黑暗的那個星期五，韋維爾先打電報給丘吉爾說：「擔心抵抗恐怕不會持久，」然後試圖給珀西瓦爾打氣：「你的英勇抵抗意義重大，應當堅持到最後。」第二天上午達到了極限：日本人切斷了這座城市的供水。貝年特將軍獨自決定不讓澳大利亞士兵白白送死，命令他們節省越來越少的子彈，只有在保衛他們自己的環形防線時才進行射擊。這使敵人得以直搗被削弱的防線，血洗亞歷山大軍醫院，用刺刀野蠻地刺死傷兵，甚至把外科大夫推到一邊，殘害正在接受緊急外科手術的一息尚存的士兵。

第二天上午，山下奉文正在加固布郊的陣地，他斷定，『嚇唬」新加坡舉手投降的時刻到了。「本著騎士的精神，我們奉勸你們投降，」他在寫給琅西瓦爾的信的開頭說，這封信卷在一個掛著紅、白、藍三色飄帶的卡紙版筒裡，於上午九時之前在英軍陣地上空投了下去。信件說，新加坡「已經徹底孤立，正在盡最大努力和英勇戰鬥來抬高大不列顛的聲望」，正當參謀人員在坎寧堡仔細研究這封信件的時候，韋維爾發來一封電報，給予琅西瓦爾在一旦戰鬥變得「毫無意義」的時候就「決定停止抵抗的權力」。珀西瓦爾將軍本來在指揮、武器和戰術上處於劣勢，現在在智謀上也遜敵一籌。他沒有辦法知道敵人的彈藥和補給究竟多麼少。他更擔心的是缺乏飲水和使平民大批死亡的流行病的威脅。一個軍官代表團乘坐一輛被打壞的小轎車前往日軍前線，一個窗口的外面飄著一面米字旗，另一個窗口飄著一塊自布。山下奉文擔心耍弄緩兵之計，堅持只同總司令本人進行談判。

二月十四日，星期六，琅西瓦爾將軍按照日本人的命令，在下午六點鐘和他的高級軍官一起，冒著仍未減退的酷熱，驅車前往敵人戰線後方位於武吉智馬的福特汽車製造廠。山下奉文將軍等在那兒，他身體粗壯，穿著筆挺的上黃色陸軍服，四周圍著他的參謀人員。跟前候著一大群日本記者和新聞攝影師，準備記錄下這個預先安排的投降儀式。

面容憔悴的珀西瓦爾來到了，佈滿血絲的雙眼顯示出他對失敗的沉痛感受。英國人的軍服上積滿污垢，他們在一張未鋪桌布的桌子的另一邊排著坐下的時候，樣子實在顯得可憐。當他們通過翻譯得知，這不是討論投降條件的談判，因而更加顯得不安的時候，這位圓頭的日本將軍霍然指著桌於上攤在他們面前的投降書，祖魯地問道：「簽還是不簽？」珀西瓦爾儘管已經頹靡不振，卻還沒有作好接受這個最後屈辱的準備，打算起身就走。但是，同他手下的軍官商量之後，他還是決心要拯救他的士兵和新加坡的公民。八時十分，在拍攝鏡頭的電影攝影機面前，他忍辱簽署了投降書。

雙方各死傷約一萬人。日本不僅征服了做岸於世的「獅子城」，而且砸碎了英國在遠東的帝閩主義勢力的基礎。更多的苦難和死亡還在後頭！山下奉文雖然在當天晚上答應饒恕平民的性命。出什麼時候炸毀橋樑的決定。第二天凌晨三時，日軍縮小包圍圈，用機槍掃射鐵橋。作出決定的時刻到了。廓爾喀旅的歷史記錄了錫當河行動的高潮：「首要因素是不能讓這座橋完整地落入日軍手中，越來越明顯的是，由於敵人的猛烈火力，不能在白天炸毀這座橋樑，甚至懷疑能不能將這座橋守到大亮，炸毀它意味著要犧牲印度師，但各種跡象表明，這個師無論如何到達不了這座橋樑。情況越來越緊急，決定作出來了，橋樑炸毀了。」

二月二十三日凌晨五時半，錫當河大橋的橋樑「在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炸毀了，接著出現一道眩目的閃光和一股熾熱的氣浪，」保衛仰光所能依靠的這個印度師，已被日軍和這分水流湍急的河流切斷。然而，井田將軍的第十五軍團的工兵到北面十英里處的河流上游修建一座臨時橋樑，卻花了十天的時間。這使英國人有時間摧毀仰光的港口設施並撤出這座城市。這段拖延的時間拯救了幾乎三千印度軍隊的性命，他們突圍來到惕當河邊，想乘臨時製作的木筏划到對岸。廓爾喀旅的士兵雖有膽量，卻不會游泳，幾乎都在泅渡時淹死。

韋維爾將軍聽到錫當河慘敗的消息後，和平常一樣顯得沉著冷靜。顯然，這個重要的港口已經失守，因為英國第七裝甲旅和一個新的印度師現在不可能趕到仰光，及時地拯救這座城市。這只是使他的部隊大量減員的一系列嚴重打擊之一。日軍的入侵挫敗了盟軍在二月十八日向帝汶島運送增援部隊的計劃；第二天上午，南面三百英里開外的澳大利亞北部海岸上美英荷澳聯軍艦隊的主要供應基地達爾文港，遭到南雲的飛機的襲擊，幾乎成了第二個珍珠港。這支由六艘航空母艦組成的打擊力量，只是愈來愈集中的一批敵艦當中的一部分，這批敵艦形成了一道年南襲擊荷屬東印度的攻擊波。

哈特海軍上將希望美英荷澳聯軍的突擊艦隊更加表現出進攻精神，主動出擊去破壞敵人的登陸，但他發現荷蘭海軍上將赫爾弗裡希經常阻礙著他，赫爾弗裡希發誓，他不會允許他的艦隻在沒有充分的空中掩護的情況下出航。這場指揮上的爭吵終於得到了解決，華盛頓的參謀長聯席會議寧可讓荷蘭承擔即將來臨的災難的責任，命令哈特將作戰指揮權交給赫爾弗裡希。這位荷蘭海軍上將接過了指揮權，胸中激發起堅強的決心：一定要採取行動拯救爪畦島上的同胞。二月十八已他命令多爾曼海軍少將襲擊駛往巴厘的入侵部隊——不用等候對帝位島進行流產的襲擊後同驅逐艦一起返航的「休斯敦號」重型巡洋艦，也不用等候護送運兵船通過西面六百英里開外的斐他海峽的英國和澳大利亞巡洋艦。

當天傍晚，「德魯伊特爾號」驅逐艦率領它的姊妹艦「爪哇號」輕型巡洋艦，駛離芝拉扎，消失在熱帶的暮色之中，結果兩艘荷蘭驅逐艦當中的一艘撞在外海的暗礁上沉沒。多爾曼的美國護航艦奉命在萬隆海峽同另外四艘驅逐艦匯合，這個海峽將爪吐東端風景如畫的多山的巴厘島同龍目島分隔開來。八艘荷蘭魚雷艇將組成另一支襲擊隊，第二天上午，當日軍冒著美國B-17轟炸機的零星轟炸，在薩努爾海灘登陸的時候，美英荷澳聯軍的艦隊離海灘還有二百多英里。當天晚上十時半左右，當多爾曼的艦隊掃入錨地的時候，本來可以對日本運兵船進行的一次大規模襲擊，被日本人熟練的駕船技術挫敗了。日本的四艘驅逐艦巧妙地穿過盟軍戰艦的T字形戰線，贏得了戰術上的優勢，在一場炮火和魚雷的激烈交鋒中，擊沉了「皮特·海因號」戰艦，後來，更多的日本驅逐艦參加戰鬥，向它們自己的戰艦開火，戰場上一片混亂。當「特羅姆普號」輕型巡洋艦和四艘美國驅逐艦一起衝出萬隆海峽到達戰場的時候，混亂更加劇了。炮火的閃光，曳光彈和競射的魚雷照亮了黑暗的夜空，一艘日本驅逐艦和「特羅姆普號」被魚雷擊傷，多爾曼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艦隊撤出去。沒有一艘敵艦被擊沉，不知怎麼地，從萬隆海峽馳授的荷蘭魚雷艇，既沒有找到友軍，也沒有發現敵人。

美英荷澳聯軍的海軍部隊在萬隆海峽戰鬥不力，被韋維爾司令部視作凶兆：他們的海軍部隊太渙散，不能擊退預料之中的日軍對爪哇的入侵。島上只有兩萬五千荷蘭軍隊和七千英國與澳大利亞軍隊，可供作成使用的飛機不足兩打，守住五百英里長的海岸線是毫無希望的。「我不忍離開這些勇敢的荷蘭士兵，我將堅守此地，盡可能和他們一起同敵人戰鬥到底，」韋維爾在二月二十一口順從地對丘吉爾說。三天以後，「空中偵察報告兩大股入侵部隊已駛往爪哇島，韋維爾斷定讓他的司令部乘飛機撤到錫蘭的時刻來到了，與此同時，布裡爾頓將軍乘坐最後一架B—17轟炸機前往澳大利亞。

「我相信你們將盡力堅持戰鬥，」丘吉爾在拍給留在爪畦島上同荷蘭和澳大利亞軍隊一起進行最後抵抗的英國陸軍和水兵的告別電報中說道。四國聯合艦隊中的丸艘巡洋艦和十一艘驅逐艦，是保全一部分荷屬東印度領土的最後一線希望。二月二十六日，另外三艘皇家海軍巡洋艦和驅逐艦駛往巴塔維亞，它們奉命出擊駛往爪哇島西北部的一支大型入侵護航運兵船隊。它們遭到猛烈的空襲，好不容易通過巽他海峽逃到錫蘭。

爪哇海戰鬥

當天下午，空中偵察發現另一支護航運兵船隊駛往爪哇島東端。多爾曼海軍少將的艦隊還沒有來得及在泅水加油，就接到赫爾弗裡希設在巴塔維亞的司令部的命令：「跟蹤追擊直至全部消滅日軍。」他指示自己的多國部隊：「我們必須履行我們的職責，直到最後時刻。」艦隊搜尋了一整夜，可是毫無結果。黎明時分，它們返回泗水，逃脫了日本飛機的襲擊，那天上午，當美國的老牌航空母刪「蘭利號」運送一批戰鬥機前往芝拉扎的時候，這些日本飛機發現並擊沉了這艘航空母艦。

當空中偵察第二次發現這支運兵船隊在巴韋安島北面一百英里海面上的時候，多爾曼的艦隊出發前往截擊。沒有時間舉行作戰會議，這位荷蘭海軍上將的命令，還須由「德魯伊特爾號」上的一位美國海軍聯絡官翻譯出來，

再用信號燈發給「埃克塞特號」和「休斯敦號」重型巡洋艦。艦隊後尾由「佩思號」和「爪哇號」輕型巡洋艦組成。左翼是皇家海軍的三艘驅逐艦；右翼由兩艘荷蘭驅逐艦和四艘美國海軍驅逐艦掩護。

多爾曼提出的派遣偵察機的請求遭到拒絕，因為所有飛機都已派去襲擊運兵船隊。下午三時半，掩護左翼的英國驅逐艦發現日本的支援艦隊從西北方向駛來。這是田中賴三海軍少將的「神通號」輕型巡洋艦和八艘驅逐艦。多爾曼現在命令他的艦隊進入戰鬥，但是，由於沒有雷達和偵察機，他完全不知道附近還有兩支敵人的艦隊。在運兵船隊的支援艦隊以西六英里是「那珂號」輕型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西北五英里尚未被發現的是高木竹尾海軍中將的「那智號」和「羽黑號」重型巡詳艦以及四艘驅逐艦。雖然多爾曼艦隊的巡洋艦較強，因而火力也較強，可是這個優勢卻失去了，因為他是盲目參加戰鬥的，而敵人巡洋艦和水上飛機卻能夠觀察它的敵人的動向。

爪哇海戰鬥是自從日德蘭大戰以來最大的一次水面戰鬥，這場戰鬥是一九四二年二月二日下午四時之前不久開始的。日本三個中隊的艦隻立即進入與盟軍艦隻平行的航道，保持的距離僅夠重型巡洋艦八英吋口徑炮的射程，這使多爾曼處於不利的地位，因為受傷的「休斯敦號」巡洋艦的確炮塔失去了作用。為了戰勝這個決鬥的對手，這位荷蘭海軍將領試圖縮小距離，以便使他的巡洋艦上的六英吋口徑炮能夠發揮作用。他在小口徑炮方面佔有優勢，可是、當距離縮小的時候，日本人發射魚雷。

他們的射擊技術也佔優勢，在開戰的兒分鐘裡，「德魯伊特爾號」的輪機艙被一顆沒有爆炸的八英吋口徑炮彈擊中。四時半左右，重型巡洋艦齊射的另一排炮彈在「埃克塞特號」輪機艙爆炸。這艘艦立即起火，被迫退出戰鬥。由於它緊跟在旗艦後面，負責傳達命令，艦隊的其他艦隻便老老實實地跟著它行動，一起調頭南拐，留下「德魯伊特爾號」獨自向前高速行進。在這個危急關頭，一發魚雷將「科頓艾爾號」驅逐艦攔腰擊斷，斷裂的兩半饅慢沉往海底。

關鍵的幾分鐘喪失了，多爾曼這才調轉頭來，在美國驅逐艦施放的煙幕的掩護下，將艦隊重新編隊。日軍進攻的壓力迫使他讓自己的艦隊從波打癱了的「埃克塞特號」的船頭調轉過去。

眼看就要發生的一場混亂被悔艦長擋開了，梅艦長按照驅逐艦的優良傳統，乘坐「伊萊克特拉號」全速營救癱瘓的「埃克塞特號」，他擋開了敵人的兩艘輕型巡洋艦的迎頭攻擊。一艘日本驅逐艦被擊沉，「伊萊克特拉號」的輪機艙連中數彈，動彈不得，成了「神通號」炮手的攻擊目標。

暗淡的暮色和繚繞的炮火硝煙嚴重妨礙多爾曼對敵人的活動作出判斷，「德魯伊特爾號」的信號燈一明一暗地打著閃光信號：「跟隨我。」日本人發動魚雷襲擊以後，拉開了距離，已經消失在濃密的藍色煙霧之中。「敵人向西面撤退，運兵船隊在哪兒？」下午六時半，多爾曼一面十分焦急地詢問赫爾弗裡希的司令部，一面率領他的中隊掉頭轉向東北，頂風停下，仍然在搜尋著日本的運兵船。由於沒有空中偵察，他不可能知道高木海軍中將已經在「那智號，」旗艦上下令運兵船隊改變航向，船隊已經到了三十英里開外的海面上，而且有三個日本海軍中隊保護，這三個中隊現在向南行駛護衛著運兵船隊。

夜幕降臨，黑暗中時而亮起了傘投照明彈，這是敵人的偵察機投下的，以便跟蹤盟軍的海軍中隊。雙方偶爾互相開炮，終於迫使多爾曼掉頭轉向西北。他打算擺脫日本飛機，於是沿著海岸兜了一圈，然後再次掉頭向北，搜尋日本運兵船。

多爾曼的行動似乎就要取得成功，可是在晚上九時半的時候，突然一聲巨響，撕裂了夜空。「我遭到魚雷襲擊，」「木星號」發出呼救。致使這艘艦下沉的這起爆炸，幾乎肯定是由於它碰上了一顆漂流過來的最近沿海設防時布下的水雷；不過這倒是這位美國驅逐艦指揮官提出要求所需的機會，他請求讓他的四艘驅逐艦返回泅水，因為它們的燃料快用完了。

盟軍的巡洋艦繼續全速前進，只有一艘擴航艦護衛，一小時後，這艘護航艦留下來搭救從不幸的「科頓艾爾號」上掉落下來的水兵。「德魯伊特爾號」向北行駛，三艘巡洋艦順從地跟著它，現在它們沒有艦隻護衛，面臨著敵人的驅逐艦攻擊的威脅。晚上十時半，「那智號」上一個眼光銳利的瞭望員再次發現多爾曼，當時多爾曼仍然在搜尋敵人的護航運兵船隊，他斷定這支船隊還未抵達爪哇。

高木海軍中將將他的旗艦和伴隨旗艦的「羽黑號」巡洋艦朝東北方向平行排列開來，阻攔著通往運兵船隊的航道，他開始展開炮戰，田中海軍少將則將「神通號」的支援艦調過來掩護留下缺口的側翼。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戰鬥，因為日本人在八英吋口徑炮方面擁有優勢。他們的夜戰技術立見分曉，只見赤黃色的炮火閃光來回波動。當距離縮短到不足五英里的時候，田中的驅逐艦向盟軍海軍中隊發射了一排魚雷。一顆致命的「長矛式」魚雷鑽進「德魯伊特爾號」的船尾。這艘輕型巡洋艦的艦尾立即淹沒在一片火海之中，「休斯敦號」和「佩思號」急忙轉身逃走，避免了「爪哇號」那樣的下場。「爪哇號」在幾秒鐘後就遭到魚雷的襲擊，艦艇人員往前擠，躲避火焰。這時候，旗艦上的信號火箭點燃了，夜空中出現一片奇異的煙火，宣告了這艘艦的覆滅。多爾曼最後發出的勇敢的信號是讓剩下的兩艘巡洋艦撤走，不要去救落水的水兵。美國和澳大利亞的兩艘艦隻迅速向南逃往巴塔維亞港，拋下兩艘荷蘭戰艦任憑日本人攻打。這兩艘艦隻嘶嘶地沉入爪哇海的黑色海水之中，淹沒了多爾曼和他的三百四十四名水手。

這場奪去了這位勇敢的荷蘭海軍將領的生命和使四艘戰艦慘遭覆滅的戰鬥，只使日軍在東爪畦的登陸推遲了二十四小時。在那一天，「休斯敦號」和「佩思號」在巴塔維亞加油，在東面四百英里的海面上，「埃克塞特號」在「衝突號」驅逐艦的護衛下，跛跛顛顛地駛入泗水港，同四艘美國驅逐艦會合。皇家海軍的機械師吃力地修理著破打壞了的機器，死者被送到岸上安葬。夜幕降臨以後，盟軍海軍部隊準備作各種撤退。

當晚，美國海軍四艘驅逐艦當中的三艘成功地衝出巴厘海峽，逃避了日本戰艦。「約翰·D·保羅號」驅逐艦伴隨著「衝突號」驅逐艦，護送受傷的「埃克塞特號」巡洋艦西出黑沉沉的爪哇海，準備在第二天夜晚通過巽他海峽。「休斯敦號」和「佩思號」巡洋艦已經出港，希望在當天晚上作同樣的航行，以避免在破曉時遭到敵人轟炸機的轟炸。它們本當可以成功，但是，在十時十五分，當它們離巽他海峽的北口不到三十英里的時候，卻突然遇到了班塔姆灣的日本入侵艦隊。

沃勒海軍上校毫不猶豫地率領「佩思號」和「休斯敦號」繞過兩艘擔任警戒的驅逐艦，進入班塔姆灣；藉著照明彈的亮光，可以看見海灣裡停泊著大約五十艘運兵船，排成月牙形狀，盟軍的大炮向這些運兵船吐著火舌，好幾艘立即著火，一艘正在下沉。第十六軍司令官今村中將坐在設有他的司令部的船上，也被炮彈掀進海裡，他抓住一塊漂浮的木頭，吃力地游到岸上。炮火硝煙撕裂著夜空。魚雷往來發射，狂亂地穿梭，其他的日本驅逐艦顛回海灣，加入這場混戰。接著，四艘日本重型巡洋艦趕來封鎖了盟軍戰艦的逃路。它們被圍困在海灣裡。「休斯敦號」上的一名軍事觀察家記錄了這場直至終了的戰鬥：「據估計是巡洋艦或者航空母艦的敵人艦隻，在距離約一萬二千碼的地方，朝著大海向『休斯敦號』開火。敵艦確定了炮火射程以後，開始朝盟軍艦隻猛烈射擊，造成相當大的損失。三艘或四艘編隊作戰的驅逐艦，使用火炮和魚雷，向『休斯敦號』的艦首和艦尾輪番攻擊..所有仍能操作的通訊工具應接不暇，有的報告遭受的損傷，有的報告魚雷正在襲來，有的報告敵人開始新的進攻，有的報告攻擊目標有了變化。」

盟軍這兩艘火力居劣勢的巡洋艦上的每一個人，知道這場鋌而走險的最後混戰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他們打得非常漂亮。午夜之前十五分鐘，「佩思號」身中四條魚雷後沉沒。裝甲較厚的「休斯敦號」仍然在設法躲避連續襲來的魚雷，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死了的和還未斷氣的水兵。它的前炮塔的八英吋口徑火炮連續開炮，直到打完了炮彈，這時候，三發魚雷命中艦的中央。艦身開始搖晃，艦長魯克斯下令放棄這艘艦。日本人繼續朝甲板上開火，倖存者跳入水中。日本人的探照燈冷酷地照射著這艘燃燒著的巡洋艦，足足有一刻鐘之久。當它沉入水中的時候，艦上的那面撕破了的戰旗仍然在飄揚。兩艘艦上的人員，不到一半將彼從溫熱的黑水中救起，面臨在日本戰俘營中的捉摸不定的生路。

荷蘭驅逐艦「埃弗森號」在那天晚上從巴塔維亞港起航太晚，因而沒有趕上兩艘巡洋艦，僥倖地從海戰戰場旁邊溜走，逃進巽他海峽而沒有被敵人發現。後來還是在劫難逃，黎明時分它被敵人的兩艘驅逐艦擊沉。受傷的「埃克塞特號」和它的兩艘僚艦，始終不知道巽他海峽已被封鎖的消息，在三月一日半夜二、三時，仍然以每小時二十多海裡的速度向海峽行駛。夜幕使「埃克塞特號」艦長O·L·戈登得以向西邊榴走，沒有被在爪哇海上巡邏的日本戰艦發現。然而，白晝卻將它的位置暴露在敵機面前。上午十時，高木海軍中將的重型巡洋艦向西全速行進，攔截三十六個小時前從他眼皮底下逃走的這艘巡洋艦。另一隊重型巡洋艦和驅逐艦封鎖了「埃克塞特號」向東的逃路。

「埃克塞特號」巡洋艦因為參加過擊沉「格拉夫斯皮號」德國袖珍戰列艦的海戰而舉世聞名。當它調轉船頭，企圖用八英吋口徑炮交叉發射的時候，它的兩艘忠實的驅逐艦為它拉起了一道保護性的煙幕。艦上的機械師拚命修理打壞了的機器，使艦隻盡量加速。在爪畦海上，它和死亡展開了競賽，向東行駛了二十英里。日本水上飛機對「埃克塞特號」發動交叉襲擊，雨點般的炮彈掀起沖天的水柱。「埃克塞特號」自己的火炮開火還擊，但是，它的操縱台已被早先的一發炮彈打壞，接著它的鍋爐房被炮彈摧毀，整條艦的速度開始減慢下來。十一時三十分，「埃克塞特號」的未日來臨，戈登艦長下命放棄這艘艦，最後幾發魚雷將它炸翻，上空騰起一層煙幕。「衝突號」也跟著沉沒。美國驅逐艦「保羅號」抓緊了救命的幾分鐘，躲進一團厚厚的煙霧中，只有當這場變化無常的暴雨停止，敵人的八英吋口徑炮彈連珠般射來的時候，這艘驅逐艦方才倉皇逃走。高木海軍中將贏得了二月二十六日這場海戰的最後勝利。

當天上午，當爪哇海大海戰最後幾個小時的戰鬥正在進行的時候，一個令人尷尬的場面標誌著美英荷澳盟軍海軍司令部的死亡。格拉斯福德和帕利澤海軍少將不得不通知赫爾弗裡希：他們奉命從他的司令部撤走他們的倖存的潛艇和驅逐艦，使他覺得自己像個沒有經驗的海軍少尉。赫爾弗裡希不由得提出抗議。由於未能阻止日軍到達他們的主要目標——荷屬東印度的油田，盟軍為了建立聯合指揮而作的首次努力失敗了。美英荷澳聯軍的最後一場殘酷的戰鬥，是在森林裡進行的一場殊死血戰，英國和澳大利亞部隊同特普爾坦將軍的士兵一。起抵抗日軍的入侵，六天以後，他們在保衛萬隆的時候，戰鬥到筋疲力盡，最後停止了抵抗。萬隆電台廣播了最後一條令人悲痛的消息：「我們停止了抵抗..來日再見。女王萬歲！」

緬甸和巴丹

一九四二年三月八日是盟軍遭到雙重失敗的一天。爪哇最後投降之前幾個小時，在北面大約兩千英里的地方，最後一列火車的英軍在黎明時離開仰光。在爆破專家徹底摧毀了港口設施之後，最後一批船隻離開了港口，這時，日本第三十二師團的先頭部隊已經進入仰光的郊區。

飯田中將在被盟軍丟棄的仰光市舉行了勝利遊行。由於仰光已落人日本人手中，日本第十五軍團現在控制著緬甸的門戶。北進以切斷通往中國的陸上戰略交通線的道路已經打通，蔣介石正從重慶緊急派遣兩支軍隊到緬甸保衛這條至關重要的公路。

韋維爾將軍回到新德里的老司令部裡，現在他對日本人的軍事實力有了比較現實的看法。他意識到無論是中閏軍隊，還是新到的英國第七裝甲師和印度新兵，都不能守住緬甸。英國首相卻得出了相反的結論，他斷定：「我們雖然無論如何派不出一支軍隊，我們至少可以派一個人來。」哈羅德·亞歷山大爵士將軍彼派來取代指揮不力的赫頓將軍。亞歷山大是一位出類拔萃的軍事指揮官，丘吉爾是在依靠他享有的這個威望：「在槍林彈雨中，士兵樂於一步不離地踏著他的足跡前進。」亞歷山大在三月八日到達緬甸，要想創造出他在敦刻爾克所創造的那種奇跡，已經為時太晚。他下達的命令是要「盡可能守住仰光，守不住就北撤保護緬甸北部。同時與中國人保持聯繫。」第一個選擇已經不復存在，亞歷山大只好下今作最初階段的撤退，這將是英軍的另一場撤退，一場「同日本人和即將未臨的雨季的你死我活的競賽」。

在一九四二年二月第一周週末，堅持抵抗日本人的唯一堡壘是在菲律賓。頑強地守衛著巴丹島上由美軍控制的最後幾乎方英里領土的士兵們，儘管供應奇缺，仍然在進行著血腥的戰鬥。在科雷吉多爾島的岩石上，麥克阿瑟將軍指揮非津賓游擊隊進行抵抗，致使敵人仍然不能佔據棉蘭老島和南部諸島。尼米茲海軍上將在太平洋上對日軍基地發起襲擊，成為美國報紙的頭號新聞。「列克墾敦號」航空母艦上的飛行員，在二月二十一日擊退了敵機對拉包爾發動的猛烈空襲，三天以後，哈爾西率領的「企業號」航空母艦特遣艦隊轟炸了威克島，但是這些只不過是牽制罷了，美國公眾的注意力集中在被圍困在菲律賓的官兵身上，由於日本軍隊在荷屬東印度取得了勝利，他們現在徹底陷於孤立。

麥克阿瑟英勇鬥爭的消息，助長了美國的日益高漲的反日情緒。要求對美國的第二代日本移民採取行動的呼聲越來越高，因為他們被指控為潛伏的間諜和第五縱隊。多數第二代日本移民是和在美國出生的人一樣熱愛美國。但是，西海岸日益增長的擔憂，「魔術」情報小組在頭一年截狹的有關間諜組織的證據，成為總統在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九日決定簽署9066號行政命令的重要因素。這個緊急立法授權陸軍部長將「部分或全體」人員逐出敏感的軍事地區。這項立法以最籠統的措詞，授權軍方開始兜捕十二萬七千名無辜的美籍日本人，他們被送往在中西部特別修建的十個營地——憲制自由的捍衛者指責這些營地是「集中營」。

報紙上誇大其詞的頭條新聞仍然在給美國人留下這樣的印象，在菲律賓的麥克阿瑟的部隊正在打擊敵人，援兵突破封鎖運抵菲津賓只是時間問題。總統和他的參謀長們知道這不是事實。某些國會議員也知道這不是事實，他們開始力促將麥克阿瑟將軍調回國內並擔任美國陸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本人現在對於增援部隊完全絕望了，只好和他的官兵一起抵抗到底。二月二十一日夜晚，當菲津賓美國總督和奎松總統乘潛艇離開科雷吉多爾島的時候，麥克阿瑟的妻子拒絕趁此機會和她的小兒子一起離開。麥克阿瑟象徵性地送回一個盒於，裡面裝著他的勳章、證件和一份遺囑。

總統已經判定，犧牲他的這位遠親和美國深孚眾望的英雄，在政治上是做不到的。由於美英荷澳盟軍司令部行將垮台，新幾內亞和澳大利亞面臨著威脅，堪培拉政府感到恐慌，馬歇爾和羅斯福一致認為有必要任命一位新的盟軍最高統帥，在英軍撤退集中防守印度之後，這一任命就顯得更緊迫了。澳大利亞總理和軍事領導人不得不越來越依靠美國。由於英國要求將澳大利亞軍隊調人保衛緬甸遭到拒絕，倫敦和堪培拉之間的關係已經有些緊張，當柯廷總理揚言要從埃及召回剩下的師的時候，兩國之間的關係井沒有改善。丘吉爾接受了柯廷內閣的決定：澳大利亞軍隊可以去防守蘇伊士運河，但美國必須同意派遣更多的軍隊到太平洋的這一邊來，除非新的盟軍最高統帥是美國人，否則這個承諾是不可能得到保證的。

明顯的候選人是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這個決定在二月二十二日已經作出，那一天，科雷吉多爾收到一封由總統、馬歇爾和陸軍部長聯合簽署的電報，命令麥克阿瑟立即啟程前往棉蘭老島，從那裡轉赴墨爾本，「你在墨爾本將統率所有的美國軍隊。」美國沒有把這個即將採取的行動告訴澳大利亞人，因為麥克阿瑟的離開是擔有風險的，最初這位將軍執意不肯拋棄他的官兵，甚至提出要辭職，或者「僅僅作為一個志願者」重新入伍。他最後同意離開科雷吉多爾島，但必須由他選擇「最合適的時間」。九天以後，麥克阿瑟仍然呆在馬林塔坑道的崗位上，他面容瘦削，內心痛苦，害怕由於沒有履行和士兵死在一起的諾言而有損顏面，喪失良心。

華盛頓的情報表明，他即將逃走的消息傳到了日本人那裡，麥克阿瑟這才決定在三月十一日夜乘魚雷快艇離開科雷古多爾島，而不用等候正前來接他的潛艇。當天傍晚日落的時候，將軍同他的妻子、小兒子和參謀部的十七位部下一起來到碎石凌亂的科雷吉多爾碼頭，分乘四艘魚雷快艇，他把最後一包香煙和兩瓶刮臉膏送給溫賴特將軍，在移交指作僅的時候許下保證：「如果我到達澳大利亞，你知道我會盡快地返回來，盡量多帶些東西回來，在此期間你要守住。」

約翰·巴爾克利海軍上刷指揮的這最後四艘魚雷快艇，開始在黑暗中高速南下馬尼拉灣，越過六百英里波濤洶湧的大海，直下棉蘭老島。晚上他們避過了日本巡邏艇，三月十二日自晝時刻在庫約群島躲藏起來。這是一次耗盡體力的艱難旅程，六十二歲的麥克阿瑟將軍稱它是「一次悶在混凝土攪攔機裡的旅行」。經過三十五小時的航行，麥克阿瑟一行在第二天晚上抵達加雅甘德爾蒙特波羅種植園，他們渾身濕透，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幸好活了下來。當晚，將軍一行飽餐了一頓自從兩個月前離開馬尼拉以來從未嘗過的豐盛飯菜。棉蘭老島的南部已被日本人佔領，北部仍由二萬五千菲律賓部隊守衛著，因此，只過了兩天，從達爾文港起飛的一架「飛行堡壘」轟炸機就來把他接走。經過五個小時的顛簸飛行，麥克阿瑟到達澳大利亞，他還要乘火車穿過澳洲大陸內地的沙漠，經歷另外四天使人筋疲力盡的旅行。在阿德萊德車站，他第一次被一窩蜂似的記者圍了起未，他向他們作出了悄撒式的保證：「我來了，但我將回去！」

第十二章 勝利病

一九四二年的頭幾個月裡，失敗的氣氛籠罩著華盛頓和倫敦，東京卻沉浸在一片狂歡之中。日本每取得一次新的勝利，市民們就排著長隊，揮動著旗子，踏著冬雪，來到皇宮的城門前舉行慶祝大會。大東亞共榮圈正在異常迅速地確立，似乎顯示了帝國軍事力量的不可戰勝。他們的狂颶式的武力征服，為日本贏得了一個廣衰萬里的帝國，這個帝國有著豐富的食糧、原料和潛在的市場。世界上很大一部分的稻米生產，地球上多半的天然橡膠，四分之三的錫礦和很大一部分不可缺少的石油資源，現在部可以用來滿足日本工業和這個工業為之服務的勝利的戰爭機器的貪婪胃口。

耐人尋味的是，東京軍方把持的政府只限於制訂「第一作戰階段」的戰略計劃，這個階段只安排了征服東南亞的時間表。這個目標已經很快地實現了，勝利的速度和規模使日本領導人滋長了自滿和過分自信的情緒。這種情緒後來被稱作「勝利病」；它的症狀很炔就在確定戰略目標時顯露出來，這個國家的軍事、工業和行政管理能力遠遠達不到這些目標。

帝國參謀本部面臨著兩個根本問題：第一，如何牢牢守住他們的極為分散的帝國，同時迅速地與關國求得和平解決。第二，如何安撫和管理他們業已征服的領土，以便利用現成的人力和原料，加強日本的軍事力量，「勝利的果實很快就要掉到我們的嘴裡，」裕仁天皇在一九四二年三月九日預見性地對他的年大臣木戶侯爵說。那一天是他的四十二歲生日，是預定的「第一作戰階段」結束的日期，日軍以佔領仰光紀念了這個日子，在此之前四十八小時，爪哇島上的最後一批盟軍部隊投降了。

保衛一個新的分散的帝國，同時著手開發這個帝國，以便消化經濟「勝利果實」，已經成為日本人關心的主要戰略和行政問題。但是，東京缺乏被它攆走的歐洲列強的殖民經驗和行政管理能力，犯了利用皇軍強制推行同樣嚴厲的軍事統治的錯誤，這種統治已經使滿洲和大陸中國的人民疏遠了日本。日本宣稱它為亞洲人解放了亞洲，對這種說法本來抱有同情的人很快就遇到了佔領軍的鐵拳頭。在仰光，日本兵的驕橫使那些留下來歡迎嚮往中的「解放者」的市民們感到非常沮喪，日本兵追逐婦女，「到處打罵緬甸人，強迫他們做拖木頭，擔水的活兒。」為了共同驅走正在撇退的英軍而成立的三萬「緬甸解放軍」，終將掉轉槍口對準新的統治者。從監獄中釋放出來領導爪畦傀儡政府的革命須袖艾哈邁德·蘇加諾也將如此。

在菲律賓，由「親日派人物」若斯·洛雷爾（他的兒子正在巴丹同美國人並肩戰鬥）領導的行政委員會保證忠於本間將軍。他希望以此平息廣大人民的怒氣，但是，同其他由日本人扶持起來的傀儡政權一樣，在亞洲新秩序的範圍內允許成立的「獨立政府」，終究只不過是發佈皇軍命令的橡皮圖章而已。

實際上這是實施嚴厲的軍事管製法的佔領。太陽袖章必須佩戴，見了日本兵必須鞠躬，夜裡走路不帶提燈的人格殺勿論，西方電影和文學作品統統取締，學校課程日本化。日曆也換了，一九四二年變成從第一代日本天皇登基時算起的二○六二年。為了全部消除西方的影響，憲兵隊的特別支隊象東方的蓋世太保一樣進行活動，根除那些為老殖民政府服務過或者對西方表現出同情的人。華人受到了特別殘酷的待遇，因為多數日本乒憎惡對大陸中國進行的曠日持久的戰爭。僅在新加坡，就有七萬華人被兜捕和審問；五千華人被監禁，多數僅僅是因為皮膚上刺有花紋；許多華人彼當作拚刺刀的活靶子，駭人聽聞地遭到處決。

對於新征服的領土上落入日本人手中的五十萬歐洲平民--其中有許多是婦女和兒童--來說，爾後的三年是被野蠻監禁和橫遭剝奪的三年。許多人還沒有到達人滿為患的監獄和拘禁營地就斷送了性命，倖存者常常沿著叢林小道跋涉數百英里，然後像牲口一樣地被關在這些監獄和拘禁營地裡。巴厘巴板的所有白人都被殺死，以示對他們破壞石油設施的懲罰。英國外交大臣抗議香港居民遭受的殘酷暴行，日本人肆無忌憚地姦污和屠殺年輕姑娘乃至尼姑，使香港的國際觀察家毛骨諫然。爪哇和蘇門答臘的荷蘭人受到慘重的迫害；在菲律賓，三千多名美國平民被關在馬尼拉郊區聖托馬斯大學校園的有刺鐵絲網裡，又擠又髒地住了三年，既缺食物，又缺醫療。

日本人無視俘虜的生命，對戰俘極不人道。帝國軍人是用武士道--中世紀武士階級遵守的道德規範，集嚴格的禁慾主義和大乘佛教的人我否定於一體--的嚴格紀律訓練出來的，練就了要為天皇死戰的性格。萬一戰死，就會為他的家屬帶來榮譽，本人的靈魂也得到自我拯救。軍人訓導手冊明確規定："記住這樣一條：當俘虜不僅意味著自己身敗名裂，而且意味著父母妻小永世不能抬頭。最後一顆子彈無論如何要為自己保留著。"對於一個日本軍人來說，當俘虜遠不如死去的好。誰當俘虜，他實際上就不復存在--他的名字從他的鄉村或城鎮的花名冊中除去。日本人就是這樣地變成了寧死不降的盲信武士。這樣的條件作用使普通的軍人絲毫不理解西方的道德觀念，他把所有的戰俘視作只能蔑視並象奴隸一樣地對待的下賤貨。

在一九四二年頭幾個月裡投降的十五萬盟軍戰俘，經歷了奴役、飢餓、疾病和死亡的漫長歲月。日本外相東鄉茂德曾經保證他的國家將遵守一九二九年日內瓦公約，這個公約提出了國際公認的俘虜待遇條件。然而，日本國會從未批准這個條約。由於東京政府沒有制訂任何行動準則，處理俘虜只由當地軍事指揮官酌情決定，他們是嚴格根據武士道而不是根據日內瓦公約來處理戰俘的。日軍自己的士兵經常缺乏食物，三百個戰俘營裡的俘虜只好挨餓了。日本公然違反西方國家公認的準則，強迫多數戰俘從事異常沉重的體力勞動。許多人彼秘密送往滿洲的煤礦和硫黃礦；另外一些人在瘧疾流行的濃密叢林裡修築公路和鐵路，還有少數人被送進特殊醫療試驗營，供作動物試驗之用。被日本人俘虜的人，絕大部分未能活下來，不是死於飢餓、流行病，就是死於看守指揮官的殘酷虐待--許多看守指揮宮在一九四五年以後作為戰犯接受審判和被處決。

日本政府對所謂共榮圈的赤裸裸的經濟剝削，同日本軍方的殘酷暴行不相上下。"我們沒有任何限制。他們是敵方的人。我們可以抓捕他們，為所欲為，"這就是三月十四日日本軍方和企業家在東京舉行的聯絡會議制訂的基本政策。貪婪地掠奪東南亞的資源和原料，是為了滿足日本製造商尤其是強大的"財閥"的利益，這些"財閥"現在派出代理人掠奪新的領土，授予他們這種特許權的是給工業界下達的指示："目前南部地區將是原料來源地和我們的製造品市場。必須採取措施阻止這個地區的工業發展。工資必須盡可能壓低。"為了搾取所有的外國資產並監督不用新貨幣，成立了南部地區開發銀行，新貨幣表面上是日元，但是根據東京作出的秘密決定，日元得不到日本儲備的支持。新鈔票象雪片一樣地印了出來，加劇了由於日軍徵用了所有的食品供應而造成的惡性通貨膨脹。

在幾個月的時間裡，整個東南亞就像"滿洲國"和朝鮮那樣，淪為日本的經濟殖民地。根據東京的命令，工資削減了一半；傳統的農業方式被推翻，日本給每個地區強制規定定額，削減稻米生產，以便種植更多的棉花，滿足戰爭的需要。日本人急不可待地掠奪東南亞的石油和原料儲備，破壞了整個地區的交通網。他們強征龐大的商業船隊為軍方服務，由於缺乏有效的組織，貿易變成了只圖日本致富的單行線交通。

遠東的正常貿易往來被迅速破壞。仰光碼頭上的稻術發霉腐爛，馬來亞人卻在挨餓。"你們是在東京街頭懸起人頭嗎？"新加坡的一位女招待就那些盜竊皇軍糧倉的人被抓住後受到野蠻懲罰的問題質問一名日本記者。"高傲自負的英國人走了，粗鄙卑劣的日本人來了，"這就是同一個日本記者在走進拉弗爾斯飯店時的悲哀想法，這個飯店已經改名為昭南飯店，只接待日本同胞。日本人的殖民統治更加今人不堪忍受，因為這是亞洲人對亞洲人的統治。由於實行了嚴格的配給制，食品供應減少了，本來總是被營養不良和流行性疾病所折磨的國家，營養更加不良，疾病更加流行，對新的統治者的憎恨迅速傳播開來。東南亞被日本佔領後的六個月中，經濟普遍衰敗，在東京"新秩序"的嚴厲統治下的各國人民，仇恨滿腔地咒罵"共榮圈"是"共窮圈"。

正如短視的日本官僚和冥頑的日本軍隊不能勝任有效管理東南亞的任務一樣，日本軍事領導人也未能解決如何防守新帝國的漫長的太平洋環形防線的戰略難題。

對立的戰略

自從一月初以來，帝國參謀本部在"第二作戰階段"應該採取什麼戰略這個問題上展開了激烈的辯論。陸軍參謀本部希望停止進一步擴張。海軍計劃人員受到一連串勝利的鼓舞，強烈主張維持進攻勢頭，直至敵人討饒求和。這兩個方針都將使日本走入戰略死胡同，而且不可能找到長久的軍事解決辦法。轉而採取陸軍的防守政策，必將給予美國時間和機會動員它的強大的工業力量，發動橫渡太平洋的大規模強攻。海軍仍然希望在美國人能夠重建他們的艦隊之前謀求進行一場決戰，因此，以海軍將領為一方，以陸軍將領為另一方，進行了一場充滿分歧的激烈的戰略大辯論。

由於受到"勝利病"的嚴重侵染，南雲海軍中將的帝國海軍參謀本部最初為第二作戰階段提出了一項野心勃勃的計劃，這項計劃要求佔領新幾內亞，作為最終入侵澳大利亞的跳板。陸軍參謀本部在甚至還沒有贏得對華戰爭的勝利之前，對於這樣一項拿破侖一世似的作戰規模當然表示驚訝。他們拒絕了這個計劃，理由是他們沒有現成的一百個師，也沒有海上交通工具支援這樣大規模的登陸作戰。到了一九四二年一月底，海軍參謀本部修改了他們的雄心勃勃的計劃，足以使陸軍支持他們的宏偉戰略的第一階段計劃--佔領新幾內亞和戍守所羅門群島。他們爭辯說，這對於確保日本帝國南部環形防線的防禦、阻止盟軍從澳大利亞發動反攻是必不可少的。

海軍參謀本部剛剛贏得帝國參謀本部對向南發動有限進攻的支持，就面臨著山本海軍大將和他的聯合艦隊參謀部要求在太平洋中部採取更加咄咄逼人的戰略的越來越大的壓力。山本五十六的觀點在東京的作戰會議上佔有相當重的份量，因為他在珍珠港取得的勝利使他成為民族英雄。聯合艦隊參謀長字垣纏海軍少將的想法反映了山本的戰略觀點，字垣認為："時間將對日本不利，因為美國的資源佔有巨大的優勢。因此，除非日本迅速恢復進攻--越快越好--否則它最終將一事無成，只有坐待美國軍隊發動反攻。"

因此，字垣奉命在一月初提出"奪取夏威夷和摧毀美國太平洋艦隊力量"的作戰計劃。經過仔細研究，證明日本海軍的人力物力不能勝任之後，聯合艦隊參謀部另外制訂了一項計劃：對錫蘭的英軍發動兩棲作戰，掌握對印度洋的制空權，作為陸軍入侵印度的序幕。若同通過中東和高加索發動大規模強攻的德國軍隊會師，英國人將被逐出亞洲，但是希特勒拒絕了這個由軸心國發動聯合進攻的設想。陸軍參謀本部於是力主保存陸軍兵力，用於對華戰爭井對付夙敵俄國可能發動的進攻。緬甸是西進的終點，海軍參謀本部將它的印度洋戰略修改為"C 行動計劃"，即派航空母艦進擊隊襲擊錫蘭科倫坡的英國海軍基地，同時派遣巡洋艦攻擊盂加灣的商船。山本意識到這個行動計劃不能提供贏取戰爭勝利的機會，於是繼續制訂在太平洋中部發動進攻、引誘美國太平洋艦隊陷入圈套的後續作戰計劃。

美國太平洋艦隊航空母艦特遣艦隊的襲擊越來越大膽，到了一九四二年二月，日本陸、海軍將領一致認為，最要緊的是鞏固侮島環形防線--尤其是最薄弱的南部。然而，二月二十日"列剋星敦號"航空母艦特遣艦隊對拉包爾的襲擊，打斷了日本向新幾內亞的第一階段進軍。

良港拉包爾是在一月底被日本佔領的，它位於新不列顛島西端，正在變成日軍南進的主要前進基地。美國的襲擊差不多摧毀了十八架日本轟炸機中的三架，日軍需要這批轟炸機為正在集結的入侵部隊提供掩護。兩個星期以後，當推遲的行動計劃恢復進行，護航運乒船隊起航橫渡伸斯麥海峽，到新幾內亞萊城和薩拉莫阿建立沿海空軍基地的時候，情報機關向同盟國發出了警告。"列剋星敦號"奉命加入巴布亞灣的"約克城號"航空母艦特遣艦隊，艦載飛機準備越過歐文·斯坦利山脈對日軍的灘頭堡進行遠程空襲。雖然井上成美海軍中將的十八艘運兵船中只有兩艘彼擊沉，但有十三艘被擊傷，迫使它們返回拉包爾進行修理。許多飛機的突然出現，使東京的海軍參謀本部擔心盟軍正在珊瑚海集結一支強大的海軍力量。他們決定推遲下一階段對新幾內亞的攻勢，即"MO 行動計劃"（入侵莫爾斯比港），直到南雲的航空母艦在印度洋完成"C 行動計劃"後於四月底返回時為止。此外，海軍將領們更加下定了決心，要結束盟軍在珊瑚海的行動自由，切斷美國至澳大利亞的供應線。反過來，海軍必須擴大第二作戰階段的計劃，把攻佔新喀裡多尼亞；斐濟和薩摩亞群島也包括進去。

東京已經完成了這項擴大的南進計劃的制訂工作，南進勢心需要聯合艦隊的全部人力物力，這同山本海軍大將正在制訂的戰略發生了衝突。他現在希望進軍太平洋中部，攻佔中途島，估計這樣將把美國的太平洋艦隊引誘出來進行決戰。這兩種對立戰略的衝突在一九四二年四月的第一個星期攤牌了，雙方在東京帝園海軍軍令部發生了激烈的口頭交鋒。

三代海軍中佐認為，"聯合艦隊所持的觀點--奪取中途島，威脅夏威夷，將有助瓦解美國的鬥志，並因此為和平談判鋪平道路--過分樂觀了，"他向海軍參謀本部陳述了自己的看法。他"幾乎眼淚汪汪地"爭辯說，印度洋行動計劃和需要對航空母艦進擊隊進行補充，將使山本最晚要在六月執行中途島行動計劃的要求無法實現。他深信自己的計劃也會導致同美國人"決戰"，因為美國太平洋艦隊將南下太平洋，解除斐濟和薩摩亞面臨的威脅。

山本的心腹渡邊海軍中佐以同樣有力的陳述為進攻中途島的戰略作了辯護。"我們相信，我們通過實施所提議的進攻中途島的行動計劃，可以成功地把敵人的航空母艦力量引出來，然後在一次決戰中將它殲滅，"他的語氣十分堅決。"另一方面，假如敵人迴避我們的挑戰，我們將把我們的環形防線擴大到中途島和阿留申群島西部，因而仍然會有重要的收穫。"為了把山本海軍大將本人捲進辯論中來，渡邊耍了聰明的一招，他給聯合艦隊旗艦打電話。他回答了參謀們認為只有向南發動進攻才能切斷美國與澳大利亞的聯繫的論點。他重申了山本的對立的論點，即在太平洋中部攤牌的計劃也會"摧毀敵人的航空毋艦力量，沒有這個力量，供應線無論如何不可能維持。"渡邊的活使南雲確信：山本期待著他的戰略被接受，否則南雲必須辭職。

陸軍參謀本部支持進攻太平洋中部的戰略，因為這只需要他們提供少數駐守部隊，海軍參謀本部卻在一年中第二次向聯合艦隊總司令投降了。儘管如此，他們仍然堅持繼續執行進攻太平洋南部的戰略，但速度可以放慢。最後結果是第二作戰階段過分分散了帝國海軍的力量。海軍戰略要求集中兵力，他們胃著無視這一根本原則的危險，決定分散艦隊力量，分頭執行三項重大行動計劃。這是日本戰略中的致命弱點，美國很快就發現並利用了這個弱點。

太平洋第一

正當東京的軍事領導人就下一步的行動進行辯論的時候，人西洋兩岸同盟國的參謀長們也在重新制訂他們自己的戰略，日本在第一作戰階段的勝利使這一戰略失去平衡。丘古爾意識到阿卡迪亞計劃現在"大體上過時了"，致電羅斯福要求修改輕重緩急次序和資源分配計劃，因為"不幸頻頻降臨在我們頭上"。迫切需要更多的坦克、飛機和更多的船舶，以便把更多的部隊運到中東。他懇求"對澳大利亞提供額外的援助"，以便阻止堪培拉政府在隆美爾重新向蘇伊土運河發動強攻的時候把它的剩下的部隊撤出非洲的沙漠戰場。

"美國的太平洋形勢現在非常嚴重，"羅斯福回答說，他同參謀長聯席會議成員一起開了三天"連續會議"，研究了如何才能幫助英國。雖然美國對英國在地中海和印度洋承擔大量義務表示同情，可它偏偏沒有足夠的運輸船隻去滿足首相的要求。何況美國還背著一個包袱，它要保衛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免遭日本進攻。為了對付日本的威脅，並且不使堪培拉政府從中東撤出更多的部隊，美國將立即增派兩個陸軍師過太平洋。有人提醒丘吉爾，這意味著在英國集結的美國軍隊將會減少，美國參加對德空戰將會受到限制，英國在北非的"體育家"行動計劃將被放棄。

為了應付太平洋的危急局勢，同盟國的參謀長們現在不顧阿卡迪亞協議，從歐洲戰區抽調軍隊、飛機和船舶，這是背離同盟國在三個月前商定的戰略的，這為金海軍上將提供了他正在謀求的一個機會，他要利用這個機會力陳海軍的主張，即只有立即向日本進攻，才能阻止敵人南下進攻澳大利亞。太平洋倡議反映了金本人的觀點，即大西洋戰區得到了過分的強調，也使他對人西洋政策的設計師斯塔克海軍上將更加佔了上風。一個星期以後，他徹底控制了美國海軍參謀部，因為親英國的海軍作戰部部長被派到倫敦去了。三月十二日，總統頒布一道命令，宣佈美國艦隊總司令兼任海軍作戰部長。早在總統頒布這道命令之前，金海軍上將就已開始大刀闊斧地修改斯培克和馬歇爾制訂的優先考慮同希特勒作戰的戰略。

在三月五日開始的、總統召集的緊急戰略研討會上，金提出備忘錄，要求立即在湯加群島建立一個前進基地。在日本佔領的太平洋島嶼還來不及構築工事之前，這個基地將被用來向這些島嶼發動進攻。自從二月中旬以來，他一直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上敦促實施這一計劃。這反映出他對英國人表示不安，對阿卡迪亞會議作出的"歐洲第一"的安排是否明智越來越抱有懷疑。國會和公眾是不歡迎海軍在太平洋處於守勢的。民意測驗表明，百分之六十五的美國人讚成盡早向日本人發起進攻，支持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的卻不到百分之二十五。

陸軍參謀部並不十分喜歡金海軍上將的計劃。一個月前，當他初次試圖修改"歐洲第一"的次序，提出派兵駐守的太平洋島嶼應比原來考慮的要多得多的時候，馬歇爾認為這樣的行動意味著"基本戰略發生了變化"。戰爭計劃委員會主任德懷特·D·艾森豪威爾准將堅持認為，要想最終打敗軸心國，從戰略和後勤需要考慮，在一九四二年把力量集中在大西洋戰區是絕對必要的。在他看來，這些要求包括："（a）扶持聯合王國。..（b）使俄國在戰爭中堅持下來..（C）保持在印度和中東地區的地位，阻止兩個主要敵人在地理上結合起來.."這必然意味著太平洋戰區仍然主要起防守作用，至於澳大利亞的交通線保持暢通"雖然是值得嚮往的，但並不是不可缺少的"。艾森豪威爾的報告甚至認為，阻止日本入侵澳大利亞"對於戰爭的結局並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

金海軍上將是不能同意這種觀點的。澳洲次大陸必須守住，"因為這對世界上非白種人必然產生影響。"他希望美國對歐洲戰爭的貢獻只限於提供生活用品和軍火，美國不能僅僅只使通往澳大利亞的供應線保持暢通，還要建立一系列防守據點，從這些防守據點，可以逐步經由新赫布裡底、所羅門和俾斯麥群島發動全面進攻。金所力爭的是要將美國的戰略重點從大西洋轉移到太平洋--艾森豪威爾將軍也沒有低估海軍面臨的一場惡戰。"金海軍上將是一個專斷、固執的人，很聰明，喜歡威嚇下級，"他在日記中寫道："但我想他渴望戰鬥，而這是令人鼓舞的。"

參謀長聯席會議召開了一系列緊急會議，總統需要讓丘吉爾在澳大利亞防務問題上放下心來，以致金海軍上將的戰略在三月六日被接受，他將這個戰略總結如下："守住夏威夷。支援澳大利亞，從新赫布裡底向北發動大規模強攻。"雖然差不多過了六個月才發動這場"大規模強攻"，美國海軍在三月底卻在埃法特島建立了一個前進基地。尼米茲雖然反對金提出的強烈要求，即把太平洋艦隊的主力派到新赫布裡底；但他同意"約克城號"和"列剋星敦號"航空母艦繼續在珊瑚海活動，而且接受澳新海區司令利裡海軍上將的指揮，因而也就處於美國艦隊總司令的直接指揮之下。

陸軍部擔心他們的部隊將被陸軍部長史汀生形容的"金海軍上將向新喀裡多尼亞的蠕動"吸吮過去，三月七日丘吉爾的一封電報使危機的焦點從日本轉移開來，陸軍部的擔心暫告平息。丘吉爾的電報說："各種跡象表明，德國將在春季立即重新大舉入侵俄國，對於這個正同德軍大規模作戰的唯一國家，我們幾乎幫不了忙。"丘吉爾首相和羅斯福總統都擔心，除非在歐洲作出一些努力，減輕德國向紅軍施加的壓力，否則斯大林有可能被迫單獨媾和。這對同盟國的事業將是一個十分沉重的打擊，這個危險使馬歇爾將軍可以將戰略重點重新放在對德作戰方面。

陸軍和海軍計劃人員就如何在大西洋和太平洋戰略之間分配有限的船舶和供應資源又進行了一個星期的辯論之後，在一九四二年三月十六日舉行了一次決策會議，參謀長聯席會議成員和總統一起坐下來研究作何選擇。三種方案擺到桌面上。阿諾德將軍提出了陸軍航空隊參謀部的建議：全力以赴，在西歐打敗希特勒。他認為德國的垮台必定使日本毀滅，主張不要向太平洋派遣增援部隊--即使這意味著不得不失去澳大利亞。不出所料，金海軍上將的建議完全相反。他的計劃呼籲陸、海軍發動聯合攻勢，把日本人趕出新不列顛的拉包爾，以便解除對澳大利亞的威脅，即使這意味著犧牲用於派往歐洲的增援部隊也在所不惜。馬歇爾提出了艾森豪威爾制訂的妥協戰略計劃。這項計劃實質上是大西洋戰略，只將僅夠保障澳大利亞和夏威夷的安全的有限兵力派往太平洋戰區，由於將現有的船帕集中在英國，對於開闢拯救俄國的第二戰場是至關重要的，因此海軍不能早早地在太平洋發動大規模攻勢。

馬歇爾的支持者佔多數，金海軍上將成了少數派。因此，"沒有經過多少有案可稽的討論，"陸軍部就贏得了勝利。太平洋戰區只限於承擔"目前的任務"。陸軍將領們將這個戰區的飛機數目限制在五個戰鬥帆中隊和兩個轟炸機中隊，希望約束海軍在一兒四二年從新赫布裡底向其他島嶼發動進攻的任何要求。當金埋怨沒有足夠的地面部隊去對付日本對新幾內亞的威脅的時候，他被告知：他將不得不依靠海軍陸戰隊和陸軍兩棲作戰部隊，這兩種部隊正在西海岸進行英國人所提倡的"突擊隊式"襲擊訓練。

四月一日，參謀長聯席會議接受了艾森豪威爾將軍提出的下一年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的計劃草案，至此，陸軍戰略家重新佔了上風。於是，馬歇爾將軍在哈里·霍普金斯的陪同下，飛到淪敦爭取英國人支持他們發動"包列羅行動"的計劃，這個行動就是美國軍隊和裝備在英國集結，以便同盟國的四十八個師在一九四三年春天向法國發動代號為"兜捕"的大規模強攻，他發現首相個人願意接受這個計劃，因為丘吉爾認為，他在北非發動攻勢的戰略，對於減輕俄國人的壓力所擔的風險更小。他的參謀長委員會不喜歡美國的設想，即一旦蘇聯岌岌可危，他們就應立即發動橫跨英吉利海峽的緊急攻勢，這個攻勢美其名曰"大鐵錘"。然而，英國領導人並沒有過分強烈反對美國的計劃，因為馬歇爾已經放風：如果他返回華盛頓時還不同意這個計劃，那麼美國海軍真有可能轉而奉行太平洋戰略。

由於迪爾事先通報了美國海軍的情緒不太安定，艾倫·布魯克爵士將軍意識到美國陸軍參謀長遏制金海軍上將和麥克阿瑟是一個"聰明的行動"："為了反擊這些行動，馬歇爾提出了歐洲攻勢計劃，而且正在全力以赴地實施這項計劃。"布魯克因此敦促戰時內閣全面支持艾森豪威爾的計劃，以便阻止美國轉移戰略重點。丘吉爾仍然希望能夠"依靠影響和外交"來恢復他的另一個地中海計劃，但是馬歇爾將軍對此一無所知，他回國後向總統匯報時說，盟國已經同意陸軍的計劃。艾森豪威爾將軍也鬆了一口氣，認為"我們都致力於一種戰鬥思想"，事實證明他寬慰得太早了。

在麥克阿瑟的幫助下，澳大利亞政府現在在國去山遊說和在美國報刊上宣傳"太平洋第一"的主張。麥克阿瑟從菲律賓到達澳大利亞的時候，人們把他當作英雄來歡迎--但他卻發現，他預料已經集結好了的、只等著他在打敗日本的戰役中予以指揮的同盟國陸軍和空軍部隊壓根就不存在。他急於興師收復非律賓，在墨爾本的孟席斯飯店建立了司令部。他雖然沒有一支軍隊，卻極孚眾望：國會的壓力迫使總統授與他榮譽勳章，在美國各地，一些街道、大壩、公共建築、兒童，甚至一種舞步，以這位將軍的名字命名，民意測驗表明，多數美國人認為他是一位戰爭英雄。民意測驗還表明，美國人希望他回到陸軍部，有人還要求他當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麥克阿瑟精明地利用了這些支持，他舉行記者招待會，向澳大利亞議會發表講話，在廣播電台發表演說，藉以表示他要求得到提升的強烈願望。他要求得到"足夠的軍隊和足夠的物資"來向日本人發動進攻。整整一個月，這位悶悶不樂的將軍--《時代》雜誌恰如其分地稱他是"一位坐冷板凳的英雄"--等待著華盛頓的參謀長聯席會議解決他們的戰略分歧。當他得知華盛頓決定堅持"歐洲第一"的戰略重點，並且不會任命一位最高統帥來指揮太平洋戰爭的時候，麥克阿瑟更加懊惱了。如同多數美國人一樣，他認為他從科雷吉多爾島調回來就是為了擔負這一要職的，但是陸軍和海軍之間的衝突使這一任命成為不可能。金海軍上將拒絕接受由一位陸軍將領向他的海軍將頓發號施令，理由是既然海軍的作戰將決定抗擊日本的戰爭的進程，尼米茲必定是當然的人選。但尼米茲的軍銜比麥克阿瑟低，資歷也比他淺。

對日作戰的指揮權將由陸、海軍平分，尼米茲擔任太平洋地區總司令，這個地區包括新西蘭、薩摩亞、斐濟，西至一百六十度黃經圈，這便是西南太平洋地區盟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將軍管轄區的東部界限。蘇門答臘、馬來亞、緬甸和印度洋仍由英國人控制。麥克阿瑟立即發現自己的職務原來是"澳大利亞新幾內亞所羅門暨菲律賓盟軍陸、海、空軍總司令[與尼米茲職位相等>"。他仍然深信不疑的是，"在有關這場戰爭的所有錯誤決定中，最莫名其妙的恐怕是沒有建立太平洋的統一指揮。"他對華盛頓的"海軍陰謀集團"本來深懷怨恨，曾經罵它剝削了他在菲律賓的增援部隊，現在對它更嫉恨在心。他認為正是這個小集團使他不能擔任太平洋的最高統帥。他很沮喪地發現，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命令剝奪了他的統帥權，這道命令把很大部分的指揮權保留在參謀長聯席會議手中，以避免太平洋的幾個管轄區日後發生競爭。麥克阿瑟因此不得不向馬歇爾將軍匯報並從他那裡接受命令。尼米茲將通過金海軍上將接受指示，他們之間的任何分歧將由參謀長聯席會議解決。

最使麥克阿瑟惱火的是，他發現他不能"直接指揮任何一國的部隊"，也不能左右戰略，西南太平洋盟軍的陸軍部隊由澳大利亞將軍托馬斯·布萊邁指揮；美國艦隊澳新海區海軍司令赫伯特·利裡海軍將軍負責海上作戰。盟軍空軍最初由喬治·佈雷特將軍指揮--後來麥克阿瑟設法撤掉他，換上自己的"巴丹幫"中的人，這個人已在澳大利亞建立了司令部。麥克阿瑟眼前還不能說服馬歇爾將軍，後者還堅持要把溫賴特將軍提升為四星上將，以便讓他統率仍在菲律賓進行戰鬥的所有美國部隊，包括游擊隊，麥克阿瑟對此提出抗議也不管用。

巴丹的末日

爭奪巴丹的戰鬥仍在激烈進行，溫賴特將軍懇求提供援助，現在是由麥克阿瑟接受這一懇求了，他發現突破日本封鎖向巴丹提供支援是辦不到的。他能提供的只有諾言。在科雷吉多爾島，守軍議論的"一英里長的"救授船隊始終未見到達，使他們更加感覺到被拋棄了。在馬裡韋萊斯山前線散兵坑裡，半飢餓的美國和菲律賓士兵兒個星期以前就把最後一批馱馬和騾子殺死吃光了。營養不良帶來了疾病，同這些疾病作鬥爭使兵員逐漸枯竭，而他們還要抗專敵人不斷發動的進攻，保衛自己的陣地。瘧疾在巴丹島上已經成了流行病。這些士兵骨瘦如柴，像腳氣和痢疾這樣的消耗性疾病使他們身體極度虛弱，甚至連槍都舉不起來。

"如果日本人膽敢進攻科雷吉多爾島，他們將會發現我在這兒，不管我接到什麼樣的命令，"溫賴特將軍對他的士兵說，他在得知麥克阿瑟逃跑的消息後，試圖把他們團結在一起，在後來的三個星期中，巴丹島上艱難的行軍暫時停止了，因為本問將軍的攻勢也由於給養不足和瘧疾橫行而被迫停了下來。麥克阿瑟竟然能夠逃走，東京的帝國統帥部人為惱火，派遣服部將軍率領另外一個師前往菲律賓發動新的進攻。一九四二年三月底，一萬五千日軍和一百四十門火炮，在八十架轟炸機的支援下，作好了對巴丹島最後一道防線發起最後進攻的準備。"這次進攻沒有理由不獲成功，"本問在四月二日寫道，他知道，如果這次進攻失敗，他肯定要丟臉。

在美軍前線，這一天是耶穌受難日。軍隊牧師從早到晚走訪各陣地，舉行戰地紀念儀式。當晚，日本飛機轟炸，守軍開始作最後的痛苦掙扎，轟炸逐漸達到高潮，使老兵想起了西線的恐怖。這次強攻的目標是位於美軍防線中央的納蒂布山前高地。日本轟炸機不受干擾地穿梭轟炸，高爆炸彈像雨點一樣地投到陣地上，引起的一場大火在第二夭把森林燒著了。大樹下面的草木首先著火，開著玩笑在火上點燃香煙的士兵，發現自己不得不立即冒著嗆人的黑煙逃走，以免被火燒著。日軍趁著一片混亂，從三英里寬的突出部發起猛攻。到了第二天下午，太陽旗在一千九百英尺高的薩馬特山山頂升起--這對科雷吉多爾島上的美國守軍來說是一個凶兆：由於馬裡韋萊斯山的制高點已被敵人佔領，巴丹再也守個性了。

"當補給情況變得不堪設想的時候，你們不能考慮投降，必須進攻，"這是麥克阿瑟的無線電命令。溫賴特順從地下令立即進行反攻。他在巴丹島上的野戰指揮官是愛德華·金少將，金是一位具有獻身精神的將領，他的冷靜的軍事判斷正確地估計到反攻是不可能的。他的戰線已被日軍分割，兩翼都沒有賴以發動進攻的兵力和陣地。阻止日軍佔領小小的馬裡韋萊斯港也是不月"能的，這個港口現在擠滿了企圖逃往科雷吉多爾的昏頭昏腦的美國和菲津賓士兵，正如金所報告的那樣，"兩天之中，一支軍隊消失得無影無蹤。"由於受到日軍攻勢的掃"擊，他在四月八日下午發出了絕裡的信號："我們冉也沒有辦法進行有組織的抵抗了。"

但是溫賴特個讓投降。當夜幕降臨，金設在馬裡韋萊斯山上的指揮部被搗之後，他意識到最後抵抗的時刻馬上就要到來。守軍開始炸毀剩下的彈藥庫，大自然本身在反抗，像一場地震似地搖撼著現場。"空中煙塵遮天，碎片橫飛，爆炸聲使人膽顫心驚，"一位年輕的海軍軍醫寫道，他好不容易乘坐一條小船撤到科雷吉多爾，就在他撤走的時候，一座汽油庫正用炸藥炸毀，使"這場爆炸愈演愈烈，大石巨礫和..人的肢體被掀到空中，拋進海裡，擊沉港口的小船，打傷周圍的居民.."

半夜，金把參謀人員召集在一起，告訴他們形勢已經沒有希望了。為了挽救數千人的性命，他宣佈在第二天早上六時掛起停戰旗："我沒有通知溫賴特將軍，因為我不想讓他承擔責任。"這個消息傳到科雷吉多爾太晚了，以致不能撤消投降的命令。破曉的時候，美軍戰線到處矚起了白色停戰旗。金少將乘坐的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道路上顛簸地行駛著，上午九時到達拉瓦奧日軍司令部。他當著日本軍官的面把手槍放在桌於上，他個由得患起，李將軍在一八六五年的同一天在阿波馬托克斯投降的時候，肯定感受著同樣的奇恥大辱。

一九四二年四月九日，美軍在故場上遭到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失敗。"沒有一支軍隊曾經以如此少的兵員裝備作出如此大的貢獻，沒有比它最後經歷的考驗和苦難更能說明這一點"，麥克阿瑟將軍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盛讚了這支軍隊。但是，對於投降的美國和菲律賓軍人中的大多數人來說，考驗和苦難僅僅才開始。

本間將軍的司令部估計，只能將二萬五千名戰俘送往正在呂宋島修建的戰俘營。戰俘的總人數比這個數目高兩倍，日軍後勤系統接受不了。不僅是所有的汽車和火車運不完這麼多俘虜，而且他們設想俘虜還要吃他們的份額，令人吃驚的結果便是，已經在挨餓、生病、筋疲力盡了的俘虜兵，現在要在巴丹島上的叢林小徑中長途跋涉，而他們只有根少或者根本沒有食物來維持生命。在衛兵的刺刀下，他們像一群牛似地被驅趕著，倖存者徒步走完的這六十五英里路程，作為"巴丹的死亡行軍"，在歷史上留下了悲慘的一頁。一些日本兵對一隊隊衣衫襤樓、飢腸轆轆的俘虜的困境的確表示同情，甚至和他們分享自己的少得可憐的食物，但是多數人遵守武士道的嚴格命令。掉隊的俘虜毫不留情地遭到毒打，由於生病和營養不良而奄奄一息的俘虜被棄之路旁，快要死去的俘虜在槍口的威脅下被自己的夥伴活活埋掉。

日本兵對不幸的菲律賓俘虜更加慘無人道。有一次，日本兵獸性大發，用刺刀活活挑死了大約三百名俘虜，他們是七千多名俘虜中的一部分，永遠沒有走完可怕的行軍。活著到達俘虜營的六萬多人中，多數骨瘦如柴，他們的唯一安慰是這次漫長的行軍總算結束了。直至戰爭結束，活下來的俘虜一直被關在有刺鐵絲網圈成的集中營裡，少得可憐的食物、疾病和羞辱不斷奪去他們的生命。

撤出印度洋

在巴丹失守的同一天，英國皇家海軍面臨著被迫將西印度洋送給日本人的同樣恥辱。在"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慘遭擊沉之後的數星期內，五艘戰列艦和三艘航空母艦緊急駛往錫蘭，保衛印度的海上通道和緬甸的航運通道。在美英菏澳盟軍司令部垮台之後，丘吉爾堅決要求派遣一位驍勇善戰的英國海軍將領前往亭可馬裡，接替萊頓海軍將軍指揮東方艦隊。詹姆斯·薩默維爾爵上被挑選上了，他在兩年之中，率領皇家海軍赫赫有名的特遣艦隊下屢建戰功，在奧蘭轟炸法國戰艦的是他，搜尋"俾斯麥號"戰列艦的也是他。但是，他發現在錫蘭西北端海軍基地裡等候著他的這支艦隊，很難稱得上是一支前線戰鬥力量。"厭戰號"（在布魯克林海軍船塢整修後於最近返回）率領的五艘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老戰列艦，由於速度上不去，不能和兩艘最炔的新式航空母艦和比較老的"競技神號"航空母艦有效地配合作戰。八艘巡洋艦、十五艘驅逐艦和五艘潛艇組成東方艦隊--整個力量甚至不足以承擔保衛整個印度洋（從澳大利亞的西部海上通道至好望角）和通往蘇伊土運河以及印度的運輸船隊航道的艱巨任務。

然而，盟軍正在為一次大規模行動作準備，這次行動的目的是要先發制人地阻止日本入侵馬達加斯加，否則，日本海軍就會壟斷印度洋，切斷印度和中東以及波斯灣對英國的石油供應。三月二十八日，薩默維爾剛剛在"厭戰號"上升上旗，馬上就接到情報機關的一份緊急報告，說似乎真有可能出現這樣一場戰略災難：一支強人的日本航空母艦進擊隊正在駛入印度洋。為了防止這場不堪設想的災難，他立即離港出海，正確估計到敵人正前往錫蘭，準備襲擊那裡的皇家海軍基地和戰艦，他打算引誘日本人進行夜戰，因為人夜以後，航空母艦不能出動飛機，他的戰列艦對敵人的航空母艦進擊隊就擁有火力優勢。三天的徒勞搜尋迫使他在印度南端附近馬爾代夫群島上的阿杜島前進基地加油，與此同時，他派遣"競技神號"小型航空母艦前往亭可馬裡載上艦載飛機，命令兩艘巡洋艦開到料倫坡的海軍船塢進行修理。

薩默維爾估計這支日本艦隊仍然在印度洋，事實證明這是極大的錯誤。當天下午，一架"卡塔利娜式"巡邏機的駕駛員在被日本的"零式"戰鬥機擊落之前，曾經報告敵人的航空母艦在錫蘭南面人約三百五十英里的海面上。薩默維爾的力量已經分散，而且離敵太遠，不能進行攔截，他所能做的，只不過是力求盡可能快地掩護至錫蘭的六百英里海面。

南雲海軍中將沒有從他的巡邏潛艇那裡得到英國艦隊下落的情報，同樣錯誤地估計它必定停伯在科倫坡的港口裡，他盤算著在第二天上午發動另一次珍珠港式的襲擊，將這支英國艦隊一舉殲滅。

這一天是復活節，當教堂的鐘聲正為科倫坡的禮拜者....敲響的時候，雷達發現了逼近的敵機。上午將近八時，皇家空軍"颶風式"戰鬥機從跑道改建的簡易機場轟隆起飛。然而，與敵機相遇的第一批英國飛機，卻是正從亭可馬裡重返"競技神號"航空母艦（它已與兩艘巡洋艦一起撤出港口）的一個"旗魚式"魚雷轟炸機小分隊。所有十二架木質雙翼機被擊落入海，第一攻擊波的日本飛機繼續往前飛行。領隊的是淵田美津雄海軍中佐的飛機。"我現在確信敵人戰鬥機已起飛阻截我們。為了避開他們，我率領整個攻擊隊繞到科倫坡的北面，然後衝向我們的目標。一陣暴雨剛過，科倫坡市仍然一片濕渡，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們飛臨城市上空的時候，空中看不到敵人的戰鬥機，城市東南的大機場上也沒有飛機，顯然敵人的戰鬥機已朝南飛迎擊我們。"淵田發現海港裡幾乎沒有艦船，感到非常失望，於是命令他的轟炸機去幹在珍珠港沒有幹過的事情：集中力量摧毀港口設施。猛烈的高射炮火，以及皇家空軍"颶風式"戰鬥機在終於發現這批敵機後所發動的猛烈襲擊，使這批日本艦載飛機駕駛員第一次嘗到了真正抵抗的味道。六架"零式"戰鬥機被擊落，皇家空軍的飛機寡不敵眾，損失了二十架。

兩艘小型海軍般只被擊沉，一艘商船著火。這絕不是淵田希望給予英國艦隊的重創。正午時分，他率領的飛機返回航空母艦的時候，"利根號"重型巡洋艦的水上飛機報告西南面有兩艘巡洋艦。南雲現在命令第二攻擊波的飛機起飛，這批飛機留在艦上，是因為淵田的報告表明科倫坡沒有更多的目標可炸。他們終於發現了英國艦隊，頓時希望大增。心情急切的飛行員所發現的，只有兩艘安有三個煙囪的重型巡洋艦，這兩艘艦隻在印度洋上蜿蜒行駛，企圖逃避實力強大得多的敵機的炸彈。一萬噸的"多塞特郡號"底部連中三十一顆炸彈，一連串的爆炸將它掀出水面。十二分鐘以後，它的姊妹艦"康沃爾號"被八顆炸彈擊中起火，下午將近二時，它翻倒過來沉往海底，兩艘艦上的一千一百人留待英國驅逐艦搭救。

薩默維小幾乎有了復仇的機會，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他的一架航空母艦偵察機在錫蘭南面大約三百英里的地方發現了"零式"戰鬥機。南雲不願讓他的航空母艦特遣艦隊投入不利的夜戰，於是加速向東行駛。第二天，當他又向西搜尋的時候，發現英國人不想在不利於他們的白晝作戰。在後來的四十小時中，兩個艦隊輪流躲避，始終沒有迎面交火。四月六日下午，薩默維爾再次部署艦隊，攔截向馬爾代夫群島行駛的日本艦隊。可是他不知道，南雲對捉迷藏的遊戲已經厭倦了，他正向北行駛，執行"C 行動計劃"的第二項任務--襲擊亭可馬裡。

亭可馬裡海軍基地及時得到警告，當晚將全部艦隻撤出港口。第二天上午，一百架日本飛機撲過來投擲炸彈，摧毀了起重機、工場、彈藥庫和燃料庫，"好像一場今人眼花繚亂的煙火表演，"二十二架皇家空軍和陸軍航空隊的戰鬥機無法起飛還擊。襲擊仍在激烈進行的時候，"競技神號"航空母艦和頭天晚上出港的艦隻過早地決定返回。由於沒有艦載飛機可以出動，這艘老航空母艦成了敵機駕駛員容易攻擊的目標。上午將近十一時，十顆炸彈將它擊沉；"吸血鬼號"驅逐艦跟著被擊沉。

正當南雲的攻擊艦隊在錫蘭附近的海面上包圍皇家海軍的東方艦隊的時候，在印度洋的孟加拉灣，小澤治三郎海軍中將的巡洋艦--C 行動計劃的另一支海軍力量--擊沉了二十三艘商船。這迫使英國人暫停緬匈和印度之間的全部船舶來往。日本突襲印度洋，使同盟國損失了十萬噸的船舶，並使薩默維爾相信，他沒有其他辦法，只好命令東方艦隊撤退到非洲沿海港口蒙巴薩躲避起來，他假若知道南雲在同一天下午已經啟程回國的話，肯定不會下令進行戰略撤退。自從襲擊珍珠港以來，這支航空母艦進擊隊已經行駛了五萬多英里，在拉包爾、達爾文港和錫蘭取得了一連串的勝利，總共只損失十二架飛機。現在南雲的艦隻需要修理，飛行員需要休息和重新編隊。在回國途中，只有第五師海軍將軍原的兩艘航空母艦將脫離艦隊，前往特魯克群島，為入侵新幾內亞的最後階段的作戰提供掩護。

皇家海軍對印度洋的控制遭到這一輪新的慘重打擊之後，丘吉爾警告羅斯福：緬甸和印度現在面臨著"極大的危險"。他建議美國太平洋艦隊派出軍艦，和薩默維爾的戰艦一起"威脅一下日本人"。但是金海軍上將不聽這個建議。總統回答說，他只能增派一些轟炸機加強印度的防務。他沒有暗示一個反擊日本的行動已在進行。這個行動主要是為了取得宣傳上的意外效果，提高美國的士氣，帝國參謀本部將會受到極大的震動，被迫改變太平洋戰爭的進程。

第十三章 挨了一頓揍

自從珍珠港事件以來，羅斯福一直敦促他的軍事計劃人員尋找轟炸東京的辦法。從中國派飛機，雖然不愁沒有志願飛行員，可是飛去就回不來，對飛行員來說無異於自殺。直至一九四二年一月中旬，金海軍上將的參謀部方才想出一個方案：從一艘航空母艦上出動陸基轟炸機去轟炸，航空母艦可以把它們載到離日本海岸足夠近的海面，完成轟炸任務後可以繼續飛到中國大陸。阿諾德將軍熱情地支持這個計劃，這個計劃要求改裝雙引擎B—25 轟炸機。二十四個機組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在跑道上標出的模擬飛行甲板上演練短程起飛滑跑。這個任務交給了陸軍航空隊第一流的飛行員、當年的飛行速度世界紀錄保持者詹姆斯·社利特爾中尉。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日，新服役的「大黃蜂號」航空母艦載著杜利特爾的機組人員，從舊金山起航。十六架B—25 轟炸機，改裝後增設了油箱和假機尾機關鎗，小心謹慎地滑落在飛行甲板上。為了不被敵人發現，「大黃蜂號」穿過北太平洋風暴區，將在阿留申群島和中途島之間的一個指定地點同哈爾西海軍中將的「企業號」會合。「邁克特遣艦隊」——這是它現在的代號——在陰沉的海面上向著九州海岸以西約六百英里的起飛點破浪行進。由於計劃人員安排時間表時忽視了國際日期變更線，艦隊的航行多花了一天，假若沒有這個缺陷，這次行動就十分順利了。

四月十七日下午，「邁克特遣艦隊」離起飛點只有二十四小時的水程，仍未被敵人發現。「大黃蜂號」上的甲板人員對B—25 轟炸機作了最後檢查，他們用起貨機裝上炸彈，用粉筆寫下這樣的話，「我不想讓整個世界燃燒起來，只想讓東京著火罷了。」當晚，雷達發現了日本海上警戒線最外層的哨艇，艦隊改變了航向，但是第二天上午七時半之後不久，一艘敵船發現了特遣艦隊，它發出的無線電警報被艦隊接收到了，幾分鐘之後，前衛巡洋艦用炮火擊沉了這艘小型勤務艇。杜利特爾和哈爾西決定立即進攻，即使多飛一百英里可能使轟炸機不能剩下足夠的油以返回中國大陸也在所不惜。他們是在進行重大的冒險：雖然日本防線即將處於警戒狀態，但日本人不會料到當天就有襲擊，因為特遣艦隊離日本幾乎還有七百英里。

「讓杜利特爾上校和勇敢的中隊起飛吧。一路平安，上帝保佑你們，」哈爾西向「大黃蜂號」發出信號，這艘航空母艦在上午八時之前不久調頭迎風。電警笛拉響了，杜利特爾上校緊緊握了一下米切納海軍上校的手，然後對他的同夥喊道：「好，夥計們，就這麼著。一起出發吧！」

杜利特爾的轟炸機準備起飛——無論是他，還是他的飛行員同夥，都是第一次嘗試從猛烈搖晃的航空母艦飛行甲板上作微炒的起飛。「那天上午，風在怒吼，海在咆哮，蔚藍的海水在航空母艦兩側迸裂出一簇簇浪花，」哈爾西海軍中將在回憶那個危急關頭時說。「吉米率領他的中隊起飛了。七時二十五分，當他的飛機在『大黃蜂號』的甲板上嗡嗡起飛的時候，特遣艦隊的甲板人員沒有一個不在幫他飛到空中去。一位飛行員的飛機總是失速，我們差不多將他的資產開列了清單。但十六架轟炸機中最後一架在八時二十四分飛走了，一分鐘以後，我的值班參謀在旗艦航海日誌上寫道：『改變航向，轉彎九十度，立即以每小時二十五海里的速度撤出該海區。』」

特遣艦隊轉向東駛，杜利特爾率領他的B—25 米切爾式轟炸機向西飛去，執行後來人們形容的「轟炸和燃燒日本工業心臟」的使命。經過介紹，每一位飛行員都知道了各自所要轟炸的軍事目標：鋼廠、飛機廠和電站。杜利特爾對他的同伴說，萬一他的飛機被打壞了，他就「尋找一個飛機墜毀能造成最大破壞的目標，開足馬力猛栽下去」。

兩個小時以後，當杜利特爾的轟炸機低空掠過東京灣的時候，這樣的自殺勇氣的確沒有必要了。東京城裡的人正在吃午飯，他發現的一隊巡邏機沒有發出警報。他真走運，阻御低空飛行的敵機空襲首都的銀色阻塞氣球，剛剛在上午的防空警報演習結束後取下來了。當他竄入這座城市亂七八糟向外延伸的北郊的上空時，甚至在他上面的高空中飛行的九架戰鬥機也沒有發現他。「繼續在郊區上空向正南方向和東京東區中心方向低空飛行。升到一千二百英尺的空中，轉向西南方向飛去，向極易起火的地區投下燃燒彈，」他一面丟下第一顆高爆炸彈，一面如實地記著航空日誌。「高射炮火非常猛烈，但只有一架飛機差點被擊中。下降到房頂高度，然後鑽進西郊低空的煙霧之中。調頭向南飛到海上。」

警報器再次拉響了。在午餐時間擁擠的街頭和公園裡，當第一批轟炸機掠過上空的時候，人們不約而同地向頭頂望去。人們揮著手，以為是日本空軍在作逼真的表演。只有當爆炸震撼著首都，滾滾濃煙升起的時候，他們才知道這是真的轟炸。在撤退的航空母艦上，監聽著東京廣播電台的美國聽眾，從播音員聲音後面的顫悠的警報聲中，知道了杜利特爾的飛機已經到達城市上空。格魯呆在美國大使館裡，正同瑞士大使共進午餐，他最初不相信這是「真事情」。他打了一百美元的賭，在後來的二十分鐘裡，另外十架美國轟炸機掠過頭頂，城市裡發生了一連串的爆炸，他只好輸掉了這筆錢。這十架飛機遇上了大風，和頭兩架飛機拉開了距離，但是它們從四面八方飛來，繼續製造了混亂，使日本人的防務陷於癱瘓。另外三架B—25轟炸機同時到達名古屋、大阪和神戶的上空，日本戰鬥機駕駛員不知所措，好半天弄不清楚襲擊是從哪個方向來的，美國轟炸機趁機向東逃往中國海，日本戰鬥機想追也來不及了。

襲擊日本的十五架B—25轟炸機，好不容易飛抵中國海岸。一架飛機的油快完了，改變方向降落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機組人員立即被吃了一驚的俄國人扣留。黑暗、大霧、缺油排除了試圖在國民黨人的機場著陸的可能性，儘管已經通知這些機場接待他們。杜利特爾的飛行員被迫跳傘，但在中國游擊隊的幫助下，除了十一人外其餘的人終於被安全護送到國民黨戰線的後方。三人在強迫著陸時死去，八人被俘虜，受到審問和拷打。《朝日新聞》題為《敵機轟炸校園》的文章，譴責這次襲擊是「慘無人道、貪得無厭、不分青紅皂白的轟炸」，從而激起了公眾的憤怒。美國飛行員受到審判，被判處死刑。兩名飛行員和一名機槍手被處決，其他人受到帝國的「寬大」，死刑改為長期徒刑——後來只有四人活了下來。

除了破壞九十座建築物和造成五十名平民的死亡以外，這次襲擊沒有造成多少實際的損失。但是，正如總統所預料的那樣，它直接地激發了美國的士氣。「杜利特爾幹得漂亮，」《洛杉磯時報》讚揚說。羅斯福為這件事增添了濃厚的神秘色彩，他說，這次進攻是從「香格里拉」（詹姆斯·希爾頓的小說《Lost Horizon》裡面的神秘天堂）發動的。其實，他是為了掩蓋使用了航空母艦這一事實。日本人已經猜到了這一點，但他們整整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用嚴刑拷打才從俘虜那裡得到口供。與此同時，聯合艦隊立即出海追擊敵艦。山本海軍大將由於自己的戰艦未能阻止美國轟炸機侵犯皇宮的神聖領空而感到極度痛苦，他退到旗艦上自己的艙室裡，讓他的參謀長指揮這場徒勞的搜索。哈爾西的特遣艦隊輕易地躲開了追擊的飛機，有雷達放哨，艦隊穿過陰霾霧障航行，兩天以後，帝國海軍放棄了追逐。

襲擊東京的最深遠的影響是對帝國參謀本部的巨大心理衝擊。陸、海軍將領們丟盡了臉，他們由於憤怒作出的過分反應，終於導致一系列的戰略災難。陸軍立即削減在中國大陸的前線空軍力量，把戰鬥機群調回保衛本土島嶼。但海軍參謀本部的成員感到極為羞恥。海軍參謀長南雲原來對即將到來的中途島戰役一直有不同的考慮，現在卻接受了山本的觀點，即除非把攻佔太平洋中部島嶼以擴大日本的邊防當作當務之急，否則整個帝國海軍很快就要巡邏，阻止航空母艦對日本發動進一步的襲擊。轟炸東京之後兩天，帝國參謀本部決定准許聯合艦隊進攻中途島。這次戰役提前到六月的第一個星期進行，緊接著預定的攻佔莫爾斯比港的登陸作戰和在所羅門群島建立基地的活動。將這三個背靠背的入侵行動安排得很緊很緊，不留任何迴旋餘地，也就使每一個行動艇而走險。但是，「勝利病」使海軍參謀本部盲目自信。

轟炸東京的最直接的後果，是陸軍參謀本部給侵華遠征軍的一道命令，侵華遠征軍派遣五十三個營討伐國民黨控制的浙江省和江蘇省。七名美國飛行員因為參與襲擊將被處死。在後來的幾個星期中，約有二十五萬中國農民被屠殺。十萬日本兵在鄉村燒、殺、奸、擄，野蠻和凶殘不亞於南京大屠殺。這次嚴厲的報復是要警告國民黨人不得再與美國的轟炸機合作。它還使重慶和華盛頓之間的關係變得不愉快，因為美國事前沒有徵求蔣介石的同意，害怕他的極易走漏風聲的司令部洩露計劃。日本的野蠻報復是在嚴厲警告美國人：對日本神聖領上的任何襲擊，必將受到激烈的報復。

緬甸的戰鬥撤退

襲擊東京促使飯田將軍對在緬甸的十五軍團催得更緊，要它加速進軍，切斷滇緬公路，斷絕中國國民黨人根據祖借法獲得的物資供應。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日軍推進到離臘戍不到二百英里的地方，臘戍是撣邦高原腳下的一個小鎮，滇緬公路的起點，蔣介石正在緊急從中國向這個地方派遣三個精銳陸軍師。這位中國領袖原來相信杜利特爾的轟炸機是來增援陳納德上校實力日蹙的「飛虎隊」的，當他發現非但沒有增援的空軍，美國陸軍第十航空隊反而被派往印度並在維韋爾的指揮下作戰的時候，他當然非常憤怒。

為了守住緬甸，英國人需要一切可能得到的支持。亞歷山大將軍現在面臨著日軍的北上攻勢，但印度洋上的英國船隻遭到襲擊卻使他得不到增援部隊和供應品。日本部隊向印度推進的速度導致印度爆發內亂，給予甘地的獨立運動以新的推動力。二月，蔣介石飛到印度，企圖勸告這位聖雄在面臨日本的日益增長的威脅的時候放棄他的獨立運動。但是甘地，這位印度人眼中的聖人，卻說必須利用這場危機來推進獨立。「他們永遠不會心甘情願地平等對待我們，」他對這位委員長說。這句話打動了蔣介石的同情心，他本人由於被排除在同盟國最高作戰委員會之外，提出抗議的次數夠多的了。

在隨後的一個月中，甘地呼籲全印國大黨拒絕斯塔福德·克裡普斯爵士代表團，儘管代表團保證英國人在戰後將考慮印度的自治。「英國必須放棄對印度的控制，」甘地宣佈，他堅持認為英國在次大陸的存在等於「向日本發出邀請」。對於新德里的軍，政當局來說，印度國大黨領導人屢不妥協，是在面臨著外部的實際危險時來自內部的一個威脅。

就在印度和中國處於這種互相衝突的政治和軍事動亂的時候，約瑟夫·史迪威將軍駕到了。他在中國服務了十三年，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因而被羅斯福總統挑選擔任蔣介石的參謀長。這位堅韌的戰士，有著一股「起來就於」的衝勁，的確是一員優秀的戰將，但卻是一位蹩腳的外交官。他厭惡中國領導人的膽怯和腐敗，尤其不喜歡蔣介石，嘲笑他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同時，「英國佬」的「無所作為」的態度使他感到惱火，所以，他不久就要一面打日本人，一面對付盟軍司令部。

以往的經驗告訴史迪威，中國的將領們是看不起他們的吃不飽、訓練差、裝備不足的農民軍隊的戰鬥力的。然而，史迪威仍然相信好的領導可以灌輸戰鬥精神。蔣介石在用「外行戰術」教訓他的時候，他駁斥了這位委員長的如下說法：中國軍隊只有在對日本軍隊佔有五比一的優勢時才能發動進攻。史迪威是在最不利的時候到達重慶的，仰光的陷落使國民黨人驚慌失措，根據租借法提供的物資是從這個港口運進的，港口陷落後，通往緬甸的供應線就會斷絕。儘管如此，史迪威費了一個星期的口舌，說服蔣介石同意由他指揮中國的第五、第六軍進軍緬甸，保衛臘戍。

亞歷山大將軍在臘戍和曼德勒之間的眉苗山中避暑地建立了司令部。甚至在仰光的陷落斷絕了他的外部援助之前，他就對他面臨的軍事困難抱有悲觀的看法。他不得不以裝備很差、由於最近遭到失敗而士氣低落的軍隊進行防禦。在日本人打算征服的所有國家中，他們指望從緬甸人那裡得到最多的援助，因為緬甸人非常憎恨英國的統治。「緬甸獨立軍」和日本人肩並肩戰鬥，身穿袈裟的和尚被懷疑向敵人遞送情報。

一九四二年三月十一日，當史迪威到達眉苗，在一家浸禮會建立他的指揮部的時候，這座殖民地夏都的典型英國氣派激起了他的「反英國佬」的成見，這裡草坪如氈，紅磚樓房掩映在綠樹叢中，總督府旗桿大廈尤其顯得醒目，英軍司令部現在就設在這座大廈裡。在史迪威看來，亞歷山大將軍這位被丘吉爾委以拯救緬甸重任、在敦克爾刻撤退時打不垮的英雄，好像是一名目中無人的英國皇家禁衛軍軍官，他「打量著我，似乎我是剛剛從一塊石頭底下爬出來的」。在一群風姿瀟灑的參謀當中，只有新到達的威廉·斯利姆中將才給這位久歷戎行的美國將軍留下了不屈的戰士的印象。

史迪威懷疑英國人保衛緬甸的決心，當他聽說，他們的戰略目標似乎是暫時阻止日軍的進攻，只待經過若開山脈向西開闢一條通往印度的道路，以便他們和剩下的軍隊以及數以千計的難民可以一起逃之夭夭就行了的時候，他的懷疑就更加強烈了。大約九十萬印度人，像一股人潮向北方逃走，當地的緬甸人憎恨他們，把他們當作比英國人更壞的外國剝削者。他們擁擠在天花和霍亂流行的營地裡，嚴重妨礙了軍事護送隊的行動，兩個月來，由於不斷遭到緬甸村民、強盜土匪和日本兵的襲擊，護送隊的兵員已經人大減少了。

英國指揮官幾乎甘願撤退，以便讓盡可能多的士兵保留下來守衛印度，史迪威卻不同，他認為中國軍隊的參戰仍然有可能守住緬甸北部。他首先希望繼續控制緬滇戰略公路，以便實現他所制訂的計劃：從臘戍向西修築一條通往印度的新公路，英國人認為這個計劃異想天開，不切合實際。

亞歷山大和史迪威能夠在一件事情上取得一致意見，那就是在擴大戰鬥範圍的時候，緬甸的地形決定了他們所要採取的戰略。除了南北走向的三大流域以外，複雜的地形阻礙了交通。仰光的陷落意味著將緬甸南部拱乎送給日本人，可是，當盟軍退守緬甸北部和臍狀的緬滇公路時，緬甸腹地和盟軍防守的戰略要地卻是曼德勒。曼德勒盤據在伊洛瓦底江上游的一個彎曲部，如果敵人佔領了這座寶塔林立的古都和交通中心，那麼英國和中國軍隊將會發現他們被困在西面的欽敦和東面的喜馬拉雅這兩個高聳雲天的山脈中間。

史迪威到達時，他發現英軍正在卑謬前線重新進行部署，卑謬位於伊洛瓦底江的下游，離仰光一百五十英里。他同意他的中國第五軍應當進軍錫當河岸邊的東吁，從薩爾溫江由東往西橫跨緬甸建立一道平行的防線。北面一百英里的地方是油田，臨時湊合的蒸餾塔正在煉油，亞歷山大將軍依靠這些油田給他的坦克旅和數以百計的車輛提供石油。史迪威和斯利姆意識到，他們的戰線大長太弱，陣地防禦是不可能的；但他們打算將卑謬一東吁防線堅守足夠長的時間，直至發動反攻。這個希望很快化為泡影，因為蔣介石在向東吁戰線派遣更多的增援部隊的問題上猶豫不定，而在東吁只有一個中國師。

可是，在三月二十二日，為了報復頭一天對仰光的一次襲擊，兩百架日本轟炸機對緬甸中部的簡易機場發動了空襲，猝不及防地擊中了機場上的許多飛機，摧毀了盟軍的空軍力量。陳納德「飛虎隊」倖存的飛機逃到喜馬拉雅山的另一邊，皇家空軍剩下的飛機飛到印度。日本人雖然在步兵數量上處於劣勢，現在卻控制著天空，使英國部隊的士氣更加低落。「我們看到天空中的每一架飛機都是敵人的——而且我們還將看到許多，」當日本人一次又一次地轟炸他的防線的時候，斯利姆記下了這樣的話。「銀色轟炸機排成楔形飛過天空，緬甸的城市一座接著一座冒起火焰，在咆哮的火海中化為焦土。」

日軍對薄弱的盟軍戰線中部不斷施加壓力，在這個薄弱部，只有東吁的一個中國師守衛著通往錫當河的公路、鐵路線。這個第二○○師正在孤軍奮戰，得不到軍裡其他師的支援，因為蔣介石的將領尋找各種借口——從敵機過多到鐵路車輛太少——推遲將主力部隊送往戰場。「這些貪生怕死的傢伙，」史迪威在日記中憤怒地寫道。他惱火極了，因為「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拒絕把大紅印交給他，使得他的部下只服從重慶的命令。「我不能槍斃他們：我不能撤他們的職，只同他們談毫無用處」。

中國的將軍們不把第五、第六軍的主力部隊送往戰場，使盟軍守住緬甸中部戰線的企圖落空。三月底，東吁差點陷落，亞歷山大急忙命令斯利姆解除中國部隊所受的壓力，從卑謬向南發動進攻。在卑謬，印緬混合編成的第十七師仍然控制著伊洛瓦底江上的交通線，反攻在遭到日軍的「側擊」後失敗，損失了十輛無法彌補的坦克。現在亞歷山大將軍看到沒有其他辦法，只好放棄整條防線。

四月一日開始為期一個月的撤退，英軍從卑謬沿伊洛瓦底江北上，中國軍隊在損失了三千人和大部分裝備後，從東吁沿著錫當河撤走。進行撤退的那幾個星期剛好是緬甸中部荒山最乾燥的時候。溫度上升到華氏一百一十五度，缺水便盟軍士兵陷於絕境，可他們還要在敵機的騷擾下經常進行後衛戰。用卡車運兵使英軍離不開揚滿灰塵的公路，敵人趁機滲透到他們的翼側擺設路障，截擊撤退的縱隊。

數以千計乘著牛車或者步行的難民，使行軍極為緩慢。對於又渴又累的斯利姆部隊的士兵來說，這簡直是一場不堪忍受的折磨。少得可憐的醃牛肉、米飯和硬餅乾難以充飢，硬餅乾裡儘是象鼻蟲（Weevils），士兵們挖苦地說是「維他命w」。英國軍隊佔少數。「緬甸兵團」大部分是第十七師的印度兵、廓爾喀士兵以及在平原同胞逃走後和緬甸師呆在一起的當地山區部落的士兵。斯利姆將軍依靠他在印度時曾長期在當地部隊中服役，才使他現在能夠把這支士氣越來越低落的部隊團結在一起。然而，甚至他也承認不可能執行亞歷山大將軍的計劃，這個計劃要求他們在卑謬以北大約一百英里的東枝同中國部隊會師，然後停下來守衛油田並封鎖通往曼德勒的公路。

斯利姆和史迪威企圖在乾旱的山區建立四十英里寬的防線，可是防線上的兵力太薄弱了。英國部隊和中國部隊之間幾乎沒有聯繫；要想讓友軍守住一個陣地，拿斯利姆的話來說，「就像引誘一隻膽小的麻雀到你窗檻前棲息那樣地困難。」日軍不斷地進攻，滲透到薄弱的防線後方發動襲擊。到了四月十四日，斯利姆接到報告：他的防線又要崩潰，往油田的北面撤退已經勢在必行。他下令開始炸毀油田設施。斯利姆的疲憊不堪的士兵趕在追擊的日軍前面，繼續往北撤退，在他們身後，仁安羌緬甸石油公司的油井和儲油罐正在熊熊燃燒。四月十六日夜晚，從翼側包抄的敵軍封鎖了公路，斷了他們的退路。由於不能突破強大的日軍的包圍，這些絕望的士兵苦戰了兩天，直至中國第三十八師趕來支援方才逃出陷阱。援軍的英勇行動向史迪威和英國人證明，當這個友軍遇到優秀的指揮官時，是多麼地勇敢善戰，英國人後來授予孫立人將軍一枚「帝國勳章」。

在仁安羌突破日軍的包圍，使斯利姆損失了僅有的坦克、許多大炮和大部分運乒車。現在，由於他的一半部隊面臨著被切斷在伊洛瓦底江東岸的危險，他無論如何要趕快組織對曼德勒的防禦。亞歷山大將軍在四月十八日預料到這座城市會丟失，於是命令斯利姆開闢一條跨過欽敦江向西撤退的路線。與此同時，他希望「優先考慮」同東面的中國軍隊保持接觸：「千萬不能讓他們抓住把柄，指責英國軍隊逃往印度。」

日本人不會讓盟軍來得及實施這一計劃。當英軍戰線被迫溯伊洛瓦底江北撤的時候，日本第十五軍的另一支挺進縱隊正在錫當河旁的彬馬那痛擊中國第五軍，還有一支挺進縱隊在薩爾溫江對過的克倫山山坡上殲剿中國第六軍。

「我認為我們挨打了，」史迪威在四月十六日的日記中寫道。他發狂似地敦促蔣介石向他的將軍施加壓力，命令他們增援前線，可是，使他惱怒的是，這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是一再要求給他的軍隊發西瓜，好讓他們更好地打仗。已經到達的中國部隊太弱了，當日軍在四月二十日夜間發動主攻的時候，中國第五十五師潰不成軍，傷亡慘重，倖存者乾脆逃往克倫山中。「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糟糕的事情，」吃驚不淺的史迪威向一位隨軍記者講出了心底話。

日軍現在可以暢通無阻地經過密鐵拉進軍臘戍，切斷緬滇公路。中國的另一個師只是在敵人於四月二十四日北迸抵達東枝之後幾小時才趕到，史迪威非常氣憤，答應給他的士兵五萬盧比的賞金，然後親自率領他們收復這座關鍵的山間車站——不料日軍已從他的翼側包抄過去，正乘汽車從公路奔往一百五十英里以北的臘戍。

日軍突破了盟軍的東部防線，以便實現切斷緬滇公路的戰略目標。在西部戰線，斯利姆將他的部隊撤至離曼德勒不到一百英里的地方，英軍的陣地也在崩潰。四月二十五日，亞歷山大將軍同史迪威召開了最後一次會議，炸彈就扔在離他們幾碼的地方。英國人斷定，他們必須撤過伊洛瓦底江，然後前往印度，不然的話，他們的軍隊就會陷入正向曼德勒挺進的一支日本突擊部隊的包圍。史迪威由於不願放棄至少是對緬甸同中國之間的陸上交通的部分控制，寧可同仍由他指揮的三個中國步兵師一起，向北撤往密支那鐵路終點站。「天啊，如果我們能夠把這十萬中國軍隊帶到印度，我們就會有些資本，」他寫道。重慶允許他把三個師帶到邊界另一邊的阿薩姆進行重新武裝和重新訓練，使他感到鼓舞。

斯利姆將軍的計劃比較實際，也比較緊急。他必須搶在沿欽敦江北上的日軍的前面，帶領剩下的一萬三千人的軍隊向西越過欽山，趕到印度邊界。

四月三十日，日軍的挺進縱隊進入臘戍，切斷了緬滇公路，迫使前往守衛臘戍的兩個師的中國增援部隊折進北部山區關口。當天晚上，最後一批散落的難民和英軍後衛跨過阿瓦大橋，阿瓦大橋是寬闊的伊洛瓦底江上的一座大橋，位於曼德勒的南面。由於這座不少寶塔被炸彈炸壞了的城市已經丟給了敵人，斯利姆在午夜之前不久，下令點燃二月初就已放好的炸藥：「一聲巨響，這座橋在四月三十日二十三時五十分被炸掉，橋的中段完完整整地落入河中——既是一幅可悲的情景，也是一個信號：我們丟掉了緬甸。」

盟軍沿著彎彎曲曲的欽敦江流域向西北作令人難以忍受的撤退。一隊隊衣衫襤褸的難民，一輛輛燃料已耗光的卡車，經常在崎嶇不平的土路上拋錨，這都阻礙了盟軍的撤退，斯利姆的疲憊不堪的軍隊，不得不在敵機的持續不斷的襲擊下，在一百多英里的路途中進行頑強的後衛戰。五月五日到達瑞琴，五天五夜的渡運將數以千計的軍隊和難民送到欽敦江的對岸，廓爾喀士兵則在阻擊著日軍的先頭部隊。五月十日，敵人突破了後衛，廓爾喀士兵沿著加列瓦峽谷撤退到叢林中去的時候，同敵人進行了最後的交火。現在，這支筋疲力竭的隊伍沿著卡波溪谷逃卻，前前後後有九十英里長。開始下頭場季風雨，溪谷裡霧氣檬漾，地上泥濘不堪，毒蚊使這條「死亡溪谷」裡缺乏奎寧藥的士兵普遍染上瘧疾。

五月十六日，斯利姆的先遣縱隊終於跚跚到達阿薩姆邦的達武鎮。一萬二千名士兵最後到達印度，結束了英國軍事史上最長的撤退。在掩護九百英里撤退的時候，一萬三千多名英國、印度、緬甸和廓爾喀士兵喪失了生命，七十五萬以上的難民在撤退途中死去。

儘管如此，亞歷山大將軍仍然可以報告：經過長途行軍，他的軍隊的衣服雖然襤褸不堪，他們的面容十分憔悴，但仍有半數以上的士兵肩扛著武器，他們的戰鬥精神並沒有垮掉。這歸功於他和「「比爾」·斯利姆沉著冷靜的指揮，斯利姆的不屈不撓的軍人作風使這場災難沒有變成全軍覆沒。經過整編和重新武裝，這些軍隊很快就要參加保衛印度的戰鬥。亞歷山大在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日交出指揮權的時候，滿懷信心地保證：「我們當然要奪回緬甸，它是英帝國的一部分。」

亞歷山大和斯利姆將大部分英軍撤出緬甸，幾乎創造了一個奇跡，史迪威將軍調來十萬中國軍隊保衛印度的計劃卻從一開始就面臨著災難。他讓剩下的三個師從二百五十英里的鐵路線上加速撤退的決定受到了挫折，羅卓英將軍以槍口相威脅，強迫徵用一部機車拉他自己逃跑。機車撞上前面的一列火車，阻塞了單軌鐵道。「那個胖王八蛋，」他一面咒罵他的這個中國副手耽誤了他的事情，一面企圖集中足夠的卡車將他的軍隊送過這段被阻塞的鐵道，可是沒有成功。羅斯福曾經答應向蔣介石提供一批飛機，開闢一條空中供應線並使之保持暢通。現在，第一批美國運輸機當中的一架冒著日軍猛烈的炮火，在瑞博簡易機場著陸。「阿諾德將軍派我們來把您接走，先生，」

這架C—47 運輸機的駕駛員報告。「醋性子喬」不願要飛機，而是往北出發，企圖趕在敵人的前面到達密支那。但是北進的道路被難民的牛車阻塞，而且他的車輛在崎嶇的道路上不斷地拋錨。

到了五月五日，史迪鹹意識到日軍將要趕在他的前面到達密支那，於是決定步行撤往印度。帶著二十頭騾子，他們一行一百一十四人，包括一名美國浸禮會醫生和十九名緬甸護士，五月七日動身，準備西渡欽敦江。他們在叢林中沿著大象的足跡行走了五天，以野草樹時彌補於糧的不足，直到抵達霍馬林。他們從霍馬林乘筏順溪而下，行完了這段路程的最後一部分。五月十三日，他們跨過寬闊的欽敦江——只比日軍早到三十六小時，最後他們還要行軍五十英里，翻過叢林密佈的山峰，才能到達印度。

五月十四日，這位六十歲的三星將軍終於到達阿薩姆，他的不可屈服的意志力和厲害的舌頭，使得他那一幫落伍者在這次長途跋涉的最艱苦階段沒有一個人掉隊。史迪威堅韌不拔的英雄功績使他出了名，但「醋性子喬」對盟軍事業失敗之慘不抱幻想。在他希望帶出去的十萬中國軍隊中，只有不足一萬人最終到達印度。「我挨了一頓揍」，他在飛回重慶鼓勵蔣介石將戰爭繼續進行下去之前在新德里對記者說。「我們逃出了緬甸，丟盡了臉。我覺得我們應當找出造成這次失敗的原因，然後回去將它收復。」

第十四章 隱秘的勝利

四月是同盟國接連遭到軍事失敗的第四個月。丘吉爾所說的「一連串的災難」仍然在遠東氾濫，唯一的寬慰是轟炸了東京。這個行動在一段短時間內振奮了美國入的精神，但是，參謀長聯席會議和帝國參謀本部一樣，認為這個行動只不過是為了宣傳而進行的一次襲擊。事實證明它們都錯了。在後來的幾個月中，杜利特爾的襲擊引起了一連串的事件，通過這些事件，美國找到了遏制日本征服浪潮的機會。

轟炸東京後，帝國海軍作出了過份的反應，幾乎把聯合艦隊的所有軍艦都派出去了。這就產生了大量的無線電信號，為美國海軍贏得一場出乎意料的然而卻是至關重要的秘密勝利提供了機會。雖然他們沒有可與日本匹敵的海軍力量，卻在秘密電子戰方面擁有巨大的優勢，而電子戰恰恰是在遼鬧的太平洋戰場上取得戰術優勢的關鍵。這種情報提供的重要線索，將會揭示「勝利病」如何促使日本人在過長的戰線上支援過多的戰事，從而分散了他們壓倒的優勢。由於事先知道了敵人戰略的弱點，尼米茲海軍上將得以集中他的有限的海軍力量，逐個對付敵人的行動，從而破壞了日本南下和西進太平洋的企圖。

聯合艦隊瘋狂地追逐哈爾西海軍中將的正在撤退的特遣艦隊，為情報拼板增添了許多村料，美國正在費力地將這些拼板湊在一起，以便揭開日本在第二作戰階段行動的秘密。從阿拉斯加到澳大利亞，環繞太平洋的一系列無線電站的監聽者，從空中接收川流不息的密碼電報，然後通過電傳打字電報機發給華盛頓海軍部情報處為勞倫斯·薩福德海軍中校工作的密碼破譯人員，或者發給在珍珠港工作的、由約瑟夫·羅徹福特海軍少校領導的規模較小的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

自從戰爭開始以米的五個月裡，他們日夜煞費苦心地破譯五位數一組的日本海軍主要作戰密碼，這種密碼被稱作「日本海軍二十五號」。除了日常通訊外，他們還使用特別安全的「梳子」信號波長，以便珍珠港、布裡斯班和華盛頓的海軍情報機關在探索電報的規律的時候，可以互相交換不斷威收到的情報。這是一個需要破譯小組、複雜的歸檔系統和國際商用機器公司打孔卡片製表機發揮難以掌握的技巧和直覺的過程。破譯一組一組的密碼的線索，要從兩個字母的地名密碼、日期時間密碼、船隻和指揮官的呼叫信號等密碼的相似之處和反覆出現的形式，以及從莫爾斯電碼發報者的相同「手跡」中去摸索。這些情報記錄在長五英吋寬八英吋的活頁紙上，一疊疊地放在敞口的箱子裡備用，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稱這些活頁紙是「卡片」。十二月七日在珍珠港擊落一架敵機，從飛機上搶救出來的文件列有空中密碼和船隻呼叫信號密碼，這些密碼提供了第一批重要的線索。

破譯密碼電報的實際過程是一項十分艱巨的任務，必須依靠人的聰明才智和國際商用機器公司製表機的不斷摸索。日本海軍二十五號密碼，與被紫「黑箱」破譯的機器譯成的外交密碼不一樣。是一種從兩部電碼本中產生的傳統密碼。第一部「字典」是一欄欄隨便挑選的五位數一組的數字，例如4375265739 14268 88221 73923，共有四萬五千組。每一組代表日文中的一個具體的詞或短語。在拍發密碼電報之前，每一組數字逐次加在第二部電碼本的類似的五位數一組的數字後面。每一組數字可被三整除，以便檢查是否被篡改，因此，它們的總數也能被三整除。用莫爾斯電碼拍發一封電報之前，先在電報前注上索引，收報者根據索引查出第二部電碼本的哪一頁、哪一欄和哪一行，然後參考「字典」將密碼電報譯出。

對於華盛頓海軍部情報處和珍珠港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的密碼破譯員來說，在日本艦隊三天徒勞追逐期間截收到的大量電報是很大的收穫。不僅暴露秘密的呼叫信號告訴他們，山本聯合艦隊的每一艘軍艦幾乎都已出海，而且這次大規模行動的目的也暴露了，有價值的洞察弄清了許多五位數的意義。美國的密碼分析員在日本人堅持使用「B」型密碼的那五個月中編纂的日本海軍二十五號密碼「字典」又增添了許多詞彙。為了保守機密，東京海軍參謀本部原來打算在四月一日更換那兩部電碼本。但是他們深信他們的雙層密碼是別人破譯不了的，因而再次犯了「勝利病」，將更換日期推遲到五月一日，後來又推遲到六月一日，因為將新「字典」送到每一艘軍艦上是很麻煩的。

這使美國海軍情報機關到了四月底，對日本海軍二十五號B 型艦隊密碼非常熟悉，以致每天能破譯截收到的全部密碼電報的二十分之一。這些情報，加上從比較容易破譯的密碼電報中收集到的情報，開始描繪出一幅有關敵人部署和意圖的清楚的圖畫。三月二十五日，一封提到RZP 戰役的電報暗示，MO 指的是新幾內亞南端的莫爾斯比港，RZQ 指的是附近的水上飛機基地，這兩個代號在來往的密碼電報中大量出現，似乎表明日軍正在南進。破譯一份電報後獲得的重要線索證實了這個情報，這份電報是在襲擊東京之後一個星期發出的，它要求提供一千份在進攻計劃中使用的文件和一幅完整的澳大利亞地圖。三天以後破譯的一封電報清楚地寫道：「MO 的目標首先是限制敵人艦隊的活動，將以沿著澳大利亞北部海岸發動進攻的方式實現這一目標。」在這個月裡，集中於拉包爾的電報的數量增加了，表明正在加緊集結飛機、船隻和軍隊，準備南下進攻澳大利亞。

通過有根據的猜測來填補情報拼湊中缺少的部分，以及通過破譯密碼來作出這樣的解釋的過程中，約瑟夫·羅徹福特起著主導作用。羅徹福特對於詳情細節有著超人的記憶力，在多年學習日文和研究日本海軍作戰的過程中積累了豐富的知識，有很強的直觀能力。他是珍珠港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八名經過精心挑選的密碼破譯員的頭頭，也是他們的主要鼓舞力量。這個情報處在破譯日本艦隊密碼方面逐步掌握了一種特殊的技能。他們的獨特的能力贏得了尼米茲的信任，他越來越依靠他們的情報，把這些情報當作他在太平洋戰爭的最關鍵的作戰階段的秘密武器。

「你用不著異想天開——可是異想天開卻幫助你。」這是H·德懷爾海軍少校辦公桌對面牆上貼的一張警語，這張辦公桌上經常堆滿亂七八糟的草稿、截收的電報和製表機的打印結果。羅徹福特的這位主要助手蓄著整齊的八字鬍，戴著金絲眼鏡，有著一位心不在焉的數學教授的古怪派頭。「加利福尼亞號」戰列艦樂隊的樂師們被解職後，幫助情報處的八個人的工作氣氛的確有點古怪，情報處處長在工作的時候喜歡穿一雙拖鞋和一件褪色的緋紅天鵝絨吸煙服，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像一艘潛艇那樣地與世隔絕，」一位成員回憶他們在珍珠港新行政大樓的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裡、在刺眼的日光燈下、在製表機和電傳打字電報機不停的敲打聲中晝夜緊張工作的情景時說。在這兒，鐘錶上的時刻已經失去了任何意義，空氣調節環境下的恆溫引起了這樣的笑話：唯一的新鮮空氣是由客人的口袋帶來的。客人是非常少的，因為在掛著「作戰情報處」招牌的單門前，有武裝警衛站崗。

在一九四二年的這幾個危急的星期裡，德懷爾和羅徹福特一起晝夜二十四小時值班。羅徹福特經常在地下室裡一呆就是好幾天，靠三明治和咖啡維持體力，睡在製表機之間的帆布床上。在這裡，人和機器高度集中地工作，只有華盛頓海軍部情報處和麥克阿瑟司令部的密碼破譯員才能相比。麥克阿瑟的情報處的代號叫「卡斯特」，他們在澳大利亞建立了新的總部後改名為「貝爾康南」。

這三個單位的聯合工作，已經使太平洋艦隊航空母艦特遣艦隊能夠在截收到的日本關於目標地區上空氣候的報告的幫助下，對這些目標進行襲擊。無線電情報還幫助特遣艦隊炸毀了弗裡蓋特暗礁（夏威夷和中途島之間的暗礁），原來特遣艦隊探出那兒有一艘敵人供應船，這艘船曾經給三月份襲擊瓦胡島的水上飛船加過油。假如日本人再派一艘供應船到那個錨地，他們必定會驚訝不已。

太平洋艦隊情報部根據羅徹福特的作戰情報處提供的情報，全面掌握了日本海軍的動向。情報部是由埃德溫·萊頓領導的，當尼米茲接管指揮權的時候，他保留了這位有希望的年輕軍官，賞識他的常常能察覺出敵人下一步行動的本領。萊頓將這些情報收集在每日《情況簡報》裡，用密碼發給所有的艦船和基地。萊頓分析情報的依據，不僅有破譯的密碼，而且有大量的原始無線電情報，還有他在遠東值勤時積累的經驗，這些經驗使他具有從日本人的眼光看太平洋的獨特的能力。

在杜利特爾出發襲擊東京之前一個多月，菜頓和他的工作人員將截收的信號提供的零散的情報集中起來，在帝國海軍指揮部發出第一批作戰命令之前幾天，預見到了日本海軍正在向伸斯麥群島和新幾內亞展開進擊。顯而易見，敵人的意圖是要部署幾艘航空母艦、南海陸軍師和第二十五航空戰隊，發動一場大規模攻勢。「日本人現在能夠同時襲擊莫爾斯比港和圖拉吉島，」四月三日的太平洋艦隊作戰日誌寫道。三個星期以後，華盛頓海軍部情報處破澤了發給日本第四艦隊司令官井上海軍中將的命令，使美國人知道，一俟從印度洋返回的、南雲突擊艦隊派出的兩艘航空母艦抵達馬紹爾群島的特魯克基地，就立即開始執行MO行動計劃。

向南進擊

當尼米茲海軍上將召集參謀商議如何進行反擊時，他為了阻止日軍向澳大利亞逼進而集中兵力的時間還不到兩個星期。萊頓報告，日軍預定在五月三日或五月三日左右在新幾內亞一新不列顛一所羅門群島登陸。他預計入侵敵軍將有二十支部隊，掩護力量有幾百架陸基飛機和一支巡洋艦隊，此外還有第五師的兩艘航空母艦和一艘新的輕型航空母艦。敵人的目標顯然是要將他們的控制由新幾內亞的萊城和薩拉莫阿基地擴展到巴布亞半島南端的莫爾斯比港，接著進軍所羅門群島，控制珊瑚海至澳大利亞的通道，並且提供一個空軍基地，以便南進佔領新喀裡多尼亞的努美阿，繼而佔領斐濟，造成切斷美國海上通道的威脅。

尼米茲決心阻止日本進軍所羅門群島，因為這將威脅他在埃法特島的前進基地以及計劃在努美阿修建的一個新的前進基地。同金海軍上將一樣，他認為這一連串的戰略島嶼是一條雙行道：一條也可使美國進擊拉包爾和日本在南半球的海島基地的公路。只有傾注太平洋艦隊的全部力量才能阻止即將到來的大規模進攻。由於缺乏前進基地，而且缺乏足夠的油船來為珍珠港事件後加入太平洋艦隊的七艘落後的戰列艦加油，尼米茲作出大膽的決定，將它們派回西海岸，以便節省燃料。他斷定必須以四支艦空母艦特遣艦隊來阻止日軍的進擊。

這位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得到了萊頓的保證：「還未發現艦船駛往夏威夷，」於是作出了更大膽的決定，將他的全部航空母艦派去增援正在珊瑚海的弗萊徹海軍少將率領的第十七特遣艦隊的「約克城號」航空母艦。奧布裡·菲奇海軍少將取代布朗海軍中將擔任第十一特遣艦隊司令，「列剋星敦號」於四月三日向西行駛。襲擊東京後正在返回途中的哈爾西海軍中將，還需要等兩個星期才能補充給養，然後向西行駛同它們會合。儘管如此，尼米茲還是承認存在著風險，那就是可能只有前面的兩艘航空母艦同佔優勢的敵人遭遇。他對部下說：「如果必要的話，我們得承認戰鬥中的劣勢。」他的希望所在，是他的航空母艦載有較多的飛機，以及美國的豐富資源將會減少劣勢。在珊瑚海進行大海戰的計劃制訂完畢後，他飛到西海岸，去獲得金海軍上將的批准，因為將太平洋艦隊的全部力量派到距離夏威夷三千五百英里的海域，是他們在珍珠港事件之後的海軍戰略的巨大轉變。

四月二十五日，在舊金山聯邦大樓第十二海區司令部會議室裡，金、尼米茲和他們的高級助手一起緊張地研討太平洋戰略。最擔心的是保守無線電情報的秘密，現在，他們的太平洋作戰必須依靠無線電情報，否則就不能狠狠地打擊敵人並使美國海軍在太平洋上處於主動地位。金認為所羅門群島是進攻的出發點，他贊成這樣的觀點：不讓日本控制珊瑚海和所羅門群島的戰略必要性，要求太平洋艦隊的全部航空母艦力量投入作戰。這是要冒非常大的風險的，因為「黃蜂號」和「突擊者號」航空毋艦還在大西洋，在第一艘新型「埃塞克斯號」航空母艦能如期在下一年服沒之前，尼米茲只有一艘正在整修的「薩拉托加號」航空母艦留作後備。兩位海軍上將拿定了主意，相信他們的情報是準確的。

奇怪的是，金海軍上將擔心的，與其說是他們所冒的巨大風險，不如說是不斷地從珍珠港清除「失敗主義者和悲觀主義者」，其中包括弗萊徹海軍少將。在哈爾西海軍中將到達之前，弗萊徹將指揮珊瑚海的特遣艦隊。一個星期之前，當第十七特遣艦隊報告，弗萊徹正駛往努美阿加油的時候，美國艦隊總司令打電報責問弗萊徹是不是「躲避敵人而去加油」。金認為弗萊徹應該正在前往襲擊拉包爾的途中，結果證明他估計錯了。先補充給養，再去進攻敵人，表明有些縮手縮腳，總司令在前一個月對第十一將遣艦隊指明了這一點，當時他命令威爾遜海軍中將推遲返回珍珠港補充給養，如果必要的話就讓水手們以硬餅千充飢，在一九四二年的最初幾個月裡，在南太平洋巡航的兒個特遣艦隊常常把戰線拉得太長，飲食很單調，總是吃豆子和麵條，肉庫裡的肉快吃完了，艦上人員只好用抽籤的辦法售賣牛排。

西南太平洋的戰略地位非常重要，金海軍上將同意任命羅伯特·戈姆利海軍中將——斯塔克海軍上將將要接替他在倫敦的職務——在尼米茲的領導下指揮這個新海區。然而，要到五月中旬他才能越過太平洋建立司令部，何況麥克阿瑟已經提出抗議，認為他的海軍司令利裡海軍上將應當擁有全部作戰指揮權。澳大利亞報紙盛傳即將對新幾內亞發動攻勢，這個消息是麥克阿瑟洩露的，氣得金海軍上將在馬歇爾面前大發脾氣，埋怨他的將領給整個海軍情報活動帶來了威脅。

日本人毫不理會悉尼《先驅晨報》的猜測。當尼米茲於四月二十八日飛

回珍珠港，實施二十二一四十二號行動計劃，而且萊頓報告MO 行動計劃沒有發生變化的時候，這一點變得很明顯。現在，MO 行動計劃有所擴大，在佔領莫爾斯比港以後，還要佔領磷礦島嶼大洋島和納努島。第二批佔領軍奉命同時開往代號為RZ 的地點，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確定它是所羅門群島中部佛羅里達島上的圖拉吉城。

美國海軍聚集足夠的力量阻止日本進軍澳大利亞的能力現在成了問題，因為金海軍上將奉行襲擊東京的機會主義戰略，使得尼米茲的全部航空毋艦不能集中起來在珊瑚海進行大海戰。哈爾西海軍中將指揮的「企業號」和「約克城號」航空母艦補充了給養，終於在一九四二年四月三十日駛出珍珠港，他發出的命令是「阻止敵人進佔新幾年亞一所羅門地區」。但他知道，他可能來不及同弗萊徹會合就要遭到日本人的進攻。

就在那一天，在離珍珠港四千英里的太平洋上，兩艘日本運兵船在驅逐艦的護衛下，橫渡所羅門海駛往圖拉吉。這批日軍預定在五月三日登陸。「瑞鶴號」和「翔鶴號」航空母艦從特魯克出動掩護這次登陸，然後駛往珊瑚海支援MO 行動。第二天，進攻莫爾斯比港的帝國陸軍南海分遣隊，分乘十一艘運兵船，從拉包爾啟航，密切支援這個船隊的有三艘巡洋艦、「祥鳳號」小型航空母艦，以及後籐海軍少將的四艘重型巡洋艦。

井上成美海軍中將的第四艦隊的司令部設在特魯克。現在，這個司令部的時間表安排得很緊，要求在五月十日完成上述兩項行動計劃，因為艦隊的兩艘航空母艦必須返回，參加山本聯合艦隊六月一日進攻中途島的戰鬥。由於要緊急執行行動計劃，兩艘航空母艦沒有時間去襲擊澳大利亞北部的機場，以便掌握珊瑚海的制空權。而且，日本情報機構對同盟國海軍部署的瞭解是很不全面的。他們只能推測，既然「列剋星敦號」如他們相信的那樣在一月份被日本潛艇擊沉，那麼據信參與襲擊東京的三艘航空母艦必定返回夏威夷。當井上海軍中將的七支海軍部隊啟航，前往珊瑚海西邊執行這一系列複雜的行動計劃時，他的最後預測是：「強大的敵人部隊不大可能在這個地區。」然而他的整個戰略卻是全靠突然襲擊。

這個必不可少的因素已經失去了，因為在四月二十八日就首次證實了日本的計劃已在執行。澳大利亞海岸警戒隊報告，一艘日本運兵船和一些水上飛機在所羅門群島上游的肖特蘭島建立了一個前進基地。這個警戒組織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為防備德國的襲擊者而建立的；澳大利亞皇家海軍軍官恢復並協調了這個組織的活動。白人移居者和本地人在所羅門群島和散佈在俾斯麥海的其他島嶼上，建立了一個廣闊的秘密無線電監聽站網。幾天以後，當這支日本入侵部隊向南駛過新喬治亞島的時候，他們用無線電發回了更多的「發現敵情」的報告。五月二日，圖拉吉水上飛機基地的五十名澳大利亞軍人撤退了。

日本人並不知道，他們的整個計劃在五月的頭三天就已經暴露了，在那三天裡，大部分最後作戰命令被破譯出來。在珍珠港太平洋艦隊司令部臨時作戰室裡攤開了一張珊瑚海地區圖。這張地圖和描圖紙別在一起，釘在支在兩個鋸木架上面的一張膠合板上。參謀人員用棕色鉛筆標出敵人海軍部隊的進展情況。一條航線從拉包爾穿過所羅門海至佛羅里達島，前往「RZ」。從特魯克往南的兩條棕色線，代表高木海軍中將的兩艘航空母艦和後籐海軍少將的重型巡洋艦中隊。預料入侵莫爾斯比港的部隊所走的路線，是從拉包爾出發，然後拐向巴布亞頂端的盧伊酋亞德航道。藍色鉛筆標出將要會合的美國部隊。從夏威夷往西行駛，但離會合地點還有大約兩千英里的，是哈爾西海軍中將指揮的兩艘航空母艦特遣艦隊。菲奇海軍少將的「列剋星敦號」，將在新赫布裡底群島以西大約二百五十英里的珊瑚海上一個標作「巴特卡普角」的會合地點，同弗萊徹海軍少將的「約克城號」會合，組成第十七聯合特遣艦隊。從東面開出的是格雷斯海軍上將部隊的兩艘澳大利亞巡洋艦，它們將得到從夏威夷派出的「芝加哥號」和「珀金斯號」重型巡洋艦的增援。

當MO行動計劃開始執行的時候，井上海軍中將沒有得到警報，不知道它吸引了如此強大的一支同盟國海軍力量，集給在珊瑚海，準備全力以赴阻止日軍南進。在後來的六個月中，這個點綴著棕櫚樹島嶼的碧海，將是一個發生一系列衝突的皿腥戰場，而這些衝突將決定太平洋戰爭的命運。

珊瑚海戰鬥

第一場戰鬥在五月三日開始釀成，那一天，麥克阿瑟在墨爾本的司令部收到警報：日軍攻克了佛羅里達島。尼米茲海軍上將對中途島的防務進行了短暫的視察後，正返回珍珠港監督這場戰鬥。甚至在這場故斗開始之前，日本秘密安排的海軍作戰行動就開始崩潰。高木海軍中將的航空母艦，本應為入侵部隊提供空中掩護，現在還在北面五百英里的地方加油，惡劣的氣候耽誤了他們的行動，使他們不能出動戰鬥機增援拉包爾。當弗萊徹海軍少將接到敵人正在圖拉吉登陸的消息時，他仍然在巴特卡普角以西一百多英里的海面上。「這是我們等了一個月的消息，」他寫道。他立即中斷加油，命令以每小時二十七海里的速度，向北駛往所羅門群島中部。他嚴格遵守無線電靜默的規定，派出一艘驅逐艦尋找菲奇海軍少將，（菲奇的特遣艦隊又在加油，）以便安排一個第二天會合的新地點。

五月四日拂曉，「約克城號」航空母艦到達瓜達卡納爾島西南約一百英里的海面，未被日本水上偵察機發現，因為陰霾的氣候像一幅厚厚的屏幕，橫掛在珊瑚海之間。航空母艦戰鬥機駕駛員看了舊的《全國地理》雜誌的介紹，向圖拉吉附近海面上的敵人部隊發動了一系列襲擊，摧毀了水上飛機，發回了有多少敵艦被擊沉的誇大的報告，弗萊徹興高彩烈地向珍珠港報告了勝利喜訊。

尼米茲的「祝賀」已被證明為時過早。後來對所謂的圖拉吉戰鬥重新作了評價：「從消耗的彈藥和取得的戰果來比，這場戰鬥肯定是令人失望的。」對於穿過了瓜達卡納爾上空雲層的美國俯衝轟炸機和「野貓式」戰鬥機來說，條件是非常理想的。但是飛行員未能協同攻擊，而且，當他們從一萬七千英尺的冷空俯衝到潮濕的低空時，擋風玻璃上的霧氣妨礙他們看清目標。只有一艘驅逐艦、一艘佈雷艇和一條運兵船被擊沉。不過，這次突然襲擊確實迫使日本登陸部隊撤走。當井上海軍中將發現高木的航空母艦離得太遠，不能提供支援時，他只把一個小小的守島部隊留在島上。當地部隊指揮官的緊急呼救，迫使後籐的重型巡洋艦和「祥鳳號」輕型航空母艦急速往西行駛。他在當天下午趕到瓜達卡納爾島附近海面，卻發現美國人已經消失在東南方向的陰霾霧靄裡。

在密雲的掩護下，弗萊徹於五月六日同格雷斯海軍上將的重型巡洋艦和「列剋星敦號」會合，一同加了油。珍珠港的最新情報表明，用兩艘航空母艦提供空中掩護的入侵莫爾斯比港的部隊，將於第二天穿過盧伊西亞德群島。弗萊徹於是向西直駛珊瑚海，在喬馬德航道設下埋伏。

正午時分，莫爾斯比港的空中巡邏機，發現後籐的部隊護衛一隊運輸船通過同一海峽。前面是MO 入侵行動的先頭部隊，前往巴布亞頂端附近的迪博伊恩島建立一個水上飛機前進基地。麥克阿瑟司令部由於疏忽，沒有將入侵艦隊中還有一艘輕型航空母艦的消息通知第十一特遣艦隊。弗萊徹也不知道他在那天下午已波一架到處搜索的日本水上飛機發現了。

不是一艘，而是兩艘敵人航空母艦正前往截擊入侵莫爾斯比港的日本船隊的消息，在拉包爾井上海軍中將的司令部裡幾乎引起了恐慌。司令部緊急命令運輸船停止前進，高木的航空母艦和後籐的重型巡洋艦則對付美國人。對弗萊徹來說，幸運的是日本突擊部隊在當天下午才收到警報。高木正在瓜達卡納爾以南加油，等到他準備好了，將距離縮小到可以發動空襲的則候，他的飛機碰到了厚厚的雲霧。於是，他決定繼續加油，待黎明再去追逐。

假若弗萊徹海軍少將在五月六日晚上就已知道他和敵人艦隊之間相隔還不到一百英里，他在黎明時將特遣艦隊兵分兩路時就會更加猶豫了。他根據作戰計劃，派遣格雷斯往西守衛盧伊兩亞德群島的南面出口，他的主力艦隊則向北行駛，封鎖喬馬德航道。五月七日拂曉，高木艦隊的航空母艦司令原海軍少將，決定集中力量繼續搜索南面的美國特遣艦隊。他的搜索在早上七時半過後不久就有了結果，一架偵察機報告發現了一艘航空母艦和一艘巡洋艦。估計這必定是敵人的特遣艦隊，「翔鶴號」和「瑞鶴號」航空母艦艦載機全部出動發起襲擊。只有當日本飛行員飛到這艘艦的上空時，他們才掃興地發現，原來報告的一艘航空母艦卻是一條油船，那艘巡洋艦其實不過是一艘驅逐艦。「尼奧肖號」油船和護衛它的「西姆斯號」驅逐艦，奉弗萊徹之命穩穩等候在艦隊的尾部，現在只有一小時的喘息時間。為了尋找特遣艦隊的主力，發動襲擊的敵機飛走了。它們在正午時又飛回來了，要解決這兩艘美國艦船。「西姆斯號」的炮手好不容易將第一批攻擊機擋開了幾分鐘，接著三隊俯衝轟炸機同時呼嘯著俯衝下來，用炸彈將它炸成兩截，這艘驅逐艦不到六十秒鐘就沉沒了。「尼奧肖號」油船中了七顆炸彈，還有許多炸彈扔在它的周圍，濺起一道道水柱，這艘油船著火了，日本飛行員相信它很快就要沉沒。然而，消防隊員撲滅了火焰，油船好不容易漂浮了四天，最後被一艘營救的驅逐艦發現。「西姆斯號」上的倖存者將靠救生圈苦熬十天，在這場折磨中，只有六十八人活了下來。

日本人對損失六架飛機和那天早上對這些微不足道的目標的襲擊的反應是「無比的懊惱」。弗萊徹由於犯了類似的判斷錯誤而失去了機會。黎明之後兩個小時，「列剋星敦號」上的一架巡邏機，在盧伊西亞德群島的北面報告發現了兩艘航空母艦和四艘重型巡洋艦，他認為這是敵人的主力艦隊，命令飛機全部出動襲擊。直到九十三架美國飛機早已飛住目標，那架巡邏機方才返回「列剋星敦號」，報告它只發現兩艘輕型巡洋艦和西艘炮艇。由於密碼的錯誤，這些艦艇被誇大成了一支突擊部隊。召回前去襲擊的飛機已經來不及了，它們飛行的方向偏離威脅著第十七特遣艦隊的主要危險達九十度。然而，弗萊徹還是幸運的。日本水上飛機發現了他的艦隊，但是它們的無線電信號沒有被高木的航空母艦收到，這些航空母艦上的飛機在半下午之前一直在襲擊「西姆斯號」和「尼奧肖號」。後籐海軍少將收到了警報。他現在穩穩呆在入侵莫爾斯比港的護航運輸船隊的北面，那兒可以得到拉包爾地面提供的空中掩護。「祥風號」上的井澤艦長奉命給他的戰鬥機加油，然後立即出動去襲擊這支美國特遣艦隊。

在東南不到一百英里的海面上，弗萊徹僅靠天氣和運氣才未被敵人發現，因為他的大部分飛機飛得太遠，不能保護他的航空母艦。當「祥鳳號」上的甲板人員正在替戰鬥機加油的時候，從湯斯維爾基地起飛的一架美國巡邏轟炸機，透過雲間罅隙發現了它。過了幾分鐘，在上午十一時，由w·B·奧爾特海軍中校率領的「列剋星敦號」艦載機隊中的一名飛行員，發現敵人的特遣艦隊在他飛機右翼下面三十英里遠的海面上。從一萬五千英尺的高空俯衝下來，奧爾特的進攻掃掉了從「祥鳳號」甲板上起飛截擊他們的兩架「零式」戰鬥機。魚雷轟炸機並未擊中「祥鳳號」，但飛行員心滿意足地看到，扔在附近的炸彈將五架日本飛機掀進海裡。

井澤艦長現在犯了一個錯誤，他將「祥風號」調頭迎風。企圖出動剩下的飛機。飛行員的反應是可想而知的，但這艘航空母艦在「列剋星敦號」航空母艦出動的俯衝轟炸機飛來的關鍵的幾分鐘裡，卻是沿著一條直線行駛，使它成了容易攻擊的目標。俯衝轟炸機後面跟著「約克城號」航空母艦出動的第一批魚雷轟炸機，它們收到無線電後趕飛過來，恰好看到美國飛機頭一次擊中一艘日本航空母艦。

「列剋星敦號」和「約克城號」航空母艦上的擁擠的無線電室，也在收聽著襲擊逐步展開時的實況報告。每當報告一顆炸彈擊中目標，聽眾便發出歡呼。在海戰戰場，「祥鳳號」周圍的護衛艦發射的高射炮火在碧空中開花，當美國飛行隊的最後一架飛機趕到戰場的時候，「祥鳳號」（一艘最近彼改裝的貨船）已經變成了一團向前開動的火球。九十三架美國戰鬥機和轟炸機輪番進攻，結果是毫無疑問的。魚雷直搗鍋爐房，炸彈摧毀了剩下的可以使用的高射炮，甲板下面的過道裡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傷兵，傷兵的鮮血染紅了從消防隊員的水龍頭裡流出的水。經過半個小時的襲擊，「祥風號」的動力停了，它的抽機停止轉動，可怕的烈火在蔓延。

「祥鳳號」上剩下的六架「零式」戰鬥機，為了挽救這艘挨打的航空母艦作出了瘋狂的努力，但是，「約克城號」航空母艦出動的第二批魚雷轟炸機給了它致命的一擊。新的魚雷把它炸裂之後三分鐘，天皇的照片被取了出來，井澤下令放棄這艘艦。能跳的人都跳進海裡。四分鐘之後，再也看不到什麼，只有一團黑煙和一片油污在珊瑚海擴散開來，標誌著帝國海軍在這裡喪失了第一艘大型戰艦和艦上九百名編製人員中的將近四分之三的官兵。

不一會兒，「約克城號」揚聲器裡傳出R.E.狄克遜海軍少校的聲音：「敲掉一艘航空母艦。狄克遜向航空母艦報告：敲掉了一艘航空母艦。」兩艘美國航空母艦的無線電廣播室裡爆發出一片歡呼聲。

當天午後不久，除三架以外，所有的美國飛機在「列剋星敦號」和「約克城號」上平安降落，美國海軍贏得了第一輪珊瑚海戰鬥的勝利。弗萊徹從最初的慘敗中恢復過來了。這使他更想尋找另外兩艘日本航空母艦，要在它們向他猛撲過來之前就向它們發起進攻。甚至就在他的飛機降落的時候，旗艦收到報告：格雷斯的特遣艦隊在迪博伊恩島南面六十英里的海面上遭到日本岸基轟炸機的猛烈空襲。這個報告清楚地說明了弗萊徹的任務的緊迫性。

「澳大利亞號」旗艦的熟練指揮，美國、新西蘭和澳大利亞艦長的優秀駕駛技術，使克雷斯的艦隊只受了表面損傷。然而，使他不敢相信的是，他剛擊退日本人，就看見三架美國B—26 轟炸機趕來襲擊他的艦隊。「幸虧他們轟炸得不准，同幾分鐘以前日本飛機的轟炸相比是很丟臉的，」克雷斯向佈雷特將軍報告說。佈雷特否認他的飛行員犯了這樣的錯誤，這一否認得到

了麥克阿瑟的正式認可，利裡海軍上將只好出來圓場，奉勸「陸軍應當相信海軍艦隻才是」。

日美雙方在五月七日的戰鬥中都犯了錯誤，但是因此而受到懲罰的卻是日本人。原海軍少將的飛行隊至少知道他們的主要目標的位置，卻白白花了一個下午搜索一百平方英里的海面，沒有發現躲在濛濛雨霧裡的美國航空毋艦。黃昏時候，他們已經飛到距離他們的襲擊目標非常近的地方，被第十七特遣艦隊的雷達發現了。「野貓式」戰鬥機出動伏擊九架巡邏機。在暮色中，幾個迷失方向的日本飛行員錯誤地試圖在「約克城號」上降落。早已等著的炮手將其中的一架擊落入海，另外幾架慌忙逃入黑暗的夜空。

那天晚上，美國和日本指揮官都決定不進行夜戰，以免損失各自的重型巡洋艦。弗萊徹二比一的火力優勢，將會被缺乏夜戰的訓練所抵銷。雙方都預料到，決定這場海戰結果的航空母艦之間的決戰必定在第二天進行。即將在作戰雙方海軍航空兵之間發生的首次衝突，幾乎將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誰對對方發動突然空襲，誰就取得優勢。就像體現了以往海戰特點的大規模炮戰那樣，勝利屬於其火炮能最快地測出與敵艦之間的距離、在敵艦還擊之前能發射最多炮彈的軍艦。現在，飛機首次取代火炮成為投擲炸彈的工具。雖然雙方艦隊之間的距離不是以數十英里，而是以數百英里來計算的，但結果是以同樣的基本原則決定的。

黎明時分，蔚藍的海洋靜悄悄的，日戰即將開始的時候，珍珠港太平洋總部作戰室（五月七日在夏威夷，五月八日在珊瑚海）的氣氛越來越緊張。在日出之前的最後一小時裡，雙方艦隊的炮手在掃視著越來越亮的天空，航空母艦上的甲板人員在為飛機起飛作準備，飛行員在聽情況簡介。日本飛行員和美國飛行員都是匆匆用過早餐，醫療隊在甲板底下準備好了外科包紮用品和嗎啡，搶險隊檢查水密艙是否蓋嚴了，雙方軍艦越來越近，戰鬥就要開始。「約克城號」上的餐廳發了一萬顆糖果條；在日本軍艦上，應急米糕也發了下去。

「列剋星敦號」航空母艦迎著西風，出動十八架偵察機，搜索第十七特遣艦隊的北面和西面之間一百英里的扇形海面的時候，離早晨五時半日出還有半個多小時。

兩艘日本航空毋艦向南駛入雲霧之中，也古黎明時出動一批偵察機。應該在哪裡搜索，日本航空兵司令官原海軍少將比他的敵人清楚得多。他依靠密雲的掩護，在發現美國人之前一小時，冒險出動魚雷轟炸機、俯衝轟炸機和護衛戰鬥機，總共六十九架。

命運注定搜索的飛機幾乎將同時發現彼此的目標。八時十五分，飛行在最北邊的J.G.史密斯上尉，發現敵人的航空母艦特遣艦隊在「列剋星敦號」東北約一百七十五英里的海面上，以每小時二十五海里的速度向南行駛。僅僅幾分鐘以後，美國航空母艦的無線電台收到了日本人興高彩烈的報告，顯然表明他們自己也被發現了。

弗萊徹海軍少將命令他的八十七架飛機起飛出擊，然後用信號通知「列剋星敦號」：菲奇海軍少將將擔任這場海戰的作戰指揮，因為他在航空母艦作戰方面的經驗比較豐富。與此同時，弗萊徹電告麥克阿瑟將軍的司令部，指明敵人航空母艦進擊隊的位置、航向和速度，要求他出動轟炸機參加襲擊。

「約克城號」上的三十九架飛機在九時十五分起飛。一小時零三刻鐘以後，發現「翔鶴號」和「瑞鶴號」正向東南方向行駛，兩艘航空母艦之間相

距八英里，各由兩艘重型巡洋艦和驅逐艦護航。正當美國人利用寶貴的幾分鐘，在團團積雲裡組織進攻的時候，「翔鶴號」趁機出動了更多的戰鬥機，「瑞鶴號」則躲進下著暴雨的附近海面。

喬·泰勒海軍少校在一隊「野貓式」戰鬥機的保護下，率領魚雷轟炸機中隊展開進攻。它們冒著密集的高射炮火，低空掠過「翔鶴號」的左舷船酋，阻止了十八架「零式」戰鬥機的嚴密防禦。

向著嚴密防衛著的敵人艦隊的航空母艦發起首次進攻的美國飛行員，缺乏協調魚雷轟炸機和俯衝轟炸機進攻的實際經驗。他們沒有發揮數量上的優勢，這個優勢曾使他們在前一天對輕型航空母艦「祥鳳號」輕易地取得了勝利。魚雷射進海裡，偏離目標很遠，轟炸是盲目的。只有兩顆炸彈擊中目標，在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上因油燃著而起火。十多分鐘以後，「列剋星敦號」上的飛機趕來了，但難於發現厚厚的雲層底下的敵艦。使進攻受到進一步的挫折。只有十五架轟炸機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個目標，但它們只有六架「野貓式」戰鬥機保護，很容易被「零式」戰鬥機衝散，「零式」戰鬥機擊落了三架美國飛機。他們的魚雷進攻再次失敗，日本人報告時評論道：「魚雷速度慢，射程遠。我們可以拐彎躲過它們。」只有一架俯衝轟炸機擊中了目標。

然而，美國飛行員的報告卻不是這樣。泰勒上尉在第一次攻擊之後樂觀地說：「左舷首尾約五十至一百英尺、從吃水線到飛行甲板的一塊地方是一片火海..在發動進攻之後約十五分鐘，最後看到這艘航空母艦時，火燒得很猛烈。據信它受到了非常嚴重的破壞，最後沉掉了。」

「列剋星敦號」以為他們攻擊的是「瑞鶴號」，報告說這艘航空母艦正在「迅速下沉」。這次進攻損失了四十三架美國飛機。雖然「翔鶴號」著火逃走，在火被撲滅前的一小時喪失了出動飛機掩護的能力，但它的吃水線以下的部分並未受損。艦上一百多人死亡，但它減速向北撤退時，仍然能進行戰鬥。

當美國飛行員開始返回他們自己的航空母艦對，他們驚訝地發現日本對手能夠發動更有效的進攻，儘管有雷達，「列剋星敦號」上的戰鬥機指揮官在敵機仍然在東北方向七十多英里的空中時就能知道它們的到來，但只有十七架「野貓式」戰鬥機起飛，其中大多數在二十二分鐘之後，也就是十時十八分「戰鬥突然爆發」的時候。還沒有飛到第十七特遣艦隊的足夠高的上空。一半的戰鬥巡邏機剩下的油太少了，不能起飛截擊，已經起飛的「野貓式」戰鬥機，四架沒有我到敵人，兩架被「零式」戰鬥機制服，還有三架沒有達到足夠的高度，不能阻截敵人俯衝轟炸機的進攻。菲奇也出動了二十三架無所畏懼的俯衝轟炸機，加強他那微弱的空中防務力量。雖然它們速度太慢，裝備太差，不能像戰鬥機那樣發揮作用，但它們卻擊落了四架飛得較慢的日本魚雷轟炸機，自己方面也損失了四架。

「強盜們逼近了！」紅色巡邏機領隊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給「列剋星敦號」上的戰鬥機指揮官。日本飛行員無所畏懼地朝著航空母艦飛來，他們的鐵的紀律和在沒有陽光的優勢下發起進攻，使他們佔了有利條件。朝著「列剋星敦號」低空飛來的前面幾架魚雷轟炸機當中的一架，在空中爆裂開來——可以看見機組人員在空中旋轉地往下掉——但另外幾架並沒有轉向飛過來。它們採用「鐵砧」戰術，朝著「列剋星敦號」的左舷和右舷幾乎準確無誤地投擲魚雷。

弗雷德裡克·謝爾曼海軍上校喝令舵手轉滿舵，但是這艘龐大的四萬多

噸的航空母艦反應太慢。投下的十一顆魚雷中，兩顆在它的左側爆炸。「我們以為我們在下沉，」這是C.M.威廉斯上尉的反應，他從密碼室爬到左舷炮台上。「這是一道結實的水牆，整個炮組泡在約一英尺深的油和水裡。我們還沒有來得及站住腳跟，就有人高喊『俯衝轟炸機！』這個小炮手一隻腳站著，緊緊抓住他的二十毫米高射機槍，朝著俯衝轟炸機開火，用另一隻腳踢他的彈藥兵，替他壯膽。」在甲板下面，大火的煙從通風管和被打壞的鍋爐房裡冒出來，藥劑師的助手給嚴重燒傷的病人服用嗎啡和鞣酸漿，「身上的皮肉簡直在往下掉。」

尾隨「列剋星敦號」的「約克城號」受到敵機同樣的注意，這艘航空母艦僅有的戰鬥機企圖靠近飛行，以便避開敵機的攻擊。敵人的一批魚雷轟炸機只是從左舷艦首發動攻擊，因此巴克邁斯特海軍上校可以輕易地掉轉這艘較小的航空母艦，避開這批敵機。「約克城號」的轉舵比較靈，使它可以比較容易地躲避俯衝轟炸機，只是在上層建築的附近挨了一顆八百磅的炸彈，這顆炸彈穿過厚厚的飛行甲板、艦艇廚房和機庫甲板，最後掉在五十英尺底下的第四層裝甲板上爆炸。除了六十六人死亡或受了重傷以外，損害最嚴重的是艦上的冷飲櫃、洗衣房和水兵宿舍。周圍一片漆黑，甲板下面一片混亂，輪機員以為他們遭到嚴重的打擊，暫時關閉了兩個鍋爐房。

這場艦船和飛機之間的戰鬥在上午十一時三十分達到了高潮。飛機從四面八方猛衝過來。「列剋星敦號」的戰鬥機油快耗完了，企圖平降在這艘航空母艦的被打壞了的甲板上；有幾架翻進海裡。這場遭遇戰只持續十三分鐘，日本人飛走的時候，興高彩烈地報告他們替前一天「祥鳳號」的失敗報了仇，毫不含糊地擊沉了一艘「大型航空母艘」和一艘「中型航空母艦」，原海軍少將輕信了他們的報告。既然「列剋星敦號」據信已在一月被潛艇魚雷擊沉，日本人現在聲稱將「薩拉托加號」葬入海底，一同埋葬的不是「企業號」，就是「約克城號」。他們不能立即斷定是哪一艘，但他們相信：他們的飛行員已經實現了擊沉兩艘美國航空母艦的目標。

然而，雙方航空母艦特遣艦隊之間的這場首次衝突已經結束，戰鬥的硝煙正在消散的時候，弗萊徹也認為自己是無可置疑的勝利者。「列剋星敦號」撲滅了火，堵住了漏洞，開始糾正它的傾斜。它和「約克城號」很快加快了速度，飛機在甲板上陣落了，準備出動再次襲擊敵人。

當天下午十二時四十五分，謝爾曼海軍上校收到了希利海軍少校自「列剋星敦號」損失控制中心向駕駛台打來的電活，希利顯得樂觀：「我們撐住了被魚雷打壞的地方，撲滅了火，很快就會使艦隻平穩下來。但是，先生，我要建議，如果你想再挨魚雷，就在右舷挨好了。」兩分鐘以後，這個偉大的「夫人」猛然一扭，它的腹內發生了爆炸。謝爾曼最初以為中了潛艇發射的魚雷，只見爆炸聲起，底下的水密艙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煙塵，艦殼竄出一連串的火舌。電機室的一台發電機冒出的火花，點燃了被最初的魚雷打壞的艦底油箱滲出來的油霧，引起了這場好像是炸彈的致命的爆炸。救火隊急忙趕來救火，與此同時，「列剋星敦號」繼續以每小時二十五海里的速度航行了一小時，以便讓它的一批戰鬥機在甲板上著陸。

「列剋星敦號」的水手們同飛行甲板底下深處的可怕景象進行一場不可能取勝的戰鬥時，它的戰鬥機指揮官正設法讓最後一批扼殺者在甲板上著陸。密碼室已被一顆作彈炸得粉碎，「約克城號」的雷達失去了效用，俯衝轟炸機攻擊隊隊長奧爾特海軍中校返回母艦的希望化為泡影。他和他的報務

員在攻擊「翔鶴號」時負了傷，現在，他發現自己處於一個飛行員的最危險的境地——在茫茫大海的上空迷失了方向，而油位指針在零度上面晃動。奧爾特同「約克城號」的最後對話洋溢著不怕死的英雄主義氣概，典型地體現了美國海軍飛行員的精神：

「約克城號」：最近的陸地在兩百英里開外。

奧爾特：我們永遠到不了那裡。

「約克城號」：靠你自己了。祝你順利。

奧爾特：請向「列剋星敦號」轉達。

我們把一顆一千磅的炸彈丟到一艘軍艦上了。我們兩人

都報告了兩、三次。敵人戰鬥機飛來了。我改向北飛行。

請告訴我你們是否收聽到我的話。

「約克城號」：收聽到了。靠你自己了。我將轉達你的話。祝你順利。

奧爾特：好，再見。我們的一顆一千磅的炸彈擊中了一艘軍艦！

這是人們最後一次聽到比爾·奧爾特的聲音。然而，甚至當無線電網正在演出這場目不忍睹的悲劇的時候，「列剋星敦號」內部又發生了一系列致命的爆炸。「夫人」的主桅上掛起了三角旗，這是「這艘艦需要救援」的信號，它的速度越來越慢，像火葬柴堆發出的烏黑的油煙在傾斜的飛行甲板上絛繞，同安全閥放出的滾滾白色蒸汽交織在一起。夾住的救生圈被取了下來，過道裡灌滿了煙，「牛眼」燈的燈光昏暗，傷員們從過道被抬到甲板上面。「莫裡斯號」和「哈曼號」驅逐艦頂風開來，靠攏龐大的「列剋星敦號」，開始救走倖存者。

「好啦，特德，咱們一起把人救出來吧，」菲奇海軍少將在五時零七分對謝爾曼海軍上校說。菲奇知道，這艘航空母艦快要完蛋了，從底下往上翻騰的酷熱，很快就會烤得甲板不能走人。他們在飛行甲板上井井有條地排著隊，準備順著五十英尺長的繩子爬到海裡或者爬到等候著的驅逐艦上面，當輪到自己往下爬的時候，人們似乎不願離開這個行將沉沒的朋友。

軍需官威廉斯海軍上尉想把航空母艦保險櫃裡的大量美鈔搶救出來；一隊水兵正在若尤其事地吃著冰淇淋，這是他們戴著鋼盔從廚房裡搶出來的。水兵們順著繩子往下爬，把他們的鞋子留在甲板上面，一雙雙擺成許多排；瓦格斯——謝爾曼海軍上校的狗——被小心翼翼地遞到一條驅逐艦上。謝爾曼海軍上校最後一個離開，他在艦上最後轉了一圈，看看有沒有活著的人留在上面。離艦的人沒有一個需要在舒服的溫熱的海水中呆上很長時間。

救援的小艦隊開走了，夜幕降臨了，「列剋星敦號」傾斜得更厲害，仍然停在甲板上的飛機從右舷翻進海裡，火舌開始竄往艦上高大的上層建築。當黑夜吞沒第十七特遣艦隊的時候，「夫人」仍然在作死亡前的痛苦掙扎。最後，晚上十時，弗萊徹海軍少將命令「費爾普斯號」驅逐艦結束這一悲慘的景象。「列剋星敦號」冒出的黑煙太濃密了，誰也看不清它是怎樣沉沒的，驅逐艦發射的魚雷引起了最後的大爆炸，毀壞的艦體沉入深達二千四百..的珊瑚海海底。

「祝賀你們在最後兩天取得的光榮成就，」尼米茲當天下午早些時候致電弗萊徹海軍少將。可是，當晚他接受了「列剋星敦號」可能已經得救的看法，直到他看到珍珠港司令部籠罩著陰鬱的氣氛，方才迅速復告：「記住這一點，我們絲毫不知道敵人的情況——敵人受到多大的打擊。可以有把握地

說，敵人也受到了打擊！」究竟有多麼慘重有侍猜想，因為這位海軍上將和他的參謀部都不相信美國飛行員所說的已經擊沉了那兩艘日本航空母艦。失去「列剋星敦號」使弗萊徹放棄了派遣巡洋艦隊進行夜戰的原來打算。在接到尼米茲關於不要拿他剩下的航空母艦進行不適當的冒險的命令之後，第十七特遣艦隊便向東南方向駛往努美阿。

高木海軍中將向著所羅門群島北部航行了一夜，那兒有一艘油船等著執行緊急加油的任務。高木也不想再追了。儘管受傷的「翔鶴號」正以較慢的速度駛往特魯克，他仍然能夠實施一次全面空襲，因為有用的飛機已經轉移到未受傷的「瑞鶴號」。但是，無論是他，還是他的航空兵司令原海軍將軍，都認為沒有理由懷疑他們的飛行員所說的美國航空母艦確已葬身珊瑚海海底。

井上海軍中將已經決定召回入侵莫爾斯比港的部隊，再次推遲入侵巴布亞半島，直至更多的航空毋艦和岸基飛機能夠贏得有爭議的珊瑚海的制空權。當山本在午夜收到召回入侵部隊的電報的時候，他氣憤地電今後籐海軍少將和高木海軍中將改變航向去「消滅敵人」。

第二天上午，「瑞鶴號」的飛行員必須起飛去進行另一次黎明偵察巡邏。在後來的兩天中，他們在波光粼粼的寂靜的珊瑚海上航行。海上僅有的是第一次海戰留下的屍體，在這場海戰中，雙方的飛機攻擊對方的艦艇，雙方的指揮官一次也沒有看見對方的艦隻。日本人損失了七十一七架飛機和一萬二千噸的「祥風號」輕型航空母艦，一千零七十四人死亡。美國海軍估計損失了六十六架飛機、一艘油船、一艘驅逐艦，四萬二千噸的「列剋星敦號」重型航空母艦被擊沉，「約克城號」被擊傷，五百四十三人死亡。按噸位計算，帝國海軍顯然取得了珊瑚海海戰的戰術上的勝利。但是，被擊沉的艦隻的數目並不一定意味著戰略上的勝利，正如一九一六年日德蘭大海戰所表明的那樣。假若把一九四二年五月關係重大的第一周週末發生的珊瑚海海戰的後果，同這些海戰對一系列事變的結果所產生的影響相衡量，那麼美國及其盟國毫無疑問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弗萊徹海軍少將的部隊成功地挫敗了日本南下以便控制珊瑚海和澳大利亞的海上通道的戰略計劃。自從珍珠港事件以來，日本海軍不可戰勝的神話第一次遭到沉重的心理打擊，這是一個將使戰略力量對比發生重大變化的事件。

尼米茲宣佈這是「一個將產生決定性的具有深遠意義的後果的勝利」。意義究竟多麼深遠，他在後來的一個月裡還無從知道。損失了一艘輕型航空母艦和許多訓練有素的飛行員，雖然是有限地但卻是決定性地削弱了聯合艦隊的優勢，這將嚴重影響山本海軍大將謀求在中途島同太平洋艦隊攤牌的行動計劃。

美國報界使公眾毫不懷疑誰應戴上勝利的桂冠——但這是因為美國海軍將「列剋星敦號」被擊沉的事實巧妙地隱瞞了四個多星期的緣故。「日本人在太平洋大海戰中受挫，十七至二十二艘艦隻被擊沉擊傷，」通常保守的《紐約時報》在五月九日冠以這樣的大字標題。「極好的消息，」日本同盟通訊社則在正式新聞公報中宣稱自己是勝利者。雙方的宣傳機器繼續進行珊瑚海海戰，帝國海軍聲稱他們擊沉了兩艘航空母艦和一艘戰列艦。

在科雷吉多爾島的末日

美國報界將要給公眾造成美國在珊瑚海海戰中取得了更大勝利的印象，

因為美國的這一勝利，是對日本部隊在菲律賓取得了最後勝利的消息的沉重打擊。在巴丹失守之後的一個月裡，對於最初以為自己有幸逃到科雷吉多爾島的兩千菲律賓和美國士兵來說，這四個星期結果成了一段極為恐怖的時期，因為日本的大炮和炸彈無情地轟炸這座小島。對於固守在海灘防禦工事後面散兵坑裡的海軍陸戰隊第四師的一千三百名士兵來說，就「好像住在靶的中心」。大雨夜以繼日地下個不停，毀壞了防禦工事，剛修好又被沖壞，整個島嶼被沖洗得碎石凌亂。四月二十九日夜晚，轟擊達到高潮，為了向天皇的法定生日獻札，一百五十門重炮向盟軍陣地猛射，大樹底下尚存的草木燃燒起來了，爆炸捲起滾滾塵煙，頓時天昏地暗，大陸依稀難辨。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第二天晚上，兩架海軍PBY 水上飛機設法靠岸，接走了五十多個人，多半是女護士。隨著日本轟擊速度的加快，擁擠在科雷吉多爾的四千軍隊難以忍受了。馬林塔坑道是唯一可以躲避敵人襲擊的地方，充滿惡臭的窄洞裡擠著更多的人。營養不良、瘧疾和痢疾消磨了人們生存的意志，製造了被稱作「坑道病」的特有的神經錯亂。五月三日晚上，「星魚號」潛艇前來接走另外二十五個撤退者，包括十三名護士。溫賴特將軍對潛艇艇長說：「他們只有打過來才能接近我們..不然他們是無法接近我們的。」溫賴特知道這將是他向外部世界的最後告別。他電告麥克阿瑟，由於淡水不夠五天之用，形勢迅速變得十分危急了。第二天，他又作了一個估計，是講給馬歇爾將軍聽的：「依我看來，敵人隨時能夠向科雷吉多爾島發動進攻。」

好像是在回答上面的暗示，日軍在五月四日向科雷吉多爾島傾瀉了一萬六千發炮彈，本間將軍當晚前往巴丹半島頂端的拉馬奧港，為運載進攻這個要塞島嶼的兩千多部隊的強擊艇送行。本間的部隊沒有想到馬尼拉灣的入口水流湍急。日軍在他們登陸前又發射了一陣猛烈的炮火，但強擊艇偏離他們預定的島嶼末端的登陸海灘有一英里多。當他們企圖登岸的時候，遇到了海軍陸戰隊第一營密集的縱射炮火，該營趁著月亮升起時反擊敵人。不足六百名日本兵強行登上了嶙峋的海岸，迅速控制了島嶼的東端，準備進攻扼守馬林塔坑道入口處的那座高地的脊背。

「你和你的忠實的將士已成為我們作戰目標的象徵和我們的勝利的保證，」溫賴特將軍當晚受到了總統特發無線電報的嘉獎。這份電報暫時鼓舞了馬林塔坑道司令部裡面容憔悴的軍官們，但他們與外圍部隊的聯繫正被迅速切斷，接著有人報告，日軍已經摧毀了海軍陸戰隊的炮兵陣地，這個陣地離坑道的壘著沙袋的東門還不到一英里。亂紛紛的報告不斷傳來，說又有幾批敵人已經登陸，正在坦克的掩護下向島內進逼。

酷熱的坑道司令部裡騷亂不堪，顯然，溫賴特的筋疲力盡的參謀們面臨著失敗。一隊衣衫襤褸的海軍陸戰隊和海軍軍官，和威廉斯少校率領的一批軍士一起，勇敢地發起了最後一次猛烈反擊，企圖重新奪回那座半邊塌毀的水塔旁邊的炮兵陣地。

黎明時天色灰暗，這一隊人像耗子一樣地從一個彈坑爬到另一個彈坑。憑著一股由於絕望而產生的決心，威廉斯成功地發動了猛烈反擊，使陣地上的日軍措手不及。這是一個短時間的勝利。坦克和大陸炮火的定點轟擊很快摧垮了這道勇敢的防線，日軍毫不放鬆地向壘著沙袋的馬林塔坑道的入口進逼。

溫賴特擔心一旦日軍進入幾千赤手空拳的傷員擁擠在一起的坑道，會有

一場血腥的屠殺，於是電告總統，他將「懷著破碎的心，因悲傷而不是羞恥低下頭」，他必須安排投降。「告訴日本人我們將在正午停火，」他向仍然在彈洞壘壘的地下掩蔽所裡堅持戰鬥的戰地指揮官發出命令。「我們或許不得不在正午時放棄抵抗，我們還不知道他們是否要向我們開炮，我們可能堅持不住了，」電報員歐文·斯特羅賓二等兵發出了電報。

在巴丹島本間將軍司令部裡，五月五日黎明後的最初幾小時給日本人帶來了頗使他們感到不安的消息：他們只剩下二十一艘登陸艇。這些登陸艇正把最後一批日軍預備隊送到血戰方酣的戰場。本間擔心他的入侵可能失敗，使他丟臉，這個擔心越來越厲害，但到了正午前不久，有人報信，科雷吉多爾島美軍陣地上飄起了白色停戰旗。當戰鬥逼近馬林塔坑道東口最後幾碼的時候，溫賴特知道他必須停戰，以便保全坑道內人員的性命。他命令發出投降的信號。

「一切都完了，每個人都像嬰兒一樣地在叫喊，」二等兵斯特羅賓拍著電報。「我知道被捕鼠器逮住了的耗子正等著人來幹掉它的時候是個什麼滋味。」幾分鐘之後，他將停止發報，他拍發了他在布魯克林的家庭地址，同時要求：「將我的情況告訴媽媽。」

直到當天下午四時之前不久，溫賴特將軍和他的幾位助手才被日本人送到大陸。他們驅車前往卡布卡本的一座藍色小別墅，別墅門前長著鬱鬱蔥蔥的美洲紅樹，門廊面向馬尼拉灣。他們在那兒可以看到，埃爾卡比爾島頂端的鼓堡（小小的「混凝土戰列艦」），仍然不顧停戰命令，用十四英吋火炮射擊。

下午五時，本間將軍從屋子裡走了出來，他顯得自信、精悍，身穿漂亮的軍服，好讓等候著的一群日本攝影記者照相。「你必定很累很乏了，」當他們在門廊擺著的一張桌子兩旁坐下的時候，他客氣地向形容憔悴的美國人打招呼。可是他很快就氣得毛髮倒豎，他的翻譯對他說，溫賴特不願在投降書上簽字，因為投降書要求他命令仍然在菲律賓進行抵抗的所有美國軍隊投降。本間用雙拳擂桌子，揚言要在科雷吉多爾島繼續進行戰鬥。溫賴特的助手聽了這樣令人震驚的威脅，趕快催促他們的司令官重新考慮，但是這位日軍總司令覺得受了侮辱，叫他返回科雷吉多爾島向當地司令官投降。

溫賴特將軍在第二天受盡了侮辱，他被帶到馬尼拉，在投降書上簽了字，並且在無線電廣播中向菲律賓全國宣讀了投降書。他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忍受著個人的奇恥大辱，哽咽地宣讀著日本人口授的廣播稿，命令所有非律賓和美國部隊遵守投降條件。「如不完全並忠實地遵守這些條件，只會帶來最慘重的結果..」下午十二時二十分，他呆望著麥克風，無法繼續念下去。

在澳大利亞，麥克阿瑟聽到溫賴特命令菲律賓完全投降，不覺大吃一驚。他致電馬歇爾說，他只能認為這是溫賴特將軍「一時的精神錯亂，他的處境使他易受敵人的利用」。他廣播了撤消投降的命令，提醒棉蘭老的夏普將軍：「投降無效。」戰鬥繼續進行了兩天，後來日本人命令溫賴特的一名參謀飛到該島，敦促他們停火。除了游擊隊的活動外，菲律賓現在成了日本的「共榮圈」的一部分。

對科雷吉多爾島的最後進攻使八百多個美國和菲律賓人喪生，日軍死亡人數超過這個數目的三倍。但是海軍陸戰隊第四師的倖存人員中，僅僅三分之一在後來的野蠻監禁中活了下來。

「科雷吉多爾不需要我發表評論，」麥克阿瑟在記者招待會上宣讀了他

精心準備的讚頌稿。「它自己已經在槍口下講了話。它在敵人的墓碑上題了自己的墓誌銘。但是，透過它那最後一槍散發出來的硝煙，我似乎總是看到那些嚴峻的、面容憔悴的、蒼白的士兵們的形象，他們仍然無所畏懼。」

這些難忘的形象驅使他的個人責任感，要去為死去的數以千計的美國和非律賓士兵報仇，鞭策他重新呼籲發動遠征，收復菲津賓。

第十五章 有算計的冒險

一九四二年五月五日，當珊瑚海海戰進入高潮的時候，日本城鄉擠滿了遊行的人群。遊行的隊伍打著色彩鮮艷的鯉魚旗和紙風箏，以一個頻頻取得軍事勝利的國家所特有的歡快心情，慶祝一年一度的「男孩節」。東京帝國參謀本部選擇這個吉日發佈作戰命令，這個作戰命令將使勝利的潮流倒轉。「天皇陛下諭令聯合艦隊總司令山本，」海軍第十八號命令說道，佈置了「中途島戰役」的具體計劃：「聯合艦隊司令官同陸軍合作，佔領中途島和阿留申群島以西的戰略據點。」這道命令發動了帝國海軍從未敢進行的一場最大的戰役，並且倡導了一種戰略，山本希望這種戰略將會導致一場「決定性的海戰」。他相信日本海軍占壓倒的優勢必將取得決定性的勝利，然後，他打算利用個人的極高聲望勸說東條首相作出讓步，從而使美國走到談判桌邊來，並使太平洋戰爭迅速結束。

山本接到命令的那一天，正在停泊在廣島以南景色如畫的柱島錨地的旗艦上，同他的高級軍官一起舉行情況介紹會和進行摹擬作戰演習。半年來，帝國海軍的主力艦艇，包括斬服役的八萬噸巨型戰艦「大和號」，在它們的浮標周圍閒著搖蕩。見過大部分海戰的艦載機駕駛員輕蔑地稱它們是「柱島艦隊」。現在，聚集在世界上最大軍艦的寬敞密室裡的海軍將領們，終於得知這支艦隊即將開往戰場，參加一次大規模海戰。

將山本的複雜而又龐大的計劃的各個方面組合在一起，這一任務是他的能幹的作戰參謀黑島龜人海軍大佐多日冥思苦想的結果。在總司令的親自指導下，參謀部經過緊張的研究，制訂了將日本防線延伸兩千英里，擴展到太平洋中部以威脅澳大利亞的生命線的戰略。山本打算和美國海軍攤牌。在四天的會議中，他向艦隊的各位艦長和高級軍官提出計劃，要求發動一系列連鎖攻勢，十一艘戰列艦、八艘航空母艦，二十二艘巡洋艦、六十五艘驅逐艦、二十一艘潛艇和兩百多架海軍飛機將參加戰鬥。整個艦隊將分成六個單獨的小艦隊，部署在馬裡亞納群島至阿留申群島的遼闊的太平洋上。整個戰役將由一系列在時間上密切配合的行動組成，攻擊目標集中在中途島。一支兩千人的部隊將於「N」日進攻這座環狀珊瑚島，在此之前七十二小時，將對阿留申群島的美國基地進行牽制性襲擊。在「N」日的第二天「N—2」日，入侵運兵船從塞班啟航，南雲的航空母艦突擊部隊必須在進攻前轟炸削弱中途島的防禦工事，這是整個戰略成敗的關鍵。山本埋伏在這兩個相距很遠的攻擊艦隊之間，等候西出珍珠港的美國太平洋艦從前來進攻，他的潛艇埋伏在後者的航行路線上，準備在最後的水面戰鬥之前給它一個打擊。

「大和號」上在場的高級軍官對這個複雜的計劃並非沒有提出批評。第二艦隊司令近籐信竹海軍中將對進攻中途島是否明智表示懷疑，因為該島的陸基轟炸機對軍艦可能構成強大的威脅。南雲海軍中將的航空母艦指揮官們，對於主力艦隊將被部署在三百多英里開外的地方表示不安，這個距離太遙遠了，一旦他們需要支持，就會援救不及。在旗艦的寬敞的作戰室裡進行海戰摹擬演習時，這項總計劃的更多的潛在缺點暴露出來了。通訊聯絡顯然成問題，因為聯合艦隊總司令將在海上，必須實行無線電寂靜，而且，航空母艦的西北方向大大暴露，容易遭受攻擊。但是山本斷然拒絕考慮推遲六月一日的最後期限，不允許制訂進一步的計劃或對他的戰略方案的細節作出重大修改。他還患了過分自信的近視症。耐人尋味的是，雖然他一貫極力強調

艦載機攻擊力量，他為「決定性的海戰」制訂的戰術計劃，最終卻強調戰艦之間的老式的炮戰。

「勝利病」似乎使山本的強烈的戰略意識遲鈍了。他忽視了——或者有意忽視了——一個最嚴重的缺陷，這個缺陷正好存在於他進攻中途島和阿留申群島的宏偉計劃的基礎上。他想抓兩個遙遙相隔的目標，忘記了馬漢關於集中海軍力量的原則。由於六個小艦隊分散在數千英里的太平洋上，聯合艦隊將會失去它的壓倒優勢。為了引誘他的對手進行「決戰」，山本的戰略需要美國海軍指揮官按照他的宏偉計劃行事。但是，鑒於美國人事前對中途島戰役計劃有足夠的瞭解，他們將能集中太平洋艦隊的力量挫敗對中途島的入侵，從而破壞整個複雜的安排。

歷史經常重演，山本決定在六月的頭幾天對中途島發動大規模進攻，是對歷史的荒謬的嘲弄。三十六年前的同一個星期，海軍將領約翰·傑利科爵士同樣錯誤地相信德國將會按照他的作戰方略行事，於是率領大艦隊到北海同德國皇帝的公海艦隊攤牌，山本的聯合艦隊將蹈其覆轍。

日本的海軍將領仔細研究過日德蘭海戰，但是他們顯然忘記了如下的教訓：現代海戰的速度和混亂是如何使得皇家海軍沒有贏得預期的第二次特拉法爾加海戰的勝利的。納爾遜的傳統概念是兩排行動笨拙的戰艦展開猛烈的炮戰，無畏戰艦的火力和機動性已經改變了這一概念。在一九一六年日德蘭海戰中只起微小作用的飛機，在介於兩次大戰之間的年代裡已為海戰帶來了另一場偉大的革命——一場山本自己在其中起了促進作用的轉變。更使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無視珊瑚海航空母艦交鋒的教訓，就在中途島戰役會議在「大和號」上舉行的時候，這場交鋒仍待見分曉。這有力地證明了空中襲擊的速度和破壞力如何改變了海軍的戰術；但是，令人吃驚的是，山本和他的參謀部仍然堅信，美國太平洋艦隊必定如期對他們進攻中途島的戰略作出反應。

揭開日本計劃的秘密

對於日本人努力實現第二作戰階段的主要計劃來說，至關重要的是保密，可是秘密將被逐漸剝開，暴露出它的主要目標既不在太平洋中部，也不在太平洋南部。截收到的一九四二年三月四日的一封電報，提供了這方面的第一個線索，電報中提到的AF被暫時確定為中途島。四月底，電報中提到阿留申群島也被確定為在珊瑚海的MO行動之後將要出現的一次戰役。尼米茲大概對此確信無疑，因而在五月二日勿匆視察孤守中途島的海軍陸戰隊。但是在那時，在後來看來似乎是對敵人計劃的離奇的預見，頂多不過是一種預感，因為在尼米茲從珍珠港起飛的當天上午，太平洋總部情報處估計主攻仍然在珊瑚海展開，所有現有的美國航空母艦和同盟國的戰艦都集中在那兒，就像太平洋艦隊司令所相信的那樣，準備同日本人攤牌。直至五月四日，尼米茲從中途島返回之後兩天，這個估計才被重新考慮。羅徹福特領導的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發現，他們把戰列艦和潛艇的呼號弄混淆了，這些呼號暗示繼續南進。那一天，兩份被部分破譯的密電提供了重要的線索：「六月二十日以後，A 部和突擊部隊將在特魯克停留大約兩周的時間，請安排——並標示錨地，」以及「這艘艦在進行上述行動期間將進行修理..完修日期定在[五月二十一日左右>，將不能陪同你們參加戰役。」總起來看，這兩份密電表明，第二個重大行動將在五月的最後十天展開，然後部隊將向特魯克群島活動。第二天破譯了一份密電，披露聯合艦隊正請求東京「迅速提供加油管」，暗

示一項太平洋中部的遠距離作戰計劃正在制訂之中。萊頓海軍中校看了地圖，只是對中途島表示關注，尼米茲命令增援部隊加速駛往該島。在珊瑚海海戰期間，電信分析員沒有發現敵人有大型艦隊南下參加戰鬥。值得注意的是，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在五月六日對形勢作了如下的估計：「雖然日本繼續在南太平洋發動進攻，現在卻發現他們在太平洋中部有足夠的兵力，可對太平洋的中部和北部發動襲擊。」

在後來的一些日子裡，發現提到AF 的電信與第二個「K」行動計劃有關。既然第一個是水上飛機從法國帆船淺灘襲擊夏威夷，那麼第二個指的也就是中途島了。五月十一日，給第二艦隊的信號命令一支部隊「開往塞班—關島地區，等候參加即將到來的戰鬥」，接著發出的信號命令航空兵和運輸艦船開往同一地區。顯然，日本正在集結兵力，準備在太平洋中部發動大規模進攻。五月十六日截收的一份四段電報也暗示了這一點，這份電報陳述了準備進行一次大規模預備性艦隊演習的細節。顯然正在部署某個重大行功，雖然它的確切目標還不太清楚。五月十八日從賈盧特向一支潛艇部隊發出的命令提供了更多的線索：「請改變關於佔領AF 和AO 的部隊的行動命令..位置在AI 東面一百五十英里左右的地方，潛艇當然要在這個位置的最前面。」太平洋總部情報處肯定AF 就是中途島，AO 是阿留申群島，潛艇將包圍瓦胡島，他們相信瓦胡島就是AI。

有關聯合艦隊的新攻勢的拚板正拚湊在一起的時候，無線電情報發現井上海軍中將正企圖彌補在珊瑚海遭受的挫折，極力敦促實施五月十七日佔領硫黃列島的「RY 行動計劃」。因此，當哈爾西海軍中將在五月十一日率領第十六特遣艦隊進入努美阿，晚了一個星期未能參加戰鬥的時候，他的失望情緒由於接到下述的命令而有所緩和：他要作好準備前去阻止敵人入侵大洋島和地魯島。

太平洋總部情報處正確估計到日軍將實施挽回面予的行動計劃，華盛頓海軍部薩福德海軍中校領導的情報處卻作出了完全不同的估計。南雲致電要求為他在特魯克的航空母艦提供臥鋪，他們聯繫截收到的這份電報，估計日軍仍在南進。假如日期被破譯出來，海軍部情報處的報告就會寫明：敵人的航空母艦艦隊打算在這個「戰役」以後，而不是在這之前進駐特魯克。參謀長聯席會議各情報處正根據自己所受的壓力和當務之急，對於日本人下一步的行動作出自己的猜測。美國陸軍航空隊情報處說服阿諾德將軍，使他相信對西海岸的入侵迫在眉睫，使他更不願把已經商定的份額的新式轟炸機派往西南太平洋。麥克阿瑟將軍司令部情報處沒有發現任何情報可以改變他認為日本正計劃入侵澳人利亞的觀點。因此，他致電陸軍部，提出不可能實現的要求：派遣增援部隊，包括兩艘航空母艦，一千架飛機，三個師的部隊，已經開往悉尼的兩個師不算在內。

馬歇爾將軍考慮後作出的判斷是，澳大利亞面臨的威脅，既不像麥克阿瑟所叫嚷的那樣可怕；也不像金所爭辯的那樣緊迫，即使破壞了他剛在英國達成的協議，把集結在一起執行「包列羅」行動計劃的艦船和飛機抽調出來也未嘗不可。他認為同盟國面臨的嚴重得多的威脅是俄國可能垮台，因為德國重新向高加索發動進攻。金海軍上將要求提供更多的轟炸機和軍隊，增援新喀裡多尼亞和斐濟的駐軍，馬歇爾不理會這個要求。氣得美國海軍總司令「跳了起來」。

「太平洋戰區以已有兵力必定會應付得很好，」這是美國陸軍首腦的不

可改變的立場，發給麥克阿瑟的電報表明了這一立場，電報保證：「陸軍和海軍航空兵的部署非常靈活，無論敵人在哪裡出現，我們都可以給予毀滅性的打擊。」「歐洲第一」戰略的設計師首先決心防止向「太平洋第一」方向的轉變，總統似乎贊成這個轉變，四月底他在太平洋作戰委員會的一次會議上說，他正「考慮」向澳大利亞增派十萬軍隊和一千架飛機。馬歇爾認為，為了不使紅軍遭到失敗，夏季可能不得不跨過海峽發動緊急進攻，他提醒羅斯福，兵力分配作如此根本的改變，將使「美國在一九四二年不能把任何地西部隊派到歐洲去」。

參謀長聯席會議的五月會議，就戰略上的當務之急重新展開了常常是很激烈的辯論，出現了意見分歧。現在已經知道，對於跨過海峽進攻歐陸的「大鐵錘」行動計劃從來就不積極的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已經認定在一九四二年不可能執行。他們意識到自己的義務，要在這一年在西線發動大規模進攻，減輕俄國這個盟國的壓力，因此恢復實施進攻北非的「體育家」行動計劃，或者進攻挪威。金海軍上將接受了「歐洲第一」的原則，但他認為這兩個行動計劃都是莽撞蠻幹，從戰略意義上講，還不如把現有的每艘艦船、每架轟炸機和每個士兵派到太平洋上制止日本的進攻。五月四日，他把他的意見寫在一份措辭強烈的備忘錄中。備忘錄警告，由於日本現在「在托管地集結了強大的陸、海、空軍兵力，」為了避免澳大利亞、夏威夷或阿留申群島可能遭到的進攻和可能造成的「慘重後果」，必須向太平洋諸島派遣增援部隊，「制止日本人可能向我們發動的進攻。」

馬歇爾將軍反對這樣無限承擔義務，因為這樣很可能使同盟國的戰略側重太平洋。他反駁說，「要使太平洋一連串島嶼上的每一個據點都變得堅不可摧是辦不到的，」稍微把軍隊或轟炸機抽調到南太平洋，就會削弱打擊納粹這個主要敵人的機會。看來這是一個犧牲太平洋以堅持大西洋戰略的問題，面對這個問題，總統和參謀長聯席會議再次支持馬歇爾的不可動搖的信念，即必須先打敗德國，然後再去打敗日本。尼米茲和麥克阿瑟被告知：他們只能以現有的兵力盡量應付。

當戈姆利海軍中將奉命前往努美阿建立自己的司令部的時候，太平洋的形勢迅速發展到頂點。珊瑚海戰役使太平洋艦隊的航空母艦力量削減了一半，只剩下哈爾西海軍中將的第十六特遣艦隊和克雷斯海軍上將的巡祥艦保衛從夏威夷到澳大利亞的遼闊的海洋。為了對付這些危險，美國海軍首腦在五月十八日致電倫敦提出情求：「海軍部接受臨時從東方艦隊抽調航空母艦支援利裡艦隊的請求嗎？如果同意，請立即行動。」金甚至準備乞求英國人幫忙，拿他的一位助手的話來說，這確實反映了這場危機的嚴重程度。海軍部拒絕了他的請求，這是他永遠不能原諒的污辱。

鑒於美國海軍早就準備派遣戰列艦和一艘航空母艦參加大西洋戰鬥，皇家海軍甚至不願隊正在西非沿海活動的三艘航空母艦中抽出一艘，簡直吝嗇至極。金原來打算，增援珊瑚海的澳大利亞巡洋艦力量，就可以牽制日本人正計劃對太平洋發動的任何大規模進攻。丘吉爾後來發現，皇家海軍的這個行動使不能饒人的歐內斯特·J·金多麼強烈地反對英國人，丘吉爾為英國的這個錯誤感到遺憾。

海軍部為它不能在美國海軍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提供這種幫助所找的借口是，它自己的情報估計表明日本人即將進攻馬達加斯加。海軍部早就制訂了「裝甲艦行動計劃」來防止出現這樣的戰略上的災難，這個災難可以有效地

封鎖印度洋，使同盟國不能進入印度，不能得到波斯灣的石油。

五月四日，英國的行動計劃終於開始執行了，內維爾·賽雷特爵士的兩艘航空母艦和一艘戰列艦從德班起航，將兩個旅的海軍陸戰隊送到馬達加斯加的主要港口迭戈—蘇瓦雷斯。馬達加斯加長達九百英里，由於缺乏人力物力對這個島嶼進行全面入侵，丘吉爾致電賽雷特，提醒他：他的任務不是征服整個島嶼，而是「佔領要衝，使其免遭日本人的全面進攻」。迫使維希總督在武力面前投降的希望已經落空了，五月五日，為了把海軍陸戰隊送上港口，需要艦載機的空襲和「拉米爾斯號」戰列艦十五英吋火炮轟擊的支援。這個法國人拒絕交出島嶼，丘吉爾命令賽雷特停止進攻，給予總督「一些考慮的時間，改變他的親維希政府的態度」。為了擊沉「拉米爾斯號」戰列艦，日本袖珍潛艇在三個星期以後偷偷進入迭戈—蘇瓦雷斯，這使結束馬達加斯加問題僵局的任何希望比為泡影。韋維爾將軍要求這些海軍陸戰隊加強印度的防務，直到九月方才派出一支新的遠征軍去降服這個島上剩下的守軍。

五月的上半月，金海軍上將一直主張哈爾西的特遣艦隊仍然留在努美阿，這是因為英國人拒絕將他們的航空母艦派到澳大利亞水域，美國海軍部情報處使他相信日本仍然在南太平洋發動攻勢。他甚至指示尼米茲：允許這個艦隊僅有的兩艘航空母艦去冒不必要的風險是「不明智的」，建議尼米茲「把一個或者更多的艦載機大隊調到岸上去」保衛島上的前進基地。太平洋艦隊總司令認為這將使他的主要力量失去機動性，他感到十分驚愕，尤其是這時他的情報處已經確信日本海軍打算對太平洋中部發動大規模進攻。尼米茲不能頂抗或直截了當地拒絕金，而是採用外交手法和巧妙的逃避手段來對付美國海軍總司令的頑固態度。

五月十四日，他向金髮了一封電報，要求允許撤銷將第十六特遣艦隊留在努美阿的命令。同一天，哈爾西往北攔截駛向硫黃列島的日本入侵艦隊。兩封電報很快就使這位好戰的海軍中將打算取得巨大勝利的希望落空了。第一封是美國海軍總司令通過太平洋艦隊總司令轉來的，警告：「第十六特遣艦隊在自己的岸基飛機不能提供空中掩護的前方水域進行活動是不明智的。」第二封是尼米茲本人發來的，他謹慎小心地不使它發到美國海軍總司令那裡，這封電報指示哈爾西，在遵循金的謹慎命令後撤之前，要弄清是否真的發現第十六特遣艦隊向北航行。哈爾西肯定不知這封電報的用意何在，但仍然遵照命令，在當天晚上改變航向，向西駛往所羅門群島。第二天，從圖拉吉出發的水上飛機巡邏隊發現他繼續北上，顯然是駛向大洋島和納魯島。在夜幕的掩護下，他終於改變方向駛向努美阿。

這個手法是要成功地達到兩個目的。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截收的電報證實，井上海軍中將取消了佔領硫黃列島的計劃，給尼米茲當晚致電哈爾西提供了所需的借口，電報說：「希望你進入夏威夷海區。」就在同一小時，美國海軍總司令收到一封急電，這封內容詳細的電報提供了敵軍正在加緊集結的最新證據。他的情報處指出，塞班有一支敵軍在集結，準備在太平洋中部參加戰鬥。尼米茲認為，「同一天作出的估計有著相當大的區別，」說明海軍部情報處為什麼預料敵人將再次向南發動進攻。「密切注意形勢，如果敵人在南部緊急集結，讓哈爾西重新南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報告最後這樣說，並且預料麥克阿瑟將會抗議海軍不去保衛澳大利亞的門戶。

五月十七日，金海軍上將在作了全面的重新估計之後，承認日本的確在太平洋中部集結兵力，並且贊成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下述計劃：派遣一支巡

洋艦隊南下，換回航空母艦，以挫敗日軍向莫爾斯比港重新發動的任何進攻。與此同時，美國海軍總司令規定了一個必須絕對遵守的條件：尼米茲將「主要採用強有力的消耗戰術，不許我們的部隊投入有可能使我們的航空母艦和巡洋艦遭受重大損失的決戰。」

哈爾西海軍中將仍然不知道所有這些幕後活動。五月十人日，當他接到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發來的「迅速返回」的緊急電報時，他正確地估計到「太平洋的其他地方將要出現麻煩」。威脅有多大，威脅指向什麼地方，他只能猜測，但是當他返回珍珠港時，愈來愈可以肯定：截收的日本命令中經常出現的「AF」代號所指的只能是中途島。華盛頓海軍部情報處認為這個代號可能是夏威夷，或者甚至是西海岸，但是，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的羅徹福特海軍中校重新分析了日本電報後，確信他的解釋是正確的。五月二十日截收了一封長電報，這是聯合艦隊旗艦發給各部隊的，電報多處提到AF，顯然，這是下令實施一項作戰計劃。因此，最後確定AF 是什麼地方就非常重要了。

萊頓和他的密碼破譯員晝夜煞費苦心地破譯日本作戰計劃的時候，羅徹福特豁然想出了一個確定無疑地證明AF 是什麼地方的辦法。潛艇電報系統向中途島發出指示，要守島部隊指揮官用普通英文發出緊急無線電報，就說島上的水蒸餾塔壞了。為了繼續欺騙敵人，第十四海區司令布洛克海軍少將立即回電說，有一艘供水船正前往該島緊急供水。這個計策很奏效。不出二十四小時，威克島上的敵方無線電台報告AF 顯然缺水，接著發出命令：入侵部隊要多帶水。五月二十二日，「梳子」系統報告：「關於AF 的供水情況，中途島用明文向第十四海區報告牲畜飼養情況，如前所述這裡已證實AF 是中途島。」

五月二十一日，當尼米茲召集太平洋艦隊司令部成員研究他們自己的戰鬥序列的時候，萊頓海軍中校能夠對日本的計劃作出準確的介紹，隨著羅徹福特海軍中校的密碼破譯員破譯了有關這個計劃的密碼，計劃的細節也就越來越清楚了。有兩個主要組成部分：「AL 行動」進攻阿留申群島的最西部，兩艘航空母艦在襲擊阿拉斯加的美國基地後支援這個行動。「AR 行動」要求敵人的艦載機主力部隊襲擊中途島，為在戰列艦和巡洋艦的掩護下從塞班出發的入侵部隊登陸作準備。第一個行動顯然是牽制行動；進攻中途島才是主要目標。沒有給聯合艦隊戰列艦主力艦隊發出具體指示，由此可知它必定和旗艦一起停泊在柱島，尼米茲正確地推斷出山本海軍大將打算親自率領這支艦隊，在太平洋艦隊火迅西進以保護中途島時向它猛撲。為了提前報告美國的動向，敵人的潛艇有可能監視夏威夷附近水域，此外還派出了一些潛艇，支持水上飛機偵察瓦胡島的那項已被發現的計劃。

山本的總計劃中仍然沒有暴露的關鍵部分是確切的日期和時間。為了保密，這些情報是用新的五位數字密碼發出去的。儘管如此，萊頓經過全面的估計，可以斷定敵人將在六月的第一個星期開始行動。根據這個推斷，尼米茲可以制訂他的對應戰略，這個戰略要求避免同優勢之敵進行一比一的對抗。「我們必須以消耗戰來削弱敵人的兵力——用潛艇和轟炸機襲擊孤立之敵，」太平洋艦隊總司令下達指示，打算利用他的情報優勢來彌補數量上的劣勢，以便集中力量挫敗日本的先頭進攻部隊。儘管形勢對他不利，尼米茲還是決定把航速太慢、跟不上航空母艦的七艘老戰列艦留在西海岸。太平洋艦隊剩下的艦艇部隊將由哈爾西指揮，給予前來襲擊中途島的敵人突擊部隊以沉重的打擊。尼米茲知道，珊瑚海海戰使南雲失去了兩艘航空母艦，美國

的航空母艦比較多，能載更多的飛機，如果「約克城號」能夠及時投入作戰，這將使他們的艦載機力量同日本四艘航空母艦的艦載機力量不相上下。那時，尼米茲就可指望二百三十架艦載機，中途島這個「固定的航空母艦」上的飛機可以對這些飛機提供支援。

自從尼米茲五月初視察中途島以來，許多增援的飛機飛到該島，守島的海軍陸戰隊第六防守營開玩笑說，這個環狀珊瑚島有沉沒的危險，因為壓在它上面的有二十二架重型PBY水上巡邏機、二十七架海軍陸戰隊戰鬥機、十六架俯衝轟炸機和十七架魚雷轟炸機，包括陸軍的四架B—26「掠奪者式」轟炸機，後來又飛來了十七架B-17「空中堡壘式」轟炸機，是埃蒙斯將軍經勸說後從夏威夷派來的。

太平洋艦隊很大一部分力量集中起來對付AF行動，使尼米茲沒有剩下多少艦隻對付阿留申水域的AL行動。當羅伯特·西奧博爾德海軍上將五月二十一日從珍珠港出發，前往寒霧瀰漫的阿拉斯加沿海的時候，他知道他那由兩艘重型巡洋艦、兩艘輕型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組成的艦隊不是日本航空毋艦的對手。與此同時，太平洋艦隊的十七艘潛艇作為第七特遣艦隊，被派往中途島的周圍擔任警戒。由於美國的戰略比日本更依靠突然襲擊這個因素，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安排停靠在埃法特島的「坦吉爾號」供應艦和在澳大利亞水域的「鹽湖城號」巡洋艦發出無線電信號，假裝航空母艦在出動飛機，以便欺騙敵人的情報機關，使它們相信哈爾西的艦隊仍然在西南太平洋。

為了保證他的航空母艦在合適的時候到達合適的地方，尼米茲必須知道AF行動的確切時間表。但是，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經過三天三夜緊張的破譯，隱藏在這些密碼中的關鍵的日期的秘密仍然沒有解開。五月二十四日，羅徹福特難得親自參加總司令召集的會議，他估計到尼米茲想要知道什麼，在頭天晚上忙了一個通宵，為破譯難以對付的五位數密碼作了最後的嘗試。他費盡了腦子，在半上午的時候，終於解開了這個連環套中的最後環節。羅徹福特這才想起他早該去參加會了。他急忙脫去吸煙服和拖鞋，換上制服，雙眼佈滿血絲，精疲力盡地來到尼米茲的面前。總司令的怒氣在聽了他的匯報之後逐漸消了。他很有把握地說，阿留申的港口將在六月三日遭到進攻，四日，日本艦載機攻擊部隊將要襲擊中途島。這和太平洋總部情報處的估計偶合，使通常謹慎的萊頓海軍中校可以預料：「他們將從西北方向來，方位是三百二十五度，他們將在離中途島一百七十五英里的地方被我們發現，時間是中途島時間六時。」

大賭注

根據上述很有把握的預測，金海軍上將在第十六特遣艦隊的二十六艘艦隻於五月二十六日正午返回珍珠港之前，很快就表示贊同情報處的估計。「企業號」和「大黃蜂號」停泊之後，哈爾西海軍中將立即前來向總司令匯報。尼米茲發現這個通常精神飽滿的海軍將領被嚴重皮炎弄得筋疲力竭，不由得大吃一驚，這是他沒有料到的。他原來指望領導藝術有了長進、指揮航空母艦有方的哈爾西在或許是整個戰爭的最關鍵的一場海戰中指揮美國的海軍部隊。

哈爾西認為他不能指揮這次海戰是「我一生中最悲痛和失望的事情」，不過他仍然無私地推薦他的巡洋艦指揮官雷蒙德·斯普魯恩斯海軍少將代替他。同烈性子「公牛」哈爾西不一樣，斯普魯恩斯是一個講究方法的文靜的

策略家，他作為一個行政管理家的才能使他在太平洋艦隊司令部中注定佔有重要地位。尼米茲意識到，以戰術判斷準確和頭腦冷靜著稱的斯普魯恩斯，有可能成為美國海軍最關鍵的一次海戰的優秀指揮官。但是，他缺乏航空母艦指揮官的經驗，使他不得不服從弗萊徹海軍少將的命令，後者在第二天就要乘受傷的「約克城號」抵達珍珠港。斯普魯恩斯也決心應付他平生的第一場海空戰鬥，但他穿過基地前往醫院看望哈爾西的時候，想起總司令再三說過的這將是他最後一次出海作戰的話時，心裡卻不是滋味。哈爾西身上貼著藥膏，止住揪心的痛癢，他雖然無能為力，卻在盡量安慰斯普魯恩斯不要擔心缺乏指揮航空母艦的經驗，他向他保證，第十六特遣艦隊參謀們的全力支持將會彌補這個不足。率領這一班參謀的是他的參謀長布朗寧海軍中校。布朗寧是海軍中著名的空戰戰術家，《生活》雜誌最近說是他策劃了對日本海島基地的襲擊。可是，斯普魯恩斯卻發現布朗寧變幻無常，難以共事。如果說斯普魯恩斯自己喜歡挑剔，冷若冰霜，和布朗寧的喜歡自由自在的飛行員們沒有形成融洽的工作關係，那麼他的滿懷信心的領導很快贏得了他們的信任和尊重。

第二天連續召開的情況介紹會，打消了尼米茲關於斯普魯恩斯是否是指揮第十六特遣艦隊的合適人選的疑慮，介紹會只中斷過一次，是為了出席「企業號」飛行甲板上舉行的檢閱，為勇敢的飛行員授勳。「我想幾天之後你有機會贏得另一枚勳章，」總司令對一位飛行員說，一面把一枚顯貴的飛行十字勳章別在他的胸前。

當天下午，汽笛長鳴，水手們歡呼雀躍，迎接「約克城號」的歸來，這艘在珊瑚海海戰中負了重傷的航空母艦慢慢靠港，後面留下一條長達十英里的浮著一層油膜的航道。拖船推著這艘航空母艦進入第一號千船塢的敞開的閘門。幾個小時以後，水泵仍然在抽船塢裡的水，尼米茲穿著長筒靴，和船塢的修船工一起檢查寬大的船殼。他們仔細察看了日本貼近的炸彈在船底炸開的裂口，決定用鋼板焊接的辦法修補臨時用木頭支撐的艦殼和水密艙。「我們必須在三天之內把艦修好，」總司令再三叮囑。要想使「約克城號」恢復全速或滴水不滲，不到西海岸進行長期修理是不行的；但是可以將它臨時修補一下，使它能和第十六特遣艦隊一起參戰，何況它的艦載機很有可能決定這場海戰的勝敗。

當天晚上，一千四百名修船工放下其他不太緊要的工作，藉著弧光燈開始修船，他們一口氣干了兩天兩夜。那天晚上臨時停電，基地電話交換台不斷接到憤怒的火奴魯魯居民打來的電後，抱怨電弧焊耗電太多。尼米茲則在忙著應付美國海軍總司令提出的更嚴厲的抱怨，總司令想撤換弗萊徹海軍少將，因為他認為弗萊徹的特遣艦隊在珊瑚海海戰中作戰不力。尼米茲深信金的批評過於草率，於是立即把戰鬥報告寄給他，裡面附著一張條子：「弗萊徹表現很好，判斷準確。」

第二天，弗萊徹和所普魯恩斯的參謀們以及尼米茲一起就戰術問題進行了緊張的磋商。十頁長的「29—42 作戰計劃」簡介分析了日本可能採取的行動，在中途島東北二百英里的太平洋艦隊的整個航空母艦力量，「將採用強有力的消耗戰術，給敵人以最大限度的殺傷。」五月二十八日上午，當斯普魯恩斯和第十六特遣艦隊準備起航的時候，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一道命令清楚地強調了他對兩艘航空母艦的安全承擔的責任：「你將奉行有算計的冒險的原則，你可以把這條原則解釋為避免暴露自己的部隊，使之不受優勢之敵

的攻擊，假如這樣的暴露不能給敵人以更嚴重的打擊的話。」尼米茲平常並不是一個教訓他的軍官應該如何打仗的總司令，但他堅持保留全面指揮這場關鍵的海戰的權利。

第二天，「約克城號」用大鋼板焊補好了之後離開了干船塢。補充工作正在進行的時候，數以千計的船塢工人仍然圍著艦內被打壞的水密艙，支撐艙壁，完成臨時修理工作。「一路平安，勝利而歸！」總司令致賀道，第二天上午，在第十七特遣艦隊啟航之前，他親自登上了這艘航空母艦。對「約克城號」來說，更值得歡迎的是巴克邁斯特艦長許下的諾言，他說這艘艦真正是最後一次作戰，然後進行長期檢修，艦艇人員屆時將會得到盼望已久的休假，「再也不會是短短的兩個星期！」

「約克城號」在瓦胡島附近海面上航行的時候，甲板人員接受了艦載飛機。在那天上午平安降落的七十二架飛機中，有等待著「薩拉托加號」到達的一個中隊的十七架魚雷轟炸機，以及最新型號的「野貓式」戰鬥機，人們對這種戰鬥機的新式折迭翼很不熟悉，必須先看看說明書，才知道如何把它們弄進機庫。在進行這些操作的時候，一架飛機拉斷了制動索，最受歡迎的「約克城號」副艦長因此喪生。艦上所有的人都不想把這起事件看作一個凶兆。最後，這艘航空母艦在兩艘巡洋艦的陪同和六艘驅逐艦的護衛下，駛向被恰如其分地稱作「幸運角」的地方——中途島以北大約三百五十英里的一個指定的洋面上，弗萊徹海軍少將將於六月一日在那裡同斯普魯恩斯會合。

美國軍艦此行要想取得成功，保密是至關重要的，為此，它們在離開夏威夷水域後嚴格實行無線電靜默。但是，在五月三十日上午，當「約克城號」的艦載機在艦上降落的時候，突然增加的無線電通信傳到了太平洋彼岸，被日本聯合艦隊旗艦上的一名警覺的電報員接收到了。在此之前不久，「大和號」在兩艘小型戰列艦、一艘輕型航空母艦、一艘巡洋艦和九艘驅逐艦的陪同下駛離柱島錨地。最前面的是近籐信竹海軍中將的強大的攻擊部隊：兩艘戰列艦、一艘輕型航空母艦和巡洋艦，八艘驅逐艦和四艘油船，所有這些艦隻將集中在中途島附近水域，佈置自己的埋伏。

兩天以前，南雲的四艘航空母艦已和八艘供應油船一起起航，陪同的有兩艘戰列艦、三艘巡洋艦和十二艘驅逐艦。整個戰役依靠這四艘航空母艦，艦上的官兵信心十足。在標圖桌上最後一次演習AF 行動計劃時沒有遇到故障，大家暢飲了天皇贈送的米酒，預祝戰役取得巨大成功。五月二十九日，十五艘運兵艦載著前去佔領中途島的五千名軍人，在一艘輕型巡洋艦和十艘驅逐艦的嚴密護衛下駛離塞班。當天從關島起航與它們會合的是一支支援艦隊，由三艘水上飛機供應船、四艘重型巡洋艦和三艘驅逐艦組成。進攻阿留申群島的兩艘輕型航空母艦、兩艘重型巡洋艦、兩艘水上飛機供應般和四艘驅逐艦，離它們的目標荷蘭港只有一半的水程。五月三十日，運載進攻基斯卡和阿圖島的部隊的八艘運兵艦駛離九州最北部的港口大湊，陪同的有兩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它們將同在荒涼的千島群島附近海面上航行的另一支巡洋艦隊會合。

一九四二年六月一日，日本聯合艦隊的全部力量出海了。參加中途島戰役的共有一百四十五艘艦隻，它們的鍋爐房消耗的燃料，將比帝國海軍在過去整整一年中燒掉的燃料還要多——所有艦隻的目標都是為了控制太平洋上這塊小小的珊瑚沙島，它的兩千英畝的面積還沒有聯合艦隊甲板面積的總和大。陰霾的氣候恰好掩護著從日本起航的那些部隊向東行駛，使艦上官兵更

加覺得他們的這次戰役一定會取得成功。參戰的日本陸軍部隊深信一定能夠佔領中途島，他們囑咐塞班的人，如果收到他們的信，就請轉寄「日出之島」，這是他們對這座珊瑚島所取的名字。

然而，山本的過於龐大的計劃甚至在開始的時候就亂了套。K 行動計劃——水上飛機偵察飛行——本應在五月三十日開始執行，可是不得不放棄，因為奉命在法國帆船淺灘加油的潛艇到達後發現那裡停著一艘美國佈雷艇。前往包圍瓦胡島的十三艘潛艇晚到了一天，沒有截住美國太平洋艦隊的兩個特遣艦隊，這兩個特遣艦隊正在神不知鬼不覺地駛往中途島。

山本曾寫信告訴鎌居——前藝妓「梅龍」，八年來一直是他的知己和情婦——「現在已經到了關鍵時刻。」至於早在他意料之中的這場決戰，他在信中莫測高深地說：「我對它並不抱多大的期望，」同他在他的軍官前面表現得信心十足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因此，當他收到「大和號」通信軍官的報告，說他們收到了顯然表明美國航空母艦在夏威夷水域的信號的時候，他認為不值得打破無線電靜默而使整個行動受到破壞，儘管他的參謀們擔心，沒有對珍珠港作偵察飛行可能比最初想像的還要嚴重。「赤城號」雖然向東多行駛了三百英里，可是它的無線電無線不夠高，收不到「約克城號」空中交通管制員發出的微弱的信號，因此，南雲沒有理由象山本那樣疑慮重重。他仍然依靠東京海軍軍令部發出的無線電情報。「坦吉爾號」和「鹽湖城號」的無線電誘騙使他們完全相信，兩個星期以前在所羅門群島附近發現的美國航空母艦仍然在遙遠的南太平洋。既然「祥鳳號」需要修理三個月，他們也認為在珊瑚海海戰中受傷的美國航空母艦同樣不可能在三個月之前出海。

好運氣和日本人的疏忽使太平洋艦隊在情報方面佔了優勢，可是，在五月二十八日，日本聯合艦隊終於改用新的密碼本。這使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有許多個星期不能破譯這些新密碼。假如變換密碼只早幾天，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周密制訂的整個伏擊計劃就有可能破產。日本袖珍潛艇五月三十一日在馬達加斯加襲擊皇家海軍戰列艦，當天晚上在悉尼港擊沉一艘輪渡，本來會使美國人再度擔憂起來：日本還是向澳大利亞和印度洋進軍。然而，尼米茲現在對山本海軍大將的中途島行動計劃有了足夠的瞭解，不會上這個聲東擊西的當，也不會被第二天對阿拉斯加沿岸的襲擊所蒙騙。

第十六章 「給他們吃點苦頭」

霧和厚雲籠罩著荒涼的阿留申群島，栗田健男海軍中將的航空母艦得以偷偷向東行駛，在一九四二年六月三日上午到達離尤納拉斯加島不到二百英里的海面上。從當風的菏蘭港出發巡邏的海軍PBY「卡塔利娜式」巡邏機沒有發現它們。西奧博爾德海軍上將的巡洋艦特遣艦隊卻在東南四百英里開外的海面上，他被自己的預感所驅使，總覺得日本人不會入侵基斯卡島和阿圖島，而會入侵科迪亞克島，威脅阿拉斯加大陸的主要港口。

日出之後不久，栗田的每一艘航空母艦出動的轟炸機群，鑽進給尤納拉斯加島投下陰影的濃雲中向前飛去。「隼鷹號」上的艦載機參照已經過時三十年的航線圖，迷失了方向，不得不返回加油。「龍驤號」上的艦載譏的運氣稍好些，它們衝出雲層，飛到陽光燦爛的晴空，幾乎可以看見荷蘭港。直到上午八時，美國雷達才發現入侵的飛機。報警之後不過幾分鐘，十二架噴著火舌的日本飛機呼嘯飛來。港口的艦船來不及開走，PBY 水上飛機和陸軍的少數P—40 戰鬥機來不及起飛。空襲使油庫著火，摧毀了部分兵營和設有醫院的木頭房子。無線電台和幾架水上飛機被摧毀，敵機只損失一架，這架飛機被高射炮火擊中後栽進港口冰冷的海水裡。九架日本俯衝轟炸機和剩下的兩架戰鬥機終於返回「龍驤號」，加油後起飛進行第二次襲擊。然而，烏雲密佈，它們找不到早些時候在馬庫欣灣發現的驅逐艦和潛艇。

那天早上，山本海軍大將在「大和號」的艙房裡接到襲擊荷蘭港獲得成功的報告之後，被兩天的胃痙攣折騰苦了的他又恢復了胃口，想吃早飯了。在旗艦前方靠東的很遠的海面上，攻擊艦隊正同大霧搏鬥，霧很重，南雲的航空母艦不得不依靠探照燈來避免互相碰撞。當他們到達指定地點，準備按計劃將航向由東北變為東南，向中途島最後衝刺的時候，濃霧使他們不能進行空中偵察。缺乏關於敵人動向的最新情報引起了他的警惕。「敵人艦隊究竟在哪裡？」他反覆問他的參謀，然後才承認在這樣的濃霧中沒有其他辦法，只好讓旗晚的電台用最低功率發出改變航向的命令。南雲在半上午的時候發出的簡短信號，被尾隨在後的相距六百英里的「大和號」接收到了，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驚恐。然而，儘管山本有些擔憂，這些信號沒有被東面七百英里海面上的美國特遣艦隊收聽到，這些特遣艦隊正駛向中途島西北二百英里的「幸運角」。

但是，僅僅幾分鐘以前，在中途島以西大約七百英里的拱形搜索面頂端巡邏的一架PBY「卡塔利娜式」水上飛機，揭開了日本人的秘密，日本人卻以為這個秘密還在掩蓋著他們的行動。「我瞧見的東西你瞧見沒有？」水上飛機正駕駛員傑克·裡德海軍少尉一面抓著望遠鏡，一面詢問他的副駕駛員。他發現在前面三十海里的海面上有一排運載即將攻佔中途島的日軍的運輸艦。這架「卡塔利娜式」水上飛機跟蹤了兩個小時，以便證實護航艦隊的航向和行進速度，然後用無線電報告：「主力艦隊..方位262，距離七百英里..十一艘艦隻，航向090，速度每小時十九海里。」陸軍的B—17 轟炸機接到警報後立即從這座環形珊瑚島的機場跑道起飛。

「這將掃清所有的懷疑者。他們應當看看這個報告，就知道我告訴他們的是正確的，」尼米茲對萊頓海軍中校說，將接到襲擊荷蘭港的消息後立即收到的這個觀察報告遞給他。為了不使弗萊徹的特遣艦隊聞訊後往南追擊運輸艦隊，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用無線電發出緊急信號：「主力艦隊..那不是敵人的突擊部隊。」

當十九架「飛行堡壘式」轟炸機轟隆隆地飛過國際日期變更線，到達日本護航艦隊上空的時候，早已進入六月三日下午了。從一萬英尺高空襲擊下面緩緩行進的目標，對於陸軍航空隊訓練有素的投彈手來說已是一項困難的任務，對於這些缺乏訓練的轟炸員來說簡直不堪設想，幾個月以前，他們還是老百姓，有的是出租汽車司機，有的是店員，有的是農民。但是，他們扔下的炸彈激起的沖天水柱給他們留下了夠深的印象，興沖沖地報告他們擊沉了幾艘「諾曼底式」艦船。

當天下午在中途島降落的四架新的海軍PBY「卡塔利娜式」水上飛機，出乎意料地奉命裝上魚雷，立即起飛進行第二次襲擊。當它們開足馬力俯衝下去的時候，已是入夜時分了。飛機低低掠過運輸艦隊，投下魚雷，只擊傷一艘油船，但沒有阻止日本護航艦隊向東面的中途島進發。

這兩次襲擊的消息使山本海軍人將毫不懷疑他入侵中途島的計劃已經暴露，但並沒有引起他和他的參謀部的過分不安。他們斷定，只有比原計劃提前幾小時把太平洋艦隊的主力引出珍珠港，才對他們有利。中途島是他精心設置的陷阱裡的誘餌；航空母艦進擊隊的前顎正在星光照耀的太平洋上行進，準備在黎明時對那座環形珊瑚島進行空襲，一艘護航的重型巡洋艦上的一名神經極度緊張的炮手，向一架幻覺中的飛機開火，打破了洋面上寧靜的美。

在中途島，六月三日緊張的夜晚過得極慢。海軍陸戰隊炮手希望他們不會遇到威克島那樣的命運，他們在炮架旁邊，盡量抽空打會兒盹。守衛這座島嶼的一百一十架飛機的空勤人員，在收音機旁邊打起瞌睡來，準備一聲令下就登上飛機。總部有一台監視雷達，固定在螢光顯示器上面的天線，向太平洋夜空發射著無形的電磁波。

在東北三百英里海面上航行的三艘美國航空母艦上的官兵，也覺得這一夜很長。許多人向親屬寫了戰鬥前夕的信件。「約克城號」上的飛行員在晚上九時剛剛結束馬拉松式擲骰子賭博，就聽見迪克·克羅韋爾海軍上尉對他們說：「美國的命運現在掌握在二百四十名飛行員手裡。」在這三艘航空母艦的機庫甲板上，機械師徹夜檢查飛機，廚師們做出了幾千份三明治，供第二天戰鬥時食用。

「局勢正按預料發展。應當找出執行最重要任務的航空母艦，」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向他的特遣艦隊指揮官發出消除疑慮的緊急信號，提醒他們：「明天將是你們給他們吃點苦頭的時候了。」

珍珠港拉響了防範敵人水上飛機的緊急警報，遠至西海岸，無線電台全部停止廣播，以防為敵人轟炸機轟炸舊金山導航。在四百英里遠的海面上，各式各樣的快艇和徵用的民用巡邏艇形成一道警戒線，監視著黑暗的地平線上是否隱隱出現敵人的戰艦。黎明衝破了日本和美國艦隊上空的黑暗，太陽升起來了，在加利福尼亞沿海巡邏警戒的志願者結束了寂寞的一夜。

在遙遠的太平洋上，美國海軍空勤人員在夜裡一時半聽到哨聲後跳下睡鋪，吃了一頓牛排雞蛋早餐。在西面不到三百英里的帝國海軍軍艦上，飛行員穿著飛行服，正在用早餐，盤子裡盛著豐盛的米飯、豆湯、醃菜和干栗子，接著喝酒助興，互祝戰鬥取得成功。兩支敵對的艦隊處於一個巨大的V 字的兩個末端，長達二百英里，交叉點就是中途島。美國的指揮官很清楚日本人的位置，南雲海軍中將在看了東京的最新情報之後，卻在黎明前的最後一次情況介紹會上說：「沒有證據表明我們附近有敵人的特遣艦隊。」正在艦上診所治療肺炎的源田海軍中佐被叫醒了，在他的同意下，第一批轟炸機群即將裝上高爆炸彈「去襲擊中途島，摧毀那裡的陸基飛機，支援登陸作戰。」這個攻擊波由七十二架轟炸機和三十六架戰鬥機組成，一百二十六架載有穿甲炸彈和魚雷的飛機留作後備。「然後我們可以回過頭來，迎擊敵人的特遣艦隊並將它殲滅，」南雲滿懷信心地對他的參謀們說，相信他們仍然剩下三十六架「零式」戰鬥機為航空母艦作戰鬥巡邏飛行，航空母艦將在戰列艦和巡洋艦的嚴密護衛下行進，以便最大限度地得到後者的炮火掩護。

南雲認為他已萬無一失地確保他的突擊部隊不會遭到敵人的「猛撲」，其實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沒有命令戰列艦和巡洋艦所載的十架水上飛機全部出動，在黎明時對中途島周圍的海面作一次全面的偵察。如果他像山本那樣，在三天以前就懷疑在夏威夷那樣近的地方就有一艘美國航空母艦，他很可能不會只出動四架水上飛機。厄運再次降臨，削弱了執行這次任務的有生力量：「利根號」重型巡洋艦的飛機彈射器忙得不可開交，耽誤了一架飛機的彈射，這架飛機奉命搜索最東面的海面，只要一個多小時它就會飛到美國航空母艦的上空。

凌晨四時半，日本艦隊上面的灰色天空變得一片藏紅，飛往中途島的一百二十八架飛機中的第一架，在「赤城號」上滑跑起飛。它越過標在木質飛行甲板的艦首末端的起飛線。淵田海軍中佐非常遺憾地望著這架飛機起飛，他在旗艦從柱島起航的第二天接受了闌尾切除手術，使他不能指揮這次進攻。這一次，率領在越來越亮的天空排成兩個V字形的飛機前去襲擊的是友永海軍上尉，他率領「飛龍號」航空母艦所載的「九九式」轟炸機中隊，進行第一次海上作戰。

襲擊中途島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拂曉，美國特遣艦隊上空明亮、清晰，只飄著幾絲雲彩，微微吹著東南信風。中途島的PBY「卡塔利娜式」巡邏機，早在日出前從該島的環礁湖起飛了，現在，它們就像一個直徑達一千多英里的巨型水輪上的輪輻，在蔚藍遼闊的太平洋上成扇形展開。弗萊徹海軍少將依靠它們的偵察來瞭解入侵之敵的部署。為了證明是他先發現日本的航空母艦，而不是日本的航空母艦先發現他，他派遣一隊偵察巡邏機搜查了一塊海面，萊頓的最新簡報預料敵人將從這塊海面的西北方入侵中途島。他的轟炸機正在裝炸彈和加油，飛行員穿著飛行員，在情況介紹室裡等候敵人位置的消息，然後起飛襲擊。幾分鐘過去了，幾小時過去了，他們羨慕正在為他們的航空母艦作掩護飛行的「野貓式」戰鬥機駕駛員，還羨慕「約克城號」上的十架「無畏式」俯衝轟炸機的駕駛員，這十架飛機自從日出後就一直在搜索海面。

從日本的進攻目標中途島沿著同一巨大「V」字的另一條邊飛行的是霍華德·艾迪海軍上尉的PBY飛機。他飛了一個小時之後，發現下面有一架水上飛機沿著相反的航向向他逼近，他立即用無線電發出「出現飛機」的警報。在他的飛機後面十五分鐘航程的空中，另一架由威廉·蔡斯海軍上尉駕駛的「卡塔利娜式」飛機也朝著搜索區的西北方向飛去。清晨五時四十五分，他發出信號：「許多敵機飛向中途島，方位三百二十度，距離一百五十英里。」艾迪在鑽進雲層之前的幾分鐘裡，發現在他前下方僅僅二十英里的海面上，「地球上最壯觀的一齣戲啟幕了。」這是南雲的突擊部隊。「敵人的航空母艦，」他一面報告，一面又躲進雲層裡，閃避敵人的戰鬥機，發完中途島司令部等候著的報告：「兩艘航空母艦，兩艘戰列艦，方位三百二十度，距離一百八十英里，航向一百三十五度，速度每小時二十五海里。」

中途島接到報告後，用電報向珍珠港作了轉達，現在，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可以在作戰地圖上確定主要目標的位置，滿面笑容的厄米茲向萊頓海軍中校表示祝賀：「好，你的估計只差五英里。」

在「約克城號」和「企業號」上，兩個特遣艦隊的空勤人員正在劃航線，以使他們的艦載機沿著航線到達可對敵部發起襲擊的地方。弗萊徹海軍少將不願暴露自己，沒有用無線電召回正在作偵察飛行的「無畏式」轟炸機，而用信號燈通知後面八英里遠的斯普魯恩斯：「向西南方向行進，確實找到敵人的航空母艦就向它們攻擊..飛機返回後立即跟上來。」在「企業號」上，弗萊徹和他的參謀長布朗寧忙著用兩腳規在海圖上計算，他們估計，朝著中途島方向再全速航行三小時，敵人的航空母艦就會進入空襲範圍。

在中途島東島的簡易機場上，飛機在跑道上嗡嗡滑行，凡是飛得起來的都趁日本人來襲擊之前飛往空中。PBY 水上飛機隆隆飛出環礁湖，在東面的一個安全範圍內巡航；海軍的六架「復仇者式」魚雷攻擊機和陸軍的四架B—26「掠奪者式」雙引擎轟炸機，作為第一波向西北飛去。第二波由海軍陸戰隊的十六架「無畏式」俯衝轟炸機和陸軍的B—17「堡壘式」轟炸機組成。最後面的是海軍陸戰隊的十一架飛行速度較慢的「復仇者式」魚雷轟炸機。

島上的二十七架「野貓式」戰鬥機和海軍陸戰隊的「水牛式」戰鬥機接著起飛，爬到一萬二千英尺的高空，準備向敵人俯衝。數以百計的飛機發動機的喧聲漸漸消失之後，這座環形珊瑚島上靜悄悄的，只聽見波濤不停地拍打著海岸，黑腳信天翁發出粗厲的叫聲。擴音器裡傳出的命令打破了靜寂，海軍陸戰隊隊員進入沙袋掩體隱蔽起來，兩個沙嘴上頭戴鋼盔的炮手轉動高射炮，指向西北天空。

清晨六時十六分，無線電探測器終於發現了入侵的飛機，它們在七十四英里遠的地平線的上空，肉眼仍然看不見，擴音器開始倒數計算高射炮開火的時間。入侵的日本飛機還未飛完這個航程的一半，弗洛伊德·帕克斯少校的海軍陸戰隊戰鬥機中隊就俯衝到「零式」戰鬥機護衛著的日本「九九式」和「九七式」轟炸機編隊之間。

海軍陸戰隊第二空軍聯隊隊長艾拉·凱姆斯中校，用雙筒望遠鏡觀察這場空中混戰，他沮喪地看到，操縱極為靈敏的三十六架「零式」戰鬥機，又一次戰勝了過時的「水牛式」和「野貓式」戰鬥機。他的飛行員戰鬥得很勇敢，十七架被擊落，七架受重創，再也不能重返空中。正當中途島的戰鬥機迎擊敵機的時候，友永海軍上尉率領「九七式」轟炸機，從一萬四千英尺的高空毫無阻礙地對該島進行轟炸，蘑菇雲似的高射炮火也無可奈何。空襲摧毀了水上飛機庫，燒著了沙島上的儲油罐和醫院。在東島，它們沒有完成摧毀簡易機場的任務，只是炸壞了電站和海軍陸戰隊指揮部。二十分鐘以後，日本飛機的炸彈丟完了，空襲停止。除了四架轟炸機和兩架戰鬥機以外，其他的日本飛機都在返回航空母艦，早晨六時五十分，友永用無線電向「亦城號」簡短地報告：「需要進行第二次襲擊。」

中途島的飛機發起進攻

僅僅十分鐘之後，日本軍艦上的號手吹響了空襲警號，第二次襲擊不得不進行了。美國的PBY 飛機從中途島起飛襲擊，它們採用「非常狡猾的手法」，時而躲進雲中，時而鑽出雲外。「赤城號」上的戰鬥機塔台指揮員，幾乎花了一個小時指引「零式」戰鬥機去擊落這些美國飛機，可是沒有成功。因為沒有雷達，南雲海軍中將只是從「利根號」的水上飛機那裡接到敵人轟炸機即將來臨的警報，可是已經晚了。「赤城號」上剩下的「零式」戰鬥機立即出動。就在這時候，動手術後身體仍然虛弱的淵田倒下了。他不讓人抬到艦上診所，寧可在甲板上靠著一個降落傘，吃驚地瞧著沒有戰鬥機掩護的美國魚雷飛機正在低空飛過來。

L· K·菲伯林海軍上尉率領六架「復仇者式」魚雷轟炸機執行敢死使命：「它們還是貼著水面飛過來。黑色的高射炮火在它們周圍開花，但是沒有一架被擊落。『赤城號』的火炮開始射擊的時候，三架『零式』飛機冒著我們自己的炮火迎擊美國人。不一會兒，三架敵機起火並墜入大海，激起高高的煙柱。另外三架不顧一切地飛過來，最後投下魚雷。」一架被擊中，像一團火球似地墜人航空母艦甲板附近的海水裡；「赤城號」輕易地躲過了慢慢行進的美國魚雷。只有一架「復仇者式」進行襲擊後未被擊落，能夠回去報告這次慘敗。接著前來襲擊的是四架B—26 轟炸機。這是陸軍飛行員第一次進行的魚雷襲擊，他們低低地飛入密集的炮火之中，勇敢情神大大超過了飛行技術。日本槍炮手連續發射的時候，看見大型雙引擎飛機離他們很近，以致可以估計出機翼上白星機徽的大小，這對他們來說是從未有過的經歷。一架徑直鑽入海裡；另一架丟下魚雷，然後低低掠過「赤城號」，把這艘旗艦上的無線電天線刮斷了；第三架還未飛臨航空母艦就爆炸燃燒起來。

襲擊在上午七時十五分停息。日本槍炮手祝賀自己輕易取得的勝利，淵田卻在思索著美國飛行員的勇敢。在旗艦「赤城號」的艦橋上，南雲正在同他的參謀們進行熱烈的討論，作出這場海械中最重要的戰術決策。

突擊艦隊遭到的空襲使他們毫不懷疑需要對中途島進行第二次襲擊；但是，九十三架準備起飛的飛機載著魚雷和穿甲彈，所要襲擊的是軍艦，而不是跑道。南雲聽取了他的空軍作戰參謀源田的建議，命令將飛機拖進底下的機庫裡，重新裝上高爆炸彈。

斯普魯恩斯和布朗寧的空軍參謀人員聽說中途島遭到襲擊後，不得不重新考慮他們原來作出的九時以前不出動飛機的決定，這時，在不到二百英里開外的地方，他們的對手已從日本航空母艦起飛，在「V」字的西邊那條線上飛行。經過迅速的計算，發現可以趁日本飛機再次進攻中途島時對他們的航空母艦發動襲擊，這是乘敵方最易受攻擊的時候予以襲擊的極好機會。斯普魯恩斯承認航程可能太遠，他的魚雷轟炸機在返回時也許就沒有油了，但他還是決定利用這個戰術優勢首先發動強有力的襲擊。當他們與日本人之間的距離縮短的時候，美國特遣艦隊被發現的可能性越來越大。斯普魯恩斯大膽命令「企業號」和「大黃蜂號」所載的轟炸機全部立即出擊，只留下三十六架戰鬥機作戰鬥巡邏飛行。

上午七時前不久，飛機開始起飛，第十六特遣艦隊調頭迎著東南風。因此，出動飛機將使美國的航空母艦遠離敵部，這是在當天的戰鬥中一直使斯普魯恩斯和弗萊徹感到不安的問題。出動二十架「野貓式」戰鬥機、六十七架「無畏式」俯衝轟炸機和二十九架「蹂躪者式」魚雷轟炸機，一共花了一個多小時。在地平線上發現有一架日本偵察機的時候，已起飛的飛機還不到一半，它們在空中兜著圈子，白白地消耗寶貴的汽油，慢騰騰的起飛對斯普魯恩斯來說更傷腦筋。「企業號」收到的敵機駕駛員急切發出的無線電報證明，他正在向日本航空母艦報告美國艦隊的位置。七時四十五分，斯普魯恩斯命令俯衝轟炸機隊隊長C.W.麥克拉斯基海軍上尉先飛走，不用等候「大黃蜂號」上其餘的艦載機。

弗萊徹海軍少將尾隨在第十六特遣艦隊的後面，相距約二十五英里，他現在決定「約克城號」艦載機必須出擊。中途島的PBY巡邏機沒有報告發現敵人的其他航空母艦，即使如此，他決心不重犯珊瑚海海戰時將自己的飛機全部出動的錯誤。他將一半飛機留作後備，十七架「無畏式」、十六架「蹂躪者式」和六架「野貓式」則向西飛去。

到八時半的時候，美國指揮官已出動三批飛機共一百五十五架襲擊日本的航空母艦。但沒有一架日本飛機前來襲擊他們。「利根號」巡洋艦出動的那架水上飛機發現斯背魯恩斯的部隊之後，幾乎過去了一個小時，由於彈射器忙不過來，這艘巡洋艦出動偵察機晚了半個小時。那架水上飛機的駕駛員，只是在返回巡洋艦加油之前作最後曲折搜索的時候，偶爾發現了第十六特遣艦隊。

「看到顯然是敵人的船隻，方位010度，距離中途島二百四十英里。航向一百五十度，速度每小時三十多海裡，」「利根號」上的這架飛機發出警報。這個警報在南雲決定對中途島發動第二次襲擊之後二十分鐘就送到「亦城號」的艦橋上。在不到二百英里遠的海面，有美國海軍部隊，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像晴天霹靂」打擊著這位海軍中將和他的參謀部。警報並沒有講明敵人艦隻中是否包括航空母艦。南雲決定他不能冒風險，假定那裡沒有航空母艦。甲板底下，旗艦機庫人員正在給準備進行第二次襲擊的飛機重新裝上高爆炸彈，他們還未完成這個頗費時間的任務。南雲只好給另外三艘航空母艦下達命令：「準備襲擊敵人艦隊。將魚雷留在還未換上炸彈的那些攻擊機上。」

南雲現在迫切需要知道敵方是否有航空母艦，然後才能最後決定是否取消對中途島的第二次襲擊。「弄清敵艦類型並保持聯繫，」給「利根號」的那架偵察機通了無線電話。十分鐘過去了，沒有回答。又過了一會兒，飛行員只是報告敵艦航向有了變化。「赤城號」艦橋上的人怒氣沖沖。

八時零九分，飛行員報告：「敵方有五艘巡洋艦和五艘驅逐艦，」這個報告只使南雲暫時鬆了一口氣。十一分鐘後，他收到了無線電室送來的令人吃驚的報告：「斷後的敵方好像有一艘航空母艦。」人們咒罵這位飛行員含糊其詞。南雲和他的參謀部就下一步怎麼辦展開了激烈的辯論。再過十分鐘，襲擊中途島的飛機開始返回軍艦，它們剩的油不多了，同時，給第二批襲擊的飛機重新裝彈的任務接近完成。如果先出動這批飛機，再讓返回的飛機降落，那麼南雲將會看到第一批飛機由於油耗完了而掉進海裡。但是，如果他不立即出動飛機襲擊敵人的航空母艦，那麼他就要冒風險：飛機擁擠地停在飛行甲板上，美軍來扔炸彈。

中途島魚雷轟炸機的襲擊

對於一個航空母艦指揮官來說，這是可能出現的最壞的困境了。當南雲和他的部下正在爭執，試圖尋求一個擺脫戰術困境的辦法時，中途島的飛機發動新的襲擊的消息使他更加感到不安。洛夫頓·亨德森少校率領的俯衝轟炸機飛了過來，它們在俯衝轟炸時沒有戰鬥機的掩護，成了「零式」戰鬥機容易射擊的目標。十六架海軍陸戰隊「無畏者式」飛機的一半被擊落，另外一半好不容易回到中途島簡易機場，但是其中的六架受重創，再也飛不上天了。十五架「飛行堡壘」飛機緊跟在它們後面，於八時十分到達，從而萬英尺的高空透過薄雲扔下炸彈。炸彈激起不少水柱，可是沒有擊中敵艦———儘管陸軍的飛行員將要聲稱池們擊沉了兩艘航空母艦。

十分鐘以後，本傑明·諾裡斯少校率領的十一架「復仇者式」飛來投射魚雷。「零式」戰鬥機速度很快，而「風標」——海軍陸戰隊飛行員對他們的過了時的飛機的諷刺稱呼——飛得很慢，航空母艦輕易地避開了它們的攻擊。它們轉過來集中轟炸「榛名號」戰列艦，但沒有一顆魚雷擊中一艘日本戰艦。諾裡斯使九架機翼遍佈彈孔的飛機安全返回，簡直是奇跡。

中途島飛機的最後一次空襲也許沒有擊中過敵艦，但它們使南雲的艦隻不得不急於躲閃而亂作一團，同時，這位海軍中將和他的參謀部正在為作出成敗攸關的決定而苦苦思索。布羅克曼海軍少校從「鸚鵡螺號」潛水艇的潛望鏡進行觀察，當他的報務員收到PBY「卡塔利娜式」水上飛機的第一次報告的時候，他正在進行水面巡邏，他成功地截住了日本人。他的潛望鏡正在利用重新空襲的機會選擇一個目標的時候被敵人發現。「四面八方的艦隻正高速通過這個海區，但都繞過潛艇的位置。」儘管如此，他仍然成功地發射了一顆魚雷，但沒有擊中它的戰列艦目標，八時二十五分，潛艇潛入一百二十五英尺深的水中，以躲避護衛驅逐艦的深水炸彈的襲擊。

八時三十分，襲擊中途島的一批飛機快要返回了，第二航空母艦戰隊的山口多聞海軍少將對旗艦上的人的猶豫不決越來越不耐煩。「加賀號」和「赤城號」仍然在為準備進行第二次襲擊的飛機裝上穿甲炸彈和魚雷，但「飛龍號」和「蒼龍號」上已有三十六架載滿炸彈的俯衝轟炸機準備起飛。替它們護航的戰鬥機已起飛迎擊前來襲擊的一批批美國飛機，但山口——一位被認為將來要當總司令的敢作敢為的聰明戰術家——認為，如再遲遲不對敵人發起襲擊，簡直就是發瘋。「立即出動進攻部隊是可取的，」他從「飛龍號」上發出信號。突擊艦隊原來的方形編隊已被空襲沖成菱形，山口的航空母艦被拋離很遠，他的信號不得不由驅逐艦轉發給「赤城號」。

南雲的致命的決定

由於參謀們擔保飛機降落行動可在半小時內完成，南雲——又一次在源田海軍中校的默默同意下——最後決定先讓第一次襲擊中途島的飛機降落、加油和重新裝彈，然後起飛執行襲擊敵人的任務。這意味著要把已經拉上甲板的準備第二次襲擊中途島的飛機，再次放進甲板下面的機庫內。「我們又要行動了，」「赤城號」上的增田空軍中尉叫喚著。「這好像是一場迅速換裝比賽。」升降機的警鈴響起來了，把停在甲板上的飛機吊進機庫，騰出飛行甲板供飛機降落。疲倦的甲板人員開始把更多的炸彈和魚雷裝進卡車拖到甲板上來。由於「換裝」進行得倉促，沒有人力也沒有時間把準備進行第二次襲擊的飛機上卸下的高爆炸彈安全地存進彈藥庫。它們只是堆放在飛機庫裡，許多還裝著引信，而飛機開始在甲板上降落了。

「飛機降落完畢後，我們準備尋找並殲滅敵人，」南雲給各航空母艦艦長發出信號，同時向山本報告發現了航空母艦艦隊的驚人消息，告訴他：「我們將迎上去。」

降落行動按預定計劃在九時後完成；飛機開始加油，日本航空毋艦的甲板上一片忙亂。油管彎彎扭扭地伸過甲板，彈藥車被推了出來，給飛機重新裝上炸彈。南雲限定在十時半必須開始出動一百零二架飛機，這還不是他的全部實力，因為他仍然沒有收到發現的美國航空母艦不止一艘的報告。同時，他派出一架快速水上飛機前去證實「利根號」的那架水上飛機的偵察結果，但它還未到達敵人所在的地方。幾分鐘後，當它到了那裡，駕駛員又沮喪地發現他的無線電出了故障。

在那遭到美國飛機和潛艇襲擊之後的忙亂的半小時裡，南雲忽視了二十分鐘之前一架偵察海面的水上飛機發回的警報：「十架敵人的魚雷飛機飛向你們。」九時十八分，攻擊艦隊正排成菱形向北行駛，「飛龍號」在前，「赤城號」在後，相距約八英里，左右是「加賀號」和「蒼龍號」，這時，在右邊外圍護航的驅逐艦急忙發出發現飛機的警報，並施放煙幕。

旗艦上軍號齊鳴，信號燈發出信號：「加速準備立即起飛，」飛行員踏著亂七八糟的油管奔向各自的飛機。「零式」戰鬥機開始呼嘯地飛上天空，同已經在向敵人的魚雷飛機俯衝過去的巡邏機隊會合。「有飛機逃掉嗎？」淵田表示懷疑，他靠著坐在「赤城號」飛行指揮台上。「當我們的截擊機在觀看的官兵的歡呼聲中起飛時，整個艦隊為之震驚。」美國海軍魚雷轟炸機襲擊「大黃蜂號」一個中隊的十五架魚雷飛機起飛了，隊長約翰·沃爾德倫海軍上尉知道他的飛行員返回的可能性很小。他們的「蹂躪者式」飛機已經過時，飛得很慢，油箱盛的油僅夠來回飛行三百英里——當他們起飛時，日本航空母艦離他們有一百七十五英里遠。「即使只剩下一架飛機最後衝向敵艦，」印第安人混血兒沃爾德倫對他的飛行員們說，「我也希望那個人飛過去擊中目標。」他同護衛戰鬥機失去聯繫後，向北方飛去，他是根據印第安人的直覺而不是根據飛行簡令飛行的。這個行動在九時二十分得到了報償：他發現了敵人的航空母艦艦隊。由於沒有護衛，現在他的飛行員中有些人擔心自己容易受到攻擊。然而，沃爾德倫卻毫不猶豫地晃動著他的機翼，這是招呼他的隊友跟他一起俯衝的信號。「他徑直衝向日本艦隊，好像有一根線將他和日本艦隊繫在一起，」喬治·蓋伊海軍少尉報告說。魚雷轟炸機還未到達可以發射魚雷的地方，就遭到四十架「零式」戰鬥機的襲擊，蓋伊是唯一的倖存者。沃爾德倫的飛機一開始就被擊中，蓋伊最後看見的，是他的隊長想從著火的飛機跳傘出去。

「隱隱約約的機翼在陽光中閃亮，」淵田後來回憶說，當時他在觀察著魚雷飛機在「赤城號」的右舷方向被殲滅的情形。」不時有一個小點爆裂成一團火球，拖著一柱黑煙鑽進海裡。我們的戰鬥機忙著殲敵，敵人好像又一次失去戰鬥機的掩護。」

蓋伊海軍少尉在快要飛到敵人航空母艦上空前投下魚雷，他遇到猛烈的高射炮火，飛機被炸破了好幾塊皮。「我瞧見日本艦長又跳又罵，我看見甲板上儘是油管和飛機。」由於方向舵被打掉，蓋伊設法平降在海上。槍彈的傷口在流著血，他爬出浸滿水的飛機座艙，在一副坐墊的掩蔽下觀看第一輪戰鬥。日本人向北駛去之後，他將黃色救生筏充上氣，然後坐在上面漂流著，直到第二天被一架PBY 飛機救起。

緊踉在沃爾德他的勇敢的空軍中隊後面而來的，是「企業號」上的十四架魚雷飛機，由尤金E·林賽率領。在第一批起飛的飛機中，近三個小時的飛行使「蹂躪者式」轟炸機剩油不多，不能等候戰鬥機前來尋找它們。失去聯繫的「野貓式」戰鬥機，實際上在兩萬英尺的上空盤旋，等候林賽的無線電呼喚它們下來。它們始終沒有反應，林賽於是將他的中隊分成兩架一組和三架一組襲擊「加賀號」和「赤城號」。當他的一群飛機下滑俯衝的時候，敵人的航空母艦正以每小時三十海里的速度行駛，艦尾衝著他們，以便日本炮手和戰鬥機有更多時間驅散飛得比較慢的魚雷轟炸機。林賽和另外九名隊友的慢速「蹂躪者式」飛機被擊落，沒有一顆炸彈擊中敵艦。

同樣悲慘的命運落到了蘭斯·梅西海軍中校的身上，他率領「約克城號」的十二架魚雷飛機於十時左右飛來。為他護航的六架「野貓式」戰鬥機被一群「零式」戰鬥機所制服，他的飛機共有七架被「零式」戰鬥機擊落。五架幾乎擊中了「蒼龍號」，這艘航空母艦的舵手躲過了跑得較慢的美國魚雷。只有兩架「蹂躪者式」返回「企業號」。

在「赤城號」上，南雲和他的參謀們以快慰的心情觀看著第一批進攻者被殲滅。他的部隊贏得了一段喘息時間，而且沒有損傷，他發出命令，催促航空母艦甲板人員加快完成加油行動。美國俯衝轟炸機隨時可能出現。甲板人員拚命地趕在炸彈降落之前，幫助飛機飛上天空並把油管收藏起來，日本航空母艦的命運現在操在這些搬運者的手裡。每一秒種都是極其寶貴的。

危險的局勢也使弗萊徹和斯普魯恩斯的神經緊張起來，兩人分別坐在「約克城號」和「企業號」的艦橋上，收聽著轉播的無線電。在珍珠港的作戰室裡，太平洋艦隊司令部也在收聽他們的航空母艦飛行指揮培充滿靜電干擾的無線電報告。焦急的情緒越來越強烈，因為快有兩個小時聽不到好消息。九時二十六分中途島轉播的一架PBY 飛機的報告，雖然匠明敵人的入侵艦隊在西南三百二十英里處，但沒有說明特遣艦隊的艦載機何時能夠飛抵日本的航空母艦。通常冷靜的尼米茲，此時卻「異常暴躁」，十時之前不久，收音機劈啪作響，「企業號」的飛行指揮官大聲叫喊：「進攻！進攻！」

「是，只要我發現那些雜種！」傳來乾脆的回答。布朗寧海軍中校的憤怒的命令，不是從為他的航空毋艦的魚雷轟炸機護航的戰鬥機裡下達的，而是從他的一隊俯衝轟炸機裡下達的。在將近兩個小時裡，克拉倫斯·麥克拉斯基率領三十六架「無畏式」飛機尋找敵人艦隊，卻不知道日本艦隊已調轉過來，朝更加偏北的方向行駛。這使南雲僥倖逃脫了「大黃蜂號」出動的三十五架俯衝轟炸機的襲擊，這些飛機搜尋了一個多小時，沒有發現目標，只得放棄搜索，回到中途島加油。對他的祖國來說比較幸運的是，麥克拉斯基率領他的機隊朝北搜索，發現留下來用深水炸彈襲擊「鸚鵡螺號」潛艇的那艘日本驅逐艦，正在迅速向西北方向逃走，他猜測這就是日本艦隊所在的方向。正當」約克城號」的兩架倖存的「蹂躪者式」飛機襲擊失敗，被「零式」戰鬥機趕跑的時候，「企業號」的俯衝轟炸機呼嘯地向日本航空母艦猛撲過去。

運氣最初沒有光顧美國的魚雷轟炸機，現在它使它們不會自白犧牲。以四十一架飛機和八十名飛行員的生命為代價連續發動的三次襲擊，還把護航的日本戰鬥機趕回甲板。沒有一架「零式」戰鬥機有足夠炔的速度，能夠爬上去驅散從一萬英尺高空向下猛撲的俯衝轟炸機的嚴密編隊。麥克拉斯基的「無畏式」轟炸機挑中兩艘最大的航空母艦，成七十度角往下俯衝，劇烈顫動的轟炸瞄準具跟蹤「赤城號」和「加賀號」甲板上紅色圓形菱堡，甲板上正在清理加油管，飛行員正在慌慌忙忙地爬上各自的飛機。

「俯衝轟炸機！」淵田回憶說，十時二十四分警報響起來了，他抬起頭來，驚恐地發現美國轟炸機瞬息之間赫然出現在眼前，他爬著尋找躲藏的地方：

我首先聽到的是俯衝轟炸機的撕人肺腑的尖叫，然後是一顆直接擊中的炸彈的爆炸聲。閃光令人目眩，接著聽到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更響。一股熾熱的氣浪沖擊著我。接著又是一次震盪，但是不怎麼猛烈，顯然是一個近失彈。隨後是一陣令人驚奇的寂靜，炮火的射擊突然停止了。我站起來望一下天空。敵機已不見蹤影..幾秒鐘內造成的破壞使我感到恐懼。艦中央升降機後面的飛行甲板炸了一個大洞。升降機本身扭曲得像熔化的玻璃，掉到機庫裡。欽甲板捲成奇形怪狀。甲板上的飛機翹起了尾巴，噴著育色的火舌，吐著黑煙。當我看著火勢蔓延的時候，不由得淚流滿間，害怕大火引起的爆炸斷送這艘航空母艦。

一汪汪汽油燃燒產生的高溫引起炸彈爆炸，「赤城號」飛行甲板上一片「目不忍睹的景象」。救火隊被熾熱的氣浪逼了回來。將要斷送這艘旗艦的那顆炸彈，辟開了升降機，在機庫裡沒有收藏的魚雷中爆炸開來。爆裂的火球將大機庫變成一座呼呼燃燒的大高爐，滅火器控制不了火勢。作為預防措施，育木艦長命令放水淹掉彈藥庫。

在燃燒著的旗艦的右舷方向，四顆炸彈使「加賀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第一顆在它的右舷爆炸；第二和第三顆砸開了艦首升降機，在艦橋的底下爆炸，使停著的飛機著火，並且炸死了艦長和他的許多高級軍官。第四顆掉進機庫，引起炸彈和魚雷的連鎖爆炸。救火隊員奮力撲救席捲而來的火焰，當飛行官代替艦長指揮的時候，這艘航空母艦的速度開始降慢了。

南雲還沒有從他的旗艦遭受的襲擊中清醒過來，抬眼望見另外兩艘航空母艦也起火了，可把他嚇壞了。「約克城號」的俯衝轟炸機迅速結果了「蒼龍號」。由於馬克斯韋爾·萊斯利海軍少校飛行技術熟練，由他率領的、在「企業號」艦載機起飛後一個多小時才起飛的十八架「無畏式」飛機，抄近趕到日本艦隊上空，只比麥克拉斯基的飛機晚到幾分鐘。萊斯利雖然開錯了開大，過早地投下了炸彈，他還是帶領飛機發動進攻。高射機槍開火了，兩顆炸彈將航空母艦的升降機掀到艦橋上面，使停在甲板上的飛饑著火燃燒起來，第三顆在機庫爆炸了。

六分鐘的快速襲擊使日本人的防衛陷於癱瘓。「約克城號」的「無畏式」飛機沒有一架受損，但麥克拉斯基的十六名飛行員被迫趕的「零式」戰鬥機擊落。他們畢竟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美國海軍以四十七架飛機的代價，消滅了帝國海軍這支精銳的航空母艦突擊艦隊的四分之三的力量。

「蒼龍號」的火勢已經變得不可控制了，在襲擊結束之後不到二十分鐘，這艘航空母艦就被首先下令放棄。柳本柳作艦長監督舉行了將天皇的照片轉移到一艘驅逐艦上的儀式，然後本著武土道的精神，跳進火裡燒死。一個小時後，一個志願救火隊重新登上這艘癱瘓了的航空母艦，他們為了撲滅大火而作的努力取得一些成功，但是，在下午二時，布羅克曼海軍中校的「鸚鵡螺號」潛艇趕上來發射兩顆魚雷，擊中航空母艦。兩小時後，這艘美國潛艇浮出水面，觀察這個熊熊燃燒的龐然大物，只見它在下午七時後不久沉沒，艦上七百名官兵葬身海底。

下午一時半，「加賀號」的代理艦長正要下令舉行轉移天皇的照片的儀式，甲板下面的爆炸摧毀了輪機艙。五時下令放棄該艦，兩個小時後，儲油罐受熱爆炸，這艘航空母艦，連同八百名官兵沉到海底，許多人活潔困在機房裡。

南雲的旗艦「赤城號」設法繼續航行了二十分鐘，為了躲避四架魚雷飛機的襲擊，它急劇轉彎，使操舵失靈。當它在上午十時四十分躲避即將到來的另一次襲擊時，右舷渦輪機壞了。動力越來越弱，被炸壞的飛機著火燃燒，火苗直往艦橋上竄。南雲仍然有些茫然，他拒絕了部下要他撤退到一艘等候著的驅逐艦上進行指揮的請求。十時四十七分，這位海軍中將勉強聽從勸告，不顧體面地從艦橋的一個窗口順著繩子爬了下去。最後一個爬下來的是淵田，他發現繩子已經燒著了，鐵涕子燙得不能沾手，他只好往下跳，摔壞了雙踝。他躺在竹擔架上，和幾百名被燒傷和打傷的人一起，從錨甲板上轉移到等候著的驅逐艦上。十一時三十分，青木泰二郎艦長下令撤退，他自己留在艦上，指揮著奮力控制住蔓延的大火的救火隊。下午一時，天皇的照片被取了出來。但是直到下午七時半，艦長方才下達放棄這艘航空母艦的命令，在此之前，他堅持要讓人把他捆綁在艙壁上，和他的指揮艙一起沉掉。午夜，燃燒著的「赤城號」仍然浮在水面上，艦長的部下在他的強烈抗議聲中重新登艦搶救他。四個小時後，根據山本的命令，驅逐艦發射魚雷擊沉了這艘航空母艦。

當南雲在上午十一時之前不久將他的旗子轉移到「長良號」驅逐艦上的時候，他還有完整的「飛龍號」以及兩艘戰列艦、三艘巡洋艦和十二艘驅逐艦供他指揮。這使他有了反擊美國特遣艦隊的戰鬥機會，儘管這意味著仍然無法返回三艘燃燒著的航空母艦的飛機不得不降落在水面上。「進攻敵人的航空母艦，」「飛龍號」收到了信號。南雲的部下知道，許多飛譏不可能從一艘航空母艦上起飛，但山口多聞司令官證實的情況：「我們所有的飛機正在起飛去殲滅敵人的航空母艦，」表明他沒有意識到進一點，因為他是在前面差不多十英里的海面上。到目前為止，偵察機只發現「約克城號」特遣艦隊，他根據偵察州的報告，只出動十八架俯衝轟炸機和六架戰鬥機。

飛行員的無線電網裡互相牴觸以及無法理解的交談，也使弗萊徹和斯普魯恩斯對戰況不甚瞭解。直到開戰後九十分鐘，第一架飛機返回時，他們才知道美國在第一輪戰鬥中取得了勝利。對於「企業號」的飛行員來說，僅僅返回這艘航空母艦的確是另一場嚴峻的考驗，因為他們發現他們的浮動起落跑道不在「選擇點」。第十六特遣艦隊的飛行指揮員忘記用無線電報告航空母艦的最新位置，它已向東航行了六十英里，因為它要調頭迎風，趁「無畏式」轟炸機還在空中的時候讓故斗機起飛和降落。麥克拉斯基的飛機在降落的時候，只剩下兩加侖汽油；其他飛行員沒有這麼幸運，他們的飛機在發動機熄火之後，只好降落在水面上。第十七特遣艦隊的飛行指揮員比較勤勉，萊斯利海軍中校的得勝的俯衝轟炸機全都平安返回航空母艦。

六月四日半上午的時候，美國的特遣艦隊和珍珠港的作戰室都在審慎地歡慶勝利。聯合艦隊旗艦上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氣氛，上午十一時前收到南雲的信號：「由於遭到敵人的岸基和艦載飛機的襲擊，『加賀號』、『蒼龍號』和『赤城號』都在著火燃燒。我們打算讓『飛龍號』同敵人的航空毋艦交鋒，同時我們正向北撤退。」這個驚人的消息使山本的部下感到恐慌——可是他們的這位海軍大將卻沒有什麼直接的反應。他那由於胃病的折磨而已顯得蒼白的臉，只是微微顫慄了一下。除非他能集中分散的兵力，否則他就有可能把握不住這場決定性的海戰和整個戰役，面臨著這種可能性，他緊急電令阿留申群島以南的兩艘航空母艦，同正在全速駛往中途島的近籐海軍中將的艦隊會合。儘管南雲發出信號，仍然有這樣的可能性：海上只有一艘美國航空母艦。即使「飛龍號」的艦載機能夠敲掉它，剩下的五嫂航空母艦和七艘戰列艦仍然可能贏得決定性的勝利。

日本軍進攻

正午前，「約克城號」的雷達發現「飛龍號」的俯衝轟炸機從西邊飛來，它們相距還有約五十英里。弗萊徹估計有一艘日本航空母艦沒有被擊沉，因而早已派出十架「無畏式」飛機進行搜索。在上空盤旋的萊斯利海軍中校剩下的俯衝轟炸機的降落被耽誤了。現在它們奉命飛到安全地方，同時，十二架「野貓式」戰鬥機起飛迎擊即將到來的敵機。在甲板下面，航空母艦的輸油管充滿了二氧化碳氣——這是為了防止火勢蔓延和連鎖爆炸而採取的預防措施，是根據「約克城號」在珊瑚海海戰的經驗制訂的辦法。通過非凡的努力，輪機員設法從修補的鍋爐取得足夠蒸汽，推動這艘航空母艦以每小時三十海里的速度行進。

「約克城號」的戰鬥機駕駛員也吸取了珊瑚海海戰的教訓，設法搶佔了高度，在敵機發動進攻之前就擊落了三架護航的「零式」戰鬥機和六架轟炸機。弗萊徹在得到敵機即將俯衝過來的警報時，只是冷靜地回答說：「哦，我已經戴上了鋼盔。現在什麼也幹不了了。」但是航空母艦上的槍炮手卻能夠——而且做了。他們擊落了另外兩架「九九式」轟炸機，這兩架飛機還沒有來得及投彈。在垂直落下的六顆炸彈中，只有三顆擊中目標。有一架飛機沒有收住俯衝而粉碎了，機上載的一顆炸彈在飛行甲板上滾了一會兒，然後爆炸了，引起了火災。另一顆炸彈掉進了大煙囪。爆炸引起的空氣倒流，使這艘航空母艦六個鍋爐中五個鍋爐的爐膛滅了火。蒸汽壓力下降了，「約克城號」的速度開始減慢，這時，第三顆炸彈穿過飛行甲板和機庫，然後爆炸，在第四層裝甲板上引起一場大火。

這樣擊中了三次，各自報銷了一艘日本航空姆艦；但是，「約克城號」的彈藥庫迅速被水淹沒，為防油管著火而使用二氧化碳，以及救火隊迅速的行動，使這場大火不到一個小時就被制止。一時四十分，輪機員重新燒著了鍋爐，飛行甲板上的缺口用木板補上了。巴克邁斯特艦長能夠讓他的航空母艦以每小時二十海里的速度行進，並且調頭迎風，使剩下的俯衝轟炸機在油耗完之前在艦上降落。由於掉進大煙囪的那顆炸彈摧毀了雷達，隨後發生的火災燒掉了通訊中心，弗萊徹海軍少將被迫將他的旗艦旗轉移到「阿斯托裡亞號」巡洋艦上，將作戰指揮權交給「企業號」上的斯普魯恩斯。

巴克邁斯特艦長的水兵的英勇行動博得了歡呼，他們使第十七特遣艦隊完全恢復了空襲能力。南雲不可能知道他的失敗有多麼慘重：現在，他在「約克城號」西南二百英里的海而上，把三艘著火的航空母艦丟給驅逐艦看管之後，正在率領一個遭到打擊的攻擊艦隊向北行駛。他在損失了三艘航空母艦之後，「飛龍號」報告他們的第一次襲擊成功了，肯定擊沉了一艘美國航空母艦，因此，他相信美國只剩下一艘航空母艦。他仍然看到免遭慘敗的希望。這個希望在下午一時後破滅了，在美國飛機第一次襲擊之前，派去全面偵察中途島附近海面上敵人部隊的那架飛機飛回來了，由於無線電已壞，這架飛機沒有完成偵察任務，不幸的飛行員返回時發現他的航空母艦一團大火，迫使他帶著不幸的消息降落在「飛龍號」上：他至少肯定看到了兩艘美國航空母艦。正在慶幸自己解脫了敵人的威脅的山口多聞海軍少將，聽到這個消息後大吃一驚。它證實了南雲的最可怕的擔憂：南雲意識到他現在面臨著至少一比二的劣勢。

「約克城號」被放棄

在第一次襲擊的飛機返回加油之前，山口多聞只剩下十架魚雷轟炸機。它們在一時三十分出動去襲擊敵艦，由六架戰鬥機護航。「飛龍號」老資格的飛行員友永海軍上尉認為這項任務非常重要，他堅持要帶隊飛行，儘管他自己的飛機的油箱壞了，飛去就回不來。

一小時後，友永的自殺使命即將結束，在離第十七特遣艦隊不到五十英里的地方，一艘巡洋艦發現了從西南方低空飛來的日本飛機，巡洋艦馬上向「約克城號」發出警報，使後者來得及出動另外四架「野貓式」戰鬥機，它們和已在空中護航的八架一起前往截擊。它們和「零式」戰鬥機發生了混戰，擊落了一架敵機。同時，「九七式」魚雷飛機分頭進攻，在桅頂的高度上，從四面八方向「約克城號」撲去。替這艘航空母艦護航的四艘重型巡洋艦採用了新戰術：用重炮向前方海域發射炮彈，掀起一堵水牆。可是這個辦法阻擋不住四個下定了決心的日奉飛行員，他們衝過水牆，在離「約克城號」艦首不到五百碼的地方投下「長矛式」魚雷，飛機掠過艦隻時靠得很近，甲板上的炮手可以看見飛行員搖晃著拳頭，以示蔑視。

巴克邁斯特艦長的受了傷的航空母艦，速度不夠快，不能迅速躲避所有的魚雷。兩顆擊中左舷，在油箱附近的艦殼上掀開兩個大洞，並把艦舵軋住了。大量海水從洞口湧入，「約克城號」發生今人擔憂的傾斜。不一會兒，搶險隊報告：他們解決不了海水滔滔不絕流進來的問題，因為臨時修補遠遠不能把水堵住。巴克邁斯特估計母艦很快就要傾覆，在下午三時前不久下令放棄。驅逐艦迅速靠近這艘行將傾覆的航空母艦，分秒必爭地搶救倖存者，沒有漏掉一位水手。許多跳進水裡的水手客氣地喊道：「出租汽車、出租汽車，」小船在平靜的海面上搭救他們。

後來證明巴克邁斯特作出放棄艦隻的決定為時過早，就在他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一小時之前起飛的十架「無畏式」飛機偵察小分隊，在下午二時四十五分左右到達南雲艦隊剩下的那艘航空母艦的上空。領飛的華萊士·肖特海軍上尉發現底下有一艘呈方形的航空母艦，這就是「飛龍號」，在第十七特遣艦隊西北約一百一十英里的海面上發現這艘艦，意味著美國人終於找到了情很機關在戰鬥前估計存在的第四艘日本航空母艦。

第十六特遣艦隊收到這個消息後，斯普魯恩斯在三時三十分將「企業號」調頭迎風，出動另一批空襲力量，共二十四架俯衝轟炸機，包括「約克城號」上的十架「無畏式」飛機（「約克城號」遭到轟炸的時候，這十架飛機只好逃到「企業號」上）。沒有「野貓式」飛機進行戰鬥護航，因為它們要留著用來替特遣艦隊作戰鬥巡邏飛行。威爾默。加拉格爾海軍上尉當然著急，他迫切要求在成功地襲擊了「加賀號」之後僅僅七個小時，利用這個機會再消滅一艘敵人的航空母艦。

倒數第二個回合

下午五時前不久，這批新的美國轟炸機群到達「飛龍號」上空，在此之前半小時，這艘航空母艦倖存的五架魚雷飛機和三架戰鬥機在艦上降落，證實了友永海軍上尉犧牲前所謂擊沉「約克城號」的巨大勝利。山口多聞並不知道他們襲擊的這艘航空母艦，正是早些時候第一批日本轟炸機群聲稱已經擊沉的那一艘，因此計算出有待擊沉的美國航空母艦隻剩下一艘了。五架魚雷轟炸機、五架魚雷飛機和六架戰鬥機留給他轉敗為勝。但是他決定先讓精疲力盡的飛行員吃飯，同時給飛機加油和重新裝彈，以待黃昏時出擊。

下午五時零三分，一架快速偵察機奉命起飛找出這艘美國航空母艦，「飛龍號」上其他飢餓的飛行員則在吃著甜米糰子。不一會兒，艦橋上的瞭望員喊了起來：「敵人的俯衝轟炸機來了。」司號員來不及吹起警號，加拉格爾的「無畏式」轟炸機就從晚霞中直撲過來。舵手熟練地躲開了頭三顆炸彈，但是後四顆象開罐頭刀一樣炸開了甲板，把前升降機掀到艦橋上去了，底下的機庫也起了火。幾分鐘後，襲擊停止了。除了三架以外，所有的「無畏式」轟炸機在黃昏時平安返回「企業號」，報告他們取得了輝煌的戰績，在一天之內擊沉了兩艘航空母艦。

「飛龍號」還在奮力前進，速度約每小時三十海里。除了槍炮手以外，所有的人都轉過來救火。大部分救火設備被炸毀，為了裝備晚間出動的轟炸帆群而搬到機庫的炸彈和魚雷爆炸了，一排排的滅火水桶是無法阻止它們爆炸的。大火從上面的甲板燒到底下的甲板，輪機艙的水手就像被困在一座火焰的墳墓裡。「飛龍號」仍在行進，好像一把漂浮的火炬，拖著一股濃濃的黑煙。下午剛過六時，它被從中途島起飛去進行另一次襲擊的B—17「飛行堡壘」轟炸機發現。這是那天的第二次，陸軍航空隊的炸彈沒有擊中敵艦。隨著夜幕的降臨，中途島剩下的海軍陸戰隊的轟炸機和魚雷飛機起飛進行夜間襲擊——但是它們沒有發現這艘正在燃燒的航空母艦，它在渦輪機停止前，比預料的要走得遠得多。

午夜一時後，山口多聞海軍少將開始準備下令放棄艦隻前的正式儀式，同時，這艘燃燒著的航空母艦發生了一系列爆炸。在繚繞的黑煙中，加來止男艦長鄭重地將天皇的朋片轉移到一艘驅逐艦上，矮個子山口多聞海軍少將站在一個餅乾鐵盒上，發表慷慨激昂的告別演說。他同他的旗艦艦長對飲了一杯水之後，兩人領著唱了「君之代」國歌。倖存者被送到驅逐艦上，山口多聞和加來卻停下來欣賞月色，然後退到各自的艙房切腹自殺。最後命令一艘驅逐艦發射魚雷擊沉「飛龍號」，但在黎明時分，它還在漂浮，艦上的七十名水兵仍然活著，他們在這艘燒壞了的航空母艦於正午最後沉沒之前被救走了。

連續的打擊擊沉了南雲的攻擊艦隊的最後一艘航空母艦，標誌著他的慘敗。「這一仗完了，」這是山本海軍大將的文書軍士在那天下午五時三十分，將「長良號」巡洋艦剛剛發來的不幸的電報遞給總司令官時的反應。電報說：「『飛龍號』遭炸彈襲擊起火。」參謀部的成員緊閉著嘴巴，圍著海圖磋商了一個多小時，核查剩下的海軍部隊的部署。角田覺治海軍少將率領的兩艘航空母艦和一批重型巡洋艦，對荷蘭港進行了第二次空襲後，正從北太平洋火速南下。近籐海軍中將率領的一艘輕型航空母艦，兩艘戰列艦和四艘重型巡洋艦正從西面駛向中途島；栗田海軍中將率領的四艘重型巡洋艦和三艘水上飛機供應船從西北面全速駛往該島，斷後的是主力部隊——巨型戰列艦「大和號」、兩艘較小的戰列艦和一艘輕型航空母艦。如果這幾支可怕的力量能夠同南雲剩下的兩艘戰列艦和三艘巡洋艦會合，山本就會看到仍然有希望贏得一場「海上決戰」。為了集合他的分散的艦隊，山本總司令官當晚發出樂觀的信號：「敵人艦隊幾乎被消滅，正往東撒退。」山本下令按計劃在第二天佔領中途島。

最後一個回合

南雲接到山本下午七時發出的命令：所有部隊「立即接觸敵人並將它們殲滅」，對他來說，這道命令是很不切合實際的，在遭到最後襲擊之前離開「飛龍號」的那架飛機發回的最後情報表明，敵人在海上還有更多的航空母艦。

「敵人的全部實力是五艘航空母艦、六艘重型巡洋艦和十五艘驅逐艦。它們正向西行駛。我們保護著『飛龍號』向西北撤退，速度每小時十八海里。」山本的參謀長宇垣海軍少將認為，南雲這樣斷然違抗山本的命令，說明他「不想進行夜間戰鬥」。宇垣知道，美國人不論在太平洋的什麼地方都不可能有五艘航空母艦：他估計最多只能有兩艘在活動。山本希望將埋伏在中途島北面的所有艦隊投入夜戰，屆時他將擁有足夠的戰列艦和巡洋艦來贏得一次勝利，彌補帝國海軍在白天遭到的失敗。因此，他命令近籐海軍中將接管作戰指揮權，部署他的戰列艦和巡洋艦。南雲的艦隊奉命立即改變航向，「參加夜間戰鬥。」

山本的計劃又一次寄希望於敵人將會就範。但是，只有當美國艦隊繼續東進，才有可能在中途島附近發生夜戰。實際上，斯普魯恩斯非常清楚繼續帶領第十六特遣艦隊西進是危險的。對日本無線電情報所作的分析提供了明顯的跡象：另一支大艦隊正從西北方向駛來，曾經襲擊荷蘭港的航空母艦顯然正從北面壓過來，以便切斷他同夏威夷之間的聯繫。此外，在黃昏時襲擊過「飛龍號」的B—17轟炸機報告它們正在受到「零式」戰鬥機的攻擊。這些戰鬥機可能來自那艘燃燒的航空母艦，也可能來自附近的另一艘航空母艦。即使雷達使他的艦船佔有戰術優勢，斯普魯恩斯還是斷定：在夜間追逐南雲的遭到打擊的艦隊，有可能使他和弗萊徹在白天贏得的勝利前功盡棄。「我認為冒險同可能佔優勢的敵人進行夜戰是不應當的，」這是他謹慎小心的理由。「但在另一方面，我不想在明天上午離中途島太遠。我想佔有這麼一個位置，從這個位置上，既可追擊潰逃的敵人，也可瓦解敵人在中途島登陸的企圖。」當他的最後一批轟炸機返回航空母艦的時候，這支美國特遣艦隊就往東撤退，直至午夜方才改變航向，在黎明時回到面臨威脅的中途島的攻擊距離之內。

雖然斯普魯恩斯由於放棄追擊又在後來受到批評，但他作出的戰術判斷是絕對正確的。假如他繼續西進，他肯定會陷入山本設置的圈套，由於他的航空母艦不能在夜間出動飛機，很容易成為近籐的戰列艦和栗田的重型巡洋艦炮火的犧牲品。

山本焦急地等候同敵人接觸的消息，一直等到午夜，他的引誘美國人進行夜戰的計劃有破產的危險。他和他的參謀部現在不得不擔心，如果黎明時他們離中途島的岸基飛機，或者離返回的敵人航空母艦的艦載機太近，他們就會遭到屠殺。參謀部有人建議轟炸並佔領中途島，以便保全面子；但宇垣海軍少將拒絕了這個方案。「我們的戰列艦，儘管火力很強，將會在靠近中途島使用我們的大炮之前就被敵人的空中和潛艇的襲擊所消滅。」佔領中途島不得不推遲。「但是，即使不可能佔領中途島，即使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次戰鬥的失敗，我們還沒有輸掉戰爭。我們的艦隊還有八艘航空母艦，包括即將沉沒的幾艘在內。打仗如同下棋，傻爪才讓自己不顧一切地魯莽行事。」

並不是所有的參謀部成員都準備接受宇垣的嚴肅的分析的。有人問：「我們如何就這次失敗向天皇陛下謝罪？」一直沉默不語的總司令現在表明他將吞下最苦的藥丸——「交給我，」山本插話。「我是唯一應當向陛下清罪的人。」

聯合艦隊旗艦在午夜發出「取消中途島戰役」的信號。山本放棄這個計劃，不僅承認了失敗，而且不得不屈從這樣的現實：現在要在海上打贏美國更困難了。

運送入侵部隊的艦船折回駛向塞班。近籐海軍中將和栗田海軍中將奉命與南雲會合，然後在西北面同主力集合後一起返回日本。只有北面的幾支部隊奉命前進，按計劃佔領阿留申群島中的兩個小島。一艘挑釁性地但卻無害地闖入中途島環礁湖的日本潛艇打了幾發炮彈，使人們想起聯合艦隊可怕的炮火火力，其實這個艦隊已被美國太平洋艦隊的艦載機打敗，從未得到一次齊射的機會。絕望的夜晚已經過去，山本迅速回到自己的艙房，再次經受著胃痛的折磨。中途島戰役的失敗玷污了帝國海軍的紀錄，後來，栗田的巡洋艦隊中兩艘艦在中途島西北約九十英里的海面上相撞，使帝國海軍的第一次失敗蒙受更大的恥辱。

接到撤退的信號之後，佔領部隊的支援艦隊的四艘重型巡洋艦，正以每小時二十八海里的速度在太平洋上行駛，突然一名瞭望哨發現一艘潛艇。前面的兩艘左舵急轉彎，可是斷後的「最上號」收到信號時為時已晚，和它前面的「三限號」撞上了。「塔姆博號」潛艇艇長雖然沒有得到發射魚雷的機會，但在潛艇為了躲避迅猛衝來的驅逐艦而急速潛沒之前，他高興地看到一艘巡洋艦的艦首起火了。世界上速度最快火力最猛的巡洋艦之一「最上號」艦首被撞壞，「三限號」受重刨。迅速用斜撐撐住被撞壞的艙壁，使它們得以在嚴密護衛下以每小時十二海里的速室緩慢費力地開走。

對於珍珠港的尼米茲海軍上將和他的參謀部來說，六月四日夜晚並非是無憂無慮的。他們的特遣艦隊襲擊了四艘日本航空母艦並使之起火的消息，表明他們勝利在握——除非斯普魯恩斯貿然夜戰。尼米茲在當晚發出一封電報的時候，他確信自己無須提醒這位指揮官注意這樣一場戰鬥所帶來的風險。他在電報中說：「你們這些參加了今天的中途島戰鬥的將士，在我們的歷史上寫下了光輝的一頁。我為我是你們的同事而感到自豪。我估計你們再奮戰一天，將完全擊敗敵人。」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作戰日誌寫道：六月四日已經看到「可能是日德蘭大海戰之後最大的海戰的開始。其結果，按照目前看來日本人不利的處境，實際上將制止他們的擴張。」

在華盛頓，海軍部被謹慎地守衛起來了。他們在六月五日上午向記者發佈的新聞表明，太平洋正在進行一場大規模海戰，形勢似乎對美國有利。「要說這是日本的一次慘敗為時太早。..敵人仍在撤退，但我們仍在戰鬥。」記者從公文體的字裡行問之中，領會到海軍部越來越相信這場海戰的結局將會成為珍珠港以來最引人注意的頭號新聞。

斯普魯恩斯同太平洋艦隊司令部一樣，完全意料到第二天上午將重新開始戰鬥。黎明時分，PBY 飛機從中途島的環礁湖起飛，偵察敵人部隊。密雲和低能見度妨礙了它們的偵察活動，同時，第十六特遣艦隊在該島東北面的一個安全距離內行駛，斯普魯恩斯則在等候艦載機應該襲擊哪一支日本艦隊的消息。對於美國航空母艦上的飛行員來說，這是一個漫長的等待的上午，是他們預料之中的戰鬥前的平靜。黎明後不久，海軍陸戰隊剩下的「無畏式」和「復仇者式」飛機起飛襲擊「塔姆博號」滋艇所發現的兩艘受重傷的巡洋艦。日本炮手發射猛烈的炮火，擊落一架美國飛機，「最上號」和「三限號」都沒有受到進一步的損害。當天下午晚些時候，斯普魯恩斯從上午的偵察結果斷定敵人所有的大艦隊都在向四撤退，他就出動轟炸機群襲擊這兩艘巡洋艦。美國飛機沒有找到它們，於是亂丟炸彈，派去救援「最上號」的一艘驅逐艦沒有受到損害。

美國海軍在這個平靜的一天中的主要活動是搶救「約克城號」。聽到炮聲前來調查的「休斯號」驅逐艦在黎明時發現它仍在漂浮。放炮的是從艦上病房裡爬上來的兩個傷員，他們是在頭一天被留在病房等死的。「休斯號」艦長發現火已熄滅，便派一個搶救隊上去，並用無線電呼救這艘漂浮的航空母艦。「捕蠅鳥號」掃雷艇米到之後，這兩艘小艦艇整個下午都在設法拖走龐大的「約克城號」，海上的風浪妨礙了它們的努力。黃昏時，巴克邁斯特艦長和從他的水手中挑選的一個志願隊乘「哈曼號」驅逐艦趕到。營救這艘失去動力的航空母艦、從艙房裡排水的戰鬥進行了一整夜，「哈曼號」靠在旁邊為抽水機提供動力。

假如漂浮的「約克城號」，沒有在頭天上午被南雲的正在撤退的巡洋艦派出的一架水上偵察機所發現，那麼搶救它的戰鬥就有可能勝利。最後的一艘日本潛艇奉命擊沉這艘航空母艦，但是由於報告的位置不準確，花了一天半才找到獵物。「約克城號」的傾斜已經糾正過來了，拖船來了以後，它就有希望返回珍珠港。但是，帝國海軍「伊-168 號」潛艇艇長的進攻瞄準器的十字標線終於對準了這艘航空母艦。六月六日下午，一顆魚雷擊中「哈曼號」，將它劈為兩半，這艘驅逐艦立即沉沒，許多水兵喪生；另外的魚雷猛擊龐大的「約克城號」。在兩天之中，巴克邁斯特不得不第二次放棄艦隻，雖然他希望讓旁邊的驅逐艦中的一艘在第二天上午恢復營救活動。由於沒有動力帶動抽水機，「約克城號」當晚灌滿了海水，翻倒後沉到深深的太平洋底。它在珊瑚海和中途島進行了英勇的戰鬥之後，落得個如此悲慘的結局，對美國海軍的每一位艦長來說是一個不可忘懷的教訓：不能過早放棄自己的艦隻。

營救「約克城號」的戰鬥仍在進行的時候，斯普魯恩斯計劃利用極好的飛行天氣再追蹤敵人，因為很明顯：日本人放棄了入侵中途島的活動，正在全面撤退。海軍的老格言「窮追費時間」是千真萬確的。山本還沒有完全放棄希望，他認為如果美國艦隊貿然西迸到很遠的地方，使日本艦隊得以和威克島出動的轟炸機群發動聯合進攻，那麼他仍能贏得勝利。但是斯普魯恩斯又一次猜透了他的意圖，在當天上午派出一隊俯衝轟炸機拄西搜尋那兩艘受傷的巡洋艦，他知道這兩艘艦試圖進入威克島基地飛機的保護圈之內。他們在半上午的時候找到了這兩艘癱瘓的艦隻。它們成了毫無防備能力的襲擊目標，「容易得像射擊水桶裡的鴨子，」當「三限號」像一團火球似地沉向海裡的時候，「企業號」上的一名飛行員激動地報告著。「最上號」受到重創後起火，費力地回到特魯克港口。

這兩艘被打壞的巡洋艦的照片，被打壞的炮塔上升起的火焰和黑煙，將是向美國公眾顯示他們的太平洋艦隊在中途島附近海面上贏得巨大勝利的明證。這次勝利只因下面的消息而蒙受些微陰影：日本人沒有遇到抵抗就在阿留申群島最西邊的島嶼阿圖島登陸，俘虜了一小批阿留申的愛斯基摩人和氣象站的十名工作人員。日軍同時佔領了無人居住的基斯卡島，這使敵人的宣傳機器有機會吹噓太陽旗在美國大陸上飄揚了。原來打算作為太平洋中部環形防線的北部前哨的地方，在沒有佔領中途島的情況下，將成為戰略上的累贅。日本人堅守他們已經佔領的島嶼。尼米茲意識到，敵人名義上已經登上了美國海岸的消息將會使公眾感到不安，於是在登陸的第二天，命令第十六特遣艦隊北上，出動轟炸機群襲擊被佔領的島嶼，企圖取消這個令人尷尬的日本的新前哨站。第二天，斯普魯恩斯從召他回到珍珠港的電報中高興地獲悉：太平洋艦隊總司令認為最好允許他的航空母艦冒一次險，儘管他們有可能在霧濛濛的北部海域遭到戰列艦和潛艇的伏擊。

山本失去了挽救這次失敗的最後機會，這次失敗對日本的災難性的影響很快就要顯示出來。返回塞班的五千人的軍隊很想知道什麼災准降臨到「不可戰勝的」帝國海軍的頭上。中途島陰近的海戰，標誌著日本帝國末日的開始，這次戰鬥不僅破除了帝國海軍從未失敗的記錄，而且使它損失了四艘航空母艦、一艘重型巡洋艦、兩千二百名水兵的生命、二百三十四架飛機和最好的海軍飛行員。「我想罵人，」字垣海軍少將就這次失敗寫道。這次失敗對他的總司令官的壓力更大。山本宣佈「他要承擔全部責任，他們不要去批評南雲的艦隊，」說完走進自己的艙房，經受著胃痛的折磨，一連三天拒絕會見部下。在「長門號」上，南雲嚴厲自責自己造成了這次慘敗，被他的部下勸住沒有自殺。

六月十日，東京的海軍參謀本部努力掩蓋他們的失敗的慘重程度，他們害怕公眾的反應，害怕丟臉。廣播電台廣播了海軍進行曲的響亮樂曲之後，廣播員宣讀了一份公報：日本已「成為太平洋上的最強國」，「一次戰鬥決定了」這場戰爭的勝敗，在這次戰鬥中，帝國海軍的一艘航空母艦被擊沉，美國海軍則損失了兩艘和一百二十架飛機。四天之後，當聯合艦隊返回柱島錨地的時候，東京舉行了燈籠遊行，慶祝這次新的」勝利」，聯合艦隊是不宣而歸的，沒有說明為何少了四艘航空母艦，因為自從戰爭開始以來它們一直在海上，這次沒有回來也沒有人惦念。「赤城號「、「加賀號」、「蒼龍號」和「飛龍號」上的倖存者沒有休假，就被匆匆派到日本和太平洋上的前哨基地；傷員是在夜間上岸的，然後被送往與外界隔絕的醫院病房，不准和近親會面。

美國海軍最初對它的勝利反應謹慎。六月六日，當日本人撤退的消息已經確定無疑的時候，尼米茲發出賀電，確信太平洋艦隊將「繼續使敵人認識到戰爭是可怕的」。他的參謀部用一大瓶香檳酒來慶祝這次勝利，用海軍將領的肩章裝飾起來的這瓶香檳酒，是埃蒙斯將軍送給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他不僅表示祝賀，而且保證今後永遠不再懷疑海軍的情報。尼米茲寬宏大量地派自己的車去接羅徹福特海軍中校參加慶祝會，但是羅徹福特換制服的時間太長，他趕到時香檳酒已經喝完了。尼米茲還是當著整個參謀部的面誇獎他：「中途島勝利的主要功勞應該歸於這位軍官。」六月七日，五星上將金在華盛頓舉行了他被任命為美國海軍總司令以來的有次記者招待芻。他透露「敵人遭到沉重的打擊」。多數記者知道，這句話出自一位嚴肅的海軍將領，意味著美國海軍已經取得了巨大的勝利。當天上午，《芝加哥論壇報》頭條新聞報道：「海軍預先知道日本將要發動海上進攻的計劃。」記者斯坦利·約翰遜看到一份戰後的報告，他從中得以推測出一條爆炸性的新聞：這次勝利是靠驚人的情報突破取得的。這條新聞在幕後引起一場風暴，金斥責說它危及整個太平洋戰爭。後來知道日本情報界人士顯然沒有閱讀美國報紙，這場驚恐方才過去。洩密的事情沒有再發生。海軍所有的軍官都受到海軍總司令的警告命令：今後再出現類似洩密事件，立即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

美國航空母艦在中途島贏得勝利，靠的是美國海軍情報機關頑強和嚴守秘密的作風、每個飛行員的勇敢，以及弗萊徹、斯普魯恩斯的冷靜的戰術判斷和尼米茲的大膽的戰略謀劃。日本人的致命的「勝利病」也幫了忙。海軍上將金沒有忽視美國這次勝利的意義，他寫道：」中途島戰鬥是日本海軍三百五十年以來的第一次決定性的敗仗。此外，它結束了日本的長期攻勢，恢復了太平洋海軍力量的均勢。」

第十七章 「我們必須進攻！進攻！進攻！」

「珍珠港現在得到部分雪恥了，」尼米茲海軍上將一九四二年六月六日的公報宣佈：「不使日本海上力量喪失戰鬥力，不算徹底報仇。」美國公眾對中途島的勝利歡喜若狂，參謀長聯席會議中的陸軍派和海軍派卻在重新開始的辯論中發生了激烈的對抗。金海軍上將主張太平洋艦隊加緊進攻所羅門群島，保持打擊日本人的勢頭。澳大利亞人希望盟軍進攻帝位島，他們的戰士正與荷蘭軍隊在那裡開展游擊戰；但是麥克阿瑟將軍希望集結盟軍的海、主力量大學進攻拉包爾。馬歇爾將軍認為中途島的勝利是「最勉強的成功」，反對在太平洋發動攻勢，因為他相信災難正隱隱呈現在大西洋上。

「我必須承認，我非常關切地注視著俄國戰線，」羅斯福總統六月六日致丘吉爾的電報說。這封電報告訴他「我們在太平洋的作戰進展順利」，向他通報了中途島戰鬥的消息。蘇聯紅軍在烏克蘭的哈爾科夫遭到失敗，德軍的攻勢捲向克里米亞和高加索。斯大林的外長莫洛托夫先後飛到倫敦和華盛頓，爭取英國和美國保證「在八月或九月在歐洲大陸登陸」。然而丘吉爾卻「不作出保證」。他和他的軍事首腦一樣，擔心在一九四二年匆忙越過英吉利海峽發動強攻以減輕俄國的壓力，將是一次「犧牲性的登陸」，他給跨海登陸作戰謹慎地規定了一個條件：必須能夠得到軍隊和運兵船。首相知道這一點實際上不可能做到。英國的第八軍遭到隆美爾的重創，損失了數百輛坦克和數千士兵後，不得不向托布魯克撤退。正前往印度的軍隊現在不得不調去應付蘇伊士運河面臨的危險。仍然在美國近海肆虐的潛艇閃電戰擊沉了約一百萬噸的商船。嚴重的運輸危機鉗制了戰略行動的伸展。在雄心勃勃的美國「自由輪」建造規劃能夠大批生產出比敵人所能擊沉的還要多的船隻之前，維持大西洋的生命線便是當務之急了。

為了解決這場再次威脅著同盟國戰略的危機，丘吉爾建議召開另一次會議。總統從與這位首相的每日電話交談中，強烈地感覺到英國人在地中海面臨著一場災難。美國的參謀長們非常擔心羅斯福可能「擺脫約束」，支持不是在歐洲而是在北非開闢第二戰線。六月十七日，當丘吉爾乘坐的水上飛機飛越北大西洋的時候，羅斯福正在海德帕克村閱讀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直截了當地反對進行這樣的行動的備忘錄。第二天，當英國的參謀長們仍然在向美國的參謀長們強烈表示「今年不應在法國大規模登陸」的時候，首相已經飛抵總統的赫得森谷別墅，舉行私下最高級會談。在會談中，他謀求總統支持他的開闢第二戰線的替代戰略。六月二十日，兩位領導人作出了具有歷史意義的重要決定：集中全國的力量、不借代價來研製原子彈。正如丘吉爾所記錄的那樣，同盟國「經不起在這個重要的領域裡被人超越的致命鳳險」。為絕密的「英國合金管工程」工作的科學家已經證明，製造這樣可怕的武器在理論上是可行的，但只有美國——它自己的科學隊伍也在解決這個問題——擁有製造這種炸彈的雄厚的工業和財力資源。在兩個月之內，這項耗資幾十億美元的技術攻關，就在「曼哈頓工程區」代號的掩蓋下，由美國陸軍監督實施起來，陸軍可以得到無限制的秘密資金。

第二天，總統和首相返回華盛頓的時候，發現就一九四二年開闢第二成線的戰略進行的毫無結果的辯論被一道消息蒙上了陰影：托布魯克的堡壘被佔領了。人們擔心，德國第二軍可能突破高加索，同正在巴勒斯坦的阿爾馬吉當平原上挺進的「非洲軍團」會合。隆美爾的攻勢威脅著中東，為了支援反擊這一攻勢，總統毫不猶豫地答應由海路提供坦克、槍炮和彈藥。導爆線和醫藥用品將從一條穿過非洲的新航線運來。為幫助守衛埃及，他甚至答應在需要的時候派遣一個美國裝甲師。四十八小時之後，當丘吉爾越過大西洋開始回國的長途飛行，準備親自處理這一危機並面臨議會的另一次不信任投票的時候，越過英吉利海峽進攻歐陸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然而有一點已經是很明顯的：向中東緊急派遣護航運輸船隊的必要性，將會嚴重削弱在大西洋和太平洋的重大行動計劃。

七月將不會為在北非被緊緊追趕的英國陸軍帶來喘息的時間，隆美爾的裝甲部隊緊逼阿拉曼。在俄國，馮·博克將軍的南方軍橫掃克里米亞，準備進攻羅斯托大和斯人林格勒。德軍的節節勝利再度引起了人們的擔憂：由於紅軍瀕於失敗的邊緣，日本可能已經決定現在是進攻西伯利亞的時候了。「魔術」截收到的柏林與東京之間的密電和日本駐南美領事館發回的電報，都表明日本的戰爭活動馬上就要擴大。總統擔心這可能是蘇聯遭到徹底失敗的最後一次打擊。但是，軍事情報處「特別行動小組」的一份報告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華盛頓的憂慮，這份報告重新研究了證據，斷定日本的外交攻勢是一個「陰謀」，它具有「東方人的詭計」的各種特點，這個估計很快被證明是準確的，是對艾爾弗雷德·麥科馬克上校領導下建立的這個機構所進行的秘密情報戰的第一大貢獻。麥科馬克是紐約的一位著名律師，被任命為陸軍部長的特別助理，擔負的任務是吸收一批專家，全面估價和分析「魔術」截獲的情報，使美國免受珍珠港事件那樣的災難。卡特·克拉克被任命為上校，指揮「特別行動小組」，依靠在他領導下的部分最優秀的法律專家，他們按照英國情報機構的方式，對大量情報材料進行批判性的分析。英國情報機構正為「超級」情報小組分析德國埃尼格馬密碼機發出的密碼電報。

皇家海軍這時才開始摸索著分析和應用情報，真今人啼笑皆非，因為擔心「蒂爾皮茨號」可能出海活動的正是它。皇家海軍估計希特勒的這艘最大的戰列艦將要發起襲擊，決定疏散在七月的頭幾天裡北上前往俄國的PQ—17護航運輸船隊。當毫無辦法的商船遭到德國空軍的轟炸和潛艇的魚雷轟擊時，這艘戰列艦仍然停留在挪威峽灣裡。海軍部決定今後不再設法向蘇聯運送急需的援助。斯大林提出強烈抗議，華盛頓的參謀長聯席會議這才相信，只有立即在法國發動牽制性進攻，才能挽救紅軍的失敗。丘吉爾在七月八日致羅斯福的電報斷然排除了突然採取這種行動的可能性。他的借口是英國陸軍沒有足夠的兵員和裝備，不能執行「大鐵錘」強擊作戰計劃。這個借口激起美同陸軍參謀長的強烈不滿，他採取了不平常的行動，和美國海軍總司令一起遞交了一份聯合備忘錄，建議總統堅決要求英國人履行他們的義務，否則，「我們就要轉向太平洋，對日本進行決定性的打擊。」

對同盟國的作戰方向來一個「戰略大轉變」，向丘吉爾發出威脅這樣的主意是馬歇爾自己想出來的，但十五年以後他卻說「在我不過是嚇唬，金才真正想改變戰略」。不過這個主意馬上遭到羅斯福本人的反對。一九四二年七月十二日，總統同他的參謀長們在白宮舉行了兩個小時的會議。會上氣氛緊張，爭論激烈，總統聲明他贊成派軍隊到北非，這樣既可幫助英國人，又能滿足他自己的政治要求：在當年年底之前使三百萬美國陸軍的大部分投入戰鬥。馬歇爾和金飛到倫敦進行激烈的討價還價。他們發現英國人毫不動搖地反對「大鐵錘」（跨海峽）行動計劃，在被丘吉爾稱作「戰略自然選擇」的一次討論會上，他倆沒有別的選擇，只得同意執行「體育家」行動計劃。

被重新取名為「火炬」的這個行動計劃，要求美國陸軍在當年秋天進攻北非，進攻歐洲大陸則被推遲。英國人只同意對迪埃普進行一次象徵性的襲擊，以便安撫俄國人。首相說他將冒險訪問莫斯科——「就像把一大塊冰搬到北極」——親自向斯大林解釋為什麼不能在一九四二年開闢第二戰線。

總統堅定執行他的「歐洲第一」原則，又一次解決了同盟國的戰略危機。「打敗德國也就意味著打敗了日本，甚至不放一槍，」他堅持自己的意見。馬歇爾沒有那麼樂觀，不過他抱有同樣的信念，儘管他忿忿不滿，覺得受到英國人的擺佈，不得不讓美軍從北非迂迴進攻柏林。美國陸軍首腦已經意識到，如果他要將自己的部隊投入地面戰鬥，在一九四二年是沒有其他選擇的。轉向太平洋是沒有機會同日本人拚搏的，因為勢必要在熱帶島嶼和叢林半島上進行戰鬥，而他早已斷定這主要是一場兩棲作戰。海軍上將金現在吵吵嚷嚷地要求對日本發動攻勢——國會也要求發動這個攻勢。它的第一個目標是把日本人趕出阿留申群島。

然而，參謀長聯席會議卻把這項任務擺在應優先考慮的戰略事項的最末位。他們可以依靠西奧博爾德海軍上將的小型特遣艦隊，封鎖井襲擊荒涼的基斯卡和阿圖島上無足輕重的敵人據點。陸軍航空隊在民航班機的支援下，將要通過世界上一部分最惡劣的飛行環境，開闢一條空運航道，將軍隊和軍需品集結起來，最終在阿留申群島發動攻勢。由於保住了中途島，太平洋的戰略焦點又轉到新幾內亞和所羅門群島，那裡的敵人仍然可以威脅澳大利亞。

當西南太平洋主要是麥克阿瑟將軍的作戰區的時候，他開始爭奪整個太平洋戰區的指揮權，要求給他一個師的海軍陸戰隊和兩個航空母艦特遣艦隊，發動一場代號為「塔爾薩」的大規模攻勢。這個行動的目的是要在兩個星期內奪取拉包爾，「迫使敵人後撤七百英里，退回他們在特魯克的基地。」金對這位將軍的看法和哈特海軍上將對他的看法差不多，哈特在嚴厲追究他造成菲律賓慘敗的個人報告中，稱他是權迷心竅的自大狂。無論如何，這位獨斷專行的海軍上將是不會交出對太平洋上幾艘寶貴的航空母艦的指揮權的。他想讓它們在他自己向北面的所羅門群島發動大規模攻勢時起關鍵作用，他相信這個攻勢在一個月內可以奪取拉包爾。他堅持認為這樣的作戰將「主要是海戰和兩棲作戰」，因此應當由尼米茲海軍上將指揮，這就有效地阻止了麥克阿瑟發動任何規模的攻勢。麥克阿瑟提出強烈抗議，認為這是「海軍陰謀小集團」奪取「太平洋戰區全部作戰指揮權」的另一個步驟，他的抗議導致馬歇爾同海軍作戰部長發生了直接對抗。在兩個星期中，陸、海軍首腦就誰將指揮太平洋戰爭進行了激烈的爭鬥。備忘錄頻繁地交鋒，金威脅要不顧陸軍同意與否發動他的攻勢。為了平息這場爭吵，馬歇爾在七月二十六日同意了海軍早些時候提出的一項妥協解決辦法。

一個星期以後「非常困難地」作出了決定，一九四二年七月二日頒發了一項命令，規定了美國對日本有限攻勢的第一階段的作故目標。尼米茲海軍上將全面指揮第一任務：攻佔聖克魯斯群島，為八月一日進攻日本在所羅門群島中部的基地、瓜達卡納爾島對面的圖拉吉島作準備。麥克阿瑟將軍將執行第二任務：將日本人逐出新幾內亞的一個平行攻勢，為執行第三任務作準備。第三任務是進攻新不列顛，奪取拉包爾。為了避免麥克阿瑟和尼米茲的南太平洋地區指揮官戈姆利海軍中將之間發生衝突，參謀長聯席會議乾脆將太平洋艦隊的防區擴展到瓜達卡納爾島以西，將下所羅門群島劃歸海軍控制。

第一任務的舞台已經佈置就緒，這個任務有一個預見性的代號：「瞭望塔行動」，是根據金的如下意圖取的：這個行動是海軍的太平洋戰役的開場小戲。七月三日，海軍參謀部成員飛到舊金山，向尼米茲海軍上將佈置這項計劃。他們發現他心緒不寧，從珍珠港接他的水上飛機在降落時翻倒了，駕駛員死了，他差點丟了性命。在獨立日，美國海軍軍官聚集在聯邦大樓，聽取裡奇蒙·凱利·特納海軍少將介紹這項行動計劃。特納極為直率，是一位優秀的戰術家，曾經擔任海軍部作戰計劃局局長，二月份被調離，因為他的明顯的黨派觀念使他不能和陸軍的計劃人員共事。金後來任命他為戈姆利海軍中將領導下的南太平洋戰區的兩棲作戰部隊指揮官。戈姆利沒有出席這次情況介紹會，他被派到墨爾本去修補海軍的籬笆，確保麥克阿瑟的合作。

會議充滿了樂觀情緒。儘管美國在珊瑚海和中途島損失了兩艘航空母艦，日本人卻喪失了突擊主力，尼米茲則能圍繞「薩拉托加號」、「企業號」、「大黃蜂號」和「黃蜂號」，以及新服役的那一級的快速戰列艦的第一艘「南卡羅來納號」，組成四支特遣艦隊。金海軍上將相信，如果能早點奪取拉包爾，他還可以將海軍的攻勢擴展到特魯克、關島和塞班，粉碎日本的太平洋環形防線，進攻日本的本土島嶼。但是，珍珠港羅徹福特的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的情報使他的熱情冷卻了下來，情報處現在開始破譯新式的日本海軍第二十五號密碼，發現日本正在瓜達卡納爾島上緊急修建飛機場。一旦完工，這個機場不僅可以使日本重新試圖奪取對珊瑚海的制空權，還能封鎖澳大利亞東部的海上通道，威脅斐濟和努美阿。

金立即命令修改「瞭望塔行動計劃」，放棄了在聖克魯斯群島修建前進基地的要求，而是呼籲同時進攻圖拉吉和爪達卡納爾。新的緊迫感促使他拒絕了麥克阿瑟提出的推遲八月一日最後期限的要求，這個最後期限是麥克阿瑟同戈姆利海軍中將會晤後作出的。「三個星期以前，麥克阿瑟說如果他能得到兩棲作戰部隊和兩艘航空毋艦，他能直搗拉包爾，」金向馬歇爾證明。「現在他覺得他既不能承擔擴大的行動計劃，甚至不能執行攻佔圖拉吉的行動計劃。」

翻越歐文斯坦利山脈

美國戰略的焦點是所羅門群島，中途島的失敗迫使東京的帝國參謀本部徹底改變他們在太平洋的第二作戰階段的目標。在戰列艦、巡洋艦和驅逐艦方面，聯合艦隊仍然對美國的太平洋艦隊佔有很大的優勢。儘管如此，南雲損失了訓練有素的轟炸機駕駛員和四艘航空母艦，使海軍參謀本部的計劃受到嚴重挫折。他們不得不放棄第二作戰階段進攻薩摩亞的計劃，通過薩摩亞，他們本來可以威脅澳大利亞。現在日本陸軍贏得了採取防守戰略的要求，這個戰略的目標是要建立連鎖空軍基地，加固島嶼的防禦工事，形成一道抵抗盟軍攻勢的牢固的環形防線。雖然有點晚了，大洋島和納魯島還是要奪過來，以便確保馬紹爾群島和吉爾伯特群島南面的海上通道，最重要的任務是完成對新幾內亞的佔領。

六月十二日頒發一道新命令，任命天皇的侍從長的弟弟百武春吉中將指揮拉包爾的帝國第十七陸軍師。他奉命執行RI行動計劃控制巴布亞半島，在井上海軍中將屢遭失敗的地方贏取勝利。由於再也不能指望海軍的強大支持，陸軍參謀本部決定，要想實現這個行動計劃，就得在巴布亞半島北岸的

布納和戈納登陸，然後翻越歐文斯坦利山，攻佔莫爾斯比港。三川軍一海軍中將指揮的海軍第十一航空戰隊以及以拉包爾為基地的、由巡洋艦和驅逐艦新組建的第八艦隊，將為新幾內亞和瓜達卡納爾的基地提供空中支持，以便牢牢控制所羅門群島。

帝國參謀本部和百武將軍的參謀部幾乎比同盟國搶先了兩個星期，同盟國也正在計劃奪取這些戰略目標。麥克阿瑟將軍決定在布納建立一個前進基地和機場，襲擊北面被日本人佔領的萊城港和薩拉莫阿港，從而牢牢控制巴布亞半島，這是完成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七月二日命令規定的第二任務的第一個要求。七月十日，一個六人小組察看了曲折崎嶇的科科達山道北端的海岸，這條陡峭的山道，南起莫爾斯比港，婉蜒穿過歐文斯但利山，長達一百英里。「無意行動計劃」工作正在全力進行，這個行動就是派遣三千澳大利亞軍隊翻過密林中的山道，增援當地的民兵，在八月十日開闢一個簡易機場。

日本人的行動更迅速。堀井富太郎少將率領的南海分遣隊已經上了駛往布納和戈納的運兵船，這兩個地方是在巴布亞山問行軍的出發基地。七月十八日，澳大利亞的偵察機報告這支護航般隊從拉包爾出發了。現在來不及實施「天意行動計劃」。佈雷特命令B—17 轟炸機從澳大利亞北部的湯斯維爾基地起飛，但是，由於航程太遠，「飛行堡壘」轟炸機未能阻止登陸，敵軍在七月二十二日佔領了布納。幾天之內，一萬三千日軍和當地的一千名擔架手得以將他們的灘頭堡擴大到北面的戈納，開始從巴布亞的山嶺向南推進。

幾百名當地民兵和澳大利亞第二十九師的一個先遣連，是介於敵人和具有極其重要戰略地位的科科達簡易機場之間的全部盟軍力量。科科達機場在內地五十英里的地方，位於歐文斯坦利山腳下。從這兒，山道婉蜒伸向一萬多英尺高的險峰，穿過叢林密佈的深谷。無論是科科達的澳大利亞指揮官巴茲爾·莫裡斯，還是麥克阿瑟司令部的人，最初都沒有意識到日本軍會通過這樣可怕的天然屏障。他們沒有估計到堀井將軍的決心，堀井已派出第四十一步兵團的一個先遣隊，使用在馬來亞獲得的叢林戰本領，直逼科科達。每兩千士兵中有一人受到這樣的訓練：他用一把大砍刀在叢林中砍出一條路來，直到精疲力竭為止；一個人倒下後，另一個人馬上補上來。每個士兵攜帶了一把帶孔的特製小鏟，這樣泥土就不會沾在鏟子上。連綿不斷的雨和霧浸濕了叢林，陡峭的山道變得泥濘不堪，在這樣的環境裡作戰，小鏟子很快就被證明是一件十分寶貴的武器。大砍刀辟出一條山道之後，野戰炮和機槍卸下來交給當地民工搬運，以便後面的南海分遣隊能夠進行歷史上最艱苦的一次行軍，翻越歐文斯但利山脈，直下莫爾斯比港。

澳大利亞指揮官威廉·歐文中校覺察到日本人決心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可是已經太晚了。這時，他的五百名步兵和巴布亞的民兵已從搖搖晃晃的鐵索橋撤退了，鐵索被砍斷，橋掉進庫馬西河的急流之中，但敵人迅速架起自己的一座橋。七月二十九日，歐文在保衛料科達的激戰中犧牲。重新佔領機場的拚死反擊取得了勝利，機場守住了一個星期。機場再次丟失之後，向守軍增援的唯一道路便是科科達山道，澳大利亞軍隊正從這條小道撤退，唱著歌的日軍在後面追趕，他們不斷地開槍，用迫擊炮轟擊，槍炮聲象驟雨似地不停，渙散著盟軍的士氣。

堀井的部隊繞過了澳大利亞軍隊好不容易守住的幾個陣地，他們像一群有魔力的螞蟻，從密林山坡上抄近路騷擾撤退縱隊的前鋒。到了八月中旬，日軍離他們的目的地還不到一半的路程，戰鬥轉移到這條山道的最陡峭的部分，它被貼切地稱作「大溝」。火熱的太陽，稀薄的空氣，加重了這場折磨的痛苦。「路越來越陡，」堀井的一名士兵記錄說：「這兒的太陽火辣辣的。我們在沒有道路的叢林中行進。叢林不堪形容。口渴想喝水，肚子空空的。」

「被緊張的戰鬥和行軍弄得疲憊不堪，由於缺乏食物、睡眠和棲身之地而極度虛弱，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停止了行進，」拉爾夫·杭納中校記下了倖存的澳大利亞軍隊在八月裡的可憐處境，他在那一個月趕來指揮守衛「大溝」。

「我領導的事業失敗了一次，我要盡最大努力避免第二次失敗，」麥克阿瑟寫道。就在這時候，澳大利亞最高指揮部估計新幾內亞會失守，將有一場入侵，於是開始討論退守「布裡斯班防線」。麥克阿瑟威脅說，除非立即停止這種失敗主義的談論，否則他將辭去總司令的職務。他有意識地將他的司令部向北遷到布裡斯班的澳大利亞相互節儉保險公司大樓，這個公司的人員已經撤到悉尼。「我們將在新幾內亞保衛澳大利亞，」他鄭重地宣佈。在此之前，他將妻子和兒子搬進這個塵上飛揚的城市的倫農旅館住下。

澳大利亞第七師已在運往巴布亞。這些在北非的沙漠戰中受到考驗的堅強戰士，在巴布亞將面臨更嚴峻的任務、那兒的叢林將是「和日本人一樣難以對付的敵人」。但是麥克阿瑟下定了決心。「我們必須進攻，進攻，進攻！」

他老練地向記者發表了一篇動人的講演，在講演中大量引用了普拉圖和林肯的名言，聽起來與其說是講戰術，不如說是玩弄修辭學。但他還是得到了托馬斯·布萊邁爵士將軍的慷慨支持。這位盟軍地面部隊指揮官，前墨爾本警察頭子，從中東回來後成為深受國人歡迎的英雄。他是這支狂飲、善戰的軍隊的出色指揮官，他的能幹的副手喬治·瓦齊少將給予他相當大的支持。

喬治·肯尼將軍前來接替佈雷特將軍擔任西南太平洋部隊空軍司令，給麥克阿瑟的布裡斯班司令部注入了所需的活力。肯尼個兒粗壯，喜好交際，同總司令迥然不同。兩人最初關係冷淡，後來很快成了好搭擋。肯尼的靈活的方法震動了陸軍和皇家澳大利亞空軍，後者的合作態度變壞了。

肯尼出發巡視分散的基地，他是迄今視察新幾內亞的最高級軍官。在那裡，他嘗到了莫爾斯比港的不舒適的滋味。缺乏蚊帳，罐頭「肉與蔬菜」的單調飲食，使瘧疾和流行性痢疾在充滿灰塵的酷熱中傳播得更快。肯尼瞭解到，他的飛行員值勤一次就要減輕三十磅體重。飛行員們有一個趕走成群的黑蠅的習慣動作，他們開玩笑地稱它為「新幾內亞敬禮」。蚊子弄得士兵們不得安寧，蚊子很大，有個流行的笑話說，地勤人員在夜間趕去給它們加油，在黑暗之中錯把蚊子當飛機。肯尼還瞭解到，除了士氣之外，麥克阿瑟的一個看法是很正確的，他認為這些空勤人員是「一群逛大街的，他們對戰爭的貢獻實際上等於零」。肯尼前來就任的時候，空軍部隊的二百四十五架戰鬥機，可以飛行的不到五十架，一半轟炸機停飛待修，因為零件始終沒有送來。

他立即命令停止拆毀飛機；被打壞的飛機，「那怕只剩下一個尾輪」，也要重新修好。錫罐頭皮敲平之後，用來修補彈孔。經過幾個星期的搶修，能夠作戰的飛機的數目增加了一倍。

肯尼現在準備讓這些飛機很好地發揮效用了，他命令對拉包爾進行大規模襲擊。當麥克阿瑟的自高自大的參謀長薩瑟蘭將軍——人們稱他是「麥克阿瑟的拉斯普了１」——試圖修改這個計劃的時候，肯尼衝進他的辦公室與他攤牌。肯尼用鉛筆在這位將軍的整潔的辦公桌上的一大張空白紙上點了一點，然後氣憤憤他說道：「你對空中力量的瞭解就這麼一點點，我對空中力量的瞭解好比這張紙的其餘部分，」表示如果參謀長不同意，兩人應該到隔壁總司令的辦公室，看看「誰應指揮這支空軍力量」。

１ 拉斯普丁是俄國臭名昭著的僧侶，對沙皇尼古拉二世等有很大影響力。——譯者

後來對拉包爾的成功襲擊，使麥克阿瑟相信，這支即將成為第五航空隊的空軍力量，在新幾內亞恢復業已停止的攻勢中可以起關鍵作用，既可用它來轟炸巴布亞北部的日軍基地，也可用它來騷擾在歐文斯坦利山脈挺進的敵軍。同時，從莫爾斯比港起飛的運輸機正向在科科達山道上艱苦跋涉的澳大利亞部隊空投供應品。

瘟疫行動

在西太平洋另一邊的新西蘭，戈姆刊海軍中將的參謀部正在奧克蘭港的「阿爾戈內號」司令艦上，埋頭研究如何發動「瞭望塔行動」。只給他們五個星期的時間來集中全部軍隊、艦船和裝備，的確太緊迫，儘管登陸部隊減為只有一個海軍陸戰師，因為曾在西海岸接受兩棲作戰訓練的陸軍第三步兵師，已經前往大西洋港口，準備開往北非。亞歷山大·范德格裡夫特少將——他承認自己「甚至不知道有瓜達卡納爾島」——面臨一項艱巨任務：在新西蘭集中海軍陸戰隊第一師。當他到達新西蘭，和特納海軍少將一起為入侵作準備的時候，這個師還遍佈在各地。從舊金山被召往新喀裡多尼亞的海軍陸戰隊隊員，原以為他們要到某個熱帶樂園裡去。南太平洋司令部也不高明多少，依靠的情報是他們從舊《全國地理》雜誌和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德國航海圖中搜集的資料。一批批情報官在澳大利亞全國到處走訪熟悉所羅門群島的傳教士、船長和椰子樹種植者。他們講述這個群島上瘧疾稜行的叢林和散居各島的黑皮膚的美拉尼西亞上著人，使范德格裡夫特開始稱「瞭望塔行動」為「瘟疫行動」。

這個雙鏈群島座落在赤道以南的低緯度上，它遠遠不是海軍陸戰隊隊員們所期望的海邊長著棕櫚樹的熱帶天堂。瓜達卡納爾是這座群島中最大的島嶼之一，它是在十六世紀被尋找傳說中的所羅門王的黃金之國的西班牙冒險家發現的。島長一百英里，寬五十英里，最高山峰八千英尺，濃雲繚繞其間，島上雨量充足，植物生長茂盛。草地上生長著象刀片一樣鋒利的庫奈草，除了和草地銜接的低山坡外，熱帶植物十分濃密，陽光幾乎不能透過冠蓋照射到盤根錯節的下層林叢，曙暮時分，白鸚和椋鳥在大樹底下淒厲地叫著。五花八門的熱帶昆蟲，在腐爛的植物中生長得又肥又大，枯枝爛葉滲出一股臭水，漂過英迪斯彭塞布爾海峽，侵蝕著佛羅里達島前面的小島圖拉吉島。

圖拉吉島沒有周圍較大島嶼上那樣茂密的叢林和沼澤，被認為是少數幾個適合自人移居者及其行政官員居住的島嶼之一，白人設法種植了椰子樹，益起小平房，形成有一條街的小鎮，統治著所羅門群島的分散的領土，鎮上有一個板球場，這是英國殖民主義的必不可少的象徵。自從五月五臼以來，太陽旗在近百年來每天掛起米字旗的旗桿上飄揚著。帝國海軍特種登陸部隊的兩千三百名海軍陸地隊員，駐守著這座小鎮和兩個毗連的小島，日本水上飛機從這兩個小島出發巡邏。七月初又來了帝國海軍機場修建部隊的一千四百名士兵，他們每天早上乘輪渡越過海峽到達瓜達卡納爾島，為海軍第二十五航空戰隊的飛機修建新基地。

拉包爾的日軍司令部不耐煩地等候著簡易機場從速完工，以便加強他們對所羅門群島的控制。到3 月底，修建隊在瓜達卡納爾島倫加河口西邊的庫奈平原上開闢了一條跑道。一個簡易指揮塔和一座臨時兵營正在椰子樹叢中興建起來。在惠靈頓，新西蘭碼頭工人罷工，海軍陸戰隊員不得不自己重新裝船。他們的供應品和裝備在西海岸裝船的時候全部裝得不合適。冬季的瓢潑大雨脹破了許多食品紙盒子，碼頭上遍地都是浸濕了的褐色玉米片和一包包香煙，足足有一腳踝厚。

裝卸故障使戈姆利將行動計劃又推遲了一個星期，在登陸之前，他需要這個星期來獲得關於這個日本機場和附近的倫加呻海灘（大部分海軍陸戰隊員將在那裡登岸）的詳細偵察照片。離修改後的進攻發起日一九四二年八月七日還有三個星期，戈姆利發佈了最後的「睫望塔」計劃。特納海軍少將將指揮十九艘運兵艦，它們載運海軍陸戰隊第一師的兩個戰鬥隊。四艘驅逐艦將護衛運兵艦抵達圖拉吉和瓜達卡納爾島附近的兩個登陸區，同時，三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轟擊敵人。緊靠在附近掩護登陸的是「麥克阿瑟的海軍」——海軍少將維克托·克拉奇利爵士率領的三艘澳大利亞巡洋艦和五艘驅逐艦，增援這支力量的是「芝加哥號」重型巡洋艦和太平洋艦隊的四艘驅逐艦。尼米茲的四個航空母艦特遣艦隊之中的三個將提供強大的空中掩護，新式快速戰列艦「南卡羅來納號」的十六英吋火炮將首次為它們增援。

「瞭望培行動」是一個倉促制訂的兩棲作戰計劃，假如敵人的陣地堅固設防，它是沒有多大希望成功的。甚至指揮官也嘲笑地稱它是「鞋帶行動」一當兩棲作戰部隊集中在一起，準備於六月二十六日在斐濟附近進行演習的時候，這個名稱真是太合適了。在最後一次參謀會議上，范德格裡夫特和特納常常用拳頭擂桌子，兩人決心在最後四十八小時作好進攻的組織準備。演習「徹底失敗了」，七月的最後一天，十九艘運兵艦在四十三艘戰艦的護衛下起航了，指揮官們祈求「糟糕的排練意味著第一晚演出成功」，這句古老格言不只是一句戲劇神話。

美國海軍太平洋攻勢的第一次兩棲強擊作戰在八月六日午夜開始了。特納海軍少將入侵部隊的模糊不清的縱陣艦隊，繞過瓜達卡納爾島的埃斯佩蘭斯角，進入黑暗的海峽，通過薩沃火山島，向著圖拉吉島和那兩個好像從漆黑的海水中跳起的兩條大鯨魚一樣的小島駛去。告別了擲骰子賭博、吉特巴舞和祈禱者而來到甲板上的海軍陸戰隊員，聞到了漂過海峽的腐爛植物的臭味——般他們很快就會發現酷似死屍臭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早飯——對那些還有胃口的人來說——在四時半開出，這時大艦隊將一分為二。「X 射線部隊」的轟擊戰艦將從平靜的海面上悄悄駛往佛羅里達島，「約克部隊」的十一艘運兵艦和重型巡洋艦沿著瓜達卡納爾海岸線偷偷駛向倫加岬。

「每個人似乎作好了槍聲一響就往下跳的準備，但是並沒有激昂的情緒，」美國記者理查德·特裡加斯基斯寫道。這位二十六歲的記者從開往圖拉吉島的一艘運兵艦上進行他平生第一次的戰時採訪。「正在發生的事情令人難以置信，好像是在做夢。我們悄悄溜過瓜達卡納爾和薩沃兩島之間的狹窄水道；我們實際上進入了圖拉吉灣，幾乎繞過了日軍海岸炮兵陣地，但是沒有發一槍。」

日本情報機構又一次完全沒有預報美國即將襲擊所羅門群島的行動，直到臨近的戰艦在黎明中現出黑色輪廓，圖拉吉島上的瞭望哨方才意識到他們的末日來臨。一位電報員向拉包爾發了一封含糊其辭的電報：「一大隊數目和型號不詳的船隻進入海峽，它們是什麼呢？」片刻之後，早上六時十三分，率領「約克部隊」的「昆西號」重型巡洋艦的九門八英吋火炮作出了回答，第一陣炮彈在倫加岬東面落地開花，那兒估計有五千屍軍在固守。在海峽另一邊的「X 射線部隊」的戰艦也跟著轟擊了一陣子。

「敵人力量占壓倒優勢，」圖拉吉指揮官在六時半發出電報。「我們將誓死堅守崗位。」這是他的最後一封電報。片刻之後，戰艦打來的炮彈摧毀了發報站。第一批美國艦載轟炸機呼嘯飛來參加戰鬥，正要倉皇起飛的日本水上飛機，被俯衝轟炸機搗成一簇簇火炬。

「妙極了！！！哦！多好的一天！」澳大利亞海岸前哨馬丁·克萊門斯上尉聽到遠處隆隆的炮聲，看見皇家空軍。「赫德森式」飛機在頭頂嗡嗡飛過的時候，在上午的日記中記下了這樣的話。他是在瓜達卡納爾島叢林山坡上一處偽裝得很巧妙的隱蔽所裡寫這篇日記的，當克萊門斯調準他的短波收音機的頻率，全神貫注地收聽美國戰鬥機駕駛員報告的消息時，當地偵察兵的士氣「陡然上升了百分之五百」。

七時左右，海空貴擊達到震耳欲聾的高潮。這時，運兵艦離兩個登陸區只有一千碼。粗短的登陸艇放下去了；粗麻繩網鋪開了，重負的海軍陸戰隊隊員開始往下爬，然後準備冒著危險往登陸艇上跳，登陸艇正在四英尺深的波濤上蕩漾。「他們象螞蟻一樣翻過舷側，緊緊地抓住粗糙的麻繩網，順著溫暖的鋼質艦殼搖晃著往下爬，」機槍手羅伯特·萊基二等兵回憶說。他們踩著下面人的手指，同時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上面的人踩青。步槍碰擊著鋼盔。扛著重機槍或迪擊炮的士兵，緊咬著牙關，忍受著肩負三四十磅重的武器爬到等候在下面的登陸艇上的痛苦..登陸艇在波濤中顛簸，一忽兒靠近艦身，一忽兒甩開三碼遠。士兵們往下跳，一堆堆地降落在艇上，然後蜷縮在舷邊。滿載士兵的登陸艇開到集合區，排成圓圈，在八時之前幾分鐘展開成一列寬縱隊，從遠在地平線以下的海面上向敵人海岸急速駛去，後面留下一條冒著泡沫的航跡。

儘管演習混亂不堪，實際登陸卻達到了令人滿意的結果。當海軍陸戰隊隊員瞠過暗褐色的海灘時，被尖削的珊瑚劃破皮的，比中敵人槍彈而受傷的還要多。猛烈的轟擊迫使敵人在島內躲藏起來。八時十五分，第一攻擊波在圖拉吉島的紅灘登岸，發出信號：「登陸成功，沒有遇到反擊。」登陸艇回去載運下一批部隊到藍灘登陸。

梅裡特·埃德森上校——他的第二近戰營是進攻的先頭部隊——在半上午的時候控制了島上的那個小鎮。但在下午，他發現敵人堅守在俯瞰開闊的板球場的那個小島東端的山上。夜間，日本「海軍陸戰隊員」爬出來發動了一次猛烈反擊，結果被擊退。「躲在地下和岩石掩體裡的日本人有兩百，周圍散佈著狙擊手，」埃德森描述日本兵的頑強抵抗。還需要一天的肉搏才能征服那個小島——這是一個不樣之兆，預示著要打敗日本兵將是何等的困難，因為他們在不折不扣地執行「誓死堅守崗位」的命令。「甚至在我們控制了陣地之後，」埃德森敘述說，「機槍掩體阻止我們好幾個小時不得前進。只有從一個方向才能接近日本人的掩體。必須爬上懸崖，向掩體裡丟炸藥，而且始終處於敵人的火力之下。」日本兵堅持在洞穴裡，沒有食物，沒有水，也沒有希望，但拒絕投降，襲擊者第一次當面領教了武士道精神。差不多二千守軍當中，只有二十三人當了俘虜。在三天的戰鬥中，沒有一個日本兵投降，一百名海軍陸戰隊員陣亡。

在海峽對面的瓜達卡納爾島的紅灘，部分修好的倫加岬簡易機場東面五英里的地方，第一批兩個營的海軍陸戰隊員未發一槍，成功登岸。日本修建隊沒有武器。他們逃往叢林，留下了旱餐食用的米飯，正在前進的海軍陸戰隊員，發現部分完工的食堂的桌子上擺著的這些米飯還是熱的。跑道有四分之三完工了，指揮塔聳立起來了，發電廠正在發電。一台推土機、許多建築設備和建築材料完好地棄在一旁；日本人還留下了大批食物，堆得像一座小山。這將是最受歡迎的戰利品。在那個炎熱的一天，對於口乾舌燥的海軍陸戰隊員來說，成噸的大米和大豆，眼下還不如幾百箱日本啤酒和一個冷凍廠受歡迎，他們發現這個冷凍廠高興得了不得，寫了一個廠標：「東條冷凍廠——換了新廠主。」

海軍陸戰隊員登陸成功帶來了自身的危險；第一天晌午，士兵和供應品擁擠在海灘上，來不及向岸上轉移，使登陸極易遭受空襲。然而，拉包爾的日軍司令部受到的震驚太強烈了，忘了抓緊時機組織反攻。三川軍一海軍中將的轟炸機準備起飛作另一次襲擊，支援正在巴布亞進軍的部隊，在它們能夠重新裝上魚雷去襲擊瓜達卡納爾的運兵艦之前，寶貴的幾個小時已經消失了。他的巡洋艦隊也分散了，正在掩護向布納和盧伊西亞德群島運送增援部隊的運兵艦。

為了執行山本海軍大將下達的以海、空部隊擊退美軍登陸的緊急命令，三川登上「鳥海號」巡洋艦，指揮由五艘重型和兩艘輕型巡洋艦組成的一支艦隊，首次試圖重新奪取瓜達卡納爾基地。這支艦隊向西南方全速行進，當晚通過佈於維爾。三川心中很明白，跟在艦隊後面的兩艘運兵艦載運的帝國海軍五百名「海軍陸戰隊員」，是完全不能勝任這一任務的。運兵艦奉命返回拉包爾。當天下午，他的飛行員不顧瓜達卡納爾島南面的美國航空母艦特遣艦隊出動的大批戰鬥機的掩護，發動密集襲擊，擊沉一艘運兵艦，擊傷一艘驅逐艦（這艘艦最後不得不被鑿沉）。第二天上午越來越猛烈的轟炸襲擊，迫使特納下令加快卸船行動，同時，海岸觀察哨和空中巡邏機報告，一支巡洋艦隊正在向他壓過來。在「瞭望塔行動」的第二天上午十一時十六分，三川的艦隊不見了。海軍PBY 水上飛機——以及澳大利亞「赫德森式」飛機和第五航空隊的B—17 轟炸機——的駕駛員沒有意識到，日本人正沿著什瓦澤爾和聖伊薩貝爾這兩個外圍島嶼與新喬治亞島之間的那條海峽加速行進，這是通往瓜達卡納爾島的最近的一條路，後來被簡稱為「狹道」。

緊張的空中偵察在黃昏前還沒有找到敵人的巡洋艦隊，導致發生一場災難。珍珠港的羅徹福特密碼破譯小組，將要花兩個星期來破譯新的日本作戰密碼，依靠分析通信情報的太平洋艦隊情報處，不能提供敵人的下落，因為這支艦隊實行了無線電靜默。這使特納海軍少將在八月八日入夜時作出了這樣的判斷：日本巡洋艦隊離得還很遠，在翌日之前不會對他的極易遭受攻擊的運兵艦構成威脅。眼前他更擔心的是弗萊徹海軍少將當天下午決定撤走自己的掩護登陸的特遣艦隊，在擊退日本軍兩次猛烈襲擊的戰鬥中，弗萊徹損失了五分之一的戰鬥機。弗萊徹致電戈姆利海軍中將，列舉了他常有的擔憂：燃料不足，防務被削弱，「而敵人有一大批魚雷轟炸機，」於是「建議立即撤走我的航空母艦」。沒有等到批准，他就向南撤退，在晚上八時已經遠離瓜達卡納爾島。這時，特納手下的指揮官集中在他的「麥考利號」指揮艦上（一艘被艦上官兵親切地稱作「怪物麥克」的運兵艦）。晚上濕氣很重，加劇了由於兩棲作戰指揮官宣佈了令人震驚的決定而造成的危機感，他宣佈：撤走航空母艦空中掩護迫使他翌日一早也要撤走運兵艦和巡洋艦。范德格裡夫特將軍抗議這種「逃跑」行動，但特納相信，假若他想使自己的艦隻不被日本轟炸機擊沉，他是沒有其他選擇的。

在直至午夜的緊張的會議上進行了激烈的交鋒，當會議中斷，克拉奇利海軍少將的專用汽艇開過來將他送往「澳大利亞號」巡洋艦停泊的海面上的時候，爪達卡納爾島黑黝黝的山峰周圍閃著閃電。克拉奇利的旗艦停泊在海峽入口前面三十多英里的海面上，他的四艘巡洋艦正在海峽上進行例行的箱形巡邏，兩艘驅逐艦則停泊在薩沃島的南面，擔任警戒前哨。它們的瞭望哨和雷達都沒有發現三川的正在逼近的巡洋艦所出動的水上飛機。

薩沃島戰鬥

「人人盡力，」這位日本海軍將領用納爾遜的活來激勵將士。他的艦隊正高速駛往海峽入口，殷切期望帝國海軍高超的夜襲本領將為他們帶來「必然的勝利」。每一門炮現在默默對準遠處「布盧號」驅逐艦的模糊的輪廓，這艘艦在沒有月光的昏暗的夜晚未能發現日本艦艇之後，令人吃驚地改變了航向。

夜裡一時四十二分，三川向薩沃島以南深入了二英里，後來，美國護衛艦「帕特森號」上的警惕性比較高的隙望員發出信號：「注意！注意！陌生船隻進入海港。」又過了五分鐘，沒有雷達幫助的日本軍方才意識到有兩艘巡洋艦擋在前面。日本艦隻調頭向北，沿著T字形上的橫線行進，這項行動開始的時候，「鳥海號」的水上飛機在頭頂上投下幾顆綠色照明彈。

探照燈發出強光，照亮了澳大利亞的「堪培拉號」巡洋艦和美國的「芝加哥號」巡洋艦，距離很近，只有三英里，兩艘艦上的炮手猝不及防。他們還來不及開炮，澳大利亞巡洋艦就被二十四發炮彈炸成一團火球。「芝加哥號」中了一顆魚雷，被逐出戰鬥，稀里糊塗地追起北面它自己的一艘驅逐艦來了。日本艦隊在薩沃島周圍分成兩個小艦隊實施機動，與盟軍第二個巡邏隊的三艘巡洋艦迎頭相碰。最後面的輕裝甲的「阿斯托裡亞號」連中敵艦發射的八英吋穿甲炮彈。唯有被炮火包圍的「昆西號」上的炮手非常迅速地投入戰鬥，回敬了幾陣齊射，其中的一次擊傷了「鳥海號」。力量對比很懸殊。「突然艦隻震得很厲害，簡直是飛躍似地逃出海面，」「昆西號」上的一名倖存者生動地回憶說，當時，它被兩顆魚雷擊中，前彈藥庫爆炸。「玻璃的破碎聲，鋼鐵的撞擊聲，壓縮空氣管裡空氣的嘶嘶聲，無數炮彈的爆炸聲和傷員可憐的叫喊聲，全部彙集在一起，似乎在為『昆西號』高唱輓歌。」當它正在下沉的時候，在縱隊前面的「文森斯號」巡洋艦被多次擊中，過了一會兒就被炸為兩截沉入海底，三川的兩個縱隊調頭向北駛出海峽，重新編隊。

克拉奇利海軍少將的「澳大利亞號」仍在全速行進，但這艘巡洋艦趕到戰場的時候，半個小時的戰鬥已經結束了。由於有一艘巡洋艦被擊沉，三艘在起火，他只能營救那些被打暈的倖存者。盟軍的運兵艦只有「澳大利亞號」和少數驅逐艦保護，三川原來打算折回海峽去擊沉這些運兵艦，現在卻決定放棄這個企圖。假如他爭取主動，那麼「瞭望塔行動」連同美國的所羅門攻勢就會徹底失敗，這位日本海軍中將在贏得薩沃島戰鬥的勝利後決定撤退，使瓜達卡納爾島沒有為盟軍的一連串災難增添新的災難。三川還不知道美國的航空母艦已經撤退；其實，如果他留在原地，在黎明時擊毀入侵灘頭堡，他是不會遇到空襲的。

海軍陸戰隊員得救了，但美國海軍遭受了它有史以來的最慘重的海上失敗。第二天，太陽從佛羅里達島上升起的時候，四艘巡洋艦和一千多名盟軍水兵躺在將被稱為「鐵底海峽」的污泥裡。特納海軍少將不顧危險，冒著早晨的空襲繼續卸艦，直到「眼看就要遭受大規模空襲」，他才決定撤走倖存的戰艦。和他們一起撤走的有這個海軍陸戰師未登岸的一千人的後備隊，還有大多數重炮和重型裝備以及半數的食品。

「海軍陸戰隊員似乎佔領了瓊斯灘，而長島的其他部分則由敵人鬆散地控制起來了，」《紐約時報》記者漢森·鮑德溫總結了范德格裡夫特將軍的危險處境。新聞檢查官不讓美國公眾和日本人知道的情況是：范德格裡夫特在圖拉吉的六千士兵和在瓜達卡納爾的一萬士兵只剩下不夠吃一個月的糧食，沒有重型武器，沒有一顆地雷，只有少數挖壕工具和幾捆帶刺鐵絲。只剩下一台推土機來完成機場的修建，他們的防務現在就靠這個機場了。

「我們搶佔了一個戰略要地，」南太平洋陸軍指揮官米勒德·哈蒙將軍向馬歇爾將軍報告。接著他又憂心忡忡他說：「海軍陸戰隊員們能守住嗎？這是大可值得懷疑的！」

薩沃島海戰慘敗的消息沒有告訴美國公眾，當他們得知抗擊日本的攻勢終於在所羅門群島上一個名字念起來不順口的島嶼上展開的時候，不禁歡呼起米。謹慎地不去洩露所受損失的美國海軍，就S-44 號潛艇在新島附近擊沉一艘日本輕型巡洋艦大肆吹噓了一通。這個損失影響了三川的勝利，兩天以後，當「鳥海號」飄揚著旗幟返回拉包爾的時候，三川的勝利再次受到影響。三川發現他的上級對他沒有抓住機會粉碎美軍的登陸有點不高興。東條首相現在親自指示陸軍集中兵力重新奪回瓜達卡納爾。山本海軍大將意識到他們正在「進行拚死的鬥爭」，命令三川「盡一切努力」，在近籐海軍中將的第二艦隊的支援下，將增援部隊送上該島，他已派遣這支艦隊和南雲的攻擊艦隊一起南下特魯克。

百武春吉將軍比較關注第十七軍在新幾內亞的正在擴展的攻勢，低估了準備保衛所羅門群島的美國部隊的規模。他斷定只要調來現正在關島等候部署的、市木大佐的二千五百人的中途島佔領部隊，以及川口將軍在帕勞群島的三千五百人的部隊（如果必要的話由帝國海軍陸戰隊的一個單位支援），就可以將美國部隊趕走。應包爾的陸、海軍指輝官需要好幾個星期才能運來這些部隊，所以他們商定可以臨時分兩個階段運送這些部隊登岸，由田中賴三海軍少將的驅逐艦護航。田中是日本最有希望的海軍指揮官之一，既參加了爪哇海戰鬥，又參加了中途島海戰。現在他預料到「在敵人面前登陸」的困難。登陸「將由混合部隊執行，這些部隊沒有機會進行演習，甚至沒有機會進行初步研究」。

「現在讓那些雜種來吧！」

拉包爾日軍司令部顯然忘記了美國海軍陸戰隊員曾經如何頑強地守衛科雷吉多爾島，完全不知道在圖拉吉和瓜達卡納爾有一萬六千人的最頑強的美國作戰部隊。派去刺探倫加灘頭堡東西兩側叢林的巡邏兵發現逃走的日軍也在挖壕固守之後，范德格裡夫特集中力量建立保衛機場的堅固的環形防線，同時繼續進行完成機場跑道的工作。日本轟炸機每天準時來炸，以至下午一時被稱作「東條時間」。

空襲還不如瓢潑大雨礙事，大雨把建築工地變成粘糊糊的黑泥潭，使海軍陸戰隊員僅有的一台推土機動彈不得。假如沒有敵人留下的卡車，施工是不可能進行的，而且，由於施工任務使人勞累至極，海軍陸戰隊員們有理由對帝國疏忽大意的慷慨表示感謝。他們不得不依靠成噸的繳獲食品，儘管單調的飲食不合美國人的口味。整天吃的是「魚和米飯，魚和米飯，魚和米飯，」一位海軍陸戰隊員說道。「有時換換口味，吃一盤碗豆，鮭魚罐頭，或者一塊利華兄弟公司出產的牛肉。」對於定量減半的海軍陸戰隊員來說，不幸的是引進到這個英荷公司的椰子種植園的身軀細長的牛，出現的次數和海軍驅逐艦出現的次數同樣少，八月十五日，海軍的驅逐艦在夜幕掩護下運來一批彈藥和航空用油。

兩天以後，范德格裡夫特得以發出簡易機場已經完工的信號。為了清除西面四英里遠的、在馬塔尼考河對岸威脅著機場的日軍陣地，他下令發動三路進攻。進攻遇到非常頑強的抵抗，八月十九日，海軍陸戰隊員撤退了。但在第二天，他們有幸歡呼十二架「無畏式」俯衝轟炸機飛臨機場。范德格裡夫特稱當時的情景是「我一生中見到的最美好的場面之一」。接著，在八月二十一日，十五架戰鬥機的抵達受到了更熱烈的歡迎，它們是從「長島號」的甲板上飛未的，「長島號」是新型美國護衛航空母艦當中的第一艘，它在這次戰鬥中起了關鍵作用，為「卡克圖斯空軍」的集結充當渡船，海軍陸戰隊的這些飛帆是根據瓜納卡納爾的代號彼稱作「卡克圖斯空軍」的。

「現在讓那些雜種來吧，」一位海軍陸戰隊員在當天叫喊著說。當時，「野貓式」戰鬥機駕駛員正撲向定時從拉包爾飛來轟炸的敵機，擊落了十八架「零式」戰鬥機當中的一架，剩下的十七架也將在後來的幾天中被他們擊落。日本第十一航空戰隊已經接到通知：控制瓜達卡納爾島領空的空戰已經開始了。八月二十二日，美國陸軍第六十七戰鬥機中隊的第一架飛機到達了，這是「長島號」穿梭輸送增援力量，以便彌補「卡克圖斯空軍」高損耗率的行動的開端。造成損失的不僅有敵機，而且有敵人驅逐艦的夜間轟擊，日本人在機場西邊架設的機槍的射擊，以及瓢潑大雨後機場跑道上的塌洞所造成的事故。

范德格裡夫特現在給這個空軍基地取名為「亨德森機場」，以紀念在率領中途島的海軍陸戰隊魚雷飛機作戰時犧牲的洛夫頓·亨德森少校。這個機場將成為進攻者和防守者雙方爭奪的焦點。在機場完全投入使用之前三天，特種登陸部隊的五百名士兵於夜間在機場以東十英里的塔薩法龍加岬登陸。第二天晚上，田中的六艘驅逐艦將市木大佐和由他率領的一千人的支隊送到機場以東十二英里的泰武登陸。這些驅逐艦開創了一個慣例：它們從海峽返回時轟擊圖拉吉和機場跑道。

「我們入侵成功，」市木大佐自負地向拉包爾發出電報。他決定不去等候增援部隊或大炮，而是象鉗形攻勢的西邊那只利爪一樣向簡易機場撲去。市木留下九人據守泰武，便率領只帶一星期口糧的九百步兵，出發前去贏取光榮的勝利。「根本沒有敵人，就好像在無人區行軍，」兩天以後他滿懷信心地致電說，但克萊門斯上校的一名偵察兵報告了他在海岸椰林種植園進軍的情況，勇敢的雅各布·沃扎被俘獲，遭到捆綁和毒打，但他咬斷了繩子，帶著可怕的刀傷，在八月十九日逃出去發出警報。

當天，范德格裡夫特接到證實日軍主攻方向的情報，亨德森原野東面的巡邏兵看見了市木的一支行軍隊伍，發現他們穿著新軍裝。盟軍沿著筒易機場東面四英里的那條散發著惡臭的污濁的小河加強了防禦，架設了幾捆寶貴的帶刺鐵絲網，豎起了若干三十七毫米機槍哨所。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地圖把這條小河錯誤地標作特納魯河（其實是伊盧河），它只不過三十碼長，靠海的那一頭被一個沙坑封鎖，日軍將被迫從這個沙坑發動進攻。

惡臭向防守小河入口的海軍陸戰隊第一團士兵襲來，使一九四二年八月十九日水汽濛濛的夜晚變得更加令人難受。夜裡一時過後不久，瞭望哨響起警報：除了叢林裡的昆蟲和青蛙的微弱的不協調的叫聲外，還可以聽見有人行動的聲音。「他們沿著水邊行走，被一些帶刺鐵絲網纏住了，」團長克利夫頓·凱茨說。「他們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話，我們的步槍機槍一齊發射。他們立即衝到我們陣地上來了，接著是幾分鐘的大混戰。敵人被趕出我們的陣地之後，逃到木邊躲了起來，三英尺高的堤岸將他們擋住，他們呆在離我們的防線五十碼的地方。這時，他們的主力逼近，企圖從狹窄的沙坑往上衝；傷亡自然是可怕的。」

市木的軍隊刺刀上了槍，在揮動著軍刀叫喊衝鋒的軍官的督促下，高喊著一次又一次地發起衝鋒，但被美國機槍的火力壓了下去。二等兵萊基回憶說：「這裡隆隆聲、尖叫聲、嚎眺聲、嘶嘶聲、爆裂聲、震動聲和急促的說話聲響成一片，簡直是地獄！」

一名日本軍官形容當時的情景「好像一隻家蠅在攻擊一個烏龜。家蠅完全處於劣勢。」到了拂曉，市木的軍隊只剩下幾百人，在沙壩和棕櫚樹後面躲的躲，藏的藏。倫納德·克雷斯韋爾中校率領一營人在小河一帶活動，一天下午，他們在沙坑上隆隆行駛的五輛輕型坦克的支持下，向日軍的尾部發起襲擊。「我們看著那些可怕的坦克開過沙坑，插進叢林。看著它們在樹林裡橫衝直撞、轉動、拐彎，吐出一團團火舌，是很動人心魂的。眼見它們擊倒棕櫚樹，攆出襯底下跑動的人影，然後追逐並射擊亡命者。」克雷斯韋爾形容那些坦克的血淋淋的履帶「像一架架絞肉機」，大批屠殺著日本人。

黃昏，市木和二十名倖存者圍著血染的旗子繼續戰鬥。當坦克開來消滅他那徒勞無益的最後抵抗的時候，大佐跪在沙灘上剖腹自殺。小河裡流著鮮血，沙坑上散佈著八百多名敵兵的殘存者，他們的身體半埋在土裡。特納魯河戰鬥打贏了，美國的海軍陸戰隊員只死三十五人，這是美國對受到叢林戰訓練的日本軍隊取得的第一次勝利，對帝國陸軍自認為不可戰勝的信念給予了第一次沉重的打擊。

馬金島和東京快車

在北面一千英里處的吉爾伯特群島，海軍陸戰隊的第二個戰役也取得了勝利，又一次削弱了日本的軍事威信。八月十七日，第二近戰營的二百二十名士兵，分乘暗礁外的潛艇放下的橡皮登陸艇，趁著黎明前的漲潮，悄俏登上馬金島。埃文·卡爾森上校信奉他親眼看見毛澤東的游擊隊實行的非正規的「工合」１型的領導，士兵們經過他的突擊戰術的訓練，取得了這次襲擊的勝利，消滅了八十三名守島的日本士兵。漲潮妨礙了近戰營的撤退，損失很重，但總統的大兒子詹姆斯·羅斯福海軍少校的冷靜指揮，使除九名以外的所有海軍陸戰隊員都在第二天晚上返回潛艇。打了就跑的襲擊所帶來的混亂，使保守的華盛頓軍方領導確信這是「一件蠢事」。情報機關透露，日本人正在增援他們的太平洋諸島上的守島部隊，類似的近戰兵突擊行動於是被取消。

１ 「工合」是中國工業合作社的簡稱，在英文中的意思是團結協作精神。——譯者

對馬金島的襲擊也未達到使日本從所羅門群島轉移兵力的目的。拉包爾的日軍司令部現在估計到，它面臨一場收復它在瓜達卡納爾島的陣地的大規模戰役，但它作出這個估計為時太晚。軍隊、艦隻和飛機將不得不投入這場戰鬥，第十一航空戰隊從提尼安南下，山本五十六率領聯合艦隊南下特魯克，田中賴三的驅逐艦開始在夜幕的掩護下在「狹道」航行，運送增援部隊。日本士兵稱它們是「螞蟻爬行」，所羅門群島北部的海岸哨兵（他們預先發出了這些驅逐艦夜航的警報）稱它們是「東京快車」。

美國人也採用拿驅逐艦當運兵艦的同樣辦法，運來汽油和彈藥，給「卡克圖斯空軍」的日益增多的飛機加油裝彈。八月二十二日夜間，兩艘運輸「快車」在鐵底海峽的漆黑海面上相撞，而「布盧號」驅逐艦被一顆魚雷擊中後不得不鑿沉。

在瓜達卡納爾周圍有爭議的水域裡，正在形成一場嚴重得多的海軍對峙。破譯日本海軍密碼仍然落後十多天，但對日本往來密碼電報所作的分析揭露出一個大型航空母艦戰鬥群。八月二十一日，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的一份情報概要預料，一支大型日本攻擊部隊「雖然明顯地仍在帝國水域，但肯定會南下，即使還未開始向那個方向行進。」尼米茲對這個極其重要的估計作出了反應，命令戈姆利在所羅門群島附近水域集結他的南太平洋艦隊，第二天又命令弗萊徹海軍少將派遣他的擁有三艘航空母艦的特遣艦隊北上予以支援。盟軍的三十艘戰艦同聯合艦隊的五十八艘相比，處於一比二的劣勢，無線電情報已經發出警告：這五十八艘戰艦正在南下。然而、南雲的攻擊艦隊這次只出動兩艘航空母艦，而且他們的一百七十七架飛機也比弗萊徹的二百五十九架少。山本希望他的代號為KA 的新的行動仍然可以成為一場他在中途島未能實現的決戰。但這次行動的主要目的乃是為運送一千五百名帝國海軍陸戰隊員登陸的運兵艦隊提供空中掩護。

同他先前的中途島計劃一樣，這項新的行動計劃具有同樣的弱點：分散聯合艦隊的兵力來同時實現過多的目標。山本又一次隨旗艦出海，在這次行動的最初階段，他由於同樣缺少通訊聯繫和情報而苦惱。這是決定這次行動成敗的關鍵因素，因為他的海空巡邏隊迄今尚未發現在馬萊塔島東北面的太平洋上巡邏的美國航空母艦特遣艦隊。

然而，美國海軍PBY「卡塔利娜式」飛機卻發現日本的護航運兵艦隊在佈於維爾島東面的洋面上，由「利根號」重型巡洋艦和「龍驤號」輕型航空母艦掩護。運兵艦隊在山本的先頭部隊前面約有一百英里。弗萊徹命令「薩拉托加號」出動飛機轟炸，但是，無論是他的航空母艦出動的巡邏機，還是從亨德森機場起飛的二十三架海軍陸戰隊俯衝轟炸機，都沒有發現護航運兵艦隊，因為它已奉命向北行駛。

八月二十三日晚上，弗萊徹非常失望，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的情報簡報肯定地告訴他：敵人的艦隊航空母艦仍然在特魯克，他又像往常那樣擔心燃料不足，於是派遣「黃蜂號」航空母艦特遣艦隊南下同它的油船隊會合。第二天上午他就要為他的這個行動而感到遺憾，因為從聖克魯斯島出發巡邏的一架PBY「卡塔利娜式」飛機發回無線電，說在他的特遣艦隊西北約二百六十英里的洋面上發現有一艘航空母艦和一艘巡洋艦向南行駛。上午十一時，當一架四引擎日本水上飛機出現在北面地乎線上空的時候，敵人的這兩艘艦隻仍被尾隨著，但弗萊徹十分小心，不願只根據一次發現而發動進攻，只是出動「企業號」上的二十三架「復仇者式」飛機進行廣泛搜索。

東所羅門群島戰鬥

這是令人焦急的時刻，弗萊徹的旗艦上仍在進行縝密的思考和分析，在這期間，「龍驤號」出動艦載機參加拉包爾的飛機對瓜達卡納爾發起的代號為「東條時間」的襲擊。這個行動成功地引誘了「企業號」出動的進行搜索的艦載機，後者錯誤地追蹤日本的艦載機，而不是襲擊它們的航空母艦。嚴重的靜電干擾妨礙了雙方的無線電通訊，在下午二時之前不久，在第一次發現敵艦的地方的北面很遠的洋面上，又發現了另一個航空母艦戰鬥群，靜電干擾就產生了更大的混亂。弗萊徹經過長久的猶豫之後，知道必須立即發動進攻。他「勉為其難地」決定襲擊那艘已確認無疑的輕型航空母艦。八架魚雷飛機和三十架俯衝轟炸機剛從「薩拉托加號」出動向北飛去，PBY「卡塔利娜式」飛機和「企業號」自己的偵察機就報告了新的敵情，證實洋面上有兩艘大型日本航空母艦，這是先遣艦隊的戰艦的一部分。它們在北面不到二百英里的洋面上，使弗萊徹處於受到進攻只剩下少數飛機掩護的危險境地。他斷定，出動十四架剩下的俯衝轟炸機和十二架魚雷飛機去襲擊敵人艦隊的主力，無異於自殺。糟糕的無線電通訊和飛行員不守紀律的談話，使召回第一批出動的艦載機或讓它們改變方向成為不可能。能夠做到的只是等待，並希望留作戰鬥空中巡邏之用的五十四架「野貓式」戰鬥機將能保護三艘航空母艦免遭日本人的襲擊。

東所羅門群島戰鬥——後來美國人對這次戰鬥的稱呼——開始的時候，弗萊徹重蹈四個月前的覆轍，那時他在珊瑚海差點使他面臨滅頂之災。美國海軍在第一輪戰鬥中佔上風，因為「龍驤號」正在為它的戰鬥機加油，這些戰鬥機曾經出動去擊遲早些時候第五航空隊的B-17轟炸機的一次進攻。這艘萬噸輕型航空母艦十分靈活，躲開了第一批俯衝轟炸機，但魚雷飛機對它的左舷和右舷的後部發動了「錘擊鐵砧式的」襲擊。襲擊使它無可奈何地兜著圈子。這艘癱瘓的航空母艦被大火吞沒，四個小時後就沉掉了，倖存的飛機耗完了油，被迫墜入海中，或者設法飛到布干維爾。

當南雲接到「龍驤號」沉沒的消息時，他推測這個損失使得敵機不能去襲擊他自己的兩艘航空母艦。一個小時前，「翔鶴號」和「瑞鶴號」出動的二十七架俯衝轟炸機，在十架「零式」戰鬥機的護衛下，前去襲擊那兩艘美國航空母艦。在大半個下午，南雲的巡洋艦出動的水上飛機一直在監視著這兩艘航空母艦，沒有發現敵機襲擊自己的艦隊，因此，在下午四時，他很有把握地出動留下的飛機去進行第二次襲擊。

高聳的雲層掩護日本飛行員躲過弗萊徹為了保護他的特遣艦隊而出動的五十架「野貓式」戰鬥機，這時，他的兩個特遣艦隊約相距十英里而行。「企業號」——在「北卡羅來納號」新式戰列艦、兩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的護衛下——吸引了敵人的全部進攻力量。這艘旗艦的戰鬥機塔台指揮不力，「零式」戰鬥機駕駛員的經驗更豐富，護航的戰鬥機便被引開了，使日本俯衝轟炸機得以在雲層中集合，然後每七秒鐘一架，穿過爆裂的高射炮火，尖叫著向「企業號」猛撲過去，三顆炸彈擊中。兩顆砸在飛行甲板昆部，升降機不能動彈；一顆在艦橋附近爆炸，沒有造成嚴重損失。「北卡羅來納號」的艦尾中了三顆炸彈，但這艘戰列艦的搶險隊設法撲滅了火焰。「企業號」自己的救火隊同烈火的鬥爭也正在取得勝利，雖然被擊中的飛行甲板上冒起的沖天煙柱使飛走的日本飛行員相信，他們已使這艘龐大的航空母艦受了致命傷。

「企業號」甲板上的彈孔很快就用金屬板修補好了，十五分鐘後，火被撲滅了，這艘航空母艦以每小時二十四海里的速度前進，並開始召回它的飛機。這時，它差點碰上「列剋星敦號」在珊瑚海海戰中碰到過的災難。嗆人的濃煙使輪機艙發生一系列故障，熏倒了修理控制方向舵的機器的輪機員。「企業號」無依無靠，不能拖走，成了易被擊中的目標；輪機員竭盡全力恢復它的活動能力，雷達繪跡器只能敏捷地追蹤即將來臨的第二批日本飛機。

令人驚歎的是，本來在那個下午可以為南雲贏得勝利、為他在中途島的失敗報仇雪恨的這批飛機，卻犯了過早改變航向的錯誤，從「企業號」西面約五十英里的地方飛了過去，然後放棄追蹤目標，再度向北飛行。弗萊沏汗流夾背地度過了本來他會輸掉這場戰鬥的三十八分鐘之後，恢復了對旗艦的操舵的控制，他決定休戰，往南行駛。就在日本人進攻之前，他出動特遣艦隊最後留下的十五架「無畏式」和十七架「復仇者式」飛機，襲擊敵人的主力。「企業號」的魚雷飛機除了看見一片珊瑚礁外，沒有發現可以襲擊的目標，終於返回母艦，但十三架俯衝轟炸機由於油快用完了，降落在瓜達卡納爾島，它們成了「卡克圖斯空軍」的頗受歡迎的成員。「薩拉托加號」的七架飛機發動的小規模襲擊碰上了較好的運氣。它們發現並襲擊了近籐海軍中將的先頭部隊，使「千歲號」水上飛機供應船失去活動能力，後來它們的油燒完了，不得不降落在聖克裡斯托瓦爾島附近的海面上。

八月二十五日上午，山本取消了KA行動計劃。聯合艦隊在失去一艘輕型航空母艦並未能實現它的戰略目標之後，返回特魯克錨地。與此同時，田中則奉命送川口支隊的先頭部隊和倒霉的市木支隊的後備隊登岸。「螞蟻爬行」在八月二十八日夜間開始。得到布干維爾海岸哨兵的警報後，「卡克圖斯空軍」有足夠的時間在當天下午去發現「東京快車」並使它出軌，後未終於擊沉最前面的一艘驅逐艦，擊傷另外兩艘，迫使日本艦隊撤退。當田中得知，日本轟炸機在日拉吉附近海面擊沉一艘運輸驅逐艦，他也沒有感到寬慰。第二天晚上，他再次出動四艘驅逐艦，設法將幾百人的增援部隊送到泰武登岸，這使日本人相信，趁美國飛機停在機場，在夜間迅速運兵是增援瓜達卡納爾島的唯一辦法。

川口將軍起初堅決拒絕考慮使自己屈從「戰艦運輸」。直到八月三十日，田中的驅逐艦運來市木支隊的最後一千名士兵之後，這位固執的陸軍指揮官方才同意由「螞蟻爬行」來執行他的使命。八月三十一日夜晚，他和他的一千名士兵被安全送上岸。拉包爾的希望大大增長，以為他們在岸上很快就有足夠的兵力對機場發動第二次襲擊。那一天還傳來另一個使人為之雀躍的消息，帝國海軍的伊-26 號潛艇在所羅門群島南部附近的海面上發射魚雷，擊沉一艘美國航空母艦。

戈姆利原來希望在瓜達卡納爾的南面停泊一艘航空母艦，以便向亨德森機場運送飛機，現在卻遭到這個挫折，雖然這個挫折並不像「東京快車」所吹噓的那樣是日本的一個勝利。船體堅固的「薩拉托加號」在那一年第二次遭到魚雷襲擊，損失卻很小，但像一月份那次一佯，這顆魚雷打壞了易被襲擊的渦輪發電推進器，迫使它涉過太平洋，返回於船塢進行又一次修理。

守住了米爾恩灣和莫爾斯比港

這艘航空母艦的損失儘管是暫時的，卻也表明美國海軍為了保持它在所羅門群島的地位，不得不付出越來越高的代價。日本戰略計劃的損失甚至更高。自從盟軍海軍陸戰隊在瓜達卡納爾和圖拉吉登陸以來的三個星期裡，將他們趕走以恢復帝國的威裡這樣一個在最初看來是一項容易的任務，現在卻成了一場大規模戰役，竟把軍隊、飛機和艦隻從日本在新幾內亞的攻勢中抽調過來411 了。帝國統帥部的陸軍參謀本部在八月三十一日決定，把收復瓜達卡納爾島作為一項主要目標，百武將軍和他在拉包爾的參謀部奉命減弱第十七軍團在巴布亞的攻勢，而在這個時候，該軍團向莫爾斯比港的兩路進擊剛好陷於停頓。

向荒涼的歐文·斯坦利山脈發動的進擊則正逐步取得進展，堀井將軍的五個營在「大溝」一帶的使人筋疲力盡的戰鬥中交互躍進。杭納中校率領的精銳的澳大利亞第三十九師同樣在被動地撤退，他們還多了一個不利的條件，背向牆似的叢林山坡。當日軍從無路的多雨的叢林中出擊，包抄並瓦解了杭納在伊薩魯瓦的防禦陣地的時候，看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他們突破「大溝」。科科達小道直趨雲霧繚繞的巴布亞山脈的頂峰。一旦他們到達山頂，離目的地就不到五十英里，他們就會乘勢直下莫爾斯比港。

據情報機關透露，日軍正準備對米爾恩灣發動進攻，盟軍主力要留下來防範這次進攻，因此只剩下澳大利亞第七師的小批增援部隊來沿著科科達小道作五天艱苦的長途跋涉。當麥克阿瑟得知百武的RE 行動計劃——日本指揮官對他的巴布亞鉗形攻勢的另一支利爪的稱呼——的時候，澳大利亞第十八步兵旅連同一千三百名美國士兵被緊急空運過來，以便保衛三個關鍵的機場，皇家澳大利亞空軍和第五航空隊轟炸拉包爾，需要這三個機場作中間停留基地。

八月二十五日，當敵對的兩個艦隊正在東所羅門群島猶豫不決地糾纏的時候，帝國海軍的兩艘巡洋艦和五艘驅逐艦，卻在護衛運送RE 行動入侵部隊的船隊前往米爾恩灣北端的拉比島。暴風雨掩護它們逼近該島，直到二十五日下午，出動襲擊這支護航運輸船隊的澳大利亞戰鬥機和轟炸機，方才擊沉一艘掃雷艇，擊傷一艘運輸船。這並未阻止一千二百人的海軍特種登陸部隊在當天晚上登岸。拉包爾司令部雖然低估了敵軍，但持續的惡劣氣候幫了他們的忙，阻礙了盟軍的空襲，致使日軍將增援部隊和輕型坦克送上岸，使登陸的總兵力達二千人。在米恩灣的盟軍指揮官西裡爾·克洛斯少將，得到了澳大利亞第十八步兵旅、兩個皇家澳大利亞空軍戰鬥機中隊和一千三百人的美國軍隊的增援。日軍處於一比十的劣勢，只成功地掃除了外圍的一支澳大利亞部隊。士兵們摸著黑，在瓢潑大雨中向重兵把守的機場逼進，當他們的坦克陷入泥潭地裡的時候，他們的進擊便停止不前了。

在隨後的三大戰鬥中，防守者的力量是決定性因素。日軍為了削弱澳大利亞陣地而在前沿發動的自殺性襲擊屢遭失敗。在飛機的支援下，盟軍發起反攻，逐步將入侵者趕回海灘。要求拉包爾增援的緊急呼籲無人理睬，因為百武接到東京的指示，要優先考慮瓜達卡納爾島。

「設法將他們救出來，」拉包爾司令部在九月五日向驅逐艦發出命令，就在這一天，RE 行動被放棄了。只有六百人的日本軍隊從米爾恩灣的災禍中逃脫出來，在這場災禍中，日軍傷亡二千多人，第五航空隊的一架B-17 轟炸機擊沉一艘救人的驅逐艦，使這次失敗付出更高代價。「敵人落入圈套，結果是很悲慘的，」麥克阿瑟將軍取得了他的第一個勝刊之後發表公報說。日軍發動的這樣的兩棲進攻被粉碎，這也是第一次。同時，麥克阿瑟致電馬歇爾將軍，認為新幾內亞攻勢被拖延的責任，在於布萊悔將軍未能加緊進攻在科科達小道上前進的敵軍。麥克阿瑟暗示，他「還不太相信澳大利亞部隊的戰鬥力」。現在，既然日軍對米爾恩灣的進攻被打退了，麥克阿瑟可以放心地將他的主力澳大利業第七師調去參加科科達小道的戰鬥。

九月五日，堀井將軍的部隊突破了「大溝」，正一路戰鬥，直下莫爾斯比港，但是他們在這場嚴峻考驗中需要作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努力，才剛剛開始顯示出來。熱帶叢林和疾病削弱了他們的力413 量，六十五英里長的日軍供應線越來越頻繁地遭到空襲，韋羅比的橋樑被炸斷。日軍在佔領了最後一座村莊約裡貝瓦村之後，終於在九月十七日，在離莫爾斯比港只有三十英里的伊米塔山嶺，被剛抵達的澳大利亞軍隊擋住了。

「我們怎能同這拚鬥呢？」當日軍遇到頑強的防守，而且大米、藥品和彈藥越來越少的時候，一位軍官抱怨道。疾病和飢餓在或脅著生命。他們可以看見敵人的探用燈在掃射著天空，敵人在玩弄他們。百武將軍決心不投降。「分遣隊將停留在這裡，堅守陣地，以便整頓編製，補充戰鬥力量。我們將象鎯頭那樣狠狠打擊莫爾斯比港這個要塞，」他發出命令。但是沒有增援部隊前來實施這樣的打擊。第十七軍團的後備隊被派往瓜達卡納爾。九月十八日接到退至布納的命令。百武將軍和他的士兵開始作惡夢般的撤退，倖存者廖廖無幾。由於澳大利亞戰鬥部隊和第五航空隊頑強英勇地作戰，也由於叢林，巴布亞終於被挽救下來了。

第十八章 「人人希望我們能堅持」

「這是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戰爭，」羅斯福總統在一九四二年九月七日向全國莊嚴廣播。美國人可能免遭轟炸的劫難，但他們已經感受到戰時經濟所造成的匱乏和貧困：買不到新的小汽車和從牙膏到電器產品的家用物品，因為工廠奉命節約金屬並轉向軍工生產。日本佔領馬來亞的橡膠種植園，造成輪胎短缺，這比汽油定量供應更能使小汽車上不了公路。食糖供應實行配給；咖啡和肉類很快也將這樣。

徵兵和為把美國變成「民主的兵工廠」而擴大工業生產，結果消滅了失業，製造了通貨膨脹，這在大蕭條開始以來還是頭一次。「全面穩定物價、工資、薪金和利潤，是繼續增加坦克、艦船和槍炮的生產所必需的，」羅斯福警告說。由於民主黨的力量在當年十一月至關重要的中期選舉以前漸趨衰落，國會在通過將會賦予總統嚴格控制經濟以便凍結物價和工資的巨大權力的法案時裹足不前。總統告誡說，增徵稅款和控制稅款是必不可少的。美國人在國內為支援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做得不夠」。現在他們不得不為進行一場全球戰爭付出代價，他估計這場戰爭「將使這個國家到一九四三年底花費近一億美元」。１

廣播演說之後，羅斯福搶了國會山爭吵不休的政客們的戲，對東海岸至西海岸的重要工廠進行了一次秘密但仍然得到廣泛宣傳的巡視。他的目的是要使全國知道為戰爭等措資金的代價是如何巨大。對於花費六千五百萬美元由福特廠在威洛朗建造一家新的轟炸機製造廠，以及亨利·凱澤在西海岸的造船廠，部進行了廣泛宣傳。凱澤被報界捧為新一代企業家中最成功的代表之一，他的「自由輪」滿足了全球戰爭的要求。有的企業家失敗了，但是「老闆凱澤」卻成功地從華盛頓的「官僚兵工廠」取得了數以百萬計的美元的合同和他所需的全部鋼材，就像底特律大批量生產汽車那樣，採用預制構件生產線技術建造萬噸標準輪。他的造船廠僱用數以千計的鉚工，晝夜二十四小時將頂制構件鉚在一起。那年年初，建造一艘萬噸輪需要六個多月，到五月就用不了三個月，到九月平均只需四個星期。當年秋天創造了驚人的紀錄，「羅伯特·皮爾裡號」的龍骨安好以後，只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四天零十五個小時就建造成功，油漆未干就下水了（這個紀錄從未被打破）。

同潛艇的作戰終於在當年秋天取得了勝利，這個勝利是由亨利·凱澤所說的「奇跡般的上帝和天才的自由美國工人」創造的。九月，造船的噸位首次超過被敵人擊沉的船舶的噸位。一直成為同盟國戰略計劃的主要限制因素的船舶危機，現在開始逐月緩和了。這個壓力只是在一九四二年才慢慢減輕的，因為需要大量的運輸船來運送「火炬行動」部隊在北非登陸，為「包列羅行動」部隊在英國集結提供物資，以及重新開始北極護航運輸計劃，支援在斯大林格勒作殊死抵抗的蘇聯紅軍。當謝爾曼中型坦克和大量彈藥繞過好望角，被緊急運往埃及，為英國第八軍司令伯納德·蒙哥馬利將軍提供更強大的打擊力量，以向隆美爾在阿拉曼的前線發動進攻的時候，這些行動計劃都受到削弱。

盟國聯合參謀長會議必須玩弄手法，使人們相信所有這些行動計劃比太平洋更值得優先考慮，其實太平洋也迫切需要更多的船舶來源源不斷地將物資和增援部隊送過這個大洋，支援海軍陸戰隊對瓜達卡納爾島的岌岌可危的控制，支援麥克阿瑟將軍的正在擴大的新兒內亞戰役，儘管不斷呼籲向南太平洋提供更多的飛機和艦船，但華盛頓的參謀長聯席會議還是告訴支克阿瑟和海軍上將金：他們不能指望很多的東西，因為他們多得一條槍，或者一架飛機，或者一艘運輸船，就有可能削弱十月在北非登陸的「火炬行動」的壓倒一切的需求。

空運到中國

中國和印度在同盟國一九四二年戰略重點尺度上所處的位置甚至更低，原來答應向蔣介石提供的B-24「解放者式」轟炸機被調往中東，韋維爾將軍同樣失去了原來分配給他守衛印度邊界的一個英國師。雨季使緬甸的戰事延緩了四個月，帝國第十五軍向北一直推進到阿薩姆邦邊界，後因氣候惡劣才停止進軍。這使日本人未能利用印度的日益高漲的內部騷亂。在甘地、尼赫魯及其數以百計的支持者被投入監獄之後，國大黨爭取獨立的非暴力運動蛻變為流血事件，英國軍隊不得不從前線撤回，以便控制蔓延的騷動和炸彈爆炸事件。分裂出去的國大黨領袖蘇巴斯·錢德拉·鮑斯導演了「自由印度運動」，日本慫恿這個運動進行顛覆性宣傳。鮑斯曾在一九四○年逃到柏林尋求希特勒的支持，他現在發現東京比柏林肯幫忙得多。他從在馬來業俘虜的四萬多人中招收了五千名士兵，成立了所謂的印度國民軍，這些軍隊被運回仰光，同緬甸的日軍並肩作戰。

國內問題也使蔣介石的軍隊不能專心抵抗日本。中日在華東前線達成了非正式的停火，更多的國民黨軍隊被派往北方，準備重新對蔣的中國共產黨盟友採取行動。華盛頓不願給另一次內戰火上加油，又缺乏軍事供應品，因此堅決拒絕滿足委員長多次提出的根據租借法提供更多軍事裝備的要求。當滇緬公路被切斷時，羅斯福曾答應提供一百架運輸機，可是，那年秋天在飛往中國的「駝峰」航線上飛行的運輸機不足五十架，只運去原計劃每月五千噸軍事物資的十分之一。供應品堆積在卡拉奇和孟買的碼頭上，部分原因是在一千五百英里的負擔過重的印度鐵路系統運輸這批物資時耽誤了。最容易堵塞的隘道是從孟加拉伸出來的那條老的單軌鐵路線。為阿薩姆邦茶葉種植園興建的這條鐵路，有理由被人罵作是「圖納維爾電車」。運往中國的物資只好用卡車送到印度東北部布拉馬普特拉谷地佈滿塵土的簡易機場。在這兒，物資被裝上粗笨的C-47雙引擎「達科塔式」運輸機和較大的C-54四引擎「突擊隊員式」運輸機，這些運輸機起飛後向東飛越那加山，開始作越過喜馬拉雅進入中國的五百英里的長途飛行。

「駝峰」是中華航空公司的美國駕駛員對這條航線所取的名字，這條航線原是這些駕駛員開闢的，現在陸軍航空隊的飛行員也飛行這條航線。它是世界上最險的航線之一，越過一萬五千英尺高的山脈，飛機在那兒幾乎達到最高昇限，機上人員需要氧氣。飛機在暴雨中搖擺顛簸，好像飄蕩的樹葉，厚厚的雲層使航行成為碰運氣，崎嶇的山峰和埋伏在緬甸上空的日本戰鬥機使每次飛行變成一場對神經、勇氣和實際飛行本領的嚴峻考驗。為了使「飛虎」能不斷地在天上飛，需要運來彈藥、零件和不可缺少的燃料。克萊爾·陳納德發現華盛頓無視他多次提出的提供這些必需供應品的要求，甚至在當年七月，當中國空中特遣隊——他的飛行隊的正式名稱——成為美國陸軍第十航空隊的一部分，他被授予空軍准將軍銜時，也仍然如此。他的一小批轟炸機沒有去襲擊日本人，而是迫不得已地一直在「駝峰」上飛行，僅僅是為了運來足夠的燃料和零件，以保證他的戰鬥機能飛到空中。

駐華美軍司令史迪成將軍度過了一個越來越叫他惱火的夏天，他飛越「駝峰」，在新德里和重慶之間穿梭，企圖勸說韋維爾將軍和蔣介石同意他在即將到來的旱季發動聯合進攻的計劃。這次攻勢的目的是重新開闢一條從阿薩姆邦的利多通往緬甸北部的道路，以便恢復具有戰略地位的中國陸上供應線。在史迪威看來，英國人在向印度的八千中國軍隊提供許諾過的武器和訓練設備時，慢得實在令人髮指。擔心共產黨人甚於擔心日本人的委員長，遲遲不派出二十個師的國民黨陸軍，史迪威需要這些軍隊從東面支援他的攻勢。

蔣介石對於羅斯福總統沒有根據租借法加緊提供援助越來越不耐煩。到了七月，答應提供的一百架運輸機，飛來的卻不超過五十架。當陳納德沒有得到一批追加的轟炸機，而被英國人搶走時，蔣大發脾氣，向羅斯福發了一道最後通牒，他「請求」美國重申對中國承擔的義務，滿足三項不可缺少的要求。這些要求是：派遣三個美國陸軍師發動攻勢，重新打通滇緬公路；五百架戰鬥機保衛重慶；以及足夠的運輸機來滿足他提出的「最低要求」：每月通過「駝峰」提供五千噸供應品。如果這些條件得不到滿足，蔣揚言要「取消中國戰區」和「作出其他調整」。

總統不願也不能滿足如此荒謬的要求，因為它們將危及所有其他戰區的戰事，總統權且妥協了。他撫慰地向重慶保證：將會調查這些要求。史迪威——他正面臨得到蔣夫人支持的陳納德將軍企圖罷黜他的危險——在致華盛頓的報告中毫不掩飾他的觀點：委員長的要求是不現實的，而且，很大一部分祖借援助，不是被蔣用作反共集結，就被腐化的官員裝進了腰包。同樣使他灰心的是，馬歇爾的冷談反應表明，他在敦促英國人在緬甸發動攻勢時是不能指望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支持的。

緬甸攻勢

韋維爾和他的參謀部在官殿般的新德里司令部裡，大談其倡議的「阿納基姆」行動計劃。這項計劃要求進行兩棲作戰，奪回仰光，並且派遣在印度的中國軍隊，和英國軍隊一道攻入緬甸，國民黨陸軍則從中國南下。只要這項計劃仍然只不過是學問淵博的參謀官的一系列文件，史迪威相信「這些雜種準會將它破壞掉」。只是到了一九四二年八月底，他的中國軍隊方才在印度得到一個訓練基地，當韋維爾告訴他，由於登陸艇和箏家海軍陸戰師被派往馬達加斯加，重新對維希的守備部隊開展作戰，因此兩棲進攻不能在當年舉行的時候，他對韋維爾實施「阿納基姆」行動計劃的希望化為泡影。英國人可以發動的唯一攻勢是沿緬甸的若開海岸線作有限的推進——而這位美國將軍說這簡直是「一個笑話」。

韋維爾覺得英國必須對抗擊日本的戰爭作出貢獻。九月二十一日，他向緬甸的佔領者發起進攻，印度陸軍第十四師在一個英國步兵旅的協同下，從吉大港向南進擊。最初日本人的抵抗是輕微的，但來自旁遮普乾旱平原的士兵在沿海沼澤地帶行軍進展遲緩，生長著濃密灌木叢的沼澤和稻田間的潮水阻礙了他們的前進。若干舢板、一艘登陸艇和兩三艘古老的明輪船向這支部隊提供供應品，這支部隊幾乎花了一個月才走完到達梅字半島頸口的不足一百英里的路程。半島的最南端將是對重要港口實兌港實施兩棲突擊的跳板。當皇家空軍沒有取得制空權之後，若開戰役便在十月份陷於停頓，日本人開來更多的軍隊加強防守。

英軍在緬甸的這次行動既沒有取得足夠的進展，規模也沒有蔣介石預料的那麼大。蔣因此利用這一點作借口，不讓中國軍隊同時在北面發動攻勢。史迪威提出抗議，但委員長抱怨說，他仍然需要得到對他的三項要求的答覆。

當月前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溫德爾·威爾基的到達使事情進一步複雜化了，他是作為總統的巡迴大使來鼓舞士氣的。他猛烈抨擊華盛頓忽視了國民黨人的事業，並在陳納德將軍試圖罷黜史迪成的過程中充當中間人。威爾基回國後向總統匯報了這位飛行員誇下的海口，如果他馬上能得到這個戰區的指揮權和一百五十架作戰飛機，他能「大概在六個月之內打垮日本」。馬歇爾將軍說這「不是拙劣的方略，而是無稽之談」。羅斯福因此在十月十四日的信中重申他對史迪威的支持，正式向蔣介石保證：美國對中國承擔義務，但由於其他戰場的壓力而不能立即滿足他的要求。羅斯福答應只要抽得出來就立即提供更多的作戰飛機，並同意作出保證：到一九四二年年底將有一百架運輸譏飛越駝峰。這個讓步足以說服蔣暫時支持史迪威的計劃：一旦在印度的中國軍隊訓練完畢，他就從阿薩姆邦的利多發動攻勢，與緬匈公路北端連結起來。蔣還向史迪威保證：如果英軍發動整個阿納基姆攻勢，他就提供二十個師的國民黨軍隊。

這些能否到來確實值得懷疑，如同史迪威十一月訪問新德里時所瞭解到的那樣。在新德里，他發現韋維爾將軍對若開戰事缺乏進展非常焦急。由於缺乏登陸艇和海軍的支持，軍隊不能從梅字半島送往海島港口實兌港，整個行動計劃似乎要變成一團臨時拼湊起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北非登陸的「火炬」攻勢對同盟國人力物力的要求佔有壓倒的地位，原計劃運往中國的物資，由於重新要向正在昔戰的蘇聯軍隊提供援助而轉運往俄國。剩下的東西全被運去增援瓜達卡納爾和新幾內亞的關鍵戰鬥。史迪威向華盛頓陸軍部提出的強烈抗議只使馬歇爾將軍「對你的反應表示同情」——但沒有更多的飛機和物資。「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和我同在一條木筏上，我們之間只隔著一層夾板，而救授船隻卻開走了，」「醋性子喬」在寫給他的妻子的信中這樣絕望地總結了他的可憐處境。

所羅門群島危機

盟軍要在北非登陸也使太平洋戰區遭到損失。自從八月以來，麥克阿瑟將軍屢次警告，如果同盟國敵不過日本在奪取莫爾斯比港失敗後緊急運往南部環形防線的增援部隊，就會產生「災難性的後果」。金海軍上將要求向所羅門提供更多的飛機，「即使因此妨礙了對東大西洋承擔的義務也不妨，」但是參謀長聯席會議堅決支持馬歇爾將軍的意見：為了不危及「火炬行動計劃」，拒絕向太平洋派遣額外的艦船和飛機。特納海軍少將說，美國人失去了在敵人的首次反攻於九月初被粉碎以後向瓜達卡納爾島派遣空中和地面增援部隊的「不可失去的極好機會」。

相反，日本人卻在夜間通過「狹道」運來增援部隊——川口將軍的三千人的特遣部隊。范德格裡夫特得到的唯一額外力量是一個非作戰的海軍建築營。到前線服現役的第一支海軍建築營部隊，很快就贏得了「海軍修建大隊」的關名，他們子持鎬、錘、鏟、鉗，在爭奪瓜達卡納爾島的戰鬥中，注定和手持步槍、機槍、手榴彈的海軍陸戰隊員起著同樣重要的作用。海軍修建大隊是在不到九個月之前成立的，這是海軍部船塢局局長「本」·莫雷爾將軍的腦力勞動的產物。他從土木工程部門招收建築隊，為修建船塢、道路和簡易機場提供熟練勞力，這些設施將在太平洋戰爭中起十分重要的作用。九月一日，海軍修建大隊帶著兩台推土機和其他建築設備，到達瓜達卡納爾島，他們開始贏得戰鬥榮譽。他們馬上填補彈坑，日本轟炸機和戰艦每天都想給亨德森機場留下一些彈坑，使它失去作用。

現在，六十多架俯衝轟炸機和戰鬥機使用這個簡易機場，在機場所處的這座島上，自然力同日本人一樣成為維持防務的巨大障礙。機場經常遭到驟而的襲擊，有時「黑塵飛揚，亟塞飛機的引擎」，有時「黑泥一潭，使起飛如同一隻蒼蠅想從一汪糖漿上掙扎著飛走」。

保持這個簡易機場暢通，使美國飛機能夠起落，對於進展越來越快的爪達卡納爾戰鬥來說，就如同海軍陸戰隊員保衛機場環形防線一帶的陣地那樣緊要。九月三日，羅伊·蓋格將軍前來就任海軍陸戰隊第一空軍聯隊（即現在的「卡克圖斯空軍」，根據美國對瓜達卡納爾的代號取名）隊長。他的任務是務使美國海軍在白晝始終控制這個島嶼的入口，以便供應品、彈藥和必不可少的汽油能由驅逐艦改裝的運輸艦和偶爾到達的貨船運來。每當夜幕降臨，鐵底海峽有爭議的水域的控制權就破「東京快車」的日本驅逐艦掌握，它們沿著這條「狹道」加速集結軍隊。九月五日，日本驅逐艦擊沉剛從圖拉吉運來近戰兵第一營的兩艘美國海軍驅逐艦，至此，誰在夜間控制這個海峽的漆黑水面的問題至少暫時解決了。

三個晚上之後，范德格裡夫特將軍明智地等待著，直至黎明前不久才將埃德森上校的近戰營送到塔西姆博科，前去襲擊據克萊門斯少校的本地偵察兵報告正在集結的敵軍。他們成功地襲擊了日軍的供應基地，但為時已晚，川口將軍已經沿著同一條穿過椰林的向西的小道出發了，在三個星期前的塔納魯河戰鬥中，市木大佐和他的一千名士兵就是通過這條小道走向死亡的。

川口將軍同樣莫名其妙地過分自信，他認為，有比失敗的第一次攻勢強兩倍的兵力，到九月十三日那一天，他能奪取美國陣地。他設計了一個在他看來是萬無一失的三面進攻計劃。他的特遣隊將在伊盧（塔納魯）河東面兵分三路；主力將猛攻美國海軍陸戰隊環形防線的後衛，第二支隊伍從西面直逼機場，帝國海軍陸戰隊的一支隊伍則在倫加岬登陸，從東面對亨德森機場實施協同進攻。

由於克萊門斯的偵察兵持續的偵察，范德格裡夫特將軍預先得知川口的動向。因此，當埃德森的近戰兵完成了塔西姆博科行動，返回後便被派到高地上修建前沿防禦工事。高地俯瞰環形防線的後部，高地前面是一片叢林。

「血染高地」戰鬥

九月十二日，近戰兵等候在散兵坑裡，高地上遍佈機槍陣地，晚上九時之後，川口的第一梯隊叫喊著從高地前面的叢林裡發起進攻，以配合停在海峽上的驅逐艦的支援火力。威廉·麥肯農上校在描述這場戰鬥時說：「這是一場海上和陸地的聯合進攻，日本海軍艦隻停泊在海岸附近，朝著埃德森上校部隊的大致方向，直接向高地和前面的叢林發射炮彈。」麥肯農從他那個營在機場的倫如河一側的陣地上，觀察到頭一夜的戰鬥，這場戰鬥後來被稱為「血染高地戰鬥」。

堅守前沿防線的海軍陸戰隊隊員知道，由於日本人在黎明時撤進叢林，夜間進攻「只不過是開場戲」。他們只發動有限反擊，僅僅從樹林裡趕出少數狙擊手。傍晚，隨著太陽的西沉，在叢林昆蟲的合唱聲和白鸚的尖叫聲外，可以聽到新的騷動聲。由於「前線形勢危急」，麥肯農奉命向高地挺進。他的部隊幾乎兩天沒有合眼。此時跌跌撞撞的，摸黑走向新的陣地。迫擊炮火聲宣告夜間突襲的開始。叢林頓時活躍起來，日本兵叫罵著，打著炮。正如上校所描述的那樣，這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恐怖。天空和叢林閃耀著煙火的光彩，蕩漾著惡魔似的嚎叫聲。」模仿機關鎗的廉價的炮竹，在他們陣地的前面、中間和後面爆炸。一瞬間熾烈燃燒、上下跳動幾下然後熄滅的傘投照明彈，斷斷續續地照亮夜空。從底下的叢林裡，傳出士兵們有節奏地一面拍著槍托一面喊叫的聲音：「美國海軍陸戰隊明天就死。美國海軍陸戰隊明天就死。」

喊叫成了「瘋狂的宗教儀式」，喊叫之後便冒著瓢潑大雨發動一系列瘋狂的衝鋒，炮火的閃光和日本照明彈的可怕的綠色光焰劃破了黑暗的夜空。有一段時間，堅守在高地山頂上的埃德森的那個營被切斷，直至麥肯農的士兵用機槍擊退了敵人的進攻。「當一個梯隊被掃倒——我指的是掃倒——之後，另一個梯隊馬上跟上來送死。」

日軍敢死隊的衝鋒，僅僅憑著人多和不怕死，成功地迫使埃德森在黎明時將防線撤退到距離機場跑道盡頭一千碼以內的地方，死屍在他們前面堆了起來，像穀殼一樣灑遍高地。但是，在美國海軍陸戰隊員沒有實彈可供打紅了的機槍不停地掃射之前，就沒有活人了。天剛亮，海軍陸戰隊的戰鬥機起飛去掃射正在高地後面的叢林裡重新集結的敵軍。日軍的翼側進攻，在突破美軍的環形防線方面也不比瘋狂的正面進攻來得成功。

那天早晨從亨德森機場後面升起的太陽並不像川口將軍所想的那樣能成為日本帝國的象徵。他的自尊心垮掉了，現在，他只能下令從叢林撤退，撇下六百多具屍體。原來他相信那天他們將依靠美國的供應品吃早餐，因此把大部分食品留在塔西姆博科。垂頭喪氣的日本士兵將要在條件惡劣的叢林小道中步行一個星期，他們的食物不夠充飢，連同戰鬥疲勞和疾病，這將使他的特遣隊的傷亡率增加到百分之五十以上。海軍陸戰隊員贏得了血染高地戰鬥的第二次勝利，他們只死四十人，對於粉碎日本重占瓜達卡納爾島的第二次企圖來說，這個代價是夠小的。

當他們慘敗的消息傳到拉包爾第十七軍司令部的時候，百武春吉將軍的參謀官氣得直跺腳。山本海軍大將傾向於贊同他的參謀部的預計：簡直要一個整師的進攻才能重新奪取爪達卡納爾。由南雲的航空母艦支援的第二艦隊，在該島的東面和南面搜尋美國的護航運輸艦隊時，運氣同樣不好。它們遭到B-17轟炸機的轟炸，卻沒有發現一艘美國艦船。但是那天上午，他們的一艘潛艇比較幸運，發現新赫布裡底群島西面有一支大型美國護航運輸艦隊。

「黃蜂號」的未日

載運海軍陸戰隊弟七師的六艘運輸艦，接到戈姆利海軍中將的命令後，在兩艘航空母艦和一艘戰列艦的護衛下，駛離聖埃斯皮裡圖島，奪路增援瓜達卡納爾。勁風將太平洋長長的波濤掀成浪峰。帝國海軍伊-15 號潛艇的駕駛員設法進入了陣地，浪峰遮住了攻擊潛艇的潛裡鏡。夜裡二時半之前不久，當「黃蜂號」迎風行駛，讓巡邏戰鬥機返回甲板加油的時候，這艘潛艇的駕駛員發射兩顆魚雷，擊中這艘航空母艦的右舷。

甲板底下騰起大火。露天油管助長了火勢，總水管失靈，妨礙了救火，滾滾黑煙在銀光閃耀的太平洋上翻騰。離這艘被擊傷的航空母艦五英里的海面上，它的妹妹艦「大黃蜂號」和戰列艦「北卡羅來納號」已進入第二艘潛艇的潛鬼鏡的十字標線。伊-19 號潛艇的艇長簡直不相信有這麼好的運氣，如此輕易地突破了護衛艦的警戒幕。魚雷的航跡在下午三時之前的幾分鐘被發現，使「大黃蜂號」能及時採取躲避行動，但「北卡羅來納號」的左舷被劃了三十英尺長的裂口。魚雷最後偶然擊中了「奧布賴恩號」。這艘被打破了的驅逐艦在返回基地時，被太平洋的驚濤駭浪吞沒：「北卡羅來納號」戰列艦得以慢慢返抵珍珠港，進入干船塢修理。

「黃蜂號」被擊中之後不到半小時，成了一座漂浮的地獄，彈藥庫爆炸掀掉了它的關鍵部位，摧毀了艦橋，左舷上的官兵全部犧牲。三時後不久，它被放棄了，二十四架飛機在火焰席捲飛行甲板之前起飛了。晚上九時，它的護衛驅逐艦發射的一顆魚雷使它仍然劇烈燃燒，它終於沉到海底，二百多名海員全部斃命。

美國海軍陸戰隊在島上取勝，日本則在當天贏得了海上的勝利。這對美國能否守住瓜達卡納爾島是很重要的，因為戈姆利海軍中將現在只有一支航空母艦特遣艦隊可以奪路運送增援部隊。他的兩棲作戰部隊指揮官特納海軍少將堅決主張他的護航運輸艦隊必須繼續前進——結果運氣站到他們那邊。惡劣的氣候使拉包爾敵人的偵察機和轟炸機不能起飛，使山本大為惱火的是，第二艦隊沒有截擊。四天之後，護航運輸艦隊平安到達鐵底海峽，運輸艦在倫加岬附近拋錨。由於沒有空襲的影響，他們將第七師送上岸，同時卸下了這個師的一百四十七輛車輛、一千噸食品和四百桶航空用油。范德格裡夫特將軍現在可以指望一萬九千多名海軍陸戰隊員、一千名步兵和參加「卡克圖斯空軍」的海軍陸戰隊第一空軍聯隊的五十架飛機來守衛瓜達卡納爾島。然而，他擴大灘頭堡環形防線的努力卻遇到了一支日軍的頑強抵抗，這支日軍估計有五千人，在機場兩邊六英里的陣地上挖壕固守。

所羅門戰役成了一場消耗戰。在九月的舊金山會議上，金和尼米茲估計優勢即將轉向美國海軍，因此美國海軍必須不惜代價加緊戰鬥。現在戰鬥的成敗繫於海軍陸戰隊員能否堅持足夠長的時間，等待太平洋艦隊完成海上的緩慢進軍。當《紐約時報》的一位記者提出這個問題時，范德格裡夫特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堅定地回答說：「怎麼，能夠。為什麼不？」

拉包爾的日本人也洋溢著類似的不過分的樂觀氣氛。百武春吉將軍宣佈，他將親自指揮下一輪收復瓜達卡納爾的戰鬥。他開始為新戰役作準備，運來重型大炮支援丸山中將的「仙台」師，這個師的部隊正在肖特蘭島集結，準備乘六艘快速運輸艦登岸。運輸艦將於十月十四日夜間將他們送上岸，這樣新戰役就可以在一個星期之後發動。他的計劃要求聯合艦隊提供空中和艦艇炮火的支援，但百武春吉發現海軍將領們對於暴露他們的航空母艦和戰列艦，因而可能遭到美國陸基飛機的報復，當然感到猶豫。他咆哮著說，沒有他們的支援他照樣要干。發了一通脾氣後，他求助於陸軍參謀本部解決麻煩問題的能手——無處不在的噪政信大佐，噪是剛從東京趕到的。

九月二十四日，讓飛到特魯克，向山本為陸軍求情。「我們的供應被切斷了一個多月，官兵以挖草根、剝苔蘚、掐樹芽和飲自水427 充飢，」他率直地對這位海軍大將說，毫不隱瞞川口手下的官兵所受的各種苦難，川口本人現在「比甘地還瘦」。旗艦上「生活奢侈」，怪不得被稱為「大和飯店」，

這可激怒了這位苦行僧大佐。他的慷慨陳辭顯然感動了山本，山本眼淚汪汪地作出保證：「我將為你提供掩護，即使要由我本人來將『大和號』靠攏瓜達卡納爾島也在所不辭。」

山本肯定無意將這艘世界上最大的戰列艦埋葬在遍佈沉船的鐵底海峽，但他簽署了一個備忘錄，遷將這個備忘錄帶給百武春吉將軍，備忘錄保證：聯合艦隊的巡洋艦將在新攻勢的前夕出動去轟擊美國簡易機場，他的航空母艦和戰列艦將出動去截擊敵人的企圖抵達瓜達卡納爾島的護航運輸艦隊。拉包爾第十七軍參謀部至少有一名參謀官告誡說，他們現在「即使有了海軍的支持也不可能贏得這場消耗戰」。然而，百武春吉將軍在狂熱的噪大佐的唆使下，在全力以赴試圖重新奪取這座島嶼的時候，再次低估了美軍的實力。

九月底，尼米茲海軍上將乘坐四引擎「科羅納多號」水上飛機，動身巡視南太平洋，顯示了美國堅守瓜達卡納爾島的決心。阿諾德和他在努美阿同戈姆利一起舉行了一次會議，他們發現八艘裝著貨的運輸艦仍然停泊在新喀裡多尼亞港，兩人都感到不安。同樣使他倆感到不安的是，戈姆利並沒有計劃將仍留在島上的一個美國陸軍師緊急運走。九月二十九日，尼米茲勇敢地乘B-17 轟炸機飛抵瓜達卡納爾，為海軍陸戰隊員授勳，為范德格裡夫特將軍打氣。他相信，只要他們守住機場，並且不受牽制戰術的干擾，他們就能贏得戰鬥的勝利。他在島上過夜，嘗到了濕氣、蚊子叮咬和食品不足的滋味，這個行動本身幾乎同他答應立即運來更多的飛機和軍隊一樣使守島部隊的士氣為之一振。返回努美阿之後，他堅決要求戈姆利立即運送一六四步兵旅，這是一支三千人的國民警衛隊，由壯實的伐木者和魁偉的明尼蘇達農場工人組成。他們採用了「美國」師的稱號，因為他們在新喀裡多尼亞閒散了許多月。

護航運輸艦隊將由「大黃蜂號」特遣艦隊護航，新服役的「華盛頓號」快速戰列艦加強了這支特遣艦隊的力量。美國師登上了以特納海軍少將的指揮艦「麥考利號」為首的運輸艦。一九四二年十月九日，這支強大的艦隊啟航，駛往瓜達卡納爾。軍隊預定於十月十三日在倫加岬登岸，奉命前往巡邏倫加岬附近海峽入口的，是諾曼·斯科特海軍少將的六十四特遣艦隊，這支特遣艦隊由四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組成，斯科特命令他們「搜尋並摧毀敵艦和登陸艇。」

彼此都不知道的美日增援活動，在鐵底海峽的黑色水面上碰撞了。每天晚上，「老鼠快車」（帝國陸軍對日本運輸艦的稱呼）在每艘驅逐艦上載運一百五十名軍人，三川海軍中將的重型護航巡洋艦出動的水上飛機則投殺傷炸彈。當這些東京快車每天下午競相駛過海峽的時候，海岸哨兵發出警報，「卡克圖斯空軍」立即出動俯衝轟炸機攔阻這些運輸艦。十月八日，他們成功地迫使當天的日本運輸艦撤退了。但在第二天下午，他們未能擋住一艘運輸艦和五艘驅逐艦前往塔薩法龍加岬將百武春吉將軍、他的參謀部和大批軍隊送上岸。

第二天，十月九日的下午，斯科特海軍少將到達鐵底海峽，期望率領他的特遣艦隊對敵人的驅逐艦展開作戰。然而，當空中偵察未發現日本海軍當天下午在海峽有活動之後，他又回去了。「東京快車」當天沒有行駛，因為三川海軍中將正在集結力量，準備在十月十一日晚上採取大規模運兵行動。後籐海軍中將的三艘重型和輕型巡洋艦組成的轟擊艦隊，將先於他到達，第十一航空戰隊司令向他保證，該隊的轟炸機將使島上的簡易機場失去作用。

當天，429 六十多架日本飛機襲擊了瓜達卡納爾島，但多半炸彈未起作用，扔在叢林裡，十架飛機被擊落，「卡克圖斯空軍」只損失兩架。同時，巡邏的B-17轟炸機發現了強大的敵人海軍中隊犁過海峽之後留下的白尖航跡，因此，當天下午晚些時候，斯科特海軍少將命令他的特追艦隊以每小時二十九海里的最高速度，在估計敵人於午夜到達之前趕到薩沃島附近水域。

埃斯佩蘭斯角戰鬥

這是瓜達卡納爾島上一個典型的悶熱的夜晚，濕氣很濃，島上山峰頂上的雲層裡電閃雷鳴。最近晉陞的海軍將級軍官斯科特，決心抓住這個機會為美國海軍在薩沃島戰鬥中的失敗報仇雪恨。他沒有聽其自然，而是執行一項仔細安排的戰術計劃：他的旗艦「舊金山號」率領巡洋艦行進在戰鬥縱隊的中央，三艘驅逐艦行進在縱隊的前面，兩艘斷後。他曾希望出動四架「魚狗式」偵察機去尋找敵人，因為在有限的水域裡，雷達操作不靈，但兩架在起飛時撞壞了，剩下的兩架沒有起好作用。當它們在日本巡洋艦上空嗡嗡飛行的時候，一架幾乎警告後籐海軍中將要駛入陷阱了。這些日本巡洋艦正在前面開路，用探照燈誘導敵人海軍艦隻離開運輸驅逐艦。

十一時差十分，美國偵察機報告：敵艦正從西北方向開來，駛往薩沃島和埃斯佩蘭斯角之間的通道。斯科特正向北行駛，然而，他設法以閱兵場的準確性實施機動，率領他的縱隊繞過去攔截止駛往海峽南面入口的日本人。他發現他的戰艦排列得猶如T 字上方的一橫，成功地攔截了敵人的先頭艦隻，他的每一門炮都能開火。他的驅逐艦正急馳前去佔據最前面的位置，雷達在刺探封閉的水域，所有的大炮指向寂靜的黑暗夜空。十一時四十六分，擁有最新式雷達的「海倫娜號」巡洋艦首先開火。美國戰艦突然行動起來，照明彈和準確的炮火使來勢迅猛的敵人睜不開眼。

襲擊是完全出其不意的。後籐海軍中將以為是他的戰艦在向自己的運輸艦發炮。他始終不知道自己犯了錯誤，因為幾秒鐘後，一發炮彈擊中並摧毀了「青葉號」的艦橋，這位受了致命傷的海軍中將不住地罵道：「蠢雜種！」罵著罵著就一命嗚呼了。

混亂的不只是日本人。「舊金山號」開火後一分鐘，斯科特也以為是他們在黑暗中向自己的驅逐艦開火。他命令停火，檢查目標的識別燈。戰鬥中的四分鐘的停火，恰好給予驚魂稍定的日本艦長們足夠的時間來採取措施，解救他們的危險處境。兩艘巡洋艦已經著火了。它們正要轉彎，橫列美國戰艦又開火了，「舊金山號」的第一次齊射就把敵人的一艘倒霉的驅逐艦炸入海底。「古鷹號」巡洋艦多次中彈，掉在潰退的整個艦隊的後面，斯科特轉向西北追逐敵人。

午夜，斯科特又一次要求停止射擊，以便他能重編艦隊隊形，日本人抓住這個機會向「博伊斯號」發起反擊。由於疏忽大意而射出的一陣探照燈光，招來一陣排炮，準確地擊中前炮塔。「博伊斯號」免遭滅頂之災，只是由於艦殼薄，使海水在彈藥庫爆炸之前就灌了進去，還由於「鹽湖城號」艦長行動迅速，他將重型巡洋艦撤出戰鬥編隊，掩護受傷的「博伊斯號」。當日本人向黑暗中逃走的時候，他們向追逐者發射魚雷。這場十分激烈的戰鬥在開始之後僅僅二十分鐘就停息了，斯科特命令他的艦隊向西南方向行進。

「天公拋棄了我們，」這是日本人對埃斯佩蘭斯角的慘敗所作的正式解釋。他們第一次在夜戰中遭到失敗，損失了一艘巡洋艦和一艘驅逐艦，另一艘重型巡洋艦受重創。斯科特呢，儘管混亂的通訊幾乎使他輸掉這場戰鬥，還是在哥倫布日為美國海軍贏得了可喜的勝利，洗雪了它先前的失敗。

美國的一艘巡洋艦和兩艘驅逐艦受重創；「鄧肯號」驅逐艦受創太重而擱淺了。美國人曾出動麥擊艦隻，但它們沒有驅散日本的驅逐艦，後者趁戰鬥之機將日軍分遣隊和四門重型大炮送上岸，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鐵底海峽。可是，在十月十二日的最初兩三個小時裡，日本人犯了一個錯誤，派遣驅逐艦回去搜尋倖存者。兩艘在第二天上午波海軍陸戰隊的俯衝轟炸機和魚雷飛機發現並擊沉。

十月十二日夜晚，美國驅逐艦牽引第一批四艘魚雷快艇到達圖拉吉。在那兒建立一個基地，標誌著美國海軍開始決心不讓敵人在夜間無所阻撓地控制瓜達卡納爾島周圍的水域。第二天上午隨之而來的是特納海軍少將的運輸艦，迅速吐下美國師的三千人的部隊。當晚，日本人安排了熱烈的歡迎。登上瓜達卡納爾島的第一批美國陸軍部隊將受到一次可怕的炮火的洗禮，他們將把這場戰鬥視作他們的漫長的嚴峻考驗中最恐怖的一場戰鬥。

當天下午，兩次大規模空襲揭開了日本重新奪回這座島嶼的最大攻勢的序幕，空襲摧毀了停在地面上的飛機，使五千加侖航空用油著火，並使主跑道和剛剛竣工的戰鬥機輔助跑道暫時不能使用。海軍修建大隊現在晝夜二十四小時工作，他們填補彈坑的速度，甚至快於炸彈和遠程迫擊炮（海軍陸戰隊員給它們取的綽號叫「皮特斯手槍」）所能炸出彈坑的速度。但同午夜時雷鳴般的射擊所造成的損失相比，現在的損失是微不足道的。午夜，空中充滿好像是火車車廂發出的尖銳刺耳的叫聲，像人那麼大的射彈轟地落在地面上，犁起一條條紅色火柱，好像發生小小的地震。

「金剛號」和「榛名號」戰列艦遵守山本許下的諾言，趕米提供強大的支持，從十英里外的鐵底海峽發射十四英吋炮彈。圖拉吉的四艘魚雷快艇衝出海面，但只能像狗一樣徒勞地亂咬一通，因為驅逐艦迫使它們不得不呆在海灣裡。「後來的情景難以形容，三十六厘米炮彈在機場爆炸，敵人的飛機、油庫和彈藥庫著火燃燒，」田中海軍少將的記錄說。他的輕型巡洋艦和驅逐艦也向正在遭到猛烈轟擊的亨德森機場發射口徑較小的炮彈。「最後，在機場上空飛行的我方觀察機投下照明彈，整個景象使東京兩國橋煙火大會小巫見大巫。」

在美軍陣地東面不到二十英里的地方，百武春吉將軍在他的野戰司令部裡以同樣滿意的心情觀看著摧毀性的彈雨。當栗田在上午二時半之後不久下令停止轟擊的時候，他幾乎達到了將「卡克圖斯空軍」搗碎的目的。在九十架飛機中，只有六架轟炸機和五架戰鬥機還可以使用。跑道上的鋼席象卡紙板一樣地被撕得粉碎。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只有四十一人死亡，但海軍陸戰隊和新到達的陸軍「小狗」受到了沉重的拘「擊。到了午後，海軍修建大隊修好了「戰鬥機一號」跑道，剩下的飛機能夠起飛去襲擊當天下午的東京快車，然而東京快車的六艘驅逐艦還是繼續前進，在當天晚上巡洋艦恢復轟擊的時候將一千人的軍隊送上岸。蓋格將軍的飛行員必須用虹吸管從被打壞的飛機裡吸出最後一滴燃料，以便使剩下的飛機能繼續飛行。C-47 飛機冒著空襲，從聖埃斯皮裡圖運來一批急需的燃料，十月十五日使用這些燃料擊毀敵人的三艘運輸艦，丸山將軍的第二師團就是在白天冒著空襲從這三艘艦上登岸的。

百武春吉將軍集合了兩千多人的軍隊、一百門大炮和一個輕坦克連，準備發動最後進攻。一周之後，當他的部隊在美軍陣地周圍部署完畢，進攻就開始。范德格裡夫特將軍現在感到驚恐的是，持續的猛烈轟擊將瓦解他的防務。又遭到兩個晚上的轟擊後，他於十月十五日向特納海軍少將、戈姆利海軍中將和尼米茲海軍上將發了一份急電：「局勢需要立即採取兩項緊急措施。掌握並保持對與卡克圖斯空軍相鄰的海域的控制，阻止敵人進一步實施像這支空軍在前三個晚上所受到的轟擊。增援至少一個師的地面部隊，以便展開外延作戰，摧毀現在在島上的敵軍。」

「現在看來我們不能控制瓜達卡納爾地區的海域，」這是尼米茲和他在珍珠港的參謀部所作的清醒的估計。「因此我們只有付出極大的代價才能向陣地提供補給。局勢並不是毫無希望的，但肯定是非常危險的。」

山本集中了他的第二、第三艦隊的四艘戰列艦、五艘航空母艦、十艘巡洋艦和二十九艘驅逐艦，由近籐信竹海軍中將統一指揮，封鎖所羅門群島的全部入口。十月十五日上午，他的艦載機在離瓜達卡納爾島七十五英里處襲擊了一支護航運輸艦隊，迫使運輸艦返航，擊沉一艘驅逐艦和一條拖船。每架C-47 運輸機只能運來夠供十二架「野貓式」戰鬥機飛行不到一小時的燃料；潛艇運來九千加侖汽油和十噸急需的炸彈，這是孤注一擲的措施，第二天上午，十月十六日，孤零零的一架水上飛機供應船前來卸下一船寶貴的航空用油，後來這條船被炸到日拉吉的海灘上。美國航空母艦開到離島六十英里的範圍內，出動戰鬥機增援卡克圖斯空軍，而沒有被南雲海軍將軍的突擊艦隊發現。十月十六日晚至十七日凌晨，兩艘美國重型驅逐艦溜進海峽，對機場西邊修建的日軍陣地進行迅速的反轟擊，兩艘艦成功地躲過了正在對亨德森機場進行又一夜轟擊的三川的巡洋艦。

一次經過奮戰可能獲得成功的機會

「人人希望我們能堅持，」海軍部長諾克斯在瓜達卡納爾島戰鬥呈現高潮的時候，以審慎的樂觀對記者說。所羅門群島的物資消耗戰，正如金海軍上將所預料的那樣，以日本人經受不起延續更長時間的情況下吸引著日本的艦船、兵員和飛機。這正是帝國參謀本部企圖避免的那種戰役，因為它削弱了他們加強太平洋環形防線的能力。為了應付面臨的危機，馬歇爾和阿諾德同意金的建議：應當授權尼米茲將從太平洋其他基地抽調出來的飛機增援所羅門群島，而用不著事前同參謀長聯席會議商量。夏威夷的轟炸機奉命往西飛行，夏威夷的陸軍第二十五旅處於一級戰鬥準備狀態，隨時準備開往瓜達卡納爾島。

在珍珠港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看來，戈姆利顯然由於吃不消這場使人筋疲力盡的戰役而畏葸不前，需要一個人來換他。尼米茲的參謀部認為好鬥的哈爾西是最合適的人選，經過一番考慮，他們一致認為應立即換人，不能拖延。

病後初癒的哈爾西海軍中將，正橫渡太平洋前往與麥克阿瑟將軍聯絡的地點。「你將立即指揮南太平洋地區和南太平洋部隊，」這就是十月十八日當他的科羅納多式水上飛機停靠努美阿碼頭後等待著他的一封電報。「我的天啦！這是他們交給我的一個最棘手的問題，」這是他的第一個反應，「這是他們交給你的一件困難差事，」戈姆利對即將代替他承擔整個盟軍中最艱巨的任務的哈爾西表示了同情。哈爾西知道自己缺少艦船、兵員和補給。「歐洲是華盛頓的寵兒，南太平洋不是嫡生的，」後來他在描述他多次要求增援但被否決的情形時說。

頭髮灰白的好鬥的美國海軍將領將指揮他們戰鬥的消息，極大地鼓舞了守衛瓜達卡納爾島的海軍陸戰隊隊員——「片刻之前，瘧疾害得我們沒有力氣爬出散兵坑，現在我們象小孩一樣地歡鬧慶祝了。」當范德格裡夫特將軍兩天以後前往努美阿參加一次緊急參謀會議的時候，他顯得比較樂觀了。「我能夠堅持，」他保證說，「但我需要得到比現在還要多的積極支援。」必須奪路將補給品運來，但哈爾西海軍中將面臨著兵力不足的大問題，他的海軍受到削弱，只剩下斯科特的巡洋艦、「華盛頓號」戰列艦特遣艦隊和「大黃蜂號」特遣艦隊。他覺得局勢「幾乎無望」，但在十月二十三日，「企業號」特遣艦隊和新戰列艦「南達科他號」駛入努美阿。「現在我們有了經過奮戰可能獲得成功的機會了！」

一九四二年十月是這次大戰的關鍵時刻，因為不僅在太平洋，而且在北非和俄國，同盟國命運的凶吉都未可卜知。危機使華盛頓參謀長聯席會議就戰略發生了新的爭論。斯大林敦促提供更多的戰鬥機和彈藥，以支持紅軍竭力守住一片廢墟的斯大林格勒，但英國人將要在埃及發動攻勢，只能騰出十艘貨船分別啟航去突破德國對摩曼斯克的封鎖。美國人騰不出艦船來，因為「火炬行動」的司令官艾森豪威爾將軍又得到一個師，應他的請求，登陸推遲一個星期，推遲到十一月八日。

在市裡斯班，麥克阿瑟將軍再次提醒一旦新幾內亞和瓜達卡納爾被佔領澳大利亞所面臨的威脅。他要求「暫時投入美國的全部人力物力以應付危急的局勢」。剛剛從南太平洋戰區實地調查歸來的阿諾德將軍報告說，在他看來，麥克阿瑟已經「厭戰」了，應當解除他的職務。這導致陸軍部提出半真半假的建議：讓這位四星將軍在莫斯科代替租借法可能更有好處，因為他毫不掩飾他的信念，那就是只有通過俄國在歐洲全力以赴地作戰，才能打贏這場戰爭。

西南太平洋越來越令人憂心忡忡，總統對此的反應是，十月二十四日，他指示參謀長聯席會議「務必盡可能將各種武器運往那個地區，以守住瓜達卡納爾」。夏威夷的戰鬥機緊急調往那裡，麥克阿瑟奉馬歇爾將軍的命令，出動每架航程可及所羅門群島上空的轟炸機轟炸日軍陣地，即使新幾內亞受損害也在所不惜。

襲擊亨德森機場

瓜達卡納爾島上被圍困的海軍陸戰隊隊員，已經在反擊企圖在輕型坦克的支援下向機場環形防線西面四英里遠的馬塔尼考河推進的日軍。這些穿插推進，如同住吉將軍部署他的三千人的部隊和大炮一樣，是噪大佐準備的作戰計劃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一計劃是要將美軍力量從血染高地底下的南部環形防線吸引過來，百武春吉將軍將要向那兒發動主攻。他已經仔細安排好了敵人投降的儀式，這個儀式定在十月二十二日舉行，但預定計劃不得不推遲，因為叢林挫敗了丸山將軍的五千人的部隊為使他們自己及其重炮進入陣地所作的最大的努力。「X 夜」——給這個行動所取的代號——被推遲到十月二十三日，噪大佐趕到前線催促指揮官。他發現需要再推遲二十四小時。

山本海軍大將在特魯克發了一封頗不耐煩的電報。他在所羅門群島附近的兩支封鎖艦隊的燃料快燒完了。他警告說，再推遲就會使他的艦隊不能按計劃在亨德森機場被炸得不能使用之後的那個上午到達，也不能用大規模轟擊摧毀美軍陣地。

由於疏忽，拉包爾司令部沒有將第二次推遲進攻的決定轉告住吉將軍的司令部。早一天他的坦克發動了計劃之中的進攻，於十月二十三日夜晚在步兵的支援下向沙嘴推進。海軍陸戰隊員預料到了這場進攻，搬來了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很快打穿了八輛坦克的輕裝甲。一顆發射得很準的炮彈把最後一輛掀到拍岸浪裡直打轉。住吉將軍正患瘧疾，但他手下的軍官在前線督戰，進攻變成一次次斷送性命的衝鋒，被美軍的迫擊炮和機槍的火力掃倒。

百武春吉將軍周密制訂的作戰計劃至此完全失敗了。這項計劃早就受到削弱，因為丸山的部隊已經筋疲力盡了，他們在濕漉漉的叢林中砍出一條道路，將大炮排在根本就不存在的美軍陣地上（噪大佐是根據早已過時的繳獲地圖進行戰術準備的）。

范德格裡夫特將軍在等候著日軍將在哪裡集結髮動主攻的準確情報，十月二十四日，他接到當地偵察兵的報告：血染高地以南兩英里的倫加河一帶有許多槍聲。當天下午發現一名日本軍官用雙筒望遠鏡觀察南部環形防線。前沿防禦陣地處於戒備狀態。劉易斯·普勒中校的第一營從空曠的庫奈草地上開闢出一道道機槍射界，他們在環形防線的帶刺鐵絲網上繫上炮彈破片，敵人趁黑夜入侵，他們就會得到警報。這個辦法是「寬胸漢」普勒——一個胸部寬得同身高不相稱的海軍陸戰隊隊員——在尼加拉瓜的「香蕉戰」期間學會的。他絕對不靠碰運氣：新到的美軍步兵師的一個團也是如此，他們在他的後面挖壕固守，摩拳擦掌，渴皇戰鬥。

晚上九時半，當日軍開始向血染高地爬行的時候，漆黑的夜空下著油狀的大雨點子。要不是環形防線的帶刺鐵絲網叮哨作響，他們的到達本不會被發現的。警戒散兵坑的一名海軍陸戰隊員通過戰地電話悄悄發出警報：「中校，你和我之間約有三千名日本兵。」普勒命令崗哨不要開火。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庫奈草地上閃動著黑乎乎的人影。突然，尖厲的英語叫喊聲打破了黑夜的沉寂；「為天皇討還血債！海軍陸戰隊見鬼去吧！」一陣怒罵還了回來：「該死的天皇見鬼去吧！為富蘭克林和埃莉諾討還血債！」接著海軍陸戰隊又是一通臭罵。「開火！」普勒吼叫著。炮火的閃光和如流的槍彈劃破了濕熱的夜空。

猛烈的火力打垮了第一個攻擊波的日軍，由於後面的那個美軍團是用半自動步槍武裝起來的，火力得到大大加強。當敵人向前進，在泥裡滑來滑去，不時掉進如瀉的迫擊炮火炸出的彈坑的時候，滂沱大雨加劇了混亂。瘋狂吼叫的一小隊一小隊的日軍投擲著手榴彈，一批接著一批向美軍陣地逼進。多數被機槍火力掃倒；那些好不容易突破前沿防線的日軍遇到激烈的肉搏戰，一排排的陸軍上前支援海軍陸戰隊。一名機槍手在黎明前共打了二萬六千發子彈。黎明時丸山將軍被迫放棄進攻。他在普勒堅守的前沿陣地前面的荒地上留下了一千多具屍體。

第一次進攻失敗的原因，與市木和川口早些時候的進攻失敗的原因相同：日本人還沒有意識到，敢死隊衝鋒所採用的「竹茅」戰術，敵不過美國機關鎗和迫擊炮的集中火力。在當晚戰鬥的騷亂中，一名瞭望哨錯把一顆綠色照明彈當成失遣隊已突破防線進入機場的預定信號。丸山立即命令將這個好消息轉告百武春吉的戰地指揮部，後者又向拉包爾發出襲擊機場已獲成功的「萬歲」信號。

三川海軍中將的巡洋艦隊早已進入「狹道」，等候無線電命令，現在他們接到命令後急速駛入鐵底海峽，控制那裡的水域，這是作戰計劃的一部分。

但是，拉包爾陸軍司令部幾小時後獲悉日軍時機場的進攻沒有成功就發了信號，可是沒有下令三川撤回。後來承認這是「陸軍和海軍之間缺乏合作的不幸事例」。因此，當日本海軍艦隊在黎明時駛入鐵底海峽，襲擊護航燃料船隊的時候，是瓢潑大雨而不是住吉對亨德森機場的佔領阻礙了海軍陸戰隊的轟炸機起飛。確有三架「野貓式」戰鬥饑起飛襲擊敵人的驅逐艦；但是直到正午，當戰艦上的炮組在倫加呷進行激烈炮戰的時候，這個機場的地才幹，使「卡克圖斯空軍」的主力得以起飛參加戰鬥。住吉被迫撤退，俯衝轟炸機緊追不捨，重創「由良號」巡洋艦，這艘艦被衝上岸灘，後來在當天下午被聖埃斯皮裡圖島的B-17 轟炸機擊沉。

拉包爾的襲擊者還犯了一個錯誤：認為美國的空軍力量已被打垮了。這使蓋格將軍的戰鬥機得以獲取共擊落二十二架敵機的創紀錄戰果。另外五架被高射炮火擊落，但卡克圖斯空軍只損失三架「野貓式」戰鬥機。然而，十月二十五日卻不是美軍全勝的一天。「柯立芝總統號」輪船在前往聖埃斯皮裡圖港途中駛入佈雷區。雖然前往增援瓜達卡納爾島的這個陸軍步兵師除了兩人以外全被救上來了，但他們的全部補給品和裝備卻葬入大海。

在瓜達卡納爾島，美國軍隊花費被他們稱之為「防空洞星期天」的漫長時光增援前線，並起勁地吃，以便保持體力，迎接他們估計當晚敵人準會發動的第二次進攻。「皮特斯手槍」的迫擊炮火每短短的十分鐘就落在機場上，海軍修建大隊趁間隙帶著推土機槍修跑道，以便戰鬥機能隨時起飛去對付空襲。「寬胸漢」普勒終於聽從勸告，同意讓一名醫療看護兵醫治他的彈片傷。「把那個該死的標籤拿走，貼回到瓶子上去，」當讓他撤到野戰醫院的標籤寫好的時候，他憤怒地吼叫起來。「我要留在這裡指揮！」

當天晚上，當日軍向血染高地的鐵絲網後面重新加固的機槍陣地再次發起自取滅亡的衝鋒的時候，包紮好了的普勒中校再次上了前線。後來，普勒審問一名俘虜，想從他嘴裡知道為什麼他們毫不用頭腦地再次發動進攻，而不去尋找前線的薄弱部分，這名敵兵抗議道，進攻是經過周密計劃的，絕對不能背離百武春吉將軍的嚴格命令。

這種典型的日本呆板戰術將使他們輸掉這場戰鬥。到了午夜，這場戰鬥成了許多前沿美軍小分隊的一場「肉搏閃擊戰」。

早在當天黎明前，丸山將軍被迫承認失敗。經過兩夜有時是太平洋戰爭爆發以來最激烈的戰鬥，仙台師損兵折將。三分之一的士兵碎屍荒野，一半軍官陣亡。星條旗再次在亨德森機場上空驕傲地升起，喪盡元氣的日軍則返回可怕的叢林，開始五天的漫長行軍，使日軍在這次代價極其高昂的失敗中的傷亡率達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他們失敗了，因為我低估了敵人的戰鬥力，」噪大佐向百武春吉將軍傷心地承認，接著他向帝國統帥部報告他「罪該萬死」。受到接連兩次失敗的沉重打擊的川口將軍，山責怪噪大佐，但同樣承擔了慘敗的責任，「好像割了我的腸子。」然而，百武春吉卻相信，由於島上還有一萬五千人的部隊，只要再派一個師，就可以使他佔有優勢。他電告拉包爾，立即用驅逐艦把第三十八師的一萬二千人運過來。這場消耗戰只許勝不許敗。

第十九章 通向勝利之路的三岔口

瓜達卡納爾島爭奪戰的重點現在轉移到了海上。敵對雙方的艦隊展開了一場規模巨大的捉迷藏遊戲，十月二，十五日晚上，在所羅門群島以東的太平洋海域裡，雙方艦隊正好處在可以互相空襲的航程內。近籐海軍中將的第二艦隊收到了山本發來的指示，要求當晚立即對機場發起主攻：「隨後，敵人艦隊很可能在所羅門群島西北方出現，聯合艦隊將在二十六日殲滅它們。」留駐在特魯克島錨地掩蔽所裡的海軍總司令對過分謹慎的南雲極為不滿，因為南雲整整一個星期所幹的就是，每當他的進擊力量被美國空軍巡邏機發現，就帶領他的艦隊往北撤退。山本命令他「不論天氣或敵情如何」，必須投入戰鬥。當晚，艦隊在海上行駛時，受到攜帶魚雷的美國海軍飛艇的攻擊。於是，本來已被一則模糊不清的「撤回」信號弄得遲疑不決的近籐和南雲決定再次後撤，他們估計黎明時分美國轟炸機將從聖埃斯皮裡圖島飛臨。

近籐不知道部署在最南邊的他的戰列艦隊和正在往北駛去的強大的美國艦隊當時只相隔不到二百英里。那天晚上，「大黃蜂號」上的飛機排列在灑滿月光的飛行甲板上，隨時準備緊急起飛。然而，海軍少將托馬斯·金凱德尚未收到「黑貓式」巡邏機發出的進攻報告。哈爾西派遣編有「企業號」和「南達科他號」戰列艦的金凱德的第十六特遣艦隊支援喬治·默裡的第十七特遣艦隊。黎明來臨，「大黃蜂號」航空母艦的飛行員們抱著焦急的心情在待命室裡抽煙鬧扯，白白消磨了一整夜。哈爾西十分不耐煩，發來了一封「進攻」的電報，他不明白為什麼金凱德仍未發動空襲。

聖克魯斯島之戰

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太陽在五時二十三分升起時，「企業號」上的金凱德海軍少將和他的參謀人員仍然弄不清他們應該進攻的那支敵艦隊現在何方。不過，為了執行哈爾西用電報傳來的催戰命令，他們還是命令十六架攜有五百磅炸彈的「無畏式」俯衝轟炸機起飛，對太平洋西北方向進行搜索。這個決定非常得當。一小時後，金凱德接到了哈爾西從聖埃斯皮裡圖島發來的電報，指明日本艦隊的大致方位及航向，同時，他派出的俯衝轟炸機也發現了近籐的前哨戰列艦隊。轟炸機隊繼續往北搜索更大的目標。到早上六時五十分，無線電傳來了他們的報告，說已經發現三艘航空母艦。

詹姆斯·李德海軍少校率領他的巡邏機隊鑽進厚厚的雲層，避開了正在爬高準備攔截的大群「零式」戰鬥機，他將隊形整好，對準輕型航空母艦俯衝，兩顆炸彈命中，將「瑞鳳號」飛行甲板的尾部炸了一個五十英尺的大洞。「瑞鳳號」的日本艦長眼看無法回收飛機，就將艦上剩下的飛機全部升空，艦尾部拖著熊熊烈火，往北撤去。

南雲站在重型航空母艦「翔鶴號」的艦橋上，冷靜地看著「瑞鳳號」撤離，他已經收到他派出的巡邏機發回的無線電報告，說他們終於找到了已搜索了整整五天的美國特遣艦隊。他在上午七時收到的這份報告說，「見到大群敵艦隊，計有一艘航空母艦、五艘其它艦隻」，見到報告後，他立即命令六十架飛機出擊。半小時後，飛機隆隆向南這去。這些飛機沒有看到來自「大黃蜂號」的二十九架飛機正向北飛來攻擊他們的航空母艦艦隊。不過，「零式」戰鬥機飛行員發現了從「企業號」上飛來的十九架美國飛機，於是立即脫離了自己的魚雷機和俯衝轟炸機隊，投入了空戰，這場戰鬥將美國飛機擋在離它們要攻擊的目標一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大黃蜂號」的第二攻擊波二十三架飛機恰好從一旁飛過，沒有受到阻攔。

正當金凱德的部隊駛離聖克魯斯島時，雷達屏收到了警報，「南達科他號」立即與兩艘巡洋艦、八艘驅逐艦會合，在「企業號」四周上空組成一片強大的高射炮火網。在它們後面十英里，第十六特遣艦隊的四艘巡洋艦和七艘驅逐艦圍著「大黃蜂號」組成了護衛圈。這艘航空母艦上的戰鬥機指揮官們毫無戰鬥經驗，上午九時前，日本飛機緊貼海面飛來時，三十八架「野貓式」戰鬥巡邏機仍然緊靠在特遣艦隊上空盤旋，無法搶先截住日機的攻擊。第十七特遣艦隊幸好躲進了一片暴雨區，丟下防衛軟弱的「大黃蜂號」，使它成了「九九式」俯衝轟炸機的主攻目標。這些轟炸機從一萬七千英尺高空穿過猛烈的高射炮火直撲下來。

遭受的第一個損失是日機飛行隊長自殺性俯衝造成的。他駕駛著中彈起火的座機直衝下來，撞穿了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兩枚炸彈接連爆炸，艦內機庫立即起火。緊接著，「七九式」魚雷轟炸機從艦後方向低處飛至桅頂高度發起攻擊，兩枚魚雷命中，使航空母艦的機艙受創，另有三顆炸彈穿透前甲板，將升降機卡住，並在艦艙內部爆炸。這十分鐘的攻擊使「大黃蜂號」燃起大火，浮在水面動彈不得，滾滾濃煙沖天而起。救火隊立即奮勇撲救，驅逐艦也趕來了，設法拋纜營救這艘已失去行駛能力的軍艦。

同時，在北面二百英里處，這艘已受重創的「大黃蜂號」發起「以牙還牙」的第一次攻擊。威德赫爾姆上尉的「無畏式」俯衝轟炸機猛烈轟炸「翔鶴號」，他的護航戰鬥機和防守的日本「零式」戰鬥機在空中激戰。這艘旗艦的飛行甲板被六顆一千磅炸彈猛烈撕開，使南雲感到震驚。俯衝轟炸譏的攻擊沒有得到攜帝魚雷的「復仇者式」飛機很好的配合，數分鐘後，「復仇者式」飛機才飛到，但全部被日機一一擊落。這艘重型航空母艦乘機逃跑了，雖然不能讓艦載飛機起降，但其艙室和機器都完好無損。「大黃蜂號」的第二次攻擊完全沒有找到要打擊的日方航空母艦，只炸中一艘巡洋艦。「企業號」的飛行員們被中途的遭遇戰纏得精疲力盡，最後，他們終於甩掉敵機，飛臨戰區，對一艘戰列艦發起攻擊，但沒有奏效。

南雲不得不在戰鬥中下令他的參謀人員將他的司令旗轉移到一艘巡洋艦上去。不過，他這次的處境要比中途島海戰時有利：重型航空母艦「瑞鶴號」仍能正常航行，艦上的飛機和輕型航空母艦「隼鷹號」偕同近籐的戰列艦隊，早已出發前去攻打美軍了。他從截聽到紀律不嚴的美國飛行員們交談情況的報告中知道他現在正在對付的只是兩艘航空母艦，而且，據他自己的飛行員報告，其中一艘已癱瘓。現在全看南雲在一小時前派出的由六十四架飛機組成的第二次進攻是否能夠得手。

金凱德的處境不大妙。他已盡力而為，現正等待出擊的飛機返航，同時在給戰鬥巡邏機加油為下一步行動作準備。上午剛過十時，「南達科他號」突然從雷達上收到警報：敵人的第二次打擊正從西北方五十英里處逼近。

「企業號」是「七九式」轟炸機的主攻目標。這些轟炸機不等「九九式」魚雷機飛來，就不斷地從高空或低空輪番發動進攻。這正好讓美國海軍戰鬥機指揮官有機會將「野貓式」飛機佈置在上空四周，一舉擊落了十架敵機。有五架日機衝過了巡邏戰鬥機的攔擊，但被特遣艦隊所配備的博福斯高射炮擊落。博福斯高射炮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有效的防空武器。這艘航空母艦還是挨了兩顆炸彈，一顆筆直穿透前甲板突出部掉進了海裡，另一顆爆炸，將前升降機炸壞。右舷部分被炸得幾乎掉了下來，船體鋼板高高向上翹起，一個儲油罐往外漏油，一台渦輪機機身移位。但是，這艘龐大的「企業號」仍然有足夠的動力，閃避在數分鐘後遭到的魚雷攻擊，給「企業號」造成唯一損失的是一架自殺性「九九式」飛機的飛行員，他的飛機撞中一艘護衛驅逐艦。

在日機第二次和第三次打擊之間有將近四十分鐘的間歇，美國兩艘航空母艦上的飛機利用這段時間集結在一起保護「企業號」。十一時零一分，「南達科他號」發出警報：另一次進攻即將來臨。從「隼鷹號」上飛來的二十九架飛機被「野貓式」戰鬥巡邏機打得一敗塗地，密集的炮火擊落了十架敵機。金凱德的旗艦再一次死裡逃生，「南達科他號」的前炮塔被擊中，巡洋艦「聖胡安號」尾舵中彈受創。

「企業號」及時擊退了敵機以後轉舵迎風，開始回收在空中盤旋、油料即將耗盡的飛機。由於升降機被卡住，「企業號」無法留下受創的「大黃蜂號」的飛機。這些飛機加上油後，向聖埃斯皮裡圖島飛去。這兩支特遣艦隊隨後向南撤走，而留下「北安普敦號」巡洋艦和它的驅逐艦設法將已傾斜的「大黃蜂號」拖走。艦上的火已被撲滅。

日本人損失的飛機超過了一百架，但是南雲不想讓美國人跑掉。倖存下來的兩艘航空母艦已回收了相當數量的飛機，重新加了油。下午一時剛過，他已準備好發動第四次進攻。一小時後，從「瑞鶴號」上起飛的飛機發現了正被拖著行駛的「大黃蜂號」。這艘已受傷的軍艦又中了一枚魚雷，艦上的炮手把俯衝轟炸機趕跑了。海水迅速湧進機艙，軍艦傾斜得更厲害了，人們爭相向軍艦上層湧去。自願登上甲板救火的人員再次得到了棄艦的命令。驅逐艦將死裡逃生的人員一一救起，此時，從「隼鷹號」上起飛並正在尋找第二艘美國航空母艦的十架「七九式」艦載魚雷機錯將炸彈投在已經嚴重傾斜、不能行動的軍艦上，再次引起了大火。正在撤離的美軍驅逐艦對準這艘棄艦發射魚雷，但是最終擊沉這艘軍艦的任務留給了近籐海軍中將的先遣艦隊了。晚上十一時，這些軍艦駛近仍在猛烈燃燒的「大黃蜂號」，當時它們正往南駛去，打算用四艘戰列艦粉碎美軍的特遣艦隊。

要是日本人知道四月間侵入帝國皇宮的神聖上空的轟炸機就是從這艘航空母艦上起飛的，那麼，它此刻帶著熊熊烈火沉入太平洋的此情此景定會使他們更加感到快慰了。近籐雖然沒有象山本要求的那樣取得殲滅敵艦的決定性勝利，但是已取得了一次戰術性勝利，並在一定程度上為中途島戰役報了仇。當時，他的勝利看起來似乎比這大得多，因為南雲的飛行員將他們的戰果誇大為擊沉四艘美國航空母艦和三艘戰列艦，東京的海軍參謀人員收到報告後欣喜異常，竟然也信以為真，而且為此還專門頒布了一份帝國詔書，東京舉行了盛大慶祝遊行，人們通過市中心湧向皇宮大門。

堅持

聖克魯斯島之戰對美國來說只是一次戰術性失利。美國損失了一艘珍貴的航空母艦，而日本有兩艘軍艦受創，現在正開回日本進行修理；日本損失了一百架飛機，美國海軍損失了七十四架。這場較量使哈爾西的處境相當不利，他只剩下一艘受創的航空母艦和一艘戰列艦，用以保持向被圍困的海軍陸戰隊提供給養的海上供應線暢通。

「瓜達卡納爾島總的形勢並非不利，」太平洋司令部的戰鬥日誌在這場戰鬥結束後總結說。尼米茲和他的參謀人員認為，這只是打了個平手。珍珠港的戰略態勢要比哈爾西所看到的還要明朗，因為聯合艦隊再也損失不起有經驗的飛行員了。作戰報告表明，敵機發動進攻時明顯缺乏頑強作戰精神。聖克魯斯島之戰也顯示了博福斯高射炮是對付飛機的有效武器，同時也說明航空母艦上的戰鬥機指揮官必須提高他們的作戰指揮能力。太平洋艦隊只會越來越強，而聯合艦隊卻在逐漸衰弱下去。

日本陸、海、空軍在這場瓜達卡納爾島消耗戰中明顯失利。尤為重要的是，聯合艦隊暫時撤回特魯克島接受補給，為哈爾西提供了他極其需要的機會，他要為海軍陸戰隊趕運增援力量。聖克魯斯一戰結束後的那天早晨，敵機的空襲使卡克圖斯空軍力量減少到只有二十九架作戰飛機的最低限度。但是，只要哈爾西的空軍指揮官麥克·米徹爾仍然掌握所羅門群島以東的制空權，那就還能運進更多的俯衝轟炸機和戰鬥機。增援的轟炸機從澳大利亞調來了，攜帶魚雷的巡邏轟炸機進行遠距離巡邏偵察，以便及早發出敵人來犯的警報。一切動員得起來的運輸手段都用來裝運汽油、彈藥和食品。十月三十日，首批運到的是M—2「遠程湯姆式」一五五毫米榴彈炮，這是范德格裡夫特極其需要的武器，它可以在射程和射擊效果上超過日本的「皮特斯手槍」。

由驅逐艦組成的「東京快車」每天晚上也在趕運日本增援力量。憑借重炮和驅逐艦上的大炮的轟擊，海軍陸戰隊現在能夠向西推進，越過了馬塔尼考河，向東推進，消滅了日軍在科利建立的一個灘頭陣地。雙方加緊提供增援力量，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更多衝突。十一月七日，「卡克圖斯空軍」顯示出它仍然具有打擊力量，轟炸了停泊在「狹道」裡、由十一艘驅逐艦組成的「快車」艦隊，接著，這些軍艦又遭到來自圖拉吉島的魚雷快艇的襲擊。當時，艦隊正在設法將日軍第三十八師的先遣人員迭上塔薩法龍加。第二天，哈爾西親自飛臨亨德森機場，答應派出增援力量，發表了他那奪取戰鬥勝利、打贏這場戰爭的方案：「殺死日本佬！殺死日本佬！不斷地殺死日本佬！」這個方案成為報刊上的頭條新聞。

這一切大大鼓勵了當晚從圖拉吉島出發去抗擊再次來臨的「東京快車」的魚雷快艇部隊。在世界的另一端，艾森豪威爾將軍的部隊正在艱難地登上北非的海岸。經過四天激戰後，美國在卡薩布蘭卡海岸上建立了第一個在大西洋彼岸的灘頭陣地，兩艘運輸艦運來的六千人的部隊立即前去增援瓜達卡納爾島，因為太平洋艦隊作戰情報處密碼破譯專家得知日軍將再次集中力量設法收復此島，攻擊日期定於十一月十三日。帝國陸軍第三十八師的主力部隊計劃在聯合艦隊的大炮和飛機的海空掩護下登陸。

面對「兩艘航空母艦、四艘戰列艦、五艘重型巡洋艦和大約三十艘驅逐艦」的強大挑戰，哈爾西所能與之抗衡的只有：斯科特海軍少將的艦隊，即一艘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它們正在為二艘運輸艦護航，將於十一月十一日到達倫加岬；海軍少將凱利·特納的巡洋艦和三艘驅逐艦，將於同日和海軍少將丹尼爾·卡拉漢率領的支援艦隻即三艘巡洋艦和五艘驅逐艦會合，並定於次日晨到達灘頭陣地海邊。而唯一能召集的重兵又離得太遠，不能立即用上。海軍少將威利斯·李率領的第六十四特遣艦隊，包括受創的「南達科他號」和戰列艦「華盛頓號」以及四艘驅逐艦，正泊在努美阿，「企業號」也正在搶修。十一月十一日，「企業號」重新下水加入了第十六特遣艦隊的三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的行列，此時，焊工仍在修理金凱德的旗艦的艦首部。

艦上的前升降機仍卡在原處。「我們當時沒敢再用。要不然，降下後無法再吊起來，這台升降機只能報廢了。」

這些戰列艦和「企業號」航空母艦當天早上正在瓜達卡納爾島東南方七百英里處，靠近新喀裡多尼亞，此時，斯科特的護航運輸艦隊正泊在倫加岬準備卸貨。卸貢作業被日本航空母艦的空襲打斷了，因為這些航空母艦又開回到了所羅門群島附近的空襲範圍內。來自拉包爾的轟炸機也參加了襲擊。雖然部隊停止了登陸，但損失很小。晚上，斯特科的巡洋艦同卡拉漢的軍艦一起執行掃蕩英迪斯彭塞布爾海峽，同時奉命攔截「東京快車」。但是，那天晚上，「東京快車」沒有出動。天明後，這些巡洋艦只好轉回去為特納運輸艦隊的到達作警戒。正當士兵們緊張地將裝備物資運上岸時，佈於維爾島布因海岸警戒哨發來的消息說，又一次大規模的日機空襲即將臨近「狹道」。午後一時剛過，卸貨工作停止了，運輸艦準備撤走。艦上重型高射炮火加上來自亨德森機場的海軍陸戰隊的「野貓式」飛機將大批魚雷機的空襲擊退了。只有一艘驅逐艦和「舊金山號」稍微受到一些損傷。

傍晚，特納海軍少將再度啟航時，除了最後的百分之十以外，所有物資都運上了岸。將運輸艦隊護送南駛後，卡拉漢的軍艦即加速趕回鐵底海峽迎戰日艦。據巡邏的B—17 轟炸機報告，這些日艦正在逼近瓜達卡納爾島。這次來犯的敵艦力量空前強大。近籐已經派遣阿部弘毅海軍少將率領兩艘戰列艦在那夭晚上擊毀美軍的簡易機場。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保證第二天早上新開到的一師軍隊登陸時不受騷擾，裝運這一師人的十一艘快速運輸艦當晚已從肖特蘭島出發，由田中的十二艘驅逐艦護航。

「黑貓式」巡邏轟炸機不斷地暗中跟蹤隆隆直下「狹道」的陣營空前的「東京快車」。海軍少將卡拉漢心裡明白他的艦隻比敵方少。但是，當他率領五艘巡洋艦、八艘驅逐艦出發去薩沃島水域迎擊敵人時，他仍然不知道敵人的優勢究竟有多大。

瓜達卡納爾島海戰——巡洋艦大戰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天氣悶熱。沒有月亮，只有點點星光。這對卡拉漢很不利，因為他沒有命令他的四艘驅逐艦遠遠領先於斯科特海軍少將，這位少將正在「亞特蘭大號」輕型巡洋艦上率領他的縱陣前進。卡拉漢的旗艦「舊金山號」緊隨著它的姐妹艦「波特蘭號」重型巡洋艦行進；「海倫娜號」和「朱諾號」兩艘輕型巡洋艦偕同四艘驅逐艦擔任美國艦隊的後衛。「丹大叔」——因為卡拉漢有著牧師般慈洋的外貌，濃黑的眉毛襯著一頭白髮，人們便這樣稱呼他——是個篤信宗教的人。現在他只好仰仗他的戰神保佑了，因為他再也來不及制訂出一個戰鬥方案了。

到了凌晨一時半，「海倫娜號」上的大功率新雷達終於發現了敵情，就在薩沃島西北十八英里處。可惜，隨後的一連串自相矛盾的報告和混亂的行動使卡拉漢失去了優勢，他把領先的那幾分鐘寶貴時間都浪費在試圖確定他的艦隊應在何方穿越敵艦的T 型隊列。阿部弘毅也被一則「發現敵人」的報告弄得驚慌失措。當時他的艦隊正由一艘輕型巡洋艦率領的九艘驅逐艦排成V 形隊列護衛著前進，他的兩艘偵察驅逐艦發現自己駛近正掉頭往北駛去的美國艦隊。原來，日本人為了避過一場暴風雨，延遲了出發時間。炮手們趁機裝上高爆炮彈，準備轟擊機場。

於是艦上立即發出換上穿甲彈的緊急命令。升降機和炮塔忙個不停，卸下高爆彈，裝上穿甲彈，足足花了一刻鐘時間。卡拉漢本來滿可以利用這幾分鐘時機使他這支較弱的艦隊在戰術上處於優勢地位，但他直至凌晨一時五十一分，當「比睿號」的探照燈光透過夜幕照見了「亞特蘭大號」時，他才不得不作出開火的決定。

斯科特的旗艦下令：「開火！反照射！」五英吋大炮立即迸發出耀眼閃光——可惜遲了，從二英里遠處黑魆魆的海面上飛來的敵艦上的第一陣排炮擊中了這艘輕型巡洋艦。「亞特蘭大號」的艦橋當即被炸飛，艦橋上的軍官，除一人外，全部陣亡。斯科特被炸死時，恰好「舊金山號」從艦尾部發出命令：「單數軍艦向右舷開火，雙數軍艦向左舷開火！」美國艦隊現在闖進了敵人的先遣艦隊，將它們夾在中間，一邊是戰列艦，另一邊是巡洋艦和驅逐艦。

戰鬥演變成各艦相互近距離交火，漆黑的水面上迸發出一串串耀眼的黃色、朱紅色的閃光。魚雷的波浪翻騰的航跡不時在激戰雙方的驅逐艦之間穿來駛去，美艦接連受創，隊列波打亂了。「亞特蘭大號」中了兩顆魚雷，動彈不得。「庫欣號」趕去援救，將魚雷狠狠射向「比睿號」，但是，它自己也被「比睿號」的探照燈照到，立即被擊中起火，它的姐妹艦「拉菲號」也勇敢地發起進攻，但未擊中敵艦，卻被兩發十四英吋排炮轟得粉碎。

美國驅逐艦和巡洋艦的小口徑炮彈打在日本戰艦厚鋼板上都被彈飛了，根本沒有留下什麼損傷。但是近距離交火造成的艦體上層的大火迫使阿部下令撤出戰鬥，因為面對如此猛烈的進攻，他一時摸不清敵方力量究竟有多大。

戰鬥開始後那幾分鐘盲目的慌亂也迫使卡拉漢要求暫時停火，以便讓他的巡洋艦能找準目標。「我們要幹掉的是大傢伙！」他吼道。「首先瞄準大的！」這竟然成了他的最後一道命令。日本人也利用這段間歇時間調整了部署，再次列隊投入戰鬥。探照燈照到了「舊金山號」，「霧島號」上的舷側炮一陣齊射擊穿了這艘巡洋艦的上層建築，將艦橋連人全部轟掉。跟在後面的「波特蘭號」中了一顆魚雷，艦尾鋼板被炸裂，彎曲變形，成了舵的形狀，使這艘艦在原地快速打起轉來，艦上火炮卻仍然用八英吋炮彈不斷地轟擊「比睿號」。「朱諾號」的機艙被魚雷擊中，失去了動力。「巴頓號」驅逐艦被另一發魚雷擊中，劈成兩半，逐漸下沉。它的夥伴「蒙森號」魯莽地打開了一盞探照燈，立即被擊中，燃起熊熊烈火。

戰鬥只持續了二十四分鐘，鐵底海峽的海面上的隆隆炮聲便靜寂了。阿部決定撤走。雖然他只損失了兩艘驅逐艦，但他的旗艦甲板上層建築被美國巡洋艦的炮火擊中起火，駕駛儀也失靈了。謹慎戰勝了使命感，因為他怕即將來臨的白天會招致美機猛烈空襲。

一片不尋常的寂靜籠罩著海峽，燃燒著的美國軍艦上的搖曳不停的火光時明時暗，昏暗的亮光照出海面上浮著一層黑色油污，到處漂著屍體和戰鬥後殘留的碎片。「亞特蘭大號」上的船員勉強借它行駛，不幸觸礁沉沒。「海倫娜號」受傷較輕，帶領著已失去戰鬥力的「舊余山號」和挨了炮擊的「朱諾號」，由三艘倖存的驅逐艦護衛著向南駛入英迪斯彭塞布爾海峽，前往聖埃斯皮裡圖島躲避起來。上午十一時，「朱諾號」剛剛駛過海峽，就被日本伊—26 號潛艇發射的一顆魚雷擊中。烈火碎片沖天而起，「猛如一座爆發的火山」。其餘的軍艦怕再受到攻擊，不敢援救，加速向南駛去。「朱諾號」上全艦七百名人員，除少數逃生外，大部隨艦沉入水中，或被鯊魚咬死。（衣阿華州滑鐵盧的托馬斯·沙利文夫婦失去了五個兒子。為此，海軍頒布條令，今後不准一家人在同一艘艦艇上服役。）

將近一千名美國海軍人員，包括兩名海軍將領，在這場被金海軍上將稱之為「空前劇烈的海戰」中獻出了生命。在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爆發的第一次瓜達卡納爾島之戰中，太平洋艦隊在戰術上遭到了失敗，但是日本戰列艦來不及進行轟擊就被趕跑了。這一結局將導致美國在這場爭奪瓜達卡納爾島的艱苦戰鬥中取得戰略上的勝利。

阿部未能使亨德森機場失去作用，從而喪失了在第二天早上戴上勝利者桂冠的資格。「比睿號」上的羅盤壞了，機器也越來越不聽使喚，只能勉勉強強地在薩沃島北邊行駛著。天剛放亮，它就被卡克圖斯空軍的魚雷機和轟炸機發現了。聯合艦隊司令部命令「霧島號」將它的這艘仍在冒煙的姐妹艦拖走，但是阿部已讓「霧島號」趕快逃走，只讓一艘輕型巡洋艦留下對付空襲。清晨過後不久，「企業號」上的俯衝轟炸機飛臨上空，將炸彈傾瀉在「比睿號」上，與此同時，來自聖埃斯皮裡圖島的B—17 轟炸機群也加入了攻擊。下午四時，天皇的照片被轉移到「夕風號」上後，阿部下令放棄「比睿號」，命令將他的正在燃燒的旗艦鑿沉——這一舉動使憤怒的山本認為他再也不配指揮軍艦了。

「霧島號」躲避了這場空襲後，和正在所羅門群島以東海域巡邏的近籐信竹的兩支艦隊會合。阿部使命的失敗迫使拉包爾司令部將田中的運兵艦隊撤至肖特蘭島暫留二十四小時。他派出三川海軍中將的重型巡洋艦到「狹道」執行戰列艦沒有做到的炮擊任務。除了圖拉吉的一支小部隊外，附近沒有美國軍艦阻擋它們，圖拉吉魚雷快艇的猛烈攻擊也無濟幹事，這三艘重型巡洋艦一共向亨德森機場發射了一千發炮彈。如果這是些十四英吋的炮彈而不是八英吋的炮彈的話，這個機場就全毀了。那天晚上的炮擊打壞了十八架蓋格將軍的飛機，給海軍修建大隊留下了填平跑道上纍纍彈坑的艱巨任務。不管怎麼樣，經過一番拚命苦幹，到了十一月十四日太陽升起時，終於又能讓海軍陸戰隊飛行員駕駛「復仇者式」飛機起飛了。

反擊

天一放亮，美國人即在「狹道」一帶嚴密搜索來犯的運輸艦隊，他們從海岸監察哨和無線電監聽中得知這些軍艦正在向瓜達卡納爾島開來。十一月十四日半上午，已經發現由驅逐艦護航的田中的運輸艦隊在其目的地西北方一百五十英里的海面上行駛。

三川海軍中將的巡洋艦在前面十英里處。它們完成了夜襲任務後，再次南航。上午十時卻成了海軍陸戰隊俯衝轟炸機和魚雷機的攻擊目標。「企業號」上的艦載機很快趕來炸沉了「衣笠號」，「五十鈴號」中彈起火，「摩耶號」受創，三川的旗艦「鳥海號」也同時受創。近中午時，三川下今後撤。

現在美國飛機集中力量向入侵的運輸艦隊發起攻擊，田中的驅逐艦作著蛇形運動，同時以高射炮火回擊美機的輪番進攻。那天上午和下午，運輸艦隊的日本人真正遭到了一場浩劫。「企業號」出動一批又一批」飛行堡壘」B—17，進行輪番高室窒炸。田中在追述當時的慘狀時說：「這場可怖的情景，我將終生難忘。高空飛行的B—17 丟的炸彈搖搖晃晃往下掉，艦載轟炸機朝著目標呼嘯飛來，好像往海裡鑽，投完炸彈後及時升到空中，每顆近失彈激起沖天水柱，浪花飛濺。每顆擊中的炸彈騰起濃煙和烈火，運輸艦一艘接一艘中彈起火，令人作嘔地傾斜著，預示著未日即將來臨。空襲的飛機離開後，濃煙散去，現出一幅悲慘情景，水手們從燃燒著的正在下沉的艦隻上紛紛跳入水中逃生。每當敵機一退，艦隻又重新集合，但是寶貴的時間都被耗掉了，耽誤了進程。」

田中遭受的苦難整整延續了一天，日落之前半小時，又有二十一架敵機來襲，僅剩的五艘運輸艦又有一艘被擊中起火。夕陽西下時，又來了三架轟炸機，打斷了掇救工作。夜幕降臨後，日本人仍然奮力向瓜達卡納爾島駛去，此時他們的入侵力量只剩下四艘運輸艦們三艘驅逐艦。

田中本人得出的結論是「這次行動的前景很不妙」，但是山本海軍大將電令，當晚必須登陸。他指示近籐將以他剩下的戰列艦和五艘巡洋艦轟炸亨德森機場，使之無法使用。

戰列艦之戰

三天海戰進入最後一次交鋒。華盛頓擔心海軍陸戰隊最終仍然可能被迫撤出瓜達卡納爾島。哈爾西把擋注日本人的全部希望寄托在第六十四特遣艦隊的兩艘故列艦身上。他命令這兩艘軍艦務必堵住敵人的進路。

海軍少將威利斯·李是「海軍中最聰明的智囊之一」，也是雷達專家。他是來進行這一場在薩沃島有限的海域中的夜戰的合適人選。他自己預料戰鬥將極為艱苦，所以制定了一項審慎的作戰方案：在埃斯佩蘭斯角附近較為開闊的海域裡展開戰鬥。當晚他率領這兩艘巨型戰列艦駛過了鐵底海峽。在駛經沉沒的軍艦時，戰列艦上的磁性羅盤不停地來回轉動。岸上吹來的風，過去常常帶有濃烈的腐臭味，現在竟然令人驚奇地瀰漫著一般金銀花的馨香。甲板上艙室裡的人認為這是一種吉兆。此時正是十月十四日臨近午夜時分，月光映出了埃斯佩蘭斯角山巒起伏的輪廓。這兩艘戰列艦以四艘護航驅逐艦為前驅，沿著一條東南向的航道通過了薩沃島。在這之前，他們已向圖拉吉的魚雷巡邏艇發出信號：「我是李，請閃開，我將通過這裡。」一艘潛水艇和戰鬥巡邏機都發現了正在向瓜達卡納爾島開來的近籐的戰列艦隊。下午四時，日本軍艦在北面一百五十英里處。李據此估計它們將在晚上十一時來臨。果然，待到預計的戰鬥時刻臨近時，「華盛頓號」的雷達屏幕發現了四群戰艦，最近的只有九英里距離。

這是近籐戰列艦隊的前哨軍艦「川內號」輕型巡洋艦。近籐想借夜幕為掩護，率領他的艦隊緊貼薩沃島兩側開進海峽。於是，李把軍艦拐彎沖西，橫在日艦前進的航道上，靜候日艦駛近。等到十一時十七分，他下令開火。日軍前哨軍艦上的觀察哨將美軍戰列艦呈現的細長黑影誤認為是兩艘巡洋艦，直至十六英吋的炮彈激起了巨大水柱，這艘倒霉的「川內號」才趕緊放出濃厚的煙幕掉頭撤回。

緊接著展開了一場激戰。敵方驅逐艦在薩沃島的另一邊搜索著。在照明彈的強光照耀下，駛在前面的李的兩艘驅逐艦首先投入戰鬥。剛一交手，日艦發射的炮彈和魚雷立即佔了上風，李的這兩艘驅逐艦很快沉入海底，第三艘的艦首被擊毀，而近籐的驅逐艦只有一艘被擊沉。李的兩艘戰列艦急忙拐彎避開沉艦，並向落水的人拋出救生筏，駛進了薩沃島和埃斯佩蘭斯角之間的航道。正在這次戰鬥的關鍵時刻，「南達科他號」上的一個電路故障造成了發電機停轉，失去動力的炮塔立即沉寂下來。「華盛頓號」仍然奮力作戰，炮彈接二連三地擊中敵方一艘輕型巡洋艦，但與「南達科他號」失去了聯絡。這艘軍艦上的機械師此時正在竭盡全力修復至關重要的電力供應。

美國戰列艦現在從薩沃島背後駛過來，全速行進，努力避開「霧島號」的十四英吋炮彈和它的兩艘重型巡洋艦和驅逐艦的轟擊。正當「南達科他號」能夠重新開火時，它被探照燈照見了，隨即遭到近籐主力艦隊的炮轟，天線塔被打掉，上層艙室被重型炮彈擊中，好幾處起火燃燒。

「華盛頓號」由於駛在前面沒有被發現。李的訓練有素的雷達手測准了敵艦距離，這下可救了「南達科他號」，九發瞄準的十六英吋炮彈將五英里開外的「霧島號」逐出戰鬥行列，將它的塔形上層建築擊成碎片，舵也卡住了，艦身不由自主地打起轉來。艦長竭力設法依靠主機駕駛，可是汽壓開始下降。近籐的旗艦「愛宕號」重型巡洋艦發出撤退信號後向北駛去。日艦朝著聖薩貝爾海峽退走，李緊緊追趕了七英里，直至敵驅逐艦向他這艘沒有護艦的軍艦發射魚雷後才折回去和「南達科他號」會合。「南達科他號」的水兵正在將上層艙室的余火撲滅。

在薩沃島西北方，日軍四艘驅逐艦仍圍著燃燒的「霧島號」殘軀打轉。半夜三時後，艦長決定棄艦，命令將它用魚雷擊沉，免得遭到「比睿號」那樣的不幸遭遇。近籐打輸了。但是田中沒有辜負自己的「頑強者」渾號，在戰鬥最後階段，率領他的驅逐艦和剩餘的運輸艦開進了海峽，在黎明前，悄悄地到達了培薩法龍加灘頭堡岸邊。山本批准了他提出的孤注一擲的行動計劃：冒著可能的空襲危險派部隊搶先登陸。他向四艘運輸艦艦長下令：「快速靠岸，卸下部隊」，隨即全速向海峽折回，這樣使他的驅逐艦能盡量遠離機場。

黎明來臨，卡克圖斯空軍的「復仇者式」魚雷機用海軍陸戰隊稱之為「莫洛托夫麵包籃」的散彈殺傷裝置輪番轟炸靠岸的運輸艦。日本兵冒著猛烈的轟炸和掃射，死命地衝出來，攀著纜索跳進海水中。這次空襲將靠岸的運輸艦全部炸中起火燃燒，把第三十八師幾千名掙扎上岸的士兵的給養和裝備統統炸毀。

日本人大力增援百武將軍的企圖全部失敗了，只有十噸物資和二千人的部隊被送上了岸，而付出的沉重代價是：損失了幾十架飛機、兩艘戰列艦、一艘重型巡洋艦、三艘驅逐艦和十一艘運輸艦。山本海軍大將至此認識到，聯合艦隊再也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代價去支援陸軍的作戰行動了。「東京快車」計劃雖然仍在執行，但是只能運進少許增援力量和物資，以維持留在已被日本人稱之為「死亡之島」上的三萬二千人的部隊。

十一月十三日、十四日和十五日發生的海戰標誌著一個決定性的轉折。「最後一次大規模增援瓜達卡納爾島的努力結束了，」田中說。他對失敗「感到負有重大責任。」據後來繳獲的一份日本軍官的文件透露，他預見到「能否再次攻克瓜達卡納爾島以及為之而展開的重要的海上戰鬥，是通向勝利之路的三岔口，這對他們或我們都是如此。」

哈爾西對此表示同意。「如果擋不住的話，敵人必將南進，或者切斷我們聯結新西蘭或澳大利亞的供應線，並將它們圍困住，」他在論及這場以近籐於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凌晨撤退而告終的決定性的海戰時這樣寫道，「在此之前，他一直隨自己的意向挺進，在此之後，他只能隨我們的意向撤退了。」瓜達卡納爾島守住了的消息傳到美國後，人們欣喜萬分，熱烈慶祝。在哈爾西的家鄉新澤西州更是無比歡騰，在專門向他祝賀的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當地教堂的鐘聲終日不息。金海軍上將建議總統以第四顆將星授予南太平洋司令。哈爾西則以「幹得漂亮」的信號嘉獎全體部下。在他看來，最衷心的祝賀是范德格裡夫特將軍發來的，這位將軍在向海軍祝賀的電報中說：「卡克圖期全體將士高舉經過炮火洗禮的鋼盔，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第二十章 「開始的結束」

瓜達卡納爾島外三天海戰取勝，使同盟國光輝的兩周勝利達到高潮。這些勝利使得一九四二年十一月的頭兩周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轉折點。十一月三日，戰爭的優勢開始從軸心國轉向同盟國——在阿拉曼，蒙哥馬利將軍歷時十天之久的坦克和炮兵的進攻最後突破了隆美爾的防線，迫使「非洲軍團」潰退，挽救了中東。五天以後，「火炬計劃」的登陸行動使美國軍隊在摩洛哥介入了歐洲戰爭，為在北非最終打敗軸心國開闢了道路。十一月十三日英國第八軍的坦克收復了托布魯克，一個星期後，斯大林格勒血戰達到最高潮，當時穿過廢墟瓦礫突進到離伏爾加河僅一個街區的德軍正被日益猛烈的紅軍反擊趕了回去。

「在過去的兩周內捷報頻傳，這場戰爭的轉折點看來終於到來了，」十一月十七日羅斯福總統在紐約的一次演說中這樣宣佈。

「現在我們沒有時間幹別的，只有為爭取勝利而戰鬥，」他謹慎地提醒美國人，同倫敦的溫斯頓·丘吉爾的謹慎的樂觀完全一致，丘吉爾善辯地說：「現在，不是結束，甚至不是結束的開始，也許只是開始的結束。」

對於新幾內亞的日本人來說，結束的開始緊接著所羅門群島戰役的勝利也到來了，十一月十七日，美國和澳大利亞軍隊從米爾恩灣沿巴布亞北海岸向布納和戈納的日軍基地發起進攻。

麥克阿瑟計劃這次進攻，是為了增援在科科達山道上作懲罰性進軍的澳大利亞部隊，他們正沿這條山道，浴血奮戰把日軍一英里一英里地往後趕。自從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以來，頑強的掘井將軍就一直在奮力抗擊，為延遲後撤付出了高昂的代價。他的南海分遣隊已經越來越疲憊，但他還是組織了一系列堅決的抵抗，並得到了來自布納的生力軍的支援。十月二十一日，他們在約拉狹道上方的制高點上用臨時湊集起來的木頭和泥土壘起地堡，建立一個據點。整整一個星期，日軍頂住了澳大利亞第十六步兵團的進攻，後者的大炮是卸成零件後由騾子隊和本地腳夫從莫爾斯比港拖著翻山越嶺運上科科達山道的。

「該死的山道」所受到的唾罵和詛咒比敵人還要多。「濕漉漉」——這是澳大利亞步兵對雨季形象的稱呼，現在雨下個不停，使得蒸籠似的山坡更加像個地獄。五分鐘之內下一英吋滂沱大雨並不鮮見，頃刻之間使蜿蜒的隘路變成深可沒膝的黑泥淖。士兵的軍靴一個星期就爛成了破片；潮濕使瘧疾的痛苦更加不堪忍受；在裸露的手臂和腿部上長滿了疼痛難熬的叢林瘡；成群蚊蚋日夜叮咬。食品總是短缺，因為第五航空隊每天空投的給養——以澳大利亞土話說「餅乾箱掉下來了」——掉得到處都是，要到叢林中去找，日本的敢死隊和掉隊的傷兵就躲在那裡狙擊。

「昆蟲的生活，從蠍子到蝴蝶，給人印象很深，」澳大利亞隨軍記者喬治·約翰遜生動地記述了他稱之為世界上最艱苦的戰鬥的嚴酷情景：

這只是暫時的，最後你對所有的植物和動物甚至日本人都逐漸失去了興趣。你的思維程序只讓你意識到一件事——「山道」，也就是常常叫的「該死的山道」。

你聽到你的腿在嘎吱嘎吱地響，眼睛看著地面，心裡想的是下一段泥路。你奇怪群山是否有個盡頭。在一個幾乎壁立的山坡上，用泥土砌成二千多級台階，用小樹加固，但是中間的土早已變成了黑泥漿，每一級都有二英尺高。

爬三級滑一跤，沒有歇息的地方。往上爬是對意志和神經的極大考驗。士兵們嘲弄地稱它為「金梯」！

翻上山道，生活就全變了，生活水準下降，甚至低於原始生活程度。思想陰鬱了，情緒中常有可怖、幾乎令人毛骨悚然的成份。當人們達到靈魂和肉體極度痛苦的時候，似乎就願意有病痛、傷殘乃至死亡來臨。在埃福基附近一段泥濘的、散發出腐屍惡臭的山道上，有一具日本人撤退時棄下的敵人屍體躺在一付粗糙的擔架上。身上已經沒有肉了，白骨爪子從破軍裝的袖口向外伸著，橫在山道上。每個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上這個通向隘口的山坡的澳大利亞士兵，都握一下這個嚇人的骨頭手，熱烈地搖著說：「你運氣好，夥計！」然後又艱難地向前走去。

十一月二十八日，日本人從科科達的前沿陣地上被擊潰，使澳大利亞人得以向前推進並且佔領了這兒的飛機場。掘井的疲憊不堪的部隊企圖在庫默西河上游丘陵地帶一個名叫奧維的地方作最後的抵抗。

麥克阿瑟將軍於九月八日把他的前沿司令部遷到莫爾斯比港，他對推進速度之慢越來越不耐煩，指責「山道上的進展不能令人滿意，部隊的戰術運用不當。」首當其衝挨這番指責的是布萊梅將軍。這位澳大利亞陸軍司令所作的反應是任命喬治·瓦齊少將去指揮這次行動；以其咒罵而著稱的這個諢名為「該死的喬治」，乘飛機趕來負責率澳大利亞第七師加快向布納挺進。

瓦齊指揮部隊穿過叢林向側翼運動，用敵人慣用的戰術來回敬他們。十一月十日，他把日本軍隊從他們作殊死抵抗的最後據點裡趕出來，迫使他們向庫默西河逃去。他們在八月間修造的木橋已被炸毀，因此不得不用折迭船試圖把一千二百人的部隊渡過激流。

南海分遣隊這時已淪為一群餓得半死的烏合之眾，不少人裹著毯子和裝大米的麻袋片，因為他們的軍裝早已爛掉了。他們光著雙腳，有許多人扶著枴杖，掙扎著前進，個個蓬頭垢面，滿臉于思，而且帶著一種徹底潰敗的驚愕神情。一名日本記者對他們的慘狀極為震驚：「士兵們飢不擇食——嫩樹枝、草根甚至土塊。這些東西傷了他們的胃，以至當他們被送到戰地醫院的時候，他們已經沒有消化能力了，不少人嘔血而死。」堀井將軍本人沒有能活著看見這種戰敗的全部慘狀，他在庫默西河下游渡河的時候，由於激流沖翻了他臨時拼搭的木筏而淹死。

「死不足惜！」十一月十四日麥克阿瑟將軍在宣佈加快巴布亞行動的新計劃時不屑地評論道。美國第三十二步兵師的一二六團和一二八團將被空運過歐文斯坦利山以增援向布納的進攻，瓦齊的澳大利亞部隊則全力奮戰以拿下戈納。有更多的美國軍隊在科科達山道以南三十英里的另一條山道上艱難而緩慢地向前推進。第五航空隊的制空權能使駁船將更多的部隊和軍需品沿著雲譎波詭的沿岸水域運到納爾遜角。

情報部門估計約有五千人的日本軍隊駐守新幾內亞的兩個港口，然而，到了十一月中旬，在收復爪達卡納爾島失敗之後，帝國參謀本部開始重新派遣增援部隊以守住這些基地。鑒於百武將軍對瓜達卡納爾島束手無策，拉包爾司令部便交給荷屬東印度群島的征服者今村將軍統轄。在他覲見天皇並發誓奪回瓜島的豪言壯語之後，於十一月二十二日飛到拉包爾。他已經得到了從中國抽調日本援軍的保證，搶在即將到來的美軍攻勢之前向布納派遣了二千名援軍，他們被運渡過俾斯麥海，在美軍攻勢之前及時挖好了工事。這一仗使得這個彈丸小港變成了爭奪巴布亞的最關鍵的戰場。

「該死的布納」

埃得溫·哈丁將軍現在率領美國第三十二步兵師各團，分數路穿過叢林，涉過沼澤，越過庫奈草地，向布納挺進。他曾公開宣稱，這次行動將「易如囊中探物」。他後來不得不後悔當初不該說這番話。雨季折騰人的高達百分之八十五的濕度和九十華氏度高溫使他的部隊大傷元氣。痢疾、要命的叢林地帶的斑疹傷寒、熱病和叢林瘡在戰鬥真正打響之前就帶來了很高的傷亡率。這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惡劣條件使在北面的澳大利亞部隊也遭到同樣慘重的損失，他們在離戈納的最後二十英里的推進速度更慢了。哈丁還差一點送命，當時日本飛機對載著他、他的參謀人員和更多給養沿著海岸向上航行的駁船進行猛烈的掃射。當他的部隊前進到布納以南十英里處停下來的時候，他承認了他正面臨「一場最大的災難」。

唯一的一個炮兵團應派給誰，因為這個問題又與北面澳大利亞人吵起來了，兩家部隊都沒有重型迫擊炮，而那又是對付具有出人意外的抵抗力的日軍防禦工事所不可缺少的。敵人用樹幹、鋼鐵、混凝土和泥上臨時建造了地堡網、機槍掩體和內部連通的地道來保衛他們的灘頭堡。經過兩個星期的攻打，無論是瓦齊還是哈丁的部隊都只能前進數百碼。對於第三十二師的沒有受過訓練的國民警衛隊來說，由於遭到頑強的抵抗和殘酷的肉搏而挫傷了士氣，何況疾病、沼澤地帶的地形環境和酷暑早已使他們銳氣大減。

麥克阿瑟將軍對自己的士兵怎樣冒著惡劣的條件在前線戰鬥毫無切身體會，這位總司令乘坐專用的B—17 飛行堡壘，來往於相距一千五百英里的布裡斯班旅館和他與肯尼將軍合用的莫爾斯比港白色優雅的前總督官邸之間，對軍事進展變得極不耐煩。他甚至對莫爾斯比港鬆弛的軍紀不聞不問，在那兒，護士們經常不得不轉身迴避在露天裡沖浴或者毫無顧忌地光著屁股到處遊逛的士兵。記者們時常見到麥克阿瑟在雞蛋花叢中溜躂，他常常穿著背上繡有一條青龍的粉紅的絲晨衣在迴廊上踱步，或者一面翻閱公文，一面啃著專門為他用飛機一簍簍運來的鬆脆的萵苣頭。

十一月二十二日，麥克阿瑟對哈丁發脾氣了，嚴令他「不惜代價」立即拿下布納。哈丁於是順從地對被稱為「三角」的敵人築壘工事發起攻擊。當正面衝擊被頂了回來後，哈丁就試圖向側翼運動，結果在泥潭中遭到慘敗。美國士兵被陷在齊腰深的水蛭出沒的淤泥之中，成了日本槍手們的活靶子。儘管如此，麥克阿瑟仍不斷地送來命令，施加壓力。十一月三十日，哈丁的最北端的部隊終於穿過了布納的外圍。「機槍的曳光照亮了整個夜空，我們自己的步槍火力形成了一片嚴密的火網，」羅伯特·奧德爾中尉回憶說。他曾是參加這次惡夢般夜襲的第一二六團的一個排長。「到處人們在咒罵著、喊著、尖叫著。命令一個接一個地傳來。勇敢的衝在前，其他人跟著上，膽小鬼蜷縮在草地上，嚇得魂都出了竅。」許多人全憑決心所驅使，以超人的勇氣和努力奮力向前奪下了敵人的散兵坑。但是日本人後防線上的地堡群竟堅不可摧，除了最猛烈的迫擊炮火外實在奈何它不得，它擋住了繼續前進的任何嘗試。

傷亡率直線上升，達到了嚇人的程度，肯尼將軍向麥克阿瑟匯報說，除了傷員加上患熱帶病的士兵，他還「運回了大批患炮彈休克症的士兵」。美國軍隊每況愈下的戰鬥士氣是讓他吞下的一顆「苦藥」，尤其是布萊梅將軍堅持說，與其讓沒有戰鬥經驗的美國陸軍第四十一師（還在大陸訓練）來增援，還不如由澳大利亞戰士來增援哈丁，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必須戰鬥」。麥克阿瑟對於「澳大利亞最高指揮部正在瞧他的笑話」火冒三丈，召見了最近從第四十一師提拔為他的第一軍軍長的羅伯特·艾克爾伯格中將。他命令艾克爾伯格接管第三十二師的指揮權，將沒有戰鬥意志的軍官就地槍決。他的告別語是：「去吧，鮑勃。拿下布納——不然不要活著回來見我。」

十二月一日，艾克爾伯格飛到了布納南面二英里處的、建在鄧羅帕種植園的第三十二師司令部。他發現士氣正在崩潰的說法並不是誇張，他還發現，為收復布納而「正在形成的圍困是那麼毫無生氣」。「很明顯，任何一種僵持局面將使日本人得逞，因為他們住在靠海岸的長有椰子樹的沙丘上，而我們的人則泡在沼澤裡。」下午三時剛過，他巡視了前線。令他震驚的是士兵們從頭一天開始就沒有吃過東西，十天沒有嘗過熱的食物。司令部的通訊系統已經達到了癱瘓的邊緣。他還極為失望地注意到「已無任何前線紀律可言」，「根本沒有讓士兵前進的念頭。」當他啟發士兵應該向躲著敵人狙擊手的棕櫚樹射擊時，士兵卻對他說，「別開槍！如果我們不向他們射擊，他們也不會向我們射擊。」

艾克爾伯格除了行使麥克阿瑟給他的權利之外別無其他選擇，他解除了哈丁及其參謀軍官的職務。「我停止了所有的戰鬥，用兩大時間來重整隊伍，建立有效的指揮系統。」補給船及時送來了布倫機槍槍架和榴彈炮，後者是炸開擋住大部分火力包括布倫機槍火力的地堡所不可缺少的。厄巴納部將向市納驅進，而沃倫部將突破南面鄧羅帕側翼的重點設防的陣地。

十二月五日，美軍重新發動進攻，並得到第五航空隊猛烈轟炸的支援。但是覆蓋在地堡上的沙質上層把炸彈的衝擊力都吸收了，布倫式輕機槍的槍架又陷到污泥之中。艾克爾伯格現在意識到沒有幾天的肉搏戰是趕不走敵人的。令人沮喪的是，經過一個星期的血戰，在防線外緣所取得的進展只能以數碼計。艾克爾伯格召集他的部隊，鼓勵他們的士氣，他不顧個人的安危，巡視了前沿的散兵掩體。

戈納和布納的勝利

在美國人猛攻布納的同時，十英里以北的澳大利亞人也正遭到戈納周圍敵人加固工事的同樣頑強的抵抗。在發出惡臭的沼澤之中的戰鬥主要是白刃戰。一個澳大利亞二等兵作過這樣生動的報告：「這是我所見過的最野蠻、最瘋狂、最血腥的戰鬥。手榴彈在日本佬中間炸開了花。我們揮舞刺刀從胸牆上向他們猛刺過去。我們的士兵與日本兵緊緊地抱在一起，在沙丘上上下翻滾狠鬥。這一切在幾分鐘之內就結束了。有少數日本人逃走了，但有三十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臥在他們被繳獲的槍支旁。」

面對著瘋狂的抵抗進行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戰鬥以後——「那些狗雜種一直打到最後一口氣，他們一直戰鬥到你的刺刀穿透他們的胸膛時為止」——澳大利亞第七師第二十五旅傷亡慘重，兵員已降至不及原編製的三分之一。第二十一旅開到前線。十二月八日，瓦齊將軍正計劃把陷於停滯的進攻向南轉移到界於戈納與布納之間的薩納南達。就在那天早上，他的炮兵增援部隊開始給迫擊炮彈裝上定時雷管，這才最後炸開了戈納教堂的加固地下掩蔽部。這是個突破，鼓勵澳大利亞軍隊作最後的努力以摧毀這個村莊的抵抗，是需要這個突破的。當天晚上，在血腥的白刃戰中他們奪取了一個又一個的土堡和散兵坑。第二天破曉，給麥克阿瑟發出了「戈納已克」的電報。隨後又進行了十天艱苦的戰鬥才清除了敵人最後的抵抗。許多日本人打到最後一息，他們戴上防毒面具以抵擋他們自己堆放在掩體外用來增加掩體防禦力的屍體所發出的腐臭。

隨著戈納的克復，麥克阿瑟的電報如雪片般飛來，催督艾克爾伯格拿下布納。十二月十三日的電報說，要他進擊是因為「時間對我們越來越不利」。這份電報其實是在攻克了日本人陣地後幾小時才收到的。經過一個星期的血戰，最後終於有了突破，赫爾曼·博茨克中士和十二個志願者成功地建立了通向布納海灘的突出部，深深插入日軍防線之內。赫爾曼·博茨克是柏林附近的蘭茨貝格人，他幾乎不會說英語。在他為了加入美軍而移居美國之前，他曾經在西班牙內戰中為共和派戰鬥過。整個晚上和第二天白天，數百名日本兵企圖把這十三個美國人趕走，博茨克一次次地爬出去用手榴彈摧毀敵人的機槍掩體。攻克布納的最後攻擊就是從他頑強守衛著的陣地上發起的。這次攻擊得到了四輛坦克的支持，它們直搗村子另一側的「三角」防禦陣地。

澳大利亞人與美國人又用了一個月時間才最終清除了位於布納與戈納之間地區的殘存的日軍陣地。據稱有七千名敵軍在薩納南達附近進行抵抗。直到一月中旬薩納南達才被攻克。所以當瓦齊將軍和艾克爾伯格將軍在一九四三年一月八日得知麥克阿瑟將軍已經發佈公報並宣稱「巴布亞戰役已經到了結束階段」時，都頗感驚訝。這個公報比將最後一個敵人從布納教堂的掩體裡趕出來提前了大約兩個星期播發。可怖的是，顯然敵軍在掩體裡負隅頑抗期間，有些飢餓的士兵甚至以人肉充飢。

在巴布亞的這種瘋狂的頑抗使戰士和將軍們都感到不寒而慄。肯尼在給阿諾德將軍的報告中警告說，「在我們面前會有幾百個布納，」並預料要打敗日軍所花費的「時間、精力、鮮血和金錢」的可怕代價「可能超乎任何想像」。

活力、堅持和勇氣

假如在華盛頓舒適的辦公室裡的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參謀長們需要證實日本人堅守陣地的決心的話，那麼瓜達卡納爾正在提供又一例證，說明要在軍事上打敗日本人是何等的艱難。雖然十一月中旬的海戰挫敗了日本人向島上大規模增援的企圖，但是東京的陸海軍參謀本部仍然在設法將更多兵員與補給運往該島。

他們意識到不能再冒險在美國空軍的攻擊下損失更多的運輸船，拉包爾海軍司令部找到了一個巧妙的解決辦法。十一月三十日晚，田中的七艘驅逐艦正駛近鐵底海峽的入口處，後面拖著裝滿食品、彈藥和醫療用品的圓桶。就在十一時三十分之前不久，他們在塔薩法龍加岬遭遇了一支由五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組成的強大的美國艦隊。日本艦隊即刻砍斷拖桶，投入力量懸殊的塔薩法龍加海戰。這場戰鬥證明帝國海軍在夜戰中還沒有失去它的優勢。二十分鐘內他們瞄得極準的火炮和魚雷重創三艘巡洋艦，擊沉「北安普敦號」，田中自己只損失一艘驅逐艦。

這是海戰藝術的精彩表演，尼米茲承認日軍這場戰鬥表現出「活力、堅持和勇氣」。在後來的幾個星期中，圖拉吉的不斷增強的魚雷快艇連續迎擊「東京快車」並使之「出軌」，後者的驅逐艦冒著美軍白晝的交叉火網馳下「狹道」。整個十二月份，田中的作戰行動的末端肖特蘭島錨地受到越來越沉重的打擊，艦船與儲備物資的損失不斷上升，但是拉包爾司令部仍然不肯認輸。

在由極為匱乏的供應勉強維持的瓜達卡納爾島上，飢餓使得日本軍隊中的病員數急劇上升。范德格裡夫特將軍正準備向西進攻亨德森機場西南面的奧斯汀山周圍的高地。到十二月的頭一個星期，「卡克圖斯空軍」幾乎已經壯大到有兩百架飛機。那時海軍陸戰隊也得到了他們將能從長逾十四個星期的折磨中解脫出來的好消息。「倘若水面艦隻的官兵能夠保持他們自從哈爾西海軍中將接任以來的良好表現的話，那末這兒依然會是民主的福地。」范德格裡夫特將軍在十二月九日，也就是向亞歷山大·帕奇將軍移交指揮權之前三天這樣寫道。海軍陸戰隊第二師和陸軍第三十五師各部被載運上島，同時范德格裡夫特和他的人馬被送下船。這位將軍稱讚了「他的海軍陸戰隊官兵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戰績，」他對他們說的以下這番話也充分表達了實情：「可以這麼說，四個月前的今天開始的這場不大不小的戰鬥，通過你們的努力，已經成功地挫敗了我們的敵人在太平洋的重要目標。」

從珍珠港事件到這一天剛好一個年頭，對於帕齊將軍和他們的士兵來說，用迫擊炮和刺刀奪取奧斯汀山、把殘留的日本人從他們的掩體、塹壕和山洞裡趕出來還得再經過兩個月的苦戰。但是，有資格享受瓜達卡納爾戰役赫赫戰功的應該是范德格裡夫特的海軍陸戰隊和從北達科他和明尼蘇達來的第一二六步兵團的陸軍「狗崽」。整個一月份，田中的「東京快車」繼續在運行，直到東京參謀本部最後認輸才罷休。十二月二十三日，百武將軍想對美軍陣地發起最後殊死進攻的請求被拒絕了，儘管他再三懇求允許他們「體面地戰死，而不要餓死在自己的掩體中」。

直到十二月底，東京帝國統帥部才意識到他們不可能再為瓜達卡納爾的消耗戰搜羅到兵員和海軍艦船，日本遭到了她最驚人的軍事失敗：它派遣了四萬人的部隊到這個「死亡之島」上來戰鬥；幾乎有二萬三千人永遠沒有離開那兒。死於疾病或者飢餓的人數遠遠超過實際戰鬥傷亡人數。這一仗對於帝國海軍和山本海軍人將來說不亞於一場災難。聯合艦隊損失了兩艘戰列艦、三艘巡洋艦、十二艘驅逐艦、十六艘運輸艦，外加數百架飛機。「毫無疑問，隨著爭奪瓜達卡納爾島之戰的結束，日本失敗的命運可說已是在劫難逃了。」田中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正如它預示了對手的軍事素質與實力，它也揭示了日本的弱點和缺乏計劃，這將招致她的軍事失敗。」

日本在這場巨大的消耗戰中的損失遠遠不只喪失了瓜達卡納爾島。隨著帝國參謀本部被迫採取退卻戰略，他們的軍隊防守內層環形防線的能力受到了損害，因為他們的力量消耗得太多了。失敗的墓誌銘是山本海軍大將本人以他灑脫的筆觸書寫的，他在一九四二年的最後幾個小時裡寫道：「我們戰役的第一階段何等輝煌！但是自從中途島失敗以來我們打得多麼糟糕！」

第二十一章 「聯合的僵局」

「我們從瓜達卡納爾的撤退是令人遺憾的，」一九四二年的最後一天，天皇在召見杉山元將軍時這麼告誡他。這位參謀總長是到皇宮來受領裕仁的詔書的，裕仁正式允准了帝國統帥部不得已的決定，實施日本軍事上第一次撤退，但對公眾封鎖了事實真相。一九四○年山本海軍大將就預言過的事實——日本能夠在六個月之內為所欲為，但此後它就會成為命運之神——已經幽靈般地纏住了日本領導人——的人質。他們被迫採取守勢，並且發現為了增援在他們環形防線上的這個受到威脅的島上前哨陣地，將耗盡他們的兵員、飛機和船隻的後備力量。誠然，飛機製造廠和造船廠的工人可以日夜加緊干，但是要超過美國龐大的工業生產能力無疑是一場注定要失敗的競爭。再者，日本根本無法物色列人員來取代數千名在中途島和珊瑚海的航空母艦大海戰和瓜達卡納爾戰鬥中犧牲的那些受過嚴格訓練的海軍飛行員。到了一九四二年底，日本軍事優勢之矛已經被磨鈍了。

與上一年十二月的陰鬱情景適成對比，隨著戰爭態勢的轉變，同盟國的士氣大振。對英國人而言，一九四二年的聖誕節是三年中最美好的，有消息說德國人在北非受到同盟國軍隊的夾擊，俄國人也在斯大林格勒縮小了包圍圈。「軸心國意識到他們必須贏得四二年的戰爭，不然就會全局皆輸，」一月六日羅斯福以此作為他的國情咨文的開場白。他宣佈美國軍火生產已取得巨大增長，並說：「我斷定希特勒和東條將難於向德國和日本人民解釋何以『腐朽的、無能的民主制度』竟能生產如此眾多的武器、彈藥、裝備——還有鬥士！」這番話博得了國會議員們起立喝采。

兩天以後，總統乘火車離開華盛頓，詭稱到佛羅里達休假。但實際上，他在邁阿密登上了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水上飛機。他和他的助手霍普金斯以「P 先生和Q 先生」的名義踏上了漫長的旅程。他們經由南美，橫過大西洋，沿非洲海岸北行抵卡薩布蘭卡，那兒聯合參謀長會議正舉行預備會，試圖彌合戰略上的分歧。這種分歧再次導致盟軍統一指揮面臨發生分裂的危險。

同盟國的勝利帶來了如何將戰爭打下去的戰略僵局。斯大林要求兌現開闢歐洲第二戰場的諾言；英國參謀長委員會由於大西洋航線遭到德國潛水艇的襲擊希望把進攻法國再推遲一年，並要求趁北非勝利之機把地中海攻勢擴大到意大利。丘吉爾稱這個地區是軸心國的「軟腹地帶」。儘管打擊這個地區是他所讚許的戰略，但他知道美國軍事首腦強烈反對這樣做。英國人擔心，如果金海軍上將能夠成功地將所羅門群島戰役擴大成為規模更大的太平洋攻勢，他可能使參謀長聯席會議放棄「歐洲第一」的承諾。

為了打破這種「聯合的僵局」，首相致電總統：「要取得軍事形勢所需要的至關重要的戰略給論，唯一能令人滿意的途徑是你我去會見斯大林。」於是開始在倫敦、華盛頓和莫斯科之間交換意見，以求商定合適的時間和地點。羅斯福傾向於摩洛哥，「捨蒂爾錫特的木筏而求宜人的綠洲」，但是斯大林與一八○七年會見拿破侖的沙皇亞歷山大一世不一樣，他對一個流於禮儀的首腦會議不感興趣。他想要的是第二戰場，但他已意識到一九四三年年內他是不大可能如願以償的。丘吉爾給羅斯福打去了電報：「他（斯大林）覺得從信件中也能如口頭一樣得到這句話（即一九四三年不會有第二戰場）。」這是在這位蘇聯領導人為自己找到借口之後會這樣想，他會說因為斯大林格勒前線的戰鬥是」如此地激烈，使得我本人不可能脫身，哪怕僅僅一天。」

卡薩布蘭卡的爭執

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決心與俄國人一樣強硬，不允許英國在發動一次越過英吉利海峽進攻的承諾上耍滑頭，他們已經為這次被稱為「象徵會議」的會晤作了準備。他們交給總統一份措詞強硬的表明立場的文件，讓他在長途飛行中去啃。可是當他們抵達在安發的那座重兵把守的、俯瞰波光粼粼的大海和卡薩布蘭卡紅色屋頂的白色別墅的時候，發現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帶來了一個龐大的計劃班子，還有一大堆備忘錄和一艘與倫敦不斷聯繫的通訊船。他們在出手向美國人推銷他們的戰略時佔了優勢，後者在人數上也被對手超出，因為他們的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李海海軍上將在邁阿密時病倒了，為此他們只帶了最低限度的必不可少的備忘錄和兩個參謀計劃軍官。

一九四三年一月十四日，當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在安發旅館擦得珵亮的桃花心木桌子上開會的時候，他們與其盟友之間既缺乏團結又短少夥伴的合作精神。「在時機成熟之前發動一場毫無結果的進攻只能給自己帶來災難，對俄國也無裨益，而且對整個被佔領的歐洲是一場蹂躪。」英國司令官們在表明立場的文件中這麼爭辯，並且還詳盡地申述了為什麼在未來一年中進攻法國將是徒勞而無功的理由。與此同時，這個文件還無可辯駁地提出：為了除掉德國在這場戰爭中的主要軸心國夥伴，應把北非行動先擴大到西西里，然後是意大利本土。離開倫敦之前，丘吉爾給他的隨行人員指示應取何種策略，指出需要耐心，要有「滴水穿石」的精神。他讓司令官們集中力量爭取馬歇爾將軍，而首相本人則做總統的工作。

金海軍上將和馬歇爾聯合反對任何把地中海攻勢擴大化的建議，他們認為那是滲透著帝國夢的貨色。其實他們沒有看到英國之所以不願正面攻擊希特勒的歐洲堡壘，是基於一個島國根深蒂固的觀念，他們慣於節儉地使用他們有限的軍事力量去打擊敵人脆弱的部分，這是基本哲學上的差異。像馬歇爾這樣的美國將軍所學的是大陸的軍事戰略，強調使用大量兵力從正面攻擊以求速戰速決。馬歇爾希望盟軍在法國登陸以便走一條更直接通向柏林的捷徑。他爭辯說，「任何轉移總戰略或者節外生枝的舉動都將是勞而無功的，」這只能消耗擊敗德國的力量資源。美國陸軍部長更宣言不諱地在「象徵會議」的開幕會上提醒大家：對許多美國人來說，「主戰場」不是歐洲而是對日作戰。

正在進行中的爭奪所羅門群島和新幾內亞的昔戰說明了盟軍不能「讓日本有任何喘息的機會」。他提議大西洋戰場和太平洋戰場在武器和物資的分配上必須作相應的調整，在未來這一年中應把兵員、飛機和艦隻的投入數從百分之十五倍增到百分之三十以對付日本人。馬歇爾從金海軍上將那兒所取得的強有力的支持，使英國代表團中的一些人相信，美國的海軍部長把歐洲戰場看作是使他不受干擾地進行太平洋戰爭的一大障礙。」儘管如此，金仍同意了雙方意見一致的一個戰略問題：應最優先考慮如何打敗德國潛艇。「艦隻的短缺是對所有作戰行動的一個束縛，」英國的帝國參謀總長艾倫·布魯克爵士在會上告誡說，「除非我們能有效地對付德國潛艇的威脅，否則我們就不可能打贏這場戰爭。」

會議的後四天用來辯論總戰略。上升的肝火屢屢迫使會議步入破裂的險境，參謀軍官們常常被要求離開會場，讓首腦們繼續進行私下激烈的辯論。

艾倫·布魯克爵士在與金海軍上將唇槍舌戰時充分顯露了他的愛爾蘭人火爆性格。他的一個助手評論說，他「不可能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選擇自己的言辭」，而金海軍上將則「專找岔子或者藉機捉弄他」。這位海將真不愧是太平洋戰略的不屈的辯護士。雖然他從未自己說過，但是人們普遍認為，當他被任命為美國海軍總司令時，他曾說過：「每當事情難辦時，他們就招來一群狗雜種。」迪爾爵士和馬歇爾都不得不時常按捺住自己的性子，耐心地尋求某種妥協。總統和首相都十分小心地不介入爭吵。馬歇爾這一方由於在擴大地中海攻勢上拒絕作出讓步，所以在越過海峽進攻問題上也遭到英方的抵制。布魯克將軍的理由是，當年夏天襲擊迪埃普遭到慘敗還記憶猶新，它證明至少一年內還不能對法國發動成功的大規模進攻。

美國海軍打算在太平洋對馬紹爾群島和加羅林群島發動大規模強攻的計劃，同樣遭到英國人的頑固拒絕。因為據估計，這將需要抽調百萬大軍和數百架飛機，此外，為了把這支大軍送過這片浩瀚的大洋，還需一百五十萬噸的船舶。他們爭辯說，這樣做無疑是對同盟國「歐洲第一」戰略的顛倒，因為它「只能對打敗德國產生不利的影響。」英國人還認為，任何擴大太平洋攻勢的行動，必然使韋維爾將軍失去他們期待已久的、收復仰光的「阿納基姆」行動所需的登陸艇。金採取出人意外的行動，表示願意提供全部所需的登陸艇，從而把英國人堵了回去。當英國人拒絕在一九四三年年內為蔣介石所要求的緬甸戰役確定一個開戰的日期時，馬歇爾直截了當地提醒他們說，倘若這事辦不到的話，「那末隨時都會在太平洋出現一種情況，這種情況將使美國迫不得已而從歐洲戰場上撤出。」

在第三個晚上的夜餐桌上，正當所有的人開始對達成協議絕望的時候，精美的食品、上乘的法國酒使討論氣氛緩和了。晚餐在雪茄和科克涅酒的醇香中一直進行到午夜之後，在這段時間中，雙方都作了彬彬有理的讓步，從而達到了「原則上的一致。」英國人同怠接受擴大太平洋攻勢。作為交換，美國人也接受了對西西里的進攻。另一場「非常激烈的」辯論發生在一月十八日上午，到了午飯後，裂痕才由於英國措詞微妙的妥協而彌合，那就是太平洋行動「必須保持在這樣的範圍之內，即按聯合參謀長會議的看法，當決定性打敗德國的時機在一九四三年出現的時候，它不應該有損於同盟國抓住這一時機的能力。」

就在那天下午五時，總統和首相偕同他們的參謀長簽署了雙方同意的關於一九四三年盟軍戰略輕重緩急次序的文件。鑒於「擊敗德國潛艇仍然處於物力損耗上的第一位」，所以應最先把力量集中於大西洋戰場；第二，必須為蘇聯提供大量的物資；第三，繼續「包列羅」1行動，在英國集結軍隊與物資，為在一九四四年大規模進攻法國作準備（作為讓步，英國同意萬一必要時為減輕蘇聯的壓力保留小規模地越過英吉利海峽進攻法國的可能性）：第四，逐步增加對德國本土的轟炸；第五，隨著軸心國在北非的失敗，應開始制訂進攻西西里的計劃；第六，在妥協措詞的限制範圍內，太平洋行動將擴大到除確保新幾內亞和所羅門群島外，還包括收復阿留申群島以及進攻日本在加羅林和馬紹爾群島上的基地；最後，英國勉強同意為一九四三年十一月進攻緬甸的「阿納基姆」作戰行動制訂計劃。

1 １1942 年4 月英美商定以「包列羅」（Bolero）為代號的以英國為基地的、以美軍為主力的登陸西歐的行動。——中譯本編者

這不是同盟國雙方原先期待於「象徵會議」所要制訂的「如何開始打贏這場戰爭的藍圖」，因為還有許多關鍵的戰略問題依然懸而未決，不過這次會議給予摧毀德國潛艇以優先的考慮使英國滿意，因為這些潛艇使同盟國的船隻受到極大的牽制。布魯克特別表明：「實際上我們得到了我們到這裡來時所希望得到的一切。」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對卡薩布蘭卡的結果遠沒那麼高興，魏德邁將軍所持的觀點就很極端：「我們把全部財產都賠上了。」這當然不是一種極精確的估價，因為至少金海軍上將得到了他的中太平洋攻勢，然而馬歇爾將軍所關心的是，美國已進一步地介入了地中海戰爭，而英國尚需要麼就第二戰場要麼就緬甸戰役明確地承擔義務，而後者是華盛頓確信為使中國繼續把戰爭打下去所必不可少的。能夠使丘吉爾和羅斯福！感到欣慰的是，至少他們的軍事首腦們在基本戰略上取得了一致。在卡薩布蘭卡的最後一天，同盟國的巨擘們都聚集在安發的煙迷翠黛、奇葩爭輝的熱帶花園裡接受記者採訪，擺出一副精誠團結的融洽氣氛。他們預言向柏林和東京的進軍已經開始了。為了給缺席的斯大林作出姿態，羅斯福還宣佈「他們的談判條件只自能是無條件投降」——這是一個將會延長日本最終投降時間的不明智的承諾。

總統和首相在第二天將有更多的理由為自己慶賀：有消息說，麥克阿瑟將軍終於摧毀了巴布亞半島上的日軍殘留據點，紅軍在斯大林格勒最終將十萬之眾德軍圍住了。如果他們還知道日軍終於開始從瓜達卡納爾撤走，那天晚餐的慶賀氣氛將會更濃了。

日本的退卻

一九四三年一月十四日，帝國統帥部已經給拉包爾司令部發佈了執行「KE」行動的命令，撤退百武將軍業已精疲力盡的飢餓的部隊，這支部隊當時正被帕奇將軍的生力軍和大炮打得向西逃入叢林之中。就在同一天晚上，田中海軍中將的部隊動用了十九艘驅逐艦，全速駛入「狹道」，讓一支海軍特種登陸部隊登岸作後衛，開始了撤退行動。美國的無線電情報機構沒有發現「東京快車」一系列新的夜航的真正目的，哈爾西擔心日本人在策劃新的攻勢，所以把三艘新的護航航空母艦上的飛機全派去加強「卡克圖斯空軍」。十天之前他派遣驅逐艦溯「狹道」而上，炮擊日本人在新喬治亞島的蒙達機場，圖拉吉的魚雷快艇每天晚上都出動投入戰鬥。這以後重型巡洋艦「芝加哥號」被魚雷轟炸機擊沉。六天後日本人用無線電迷惑戰術使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情報部門上了當，後者預言聯合艦隊各部將從特魯克南下，恢復對所羅門群島的進攻。空中偵察報告看來也證實這一動向。哈爾西為此電告他的司令官們要為「最後的大規模行動」作好準備。

帕奇將軍沿瓜達卡納爾北海岸向西的推進當時已經使百武將軍的部隊落入了圈套，另有一個營的美國部隊從埃斯佩蘭斯角登陸作鉗形運動。美國海軍在南太平洋的所有水面艦隻都在所羅門群島以南集結，等待打擊再次入侵的敵人艦隊的命令，但是命令始終沒有下達。一九四三年二月的第一個星期，「東京快車」得到三個晴夜的機會，接走百武將軍和他的萬餘名倖存的士兵。最後一趟快車奮力從魚雷快艇和飛機的襲擊中衝出來，於二月七日晚上駛過「狹道」，正好是第一批美國軍隊登上瓜達卡納爾島之後六個月。

第二天早晨，帕奇的第一六一步兵師在離塔薩法龍加岬約十二英里的地方合攏。他們的鉗形進攻只在小小的特內布羅村俘獲少數幾個敵人狙擊手、

被遺棄的武器和一些被打壞的登陸艇。這是一場曠日持久、極其艱辛的戰役的受人歡迎的急轉宜下的結局。帕奇洋洋自得地發電說：「瓜達卡納爾島上有組織的抵抗已告結束。」哈爾西風趣地回電：「當我派出一個傻瓜作為瓜達卡納爾的裁縫時，全沒想到他竟能這麼快就剝下了敵人的短褲。謝謝並致賀忱。」

「巴丹的死鬼今晚能安眠了，」兩個星期前，也就是一月二十一日，在戈納與布納之間最後一個孤立抵抗的小塊地區被清除的消息傳來之後，麥克阿瑟讚許地說道。薩納南達據點的攻克標誌著巴布亞戰役的結束以及參謀長聯席會議原定一九四二年七月應該達到的第一階段目標的完成，比原來的日程表遲了六個月。然而這依然沒有攔住西南太平洋司令部發佈一個欣喜若狂的新聞公報，宣稱取得了這一勝利，而「兵員和物資的消耗是低的」。事實上，這一戰役的代價是一千六百人喪生，就所涉及的兵員數量而論，也是整個太平洋戰爭中代價最高的一次行動。麥克阿瑟對報界裝腔作勢的聲明只提到「盟軍」或者「美軍」，幾乎根本不提澳大利亞人，實際上正是他們在殘酷的叢林戰中首當其衝。正因為如此，流傳出一首多行打油詩，它是這樣結尾的：

我敢用你的靴子打賭哩！直到最後審判日，所有將去付印的新聞，無非是道格１的公報而已。

１ 道格是指道格拉斯，這是麥克阿瑟的名字。——譯者

根據參謀長聯席會議關於下一階段進攻拉包爾的命令，麥克阿瑟將擔任全面指揮。盟軍將自新幾內亞海岸北上推進到在胡翁半島各港口，並對所羅門群島北部發起進攻。他打算把這作為承擔對日作戰最高領導權所採取的第一個步驟。

「務必對你們的作戰計劃考慮仔細些，再不能讓萊城和薩拉莫阿成為另一個瓜島，」天皇提醒杉山元師切勿掉以輕心。於是，在拉包爾的第十七軍司令部增派一支三千人的部隊，這支部隊將從兩個港口出發，披荊斬棘穿過叢林深入內陸，朝澳大利亞部隊在瓦烏的簡易機場運動。他們發現麥克阿瑟已經料到了這一著，從莫爾斯比港空運了一個旅的澳大利亞部隊加強機場的防務。一月二十九日，他們的進攻在離跑道的盡頭僅四百碼的地方被擋住了。

一星期內日本人的補給品逐漸耗盡，而澳大利亞部隊正由第五航空隊的C-47運輸機源源不斷地提供補給。一個星期後他們就集結起足夠的力量衝出去進行反攻，把未能得逞的入侵者趕回叢林並迫使他們往萊城撤退。

在拉包爾的司令部裡，今村將軍覺得瓦烏的失敗對他在新幾內亞的基地構成了嚴重威脅。一支六千人的軍隊立即登上八艘運輸艦，準備由八艘驅逐艦護航駛向萊城和薩拉莫阿。護航艦隊於二月份最後一夭的午夜離港出海。在這之前，今村的氣象專家向他擔保，未來幾天的陰霾天氣將使敵人的飛機不會發現他們的到來。但盟軍的空中偵察發現有船隻向拉包爾的辛普森港調動，肯尼將軍命令兩百多架轟炸機集中到巴布亞的幾個基地，準備襲擊運輸艦。

俾斯麥海之戰

對於日本人來說，老天爺的確是一個不守信用的夥伴，二月一日當烏雲開始消散的時候，第五航空隊的一隊巡航的B-25 飛機發現護航艦隊正緊靠新不列顛島的海岸航行。第二天晴空萬里，重型轟炸機一群接一群地吼叫著俯衝下來。操縱著運輸艦上機槍的日本水手，看到巨大的雙引擎轟炸機從桅頂高度轟鳴著向他們撲過來時，都嚇得不知所措。這是由第五航空隊使之完善的「跳彈轟炸」技術的第一次表演。米切爾轟炸機的炸彈像一片擦過水面的石片一樣落在艦殼上，有魚雷一樣的準確度和爆炸力。八艘運輸艦和四艘驅逐艦被炸沉。到夜幕降臨時，護航艦隊幾乎全被消滅，除此以外還有六十多架前去保護運輸艦的日本飛機從空中被打下來，而美國人付出的代價是僅損失了四架戰鬥機。黑暗中當救生艇載著安達將軍和他的尚存的殘部逃命時，這場大屠殺還在繼續著。他們遭到了從米爾恩灣開來的魚雷快艇縱隊的攻擊。不到二千人，包括將軍本人在內，被倖存的四艘日本驅逐艦救起，只有一百人設法用筏子和救主艇渡過丹皮爾海峽，最後在新幾內亞登陸。

俾斯麥海戰役是盟國的一大勝利。它結束了日本企圖從新不列顛向新幾內亞的駐軍派遣大規模增援部隊的努力，除了驅逐艦和駁船在夜間航行外，相互的聯繫至此已被切斷。

「上天保佑我們取得這一重大勝利，」麥克阿瑟在另一個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的戰報上宣稱，他重新向華盛頓提出要求，希望再向他提供五個師，一千八百架飛機和包括航空母艦在內的海軍力量。他謀求實施他的雄心勃勃的計劃，這項計劃的代號叫「埃爾克頓」，即分五個階段向新幾內亞進軍，然後越海奪取拉包爾，並與準備從瓜島出發進攻所羅門群島的行動配合。但是由於有卡薩布蘭卡的決議，馬歇爾不可能這樣大規模地投入部隊。金海軍上將唯恐哈爾西的部隊現在也歸麥克阿瑟指揮，因此反對在他看來是為了抽走他發動中太平洋攻勢所需的艦隻和兵員的陰謀。馬歇爾派遣魏德邁將軍作他的特使，向西南太平洋總司令解釋為什麼應該修改雄心勃勃的「埃爾克頓」計劃。

麥克阿瑟的反應是大發了一通脾氣。在他大動肝火的言辭裡盡情地傾瀉了他對「海軍陰謀小集團」的蔑視。他確信正是他們剝奪了他在年內打贏這場戰爭所必需的軍隊。然後他電告馬歇爾，宣稱新幾內亞戰役「由於缺乏資源而被迫暫時停止。」但是哈爾西已經為奪取所羅門群島採取了下一步行動。二月二十一日，他把他的南太平洋司令部的區域推進到原先劃定的北部界限，從瓜達卡納爾派出一支部隊在亨德森機場以北五十英里的拉塞爾群島上建立空軍基地，這一行動沒有遇到抵抗。

為了使對日戰爭得以繼續進行，麥克阿瑟、尼米茲和哈爾西奉命派出他們的代表到華盛頓參加「太平洋軍事會議」，以協調對有限資源提出的互相衝突的戰略要求。然而，當他們於一九四三年三月十二日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主持下集中在一起的時候，很快地又陷入了難堪的僵局。使馬歇爾不快的是，薩瑟蘭將軍按麥克阿瑟將軍的指示要求得到更多的軍事力量。這只能用削弱尼米茲的實力的辦法才能辦到。為此，金斷然拒絕作出讓步。由於受到「象徵會議」協議對太平洋攻勢限制的制約，參謀長聯席會議決定縮減他們原未所確定的目標。但是羅斯福進行了干預，他果斷地命令馬歇爾在北非之先向太平洋派遣飛機，同時麥克阿瑟也奉令修改他的「埃爾克頓」計劃。拉包爾也從一九四三年的攻佔目標中被刷掉了；但應該作好準備，向新幾內亞的萊城、薩拉莫阿、芬什哈芬和馬丹推進，以「最終奪取俾斯麥群島」。哈爾西

在所羅門群島北上只限於「到達布干維爾島的南部」。與此同時，金為了使尼米茲海軍上將被任命力指揮太平洋所有海戰的最高司令所作的努力遭到了失敗。會上達成了不穩定的妥協：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對盟車艦隻的活動享有最後的支配權，但是受支配的只是尚未奉派去執行麥克阿瑟將軍司令部下達作戰任務的部隊。

究竟是西南太平洋還是中太平洋應該是對日作戰的主要反攻區，在這個問題上的爭執就這樣以意見對立的雙方達成的妥協而告結束。在麥克阿瑟看來，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決定意味著他現在得到了美國海軍艦隊很大一部分力量的控制權；他漸漸地把哈爾西的戰列艦、航空母艦和巡洋炮視作自己的力量。加上他原有的四百架飛機、七個海軍陸戰隊和步兵師，麥克阿瑟把官看作是對他自己的十五個澳大利亞和美國師以及有一千二百架飛機的第五航空隊的重要補充。總計起來，這當然組成了太平洋最強大的盟軍力量。麥克阿瑟的參謀部現在準備用這支力量來對抗憑藉著新幾內亞和北所羅門群島上的前進防禦基地以周守拉包爾的大約九萬日軍和四百架飛機。

美國陸軍和海軍的蛆齲和由此而引起的對戰略計劃的修改，意味著盟軍差不多需要三個月才能恢復攻勢，在這段時間裡，第五航空隊和瓜達卡納爾島上的海軍陸戰隊的戰鬥機把日本駐軍有效地封鎖起來，並不斷地襲擊他們的基地。所以，在一九四三年的上半年，在緬甸的英軍是唯一真正在地面與敵人進行奮戰的盟國軍隊。

為錯誤付出代價

一九四二年底若開攻勢在遍地沼澤的梅宇半島受阻，印度陸軍第十四軍正試圖依靠自己力量向實兌港發動兩棲攻擊，他們缺少登陸艇，但集中了三艘明輪船、五艘摩托艇和少數船臨時拼湊成一支小艦隊，準備藉以渡過敵人重兵防守的海峽，對於印度士兵來說幸運的是，這個烏合之眾的入侵艦隊命中注定是永遠不能啟航的。

日本帝國陸軍第五十五師師長捷足先登，先於英國人向半島頂端派出了久經沙場的老兵。一九四三年一月底，他們在博貝卡外五英里處成功地擋住了勞埃德將軍的推進，這是印度陸軍第十四軍原定上船的港口。英軍推進的第二個尖頭部隊在梅字河河口拉德堂也被堵住了，整個行動被迫延緩了四個星期，同時英國軍隊一直在努力衝破這些頑強的守衛者，但都不能如願。

二月底，新德里韋維爾將軍司令部的參謀人員確認他們必須放棄若開遠征計劃。但是丘吉爾不為所動。他非常清楚在卡薩布蘭卡美國人把緬甸作為對「阿納基姆」行動的一種信任考驗，他相信如再次撤退會損害印度軍隊的士氣，以致達到不能恢復的地步。萬般無奈的韋維爾奉命繼續向首相屢次所說的「雖在抵抗但數量上微不足道的敵人」發起進攻。

當時正在訓練印度陸軍第十四軍團的斯利姆將軍，被派往若開去解決麻煩。他很快發現勞埃德將軍犯了導致前一年失敗的同樣的戰術錯誤，即離不開交通線又太依賴於正面進攻。但斯利姆的意見沒有及時得到重視，所以到四月上旬，日本人就派部隊從梅字半島的沼澤和繁密的叢林滲透過去，襲擊英軍防線的後部。當斯利姆於月中被遣返接替指揮權的時候，他發現要挽救一個業已崩潰的攻勢為時已晚。他開始執行一項不會有人羨慕的任務：沿若開海岸奪路撤退到古人港，結果成了前一年事態的重演，他的師被打得落花流水，留下了二千五百具士兵屍體在叢林中腐爛。

在倫敦，首相對日本佬竟如此容易地再次戰勝了佔優勢的英軍大為惱火。「在故爭中你必須為你的錯誤付出代價，」斯利姆頗具哲理地對第一次若開戰役作了總結。當他回到新德里司令部時，他發現韋維爾和他的幕僚都極度沮喪，這次失敗更堅定了韋維爾的信念，即在緬甸叢林發動任何大規模的行動都是徒勞無益的，也更堅定了他對他的參謀部正在準備的「阿納基姆」行動本來就抱有的偏見。英國的新挫折使他們與蔣介石本來就已冷淡的關係處於凍結狀態，後者繼續拒絕對史迪威的「利多公路」戰役提供援助。因此，除了可以作出象徵性努力把對日作戰繼續下去以外，韋維爾與其說對取得任何巨大的軍事勝利抱有希望，不如說是懷著絕望的心情同意在一九四三年春天在緬甸展開有限的游擊戰的。

「遠程突破」是奧德·溫蓋特准將用來描述這種行動的美名，韋維爾在北非指揮軍隊期間對此印象頗深。溫蓋特運用他從巴勒斯坦猶太人起義者那裡學到的原則，在埃塞俄比亞迫使有兩萬人的意大利軍隊投降。宛如富有傳奇色彩的阿拉伯半島的勞倫斯（與他是遠親），溫蓋特是按一個鼓舞人心的、非正統的游擊隊領導人的模子澆鑄的，他的舉止也如他的戰術一樣異乎尋常。他的鬍子、對酗酒的癖好和污點斑斑的軍裝與英國將軍的受桑赫斯特熏陶的標準格格不入。韋維爾把他從精神崩潰中挽救過來並把他帶到印度，在那裡他受命對英國人、廓爾喀人和緬甸人士兵組成的一支三千人的部隊進行遊擊戰訓練，這支部隊是作為「阿納基姆」計劃的一部分而建立的，他們將到日本人戰線的後方去作戰。

印度陸軍第七十七旅——這是它原來的番號——多少個月來一直在進行叢林戰的非常嚴格的訓練。受溫蓋特狂熱的、幾乎是催眠術般的領導作風的驅使，他的士兵服從那種不可抗拒的裝腔作勢的語言與熱情的說教，並同時接受聖經和希臘哲學家箴言的灌輸。他的旅以「飲迪特」為名，這是一種守護緬甸聖祠的石獅子的名字。他們已經完善了在雨季潮濕的叢林中以自我維持的戰鬥單位進行作戰的能力，只依靠自己的騾馬幫和空投補給維持。現在英國在若開的失利使溫蓋特有機會說服韋維爾讓他在對日作戰行動中來考驗他的「遠程突破」戰術，雖然到了二月被阻擋的海岸攻勢已經迫使這位英國司令官削減了一九四三年攻入緬甸的大規模行動。

二月八日，接受了溫蓋特的令人振奮的當日命令的「欽迪特」戰士，連同他們的騾馬從英軍在阿薩姆的主要基地英帕爾出發了。這支部隊分兩路渡過親敦江以後就著手破壞敵人的交通，切斷從曼德勒向北到密支那的戰略公路和鐵路線。直至三月的第一個星期，溫蓋特部隊成功地執行著他們的任務，炸橋樑、毀鐵路，在三十英里長的一段鐵路線上切斷了三十處，然後重新消失在雨林中，他們在那裡是靠飛機接濟的。「如果他們呆在叢林中，他們就得挨餓，」陸軍中將牟田口曾作這樣的預料，但是這位日本陸軍第十五軍司令官很快被迫派出兩個師的兵力去保護他的交通線。

假如溫蓋特依然呆在他的士兵已經學會了生活與作戰的「綠色地獄」庇護所裡的話，他的初期成功原本是能夠使他的兩個縱隊的游擊隊維持下去的，但是他卻決心實施一項大膽的計劃：渡過寬鬧的伊洛瓦底江與他的南線縱隊會合。這就使他們無法施展象「欽迪特」行動第一階段那樣的戰術。一過江他們就發現自己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酷熱的、塵埃飛揚的平原上，縱橫交錯的路上充斥著日本人的巡邏隊，他們脫離了空投區以後，就被盯上了，只好以少數迫擊炮和機槍來抵禦敵人的進攻，後來的幾個星期成了對他們最嚴酷的考驗。他們得與飢餓和疾病作鬥爭，當然還有不願意將他們趕進叢林、但現在可以在開闊的平原上肆意折磨他們的小分隊的敵軍。大多數騾子都被宰殺來填士兵們的轆轆飢腸。三月二十四日溫蓋特接到命令，放棄他準備在克飲山區會合的企圖。

為了使他的旅回撤並渡過有重兵把守的伊洛瓦底江，日本人已集中兵力在那裡以切斷他的退路，溫蓋特把他的部隊分成許多小股，以便能滲透過敵人的防線。許多小隊都永未成功，有一股向東到了中國的安全地帶。對於那些越過伊洛瓦底江的小股部隊來說，比如像在渡江之前整整埋伏了一個星期的溫蓋特自己所在的那一股，穿過一百五十英里的林莽到達親敦江的艱苦跋涉是對忍耐力的最嚴峻的考驗。他們是靠吃野菜、猴子和蛇才活下來的。

「作為軍事行動，這次襲擊是一次代價高昂的失敗，」這就是斯利姆的結論，因為只有不到兩百個「欽迪特」戰士最後掙扎著越過了阿薩姆的邊界。然而，這一切並沒有擋住英國的新聞界把溫蓋特捧為英雄，賦以「緬甸的克萊夫」１的稱號。首相也對「欽迪特」的膽略十分讚賞，把他們的指揮官用為「一個賦有天才和膽識的人」。溫蓋特很快就被召往倫敦以討論未來的戰鬥以及任命他為一個緬甸軍的指揮官的可能性。丘吉爾出的這個主意無疑是想讓美國人瞧瞧英國的勇進精神，但是遭到他的將軍們的竭力反對。他們堅持認為，儘管報界大吹大擂，溫蓋特所為實際上是「損失巨大所得收益甚少」。

１克萊夫（1725—1774）英國將軍，為英國奠定獨佔印度的局面。——譯者

他們對敵人交通線所造成的破壞「在幾天之內就修復了，並未能對日本人的戰鬥部署和計劃造成直接的影響。」他們的估計是正確的，日本人沒有從太平洋前線抽調一兵一卒來保衛緬甸。「飲迪特」的敗績使原來僅僅懷疑「阿納基姆」行動是否可取的韋維爾變為斷然反對這一行動。

死亡鐵路

溫蓋特在北緬甸的行動反倒導致了東京帝國參謀本部加速修建曼谷與仰光之間的戰略鐵路線，通過這條鐵路線，他們可以從陸路趕運增援部隊。這給成千上萬名盟軍戰俘帶來了新的不幸和死亡，他們從上一年秋天起，就一直在進行奴隸般的勞動，在從來沒有修過任何鐵路的最惡劣的地帶修建這條單軌鐵路。為使鐵路穿越瘴氣瀰漫的沼澤、叢林盈塞的深谷和水流湍急的溪流，需要修築路堤和路塹，這使工程進展極其緩慢。

暹緬鐵路是一項浩大的工程，需要與之相配的勞力後備軍。勞力是不短缺的，因為東條首相五月發佈了一項命令，對三十萬盟軍戰俘實行「不幹活不得食」的政策。日本早就採取實用主義的態度，不承認關於禁止強迫戰俘從事工業勞動的「海牙公約」，所以在新加坡、菲律賓和爪哇的擁擠的集中營被看作戰俘勞動力的後備庫。已經有無數戰俘被送到朝鮮的礦井或修建飛機場的工地上，但是對這些奴隸勞工來說，鐵路工地是最苦的，按照東條首相的命令，這些人根據軍階每天只「付」給微不足道的三至三十美分。

緬甸鐵路是由三千名澳大利亞戰俘自一九四二年十月開工興建的，這些人是在建成了遏羅的新機場後用船運到毛淡棉的。在港口他們被弄進車廂運到丹漂扎耶，這條鐵路線從那兒伸進叢林。他們就在那兒開始了艱苦的勞動，在暴戾的日本衛兵的監管下，用鏟和斧頭在潮濕的雨林中開出一條鐵路，只是偶爾有大象來幫忙，拖掉巨大的袖木樹幹。幾個星期中，英國戰俘被源源不斷地運到暹羅，從鐵路線的另一端開始他們的勞役。成千上萬噸的泥土被挖起來，一筐筐艱辛地用肩膀抬走，去填築用木頭加固的路堤，使路基得以越過瘴氣瀰漫的沼澤地。到年底就已經有一萬多名戰俘在從關東軍中抽調來的施虐狂監工的監視下從事勞動，正是這些人的鞭子和刺刀殘酷地把工程師的藍圖變成了兩條相對的以令人極度痛苦的速度向繁密的叢體會合點同時伸展的鐵道。不足裹腹的定量、蚊子和寄生蟲病進一步耗盡了這些身體虛弱的戰俘的力量。

一九四三年春英軍突入緬甸，促使東京發出新的命令，把完成鐵道的限期從十二月提前到八月，但是尚有一半以上的路沒修好。處境維艱的盟軍戰俘現在感到更加難以挺下去了，又有六萬名戰俘和三十萬當地民工擴充了他們的隊伍。他們在人力發電機的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遁宵幹活，每一班次的時間已懲罰性地延長到十六個小時，流行性霍亂席捲臨時窩棚，使得由於過度勞累、飢餓和瘧疾本來就很高的死亡率更加直線上升。直到深夏，由於鐵路進度又一次落後於懲罰性竣工計劃，東京才送來了最起碼的醫療用品。三個月以後，一九四三年十一月，「死亡鐵路」方才通車。其總長二百五十英里的每一英里都付出了四百個人的生命的代價，總共搬走了一億五千萬立方英尺的土方，建造了九英里長的橋樑。然而，正是建造這條鐵路所付出的勞動使有些被俘的英國軍官產生了盲目的、狂熱的自豪感，儘管育一萬三千名盟軍戰俘和九萬民工喪生，他們竟在餘下的戰爭年代裡為這條鐵路的暢通而奮鬥著，他們這種用得不是地方的熱忱已被永誌於小說《桂河橋》中。

第二十二章 力求同時打兩場戰爭

正當英國人在緬甸遭到另一次軍事失敗的打擊時，秘密情報戰卻正在贏得勝利，這個勝利將對對日作戰產生長期的深遠的影響。一年多來同盟國的密碼分析專家一直在從事一項破獲帝國陸軍密碼電報的戰鬥，但收穫甚微，因為與海軍的報務不同，電文在譯成密碼發出去之前已經把次序打亂了。但是一九四三年三月期間，設在新德里的專事監聽從緬甸發出的帝國陸軍無線電訊號的「無線電試驗中心」的破譯專家終於取得了首次成功。破譯了所謂淡水供應命令的密碼系統被證明是破譯主要作戰行動密碼的關鍵。隨著人員的迅速擴充，大多數的情報處理者是從陸軍婦女隊應募者中抽調的婦女。英國和美國的陸軍建立了「尤爾特拉」密碼系統，為戰地指揮官提供有關整個太平洋戰區敵人地面部隊的準確的制敵機先的情報。六個月之內，它收到了這樣的實際效果：根據美國的一項秘密估計，從一九四三年的八月開始，「每個日本陸戰師的每一次行動都會在它仍在調動時或者在它到達最後目的地不久即被察知。」

這項加快東南亞日軍力量覆滅的突破，恰巧發生在大西洋戰爭的秘密故的優勢轉到德國人方面去的同一個月，這簡直是對戰爭的又一次嘲弄。德國潛艇的「埃尼格馬」密碼作了修改，暫時蒙蔽了英國海軍部的跟蹤行動。護航船隊一個接一個地成為「群狼」攻擊的獵獲物，一九四三年三月是整個戰爭期間同盟國方面商船損失最慘重的一個月。

丘吉爾被迫通知羅斯福：「將會沒有足夠的船舶去不折不扣地履行卡薩布蘭卡會議的決定。」結果，戰區司令官被三令五申地要求「最大限度地」削減他們的軍需補給要求。斯大林也接到這樣的壞消息，去蘇聯的護航船隊可能非再次推迫不可。首相派遣外交大臣安東尼·艾登去華盛頓，他的棘手使命是解釋危機已到「極端嚴重的程度」，並且預先通知美國人：「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認為實施『阿納基姆』行動的可能性很小，『包列羅』行動就更不用說了，除非從現在起能向印度和聯合王國各戰場提供比現在所看到的還要多得多的船舶。」

有好幾個星期，德國潛艇幾乎就要贏得曠日持久的激烈的大西洋戰爭的前景活生生地、可怕地呈現在首相的面前，後來他承認說：「在戰爭期間唯一真正使我心驚肉跳的是德國潛艇之禍。」然而；對船舶資源的消耗感覺得最深切的還是太平洋戰場。因為這個故場的遙遠距離使這種情況變得尤為突出。「它是否在物資和補給的可行範圍之內？」尼米茲海軍上將貼在他辦公桌牆上的一張引人注目的警語就是這麼寫的，用以提醒他自己和他的屬僚，在他們努力統籌海軍的巨大的太平洋攻勢的時候，應該注意到他們是處在怎樣緊張的狀況之中。美國海軍總司令的電文頗不耐煩地催促他們加快對馬紹爾群島的進攻，但進攻的發動又必須等到秋天，那時才有更多的艦船和剛好編入現役的新的航空母艦前來增援太平洋艦隊。與此同時，一切可供使用的力量都集中在南太平洋以便重新發動暫時停止的對新幾內亞和所羅門群島的日軍的進攻。但是有一項作為涉及美國威望的被盯著必須立即執行的緊迫任務：被日軍佔領的兩個阿留申群島中的島嶼必須收復。把星條旗重新插上基斯卡島和阿圖島是太平洋艦隊一九四三年的首要任務。陸軍勉強支援，於一月間佔據了鄰近的安奇特卡島。只要北極大霧和狂風沒有達到妨礙行動的程度，轟炸機就從那兒的簡易機場起飛，飛行六十英里去襲擊基斯卡島帝國統帥部的反應是在二月五日廠達命令：「不惜一切代價守往阿留申群島西部。」當空中偵察發現日本人正在基斯卡島上修建簡易機場時，金凱德加緊進行了海上封鎖，他是瓜達卡納爾海戰的得勝者，現在是北太平洋的司令官。

科曼多爾群島戰鬥

二月十八日，海軍少將查利·麥克莫裡斯的巡洋艦特遣艦隊出航炮轟阿圖島，結果攔住並打沉了兩艘偷偷運送給養和彈藥的運輸艦。以日本北面的千島群島為基地的敵部第五艦隊奉命奪路將下一個運輸般隊護送到阿圖島。美國海軍無線電情報機構沒有發現細營戍子郎海軍中將的四艘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於一個月以後全部出動護送兩艘運輸艦增援阿圖島。

三月二十六日的異常清澈的早晨日出之後，當麥克莫裡斯的特遣艦隊在科曼多爾群島外遭遇這支護航船隊的時候，他對自己以一比二處於劣勢而非常震驚。如果細直在保護他的運輸船時不是太顧慮的話，日本人本來是應該在這場四個小時的連續炮戰中佔據優勢的。綽號叫「蘇格拉底」的這位美國海將用他的才智趕走了敵人，並使自己擺脫了潛在的厄運，儘管命中的炮彈使重型巡洋艦「鹽湖城號」失去了戰鬥力。日本人的增援始終未能抵達他們的目的地，兩個星期後再圖運去補給的兩艘驅逐艦也未能如意。日出之國在北極的前哨站現在被麥克莫裡斯的一支小艦隊切斷了，到那個月的月底，美國的進攻部隊就從舊金山起航北上了。

帝國統帥都關於堅守基斯卡島和阿圖島的注定要倒霉的決定，是在陸軍與海軍就如何更好地在重新展開的盟軍攻勢下確保新幾內亞和他們在拉包爾的至關重要的基地而進行激烈的戰略爭論之中作出的。海軍想把力量集中在所羅門群島，因為倘若這些島嶼陷落，新不列顛島也將保不住：陸軍則堅持優先考慮新幾年亞，它的壓力勝過了軍事邏輯，三月二十五日，「陸海軍中心協議」傳達給拉包爾的今村將軍和在特魯克的山本海軍大將。協議命令在盟軍的空軍力量被打敗以後，增援部隊應運到萊城和薩拉莫阿。鑒於帝國海軍保存著最龐大的戰鬥機群和轟炸機群，掃清美國第五航空隊所控制的空域的任務就落在它身上。山本的參謀部順從地制訂出「I—GO 行動」，它要求在特魯克和航空母艦上的飛機傾巢而出增搔第十一航空戰隊，使後者能對在南所羅門群島和巴布亞半島上的美國空軍基地實行一系列密集轟炸。

四月三日，山本海軍大將親自飛往拉包爾監督實施「I—GO」戰略行動。這一行動定於第二天執行，恰巧這天也正是他的生日。但惡劣的天氣和風暴迫使機群三天不能起飛。四月七日，總司令穿著沽白的、一塵不染的海軍服蒞臨觀看兩百架戰鬥機和轟炸機中的第一架從拉包爾簡易機場起飛向東南飛往瓜達卡納爾，開始了一次自珍珠港事件以來最大的空襲行動。這次空襲擊沉一艘驅逐艦、一艘油船和一艘護工艦，但損失了許多架飛機。山本被他的飛行員所欺騙，他們虛報還有更多的美國軍艦被擊沉。隨後四天的三次空襲轉向在新幾內亞的盟軍基地。第十一航空戰隊的簡令下達室響徹著凱旋的飛行員們的歡呼聲，他們的報告聲稱炸沉了一艘巡洋艦，二十五艘運輸船，擊落了二百架飛機，並把敵人的簡易機場炸得不能使用。

山本的死刑執行令

山本海軍大將雖然知道他的部下可能言過其實，但他仍然認定「I—GO」攻勢正在取得勝利。他決定親自巡視各機場以鼓勵他的空勤人員作出更大努力。結果證明這是個致命的錯誤。珍珠港無線電情報站截獲了他的電報並破譯了內容。「我們的老朋友山本，」萊頓海軍中校四月十四日下午一面對尼米茲海軍上將說，一面向他遞交了一份被截獲的日本電報，這是「東南航空戰隊總司令」發給被認為是設在布干維爾的巴萊勒駐軍司令的收報人的，電文幾乎已全文譯出來了，開頭是：「四月十六日，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將視察RYZ，R—和RXP，時間安排如下：

1．六時離開RR，乘一架中型攻擊饑，由六架戰鬥機護航，八時抵達RXZ。然後乘掃雷艦去R——，八時四十分到達。2． 在上述每個地方，總司令官將進行視察，在——他將前往探視傷病員，但是目前的作戰行動應繼續進行。」尼米茲看了地圖並仔細追蹤了山本將乘飛機和艦船對巴萊勒、肖特蘭島和布因兜巡一圈的路線之後，確認第一站將使這位帝國海軍的頭號海將正好處於從亨德森機場起飛的戰鬥機的航程之內。這是剪除他的誘人的機會，除了天皇之外，只有他的死才能對日本人的士氣構成沉重的打擊。

「我們是不是結果了他？」他大聲發問，感到舉棋不定，但萊頓卻毫不含糊。

「你知道，」他回憶是這樣告訴他的司令的，「這就好像他們把你打下來一樣，沒有人能取代你。」

尼米茲決定將這個至關重要的情報告訴哈爾西，告誡他有必要制訂一個同時能保守這一情報機密的行動計劃。「如果你所指揮的部隊有打下山本和他的幕僚的能力，那就特授權你制訂預備計劃，」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命令就是這麼寫的。尼米茲同時設法徵得華盛頓的批准。總統同意了；海軍部長也同意了，他是在徵求了隨軍主教關於殺害敵方領導人是否道德的意見之後同意的。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五日，尼米茲發出了執行「報復行動」的訊號，並預祝「好運，馬到成功」。

在亨德森機場，約翰·米切爾少校飛行中隊的P—38「閃電式」戰鬥機被裝上機腹荷油箱以增加航程，飛行員在經過保密宣誓以後，聽取了預定在北所羅門群島上空執行的空中伏擊的最後指示。

第二天日出以後不久，穿著一身深綠色軍服的山本由他的秘書陪同登上了一架「三菱Ⅰ型」雙引擎轟炸機。山本要求辦事準時在海軍早傳為美談。當他的飛機准六時起飛，隨後是載著他的參謀長的另一架轟炸機起飛時，字垣海軍少將很滿意地注意到他們嚴格地遵守了時間表，但全然不知當時正向布干維爾飛行的十七架P—38 上的美國飛行員也在指望山本遵守時間。一個半小時以後，正當這架轟炸機和護航的「零式」飛機在布因島沿岸叢林上空六千英尺高度上飛行時，山本座機的飛行員遞來一張紙條，海軍大將戴著白手套的手接過紙條，上面寫道：「可望於七時四十五分飛抵巴萊勒。」

幾秒鐘以後，他的隨行人員意識到出了問題，因為其中一架護航的戰鬥機改變航向向右轉彎去攔截已經被發現的在他們下方一千六百英尺的機群。就在這時，米切爾對著他的受話器喊道：「來路不明的飛機在你們的頂頭上空。」美國飛行員拉了開關，把副油箱丟了，然後向兩架轟炸機追去，這兩架飛機在俯衝到樹梢高度試圖逃跑時分開了。

八架P—38 與日本戰鬥機周旋，而這個中隊的其他飛機全部分頭追蹤那兩架轟炸機，他們在出發前下達的簡令說只有一架轟炸機，所以米切爾不知道哪一架飛機載有他們的主要獵物。機關炮火很快就把其中一架「三菱」擊中起火，掉迸叢林的樹冠墜毀。而另一架飛機的機翼被擊毀，平滑著掉進海裡。

宇垣海軍少將的座機沉入海底而他則掙扎著游到岸上，但總司令官的壽數已盡，他已陳屍在樹林下面的被撞毀的飛機殘骸之中。駐在阿庫村的一隊士兵在叢林中劈出一條路來尋找殘骸，第二天他們發現了墜毀的飛機，將軍依然由皮帶縛在座椅上，他的屍體毫無血污，只有一顆從頜部穿進去，又從太陽穴出來的子彈所留下的兩個紫醬色小孔。即使士兵們沒有發現他的日記和明治天皇的詩集，他們也仍舊能一眼認出來這是山本，因為戴著手套，握著佩劍的左手沒有食指和中指。

「老爹去看黃鼠狼了，」這是原先約定的信號，表示「報復行動」已經得手。在米切爾的戰鬥機於當天下午全部安全返航並歡慶這個秘密勝利時，這個信號即刻從瓜達卡納爾發出去了。這一勝利信號送給哈爾西時，他正與裡奇蒙·凱利·特納海軍少將舉行會議，後者立即「歡呼喝采」。「這種處置算得了什麼？」哈爾西問道，「我真希望把這個流氓惡棍用鐵鏈拴著牽到賓夕法尼亞大街上去，讓你們朝他身上最要命的地方猛踢。」

翦除山本海軍大將是情報部門所促成的又一勝利，也是對日本的一次沉重打擊。這一打擊恰好是在社利特爾的轟炸機震動東京整整一年之後的同一天。然而他的去世一直向日本人保密，直到五月底才公開宣佈，當時山本的骨灰由「武藏號」戰列艦運回國內，並在國葬日被抬著穿過東京的街道。山本大將的死對於帝國海軍的打擊如若損失了一艘超級戰列艦一樣的沉重。由於他們失去了最主要的海軍戰略家，所以將更嚴重地感受到這一損失。古賀峰一海軍人將被任命接替山本的職務。他是山本本人生前親自選擇的，但這位繼承者缺少他的前任的那種戰略天才，他執行了一套非常保守的政策。他很快就發現「I—GO」計劃表面的成功也與執行任務的飛行員的報告一樣是誇大其辭的。原來以為已經被消滅的南所羅門群島各機場的美國飛機和美國第五航空隊的轟炸機毫不稍怠地加緊了空襲。

盟軍在俾斯麥海的制空權使今村將軍幾乎無法增援在新幾內亞的駐軍，只有在夜幕掩護下或在陰沉天氣裡「東京快車」的驅逐們和駁船還能偷偷摸摸地沿海岸駛下來。戰鬥機和高射炮火使日本的艦載機飛行員損失慘重。未到四月底，倖存的飛行員和飛機就飛回到他們在特魯克的航空母艦上去了。

同盟國取得了另一個重大勝利，這一信念是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五日哈爾西海軍中將和麥克阿瑟將軍第一次會晤能達到和諧一致的重要鼓舞力量。那次會晤是在布裡斯班的西南太平洋司令部舉行的。原先他們各自的參謀部很擔心由於這兩個人的強烈的個性不合而發生衝突，而且哈爾西還顧慮尼米茲和麥克阿瑟分別承擔責任將使聯合行動很難執行。然而，將軍後來寫道：「我們一見面，（我）就喜歡他（哈爾西），」因為他根本沒有「許多水手所共有的惡習，也沒有失去船隻的恐懼心理。」如果說這位海軍將領好鬥的性格打動了麥克阿瑟的心的話，那末這位陸軍將軍的凜凜威風也給哈爾西留下了同樣深刻的印象。「在我匯報了五分鐘之後，我就感到我們好像是終生的摯友，」他後來寫道。「我們確實進行了爭論，但總是得到圓滿結果的。」

三天深入的制訂計劃的會議證明麥克阿瑟和哈爾西確實是能夠成為一個卓有成效的班子進行工作的，這是頗使華盛頓的參謀長聯席會議感到寬心的事。現在他們能夠制訂一九四三年「埃爾克頓」攻勢的最後計劃的藍圖了，這個攻勢後來被稱作「硬幣」行動。

這個計劃要求直到一九四三年十二月為止將在所羅門群島和新幾內亞逐步實施不下十三次兩棲登陸。每個司令部均應為彼方的行動提供支援。原定於五月十五日的第一次行動將由麥克阿瑟的部隊攻取伍德拉克島和基裡維那島，作為巴布亞海岸外的特羅布裡恩德群島的前哨基地。與此同時，哈爾西的海軍陸戰隊應該在所羅門群島邁出下一步，即佔領新喬治亞島。兩個月後，新幾內亞的攻勢應向前推進，攻克萊城和薩拉莫阿，然後奪取馬丹和胡翁半島。同時所羅門攻勢也應到達肖特蘭島和佈於維爾南部的布因。這以後，按預定計劃，麥克阿瑟的部隊將有可能從胡翁半島躍進到新不列顛島，而哈爾西也該在這時候進而拿下整個布干維爾，這樣就使拉包爾在一九四四年初成了鉗形攻勢的焦點。

收復阿圖島和基斯卡島

「硬幣」計劃的最初登陸行動本來打算於五月的第一週末與對日本佔領的阿留申群島的進攻同時進行，但是船隻和登陸艇的短缺迫使麥克阿瑟把行動的開始日期向後推遲了一個月。美國在第二歡世界大戰中的第三個大規模兩棲攻擊是對阿圖島發起的。準備載運美國陸軍第七步兵師一萬一千人軍隊的運輸船，於四月底在阿拉斯加最西端的冷灣慘淡的、冰雪覆蓋的山峰的掩蔽下集結完畢。指揮這次行動的海軍少將弗蘭西斯·羅克韋爾斷定：先攻佔較遠的阿圖島，他就能有效地孤立和瓦解基斯卡島上的駐軍。他的由二十九艘艦隻組成的攻擊艦隊包括戰列艦「愛達荷號」，修復重建的「賓夕法尼亞號」和「內華達號」，這些艦隻終於得到了首次機會來回敬曾使它們在珍珠港遭受那樣慘重打擊的敵人。

阿留申群島的濃霧使羅克韋爾的入侵部隊拖到五月四日才起航，五天以後，當他們駛近阿圖島而同基斯卡島還有一大段距離時，關於登陸地點波濤洶湧的報告使這次行動又推遲至五月十一日。那天早晨，陣陣濃霧掩蔽了由「一角鯨號」和「鸚鵡螺號」潛艇引導的攻擊部隊的逼近。遵照北極海員的規定，停泊點離地形複雜的黑魆魆海岸的距離不能近於海獅吠叫能夠聽到的距離，運兵艦隻拋了錨，同時戰列艦向敵人的主要基地和在霍爾茨灣的簡易機場進行由雷達控制的炮擊。曾經估計可能會遇到數千名敵軍的抵抗，但是首批登岸的部隊同時衝上海灣的南、北灘時只受到非常微弱的抵抗。

山梢大佐的士兵對連同護航的「納索號」航空母艦艦載機的炸彈一起落下的勸降傳單不予理睬。他們後撤到沒有退路的奇恰戈夫港進行頑強的後衛戰鬥。半凍結的厚苔沼使美軍的裝甲車陷了進去，不時出現的濃霧妨礙了支援艦隻的炮擊。經過一個星期的艱苦戰鬥，布朗將軍的部隊依然沒有能按計劃突破到奇恰戈夫港。在兵力處於一比五的劣勢情況下，日本人在山坡上掘壕固守，以自己的生命來素取高昂的代價。

古賀海軍大將率領聯合艦隊從特魯克火速北上，北太平洋艦隊的重型巡洋艦從它們的基地千島群島起航並已在太平洋上越過一半的路程了，這時帝國統帥部決定放棄救援行動，因為這將使海軍的力量遠離主要戰略環形防線數千英里之外。山棍所得到的唯一幫助只是瞥見過一架「一式」轟炸機於五月二十一日對美軍艦隊進行軟弱的攻擊。

一星期後山棍糧盡彈絕，五月二十九日後半夜，他下令作最後的殊死反攻。天亮前兩小時，日本兵吼叫著從他們的山坡陣地上衝下來，這是戰爭中最大的一次敢死隊衝鋒。上千名士兵嚎叫著，「日本人喝血如飲酒！」向驚愕不已的守在前沿的美國兵不斷猛撲過來。直到第二天戰鬥還一直在進行，山棍的士兵在密集火力下被紛紛掃倒有如割草。由倖存的士兵組織的最後一次瘋狂反攻是在五月三十日凌晨發起的，在奇恰戈夫港的山坡上留下了嚇人的一長排屍體。如果美國人想瞭解他們的敵人抱有何等樣的武士道精神的狂熱，那麼他們在一具屍體中能找到答案。一個日本兵在他作最後衝鋒之前寫道：「我將在濃霧中化成面露笑容的神，我只是在等待著我的死期來臨。」在二千五百人當中只有二十八個人當了俘虜。收復阿圖島也付出了一千多名美國士兵的生命。

美國一個孤立的前哨基地被收復的消息使美國舉國感到欣喜，而東京政府也為這些民族英雄舉行典禮，宣佈他們是對「我們民族戰鬥精神的巨大激勵。」帝國統帥部這時決定撤離無法防禦的基斯卡島，但是打破美國封鎖用潛艇撤出駐軍的首次嘗試失敗了，帝國海軍決定再演他們的瓜達卡納爾撤軍方式。二個月以後的七月二十八日，兩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趁大霧駛抵該島，在一個小時之內載上了近五千名士兵，並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回了千島群島。三個星期以後，當三萬五千人的美國軍隊猛攻上荒蕪的厚苔沼地的時候，不勝駭異地發現「敵人」的唯一蹤跡競是四條被遺棄的雜種狗。

星條旗再度在阿圖島上空飄揚，使美國國內再度要求在太平洋戰場集中更多的資源，這種喧嚷一直傳到麥克阿瑟的耳朵裡，有人正在國會山為他在第二年總統選舉中作候選人進行遊說。他很小心翼翼地避開政治爭執，但是在需要把對日戰爭進行下去的問題上，他又毫不掩飾、直言不諱地在他的布裡斯班司令部向記者們力陳己見。金海軍上將也表達了自己強烈的意見：必須加快太平洋海戰的步伐。他的意見也傳到了小心地表示相同意見的國會山上的政客們的耳朵裡。

正在壯大的美國院外活動集團希冀改變戰爭的力量分配使之側重太平洋戰略的消息使倫敦感到不安。對倫敦來說，如果同行將擊敗波圍在突尼斯的二十五萬軸心國軍隊的北非戰役相比，收復一個北極凍上帶的荒蕪小島對於盟軍的全球戰略是毫無意義的。到一九四三年五月，有跡象日益清楚地表明大西洋戰爭中的潮流終於轉向，德國潛艇從護航航線上撤走了。英國人決心促進他們在地中海的優勢，但是勉強同意入侵西西里的美國人這時發現丘吉爾想制訂一個包括意大利甚至巴爾幹的雄心勃勃的戰略。

首相呼籲再次檢討盟軍的總戰略，艾倫·布魯克將軍概括地說：「我們仍然停留在卡薩布蘭卡會議之前的看法上。他們的心思實際撲在太平洋，而我們在力求同時掃「兩場戰爭。」丘吉爾在給羅斯福的電文中聲稱極有必要「把『哈斯基』行動、『阿納基姆』行動和未來都定下來..」他在另外拍給總統的助手哈里·霍普金斯的電報中說：「我很清楚在表面下面存在著嚴重分歧，這些分歧如果不加以調整，將會導致嚴重的困難和夏季、秋季行動的軟弱無力。」

第二十三章 「置之死地」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英國軍事首腦第三次渡過大西洋，他們是乘坐急忙修復了高級艙房的「瑪麗皇后號」作這次航行的，與此同時有幾千名德國和意大利戰俘被安置在嚴密看守下的底艙裡。這艘巨大的郵輪在沒有護航的情況下在大洋上劈波斬浪，以任何德國潛艇也追趕不上的飛快速度曲曲彎彎地行進著。首相在他掛著地圖的貴賓艙裡召開了一系列為「三叉戟會議」作準備的簡況介紹會。正如他在航行中途為讓斯大林消除顧慮而打的電報中所述那樣，這次會議的目的在於「解決奪回西西里之後開拓歐洲戰局的問題，同時勸阻傾向太平洋的偏向，進一步探討印度洋問題和對日作戰問題。」

「瑪麗皇后號」作為盟軍的一艘巨型運兵船，業已刷上了單調的、灰色的戰時偽裝，一九四三年五月十一日它徐徐駛人紐約港，它那人所熟悉的輪廓掩沒在霧靄和濛濛細雨之中，在這裡將首相一行用汽艇送到霍博肯碼頭，那兒有專列等著把他們送到華盛頓。「我並不期待著這次會議，事實上我一想到它就討厭」，布魯克將軍在他的日記中寫道，他從陰沉的天氣中看到了不祥之兆。他已預先得到了告誡，他們所要進行的是一項困難的使命：要說服美國軍事首腦推遲開闢第二戰場，在西西里登陸後應繼續進攻意大利。韋維爾將軍也被召來陳述放棄「阿納基姆」行動的理由，這是因為丘吉爾已經決定不在緬甸發動他喻之為「一根刺一根刺地啃豪豬」的攻勢，相反盟軍在東南亞的努力應該轉移到對蘇門答臘和馬來亞發動兩棲進攻上來。

從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這方面來說，這次決心不像在卡薩布蘭卡那樣上英國人的圈套，他們己制訂了詳盡的方案，並且告訴總統務必「盯住英國人」，溉要他們入侵法國，還要他們發動緬甸攻勢，後者是當前蔣介石作為繼續參戰的要價。

五月十二日在白宮舉行了第一次會議。此前幾個小時，恰好傳來了軸心國的二十五萬軍隊在突尼斯投降的消息。丘吉爾利用這一勝利宣傳他的地中海戰略，呼籲立即在西西里登陸並全面進攻意大利以「使德國人為孤立而心寒」。羅斯福對此建議態度冷淡，他已被馬歇爾說服，認為只要擴大地中海戰爭必然消耗對付德國人的主要戰線的資源，他也不同意首相的另一要求，即放棄「阿納基姆」行動而去象羅斯福所說的「啃餡餅皮」那樣地去蠶食日本帝國。總統堅持了參謀長聯席會議在會前給他介紹的立場，與首相一起動身前往馬里蘭州卡托克廷山間的休養所，當時叫「香格里拉」（後來叫做「戴維營」），他們在那兒再次進行討論時，氣氛是歡愉的，與此同時聯合參謀長會議恰在華盛頓足足爭論了兩天，大家弄得疲憊不堪。

由於深信總統現在堅定地持有同樣的意見，馬歇爾堅持非要跨越英吉利海峽進攻歐洲大陸不可，並不同意把雙方已同意的西西里登陸計劃再擴大到進攻意大利；史迪威將軍反對韋維爾將軍關於如何把對日作戰進行下去的觀點，當陳納德將軍加入到這個辯論中來併力陳他的集中力量從中國發動一場空中攻勢的理由時，討論變成了「一團糟」。金海軍上將決意要英國在一九四四年對法國發起攻勢，他威脅說，根據他的「我們必須把軍隊轉移到太平洋的觀點，」美國將從地中梅撤出。甚至馬歇爾現在也同意可能不得不這樣做，「除非英國的參謀長們提議在歐洲幹出點名堂來。」

在戰略問題上施加壓力對艾倫·布魯克產生了效果，他總結說，「向太平洋轉的力量比任何時候都強，要不了多久他們會敦促我們先打敗日本人。」

這一次同盟國的裂縫就不是一次氣氛熱烈的歡宴所能使之癒合的了。首相聽從了布魯克的意見，暫時接受了把一九四四年五月一日作為進攻歐洲大陸的日期，但沒有就是否進攻意大利達成協議，會議決定在西西里登陸之後對戰略進行再檢查，以確定這一行動是否是「把意大利從戰爭中消滅並能牽制最大數量的德國軍隊的上著。」

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也別無他法，只有接受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備忘錄所闡述的美國戰略，備忘錄的名稱是《打敗日本的戰略計劃》。它要求：（1） 由潛水艇封鎖日本向東部印度群島輸送石油的航線；（2）一旦得到在中國和太平洋的基地就立即實行對日本的持續轟炸；（3）進攻日本本上。當會議涉及遠東問題時，首相沒能說服總統接受他的進攻蘇門答臘和馬來亞的戰略，但他堅持英國不會在緬甸「為了安撫中國人而做任何蠢事」。因此「三叉戟會議協議」要求「在印度繼續進行後勤行動為最終發動『阿納基姆』規模的海外行動作準備」。這種全面的論爭將是英美夥伴關係中的一根繼續存在的刺。

在五月十九日對國會的演說中，英國首相動人地表達了他本人對「歷盡磨難的中國」的深切同情，答應向蔣介石提供「人力所能及的一切東西」。可是他卻同外交部長宋子文發生了激烈衝突，並在蔣夫人傲慢地拒絕來華盛頓會見他之後也拒絕去紐約會見她。五月二十四日在研討「三叉戟會議備忘錄」的最後草案時，首相才第一次意識到英國的參謀長們幾乎在每一點上都向美國人作了讓步。他一氣之下揚言不接受這個文件，惹得布魯克也惱火起來了。直到最後丘吉爾才被說服，相信他若拒絕就會導致同盟國計劃的混亂並且危及「歐洲第一」戰略。當他乘飛機離開華盛頓時，他依然希望能把馬歇爾將軍爭取過來，後來陪同他前往北非會見艾森豪威爾將軍，但是他沒有撈到很多機會，這位美國陸軍參謀總長在漫長的空中旅途中一直忙著用他那支麻利的筆來擬就總統和首相讓他起草的那份困難的電文，即把一九四四年前不可能開闢第二戰場的消息透露給斯大林。

華盛頓的「三叉戟會議」迫使首相和英國三軍參謀長會議第一次認識到美國從今往後將在太平洋戰略上發號施令，而且現在也處於左右大西洋戰略的地位。在這個聯盟中英國已淪為一個小夥伴。雖然丘吉爾還打算為繼續追求他的地中海計劃而不屈不撓地鬥爭，但是他的國家在歷經近四年戰爭的消耗後己元氣大傷，英國參謀長委員會也再不能像他們在卡薩布蘭卡所於的那樣把他們的戰略指導強加於人了。

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成員中淮也沒有象金海軍上將那樣從「三叉戟會議」中嘗到那麼多的甜頭，他覺得英國已默然地放棄了他們在太平洋戰爭中所享受的共同指揮權，他現在可以放手擴大太平洋攻勢。會議一結束他立即飛到舊金山與尼米茲海軍上將商討制訂中部太平洋作戰計劃。金同意授權中途島戰役的勝利者斯普魯恩斯海軍少將以全面指揮島嶼戰役，海軍陸戰隊的霍蘭·史密斯將軍作為他的兩棲部隊司令官。新攻擊艦隊第五十特遣部隊正在珍珠港集結，九艘二萬七千噸級的快速航空母艦中的第一艘——「埃塞克斯號」已經抵達作為美國海軍跨越太平洋發動這次進攻的矛頭。

一九四三年六月十八日，尼米茲和史密斯將軍在對南太平洋海軍基地作了視察以後回到夏威夷，接到參謀長聯席會議的一道命令，要求他們在十一月十五日開始進攻馬紹爾群島。第一次攻擊將由第一和第二海軍陸戰師發動。這一下招來了麥克阿瑟的抗議，他的反應毫無疑問是金海軍上將意料之

中的，後者對將軍遲遲不發動「硬幣」行動越來越不耐煩。在所羅門戰役的前四個月中頑強防守瓜達卡納爾的第一海軍陸戰師正在澳大利亞整訓。麥克阿瑟不無理由地抱怨說，這支部隊連同兩隊轟炸機群的調走「在我看來將瓦解西南太平洋地區的攻勢」。麥克阿瑟在給馬歇爾的電報中毫不含糊地表明他認為自己的戰線是對日戰爭的「主要戰場」，而計劃中的馬紹爾群島行動充其量不過是「一種牽制性的進攻」。

麥克阿瑟堅持說，「從全面的戰略觀點來看，我相信太平洋進攻行動的最有利的路線應該是從澳大利亞出發經過新幾內亞到棉蘭老島。」然而馬歇爾的回答小心翼翼地避免贊同將軍的要求，即承認他所建議的一直這軍到菲律賓的計劃是最要緊的。但馬歇爾確實同意讓麥克阿瑟留下第一海軍陸戰師；金已讓陸軍第二十七師來代替他們，後者正在奧瓦胡島進行兩棲作戰訓練。

麥克阿瑟與海軍再次翻臉恰好產生了金所期望的結果，這位將軍和哈爾西海軍中將同意把六月三十日作為他們「硬幣」行動的開始日期。哈爾西不久就被日本人著了先手，從布干維爾的海岸觀察哨那兒送到努美阿的報告說，日本人正在向新喬治亞島的南部運送部隊。澳大利亞上尉唐納德·肯尼迪在塞基角的叢林裡一直保留著一個最有價值的觀察哨所，在蒙達角以西約四十五英里處，那裡的日本人一直在全速修建一個機場。他們用叢林植物偽裝繞在環形樹樁的鐵絲網上以防被偵察機發現。肯尼迪的偵察兵密切監視著簡易機場的進展情況，這個機場一旦建成將危及盟軍即將進行的攻佔該島的作戰行動。這些偵察兵還搭救被擊落的美軍飛行員，騷攏敵人的巡邏隊。日本人已經派出一支部隊準備進襲塞基角以及加快修建簡易機場的情報迫使哈爾西在預定的「腳趾甲行動」的「登陸日」之前十天派來第四海軍陸戰隊近戰營。「腳趾甲行動」即是從蒙達角出發起過溝峽在倫多瓦島登陸的行動。

新喬治亞登陸戰

在主攻開始之前，米切爾·柯林上校的近故兵乘驅逐艦於六月二十日在塞基站登岸，第二天二個步兵連被派來守住這個陣地，而近戰兵則於六月二十七日乘橡皮艇向西進擊，並登岸奪取維魯小港作為魚雷快艇基地，他們的進攻將得到預定在「登陸日」從海上開來的一支攻擊部隊的配合。

生長在新喬治亞島潮濕的山坡上的叢林，原來比在瓜達卡納爾島所遇到的更密、更潮濕、更不利於軍事行動，瓜達卡納爾島的叢林時或為庫親草草地所隔斷。對美國兵在新喬治亞島必須與之鬥爭的境遇，安東尼·庫裡斯上士有過生動的記述，他的巡邏隊在叢林中劈路前進，苦鬥了十二個小時才挺進了七英里，其間還不時的挨敵人的冷槍。

「我們時而四肢著地攀過山梁，時而連滾帶爬地滑下山坡，涉過無數條叢林溪流，其中有三條是泅渡過去的。連續不斷地侵入冰冷刺骨的溪流、砍伐沒完沒了的荊棘叢刺，連綿淫雨，日復一日沒有熱飯熱菜、夜晚蚊子的騷擾，這一切構成了對人體的無窮盡的折磨；除了支撐超負荷的肌體和苦捱轆轆飢腸外還得對付叢林本身的險惡，這一夭是怎麼過來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晚上我們甚至根本沒有設崗，我們在砍出的小徑旁邊的樹叢裡一頭倒下，嘴裡還在喃喃說著祈求上帝保佑的詞句時就栽入了夢鄉。」

第二天昔不堪言的緩慢的前進速度更加使得近戰兵難以忍受，因為他們已經落後了二十四個小時的行程，他們奮力撲向繼魯，他們很清楚這個時候美國登陸艇和驅逐艦可能正在把登防部隊送上岸，這場進攻大有可能亂了套，事實上那場進攻把日本駐軍趕回叢林，正好遇上一個個全部精疲力竭的近戰兵。柯林的海軍陸戰隊士兵以超人的毅力振作起精神進行了四個小時的惡戰，這次戰鬥被後來認為是「新幾內亞戰役中最以烈殘酷的戰鬥之一。」

日本人終於撤回到蒙達角，那裡的駐軍踞守在深溝高壘的陣地裡，以抵擋任何企圖佔領機場的進攻，他們指望得到拉包爾的數百架飛機的支持以擊退入侵。但是使他們大吃一驚的是，六月三十日美國運輸艦隊竟出現在六英里之外的海峽裡。成批的美國登陸艇直追海岸，使駐守彈丸小島倫多瓦的小股駐軍完全不知所措。進攻是由約翰·赫斯特少將指揮的美國陸軍第四十三步兵師六千名官兵發動的，他們冒著日本人猛烈的空襲強行登陸。海軍少將特納的旗艦「麥考利號」在三次大規模的空襲中被擊中，日本的空襲被來自瓜達卡納爾的美國戰鬥機打斷，四十多架敵人的轟炸機被擊落。同一天，另一支美國軍隊沒遭到抵抗就在新喬治亞島南端外的萬古努島上登了陸。

現在美國的立足點已穩穩地釘在這個島的台階的第二級上了，越過所羅門海向東四百英里處，麥克阿瑟的「硬幣」行動的第一批目標基裡維那島和伍德拉克也被拿下來了，這是巴布亞半島外特羅布裡恩德群島中最大的兩個島嶼。從新幾內亞海岸再向北約三百英里，美國第四十一師在納索灣登陸，並開始向年陸行動以期與澳大利亞第三師會合，後者依然佔領著瓦烏機場。正如麥克阿瑟所希望的，日本人認為附近的薩拉莫阿現在受到了迫在眉睫的進攻的威脅。盟軍所握有的制空權限制了日本人派遣增援船隊，所以今村將軍命令部隊從萊城出發南下二十英里增援薩拉莫阿駐軍。這樣做正好落入麥克阿瑟的圈套，「把敵人從萊城吸引出來並誘使他的部隊和物資向南移動。」

所羅門戰役在繼續向前發展，七月二日第一批美國部隊插上了新喬治亞島，赫斯特的登陸艇從倫多瓦島把他的主力送過了海峽，並在守衛蒙達機場的敵人堅固防禦工事以南五英里處沒有受到抵抗就登上了岸。同一天第四十三師的另一個團和一個海軍陸戰隊的近戰營在北面的賴斯灣登陸並開始穿過叢林向南前進，從而把敵人圍在新喬治亞的狹窄地帶裡。

圍圍兩天後美軍鉗形進攻的尖牙就被日本軍隊的頑強抵抗所碾碎，對於第四十三師的未經考驗的新英格蘭國民警衛隊來說，這種抵抗無疑是太強了。這個部隊只經過幾個星期的叢林戰訓練，他們感到每當夜幕來臨就恍如墮入地獄。無休止的辱罵聲、鞭炮聲，虛張聲勢的進攻動作，使得蜷縮在自己的潮濕的散兵坑中的士兵根本無法入睡，他們還不時心驚肉跳地對著蜿蜒前進的蛇、陸棲蟹甚至發出幽綠磷光的爛木頭發射子彈。「戰鬥神經症」結果成了戰地醫療隊所面臨的比掛花受傷更嚴重的問題。

足智多謀的蒙達基地的日本指揮官佐佐木少將把在數量上佔優勢的美軍的進攻擋在他的部隊所構築的保衛機場的弧形防線之外。他們的防禦工事是名符其實的堡壘；機槍陣地和戰術據點都是在珊瑚礁上深挖五英尺，然後以泥和木頭壘高，巧妙地偽裝起來。開始，拉包爾司令部沒有理會佐佐木要求發動一場旨在奪回倫多瓦島的反攻請求，但後來今村決定用驅逐艦載運援軍以加強他們在科隆班格拉島以北六英里的維拉駐軍。

七月五日晚按要求運送四千名官兵的第一班新的「東京快車」，遭遇了炮擊這個港口後返回的安斯沃思海軍少將特遣艦隊的三艘輕型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第二天凌晨沒等美國人意識到他們已碰上了一場遭遇戰，「斯特朗號」就在遠距離被魚雷擊中。美國軍艦上先進的雷達使他們的重炮擊沉了載著援軍的一艘驅逐艦，並把另一艘逐上了淺灘，他們也損失了「海倫娜號」輕型巡洋艦。只有九百名兵士在維拉登陸。可是這次晚間「東京快車」的出軌未能擋住七月十三日的另一次嘗試，它又一次被安斯沃思擋住了去路，輕型巡洋艦「神通號」被擊沉，盟軍方面的代價是損失了驅逐艦「格溫號」，新西蘭巡洋艦「利安德號」受重創。

海戰步伐的加快和赫斯特將軍向蒙達的緩慢的進展速度，使哈爾西意識到由於指揮不力有使「腳趾甲行動」受到挫傷的危險，他果斷地採取行動加以糾正，以防演變成另一場瓜達卡納爾戰鬥。七月十五日他派遣陸軍第十五軍軍長、脾氣暴躁的奧斯卡·格裡斯沃爾德將軍去新喬治亞。赫斯特乾脆被撤換，換上了瓜達卡納爾的老手約翰·霍奇少將，多年以後哈爾西還寫道，「燒焦了的名譽的余煙依然嗆著我。」

為了啃霍奇所說的「蒙達硬骨頭」——機場周圍的防禦工事，他請求增援，包括坦克和炮兵，還要求增加海空炮擊和轟炸。新喬治亞攻勢於七月二十五日重新展開，但是叢林的泥濘和佐佐木將軍的部隊死守他們陣地的狂熱情神迫使美軍進攻機場的進度既緩慢又得付出高昂的代價。每一個敵人士兵都得用坦克和火焰噴射器逐個地從他們巧妙偽裝起來的掩體中趕出來。一個據點一個據點地摧毀整個要塞的戰鬥成了一場長達十天之久的可怖的白刃戰。

到了八月一日，美軍先遣部隊到達機場的邊緣，又經過四天的激戰，他們終於踩著守軍的屍體或者正在斷氣的軀體沖迸蒙達。佐佐木撤出了倖存者，鼓舞著他們穿過叢林，越過海峽到達科隆班格拉島，那兒正在修築另一個同樣堅固的防禦系統。

「我們的地面部隊今天從日本人手中奪取了蒙達並全面佔領了它，我們僅將它奉獻給您。」格裡斯沃爾德向哈爾西發出了勝利的電報。「制其於死命！」哈爾西的回電極其乾脆。一星期後海軍陸戰隊的第一批戰鬥機就開始從蒙達機場起飛執行任務，海軍修建大隊加緊擴建這個機場以備接納更大型的美國飛機。到了那個月的月底，在敵人被最後清除出新喬治亞的時候，哈爾西計算付出的代價，它比預料的要慘重，他原以為「腳趾甲行動」只需一萬五千人的部隊就能打垮據估計駐在島上的九千名日軍，但是實際投入的兵力比這個數字的三倍還多，而且犧牲了一千一百三十六人。67 為使美國的挺進繼續向北所羅門群島發展，哈爾西下一步就該奪取科隆班格拉島，在這個島上，佐佐木將軍早已深溝高壘為甚至要持久的保衛戰作好了準備，有一萬人的部隊守衛著島上的機場。儘管受到當時已遷到倫多瓦島前進基地的美國魚雷快艇的攻擊，日本人還是繼續設法開行「東京快車」。八月一日晚上PT—109 艇是被遣攻擊增援艦隊的十五艘魚雷快艇當中的一艘，這艘由未來美國總統指揮的快艇被一艘為日本運兵船護航的驅逐艦撞碎，約翰·肯尼迪這樣回憶他的脆弱的駕駛座被撞時的那瞬間的衝擊：「這是被打死的那種感覺。」他成功地跳出了快艇，然後在越過布萊克特海峽漆黑的水域向普拉姆布丁島游去的四小時的搏擊中還救了一個同伴，他和其餘倖存的十名艇員後來都獲救了，這要感謝在科隆班格拉島附近的海岸觀察兵及時發現了他們。過了五晚，六艘美國驅逐艦在位於科隆班格拉島北面的韋拉拉維拉島外取得了一次更大的成功，他們截住了另一次為佐佐木將軍運來更多部隊的「東京快車」。三艘日本驅逐艦和擠在狹窄甲板上的士兵在美國驅逐艦的第一次攻擊中就葬身海底，美國驅逐艦在夜戰中有了行動的自由，不必為掩護輕型巡洋艦而束縛自己的手腳。這次交戰證明，只要有機會，美國的艦長們在夜戰中也具備訓練有素的日本水手那樣的素質。

鑒於「硬幣」行動中哈爾西所承擔的部分當時已經落後於時間表幾乎一個月，所以他「唯恐出現另一次緩慢的進展」；然而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他按計劃在重兵把守的科隆班格拉島登陸，那末這種情況將是不可避免的。在尼米茲的摧促下，他決定採取金凱德海將的阿留申戰役的戰略：「跳過敵人的堅強據點，予以封鎖，讓他們活活餓死。」哈爾西和他的參謀部於是作出了重大的決定：「科隆班格拉島之後的第二個目標是韋拉拉繼拉島，比肖特蘭島和卡希利島要近三十五英里。根據海岸觀察兵的報告，島上的駐軍還不足二百五十人，而且那兒的海岸線至少可以提供一個簡易機場。」

魚雷艇偵察隊證實韋拉拉維拉島上的日本人確實很少，於是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五日拂曉登陸艇載來了美國陸軍第二十五師。「樂天行動」確實不辜負它的含意。他們所遇到的唯一抵抗來自九天前受到決定性打擊的「東京快車」的倖存者。美國軍隊的蛙跳行動完全出乎拉包爾日軍司令部的意料之外，佐佐木將軍和他的強大的駐島部隊也發現他們被有效地孤立起來了。今村將軍下令反擊登陸，但是美軍已如此神速有力地鞏固了陣地，以致他最後只能放棄他的努力，因為他已經看到這樣的反擊行動只能「像把水潑在燙石頭上那樣。」到這時為止美軍又在所羅門群島向北前進了二步，而且為加快麥克阿瑟向菲律賓的進軍試驗了一種新的戰略。

美國用了六個星期才在所羅門群島向北前進了二百英里，但是一九四三年的七月底，在地球的另一邊，盟軍的兩個軍卻在西西里成功地實施了「哈斯基」登陸行動，蒙哥馬利將軍和巴頓將軍然後率領英美軍隊進抵墨西拿海峽。出於害怕盟軍立即跨海進攻大陸，法西斯大委員會於六月二十六日撤換了墨索里尼，這一行動給了丘吉爾以機會，他堅持下一步立即進攻，這是「把意大利從戰爭中消滅的最適當的時機。」

剛從倫敦回來的陸軍部長史汀生認識到英國人只是口頭上贊成越過英吉利海峽進攻歐陸；他提醒總統說他們向斯大林保證過要開闢一個「真正的第二戰場」，他還警告說蘇聯的這位領導人不會被」針眼大小的戰爭」所欺騙。丘吉爾再次勸說總統同意召開另一次首腦會議研討戰略選擇。斯大林拒絕參加，並且日益尖銳地提醒英美有關進攻法國的諾言，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在準備的會前報告中強調了這些。這個報告規定了英國人「不得從執行『霸王』行動中滑掉」——「霸王」是用來表示進攻希特勒的自詡為「歐洲堡壘」的行動的代號。

四分儀戰略

八月五日，丘吉爾再次乘坐「瑪麗皇后號」從克萊德出發，一路上他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操練他的軍事顧問們將在「四分儀會議」上使用的戰術上了，這次會議將在魁北克舉行。他的目標是使美國人相信進攻意大利是明智的，這個進攻是他的「軟肚皮」地中海戰略的一部分，當時這一戰略已延伸到巴爾於半島。這個設想加上他希望以挪威代替法國作為登陸地點，頗使英國參謀長委員會成員傷透了腦筋，他們還對首相堅持帶上新提拔的奧德·溫蓋特准將缺乏熱情。首相希望在緬甸實施雄心勃勃的「遠程突破」戰略的「欽迪特」計劃能夠替代「阿納基姆」攻勢，並且能配合他所得意的「遠東火炬行動」計劃，即對蘇門答臘和馬來亞發動兩棲進攻的「卡爾維林行動」。

已經對艾倫·布魯克將軍打過招呼：「預料將遇到非常困難的局面」。他再也清楚不過首相的方案為何會引起美國人的不安，就如迪爾將軍從華盛頓發回的電報中所說的那樣，美國人決心「繼續為重新進入法國和發動緬甸戰役進行準備，即使放棄消滅意大利也在所不惜。」縱然有布魯克的忠告，但是「瑪麗皇后號」在哈利法克斯港一靠岸丘吉爾就立即飛去與羅斯福在海德公園莊園進行了四十八小時的「私下會議」。如果說他懷著在與聯合參謀長會議的成員們坐下來之前能把總統爭取過來的希望的話，那末這下全破滅了，他發現儘管他具備無堅不摧的說服人的本領，兩人之間又有深厚的「特殊關係」，但羅斯福依然堅持參謀長聯席會議給他通報的立場。他們已商定由一個美國陸軍將領而不是布魯克來指揮進攻法國，雖然允許英國提名他們的人去領導東南亞盟軍最高指揮部。只有在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上，丘吉爾設法把羅斯福從他的軍事顧問那兒爭取過來了，那就是恢復英國科學家享有全面交換研製原子彈方面的情報的權利。負責當時已具相當規模的「曼哈頓工程區」的美國陸軍已提出過建議，正在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中進行的工藝和技術的製作過程的秘密必須由美國獨家佔有。

分享如何製造裂變武器的知識是對英國作出的具有深遠影響的讓步。這一件事是在一九四三年八月十四日開始的「四分儀會議」上拍板的，這次會議是在鳥瞰聖勞倫斯的豪華的哥特式建築風格的弗隆特納克別墅舉行的。當馬歇爾拒絕了英國人關於進攻意大利的計劃之後堅持要為「霸王行動」定一個不可更改的日期時，參謀長聯席會議「決心以一切可以使用的方式使他們的主張佔上風」的架勢已經使艾倫·布魯克爵士一目瞭然了。美國人要求地中海盟軍應在法國南部同時發動進攻，以配合橫渡英吉利海峽的主攻行動。大動肝火的辯論持續了三天，丘吉爾的顧問們堅持說，他們執行「霸王行動」並不排除發動兩棲進攻拿下羅馬並將希特勒在歐洲的主要夥伴逐出戰爭的司能性。

金海軍上將的決心已下，決不能以他的中部太平洋攻勢作代價而向地中海再派一艘軍艦、一條登陸艇。他的觀點按一個英國軍官的話來說「是以非常不符合外交辭令的語言」說出來的。誰都明白鑒於「歐尼大叔」掌握著百分之九十以上可供調遣的登陸艇，所以他可以決定哪一個兩棲登陸行動應排在前面。直到八月十七日羅馬的意大利新政府第一次伸出和平觸角的時候，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才對於趕在百萬德軍越過阿爾卑斯山以使「軟肚皮」變得硬朗以前佔領意大利的英國戰略的態度有所緩和。儘管如此，他們協議的指導思想還是「分配和調遣一切可使用的資源的主要考慮將是保證『霸王』行動的成功。」

這一次輪到了英國人在「四分儀會議」轉入討論對日戰爭之前被迫表態發動「第二戰場」。英國人已經認可了美國即將進行的太平洋行動，他們只關心限制從大西洋抽調船舶。這年春天對德國潛艇取得了勝利，金海軍上將於是下令美國軍艦陸續開往太平洋加入第五艦隊，準備在十一月進攻日本弧形防線的外圍島嶼基地。金還被指控囤積盟軍的登陸艇，這個問題已經變成了如此重要的爭吵的原因，以至當八月十九日傳出槍聲時，奉命等在會議廳外面的參謀軍官們嚇了一大跳，擔心他們的參謀長們將要向對方開槍還擊。結果是一場虛驚，聯合行動的英方司令蒙巴頓海軍上將用他的手槍試驗「派克里特」的強度，這是一種凍入木屑的冰塊，它的發明者聲稱它將成為大西洋上可供實用的巨型漂浮機場。

魁北克的公開和秘密會議上的種種爭吵使聯合參謀長會議在解決重新佔領緬甸和使中國完全回到戰爭中來的戰略問題上不能取得多大進展。在韋維爾將軍被任命為總督以後任駐印英軍新司令的克勞德·奧金萊克將軍，如果與前任有所區別的活，那就是由於現在缺乏登陸艇和海軍資源而更強烈地反對「阿納基姆」。丘吉你的攻取蘇門答臘空軍基地並從這些基地出發轟炸新加坡和仰光的「卡爾維林」計劃也沒有贏得美國人的贊同，他們把它看作是英國旨在重新得到他們帝國的舊殖民地的另一個企圖，而不是重新打通緬滇戰略公路來打敗日本，而蔣介石一直把這作為國民黨軍隊投入戰爭的條件。首相建議把溫蓋特的「遠程突破」計劃作為一種可供選擇的方案，它是由「欽迪特」領導人本人在會議上慷慨激昂地陳述的。阿諾德將軍同意提供空軍支援，美國陸軍已在六個月內成立了自己的5307 混合部隊，專門訓練同樣的游擊戰術。這給馬歇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在新近被稱作東南亞戰場的問題上沒有達成真正的戰略協議的話，海軍上將路易斯·蒙巴頓勳爵被任命為盟軍最高司令一事至少增加了希望，英王喬治六世的這位年輕有為的堂兄弟有更大的可能解決這些難題。他作為一個海戰英雄已顯示了自己的稟賦，作為聯合行動總司令而顯示了創造性的組織才能，這一才能為「霸王行動」制定了大部分的基本計劃。現在他需要用他所特有的魅力和才智去贏得美國人和中國人的合作，以求對日戰爭的機器能在一個由於缺乏戰爭資源和盟軍內部爭吵不休而停滯不動的地區最後轉動起來。「四分儀會議」特別說明了他的主要努力應放在重新打通緬滇公路。為協助蒙巴頓勳爵，魏德邁將軍被任命為他的副手，此外，性情暴躁的史迪鹹保留了蔣介石的名義上的參謀長和在華美軍司令的職務。

第二十四章 沉重的打擊

當魁北克的「四分儀會議」把圍繞東南亞的具體戰略的最後決定拖延下來的同時，在太平洋方面則沒有出現任何爭議，聯合參謀長會議批准了尼米茲海軍上將業經修改的計劃，在進攻防備力量更強的馬紹爾群島和加羅林群島以前，從吉爾伯特群島開始對日本的弧形防線的外圍諸島發起攻擊，吉爾伯特群島處在以埃利斯群島為基地的美國轟炸機的航程之內。在會議之前麥克阿瑟將軍也是送了他的「硬幣」行動以後的戰略計劃，代號為「雷諾Ⅱ」，爭取在一九四四年初佔領拉包爾以便為北討新幾內亞海岸和繼續北上菲律賓的兩棲作戰行動提供海軍基地。他指望得到太平洋艦隊的全力支持，但是金海軍上將卻另有打算。

魁北克會議沒有解決美國陸、海軍制訂向日本作戰略進軍計劃上存在的衝突。耐人尋味的是，雖然麥克阿瑟獲准在新幾內亞、阿默米勒爾蒂群島和俾斯麥群島實施「硬幣」行動後的戰略計劃，但參謀長聯席會議卻一字不提他入侵棉蘭老島的建議，更有甚者，他們特別說明「應讓拉包爾失去作用而不是拿下它」，這是在把迂迴戰略奉為上策，而且剝奪了西南太平洋司令部進攻菲律賓所需的海軍基地。

當麥克阿瑟收到命令的時候，他認為這是金海軍上將為了海軍向太平洋中部挺進而削弱他向馬尼拉進軍的又一步驟，他的猜疑並沒因為有馬歇爾拿糊其詞的保證而有所減輕，後者的保證是在通向東京的征途上尚未確定下一塊踏腳石應該在哪兒。「對於西南太平洋的盟軍來說，合乎邏輯的下一步是奪取棉蘭老島，然而也可能會發現通過小笠原群島詐此努力也是可行的。」美國陸軍參謀長還表示最後的決定將取決於麥克阿瑟北上新幾內亞海岸的前進速度。

萊城和薩拉莫阿爭奪戰

一九四三年八月美國第五航空隊猛烈轟炸了新幾內亞沿海的日本基地以阻止增派援軍的企圖，美國和澳大利亞的空軍飛行員從特羅布裡恩德群島的新的簡易機場起飛，在俾斯麥海上空進行「搜索駁船」的巡航飛行，對新幾內亞的胡翁半島海岸以及新不列顛外的水域進行搜索，尋找用來向萊城，薩拉莫阿和芬什哈芬渡運部隊的摩托艇。有一百五十多艘駁船被擊沉，這樣就迫使敵人從萊城派遣更多的部隊從陸路增援薩拉莫阿，從而使萊城駐軍進一步減少。麥克阿瑟由於有「尤爾特拉」情報小組的幫助，能隨時掌握他誘使拉包爾日本司令部相信這將是他的下一個目標的計劃究竟進展如何。為了提供更多的空中保護，有兩百架飛機已集結在新幾內亞沿岸的韋瓦剋日本基地，它位於守護著胡翁半島這兩個港口以北三百英里處。肯尼將軍的第五航空隊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突然襲擊，把敵人的空軍機群全消滅在地面上。對於日本人來說，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七日是「凶日」，他們在新幾內亞的空軍幾乎全被消滅。「這是一次時機絕妙的痛擊，」麥克阿瑟記錄道，毫無疑問他對於太平洋戰爭的第一天他在菲律賓的空軍所遭到的同樣命運還記憶猶新，「再沒有比飛機停留在地面上更無能為力的事了，」他評述說。

在只剩下不到六架飛機保護這個港口的情勢下，要攻佔目前戍守不強的萊城的主要障礙已經被搬掉了。九月四日盟軍的進攻開始了，由於濃霧幫了大忙才免受（從拉包爾飛來的）日本飛機的襲擊。美國陸軍第四十一師和在戰爭中得到磨練的澳大利亞第九師的阿拉曼戰役老兵在萊城以東二十英里登陸，他們幾乎沒有遇到真正的抵抗，於是在第二天上午就迅速地朝港口推進。

美國第五○三傘兵團實施了進攻的第二次打擊，他們空降佔領了馬克翰姆河上游十五英里處的納德扎布。麥克阿瑟早就堅持要乘他的被恰如其分地叫做「巴丹」的B—17 座機去觀看由九十六架C—47 運輸機運送太平洋戰爭中第一批大規模空降部隊的壯觀場面。肯尼將軍擔心「只拿五個美元月薪的日本飛行員會把你穿個窟窿」，但是這位四星將軍根本不理會這個擔心，他所操心的只是他可能會暈機以至「在小伙子們面前丟臉。」

總司令並沒有暈機，因而也能夠視察「一切都進行得如同時鐘般正確無誤」的空投行動。兩天之內他的傘兵部隊就已經攻佔了納德扎布的簡易機場，並立即從那兒出動飛機前去轟炸萊城。九月十九日，美國和澳大利亞軍隊開始收攏萊城的包圍圈，在薩拉莫阿陷落前二天，日本司令部企圖彌補他們的失誤，召數千名部隊以強行軍國防萊城，但是此刻為時已晚，六天以後萊城就被攻克，迫使九千餘名殘敵踏上唯一的逃生之路——需歷盡艱辛翻山越嶺才能通達新幾內亞的北海岸。

麥克阿瑟利用進攻氣勢正盛之機，加緊步伐，提前發動了「硬幣」行動中的下一步行動——進攻位於胡翁半島頂端的芬什哈芬港。九月二十二日澳大利亞第九師的第二十二步兵營登上了岸，原先預計只會遭到數百名守軍輕微抵抗竟變成了五千多名日本人的頑強反擊。經驗豐富的澳大利亞部隊施盡了渾身解數才於十月二日佔領了港口，並即時派來援軍軛守，因為此前收到了情報：日軍第二十師團正傾全力而出，沿新幾內亞北海岸進犯。

盟軍已經控制了胡翁半島從而有了入侵新不列顛的出發基地，其速度之快使在島另一頭的拉包爾日本司令部吃驚非小。位於東南三百英里的所羅門群島的最後一個島嶼佈於維爾的駐軍，現在成了介於日本在南太平洋的這個主要基地與另一翼美國進攻部隊之間的唯一日本部隊。帝國統帥部又一次推翻了自己的成命，命令今村把他所有的後備力量轉而堅守最後的堡壘島嶼布干維爾。

聯合艦隊受命配合行動，但是古賀海軍上將正在準備對付美軍對中太平祥弧形防線上島嶼的進攻，已經把他艦隊的大部從特魯克島前移到埃尼威托克島，他命令大部分艦載空中力量回到拉包爾，從而重蹈了山本初期的戰略錯誤的覆轍。後勤問題和距離太遠往定了他們無法趕及遏制美軍對布干維爾所發動的初期進攻。當他們真的投入戰鬥，許多飛機必將無謂地損失，從而使日本又一次失去更多的艦載空中打擊力量。

有一百五十芙里長的提琴狀的布干維爾島是所羅門群島中最大的一個島嶼，是哈爾西的部隊已經爬了上去的以使拉包爾失去作用的戰略階梯上的最後一級。這一次哈爾西很清楚不可能有迂迴，這將是一場硬仗。其中有兩座是活火山的叢林覆蓋的山地的地理特徵對守衛者十分有利：那兒的海灘非常狹窄，但是又必須在這兒登上大部隊，這是要與估計有三萬五千人之眾的敵人爭奪這個島所必不可少的。日本人在佈於維爾駐紮有精銳的帝國陸軍第六師團（它曾殘忍地血洗南京），守衛著島上的六個飛機場，四個在南岸的布因，兩個在北岸的布喀和布寧，這是他們想堅守的明顯跡象。在美軍佔領了附近的韋拉拉維拉島以後，驅逐艦隊截住了「東京快車」中的一支夜航艦隊，但是在與這些為二十艘運兵船護航的日本驅逐艦的交戰中損失了「勇士號」。

「硬幣」行動計劃的完成期限是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哈爾西和他的計劃

人員在尋找一個在布干維爾建立一個立足點的計劃，以使敵人機場失去作用而又避免正面進攻布因和布喀所必然出現的曠日持久的消耗戰。最後他們決定選擇一段防守較弱的海岸，建立一個機場並設法守住它。得到空中偵察證實的海岸觀察員的情報表明，唯一適當的登陸灘頭是在布干維爾「琴身」腰部南緣的奧古斯塔女皇灣的附近。不利的因素是托羅基納角周圍唯一的一塊平地卻是一片澤國，不適宜修建簡易機場。在設想要在那兒建立機場對於海軍修建大隊來說困難究竟有多大的問題上爭論了很長時間之後，哈爾西突然宣佈：「就定於托羅基納，現在就請你們上馬吧！」

布干維爾登陸戰

「櫻桃花」是這位海軍中將牛頭不對烏嘴地為一個根本沒有浪漫可言的戰鬥行動聽挑選的一個浪漫的字眼，他把十一月一日確定為「登陸日」。準備工作一開始就很不吉利，海軍陸戰隊第三師師長神秘地從努美阿軍官宿舍的三樓窗口掉下來摔死了，范德格裡夫特將軍被從華盛頓緊急召來擔當關鍵的整個行動的開始階段的指揮官；在這一階段中先由海軍陸戰隊登陸，然後跟上羅伯特·貝特勒少將的美國陸軍第三十七師，他的部隊已在新喬治亞上過陣。

計劃中掩護主攻方向的部署是：不炮擊奧古斯塔女皇灣、出動飛機和軍艦轟擊布因和布喀，然後對肖特蘭島發起佯攻，同時由新西蘭第八師在附近的寶島登陸以開闢一個前進機場。另一個旨在猛搗日本守軍使其首尾不能相顧的動作是由海軍陸戰隊第二師的一個營在什瓦澤爾島的北端登陸，進行一個星期的廣泛出擊後撤回。被選定一旦登陸成功後接替范德格裡夫特的蓋格將軍，把「櫻桃花」描述成「是一連串打出的右路短刺拳，把敵人打得失去平衡以掩護我們真正擊向奧古斯塔女皇灣中腹部的強有力的左鉤拳。」「右刺拳」部隊於十月二十七日清晨天空泛出魚肚白的時候突上了岸，預期的效果達到了，日本人急忙向什瓦澤爾增派去數千名援兵，這讓新西蘭部隊鑽了空子，得以開始在寶島修築簡易機場。四天以後在十月三十一日的晚上，「翹鼻子」梅裡爾海軍少將領著他的四艘輕型巡洋艦和八艘驅逐艦前去炮擊布喀和布寧，然後向南繞過布干維爾以便白天炮擊肖特蘭島。「薩拉托加號」和新服役的輕型航空母艦「普林斯頓號」出動飛機同時給予北邊的各簡易機場以第二次打擊，而從亨德森機場起飛的海軍陸戰隊飛機則在這時猛攻布因。

第二天早晨再次進行了猛烈的空襲，與此同時，海軍陸戰隊第三師擊出了「櫻桃花」的「左鉤拳」，率先進襲奧古斯塔女皇灣，日本人根本沒料到會有這麼一招，他們被打懵了。這是值得慶宰的，因為海灘後來遭到十幾座偽裝得很巧妙的碉堡的縱向射擊。如果碉堡配備了足夠的兵力，必然能粉碎這場由於狂濤而已陷於混亂的登陸行動。羅伯特·歐文斯中士將唯一威脅海軍陸戰隊士兵前進的敵人陣地摧毀了，他率領士兵硬是憑著手榴彈衝上了海灘，為此而被追贈榮譽勳章。其他陣地也在一陣激烈的交火後被攻克了，從而為登陸艇運來主力部隊掃清了灘頭堡。

如果從拉包爾派遣的強大的日本反擊部隊那天能及時趕到登陸場的話，許多美國人就不會活到天亮，「櫻桃花」也可能落得一個悲慘的下場。十月二十八日最後幾個小時，由兩艘重型巡洋艦，兩皎輕型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護航的一支一千多人的部隊從北面向奧古斯塔女皇灣撲來，到了午夜，他們離美國軍隊在滂沱的大雨中蹲伏在淺淺的掩體中的海灘只有不到五十英里。

夾在這些美國軍人與災難中間的是梅裡爾海軍少將的第三十九特遣艦隊，他們負責守衛停在海灣附近的運兵艦。海岸觀察兵發出了警報，讓在數量上和火力上遠不及對方的海裡爾的四艘輕型巡洋艦和八艘驅逐艦向北疾駛去攔截三個縱隊的日本軍艦。

午夜一時半剛過，當梅裡爾的旗艦「蒙波利埃號」在雷達中發現敵人的時候，他派遣他的驅逐艦迎上前頭發起魚雷攻擊，四艘美國巡洋艦以雷達瞄準，向領頭的巡洋艦開了火。一時五十分傾瀉在「仙台號」上的彈幕使它火光熊熊，一陣爆炸飛上了天空。由於大森仙太郎所乘的巡洋艦受到損壞，美國驅逐艦攻擊神速，他的艦隊陷入一片混亂，以至兩艘驅逐艦竟然互相對撞，有一艘後來沉沒了。過了二十多分鐘他的重型巡洋艦方才開火，但回擊是很短暫的。美國艦隊力量雖弱，但是由雷達控制的集中火力使日本人完全喪失了勇氣，敗下陣來向北潰退，梅裡爾戰果輝煌的夜戰拯救了布干維爾的登陸計劃。

為了報復這次絕不甘心的失敗，古賀決定把聯合艦隊的重型巡洋艦調來掩護媛軍的護航艦隊。三天以後，哈爾西司令部收到了空中偵察警報，說又有六艘重型巡洋艦加入了大森在拉包爾辛昔森港的艦隊。「這是我擔任南太平洋總司令的整個任職期間所面臨的最危急的時刻。」哈爾西不得不這樣承認。梅裡爾的特遣艦隊當時正在普維斯灣補充燃料、彈藥，路途太遠，而且要擋住這樣強大的敵人力量使奧古斯培女皇灣登陸灘頭免受血洗也實在寡不敵眾，所有美國海軍的重型巡洋艦又都被召回珍珠港的第五艦隊。如果哈爾西在沒有足夠水面艦隻護航的情況下投入他的「薩拉托加號」和「獨立號」這兩艘航空母艦的話，那末他冒的風險肯定太大；但是這位海將又十分清楚他非得把集結在拉包爾的日本規隊摧毀不可。

航空母艦襲擊拉包爾

「櫻桃花」的成敗——或許是南太平洋戰爭的成敗——繫於能否擋住敵人艦隊。哈爾西寫下了他拿兩艘航空母艦去冒險的這次決定：「我真的寧願兩個飛行大隊被打得落花流水，兩艘航空母艦被損壞，只要不失去它們就行（我竭力不去想我兒子比爾也在其中的一艘上服役），但是我不能容忍我們的人在托科裡納被全部消滅光，而我們卻站在一旁干搓手。」他的參謀長不禁注意到當他沉默一段時間後宣佈「讓它們啟航」時，他「看上去足有一百五十歲」。

這是一次大膽的賭博，但是十一月五日的陰沉天氣掩護了那天早晨從弗雷德裡克·謝爾曼海軍少將的兩艘航空母艦上隆隆起飛的九十六架飛機。美國海軍飛行員們勇敢地面對辛普森港上空陣陣爆炸的棕色高射炮火，對停泊在港內的軍艦發起攻擊。聯合艦隊調到島上集結的一百架艦載飛機起飛攔截的行動緩慢，有二十五架在第一輪襲擊中就被打下來，這次襲擊炸壞六艘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美國飛機只損失十架。拉包爾成了肯尼將軍的第五航空隊每一架B—17 轟炸機的主要目標。謹慎有餘的古賀以為美國航空母艦特遣艦隊肯定有強大的掩護，他不願拿他們的重型巡洋艦進行冒險，把這些艦隻召回了安全的特魯克，他甚至根本沒有派出飛機執行一次搜索和襲擊。

尼米茲已經派出他的三艘新的航空母艦和三艘輕型巡洋艦西渡太平洋，對哈爾西所提出的對付危急局勢的要求作出響應。十一月十一日，這三艘航空母艦的飛機和「薩拉托加號」、「獨立號」上出動的艦載飛機會合，組織了美國海軍最大的一次空襲行動。哈爾西指望這五個飛行大隊「應該把拉包爾改寫成『臘博爾』」１。但是令飛行員大失所望的是，他們發現所有重型軍艦都已逃之夭夭，大多數飛機也都溜了號，只剩下一艘驅逐艦和四架「零式」飛機在那兒等著挨揍。大規模空襲當時已經使日本人改變了戰略。日本的一位高級參謀軍官後來承認：「有兩個因素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的戰略，第一個就是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五日第二艦隊的幾艘巡洋艦在拉包爾被美國艦載飛機襲擊受重創..其次是所羅門群島激化的空戰..」

如果說聯合艦隊在拉包爾襲擊後撤出重型軍艦和飛機，等於承認在所羅門戰役中遭到失敗的話，那麼布干維爾的日本陸軍指揮官百武將軍卻不認輸。雖然他決心避免成為第二個「瓜島」的恥辱，但他還是犯了沒有及時從陸路對美軍的灘頭堡發起主攻的錯誤。他也相信這個灘頭堡的目的與什瓦澤爾的進攻一樣只是企圖把駐軍從機場拉出來的牽制行動。百武哪裡知道海軍修建大隊正在執行一次把沼澤建成飛機場的令人不可想像的任務，所以在他進行第一次認真的努力以便把他們趕出去之前，美國海軍陸戰隊已經贏得了足夠的時間向外建立一個長五英里縱深一英里的弧形防線，第三十七步兵師的主力於十一月八日登陸，到了這幾個關鍵的星期結束的時候，幾乎有三萬四千人的部隊已經進入防禦陣地。海軍修建大隊的工程也在艱難地進行中，他們排去沼澤裡的水，開始建造急需的簡易機場。

早在百武的部隊穿越全島採取行動以前，美國人就已建立起他們的布干維爾登陸場，但是他依然認為美國軍隊會上岸奪取布喀的簡易機場。由於頻繁的空襲，那座機場已經不能使用。十一月二十五日，由驅逐艦組成的一次「東京快車」開始運來更多的部隊以增援布喀，並把當時多餘的空勤人員撤回去。就在這天傍晚，美國巡邏機發現了航行中的五艘日本軍艦，阿萊·伯克上校的五艘驅逐艦立即趕向聖喬治角，這時敵人正從布喀魚貫駛出並進入狹窄的海峽。在隨後的戰鬥中，伯克又一次證明美國海軍驅逐艦艦長們完全可以戰勝帝國海軍。日本人的三艘驅逐艦被美國魚雷和炮火擊中並葬身海底，其餘的幾乎一直被趕到拉包爾。這就是最後一趟「東京快車」的不光彩的下場，也是太平洋戰爭在今後九個多月中的最後一次水面海戰。

兩個星期以後，海軍修建大隊永垂青史的努力已告成功。由於簡易機場可供使用，蓋格將軍可以穩穩守住布干維爾，但還需另外兩個星期才能把托科裡納角上面的被非常貼切地叫做赫爾托博平嶺上的日本炮兵攆走。到那時，百武將軍已催迫他的部隊穿過島上繁密的植被。他發現許多飛機和整整兩個師的美國陸軍正嚴陣以待準備把他的士兵重新趕回叢林。雖然戰鬥時斷時續地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但是到一九四三年底，「硬幣」行動全部取得成功時，布干維爾島上的日本人還是被有效地鉗制住了。

１ 「臘博爾」是rubble 的音澤，意為碎磚破瓦。——譯者

第二十五章 突破日軍外圍防線

人們等待已久的美國海軍的中太平洋攻勢終於在海軍陸戰隊在布干維爾島登陸十天之後開始了。「電流作戰計劃」是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一日開始實施的。這一天，十六艘運輸艦運載著海軍陸戰隊第二師全體官兵，從新赫布裡底群島的中間整備基地埃法特島啟航，隨同出征的是一支由三艘戰列艦、五艘護航航空母艦、五艘巡洋艦和擔負護航任務的二十一艘驅逐艦組成的強大的轟擊力量。這個艦隊的目的地是太平洋上一個代號為「海倫」的島嶼。直到這支艦隊在海上航行了七十二小時之後，南線部隊司令哈里·希爾海軍少將才宣佈他們的進攻目標：「從今天算起的第六天的八時三十分，我們將襲擊吉爾伯特群島的塔拉瓦島。我們將從該島末端的一個小島登陸；土人稱它為貝蒂奧島。登陸之前，我們將用海軍的炮火和俯衝轟炸機狠狠地敲它一通。我們將用強大的火力轟擊這個地方，直到它成為一片廢墟。」

「海倫」這個帶有浪漫色彩的名稱，對船上的一萬八千名海軍陸戰隊員來說並沒有多大意義。他們曬太陽，無休無止地打撲克，磨刺刀。或者寫一些想入非非的家信，來消磨時間，在擁擠的運輸艦上挨過漫長而炎熱的白晝。經過瓜達卡納爾島上的殊死搏鬥之後，他們在新西蘭休整了七個月。在那期間，一名士兵為了讓他在美國的情人知道他下一步的去向，想出了一種巧妙的暗語。「我最親愛的紫羅蘭」意思是他將開赴特魯克，「我心愛的紫羅蘭」表示去拉包爾，但是他對塔拉瓦島一無所知，只好用「寶貴的」這一個詞，意思是他在海上。

塔位瓦島以北一百英里是馬金島，它是「電流作戰計劃」北線部隊的進攻目標。美國陸軍第二十七師的六千七百名士兵分乘六艘運輸艦，在四艘戰列艦、三艘護航航空母艦和四艘驅逐艦的掩護下向那裡進發。在中太平洋冬季溫和的貿易風中的九天航行，使得人們精神振奮，使跨越赤道的儀式比往常更加熱烈，它成了沒完沒了的進攻情況介紹會中間的一次受歡迎的間歇。

但是，除了在「電流作戰計劃」中統籌全局的美國第五艦隊司令斯普魯恩斯海軍少將以外，誰也不可能真正休息。由於這次進攻的實際指揮工作都在他的作戰指揮官手裡，這位中途島之戰的勝利者有充裕的時間穿著夏威夷短褲在他的旗艦「印第安納波利斯號」巡洋艦甲板上散步，讓太陽把皮膚曬得黝黑。這支進襲部隊的登陸階段由第五艦隊兩棲部隊司令特納海軍少將負責。他的運輸艦和登陸艇將得到迄今集結的最龐大的一支航空母艦艦隊的支持。這支艦隊是由查爾斯·波納爾海軍少將指揮的第五十特遣艦隊掩護的，他的特遣艦隊包括四艘新式「埃塞克斯」級快速航空母艦、五艘輕型航空母艦和久負盛名的「薩拉托加號」和「列剋星敦號」。查爾斯還可以指望得到六艘戰列艦、三艘重型和五艘輕型巡洋艦、三艘防空巡洋艦和二十一艘驅逐艦。斯普魯恩斯的第五艦隊的各航空母艦特遣隊現在部十分強大，足以掩護「電流作戰計劃」的這兩支部隊，使之免遭「聯合艦隊」的襲擊；特遣艦隊的飛機和大炮足以炸平塔拉瓦島和馬金島上的日軍陣地。尼米茲海軍上將派去協助過哈爾西在拉包爾發動的閃電戰的兩艘航空母艦也向北進發，去迂迴襲擊磷酸鹽島納魯島（塔拉瓦島西南大約三百五十英里）的敵軍基地，然後參加在塔拉瓦登陸前的轟擊。

美國太平洋艦隊現在開始在數量上佔壓倒優勢。前一年的危機（當時由於缺少航空母艦和戰列艦，美國海軍幾乎無力堅守瓜達卡納爾島）正在為一個新的問題所取代：如何為在太平洋上遙遠的地方作戰的龐大的艦隊提供補給品和燃料。參加「電流作戰計劃」的軍艦就有二百多艘。要把這些軍艦保持在海上，在距離艦隊基地珍珠港數千英里的地方連續作戰三個星期，需要具有歷史上任何國家的海軍從未嘗試過的大規模後勤和支援行動。

「太平洋勤務部隊」是在威廉·卡爾霍恩海軍中將領導下創建的。他集合了一支由運輸艦、維修船和補給船組成的艦隊和一大批三百英尺長的混凝上油船。他在埃利斯群島的富納富提環礁湖建立了一個浮動海軍基地。第五艦隊維持其二百艘軍艦和兩萬人員所需要的一切，從繃帶到炸彈，從草莓冰淇淋到飛機零件，在這裡應有盡有，隨時供應。已有的十三艘海軍油船、大批掃雷艦和維修船組成的小艦隊，僅僅是海軍大規模後勤工作的開始，它將隨著第五艦隊的擴充而發展。斯普魯恩斯後來稱讚卡爾霍恩說：「凡是艦隊需要的東西，『比爾大叔』沒有弄不到的。」

規模巨大的後勤支援工作最後使「桔色」戰略得以實施，使一支龐大的艦隊席捲整個中太平洋。直到一九四三年秋天，美國各造船廠才立下了豐功偉績，製造出使艦隊能橫渡中太平洋的軍艦和數以百計的新式貨輪「自由輪」和「勝利輪」。在德國潛艇戰敗，大西洋戰區的戰局發生了決定性轉變之後，聯合參謀長會議才在魁北克會議上決定，把尼米茲為實行這樣一種戰略所需要的艦隻交給他指揮。「四分儀會議」的指示確定，「桔色作戰計劃」第一階段的任務是突破日本的太平洋島嶼防禦系統的外圍防線，但是沒有確定這場攻勢是否將一直打到菲律賓，以支援麥克阿瑟打算對東京的進攻。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原來指望中國國民黨軍隊向東進攻，收復香港或上海的港口設施，用來作為最後的作戰基地。但是，英國不願意在緬甸發動重大攻勢去打開蔣介石為支援這樣一次進攻所需要的陸上補給通道，這就迫使美國聯合計劃參謀部在魁北克會議之後開始考慮利用福摩薩、沖繩或馬尼拉作為可供選擇的跳板，據以進兵日本。

珍珠港的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參謀人員關心的，是如何突破日本的太平洋防禦圈外圍防線這個更直接的問題，而美國海軍總司令希望在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前佔領馬紹爾群島。尼米茲是一位謹慎的戰略家，他認為需要盡量減少風險，不能輕易用他這支未經考驗的兩棲部隊，去攻打空中掩護達不到的一些壁壘森嚴的敵軍基地。由於吸取了所羅門群島戰役的教訓，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計劃要把吉爾怕特群島作為攻打防守更嚴的馬紹爾群島的第一塊踏腳石。吉爾伯特群島正好在從它南面約七百英里的埃利斯群島上的富納富提基地起飛的以及從它西面等距離的豪蘭和貝克群島上的小機場起飛的轟炸機的攻擊距離之內。對金海軍上將原來的指示所作的另一關鍵性修改，是斯普魯恩斯海軍中將和地面部隊司令霍蘭·史密斯少將已經使總司令相信，攀登納魯島的懸崖峭壁，只有一個師的海軍陸戰隊是不夠的。距離培拉瓦島也比較近的馬金島，在最後確定下來的「電流作戰計劃」中，成了易於攻打的次要目標。

在「卡爾森的近戰兵」在十五個月以前對馬金島進行了突擊隊式的襲擊之後，日軍加強了布塔裡塔裡群島中最大島嶼布塔裡塔裡島的防禦力量。然而，這裡的防禦工事同在貝蒂奧島修建的堡壘相比是薄弱的。貝蒂奧島是扼守塔拉瓦島門戶的一個形如滑瞠槍的二英里長的珊瑚島。日軍從新加坡運來的英國造八英吋大炮組成了一個有二十五門炮的炮台控制著出入航道。十四輛坦克配置在戰壕裡，形成了控制海灘的交叉火力網；這就進一步加強了已有的一百多個碉堡、機槍陣地、混凝土地堡以及椰子樹背後堆起的防爆炸氣浪沙堤構成的防禦體系：塔拉瓦已成為日本帝國外圍防線中一個令人生畏的堡壘。帝國統帥部九月發佈的「新作戰計劃」，命令堅固設防的吉爾伯特群島和馬紹爾群島堅決阻擊，決不讓美軍前進一步，同時修建內線島嶼要塞——這條防線從帝汶島經新幾年亞、加羅林群島、馬裡亞納群島，直到硫黃島和日本。貝蒂奧島上的四千五百名日本兵的指揮官柴崎米地海軍少將告誡他們要「頂住一百萬人一百年的進攻」。

美國人指望海軍和空軍以猛烈炮火炸平日軍防禦工事，否則海軍陸戰隊和陸軍的一兵一卒也不能登上狹窄的珊瑚海灘。「電流作戰計劃」兩棲進攻階段的行動，是在第五艦隊兩棲部隊司令特納海軍少將和霍蘭·史密斯少將經常爭辯激烈的會議上制訂的。「可怕的特納」的進攻速度，是在瓜達卡納爾島扭轉戰局的重要因素。現在他碰上了同樣殘酷的「瘋狂的霍蘭·史密斯」——海軍陸戰隊中唯一的海軍將官，「他喊得比任何海軍將領都響」。他們倆都是「直率的壞脾氣」鬥士。他們打硬仗的軍事知識是海軍「蛙跳戰」獲勝的基礎。

「電流作戰計劃」標誌著太平洋戰役的一個特徵，即這次戰役需要使用新的兩棲戰術。這場「島嶼戰爭」的作戰條件看來比所羅門群島艱苦的叢林戰有利。預料轟炸將削弱這些小島上的敵軍防禦力量，然後就可以集中兵力攻上去，不會有遭到敵軍空襲或側翼攻擊的危險。在霍蘭·史密斯將軍的堅持下，第一攻擊波的部隊將使用被稱為「兩棲車」的水陸兩用車輛組成的小艦隊渡過去——「兩棲車」迄今只在所羅門群島和北非的「火炬作戰計劃」登陸行動中試用過。這種二十五英尺長的般只運載二十名戰士，裝備一挺機槍，靠輕武器的火力掩護。這些船依靠履帶和推進器前進，爬過能把普通船的船底割裂的珊瑚礁。「兩棲車」大大加強了朱利安·史密斯將軍率領的海軍陸戰隊和拉爾夫·史密斯少將率領的「紐約國民警衛隊」日益旺盛的士氣；他們正在開往塔拉瓦島和馬金島的兩個運輸艦隊的般上聽取最後的情況介紹。

進攻台灣的海軍轟擊部隊司令金曼·霍華德海軍少將斷言：「我們不是壓制火力；我們不是破壞；我們要消滅貝蒂奧島上的防禦工事。」為了不使人感到他的部隊將無所事事，只是走上海岸而已，朱利安·史密斯將軍認為應當補充一句：「先生們，請記住，當海軍陸戰隊與敵人短兵相接時，一名海軍陸戰隊員僅有的盔甲是他的卡嘰襯衣。」

十一月十九日，當赤道的烈日西斜時，美國軍艦上的官兵預料第二天將會輕而易舉地取勝。他們被來自塔拉瓦島的三架日軍巡邏機發現時仍然毫不在意。警報飛向誇賈林和特魯克；這樣一次大規模進犯的時間和目的地是一清二楚的。帝國參謀本部守衛吉爾伯特群島的最初計劃，依靠的是從拉包爾出發的遠程轟炸機的襲擊和聯合艦隊的出擊，但是現在這個計劃已不現實，因為日軍在布干維爾阻止美軍登陸的戰鬥中損失的飛機太多了。

守衛馬金島的部隊只有幾百人。然而，在塔拉瓦，柴崎可以依靠一支強大的守軍打退迫在眉睫的進攻。這位將軍命令他從佐世保第七特種海軍登陸部隊中親自挑選出來的四千名海軍陸戰隊員「堅守陣地，直到最後一個人」。他告誡他們和幾百名朝鮮勞工「要把敵人消滅在水邊」。他的部隊集中在貝蒂奧島臨海的一側，因為看來在不穩定的小潮階段，美軍從這個方向來的可能性最大。小潮能把環礁湖中的混凝上般的珊瑚灘露出將近半英里。柴崎哪裡知道，進犯者用的是上個世紀的海圖，而且特納海軍少將決定下一筆大賭注，斷定「游離潮」——無論是漲潮還是落潮都能保持一整天——將對他有利。

強攻塔拉瓦島

十一月十九日夜裡，在「電流作戰計劃」的兩支部隊接近塔拉瓦和馬金時，緊張不安的戰士們在悶熱的船艙裡作戰前準備。這時「鸚鵡螺號」潛艇險些遭難。它為了運送奉命攻佔附近的阿貝馬馬島的一支海軍陸戰隊分遣隊而浮出水面時，被誤認為敵人潛艇，遭到了自己部隊的襲擊。

號手吹起嘹亮的起床號，為海軍陸戰隊第二師迎來了十一月二十日。他們從擁擠的書架式床鋪匆匆起來，許多人來不及刮臉；士兵們迅速吃了牛排雞蛋早飯，匆忙穿上沉重的軍裝，檢查了武器和裝具袋——包括彈夾、手榴彈、兩壺水和應急乾糧。這些海軍陸戰隊員奮力鑽出狹窄的艙口，沉重的靴子踏得運輸艦卡卡作響，他們照規定在運輸艦所載強擊艇和登陸艇上各就各位。

凌晨三時三十分，乘坐平底船似的坦克登陸艦的第一攻擊波的戰士開始爬上兩棲車。在運輸艦上，強擊艇和登陸艇已做好下水準備。一小時後，這支小艦隊抵達貝蒂奧島以北五英里、通向暗礁的航道入口外面的集結地點；掃雷艦首先開進去清理出一條通道。隨後跟進的是兩艘驅逐艦，它們將為兩棲車第一攻擊波提供近距離火力支援。這支部隊將從橫跨珊瑚淺灘的一道七百英尺突堤兩側登上那紅色的海灘。

在黑暗中，水手長的哨子刺耳地響著，運輸艦周圍的海水波浪翻騰，強擊艇在水上團團打轉。兩棲車從坦克登陸艦敞開的船頭門下水。日軍的一盞探照燈盲目地搜索了一次；早晨四時四十一分，一顆紅色照明彈在該島上空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四周又是一片漆黑，直到半小時以後東方透出第一線曙光。五時十分，「馬裡蘭號」戰列艦彈射出它的落彈觀測機。日軍把彈射器發射時的閃光當成了開火信號。美軍的三艘戰列艦、五艘巡洋艦和七艘驅逐艦威力極大的艦側炮回敬了他們。有半小時多，這個三英里長的珊瑚島上大火熊熊，爆炸聲響成一片。

「現在太陽升起來了，紅光燦爛。只有一顆行星，那就是火星——明亮耀眼。」「馬裡蘭號」艦長卡爾·瓊斯上校回憶說。滾滾的濃煙從島上騰起，與上空的霧氣混成一體。日軍的炮台還沒有沉寂，美國海軍的轟擊就按預定計劃於五時四十五分停止了，因為預料第一批空襲飛機這時已經到來。但是二十分鐘過去了，航空母艦上的飛機仍未抵達。精心計劃的進攻時間被打亂了，因為運輸艦不得不起錨駛離敵軍越來越準確的炮火射程。航空母艦的飛機終於在六時剛過開始轟炸，但是它們的七分鐘攻擊時間太短，而且炸彈沒有穿透防護層很厚的防禦工事。海軍的炮擊重新開始，系統地轟擊了兩個半小時。在第五艦隊旗艦「印第安納波利斯號」巡洋艦上觀察戰況的斯普魯恩斯的參謀長查爾斯·穆爾上校對此印象根深：「大火到處燃燒。椰子樹也被燒死；似乎島上已無生物..部隊靠近海岸，看來只要走上島去就行了。」

穿過六英里環礁湖開過來的兩棲攻擊部隊，由於猛烈的逆風拖延了集結時間，因而比預定時間更遲。進攻發起時間（第一攻擊波登陸的最後時限）不得不兩次推遲。指揮船發出信號讓打頭陣的「兩棲車」開進去時，已經是上午八時五十分了。它們距離海灘還有十五分鐘的航程。

這時，轟擊已經停止，使日軍得以利用這關鍵的十五分鐘時間調整射擊方向。他們還把部隊調到了面臨環礁湖的海岸。從航空母艦上起飛的美國「女巫式」俯衝轟炸機對他們的干擾並不很大。

「阿希蘭號」艦橋值勤軍官說：「他們將站著進去。島上活著的日本兵不到五十人。」美國海軍的第一艘登陸艇母艦駛進環礁湖，把它運載的登陸艇小艦隊放入水中，它們組成了第四攻擊波。這艘登陸艇母艦也運載著兩棲坦克。它的後艙就是一個容納這些小艇的浮動港。運載前三批攻擊部隊的九十三輛「兩棲車」，在戴維肖普上校指揮下，以四海里時速開始破浪前進；猛烈的炮火和密集的機槍子彈暴風雨似地抽打著面前的環礁湖水。他們的前進速度「像令人窒息的烏龜賽跑」。儘管笨重的登陸艇速度緩慢，但是它們的履帶使它們能爬過寬達半英里的珊瑚淺灘。特納對海潮的賭注無論如何是輸了。運送後幾批增援部隊的登陸艇無法靠岸。只有河馬狀的「兩棲車」能爬上海岸，可是它們遇到了敵軍猛烈的炮火。災難來臨了，日軍的炮彈開始擊毀「兩棲車」；還有一些兩棲車在珊瑚叢中失落了履帶。士兵貝爾德是帶頭攻上「紅一號海灘」的一輛「兩棲車」的機槍射手。他說：「我們現在前進了一百碼；敵人的火力十分猛烈，而且越來越猛烈。他們在擊毀我兩邊的登陸艇。一輛牽引車被擊中起火，停了下來，裡面跳出來的人都像燃燒的火炬。」

「子彈象傾盆大麗一樣落到我們頭上。」貝爾德的「兩棲車」被一發炮彈擊中拋錨。裡面的十一名倖存者被迫爬過最後的三十碼淺灘，抵達岸邊。他們象另外幾百人一樣奔向唯一可以躲避勢不可當的炮火的隱避處——沿高潮線走向的一道四英尺高的圓木牆。

人們聽到小赫伯特·艾米中校在「紅二號地段」高喊：「跟我來。我們要佔領海灘。那些小雜種擋不住我們。」接著，他被一顆子彈打中，倒進已經把淺灘染成深紅色的死人和死魚的亂屍堆中。在相鄰的「紅三號海灘」上，肖普上校涉過齊胸深的水，利用突堤橋樁的掩護衝了上去。需要用重炮和坦克摧毀日軍的碉堡，但是運載坦克和大炮的坦克登陸艦無法越過那道珊瑚屏障。這時，只有十一輛坦克終於爬上了淺灘，可是又被迫擊炮火擊毀了，因為海水使發動機滅了火。受了傷的坦克部隊指揮官掙扎著爬出炮塔，倒在屍體堆上。由於無線電收發報機都因灌進鹹水而無法使用，經過九十分鐘可怕的混亂之後，肖普上校才找到一台還能使用的機器。他聲嘶力竭地呼救，要求給予「盡可能的火力支援」。只有「林戈爾德號」和「達希爾號」驅逐艦能從環礁湖提供火力掩護。後續部隊的登陸艇仍然被露出水面的礁石擋住去路。倖存的「兩棲車」試圖把第四攻擊波渡過去，但是它們吸引了密集的排炮，不能靠岸。倒霉的海軍陸戰隊員被留在齊胸深的水裡，面臨著拚搏半英里才能到岸的嚴峻考驗。他們靠涉水和游泳穿過日軍子彈和迫擊炮彈橫飛的淺灘。被指派為《時代》雜誌報道塔拉瓦戰況的羅伯特·謝羅德是同這個攻擊波一起來的。他說：「我們要迎著機槍子彈緩慢地走七百碼，進入地面較高的地段時，我們成了大目標。我嚇壞了，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他到達突堤時才得到暫時的救助，同另外數百人都蜷縮在那些木樁子背後。最後，他跟在終於爬上去的幾輛推土機後面上了岸。推土機巨大的金屬鏟刀成了很好的防彈盾牌，子彈打上去便叮叮噹噹地彈跳起來落入水中。

截至中午時分，在塔拉瓦島傷亡人數已超過百分之二十。第一攻擊波上岸的海軍陸戰隊員不到一千五百人，他們都擠在圓木牆下面幾碼長的一段海灘上。在「紅海灘」最遠的一端，兩輛「謝爾曼式」坦克已開始向貝蒂奧島這支滑膛槍的槍托一端的「綠海灘」發動側翼進攻。威廉·霍金斯中尉帶領他的一個排的狙擊手跟在一輛「兩棲車」後面前進。這輛「兩棲車」越過了那道牆，摧毀了設置在戰略要衝的一個機槍掩體。另一個連隊用爆破筒和火焰噴射器摧毀了一些碉堡，向內地前進了一百英尺。海軍的炮火延伸到該島臨海一側——在美軍陣地前面只有幾百碼。這使柴崎無法集合他的部隊，發動一次協調的攻勢，把進攻部隊打迴環礁湖。但是，肖普的部隊的處境十分危險；他中午發出的電報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我們需要援助。形勢嚴重。」這個電報是從上校的指揮所發出的，他的指揮所設在一個日軍地堡背後，地堡的佔領者仍然被圍困在裡面。

「馬裡蘭號」戰列艦上的通訊問題使朱利安·史密斯將軍和希爾海軍少將仍然無法弄清楚戰鬥進展情況。他們通過肖普發回的絕望的信號和關於一百多艘登陸艇陷在環礁湖裡的報告意識到，登陸行動遇到了嚴重的困難。下午一時半，他們要求特納海軍少將批准把後備隊派出去。同他們的電報一同發出的還有一份預兆不祥的報告：「仍然遭到頑強的抵抗..勝負未卜。」

這封電報的結論同兩年前守衛威克島的海軍陸戰隊在末日來臨時發出的最後一次信號完全一樣，使珍珠港的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的尼米茲海軍上將感到迷惑不解和憂慮。在離馬金島不遠的「賓夕法尼亞號」戰列艦上，第五兩棲部隊作戰室裡氣氛越來越緊張，特納海軍少將和史密斯將軍正在同他們的參謀磋商對付危機的辦法，然後才能決定是否派出海軍陸戰隊後備隊。他們原來估計，「電流作戰計劃」北線攻擊部隊將受到「聯合艦隊」最大的威脅，但是兩棲部隊的指揮官們現在卻發現，災難沒有落到他們頭上，它發生在南面八十五英里的塔拉瓦島。

特納越來越感到不安，因為馬金島的登陸行動本身大大落後於預定時間。布塔裡塔裡島的抵抗是軟弱的，而特納海軍少將堅持延長轟擊時間，因為他看到日軍炮兵還在繼續射擊。運輸艦在強擊艇於八時半發起進攻之前已經到達離海岸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本來應當輕而易舉地取勝的戰鬥，也因為干擾了登陸行動的那種反常的低潮而受挫。第一批「兩棲車」爬過珊瑚暗礁攻了上去，遇到了相當微弱的抵抗。這時，登陸艇後續攻擊波到達了，但是無法靠岸。拉爾夫·史密斯將軍的攻擊部隊不得不依靠「兩棲車」往返運輸，把他的部下送上海岸，由於第二十七師效率低和缺乏戰鬥力而受到影響。特納後來在報告這個陸軍師的拙劣表現時說：「坦率地說，他們還沒有開戰就戰戰兢兢，一直嚇得發抖。」他把這種表現歸因於「缺乏經驗和軍官與士官缺乏勇氣」。對馬金島的進攻比預料的進度要慢得多，但是那裡的困難同塔拉瓦島的災難相比確實算不了什麼。到傍晚時分，特納才給斯普魯恩斯發電報說：「正在前進。沒有遇到抵抗。」

塔拉瓦的情況全然不同。傷亡慘重的登陸行動持續了整個下午。海潮不漲，後續部隊冒著猛烈的炮火，仍在淺灘裡向前衝殺。航空母艦的飛機對這個狹窄的小島進行了猛烈的掃射和轟炸，一直打到黃昏。這時，恰好紅日西落，晚霞映照著屍體遍地、坦克和「兩棲車」殘骸在冒煙的環礁湖。希爾海軍少將向第五兩棲部隊司令發出電報說：「海潮使登陸艇白天無法登陸。大炮和補給品運不上岸。」他報告的傷亡人數將近一千五百，幾乎是已經上岸的約五千名海軍陸戰隊員的三分之一。

特納收到塔拉瓦戰鬥勝負未卜的嚴峻電報的那個晚上，他的指揮艦正在馬金島附近。幾分鐘以後，他更加憂慮重重，當時消息傳來，「獨立號」輕型航空母艦在日落時遭到十六架日本轟炸機的襲擊，損傷嚴重，被迫退出戰鬥，已被拖走。

黃昏時分，貝帝奧島的日軍火力減弱了，使美軍第一艘登陸艇能靠近突堤末端，把第一批大炮和在海灘上等待撤離的傷員急需的血漿和醫療品卸到岸上。醫療隊員通宵拚命工作搶救傷員，海軍陸戰隊員則忙著在他們日落後佔領的一千碼海灘上挖散兵坑。柴崎本打算利用夜幕的掩護插入敵後，包圍美軍陣地，但是通訊器材被打壞了，不能發動協調一致的反攻。他只好派出敢死隊到突堤上和被擊毀在暗礁上的登陸艇裡佔據狙擊陣地。

第二天黎明，當登陸艇開始運送後備戰鬥部隊時，海潮仍然太低，不能把登陸艇浮過暗礁。滑梯放了下來，把士兵卸在珊瑚淺灘上。隱藏在登陸艇殘骸堆中的敵軍狙擊手的子彈加強了岸上碉堡的火力。在第二天的五個小時登陸戰中，海軍陸戰隊的傷亡人數超過了第一天上午的比例。在岸上，肖普上校仍然沒有足夠的大炮和坦克打破敵人的防線。他的飲水、口糧、醫療品已所剩無幾，而日軍仍不斷從據點射擊，抵禦下雨般的炸彈和海軍炮彈的轟擊。

進展緩慢。熾熱的車輛殘骸在淺灘上不斷增加，屍體在烈日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臭氣。

對美軍登陸行動造成極大破壞的反覆無常的海潮，終於在中午前後上漲了。五艘驅逐艦靠近了海岸，恰恰在第一批登陸艇爬過珊瑚灘頭的外層暗礁時，準確的射擊掃除了敵人的碉堡和炮兵陣地。現在部隊可以整個下午進攻海灘了。在更多的坦克和大炮的支援下，肖普的部隊在該島狹窄的腰部橫插過去，把日軍防線切成兩段。肖普上校在傍晚樂觀地發出電報說：「傷亡很多。陣亡人數不明。戰鬥成效：我們在取勝！」這時他的坦克開始進攻兩翼的碉堡。

從日軍陣地發出的猛烈炮火通宵未停。柴崎被包圍在貝蒂奧島中央的他的指揮大碉堡裡。第二天上午他發出最後一封電報：「我們已把武器毀掉；從現在起，人人準備作最後戰鬥。日本萬歲。」他剩下的碉堡被坦克、炸藥包和火焰噴射器逐個摧毀。海軍陸戰隊的推土機用沙子封鎖了他的兩層樓碉堡的入口，然後從上面的通風口灌進汽油，用一顆手榴彈引燃；柴崎同他的三百名士兵同歸於盡。一些日軍據點一直堅持到第二天下午，希爾海軍少將對「發出電報說「佔領」貝蒂奧島。

據官方記載，在進攻貝蒂奧島的七十五小時四十五分鐘裡，「海軍陸戰隊進行了空前的苦戰」。這場戰鬥使這個狹小的珊瑚島變成了荒島，島上棕櫚樹斷裂，彈坑纍纍，碉堡燒成廢墟。茫然若失的牧師指揮著挖土機進行挖掘大塚坑的可怕工作。只有一名日本軍官、十六名士兵和一百二十九名朝鮮勞工是被活捉的。幾天後，還有渴瘋了的敵兵從碎石中鑽出來瘋狂地進行自殺性襲擊。美國為佔領貝蒂奧島投入一方八千多名海軍陸戰隊員；花費了三天時間，而不是原計劃的一天；代價是一千三百人死亡。

「攻克馬金島」

「電流作戰計劃」並不是海軍對日本發動的太平洋攻勢的順利開端。甚至攻佔防守薄弱的馬金島也使陸軍第二十七師花費了差不多同樣長的時間。拉爾夫·史密斯將軍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十時半發出「攻克馬金

島」的信號時，他的損失是六十四人死亡，一百五十人受傷。雖然這個數字同塔拉瓦的大屠殺相比是輕微的，但是他的進攻部隊在數量上遠遠超過了守軍。

十一月二十四日，進攻馬金島的傷亡人數增加了，因為日本「伊—75 號」潛艇用魚雷襲擊了「利普斯庫姆灣號」護航航空母艦。這艘軍艦在一片火光中斷裂，同它的六百多名艦上人員一起沉沒。在其後的幾天裡，美國部隊在當地人的幫助下，沿塔拉瓦島和馬金島周圍的一些小島嶼成扇形展開，以清除孤立的日軍前哨；受了損傷的「鸚鵡螺號」潛艇運送的海軍陸戰隊近戰兵使阿貝馬馬島的戰鬥取得了輕而易舉的勝利。「電流作戰計劃」的全部代價高得驚人——不僅是人員和裝備。甚至頑強的霍蘭·史密斯將軍到前線視察面積達二百九十一英畝的防禦工事廢墟時，也顯然為之震驚。海軍陸戰隊的作戰條件使他深受感動。他說：「我想像不出來他們是如何攻佔塔拉瓦的。這是我歷來見到過的防禦最完備的島嶼。昨天我走過戰士們跟前，看到他們蒼老了，看上去比他們的父輩還要老。骯髒、滿臉鬍子、面容惟悴、兩目無光。他們經過這場嚴峻考驗活下來了，但是心靈遭到了嚴重的打擊。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還活著。這些蒼老的年輕人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消極的、因死裡逃生而感到寬慰的神情。」這場血腥的考驗過去三天之後，尼米茲本人堅持要乘飛機到現場。他發現這次大屠殺和大破壞的程度不亞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鏊戰幾周之久的伊普斯之戰。

儘管有戰時新聞檢查，這個消息還會在報紙上披露。美國公眾也將會對奪取日軍佔領的這一個島嶼所付出的沉重代價感到震驚。駭人的傷亡率使特納海軍少將擔憂。在這一周裡，他仔細地重新研究了用飛機送給在珍珠港的尼米茲的報告中所寫的戰鬥情況。「塔拉瓦之戰的教訓」的報告的結論說，「電流作戰計劃」對這兩個島嶼的進攻之所以近似一場災難，海潮是個重要因素。這歸因於偵察工作的失敗，在攻打馬紹爾群島中的誇賈林島之類的防範森嚴的日軍島嶼前，需要進行更準確和持久的轟擊，才能採取類似的登陸行動。尼米茲對這份報告和他視察貝蒂奧島時得到的可怕印象作出的反應，是在夏威夷的一個偏僻的島嶼上修建了日軍碉堡和沙頂地堡的複製品。經過轟擊試驗，發現摧毀這種工事最有效的辦法不是近距離的平射，而是遠距離的排炮俯射。防水性能較好的無線電收發報機研製出來了。他們還認識到，攻擊階段的組織工作要快，並且需要更多的兩棲登陸艇和坦克登陸艦。「電流作戰計劃」給美國人上了關於如何贏得「島嶼戰爭」的一課，這一課的代價是高昂的，但是極其重要。

第二十六章 共同的戰線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也就是美國海軍獲得了通往半個世界遠的東京途中第一個島嶼「踏腳石」那天，英國、美國和中國的軍事領導人正在開羅附近宏偉的米納大廈飯店開會。這次「六分儀」會議是這一年裡羅斯福總統、丘吉爾首相和他們的聯合參謀長會議第四次開會解決戰略上的分歧，這些分歧可能再次干擾戰爭的全盤指揮工作。一個月以前，這些國家的外交部長在莫斯科舉行的史無前例的會議，最終為在德黑蘭同俄國人舉行同盟國首腦全體會議鋪平了道路。

一年多來，羅斯福總統一直試圖安排這樣一次會議，他聽到國務卿科德爾·赫爾說斯大林已經表示正在考慮參加對日作戰，深受鼓舞。然而，丘吉爾非常擔心這位蘇聯領導人在謀求以此換取美國支持開闢第二戰場，使紅軍能在東歐和巴爾幹自由行動。首相堅持，英美兩國應舉行一次預備性會談，討論他認為是他們為一九四四年制訂的戰略計劃的「非常嚴重的缺陷」。

丘吉爾抵達開羅時患著重感冒，後來轉為肺炎。當他發現羅斯福總統已經邀請蔣介石第一次以平等夥伴身份參加開羅會談時，他的情緒格外憂慮不安了。羅斯福打算既激勵這位國民黨領導人打日本，又向英國施加壓力，使英國最終在緬甸發動大規模攻勢。英國領導人則抱著截然不同的目的。丘吉爾指望利用這次會議使美國人充分「關心地中海」，同意他為該戰區制訂的戰略計劃。他希望搶在俄國人之前出兵巴爾於半島，並向意大利戰役投入更多的同盟國部隊。這樣做有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的危險。因為在巴多格利奧元帥的政府於九月三日正式投降時，德軍已進軍南下去佔領羅馬。一周以後，當美國陸軍在薩萊諾登陸時，幾乎被德國裝甲部隊趕回海裡去。

英國人這次來開會是準備為推遲原來商定的出兵法國的行動進行辯論的，雖然他們知道這樣做可能導致同美國人發生嚴重矛盾，並可能同俄國人公開分裂。丘吉爾發現，由於羅斯福總統堅持優先考慮首相認為作戰「時間拖得長，情況複雜和不重要」的一個戰區，開羅會議陷入了棘手的中國問題。他以尖刻的語言記載道：「希望勸說蔣介石及其夫人去參觀金字塔，痛痛快快地一直玩到我們從德黑蘭回來，這樣的希望落空了，結果中國問題在開羅會議上佔居了首要地位，而不是最末的地位。」

丘吉爾對中國的看法實質上是維多利亞式的、英國式的和帝國主義的。他沒有意識到，羅斯福為把蔣介石樹為「四巨頭」之一而作的努力，是遵循美國一貫政策和始終堅持的原則的，即必須鼓勵和支持中國成為世界強國。結果，蔣介石和羅斯福共同向英國人施加壓力，要英國人重新打開緬甸陸上補給通道，而不是發動一系列大規模的盟軍兩棲攻勢，把日軍趕出馬來亞和荷屬東印度群島。在史迪威將軍在會議前分送給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備忘錄中，明確地陳述了美國的理由，史迪威在備忘錄中問道：「美國青年為什麼要為重建英國人的殖民帝國和他們的荷蘭和法國衛星國去送死呢？」這個備忘錄使人又想起了過去美國對想像中的英國的帝國野心的敵對情緒。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決定進而增加了備忘錄的份量。他們決定，盟軍的作戰如果可能的話必須局限於緬甸，因為「如果把我們在亞洲的努力和軍事行動集中在中國和中國周圍，就能把我們捲入殖民帝國主義的範圍限制在最低限度」。

因此，美國軍事領導人堅決支持路易斯·蒙巴頓勳爵在第一次開羅個體會議上扼要闡述的緬甸攻勢。東南亞盟軍統帥部已經把以前制訂的「阿納基姆」計劃改變為在一九四四年發動打開北緬陸上通道的戰役。史迪威的三個師將從利多向東進攻，國民黨軍隊在西面從重慶向南進攻，英軍重新發動向若開海岸南下的攻勢。穿越北緬叢林的攻勢的代號貼切地定為「人猿泰山」，它將由「海盜作戰計劃」給予支持。「海盜作戰計劃」的目的，是切斷日軍通往仰光的交通線，辦法是在緬甸南部沿海的安達曼群島進行兩棲登陸。但是，蔣介石在把他的部隊投入戰鬥的時間和地點問題上一再猶豫不決，把他的英美盟友氣得「暴跳如雷」。他在同意參戰之前提出了許多條件，要求提供更多的飛機和「駝峰」線補給品，並謀求由他決定英軍在緬甸的作戰規模。丘吉爾和他的參謀長們堅決拒絕被迫發動他們仍然根本反對的攻勢，他們並不知道總統已經私下答應委員長，「海盜作戰計劃」將照常實施。

在第一次下午會議之後，美國軍事領導人對他們的頭號盟友十分惱怒。艾倫·布魯克將軍試圖改變這個戰略，建議「海盜作戰計劃」兩棲部隊在東地中海登陸，這樣能更好地發揮作用。桌子對面的人把這項建議看作是企圖在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根本不願意作戰的一個戰區擴大作戰範圍，這是英國再次企圖擺脫對「霸王作戰計劃」承擔的義務。一場激烈的爭論爆發了。史迪威的一面之詞的記述指出：「布魯克疾言厲色，金怒不可遏。大家攤牌了。」這場爭論第二天見了分曉，丘吉爾提出了他最得意的計劃，建議出兵攻打羅得島並在巴爾幹登陸，以便「使地中海戰火不斷」。馬歇爾勃然大怒：「上帝保佑，我將下達命令，但是一個美國兵也不會到那個海灘去送死的。」這位一向溫和的美國陸軍首腦的強烈反應顯然使丘吉爾大吃一驚。他意識到美國是堅決反對的，於是見機行事，放棄了推行他的地中海戰略。

經過三天疲勞的辯論之後，盟國的總戰略仍然沒有確定。蔣介石乘飛機回重慶了。中國終於得到了大國地位。開羅宣言答應把日本侵佔的領土歸還給「六分儀」會議第一階段的受益者蔣介石。羅斯福總統保證向他提供更多的補給品並單方面答應在一九四四年發動大規模的緬甸攻勢。

德黑蘭和俄國人

十一月二十七日，英美兩國代表團登上一隊羨炸機，這些飛機將運載代表們經過艱險的航程，前去同俄國人舉行「尤蕾卡」首腦會議。英美聯合作戰計劃的深刻裂痕這時只不過暫時掩蓋起來了。同蘇聯領導人的首次重要會議是在英蘇兩國駐波斯首都德黑蘭的公使館舉行的。兩國公使館是毗連的，周圍警衛森嚴。為了避免從美國公使館到這裡的很長一段路程中有人搗亂的風險，也為了同斯大林接近，羅斯福接受邀請，住在俄國公使館大院。丘吉爾本來就擔心他的老朋友會深陷俄國領導人的圈套，當他發現總統在會上和正式宴會時故意避開他，他更加擔心了。

儘管為了避免有明顯的上下席之分，製造了一張櫟木大圓桌，但是英國人很快就發現，他們在第一次特命全權大使會議上確實處於孤立地位。羅斯福作為與會的最年輕的領導人擔任主持人，讓丘吉爾首先發言。丘吉爾又誇誇其談地評論了全球戰略，特別強調地中海的重要性。斯大林通過他的翻譯粗暴地宣佈：「讓我們談正經的。」這位俄國領導人講話的速度和鋒利，同他的深黃色金邊制服的華麗外表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使馬歇爾非常滿意的是，這位蘇聯領導人顯然贊成下一年把「霸王」行動置於盟國所有計劃的首位。他再次拒絕丘吉爾鼓吹的「軟肚皮」地中海戰略，堅持意大利戰役必須是有限的，拒絕在巴爾幹採取冒險行動。他的態度使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成員感到高興，但是引起丘吉爾的深重疑慮。

斯大林利用英美分歧的手段使俄國人得以主宰德黑蘭會議。他意識到，美國代表團，尤其是羅斯福總統，不僅渴望討好他們這位敏感的盟友，而且願意利用這個機會結束英國人為發動地中海邊緣攻勢而進行的努力。只有在涉及比較無足輕重的中國問題時，這位俄國領導人才支持丘吉爾。斯大林滔滔不絕地讚揚美國海軍最近在太平洋取得的勝利，答應一旦打敗德國，他將參加對日作戰。他信心十足地預言：「那時，通過我們的共同戰線，我們將勝利。」他以此成功地降低了蔣介石對聯盟的重要性。

十一月三十日，斯大林的堅持不懈的要求終於迫使丘吉爾作出了無法改變的承諾——在一九四四年五月發動出兵法國的「霸王」戰役。在那天的晚宴上（這個宴會表面上是為了慶祝這位英國領導人的六十九歲誕辰），伏特加酒的乾杯一直到深夜。歡宴的氣氛在第二天的政治會議上消失了。羅斯福總統在會上竭盡全力，也沒有能使蘇聯領導人對東歐或聯合國的前途作出任何承諾。丘吉爾在飛回開羅繼續舉行開羅會談時情緒十分消沉，他相信有必要「給這些該死的俄國佬一點顏色看看。」

開羅會議上的戰略轉變

英美聯合參謀班子為了弄清楚德黑蘭會議上作出的具有深遠意義的戰略性決定的含意，再次舉行了開羅會談。丘吉爾首相對決定持悲觀態度看來是有充分根據的。英國三軍參謀長們早先試圖取消「海盜」作戰計劃而把地中海的攻勢擴大到愛琴海，但是他們為此所作的努力最後被斯大林否定了。作為可供選擇的另一種戰略，他們免強同意，除了「霸王」作戰計劃以外另在法國南部採取「鐵砧」登陸行動，但是他們爭論說，這一行動需要更多的登陸艇，因而無法在遠東再發動大規模的兩棲攻勢。丘吉爾現在可以借這場爭論之機使羅斯福總統相信，斯大林作出的在遠東參戰的許諾降低了讓中國人積極抗日的重要性，從而也沒有必要發動大規模的緬甸戰役了。另一方面，馬歇爾以可能產生更廣泛的影響為由提出了反駁。他警告說：「如果取消『海盜』作戰計劃，蔣委員長就不會讓中國軍隊參加『人猿泰山』行動。因此，在北緬就不會有戰鬥，這會對太平洋戰局產生不利影響。」他已經得到了在新德里的蒙巴頓發來的電報的證實。蒙巴頓的電報說，重慶的確會作出這樣的反應。另外，英國人還爭辯說，如果撥出「海盜」作戰計劃所需的兵力，就會使出兵法國的行動有可能無法獲勝。

羅斯福總統十二月五日晚上在說明他不能讓德黑蘭會議以陷入僵局而告終時對鬱鬱不樂的史迪威將軍說：「四天來我頑固得像一頭驢，但是我們沒有取得進展。」這是整個戰爭期間羅斯福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斷然駁回了他的參謀長的意見。總統突然宣佈「取消『海盜』作戰計劃」的作法（這使英國人感到高興）被認為是「醋性子喬」搞的又一個「英國佬陰謀」。他用他在印度訓練的三個中國師向緬甸發動的進攻已經越過了欽敦江，開始了旨在奪回密支那和重新打開通往中國的陸上通道的戰役。史迪威決心繼續迷攻，雖然他意識到，羅斯福收回以前對蔣介石的許諾意味著他現在不能指望得到國民黨軍隊的支持。

重慶的反應是預料之中的事。蔣得到了他為避免同日軍再次發生大規模陸上衝突所需要的借口。他早就打算繼續同佔領華東各省的日本軍隊保持非正式的體戰狀態，因為只要他的國民黨軍隊能避免主要的鬥爭，就可以利用美國的裝備加強自己的實力，準備有朝一日再算老賬——調兵鎮壓被困在延安山區的毛澤東的共產黨部隊。這樣作也可以使他的腐敗的將軍和行政官員滿意，因為他們是靠黑市發財的。他們的大部分利潤是通過倒賣經「駝峰」空運的「租借」補給品謀取的。為運送這些補給品許多人喪生，許多架運輸機墜毀，因此飛這條航線的飛行員稱駝峰線為「鋁鋪的小路」。

國民黨政權不大願意與日軍作戰，因為腐敗和嚴重的通貨膨脹正在摧毀中國脆弱的經濟僅存的一點點力量。蔣狡猾地利用羅斯福總統的食言作為借口，要求十億美元的貸款——這是美國現在為了使他不退出戰爭不得不付出的代價。他還堅持要求把租借補給品增加到每月一萬噸，還要求派給陳納德將軍更多的飛機。陳納德的第十四航空隊正在象徵性地與日軍作戰。

蔣介石在開羅首腦會議之後曾誇口說，他的要求羅斯福總統都不會拒絕。然而，他並不知道，中國短暫的大國地位已經被美英兩國在德黑蘭同斯大林達成的秘密協議出賣了。美國財政部長摩根索直截了當地拒絕向國會提出新的十億美元貸款計劃，因為重慶政權正在迅速消耗它的友好資本。於是，羅斯福也採取了比較強硬的態度。

雖然德黑蘭首腦會議最後解決了盟國之間從哪條路線進攻柏林這個重大戰略問題上的爭論，但是聯合參謀長會議仍然不能決定從哪條路進攻東京。美國海軍於十一月攻佔吉爾伯特之後，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的計劃人員報告說：「中太平洋的戰局預示從那裡能較快地向日本推進。」在阿諾德將軍的支持下（他需要為他的戰略轟炸機找到能飛到東京的基地），金說服馬歇爾同意以美國部隊全力支持他發動的攻勢。但同時，由於政治原因也不能放棄麥克阿瑟經西南太平洋向菲律賓發動的進攻。結果是決定繼續進行這兩個攻勢，並指示「沿著新幾內亞——荷屬東印度群島——菲律賓軸線發動的進攻將與奪回各托管島嶼的戰鬥同時進行。在關島、提尼安島和塞班島將建立一支轟炸機部隊，以便對日本本土進行戰略轟炸。」

陸軍計劃人員現在十分重視他們的B—29 型轟炸機。這種四引擎的「超級堡壘」轟炸機的翼展是一百四十一英尺，發動機是二千二百馬力，能運載四噸炸彈航行三千五百英里。B—29 型轟炸機前一年首次使用時出了一些技術問題。儘管受到了挫折，阿諾德將軍發現，這種轟炸機具有極大的戰略價值，它的武器裝備威力強大，在遇到戰鬥機時可以自衛。他斷言，這種超級堡壘有可能使美國不必對敵國本土諸島發動代價極大的入侵。對日本的轟炸將從印度和在重慶北部專門修建的前進機場發動，直到美國海軍的戰役推進到馬裡亞納群島並奪取了向東京發動空襲的較近的基地為止。「六分儀」指示在總結盟軍對戰略轟炸的效果所抱的信心時說：「出兵日本本土諸島可能是不必要的，通過海上和空中封鎖並從前線基地進行的密集轟炸可能打敗日本。」

由於肯尼將軍的第五航空隊為通過新幾內亞和所羅門群島向前推進而作的努力，麥克阿瑟將軍已改變了態度，他開始熱烈支持空中力量的潛力，但是他還不相信出兵日本是不必要的。能否再佔領菲律賓是他的「雷諾Ⅲ」戰略和他個人的聖戰成敗的關鍵。然而，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遲遲不批准這個行動。薩瑟蘭將軍從開羅報告說，看來參謀長聯席會議贊成依靠海軍通過中太平洋推進，然後在福摩薩，甚至在中國大陸建立基地開闢通往東京的比較直接的道路。這個消息使麥克阿瑟更加沮喪了。

為了使這位難對付的西南太平洋統帥放心，馬歇爾將軍決定乘飛機經過繞地球一周的艱難航程回國，中途在布裡斯班停留。麥克阿瑟將軍最初的反應是，他應當去領導盟軍預定在阿拉維島的登陸行動，以便避免同馬歇爾的「有點尷尬的」見面。阿拉維島登陸是開始對新不列顛的拉包爾的進攻。儘管如此，他仍然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向馬歇爾推銷他對太平洋戰略的見解。使他感到驚奇的是，發現馬歇爾理解他的意見並堅持說，參謀長聯席會議還沒有就從哪條路線進攻東京問題作出最後決定。因此，麥克阿瑟聽到總統在聖誕夜的廣播講話時感到鼓舞。總統斷定，陸軍參謀長最近在澳大利亞舉行的會議「將使日本佬在不久的將來聽到大量的壞消息」。

新不列顛和新幾內亞

兩天以後，十二月二十六日，「靈巧作戰計劃」開始實施，兌現了進攻新不列顛和新幾內亞的諾言。運送海軍陸戰隊第一師的運輸艦穿過丹皮爾海峽，停泊在格洛斯特角附近的海面上。登陸艇載著參加過瓜達卡納爾島戰鬥的老兵，分兩路衝上海岸攻佔位於新不列顛最西端的一個機場。這支部隊的海軍陸戰隊指揮官威廉·休伯塔斯將軍冒著有可能激怒麥克阿瑟的危險，在最後時刻仍然力爭修改進攻計劃，取消傘兵降落。正是這一改變挽救了整個戰鬥，因為這一次又低估了日軍的防禦力量。配合作戰的美國第五航空隊的P—38 型戰鬥機打退了從東面三百英里、新不列顛島另一端的拉包爾蜂擁而至的敵機，但是海軍陸戰隊員們卻發現，地目上標著「潮濕的窪地」的地方實際上「潮濕到脖子」。海軍陸戰隊為奪取這個小機場在泥水很深的沼澤地裡苦戰了三天，許多人實際上是被枯樹上掉下來的濕樹枝砸死的。此後還需要三周的時間為消滅隱藏在茂密的叢林中的一萬多敵兵而進行肉搏戰。在這些叢林裡，一天的降雨量是十六英吋。事實證明，新不列顛的「綠色地獄」的條件比在所羅門群島中任何一個島嶼上遇到的都不知艱苦多少倍。然而，他們繼續戰鬥，終於取得了勝利，死了不到三百人。這竟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海軍陸戰隊的最後一次叢林戰。歷史學家在讚頌這些堅韌不拔的老兵時寫道：「在海軍陸戰隊第一師面前沒有不可克服的困難。」

新不列顛西端的格格斯特角基地封鎖了拉包爾的十三萬五千名日軍的退路，使他們成了甕中之鱉。內地山高林密無法逾越；他們也不能從海路逃走，因為從新格洛斯特起飛的美國戰鬥機控制了天空。當海軍陸戰隊在新不列顛登陸時，瓦齊將軍的澳大利亞第七師已經在一百英里寬的維蒂亞茲海峽對面的新幾內亞一側從萊城攻上了菲尼斯特雷山脈的叢林稠密的山谷。他們的目的是橫插到胡翁半島北海岸，把在該港口九月份被攻佔時通過那條艱難的道路逃掉的日軍隔離起來。

著深谷和陡峭的菲尼斯特雷山脊進行的艱苦戰鬥和以前沿歐文·斯坦利山脈展開的戰鬥很相似。這些澳大利亞兵為了控制他們恰當地稱為「亂石峰」的一座山的海拔六千英尺的山口，進行了兩周的血腥肉搏戰。

在澳大利亞人還在菲尼斯特雷山脈的山峰上作戰時，麥克阿瑟開始實施他的下一步計劃，以便防止胡翁半島上的日軍向北撤退到馬當，去增援足立將軍的一萬人的守軍。一九四四年一月二日，美國陸軍第三十二師的兩個營在賽多港附近登陸，充當路障。足立將軍是一位足智多謀的指揮官，他不會眼看著他的大部分部隊陷在美國的鐵砧和打過來的澳大利亞鐵錘之間。看到一艘潛艇從日軍在錫奧控制的地段背後向海岸駛近時，他便最後指揮部隊通

過菲尼斯特雷山脈的山口撤退，並且組織內陸一萬四千名日軍沿著沿海叢林逃跑，另有數千名日軍趕在盟軍的鉗子夾緊之前，乘舢舨溜出了重圍。但是，叢林中的日軍有三分之一將在一百英里的艱苦跋涉期間病餓致死。

麥克阿瑟借助繳獲的敵軍電碼本（這些電碼本使他的無線電情報人員能拼湊出足立將軍的意圖）迅速地制訂了計劃，通過派遣兩棲部隊分散登陸攻佔薄弱據點的辦法，分段攻擊新幾內亞北部沿海的日軍戰線。這種戰術能孤立敵軍一心想守住的象馬當那樣的據點，使它們不起作用。尼米茲海軍上將制訂海軍中太平洋戰役下階段計劃時，也利用了破譯敵軍情報的有利條件。

攻打馬紹爾群島

「先生們，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誇賈林島，」尼米茲在他於十二月十四日在珍珠港召集的會議上這樣宣佈。這次會議的目的是最後修正進攻馬紹爾群島中日軍各主要陣地的計劃「燧發槍作戰計劃」。第五艦隊的高級將領們聽了他的話個個面露難色。在令人恐怖的培拉瓦戰鬥之後，本來已經決定首先佔領防守薄弱的外圍島嶼，然後再進攻誇賈林島和埃尼威托克島上的主要基地。當時，美國艦隊總司令獲得的無線電情報表明，這恰恰是日本人預料會出現的情況。內線各島嶼的日軍被抽調出來增援沃吉島和馬洛拉普島的守軍。美軍現在內定的計劃，是用馬金島和塔拉瓦島機場起飛的轟炸機襲擊這兩個島嶼，而攻擊部隊將直接插到馬紹爾群島的心臟地帶，首先在羅伊一那慕爾島和誇賈林島登陸。這兩個島嶼位於環抱著世界最大環礁湖的五十英里寬的三角形誇賈林環礁群兩個相對的角上。攻佔這兩個島嶼之後，部隊將立即進攻埃尼威托克島。

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制訂的越過馬紹爾群島東部諸島發動進攻的「燧發槍」計劃，在一九四四年一月三日的舊金山會議上得到了金海軍上將的讚許。他在這次會議上還敦促尼米茲加緊向馬裡亞納群島推進。這一行動將滿足參謀長聯席會議的需要——獲得「超級堡壘」可以起飛轟炸東京的基地，並切斷通往加羅林群島的空中和海上補給通道。「燧發槍」計劃認為，沒有必要佔領長期以來被稱為帝國海軍的「太平洋直布羅陀」的特魯克。參加了會議的哈爾西海軍中將獲准繞過新愛爾蘭防守森嚴的卡維恩基地，佔領布干維爾附近沒有防禦力量的格林島，孤立拉包爾，以完成他的所羅門群島戰役。繞過敵軍堅固據點的戰略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第五艦隊能否迅速擴充航空母艦部隊，因為這種部隊可以廣泛出擊，使被孤立的日軍基地無法參戰。

海軍的這些決定加劇了太平洋司令部同西南太平洋司令部之間的爭論。爭論的焦點是哪個司令部應當指揮對日本的最後攻勢。參謀長聯席會議指示尼米茲首先考慮如何孤立特魯克和繞過卡維恩基地。麥克阿瑟認為，這是不重視他的戰役。他希望攻佔拉包爾，以便第五艦隊以該地為基地來支援他打算發動的對菲律賓的進攻。他作出的反應是再次激烈地批評了「海軍陰謀集團」；他認為這是試圖阻止他指揮太平洋戰爭的陰謀。麥克阿瑟要求陸軍部長特使奧斯本將軍向總統轉達他的意見。他對奧斯本說：「海軍的這些正面攻擊，如塔拉瓦之戰，使美國人遭到了災難性的大局殺，作了無謂的犧牲。」他堅持認為，「海軍沒有理解太平洋戰略」，並保證說，如果讓他全面指揮對日作戰，這場戰爭再過一年多一點時間就能結束。

參謀長聯席會議對麥克阿瑟的論點報以極其冷淡的態度，他們還不準備採取通過單一的道路進攻東京的方針。但是肯尼將軍和薩瑟蘭將軍在尼米茲於一月二十七日在珍珠港召集的會議上提出了經菲律賓單線推進的有說服力的主張，看來已經說服了這位太平洋艦隊總司令。他的參謀班子的研究報告已經表明，計劃中對馬裡亞納群島的進攻——奪取有重兵防守的關島、提尼安島和塞班島——可能比塔拉瓦之戰還要殘酷。第七艦隊司令金凱德海軍少將也證實，海軍的普遍看法是，「一談到馬裡亞納群島我就不寒而慄」。此後，尼米茲同意支持為修正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指示和麥克阿瑟關於單線推進戰略的要求所作的努力。

西南太平洋總司令熱情地向哈爾西許下諾言：「如果你跟我來，我將使你成為納爾遜做夢也不敢想像的偉人！」他確信自己的計劃能被接受。麥克阿瑟認為，「很大一部分海軍」將文給他指揮。然而，剛剛從華盛頓返回的哈爾西海軍中將知道，金決不會同意放棄對他的航空母艦特遣隊的指揮權。他回答說，他對此邀請感到「榮幸，但是沒有資格擔此重任」。哈爾西的判斷是正確的。繞過馬裡亞納群島，集中力量攻打菲律賓的戰略在華盛頓遭到金海軍上將的強烈反對，他說這個建議是「荒謬的」。他得到了阿諾德將軍的支持，因為阿諾德希望攻佔馬裡亞納群島，作為他的B—29 轟炸機襲擊日本時的主要基地。

當關於太平洋戰略的這場舌戰在華盛頓激烈進行的時候，「燧發槍作戰計劃」已經開始實施。經過兩次推遲之後，最後確定一九四四年一月的最後一天為進攻發起日。人們充分吸取了培拉瓦島戰鬥的教訓，戰列艦連續三天猛烈轟擊了誇賈林環礁湖兩側的兩個目標島嶼，從塔拉瓦和馬金起飛的陸基轟炸機破壞了賈盧特島和米利島上的小機場。斯普魯恩斯的四個航空母艦特遣艦隊襲擊了沃吉島和馬洛拉普島，另一些特遣艦隊集中力量進攻誇賈林。

凱利，特納海軍少將再次擔任了兩棲部隊的總指揮。阿圖登陸戰的老兵、查爾斯·科利特少將的第七步兵旅負責誇賈林南線部隊的戰術指揮。理查德·康諾利海軍少將指揮新建的海軍陸戰隊第四師組成的北線部隊，這支部隊的任務是攻佔那個五十英里寬的環礁湖另一個角上的一對小島羅伊一納穆爾島。希爾海軍少將負責對馬朱島的進攻；預料用陸軍第二十七師的一個營就能迅速完成這項任務。在攻佔誇賈林之後，運輸艦將運載兩個海軍陸戰隊營和團後備隊繼續前進，去攻打埃尼威托克島。

斯普魯恩斯擔任第五艦隊和歷來規模最大的海軍戰場的總指揮。他掌握著三百七十五艘軍艦、七百架以航空母艦為基地和四百七十五架以陸地為基地的飛機；他的任務是把五萬三千人的攻擊部隊運送到太平洋上相距三百多英里的這三個島嶼上去。米徹爾海軍少將的第五十八特遣艦隊包括十二艘航空母艦、八艘快速戰列艦、六艘巡洋艦和三十六艘驅逐艦，任務是包圍這幾個分散的敵占島，並且作好準備，在日軍主力艦隊一旦從它在特魯克的基地冒險出動時迎擊和消滅它。米徹爾的特遣艦隊是一支龐大的艦隊，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出發之前集結在珍珠港。水兵們開玩笑說，他們可以徒步走過一個鋼鐵鋪成的錨地。

「藍色大艦隊」成功地渡過了太平洋，前去執行「燧發槍作戰計劃」的精確的時間表上規定的複雜的任務。艦基和陸基轟炸機摧毀了馬紹爾群島上的每一架日軍飛機；登陸行動進行得像鐘錶一樣準確，這歸功於詳細的計劃工作。

一月三十一日上午九時五十分，希爾海軍少將發出信號說，防守薄弱的馬朱羅島已被佔領。西北大約二百三十英里的誇賈林島，在空軍和海軍連續轟炸了三天之後，那天早晨「看上去好像被捉到兩萬英尺的高空然後又扔了下來」。將近五千人的守軍雖然經過整個島嶼戰爭中火力最集中的轟擊之後竟然活了下來，但是美軍航空母艦在進攻發起時刻發動的襲擊使他們陷入極度的混亂，無法真正抵抗第四海軍陸戰隊在火力掩護下發動的兩棲攻擊。這次勢不可當的攻擊還不足以迫使瘋狂的日軍投降；又經過四天激烈的小規模戰鬥之後，日本帝國在馬紹爾群島的這個防禦中心才最終陷落。

在環礁湖對面，羅伊島和納慕爾島的守軍遭到康諾利海軍少將的軍艦在發起進攻前一天進行的炮擊之後，沒有能完全恢復精力。由於「近戰能手」康諾利（他從此而知名）的功勞，美國步兵只用了四十八小時多一點的時間就攻佔了這兩個島嶼和連接兩島的狹窄堤道。在組成世界上最大環礁的這九十七個小島上肅清殘敵的戰鬥開始了。「瘋狂的霍林」·史密斯少將對海軍大加讚揚，因為海軍的轟擊效率極高，使美軍在征服一個有八千多人據守的日軍要塞時只犧牲了四百人。特納在戰後說：「我們為這項任務投入的兵力和艦隻也許太多了，但是我情願這樣。這使我們少犧牲許多人。」

「燧發槍作戰計劃」最初階段的迅速獲勝，使斯普魯恩斯有可能接受尼米茲的建議，緊接著實施該作戰計劃的第二階段，第五艦隊不再回珍珠港。他們現在的有利條件，是可以繳獲所有日軍基地的最新海圖。一九四四年二月十四日，特納和他的司令宮們聚集在兩棲部隊的新旗艦「洛基山號」上，為進攻西北三百六十英里的埃尼威托克島制訂最後的計劃。米徹爾的特遣艦隊奉命前去攻打西面約八百英里的特魯克，以便把日本在加羅林群島的這個中太平洋要塞孤立起來，使之不能參加整個戰役。這次襲擊將是定於二月十八日在埃尼威托克登陸的前奏。美國飛機於二月十七日隆隆飛抵特魯克壯觀的錨地上空，但是使飛行員們感到失望的是，那裡連日本帝國海軍艦艇的影子也沒有。古賀幾天前在聽到美國第五艦隊到達馬紹爾群島的報告時便逃到比較安全的帕勞群島去了。美國人對特魯克連續襲擊了兩天一夜，摧毀敵機二百七十五架和二十多萬噸輔助敵艦。由於襲擊了特魯克，美國海軍在進攻馬裡亞納群島和日本的內層防禦圈之前，不必先進攻加羅林群島了。

在圍困特魯克使其不再是有效的海軍基地的同時，特納的部隊正在進攻埃尼威托克島。海軍陸戰隊和第二十七步兵師的聯合後備隊在一天之內就攻克了恩格比島；在那裡繳獲的日軍文件表明，與美國先前獲得的情報相反，日軍在環礁湖對面的帕裡島和埃尼威托克島上駐紮了強大的守軍。這一發現使美軍緊急修改了第二天的攻擊計劃，從原定的用少量部隊在兩個島上同時登陸，改變為把全部後備隊調上去，在海軍猛烈轟擊之後用強大的兵力先後在這兩個島上登陸。然而，第二十七步兵師的紐約國民警衛隊用了兩天半時間才征服埃尼威托克島，而海軍陸戰隊只用了不到一天時間就粉碎了附近的帕裡島上的一切抵禦。

美軍對馬紹爾群島的猛烈攻擊粉碎了日軍外層防禦圈，為向一千英里以外的馬裡亞納群島挺進開闢了道路。特魯克——太平洋的直布羅陀——被圍困起來，外圍島嶼上的其他日本駐軍同外界的聯繫也被切斷了。美軍的進攻勢如破竹，接連攻克了吉爾伯特群島和馬紹爾群島，使帝國統帥部大為震驚，因為它原來指望曠日持久的戰鬥將使美軍進軍速度緩慢，因為他們要衝破重重島嶼屏障殺出道路。東京現在發現，從新幾內亞到帕勞群島和馬裡亞納群島的堡壘島嶼內層防線不能更好地抵抗美軍日益強大的力量，感到驚恐。美國航空母艦在二月第三周對關島、塞班島和提尼安島的攻擊使守軍損失了二

百多架飛機。「近戰能手」康諾利海軍少將準確地估價說：「馬紹爾群島之戰真正敲碎了日本的外殼。這一仗在他們的外層防線上打開了相當大的缺口，足以立即加以利用。這使他們來不及加強貫穿整個馬裡亞納群島的內層防線。」

這次失敗使帝國陸軍和海軍參謀人員之間舊日的敵對重又抬頭；他們為選擇保衛帝國的上策相持不下。山本想通過「海軍的決戰」決定太平洋戰爭勝負的夢想，雖然在中途島已使他遭受災難，但是他的繼承人對此並未放棄。由於不斷建造新的航空母艦，聯合艦隊仍然是一支不可輕視的強大力量，但是它不大可能像東條首相對日本國民保證的那樣，成為能夠消滅對手並保衛日本的「大東亞無故艦隊」。美國太平洋艦隊前一年大大擴充了實力，目前已佔據絕對優勢。然而，日本海軍參謀本部仍然確信，他們可以引誘美國第五艦隊同日軍決戰；他們將利用島嶼基地作為「不沉的航空母艦」，來打擊進入內層防禦圈的美國特遣艦隊。

帝國陸軍參謀本部反擊說，既然海軍沒有能守住外層島嶼防禦圈，這說明靠他們的計劃守衛不了被東條稱為「最後的防線」的馬裡亞納群島、加羅林群島和帕勞群島。一些將軍甚至建議主動撤退，集中兵力堅守菲律賓和福摩薩，在那裡進行陸上決戰。

為了解決僵持的戰略分歧和對軍事領導人施展權威，東條首相以特魯克遭到襲擊為借口解除了海軍參謀長南雲海軍中將的職務。東條派馴服的島田繁太郎海軍大將接替了他。東條還解除了杉山元元帥的職務，由他自己擔任陸軍參謀總長。這是朝著首相獨裁邁出的重要一步，雖然政府的宣傳堅持說，這些變動是在「天皇直接指導」下進行的。

美國在特魯克取得的突破的確動搖了日本帝國的基礎。炸彈和炮彈可能尚未落到本上諸島，但是美國航空母艦襲擊加羅林群島期間擊沉了大批商船，大大增強了美國潛艇戰的效果。這場潛艇戰到一九四四年春天已經切斷了日本帝國的海上生命線。

無聲的戰爭

戰爭開始時，日本擁有六百多萬噸商船。事實可能已經證明，這個運載能力剛好能滿足在這個分散的島嶼帝國運輸貨物和軍用補給品的需要。但是東京政府幾乎完全沒有注意建立曾經幫助英國贏得對付德國潛艇的大西洋戰役的那種有效的船舶管理機構；當他們意識到這個問題時已經太遲了。陸軍徵用了大批商船作為貨船從日本開出；其實他們本來可以利用別的船隻，因為有許多船常常空船到南面的國家去運回從「共榮區」掠奪的貨物。已經被培養成象英國皇家海軍那樣野心勃勃的帝國海軍也同樣犯了輕視潛艇部隊和潛艇戰的錯誤。英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取得了沉痛的教訓，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剛好及時想起了這個教訓。然而，儘管軸心國夥伴們的水下戰取得了極大的勝利，帝國海軍仍然執述不悟，看不到護航戰術的必要性。

美國在珍珠港事件之後立即宣佈了在太平洋進行不受限制的潛艇戰的政策。由於魚雷質量不高和美軍指揮官們作戰缺乏積極主動，這種戰術最初只取得了有限的結果。由於濫用無線電情報，最初總是讓太平洋艦隊的潛艇穿越整個大洋跟蹤敵人的巨型軍艦，而不是集中力量封鎖日軍的主要運輸線。在頭六個月中，美國潛艇只擊沉了三十五條日本商船，還不如能幹的德國潛艇在大西洋一次巡邏中擊沉的船隻多。東京海軍參謀本部作出的反應就反映了美國潛艇的拙劣戰績。他們在福摩薩建立了「第一護航艦隊」，任用的是年齡過大的軍官，分派給他們的只有幾艘古老的驅逐艦。護航效率低是不重要的，因為在整個一九四二年日本損失的船隻不到七十萬噸，而德國人在大西洋每個月差不多擊沉這樣的數量。那一年日本造船廠建造了一百多萬噸新船，補充損耗綽綽有餘。

直到災難性的第一年的年底，美國潛艇戰才開始整頓。查爾斯·洛克伍德海軍少將從領導駐紮在布裡斯班的小艦隊的地位晉陞為太平洋艦隊海軍陸戰隊司令。他原先在倫敦當武官，在那裡有機會研究關於德國潛艇襲擊英國航運生命線情況的第一手材料，被召回以後最初負責指揮從澳大利亞各港口出擊的一些小艦隊。他在那裡很快就斷定，他的艦艇性能不佳——在開進荷屬東印度群島時多次不能擊沉軍艦或阻止護航力量薄弱的運輸艦隊——一定是因為魚雷質量不高和他手下的艇長們缺乏積極主動精神。實驗證明，這個問題在技術上的原因，是標準的美國「馬克十七式」魚雷控制潛水深度的裝置不合格，如果不調整這種裝置，魚雷就會從目標軍艦的龍骨下面穿過而無損於軍艦。他們發出訂貨單，要求改進不精確的裝置，但是一九四三年頭幾個月沒有取得多大進展。

那一年，洛克伍德先後撤換了將近三分之一的艇長。比較年輕而積極主動的指揮官們擊沉敵艦的比率仍然與他們發射魚雷的數量不一致，顯然是因為他們的魚雷存在嚴重缺點。洛克伍德命令在夏威夷進行了一系列徹底的試驗，向峭壁標靶發射魚雷，結果發現魚雷的磁性和接觸起爆器不可靠。

那年年初在華盛頓舉行的一次會議上，他發牢騷說：「如果軍械局不能向我們提供打中就炸的魚雷或比玩具槍大的槍炮，那麼，看在上帝面上，讓艦船局設計一種有鉤的篙吧，我們好用這種篙把目標艦的裝甲板扯下來。」儘管說了這樣刻薄的話並不斷地催貨，直到一九四三年九月第一批新型「馬克十八式」魚雷才交到他的太平洋潛艇部隊手裡。又過了幾個月才終於解決了初期遇到的這個問題。

一九四三年擊沉的日本商船將近一百五十萬噸，但是他們的造船廠提供的油輪數有了淨增長。一九四四年初，美國的潛艇戰終於開始見效了。洛克伍德模仿德國多尼茨海軍少將的潛艇戰術，組織了靠無線電情報指揮的潛艇小隊，在呂宋海峽附近襲擊過往船隊——敵人的許多條航線都經過這裡。珍珠港的小艦隊被調到前線，從中途島的前進基地，然後從攻佔的那些小島出發作戰。太平洋艦隊的潛艇和麥克阿瑟的海軍司令的潛艇（他的小艦隊在布裡斯班由小詹姆斯·法伊夫海軍少將予以整頓）的成功率開始急劇上升。

無線電情報和破譯電碼工作在幫助美國潛艇巡邏隊集中力量打擊日本日益減少的商船方面所起的作用越來越重要。w，J．霍姆斯領導的設在珍珠港的太平洋艦隊無線電小組將仔細分析敵人船隊的信號和關於它們所在位置的報告，每天中午用無線電發出消息。隨著日軍損失的增加，東京的海軍參謀本部試圖加強反潛措施。他們在前一年秋季已在沖繩建立了由神代海軍中將領導的「大護航司令部」。分配給他幾艘護航航空母艦、一個空軍大隊和一些驅逐艦，但是這支部隊在聲納探測和護航任務方面都沒有經過充分的訓練，而且規模太小，建立得太遲。

日軍缺乏武器和護衛艦，也沒有進行充分的訓練，因而為他們的船隊提供的掩護只不過是象徵性的。他們的船隊在一九四四年春天擴大了幾倍，因為要向受到威脅的島嶼防禦圈緊急運送部隊和補給品。日本人拼湊起來的缺乏護航力量和紀律鬆散的商船隊簡直是烏合之眾，使美國潛艇艇長們更容易取得成功。一九四四年一月，擊沉日軍船隻二十九萬四千九百零二噸——是整個戰爭中最高的月擊沉數，也是對東京的明確警告：對他們的島嶼防線和船隊的攻擊正在加速。尼米茲在這個月裡取得了一系列大勝利，使麥克阿瑟擔心，他的西南太平洋部隊如果不加快作戰速度，最後進軍東京時，他將被迫把第五艦隊置於第二位。

麥克阿瑟為加速新幾內亞戰役作了巨大努力，把他計劃在阿默勒爾蒂群島登陸的日期提前了整整一個月。空中偵察證實了他的參謀們通過竊聽日軍各駐地之間的無線電通訊已經猜測到的情況：洛斯內格羅斯島基地的防守是薄弱的。該島距新幾內亞海岸二百英里，位於阿默勒爾蒂群島中最大島嶼馬努斯島東端，那裡有南太平洋中具有戰略意義的最佳錨地。麥克阿瑟已斷定這是他所需要的基地；第五艦隊可以從這裡出發，去支援從新幾內亞南海岸向北「蛙跳」八百英里到達霍蘭蒂亞的行動。

進攻阿默勒爾蒂群島

在洛斯內格羅斯島登陸的時間改為一九四四年二月二十九日。為麥克阿瑟謹慎地稱為「大規模偵察」的這次行動所作的準備工作，在四天內急速完成。他的旗艦「不死鳥號」巡洋艦於二月二十四日向北出發；艦上的全體水手在出發前兩小時得到通知，從布裡斯班的酒巴間來集合的。七十二小時後，麥克阿瑟將軍本人在米爾恩灣登上了他的旗艦；當時這支小艦隊正在強大的空軍力量掩護下穿過維蒂亞茲海峽向北進發。第二天，登陸偵察隊發回報告說，洛斯內格羅斯島「到處是日本佬」，這個消息使「美國第一騎兵師」的這支一千人的部隊深為憂慮。儘管如此，麥克阿瑟仍然決定照原計劃行動，雖然他已準備好，一旦情況惡化，立刻撤兵。

二月二十九日早晨，美國人交了好運。這些「騎兵」在軍艦炮火的掩護下，從該島後方而不是從正面的大港口發動攻擊，使日本守軍陣容大亂。剛剛過午，佔領了島上的小機場，他們傷亡只有四人。儘管下著傾盆大雨，麥克阿瑟不顧有遭到狙擊手襲擊和陷入深泥塘的危險，堅持上岸。他向戰士們祝賀時看到兩個剛被擊斃的日本人。他突然說：「我就喜歡看到他們這樣。」陪同他的人聽了都很愉快。

現在需要進行激烈的戰鬥了。騎兵們要堅守陣地四十八小時，直到援軍到達，那時這次「大規模偵察」將成為一場七天戰鬥，最終由美國人佔領洛斯內格羅斯島。一周以後，一支龐大的部隊穿過海港在馬努斯島登陸。又經過十天戰鬥，敵人在阿默勒爾蒂群島中的這個主要基地完全落入了美國陸軍之手。麥克阿瑟的主動操勝博得參謀長聯席會議和報界的讚揚，說它是一個非凡的成績；甚至金海軍上將也稱它為「卓越的策略」。足立將軍一直在馬當集結他的部隊，準備最後決戰。他現在意識到，如果美軍再次「蛙跳」返回新幾內亞，他就被包圍了。於是他讓他的疲憊的部隊開始沿著海岸叢林向北開拔；他們要跋涉一百五十英里到韋瓦克，以免被切斷退路。

麥克阿瑟的「卓越策略」無意中引起了同海軍的公開衝突。尼米茲建議，太平洋司令部管區現在應當向西擴展到包括阿默勒爾蒂群島，以便海軍修建大隊能擴大基地設施，供第五艦隊使用。麥克阿瑟在寫給馬歇爾的信中憤怒地抗議說，這是對他「個人榮譽」的無理反應；他暗示可能提出辭職，要求「盡早有機會向陸軍部長和總統面談這個問題」。最後達成協議，由哈爾西的南太平洋司令部在洛斯內格羅斯建立基地，從而避免了一場內部互相衝突。參謀長聯席會議決定，解決潛在糾紛的時機已經成熟。核心問題是向日本的主要攻勢是從特魯克以南還是從它以北發動。因此，一九四四年三月二日把尼米茲海軍上將和麥克阿瑟將軍召回華盛頓陳述各自的計劃。

麥克阿瑟像往常一樣表示抱歉他不能離開職守，派他的參謀長去。薩瑟蘭將軍直截了當地堅持進攻新幾內亞，然後於十一月進攻棉蘭老，他認為這是為進攻日本而在菲律賓建立一個出發點的最快途徑。這同金海軍上將擬定的戰略是矛盾的。金贊成攻佔福摩薩和中國沿海港口，認為從菲津賓出發沒有優勢。參謀長聯席會議迄今避免作出會使陸軍和海軍的戰略完全分裂的許諾。因此，雖然麥克阿瑟的參謀長極力要求解決攻打呂宋的問題時，尼米茲謹慎地避免與他發生公開爭論，但是，他仍然堅持，攻打菲律賓的行動必須和他的預定計劃相吻合。他的計劃規定六月攻佔特魯克，九月攻佔馬裡亞納群島，十一月攻佔帕勞群島。他為加速進軍制訂的另一種方案是六月繞過特魯克，在馬裡亞納群島登陸，然後經雅浦島前去攻佔帕勞。他指出，不論是哪一種方案，照麥克阿瑟設想的辦法同時進攻菲律賓南部都有助於他的戰役，因為那樣可以吸引和分散日軍兵力。然而，他小心地解釋說，如果需要第五艦隊——該艦隊的空中掩護將在兩個行動中起重要作用——支持麥克阿瑟建議的對新愛爾蘭的攻擊和在霍蘭蒂亞登陸，他的進軍就可能被拖延到颱風季節。因此，他們一致同意取消攻打卡維恩的行動，因為通過佔領新愛爾蘭尖端以北七十英里的埃米勞島，哈爾西的部隊可以從那裡出發，同樣有效地控制住拉包爾的日軍。

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二日，參謀長聯席會議發佈了他們對下一輪戰鬥的指示。西南太平洋司令部在霍蘭蒂亞的登陸戰被批准在四月十五日發動，由第五艦隊給予支持。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對馬裡亞納群島的進攻確定在六月十五日，隨後在九月十五日進攻帕勞群島。特魯克將被繞過去；因而第五艦隊將於一九四四年十月去支援麥克阿瑟對棉蘭老的進攻。參謀長聯席會議雖然對這一行動之後的方向仍然不願輕易作出決定，但是他們指示尼米茲為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五日進攻福摩薩制訂計劃，指示麥克阿瑟為在同一個月在呂宋登陸作好準備。他們的公報把福摩薩置於呂宋之前，麥克阿瑟自然不會高興。雖然他至少能開始解放菲律賓的一部分，並可以指望得到第五艦隊的支持，但是參謀長聯席會議又沒有把一切力量集中在他的進攻軸心上。

正當他們在華盛頓辯論戰略問題時，軍事危機一度險些破壞了所羅門群島戰役的最後行動。百武將軍的部下一連三個月在布干維爾島內地的叢林中艱苦奮鬥，為的是把他們的重炮拖到該島的另一側，向美軍陣地發動一次全力以赴的進攻。

百武將軍在三月九日對他的一萬五千名疲憊不堪的部下說：「我們在把敵人打得焦頭爛額、俯首討饒之前是不能休息的。」他集結這支部隊進攻敵人在奧古斯塔女王灣的基地，想為他在瓜達卡納爾島的失敗進行報復。他要求部下以「鮮紅的血為第六師團的徽章增輝」，但是事實將證明，這些血主要是他們自己的。自從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三個陸軍師接替海軍陸戰隊以來，美國人得到了充分的時間來加強自己的防禦圈，修建第三個小機場，以鞏固他們對佈於維爾島的控制。日軍在後來的兩周裡為突破美軍陣地所作的多次努力導致了血腥戰鬥，有一千多名美國人在戰鬥中喪生。百武將軍遭到了第二次慘敗，最後在他的部隊被消滅一半時下令撤退了。美軍於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日攻佔新愛爾蘭附近的埃米魯島，打了一年半的所羅門戰役結束了。一周以後，日軍放棄為把美軍趕出奧古斯塔女王島和佈於維爾島而進行的努力。在所羅門群島和拉包爾島倖存下來的日本守軍現在被牢牢地控制住了。

第二十七章 共同的事業

美國的東南亞戰略，要求把盟軍作戰範圍限制在緬甸戰區。然而，為了避免被拖入英國為恢復其殖民地而發動的戰役所作的努力，只取得了部分的成功。斯大林答應參加最後一輪的對目作戰，這使丘吉爾找到借口拒絕發動大規模陸上戰役，蔣介石也不肯派他的國民黨軍隊參戰。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在一九四四年初斷定，史迪威的估計是正確的，他認為狡猾的蔣委員長歡迎這樣一個讓美國人贏得戰爭的機會。與此同時，蔣正在準備就控制戰後中國問題同毛澤東的共產黨人一決雌雄。

一九四四年一月，參謀長聯席會議放棄了他們的樂觀立場。他們原來認為，可以說服國民黨人發動東方攻勢，打開香港或上海，作為戰爭最後階段進攻日本的出發港。儘管如此，參謀長聯席會議仍然堅持要在中國建立空軍基地的計劃，以便「超級堡壘」可以從這些基地發動「為最後進兵日本作準備的勢不可擋的轟炸機攻勢」。

B—29 型轟炸機需要的超長跑道，預定於一月中旬在重慶以北約三百英里的成都地區開始修建。蔣介石下令，在華盛頓同意滿足他的要求，為四個機場付款八億美元之前不得動工。美國財政部長摩根素得知趁機勒索的這個要求時憤怒地說：「告訴他們去跳揚子江吧。」為維持一個尚未產主重大意義的戰區而提供經費的問題，正在起阻礙作用。美國政府不肯滿足蔣介石的進一步要求：為陳納德將軍提供更多的轟炸機，保證以巨大代價通過「駝峰」空運的汽油和補給品將增加到每月一萬噸以上。同中國人的討價還價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三月中旬才開始由五十萬四川農民修建九千英尺長的大跑道。這支勞工大軍苦幹了兩個多月，他們使用原始工具、兩隻手、竹籃和大批吱吱作響的手推車。

陳納德將軍前一年曾經輕率地許諾，他能從空中贏得對日戰爭。現在他對華盛頓的命令很反感，華盛頓不准他的B—24 型轟炸機搶在「超級堡壘」之前轟炸福摩薩和東京。他的第十四航空隊中的「解放者式」轟炸機在中國沿海和揚子江中已經擊沉了成百成千噸的敵船。然而，三十個師的中國部隊卻同佔領中國的日軍保持著半正式的休戰狀態。由於帝國參謀本部不願意調動在中國的一百多萬日軍去增援島嶼防禦圈，所以最高統帥部在一九四四年初決定，現在是重新開始持續了八年之久的戰爭，徹底征服中國的時候了。

在緬甸的陸軍指揮官們告誡東京，英國人將在旱季重新發動對沿海地區的攻勢，再次象前一年那樣長驅直入緬甸，切斷日軍交通線。日軍將領們只不過想發動有限的戰役，以便先發制人防止這種威脅。但是，印度的民族領袖錢德拉·鮑斯曾於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在日本舉行的有各傀儡政府代表參加的「東南亞會議」上要求「進軍德裡」。東條首相借那次機會宣佈建立「共榮新秩序」，答應讓菲律賓獨立。

鮑斯還得知，他將領導一個由日本陸軍「解放」的印度。一九四四年一月，東京授權駐緬甸日軍司令河邊正三中將「在適當時機」發動有限的攻勢，首要目的是通過攻佔英軍在阿薩姆邦的基地，反擊日益壯大的同盟國空軍造成的威脅和確保北部戰線的安全。這很難說是鮑斯要求的偉大的解放聖戰，但是印度國民軍卻被用船運來參加了這次戰役。東條預言，經過一年嚴重的內亂和災難性的饑荒，大英帝國的這顆最燦爛的寶石是不堪一擊的。他向鮑斯保證，最終的目標是「對印度實行政治控制」。

盟軍的「尤爾特拉」情報系統從日本陸軍的電報中截獲的情報表明，甚至在第一批運兵列車沿著「死亡鐵路」從泰國開出之前，日軍即將向緬甸增兵。這個情況加速了史迪威將軍在北緬的攻勢。當他還在開羅時，他的兩個美國訓練的中國師已經越過了欽敦江，但是被田中將軍的第十八師團阻擋在塔奈河綠草如茵的河谷裡。第十八師團是一支精銳部隊，它的叢林戰能力是在馬來亞戰役和攻佔仰光的戰鬥中磨練出來的。史迪威提到他的中國部隊時記載道：「這些混蛋只要肯打仗，我們就能讓日本佬吃點苦頭。」他終於得到了蔣的批准，讓他全權統轄三個師。史迪威的目的是沿著灌木叢生的盂拱河谷向南推進。他的部隊後面是築路隊，其任務是開闢一條通往密支那鐵路終點站的二百英里長的陸上通道。他期望蔣介石的部隊能同時向西推進，重新打開通往中國的補給線。但是英國人在德黑蘭會議之後放棄了發動「海盜」攻勢的計劃，因此重慶也拒絕參加這一行動。使史迪威感到他的計劃是「癡心妄想」。

他對部下說：「我們不得不靠挖老鼠洞前進，邊挖邊走。」在叢林中辟路前進速度緩慢，常常一天走不到一英里。這支部隊只能依靠美國第十航空隊的運輸機空投補給品。史迪威不久就同東南亞司令部發生了公開的衝突。東南亞盟軍最高統帥路易斯·蒙巴頓勳爵像他的英國參謀班子一樣，已經毫不掩飾他的看法，認為重新打開通往中國的陸上補給通道的整個計劃是想入非非。東南亞司令部的英國參謀人員確信，史迪威不久就會寸步難行，因而故意盡量少分配給他物資。可是他們發現，這個美國人很善於利用他的多種職權——他是駐華美軍司令，又是中國戰區盟軍最高統帥的參謀長——把他的意志強加給東南亞司令部。使蒙巴頓的一班人更加苦惱的是，史迪威在十二月中旬竟然乘飛機離開司令部，鑽進他在叢林中的「老鼠洞」，把他的攻勢重新發動起來。

盟軍在北緬甸的推進

史迪威知道，他在前線會千得非常出色，與其留在司令部裡不如到前線去鼓舞部隊士氣，因為他既缺少策略，也沒有能言善辯的本事，不利於同東南亞司令部的人進行鬥爭。他的暴躁脾氣在重整中國軍隊上是非常有效的，他們對他這樣一位將軍親臨戰場印象很好。他們親熱地稱他「先生」。在新德里，人們有點挖苦地叫他「美國陸軍中最好的三星連長」。史迪威之所以能成功地重新發動戰役，直接歸功於他的深得人心的領導作風和美國訓練出來的孫立人將軍的忠誠。

一九四四年初，中國新軍（這是史迪威給他的部隊定的名稱）已突破重圍，開進戶岡河谷。這時他乘坐DC—3「達科他式」飛機從修建在叢林中的一個小機場起飛去新德里，為「一個有關的人」同蒙巴頓商談。四十八小時後，他又返回前線。他在新德里同意服從他唯一尊敬的英國將領、第十四軍司令斯利姆將軍的領導。作為交換，史迪威安排，在這次戰鬥中把美國陸軍「5307 混合部隊」交給他指揮。

這支部隊是弗蘭克·梅裡爾上校仿照「欽迪特」的樣子建立和訓練的。5307 混合部隊不願意使用這個正式名稱，說它聽起來像「洛杉磯的街名一樣令人討厭」，而贊成用「梅裡爾的搶劫者」這個名稱。這支三千人的部隊是陸軍部為「特別危險和需要自我犧牲精神的戰鬥」招募的志願兵。其中許多人是參加過所羅門群島戰鬥或新幾內亞戰鬥的老兵；在同溫蓋特准將的游擊部隊一起進行為時三個月的叢林戰訓練期間，全體獲得了意志堅強的好名聲。訓練他們的目的，最初是為了在穿過北緬的」海盜」作戰計劃中同遠程突破部隊並肩作戰。既然在「六分儀會議」作出決定之後這個行動已被放棄，蒙巴頓不顧溫蓋特的抗議，同意讓史迪威把這些「搶劫者」部署在他的進攻部隊前面的兩翼行動。二月底（預料三個中國師那時已抵達戶岡河谷），遠程突破部隊將被派出向南深入一百五十英里到達英都，切斷日軍鐵路和公路補給線。

在整個一月份，史迪威在通往中國的利多公路的最初二十英里進展緩慢。由於他一再要求增援，一個輕型坦克連奉命沿著這條泥濘的小路南下。史迪威通過重慶和新德里作出的反應斷定，他的「處境很危險」。在一月底被召回參加東南亞司令部會議時，他吃驚地發現，英國人甚至準備完全取消他的行動。蒙巴頓要求停止北緬的所有軍事行動，作為他的修改了的「公理」計劃的一部分。這個計劃是要集中力量對仰光和新加坡發動兩棲進攻。據史迪威隨意寫下的日記記載，東南亞司令部那班人是以「幻想的圖表、虛假的數字和骯髒的動機」作這種決定的，他們還認為打通利多公路需要兩年多的時間，那時這場戰爭就結束了。史迪威的對策，是派他的副手海登·博特納將軍去華盛頓，以先發制人的辦法，不讓蒙巴頓把「公理」計劃向美國軍事領導人提出。

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將以丘吉爾批准這個計劃時所持的理由，拒絕東南亞司令部的修改了的戰略。博特納執行他的使命很賣力，極力勸說馬歇爾和總統相信，東南亞司令部的這個戰略，主要目的是以犧牲中國為代價恢復英國的殖民地。羅斯福在一九四四年二月二十四日給丘吉爾發了一封直截了當的電報：「史迪威將軍確信，他的部隊能在這個旱季結束前佔領密支那，而且一旦佔領，就能堅守。我知道這是一項最艱巨的任務，但是我認為，在你的熱情鼓勵下，蒙巴頓的指揮官們是能夠克服困難的。」丘吉爾首相沒有能說服總統改變態度，但是為了避免「被引入歧途陷在緬甸」，他最後指出，英國人重新向若開發動了進攻，因而已經給了史迪威「有力的支持」。這個攻勢是一九四四年一月初發動的，參加的部隊是印度陸軍第五師和弟七師，還有由尼日利亞兵組成的第八十一西非師。

皇家空軍提供的有力的空中支援使英國第十五軍軍長克裡斯蒂森將軍向緬甸海岸的推進比他的前任快得多。英軍到一月底已經越過了前往梅宇半島的中途點。他們將以梅宇半島作為向戰略要地實兌港發動兩棲進攻的出發地。日軍的抵抗是微弱的，這是牟田口將軍的戰略。日本第十五軍團司令官（他曾經指揮過一九三七年引起蘆溝橋事件的那一個團的關東軍）很會尋找戰爭時機。他現在是在等待「有利時機」；等到英軍像一串熟了的葡萄掛在緬甸海岸時，再發動他的「Ha—Go」攻勢，切斷他們這條補給線葡萄籐。

一九四四年二月三日，率領第五十六師團向北挺進的花谷中將奉命發動一系列的四路迂迴襲擊，分割包圍克裡斯蒂森的進攻部隊的後衛。他在幾天之內就切斷了英軍補給線，也切斷了印度第七師同其他部隊的聯繫，第十四軍司令威廉·斯利姆將軍由於事先得到了「尤爾特拉」提供的關於敵軍部署的情報，已經制訂了計劃，對付襲擊他的部隊交通線的故技。他電告被包圍的先頭部隊堅決頂住，他將用飛機給他們運送補給品，使之成為「一個鐵砧，後備師將從背後向日軍砸過去」。

按照蒙巴頓的指示，美國運輸機暫時停止「駝峰」線的空運，參加了皇家空軍每天的短程穿梭運輸。在印度紹十六師向南進軍的同時，他們一連兩周空投從大米到彈藥的各種補給品。由於斯利姆預見到日軍補給線也拉得太長，而且不能用空投補給品的辦法援救，因而被包圍的英軍繼續進攻，援救部隊向南進攻，於二月二十三日攻克了那卡耶杜山口。那時，持續的打擊已使「Ha—Go」攻勢的力量削弱，而且傷亡三千多人。花谷中將被迫撤退。這是日本帝國陸軍在亞洲大陸的第一線部隊第一次被印度兵、尼日利亞兵和尼泊爾兵組成的盟軍戰敗，它大大鼓舞了英軍士氣，也證實東南亞司令部對空投補給品能力的信心並非空想。

與此同時，在東北五百英里，梅裡爾的「搶劫者」正在北緬條件艱苦的叢林中推進。他們在史迪威的戰線前面拉開一段距離，順戶岡河谷向南進軍，在日軍後方的瓦勞本建起一道路障。梅裡爾這個「天生的領袖」施展了一身的解數，驅使他的士兵不到八天推進六十英里。這時他發現，田中將軍已料到會遭到突然襲擊，把他的主力調頭對付「搶劫者」了。在以後的五天五夜，日軍不斷猛烈攻擊數量上佔劣勢的美國兵，美軍用機槍打退了多次白刃衝鋒。梅裡爾的一支部隊在既沒有糧食又沒有水的情況下，被圍困在一個山頭上達四十八小時之久，但是高呼萬歲的瘋狂的日本兵沒有能突破它的防線。史迪威的兩個師於三月五日趕到，解救了這支部隊。

史迪威將軍感到憤怒的是，他的中國部下——他們歷來受的訓練是要給走投無路的敵人一條生路——讓田中逃掉了。儘管如此，瓦勞本戰鬥是中國新軍取得的第一次重大勝利，使帝國陸軍一個精銳師遭到慘敗，傷亡數千人。史迪成記載了他本人親臨戰場和蒙巴頓前去視察的情況：「相當多的日軍死屍、戰馬和雜七雜八的物品」。蒙巴頓由十六架「噴火式」飛機護航飛到戰場：「劉易斯得到了深刻印象。他不喜歡屍體。九時離開。」

欽迪特部隊進入敵占區

中國新軍北緬戰役的第二階段現在開始了，新德里方面給予的合作也多了一些。東南亞司令部派了一個旅的欽迪特部隊從利多出發，沿著修完了一部分的公路南下。同時，由菲利普·科克倫上校指揮的新建美國空軍突擊隊的滑翔機和運輸機，把擁有九千人和一千三百頭騾的另兩個旅運到了在英都地區叢林中開闢的小機場。溫蓋特開始實施他的作戰計劃第一部分時發出信號說：「我們的隊伍全部插入敵人心臟。」他在制訂這個作戰計劃時，因通過無線電情報瞭解到日軍的確切位置而受益。現在他發起進攻去切斷鐵路線；這條鐵路線是日中將軍的第十八師團的補給線，也是備用的撤退路線。

當欽迪特部隊的空運工作在三月八日進入最後階段時，日軍向邊界上的英國部隊猛撲過來。牟田口將軍曾宣佈：「陸軍現在已達到天下無故的地步，太陽旗宣告我們在印度肯定勝利的日子為期不遠了。」他發動了等待已久的「U—Go」攻勢，派遣帝國陸軍第三十三師團、十五師團和三十一師團進入阿薩姆邦；這支部隊還得到了鮑斯的七千人的印度國民軍的支持。牟田口認為，正在撤退的執行「Ha—Go」計劃的部隊吸引了保衛邊防線的英軍兩個師，他現在宣佈「進軍印度」。但是他為發動這次攻勢準備了不到一個月的補結品。他估計只需要一個月就能抵達並佔領英軍在英帕爾的阿薩姆邦基地。事實將證明，這是「U—Go」戰役中的致命錯誤。「尤爾特拉」截獲的電汛為斯利姆將軍的第十四軍司令部提供了關於日軍調動規模和方向的準確情報。因此，斯利姆信心十足地批准了他的第四軍團司令似訂的、把他的三個師留在阿薩姆邊界前線陣地的作戰計劃。斯利姆打算撤退這三個師，引誘日軍向北進入英帕爾平原。在坦克和飛機方面佔優勢的英國部隊在這裡決戰將處於決定性的有利地位。可是斯庫恩斯中將和他的部隊卻因日軍進軍神速而陷入困境。在僅僅十天之內，印度第十七師破日軍第三十三師團圍困在英帕爾以南一百英里處，位於戰線中心的印度第二十八師遭到牟田口的第十五師團的左右夾攻。

英帕爾和爭奪科希馬之戰

蒙巴頓再次要求派美國「駝峰」線運輸機和皇家空軍運輸機幫助對付這次危機。整個印度第五師及其騾、大炮被空運到若開以北四百英里的地方，這可謂軍事後勤史上一大壯舉。但是，這些援軍剛剛鞏固了斯庫恩斯將軍幾個師的後方，防止了遭到包圍的危險，一場大災難就威脅到了整個緬甸前線。三月五日，佐籐將軍發動的穿過阿薩姆高原的閃電式進軍，使他的部隊橫插在科希馬的極其重要的公路上。科希馬是英帕爾東北五十英里的山區中海跋五千英尺的一座小城鎮。

在這支兩萬人的日軍師完全包圍科希馬山頭上的駐軍之前，只有西肯特步槍旅的一個營同當地的阿薩姆團的一支部隊一起爬上了山頂，開進科希馬城。在一九四四年四月的第二周，災難威脅到了緬甸境內的盟軍，因為迪馬普爾很容易遭到進攻。在公路以北不到五十英里，「圖納維爾貨車」上的這個鐵路終點站，不僅成了斯利姆和史迪威在緬甸前線的戰略補給線，而且為「駝峰」線向中國的空運提供了補給品。這個小城鎮實際上是沒有軍隊守衛的，然而城裡堆滿了貨物和彈藥，只要有一小股日軍就能佔領它。這個小城鎮如果陷落，將是對盟軍的沉重打擊，可能導致東南亞盟軍部隊的失敗。

牟田口將軍看到了這個極好的時機，立即命令佐籐將軍把他的主力部隊投入戰鬥並攻佔迪馬普爾，以取得重大勝利。但是，牟田口將軍同渡邊將軍在仰光發生的激烈爭吵導致牟田口撤銷了命令。帝國陸軍駐緬甸部隊的這位總司令斷定牟田口越權了。他斷然宣佈，迪馬普爾「不在第十五軍的戰略目標範圍之內」。

這種僵硬的判斷後來斷送了日軍的「U—Go」戰役。速勝的時機錯過了，補給品開始減少。現在第三十一師團攻打戰略意義不那麼大的目標，仍然使佐籐將軍理解不了。在以後的兩周，對科希馬的包圍圈收縮得越來越緊；然而，五百人的守軍由於可以得到彈藥和食品，仍然能抵抗圍困。四月十八日，日軍控制了高於守軍陣地的一道山嶺，開始向下猛烈射擊，士兵們仍然在城鎮的廢墟中堅守陣地，準備決一死戰。他們在這一天得救了，因為印度陸軍第一六一團及時趕到。在這個團後面上來的是斯利姆趕派來挽救迪馬普爾的三十三軍的營救部隊。由於有了一支援軍，加上空投和對日軍陣地的轟炸，使守軍能堅持下去。在這場可歌可泣的持久戰繼續進行的同時，一個旅的欽迪特部隊正穿過茂密的叢林向欽敦江前進，去切斷敵軍補給線。「遠程突破」戰術在挽救科希馬城方面將起到關鍵作用，雖然溫蓋特沒有活著看到戰鬥的勝利。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四日，他因坐機在英帕爾西邊的群山中墜毀而死亡。

溫斯頓·丘吉爾寫道：「在飛機裡面一團明亮的火焰熄滅了。」他哀悼失去了這位古怪的軍事天才，這位天才曾為盟軍返回緬甸指引道路。溫蓋特死的時候，他倡導的空投補給戰術正在大力實施，以阻止日軍的攻勢。通過這種辦法不僅保住了科希馬，而且靠空運供應的科希馬以北五十英里的英國部隊正在扭轉英帕爾平原的戰局。為了對付日軍的攻勢，在八周內，大約一萬二千名軍人和一萬八千噸補給品空運到戰場，以增援斯庫恩斯將軍。

空投補給品使史迪威能向孟拱河谷推進。然而，他每次派遣「搶劫者」打頭陣，他們都沒有能把撤退的敵軍堵住，以便後面的幾個中國師上來徹底打敗他們。在一次襲擊中，梅裡爾的一個營被圍困在山頭上達兩周之久，直到一支營救部隊打進包圍圈。但是田中在史迪威的主力部隊大批到達之前就撤退了。溫蓋特死後，欽迪特部隊歸這位美國將軍直接指揮，他在為切斷田中的補給線所作的全力以赴的努力中利用了這支額外的部隊。

一九四四年四月的第一周，當中國新軍準備進攻田中設在南下孟拱河谷途中的加邁市的基地時，史迪威自己的補給線也遭到日軍向迪馬普爾進攻的威脅。他答應派一個中國師返回去支援第十四軍。緊急請求轉到蔣介石，要求他派國民黨軍隊南下東緬甸。當重慶對盟軍戰役中這次最嚴重的危機沒有作出反應時，羅斯福插手了；他給蔣發了一封電報，嚴厲要求蔣把他的部隊投入戰鬥。總統在談到國民黨軍隊時說：「如果不能為共同的事業使用他們，我們有什麼理由為空運裝備和提供指導人員作出不屈不撓的努力呢。」這是個明確的威脅：如果國民黨軍隊不立即開進緬甸，美國就要停止租借物資援助。蔣意識到這一次不能拖延了，必須作出答覆；沒有美國的援助，他的政權就會垮台。

沒有作出正式答覆，但是不出十天，一支七萬二千人的中國部隊開始了一百五十英里的行軍，穿過雲南的丘陵地帶，開往薩爾溫江和緬甸東部邊界。七十二小時後，日本人——好像得到了暗示——發動進攻作為反應。這次衝突打破了兩年來在華東各省的地面戰爭中心照不宣的休戰狀態。帝國參謀本部已下令實施「Ichi-Go」攻勢，目的有二：首先控制揚子江和黃河交通線，然後派他們的遠征軍向南和向西進入湖南和廣西兩省，以便佔領陳納德將軍的B—25 型轟炸機使用的機場，因為從這些機場起飛的飛機向沿海和內河中的日軍船隻發動了越來越猛烈的襲擊。日軍在緬甸和中國發動的攻勢像一把即將合攏的鉗子，把國民黨軍隊夾在中間。蔣介石決心集中力量打開經過緬甸的陸上補給通道，以保養在兩個戰場上作戰的部隊。

奇襲密支那

來自重慶的消息說，「日本人最終已迫使『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為解救他自己而開戰。」雖然這個消息使史迪威感到振奮，但是天空濃雲密佈的不祥之兆又使他擔憂，因為這預示著一九四四年的雨季提前到來了。根據這種情況，他決定孤注一擲，趕在大雨到來之前攻佔密支那。這個具有戰略意義的鐵路終點站在史迪威的部隊所在地東南一百多英里。史迪威的部隊仍然在孟拱的「老鼠洞裡埋頭苦幹」。他們現在面臨敵人越來越大的威脅，日軍為保衛坎蓬已沿著河谷向南推進了一半路程。史迪威的計劃要求「搶劫者」奇襲密支那，這需要一次穿過茂密的叢林、爬過六千英尺的庫芒山脈的急行軍。與此同時，他的中國新軍將把第十八師籍制在孟拱的叢林中。

沒有多少理由能令人相信這次賭注會成功。梅裡爾因為在一次令人筋疲力盡的戰鬥之後心臟病發作而住進醫院。那次戰鬥使他的「搶劫者」傷亡百分之五十。東南亞司令部不相信史迪威的建議，斷定它「不妥當，不該嘗試」。蒙巴頓仍在努力使東南亞的戰役擺脫緬甸，而去實行一項兩棲進攻戰略。他把司令部從新德里轉移到康提，以便靠近皇家海軍東方艦隊設在錫蘭的基地。

「尤爾特拉」情報系統的報告警告說，日本人準備在中國發動一次新的大規模攻勢，這可能危及正在成都修建的轟炸機基地。因此，參謀長聯席會議批准了史迪威適當地定名的「奇襲作戰計劃」。這個軍事行動是在梅裡爾上校從醫院裡出來之後於四月二十八日發動的。當時梅裡爾把他的一千四百名倖存者集合起來，準備最後決一死戰。在這次行動中，他們得到了兩個中國團和從克欽山區調來的受過戰略情報局訓練的一批游擊隊的增援。

史迪威在決心進軍密支那時，在日記中寫道：「事已如此，成敗在此一舉。」然後，「搶劫者」出發開始急行軍僅僅三天之後，雨季的大雨提早降落了。傾盆大雨使人在滑溜溜的山中小路上行軍很危險，在翻越庫芒山口時「搶劫者」們常常四肢著地向前爬行，他們的人數減少了。他們不得不把騾和大部分補給品丟棄在路上。艱苦的條件使這些在戰鬥中已經筋疲力盡的美國人傷亡慘重，瘧疾發病率極高，許多人又染上了痢疾和斑疹傷寒。而梅裡爾仍舊催促他們以狂熱的決心繼續前進。五月十五日，當他們接近目的地時，他信心十足地發出信號：「我們的運氣不錯。」史迪威回電竭力鼓勵：「繼續前進，衝上去揍他們。」

第二天下午，「搶劫者」副指揮查爾斯·亨特上校帶領他的攻擊組進入了打得到主要機場的距離內。這個機場距離密支那只有四英里，由於沒有料到他們的到來，守衛的日軍顯然不多。亨特在第二天上午將近十一時，也就是在發起進攻大約二十分鐘之後，發回信號說：「交手了」。當天下午三時三十分，他發出了信號：「威尼斯商人」，表示他們已經佔領了那個小機場。DC-3 型運輸機在黃昏之前已經從阿薩姆的機場起飛，給他們運去了補給品。

那天，當蒙巴頓打電報對「將載入軍史的一大功績」表示祝賀時，史迪威喜氣洋洋地記載道：「這一下子會激怒英國佬嗎？」但是他馬上又咒罵起英國人來了。因為他們首先為保衛機場運去了高射炮，然後派遣運兵滑翔機，因而援軍到達太遲，來不及在日軍向密支那趕派更多部隊之前進攻這個鐵路終點站。由於雨季對空運造成威脅，只能首先供應佔領機場的三千人。在東北方向一百英里處，大雨也使正在衝破重重阻力向邁加推進的史迪威的主力部隊陷入困境。他抱怨說：「泥淖、泥淖、泥淖、傷寒、瘧疾、痢疾、疲勞、爛腳、身上長瘡。我們還如此狼狽，日本佬會怎麼樣呢？」事實上，田中的處境更慘。欽迪特部隊一再切斷他的南去的補給線，他要求派援兵幫助堅守孟拱的急電一直得不到答覆。

在北緬甸的勝利

緬甸的其他日軍部隊，在盟軍從各條戰線施加的壓力下，也在節節敗退。到五月中旬，沿薩爾溫江堅守中國一側的第五十六師團，遭到了國民黨十二個師的進攻。在緬甸另一側的英帕爾平原上，牟田口將軍的「U-Go」攻勢也由於缺少補給品而停止不前了。空投和地面增援使斯庫恩斯的部隊突破了日本第十五軍的包圍，同龐大的空軍和坦克部隊匯合起來。斯利姆的第三十三軍團正在強行通過科希馬的路障。牟田口繼續頑抗，指望能施加足夠的壓力，使他的三個師突破堅守戰線中段的四個英國師的防線。

他的第十五軍司令部通過電台命令戰場指揮官們「繼續執行任務，直到彈藥耗盡。如果你們的手臂斷了，用你們的牙齒。如果已經停止了呼吸，用你們的靈魂戰鬥。缺乏武器不是理由。」缺少糧食而不是缺少武器使他們無法響應這些激勵。牟田口撤換了指揮第三十三師團和第十五師團的將軍們，但並不能因此而加速突破。

到五月底，佐籐將軍的第三十一師團處境艱難。這個師在被迫撤離科希馬時傷亡七千人。他再次要求補給品時惱怒地提醒牟田口：「自從離開欽敦江，我們沒有得到你的一粒子彈，也沒有得到一粒米。」補給品仍然沒有運到，他發出信號撤退了，不顧軍法制裁的威脅。

第十五軍司令大發雷霆說，「他把這一仗輸掉了」，卻忘記他自己的只提供四個星期的補給品的決定應負什麼責任。瘋狂的牟田口下令在英帕爾再進行一次突破。他很快就發現，由於佐籐沒有能堅守科希馬的公路，斯利姆的第三十三軍團的後備隊已趁機突破了日軍的防線，重新打通了向英帕爾的主要作戰地區增援的路線。在以後的幾個星期裡，日軍瘋狂地發動進攻，儘管他們的傷亡率高，不斷遭到空襲，而且糧食極缺，不得不靠吃野草和蛞蝓維持生命。又過了幾周，整個」U-Go」攻勢已成為淒慘的敗退。

中國人戰敗了

雖然日軍在緬甸的戰役停頓下來，但是他們的「Ichi-Go」攻勢自四月十八日開始以後取得了迅速的進展。畑俊六將軍的第十二軍只花了三周時間就完成了第一階段的任務，在河南擊潰了三十萬中國軍隊，佔領了京漢鐵路的中段。第二十三軍從最南面的廣州向西推進，以便同佔領法屬印度支那的日軍匯合。第十四航空隊和中國空軍的共同努力也無法阻止日軍的攻勢。陳納德將軍的失敗是很痛苦的，因為他一直向重慶和華盛頓保證，他的飛行員能保衛中國。史迪威報告說：「他試圖逃避騙術失敗的罪責，卻歸罪於那些早就指出了危險並設法採取補救措施的人。」這兩位將軍開始互相指責。陳納德指責他的同胞「沒有向不在他直接統轄下的任何中國軍隊發出過一發信號彈」，結果造成了國民黨軍隊在河南的潰敗。

蔣介石的國民黨地面部隊不能有效地抵抗日軍的進攻，緩慢地打進緬甸的七萬二千人的中國軍隊也缺乏生氣，這激起史迪威於五月底給馬歇爾將軍寫了一封很長的批評信。他在這封信中警告說，B-29 型飛機的機場將遭到威脅，他建議參謀長聯席會議必須作出一項決定，要麼全部撤離，要麼增派一支美國陸軍。他認為，「最終必將在亞洲大陸和日本佬作戰」。馬歇爾在覆信中明顯認為，這種戰略現在同華盛頓的政策是完全對立的。他堅持說，一定要「無需在亞洲大陸對日軍發動大規模戰役的情況下」打敗日本，因此，史迪威的首要任務是保衛這些新的轟炸機基地。到一九四四年五月底，參謀長聯席會議從現實出發，最後把中國戰區一筆勾銷了。在對日戰爭的最後階段，這個戰區將僅僅起一種次要的作用。

第二十八章 決戰

一九四四年春，日本帝國在其太平洋防線從中心到南翼都遭到攻擊之際，又在亞洲大陸發起地面進攻。結果證明，這次進攻對日本來說是災難性的。東條英機將軍要對此負責。自從二月間美國在馬紹爾群島取得突破之後，東條便直接接管了軍隊的控制權，這實際上使他成為軍事獨裁者。這位首相從此便使日本陷於同時在兩條戰線作戰的境地。當時，在緬甸和中國發動的攻勢拖住了帝國陸軍相當大的兵力，不然的話，這些兵力本來是可以調去駐守內層環形防線的。因此，能夠調去防守日本帝國的所謂連鎖基地的兵力，僅有十七個師團，這些連鎖基地分佈在從位於澳大利亞北海岸外的帝汶島，沿荷屬新幾內亞，經菲律賓群島往北至帕勞、馬裡亞納和小笠原群島，直至日本本上的長達四千英里的弧線上。東條曾下令必須守住這些基地，不僅是為了保證使石油從荷屬東印度群島源源不斷地流出，也是為了建立第一道防線來抵禦對日本本上的進攻。

保衛分佈在如此廣闊的水域中的如此漫長的防線的任務，不可避免地成為帝國海軍無法勝任的負擔。雖然聯合艦隊仍然實力雄厚，但是，美國太平洋艦隊的主力艦隻正在取得壓倒優勢。馬紹爾群島之戰已經證明，美國海軍是精於大規模登陸作戰的。為了對付這一威脅、日本聯合艦隊現在的作用主要是防禦。海軍參謀人員將其主力改編為第一機動艦隊，並把這支艦隊的作戰區域，限制在能夠得到以海島為基地的飛機的保護範圍之內，以此抵銷美國艦載機所擁有的空中優勢。

然而，總司令古賀海軍大將尚不準備放棄山本的進攻戰略。古賀和他的參謀人員制定了一項代號為「Z 行動」的新計劃，企圖誘引美國第五艦隊進入菲律賓海。根據這一計劃，一旦第五艦隊進入帝國海軍以海島為基地的飛機的攻擊範圍之內，那麼這支美國艦隊就將在進行水面作戰之前遭到空襲而喪失戰鬥力。

一九四四年二月十七日，古賀率領的艦隊受到第五艦隊的襲擊，結果被逐出該艦隊在特魯克群島的錨地。古賀率部向西而逃，至帕勞群島找到了臨時藏身之所。同時，他開始尋找能從那裡實施「Z 行動計劃」的合適基地。最後選中菲律賓群島以西的蘇祿群島中的塔威塔威島作基地，因為這個島嶼緊靠婆羅洲的油井。這裡的油井出產的高級原油，可供戰艦的鍋爐直接使用。接著，三月八日，古賀在飛往他的新的司令部的途中因遭遇特大風暴而迷航。他的參謀長福留繁海軍中將被迫在宿務島附近的海面上降落。菲律賓游擊隊把他從海中撈了出來。他們還撿到了他那只漂浮在水面上的手提箱，裡面裝著大量密件，其中包括重要的「Z 行動作戰計劃」。這一無比珍貴的情報從宿務島經麥克阿瑟司令部傳到珍珠港太平洋艦隊司令部。新總司令豐田副武海軍大將對他前任制定的戰略計劃未作重大修改，只是將「A-Go」計劃的決戰地點換在帕勞群島——據認為是美國海軍的下一個進攻目標——附近的水域。現在，第一航空大隊的一百架飛機奉命南調，進駐可以發動攻擊的距離之內，以便在第一機動艦隊投入戰鬥之前，就擊沉「敵人特遣艦隊至少三分之一的艦隻」。三月二十九日，美國航空母艦特遣艦隊襲擊了帕勞基地，摧毀飛機一百五十架、補給艦和油輪十七艘。第一機動艦隊要不是僅僅在幾天前離開帕勞基地向西駛去，那麼能留下來作戰的日本戰艦就沒有幾艘了。使米徹爾大失所望的是，古賀已先期將他的艦隊調往新加坡林加群島的錨地，那是美國飛機襲擊不到的地方。

襲擊帕勞之後，第五艦隊的快速特遣艦隊在馬朱羅環礁島加滿油，隨即向南駛往阿默勒爾蒂灣，去支援麥克阿瑟從新幾內亞海岸直抵霍蘭迪亞的長達六百英里的雄心勃勃的蛙跳作戰行動。這一行動定於四月十二日開始。「尤爾特拉」截獲的情報表明，日本第十八軍正在為擊敗盟軍的下次登陸行動而在韋瓦克島集結軍力，美軍當即盡一切努力，包括丟棄橡皮艇，製造已有數股偵察部隊在那一段海岸登陸的假象，來促使足立將軍堅信自己的預言。

霍蘭迪亞登陸戰

四月二十二日，發射著炮火的戰艦和一隊隊登陸艇衝破晨霧，在霍蘭迪亞港海面上赫然出現，設在原荷蘭行政首府的日軍司令部的參謀人員發現美國人「連同他們的戰艦和運輸船已經開進港灣」，無不大驚失色。基地上的一萬一千人，大多數人在這場兵分三路的大規模襲擊中剛一交戰，便逃進山裡去了。第四十一師在未受到任何抵抗的情況下在霍蘭迪亞港附近一擁上岸；二十四師則在二十二英里以西的塔納梅拉灣第二次登陸，四十一師的一個團奪取了一百二十英里以東的艾太普。

在登陸勝利的公報中，麥克阿瑟宣稱：「這次行動已對分佈在新幾內亞海岸的第十八軍布下了天羅地網。」這一仗之所以不曾要求米徹爾將軍的第五十八特遣艦隊支援就取得了驚人勝利，是因為部署在新幾內亞海岸的日本飛機除了少數幾架外，已被肯尼將軍的第五航空隊全部消滅。第二天，麥克阿瑟決定再次發動進攻，以保持他的蛙跳推進戰術的勢頭。五月十七日，由第一六三團戰鬥隊組成的「旋風特遣部隊」在霍蘭迪亞以西一百二十五英里處登岸，佔領馬勞灣一帶的陸上簡易機場；同時，另一路部隊則要拿下一座佔了瓦克德島大部分面積的大機場。麥克阿瑟在新幾內亞北部海岸推行的跳躍式推進戰術之所以能以驚人的速度展開並取得輝煌戰果，除了歸功於他運籌帷幄的指揮才能外，還歸功於美國陸軍情報工作的卓著效能。對敵守軍兵力的準確估計，使他能夠只攻擊日本防線南翼最薄弱的環節。準確的情報報告——通常在幾小時內到達——也使他能夠在敵人採取報復行動前作好準備。正如陸軍情報局在一份秘密的正式報告中所說：「從來沒有哪一位指揮官，能像盟軍西南太平洋司令部那樣，在指揮作戰時對敵情如此瞭解。」

向福格爾科普蛙跳

然而，麥克阿瑟急於利用他所預言的比阿克島上的防禦狀況「弱得驚人」的機會結束這場戰役的想法，正體現了他的作戰特點。這意味著這場攻勢的結局幾乎會適得其反，以失敗告終。儘管「尤爾特拉」情報估計有七千多日軍駐守在該島，但他寧願相信他自己的估計，認為島上只有不到三千日本人。

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七日，「旋風特遣部隊」奉命攻打比阿克島。從瓦克德島的新基地起飛的飛機和戰艦從海上先進行了一番猛烈的轟炸和炮擊之後，美國步兵登陸了。但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個為密林所覆蓋、佈滿了蜂窩般洞穴的山頭。日軍在防守中充分利用了這些山洞，他們先將來襲的敵人放上岸，然後開始頑強抵抗。一開始，登陸進展順利，給人以輕而易舉的假象，以致西南太平洋司令部過早地發表了一項公報，宣稱「新幾內亞戰役已告成功」，儘管日本士兵此刻已從他們的山洞裡鑽出來並展開了拚死抵抗。到第二天，美軍剛剛越過登陸灘，進攻就停滯不前了。而麥克阿瑟仍然宣稱敵軍正在「土崩瓦解」，兩天後又聲稱已在「肅清殘敵」。事實上雙方幾乎殺得難分難解。然而，麥克阿瑟就是不肯派兵增援。「比阿克的進展不令人滿意，」他怒氣沖沖地對他的部下說。公開這樣講，就會表明他的進攻遇到了困難，從而有損他的聲譽，須知就在這一周，盟國的新聞工具正在歡呼艾森豪威爾將軍在諾曼底取得的勝利。

在塔威塔威島，豐田的聯合艦隊司令部認為，美軍對比阿克島發動的進攻直接威脅著隴的「A—Go」計劃，因為那裡的飛機場對於保持在帕勞群島以南海域的空中優勢至關重要。六月三日，豐田派出一支增援部隊，企圖向南開往比阿克島，但被盟軍的飛機堵了回去。四天後，他又派出「東京快車」驅逐艦發動進攻，但又被克拉奇利海軍少將的巡洋艦隊趕跑。豐田決定派出他最大的艦隊，並下令他的兩艘超級戰艦炮擊敵軍的灘頭堡。

六月十三日，宇垣海軍少將率領「大和號」和「武藏號」兩艘龐大的戰列艦全速向南駛去。然而就在此刻，來自塞班島的消息說，該島正在遭到猛烈轟擊，它們的任務因而被取消。帝國海軍參謀本部驚恐萬狀，美國人顯然已經確定馬裡亞納群島而不是帕勞群島為他們的下一個進攻目標。為了打贏菲律賓海決戰，豐田不得不放棄「A-GO」行動計劃。第一機動艦隊已隨時準備從塔威塔威島啟航，字垣也奉命率領他的戰列艦同第一機動艦隊匯合。

進攻馬裡亞納群島

太平洋艦隊發起進攻的消息解除了麥克阿瑟的憂慮，他曾擔心他又碰到了一個瓜達卡納爾島。他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又費了八個星期時間，才撲滅了比阿克島上孤立無援的日軍的抵抗。尼米茲為馬裡亞納群島戰役取名為「奇襲行動」，目的是要攻克塞班島和它附近的提尼安島並奪回關島。六月十五日，米徹爾海軍上將的快速航空母艦艦隊出動了二百架飛機轟炸馬裡亞納群島的飛機場，從而太平洋戰爭中最大的攻勢宣告開始。機場成了冒煙的廢墟；豐田用以實施其「A-Go」計劃的一百多架飛機被摧毀。美國在馬裡亞納群島攻勢中投入了五百三十五艘艦隻和十二萬七千五百七十一名兵員，這使「奇襲行動」不僅成為迄今為止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海戰，而且成為進入這場戰爭的新階段的途徑。霍蘭·史密斯將軍在最後幾次情況介紹會的一次會議上說：「我們現在已經解決了攻克平坦的環礁島的問題，我們學會了把環礁島碾成粉末，但是我們現在面臨著攻克山洞和山頭的問題。日本佬會固守那些地方。從現在起一個星期內，海軍陸戰隊會死很多人。」這次會議是在第五兩棲登陸艦隊從埃尼威托克島啟航前，在這支強大艦隊的旗艦「落基山號」上舉行的。從展開「環礁島戰」轉入進攻日本內層防線上工事堅固的基地，這一細緻的計劃工作耗費了三個月時間。凱利·特納少將和霍蘭·史密斯將軍率領由海軍陸戰隊二師和四師組成的「北路進攻部隊」，定於六月十五日在塞班島登陸，等牢牢控制該島之後，再奪取附近的提尼安島。康諾利海軍少將和海軍陸戰隊的羅伊·蓋格少將指揮「南路進攻部隊」，定於三天後進攻關島；拉爾夫·史密斯少將率領陸軍第二十七師作為他們的後備力量，在海上機動接應。

計劃特別考慮到有必要用極強大的火力轟擊塞班島，因為情報預計，該島守軍力量強大，有二萬多日軍把守，配備了重炮，修築了堅固的防禦工事。出動飛機進行猛烈轟炸，必將加強李海軍少將所屬七艘戰列艦的密集炮火的轟擊效果。不幸，第五十八特遣艦隊的炮手們沒有熟練掌握擊中固定的炮兵陣地和碉堡所必備的技術，因此，許多防禦工事仍然完好無損，直到第二天久經沙場的戰列艦抵達後，才開始系統地摧毀這些工事。對於現在被降職調到塞班島來指揮一個小艦隊的南雲海軍中將來說，這真是一個辛辣的諷刺：他發現向他開炮的正是他的飛行員當初在珍珠港擊沉了的三艘戰列艦。在炮擊的同時，美國海軍水下排險隊的潛水員們搜索了靠近登陸灘的水下暗礁，尋找障得物和水雷。結果他們什麼也沒有發現。美國陸軍情報部門在嚴密的監聽中得悉，帝國陸軍的一些部隊已從中國調往日本內線島嶼防線，「尤爾特拉」情報也曾向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報告，馬裡亞納群島的防禦地位次於帕勞群島，佔第二位。不僅是塞班島淺灘地帶的灘頭防禦尚未部署就緒，就連許多日本文職人員也還在島上等待撤退。

大規模進攻塞班島開始日

「我們準備好了，就等著你們來進攻，」「東京玫瑰」電台六月十四日晚上以嘲弄的口吻廣播道。但是，齋籐將軍的第四十三師團在忙於把主力部署在塞班島的西岸，當第二天清晨猛烈的炮火惡魔似地襲來時，他們竟毫無準備，沒有想到來勢如此兇猛。進攻時刻臨近了，六百艘兩棲車擺開方陣，撥開巨浪朝海岸衝去。

水陸兩棲車如同一群群甲殼蟲似地爬上了八個登陸灘，組成了四英里長的攻擊線；與此同時，從海上的護航航空母艦上起飛的「復仇者式」飛機在這經過精心安排的時刻作最後一輪轟炸，火箭呼嘯著飛入敵人陣地。儘管如此，日軍的大炮仍能繼續開火。但是進攻勢頭猛烈，以致在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內，已有八千多名海軍陸戰隊員登陸並且佔領了大部分海灘。在部署在海圖上的五○○高地的部隊和塔波喬山——俯臨首府加拉潘的火山峰——山坡上的火力支援下，日軍憑借簡易機場堅守了一整天。

持續不斷的日軍炮火使美軍難以向縱深滲透，儘管到傍晚時已有二萬多海軍陸戰隊員連同他們的大炮上了岸，準備在翌日向內陸推進。齋籐將軍給東京拍去一封電報，宣稱他即將發動反攻，要「一舉殲敵」。

次日凌晨三時，三十六輛輕型坦克，一千名士兵，在揮舞著戰刀、叫嚷著衝殺的軍官們的帶領下，嚎叫著衝下五○○高地，要把海軍陸戰隊趕下海去。驅逐艦隊以準確的炮火擊退了這次攻擊。直到損失了四分之三的兵力之後，齋籐才打消了反攻的企圖，回到他的司令部。他雖沮喪卻仍決心守住塔波喬山的山坡，直到帝國海軍的飛機和軍艦在美國艦隊中殺開一條路，贏得這個決定性勝利並為塞班島解圍為止。

六月十六日下午，斯普魯恩斯在他的旗艦「印第安納波利斯號」上舉行的一次海軍和兩棲作戰部隊指揮官會議上說：「日本人正在追蹤我們。」在菲律賓群島海域巡邏的潛艇通過無線電報告，兩支大型海軍艦隊正駛過聖貝納迪諾海峽和蘇裡高海峽。斯普魯恩斯認為，它們肯定是駛向馬裡亞納群島去摧毀他的灘頭堡的，於是決定暫不進攻關島，命令運載二十七師的運兵艦隊向西行駛，保持安全距離。第二天，美軍加緊了塞班島登陸戰。為了搶在日本發動空襲前採取行動，米徹爾的第五十八特遣艦隊奉命北上。他所率領的航空母艦特遣艦隊中，兩艘航空母艦將去襲擊關島和羅塔島上的機場，其餘兩艘將快速北上，去襲擊硫黃列島和小笠原群島上的基地，以阻止飛機從日本飛來參加戰鬥。

次日，海軍陸戰隊繼續在塞班島激戰，向加拉潘城和位於該島北部的阿斯利托的主要機場推進。黃昏時分，這支兩棲作戰艦隊啟航，斯普魯恩斯指揮他的旗艦同李海軍少將的六艘戰列艦匯合，然後同返航歸來的第五十八特遣艦隊會師。第五艦隊司令在通過無線電發佈的戰鬥命令中指示：「我們的空軍務必首先摧毀敵航空母艦，然後攻擊敵戰列艦和巡洋艦..李少將的艦隊摧毀敵艦隊..對於退卻敵軍，全體官兵務必全力追殲，以期徹底消滅敵艦隊。」隨後，他指令米徹爾指揮戰鬥。

「此次戰鬥與帝國的命運休戚相關，」豐田在同一天晚上向正在橫越太平洋朝東北方向的塞班島駛去的機動艦隊發出的電報中告誡道。「切望你們艦隊能發揮最大威力，取得如同對馬海峽之戰那樣的輝煌戰績。」這位新任總司令基本上是個謹慎的戰略家，他決心不蹈山本在中途島的覆轍——到海上去打仗，以致切斷自己的通訊聯繫。豐田飛回東京，坐鎮海軍司令部指揮作戰，因為他知道，要使他的「A-Go」戰略計劃獲得成功，必須準確無誤地部署他的全部力量。

日本最新最大的航空母艦「大鳳號」上的小澤海軍中將在接到總司令的電報時，心裡必然會問，怎能把他正要作一決戰的強大的美國第五艦隊同沙俄的波羅的海艦隊那些燒煤的舊式軍艦相提並論呢？三十九年前，波羅的海艦隊繞了半個地球，結果在對馬海峽遭到了全軍覆沒的下場。

斯普魯恩斯把艦隊的一百零六艘軍艦在太平洋上擺開三十五英里長的F形陣勢；他的四支特遣艦隊所屬的十五艘航空母艦組成F 陣勢的兩條橫道，李少將特遣艦隊的七艘戰列艦組成F 陣勢的堅線。第五艦隊擁有近九百架艦載飛機，以二比一的比例超過了第一機動艦隊九艘航空母艦所載的四百三十架飛機。豐田希望陸基飛機能把差距拉平。根據帝國海軍規定的多部隊作戰的戰術，栗田將率領一支包括三艘輕型航空母艦的先頭部隊去引誘美國進攻，與此同時，小澤的六艘航空母艦和五艘戰列艦的主力艦隊則在相距一百英里的後面擺開陣勢，準備發動主攻。

無線電測向儀測出，日本艦隊六月十七日晚上抵達關島以西約六百英里的海面上，正對著六艘美國潛艇的巡邏線駛來。當天夜裡，他們收到了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指示，要他們「先斬後奏」。斯普魯恩斯判斷，他的主要任務是保衛美軍的灘頭堡，此後沒有得到新的情報。這樣，他的行動自由就被限制在塞班島周圍三百英里的範圍內，對於米徹爾的航空母艦來說，這是相當不利的，因為他的較多的重裝甲飛機的攻擊範圍較小。日本的戰鬥機和轟炸機都沒有保衛飛行員的裝甲裝置，因此重量較輕，這使小澤在航程上具有超出近一百英里的優勢。在戰爭初期，日本飛機曾勝過美國飛機一籌，但如今已經不及美國海軍飛機了——「惡婦式」戰鬥機無論在射擊效果還是在飛行速度方面都超過了「零式」飛機。事實證明，在用炸彈或魚雷成功地襲擊軍艦方面，配備了重武器的「復仇者式」飛機也比日本的攻擊機優越。

菲律賓海戰役

六月十八日一整天，這兩支勢不兩立的艦隊都在馬裡亞納群島以西的海面上搜尋對方的蹤跡，猶如摸不準對手在什麼地方的瞎眼拳擊手一樣。美國人小心翼翼地提防著帝國海軍航程較遠的飛機，日本人則決意不讓第五艦隊較強的火力得逞。直到第二天天亮，小澤打破無線電沉寂，發出信號出動一支將在關島加油的巡邏機隊，斯普魯恩斯才察覺到了對手的實際位置。他現在的位置在塞班島以西約二百英里的海面上。美日艦隊之間相距三百多英里，距離太遠了，美國海軍的攻擊機無能為力。

小澤曾設想，他可以依靠五百架陸基飛機的支持，這些飛機部署在可向第五艦隊發動攻擊的範圍之內，他的作戰計劃也是這麼安排的。然而，第一航空戰隊的指揮官栗田以為他的任務是進行佯攻，所以將飛機分散部署在雅浦群島和帕勞群島之間。現在，他又錯上加錯地發出不真實的訊號，聲稱他的飛機正在重創美國軍艦。

事實正好相反。日出不久，一批日本飛機向關島方向飛去，米徹爾航空母艦特遣艦隊發現這一情況後，當即出動「惡婦式」和「復仇各式」飛機於七時三十分發起攻擊。這一行動宣告了菲律賓海戰役的開始。這一天擊落的日本飛機難以計數，美國飛行員後來稱之為「偉大的馬裡亞納群島獵火雞之戰」。上午十時前不久，正當飛行員們結束了早晨在關島上空的第一次攻擊返航時，美國雷達測到一批飛機正向位於關島以西一百五十英里的海面上的第五十八特遣艦隊襲來。成下隊形的第五艦隊隨即改變航向，迎風向東駛去。一批批「惡婦式」飛機從航空母艦上起飛。配備了防空火炮的戰列艦猛烈對空射擊，率先吸引敵機來襲。自從上次瓜達卡納爾群島航空母艦大戰以來，一年多時間過去了，美國人利用這段時間改進了他們的飛機，完善了海空協調作戰戰術。演練嫻熟的戰鬥機控制人員現在配備了新的雷達探測設備。有了這些新設備，控制人員可以指揮空中的飛行員，部署並指揮飛機沉著冷靜地對敵作戰。飛行員之間的無線電通話，原先干擾、迷惑了無線電控制人員，如今已在多次戰鬥演習中，使戰鬥機僚機駕駛員之間能交換清晰、標準的指令和回答。

而他們的對手日本飛行員，卻缺乏訓練和經驗，紀律渙散。但是，使得山本的飛行員在戰爭的頭一年中成為一支強大的打擊力量的，並不是盲目的勇敢精神。到一九四四年，聯合艦隊的大多數飛行員都已不是第五艦隊技術熟練的老手們的對手，這在六月十九日上午日本發動的第一次襲擊中已經迅速地、無情地顯示出來。甚至在來襲的飛機還沒有進入第五艦隊的炮火射程範圍之前，「惡婦式」飛機就已擊落了半數敵機；為數不多的幾架日本飛機總算突破了戰鬥巡邏機隊向美國艦隊飛去，但又遭到了高射炮火的猛烈阻擊，以致僅有一架飛機得以扔下一顆炸彈，擊中了「南達科他號」戰列艦。並沒有受重創。七十架攻擊飛機，只有二十八架逃脫，沒有被擊落。

第一輪攻擊遭到慘敗，小澤於上午九時又出動了一百三十架飛機，發起第二次攻擊。十分鐘後，就在最後一架飛機剛剛呼嘯著衝出「大鳳號」巨大的飛行甲板之際，帝國海軍這艘最大的航空母艦被一枚魚雷擊中而劇烈搖晃起來。第一機動艦隊撞上了美國潛艇的糾察線。J·W·布蘭查德海軍中校真有運氣，這艘大型航空母艦剛好出現在「大青花魚號」的攻擊潛望鏡的十字標線上。潛艇一連發射了兩枚魚雷後才潛入深水，以防遭到深水炸彈的襲擊。水聽器測到了兩聲沉悶的爆炸聲，布蘭查德知道兩枚魚雷爆炸了。只有一枚擊中了目標，因為一架「零式」飛機駕駛員奮不顧身地向另一枚正閃電般地衝向目標的魚雷扎去。這一犧牲行動暫時保住了這艘旗艦。第一枚魚雷炸碎了前升降舵。成千噸海水從艦前右舷的窟窿裡湧進艦艙。小澤發現他的航空母艦的航速仍能達到每小時二十六海里。他讚揚了那個已死的飛行員的英勇獻身精神，慶幸自己運氣好，並感謝「大鳳號」艦上勤奮的搶險人員。並下令發起第三次攻擊。艦橋上誰也沒有想到，在封閉的水密艙裡揮發的油氣越聚越濃，一顆定時炸彈正在艦身深處形成。

日軍第二次攻擊成了比第一次大的「獵火雞」戰，一百三十架戰鬥機、魚雷機和轟炸機，只有三十一架得以生還。在「大鳳號」被擊中一小時後發動的第三次攻擊，甚至連第五艦隊都未找到。美國戰鬥機在雷達指引下直撲來襲敵機，從而在它們越來越高的得分上又加了十分。上午十一時三十分，小澤出動了八十二架飛機，發起了第四輪攻擊。其中四十九架飛機追蹤的原來是設在關島以南的一個假目標。它們奉命飛往關島加油，但剛準備降落，就又遭到了美國飛機的襲擊。第四次攻擊又告失敗。那些找到了一支美國特遣分艦隊的飛機，也沒有得到更好的下場。

在「印第安納波利斯號」上，斯普魯恩斯來回踱著步。他發愁的是，日本艦隊仍然在他飛機的攻擊範圍以外。使他更加惱怒的是，參謀人員主張吸煙，來緩和一下越來越緊張的氣氛。小澤發動了幾次攻擊，現在非但未能破壞一艘美國航空母艦，他自己卻損失了一半空中力量。而第一航空艦隊五百架飛機的一多半又相距太遠，不能參加戰鬥。「A-Go」計劃完蛋了。正當他為失去的機會懊喪的時候，中午十二時二十二分，連續四次爆炸炸得「翔鶴號」七倒八歪。這艘重型航空母艦被「棘鰭號」潛艇的赫爾曼·戈斯勒上校連續發射的幾枚魚雷擊中。此後的三個小時中，菲律賓海戰役是屬於洛克伍德海軍少將的潛水艇艇員的，熊熊烈火吞沒了「翔鶴號」，下午三時前後，火勢蔓延到彈藥艙，只聽得一聲巨響，這艘參加過偷襲珍珠港戰役的老資格的航空母艦被炸得粉碎。三時二十分，「大鳳號」甲板隆起，隨著一聲爆炸，艦身兩側裂開。不斷漏出的汽油揮發後，產生了巨大能量。日本人使用易於揮發的婆羅洲原油作燃料造成了惡果——揮發的油氣燃成的大火很閃猛，以致救護驅逐艦上的人員認為要救出倖存者已不可能。儘管小澤發誓要同他的軍艦共存亡，他還是接受了參謀人員的勸告，帶著天皇的像上了救生艇。「大鳳號」上接著發生了第二次爆炸，艦上一千六百五十人同它一起沉入海底。

那天夜裡，第五艦隊出動飛機搜索了大片海域，仍未找到第一機動艦隊的蹤影。在倖存的航空母艦上，小澤還有一百架飛機，但來自栗田的接連不斷的報告又使他上了當。栗田報告說，第一航空戰隊的飛機正向關島飛來增援，要全力以赴奪得勝利。

直到第二天——六月二十日——下午三時四十分收到一份簡短的發現敵情的報告後，斯普魯恩斯的指揮官們才知道，日本艦隊就在西北方向約二百五十英里的海面上，終於進入了美國飛機的攻擊範圍之內。斯普魯恩斯決定發動一次襲擊，雖然這要冒風險，他的飛行員們將不得不在天黑後返航並降落。十分鐘內，已有二百一十六架美國飛機騰空而起，迎著太陽飛去。與此同時，小澤正在從容不迫地指揮加油並等待時機發動新的攻擊，這時，無線電人員前來報告，說監聽到了敵譏發出的無線電訊號。小澤意識到他的目標暴露了。他當即停止加油，命令第一機動艦隊向西北方向撤退，指望在茫茫暮色中免遭打擊。

當飛在前頭的美國飛機追上日本艦隊時，飛機的耗油量已經到了極限，西方的海平線已經吞沒了半個太陽。沒有時間協調他們的進攻了，大多數飛行員都鑰他們看得到的、在漸漸黑下來的海面上蜿蜒行駛的艦隻俯衝下來。輕型航空母艦「飛鷹號」波兩枚魚雷擊中沉沒；「瑞鶴號」和「隼鷹號」受重創；三艘油輪下沉；兩艘巡洋艦遭到重創。在遭到襲擊前已經起飛的八十架日本飛機中，六十五架被擊落。在這次襲擊中，美國損失了二十架飛機；在越來越暗的暮色中長途返航的飛機，近一半未能飛回到它們的母艦上去。

晚上八時左右，返航的飛機開始降落，斯普魯恩斯下令第五艦隊的探照燈幫助飛機進行危險的夜間降落。許多飛機燃料耗盡，被迫在海上平降。夜間的救護行動延誤了斯普魯恩斯，使他未能及時追擊日本艦隊。直到第二天才開始追擊。敵人早已逃得無影無蹤。晚上，第五艦隊不再追擊了。

「敵人跑掉了」，米徹爾海軍上將在他的戰鬥報告中遺憾地寫道。「他一進入我們的攻擊圈，就遭到我艦隊的有力打擊，受到重創。他的艦隊沒有沉沒。」斯昔魯恩斯本人懊惱的是，他作出決定，優先保護正在襲擊塞班島的軍力，結果使他喪失了全殲敵艦隊的良機。批評他的人將認為，他在這次戰鬥中過份謹小慎微，從而失去了一個大好機會。然而，局勢很快證明，斯普魯恩斯在菲律賓海戰役中贏得的勝利，是整個太平洋戰爭中最圓滿的勝利之一。

聯合艦隊誘引美國艦隊進行決戰的「A—Go」計劃失敗了，這是因為得不到陸基飛機的支持。聯合艦隊損失了所剩航空母艦的三分之一，飛機僅殘存三十六架。同經驗豐富的美國海軍飛行員作戰所需要的受過高級訓練的替補飛行員再也沒有了。雖然殘存的日本戰艦和航空母艦從理論上說仍然實力強大，但實際上已經成為一支力量削弱了的艦隊。小澤承認，太平洋上的海戰實際上已經結束，他請求辭職。豐田承擔了這場災難性失敗的全部責任，拒絕接受小澤的辭職請求，命令他率領第一機動艦隊返回衝繩島。

失敗的前景嚴重威脅著現已孤立無援的齋籐將軍。他意識到，他的守軍得到增援的最後一線希望已不存在。於是，齋籐下令死守，要戰鬥到最後一粒子彈，決心要美軍為奪取塞班島付出沉重代價。美軍三個師由南向北穩步推進，到七月的第一周，已將敵軍逼到塞班島北部三分之一的地方。隨著美軍的推進，日本人的抵抗越來越激烈。霍蘭·史密斯將軍對前進速度減慢不耐煩起來，他猛衝上岸，解除了拉爾夫·史密斯少將對第二十七步兵師的指揮權，親自來指揮作戰。二十七師在梅金群島作戰不力，自那以來，「瘋子」史密斯每每對該師在戰鬥中行動遲緩感到惱火。他的決定在軍種之間激起了一場激烈爭吵，部分原因是海軍陸戰隊雷厲風行的推進戰術，不同於美國陸軍所喜歡採用的比較保守的打法。

死守

日軍雖然在數量上處於將近一比四的劣勢，但他們仍可以利用塔波喬山的山頭和山坡的有利地形，打一場頑強的後衛戰。一營海軍陸戰隊員衝進山谷，去奪取五○○高地上工事堅固的敵軍陣地。他們遭到的傷亡之大，可與「閃電旅」進攻巴拉克拉瓦時遭到的傷亡相比。到七月六日，美軍的壓力對於龜縮在塞班島北角山洞裡的日軍來說，已經難以忍受。那天夜裡，齋籐將軍向東京發了最後的電報，抱怨他之所以瀕臨絕境，是因為得不到空中支援。他在電報中最後說：「我們不能做得更好，為此謹向天皇深表歉意。」在剖腹自殺以前，他向殘存的日軍發佈最後一道命令，每人要結束「七條性命來報效祖國」後才死。南雲準備用手槍結束他自己的性命。

殘存日軍連夜加固工事，次日拂曉，他們執行已故將軍的最後一道命令。在一片喊殺聲中，漫山遍野的日軍向第二十七步兵師的塔納帕格港防線一批接一批地撲來。這種情景使埃德·麥卡錫少校想起了電影裡牛群受驚的鏡頭。「把攝影機架在地上的一個坑裡，你可以看到牛群衝過來，躍過坑口，從你頭上消失。只見日本佬一批接一批地衝過來，我想，他們永遠也不會完。」

揮舞著軍刀的軍官們全然不顧機槍的掃射，領頭發起了拚死的衝鋒，而士兵們只是憑著匕首和棍棒向前衝殺。連傷病員也拄著拐棍，一跋一瘸地參加了衝鋒。這是帝國陸軍有史以來最大規模、最凶殘的一次拚命的衝鋒。人流狂叫著踩著堆積如山的屍體衝過了美軍的前沿陣地。最後，由伙夫、打字員和基地人員匆忙拼湊起來的幾個排也上了陣。

第二天上午，為了掩埋敵人屍體，不得不調來推土機。挖了一個大墓坑，埋下四千多民敵人屍體。塞班島之戰現在雖然結束了，但是屠殺尚未停止。數以千計的日本老百姓和倖存的日軍隱藏在島上北岬的山洞裡。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認為美國人會把他們殺光，因此，儘管通過擴音器用日本話要他們投降，他們還是拒絕屈服。七月九日，駭人聽聞的大規模自殺發生在莫魯比巖。美國士兵不相信，但他們目睹了日本人寧死不當俘虜的情景：婦女和小孩從八百英尺高的山崖上跳下去，士兵們拉響了手中的手榴彈，母親門懷抱嬰兒從岩石上縱身躍入大海。

慘絕人衰的自我毀滅，使塞班島爭奪戰中的死亡總數達五萬多人。美軍死了三千人，加上霍蘭·史密斯將軍的部隊傷亡一萬三千名，使塞班島之戰成為美國在太平洋的代價最高的一次戰役。

攻克提尼安島和關島

然而，人們認為，同得到的戰略優勢——奪得一個使東京處於B—29 轟炸機攻擊範圍以內的基地——相比，付出的犧牲代價不算高。就在海軍修建大隊的隊伍抵達並開始擴建島上的飛機跑道時，被耽擱下來的「奇襲行動」的第二和第三階段也全面展開了。塞班島正南方四英里便是提尼安島平整的甘蔗地。海軍陸戰隊這兩個師在塞班島爭奪戰中大傷了元氣，才休整了兩個星期，於七月二十四日在提尼安島北海岸登陸了。從空中和海上進行的猛烈轟擊削弱了島上的防禦工事，從南端進行的佯攻又吸引了一萬名日軍中的大部分。上岸才一個星期，海軍陸戰隊就攻下了提尼安島，傷亡僅四百人。史密斯將軍稱它是「太平洋戰爭中最成功的兩棲作戰行動」。

兩年多來，在西南方向一百三十英里的關島上，太陽旗取代了星條旗在阿加尼亞行署大樓上空飄揚。據估計，奪取關島要艱巨得多。原先美軍駐在這裡的防守力量是馬裡亞納群島中最大的。這座崎嶇不平的島嶼長三十英里，一帶山峰組成了理想的防禦屏障。關島沒有大片的登陸灘洪大規模正面進攻部隊上岸。從瓦胡島運來了第七十七步兵師，會合海軍陸戰隊組成鉗形攻勢。「我的目標是使部隊攻上岸並站住腳，」康諾利海軍少將向南路部隊司令官蓋格將軍保證。「你只要告訴我為實現這一目標需要我們幹什麼，我們就會照辦。」七月八日，康諾利的戰列艦開始炮擊關島上的日軍防守陣地。炮擊持續了將近兩個星期——這是整個太平洋戰爭期間炮擊時間最長的一次。「在這個島上，你走到哪裡，炮彈就跟到哪裡，」一個日本士兵在日記中寫道。

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一日清晨，來自瓜達卡納爾島的身經百戰的士兵們在艾加特海灘衝上岸後，一眼看到了海軍水下排險隊給第三師留下的「歡迎海軍陸戰隊」的標語。在相距五英里的北邊，第七十七步兵師正在阿普拉港的背面登陸。兩路部隊都遭到了從日軍大炮陣地打來的表示不歡迎他們的猛烈炮火，這些大炮陣地是在密集的炮火中倖存下來的。經過五天激戰，兩路部隊才終於匯合，將島上大部分守軍圍困在狹窄的歐羅特半島上。日軍企圖突圍，發動了他們自己的兩棲攻擊。失敗後，他們又試圖發動正面進攻，但這樣做必須先通過海軍陸戰隊第三師陣地前面的一塊沼澤地。瘋狂的敵人，就像「新年除夕日在末班車裡一樣」，向機槍口撲來，枉自送了性命。美軍現在已經熟悉了日軍枉費心機的最後手段，儘管遇到了熱帶暴雨，他們仍然牢牢守住了陣地。敵人的進攻又遭到失敗。然而，接連好幾天，日本人仍不斷發起猛攻。直至大部分兵力在拚命的進攻中被殲滅為止，他們一直試圖把海軍陸戰隊趕下海去。

島上，同隱蔽在懸崖據點中和山洞裡的守敵的戰鬥仍在繼續。兩周後的八月十日，小煙將軍通過無線電向東京發報：「守住關島已經無望。明天我將同敵人作最後一戰。」到此，有組織的抵抗就要結束了。三千五百多名日軍和一千五百多名美軍喪命。掃蕩孤立據點中繼續抵抗的殘敵的戰鬥到一九四五年仍在繼續，最後一名敵軍士兵直到一九七二年才投降。

第二十九章 道義義務

「我們完了！」這是天皇手下的一名顧問於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五日得悉塞班島遭到攻擊的消息後發出的驚呼。隨著美軍攻克馬裡亞納群島中的一個個海島基地，此後的八個星期的確給裕仁大皇的陸海軍將領們帶來了一系列巨大的軍事災難。

就在那天下午，美國陸軍第二十航空隊的B—29 轟炸機從中國機場起飛，向日本列島的南部島嶼九州發起第一次襲擊。轟炸目標是日本的鋼鐵生產中心八幡；炸彈偏離了目標，帝國鋼鐵公司只邀到輕微破壞，而老百姓卻遭到了重大傷亡。一周以後，傳來了聯合艦隊在菲律賓海戰役中遭到了災難性失敗的消息。接著，七月八日，在緬甸的第十五軍奉命放棄企圖突破英軍的英帕爾陣線的勞而無功的作戰。牟田口將軍的「U—Go」計劃連同「進軍印度」的計劃徹底崩潰了。英國第十四軍在進軍途中，士兵們發現退卻敵軍在一堵牆上草草塗寫了這樣一句話：「英國人的大炮、坦克和部隊太多了，日本人走了，但將在六個月內打回來。」斯利姆將軍現在獲得了「緬甸戰役第一次決戰的勝利」，但他的目標不止於此。他下今全速追擊牟田口士氣低落的殘兵敗將；但在此後的四個月中，進展十分緩慢，因為恰逢雨季，道路泥濘。

每一次失敗都是對首相東條英機的戰時統治集團的沉重打擊。內閣中對他的反感與日俱增，天皇的顧問們對他的敵視情緒也日趨強烈，他們正伺機削弱他近乎獨裁的權力。東條承認，在緬匈的作戰行勸也遭到了災難性失敗。三天之後，他到皇宮呈交了辭職請求。裕仁採納了元老院的建議，任命小磯國昭大將為首相。人們認為，這位不愛激動的前駐朝鮮軍事長官是個溫和人物。任命寬厚的前首相米內光政海軍大將作他的副手和恢復被東條撤掉的杉山元將軍的陸軍大臣和參謀總長的職務，更突出了日本新政府的溫和特徵。接著，又根據天皇給他的新首相下達的「你們務必協力同心地結束亞洲戰爭，建議你們不要惹惱俄國人」的旨意，建立了一個最高作戰委員會。

對日本來說，謀求實現某種保留面子的和平的壓力是巨大的。豐田副武曾提醒海軍大臣說，聯合艦隊能夠挨到年底的可能性「極為渺茫」，儘管這支艦隊的存在對於防止帝國的防禦徹底崩潰和使日本免遭進攻至關重要。但是，由於同盟國堅持要求日本至少必須同意辱國的無條件投降，所以內閣中就是溫和人物也不敢想提出試探性和平建議。這在一九四四年夏季是根本不可能的，一個並非最不重要的原因是，日本陸軍進行了八年的對華戰爭似乎終於就要獲勝，而且美國也會堅持要求日本放棄對大陸的佔領。沒有一個內閣成員敢於支持即使只是看上去會剝奪將軍們的獎賞的動議，這獎賞是以一百多萬士兵的生命換來的，也不管還得犧牲多少生命來保衛帝國搖搖欲墜的太平洋防線。

在中國退卻，在緬甸進軍

六月，在華日本佔領軍發動的「Ichi—Go」攻勢進入了第二階段。現在，這一攻勢在日本的戰爭戰略中正在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向西推進攻入湖南的日軍已經接近於攻下陳納德的第十四航空隊的飛機場，當時只有防納德這支部隊真正在抵抗日軍的進攻。美國襲擊八幡的行動促發了這次進攻，雖然多虧史迪威的先見之明，成都的B—29 轟炸機基地距離日益逼近的前線有

六百英里，仍然是安全的。陳納德將軍的飛機基地的安全以及國民黨政權的繼續存在都成了問題。一九四四年六月十八日，日軍佔領了長江流域的城市重慶以東、相距不過四百英里的長沙。由於失去了中國南部大米產區，蔣介石的重慶政府正面臨著嚴重的饑荒。日軍又向前推進了一百英里，圍困了衡陽及其附近的機場。日軍曾一度撤走，衡陽之圍暫時解除，但日本人撤走不過是為了換來四個師重新發動進攻。八月八日，衡陽陷落，原因是蔣介石一怒之下切斷了對中國第十軍的補給，他懷疑該軍軍長在密謀反對他。陳納德竭力援救，但史迪威拒絕增加汽油和彈藥供應，說那是「徒勞」。

就在日軍向漸趨縮小的國民黨區域的縱深地帶進攻的同時，一九四四年八月三日，在喜馬拉雅山脈以西八百英里，盟軍對密支那圍攻了兩個月的戰鬥勝利結束，指揮第十八軍的日軍將領剖腹啟殺。他的殘部沿伊洛瓦底江向曼德勒潰退。經過十一個月的奮戰，史迪威終於取得勝利，但是這場戰役帶來的傷亡數字達一萬八千多人，使之成為太平洋戰爭中最血腥、代價最高昂的戰役之一。攻佔緬甸北部這個具有戰略意義的交通中心，意味著進入中國的「駝峰」航線在這個關鍵時刻可以縮短，每月空運給國民黨軍隊的軍需物資的總噸位可以加倍。向南約一百英里，十二個師的兵力擋住了盟軍鉗形運動的東路進攻。這一在臘戍周圍展開的鉗形運動的目的，是要重新打通滇緬公路。英國人現在沒有別的選擇，只好支持這一即將達到目的的行動。「很明顯，既然史迪威已經把我們帶到密支那，」布魯克將軍寫道，「我們只得在緬甸繼續作戰。」

這一得來不易的勝利使史迪威晉陞為四星上將，並接到了調離前線前往設在康提的東南亞司令部上任的命令。但是，羅斯福總統建議蔣介石讓史迪威指揮他的全部軍隊，因為史迪威「有能力、魄力和決心消除威脅著中國的災難」。那時，羅斯福正在競選第四次連任總統，因此急於表白他沒有忽略美國對中國的支持。六月間，他曾派遣副總統亨利·華萊士訪華，設法勸說蔣介石和毛澤東停止爭吵，並把他們的軍隊聯合起來，歸這位曾率領中國士兵取得驚人成功的美國將軍統一指揮。然而，蔣介石仍然支持陳納德，他不想讓美國總統把史迪威強加於他，也不打算同他的共產黨對手和好。慣於施展緩兵之計伺機而動的蔣介石，對於日本人在向他的南部省份——那裡持異見的軍閥們一直是給國民黨人製造麻煩的根源——人舉進攻的局面並不像華盛頓那樣焦急不安。他同意按見美國總統特使帕特裡克·赫爾刊將軍。赫爾利同唐納德·納爾遜一起於八月間經莫斯科抵達中國。赫爾利此行肩負著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說服這位國民黨領袖同中國共產黨人和解。這位前陸軍部長既不能使國民黨和共產黨達成協議，也不能制定出一項對付日本威脅的共同軍事戰略。

在華盛頓，參謀長聯席會議正在制定最後擊敗日本的戰略，他們對中國的軍事潛力的看法比總統樂觀得多。馬裡亞納群島被攻克後，成都轟炸機基地的重要性降低了，因為塞班島上的機場離東京更近，而且遭到日本襲擊的威脅更少。馬歇爾在法國視察了迅速向前推進的盟軍前線井於六月中回國後，便向麥克阿瑟將軍和尼米茲海軍上將發了一個指示，要他們考慮「加快太平洋戰爭進展速度的可能性」。他概述了參謀長聯席會議制定的向日本發動進攻的各條進軍路線的計劃，並徵求他們的「意見和建議」。

麥克阿瑟認為，計劃中反覆提及福摩薩而極少提到他定於十一月進攻棉蘭老的計劃，這是不讓他實現他保證要進行征戰的諾言。六月十八日，他答覆馬歇爾說：「我堅定不移地認為，繞過菲律賓群島而橫越太平洋直接進攻福摩薩的建議是不可取的。」他請求「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親自去華盛頓申述我的意見。」尼米茲對參謀長聯席會議的要求的答覆也很謹慎。他也認為，進攻福摩薩而不首先奪取帕勞群島或菲律賓群島，將使進攻部隊承受巨大風險。尼米茲所有的指揮官中，唯有哈爾西贊成下一步在呂宋島登陸，然後經琉球群島中的沖繩島直接進攻日本。

「我們必須謹慎地不要讓個人感情和對菲律賓的政治考慮超過我們的偉大目標，這個目標就是早日結束對日戰爭，」馬歇爾將軍告誡麥克阿瑟說。同時，他的答覆溫和地提醒麥克阿瑟，「繞道」並不是「拋棄的同義詞」。麥克阿瑟全然不顧這種含蓄的拒絕和冷言冷語，在七月份將他進攻菲律賓群島的「滑膛槍手」藍圖送到了華盛頓。「滑膛槍手」計劃得到了尼米茲的支持，他堅持說，原來的「桔色僕戰計劃」所要使用的基地對於最後的北進是至關重要的。兩位太平洋戰區司令官的意見明顯一致，是說服參謀長聯席會議放棄他們繞過菲律賓群島的計劃的一個有力因素。總統擔心，如果看來他要拋棄菲律賓人的話，那麼在日益臨近的大選中，他可能遭到政治上的損失，麥克阿瑟私下對馬歇爾說，作出那樣的決定將導致他辭職。這決不是一個不著邊際的威脅，因為那年早些時候，一批共和黨議員曾認真考慮過推舉麥克阿瑟為總統候選人。作為一個受到普遍愛戴的英雄，一個新聞界經常注意的人物，加之眾所周知的他反對「新政」學說的態度，這一切使他成為反羅斯福情緒的中心。由於麥克阿瑟在一封信中似乎公開批評了總統因而掀起了一場政治風暴，在這以前，他一直是默不作聲的候選人，而且競選成績相當不錯。這場風暴使他正式宣佈他「不是候選人」，因為那將「有損於戰爭效果」。

羅斯福除掉了一個潛在的政治對手，感到鬆了一口氣，而麥克阿瑟顯示出了他在美國人中得到的公眾支持是多麼大。這位將軍因此把白宮六月召他去珍珠港會晤總統和尼米茲海軍上將一事說成「純粹是政治性的」。他認為那是羅斯福企圖在大選前，讓人們看到他正在發揮現任總司令的作用。未被邀請與會的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成員們擔心，總統會受到壓力，要他親自過問麥克阿瑟同尼米茲之間的爭執。就在羅斯福啟程去夏威夷之前，金海軍上將視察了太平洋基地，他向尼米茲提出了他自己的看法，認為在向日本發動最後進攻時，福摩薩比菲律賓群島更是一個合適的戰略基地。他還表示擔心，英國人越來越想要參加最後的進攻，他希望把皇家海軍遠遠限制在菲律賓群島以東。人們一直在傳說，丘吉爾正設法把蒙巴頓的權力擴張到西南太平洋司令部去，企圖奪回英國在遠東的殖民地。

「巴丹」飛機從布裡斯班出發開始長途飛行，麥克阿瑟在飛機上踱步，口中絮絮叨叨地抱怨：「逼著我離開我的指揮崗位飛到檀香山去拍一張政治照片，真丟人！」先前已經請過他幾次，但他一概不予理睬，最後馬歇爾將軍命令他七月二十六日到夏威夷去見總統。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太平洋司令部，而現在，就在又一個緊要關頭，在新幾內亞戰鬥的最後階段，他卻被叫走了。足智多謀的足立將軍的二萬部隊先前在韋瓦克島吃了蛙跳戰術的苦頭，現在他已率領部隊在海岸叢林中行進了一百英里，準備進攻美國的艾太普基地。美國陸軍第六軍軍長派遣第四十三步兵師阻擊敵軍在德裡紐莫爾河的側翼運動，但是，經過了整個新幾內亞戰役中三個星期最激烈的戰鬥之後，才挫敗了日本第十八軍取得突破的企圖。進攻是那麼猛烈，以致一度出現可能會延誤新幾內業戰役的最後行動的危險，這個行動就是「颱風突擊隊」在

馬爾和桑薩波登陸。七月二十日，盟軍士兵安全登上了新幾內亞福格爾科普半島頂端的這兩個地點後，麥克阿瑟的注意力集中在務必於九月十五日前佔領哈爾馬赫拉島，為進攻菲律賓群島南部準備好最後一塊跳板。對於麥克阿瑟來說，艱巨的新幾內亞戰役現在已經差不多結束了，取得這場戰役的勝利是由於出色地執行了他的戰略。麥克阿瑟斷言，待到解決了足立將軍的部隊的時候，其餘的孤立的敵守軍「對目前和未來的作戰行動就不再構成威脅了」。瓦齊將軍和他率領的澳大利亞幾個師的兵力已經開來接管海岸沿線已為美軍所控制的基地，「肅清殘敵」的任務即將交給他們去完成。許多日本人當然不願扮演麥克阿瑟給他們安排的被動角色，這是不足為怪的。在後來的幾個月中，掃蕩變成了一種勞而無功、說不出有多艱巨殘酷的叢林戰，澳大利亞最高司令部對此越來越不滿，而撤走了的美國部隊卻在不斷取得太平洋戰爭最後戰役的勝利。

麥克阿瑟將軍對待澳大利亞軍隊——若不是他們，他本來是會輸掉巴布亞戰役的——的傲慢態度，堪與他對總統的輕蔑態度相比。七月二十六日，他乘坐的B—17 飛機比羅斯福一行乘坐的「巴爾的摩號」重型巡洋艦先到檀香山整整一個小時。但他沒有參加尼米茲海軍上將和碼頭上的正式歡迎行列。這位將軍引人注目的長車隊姍姍來遲一事，更突出了他不曾參加歡迎行列；麥克阿瑟身著一件飛行夾克，顯得不拘禮節。

戰略抉擇

然而，總統決意要心乎氣和地、若無其事地對待這件事，雖然他的參謀長李海海軍上將曾擔心這件事會破壞一次已經艱難了的會議的氣氛。那天晚上，在豪華的軍官俱樂部別墅裡舉行的宴會上，一直充滿熱誠氣氛，陽台對著懷基基海灘波瀾壯闊的海浪。然後羅斯福走進一個裡面掛著一張地圖的房間，他對麥克阿瑟和尼米茲說，這次見面的目的是要「決定太平洋戰爭的下一階段行動計劃」。

總統用一根竹棍指著地圖，這時尼米茲把他事先仔細準備好的方案提出來，他拿出海圖和資料，來說明利用福摩薩作為對日本發動最後一戰的主要基地的優點。他謹慎地承認，摧毀菲律賓群島的敵人空軍基地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前提，但是他並不堅持認為，有必要進攻整個菲律賓群島。麥克阿瑟決定「單獨干」，依靠自己的口才說服總統贊成他的觀點，即美國負有在進攻日本前解放一千七百萬菲律賓人民的「道義義務」。他爭辯說，這樣就能提供一個大得多的進攻基地。在他看來，繞過菲律賓群島中的大多數島嶼，在軍事上和政治上將招致災難性後果，「美國輿論就要譴責您，總統先生，而譴責您是有道理的。」

討論一直繼續到第二天上午，總統試圖判斷出，兩位司令官就菲律賓群島在他們各自的對日最後進攻戰略中的作用問題上的分歧究竟有多大。羅斯福堅持在出席正式午餐前，驅車到瓦胡島基地轉一圈。他們乘一輛敞篷轎車，兩位將軍分別擠在總統兩旁。從麥克阿瑟同總統爽朗的談話中，尼米茲知道麥克阿瑟的觀點獲勝了。西南太平洋司令官也毫不懷疑自己獲得了勝利。當天下午，「巴丹」飛機剛剛衝出希卡姆機場——返回澳大利亞的第一站——的跑道，麥克阿瑟就宣稱：「我們的計劃賣出去了。」回到布裡斯班後，他要參謀人員放心，說：「總統接受了我的建議並且批准了菲律賓群島作戰計劃。」

然而，參謀長聯席會議尚未同意麥克阿瑟的作戰計劃。又辯論了一個月，金海軍上將才勉強同意進攻呂宋島，因為比起進攻福摩薩島崎嶇不平的海岸線上的日本防禦基地來，進攻菲律賓群島中的一個海島所需要的兵力要少些。而羅斯福返回美國後，在電台上發表了一個簡短講話，宣稱「同我的老朋友麥克阿瑟將軍意見完全一致」。對於美國人以及日本人來說，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意味著美軍實現重返馬尼拉的諾言的日子為期不遠了。一些敏銳的白宮觀察家一眼看出了這位頭號政客的目的，他這樣安排，是為了使進攻菲律賓的消息恰好在總統竟選活動進入最後階段的時刻成為報紙上的頭條新聞。

九月八日，參謀長聯席會議向西南太平洋司令部發佈命令，確定十二月二十日為在萊特島登陸的日子，在同一天，美國的艦載飛機轟炸菲律賓海海域的雅浦群島和帕勞群島。各部隊指揮要根據尼米茲「輪換駕駛員」的辦法進行變更，三天後，當「新澤西號」戰艦掛起哈爾西的旗號到達時，第五艦隊將變成第三艦隊。隨後，哈爾西著手為向菲律賓群島發起一系列系統的空中攻擊進行準備。哈爾西得到了當時正在攻擊棉蘭老島和呂宋島的特遣分艦隊的飛行員的報告後，認為利用日本防務中的驚人弱點的大好時機來了。

九月十二日，哈爾西向尼米茲拍去電報，興奮地報告說，看來棉蘭老和呂宋兩島上的敵機實際上已被全部摧毀，敵艦無一漏網」，「敵軍縮手縮腳的態度」簡直「令人不能置信並且是奇怪的」。他得出結論說，日軍在非律賓群島的防禦工事必然「極易受到攻擊」，他建議把第三艦隊原準備進攻帕勞群島的力量改用來對菲律賓群島中的萊特島發動全面進攻。

離計劃中在佩利留島登陸的時間僅剩一個星期了。尼米茲和他的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的計劃人員實在不願取消進攻帕勞群島中這個主要日本基地的計劃；他們認為，該島對於未來向北進攻日本或向南進攻菲律賓群島都是一個必要的出發點。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承認，哈爾西提出的進攻萊特島的建議有可能使太平洋戰爭大大縮短几個月時間。尼米茲將上述情況向華盛頓的參謀長聯席會議發出信號，並建議，一俟帕勞群島之戰完成，立即調遣當時正在珍珠港集結準備進攻雅浦群島的陸軍二十四師，會合第三艦隊進攻萊特島。

八邊形戰略

美國的軍事領導人聚集在魁北克，同英國人一起舉行「八邊形會議」；馬歇爾從那裡通過無線電把擬議中的作戰計劃的變化情況告訴了麥克阿瑟。麥克阿瑟當時正隨同即將邊攻哈爾馬赫拉島附近的莫羅太島的登陸部隊在海上行駛，因此嚴格禁止使用無線電。參謀長薩瑟蘭將軍毫不懷疑，他的上司定然贊成那個建議。薩瑟蘭從布裡斯班回電稱：「一俟同尼米茲安排停當，我部即於十月二十日開始萊特島行動。」

正當加拿大總參謀部在弗隆特納克別墅的餐廳大宴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成員時，西南太平洋司令部的回電送到了宴會廳。美國陸軍和海軍參謀長立即離開筵席，簡單地交換了意見。馬歇爾後來回憶道，「這個決定並不難作出。」九十分鐘內，一封「執行」的密電便越過太平洋飛回去了。麥克阿瑟剛剛回到霍蘭迪亞前線指揮部，便收到了參謀長聯席會議要他準備進攻呂宋島的命令，這使他十分欣喜，因為他明白，這一決定使實施進攻福摩薩計劃的可能性不復存在。菲律賓群島將成為對日本發動最後進攻的主要基地，沖繩島或者硫黃島將作為中間跳板，這恰恰是桔色作戰計劃原來的意圖。

加速太平洋戰爭進程的決定現在意味著聯合參謀長會議可望大大縮短原計劃在結束對德作戰後擊敗日本的時間表，使之縮短到一年或十八個月。在魁北克開會時，對形勢估計最樂觀的人預言到聖誕節德國就會投降。丘吉爾稱做同盟國夥伴之間的「友誼的光輝」就在於此；「我們把萬物點成金。」經過三年多的周密謀劃和爭吵，進軍法國成功了；巴黎獲得了解放，艾森豪威爾將軍的部隊越過了塞納河，盟軍部隊從法國南部登陸向北挺進到了里昂。在意大利，德國人從羅馬潰退到佛羅倫薩，紅軍的前線己推進到了華沙。

德軍崩潰的前景——導致俄國人到年底時參加對日作戰——使英國人迫切感到必須加速在東南戰區的作戰行動。儘管總統反對部署美國部隊去恢復歐洲的前殖民地，但丘吉爾還是決定：「我們必須在戰場上重新獲得我們在遠東的合法殖民地。」首相承認羅斯福在這個問題上進退兩難，建議美國陸軍派遣兩個師經緬甸開赴中國，換下英國軍隊，使他們能去執行蒙巴頓的一系列兩棲攻擊計劃——先進攻仰光，然後進攻蘇門答臘和馬來亞。

丘吉爾首相的計劃還包含著另一方面的內容，即皇家海軍應同美國艦隊並肩作戰，以便在戰後向世界表明，太平洋並不是美國的內湖。金海軍上將已經在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會上拒絕了這一計劃，理由是他們的盟軍缺少進行遠程作戰行動所需的充分的後勤支援。英國人現在企圖發揮一種較大的或者至少是看得見的作用，而三年來，他們卻一直盡可能地不重視這場戰爭，正是這些使金海軍上將反感。然而，在魁北克最後一次全權代表會議上，丘吉爾竭力提出他的建議。金表示這個問題「正在考慮」。首相感到憤怒，更加堅定地催促道，「我們已經提出了讓英國艦隊協同作戰的建議，你們究竟接受不接受？」為了避免發生激烈爭吵，羅斯福運用他作為總司令的權力接受了丘吉爾的建議，這使海軍作戰部長怒不可遏。

一九四四年九月的第二周，正當英美兩國的戰爭領導人在討論結束戰爭的問題時，美國部隊在地球的另一面即將對日本發動兩場進攻。繼「八邊形會議」作出了加速太平洋戰爭進程的決定之後，這兩場戰爭證明都不必要。但是，以萊特島取代棉蘭老島的計劃晚了四十八小時，麥克阿瑟已來不及取消第三十一步兵師為確保控制摩鹿加海北部而於九月十五日在莫羅太島登陸的行動。尼米茲則拒絕取消進攻帕勞群島的計劃。

哈爾西率領第三十八特遣艦隊正航行在這兩個攻擊點的中間，特遣艦隊的快速航空母艦都要參加盟軍的這兩次作戰行動。他覺得「僵持行動」是多此一舉。不過，因為尼米茲已取消了進攻雅浦群島的計劃，所以他確信，為確保對菲律賓群島和日本的進攻穩操勝券，有必要佔領烏利西島、昂戈爾島和佩利留島。

位於加羅林群島東端的環礁島烏利西島的價值，在於它擁有深水錨地。九月二十二日進攻烏利西島，因為島上沒有佈防，所以該島僅在幾分鐘內便落入了美軍之手。對昂戈爾島的進攻日為九月十七日。三天後，第八十一步兵師的官兵們已控制了島上大部分地區。向北五英里就是佩利留島；但是海軍陸戰隊一師經過近八個星期的浴血奮戰，才宣佈取得了佔領該島的勝利。

日本人在春季開始的加強內層防線的備戰中，把帕勞群島放在比馬裡亞納群島更優先的地位上。佩利留島上高聳入雲的石灰岩山峰林立，使之成為一座天然堡壘。鬆軟的巖壁上到處挖了炮兵陣地、機槍火力網和地堡，工兵還開鑿了隧道，將這些火力網點連成一片，九月十二日開始轟炸和炮擊，但是許多工事深藏在山壁上，炸彈根本炸不到。五千日本守軍以及相同數目的施工部隊駐紮在這些工事中，他們深信，他們儲備了足夠在這些深洞裡抵禦一場長期圍攻所需的彈藥和補給。

佩利留島浴血戰

「勝利取決於我們能否汲取最近幾個戰役——特別是塞班島之戰——的教訓，」井上將軍對他的守軍說。「美國人全靠他們的物質力量取勝。如果我們能用物質力量打敗他們的話，那將使他們受到難以想像的震動。」然而，他卻不能檢驗他的理論是否正確，因為進攻開始時他並不在島上，而是到別處視察去了。他的官兵在系統防禦戰術方面受到了良好訓練；他們摒棄了漫無目標的自殺性衝鋒戰術，而採用了固守每個山洞和每面峭壁的戰術。日本人憑借險要地勢和錯綜複雜的防禦工事，指望讓美國人為奪取佩利留島付出沉重代價。

九月十五日，艦載飛機呼嘯著掠過頭頂，發起進攻前的火箭襲擊，與此同時，海軍陸戰隊一師的兩棲戰車向佩利留島南端的登陸灘駛去。登陸部隊遇到了掩蔽得很好的敵軍炮兵陣地打來的猛烈炮火。魯珀特斯將軍所率左翼進攻部隊遭到的打擊最為嚴重，日軍從幾個隱藏在山岬中的灘頭堡向他們近距離開火，這些碉堡在偵察機從空中拍攝的照片上根本看不到。喬治·亨特上尉指揮一個連經過三十小時殘酷的肉搏戰，才消滅了碉堡內的敵人，但他的一連士兵也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在縱射火力攻擊下，兩棲戰車變成了一堆堆熊熊燃燒的廢鐵，血肉模糊的屍體橫七豎八地漂浮在淺灘水面上，構成一幅使人想起塔拉瓦島之戰的悲慘圖景。

整整一天，登陸灘都處在日軍的猛烈火力之下。同一天下午，日守軍坦克越過位於海軍陸戰隊防線前方的機場北圍發起反攻，這是日本人展開的一連串反攻的第一次。他們一度取得了突破，但美國後備部隊很快衝上去堵住了缺口。當夜幕降臨時，魯珀特斯將軍僅僅完成不到一半的進攻日預定目標；而他的海軍陸戰隊一師卻已傷亡一千人，其中百分之二十已經喪命。「僵持行動」原計劃用兩天時間拿下整個佩利留島，可是，「僵持」這個不幸的名稱真是名符其實，這一仗現在僅僅是開始，往後還要持續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這場戰役變得那麼殘酷、那麼艱巨，海軍陸戰隊一師就是在瓜達卡納爾島的漫長戰鬥中也沒有碰到過。崎嶇不平的、防禦工事堅固的烏穆布羅戈山是使他們陷入艱難境地的主要原因，山上蜂窩般地佈滿了山洞和敵軍火力點。

在這場困苦不堪的攻堅戰中充當先頭突擊隊的，是「傲慢的」普勒上校所指揮的第一團，在第一周對佩利留島這些山頭進行的無情進攻中，普勒上校的這個團損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員。第五團在攻克飛機場的過程中也遭到了重大傷亡，第七團在消滅島嶼南部的日軍的戰鬥中幾乎也損失了這麼多人。在整個戰役中擔任地面部隊總指揮的蓋格將軍調未了已經攻克毗鄰的昂戈爾島的步兵，投入剿滅烏穆布羅戈山敵軍據點的戰鬥，以免「僵持行動」當真變成一場僵待行動。他們改進了火焰噴射器，使它們可以射到五十英尺遠的地方，把隧道深處的敵人燒死。

隨著敵軍逃出被燒的據點，美軍逐個山洞、逐個山脊、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僅在一個大山洞裡他們就發現了一千多具死屍，據估計，到十一月二十五日抵抗終於停止為止，已有一萬敵軍斃命。日本守軍指揮官在自殺前發出的無線電報說：「佩利留島上一切都完了。」美國士兵和海軍陸戰隊員二千人喪命；數倍於這個數字的人受傷。消滅佩利留島上的敵守軍一人，平均需耗費一千五百八十九發輕重武器彈藥。戰地指揮官們把出現這些嚇人數字的原因歸咎於守軍受到過良好訓練和地形不利。佩利留島一仗是不必要的屠殺戰的悲劇之一。對於美國人來說，在頭一個海軍陸戰隊員在佩利留送命之前，這個海島就早已不是個至關重要的目標了。然而，正如海上轟擊部隊指揮官奧爾登多夫海軍少將所說的那樣，「如果軍事領導人的預見同他們的事後聰明一樣準確的話，那麼，毫無疑問，根本就不會去進攻並佔領帕勞群島。」

在太平洋戰爭中最殘酷的島嶼戰之一結束前一個月，為實現打回菲律賓群島的諾言，麥克阿瑟將軍率領他的攻擊艦隊啟航了，使「僵持行動」成為不必要的戰役就在這時候開始的。

第三十章 「死亡之花」

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五日夜晚，「東京玫瑰」在無線電節目中洋洋自得地宣稱：「米徹爾海軍上將的航空母艦今夜全部被擊沉——瞬息之間！」太平洋基地上通常收聽舞蹈音樂的美軍對這種荒謬的吹噓無不嗤之以鼻。然而，日本公眾次日清晨醒來時，卻聽到了海軍「野鷹式」飛機駕駛員們在福摩薩附近海域贏得「第二個珍珠港」的消息。天皇傳諭全國放假一天慶祝勝利，這是兩年多來的第一個假日。

由於又一次遭到美國第三艦隊司令官所率航空母艦的災難性打擊，日本迫不得已才製造了這場挽回面子的勝利，十月十日，哈爾西向沖繩島及相鄰的一座島嶼上的空軍基地發起一連串攻擊，以期「一舉摧毀威脅菲律賓群島的敵海空力量」。兩天後，第三艦隊一千架艦載戰鬥機和轟炸機加滿油，向福摩薩發起新的一輪進攻。陸軍第二十航空隊一百架「超級堡壘式」飛機也從成都基地飛來投入戰鬥。帝國海軍第六航空大隊奉命起飛迎戰。福留繁海軍少將的大多數飛行員都是剛剛接受訓練，他們的戰鬥經驗只限於從電影上看過模擬作戰（這樣做是為了節省燃料）。福留繁在報告中痛心地寫道，五百多架飛機象「雞蛋碰石頭」一樣，披堅不可摧的敵機編隊擊落下來。與此形成對照的是，哈爾西僅僅損失了七十九架飛機，儘管在十月十四日天黑後，一批三十架敵轟炸機偷襲第三艦隊特遣分隊時，曾使他的一艘巡洋艦和一艘航空母艦中彈受傷。僥軍生還的日本飛行員把自己的飛機的墜毀錯誤地當成了敵艦中彈起火，因而宣稱取得了驚人勝利，福留繁得怠洋洋地向東京作了報告，隨後於第二天又出動了一百架飛機，迫擊節節敗退的美國人。「第三艦隊已救撈起被擊沉擊傷的艦隻，現正向敵方向退卻，」為了誘敵上鉤，哈爾西向珍珠港拍去了這份假情報電報。他希望日本人出動聯合艦隊襲擊受傷的航空母艦「富蘭克林號」和失去戰鬥能力的重型巡洋艦「堪培拉號」，兩艘戰艦都由拖船拖帶，作為「誘敵第一分硯隊」，故意遠遠跟隨在第三視隊的後面逶迤行駛。然而，帝國海軍沒有上鉤，哈爾西大失所望，只好率領第三艦隊向南駛去，準備進攻萊特島，此時，麥克阿瑟的運輸艦隊也已從新幾內亞港口啟航。現在，哈爾西實現他「一有機會就徹底消滅日本艦隊」的決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了。

在東京，海軍參謀本部也在期待著發動下一次進攻。他們又一次打算集中全部海空力量，為粉碎第三艦隊進行最後一次孤注一擲的努力。這便是日本海軍在「勝利行動」——帝國統帥部制定的保衛帝國內層防線的戰略——中要發揮的作用。日軍為「決戰」制定了四套作故方案，具體採用哪一套作戰方案則要看美國人是進攻菲律賓群島，還是進攻福摩薩、千島群島或是本州而定。由於得到莫斯科外交人士的暗示，東京於十月初便命令寺內壽一元帥設在馬尼拉的南方軍司令部進入戒備狀態，準備實施勝利行動一號方案。其實，即使克里姆林宮不走漏風聲，也看得出菲律賓群島最有可能成為盟軍的下一個進攻目標，他們在新幾內亞獲勝後乘勝北進是顯而易見的。

增援部隊匆匆南調，加強棉蘭老島上的守軍。在這以前，菲律賓群島已經駐紮了二十五萬軍隊。棉蘭老島緊挨著剛被麥克阿瑟部隊攻佔的莫羅太群島中的摩鹿加島。寺內指望依賴第六航空戰隊的支援，在敵人尚未建立起灘頭堡時就粉碎他們的進攻，儘管他手下的第十四軍司令黑田中將曾竭力主張在縱深佈防並曾多次告誡：「說空話並不能擊沉美國軍艦。」黑田將軍因為提出過這些批評意見而被撤職，為「馬來亞雄獅」山下奉文將軍所取代。兩年前，山下在對英國人一仗中取得了輝煌勝利，此後，因為被東條視為一名可能的政敵，他就在滿洲銷聲匿跡了。

然而，正當勝利行動一號方案即將被用來保衛菲律賓群島之際，第三艦隊發動了幾次襲擊，使這一方案遭到致命破壞，促使日軍過早地開始執行保衛福摩薩島的勝利行動二號作戰方案。許多飛機既是用於防守福摩薩也是準備用來防守菲律賓群島的，但是，現在真正的決戰還沒有到來，日本的空中力量卻已經損失了一半。

直到十月十七日，帝國統帥部才終於確切知道了美軍將從什麼方向進攻。那天一早，他們收到了第十六軍司令部發來的急電，說一支敵軍正向萊特島接近，並發現美國海軍掃雷部隊正在四周佈滿島嶼的萊特灣出海口掃雷，此外，幾個營的別動隊發動了一系列登陸行動，佔領了萊特灣入海口周圍的一些小島。

陸軍參謀本部頭一次得知海軍要把殘存的所有艦隻投入戰鬥的計劃。豐田副武竭力爭辯道，進行一次孤注一擲的大賭博是必要的，因為這是「摧毀擁有巨大物質力量的敵人的最後一個機會」。陸軍將領們擔心，一旦再次失敗，海軍艦隊勢必大大削弱，以致不能保衛日本列島。但是，由於海軍作戰局長官、勝利行動一號方案的主要設計師中澤海軍少將淚流滿面地懇求給予聯合艦隊一次機會——要求贏得決戰的勝利，要末象「死亡之花一樣盛開」，這一方案終於被呈請天皇批准。

那天下午，東京的陸軍和海軍司令部播出了實施勝利行動一號方案的無線電密碼訊號。豐田清楚地知道，供他調遣的飛機只有預定計劃的一半數目，形勢對他不利，但他仍準備依靠運氣和戰場上的隨機應變來實現他的計劃：用聯合艦隊殘存的航空母艦作釣餌把第三艦隊的主力誘引到足夠遠的地方去，使他能夠出動戰列艦去粉碎美軍的登陸行動。

十月十七日，當大西瀧次郎海軍將軍抵達馬尼拉接受航空戰隊即將到來的空戰指揮權時，發現整個菲律賓群島地區能夠作戰的飛機總共不到一百架，他頓時嚇得目瞪口呆。這麼幾架飛機遠遠不足以完成他接受的「打擊敵航空母艦並使之至少在一周時間內喪失戰鬥能力」的命令。於是，他得出結論：別無選擇，只有採取特別辦法，即以突擊隊進行敢死攻擊，才是「確保以我們的微弱力量取得最大戰果的唯一辦法，這就要求我軍戰鬥機滿載炸彈對準敵航空母艦的甲板紮下去」。那些相對而言技術上尚不熟練但自願向著死亡進行單程飛行的飛行員們獲得了神風突擊隊隊員的稱號，這個稱號是根據一二八一年擊潰蒙古入侵艦隊的神鳳艦隊的名字命名的。

六個世紀後的今天，在敵艦隊正向菲律賓群島東部海域步步逼近的形勢下，日本勝利行動一號決戰方案的命運再次落入上帝手中。帝國海軍總共能集結七艘戰列艦、四艘航空母艦、兩艘戰鬥航空母艦、二十艘巡洋艦和二十九艘驅逐艦，除此之外，還有一百五十架海軍飛機為這次決戰提供空中支援。與他們相比，美軍的實力佔有壓倒優勢：十二艘戰列艦、三十二艘航空母艦、二十三艘巡洋艦、一百艘驅逐艦，以及由近一千架飛機組成的強大的空中保護傘。在麥克阿瑟指揮下即將在萊特島登陸的聯合力量的確聲勢浩大，堪與四個月前投入諾曼底登陸戰的盟軍力量相比。第三艦隊還要為由四百三十艘運輸艦組成的兵船隊提供遠程掩護，這支船隊正載著沃爾特·克魯格將軍所率第六集團軍十七萬四千人的部隊向北行駛，他們將由金凱德所率第七艦隊護航並提供火力支援。

登上萊特島

麥克阿瑟把一九四四年十月二十日確定為「攻擊開始日」，以區別於使人們聯想到六月六日盟軍在法國登陸的「大規模攻擊日」。奧爾登多夫海軍少將率領他的六艘舊故列艦駛入三十英里寬的萊特灣，並在美國艦載飛機的炸彈和火箭的支援下，開始系統地摧毀敵軍沿岸陣地。此刻，麥克阿瑟的指揮艦「納什維爾號」重型巡詳艦還在萊特島以南離島尚有兩天航程的海面上航行。

十月十九日夜晚，外面一團漆黑，「納什維爾號」率領的龐大艦隊駛抵四周遍佈島嶼的萊特灣海口後便停止前進，等待天亮後再繼續航行。麥克阿瑟將軍深知「人類情感天下相通」的道理，讀了《聖經》上幾個激奮人心的段落後方才入睡。他睡得很香，自信將在次日登陸的兵士們人均已有一噸重的高爆炸藥被送上了岸。

日出時分，炮彈疾風驟雨般地傾瀉在萊特島的海灘上，此刻，「納什維爾號」已經駛進海灣，並在離海灘二英里的海面上拋錨。不多時，「納什維爾號」艦上的大炮也開了火，同先前的炮火一起，構成一幅驚天動地的圖景。麥克阿瑟從旗艦艦橋上看到了這樣的場面：

槍炮聲一響，登陸行動就應立即開始。現在，成千上萬門大炮發射炮彈的轟隆聲連續不斷，震耳欲聾。火箭拖著長長的白霧交錯著劃破長空，一道道濃黑的、不祥的煙柱隨後從地面上升起。頭頂上，一群群飛機高高地呼嘯而過。在平常本來是一片寧靜的、波光粼粼的整個藍色海面上，登陸艇象無數的小黑點一樣朝海灘直衝過去。

居高臨下，我可以看清正在發生的一切。各路部隊正從帕洛附近的紅灘、白灘上的聖何塞和萊特島南端小小的潘索姆島登陸。北邊，是富蘭克林·賽伯特少將指揮的第十軍，由第一機械化師和第二十四步兵師組成；南邊，是約翰·霍奇少將率領的第二十四軍，由第七和第九十六步兵師組成。這兒路部隊的總指揮是第六集團軍的沃爾特·克魯格中將。

麥克阿瑟的四個師同時展開進攻，在十英里長的海岸線上驟然登陸，幾乎沒有遇到敵軍抵抗。本來不多的幾個據點早已被炮火夷為平地，這多虧菲律賓游擊隊提供了周密情報，自從進攻艦隊向萊特島進發以來，一直與他們保持著不斷的無線電聯繫。灘頭很快就被攻克。為了使他的到來成為一個引人注目的盛大場面，下午一時後不久，麥克阿瑟便穿起一身剛剛熨得筆挺的軍服，嘴裡叼一桿玉米軸煙斗，戴一副飛行眼鏡，迫不及待地命令一艘登陸艇載著他和奧斯梅納總統向紅灘駛去。一船頭面人物和新聞記者被正向用推土機在淺灘上特別堆起來的臨時沙碼頭湧去的許多船隻堵住了通道。一位海軍勤務隊隊長顯然對船上的高級軍官們感到不耐煩，他一邊大聲吆喝著「讓他們下來走」，一邊指揮登陸艇向別處開去。這件事很可能是將軍在涉著齊膝深的水向沙灘上走去時臉上露出凶神般的神情的原因。隨行的攝影記者們為後代人拍下了無數次涉水上岸的第一個鏡頭，向全世界表明將軍實現了他的諾言。

下午二時，在殘存的兩棵棕櫚樹前的沙灘上，麥克阿瑟對著通訊部隊安裝的一排麥克風宣告：「菲律賓人民！我回來了！」棕櫚樹上高高飄揚著星條旗和英聯邦旗幟。「向我靠攏吧！讓不屈不撓的巴丹精神和科雷吉多爾精神發揚光大吧！」將軍用這句話結束了他向菲律賓人民發表的一篇情緒激動的講話。助手們注意到，他講完話後渾身顫抖，顯然是動了感情。

麥克阿瑟的「攻擊日」獲得了輝煌勝利，到傍晚時，美軍已經控制了長達十七英里的前沿陣地，傷亡甚少。敵軍出動的一小批魚雷轟炸機成功地避開了戰鬥機和防空火力，擊中了重型巡洋艦「檀香山號」，這是敵人組織的唯一一次認真的反撲。現在，美軍開始向島上的塔克洛班推進，日本人只出動了小股部隊進行抵抗，他們打算固守萊特島首府後面的山頭。十月二十三日，麥克阿瑟堅持要求他的高級指揮官們出席奧斯梅納總統的菲律賓文官政府復位的正式儀式。儀式定在被炸塌了的塔克洛班首府行政大樓的台階上舉行。然而，僅在離城二英里的地方，戰鬥仍在激烈進行。正當美國人出乎意料地迅速推進之際，日本人正按照勝利行動一號方案向萊特島滾滾襲來。

萊特灣之戰

十月二十二日晨七時，聯合艦隊的戰列艦列隊駛出文萊。一艘艘戰列艦的煙囪裡濃煙滾滾，鍋爐房的機修工們正費力地調整燃燒器，以使這些從新加坡出發後航行了六百英里的戰列艦能繼續燃燒粘稠的原油，正午前不久，聯合艦隊在婆羅洲北海岸外的茫茫海面上分路前進。栗田健男海軍中將率領五艘戰列艦取道往北，穿過險惡的巴拉望島暗礁區，經聖貝納迪諾海峽向萊特灣進發；西村祥治海軍少將率領兩艘戰列艦向西駛向蘇祿海，並將同三艘沿柱島而下向敵登陸灘進發的重型巡洋艦匯合。

日本海軍最近使用了新密碼，變換了蒙騙敵人的手法，實行了嚴格的無線電寂靜，這一切使太平洋艦隊司令部情報處不能掌握到勝利行動一號方案的全部內容。因而，到第二天晚上，栗田就可以慶祝世界上最大的兩艘戰列艦通過了巴拉望暗礁區。但他並不知道，他已經被兩艘敵潛艇發現了。正在巴拉望海域巡邏的美國海軍「海鯽號」和「鰷魚號」潛艇的雷達上出現了陣陣回波，兩位艇長最初感到莫名其妙，誤把日本艦隊當作一陣即將來臨的暴雨。但當他們判斷出來者的確是一支艦隊後，便立即浮出水面，擺好陣勢，準備拂曉時打伏擊。

凌晨五時後不久，兩艘潛艇悄俏潛入水下。潛望鏡小心翼翼地伸出水面，兩位艇長等待著蜿蜒駛近的戰列艦出現在灰色的海平線上。在「鰷魚號」潛艇上，副艇長貝尼特茲少校看著魚雷射手們守在發射管旁靜候發射命令，意識到潛艇上的氣氛緊張極了：「毫無戒備的日本人無可奈何地把自己推上了場，並立即受到了左邊『海鯽號』發射的一枚枚魚雷的迎接。緊接著傳來一陣急促的爆炸聲，『鰷魚號』上的全體人員意識到，『海鯽號』襲擊成功了。

「『水面上真熱鬧，好像到了六月四日一樣，』艇長驚呼道。『有一艘起火了，』他又說。『日本佬亂成一團，他們開始毫無目標地開火，熱鬧極了！熱鬧極了！』那場面一定熱鬧極了。我們這些看不到正在發生的一切的人..『他們來了，』艇長說。『準備開火！』『方位，注意！距離！注意！降低潛望鏡！角度左前舷十度。』『前面的兩艘不過是重型巡洋艦，放它們過去，』隨著艇長一聲令下，我們開始發射魚雷。我們用前發射管一共打出了六枚魚雷，幾乎是在同時，魚雷擊中了目標。一——二——三——四，連續四聲爆炸。發射了六枚，四枚擊中目標！」

當潛艇潛入深水以防護衛驅逐艦用深水炸彈襲擊時，「海鯽號」監測到「賽璐玢炸裂」似的巨大聲響，人們起初擔心可能是「鰷魚號」遭到反擊後發出的炸裂聲，而實際上這是被「鰷魚號」發射的魚雷炸成了兩截的「摩耶號」重型巡洋艦下沉時發出的響聲。「海鯽號」的魚雷緊接著擊中了「愛宕號」重型巡洋艦的舷側。栗田的這艘旗艦立刻淹沒在一片火海之中，栗田和他的部下為了保全性命，不得不縱身跳入大海。一艘驅逐艦將他救起後，栗田立即把指揮部撤到巨大的「大和號」上。他當時患了登革熱，本來已在恢復，但這意外的一次落水卻加重了他的病情。現在，使他更加沮喪的是，他的另外一艘重型巡洋艦「東方號」尾部也中了魚雷，正在一艘驅逐艦護航下帶傷返回文萊。與此同時，其它艦隻開始了瘋狂的反撲。

深水炸彈轟雷般地向兩艘潛艇襲來。「日本佬瘋了，把我們嚇壞了，」貝尼特茲寫道。可是，日本艦隻的反擊雖然來勢兇猛，但卻沒有目標。「鰷魚號」和「海鯽號」猛烈搖晃了兒下，終於逃出了深水炸彈襲擊區。當它們浮出水面報告擊沉敵艦的消息時，只能看到那艘受傷的巡洋艦。正當它們準備進入陣地把那艘巡洋艦也幹掉的時候，「海鯽號」在巴拉望暗礁區一個海圖上沒有標明的水域擱淺，從而使他們奪取新勝利的希望化成了泡影。「鰷魚號」艇長放棄了追擊計劃，趕緊去營救躺在暗礁上一籌莫展、任憑日本俯衝轟炸機攻擊的姐妹艇「海鯽號」上的人員。

這場最終成為歷史上規模最宏偉的海戰開始了，美國人贏得了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第一個回合的戰鬥。他們以一艘潛艇的代價，摧毀了日本三艘重型巡洋艦並暴露出日軍的進攻主力。整個形勢對勝利行動一號方案不利。儘管如此，因為戰列艦還在，粟田仍帶著一種體現整個戰役的特徵——垂死掙扎——的心情驅使著他的艦隊繼續前進。他知道，由於日軍陸基飛機都被調去攻擊美國航空母艦，因而他不能指望獲得多少空中掩護，所以，當他在遭到潛艇襲擊之際收到聯合艦隊司令部拍來的一份電報時，他根本沒有受到鼓舞。電報說：「敵軍很可能已經掌握我軍集中了全部力量的情報」，下面是豐田發出的生硬的命令：「執行預定計劃。」

美國航空母艦已經派出巡邏機，向「海鯽號」所報告的地區飛來。七時四十六分，它們報告說發現敵艦隊抵達民都洛南端。在「新澤西號」艦上燈光暗淡的指揮室裡，哈爾西正在制定一場迫在眉睫的大戰的戰鬥部署。他調回了前一天遣住烏利西島加油的第三十八特遣艦隊一分隊，並下令部署在菲律賓群島東面入口的三百英里海域、準備發動空襲的其它三個分艦隊向一個指定集結地點靠攏，以便重新組織第三十八特遣艦隊強大的戰鬥編隊。一百艘軍艦上的擴音器一陣嘶嘶作響之後，傳來了哈爾西通過艦艇間超高頻無線電對講機下達的號令，他以那不會被人弄錯的低沉聲調吼道：「開始攻擊！再說一遍！開始攻擊！預祝你們成功！」

巡邏機發現栗田艦隊駛向聖貝納迪諾海峽後還不到三十分鐘，無線電收報機又傳來了在三百英里以南又發現一批戰列艦的消息。不用猜就可以斷定，這是敵人襲擊萊特島行動的第二條胳膊，並且勢必要通過蘇裡高海峽。戴維森海軍上將所率第三十八特遣艦隊四分隊的航空母艦離萊特島最近，因而奉命對來襲敵艦隊發動第二個回合的攻擊。

「新澤西號」主作戰室裡閃閃發亮的甲基丙烯酸板上，現在已經標出了日本艦隊的全部部署情況，只差敵航空母艦的分佈情況。這使哈爾西心急如焚，他在拂曉時派出的巡邏機因為向北飛得不夠遠，未能發現小澤海將。實際上，小澤作為釣餌，正在離呂宋島二百英里的海面上緩緩行駛，等著被發現，以便引誘第三艦隊駛出萊特灣。哈爾西並不知道，敵四艘航空母艦和兩艘混合戰列艦的飛行甲板上幾乎全都是空的，總共只有幾架飛機，因為其餘飛機都已調往菲律賓群島，加入了第一航空大隊。整整一天，他一直憂心忡忡，他擔心，除非找到日本航空母艦，不然它們會隨時向他的艦隊猛撲過來。

在「新澤西號」艦上，第三艦隊的官兵們焦急地等待著向敵戰列艦發動空襲。巡邏機搜追了太平洋上空，尋找失蹤的敵航空母艦。就在美國巡邏機全力搜尋敵航空母艦之際，日本人發現了哈爾西艦隊最北端的艦隻。上午九時後不久，弗雷德裡克·謝爾曼所率特遣艦隊三分隊遭到了從呂宋島機場飛來，敵機的猛烈襲擊，這是敵人發動的第一輪攻擊。在「埃塞克斯號」航空母艦的指揮下，戰鬥巡邏機隊當即分頭迎戰。儘管防空火力網十分嚴密，但仍未能阻止住日本神風突擊隊一架轟炸機突破高射炮火，一頭栽在「普林斯頓號」的飛行甲板上。它攜帶的一百磅炸彈掀翻了飛行棚，引起沖天大火。一小時後，火勢向下蔓延到彈藥艙，只聽得一陣巨響，艦尾被炸得無影無蹤。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旁邊趕來救火的「伯明翰號」巡洋艦上的上層結構也被鄰艦的爆炸摧毀，艦上二百多名水兵頃刻喪生。整個一下午，「普林斯頓號」一直悲慘地漂浮在水面上，直到晚上美軍發射了幾枚魚雷時才把它打發到海底去了。

錫布揚海之戰

第二輪海空戰鬥迅速鋪開。這中間，日本人只是短暫地佔了上風。上午十時三十分，即在神風突擊隊的轟炸機給「普林斯頓號」造成致命傷之後不久，第三十八特遣艦隊的飛機開始向栗田艦隊猛烈襲來，他這支艦隊當時正以十八海里的時速橫越民都洛島和呂未島之間四周佈滿島嶼的錫布揚海。美國飛行員們是第一次看到日本大事誇耀的戰列艦的龐大身軀，只見「武藏號」和「大和號」像兩頭笨拙的大象一樣拚命奔逃，竭力躲閃著一百二十架飛機的襲擊。高射炮猛烈地對空射擊，但是，從「卡怕特號」和「勇猛號」艦上起飛的二十四架「復仇者式」飛機一路領先，毫無損傷地突破了防空火力，使兩顆炸彈和一枚魚雷擊中了「武藏號」巨大的前艙壁。艦上大多數水手都相信，這艘比她的姐妹艦還要堅固、號稱「宮殿」的巨艦是沉沒不了的。她僅僅搖晃了幾下，便又繼續前進了。為它護航的「妙高號」重型巡洋艦沒有四百毫米厚的裝甲板的保護，因此被擊中後立即負了傷，只得返回文萊。

中午，美國飛機發動了第二次襲擊。日本戰列艦上空再次瀰漫著桃紅色和紫紅色的高射炮火煙霧。「武藏號」這一次又被三枚魚雷擊中，但這不過是大象被幾隻黃蜂叮了一口，算不了什麼。她仍舊繼續前進。粟田現在越來越坐立不安了，如果得不到空中保護，他不知道他的戰列艦還能頂得住多長時間的連續懲罰。一時十五分，他憂心忡忡地給小澤發去一份無線電報：「我們遭到敵艦載機的一再攻擊，請你立即出動並對敵發動攻擊。」但是，他以為美國航空母艦馬上就會失去戰鬥力的幻想很快破滅了。十五分鐘後，第三次攻擊以雷霆萬鈞之勢襲來了。如同獵犬受到本能的驅使一樣，美國飛機攻擊的目標全都集中在「武藏號」戰列艦上。艦上的搶險人員為了應付纍纍傷痕發了瘋似地左衝右突，但誰知此刻又有幾枚魚雷擊中「宮殿」。這一連串的打擊開始在這艘巨艦上發生效果，它的速度開始減慢。

「大和號」中了兩顆炸彈，艦身突然傾側，「長門號」戰列艦損失了一座炮塔和一個鍋爐房；此外，有兩艘驅逐艦也喪失了戰鬥力。在這種情況下，栗田發出了一份要求緊急救援的電報：「請求派遣陸基飛機和機動力量立即襲擊錫布揚海上的敵航空母艦分遣隊。」

「大和號」發出求救電報後，再也沒有收到回音。栗田深深知道，如果得不到空中掩護，他就陷入絕境了。於是，他下令將艦上的威力強大的十八英吋口徑大炮填上炮彈，這些大炮本來是用來向空中發射摧毀低空飛行的飛機的試驗性殺傷炸彈的。他之所以不願使用這些炸彈，是因為它們會震壞艦上這些主炮——它們的主要目的是進行炮擊——的炮管。哨兵報告又有一批飛機襲來，共有六十五架。等它們飛近後，這些世界上最大的海軍武器便一齊開起火來。戰列艦頓時劇烈地搖晃起來，如同發生了地震一般，它受到的震動遠遠超過了被炸彈擊中時震動的幅度。

轟雷般的殺傷炸彈未能擋住美國飛機，七枚魚雷擊中了「武藏號」的左右舷，摧毀了艦上寶塔形的塔台，許多軍官頃刻斃命，艦長也受了傷。要是任何別的戰艦遭到如此沉重的打擊，早就沉入水底了，可是這艘渾身負傷的超級無畏戰艦卻仍能以六海里的時速繼續行駛。下午三時二十分，艦身嚴重傾斜，不料此刻又遭到一批飛機的襲擊。到它被第十七顆炸彈和第十九枚魚雷擊中時，前甲板已經淹入水中。栗田當即命令「武藏號」撤退。一小時後，他得到報告，海水湧進艦艙，已失去控制，很明顯，它再也不能返回港口了。栗田通過無線電命令：「全速前進或者後退，在最近的島嶼上登灘，把它變成陸上陣地。」所幸的是，世界上這艘最大的戰列艦避免了這種可恥的結局。夜幕降臨了，晚霞把天空照得通紅，「武藏號」翻了個底朝天，並立即垂直沒入了錫布揚海的波濤之下。

栗田帶領著殘存的四艘戰列艦一直向東駛大。下午四時，他的參謀人員提出了意見，說如果沒有空中掩護，那他們就等於成了「送入敵人口中的一塊肉」。他接受了參謀人員的建議，命令艦隊撤回聯合艦隊司令部所在地，可是，美國飛機再也沒有來攻擊他們，栗田重新考慮了他作出的撤退的決定是否明智。冒冒險，他可以連夜穿過聖貝納迪諾海峽，次周晨即可抵達萊特島海岸：那時候，小澤理應已經把第三艦隊向北引誘到遠處去了。於是，他命令艦隊再次改變航向，執行原先的計劃。

哈爾西上鉤向北駛去

哈爾西收到的最新報告表明，下午四時四十分以前，遭到沉重打擊的日本戰列艦一直在全速向西潰逃；與此同時，他收到了已經等了整整一天的消息：巡邏機在呂宋島恩加諾角以西一百九十英里的海面上發現了日本航空母艦艦隊。第三艦隊司令官確信他「已經把所有拼板都拼到一起了」。想起斯普魯恩斯曾因在菲津賓海之戰中過份注重防守而受到指責，他決心緊緊抓住這個機會，取得一舉全殲殘存敵航空母艦的勝利。

晚上七時零五分，哈爾西電告太平洋艦隊總司令：「據戰報報告，敵主力損失慘重，我將率領三個分艦隊北上，拂曉時對敵航空母艦艦隊發起攻擊。」正如豐田聽料，「公牛」哈爾西上鉤了。他哪裡知道，敵人的航空母艦僅僅是一隻誘餌，甲板上根本沒有飛機。由於飛行員們趕跑了敵戰列艦的主力，他認為，留下來守衛聖貝納迪諾海峽的想法是「幼稚的」。即便日軍當真想突破登陸灘，在定於第二無返回的第三艦隊第三十八特遣艦隊一分隊的航空母艦的支援下，金凱德也能夠頂住敵人的進攻。

那天下午，來來往往的無線電電波頻繁紛亂，致使主凱德和尼米茲都誤以為哈爾西至少會留下一支航空母艦分艦隊守衛聖貝納迪諾海峽的出海口。

造成誤解的原因是，就在下午三時三十分前，旗艦給第三艦隊發去一個無線電訊號，表示要用四艘戰列艦「組成第三十四特遣艦隊，由李海軍中將指揮。第三十四特追艦隊將在廣泛範圍內參加決戰」。但這只是一個預令，所以並不清楚，除非他們還收到哈爾西發來第二個無線電短波訊號，澄清李海軍中將特遣艦隊「只有在我下達命令後才組成」。可是，當他通過無線電告訴他的上司「我艦隊現在向北航行，準備徹底消滅日本佬那幾艘航空母艦」時，看起來已無必要把他的艦隊分開並組成第三十四特遣艦隊留守聖貝納迪諾海峽了。

蘇裡高海峽夜戰

只要栗田那天晚上突圍成功並且同正向蘇裡高海峽駛來的西村會合的話，那麼他的六艘戰列艦和十艘重型巡洋艦就能輕而易舉地打垮金凱德的守衛青易受攻擊的登陸灘的六艘舊戰列艦和三艘重型巡洋艦。那一天，西村的南路艦隊一直在全速航行，途中遭到了幾次零星的空襲。在空襲中，只有「扶桑號」被擊中，水上飛機被摧毀。傍晚時，他已駛達內格羅島和棉蘭老島之間，離直下萊特灣出海口的蘇裡高海峽不到一百五十英里。他離目標這麼近了，西村也不等一等或者用無線電通知落在後面五十英里的青豪島海軍少將的重型巡洋艦，便不顧天黑，繼續全速前進。

那天晚上，金凱德已料到第二批日本戰列艦會竭力在次日凌晨以前的幾小時內闖過蘇裡高海峽，於是他命令奧爾登多夫海軍少將「準備夜戰」。炮擊部隊指揮官已經精心部署了他的力量，由六艘戰列艦和八艘巡洋艦組成兩條戰線，堵住十六英里寬的海峽出口，在前面的狹窄水域，他部署了二十八艘驅逐艦，第一防線由三十九艘「可以犧牲」的魚雷快艇組成，它們被派往海峽南進口附近的島嶼區隱蔽。

沉寂的夜黑糊糊的一片，沒有月色，閃電不時地照亮了民都洛島彎彎曲曲的北岸。十時後不久，炮火劃破了夜空，第一批魚雷快艇向西村的戰艦隊列發動了襲擊。只見一艘艘快艇隊從黑黝黝的海岸邊疾馳而出，它們發射完魚雷後又飛快地撤了回來。一枚魚雷也沒有擊中目標。後兩個小時中，日本艦隊仍以二十海里時速繼續前進。

日本雷達的屏幕上出現了來自附近島嶼的複雜回波，但卻未能從中辨別出如同守門神似地守護著蘇裡高海峽的兩支美國驅逐艦隊。

渦輪機開足了馬力，分開波光粼粼的滾滾浪濤勇往直前，第一支驅逐艦隊快速駛進了魚雷能襲擊到敵艦的區域，沒有被敵人發覺。「裡米號」一馬當先，率領著第五十四驅逐艦中隊沿海峽東岸駛來。「裡米號」艦上的軍官倫納德·赫德森後來有一段回憶，生動地記載了這次夜戰的驚險場面：

「艦長通過無線電要後面的艦隻『跟隨我』。接著傳來了他的命令：『準備發射魚雷！發射！魚雷偏離了目標！』大約就在我們發射魚雷的時候，日本雷達發現了我們..他們迅速打開探照燈，一下子就找到了目標，我感到彷彿一隻巨大的閃光燈照相機給我們拍了照。

「我們離他們太近了，他們只好用高射炮向我們開火。我們遭到了前後左右四面圍攻，但我們還是衝出去了，連一塊皮也沒有擦破，整個第五十四驅逐艦中隊都安全地衝出去了。」

空忙了一陣，頭兩路驅逐艦隊發動的襲擊都沒有奏效，直到第二十四分艦隊趕來迎戰日本艦隊，才開始使魚雷準確地擊中了目標。在前頭行駛的三艘驅逐艦被魚雷擊中，其中一艘沉沒。接著，凌晨二時剛過，「扶桑號」被兩枚魚雷擊中起火。猛然，它的彈藥艙爆炸，這艘戰列艦被齊腰炸斷，仍各自在燃燒，跑在前頭的美國人和西村海軍少將都誤以為是兩艘戰艦中彈起火。二時三十分，西村發出電報報告：「我部在蘇裡高海峽北出海口遭遇敵驅逐艦和魚雷快艇，我兩艘驅逐艦被魚雷擊中，在海上漂蕩。『山城號』被一枚魚雷擊中，未喪失戰鬥能力。」

又一枚美國魚雷擊中了「山城號」，它的航速減至每小時五海里；西村仍驅使著它搖搖晃晃地前進，和它在一起的只有一艘驅逐艦和「最上號」重型巡洋艦。當殘餘的艦隻駛達海峽口時，這位日本海軍少將驚呆了，他發現他的T 型隊列鑽進了美國戰列艦和巡洋艦組成的弧形炮火圈。

在一個海軍指揮官的生涯中，這是最重要的時刻，「路易斯維爾號」巡洋艦上的奧爾登多夫海軍少將後來津津有味地回顧起他在戰鬥中的優勢地位：「開火命令一下，所有艦隻似乎都同時開了火，半圓形的炮火準確地集中在一個目標上，這個目標就是行駛在前頭的戰列艦。日本人被突如其來的炮火打懵了，他們不知道該朝哪個目標開火。我記得曾看見一兩發炮彈向我的旗艦飛來，但在那興奮的時刻，我忘了看一看炮彈落在什麼地方。」

當十五英吋的炮彈一顆接著一顆地掉下來的時候，旗艦「山城號」艦橋上的那些人的腦子裡並沒有產生這樣的疑問。儘管已有三座炮塔毀壞，上層結構也已燒成一堆廢墟，但這艘戰列艦仍在繼續行駛，好像受到此刻已經死去的西村的盲目決心的驅使，要執行他最後一道命令：「你們要繼續前進，襲擊所有的艦隻。」

凌晨三時後不久，這一堆烈焰沖天的殘骸翻了個底朝天，沉入海底。「最上號」也拖著被燒的殘破不堪的軀體沿海峽而上，企圖逃跑，恰好碰見青豪島趕來參加戰鬥的艦隊的領頭艦「那智號」。青豪島趕緊掉頭而逃。而奧爾登多夫的巡洋艦第二天早晨趕了上來，「最上號」終於被擊沉。

就在這場消滅了日本南路艦隊的夜戰在蘇裡高海峽激烈進行的同時，向北二百英里，栗田正率領北路艦隊穿越聖貝納迪諾海峽。早在前一天晚上九時三十分，巡邏隊就已發現日本艦隊又掉頭向東駛去，他們當即向哈爾西報告，敵戰列艦顯然是向這個沒有沒防的海峽駛去。報告證實了李海軍少將的懷疑，即第三十四特遣艦隊可能真的撲向北邊的一個假目標了。這位戰鬥艦隊指揮官把他的擔心通過無線電告訴旗艦，但只得到了「知悉」簡短的回答，他不知道是否已被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性。第三十四特遣艦隊的參謀人員也提出了疑問，儘管米徹爾決定早點睡覺，「因為現在由哈爾西指揮」，但他被叫醒了，因為收到了「黑貓式」飛艇巡邏隊的報告，說聖貝納迪諾海峽兩側島上的航標燈都亮了。米徹爾證實旗艦確實收到了這一報告後，便上床睡覺了。哈爾西不願只是為了「保護第七艦隊」而放過一個奪取偉大勝利的機會。凌晨二時後，「獨立號」上的一支夜間巡邏隊發現了敵航空母艦，他沒有再考慮這個問題。「我們找到它們了！」他叫了起來，下令全速前進，並命令所有飛機準備在拂曉發動攻擊。

指揮第七艦隊的金凱德得悉奧爾登多夫的戰列艦已在凌晨四時前後消滅了日本南路艦隊的消息後，便開始集中精力對付另一支敵艦隊。他沒有收到第三十四特遣艦隊夜間巡邏機隊早些時候的報告，也沒有人把情況轉告給他，不然的話，他本來是可以得到栗田已經改變了航向的警報的。他自己的「黑貓式」飛艇巡邏隊沒有發現敵艦隊，但他腦子裡曾閃過一個念頭：也許敵艦隊正駛進菲律賓海。凌晨五時後不久，他通過無線電詢問「新澤西號」：「聖貝納迪諾海峽是否已有第三十四艦隊守衛？」由於「新澤西號」上無線電通訊發生混亂，他後來等了兩個多小時才收到回音。

護衛航空母艦的苦戰

雖說頭一天遭到了失敗，但在一夜之間，栗田的各艦隊的希望陡增。凌晨四時駛出海峽後，他便以受傷的「大和號」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拚命向前行駛，他不敢猜想為什麼他竟然沒有被發現。十月二十五日晨七時，日本艦隊發現了美國巡邏機，緊接著隙望哨報告說前方十六英里的海平線上發現了桅桿。聽到這些消息，栗田以為那肯定是第三艦隊的一支航空母艦特遣分艦隊。他以為，如果他的戰列艦和萊特灣的入侵運輸艦之間只有這支特遣航空母艦分艦隊的話，那麼他有機會擦拭大炮了，他的高射炮手們會阻止敵機來襲的。「天賜我良機，我們正全速前進，準備攻擊敵航空母艦，」他電告聯合艦隊司令部。「我們的目的首先是摧毀飛行甲板，然後消滅敵特遣艦隊。」

七時十五分，即在金凱德終於收到了第三艦隊司令官對他凌晨五時的詢問所作的簡單的「否」的回答幾分鐘之後，他最擔心的事突然為一連串的緊急訊號所證實，這些訊號是從最北端的一組護衛航空母艦上發來的，它們剛剛向離萊特島登陸灘不到一百英里遠的薩馬島沿海出動了自己的反潛巡邏機隊。

「發現敵水面艦隊，戰列艦四艘、巡洋艦七艘、驅逐艦十一艘，航速每小時二十海里，方向西北，」漢斯·詹森少尉緊急報告道。他駕駛的「復仇者式」飛機只配備了深水炸彈，能夠襲擊潛艇，卻不能襲擊敵戰艦。「告訴那個飛行員核實他發現的情況，」塔菲護衛航空母艦三分隊指揮官克利夫頓·斯普拉格少將對無線電訊號官說，滿以為他的新手飛行員，一定是弄錯了。答覆很快來了：「發現敵艦隊屬實。艦上都有塔桅。」

斯普拉格是位頭腦冷靜、直爽的軍官，他意識到自己「處境危險」。現在除了在敵戰列艦和登陸灘之間的六艘小型航空母艦和六艘驅逐艦外，已一無所有。他可以考慮調來還在南部海面的塔菲航空母艦二分隊和三分隊的艦載機，但那些「吉普航空母艦」最高航速每小時十四海里，很難逃生。那些艦隻的外殼較薄，不能保護易爆炸的汽油、彈藥和魚雷艙。水兵們把它們叫做「蕃茄罐頭」；海軍則把它們歸類為「易燃、易受攻擊、可犧牲的艦隻」，這本來只是一句笑後，現在看來再確切不過了。

晨霧使塔菲三分隊的規模在前進中的戰列艦上的隙望哨眼裡顯得雄偉了，栗田再也沒有想到蒼天賜給他的是一個多麼難得的機會，因為他以為他要對付的是五至七艘巡洋艦所護航的同樣數目的航空母艦。他的第二個錯誤是還沒有把他的戰艦集中在一條戰線上，就下達了「用前炮台開炮」的命令，結果各戰艦對準各自的目標。

斯普拉格把登陸灘——運輸艦仍在那裡卸船——面臨的危險情況電告金凱德後，毅然決定用他的小支力量抵禦日軍，雖然他知道在這樣的力量對比下，要堅持「一刻鐘」以上都幾乎不可能，但他認為：「如果我們能把敵艦隊吸引過來攻擊我們，就能延緩它對萊特島的襲擊，直至援兵到來，儘管我們的末日顯然會來得更快。」

斯普拉格顯然準備犧牲的戰術收效大出意料。「他的那些巨大的成列艦——塔桅等等——隱隱約約出現在茫茫霧海之中，並用十四和十六英吋的火炮在二萬五千碼以外的地方向我們開火。他投入了全部力量向我們襲來。炮火惡魔似地圍困了『白平原號』，接著，為了確定彈著點而裝了染料的帶色的炮彈落將下來，向各航空母艦噴去，淡紅色、綠色、紅色、黃色、紫色液體四濺，構成了一幅恐怖的景色。」

「他們用彩色炮彈打我們，」「方肖灣號」上一名水手吃驚地叫了起來，簡直不敢相信。這艘護衛航空母艦正以全速躲過色彩鮮艷的水柱，日軍利用這些水柱來對準並搜尋驅逐艦的煙幕所掩護的目標。陣陣暴雨幫了塔菲三分隊的忙，使甲板上剩餘的飛機得以全部起飛。但是這些航空母艦都未攜帶穿甲彈，因為從未想到「吉普航空母艦」竟會對付戰列艦。「復仇者式」飛機只好裝上魚雷出擊，魚雷用完，代之以深水炸彈和殺傷炸彈。這兩種炸彈的確是對付潛艇和士兵的致命武器，用它們來對付敵戰艦，卻只能在戰艦的鋼板上和大炮擋板上蹭一下。

日軍雨點般地向空中發射高射炮火，他們同時用主炮猛烈射擊，一排排的炮彈越過他們同美國護衛航空母艦相隔的十五英里。在戰鬥打響後的十分鐘內，從別的護衛航空母艦分隊飛米的飛機趕到，同塔菲三分隊的飛行員一起不斷地轟炸敵艦。

來襲的飛機增多，使栗田更加相信他是在同強大的第三艦隊特遣分隊較量。他的戰列艦和巡洋艦竭力瞄準航空母艦開炮，但總是不成功，因為它們必須不斷轉舵，以躲避飛機的襲擊。戰鬥開始十五分鐘後，美國驅逐艦的第一次攻擊加劇，使敵艦更混亂了。

在「約翰斯頓號」的率領下，塔菲三分隊的三艘驅逐艦衝到了離四艘日軍重型巡洋艦一萬碼的距離內。它們的五英吋大炮不是日軍重型炮彈的對手，重型炮彈在艦隻周圍掀起山高的水牆。它們發射的魚雷有一枚擊毀了「熊野號」的艦首，迫使這艘重型巡洋艦退出戰鬥，「鈴谷號」被炸彈炸壞，也退了下去。接著，一連串十四英吋炮彈擊中了「約翰斯頓號」。「就像一條小狗被一輛救火車撞了」，「約翰斯頓號」上的一名軍官後來回憶道，而一場及時雨救了它，機房剛好用這段時間修復「約翰斯頓號」，使它再次投入戰鬥。它在人工操作下用五英吋火炮加入戰鬥。「霍埃爾號」的前炮塔幾乎被毀，仍同「希爾曼號」一起向日軍戰列艦猛衝過去。它們的魚雷未能擊中敵艦，但是，重型巡洋艦「羽黑號」在轉身躲避魚雷的時候，它的舵被一顆炮彈打中，使它退山戰鬥。「大和號」立即停止開炮，避開疾駛而來的驅逐艦。這艘旗艦遠離了戰鬥，以致當混亂和彌煙使他的戰線瓦解時，栗田再也不能重新指揮他的艦隊了。

在栗田確信他的戰列艦是在同第三艦隊的航空母艦作殊死搏鬥的一個小時中，第三十八特遣艦隊實際上在正北方向大約三百英里的海面上。哈爾西出動飛機向小澤的假目標攻擊，指望到中午達到「預期的目的：摧毀這些因我們的空襲而喪失了作戰能力的航空母艦」。上午八時三十分，飛機向機動艦隊發動第一輪攻擊前半小時，金凱德交給他一份緊急電報：「萊特灣急需快速戰列艦。」奧爾登多夫先前已經報告過，經過夜戰，他的六艘戰列艦的彈藥已不敷。第七艦隊司令知道，他需要更多的彈藥來守住登陸灘，預料日軍戰列艦勢必突破護衛航空母艦防線直下以炮擊萊特灣。

思加諾角海面之戰

「除了心裡更加發火，我無能為力」，哈爾西會這樣寫的。他的快速戰列艦和艦載飛機已經離得太遠，既來不及去援救護衛航空母艦，也來不及支援登陸灘。他只能發電報，催麥凱恩的第三十八特遣艦隊一分隊趕緊返航。總之，他首先要處理對日軍艦隊發動第一輪攻擊的飛機發回的報告，他已經守了整整一夜。

小澤的兩艘混合戰列艦和四艘航空母艦隻保住十三架飛機，只能作象徵性的防守。上午八時，一百三十架美國飛機發起了攻擊，機動艦隊的全部高射炮開始對空射擊。一次次協調一致的俯衝轟炸機和魚雷機從四面八方向「瑞鶴號」襲來。這艘珍珠港戰役中僅存的航空母艦的巨大飛行甲板上，被炸彈擊中而四處冒煙。攻擊剛開始幾分鐘，一枚魚雷使它的速度減了下來，艦上人員為了保護艦隻，試圖用火箭阻擊襲來的美國轟炸機，但都無濟於事。經過一個小時的連續攻擊，這艘航空母艦冒出熊熊烈火，嚴重傾側。兩艘混合戰列艦也是遍體鱗傷，與此同時，又一批一百七十架飛機抵達，對殘存的三艘輕型航空母艦發起攻擊。「千歲號」很快便沉入海底，它的兩艘姐妹輕型航空母艦以及它們的護衛艦都遭到了重創。

「我們需要的是一名號手」

那天上午九時前後，小澤終於把他的艦旗從燃燒著的「瑞鶴號」艦轉到一艘輕型巡洋艦上，此刻，機動艦隊已被打得七零八落，潰散在恩加諾角以西二百英里的菲律賓海的三十多英里的海面上。他已經失敗了。但他無法知道，他的犧牲行動是不是已經換來了成功。

南面，栗田沒有收到小澤「遭到襲擊」的訊號，因此他仍然以為擋住他去萊特灣的道路的是美國的航空母艦艦隊。斯普拉格驚訝地發現，他的「吉普航空母艦」的薄艦殼實際上對他有利。他自己的旗艦「方肖灣號」雖然六次被擊中，但卻仍在戰鬥，因為日軍的炮彈的引爆裝置是用來對付重裝甲的，因此往往擊穿而不爆炸。然而，這並不足以使「甘比爾灣號」免遭禍殃。它的機房被擊中後就停駛，成了靶子，在上午八時二十分冒著濃煙沉入海底。二十分鐘後，斯普拉格發現日本巡洋艦朝他側翼迂迴。他只剩下幾艘護衛驅逐艦可以戰鬥。「小男孩們發起魚雷攻擊」，他發出信號。它們會同三艘受重傷的驅逐艦衝了出去。「希爾曼號」的阿莫斯·哈撒韋海軍少將後來記述道，因為魚雷用光了，「從現在起，我們只能虛張聲勢嚇唬人。」他對艙面軍官說，「巴克，我們需要的是一名號手！」

那天上午，美國驅逐艦第二次向敵人炮火衝去，竭力躲避齊射的炮火。「希爾曼號」艦首被一顆重型炮彈擊中，海水淹沒了前甲板，給養艙被炸壞，大批食品和物資漂到甲板上，同傷員的鮮血相混，它終於結束了疲於奔命。哈撒韋將通過往彈藥艙注水的辦法來保住他的艦隻，而另外兩艘驅逐艦就不那麼幸運了。一顆炮彈擊毀了「霍埃爾號」的左舷機艙。它停在水中動彈不得，很快便被擊沉，勇敢的「約翰斯頓號」遭到同樣的厄運；艦上人員一直英勇戰鬥到海水淹沒了炮口為止。驅逐艦發動的勇猛衝鋒使較小的驅逐艦護航隊得以衝上去發射魚雷。這一襲擊成功地把日本巡洋艦從航空母艦身邊趕開，卻使「塞繆爾·羅伯茨號」驅逐艦成了「一堆爛鐵。」

用一個「復仇者式」飛機駕駛員的話來說，三支分艦隊的飛機現在「用武器庫裡的不論什麼東西——包括門把手——來打日本艦隊。」當炸彈和魚雷都用光了的時候，飛機加油後又飛回來，假裝要進攻。它們已使栗田的重型巡洋艦隻受到重創。「熊野號」的艦艏被打掉了，正歪歪斜斜地向海峽方向逃去，「築摩號」和「鳥海號」也被炸彈炸成了殘廢。艦上人員在它們沉沒之前已被驅逐艦救走了。上午九時後不久，栗田決定設法重新控制他那四分五散的艦隊，於是他發出訊號，命它們退出戰鬥，「以每小時二十海里的速度向北與我靠攏」。

「該死的！夥計，他們跑了！」斯普拉格在九時二十五分聽到「方肖灣號」的一個信號員大聲喊道。「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看上去似乎整個日本艦隊確實是在退卻，儘管如此，但直到收到了在空中盤旋的飛機的一連串報告後我才確信這是事實。但我還是不能把這個事實印入我這被戰鬥麻痺了的大腦裡去。我曾料想，就是打得再好，我到這時候也該在海裡喝水了。」

鬥牛戰開始

向北三百英里，小澤的其餘戰艦也陷入了滅頂之災。第三十八特遣艦隊出動了第二批飛機，向機動艦隊潰散在海面上的艦隻發起攻擊，它們發現「千歲號」航空母艦正在下沉。突襲在無情地繼續著，小澤命令參謀人員撤離「瑞鶴號」。他現在離李海軍少將的戰列艦只有六十英里了，它們正在全速追擊這支不幸的誘餌艦隊。在「新澤西號」的指揮台上，哈爾西準備用重炮全殲帝國海軍力量，在他看來，美國大獲全勝已成定局。

上午十時，哈爾西要消滅日本海軍的希望頓時化成了泡影，他又接到了金凱德打來的電報——「李在哪裡？」這是第七艦隊司令有意用平易的英語發出的電報，其用意是要強調情況萬分火急。哈爾西對金凱德自己的航空母艦和戰列艦顯然對付不了已經殘破不堪的日本特遣艦隊感到驚訝。幾分鐘後，他又收到了尼米茲發來的一份電報。這份電報使他從驚訝變成了憤怒。太平洋艦隊總司令親自下達戰術指示的事是前所未有的。他在電報中詢問：「第三十四特遣艦隊在哪裡？」因為夏威夷的密碼員出於保密起見而「畫蛇添足地」在電文末尾加了「世界奇跡」幾個字，在當時特定的情況下，這幾個字看起來特別像是電報內容的一部分，而「新澤西號」上的譯電員也就是原封不動地譯出來交了上去，從而無意中使之產生了一種訓斥的口氣。這一含蓄的批評使第三艦隊司令受到極大打擊，「好像在我臉上打了一記耳光似的。我狠狠摘下帽子摔在甲板上，大聲罵了一句我想起來就臉紅的話。」他氣得直咳嗽，同參謀人員悶悶不樂地合計了近一個小時才無可奈何地決定命令季率領其戰列艦特遣艦隊前去增援金凱德。上午十一時差五分，「新澤西號」掉頭向南駛去。哈爾西後來沉痛地寫道：「我放棄了我從當軍校學員時起就夢寐以求的機會。對我來說，這次戰爭的最偉大的一次戰鬥結束了，而所謂『鬥牛戰』開始了。」

消滅剩下的日本艦隻的任務留給了米徹爾的三支航空母艦特遣艦隊去完成。在上午剩下的時間裡和整整一下午，美國艦載飛機對正在向北逃竄的小澤的七零八落的艦隊又發動了四輪攻擊。下午二時後不久，「瑞鶴號」沉沒；一小時後，「瑞鳳號」也葬身海底，緊接著在五時，「千代田號」又遭到了同樣的命運。這場勝利的唯一不足就是未能像哈爾西所希望的那樣全殲敵艦隊，兩艘混合戰列艦連同兩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終於逃掉了。儘管人們指責事先沒有在聖貝納迪諾海峽佈防，但哈爾西一直到死仍堅持認為他「真正的錯誤在於命令他的艦隊掉頭轉向」，因為他知道匆匆掉頭南下根本來不及去援救金凱德。

栗田花了兩個多小時才把他的艦隻集合起來，中午過後不久，他又再次向南朝萊特灣進發。在這段時間裡，斯普拉格的塔菲三分隊的倖存者正在慶賀自己得以生還這一表面的奇跡，但就在此刻，十一時差十分，殘存的五艘「小型航空母艦」遭到了神風突擊隊的襲擊。

神風突擊隊的襲擊

五架在機翼部攜帶了炸彈的「零式」飛機在雷達指引下偷偷襲來，瀨木中用率領著他的敢死飛機中隊從一千英尺的高度咆哮著向美國航空母艦一頭紮下來，猛烈的高射炮火並未能嚇阻敵機，美國水兵們很快把它們稱做「邪惡的俯衝機」。斯普拉格的旗艦很走運，「方肖灣號」的炮手們擊落了兩架把這艘航空母艦當作目標的飛機。第三架飛機看錯了目標，掠過「基頓灣號」後爆炸了。但是，第五架「零式」飛機雖然在最後一瞬間擦過了「懷特普萊恩斯號」，卻穩穩地一頭栽在「聖路易斯號」甲板上。這艘「吉普航空母艦」在上午曾頂住了日本戰列艦的打擊，現在卻發生了一連串的爆炸，不到半個小時便沉入侮底。接連兩天的惡劣天氣使瀨木的突擊隊十分沮喪，但這個突擊隊證明了大西海軍少將利用「年輕人心中渴求敢死行動的自然燃起的激情」的計劃是正確的。早些時候，神風突擊隊的第一組飛機衝到了塔菲一分隊「桑提號」的甲板上。

塔菲三分隊的糟糕處境並未結束。這支得意洋洋的但此刻已被戰鬥拖得精疲力竭的艦隊的飛機和火炮又開始了戰鬥，日本飛機的襲擊又一次被打遲了。但是，一顆炸彈準確地掉進了「加裡寧灣號」的煙囪而使它受了傷，由於斯普拉格所說的「萬能上帝明顯的偏愛」，他的航空母艦保存下來了。但就在那個上午，他很快就要知道上帝是多麼偏愛他了。栗田重新組織好他的艦隊後便向南朝萊特灣駛去，準備再同美國的護衛航空母艦戰一場。可是，在十二時三十五分，他又掉頭去同北邊的一支航空母艦規隊「決一雌雄」。他撲了個空，原來是陸基飛機報告錯了情況。他枉然搜尋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遭到艦載飛機的攻擊為止。這一回真的碰到了第三艦隊的一支特遣分艦隊——麥凱恩終於趕來參加戰鬥了。栗田精疲力竭，情緒低落，加上艦隊的燃料也快用光了，晚上，他終於放棄了這次行動返回聖貝納迪諾海峽。「我並不知道，」他後來供認，「哈爾西已將他的艦隊拉到北邊去了。我只能依據用我自己的雙眼能看到的情況採取行動，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離奪取勝利是那麼近。」

萊特灣之戰斷斷續續地持續到一九四四年十月二十五日晚才告結束，這一戰役標誌著帝國海軍戰略的未日。美國海軍粉碎了帝國海軍絕望的「敢死衝鋒」，從而消除了對它在太平洋上的海軍優勢的挑戰，這場歷時三天的戰鬥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海戰。如同一九一六年結束了德國皇帝的海軍挑戰的日德蘭海戰一樣，人們對這場戰役的打法開始了激烈爭論。哈爾西因為未能守住聖貝納迪諾海峽而受到非難，而他則指責通訊系統「不中用」，使他失去了全殲敵人的機會。

萊特一戰差不多全殲了帝國海軍。日本海軍共有四艘航空母艦、三艘戰列艦、六艘巡洋艦和十二艘驅逐艦被擊沉，損失了數百架飛機。日本海軍殘存的軍艦已寥寥無幾，實際上已變成一支毫無戰鬥力的艦隊，既不能保護它自己免遭空中攻擊，又不能保護通向日本列島的海上通道。一萬多名飛行員和水兵喪生，而美國人付出的代價要小得多，只死了不到三千人，一艘輕型航空母艦，兩艘護衛航空母艦和三艘驅逐艦沉沒，此外損失了不到二百架飛機。美國海軍的空中力量再次證明是決定性的因素。具有諷刺意味一但卻合情合理一的是，在太平洋戰爭的最後一場大的戰鬥中，戰列艦之間居然還要進行最後的決戰。自從日德蘭之戰以來的二十八年中，艦載飛機已經成為決定性的海戰武器；萊特灣之戰再次證明無畏戰艦經歷了光榮戰鬥的最後一刻。

正當帝國海軍企圖破壞美國的進攻的努力節節敗退之際，寺內壽一元帥下顧山下奉文的反對向榮特島派遣了大批增援部隊。隨著美國軍隊在沿海平原上成扇形展開，牧野將軍的一萬部隊開始向西部和北部山區退縮，他指望空中力量為他進行反攻提供主要打擊力量。在大海戰後的那些日子裡，確實有許多飛機從內層防線的各島嶼基地飛往呂宋島投入爭奪菲津賓群島的戰鬥。

飛機的轟炸掃射成功地阻止了美軍的推進。自從巴布亞戰役開始至今，麥克阿瑟頭一回發現自己在得不到附近的飛機支援他的地面部隊的情況下作戰，颱風中斷了從第五航空隊在莫羅太島的前線基地起飛的遠程巡邏機的最大航程飛行。陸軍的工兵發現，即使用成噸的鋼板在萊特島東岸的沼澤鋪設簡易機場，也只象「把鋼板鋪在松土上」一樣。到第一個星期結束時，海軍陸戰隊只剩下了一百五十架可以作戰的飛機，而且，由於敵人的猛烈轟炸和著陸場太差，損耗率還在驚人地急劇上升。敵機每日專門襲擊麥克阿瑟的戰地指揮部，不斷提醒他日本在這個島上擁有制空權，儘管高射炮手們在擊落敵機方面是成功的——達到每週一百多架，但是來自空中的攻擊卻日趨猛烈。金凱德的塔菲護衛航空母艦已經遭受沉重打擊，有必要撤下去，麥克阿瑟不得不請求尼米茲派遣替換力量。十一月十日，在推遲第三艦隊進攻日本的下一步行動計劃的問題上取得了一致意見，這樣，哈爾西得以率領他的航空母艦艦隊去支援地面部隊和保護現已安排好要向萊特島運送後備部隊的運輸艦船。一支精銳的海軍陸戰隊夜戰中隊也將從帕勞群島運去加強防禦日本從呂宋島和民都洛島的機場起飛的飛機發動的空襲。

萊特島上的僵持局面

爭奪對菲律賓群島的制空權的戰鬥在十一月間激烈展開，與此同時，日本調來幾個師團的援兵在俯瞰卡裡加拉灣的高地上掘壕據守，爭奪萊特島北端戰略點的戰鬥處於僵持局面。連續一個多月，賽伯特將軍的第二十四步兵師不斷地攻打敵人沿一條被美國人稱為「斷頭嶺」的天然防禦屏障築起的碉堡和山洞群。這道防線保護了萊特島北部地區，只要守住這條防線，山下奉文運來的增援部隊就可以從二十五央裡以南、萊特島這一主山脈另一側的受到保護的奧莫克港登岸。在克獸格派遣部隊向南繞主山脈從背後攻打奧莫克港的計劃由於敵人沿西海岸的二號公路部署了重兵防守而受阻後，爭奪萊特島的決戰就是在這裡打的。坦克和大炮開始猛烈轟擊斷頭嶺，暴風雨和泥濘的山路使這場戰鬥變得類似第一次世界人戰期間的西線之戰。

一場殘酷的消耗戰開始了。十一月十一日，第三艦隊發動了大規模空中攻擊，這次攻擊幾乎全殲了剛運來的一萬人的日本增援部隊，此後，正如山下奉文所料，日本人漸漸開始支持不住。寺內壽一元帥命令一千架飛機飛往呂宋島為另一支運兵船隊護航，同時開始了一場垂死掙扎行動，企圖出動敢死空降部隊去奪取塔克洛班周圍的五個美國飛機場。這一行動被命名為wA行動，目的是要「全殲敵人的空中力量」。但是，這個行動由於時機不當且又缺乏協調而遭到失敗。本來，牧野將軍的第十六師團應從山裡拉出來同時發起進攻，然而，日本空降部隊只是短暫地佔領了布裡的機場。他們只佔領了三天，最後因為退路被切斷，又得不到增援而被打垮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的第三周，美國炮火的絕對威力開始突破斷頭嶺上的日軍防線。麥克阿瑟調來第七十七師於十二月七日從西海岸奧莫克附近登陸，以便在日軍後方陣地之間打進一個楔子。為此，麥克阿瑟不得不將進攻呂未島的計劃向後推遲十天。在奧莫克港以南四英里處展開的這次攻擊僅在幾個小時內便擊敗了寺內壽一的援兵船隊。日本運兵船隊被迫退回海上，但又遭到從塔克洛班起飛的海軍陸戰隊的戰鬥機和轟炸機的攻擊，儘管如此，神風突擊隊的飛機還是突破了空防火力並擊沉兩艘美國驅逐艦。與此同時，步兵部隊在沒有遭到多少抵抗的情況下登岸。三天內，美國坦克便突進了奧莫克，開始圍殲在島嶼北部作戰、現已被切斷的日軍。

就在萊特島之戰達到高潮的同時，麥克阿瑟開始了因故推遲的進攻呂宋島的準備行動，定於十二月十五日在民都洛登陸，拿下島上具有戰略意義的機場。為此，麥克阿瑟專門建立了比薩揚特遣艦隊，任務是消滅島上的一千五百名日本守軍。從萊特灣出發後的三天行程中，他們遭到的最激烈的抵抗是來自神風突擊隊飛機的攻擊，使一艘護衛航空母艦受傷。他們在五天內便以死亡不到五百人的代價控制了島上的機場。海軍陸戰隊的飛機立即飛來襲擊仍在萊特島北部負隅頑抗的敵軍。

四天後，一場特大颱風襲擊了第三艦隊，事實證明這個新的飛機基地是至關重要的。在颱風高峰期間，三艘驅逐艦傾覆沉沒，八百名水手喪生，小山峰似的海浪摧毀了二百架飛機，另有七艘軍艦遭受嚴重損壞，以致哈爾西不得不把它們撤到烏利西去修理。儘管如此，在他的飛行員一直為麥克阿瑟的部隊提供所亟需的空中支持的兩個月期間，終於突破了萊特島上的敵人防禦。鈴木將軍率領的僅有二萬七千人的部隊已被圍困在菲律賓群島的這個中心島上，而獲得援救的希望根本不存在。

美國陸軍第七師疾速向前推進，在奧莫克以北十英里的利邦高同第七十七師會師，開始包圍和分割島上殘存的日軍。到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麥克阿瑟對結局已經十拿九穩，於是宣告：「山下奉文將軍遭到了日軍歷史上最慘重的失敗。」他發表公報宣稱「萊特—薩馬之戰現在可以說已經結束，只剩下小規模的掃蕩尚待完成」，事實證明，他這話說早了四個月。

在萊特島之戰中，已有三千美國人和五萬六千日本人喪命，但這一戰一直持續到一九四四年（原文如此，疑為一九四五年——譯者）四月才結束，美國第八軍被派去完成「掃蕩」任務，而實際上這是一系列艱苦的戰鬥，他們的官方史學家後來描繪說這是「艱苦激烈的戰鬥，是我們前所未聞的最殘酷的戰鬥」。

在萊特島上又有一千美國人和幾倍於這個數字的寧死不投降的日本人丟了性命。敵人用來防守萊特島的地面和空中力量之大，超過了原先的估計，致使麥克阿瑟奪回菲律賓群島的計劃拖長了一個月，並迫使他部署後備部隊中的一個整師。美軍離日本越近，抵抗變得越頑強。這個不祥的教訓，西南太平洋司令在制定定於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九日在呂宋島登陸的最後計劃時並未忘記。

第三十一章 「堅決的戰鬥精神」

一九四四年秋當美國先頭部隊穿過帛琉群島和菲律賓向前挺進時，在亞洲大陸，日本陸軍隨著「Ichi-Go」攻勢的進展節節獲勝。第十一軍向桂林推進，九月零陵被佔領。中國國民黨軍隊潰不成軍，逃兵混在人流中，使數百萬農民大為恐慌。桂林於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日失陷，當時陳納德將軍丟失了第十四航空隊的主要基地。蔣介石對華南越來越控制不住，國民黨政權在軍事和經濟上行將崩潰。

華盛頓的憂慮日增，美國人向東南亞司令部增加壓力，要它從緬甸派軍隊到中國，這一行動受到斯利姆將軍的抵制。在粉碎了「Ha-Go」攻勢以後，英國第十四軍中斯利姆將軍的六個師就準備在季節風以後的進攻，就是在十月份旱季到來時進軍中緬甸。

桂太郎將軍取代失了寵的牟田口將軍，擔任日本第十五軍的司令，他發現他只有三個被打垮了的師、僅僅二萬一千多名兵力來守住中線，抵禦英國六個師的大約二十萬軍隊。木村將軍手下的緬甸軍隊不得不保衛整個國家，本多中將的第三十三軍的三個師守住緬甸的東北部，頂住史迪威的中國新軍，蔣介石的幾個師奮力渡越薩爾溫江，第二十八軍的兩個師控制著通向仰光的海岸。木村對同盟國的集結攻勢的反應，是計劃逐漸撤退第十五軍去保護極為重要的油田，同時本多將軍在東部向中國軍隊發動反攻。第五十六師團日軍對國民黨軍前線反攻有力，到九月底，他們已經把國民黨軍隊從雲南山口打回到騰沖。重慶方面越加恐慌，因為很快要危及「駝峰」供應活動的昆明終點站了。當日本鉗子夾緊蔣介石的兩條戰線時，蔣介石要求史迪威和他的幾個師都來援助。當時中國新軍正從密支那向南推進，目的是要佔領臘戍，史迪威將軍堅決拒絕放棄重開緬甸公路的努力。

「這個瘋了的小混蛋真能毀了他媽的整個計劃——兩年半我們投入全部人力、錢財、物資、時間、汗水，」史迪威在蔣介石威脅要撤掉他的司令以後在日記上大發雷霆。他又用正規些的文字在九月十五日致電馬歇爾將軍，警告他說：「中國沒有戲了。現在我們被趕出桂林，只要日軍一到柳州，我們就不得不從那裡撤退。」將面臨的災難歸咎蔣介石後，他相信唯一挽救中國的機會，就是接管國民黨軍隊指揮權，以便組織對重慶的保衛。美國總統對蔣委員長已經忍無可忍，給蔣介石拍了一份讀起來就像最後通碟的電報，總統堅決認為，他的參謀長必須「指揮在中國的一切軍隊」。當史迪威不聽美國特使帕特裡克·赫爾利和美國大使的勸告，直接把電報遞交蔣介石的時候，簡直掩飾不住他的內心喜悅。

「標槍打中了這小個子的太陽神經，打穿了他，」但是史迪威的高興為時不長。蔣介石火速回電直送美國總統，抗議說，如果一個美國人出來指揮，國民黨軍隊就會兵變，他還要求應該立即召回史迪威，因為他「並無誠意同我合作。」羅斯福傾向於同意馬歇爾，並支持史迪威的估計：國民黨已無勝算。但是他不願意在即將來臨的總統大選前疏遠強大的美國援華院外集團。羅斯福接到赫爾利的報告說，這兩個人「實不相容」，他如果支持史迪威，「你就會失去蔣，也許也就失去中國，」羅斯福於是決定召回這位性情暴躁的將軍。

「醋性子喬」即將離開多事的東南亞戰場這個消息使在康提的蒙巴頓司令部幾乎同重慶一樣感到寬慰。史迪威的副手薩爾坦將軍被任命擔任地面部隊的戰地指揮，魏德邁將軍離開東南亞司令部去擔任蔣介石的參謀長。美國大使同時辭了職，這事說明華盛頓不準備再採取要由美國司令去接管中國國民黨軍隊這樣一個強硬方針了。蠻橫的赫爾利被任命為特使，受命為毛澤東和蔣介石的政治和解進行工作。跟這個世紀以來的大多數總統一樣，羅斯福也具有堅定的信念，認為美國在亞洲大陸負有使命，他深信「儘管暫時軟弱..四億五千萬中國人有朝一日終將統一併實現現代化，將成為遠東的最重要因素。」然而，丘吉爾十月份莫斯科之行以後，俄國對中國的擴張主義威脅明顯起來了。丘吉爾害怕斯大林要使東歐共產主義化，羅斯福也開始覺得，一旦紅軍參加抗日戰爭，蘇聯的領土野心必將包括中國在內。

「如果俄國人進去了，他們還會出去嗎？」羅斯福曾經問過駐莫斯科大使艾夫裡爾·哈里曼。可是，在重慶的赫爾利卻並不害怕，他一心把莫洛托夫的保證當真，莫洛托夫說蘇聯人並不支持毛澤東，還說「中國共產黨人其實井非共產黨人」。這位前義勇騎兵隊員懷著這種天真想法，於十一月飛到延安，以巢克圖族印第安人熱情奔放的大嗓門向共產黨領袖致意。他們會談的結果，達成「立刻粉碎日本侵略並重建中國」的五點計劃，這將在聯合政府的領導下進行，聯合政府的成立，將使三百多萬共產黨軍隊得以支援重慶。但是蔣介石認為毛澤東對他的政府的威脅比日本人的還大，在討論中拒絕合作，還指責赫爾利受共產黨的騙了。赫爾刊雖然沮喪卻不氣餒，他就修改計劃，不料卻發現這回共產黨人認為他們被出賣了。雙方不斷聲稱他們「急於得到解決辦法」，但是儘管赫爾利再三努力，也不能馬上達成雙方都能接受的條款。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羅斯福剛當選第四任總統後，隨著勝利的紅軍向前推進，蘇聯在東歐的領土野心愈加明顯了，面對這種情況，棘手的中國難題便推後一步了。羅斯福已經決定事情等到一九四五年初雅爾塔最高級會議之時再說，他希望屆時能以他個人的魅力，說服斯大林支持使中國共產黨人進入一個統一的中國。與此同時，羅斯福又懷疑英國人和法國人正在破壞統一的戰後中國這個宏偉計劃，因為這兩國都希望看到它們順利地剝削了一個多世紀的中國仍然衰弱，這樣它們就能在亞洲大陸重獲現在已被日本人佔領的土地。

魏德邁將軍在一九四四年十月到達重慶時面臨棘手難題，於是他決定發揮他在外交方面的才能，以求平息搞摩擦的史迪威惹起來的忿情。他決定採取「奉承的政策來代替令人不愉快的政策」。他鎖起前任的卷宗，對蔣介石大表尊敬，他相信蔣正在竭盡努力對付艱巨的軍事、政治局勢，能依靠的卻只有一個腐敗的官僚機構，天生的計劃專家魏德邁不久就已擬就一個雄心勃勃的計劃，要求改組、裝備國民黨軍隊，將它改為一支強有力的戰鬥力量。為了實施他的「一號計劃」，他所需要的物資和武器只有緬甸公路重新打開才能取得。但是打開緬甸公路的戰役受到國民黨軍隊面臨的一連串災難的威脅。蔣介石向他保證被包圍的桂林必能堅守，但它在日本第二十三軍從廣東北進桂林後，不到兩個星期就丟失了。表現出有本事擊敗日本人的國民黨的幾個師都是中國新軍。魏德邁於是決定應將它們空運回來以求挽救蔣介石的統治。

蒙巴頓和斯利姆都反對，認為盟國軍力在緬甸削弱，這是必然形成的；但是魏德邁在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支持下，認定重慶所受威脅才是更大的危險。十二月初就已進行大規模的空運，把薩爾坦將軍部隊的整個一師運過「駝

峰」。到了一九四四年底，已有二萬五千名中國軍隊到達崗位，可以抵擋對國民黨首都的進攻。但是威脅早已經減弱，因為帝國參謀本部的計劃本來不打算上溯揚子江遠達重慶。因此，岡村寧次將撤回他的第十一軍來牢固拄制通往河內的鐵路線，當時第十一軍還在河內以南三百多英里的地方。

對付眼看就要來臨的日軍攻勢，再加上應付開始「一號計劃」所需的更多的物資，以及維持B—29 轟炸機基地以及第十四航空隊，這是「駝峰」空運的能力所不及的，因此，在最後得以進軍重新打開通向中國的陸路以前，魏德邁的十二月份報告強烈敦促參謀長聯席會議制止第二十轟炸機隊發自成都的活動。他以相當正當的理由提出以「馬特洪峰行動」為名的戰略性成功，遠遠沒有達到阿諾德將軍的期望。

對日本的戰略轟炸

一九四四年秋天，B—29 轟炸機一直出去轟炸巨港和蘇門答臘的油田，並襲擊日本和台灣以求支持第三艦隊。成功倒是有一些，但是這些超級空中堡壘加給對方的損失，同為支持這些活動所付出的代價很個相稱。每進行一次襲擊，需要每架巨大的四引擎轟炸機在喜馬拉雅山上空往返六次，只是為了運來足夠的燃料和炸彈。季節性的濕度又給B—29 轟炸機帶來麻煩的技術問題。柯蒂斯·李梅將軍於九月份被任命接管第二十轟炸機隊司令部以後，對訓練很差的襲擊活動才剛剛開始進行糾正。李梅三十八歲，是個很聰明的策略家，也是陸軍中的空軍部隊裡最年輕的兩星將軍。他曾經負責設計B—17 轟炸機群組織嚴密的轟炸活動，在白天侵入德國上空，取得首次巨大成功，這時候他同樣決心要證明他的戰略轟炸理論也能用來打日本；但是，用他自己的話來說，B—29 是「從山峰上飛下來的飛機中最糟糕的飛機」。只是在進行幾個星期的嚴格訓練和技術工作之後，第二十轟炸機隊才得以出動一百架飛機去襲擊在台灣的岡山飛機裝配工廠，作為到菲律賓降落的序曲。接著幾個月讓B—29 轟炸機飛行支援陳納德的第十四航空隊，十二月，用燃燒彈去燒燬日軍佔領的漢口。

到了一九四五年一月，阿諾德將軍終於讓步接受魏德邁的建議，他向直接負責戰略轟炸機的參謀長聯席會議建議，應該把第二十轟炸機隊轉移到馬裡亞納，那裡的第二十一超級空中堡壘航空隊已經在進行對日飛行活動。

後勤供應和大遠的距離使B—29 轟炸機不利於從中國出發進行活動，而從推上機壓平了的巨大跑道出發，穿過提尼安的平坦甘蔗地直飛東京，航道只有從中國出發的一半。一九四四年十月的最後一天，第一架超級空中堡壘——很恰當地命名為」東京玫瑰」——到日本首都上空進行第一次高空偵察活動。以後的一個星期中，執行任務的飛機在硫黃島的機場上空扔下了幾百噸烈性爆炸藥，壓制住這個機場上的戰鬥機。後來，在十一月二十四日，一組攝影記者記錄下一百一十一架B-29 轟炸機出發進行首次大規模轟炸東京的令人生畏的景象。

超級空中堡壘在准將埃米特·奧唐奈的率領下轟隆隆地向北越過一千五百英里的大洋，打算去消滅東京以北的真島飛機廠。惡劣的氣候和密佈的厚雲層妨礙了這次進襲，這次進攻是在三萬英尺遠距離的雷達的幫助下進行的。真正夫中目標的還不到五千個炸彈，但是因為飛機飛得很高，只有一架B—29 成了一百多架日本「零式」戰鬥機的犧牲品，這些日本「零式」戰鬥機奮力上衝以圖攔截B—29 轟炸機，三天以後進行的第二次襲擊仍然無效，因為目標被很厚的雲層所遮蓋。對東京的下一輪空襲，倒確實給停泊在日本沿海的美國潛水艇帶來不少外快，這些潛艇的任務是揀起掉在海中的空勤人員。超級從艦「信儂號」，它是倒霉的「武藏號」的姊妹艦，正好被改裝為龐大的六萬噸航空母艦。尚未完工時，它被拖出東京船廠到了一個偏僻海港，到那裡才能完成這項改建工程。可是十一月二十九口，它被「射手魚號」發現，而被一排魚雷擊沉海底。

重轟炸機來到日本上空，這對於居住在擁擠的東京郊區的稠密的人口是一場新災難。真是沮喪的一年的苦難結尾。在這一年中，生活必需品日益匱乏，美國的潛水艇活動，帶來巨大損失，太平洋外周圍的軍事失敗近在眼前。由雷達控制的高空精確轟炸對工廠已經證明大大失敗，但是幾百噸炸藥如雨一般地落在日本城市中擁擠不堪的市區，造成的死傷和破壞極大。在人們已不注意空襲轟炸兩年以後，日本政府和公眾提高了的警惕措施，又被緊迫地實施起來。

在家家戶戶的後院和沿著大路中間的花壇，都挖了簡陋的防空壕，同其他日本戰時生活方面一樣，士氣建設和宣傳起了重要作用，老百姓發誓「搞好空防取得勝利」。消防演習在軍樂聲中大事操練。為了彌補戰鬥機防禦的缺乏，很大程度地信賴著探照燈和高射炮，雖然十分明顯，B—29 是依靠高射炮彈所打不到的高度來進行襲擊的。當帝國參謀本部慢吞吞地發出它的全面空防計劃和全國進行燈火管制的指示時，只剩下一支不適用的專業消防隊了。對付空襲的擔於落到了從鄉鎮議會和街道會社中抽來的志願者身上。警報聲叫嘯如此經常，人們開始「希望寂靜無聲」到一九四五年初，已把學齡兒童成批疏散到鄉村。以典型的日本式講究實際的方式，當局規定年齡大一點的兒童，要到農場以及在農村湧現出來的臨時性工廠裡幫忙。

一九四四年秋，根據政府的規定，種了幾十萬棵向日葵，可憐巴巴地要想使日本公民越來越單調的生活過得愉快些，他們不久就會發現，轟炸已經使他們置身於戰爭前線。花朵比食物和衣著豐富得多；配給制度嚴格控制著食物，做新衣服用的布很糟，人們寧可穿著髒衣服，也不敢洗，怕把衣服洗破。

由於海運遭到沉重的損失，進口減少，吃的東西越來越缺乏。大米得優先配給調回保衛國土的三百萬名士兵。他們每天只有四百克大米，而老百姓每天的供應量比這還要少一百克。只有南瓜很多。城市街上早就看不見狗的影子了，人們用狗肉來解饞，雖然是違法的，像東京這樣的城市裡黑市氾濫，工人靠黑市來補充魚類和蔬菜的供應不足。白糖和肥皂幾乎見不到了；為了節省橡膠和皮革，人們又去穿傳統的木底鞋。

冬天來了，做飯和取暖爐子用的木炭、木頭奇缺，整座整座圖書館被賣了當燃料。街道會社已經成為戰時老百姓的主要機構，它們清理被炸毀的家園和建築物，收集易燃碎片。政府的規定加上供應量的每況愈下，使藝妓館、酒吧間、飯館維持不下去了，被迫關閉。唯有電影院，按照刪節了的節目單，放映適當的愛國宣傳片，總算使戰時生活不那麼單調乏味。隨著天氣越來越冷，蕭瑟的冬天越加使人意氣消沉，從前線來的消息更壞了，空襲加劇了。東京郊區鄉鎮議會貼出的半官方通告，標題是「新年快樂」，其內容是典型的強調戰鬥精神而把愉快氣氛縮小到最低限度，通告說：「面臨戰局可能日益嚴峻的情況下，讓我們懷著必勝的信心和堅決的戰鬥精神慶賀新年，今年我們要使戰爭結束。」

美國的海、空封鎖，使日本得不到製造飛機所必需的油料和原料，日本需要製造新的飛機來彌補無效的空防和敵人轟炸所造成的損失。一九四四年有三百多萬噸的海運物資沉入海底，這比前兩年的總數還多。現在除了油船以外，剩下的運輸量不到二百萬噸了。由於大量建造油船，船廠的造船數量趕上損失的數量，但是油船已經成為在海底牢牢封鎖日本島國的美國潛水艇的首要目標。十月，六個八艘美國巡邏艇擊沉了三十多萬噸貨運；十一月，將有越來越多的英國皇家海軍潛水艇加入到美國潛水艇的行列。

大多數飄揚太陽旗的艦隻，現在只限於在日本海進行短程航行，這樣，它們可以在夜間航行，白天隱敝在沿岸的港口。到一九四四年底，日本被切斷了東印度群島的戰略油供應，日本政府不顧一切地推行應急計劃，用蒸餾的方法從土豆中提取燃料，這樣它們的戰鬥機就能飛上天去保衛祖國。製造新飛機的鋁的貯存量越來越少，冶煉廠的鋁土礦用完了。鐵礦和焦炭的供應不能從亞洲大陸運到，鋼的產量大減。帝國海軍因為忽略了反潛艇的防禦而正在付出代價；經過萊特灣之戰倖存下來的那些軍艦不得不停在它們國內的港口，因為油船不能將油送到日本。當這些軍艦冒險出來的時候，它們面臨被潛伏著的美國海軍潛水艇擊沉的風險，這些潛水艇使存留下來的軍艦遭到慘重的損失。十二月九日，航空母艦「隼鷹號」被魚雷擊沉；後來，十天以後，新的航空母艦「雲龍號」隨著也被魚雷擊沉了。

一九四五年是以猛烈空襲東京開頭的，這對於為日本安排了怎樣的命運是個不吉利的預兆。當裕仁天皇向首相密切垂詢在萊特灣遭到的挫折時，在帝國皇宮圖書館下面的天皇的地下室裡，整夜都能感覺到炸彈落下來的沉重的反響，他幾乎用不著強調迫切需要採取更有效的措施來對付日益頻繁的空襲。

假如他們知道了那個星期交到馬歇爾將軍寫字檯上的絕密報告是什麼內容，那麼他們很可能對於戰爭的方針以及如何要求和平解決的商議也許就會使用急迫得多的口吻。這份報告的日期是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是格羅夫斯將軍寫的，他指揮曼哈頓計劃——即投入大量美國的科學、技術人才來發展原子彈這件艱巨的工作。數百萬美元投入到這個計劃，這是個絕密計劃，除了總統自己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以外，只有幾名重要助手知道這件事。建造在美國偏僻地區的這種大規模工業工廠，是以最傑出的科學、工程人才的共同努力為後盾的。現在格羅夫斯可以樂觀地預言，在半年之內，經過各方面的努力，將生產出一種武器，這種武器具有空前的破壞力。

「第一顆原子彈將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一日左右準備好，事先不經過全面試驗，我們認為沒有必要，」格羅夫斯敢這樣向馬歇爾保證。當代價很高的鈾武器的第一批部件在嚴密警戒之下開始到達新墨西哥的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去組裝成原子彈的時候，第509 混合航空隊的精選空勤人員，已經在猶他沙漠中與世隔絕的溫多弗空軍基地上、在保羅·w·蒂貝茨上校的指揮下開始受訓。

根據丘吉爾和羅斯福共同起草的一份秘密備忘錄，已經初步決定，如果日本人不投降，就使用原子彈，又一年的戰爭的前景如何，使總統十分不安，他的心血管系統顯然在衰退。只有他的私人醫生知道羅斯福的健康是如何在迅速惡化，而病態在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的臉上表現得清清楚楚，住在白宮的那些人不得不注意到。總統明白他的精力在衰退，他以他的不可抑制的精神更努力地要去完成他為戰後世界所制定的偉大目標。在他的第四任

總統就職典禮上，羅斯福知道，如果他想要把通過聯合國達到永久和平的計劃在龐大的同盟因分歧而分裂以前安排好的話，他必須使這些目標確定下來。跡象並不吉利。早日擊敗德國的樂觀情緒在十二月十五日夜間消失了，當時德國裝甲師在拚死的反攻中猛穿過阿登森林。德軍反攻在聖誕夜被制止，但當時俄國的坦克離柏林不到二百英里，顯然紅軍將先到達第三帝國的首都。這將使紅軍佔領中歐的大塊土地，由共產黨來接管這些地方的可能性增大了，這使西方聯盟驚恐。

總統認為，只有他個人的努力，才能解決眼看戰時同盟要破裂的危機，並保證俄國人在即將舉行的雅爾培最高級會議上支持聯合國。他在國情咨文中說：「這個機構必須履行人們為之作戰、犧牲的諾言。」「它必須證明一切犧牲是有意義的——證明全世界所承受的一切苦難是有意義的。」

總統很明白，這種苦難還要延續很長一個時期。當他的演講詞向國會朗讀的時候，美國海軍部隊正在集結以準備進攻呂宋。一月二日，奧爾登多夫海軍上將的戰艦離開萊特灣去炮擊預定登陸海灘。它們朝北穿過蘇祿海的途中受到日本「神風隊」的攻擊，被擊沉一艘護航航空母艦和一艘驅逐艦，甚至在這支進攻部隊到達林加延灣附近海面以前，又損失了十二艘艦隻。一九四五年一月七日，當這支戰艦開始炮轟海岸設施時，美國海軍遭受了自薩沃戰役以來最慘重的損失，因為殺身成仁的駕駛員，使得兩艘戰艦癱瘓，巡洋艦和驅逐艦損傷，三艘掃雷艇沉沒。

哈爾西的航空母艦規定在它們第一次攻進中國海去襲擊日本在香港和台灣的空軍基地以後，在遠處進行掩護，但被惡劣氣候所阻。當神風突擊隊衝出雲層，猛向第七艦隊撲去，造成總數為二千人以上的傷亡時，它們的飛機卻停在甲板上動彈不了。在運輸艦把美國第六軍運到林加延灣的集合地點以前，奧爾登多夫的戰硯擊退了進攻者並且對要襲擊的海灘進行了三天炮轟。

麥克阿瑟進擊呂宋

山下將軍長期以來一直在準備他知道是決定性的戰役，他向來自日本的記者們自信地說：「我將在菲律賓寫下大東南亞共榮圈的光輝歷史。」

山下擁有二十五萬人以上的部隊和大量物資、彈藥，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個計劃完善的縱深防禦。他並不消耗他的坦克和士兵來竭盡全力把進犯者打回到海裡去，而是吸取麥克阿瑟三年前失敗的教訓，把在內陸的部隊集中為三個強大的兵團。他的意圖是讓美軍上岸，然後把他們包圍起來加以殲滅。山下的十五萬二千兵力的多一半被部署在呂宋北部地區；另一部分有三萬人，部署在林加延的南部和西部以保衛機場；第三部分的八萬人已部署好用來防守馬尼拉和呂宋的東南部伸出的半島。「非律賓地區廣大，我們可以盡情地打，」這位粗壯的山下自信地預言。

一月八日早晨太陽升起時，一千多艘艦隻擁擠在呂宋西北海岸不遠的海面。當登陸艇蜂擁而上時，抵抗輕微，幾乎沒有。在林加延，由第三十七和第四十步兵師組成的奧斯卡·格裡斯沃爾德少將的第十四軍駐紮在海灣以北，離第六和第四十三步兵師組成的斯威夫特少將的弟一軍十七英里。到了傍晚，五萬多名美國部隊和裝備安全上岸，並聯結起來組成一個四英里深的延伸灘頭堡。麥克阿瑟為了方便攝影記者和一群歡呼的菲律賓人，再次步行上岸。在動身到前線視察之前，他發表了另一份重要公報：「解放菲律賓和控制西南太平洋的決定性戰役即將到來。」現在他把向南推進去解放馬尼拉的任務交給格裡斯沃爾德的第十四軍，讓斯威夫特的第一軍保衛他的側翼和後方不受敵人進攻。

向內地集結進攻，在第一個星期遇到微不足道的抵抗。在美軍到達灘頭堡以南二十五英里沿阿格諾河的日軍戰線以前，前進一直毫不猶豫。山下把他的一部分部隊用來防守大克拉克空軍基地周圍的地區。在格裡斯沃爾德的師猛穿至打拉，把後撤的日軍趕進三描禮示山脈以前，被迫進行了一周激戰。

對既定時間表的延誤，使不耐煩的麥克阿瑟發出了指示。他自稱「熟悉地形的一點一滴」，極力主張派遣快速突擊隊向馬尼拉閃電推進。但是美國第六軍司令克魯格將軍比較謹慎。斯威夫特的第一軍這時候已經在猛攻山下的一部分部隊的主力，在聖曼努埃爾周圍進行著激烈的坦克戰。一天來，似乎日軍可能突圍穿過正在向前推進的格裡斯沃爾德的後方。麥克阿瑟趕到前線去親自指揮，去「穩定隊伍」。他命令第二十五和第三十二師的後備軍協助克魯格的北面軍力，進行必要的大規模強攻，把山下從他在碧瑤的指揮部趕進中部山脈高原，到了那裡，他就不可能再威脅穿過北呂宋平原的進軍了。

麥克阿瑟一再發出命令，提醒他的戰地司令要緊急解放馬尼拉。他得到他的參謀長薩瑟蘭將軍的附和，薩瑟蘭甚至建議應該把克魯格「打發回國」，這樣他就能接管第六軍了。然而到了一月底，戰事的進展受到敵人猛烈反抗，儘管麥克阿瑟發出脾氣暴躁的指示說步兵表現得「非常缺乏幹勁」。在北部的斯威夫特的師正要穿過聖何塞去切斷呂宋北部凸出部分的日本部隊，而格裡斯沃爾德的先頭部隊已經推進到公路，離馬尼拉不到十三英里了。

為了加速呂宋戰役，麥克阿瑟下令派更多的後備軍。一月二十九日，第三十八師在巴丹以北的聖安東尼奧登陸，受命保衛半島，差不多在三年以前，美國軍隊曾在此地開始朝科雷吉多爾慘退，兩天以後，第十一空降師的主力在馬尼拉灣以南上岸，二月三日，得到封鎖首都的其餘傘兵部隊空降的支持。美軍要想從北部進入城市，也在郊區受到頑強的抵抗。有了三個師包圍著馬尼拉，麥克阿瑟很想迅速佔領城市，作為他要使菲律賓擺脫討厭的日本人的標誌。

一月二十九日，一支菲津賓游擊隊和美國突擊隊員的部隊衝破在聖何塞的戰線，把五百名美軍從戰俘集中營裡釋放出來。麥克阿瑟受到這個消息的鼓舞，第二天向剛剛到達的第二十七步兵師和第一騎兵師的司令發出激勵人心的信號：「到馬尼拉去，繞過日本佬，打退日本佬，但是要到達馬尼拉。」雖然威廉·蔡斯准將離馬尼拉還有差不多七十英里，他響應了響亮的號召，組織了兩支坦克和機動車的別動隊，出發上了公路，他對戰地記者們說：「我們師的其餘部分將隨後面來，我們讓他們為我們給他們的東西而著急。」

別動隊以每小時三十英里的速度沿著五號公路南進，他們要出其不意地征服日軍，在日軍能夠炸毀橋樑以前，就以神速越過了河上的橋。二月三日黃昏，別動隊衝破桑托·托馬斯大學校園周圍不勝驚訝的衛兵，放出五千名美國平民俘虜，日軍把這個大學當作了監獄。心情激動的麥克阿瑟現在開始準備要在馬尼拉街上進行凱旋的勝利遊行。但是第二天，當第三十七師的第一部分終於到達了城市北郊時，他們發現馬尼拉有重兵守衛。

爭奪馬尼拉的戰役

盲目自信的海軍少將巖橋不曾理睬山下要使馬尼拉成為不設防城市的命令。他指揮一萬七千名海軍防守部隊，命令這支部隊同四千名陸軍戰士並肩殊死作戰，而後者也已經發現自己墮入了圈套。經過四夭戰鬥，當美國的坦克和大炮率先要衝到巴石河時，馬尼拉城北大片土地陷入火海，巴石河把馬尼拉城隔開，成為古老的西班牙大都會的界線，大都會裡有雄偉的政府大廈，使菲律賓的首都擁有「東方明珠」的雅稱，城市的東南部，由於第十一空降師的協助，仍然有固守南郊的日軍的路障阻擋著。

馬尼拉戰役後來打得非常殘酷，這就使得麥克阿瑟二月七日的公報成為一派胡言，公報宣稱「我們的軍隊正在迅速消除馬尼拉，」並預言敵人的「徹底消滅就在眼前」。丘吉爾和羅斯福已發了賀電，但是他們的電報打早了。考慮到菲律賓七十萬居民，麥克阿瑟禁止使用飛機轟炸敵人的防守據點，因此不得不用大炮把日軍從一棟棟的大廈裡轟出來。巖橋的防禦中心設在巴石河以南的有城牆的古老的因特拉穆羅斯鎮上，這裡的城垛和厚厚的石頭圍牆都太堅固，擋住了美軍連續猛轟的炮彈和迫擊炮。

由於大轟炸以及日益瀕於絕境的日本軍隊的肆無忌憚的屠殺、姦淫，使十萬以上的菲律賓人死於非命。

爭奪馬尼拉的戰役進入第二個星期，二月十六日，美國第五○三步兵師的空降部隊在科雷吉多爾降落，去粉碎約不到一千人的要塞防守部隊。他們發現那裡有五千多名日軍防守在戰壕裡，他們憑借馬林塔隧道的保障足以防守。麥克阿瑟擔心狂熱自信的敵人是會死守四個月之久的，三年前美軍就對付過這樣的事情。二月二十一日夜，日軍要想猛衝出來的計劃出了大毛病，過早點燃了數噸TNT 炸藥，使麥克阿瑟解除了憂慮。五天以後，另一個彈藥堆集處爆炸了，使一大部分隧道倒坍，迫使剩下的日軍走出隧道，雙方進行激戰，美軍付出很高代價，空陣部隊傷亡百分之二十五，把日軍消滅得幾乎一個不剩。

三月二日，麥克阿瑟乘魚雷艇象徵性地回到科雷吉多爾，因為他是在一九四二年不得意時離開這裡的。在破損了的大兵營樓前，依然豎立著的孤零零的旗桿前，他命令第三十四步兵師司令說：「讓你的部隊把軍旗升到頂，再也不要讓敵人把它拉下來！」

這是麥克阿瑟勝利的二十四小時的開端。第二天，因特拉穆羅斯城堡裡最後一小股有組織的敵人的抵抗，被美國的榴彈炮摧毀在金融大樓的外面。從個人來說，履行了三年來的諾言，但是毀滅了四分之三以上的馬尼拉，死傷二萬五千名美軍，死亡的菲律賓人幾乎五倍十美軍的傷亡人數，這樣大的代價，使個人的滿足顯得黯淡無光。「東方明珠」已成廢墟，麥克阿瑟放棄了他的勝利遊行。只有一周前奧斯梅尼亞總統正式就職的所在地馬拉加納宮還倖存著。

十萬多日本軍隊仍然在北呂宋的北方一帶山脈堅持著。對山下謹慎的抵抗所進行的戰爭將會一直打到戰爭結束。但是二月十九日，麥克阿瑟發動了軍事行動的第一步去解放邊遠島嶼，來自第八軍的部隊開始在巴拉望登陸，這既違反他原來的計劃，也違反了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指示，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意思，要把解放邊遠島嶼的行動留給菲律賓游擊隊。然而日軍迫使馬尼拉遭受血腥毀滅這件事堅定了麥克阿瑟的決心，他決定用他的全部軍力盡可能快地把菲律賓各島一個一個地解放出來。

盟國的四個攻勢

麥克阿瑟將軍的部隊正向馬尼拉挺進，它作為將近三年來的第一支陸上供應隊，沿著重新被打開的緬甸公路開進中國。一月十二日，卡車從利多出發，徐徐爬上彎彎曲曲的山路，向著昆明前進。跟在卡車後面的是一群群的美國陸軍工兵軍團，他們走得比較慢，因為山路崎嶇，山崩，還有日本人雇的游擊隊在建造油管時搞的破壞。預期蔣介石的軍隊不久將同流入中國的油道聯繫上，而且將大大增加彈藥和供應的數量，使魏德邁將軍產生了這樣的希望：他的「一號計劃」可能很快就會完成，這個計劃就是要重新裝備蔣介石軍隊。他已經準備好了進行猛攻的「二號計劃」，要穿過日軍佔領的華東直打到海岸。

在緬甸，斯利姆將軍的第十四軍正向南推進，同時克裡斯蒂森將軍的十五軍團向前挺進，把日軍第二十八軍趕到若開海岸指向仰光。這時，英國要想佔領具有戰略意義的實兌島嶼港口的第三次攻擊獲得成功，皇家海軍突擊隊在他們遠東艦隊的戰艦的炮火掩護下，於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二日登陸。現在英軍有了一個基地，斯利姆將軍的第十四軍可以從這個基地得到補給，以便長驅直入到緬甸中部的山谷。隨著十一月旱季開始，斯利姆派遣他六個師中的五個師從一連串的活動便橋上越過欽敦江。這是他的所謂「首要」進攻計劃的第一個階段，其目的要使日軍的第十五軍在瑞冒平原上遭到慘敗。

日本的軍司令官木村將軍曾經是帝國統帥部的一名精明的炮兵，他不想讓只剩下不到二萬人的他的部隊被英國的坦克和飛機困死在伊洛瓦底江西岸上。他已經撤退，越過伊洛瓦底江的泥濘的水面，在曼德勒周圍形成一條新的防線。他估計在那裡，如果英軍幾個師要想在他的炮火下進行大規模渡江，那麼水流很急的遼闊水面的天然障礙，將彌補他較弱的兵力。

十二月中，明顯看出日軍已逃出斯利姆的圈套以後，他立刻想出一個好主意。作為他的「擴大的首要計劃」的第一步，第四軍向南出發行軍二百英里到伊洛瓦底江西岸。他們將在木各具渡河，即速聲東擊西去佔領在緬甸古老的首都下游約五百英里的密鐵拉的公路和鐵路中心。弗蘭克·邁澤維將軍的部隊將由此切斷木村的退路，變得似塊鐵砧，當斯托普福德將軍的第十二軍渡江進行正面攻擊時，木村的第十五軍就會碰得粉碎。與此同時，蔣介石的軍隊可望直下薩爾溫江，配合蒙巴頓長期以來計劃的旨在佔領仰光的兩柄登陸，盟國這樣的四個攻勢，將有效地在雨季到來以前，把日本軍隊圍困於緬甸。

在雅爾塔的妥協

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日羅斯福舉行第四任總統任職典禮。三天後，在他乘坐「昆西號」重型巡洋艦出發橫渡大西洋前，英國首相打電報給羅斯福，幽默地說：「從馬耳他到雅爾塔，讓我們別再猶豫。讓別人也不要改變。」「我有些非辦不可的事情，」羅斯福對他的愛女安娜說，要她陪伴他去出席「亞爾古英雄」１會議，支持他去完成他自以為是偉大的使命：即德國和日本軍隊已趨崩潰之時，他要去制訂和平策略。

羅斯福希望和同盟國夥伴達成全球性的和解，他的希望首先在馬耳他受到阻撓。和英國人進行的代號為「蟋蟀」的初步談判，並非遠離君子風度，後來出現了尖銳的分歧，因為丘吉爾要求艾森豪威爾將軍受命進軍柏林，以便加強西方聯盟的討價還價的地位，來對付蘇聯對歐洲的接管，而美國軍事領導人不肯接受。由於英國要想恢復它的殖民地所有權而產生的過去的分歧，在二月二日的參謀長聯席會議上引起了一些問題。英國的方案是，在前去解放法屬印度支那以前，即速把日軍趕出緬甸，美國人在支持這一方案時遠不是毫無保留。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意識到，這樣一次進攻，其目的在於要恢復歐洲人在東南亞的統治，於是就提出了魏德邁將軍制定的「二號計劃」，讓國民黨軍隊前進去到中國海岸開闢一個港口。

１ Argonaut 系古希臘神話中乘坐「亞爾古號」船去黑海邊古國科爾基斯尋找金羊毛的英雄。——中譯本編者

美國的戰略政策又來了個「向後轉」。由於美國總統特別不願意讓法國重新得到印度支那，馬歇爾將軍建議，為了有利於把盟國的資源和英國軍隊集中到中國，應該繞過馬來亞境內日軍佔領區和荷屬東印度群島。丘吉爾對此有禮貌地持冷靜態度，讓英國的參謀長們去反對這個計劃的不現實性。蒙巴頓堅持，東南亞司令部長期計劃、經常推延的兩棲進攻，並不因為改變給蔣介石的供應航道而受到損害。

一九四五年二月五日早晨，三巨頭和他們的顧問，在可以俯瞰雅爾塔的黑海的沙皇壯麗的利瓦吉亞宮坐下來，舉行「亞爾古英雄」最高級會議的第一次全體會議。正式的演講隱藏了盟國之間存在根深的分歧，但儘管英美之間對遠東政策意見不一致，但羅斯福和丘吉爾卻堅定不移地聯合起來，堅決要制止俄國統治中歐。

在雅爾塔，人們發現斯大林大權在握，反應非常靈敏，極有說服力，甚至很幽默，另一方面，羅斯福顯然衰老了，在會談時，有好幾次，他垂下了頭，看上去沒有在聽大家討論。愛德華·斯退丁紐斯在不久前被任命為國務卿，接替科德爾·赫爾，他被留下承擔他缺乏經驗的重任。當俄國人提出他們參加太平洋戰爭的條件時，丘吉爾就處於更加不利的地位了。斯大林要求把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為結束一九○五年俄日爭端而訂立和平條約時沙皇失去的領土全部收回。這是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願意付出的代價。在探明可以使用原子彈以前，他們所計劃的最後進犯日本，可能要犧牲五十萬名美國士兵。如果蘇聯攻打佔領中國東北的日軍，並且允許美國飛機和戰艦可以從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以及堪察加半島的基地出動，那麼美國進犯日本所造成的傷亡人數可以大大減少。

美國總統也仍然相信他能以一種「地產交易」來獲得斯大林支持中國國民黨和共產黨聯合起來這樣一個目的，該交易將使俄國再次獲得千島群島和庫頁島南半部的控制權，承認外蒙古為一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井根據在雅爾塔起草的秘密協議，「恢復俄國由於日本在一九○四年發動卑鄙的進攻而被侵犯以前的權利」。

協議必須保密，因為一直要到俄國即將對日宣戰前才告訴國民黨這項交易。羅斯福相信，他要蔣介石同意這項協議不會有什麼麻煩，因為斯大林已經提出保證，他去做工作，說服共產黨同國民黨聯合。這位總統對蘇聯領導人的信任，遠超過對他的參謀長聯席會議。他們警告羅斯福，依靠斯大林來落實他關於中國的諾言，那未免太相信斯大林的話了。他們也同樣不高興接受俄國那個討好的保證時說什麼俄國允許「解放了的」波蘭決定她自己的政府體制，以取得默契，即蘇聯在決定巴爾於半島各國和東歐的命運時可以自作主張。這一切部令人很不安地聯想到本世紀初歐洲各大國忙於同中國打交道時的那種古老的「勢力範圍」外交手腕。

然而，丘吉爾，大大違反自己的意念和他的外交大臣安東尼·艾登的勸告，終於因羅斯福決定相信斯大林而動搖。羅斯福說：「君子義重，他不會想併吞什麼的，定會同意和我合作共建民主世界和世界和平。」英國首相顧慮重重地簽署了秘密草案，因為他覺得否則的話，就會不可挽回地損害他同美國總統的「特殊關係」，在恢復英國的遠東帝國一事上，也將失去美國合作的一切可能。羅斯福離開雅爾塔時滿懷信心，在確保三大國之間的合作方面，他個人取得了很大勝利。假如他曾注意到二月十日在利瓦吉亞宮的最後一次正餐席上，無止無息的乾杯時，斯大林偷偷地在他的伏特加酒中攙水，那麼在把戰後歐洲和亞洲的希望如此堅定地寄托在這位蘇聯領袖身上一事，他很可能產生懷疑。

羅斯福的勝利感，由於回美國的長途航行中身心的疲竭而迅速消逝了，霍普金斯因胃病發作而病危後，他的心情就更加惡劣。然後一次突然發病奪去了他的助手和親信埃德溫·沃森少將的生命，他是總統圈子裡的人都稱為「老爹」的。明顯衰老了的羅斯福在受到這種個人不幸的兩次打擊後，跟著又有來自波蘭的報告，說明斯大林儘管在雅爾塔作了保證，但紅軍正採取步驟要在波蘭建立一個共產主義政權。羅斯福回到華盛頓後，向國會作了有關「亞爾古英雄」最高級會議的輝煌報告，不到五個星期，於三月二十九日，終於接受他的醫生的忠告，坐火車南下到佐治亞州他的溫泉療養地度假，以期恢復他迅速衰退的精力。這是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最後一次看到白宮。

第三十二章 非凡的英勇

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六日，哈爾西向他的艦隊發出信號說：「我們已經把敵人攆出海面，趕回它的內防線，幹得好極了。」強大的美國第三艦隊，在支援菲律賓人的入侵作戰後，停泊在烏利西珊瑚島進行補充。這支世界上最大的海軍，在三個月內擊沉敵戰艦的噸數，超過其他任何艦隊歷來所擊沉的。現在它又將成為第五艦隊了，因為哈爾西將指揮權轉交給斯普魯恩斯，以便為入侵日本，在小笠原群島和琉球群島建立前進基地。

硫黃島位於東京和馬裡亞納群島之間的中途，對硫黃島的襲擊推遲了將近一個月，因為這支艦隊一直在為入侵菲律賓進行掩護。尼米茲已經把他的前進指揮部搬到關島，因為當麥克阿瑟要想留下這支進攻艦隊的老戰艦，以便在這次戰役中支援解放菲律賓南部的時候，爭奪西南太平洋的指揮權的競爭又重新開始了。

由於英國皇家海軍加進了一個複雜化因素，美國陸軍和海軍之間的自相殘殺的鬥爭表面化了。海軍上將布魯斯·弗雷澤爵士被任命為有四艘快速航空母艦、兩艘戰艦、五艘巡洋艦、十五艘驅逐艦的英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這位外表溫文爾雅的水手，有著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和紅潤的雙頰，這是一位老練的外交家，他面臨的棘手的任務，是要當好美國海軍的小夥伴。英國首相希望用來重建太平洋上的英國勢力的這支「艦隊」，比美國的一支特遣部隊要小。這支艦隊由海軍上將伯納德·羅林斯爵士指揮，他搜集的後勤供應，也只能使他的艦隊在海上維持最多二十天。因此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問題，尼米茲指定羅林斯作為一個獨立的行動組在斯普魯恩斯的全面控制下進行活動。

讓英國戰艦到主要戰區，在對日戰爭的最後一輪中給予有用的又一衝擊，這是對丘吉爾的政治讓步，儘管金上將強烈反對，羅斯福堅持要這樣做。至於對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其他人來說，同戰略性的轟炸攻勢來比，英國艦隊的出力相對來說是無關重要的，他們希望轟炸攻勢可以加速結束戰爭，而用不著真正打到日本本土。但是超級空中堡壘襲擊的結果是令人失望的。

柯蒂斯·李梅將軍被阿諾德將軍派去提高第二十一轟炸機航空隊的技能後，他對他的新任指揮部新聞官說：「這次轟擊一直在進行大量的宣揚，而沒有得到許多真正的轟炸成果。」惡劣的氣候和在本州的目標地區上空的大風彼認為是超級空中堡壘沒有能完成任務的原因，自從他們在一九四四年十月開始轟炸日本以來，他們曾約定在三個月內出成果。另一個因素是有越來越多的敵人戰鬥機從硫黃島蜂擁而上，來破壞大群轟炸機飛越硫黃島上空時的嚴密隊形，硫黃島的雷達也用來在轟炸機進入東京以前，及早向東京發出警報。李海的首要任務之一，是要使硫黃島上的敵人戰鬥機中立，他還把硫黃島當成是有潛力的有用的加油站，並且轟炸機在飛往日本途中受了損失可以在此緊急降落。「沒有硫黃島，我不能有效地轟炸日本，」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八日在「印第安納波利斯號」停在塞班島，在船上開會時他這樣對斯普魯恩斯說。當時斯普魯恩斯途經塞班島去擔任第五艦隊司令。

「這消除了我的一個思想負擔，」斯普魯恩斯記了下來，他感到寬慰，因為預計佔領這麼一塊八平方英里大的火山灰和凝成巖，要付出很高的代價還是有點道理的，這是他的第一個作戰目標。硫黃島外形象塊豬排，一共只有五英里長，二英里半寬，但是根據最近的空中照相偵察，日本人正在這個島上建築第三個飛機場。

三個海軍陸戰師已經進行了進攻硫黃島的作戰演習，這次進攻硫黃島是由凱利·特納海軍少將和霍蘭·史密斯將軍策劃的。海軍司令預料可能的傷亡人數是二萬人，他預言這是「我們必須佔領的最費力的地方。」這個任務交給克利夫頓·B·凱茨少將指揮下的第四海軍陸戰師的老兵隊伍和凱勒·羅基少將指揮的、新成立的第五海軍陸戰師的士兵，有頑強戰鬥力的第三海軍陸戰師作為後備軍。各部隊的指揮員把準確的任務事先簡略地告訴士兵，並且給他們看該島的泡襪乳膠模型，模型上標明從空中拍攝的照片中看得見的許多敵人的碉堡、炮位和地堡。但是，看不見的是大規模的地下戰壕和地下隧道網，他們預計有這些東西遍佈火山峰下，使硫黃島等於現代的中古城堡。硫黃島上的堅固築防的「要塞」是五百英尺高的摺缽山，山上大炮和迫擊炮陣地密佈，控制著該島南部海岸唯一的登陸海灘上的黑色火山沙地。從空中拍攝的照片中看到，有二百多個炮位和二十一個碉堡保衛著腹地，腹地隆起一連串十五英尺高的山脊，這是當水下變動把硫黃島衝出平面時形成的。北部的高原上是飛機場，由許多條緊密聯繫的戰壕以及挖進柔軟的凝灰巖裡的許多防守戰術據點所防守。

這個堡壘是在很有才能的栗林中將的指導下建築起來的，他是一位地道的職業軍人，曾經是皇家警衛隊的首腦，現在指揮一支陸海軍混合衛戍部隊，這個部隊包括最精銳的特種海軍登陸部隊的二萬名老兵。「東京玫瑰」誇耀說，硫黃島的防守者「渾身充滿了戰鬥精神」。當美國人加緊空中攻勢時，栗林的士兵已經隱蔽在摺缽山上的很深的地道裡；他們以一系列的「勇敢戰鬥誓言」來使自己堅定，等待美國兵登陸。他們吸取了防守佩利留島時的經驗，不再浪費精力在海灘上進行戰鬥。栗林的戰鬥計劃號召「逐漸消耗盡敵人的進攻部隊，即使局勢發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也要至死守住這個島的一角。」

史密斯將軍相信要佔領硫黃島是十分艱難的，他要海軍接連不斷地轟擊十天，來消滅大炮陣地，在先前的六個星期中，美國飛機幾乎每天去轟炸，而大炮陣地並沒有減少。但是尼米茲還未曾能使附屬於麥克阿瑟的第七艦隊的六艘戰艦回來，也沒有能增加第五艦隊可能給予的幫助，因為斯普魯思斯準備對東京飛機場進行一系列的襲擊，以制止神風隊飛機往南飛。即使強大的美國第五艦隊也不能攜帶持續三天以上不斷炮擊岸上陣地所需要的燃料和彈藥。因此柯蒂斯·李梅免為其難地受命把他的B—29 的火力加入來自塞班島的空軍B—24，從空中打擊硫黃島。

到了一九四五年二月的第二個星期，二十五萬美國海軍陸戰隊員、士兵、水手和飛行員已各就各位，就要從二萬名防守者手中奪取硫黃島了。九百多艘艦隻組成兩大進攻艦隊，準備從塞班島利烏利西珊瑚島的集結地區向北航行。米徹爾的第五十八特遣部隊的十六艘航空母艦和八艘快速戰艦，以及他們的許多護航巡洋艦和驅逐艦，比兩棲轟擊部隊提前出發，去向日本海岸開頭幾炮。與此同時，在「印第安納波利斯號」上的斯普魯恩斯決定，計劃中的空襲東京，必須在二月十六日進行，不顧目標上籠罩著很厚的雲霧。日本首都遭受到轟炸，在周圍的飛機場上有三百多架飛機被炸毀。

硫黃島

第二天上午，《紐約時報》的大字標題說：「美國艦隊的一千二百架飛機襲擊東京，同時大批艦隻和飛行員轟炸硫黃島，」當時米徹爾的快速戰艦和「印第安納波利斯號」正以全速向南行駛，去聯合布蘭迪少將的轟擊部隊，這個部隊早已開始了殊死的進攻。然而，大雨和霧，如上猛烈的高射炮火，使得第一天的轟炸效果不佳；分配給戰艦大炮轟擊的七百五十個目標中，只打到十七個目標。第二天，登陸艇配備炮火，為游往灘頭堡開路的水下爆破組進行掩護。登陸艇把隱蔽得很好的大炮炮火吸引過來，炮隊的指揮官以為進攻一定是開始了。十二艘支援登陸艇中有九艘被擊壞，還有巡洋艦「彭薩科拉號」也被損壞。

「在行動日黎明，硫黃島水面看上去就像繁忙日子裡的紐約港」，《哈潑斯》月刊的目擊者約翰·馬昆德把他親眼見到的情景寫了下來，他曾經同轟擊部隊在一起，記載了進攻艦隊的到達。

幾艘運輸艦和三個師海軍陸戰隊都在那裡——一灰色的船隻組成一個半圓形，伸出七英里之遠。在這個海上灰弧形圈裡，由於變幻莫測的氣候，波浪起伏，各種艦隻星羅棋布。

有坦克登陸艇艦隊，滿載水陸兩用坦克和水陸兩用運兵船；有中型登陸艇；有較小的坦克登陸艇以及步兵登陸艇聚集在擊毀物周圍。艦隻圈逐漸收縮。小船正向外開，船上掛著旗，去標明集結點，登陸攻擊波將從這些集結點出發。場面看上去像是好萊塢影片，只不過這是要花三十億，而不是三百萬的豪華片。那天在硫黃島附近的艦隻一定多達八百艘，還不算從大船放下專的小艇。

九時正發動的第一次進攻應該到達海灘，但是在這以前，硫黃島就已接受最後一次洗刷。這塊八平方英里的島嶼正等待著接受我們所能傾注的一切，他們定已遭受了更多炮火，比起世界上任何一支海軍曾向這麼小一塊地方發射過的炮火都多。

扭歪了的硫黃島看上去「好像是一個海上妖怪，小小的死火山是它的頭，海灘區是脖子，其餘一切長滿灌木叢的、褐色的峭壁是軀體」。硫黃島在猛烈的炮彈和炸彈下扭曲，炮火掀起了一大片灰色的塵霧，使第五兩棲部隊旗艦「埃爾多拉多號」上的人看不見登陸海灘。特納上將已經從工作過度和神經疲竭引起的疾病中恢復過來，來到現場親自觀看他的計劃的精確進行。海軍部長福雷斯特爾、他從前是海軍軍官，也到船上激動地觀看集中了這麼強大的海軍。當北方吹來一陣清風，將小小的雲朵從碧空中驅散時，特納下了那道如今十分出名的命令：「登陸部隊登陸！」一批批的登陸艇和水陸兩用車輛波浪翻騰地開往海灘，但是當它們登陸時，有素的訓練失靈了，因為他們的履帶在細粉沙土裡直打滑，剛出水邊就不能前進了；從摺缽山斜坡上打下來的炮彈和迫擊炮衝散了前進部隊，摺缽山的斜坡上炮火閃閃發光，好像一顆聖誕樹。

日本守軍顯然並沒有被二萬發海軍重炮彈和數千噸炸彈所消滅。他們從山洞裡冒了出來，一批接一批地向著第一次進攻波中正在上岸的九千名海軍陸戰隊員衝下來，他們似乎對於美軍的轟炸和炮擊毫不在乎。

「好吧，準備好立刻撤出這個該死的地方，」托馬斯·沃納姆上校命令他的第二十七海軍陸戰團，同時他們的水陸兩用車輛穿過泡沫湧湧的淺灘前往紅灘。過了幾分鐘，《紐約人》週刊的記者約翰·拉德納趴在地上了，身體緊壓在滾熱的黑沙上，跟擠在身旁的幾百人一樣，但這些人至少還可以用步槍向日軍回擊來安慰自己。「當你不再奔跑或掙扎的時候，你就會感覺刻迫擊炮彈在呼嘯，炮彈在你跟前落下爆炸。在一號和二號紅灘的周圍，士兵們像我們那樣躺在戰壕裡，傾聽著炮彈聲，挖掘著或者把自己的身體緊緊地貼著周圍的沙子。我們足足地被困了大約四十分鐘。」

別的部隊進展較好。第二十八海軍陸戰團的B 連在坦克的援助下衝出一條路，不到九十分鐘，越過了硫黃島這塊排骨的一千碼寬的「骨頭根」，去包圍摺缽山的基地。現在，在他們的右邊，第二十七團終於開始向內陸朝著第一飛機場的環形防線推進了。

「附近有著不少活著的日本人，」拉德納寫道，「因為每當海軍的格魯曼航空公司的戰鬥機俯衝飛機場附近貼近我們右邊的一點時，就有機關鎗向他們開火。環顧四周，我第一次有閒心想到硫黃島真是多麼可憐的一塊土地，..沒有水，幾乎看不見鳥，沒有蝴蝶，看不出會有什麼野獸生存——什麼也沒有，只有沙子和泥上，駝背小山，矮樹，刀刃般銳利的庫奈草，裡面繁殖著帶有斑疹傷寒菌的小蜘蛛，還有吹個不停的乾燥的塵土飛揚的風。」

第四海軍陸戰師的各團已經進入到灘頭陣地的左翼，他們有水陸兩用車輛作為掩護，幫助他們越過從海岸進入內陸的第一段幾碼遠的重要地帶。至於第五師的士兵，他們第一次投入戰鬥，他們在猛烈的炮火下進行戰鬥，被一連串十五英尺深的沙脊所阻擋，使得他們「就像要在一大箱鬆散麥子裡戰鬥一樣」。到了正午，他們沒有向內陸前進幾步，倒是打爛了的、翻了個兒的水陸兩用車輛堆在沙壩上到處都是，提供了不少隱蔽所，至少可以躲避日軍雷鳴一般的炮火。

第二十五海軍陸戰團的中士格雷迪·加蘭特為那一個殘酷的早晨的恐怖情景留下了令人難忘的記載，當時《生活》雜誌的記者羅伯特·謝羅德報道「有些地方有很濃的焚燒肉體的氣味」，第五師的士兵在奮力攀上在移動的黑色熔岩沙丘時，都作嘔欲吐：

想挖一個洞完全不可能。砂礫太滑，流動性大，又太輕，成不了型；它幹得象流沙，任何東西碰到它就被它埋了起來，每一個洞剛剛挖成就被填滿。炮彈一個接一個地呼嘯而來把大扇金屬門吹閉，冒著煙，在人們的頭上打碎，扔過各種碎片、零件。炮彈打向沙灘。砂礫散落在臉朝天躺著的一聲不響、一動不動的傷員身上。

炮彈爆炸著，發出爆裂聲、尖哨聲，一個傷員從擔架上坐起。他慢慢坐起，彎著腰。他沒有戴帽子，雙臂筆直僵硬。..他就這樣坐著——緊張、僵硬、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繃得很緊。他坐著，張大著嘴，向兩面伸出手臂..尖聲地叫..尖聲地叫..尖聲地叫..尖聲地叫著。「天啊！我的天啊..全能的上帝！」這位下士嗚嗚咽咽地倒在地上。

上午十一時，特納發信號給尼米茲說：「八個營的兵力在坦克的掩護下於十時二十分登陸。最初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抵抗，雖然有迫擊炮和大炮轟擊坦克登陸艦和其他艦隻。迫擊炮和大炮炮火在整個海灘上展開..團的後備軍正在登陸。傷亡輕微。」這個信號給太平洋總部司令一切按照計劃在進行的印象，還在關島引起希望，認為該島可在預定的四天內拿下。塵土飛揚的海灘上，看不出從「埃爾多拉多號」上發動的進攻多麼糟糕，但是對那些在進攻日整個下午不斷上岸來的海軍陸戰隊員來說，是看得很清楚的。到黃昏的時候，已經有三萬名陸戰隊員登陸了，而灘頭堡還在密集的炮火下，還比預計的淺。這一天死傷的兩千人，到了二月十九日結束時，成了不祥的預兆，說明要奪取硫黃島，還需要經過激烈的戰鬥。

在這個第一個夜裡，預料會遭到反擊，美國戰艦不斷發射照明彈，把黑夜照耀得如同淡淡的白晝。栗林將軍的部下並不想搞自殺性的「萬歲」死拼。他們對於自己的實力形勢知道得太清楚了，他們保持防禦地位，當美軍海軍陸戰隊要想越過沒有掩蓋的地帶時，他們就發射炮彈和迫擊炮。

第二天，史密斯將軍已經明白，只能一碼一碼地佔領硫黃島。海軍派遣火力控制特遣隊上岸去協調頭上飛著的彈著觀察機，跟針對摺缽山上敵人碉堡和炮台的戰艦轟擊，這就注定了戰鬥的殘酷形式。因為硫黃島離日本的飛機場很遠，因此供給重要空中支援的斯普魯恩斯的航空母艦才免於遭到許多神風特攻隊的攻擊，當初在菲律賓登陸時，曾經大受過神風特攻隊之苦。但是，在二月二十一日神風特攻隊發揮了一次威力，炸毀了「薩拉托加號」和護航航空母艦「俾斯麥海號」。

海軍陸戰隊登上硫黃島荒涼的熔岩堆後，費力地向位於該島「腰部」的兩個飛機場前進。利弗西奇上校的海軍陸戰隊第二十八團，以它每天行軍四百碼的最快速度，正迫近摺缽山周圍的低坡。進攻的先鋒部隊是三個戰鬥隊，他們使用火焰噴射器，手榴彈，去焚燒、炸毀、轟炸，使日軍從碉堡和洞穴中出來。到二月二十三日，他們已經到了嚇人的火山峰底，它的褐色陡邊，在爆炸著的炸彈和炮彈的無情衝擊下，正在崩潰、冒煙。一個日本士兵在他的日記中記載了對摺缽山轟擊所產生的影響有多大。「今天我們消滅那些已經登陸的人。」他在進攻日自負地寫道。但是在二月二十三日早晨，在他被擊斃以前，他問道：「我們得不到支援——難道我們打敗了嗎？」

那天夜裡，下個不停的濛濛細雨，使褐色的火山灰成了很滑的泥濘，利弗西奇率領他的士兵攻打懸掛著劍的日本軍官，要想控制山頂坡度的低處。「黎明時我們向上爬。我們一直爬到那個發出味道的山頂，」他宣稱。

二月二十四日日出時，由哈羅德·希勒中尉率領的一支四十人的戰鬥巡邏隊，一路戰鬥著爬上被毀壞了的斜坡，在上午十時三十分剛過，用刺刀和手榴彈衝上了火山口頂上。他們在一根管子上升起了一面小小的星條旗，在這以前，他們幹掉了一個暴跳如雷的日本軍官，他從掩體冒出來，拼著命要用他的劍把這面旗砍下來。

紅白藍的星條旗清清楚楚地在山峰上驕傲地飄揚著，而敵人還在從這個山峰上開炮，這面旗被登陸艇上前去視察灘頭堡的史密斯將軍的人員認出來了。這是一個異常激動人心的時刻，秘書福雷斯特爾概括地寫道：「在摺缽升起國旗，意味著海軍陸戰隊要在這裡再呆五百年。」就像華盛頓橫渡特拉華河那張畫，它將成為美國歷史的一個不朽形象。由於四小時後美聯社記者喬·羅森塔爾拍的照片而傳聞世界，拍照時，夏勒的士兵重新升起一面較大的星條旗，這面旗是從坦克登陸艦—779 送到山上去的。

佔領了摺缽山，使美軍控制了硫黃島三分之一的南部地方。厄斯金將軍那天隨同第三海軍陸戰師登了陸，因為五天的戰鬥已經使美軍付出傷亡六千人的代價，其中一千六百人死亡。難以征服的日本掩體和地堡防線仍然防守著進入北部高原的通路。栗林在那裡以最後一道命令激勵他的士兵：「我們要插入敵人內部去把他們消滅。我們要抱緊炸彈，衝向敵人的坦克，把它們炸毀。我們的每一發炮彈都要不失誤地打死敵人。我們死一個人，就要敵人死十個，人人都要把它當作任務來完成！」

史密斯將軍個來預料最多十天可以取得硫黃島。他現在面臨著一場堅定不移的消耗戰，它將考驗育著美國海軍陸戰隊自豪的戰鬥傳統的每一根筋。

正如一位中尉在第四師的工作日記上寫的：「軍官們把士兵再送上前去，這需要極大勇氣，因為他們自從這個師成立以來就認識的人，許多都已死去了。向前爬也需要勇氣，一天爬上一百碼，第二天早晨起來，數一數少了多少人，再往前爬。而這是唯一的辦法。」

日軍在北部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被消滅，美國海軍修建大隊在南部修建飛機跑道，到了三月的第一個星期，這個機場跑道已可使用。當第一架B—29在襲擊比本時受了傷以後飛來降落時，斯廷森哨兵觀測機現在就能夠承擔指導大炮射擊了。

在那個星期末，厄斯金將軍得到許可發動猛烈的夜攻以後，栗林的堅固的防線終於開始大部分崩潰了。三月七日晨五時，第三海軍陸戰隊的一個營按照一個羅盤方向推進，要去佔領位於美軍戰線和大海之間的主要設防山頭之一。兩天以後，他們已經殺出一條通路，將硫黃島縱向分為兩半，因而分裂了日軍防線。作為功績的證實，厄斯金將軍收到一壺海水，上寫：「只供檢驗不能飲用。」

這個突破，打開了栗林仍然有效的對側翼攻擊的防禦，於是一個星期之內，側翼攻擊就把他的戰線打得四分五裂，成為孤立的幾個小股抵抗。這些小股狂熱的抵抗一直延續到三月二十一日——在硫黃島已被宣佈「安全」以後整整一個星期。那一天，栗林從他那厚實的指揮碉堡裡拍電報向東京報告說，頑抗仍在繼續：「我們已經五天沒吃沒喝。但是士氣仍然高昂。」天皇把他提升為大將，日本各報讚揚他的英勇防守是對全國公民的鼓舞；但是只過了三天，指揮部碉堡就遭到了大炮和火焰噴射器的強攻，最後發出的無線電電文說：「父島上的全體官兵向你們告別。」

在為時六個星期的硫黃島戰役中，日軍二萬人的要塞防守隊只有二百一十六人生擒，這次戰役被認為是太平洋戰爭迄今為止最激烈的戰鬥。美國海軍陸戰隊二萬五千入受傷，六千人死亡，傷亡比率為一點二五比一，駭人聽聞，這是海軍陸戰隊歷史上最高的。海軍上將尼米茲對於這一次歷史上最大的兩惱進攻作出下列適當的響亮贊詞：「在硫黃島上打仗的美國人中，非凡的英勇是他們的共同美德。」

栗林將軍獲得身後哀榮，成為日本的戰爭英雄，雖然他的士兵沒有能在殘醋的防禦戰中以一個日個兵換取十餘美國生命，他們為了幾乎方英里火山灰強索到的高價，是對美國的可怕預示：如果進犯日本，將付出極大代價。在日本國內，婦女和兒童都受到訓練用竹矛來保衛神聖的土地。甚至當硫黃島上的血腥戰鬥進入第三個星期時，戰爭就已經打到日本各城市，當時B-29轟炸機已經飛入，進行燒夷彈轟擊的第一次浪潮。

東京上空的大火

在柯蒂斯·李梅將軍的空勤人員在第八次要想破壞東京的真島飛機廠而沒有成功後，三月四日他斷言，儘管他加強了訓練計劃，針對軍事和了業目標的高水平精確轟炸攻勢是個失敗。三個月期間，發動過二十二次襲擊，其中到達目標的飛機還不到一半。現在B—29 容易受到戰鬥機的攻擊，因為戰鬥機已能飛到三萬英尺上空，而李梅明白，一種苛刻的評價已經傳到參謀長聯席會議，聲稱「日本的生產能力並沒有遭到根本削弱。」——根據戰後判明，這種估計是正確的。

想到第二十一轟炸航空隊的令人沮喪的紀錄，又知道每天有數百名淘軍陸戰隊員在為奪取硫黃島犧牲生命正是為了戰略轟炸的首要利益，李悔只花了四十八小時就決定「拋開書本」，放棄精確轟炸改為大火襲擊。即使對這位直言不隱、以他的創新策略聞名的將軍來說，這也是他一生事業中的最大賭博。後來當他聽到早些時候襲擊神戶時扔燃燒彈的超級空中堡壘的飛行員報告結果不佳時，他想：「我的決定說不定錯了。」這一次，李梅決定每架飛機都要攜帶燃燒彈，而不帶烈性爆炸藥，飛機應在天黑後進行低飛襲擊，因為他這樣推想：「根據照片情報的研究，日本對於低高程夜襲戒備不足。它沒有什麼雷達設備和高射炮。我應該利用她的弱點，盡最大可能來利用它。」

三月九日，陸軍空勤人員在提尼安島和塞班島上的活動房屋裡集會聽取任務講解。當他們聽說飛機上除了尾炮以外，所有槍枝都要卸掉時，他們本來害怕當夜要在東京進行第一次低飛襲擊的心情，就被難以置信的震驚代替了。由於拆卸槍枝和留下的槍手所省下的重量，再加上不必形成聯合緊密隊形或不飛到三萬英尺上空所省下的油料重量，使每架超級空中堡壘增加炸彈重量百分之六十五，即七噸以上。

迅速和出其不意將是超級空中堡壘的新的防禦策略；但是儘管告訴空勤人員，一旦被擊落，先飛到海上再跳傘，卻仍然不能減輕他們的不安。他們到海上跳傘，至少有機會可以由美國營救潛水艇救起來，現在他們的主要目標是日本公民了，他們能預計「最粗野的待遇，」他們得到的警告是：「如果你被擊落了，設法盡可能快地讓日本軍方俘虜。日本平民會當場就殺了你的。」

如果說美國超級空中堡壘的空勤人員將冒更大的風險，那麼他們新的任務的實際要求卻小了許多。他們可以不必從五英里高空非常精確地扔下炸彈，每架B—29 只要從不到一萬英尺的高空把M—69 的榴霰彈的五百磅集束向人口密集的市區作地毯轟炸即可。

「你們將放出日本人從來沒有見過的大炮竹，」李梅在講解他稱之為「聚會所行動」的任務時向他的部隊這樣說。只不過在幾個小時以前，阿諾德將軍最後批准了襲擊東京商業郊區下町。估計有七十五萬多人，其中大多數是窮人和低收入工人，他們居住、生活在沼隅田川東岸一帶的板條房子裡。顯然，這個人口密集地區的非常易燃的建築，毗連的兩層摟房，彼此間隔不到三英尺，使得下町區成為試驗扔燃燒彈的效果的理想目標。李梅很久以來一直在說要燒掉日本的那些「紙城」。進行一次會燒死數以千計的日本公民的空襲，其戰略軍事上的正當理由，就是日本工業生產的分散性；他們相信，就在下町地區房子裡的小機械車間裡，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生產輕工業品。這些所謂的「影子工廠」有許多是僱用不到三十人的小型家庭企業，毀掉這些工廠，就使預製品戰爭物資無法輸送到大型裝配工廠，諸如東京郊區的飛機廠。

超級空中堡壘的高空襲擊，已經表明日本的防空和消防方面的防禦，還沒有對付空襲市區的設備，即使許多個月以來，美國的轟炸機一直在不斷侵入日本領空。除了各後院有規定的散兵坑式的防空洞掩體並且每家準備好一桶水和幾紙袋沙以外，城市的老百姓居民沒有真正的防護。對於居住著數百萬人民的二百一十三平方英里的城市地區，只有八千多名受過訓練的消防隊員，二千名輔助人員，一千一百一十七輛車。救火水管短得可憐，救火車被限制到只能用兩個小時的汽油，市自來水總管道的壓力靠的是電力抽水泵，電路被切斷，水泵就不能用了。曾有一些防火線穿過下町區的一些擁擠的街道，但是因為居民反抗（居民密度達到不可置信的地步，每平方英里住十萬人以上），這些防火線並不普及，而且常常到了死胡同就終止了。即使有了充分的防火工具，日本人還大受其訓練之苦，因為他們的訓練依賴儀式而不依靠科學；消防隊的領導人常常自己跳進火陷，來激勵他的同事。

反正東京的所有那點防禦能力，要應付三月九日夜間的大規模空襲，無論如何是毫無辦法的。三百多架B—29 攜帶二千噸以上的燃燒彈，足以點著日本首都的一大片。

下午五時三十四分，一個綠色信號彈劃過關島夜空，第一批超級空中堡壘進入跑道。當一大批四引擎的B—29 轟鳴著飛入天際，沿著他們的飛行員命名為「裕仁公路」的通向東京的道路北飛時，隆隆聲在提尼安島和塞班島上空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美國飛行員對第一次低飛襲擊日本首都憂心忡忡，他們在飛向目標的中途，俯視硫黃島，可以把它當作一旦飛機被敵人炮火擊中，可能投奔的友好避難港。除了幾片浮雲以外，夜空異乎尋常地清明，實行了燈火管制的本州海岸線顯示在領航員的雷達螢光屏上，空勤人員開始穿上防高射炮火的外衣，戴上鋼盔。

「黎明前的時刻最黑暗，」日本廣播協會的廣播員，在東京電台上預報了第二天上午的陸軍節遊行時的氣候將是晴朗的艷陽天以後，用這麼一句陳詞濫調來結束當天的廣播。當導航飛機B—29 在午夜十二時十五分轟隆隆地來到日本首都郊區五百英尺上空，並向下町地區扔下一批一英尺長的燃燒彈以前，警報器早就已經尖嘯起來了。措手不及的敵人空防人員，還沒有能借第一道探照燈的光，瞄準黑暗的天空中的襲擊者，兩架領頭的轟炸機已經以每小時三百英里的速度飛走了，留下了十英里長的一條燃燒著的建築物長廊。當另外十架導航飛機飛來火上加油時，他們的飛行員發出無線電話說：「投中目標可以眼見。看到大片著火。高射炮不猛，戰鬥機抵抗無。」

扔燃燒彈的場面使維希的法國記者羅貝爾·吉蘭一飽眼福，他在島田以西的安全高地，從山田居民區觀察空襲：

明亮的閃光照亮了夜空，聖誕樹在深夜開放出火焰花，然後大串煙火閃電形、鋸齒形地猛然落下，發出噓噓聲。空襲開始後只過了十五分鐘，火乘風勢，蔓延到全城的木屋。

幸運的是，我住的地區又一次沒有遭到直接襲擊（或者不如說，全靠美軍指揮部周密的計劃）。炸彈使得城市中心上空出現一大片亮光。現在顯然亮光正在贏得戰鬥——綠光趕走了黑暗，天空中，這兒出現了一架B—29，那兒出現一架B—29。它們第一次以各種高度在低高程上或中等高程上飛行。城市開始升起一股股歪斜的煙柱，在這些煙柱中，人們看得見B—29 的長長的金屬機翼，邊緣銳利，在火光的反照下，亮得刺眼，它們在火紅的天空中，投下黑色的側影，有時它又金光閃閃地出現在遼闊的天空，或者象探照燈閃光中的藍色流星，探照燈在地平線上忽亮忽閉..。坑道附近庭園裡的日本百姓都在室外，或者立在洞口，我聽見他們對這種壯觀的、差不多是劇院裡才有的場面發出讚美的歎息聲（多麼典型的日本人方式！）

一批接一批的轟炸機，傾瀉下數以噸計的燃燒彈，把地球上人口最密的郊區、四英里長三英里寬的下町地區變成一堆巨大的篝火，這種令人驚恐的浩劫，將延續三個多小時。在空襲半小時後熊熊烈火蔓延得不可控制，不得不放棄救人的打算。每小時三十海里的烈風，使大火造成更加恐怖的景象，它把通紅的熱火渣吹到附近塞滿了逃命的人的大街小巷。

「大火之風帶著燃燒著的顆粒火星沿街上蔓延著。我看著大人、兒童奔跑逃命，像老鼠似地四處瘋狂衝撞。火焰象活物一般追趕著他們，把他們擊倒，他們就在我的面前成百成百地死去，」一名工廠工人土侖這樣寫道，他同他的妻子，兩個孩子，在一個學校的屋頂上，浸在水箱裡才倖免於死。「眼花鐐亂的亮光，雷聲般震耳的響聲，整個場面使我想起關於煉獄的油畫——真是地獄深淵裡的一幅真正的恐怖景象。」土侖的一家比大多數同胞要幸運得多。他們許多人擠在寺院和大樓裡躲避，只不過落個在窒息的高溫下化為灰燼，或者在公園裡的池子和河流中活活被滾水煮死，這些池子和河流成了大鍋，幾千幾萬見水就想跳進去逃命的人，都死在這些大鍋裡了。

熊熊的火焰和灼熱的氣體毀了下町地區的大部分，所造成的高溫．超過同盟國曾經空襲漢堡和德累斯頓時的白熱風暴性大火。那天夜間吹過東京的強烈的風。使得風暴性大火沒有發展下去，但是它把氧氣送入熊熊的烈火，以致造成更強的熱度。地面上的火使氣溫高昇到華氏一千八百度。金屬融化了，人和許多木頭建築物自發著火。

高射炮火平息後很久，在深紅色的火山和黃色的火焰上飛行的大型B—29，常常被旋轉的氣體推到數千英尺的上空。一位美國空軍中士報道說：「從烈火中吹來的陣風非常強，使『船上的人們在艙裡打轉，就像在杯子裡轉著的骰子一樣。船上的木頭地板被掀了起來。凡是沒有拴緊的用具：扔得到處都是。」在一次顛簸中，一架B—29 被吹得翻了個兒，駕駛員掙扎著轉了個圈才升到高空。有的轟炸機駕駛員控制不住飛機，機身沖迸火葬柴堆，掀起一大片血紅塵霧，把擋風玻璃弄髒，飛機裡充滿令人作嘔的焚燒人肉的惡臭，使噁心的空勤人員趕緊戴上氧氣面具。

在地面的大街上，消防隊員和警察既控制不了向前竄的火焰，也攔不住被嚇壞了的奔逃的人群。許多人慌張得不知所措，他們亂衝亂闖，既不知方向，也不知道抱在手裡搶救出來的衣物正在燃燒。久保田茂德博士率領著東京的唯一軍事救護隊；他的九名醫生和十一名護士在黎明前到達下町郊區。他們面臨慘不忍睹的浩劫情景。火勢仍旺，河上的橋樑擠滿了逃生的人群。「在黑色的隅田川中，飄浮著無數屍體，有穿衣服的，有赤身裸體的，都黑得像木炭。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這些都是屍體，但是你分不清是男是女。你說不清那些飄過去的是胳膊還是腿，還是燒焦了的木頭塊。」

黎明到來，夜風停止，大火燒盡了。春寒料峭的早晨，人們看到破壞程度之大，令人毛骨悚然，東京東部的一大片地區消失了；城市商業中心的百分之六十被毀壞了；二十五萬座建築物、房屋、商店和工廠無影無蹤了。一百萬人無家可歸，他們驚慌失措地逃到郊外，除了性命以外一無所有。美國官方的統計，東京總共死了八萬人，更可能的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九日的大火，死了十萬老百姓，把東京城毀了十六平方英里。

那天上午，柯蒂斯·李悔將軍在他關島的總部，十分滿意地收到了他的轟炸機群的匯報。他從日本首都周圍戰略目標地圖上摘下不止二十一面小旗，這些小旗標誌著據稱是下町區的工廠。只有十四架B—29 沒能回來，其中有五名空勤人員得救——比上次高空轟炸襲擊的傷亡率要低些。沒有人懷疑，那次燃燒彈恐怖襲擊東京，敵方的老百姓死了千千萬萬，但是到了一九四五年春，日本進行戰鬥時所用的瘋狂暴行的種種報道，使同盟國的軍人加強了這樣的觀點：日本皇帝的所有臣民遭到這樣的命運是活該。只經過一次兇惡的夜襲，李梅就更加相信戰略轟炸的鼓吹者了。對日本城市進行恐怖的燃燒彈空襲，顯然成了最終打擊日本戰爭嘗試的手段，因此，沒有必要進攻日本，也不會要千百萬的美國軍隊去送命。

使百分之四十的東京置於火焰中以後，他們就回來了。不到二十四小時，這三百架B—29 又飛上天空，領航員把航向北指名古屋。那天夜裡，他們要把名古屋這個工業城市心臟的三平方英里的三角地帶點燃。這個城市的比較現代化的建築物和較好的消防設施想努力控制大火，但是數以噸計的燃燒彈，引起了大規模的破壞，因此李梅的標記地圖上，又取消了一些記號。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大阪。三月十四日夜，這個港口、也是日本重工業中心，在一次空襲中有九平方英里被夷為平地，消滅了許多工廠、煉鋼廠和碼頭。三天以後，同樣的手段被用來對待神戶港，然後第二十一航空隊又波派遣去襲擊名古屋，去摧毀上次空襲沒有消滅的部分。這次行動以後，所剩燃燒彈不足了，於是許多超級堡壘又裝上烈性炸藥。

五次燃燒彈空襲，阿諾德將軍認為是輝煌成功。李梅新戰略的結果，終於證明，B—29 戰略轟炸計劃代價很高，卻是值得的。不到兩個星期，消耗了一萬噸燃燒彈，燒掉了將近二十九平方英里的日本主要工業中心的核心。空中堡壘的空勤人員，儘管最初感到恐懼，造成這次大規模的破壞時，損失不到百分之一。在華盛頓，陸空軍戰略家們立刻把B—29 的襲擊方式推廣到在日本海域從空中埋設水雷。參謀長聯席會議希望，通過更頻繁地進行戰略轟炸並增加份量，那麼他們正在草擬的預料要付出很高傷亡代價的入侵行動計劃，就可能成為多餘的。

第三十三章 浮著的菊花

到了一九四四年底，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已經決定，把六十英里長的沖繩島（而不是台灣或菲律賓），作為最後進攻日本的跳板，如果有必要進攻日本的話。琉球群島的這個最南部的最大的島，離日本本上九州島約四百英里。一八五三年，曾經有美國一小隊四艘裝有火炮的快速帆船到過那裡，當時它還是獨立的沖繩王國。現在，是一九四五年三月，斯普魯恩斯準備以一千五百艘戰艦循這條老路去東京。第五艦隊將為這支空前強大的海軍提供主要力量，來護送特納少將指揮下的這支一千二百艘艦艇進攻艦隊。這次行動規模如此之大，隊伍上場、集結橫跨整個太平洋，從西海岸直到夏威夷、馬裡亞納群島、萊特灣、聖埃斯皮裡圖以及瓜達卡納爾島。

曾經為一九四四年九月開始的兩棲進攻出謀劃策的小組，這次頭一回並不擔任指導美國最後一次太平洋攻勢的小組。美國陸軍部堅持以西蒙·博利瓦·巴克納中將頂替霍蘭·史密斯將軍，擔任海軍陸戰隊和新選派的美國第十軍混合部隊的岸上指揮。對沖繩島的進攻，將由羅伊·蓋格少將指揮的海軍陸戰隊第三軍團擔任，它包括曾經攻克埃尼威托克島、關島、塞班的第一師。他們將登陸同陸軍第十四軍團並肩作戰，這個軍團由第七師以及剛剛參加過萊特灣戰役的第九十六步兵師組成。曾經攻克塔拉瓦和塞班島的兩個海軍陸戰師組成後備軍，另外還有曾經直搗馬紹爾群島和塞班島海灘的第二十七步兵師。

「冰山計劃」的制定人認為，十五萬四千久經戰鬥鍛煉的美國兵，打垮沖繩島上的約七萬名日本兵足足有餘。在兩支大艦隊從它們的基地開航前往西太平洋集結地點前，柯蒂斯·李梅將軍的超級堡壘，正在有計劃地破壞目標島嶼上的防禦，它們在執行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命令，即中斷對日本本上的燃燒彈空襲，以支持這次進攻，硫黃島上損失慘重的一戰，還有空中偵察，都已表明，敵人必需要從在建築的橫貫該島南部的堅強防禦線上被摧毀。然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美國情報機構大大低估了正在沖繩島上掘壕據守的，日本第三十二軍十萬士兵的力量。

假如不是東京延擱了牛島滿中將把他的軍隊集中到沖繩島崎嶇不平的南部的計劃的話，他本來是會作出更好的圍攻準備的，沖繩島上正在加緊建立強大的防禦線。只有三千五百名特種海軍登陸部隊的士兵，駐紮在沖繩島北半部本部半島突出部分裝裝門面。進行象徵性的抵禦。牛島根據正確的戰術判斷，知道他無力制止美軍在渡具知以南廣闊的海灘上登陸，他也明白，沖繩島北部三分之二比較平坦的地帶有利於他們利用坦克和飛機取得絕對優勢，因此他決定，把他的立足點放在南部的小山和山谷之中。他在這裡集結日軍戰爭中從來沒有這麼多的大炮，以便支持他部署在深挖的壕溝裡的一連串迫擊炮連和坦克。就像沖繩島的統治者們一樣，他們若干世紀以來，一直防守該島不讓敵人侵犯，以此來保持該島的獨立。牛島在首裡城堡古老的圍牆四周建立了防禦線，這是控制沖繩島南部三分之一的一條六英里寬地帶的堡壘。

牛島的戰鬥計劃是，讓侵略軍「全部人馬登陸」，把他們逼進內陸，一直讓它「被誘入到得不到海軍大炮和空中轟炸的後援的地方，我們必須耐心、謹慎地掌握我們的炮火，然後，猛然行動起來，我們就能消滅敵人。」

日軍要想在島上箱制住侵略軍，這個戰略同時也會迫使美軍艦隊停在沖繩島附近海面，以便從空中援助侵略軍，這樣，神風隊隊員就可以襲擊美艦隊。牛島對他的士兵說：「頭上包著白色絲圍巾的紅光滿面的勇士們，靜靜地坐在心愛的飛機裡，到時候生氣勃勃地衝出來猛攻。天在慢慢地亮起來了！」在陸地上就不會有這樣一種殉葬式的策略。「不要依賴你們的精神來征服敵人。要以數學的精確性來策劃戰鬥方法；然後才考慮精神威力。」

美軍情報機構可能錯誤估計了日軍將在沖繩島上如何迎戰，但是對於神風隊飛機的危險性卻沒有估計錯，神風隊的飛機現在在九州機場，很容易飛過來。在登陸日前十天，斯普魯恩斯登上他的旗艦「印第安納波利斯號」和米徹爾上將的第五十八特遣部隊，去領導他的十六艘快速航空母艦、護航戰列艦、巡洋艦和驅逐艦。向九州的飛機場和本州的吳市港上的海軍基地進行一系列大規模進攻，希望使帝國海軍殘餘陷於困境。第一機動艦隊所剩下的幾艘已在空襲來臨之前撤離港口。在斯普魯恩斯的第五艦隊特遣部隊巡行在本州海岸的那兩天，若干海軍小船被擊沉，四百多架日本飛機被毀。偽裝和疏散使許多神風隊飛機得以倖存，向美軍航空母艦進行單方面的進攻。新的艦隻「黃蜂號」和「企業號」都在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九日上午被擊中，在同一天，一架飛機冒死衝出雲層，俯衝重型航空母艦「富蘭克林號」的甲板，使它受到嚴重損傷。

第五十八特遣部隊的飛機成功地使許多敵方機場化為廢墟，但是損傷三艘大航空母艦對斯普魯恩斯來說是個嚴重的打擊，他現在在太平洋採取最大行動的前夕，卻喪失了這些航空母艦的飛機。這個損失，將由五艘較小的皇家海軍航空母艦來作為部分彌補。羅林斯海軍上將的支隊被命名為第五十七特遣部隊：英國對進犯沖繩島的貢獻是猛攻南部的琉球群島，同時斯昔魯恩斯把第五十八特遣部隊的航空母艦和快速戰艦改編為三支特遣隊去掩護特納的進攻艦隊。

「冰山行動」這個龐大的軍事計劃，施行起來其規模之大可以同前一年同盟國在諾曼底半島登陸時相比，三月二十六日，第一階段進行得很順利，第七十七步兵師的部隊在慶良間列島登陸，以確保該島的錨地作為第五艦隊的緊急修理和補給基地。他們迅速部署遠程大炮，這些大炮可以發射到沖繩島的南部尖端到該島的西北的十英里。空中襲擊和從海上轟炸敵人的陣地都已經由莫頓戴約海軍中將的戰艦和布蘭迪上將的護航航空母艦進行了四天了。參加登陸日戰鬥的艦隊應該到達之前兩天，海軍破壞小組的蛙人在炮火的掩護下，被派去清除大量的障礙物，這些障礙物是日軍在電線桿周圍的淺灘處設置的，桿子旁有倒刺的電線和地雷。蛙人們只戴著鴨腳蹼、護目鏡和捆著許多塊炸藥的拖纜——只要狙擊手的一顆子彈，每塊都會爆炸——在這次進攻中擔任極其重要的角色的是象愛德華·希金斯這樣的人的冷靜獻身，他游到梅灘：

在我們的頭上，火力支持雷鳴一般。步兵登陸小艇緊跟在我們後面，他們的二十毫米和四十毫米的誇德槍和五十毫米的機關鎗節奏分明，子彈在海灘上我們頭上幾英尺的地方爆炸。在它們的後面，驅逐艦在它們的負責範圍內來回巡邏，把三英吋和五英吋口徑的炮彈以算術的格式猛烈射擊岸上的密林。驅逐艦外面的是巡洋艦和戰列艦，它們的六英吋、八英吋和十六英吋口徑的槍彈集中猛烈發射爆炸，使它們陸地上的目標跳起來或者抖一抖，然後爆炸成一陣煙霧，一堆廢墟。

當泅水隊毫無傷亡地全部上岸時，「主要的火藥」點燃了，一個接著一個地爆炸，把糾纏一團的倒刺鐵絲網和桿子都炸開了。但是淺灘中的障礙物設置得太稠密了，要泅水隊員再作第二次努力清除出通向海灘的道路。

四月一日，復活節星期日的黎明，另一次海軍攻勢的高潮說明攻擊開始時間的到來，一千三百艘美國運輸船和戰艦進入沖繩島西海岸附近的陣地。五個師的攻勢進入到五英里的弧形渡具知灘頭堡，以回答特納少將的信號：「登陸部隊登陸。」水陸兩用車輛衝向海岸線，岸上正在第一百次進發重炮彈，同時飛機投下炸彈和火箭。

人們本來認為反抗定會猛烈，因此還有額外的醫療隊同第一批進攻部隊同時到達，以處理傷亡人員，他們預料傷亡將比在硫黃島上的大得多。本來打算用三夭的時間向內陸推進，去佔領兩個最近的機場。當他們的水陸兩用車輛在上午八時三十分以後不久，沒有遇到抵抗、自自在在地上了海灘時，使正在行進的第一批士兵又驚又喜，大大鬆了一口氣，事情簡直像是和平時期的一次演習。不到兩個小時，領先的海軍陸戰隊部隊已經向內陸挺迸，去控制機場。

想起這一天畢竟是四月一日愚人節，岸上和船上的人都育這樣一個問題：「日軍在哪裡？」看來不大可能是該島東邊的由海軍陸戰隊第二師執行的東岸登陸竟如此成功地把全部防禦者都吸引過去了。「簡直沒有炮火打小船。也不打艦隻。很多坦克和大炮登陸了。現在團的後備軍在登陸，」特納在正午給尼米茲發電報說，他的電報最後說：「向內陸挺進的部隊在堅持。」到了黃昏，美國海軍在整個戰爭期間最成功的一次兩棲行動計劃即將完成，六萬名士兵以及大部分坦克、大炮、給養品都上岸了。

李梅將軍一聽到這個好消息，立刻要求太平洋總部司令讓B-29 再次對日本城市進行戰略轟炸。尼米茲一向很謹慎，他要求再襲擊九州的敵人機場，因為那天上午有七百多架飛機（其中一半是神風隊）成群出發去襲擊進攻艦隊。一架冒死飛機衝擊了斯普魯恩斯的旗艦，打得「印第安納波利斯號」歪歪斜斜地開到慶良間列島的碼頭進行緊急修理。當第五十七特遣艦隊巡邏了大約三百英241 望到沖繩島以南的地方時，神風隊還衝擊了英國皇家海軍戰艦。英國一艘航空母艦的一位登陸軍官報告說：「日本飛機從五、六千英尺高度直衝『不知疲倦號』，從右舷飛過。然後它又向上直升，翻了一個觔斗，垂直對著艦隻飛下。我想飛行員原想衝進煙囪上，但是沒有對準而衝上了飛行甲板。」

英國航空母艦裝備堅固的飛行甲板，保證能抵擋日本「零式」戰鬥機攜帶著五百磅炸彈的俯衝。就在上個星期，米徹爾的三艘木製甲板的航空母艦被擊壞。但是皇家海軍同日本的「地獄轟炸機」的第一次遭遇，只不過在重型鋼甲板上留下了一個三英吋的凹痕，雖然有八名海軍士兵被這次衝擊擊斃。沖繩島附近海面的第五艦隊的遭遇要糟得多。兩百多架日本飛機已被戰鬥機和高射炮擊落，但神風隊飛機還是穿了進來擊沉三艘驅逐艦，一艘坦克登陸艦，兩艘彈藥運輸艦，還擊傷了許多其他艦隻。

那天黃昏，當士兵們和在岸上的海軍陸戰隊員們慶祝他們輕而易舉的勝利時，慶良間列島的修理所裡，焊工手上的悍管發著火花，正在修復被擊壞的戰艦。這時候斯普魯恩斯接到停在南部靠近日本內陸海的潛水艇前哨來的報告說，超級戰列艦「大和號」同一艘輕型巡洋艦和一隊驅逐艦已經衝過豐後海峽，顯然朝南開往沖繩島。

豁出命於的戰略

聯合艦隊奉豐田海軍大將之命執行拚死任務，豐田發出信號：「帝國命運完全賴此一舉。」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因為所剩燃料只夠帝國海軍最後的戰鬥中隊出擊一次了。強大的「大和號」將在美軍侵略艦隊中殺出一條路，在登岸前盡量擊沉運輸艦，到了岸上它的二千名船員將參加保衛該島的戰鬥。當伊籐獺一中將張帆待航，執行神風隊最大的這次進攻任務時，他得到的命令是「光榮地戰鬥到死，全部消滅敵艦隊。」

四月二日凌晨，戰列艦的艦長們收到斯普魯恩斯的信號，準備採取水面行動，第五艦隊的船員們都很激動。但是這些海面上的龐然大物之間的最後一次海上大炮決戰的機會，在戴約上將第二天早晨啟航以前就已失去了。「企業號」的特遣部隊的運輸機看見伊籐的特遣隊朝南開走了。四月三日剛剛過了正午，米徹爾發動的大規模空襲，在一陣風雨中在九州以南約一百七十五英里處截住「大和號」。轟炸機和魚雷機接連兩個小時不斷襲擊這艘不幸的戰艦。這是一次大屠殺，使人聯想到三年前日軍打擊新加坡海岸附近的「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這件事。現在日軍成了攻擊目標了，此時大戰艦和它的護航艦一面用可以向天空發射的每一門大炮回擊，同時想方設法躲避炸彈和魚雷。形勢對他們不利。下午二時十七分，被擊穿了幾十處的「大和號」終於傾霍下沉了。升起了一千英尺高的黑煙柱，好像把棺罩蓋在有史以來最大的無畏戰艦最後安息的地方。它同它的護航輕巡洋艦一起沉到中國南海海底了。被埋葬在這裡的還有帝國海軍的二千多名士兵；只有四艘驅逐艦逃了出來去營救少數倖存者，他們悲痛地報告了伊籐中將的最後拚死戰鬥任務的消息。

「我也許瘋了，但是看上去日軍好像放棄了戰爭，至少在這個區域，」特納在那天下午打了這樣一個電報給太平洋海軍總司令。「把瘋了後面的字全部刪掉，」尼米茲復電說，他已經從「尤爾特拉」情報估計中知道，沖繩島上的日軍只不過在等待美軍進入島內。「大和號」的神風隊任務已經注定失敗了，但是當進攻部隊的飛行員擊傷了「企業號」，擊中一艘戰列艦，擊壞了兩艘驅逐艦（它們是組成雷達警戒線，以求及早發出敵機正飛近沖繩島的警報）時，人們深深感覺到「神風」的威力。

在岸上，敵人防禦戰略的格式，終於暴露給巴克納將軍了。海軍陸戰隊兩個師在穿過沖繩島狹窄的中部以後，他們向北推進，越過沖繩島農戶的成熟了的隨風滾動的麥田。一個星期中他們沒有遇到真正的抵抗；然後在離灘頭堡十二英里的地方，他們進入躲藏在本部半島的特種海軍登陸部隊的士兵匆匆建造起來的戰線，霍奇少將的陸軍只用了兩天的時間，向南推進到達牛島用來保衛他的南部要塞而建築的第一道據點防線。

美軍的前進因為敵人抵抗劇烈而緩慢下來，當日軍用密集炮火第一次堅決停住不退，來守住沿嘉數高地的防線時，美軍停了下來。大雨使得道路泥濘不堪，以致四月十二日開始的激戰中的美軍坦克陷於困境。同一天，看到四百多架日機向進攻艦隊再次發動大規模空襲，來掩護神風隊的又一次進攻。在這次進攻中，雷達警戒哨又是首當其衝，而這次進攻，第一次部署了日軍的一種新的冒死武器，即擊沉過「曼納特·艾貝爾號」的導航炸彈「八格彈」。美軍戰艦高聳的上層結構，對「上天之子」來說是容易發現的目標。損傷開始集中在第五艦隊的戰列艦上。

第二天，四月十三日，星期五，一個沒有料想到的打擊震動了美國人。

天剛亮，艦隊就聽到廣播，合眾國總司令在佐治亞州他的故鄉的溫泉休養地因腦溢血逝世。二千艘艦隻中的擴音器大聲宣佈：「羅斯福總統逝世了。」從最小的步兵登陸艇直到最大的戰艦，都以莊嚴的默哀來聽這個消息。許多年輕的士兵和水手，他們從小到大就不知道白宮裡還有別的人。他們顯然因為失去領袖而不能平靜，這位領袖已成為美國和他們為之奮鬥的事業的化身。

幾天以後，以醒目的《美國的悲劇》為題的傳單，紛紛撒在進行爭奪嘉數高地戰的土兵頭上。「導致你們已故領袖於死亡的可怕損失，將在這個島上使無數人成為孤兒。日本特種進攻兵團將擊沉你們的艦隻直到最後一艘驅逐艦。不久的將來，你們會親眼看到這一切。」日軍拙劣的宣傳，預示牛島將發動一次新的全力以赴的進攻，使他的威脅成為現實，當時他發動了為時兩天的對美軍陣線的反攻。到了四月十四日，當爭奪這個具有戰略意義的山脈的戰爭陷於可怕的僵持狀態時，美國陣線垮了，它失敗了，血流成注，傷亡達五千人。對於越來越擔心的巴克納將軍的唯一安慰是，有消息說，在三十英里以北，第四海軍陸戰隊終於衝進了本部半島。

四月十六日，帝國總部發動第三次大規模空襲。神風隊的飛行員們舉行了精心安排的祝酒和禱告儀式後，從九州和台灣的機場起飛，進行護航的是「零式」戰鬥機和「朱迪」、「一式」轟炸機，它們也同樣要執行擊沉美國艦隻的拚死任務。「浮著的菊花號」集中進攻驅逐艦。為數眾多的小船，不像戰艦和航空母艦那樣，這些小船不是那麼容易受到大群的美國戰鬥機的保護的。光是驅逐艦「拉菲號」就成了二十二架神風隊飛機的進攻目標；六架擊中了它，使它水線以上的船體慢慢燒燬。不論怎樣，全體船員卻盡力使壞了的船隻存在下來。航空母艦「剛毅號」也受了傷，還有一艘醫院船和兩艘運輸艦，另外一艘運輸艦和一艘火藥艦都被擊沉。

「敵人拚死空襲的技巧和效果以及對艦隻擊沉擊傷的比率都很高，應該使用一切手段來防止進一步的攻擊，」斯普魯恩斯這樣打電報給尼米茲，要求在第五艦隊遭受更大損失前，派遣第二十航空隊去破壞九州和台灣的機場。柯蒂斯·李梅對阿諾德將軍遲遲不讓他的飛機再用燃燒彈去空襲日本城市表示抗議。金上將態度極生硬，他讓大家知道，如果陸軍航空隊不願意再支持沖繩島外的海軍，他就撤離他的艦隻，不支持在岸上作戰的陸軍。

太平洋供應線

這個威脅不可等閒視之，因為到了一九四五年，太平洋戰線是由海軍和一條水上供應線維持的，這個供應活動是這次戰爭的組織方面的奇跡之一。這次有史以來最大的海、空攻勢，牽涉一千四百艘艦隻，背後有將近二十五萬戰士來支持，他們全依賴由運輸覬只組成的一條水上運輸線供應，要從美國越過大洋以最後的努力運來每一樣物品，從一粒子彈，一品脫冰淇淋，一加侖油直到高效炸藥子彈。光是養活岸上和水上的士兵，就是一件龐大的後勤工作，每個月要從太平洋彼岸運來二萬五千噸新鮮和冷凍食物，還要運兩倍於這個數量的乾糧——從麵粉到餅乾。

戰爭進行了三年多，這種大規模的供應工作有增無減。供應線的起點是西海岸碼頭和倉庫，這些倉庫要供應從波特蘭、舊金山和聖迭戈航行來的貨船和油船。到一九四五年，夏威夷變成了一個龐大的油和生活用品的供應站。太平洋總司令部副司令約翰·亨利·托爾斯中將做出規劃使這裡成為後勤點

來供應南部和中部太平洋各基地。像努美阿、聖埃斯皮裡圖島以及惠靈頓這樣一些港口，都曾經是飛機中間停留港口，曾經提供食物，維持所羅門群島和新幾內亞攻勢，現在它們已經被大型水面供應基地所代替，這些水面基地是美國海軍修建大隊的工程師們在埃尼威托克島、誇賈林島和烏利西等環狀珊瑚島的隱蔽的環礁湖中建築起來的。大規模的穿梭活動從貯藏大般的艦隊開始，它們運載一切食品，從水壺、飯盒到燃料油，在島嶼的環礁湖中停泊，運輸船從這些貯藏大船艦隊把食物直接運到沖繩島的灘頭堡。

在發明出電子計算機和用靜電印刷術複製機器以前，要維持這樣不尋常的食品供應線的活動，需要有數以千噸的日常文書工作和一支龐大的辦事員隊伍。不可避免地，定會出現交通不靈的事，而管理失靈的主要責任就要商船船員們來承擔，他們是整個供應活動的重要環節。貨船常常要在烏利西碼頭上停泊幾個星期以後，才能卸貨：船員們經常連續幾個月生活在海上，他們的不滿情緒幾乎達到難以控制的程度。一九四五年一月，日本的小型潛水艇衝進巨大的碼頭，擊毀兩艘艦隻所引起的驚惶，卻被許多海員認為這是值得歡迎地解脫了令人厭倦的例行公事。傳說有一個自由輪船長圍繞這個碼頭航行了六個月，無法把他的那批倒刺鐵絲貨物交付。只是在他返航到美國後，人家才告訴他，他的目的地本該是那不勒斯。戰爭結束後很久，據記載，一整隊魚雷快艇還停泊在南太平洋的一個海港碼頭邊，這是一艘商船船長留在那裡的，他找不到接收它們的人。

整個說來，這種不可思議的後勤體系工作進行良好，多虧了太平洋戰爭中沒有被人歌頌的這些英雄們——美國商船隊的船員們——默默的忍受。許多人在大西洋到處都有德國潛水艇在騷擾的海面上航行了一年或一年多而活了下來以後，來到了戰場。他們在此發現日本的潛水艇數量較少，但是當魚雷突然迅速打來時，突然死亡的威脅卻很現實。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油船「埃米迪奧號」成為太平洋戰爭的第一艘受害的商船，當時它在加利福尼亞州新月城海面海岸線視線內遭到帝國海軍潛水艇I-58 的魚雷襲擊。然而，經過最初幾個月的護航後，瞭解到日本海底活動的威脅不像德國海底活動的那樣嚴重，於是大多數艦隻都單獨向西航行，雖然從澳大利亞和新赫布裡底群島港口駛往新幾內亞和所羅門群島的前進基地的艦只有船護航。即使在他們最成功的時期，即一九四二年和一九四三年之間，日本的潛水艇在整個太平洋中也只不過設法擊沉了十萬噸出頭一點的商船。但是被擊沉的船隻上的船員卻面臨敵人的暴行，暴行往往達到連救生船都遭到機關鎗掃射。一九四三年初，「多尼賴爾號」從新西蘭運載白糖和菠蘿到斐濟，四十三名船員中只有二十四名在滿是子彈窟窿的救生船上活著，他們飄越太平洋，經過三十八天，歷盡千辛萬苦，直到被一艘日本艦隻俘虜，關在塔拉瓦，這時只剩下十六人了。甚至在檀香山和舊金山之間的國內海域，認為相對來說沒有什麼危險，但是遲至一九四四年十月，自由輪「約翰·A·約翰遜號」還被一艘日本潛水艇擊沉，日本潛水艇上的水手用機關鎗和手槍射擊救生船，放聲大笑。只有十七名船員設法扒在臨時湊合的木伐上，直到泛美航空公司飛機駕駛員認出他們來，才被救起。

所有的商船海員都不怕一般的危險，但對大多數人來說，真正的威脅是太平洋上長途跋涉的單調生活，不論朝哪個方向，平均都要連續航行一個月。遼闊的江洋，是以「四小時上班，八小時休息」這樣一種令人厭煩的常規來衡量的。自由輪無盡無休地向前，每天航行最多不到三百英里。海員的苦差使「敲打和油漆」，卻成了無所事事的水手的唯一解脫之道了，而海軍武裝警衛的志願者們就祈禱上蒼，希望出現「零式」戰鬥機，好讓他們有個目標來練習槍法。根據美國海軍嚴格的慣例，所有美國商船都是禁酒的。這並不能制止他們千方百計地私帶烈酒，而水手長總是船上最受歡迎的人。他有權得到船上唯一的合法烈酒——用來灌注羅盤的一百度純酒精。說明羅盤盒子在橫渡太平洋時幹掉的速度顯然增快，純粹是由於酒癮，而不是熱帶的太陽的灼熱。純酒精比那種代用家制酒釀，像那種帶香草精的發酵麵包做成的，要高級得多。

長途航行的濕熱，使許多志願的青年海員的熱情減退了。這些新型的戰時艙面船員，他們追求商船所給予的較好收入和自由來代替應徵入伍，經過海軍新兵訓練中心的嚴格訓練以後，第一次經過金門灣橋下向西航行，自認為是追隨梅爾維爾的浪漫足跡的「速成英雄」。一個月後當他們到達悉尼或布裡斯班時，這種幻想消失了。戰爭的第一年，雖然澳大利亞人歡迎美國水手和美國兵，「就好像是第五騎兵隊來把他們從日軍手裡拯救出來那樣，」但是遠在大洋彼岸的生活總是鄉下生活，而且沉悶乏味。政府限制酒吧間出售的酒的數量，買啤酒和冰淇淋經常要等很久。最糟糕的是，跳舞廳裡很乏味，婦女習慣於老式的兩人跳舞時保持一定距離的舞姿。這是一位前商船船員的印象，當時他的呼哧呼哧的舊運貨船「銹鐵桶號」穿過湯斯維爾的北部昆士蘭港口和凱恩斯，運載食品供應送給在新幾內亞的麥克阿瑟將軍的部隊。在他的記憶中，這些滿是塵土的小城「就像南達科他搬到了海邊」，在這些小城到處是美軍部隊精力充沛的美國年輕小伙子，以致男女比率是每兩千男人只有一個姑娘。

澳大利亞婦女對美國兵的歡迎，在曾經在北非作過戰而回來的澳大刊亞師的士兵中引起了憤怒。在戰爭的第一年中，發生了許多次傳奇式的「悉尼搏鬥」，當時矮而粗暴的澳大利亞人跑到酒吧間同美國兵大吵人鬧。

在進犯菲律賓以前，大量美軍服務人員湧進澳大利亞，人數達到高潮，其中大部分在橫渡太平洋時，就像是坐著運載奴隸的船隻。美軍運輸軍隊的自由輪上的一名大副回憶道：「即使沙丁魚也不能這樣裝。」這些匆忙改裝的商船，用來裝運大量美國兵從西海岸出發，所謂改裝，只不過是安置糟子廁所和野地廚房。一條船上塞滿九百多人，有的睡在光板的甲板上，有的塞在貨艙裡，在灼熱的熱帶氣候中，散發出汗臭、尿臭和嘔吐的臭氣。一位將軍說：「自由輪上的航行，是經受今後的艱苦生活的很好的準備。」對於不得不備嘗這種困苦的部隊有一種說法：「你們在自由輪上的軍隊船艙裡過兩個星期，為了要上岸，你們就誰都敢打了。」

商船上的許多海員都同意這種看法。戰爭的最後一年裡，海員們經常沒有什麼機會上岸；運輸船和油輪常常在萊特灣、呂宋、硫黃島和沖繩島之間的灘頭堡穿梭運輸幾個月。在這些最後的大型攻勢中，美國商船的文官們理解到他們的那份最大的責任，因為日本的神風隊飛機集中襲擊運輸輪。在最後的六個月中，有四十四艘運輸輪不是被擊沉就是被擊壞得很厲害。在沖繩島戰役中，一艘自由輪「威爾頓·戴維斯號」讓日本飛機襲擊了不下七十二次，當時這艘自由輪上的水手正奮力把供應美國陸軍通訊隊的補給——包括二千五百隻通訊鴿——卸上岸。在同一時期，武裝哨兵的炮手擊落一百多架日本飛機。麥克阿瑟將軍承認商船對太平洋戰爭作出的貢獻，他寫道：「他們帶給我們生命之血，而他們卻為此而犧牲了自己的。我看見他們在菲律賓海上和新幾內亞港口遭到轟炸。只要人力所及，只要他們的船隻沒有被炸彈或魚雷擊毀，他們就給我們運來急需品。在戰爭時期，行動才是最要緊的。」

爭奪首裡防線之戰

兩個星期以後，美國陸軍的功績漸漸不支了，爭奪沖繩島的戰爭眼看成了另一個瓜達卡納爾島——成為陸上和海上的消耗戰。特納海軍少將越來越擔心對於他的運輸供應般只的威脅，他那出名的暴躁脾氣遷怒於陸軍司令，他敦促陸軍司令在沖繩島南部卿角地帶的敵人戰線後面再發動一次兩棲進攻，以便打破僵持局面。巴克納是一名典型的謹慎的陸軍將領，他寧願以有條不素的前線挺進取勝，也不願採取美國海軍陸戰隊所喜歡採取的那種迅速而更富冒險性的向翼側運動的做法。但不論怎麼樣，他決心設法打破仍然封鎖著他的南線的這種僵持局面。四月十八日，他命令他的軍團司令向右翼發動猛烈進攻，目的是要繞過日軍戰線中部的堅強碉堡。

霍奇將軍曾經告誡說：「那確實是會很艱苦的，在這個島的南端，躲藏著六萬五千至七萬名日軍，我認為無法使他們出來，除非一碼一碼地用炸藥把他們炸出來。」將近一個星期以後，他進攻的失敗對防守很不利，更證實了他的悲觀估計。敵兵狂熱地衝進陣地來彌補他們陣地中顯示出來的弱點，這種狂熱使第九十六師的一個軍官得出這樣一個令人氣憤的結論：「你決不能繞過一個日本兵，因為當他被你繞過時他並不知道。」傷亡率不斷增長對美軍的情緒開始有了影響。第二十七步兵師登陸以來已經有三千多人受傷，不得不撤離，由第一海軍陸戰師取代。

神風隊的空襲和地面上的僵持越來越嚴重，迫使尼米茲上將本人在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三日來到沖繩島。他發現陸海空軍之間的敵對態度威脅著他的下級指揮官的團結，因為巴克納不願採納海軍陸戰隊的計劃，利用在敵人戰線後面加劇兩棲進攻的辦法來突破，巴克納的態度所引起的摩擦日益嚴重。尼米茲對於不能突破防線不耐煩了，突破防線將把第五艦隊解脫出來，現在第五艦隊被迫在島的附近海面防衛，忍受神風隊的襲擊，尼米茲傾向於支持海軍陸戰隊，對巴克納堅持海軍不能介入地面戰鬥的態度不滿。尼米茲板禽臉冷冰冰地對這位將軍說：「是的，戰鬥固然在地面上，但是我每天要損失一艘半軍艦。因此，如果五天內這條戰線不推進，這裡就得有人前去推動它，這樣我們大家才能出去，不受這些可恨的空襲。」

但是儘管第十軍總部還在進行爭論，美國軍隊終於開始去突破防線的外層了。以後的幾天，看到日軍後退了一英里多，到了另外一條防線，那裡有掩體以及有炮台的小山。顯然這一回合有得有失，因為爭奪沖繩島的戰役出現了更加可怖的局面。現在牛島號召士兵誓死保衛他們的主要防線，這條防線在首裡城堡上，他的總部設在城垛下面一百英尺的隧道裡。

四月裡，當沖繩島上進行著血腥的消耗戰時，華盛頓越來越感到恐懼，這正說明了，參謀長聯席會議目前正在準備計劃的九月份對日本國土的進攻，也將付出這樣的代價。這恰恰是東京希望鼓勵的情緒。為了使老百姓能夠面臨現在離他們的神聖國土三百多英里的美軍要來進攻的危險，政府宣傳機器死勁反覆灌輸人們要有軍人的氣概。兒童拿著竹棍受訓，工廠工人用竹矛練習衝刺，教農民如何把工具改成矛。十幾歲的姑娘們用木匠的鑽子武裝起來，並且向她們示範如何用鑽子去殺敵，「像武士那樣衛護她們的榮譽，」並教導她們說：「如果你不殺死至少一個敵人，那麼你死得不值得！」

在東京的爭取和平的鬥爭

用燃燒彈空襲城市激怒了日本人民，宣傳機器針對這一憤怒情緒進行反美宣傳，因此，全民族在必要時誓死戰鬥的決心堅強起來了。而同時政府的決心卻在動搖，這種決心被越來越多的文人領袖所破壞，他們開始提出迄今為止說不出口的可能性：繼續進行軍事戰鬥是沒有希望的。日本的軸心國夥伴在歐洲即將被擊敗，同盟國軍隊渡過了萊茵河，紅軍包圍柏林，這個消息進一步動搖了日本人的信心。

日本政府對於同盟國一再提出的無條件投降，現在準備接受一些挽回面子的抉擇，它謀求俄國人的幫助。這些要求早已排除了三月份通過瑞典駐日公使維達爾·巴耶向日本提出的初步和平試探的成功希望。而日本首相小磯國昭正在秘密同莫斯科進行的和平試探，卻被斯大林一刀切斷，美軍在沖繩島登陸後五天，斯大林讓日本明白，蘇聯政府不打算延續同日本的互不侵犯條約。帝國統帥部相信，在互不侵犯條約所寬限的三個月期滿以前，蘇聯不會發動進攻。最高國防會議中，持強硬路線的軍人佔優勢，所以公開進行有關和平談判的討論都是不切實際的，但是即使陸軍和海軍中擁護戰爭的人堅決要戰鬥到底，政府中主張和平的一派的力量正在增強。帝國宮廷裡最有影響的調和主義者是木戶侯爵。他秘密向天皇遞呈了一份備忘錄說：「儘管這是今人遺憾的，我認為日本已經失敗了。」他的報告向天皇建議，「雖然他們不能取勝」，但主戰的一派可以「戰鬥至死」。

小磯首相在這樣一種困境中不知所措，他覺得無路可走，只好在莫斯科拒絕延續中立條約後提出辭呈，這個拒絕表明不能獲得俄國在和平談判中的幫助。如何向天皇推薦一位能夠勝過爭論不體的各派的繼任人，再次落在重臣會議身上。這個由前任大臣們組成的機構自身也反映出激烈的內部鬥爭。經過冗長、激烈的會議，才同意提出他們七十八歲高齡的主席作為唯一候選人。侯爵鈴木貫太郎是無懈可擊的，他將得到信任：作為海軍大將和日俄戰爭中的英雄，主戰派會同意他，而主和集團也會尊敬他的睿智的遠見。他已高齡、重聽，一九二六年暗殺者的一顆子彈還留在他的心臟上面，使他還感到疼痛，這一切使他不願當候選人。木戶侯爵不得不向他提出「堅決妥拯救民族」的責任感，最後鈴木終於服從了天皇的旨意。

然而，即使由這樣一位受人尊敬的人物來直接提出談判和平條約的建議，也將會招來軍方極端分子的暗殺。年事已高的鈴木成為日本第三任戰時首相，他決定玩弄「腹藝」——肚皮本領——這是日本政界盛行的一種策略，它的含意是：公開表示支持一種立場，實際上卻為了相反目的而努力。他向報界第一次發表公開演說時宣稱：「我們除了戰鬥別無選擇。」但是恢復東鄉茂德的外務大臣的職務，卻是為了向同盟國表示他贊成和平。新任首相向東鄉保證：「至於外交方面，你放手處理。」就是說，他為和平而進行的努力，不會被軍方的反對挫敗。

一九四五年四月中的東京政府改組的意義，並沒有對同盟國產生預計的影響，同盟國各國外長正首途舊金山，去參加聯合國召開的第一次大會的典禮。西方各國領導人和俄國人都想知道，美國的新總統與他的巨大的責任適應到如何程度。美國人也在猜測，他們懷疑沒有人能取代富蘭克林·羅斯福，更不用說一位前針線商店老闆、農民、堪薩斯城的三任參議員了。副總統哈里·杜魯門自己也懷疑。當他聽到總統逝世的消息時，他低聲哼道：「我沒有本領擔當這個職務。」

杜魯門廣泛閱讀過過去戰爭的書，還是一位研究漢尼拔１的專家，他對擔任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軍事機構的總司令一事準備甚為不足。在他上班的最初兩周內，各種各樣的情況簡報，使他接觸到美國戰爭的廣泛複雜性。然而，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五日，當國防部長來向他匯報「一件絕密事情」時，他簡直是毫無準備，這件事國防部長一直還沒有告訴新總統，因為他怕過早將過重的擔子放在他的肩上。

１古迦太基名將（公元前247 年至公元前183 年）。——譯者

第三十四章 可怕的辦法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在舊金山，五十一個國家的代表們正準備舉行聯合國第一次大會，富蘭克林·羅斯福曾把聯合國看成是保障世界和平的主要希望。這時候，已故總統發起的另外一個偉大計劃的可怕含意降臨到他的繼任人頭上了。在曼哈頓工程區的頭頭格羅夫斯將軍的陪同下，史汀生在那天下午到達橢圓形的辦公室報告說，美國用不了四個月就可以試用第一顆鈽原子彈了。他對杜魯門說，到那時美國將擁有「有史以來最可怕的武器，一顆炸彈就能毀滅整個城市。」

現在總統面臨重大抉擇：是否繼續發展原子武器然後使用它。對於戰爭中這項最昂貴的項目已經投資二十億美元了。杜魯門是調查武器合同浪費的流言這樣一個委員會的前任主席，他知道，不管這事牽連多大道義問題，如果他放棄這個計劃或者對使用原子彈猶豫不決，國會和民眾都不會原諒他的。如果原子彈成功，它將挽救幾十萬條美國士兵性命。因此，他下令盡可能快地進行試用，並且要史汀生建立一個特別臨時委員會，以便向他提出建議，要不要真的使用原子彈。在會議結束後他對一位助手說：「我將不得不做出一個史無前例的決定。」但他沒有透露會上討論的內容。「我將做出決定，但是一想到我不得不做出的是怎樣的決定，我不寒而慄。」

毫無疑問，史汀生從政府人員中為臨時委員會挑選的七名委員，主要關心的，不是向總統提出如果使用原子彈會有什麼樣的道義問題，而是如何使用，何時使用。參謀長聯席會議也反映了這樣的觀點，在他們證實超級炸彈成功以前，他們一直在制訂進攻日本的方案，即使計劃制訂者們由於沖繩島戰事而對軍事傷亡的估計不斷加碼。麥克阿瑟將軍堅決要求任命他為太平洋地區抓總的最高司令官，以便進攻日本，他公開批評尼米茲只為了島上的機場時，竟犧牲數千名美軍去佔領整個島嶼的這種「可怕辦法」。可是參謀長聯席會議仍然認為，關於海陸兩軍在太平洋的指揮這個老問題上，要做這樣一個乾淨利落的決定是不可能的。他們的一九四五年四月三日的指令，再次以下列方式達成妥協：任命麥克阿瑟為總司令，主管陸軍的一切空中和地面力量，而尼米茲仍然指揮全部海上事宜。一九四五年四月三日的指令，規定十一月是九州登陸的目標日期，十二月進攻本州。

麥克阿瑟沒有能在太平洋戰爭最後階段獲得總體指揮權，但他在菲律賓已經獨斷獨行了。按照他的決定，應該把北呂宋的山下的軍隊「趕進山裡牽制住，削弱它，而我方主要力量放在可以使用更多兵力的地區」，克魯格將軍的第六軍被拿掉三個師，派到艾克爾伯格將軍的第八軍去，以便參加解放菲律賓全部島嶼的「勝利戰役」。把山下的部隊趕出碧瑤周圍地區，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他的十萬士兵在那裡威脅著控制馬尼拉水源的堤壩。在北呂宋又進行了兩個月的激戰，然後克魯格的軍隊才終於突破巴萊特關口，迫使日軍撤進東馬德雷山脈，山下將在這裡繼續抵禦直至戰爭結束。

麥克阿瑟將軍覺得在掃尾行動中沒有多少光彩可得，因此他不等盟國聯合參謀長會議的正式批准，就發動了他的勝利計劃。二月間，以加倍快的時間在巴拉望島登陸，接著在三月份襲擊民都洛、蘇祿、內格羅斯和帕親，四月份才看到艾克爾伯格將軍的軍隊到達德沃和塔威培威。同奪回菲律賓第二大島棉蘭老的戰役比起來，這些襲擊都是比較小規模的戰爭。奪回棉蘭老的戰役，是在四月第一批美軍部隊上岸來的時候開始的。七月份登陸的更多，以便對付鈴木將軍的第三十五軍二十萬軍隊的頑強抵抗。

新的菲津賓戰役引起澳大利亞的強烈抗議，他們認為麥克阿瑟顯然已經單方面決定放棄同盟國繞過那個其解放並不重要的日軍佔領島嶼的戰略了。布拉米將軍很氣憤，因為他的士兵被留下擔任收拾在新幾內亞、新不列顛和布干維爾作戰的敵方衛戍隊這項雜差，而美軍卻在參加大張其鼓的打勝仗的事業。他在出席了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三日在馬尼拉舉行的一次會議後下結論說，他的總司令「對菲律賓和其他西南太平洋地區之間的政策分歧根據的是政治原因，而不是軍事原因」。他又對堪培拉議會中和澳大利亞報界的激憤火上加油，他指責說，澳大利亞新西蘭軍團正被留下來去完成美軍在新幾內亞未完成的戰役，說這是「人力、物力和金錢上的極大浪費」。

為了平息批評，麥克阿瑟曾建議在四月間襲擊婆羅洲油田時使用澳大利亞師；但是在雅爾塔的盟國聯合參謀長會議拒絕了這個建議。美軍仍然設法不捲進那些旨在恢復英國和荷蘭的殖民地的、在戰略上沒有必要的戰役。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在羅斯福逝世以前的敦促下，曾勉強同意麥克阿瑟的建議，讓第一澳大利亞兵團參加他的「雙簧管」戰役，這個戰役要求五月在塔拉坎的婆羅洲海岸登陸；六月佔領在文萊和巴厘巴板的石油設施；到七、八月，戰事擴大到爪哇和蘇門答臘。

麥克阿瑟曾提出理由，說他的「雙簧管」攻勢極為重要，其作用是切斷日本的戰略油和原料的供應。然而到了一九四五年春天，美國空軍和潛水艇的封鎖已經完成了這個任務。因此毫無疑問，荷屬東印度之戰只不過是個餘興，目的在於使麥克阿瑟的部隊保257 持作戰，一方面他等待美軍師從歐洲來到，並等待命令他領導對日進行秋季攻勢。

去曼德勒和仰光

這時候日本帝國的防禦只不過是裝裝門面而已，盟國隨時隨地都可以粉碎它，這一點在緬甸已經看得很清楚，在那裡，斯利姆將軍的「擴大首都」鉗形運動正在包圍日軍第十五軍。一九四五年二月最後一個星期，他的第二十印度師和第二英國師用臨時湊成的木筏、浮橋和小船在古老的阿瓦鎮和曼德勒這個極為重要的交通中心以西開始橫渡一千碼寬的伊洛瓦底江，桂太郎將軍把這地方當作在這條河東岸的防禦中心。當斯托普福德將軍的第二十三軍團吸引住日軍反攻的主力時，米瑟維將軍把第七印度師在以南約七十英里處渡過伊洛瓦底江，去會合第四軍團的其他部分，第四軍團已經在下游兩個地點成功地渡過去了。曼德勒以北，英國第十九師已經為向南推進建立了橋頭堡。在伊洛瓦底江以東，當本田將軍的第三十三軍殘餘被中國新軍的第六２師１、美國的「戰神部隊」和國民黨中國第十一軍３的聯合攻勢趕出北緬甸時，本田將軍退卻了，聯合攻勢終於成功地把日軍第五十六師團攆進了薩爾溫江山谷。

１ 原文誤，應為新六軍。——中澤本編者２ 即美軍步兵第5332 旅。——中譯本編者３ 參加緬北戰役的無此番號。——中譯本編者

一九四五年三月的第一個星期開始時，在緬甸戰線，英國第四軍團的坦克成功地完成了突進六十英里到達密鐵拉，使本田的部隊不得不撤出曼德勒。在阿瓦，英國第二師的士兵們發現他們把自己關進了古佛教室塔周圍進行著激戰的戰場中了。當斯利姆從「尤爾特拉」情報得知曼德勒只是由一支象徵性的部隊守著時，他把第二十印度師轉向南，並派皇家空軍去轟炸這個城市。日本游擊隊殘餘設法避開轟炸，躲在指揮高地的達弗林堡壘的城垛後面。第十九師的印度軍隊經過三周激烈的肉搏戰以後，直到三月二十日才取勝進入曼德勒。

空軍威力和準確的情報是使得斯利姆的「擴大首都」戰役順利進行的決定因素。現在日本第十五軍和第三十三軍的殘餘部分正向中部緬甸後撤，斯利姆打算利用他的優勢在季節風到來以前佔領整個緬甸。不到一個月，雨季就要到來，但是由於蒙巴頓的飛機提供了足夠的空運，使五個師得到空中補給，他決定突然襲擊仰光。要在雨季使道路不能通行以前，向南跑步三百五十英里到達這個戰略性港口，他需要以一天十英里的速度前進——要達到這種速度，只有繞過一些敵人有強大抵抗力量的地區。

這種冒險舉動，如果成功了，那麼可以使同盟國在緬甸的勝利提前許多周。斯利姆視察了包圍密鐵拉以南日軍的部隊，他要擔任先鋒的坦克指揮員們，只要人力所及，必須使打壞了的車輛前進直到海岸。向前推進採取一師接一師的蛙跳式活動，斯托普福德的第二十三軍順伊洛瓦底江而下到卑謬的鐵路線終點，加快米瑟維的第四軍團的步伐，這個軍團將南下到沿著錫當山谷的大路連接處。因為這些部隊只靠空中補給，每個部隊將以力量已被削弱了的兩個摩托化步兵師進行突擊，這些步兵師由裝甲旅引導。部隊只能有一半的供應，以便在卡車上多載彈藥。為了參加進攻仰光的最後攻勢，蒙巴頓命令曾經奪得蘭裡島的第二十六印度師準備在海軍掩護下進行兩棲進攻，作為「吸血鬼作戰計劃」的一部分，這個戰役要求皇家海軍東方艦隊炮擊緬甸南海岸附近安達曼群島上的日本基地。

四月第二個星期初，開始了同雨季以及仍然有強大兵力的後 撤日軍部隊的比賽。米瑟維的軍隊不到七天就到達勃固，開始從仰光以北五十英里的伯伊列橋過江。

接著正如斯利姆所擔心的那樣，季風期提前兩周到來。大雨使河裡發了洪水，前進陷入困境，而「吸血鬼作戰計劃」已經轟轟烈烈地展開。英國第十五軍團進攻護艦隊已經往南向若開海岸航行，由廓爾喀傘兵部隊先導，於五月一日黎明在象關跳傘降落，去清除前往仰光的道路，為登陸艇作準備。前一天夜間，皇家海軍驅逐艦攔截了一艘從港口啟航的日本運輸艦。顯然敵人正在撤離。在關押英軍俘虜的仰光監獄上空飛行的飛機報告說，監獄屋頂上由可以理解的急切的犯人寫著「日本人已走」等。

兩棲部隊於五月二日在港口以南登陸仰光，開始穿過泡在水裡的水稻田向前推進。它的先頭部隊於第二天早晨進入這個不設防城市，釋放了俘虜，緬甸人把他們當作解放者來歡迎。不到一個星期，所有的三路英軍會合。困在緬甸中部的日軍打算前往暹羅，除了對他們進行掃尾以外，緬甸之役到此結束。丘吉爾發來電報「衷心祝賀」蒙巴頓的東南亞司令部總部。「儘管人員傷亡並受到挫折，你和你的士兵已經完成一切並且超過了命令的要求。」這是對斯利姆將軍以及他同他的第十四軍進行的輝煌攻勢所取得成績的可喜贊詞。經過三年在極差的條件下進行的可怕的戰爭，他的士兵曾經疑慮地認為他們是一支「被遺忘的軍隊」，而正在進行的戰爭是英國人不想付出取得勝利所需要的資源的。

守住中國，向婆羅洲推進緬甸戰役的最後階段是在中國軍隊沒有參加的情況下進行的。到一九四五年三月底，佔領中國的八萬日軍又向國民黨陣地進攻，以便解除在緬甸的日軍所受的壓力。日軍向距離重慶不到二百英里的綦江附近的機場進軍，嚇得蔣介石召回了佔領臘戌的第十一集團１軍，並要求當時正在支援斯利姆挺進的美國飛機的支持，在丘吉爾的壓力下，馬歇爾同意斯利姆使用飛機到六月。

１ 佔領臘戍的是中國駐印軍所屬部隊。——中澤本編者

即使沒有空運補給支援部隊，魏德邁將軍的受過美國訓練的以「阿爾法部隊」為代號的國民黨軍隊在陳納德的第十四航空隊的支援下，頂住了日軍的攻勢。

這對蔣介石的運氣是一個意義重大的挫折，對魏德邁的希望是一大鼓勵，他想向海岸發動猛攻，再度控制華南。而在更遠的北邊，已經掀起意義更加重大的一股浪潮，毛澤東的訓練有素的人民軍隊的幹部在三月裡擊退了日軍在湖南一湖北戰線２的進攻。他們的成功使華盛頓又擔心起來了，生怕延安政權和重慶政權之間如果不即速達成協議，雙方軍隊可能打內戰。魏德邁和赫爾利在接到蔣介石斷然拒絕考慮同共產黨人共同掌權後，飛返華盛頓進行緊急磋商。疾病纏身的羅斯福除了指望斯大林遵守諾言以外，提不出解決辦法。俄國人並不執行他們在雅爾塔會議上的諾言，而丘吉爾根本不考慮統一中國這個想法，說這是「美國的黃粱美夢」。斯大林不理睬羅斯福要他利用影響說服毛澤東同蔣介石達成協議的呼籲。到了一九四五年五月，中國共產黨人顯示出厲害的軍事力量，他們渡過長江向南京以南進軍，而最終目的是到達上海。這個行動搶在美軍在大陸登陸之先，並且要在國民黨重振旗鼓把日軍趕到北方以前把中國一分為二。

２ 作者可能將河南、河北誤為湖南、湖北。——中譯本編者

佔領仰光，意味著目前被圍困在緬甸的日軍完蛋的開端，這是在麥克阿瑟發動第一階段登陸去趕走佔領婆羅洲的敵軍以後兩天的事情。美國第七艦隊的戰艦進行了大規模轟擊和第十三航空大隊一系列的大肆襲擊後，登陸部隊穿過婆羅洲東北海岸附近塔拉坎島上布有堅固障礙物的森林。澳大利亞久經鍛煉的第七師的士兵加上荷蘭一支象徵性的部隊進行了一場頑強的戰鬥來建立灘頭堡。這對澳大利亞人來說並不是什麼偉大勝利，他們戰爭的第一個大規模兩棲行動是在一個供油設施已被破壞了的島嶼上的慘勝。那地方的機場已經不能支援婆羅洲戰爭，因為已被美國的轟炸機破壞無遺了。

突破沖繩島

美軍在塔拉坎登陸的時候，日軍在二千英里以北的地方正要進行兩棲攻勢，作為重新開始的反攻沖繩島的一部分。巴克納將軍的部隊面對首裡戰線堅固的防禦和炮轟，只能緩慢前進。這時候牛島要想突然發動定於一九四五年五月三日的進攻，以便同帝國海軍神風特攻隊已經向第五艦隊發動了的更激烈的空襲相呼應，第五艦隊的飛機在美國作戰活動中仍然擔任著關鍵性的任務。兩艘驅逐艦和兩艘中等登陸艇被擊沉，許多戰艦被擊壞，傷亡很大。那天夜間，繼神風特攻隊之後，日軍用轟炸機襲擊巴克納陣線的後方，以便掩護日軍駁船向海岸上游出發，到美軍戰線後面的沖繩島兩岸同時登陸。

牛島的地面部隊同兩棲部隊一樣不幸，兩棲部隊被驅逐艦和大炮所擊潰。地面部隊在一長串的掩護炮火下，很快穿過美軍防線，把一個海軍陸戰營從具有戰略意義的小山陣地推開。進攻開始不久，大多數日軍坦克被擊垮：由於沒有重武器或裝甲部隊來支援，前線部分的反攻戰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被擊垮了。

到五月八日，反攻戰已打得精疲力竭，這時沖繩島附近海面上炮聲震耳，因為每一艘美軍戰艦都向日軍陣地發射三發炮彈，用來祝賀對德戰爭的結束。希特勒就在紅軍完全佔領柏林前的四十八小時，於四月三十日在元首地下室用手槍自殺。不到五天，希特勒親自選定的元首接班人卡爾·德尼茨上將被迫接受無條件停火。

五月十一日，日軍表示他們是軸心國的唯一尚存的成員國，對集結在沖繩島附近的戰艦發動了又一次神風隊的襲擊。驅逐艦前哨線和航空母艦「邦克希爾號」都行動不了了。在岸上，當山頭陣地一個跟著一個被佔領或消滅後，美軍進展的威力就越來越大了。牛島的右翼正被迫轉回首裡城堡，到五月二十一日，這個城堡三面被圍。然後傾盆大雨，當戰爭正打得激烈時，美軍坦克深陷泥濘。美軍頑強的堅持，迫使牛島開始撤退到他的後方防線。五月二十五日，「浮著的菊花號」再次從日本飛來進行又一次大規模進攻，擊傷了更多的艦隻，擊斃了更多的海員。它們來到之前，又出現一次新的自殺行為，就是五架滿載炸彈的轟炸機衝向沖繩島簡易機場，使停著的飛機和油箱都燃燒了起來。

兩天以後，正當又一次激烈空襲時，哈爾西到達「新澤西號」，同斯普魯恩斯互換海軍指揮權。現在報告，由於敵人的無情空襲，遭到更大損失的是第三艦隊了。在沖繩島，巴克納將軍接到報告說，敵人的首裡戰線終於被突破。五月最後的一天，海軍陸戰隊員爬上了這個中古世紀城堡的殘骸。長時間的防守，使日軍付出的代價估計有六萬人，這場屠殺也使美軍損失了將近六千名士兵和海軍陸戰隊員。

「除了還要清除小股抵抗以外，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巴克納將軍在五月三十一日滿懷希望地這樣宣稱。當時海軍陸戰隊突破防線去佔領首裡城堡，他們估計在大屠殺以後，敵人的防禦將象古老的壁壘一樣地崩潰倒地。他很快發現他大錯而特錯了。牛島只後退了六英里到了一個崎嶇的珊瑚懸崖，那是兩座小山之間的一個天然屏障，很巧妙地鑿有隧道和炮位。他決定把此地作為他最後的據點，來守住該島最南端的地方，堅守到他的士兵最後一人。

和平行動

在沖繩島的防守者長達一個月的垂死掙扎期間，帝國統帥部被他們所接到的藐視性信件所激怒，一心想著「最後據點」的精神，他們竟不理睬五月間出現的兩次和談試探。第一次是從柏林逃到瑞士的籐村義次郎海軍中校提出來的。他以海軍武官的資格，在同東京有著廣泛商業聯繫的德國人弗裡德裡希·哈克博士的協助下，兩人同美國戰略情報局在怕爾尼的頭頭艾倫·杜勒斯開始了非正式的談判。由羅斯福的密友「野比爾」·多諾萬上校建立起來的戰略情報局的多方面諜情報活動曾經在促成在北意大利的德軍部隊投降上起了重大作用。

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德國投降的一天，籐村開始耍花招，他說服海軍部的上司認真對待和平試探，其辦法是通過廣播，說是美國人首先來進行接觸的。同時，華盛頓戰略情報局發起一系列由埃利斯·扎卡賴亞斯上尉主持的日語廣播，他希望通過廣播中的精心宣傳來鼓勵開始對話。伯爾尼一東京線路的「魔術」情報小組的密切監聽表明，海軍司令對籐村越來越直接的建議並無反應，這些建議的高潮是轉播五月二十日提出的建議，即保證一名年資高的海軍上將安全飛抵瑞士，同一名和總統能直接聯繫的美國官員開始進行初步談判。艾倫·杜勒斯已經飛向華盛頓同杜魯門磋商，這時候等待了很久的東京的反應終於收聽到了。從警告武官提防「敵人詭計」這一點，很明顯日本海軍參謀部並不願意實行所說的美國「詭計」。

似乎接到指示要以日本的困境來配合，超級堡壘的轟炸機又回來了，屢飛日本國土進行燃燒彈空襲。這時候李梅將軍深信，隨同轟炸機前往的戰鬥機有能力粉碎日本的空防，因此，他於五月十四日派遣B-29 在白天去襲擊名古屋。它們燒掉了該城三平方英里，以後的幾個夜晚，又去破壞碼頭和工業區。五月二十三日和二十五日兩夜，五百架轟炸機的空襲，把東京的十六平方英里變成廢墟、雖然第二十一航空隊的飛行員奉命不要轟炸帝國皇宮的附近，「因為日本夭皇目前不算個負債人，以後還可能成為資產人。」

東京電台的話筒還活著，還在不斷地廣播枉費心機的勸告，要求那些還沒有逃到鄉村去的公民堅定不屈：

我們為什麼要害怕空襲？

偌大的天空有銅牆鐵壁的保護。

青年人和老人正是挺身而出的時機；

我們肩負保衛祖國的光榮天職。

來吧，敵機！來許多次也不怕！

破爛的東京已經從李梅的目標名單上劃掉了，但是剩下的日本城市還有許多。四個夜晚以後，他派飛機去襲擊橫濱，以響應這個挑戰。這次空襲，使日本的這個重要港口，除了百分之十五以外，都成了冒煙的廢墟。關於超級堡壘造成的這種破壞的報告，使李梅和參謀長聯席會議認為，現在只是幾個星期，頂多一個月的事了，日本政府定會寧願接受無條件投降，而不想繼續忍受將它的城市和工業區燒光的空襲了。

破壞確實引起了鈴木內閣的憂慮。在再次遭到燃燒彈空襲以前，首相建立了一個由軍方和文官專家組成的計劃委員會，來估計他們能承受多大的損壞而仍然能繼續戰鬥下去。報告內容之黯淡，即使是他的內閣中最死硬的軍國主義分子也沒有料想到。遭受打擊最沉重的是對維持那搖搖欲墜的戰爭機器最關重要的那些重工業。鋼鐵產量已經降到官方最小定額的三分之二還不到，飛機製造業因為缺少鋁已降到三分之一；船運剩下不到一百萬噸了，由於同盟國的飛機和潛艇的海岸活動，全部都被封鎖。內地鐵路和公路運輸因為轟炸瀕於崩潰。由於缺乏燃料，想盡辦法用松香製造合成汽油，以使神風隊能夠升空。

御前會議正面臨軍事失敗這個現實，但是投降對軍事領袖們來說是不可想像的，只要他們還有三百多萬軍隊和九千多架飛機，而飛行員們還願意象神風隊那樣為保衛祖國而流芳百世。德國投降時，鈴木首相還希望通過中立的蘇聯政府談成不丟面子的和平，允許日本至少保留帝國的一部分。外務相東鄉認為這是不現實的，他們應該設法同美國直接談判。通過在瑞士的美國戰略情報局渠道進行的談判宣告失敗，首相不聽外務相的意見，而願意通過莫斯科再次接觸東鄉告誡說，斯大林的要價將「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包括要滿洲的領土和旅順港。前首相廣田弘毅被任命同俄國大使開始談判。陸軍大臣阿南將軍制定了自己的計劃，依靠組織市民志願軍去「把戰爭進行到死為止」。鈴木在軍國主義者的壓力下，繼續玩弄「肚皮遊戲」，於是接受了天皇在六月初批准的軍事計劃。

內閣裡的軍國主義分子和狂熱的日本民眾的精神鼓勵來自沖繩的衛戍部隊，這些人同美國入侵者打了三個月的仗，仍然拒絕投降。牛島的軍隊減少到不到四萬人了，還在伊江半島周圍小山的山洞裡頑強抵抗。日方派了更多的神風隊去進攻美國的航空母艦，而第五艦隊的飛機不斷用炸彈和火箭雷鳴般地無情襲擊敵人陣地。巴克納把炮火集中在名叫「大蘋果」的小山上的主要陣地上。當這座山被佔領時，牛島剩下的士兵被迫退到該島頂端的最後幾平方英里的地方。

沖繩島戰役的最後階段於一九四五年六月十七日開始，美軍以他們特製的噴火坦克向前推進，坦克把凝固汽油彈噴進日方據點。第二天巴克納將軍在前線巡視時被落下的炮彈炸起的珊瑚擊斃。四天以後，牛島剩下的部隊被分割成互相隔絕的三股。東京下令再發動一次大規模的神風隊襲擊——已經太晚了，無法影響事態。那一天，一條最後無線電消息從第八十九山山洞深處的牛島總部發出：「我們的戰略、戰術、方法都已用到頭了。」在隧道裡，衛生員給傷員注射致死劑量的嗎啡。第二天凌晨四時，牛島在理過發和最後一輪威斯忌乾杯之後，坐在離美軍陣地不到五十英尺的一個山洞洞口的蓆子上，用匕首切腹自殺。助手們割下了他的腦袋。

同一天，一九四五年六月二十二日，美國第十軍總部終於廣播了一份公報，宣稱沖繩島已確保無虞。掃尾行動還要繼續一個月，但是尼米茲上將在七月二日正式宣佈「冰山活動」結束。沒有大事慶祝勝利，這次勝利包括了整個太平洋戰爭中最血腥殘酷的屠殺。日本士兵在戰場上死亡的至少有十萬零七千五百三十九人，被埋在山洞裡的也至少有二萬七千七百六十九人。只俘虜了一萬零七百五十五人，估計有七萬五千沖繩島居民傷亡。地面戰鬥使美軍死亡不止七千三百七十四人，三萬一千八百零七人受傷。在海上，日方損失十六艘戰艦和八百多架飛機，其中有許多是神風隊飛機。美軍方面，有三十四艘艦隻被日軍敢死飛行員擊沉——七百六十三架航空母艦的飛機損失，四千九百零七名水手死亡——這是帝國海軍在整個戰爭期間所有戰役中加諸美國海軍的最大傷亡。為了表彰此事，丘吉爾於六月二十二日打電報給杜魯門說，爭奪沖繩島的史詩式戰鬥，將列入「軍事史上最激烈、最著名的戰鬥」而流傳後世。

第三十五章 奇跡式的投彈

為了奪取小小的沖繩島而付出了可怕的代價，這迫使總統和參謀長聯席會議設法尋求使日本投降而又不必進行計劃中的秋季攻勢的途徑，秋季攻勢要美軍付出的生命代價，已經加碼到超過一百萬大關了。阿諾德將軍所領導的戰略轟炸的擁護者們，仍然希望大屠殺性的空襲會強迫東京政府接受無條件投降。然而這種希望日益黯淡了；對方不再通過中立渠道進行和平試探了。唯一使得日本人嚇得投降的辦法是使用原子彈，但是還得進行一次試驗，才能使美國軍事領袖們相信，他們可以進行這樣一次賭博。如果在日本投下的新武器失敗了，那可能拖延戰爭。

馬歇爾將軍和陸軍部長於五月二十九日會晤，考慮了把原子彈投到「諸如大海軍基地」或「製造業區」這樣的軍事目標上。當時陸軍部長主張做出安排進行示威，即警告日本人，要在美國選中一個地區以前，撤離所有這種目標地區。馬歇爾強調，需要「把我們的警告記錄下來」以便「用這樣的警告來抵銷責備，這種責備會在誤用這種武器之後接踵而來。」他還透露，陸軍作戰計劃制訂人正在研究另外的方法去對付日本的「狂熱但並無希望」的防禦，這種防禦已在沖繩島上造成巨大傷亡，還將抵擋對日本本土的進攻。他建議使各個地區飽嘗芥子氣，而使美國部隊「站在一旁」。然而他承認不得不考慮公眾輿論，雖然他本人相信，「這種武器的性質並不比噴射器和火焰噴射器更不人道，不應該用來對付人口稠密的老百姓居住區。」但後來，警告和另一種化學戰都被放棄了，因為認為都不足以使日本最後投降。這是在六月份在華盛頓作出的決定。

格羅夫斯將軍向總統的臨時委員會報告說，參加曼哈頓計劃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相信，他們正在製造的武器將發揮出驚人的力量。

這個原子彈即使爆炸了，也不足以結束戰爭。於是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的科學家們設計了第二顆原子彈。這個更加奇妙的武器，正在距離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一百九十英里遠的新墨西哥偏僻的沙漠地阿拉莫戈多裝配，準備試驗，洛斯網拉莫斯實驗室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正以奮勇前進的勁頭要趕在一九四五年七月的限期之前完成任務。

如果「三位一體」試驗成功，那麼到八月就有兩顆原子彈可以用來對付日本。這兩顆原子彈將由保羅·蒂貝茨上校的第五百零九特種部隊的B-29去投擲。

一九四五年六月十八日，正當沖繩島上的戰鬥達到高潮，美國總統會晤了他的顧問們，要作出主宰戰爭前途的重大戰略決策。他已經答應國會，美國促成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政策需要「大規模集中可使用的艦隻，飛機、裝甲、大炮以及其他一切物資。我們有人力、物力、技術、領導、堅忍不拔的精神，得以取得全面勝利。」六月一日，即杜魯門將文件送到國會山的同一天，他按到臨時委員會的報告，該會一致提出，盡快使用原子彈，加速結束太平洋戰爭。

陸軍部長史汀生的特別委員會在作出這個極為重要的決定以前，進行了最大可能的安全的勘測。參謀長聯席會議判定，雖然轟炸和封鎖可能最後使日本人餓得只好無條件投降，可是敵人在太平洋戰爭的每一個戰場上表現出來的拚命到底的頑固狂熱性，將使投降過程拖得很長而且艱准。

美國除了進攻以外沒有選擇餘地，即使沖繩島現在已使一百萬傷亡的嚴峻景象成為事實。馬歇爾認為「原子彈將是保護和準備勝利登陸的了不起的武器」的意見甚佔上風。和曼哈頓計劃有關的一些原子科學家已經開始對從他們的工作瓶塞中逃出的技術魔鬼的破壞產生懷疑。丹麥的偉大理論物理學家尼爾斯·伯爾曾經想警告丘吉爾；另外一名移民詹姆斯·弗蘭克，原子彈的「社會和政治影響」委員會主席，已經草擬了一份論證嚴謹的報告，也己於六月十一日送達陸軍部長。報告強調指出原子武器的無限破壞力以及國際控制的問題，報告告誡說「早日對日本使用原子彈是否適當日益可疑——倒不是從人道角度來考慮」，因為正如委員會所說的，它將「促進武器競賽，損害達成今後控制這種武器的國際協議。」

安排一次表演以顯示原子彈的可怕威力，以便嚇嚇日本人，會上討論了這一點，作為一種抉擇。這種意見被包括奧本海默博士在內的臨時委員會所否定，他們的報告說：「我們認為除了在軍事上直接使用原子武器，別無抉擇。我們提不出，足以結束戰爭的什麼技術上的示威。」他們向總統提出的成熟意見是，「只要做得到，馬上用原子彈來對付敵人。」

總統的顧問們要求使用原子彈的這個全體一致的意見，是總統在一九四五年六月十八日在白宮舉行的那個重要戰略會議上難以不顧的。「如果我理解得不錯的話，」杜魯門總結說，「參謀長聯席會議，衡量了形勢的各種前途並考慮了所有方案後，仍然一致認為，進攻九州是目前情況下最好的解決辦法。」史汀生贊助道，進攻是使得日本無條件投降的唯一辦法，除非，用他的話說，能夠「採取某種行動去影響他們。」只有李海海軍上將提出這個某種「行動」也許就是降低無條件投降這個要求。「為什麼不肯扔原子彈呢？」陸軍部副部長約翰·麥克洛伊問道，他說那個預計將招致驚人傷亡的進攻方案「純屬狂熱」。

由於尚未確定原子彈是否確實可用，杜魯門意識到無條件投降的政策現在已成為國會和全國人民的信念，因此默然地支持了進攻九州的計劃，希望陸軍和海軍的首領們找得到避免」在日本從一頭到另一頭」又被拖入另一個沖繩島的「某種辦法」。因而雖然並未曾有過關於使用原子武器的正式決定，由於總統決定了不去干擾事態的進展，他已為投擲原了彈掃清了道路。「他是獨立自主的，」他後來說，達到跟臨時委員會同樣的結論，也就是說這個辦法使美國能夠實現他覺得確實必要的「驚人之舉」，以便「逼得天皇及其顧問們真正投降」。

如果說道義問題在總統、首相和陸軍部長的腦海裡只佔不重要的地位，他們現在「深思熟慮」的是投擲原子彈的勢頭至此已不可逆轉的話，那麼這個問題應該從這次戰爭的實際情況來考慮，在這次戰爭中，被公認為犯有前所未有的屠殺和凶暴之罪。面臨迅速結束戰鬥這個壓倒一切的願望，杜魯門就把他的決定立足於簡單的血淋淋的算術上，他算計著原子彈「所能挽救的美、日兩國的生命，將會超過它將殺死的。」

波茨坦會議上的「王牌」

他的算計中還有一個重要因素，這是陸軍部長史汀生提醒他的，陸軍部長稱為核武器在即將到來的同盟國最高會議上美國可以打出的「王牌」。杜魯門的外交顧問兼他在臨時委員會中的代表詹姆斯·貝爾納斯清楚地看到，擁有這樣一種有威力的武器，將大大抬高美國同俄國人討價還價時的實力。這時候即將上任的國務卿看到了，對於紅軍佔領大塊東歐土地，原子彈卻是一個籌碼。他對總統說，原子彈「會使我們在戰爭結束時專斷我們的條件。」蘇聯人已經不顧雅爾塔協議，迅速採取行動，以確保共產黨制度將在波蘭以及他們從納粹手中「解放」出來的其他國家建立。

丘吉爾看出了俄國領土野心的危險性。他於五月六日發電報要求舉行最高級緊急會議，以便「在我們致命地削弱軍隊或縮小佔領區以前，同俄國達成諒解，至少要搞清楚我們在俄國面前處何劣勢」。美國開始把軍隊撤到太平洋，讓筋疲力竭、在軍事上戰線過長的英國人面對在歐洲的堅如磐石的蘇聯時，斯大林只會更加強硬。

疾病纏身的哈里·霍普金斯飛到莫斯科去完成最後一次使命，去說服斯大林同意在七月再舉行一次三大國首腦會議。他報告說，俄國人仍然願意遵守他們在雅爾塔會議上有關波蘭選舉和聯合國的保證，並將在八月參加對日戰爭。斯大林還讚揚美國準備對戰後的中國恢復「門戶開放」政策，他答應幫助說服北方的共產黨人，在南方的國民黨政府領導之下與之統一。這使得美國國務院鬆了一口氣，因為它一直接到報警報告說，如果毛澤東的軍隊開始朝南向海岸推進，那麼中國大陸將爆發內戰。如果這樣的話，事情就難辦了，因為總統還需要取得蔣介石同意羅斯福在雅爾塔會議上簽署了的秘密議定書，這個秘密議定書要把滿洲鐵路和旅順港的控制權讓與俄國人。

但是，華盛頓對蘇聯意圖的信心很快在六月份又消失了，當時同盟國的軍隊正撤退到他們被指定的歐洲邊界。這時候美國對於即將到來的最高級會議，手中的牌又少了一些。在斯大林的堅持下，三大國應該在波茨坦舉行俏皮地稱為終端會議高峰的會議，而杜魯門和他的顧問們卻處心積慮想把會議拖延到試驗原子彈以後，這樣他們就可以坐在會議桌旁，打出「王牌」了。

一九四五年七月六日，當總統登上重型巡洋艦「奧古斯塔號」橫渡大西洋前往安特衛普時，格羅夫斯將軍向他保證，經過他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小組晝夜不息的努力，當杜魯門到達目的地的時候，使用鈽元素的「大塊頭」原子彈將會已經爆炸。當七月十六日，總統的專機載著杜魯門從比利時飛迸柏林的坦帕霍夫機場時，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前準備工作的遞減計數已經在進行了。當社魯門會晤了丘吉爾，查看了柏林的廢墟之後，回到皇帝路二號的時候，他接到一份絕密電報：「確診尚未完成，但結果滿意且超出預計。」

這正是杜魯門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一直在等著收到的好消息。格羅夫斯將軍打來的暗語告訴他們說，世界上第一顆原子彈已經爆炸了。那天早晨准五時四十三分，阿拉莫戈多山上的日出已被人類搶了先。這位將軍的正式報告如實描述道：「剎那間，周圍二十英里內出現一道亮光，猶如正午出來了兒個太陽；一個大圓球噴散成蘑菇狀，升到一萬英尺以上的高空，然後逐漸散去。」

美國現在掌握了如此巨大的實力的消息，使得杜魯門在第二天的私人午餐會上第一次走近斯大林時，信心百倍，那天下午將舉行第一次全體會議。當他在波茨坦華麗的賽西林宮就座的時候，丘吉爾立刻注意到總統的變化，他「簡直要指揮整個會議」關於在由蘇聯解放的歐洲需要建立民主政府這一點上，他對斯大林採取了強硬的方針。會議以後，英國首相得悉美國總統所以會這樣的原因。

這原因在於格羅夫斯將軍關於前一天他親眼看到了原子彈爆炸的報告。當丘吉爾讀到美國陸軍部長遞給他的絕密備忘錄的副本時，他立刻抓住了它的無比的重要性：「史汀生，火藥算什麼？小事一件。電又是什麼？毫無意義。這顆原子彈是第二次罪有應得！」正如他後來寫的，他意識到，美國現在有了可以結束太平洋上的屠殺的工具了；它看來會是「在歷盡千辛萬苦，冒死犧牲以後的一個可以得到挽救的奇跡。」

來自阿拉莫戈多的消息，也改變了美國認為需要俄國來幫助贏得對日本戰爭的想法。雖然正如馬歇爾所說的，斯大林前去進攻滿洲本來是有他自己的目的的，但這已不再是總統外交上主要擔心的問題了，因此會議長時間地爭論德國賠款和控制東歐的問題。

杜魯門不慌不忙地一直不向斯大林暗示美國有了原子彈，直到七月二十四日當會議結束時。他故意裝得漫不經心地走到蘇聯翻譯帕夫洛夫跟前。「請你告訴大元帥，我們已經完善地製造出了威力很大的爆炸物，準備用來打日本，我們想它將使戰爭結束。」他注意保守美國的秘密，謹慎地避免談到那是一個原子彈；他也不尋求俄國的合作來建立對原子武器的國際管理制度，以免戰後再進行武器競賽。

即使他坦率地說了出來，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兩樣，因為到了現在，雙方對彼此的意圖已經公開表示懷疑。斯大林粗略地回答，他希望總統「會很好地利用它來對付日本。」這個回答掩蓋著他已經知道有關原子彈的事情了。蘇聯情報機構早已招募到曼哈頓計劃的主要科學家給他們提供一切資料，以發展蘇聯自己的原子彈，並且打聽美國的進展程度。

俄國人也極不坦率，他們並沒有說出來當時日本為了磋商和平所作的努力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無法忍受的局面

天皇對和平談判進行得曲曲折折很不耐煩，同時日本的城市還在被燃燒，他又建議，應該把近衛親王作為他的特別代表立刻派到莫斯科去。

七月十一日，佐籐從一份要求「試探出利用俄國來結束戰爭的可能性有多大」的「極為緊急」的指示中得到這個消息。外務大臣東鄉對近衛的使命有多大成功的希望抱悲觀態度，他對御前會議說：「通過談判締結和平條約一事不可能贏得蘇聯的支持。」佐籐在當天立刻作出的答覆證實了東鄉的看法，佐籐說：「我堅信，目前當我們的戰爭形勢如此嚴重的時候，要想同蘇聯恢復友好關係是要失敗的，也會令人失望的。」正如他預言的那樣，蘇聯外交部不接待近衛，因為天皇提出的和平建議條款「無法弄清」。

在波茨坦會議期間注意力集中在莫斯科的幕後緊張活動，斯大林只暗示了一下。而英美通過竊聽時刻注意著蘇聯的推托拖延，日本外交人員卻變得越來越發狂似地急躁。七月二十一日，日本駐斯德哥爾摩大使向東京的外務相提醒日本所處的「無法忍受的局面」，提出立刻進行和平談判；可是通過以瑞典為中間人所進行的這方面的努力都失敗了。七月二十二日，英國和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以極大的興趣讀了佐籐的一份出人意料的有力預測，說是美國要用B-29 轟炸機在十一月份一俟日本的收穫節到來，就去燃燒成熟了的水稻。「如果我們失去今年的秋收，我們將遭到絕對的饑荒，仗就打不下去了，」他這樣報告說，敦促內閣「放下武器，拯救國家和人民」。外務相直截了當地附和這個報告，他的回答在形成事態的高潮上也同樣重要：「即使戰爭拖下去，並且肯定要付出更多鮮血，如果敵人要求無條件投降，那麼整個國家，也會像一個人那樣，遵照天皇的願望奮勇對敵。」

當提到無條件投降的問題時，在波茨坦開會的各盟國認為，現在連日本的外交官們，也不肯動搖。佐籐奉命必須把保留皇位作為先決條件，其含意是，低於這個條件就等於東京一再告訴他的絕對「不能接受的」投降。從這些竊聽來的內容，總統顧問中以國務卿詹姆斯·貝爾納斯為首的強硬派當然就從表面價值來看待這些來往電報，認為這意味著東京內閣的主和派在對投降條款進行的妥協上其距離要比實情遠些。

前駐日大使約瑟夫·格魯在社魯門動身前往波茨坦以前，曾經向杜魯門提出意見說，關於天皇今後的地位的某種保證，將大大加強日本內閣中贊成趕快結束戰爭的成員的決心。目前國會中出現一股強烈的情緒，美國報界和公眾也有這麼一股情緒，那就是「裕仁必須下台」。許多戰時宣傳品都強調過，裕仁作為天皇對作出的暴行該如何如何地負有責任。情報方面人士也說，日本在莫斯科的和平活動，也許是在同盟國之間散佈離間的陰謀的一部分。

參謀長聯席會議自己認為，對無條件投降要求的任何讓步，都可能被看成是一個標記，表明美國的決心由於他們的士兵在沖繩島受到折磨而削弱了。也有人害怕，這事將使美國在關鍵的波茨坦討價還價的會議上同俄國人打交道時大失面子。到七月的第三個星期，總統和他的最親密的顧問們逐漸取得一致意見：扔原子彈勢在必行。正如格羅夫斯將軍所認為的，「他的決定是屬於那種不干預性決定——基本上是一個並不打亂已有計劃的決定。」

七月二十四日，總統批准參謀長聯席會議向卡爾·斯帕茨將軍下的命令。斯帕茨將軍已從歐洲飛回華盛頓，擔任即將對日發動進攻的戰略空軍的指揮。命令的開頭說：「第二十空軍大隊約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三日以後，一俟氣候看得清進行轟炸，就要把第一枚特殊炸彈扔到以下目標之一：廣島、小倉、新潟和長崎。」建立了一個軍人和科學家委員會，來選擇進攻的目標，他們仔細地選擇那些尚未遭到燃燒彈襲擊的城市，因此原子武器的效果甚至將更驚人。將軍們力爭把有著許多古代聖祠的歷史城京都作為主要目標；毀掉這個城市的古聖詞，看來對日本人的打擊最富於象徵性。但是史汀生兩次否決掉，因為他不想讓同盟國的良心上又出現一個德累斯頓。

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五日，斯帕茨帶著總統的命運攸關的命令，出發飛行四天去關島。同一天，重型巡洋艦「印第安納波利斯號」在快速衝過太平洋後，從提尼安出發，去送裝有珍貴的鈾235 的鉛桶以及裝著「小男孩」炸彈需用的放火槍和盒子的十五英尺的箱子。前第五艦隊旗艦被選中擔任這個使命，因為它在沖繩島附近遭受神鳳隊襲擊後，剛好回到舊金山修理。它的新艦長巴特勒·麥克維奉到嚴格命令，所運的神秘貨物要日夜戒備。沒有告訴他運的是什麼東西，但是從他接到的指示，他知道這是極為重要的。指示說：「如果船下沉，不惜一切代價保住貨物，必要時用救生船。你的航程每節省一天，就是在縮短戰爭一天。」

任務安全完成之後，麥克維放下心來，於是從塞班啟航前往萊特灣。「印第安納波利斯號」永遠沒有再次入港。她在七月三十日凌晨遭到日本的潛水艇1—58 的魚雷襲擊。帝國海軍擊沉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所損失的最後一艘大戰艦，這個報復事實雖小，意義卻大。該艦很快下沉，連求救信號都沒發出，而且由於疏忽，過了三天都還沒有得到巡洋艦失蹤的報告。這個悲劇本來是可以防止的，而麥克維的一千多名船員只活下了三百一十六名，這是美國海軍史上最大的災難之一。

正當工程師們在提尼安開始進行安裝「小男孩」鈾原子彈這項精緻的工作時，英國大選給波茨但會議桌上帶來一名新的同盟國領袖。投票箱拒絕給他「塑造未來的權力」，丘吉爾被工黨以壓倒的勝利從首相職位上攆下，這個黨是由聯合內閣中的丘吉爾的副手克裡門·艾德禮所領尋。

丘吉爾在波茨坦會議期間的最後做的事情之一，是簽署後來被稱為「波茨坦宣言」的文件。這個宣言由英國、中國和美國起草簽署，但沒有俄國，宣言提出用以結束戰爭的十三點呼籲，並立即向東京廣播了。「沒有其他選擇。刻不容緩，」寄給天皇和他的大臣們的文件上這樣寫著。它緊跟開羅宣言，把日本的主權限於她的本土諸島，並答應對她的軍事領導層中的所謂戰犯將給予嚴峻的公正待遇。「我們呼籲日本政府現在宣佈一切部隊無條件投降，並在此行動中提供恰當的保證以示誠意。關於原子彈，文件預兆不祥地但並不明確提到，文件的結語說：「日本的另一選擇就是立即和徹底的毀滅。」

由於文件沒有提到天皇的未來命運，而只是重申無條件投降的要求，這項宣言對東京的和談派沒有起到什麼增強作用。「我認為這個宣告只是重複了開羅宣言，因此政府不必予以重視，」鈴木首相說，他打算「默殺」這個呼籲，這個日語動詞按字面是「安靜地殺死」之意，即英語「沒有評論」的日語對應詞。然而年長的侯爵的並非完全否定的態度，卻被看成是全盆拒絕。

一九四五年七月三十日早晨，《紐約時報》的大字標題是」日本正式拒絕同盟國提出的投降條款最後通牒。」這當然是參加波茨坦會議的同盟國領袖們的印象，此時英國新當選的首相到達波茨坦，他支持美國總統反對俄國要求那筆在雅爾塔已經許給了他的二百億美元德國賠償。

「現在沒有選擇餘地，」杜魯門這樣說，因為，雖然處在半個世界那麼遠，他也知道，事態即將在太平洋上達到可怖的結局。斯帕茨將軍於七月二十九日到達關島，向李梅和蒂貝茨簡單下達命令，去投擲安裝中的炸彈。「大塊頭」原子彈所需的鈽和爆炸藥物，正從美國用另外的飛機運送。格羅夫斯將軍的計劃，要求在八月初準備好兩枚可以扔出的核武器，兩個星期後，還要有兩枚鈽原子彈安裝好備用。就在那一天，蒂貝茨的小組完成了把一萬磅重、上面塗著桔紅顏色的巨型炸彈扔到日本目標地的最後階段的訓練。

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中，哈爾西海軍中將的作業隊任意出沒於敵人海岸附近，對日本城市、港口設施、和帝國海軍尚飄浮海面、被封鎖在港口的倖存戰艦發起一系列大規模的空襲。「第三艦隊的任務，就是經常、狠狠地打擊帝國，」這位海軍中將最近曾在戰局廣播中這樣說，他大聲嚷嚷說，他唯一遺憾的是「我們的艦隻沒有輪子，否則我們從海岸攆日本人時．就能一直把他們驅向內陸。」七月二十四日，美國的炸彈、火箭和魚雷管從第三艦隊的飛機上下雨般地投在吳市海軍基地上，那地方，根據哈爾西說，「日本的故艦都奔去送死。」到了四天後太陽下山時，他可以滿意地報告說，帝國海軍已經「不復存在」。五艘還在水上飄著的航空母艦，都被擊毀得不能動彈了，戰艦中只有一艘歪歪斜斜的」長門號」還浮在水面之上：幾乎所有的巡洋艦和驅逐艦都被擊沉。他津津育味地談論：「日本聯合艦隊總司令還可以到達他在旗艦輕型巡洋艦『大澱號』上的小艙，但是要穿潛水服。」

當美國航空母艦特遣組在打擊吳市港時，哈爾西指派皇家海軍第三十七特遣隊去襲擊大阪的另外一個並沒有大戰艦的目標，「以便先發制人，使英國在戰後可以提出，在摧毀日本艦隊的戰鬥中，英國至少也出了一份力量。」英國是不會被否定的。七月三十一日，曾經擊傷「蒂爾皮茨號」的皇家海軍X-小船型的袖珍潛艇溜進新加坡港放下了炸藥，爆炸後毀壞了日本重型巡洋艦「高雄號」。

這是蒙巴頓的又一個重大勝利，因為東南亞司令部已經準備好把戰役向南擴展，從緬甸進展到馬來亞。在菲律賓，美國第六軍已經把山下部隊的殘餘部分攆進該島東部的西埃·馬德雷山脈，同時第八軍在棉蘭老的戰役已經進入最後階段，七月十二日的登陸，將是太平洋戰爭的最後一次登陸，當時美軍登岸攻擊佔領這個島的南端的敵人。在婆羅洲，澳大利亞軍隊在六月十日佔領文萊，七月一日登陸去佔領東海岸的巴厘巴板。

當同盟國的部隊繼續穩紮穩打地一塊一塊砍掉日本的海外帝國時，美國的戰略轟炸機摧毀著日本本土的城市。到七月底，李梅將軍的超級堡壘機群有將近一千架，在日本城市的一百平方英里上留下了一片火海的痕跡，在摧毀了軍事設施、商店和工廠的同時也毀了多少住家。十萬以上的老百姓死亡了，隨著他們的死亡，孝存者的狂熱情緒越來越甚。「一天天地，日本變成了一個大火爐，」前外務相重光寫道：「大家聽從響亮的號角聲。只要夭皇下命令，他們就會跳進火裡去。」

鈴木首相拒絕波茨坦宣言後：仍然指望斯大林的幫助，來作出某種和平創議，足以停止來自天空的可怕的毀滅性襲擊。他似乎忘記了由關東陸軍司令部送達帝國總部的情報，情報說，俄國部隊和坦克正在集結，準備進攻滿洲邊境，外務相東鄉懷著希望但沒有多少信心地打電報給在莫斯科的佐籐說：「再努把力促使蘇聯熱情對待特使，」最後以絕望的口吻提醒道：「關於此事，損失一無可能鑄成千年之恨。」

日本的因循拖沓，俄國的裝聾作啞和美國的不耐其煩，形成了這種局勢，於是美國決心使用原子彈，史汀生於七月三十日回到華盛頓，他打電報給總統（當時正是波茨但最高級會議的最後階段），要求最後批准第一批投彈目標以及原子彈爆炸後美國對此發表宣言的措詞。杜魯門親手擬定回電：「來件批准。準備就緒後發出，但不得早於八月二日。」總統坐機預定在這一天載他從柏林飛往英國的普利茅斯，同英國國王喬治六世共進午餐，然後乘重型巡洋艦「奧古斯塔號」回國。

扔原子彈

在提尼安基地，蒂貝茨上校和他的以母親名字命名的伊諾拉·蓋伊號B—29 的機組人員正等待著去執行他們的重要任務，同他們一起去的有另外兩架B—29 的全體人員，那兩架飛機運載陸軍部的觀察人員和攝影人員，以便為後代記下人為的威力最大的一擊。為了在高空準確地把原子彈扔在目標上，就需要完善的條件。

氣候預報說八月二日以及以後的三夭氣候惡劣。八月五日，氣象台預報黎明時目標城市上空晴朗，B—29 的氣象偵察機飛到每個目標城市的上空報告氣候情況。

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上午二時四十五分，當巨大的轟炸機隆隆地沿著提尼安機場的跑道吼叫，升向夜空時，蒂貝茨上校把空中堡壘的手柄慢慢向後移。B-29 的銀色、香腸形的機體，亮光閃閃，機上載著「小男孩」原子彈，他的藍色的鐵皮上，塗著給天皇的粗魯的字句以及馳名的女電影明星麗塔·海沃思的大美人照片。這架B-29 已遠遠超過安全起飛重量，起飛時炸彈沒有裝炸藥，恐怕萬一失事，就會把整個島嶼以及島上的幾百架飛機從太平洋上炸沒了。安裝炸藥雷管的棘乎任務是美國海軍上校威廉·帕森斯在空中進行的。

「第十三特殊轟炸使團」在兩架B—29 的護航下，朝北沿著裕仁公路向在本州島上還沒有最後確定的目標城市飛去。飛機座艙裡的紅燈表明原子彈現在已可使用，當B-29 的自動駕駛儀使飛機俏悄飛越下面發亮的黑色海洋中的硫黃島時，飛機座艙裡的紅燈已經亮了兩個多小時了。

七時四十二分，來自廣島的氣候偵察機的電報說：「一切高度被雲遮蓋處不到十分之一。建議：先在這裡投彈。」選中這個城市米倒霉，只因為它的自然力量多變。「這是廣島，」蒂貝茨用他們的內部通訊聯絡系統告訴飛機上的十二個人，伊諾拉·蓋伊號這時候在二萬六千英尺上空，正在往上爬升，減速到每小時不到二百英里。蒂貝茨這才第一次告訴他的空勤人員，他們將要扔下一枚具有驚人破壞力量的、完全是新式的炸彈。

八時零五分，伊諾拉·蓋伊號飛到三萬零八百英尺高，後面跟隨著觀察機，離廣島不到五十英里，投彈手托馬斯·費雷比少校到有機玻璃機頭座位就座，把他的視線十字標線對準城市裡的T 字形相生橋。

下面，在這擁擠的城市裡，一百萬人中的三分之一開始又一夭的工作，為詛國困難的戰爭出一份力。甚至沒有什麼人聽見或注意到從東方飛來的這麼高的飛機。美國在兩天以前就撒了傳單。警告他們要在即將到來的大進攻前撤出城市。進行氣候偵察的超級堡壘使空襲警報在黎明時響了起來，但是三刻鐘以前就「解除警報」了。有些人抬起頭來，看見只有三架飛機，沒有引起注意。

「戴上眼鏡」，蒂貝茨在八時十四分下令，於是機上的十二個人除三人以外部戴上沉重的偏娠片護目鏡。通過微微閃光的煙霧。費雷比辨認出相生橋，把轟炸瞄準器的十字標線固定性。扔原子彈前的最後十五秒鐘是自動計時的，八時十五分十六秒，炸彈艙的門開了，「小男孩」立即落下，稍稍民動了一下，就加快了速度。

它所發出來的超聲速呼嘯，到不了地面上的人的耳朵裡。準確地在一千八百英尺上空，大氣壓裝置觸發了導爆機構，在千分之一秒的剎間，一道閃光爆發成了強光和有毀滅性能量的火球。

「我的上帝！」蒂貝茨從耳機裡聽到伊諾拉·蓋伊號上小組的一員大吃一驚地喊了起來，這時候蒂貝茨以強力俯衝，把轟炸機從扔彈區向右轉去。

「突然一道刺眼的帶白色的粉紅色光出現在天空，伴隨著一種奇異的震動，幾乎立刻出現一股令人窒息的熱浪和風，把一切都捲走了，」這是一個觀察者所記錄下來的爆炸時刻的情景。火球發出比太陽表面還要熱幾千度的高溫，它融化了花崗石，把人和物體的影子印在地面上和殘留的牆上，也沒有幾座建築物在核反應的強光和雷鳴的衝擊波下倖存了，火光和波浪瞬息之間就夷平了廣島的中心。

「幾秒鐘之內，數以千計的街上的人和市中心的花園都被乾熱的浪潮燒焦了。許多人立刻被燒死，還有許多人在地上翻滾，被燒得痛苦地叫喊著。一切東西：牆、房屋、工廠以及其他建築物，只要遇到爆炸氣浪，都被毀滅，殘片被旋風捲到空中。」

伊諾拉·蓋伊號從爆炸氣浪中上升後，「一朵蘑菇狀煙雲逐漸形成，我們看青它開放，」蒂貝茨寫道。「在蘑菇狀煙雲下面的情景，使我想起一壺正在沸滾的瀝青，我再也想不出更恰當的譬喻來形容它。下面是一片黑色沸滾的東西，上面帶著一層蒸汽煙霧。」

一位日本記者的報道記載了那朵醜惡的煙霧下面的浩劫慘狀。「在不留下任何生機的絕對死亡地區以外，房屋在磚瓦、屋樑飛舞中倒坍。離爆炸中心約三英里的地方，輕型房屋都被夷平，彷彿都是紙板所造。在房子裡的那些人不是死亡，或者由於某種奇跡得以倖免，但也被火焰包圍，少數掙扎著到達平安之地的，由於後來的厲害的伽馬射線的作用，一般部在約二十天以後死亡。」

原子彈爆炸之後半小時，一種神奇的濛濛小雨，從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開始落在殘存者的頭上。那些沒有死或者因可怕的燒傷在極度痛苦中的人，開始害怕這些黑色的雨點裡含有更加致命的毒物，在那漫無止境的幾分鐘的浩劫中，十平方英里的廣島被消滅了，十三萬以上的人民暴死，同時，被關押在廣島城堡的美國戰俘也都犧牲了。

蒂貝茨上校在被炸毀的城市高空轉了三圈，這時候伊諾拉·蓋伊號的無線電報務員向提尼安發回電報說：「清清楚楚。各方面都成功。看得見的效果已超過阿拉莫戈多。扔彈後飛機中情況正常。正朝基地返航」

在斯帕茨的關島總部，大家得意洋洋地迎接這個新聞。在洛斯阿拉莫斯，製造原子彈的人們互拍脊背。「這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事情，」杜魯門接到「廣島被炸」的電文時喊道，當時他正在大西洋中部「奧古斯培號」上同水手們一起午餐。

「這是一枚原子彈，」白宮事先準備好的文稿宣稱，「它駕馭的是字宙間的基本力量。太陽從之獲得能量的那種力量，我們把它釋放出來對付那些在遠東發動戰爭的人。」日本人受到了美國力量的一次驚人教訓，這次爆炸估計等於二萬噸』TNT，而且受到事先的一次警告：「如果他們現在不接受我們的條件，他們就可以期待一陣毀滅之雨從天而降，類似的事情在這個地球上還從來沒有過。」為了避免驚慌，沒有讓日本人民知道關於核武器的事，即使是首相，最初也不相信報告說的一枚炸彈就導致了如此巨大的毀滅。

當初東京對美國總統的警告沒有答覆。但是在莫斯科，日本駐蘇大使佐籐又向蘇聯外交部長提出採取行動的要求，同時電台東京「形勢嚴重起來了」。第二天下午，他終於被召到克里姆林宮。但是他得到的答覆大與願違。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冷冰冰地向他朗讀了俄國對日宣戰書。

那天夜間，查爾斯·斯威尼少校駕駛名為「博克之車」的空中堡壘從提尼安出發，他跟著這架飛機本來的駕駛員弗雷德裡克·博克少校後面，博克為了此次使命，同他互換了飛機，這架B—29 的機艙裡吊著美國的第二枚核武器，「大塊頭」鈽彈，科學家們希望它會發揮出比三天前扔下的鈾彈更大的威力。他的任務進行得不很順利。在裝置這枚武器時，技術上發生障礙，還有那天夜間當「博克之車」雷鳴般向著它的主要目標小倉的巨大軍火庫飛行時，氣候報告又不佳。黎明時小倉城上空覆蓋著厚厚的雲層，於是斯威尼決定到另一個預備扔炸彈的地區長崎試試。當他的飛機在上午十一時前不久到達這個城市時，他的儲備油箱壞了，他決定不顧命令，使用雷達進行轟炸。但爆炸手在雲層中看到一個窟窿。

「大塊頭」懷彈的爆炸，產主一個毀滅性的火球，消滅了三萬五千人，夷平了城市中心，但是它的破壞程度不廣，因為城市周圍都是山，局限了炸彈威力的影響。

在第二顆原子彈在日本本上晴天霹靂似地爆炸以前的幾個小時，守在滿洲邊境的天皇的士兵遭到大規模的炮火轟擊，此事引來紅軍的數百輛坦克和飛機發動拂曉攻勢，像潮水一般衝入日軍陣地。然而，即使俄國的進攻勢不可當，也仍然打不開日本內閣中軍國主義者同和談派之間的僵局。他們一直爭論到黃昏，無所作為和恐懼使他們癱瘓。午夜時分，他們體會去參加天皇主持的御前會議。外務省的方案是：他們除了接受波茨但宣言外別無選擇。這個方案遭到陸軍大臣阿南的反對，他決不能接受皇軍還有「投降一說，他聲稱他們只有戰鬥到底，以求「死裡求生」。

「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了多少小時還是沒有結論，」鈴木海軍大將最後疲乏地宣稱，他自始至終保持著貌似中立的態度。「形勢確實嚴重，但是我們也沒有徒然消磨時間。我們沒有先例可援——我也覺得十分為難——但現在我將以最崇高的敬意請求天皇陛下發表意旨。」

八月夜晚的悶熱，使皇家圖書館下面的皇家防空洞裡的氣氛至為窒息，但是首相提出的令人吃驚的要求，卻使御前會議的成員們不寒而慄。陸軍大臣立刻抗議這種沒有先例的違憲做法。天皇的職責在於批准，不是忠告大臣們。裕仁抓住他被提供的這個機會。他的幾乎毫無表情的、尖細的聲音譴責了「曠日持久的流血和暴行」的無濟幹事，他同意，波茨但宣言要求解除軍隊，懲罰戰爭領導人，確屬「不能容忍」。「但是時間已到，我們不得不容忍不可容忍的事情。」

第三十六章 「現在算清賬了」

天皇打破了僵局。現在御前會議不得不接受無條件投降了。第二天上午召開全體帝國會議，以便決定接受波茨但宣言，「帶有這樣的諒解。即該宣言並不同意任何有天皇陛下作為統治者的特權的要求。」闡明這一點的電報發到駐各中立國家的日本公使館。

華盛頓的反應很迅速。總統和他的顧問們贊成接受日本投降，並同意他們的答覆必須涉及闡明天皇的地位，但又不必完全迎合日本的條款，英國人表示同意，同盟國中只有俄國人抱懷疑態度。斯大林要他的軍隊在停火之前盡可能地深入滿洲。

「這是一個和平警告，」尼米茲海軍上將於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告知太平洋總部說，這時候無線電向日本廣播了同盟國的答覆，並通過在瑞士的外交渠道通知日本。東京得到的答覆說：「從投降的時刻起，夭皇的權威和日本政府將服從同盟國最高司令。」同時，斯帕茨將軍奉命再準備好兩枚原子彈，如果得不到滿意的答覆，就去扔原子彈。就在宣佈日本接受波茨但宣言的那一天，沒有扔炸彈，而是李悔派他的空中堡壘到敵人首都上空撒了傳單。

同盟國的答覆在日本內閣產生了更為激烈的分裂，天皇的神聖天性可否服從不過是世俗的權力。當有人指出，在明治天皇以前的時代，帝工曾「服從」將軍的權力時，這個宗教語義學的問題就解決了。陛下為了結束戰爭而接受同盟國的條件的堅定決定，由日本政府同盟新聞社於那天下午正三時以前通過無線電向全世界轉播了。廣播宣稱：「據悉，接受波茨但宣言的皇室文告馬上就要發表了。」全世界等待著的時候，整個日本以及它在東南亞各司令部的感到吃驚的軍官們接到通知，要在第二天上午立刻遵照天皇的號召放下武器。人們認為讓皇帝夭神在這樣一個重大場合來進行他的第一次廣播，對天皇來說實在是太冒風險的考驗。日本廣播協會無線電的電台技術人員在那夭傍晚被召到皇宮去安裝錄音設備。當裕仁最後被引進到麥克風跟前時快到午夜了：在場的人都感到痛苦不安。天皇對他第一遍從頭到尾朗讀這篇簡短的演說感到不滿意，他堅持再錄兩次音後，才退回到他地下的睡眠處所。裡面錄有日本崩潰了的帝國命運的這些易碎的黑色膠片讓宮內大臣德川拿走了。他把它們鎖在壁上保險箱內過夜。

這種謹慎的預防證明是有道理的。失敗的痛苦對於一群剛愎自用的陸軍參謀本部軍官們來說是太沉重了，在煙中少校的領導下，他們已經採取了陰謀搞掉帝國顧問們的初步步驟，這些顧問在策劃投降時曾經起過作用。他們的意圖是要孤立天皇，他們相信能夠在第二夭廣播他的演說以前說服他改變主意。他們花了好幾個小時，一直想要同帝國侍衛長講話，讓他參加他們的政變。但是森武志將軍卻是位勉強參加的陰謀者，到了凌晨兩點時間已盡，他被急躁的煙中槍殺，他的助手被砍頭。這些陰謀家從濺滿血跡的這位將軍的辦公室裡搶出他私人印章，用它偽造命令，送到東部陸軍總部，號召他們協助佔領皇宮。另一股叛亂士兵前往首相寓所，他們到達時，年邁的鈴木剛剛在幾分鐘以前已被一輛小汽車蜂擁離去。這些自封的暗殺家因為暗殺對像逃跑而灰心喪氣，就放火燒了房子。

煙中手下的人猛衝過皇家庭園的建築物搜尋這個重要的唱片時，他們並無所獲。到了黎明，他們的政變瓦解了；東部陸軍總部的部隊沒有能參加暴動。當阿南惟凡將軍接到失敗的消息時，他立刻按照嚴格的規矩自殺了。陸軍大臣本來同情密謀者們，但是並沒有把他的命運同他們聯繫在一起，雖然他領導了御前會議中的拒和派。

阿南企圖用自殺的行動來向夭皇表示為陸軍不能打勝仗的象徵性的贖罪。他的屍體準備在上午十一時火化，那時候全體日本人都到無線電跟前去了。當幾百萬人聽到他們以前從來沒有聽見過的尖細、單調的聲音宣佈失敗的震動人心的消息時，他們在收音機跟前嚴肅地深深鞠躬。失敗的消息說：「朕已命政府通知美國、英國和蘇聯政府，帝國接受聯合宣言的條款。」天皇以呆板、無情感的語調向他的人民解釋說，現在有必要這樣做，因為「戰爭形勢的發展未必對我們有利，」而且「敵人已經開始使用一種新的、殘酷的炸彈，這種炸彈的力量確實是無法估計的。」日本接受波茨但會議的要求，因為「繼續戰鬥下去..不僅將導致日本民族的最終崩潰和滅亡，也將導致人類文明的滅絕。」最後他向「同帝國要解放東亞的願望始終進行合作的那些東南亞的盟國深表歉意。」

在天皇的演說中隻字未提「投降」。對日本民族來說，沒有再比在失敗的時刻更需要保住面子了。在日本的人民以及還在太平洋島嶼和亞洲大陸守衛著一個正在崩潰的帝國的防線的士兵，都流下了痛苦的懷疑的眼淚。一大群人擠在皇宮前。人群傾瀉出民族的憂慮，他們幾乎沒有注意那些激情的陸軍軍官，這些軍官寧可自殺也不願忍受二千五百多年以來祖國第一次蒙受的軍事失敗的恥辱。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是英軍和美軍歡樂的慶祝日。

那天早晨剛過六時，當哈爾西海軍中將接到簡潔的信號「空襲暫停」時，他大吼一聲歡呼。強大的第三艦隊停泊在日本海岸附近，戰艦「密蘇里號」鳴汽笛一分鐘慶祝勝利，當戰列艦的主桅上亮出「幹得好」的旗子時，各艦隻都掛出同樣的旗子。哈爾西召回剛從他的航空母艦出發去進行空襲的飛機。他繼續在高空進行嚴謹的空中巡邏，發出的命令是「調查井擊落·一切偵察機——不要以報復的態度，要以友好的方式。」這典型說明他對日本人的不信任。

在南方的大規隊，皇家海軍特遣部隊接到羅林斯海軍上將從國王喬治五世號」戰艦上打過來的旗語「對日停止敵對行動」。歡呼的水手們立刻擠滿在艦隻的上層，高擲鋼盔——高興得太早了，只過了幾個小時就有人後悔了，因為一架日本轟炸機突然飛來在航空母艦「怨仇號」旁邊投下差一點命中的炸彈。戰鬥機把這架飛機擊落，然後又看到雷達上有飛機影子，看出來是神風突擊隊的飛機。這些駕駛員如同那天下午作了自殺飛行的字垣海軍人將那樣；忠實服從天皇的停止敵對行動的命令。吃驚的艦隊高射炮手看著日本飛機在上空盤旋，手指頭一直不離開扳機，看著這些飛機盤旋，然後墜入大海。

那天上午，尼米茲在他的關島總部接到金海軍上將簡要的信號，命令結束敵對行動，當他的一些部下高興得跳起來的時候，他只不過愉快地微笑了一下。還有一事也表現了這位曾經是太平洋勝利的主要締造者之一的、不願出頭的海軍上將的個性，那天下午他在發出的祝賀信號中，提醒他手下的士兵：既然戰爭已經結束、「再以侮辱的詞句辱罵日本民族和日本人，就不符合美國海軍軍官的身份了。」

尼米茲的偉大任務幾乎已經結束，而麥克阿瑟將軍的卻剛剛開始。杜魯門總統通知他說：「根據美國、中華民國、聯合王國和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政府之間的協定，你被指派為同盟國的最高聯合司令，」這是自從戰爭爆發以來麥克阿瑟一直在期望、爭取、謀求的職位，因此當他讀到他的任務是「要求並接受日本天皇、日本政府以及日本帝國統帥部的正式官方代表們的簽署的投降文件」時，他並非不知道情況的嘲諷意味。終於指揮了歷史上戰鬥力量的最大集合體的麥克阿瑟以凱旋的姿態答覆白宮說：「整個東半球為戰爭的結束而表現出無法形容的激動和興奮。」

那天上午的總統記者招待會引起美國全國的慶祝浪潮。紐約的時代廣場立刻擁滿著歡呼的人群，水手和士兵看見漂亮姑娘就擁抱。全國一再舉行狂熱的慶祝。歡樂和狂歡通宵達旦。警察接到嚴格命令，只准在全國性的狂歡超過控制時才能加以干涉。

對於上萬的衰弱的同盟國戰俘，這一天他們特別感到恥辱和痛苦，因為他們不得不忍受看守他們的警衛的憤怒不滿。對於最近從飛機上跳傘降落在九州的那些美國空軍，這卻是死亡之日。西部總司令部的軍官採取惡劣的報復行動，把十六名美國空軍砍成碎塊，蘇聯紅軍不顧停火命令，繼續前進，穿過滿洲向朝鮮半島的三十八度緯線推進。

斯大林決心為俄國在一九○五年蒙受的恥辱報仇雪恥，甚至提出蘇聯要共同佔領日本。這個動議遭到壯魯門的否決，但是非常明顯的是，要克里姆林宮實行諾言，進行調停，使中國實行持久和平這樣的可能性不大，毛澤東和蔣介石的軍隊開始準備，一俟日軍撤出大陸就要開戰，決一你死我活的權力鬥爭。新任盟國最高司令面臨的第一個任務，是讓佔領著大片土地的三百萬武裝日軍有秩序地撤退，麥克阿瑟的參謀機構開始建立盟國最高司令的權威，向英國、荷蘭和法國發出有爭議的命令：在接受日本的正式投降以前，他們的軍隊不得再度佔領他們的前領地，這樣使得在爪哇和印度尼西亞的共產黨軍隊和國民軍有幾個星期的時間來鞏固他們的力量，以便繼續抵抗日本佔領軍，這些日本軍隊是老殖民國家自己暫時不得不賴以維持法律和秩序的。

在日本國內，有零星暴動反對日本政府當局，鈴木首相的和平使命完成了，於是下台讓位給天皇的叔叔久邇宮組織的看守內閣，帝國家屬的高級成員奉裕仁的命令被派出去，提示那些潰散的軍事指揮官，儘管他們個人寧願繼續作戰以求勇士式的捐軀，但是他們的神聖職責是服從天皇。

八月十九比日本軍事領袖們任命的十六名代表乘兩架飛機前往馬尼拉，遵照麥克阿瑟的命令，在機翼和機尾上畫上綠色十字的標記。他們到那裡去準備根據波茨但宣言的帝國投降書的措詞。美軍佔領的第一階段的重點，是對一切同盟國俘虜給以人道的待遇。飛行堡壘又被派上天，這次的任務不是去轟炸，而是向在泰國和華北的日本戰俘營空投食品和藥品。

回到東京灣

由於颱風和日本國內重新發生騷亂而延誤了一個星期以後，第一批美軍在八月二十八日踏上日本國土，飛到橫須賀附近的厚木機場。同一天，第三艦隊的旗艦駛入東京灣。倒沒有如哈爾西海軍中將曾經答應過的那樣以雷聲震耳般的炮聲的特殊方式到達。甚至並沒有像三十八年前他作為海軍少尉，白色大艦隊到東京灣時那樣鳴禮炮來炫耀。雖然第三艦隊已經如此壯大，如果把所有的戰艦都聚集在日本神聖的富士山陰影之下，那當然太龐大了，但是這次仍然是在一個碼頭集結如此多的艦隻來顯示最驚人的海軍力量。戰列艦、航空母艦、巡洋艦、驅逐艦和登陸艦的灰色側影駛入港內，這又提醒大家促成日本慘敗的美國威力。英國海軍以「約克公爵號」為代表，艦上飄揚著英國遠東艦隊司令布魯斯·弗雷澤海軍上將的旗幟。那天下午，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本人乘海上飛機前去戰列艦「南達科他號」上升起他的將旗。

尼米茲知道了他比盟國最高司令到得早，感到滿意。當他聽說麥克阿瑟將接受日本投降時，他難得毫不掩飾地表示出憤怒！這樣，尼米茲咆吼著說。就顯得把贏得太平洋戰爭的榮譽都給了陸軍，他決定不出席典禮；海軍部長福雷斯特爾說服總統，簽字儀式在一艘以部長的家鄉州名命名的戰列艦上舉行才恰如其分——而太平洋艦隊總司令代表美國簽字這才恰當，這樣才挽回了局面。第二天，海軍陸戰隊登陸佔領橫須賀海軍基地，同時第十一空降師前來接管毗連的機場，那裡停著一排排的日本飛機，這些飛譏已經在早些時候被迫拆除推進器，以免不聽話的神風突擊隊飛行員在最後一分鐘採取孤注一擲的行動。二時十九分，當閃閃發光的巴丹號C-54 運輸機徐徐滑上甲板時，美國軍樂隊奏起音樂。麥克阿瑟出現在機艙後面的門口，戴了一頂破舊便帽、一副太陽鏡，抽著老玉米軸做的煙斗，這已經成為戰時麥克阿瑟的「商標」。他以演員小心翼翼走向舞台中心時的那種莊嚴姿態，不慌不忙地步下舷梯，當記者們燈光閃閃拍攝照片時，他對艾克爾怕格將軍致意說：「鮑勃，現在算清賬了」。」

這想必是有史以來最不協調的軍事勝利之一，以紅色的救火車為首的、麥克阿瑟的汽車長列到橫濱短短的路程走了兩個小時，因為日本人提供的這些破車用的是木炭，一再拋錨，沿途，美國將軍們感到納悶，在路上排成長行的士兵都把背對著汽車隊，人們告訴他們，這是一種尊敬姿態，平常是為天皇保留的。盟國司令部在大飯店設立了臨時總部，這是東京港口城市中，還沒有被毀壞的少數幾個建築物之一。第二天黃昏，當溫賴特將軍和琅西瓦爾將軍到達時，他們在晚餐時激動地重新會合，他們從瀋陽的戰俘營飛來，顯得衰弱、病態，準備著出席投降儀式。

「和平祭壇」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上午，天氣陰沉沉，驅逐艦把盟國的將軍們運渡到「密蘇里號」上去，同行的有世界各國的新聞代表，包括日本的新聞代表，自從海軍准將佩裡到達這裡把西方的門戶向日本打開以來，正好是一世紀差八年，哈爾西有著很好的歷史感，他做了安排，使一八五三年佩裡旗艦上懸掛的那面星條旗從海軍學院博物館裡空運到日本。現在這面旗醒目地展示在後面甲板上鋪著檯面呢的桌子上方的艙壁上，正式投降書將在這張桌子上簽署。旗艦的高處，擠滿了水手，而下面，甲板上，九個同盟國的制服整齊的海、陸軍代表爭佔有利位置，都想使自己在這一歷史大事的照片中佔一個地位。

日本代表乘坐的驅逐艦停在一個客氣的距離之外，等待最高司令的人員柔坐的艦隻靠近大戰艦，當麥克阿瑟在奏樂聲中上船時他注意到，「密蘇里號」的主桅上出現不尋常的現象，將軍的紅旗同尼米茲海軍上將的藍旗並排飄揚——說明他們在太平洋司令部的級別是相同的。

對於坐船來的日本人沒有致敬禮，因為他們是求和的戰敗敵人，梅津美治郎將軍代表帝國統帥部，脆弱可憐的重光葵將代表日本政府簽字。甚至在爬陡峭的樓梯時，也成為這位外務大臣的艱難考驗，因為多年以前在遭到暗殺時他失去了一條腿，靠了一根手杖他踢踢躂躂地走到他的位置上，在一片軍人制服大海中，他戴著絲絨禮帽，穿著大禮服，他是被戰敗的日本老百姓的可憐的象徵。

當盟國的領袖們就座時，樂隊奏起美國國歌。牧師祈禱以後，麥克阿瑟站在一排麥克風前，老練地發表了一篇簡短而有說服力的演說，最後他說：「我最熱誠的希望，確實也是全人類的希望，就是在這次莊嚴的儀式以後，將從過去的流血、屠殺中出現一個更好的世界———個獻身於維護人類尊嚴的世界，一個致力於自由、寬容和正義這個崇高願望的世界。」

「這個窄小的後甲板這時候成了和平的祭壇，」這是日本代表團的一位成員在回憶當時的情景時說的。當時日本代表被招呼過去在投降書上簽字。然庸最高司令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簽字，把各支鋼筆遞給溫賴特將軍、珀西瓦爾將軍以及池手下的其他成員。尼米茲海軍上將代表美國簽字。他簽字以後，接著簽字的有中國的徐永昌將軍，英國代表布魯斯·弗雷澤海軍上將，蘇聯代表庫茲馬·傑列揚科中將，澳大利亞代表托馬斯·布拉米將軍，然後是加拿大、法國、荷蘭和新西蘭的代表。

「讓我們祈禱，現在世界恢復和平了，上帝將永遠維護和平，」麥克阿瑟吟詠道，然後宣佈：「現在儀式結束。」正當第一批一千九百架同盟國的飛機轟隆隆地飛到頭頂上來的時候，太陽從雲層中冒了出來，但是麥克阿瑟表演的完美時機幾乎被破壞了，因為正要離開的日本代表發現文件上有錯誤。加拿大代表以及隨後的代表們的簽字都簽錯了地方，薩瑟蘭將軍不得不趕緊糾正錯誤。

日本的代表們現在已經不是敵人了，他們受到禮遇被送出唐甲板，尼米茲為了表明日本代表們的新身份，命令日本代表所乘的驅逐艦，以咖啡和香煙招待他們。同盟國的司令官們體會去喝咖啡，吃炸麵餅圈——因為美國海軍是禁酒的，不可能敬香檳酒。

不管怎樣說，這總是不怎麼恰當的，因為麥克阿瑟將軍已經向全世界的無線電聯播宣稱：「今天槍聲不響了，一場大悲劇結束了。..」

精神上的轉化

當殘酷的、毀滅性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在那個九月的早晨落下了最後的幕布時，由停泊在東京灣的一艘美國海軍戰艦上的一位美國將軍來導演一場儀式使其生效，這本來是極為適合的，自從在同一海面上，一支美國艦隊在雷鳴般的炮聲中來敲日本的大門以來，迄今畢竟還不到九十三年。在「密蘇里號」十六英吋口徑的大炮上空隆隆雷鳴的超級堡壘轟炸機，正證明白從一八五三年以來，武器的毀滅能力已經取得了驚人的進步：在一八五三年，佩裡准將的加農炮聲曾經嚇壞了日本人，不到一百年以後，麥克阿瑟將軍呼籲全世界人民「恢復精神力量，改進人類品質」以防止核戰爭的危險，他說：「要想拯救肉體就得從精神著手。」

大炮可能要比佩裡時代的響許多倍，炸彈現在已經可以從地球表面消滅整個城市，但是美國的使命仍然堅定不移。「上帝的意旨」曾經成為佩裡越過太平洋「把一種古怪、與世隔絕的人民帶到世界大家庭中來」的理由。擴張主義的十九世紀信徒們認為，美國注定要成為「世界的主要組織者」，因為他們的民族高出於其他一切民族，「在某種特殊意義上來說，是天賜受命充當他的兄弟的看護人。」在美國作為一個國家的第一世紀，在商業和道義上的激勵的推動下，美國歷屆政府都謀求「顯示使命」，用來控制太平洋，抵制日本的日益增強的挑戰，其辦法是為「門戶開放」建立國際上的道義責任，當這些條約都失敗之後，通過威脅和經濟制裁的政策來強迫執行來得過遲的做法，將太平洋變成了戰場的舞台。動員大大佔優勢的工業和軍事實力，不僅在一九四五年擊潰了日本，並且使世界上最大的海洋成了「美國湖」和勢力範圍，這樣就實現了馬雙海軍上校和西奧多·羅斯福的預言。

麥克阿瑟長期研究亞洲問題，他很受提倡天命學說的同一個共和黨政治傳統的影響，他的公開宣佈的使命，決不少於「日本的精神轉化」，其辦法是建立「愛好和平的責任政府」——他所說的政府，就是以美國為模式的政府。他要成功地完成這個驚人的任務，這將是他對歷史做出的最大貢獻。

當盟國最高司令的總部於一九四五年秋在東京建立時，麥克阿瑟面臨的任務，是要管理一個破爛國家，它既受戰敗的創傷，又受到戰爭的破壞。一半的城市變成廢墟，三分之一的工業被毀滅，甚至在海外的六百萬士兵和百姓開始回國以前，七千萬居民已經處於飢餓邊緣。然而，美國佔領軍的負擔又不很重，因為經過許多年的極權統治之後，日本人容易接受從一個軍事權威到另一個軍事權威的過渡。受到華盛頓的驚人鬆散的制約，麥克阿瑟成了日本的實際統治者，他全權監督新憲法的制定和執行。一九四七年通過的憲法，保留天皇為立憲君主，並重建議會的最高權力地位。憲法條款使日本人從許多傳統的束縛中擺脫出來，使婦女第一次獲得選舉權，它還規定解散統治經濟的「財閥」工業集團。雖然日本直到一九五一年舊金山和平條約簽訂時才獲得完全自主僅，但是國家的復甦和再建卻很快就在進行中了。日本人民在擁抱西方的觀點、方法和方式上，又表現了當初學明治維新時的同樣的非凡能力。到了戰後第一個十年結束的時候，一個嶄新的國家當會出現：非軍事化的、民主的以及——全國熱衷於棒球和好萊塢電影——美國化了的。

當美國軍隊開始佔領日本時，英國於九月十二日在遠東慶祝她的勝利時刻，此時路易斯·蒙巴頓勳爵作為最高盟國司令，在新加坡接受東南亞一切敵軍的投降。英國國旗又驕做地在政府大廈的帝國門廊前飄揚了。但是也像由於英國力量不足，暫時要依賴他們來維持法律和秩序的日本士兵那樣，權力的恢復只是曇花一現，一九四二年春天的失敗，已經取消了殖民主義賴以建立的歐洲優越性的神話。由於戰爭的消耗以及對美國經濟援助的依賴，英國社會黨政府既沒有決心也沒有力量來反對席捲東方的正在興起的民族主義潮流，一九四七年英國減輕了「白人的負擔」，准予在英聯邦中成立分開的印度教印度和穆斯林教的巴基斯坦兩個獨立國家。第二年，緬甸成為英國「民族大家庭」以外的自由國家。在遠東英國控制下的蔓延很廣的其他地方，除了繁榮的香港例外，被組成馬來亞聯邦，這個國家仍然依靠英國軍隊，來同共產黨恐怖分子作戰，一直到一九五七年，這時馬來諸邦作為英聯邦的一部分被准許獨立。

法國和荷蘭既不明智，也沒有象英國那樣的靈活戰後殖民政策，而企圖粉碎一直在同他們領土上的日本佔領軍進行遊擊戰的民族主義力量。印度尼西亞共和國已經在一九四五年由蘇加諾宣佈成立，但是它戰鬥了四年以後，在海牙的政府才承認它為主權國家，胡志明的共產黨游擊隊，在同日本佔領軍和與日本合作的維希殖民當局進行的長期鬥爭中曾經依靠美國的支持。戰爭結束時，美國支持戴高樂將軍政府恢復殖民統治。但是印度尼西亞的游擊戰爭一直繼續到一九五四年，當時在一連串引人注目的失敗後，在奠邊府戰役達到高潮，法國實際上撤退了。艾森豪威爾總統和杜勒斯國務卿領導的美國不在實際上產生了北越和南越的日內瓦協議上簽字。但是當美國緊接著決定牽制共產黨在亞洲的擴張並且代表南越的利益承擔決定性的干涉任務時，精心製作的防禦條約東南亞條約組織就毫無價值了。

菲律賓按照預定時間於一九四六年獨立；它使美國得以避免同民族主義的對抗，民族主義標誌著西方殖民主義在遠東的薄暮。美國對日本承擔的義務以及為重建歐洲提供經濟基金的巨大負擔，使得杜魯門政府無力深入捲進控制中國的鬥爭。日本佔領軍從大陸撤退，斯大林支持中國共產黨，這使得美國要想在毛澤東和蔣介石之間調停而達成協議的努力成為枉費心機。當敵對雙方的對抗於一九四六年發展成為戰爭時，國民黨人依賴美國提供武器和資金，他們一向是這樣的，但是這是一場爭奪中國人心靈和思想的戰爭，在這場戰爭中，毛澤東的廉潔的農民軍隊能夠取得巨大的人的資源和道義上的支持。到了一九四九年，蔣介石帶著殘兵敗將逃出大陸，在台灣建立了所謂的中華民國，讓勝利的人民軍隊控制大陸。

在北京建立共產黨政權，這對美國來說，是俄國向西方民主各國挑起的新的全球性對抗的又一勝利，其威脅的嚴重性不亞於十年前納粹德國的所作所為。主要的威脅被認為是在歐洲，因為東歐全部落入蘇聯統治之中。當莫斯科封鎖前往柏林的陸路時，美軍發動大規模的空運，來保持柏林的西方佔領區的自由，隨著蘇聯（在一九四九年八月）試驗了他們自己的原子彈的驚人消息後，一九五○年六月北朝鮮共產黨政權越過三八線，這是甫朝鮮國家北部的邊境線。是美國佔領部隊把南朝鮮建成為一個獨立共和國的。麥克阿瑟作為日本的「將軍」１的佔領期，由於後來成為聯合國制裁的「警察行動」的那些緊急要求而告終。遠東的冷戰成了熱戰。麥克阿瑟擔任指揮，在仁川進行了兩棲進攻後，是年年底把北朝鮮人趕回北朝鮮同中國交界的鴨綠江。毛澤東派遣人民軍隊參戰。四月，杜魯門解除麥克阿瑟的職務，因為他威脅要蔑視總統權威而到亞洲大陸發動全面反共十字軍。經過兩年的談判以後，在兩國邊境上達成不穩定的停戰。

１ shōgun，指日本幕府時期掌握一切大權的將軍。——中譯本編者

這場戰爭不僅促使麥克阿瑟寓去（十四年以來他一直是策劃美國遠東政策的主力），而且使日本獲得新的地位。它不再是受佔領軍懲罰的戰敗敵人了，它恢復了獨立主權，他同南朝鮮一起，成為美國繼續對共產主義的威脅進行全球性的鬥爭的重要勢力堡壘。日本本是一個典型的資本主義國家，因為放寬了解散工業聯合企業的打算而大大繁榮起來了。日本貿易在六十年代的引人注目的興起，使它的國民經濟直線上升。就在美國軍事干涉不讓共產黨佔領南越的折磨人的那些年月裡，日本公眾和政府的輿論呈現出越來越獨立的姿態——這種獨立感是由於日本人尖銳地認識到，他們的幸福依靠的是進口石油、同美國進行大量貿易。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日本的驚人興起而成為世界上第三大的工業強國，大部分是由於它的製造商善於利用為世界上最富的國家——美國——的消費者的「門戶開放」。

這種諷刺，也許對未來是個值得吸取的最重要的教訓，因為通過毛澤東以後的北京政權開始對西方重新開放門戶的決定，潛力很大的「中國市場」的前景，正在太平洋兩岸復甦。中國和美國再次共享明明白白的利益和靠不大住的友誼——而俄國則不安地望著同它東部接壤的中央王國這一大塊土地及其眾多人口，也許，這一點將決定「何時」、「何故」發主下一場太平洋戰爭的這個可怕問題。

第三十七章 行動之後的報告

從歷史觀點的理性規律看來，一九三一年從滿洲開始的日本軍事行動怎樣會引起一系列事件，後來終於導致第二次世界大戰，那是很顯然的，美國捲入幫助英國抵抗納粹德國的「不宣之戰」的程度越深，希特勒要日本在遠東發動一個牽制性襲擊的壓力就越大。日本領導人，尤其是海軍方面十分擔心，如此行事將會迫使他們同美國占壓倒優勢的工業潛力發生大衛與哥利亞斯式的衝突１。山本海軍人將在一九四一年說過一句言簡意賅的話：「日本勝不了美國，因此我們不能同美國作戰。」

１ 聖經故事：巨人哥利亞斯被年輕的小伙子大衛用彈弓打出的小石子殺死。——譯者

日本和美國都不希望打一場太平洋戰爭，但是由於一九四一部夏季德國入侵蘇聯，這場戰爭的爆發幾乎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當時俄國人有迅速失敗的明顯可能性，而使希特勒主宰歐亞大陸，這是日本所期待的，他們打算在一九四二年投入這場衝突——除非美國和英國採取步驟，從軍事上限制日本。這時英國暫時擺脫了遭到入侵的威脅，英美戰略在一九四一年作了調整，採取了反對日本進一步擴張的立場。供應日本的石油已因美國實行禁運而斷絕，同時，為了防止荷屬東印度供應的石油被劫持，向菲律賓緊急調撥了飛機、坦克和部隊。戰略轟炸的威脅，加上活躍在新加坡與馬尼拉之間的一支強大的英國艦隊構成了阻止日本將會在一九四二年春天採取行動的威懾力量的主力。

後來證明，在時間和實際情況方面的戰略估計都是錯誤的。日本原希望建立它的亞洲新秩序，並且同美國談判兩件事，一是恢復石油供應，二是以「門戶開放」原則為妥協條件，求得中日戰爭之解決。美國並不準備妥協，而是希望拖延外交談判，一直拖到足以在菲律賓建成威懾力量。東京的時間和耐心都不及華盛頓，而首先消耗殆盡。當妥協已經無望，日本人決定，他們必須冒戰爭的危險，否則就任憑他們的經濟力量和軍事能力受到實際的摧殘，正如東條首相說過的那樣，「有的時候，一個人不得不閉上眼睛，從清元神社跳下山澗」。

如果說；發動太平洋戰爭是日本的「自殺行為」，戰爭結束的方式也是如此。到了一九四五年夏季，準確無誤的情報向美國提供了非常明顯的證據，日本已經不再是一個軍事強國了。可是，已知日本的民族性格倔強，又決心不重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那些錯誤而使德國隨即迅速復興，各個盟國態度至為堅決——它們決不接受任何低於彼茨但宣言規定的無條件投降的辦法。

決不能只讓日本人表示順從便了事：必須使他們接受徹底的失敗。武士道戰士寧死不屈的狂熱精神，從瓜達卡納爾的叢林到沖繩的巖洞到處可見，使美國人確信，不受到極大的震動，日本民族就不可能接受他們已經失敗這個現實。正是由於這個道理，以及曼哈頓計劃已經形成的無法制止的勢頭，還有杜魯門總統在他為歐洲的前途與蘇聯抗衡的時刻需要顯示美國軍事優勢的有力論點，使得投擲原子彈成為太平洋戰爭不可避免的慘痛結局。

如果說有關這次最後行動的辯論至今還在試圖弄清楚，一九四五年，在日本夏日的睛空引爆的核裝置為什麼不是只有一枚，而是二枚的話，那麼也可以說，當初在戰爭爆發的頭幾個小時裡，美國怎麼竟會措手不及的爭論，自從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炸彈落到了珍珠港以來，就一直都很熱烈。戰爭期間作過七次調查——總統作了一次，陸軍和海軍各作了三次——試圖確定發生這場災禍的責任。他們那幾千頁的調查材料納入了國會於一九四五年九月成立的聯合調查委員會嚇人的三十九卷證詞裡。調查委員會艱苦工作了九個月（部隊的調查向來如此），力圖發現和確定個人的罪責。在調查小組的成員中，有人懷疑已故的富蘭克林·羅斯福很可能證明對策劃珍珠港事件犯有共謀罪，或者是耍兩面派手法，目的在於制服孤立主義者，使美國參加戰爭。在秘密會議和公開會議上，對於直通白宮的軍事指揮與行政指揮系統的每一個環節都作了嚴格的檢查。當時健在的參加者都作了證。雖然對主要的證人作的嚴格盤問表明，是人為的錯誤和失職如何促成了落在太平洋艦隊頭上的悲劇，看起來這是無所作為造成的罪過，而不是授意的陰謀。在一萬五千頁的證詞中沒有找到「現場的真憑實據」。委員會說法不一的報告再清楚不過地表明，責任的重擔應由集體承擔，由於大家都不相信，日本人竟會對珍珠港發動從戰略上說「不合邏輯」的襲擊。

自一九四六年以來，已經有十多本書重新提出也許是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使公眾感到興趣的一個方面。有幾本書曾謀求為金梅爾海軍上將和肖特將軍開脫罪責，他們成了這場災難的替罪羊，被他們在軍中的上級解除了職務，而這些上級也許反而應負有更大的罪責，五十年代初期的修正派史學家——主要人物有查爾斯·卡倫·坦西爾，著有《通向戰爭的後門：羅斯福的對外政策，1933—1941 年》和羅伯特·西奧博爾德，著有《珍珠港的最終秘密。華盛頓對日本襲擊作出的貢獻》——提出了（他們著作的標題所表明的）如下論點：羅斯福蓄意挑動，或者是他隱瞞了即將發動襲擊的警報，為的是使美國有個「作戰的理由」參加英國的反希特勒鬥爭。另外一些人從既成的事實來分析認定他有罪。這種「星期一早上發號施令」的危險性，羅伯塔·沃爾斯泰特曾強調過多次，她的著作《珍珠港：警告和決定》為美國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的那個早晨怎樣大吃一驚的事提供了（迄今為止）最可靠的解釋和最詳盡的敘述。她對國會聯合委員會一九四六年得到的證據作的精闢解釋得出了以下的重要結論：「事件發生之後如此清晰叮聞的有關信號，在事件發生之前會有一部分被周圍的喧囂聲所淹沒..。」

沃爾斯泰特枚授的理論已經為人們普遍接受，認為是最終導致珍珠港事件的確定說法。但是這些說法距第一次公佈以來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年了，其中的大部分重要的情報資料都是根據一九四五年公佈的、經過審查的「魔術」小組文件，當時仍然在位的某些非常顯赫的美國高級司令官和政治家特別急於維護自己的聲望。現在，戰時的主要人物除了極少數的人外部已去世，這件事與國家安全局最近幾年來作出決定，開始公佈已經堆積如山的截獲情報、綜合材料和分析材料恐怕並非無關。存放在國家檔案局十三層樓上庫房裡，成排未加標籤的灰色紙箱內，那些捆得很緊的原始縮微膠卷的靜電複製本是秘密情報戰勝負的逐日記錄，那是美國的密碼破譯工作者和特工人員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射出第一顆子彈，或投下第一枚炸彈以前若干年就已經開始了的。

別人的信件

考慮到史汀生國務卿在不到十年前還堅持認為「君子不互看信件」，那麼美國的無線電情報專家們早在一九四○年就避免了這種道義上的指責，其精明幹練實在令人驚異。這份材料由二十五萬頁至今仍然列為機密的材料組成，從「黑室」的報告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和德國的電訊譯文和情報摘要都有。這就是一九八一年夏季洪公開查閱的新證據的範圍所及。等待撤銷保密規定的材料還有很多，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項工作需要的時間幾乎與當初密碼破譯小組的工作花費的時間相同。每一份文件都必須經國家安全局的官員們審查，他們把仍然認為是高度機密的材料抽去。

翻閱「魔術」小組每天截獲的日本與駐國外大使館和領事館往來的外交信件，就不難理解海軍OP20G 克雷默少校手下七名疲憊不堪的工作人員和陸軍逼信情報處威廉·弗裡德曼上校手下同等人數的小組所面臨的問題了。他們不得不查看截至一九四一年年底所截獲的一萬零五百二十八頁信件。平均每週略超過二百頁，而實際上在發生珍珠港事件的前幾周，外交活動頻繁，數量當然還要更多。與此同時，其他單位還將破譯出的德國和俄國的外國信件加進薩福德中校為海軍情報局，奧蒂斯·薩德勒上校為陸軍情報局查看的材料中去。除此之外，還有跡象表明——雖然在國家安全局迄今已公佈的材料裡仍然很少見到——美國人也在澤讀英國的外交和軍事密碼，其熟練程度不亞於他們監聽軸心國的通訊，更不必說他們對此的興趣了。

現在可以很容易地看出，在珍珠港事件之前的那一段時間，美國軍事情報工作失敗的主要原因何以會是由於工作量過大，無法從事充分的評價工作了。吸取了這些教訓，這兩個軍種的密碼分析、譯電和評價人員的隊伍在一九四二年迅速擴大，人員訓練雖然需要時間，但是海軍部隊達到了這樣的高效率，使他們在六個月之內就為中途島的勝利奠定了基礎。陸軍也在次年春天做到破譯了日本陸軍密碼。海軍和陸軍部幫助建立了一些單位，使用英國提供的密碼饑，監聽德國埃格馬密碼通訊，盟國在戰場上的勝利由密碼破譯者取得的部分，倫敦公共檔案局和華盛頓國家檔案局的架子上現在堆積的大批材料就是衡量的尺度，「尤爾特拉」——英國和美國都這樣稱呼他們的最機密的情報——在戰時起的主要作用現在已經清楚了，其中也許要以不列顛之戰、中途島、大西洋之戰、阿拉曼、進攻歐陸日和新幾內亞為最輝煌的成就了，但是歷史學家還要花費幾年的時間耐心篩選這些現在可供使用的記錄，才能揭開情報工作在大西洋戰區和太平洋戰區的總前景中到底起了多麼重大作用的令人神往的細節——迄今一直歸功於最有成就的軍事指揮官們的功勞，到底有多少實際上應該屬於「尤爾特拉」情報小組。

這些情報材料數量極大，內容廣泛，雖然是最近才公佈的，還經過仔細的審查，在必要的地方又作了刪節，卻足以說明必然會給珍珠港這樣的「熱門」話題提供一個耳目一新的內幕，這個話題已經被冷落了四十年！的確，引人入勝的是在斬的材料中發現了一份一九四四年六月的備忘錄，題目是：《為制止未經授權擅自透露通訊情報活動需要制定新的立法》。其中回想起赫伯特；亞德利一九三一年洩露了他在陸軍的「黑室」從事的密碼工作造成的損失，提到了一九四一年四月和五月日本人曾懷疑他們的外交密碼被人破譯了，指出了報界透露所以能在中途島取得勝利是由於太平洋艦隊發現了敵人的作戰計劃一事可能造成的後果。這個文件建議要有立法，提出對非法走露消息要嚴加處分和確保戰時情報工作永遠不會撤銷保密的步驟。假如不是為了需要保護美國著名的軍事領導人不受國會調查委員會的指控，「魔術」情報小組本來肯定是不會在一九四五年就透露出來的。儘管顯然一定會存入曾經誘使某些英國人士暴露他們戰時密碼工作取得的偉大成就，但是由於信守諾言和公事秘密法使密碼工作的真情一直到一九七四年以前得以杜絕洩露。

在這麼長的時間內部能使走露情報而不致為人發覺，其有力的論據之一是，在充滿了緊張氣氛的冷戰歲月中，那些主要的外交和軍事渠道多年來都是使用密碼機器，據認為應該是安全通訊。英美兩國對於他們的情報機關破澤密碼的高超技巧已經達到了什麼程度，都不願意仗俄國人過於知情。雖然後來的電子學革命，為密碼工作者提供了計算機和衛星這樣厲害的新工具從事密碼工作和傳遞通訊，同時也為破譯密碼工作者提供了同樣的方便，可以收集和竊聽無線電通訊。

偷閱別人的信件——按字面意義解釋——加上間諜活動，新聞分析和外交人員的報告成為政府採取行動所依據的多種情報網的又一個組成部分。但是無線電情報的無上作用卻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為之確立的。不論破譯竊聽到的情報用的是當時那種搭搭作響的紫色密碼機，還是如今這種國際商用機器公司高效能的電子計算機裡一聲不響的集成電路板，重大情報的最終形式是相同的：一份打印的」書面材料」，送交作為決策者的人去評價和採取行動。消息靈通和精明的分析是非常需要的，用來對照其他證據，衡量所獲情報的意義，並且斷定作出怎樣的對策（如果要採取對策的話）才是適當的。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以前的最後幾周，美國所缺的正是這部分工作——儘管這時傳遞和搜集情報的辦法越來越先進了，分析資料的這個關鍵過程卻仍然是老樣子。以前決策者可以有好幾天的時間來思考和採取對策；如今，洲際彈道導彈的行動比航空母艦的出擊力量要快好幾千倍，把作出反應的時間減少到幾分鐘，如果還不是幾秒鐘的話。正是這種由人作出反應的時間受到極大的壓縮，使得一次「珍珠港核襲擊」場面的前景如此令人驚恐。

情報估計是情報系統的全部工作中最關重要的部分，所以在送到檔案局之前，被刪得最多的材料就是「魔術」小組每天的簡報，這是並不奇怪的。只是自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以後，這些逐日的報告才開始表明陸軍和海軍的情報官員是怎樣分析情報的，因為這時才有可能把他們作的估計與這些估計所根據的原截獲材料相對比，對這些原材料也作過仔細的審查，檔案庫中現存的文件上，所有提到傳遞這些材料用的日文原電密碼部作了仔細刪節，只留下空白。部隊的指揮部、艦隻的名號、兩個字母的地名代號往往部被刪上——雖然這麼苛求的理由是難以理解的，因為現在誰都知道，AF 就是中途島。

讀完這十三萬零四百零一頁日本海軍電報的譯文，你就能跟蹤太平洋戰爭每天的進展，就像從那些作出戰略決定取得勝利的軍官眼中看到的一樣。從這個材料來源，我們現在可以確定事實的一些新的詳細情況，揭穿圍繞著中途島戰役的美好傳說，從襲擊珍珠港時被擊落的一架敵機上繳獲的文件，為刺探日本海軍的作戰密碼提供了第一批線索；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六日截獲索取澳大利亞地圖的消息，曾是發現進攻珊瑚海的重大線索；五月五日向，聯合艦隊索取加油管的命令是把作戰行動轉向中太平洋的表示；五月二十二日自中途島發出著名的「供水信號」提到被認為是缺乏飲水的動物，現在已經很清楚，美國的海軍情報局被日本五月二十八日改換密碼蒙蔽到了什麼程度，那時正好是在美國海軍採取那次決定性的行動發動攻勢之前；以及新的作戰密碼遲遲不能破譯又怎樣促成三個月之後薩沃島戰役的敗北；還有日本人如何在無線電報上欺詐變得更加狡猾了。當看到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三日截獲電文的原件時，那是山本大將的死亡證書；以及發現美國的計劃在時間上必須多麼準確，因為山本的大部分視察將是乘坐掃雷艇；這些可並不僅僅是使人產生一些敬畏之感而已。

所以，對截獲的幾千頁日本陸軍材料細加研究，同樣會對緬甸戰役的後幾個階段有新的瞭解，還會說明麥克阿瑟將軍在新幾內亞和菲律賓時，對敵人的部署為什麼比歷史上的任何其他軍事領導人都更要消息靈通。一九四五年夏季截獲的一些日本外交電報——把這些電報排列起來，再把其中使人感興趣的空缺仔細用恢復原樣的辦法填補出來——就會看出，為什麼那些本來有希望改變歷史過程的和平努力後來卻一事允成的全部經過，有關戰爭的其他引入入勝的枝節問題也要加以探討，如美國陸軍情報局為什麼在一九四三年秋季粑「魔術」情報小組有關軸心國在印度從事顛覆活動的報告看作是「英國在『搞鬼』的產物」。

審查與顛覆

這些無線電情報資料提供的許多新的內情是由於材料來源是直接的，以及密碼員用鉛筆在空白處寫的註解（有許多註解後來被刪去），這些註解和日期與時間的標記表明，消息是何時收到的，何時由何人澤出的。這些情況對於正確評價情報材料的重要性，以及某個信息怎樣對事態的進程起了決定性的影響是非常必要的。這一點往往是不易做到的，因為看來國家安全局審查文件的主要目的就是盡量隱瞞作出這種估計的過程。這一點對「魔術」的簡報特別明顯仍但是難以理解的是，例如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一日海軍情報關於日本航空母艦在何處的估計報告中，有關敵人主要打擊力量的（c）段為什麼全部刪去了。

嚴格的審查（有的時候整頁整頁地被刪去，只留下一個頁碼）使人猜測，如今看不到的材料在一九四一年時必定是極端重要的，如果在四十年後還被認為是如此機密，必須在複製的過程中用紙條遮貼的話。正如萊頓中使對珍珠港事件調查團說明的那樣，如果日本航空母艦在出動襲擊的前幾周曾經有人用任何信號同它們聯繫過的話，這些航空母艦的無線電台始終保持沉默，他當初一定會立即大起疑心，所以「魔術」記錄中引人注目的空缺，向歷史學家提供了十分重要的情報，由於向總統、國務院、參謀長聯席會議提供情報的材料數量極大、渠道眾多，作偵察性的研究往往可以發現經審查人員的手放過而失去的證據的一些線索。

「魔木」小組截獲的一九四一年日本外交信件現在第一次可以按順序從頭到尾查閱了——儘管有大量刪節——使人極為詫異地看到，從官方立場說來是守中立的美國，尤其是華盛頓。原來已經變成了陰謀詭計和間諜活動的中心，看來羅斯福政府最內層的圈子裡，有那麼一些人自覺或不自覺地被東京和柏林當作是珍貴的情報來源。誰是那位神秘的「J 某和w 某」呢？據日本大使報告說，他們都是可靠報信人，因為他們「同總統和總統夫人有來往」。誰是那五十萬美元的獲得者呢？這筆錢是駐華盛頓人使館的特務頭子寺崎五月份「為開展情報工作」領取的。同樣引人入勝的可能性是，在寺崎產明他的布朗大學同學國務院歐洲司的w 某和參議員G 某是五月十九日截獲情報的來源後，他們就被用來向駐美國的日本間諜頭子「輸送」情報了。寺崎給東京的電報還透露，他如何培養了一些「非常有影響的黑人領袖」，希望能引導種族不滿情緒去「挫敗美國為國防和經濟制訂的計劃，也是為了從事破壞活動」。可以推測，羅斯福決定把「二世」１居民拘禁在中西部的營房裡，就是根據「魔術」小組截獲的外交信件提供的證據，說明寺崎在「我們飛機工廠的第二代工人」中有廣泛的情報人員網。

更能說明問題的是截獲日本大使館的武官們從華盛頓和柏柞提出的大量報告。一九八一年春季才第一次可供公開查閱的這些電報提供了從日本人和德國人的觀點看待情報方面的令人著迷的詳細記錄。雖然很清楚這些電訊在一九四三年以前不是當天破譯的，但是一九四○年和一九四一年截獲的那些材料當時都記錄下來了，到一九四四年和一九四五年才最後破譯出來。所以其中的消息是美國情報機關在珍珠港事變以前那段重要的時期所不曾知道的。這些材料提供的證據為重新作出歷史估計開闢了新的視野。

武官的報告很清楚地表明，關於希特勒將在一九四一年夏季進攻俄國的計劃，東京先期得到證據達到了怎樣的程度。此外，日本人得到德國人的通知——由丘吉爾內閣內部人士走漏的消息——說是英國政府實際上已經決定最後終將放棄遠東。這些電訊透露了柏林強迫東京參加反對俄國和英國的戰爭達到了何等程度；德國人透露了紅軍沿西伯利亞前線佈防的詳細情況，還根據文件說明美國並不情願為保衛英國或荷蘭在遠東的領土而參加戰爭。東京在整個一九四一年多麼不願意考慮同美國作戰也是很清楚的。日本人懷疑德國的動機。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一日帝國參謀本部副統帥要求他的駐華盛頓武官「對德國武官的真正意見作一次認真細緻的調查」，事先柏林有一份報告給東京，聲稱「美國政府大概無意為俄國火中取栗」，以及羅斯福將採取「恐嚇協威脅」的手段，「大肆炫耀海空軍實力」，當時美國的艦隊還很虛弱，不能在遠東作戰。其他武官從馬尼拉和曼谷提出的報告表明，日本人在一九四一年秋季對英國和美國的軍事建設是何等密切注視的；馬來亞的防務是如何遭到反對印度陸軍的宣傳運動所破壞（由蘇帕斯·昌德拉·鮑斯在東京籌劃的），以及英國皇家海軍和空軍的無線電通訊被別人竊讀到了何等程度。

在迄今已經公開的武官報告中最驚人的文件之一是一九四○年十二月十二日截獲的一件。這是日本駐柏林的海軍武官發給東京海軍參謀部第三處處長的，譯文（這份文件直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九日才譯出）如下：「我已收到德國海軍送來的英國戰時內閣今年八月十五日舉行會議的記錄，會議是討論對日作戰的。」文件記述了那天英國戰時內閣所作決定的要點：如果日本襲擊法屬印度支那或者是逞羅，英國將「無力參戰」；「香港將波放棄」，因為「當時的局勢不允許英國將艦隊派赴遠東」。

從下一年，就是導致珍珠港事件那一年的外交和軍事發展來看，現在是很清楚的，日本人採取行動時竟然完全知道英國政府已經承認他們在遠東處於一籌莫展的地位。

可是這份文件的出現必然引起一個令人震驚的問題：當不列顛戰役正酣之際，英國戰時內閣的機密決定怎麼會走露到柏林去呢——而且這份文件還使人想到，這可能不是僅有的一次洩密。這件事必然使人懷疑白廳中某些人在幕後的活動，他們不僅是在幫助希特勒，更可能是在為一個新的政府鋪平道路，如果德國人來犯，新政府就會出面談判投降。

日本收華盛頓大使館的信件還為同反羅斯福的孤立主義集團保持的種種聯繫提供了某些驚人的內幕。林德怕格１的名字在截獲的文件中一再出現（很奇怪，沒有像他在美國第一委員會的同事們的名字那樣被刪去）。七月八日，把他的話作為可靠人士的話來引用，他說，英國和德國之間的「和談將在七月份發芽，到秋季開花」。四個月後，據說他同孤立主義派報紙《芝加哥論壇報》的老闆麥考密克上校準備彈劾總統。他們顯然是在策劃一場轟動一時的揭露，說「羅斯福策劃了張伯倫下台和丘吉爾年閣上台」。他們的「證據」顯然是軸心國人士提供的，因為其中有的情報應該是從弗吉爾·肯特那裡得到的，他過去曾是美國駐倫敦大使館的職員。在一九四○年他的間諜活動被發現之前，他一直把溫斯頓·丘吉爾給羅斯福的電報內容告知德國人。

美國的孤立主義者準備參與軸心國的那些計謀到什麼程度，是衡量他們同羅斯福政府在國內的政治鬥爭激烈程度的標尺。英國的密探在白宮的非正式庇護下，與聯邦調查局共同行動，揭露他們這些陰謀，甚至甘冒違反美國憲法權利的風險，雙方的陰謀活動把本來就是是非之地的華盛頓攪得如拜占庭式２的瘋狂，這是一種有害的氣候，不利於舉行談判，特別是當日本在作最後的努力同美國和解期間所需要的冷靜而有節制的討論那樣的談判。因此，更加令人吃驚的是，竟然發現十一月十日「魔術」小組截獲的給東京外務省的一些報告中提到，「某位內閣閣員」曾經私下告誡說：「美國政府得到非常可靠的報告，日本即將採取行動」，而已日本人已經決定，安排在來棲三郎到達時提出的新建議「對這種局勢不會有任何影響」。正如日本大使源源本本地敘述他與提供信息的人會見的情景時強調的：「噢，我們的老闆，也就是總統先生相信這些報告，國務卿山很相信。」

各種跡象表明，在襲擊珍珠港的前一個月，是美國決定使會談中斷，並且打算為最壞的情況作好準備。現在有證據可以相信，羅斯福總統不但預料到會有戰爭，而且可能確實知道戰爭爆發的時間，最近在大西洋兩岸公開的檔案文件中露出了端倪，說明一九四一年十一月第三周以後，英美兩國政府不僅斷定對日作戰已經不可避免——而且他們知道這場襲擊將波及馬來亞和新加坡。

１ 舊譯為「林白」。——中譯本編者２ 意指光怪陸離，如迷官一般。譯者

第三十八章 珍珠港——是警告還是決定？

一九四一年十月十五日，羅斯福總統深知，他拒絕參加同日本首相舉行的最高級會議（在沒有東京事先讓步的情況下）就有可能使談判破裂。那天他把他的關切打電報告訴了丘吉爾，他總是稱丘吉爾為「那位前海軍人員」。電報說：「日本的局勢當然是惡化了，我相信他們即將北上——可是儘管如此，你我在遠東還有兩個月的間隙。」他的預言反映了華盛頓和倫敦兩地的軍事情報普遍一致的看法，認為「一旦蘇聯的解體看來迫在眉睫，日本人將進佔海參崴和沿海各州」。當德國的進軍在十二月份的某個時刻威脅到莫斯科之前，預料俄國的局勢不會變得嚴重起來，陸軍部收到倫敦十月份的估計是：「日本不會向南進軍，除了有可能去泰國，因為南進有同美國和英國發生糾葛的危險，特別是鑒於美國所採取的第一個立場。」

那個立場是建立在美國在菲律賓的軍事力量穩步增長的信念上的。陸軍的一些計劃人員已經把這些島嶼看作決不僅僅只是阻擋日本的一個基地，或者僅僅是可以阻止任何南下進軍的強大防線上的一個「關鍵性基地」。十月八日，陸軍部長聽到忠告，應該趕快派更多的B—17 轟炸譏、戰鬥機、俯衝轟炸機越過太平洋，形成「強大的空軍攻勢」。以空中封鎖和戰略轟炸的威脅來阻攔日本人的這個最終目的，看來是重要的。而史汀生熱情地抓住了這個報告的結論，「現有的、或計劃要派往菲律賓的空軍和地面部隊已經使亞洲地區的全部景象改觀。」大型轟炸機不僅綸陸軍提供了守衛這些島嶼的手段，而且提供了可以用來威脅日本的武器，如果可以說服俄國人出借海參威的基地的話。自從西奧多·羅斯福派出了「白色大艦隊」以來，美國還不曾有過機會揮舞這樣有力的「大悻」——或者在陸軍部長看來是這樣。他作了充分的準備，即使冒把「前沿」設在敵人的疆界上可能招致對方進攻的風險，亦在所不惜。

陸軍部十月份的「戰略估計」指出，「採取強硬立場可能促成日本投降」。即使發生了衝突，美國陸軍也深信可以迅速取得勝利，這樣還會保證得到某些其他的利益：「如果我們的立場真的導致敵對行動，美國人民的支持將會表現為大大加快工業生產，這種增產不但會保證使我們的太平洋問題得以解決，而且可能還會有利於美國在歐洲戰區對英國和俄國的援助。」這個設想清楚地表明，美國軍事情報對於潛在的敵人估計過低到了危險的程度，甚至有這種極端傲慢的提法，說容易被打敗的日本的六百萬噸商船「可以在歐洲戰區大加利用。」

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海軍人員並不十分為陸軍計劃人員的說法所打動，陸軍說什麼駐在菲律賓的轟炸機隊能在入侵的部隊登陸之前就把它擊潰，或者說什麼俄國人會同意讓B-17 飛機從海參崴起飛，使日本的城市陷入一片火海。實際上，派出數量充足的飛機和部隊，使戰略威懾力量能守能攻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海軍的擔心是非常實際的，日本可能發動先發制人的襲擊；接著十月十六日傳來了消息，近衛政府已經倒台。當天下午在白宮舉行的緊急會議促使斯塔克海軍上將發出戰爭戒備令。所有的海軍司令部都接到警報：「局勢嚴重」、而且「日本進攻俄國的可能性極大」。因為日本認為美英兩國「應對它目前所處的危急狀況負責，還存在日本襲擊這兩個國家的可能性」。

東條將軍受命為首相的消息在華盛頓引起極大的不安，人們設想，作為一個軍國主義者，他的內閣必然是親德的和好戰的。格魯大使報告說，東京打算繼續談判，東條十月十九日又發表了表示和解的講話，提出願意「與友好國家促進親善關係」，在這之後，危機開始緩解了。於是隨著為又一輪外交角逐作準備之際，英美兩國都加緊努力趕派搔軍到遠東。

不完善的威脅

經過十月二十日戰時內閣會議的激烈爭論，丘吉爾終於說服了海軍部放棄它較為正確的判斷，命令「威爾士親王號」在一艘新的航空母規的伴隨下駛入印度洋，這支艦隊將在那裡與前往新加坡的戰鬥巡洋艦「反擊號」會合。第二天，史汀生以極其熱情的辭句向總統匯報了陸軍的轟炸機例·劃，他稱之為「具有極端重要性的戰略機會..。我們過去二十年間的全部戰略可能性（原文如此）已經徹底改變了..。我們本來無力影響這個地區發生的事，現在突然發現自己有身懷巨大實力的可能性。確實，我們幾乎還未曾認識到我們的機會。」他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備忘錄指出，正在試探的一個可能性是取得蘇聯的合作，可以利用海參威作為「顯示美國影響和力量的北方鉗形運動的基地」，可以再從這裡把B-17 轟炸機送往遠東，還可以轟炸日本。「以此打開對西太平洋的控制，就決不會不形成巨大的力量，成為對日本的警告又使俄國感到有信心。」史汀生預計，單是轟炸的威脅「就很可能使日本脫離軸心國家」。

陸軍部計劃局十一月三日勸告史汀生，「在遠東的主要目標是使日本不參戰」。有更多的時間增兵菲律賓，使威懾戰略升級為進攻力量是十分必要的。但是陸軍部長已經知道，麥克阿瑟要到四月份才能招募和訓練出他所需要的不下十萬名菲律賓人（另外還有一萬七千陸軍部隊在等待船隻送他們去會合已經在菲律賓的一萬八千美國士兵）。截至那時為止，呂宋各機場上只有九架那種大吹大擂的重型轟炸機，另外的二十六架要到十一月份才能送去。但是即使已經計劃使B-17 飛機的生產到一九四二年二月從每月十二架增加到四十架，史汀生自己的筆記透露，他很贊同這樣的說法，即使只是建立一支只有一百二十八架飛行堡壘這樣的小股力量，也要等到四月份。他向羅斯福保證：「可是即使是這種並不完善的威脅，如果不必立即去與日本作戰，也足以制止日本向南進軍，保證新加坡的安全，還能得到這種行動的一切徹底改革的後果。」

日本人重開外交談判（帝國統帥部規定了期限，要在幾周之內取得進展），美國政府卻決心個妥協，而是盡量拖延會談的時間。十月六日，史汀生抱著盲目的樂觀心情告知國務卿：「我們需要三個月的時間鞏固我們的陣地。」但是由於增兵菲律賓計劃的要求又擴大了，陸軍部準備同意麥克阿瑟到一九四二年四月再完成部署。

所以，看來華盛頓和東京的外交行動時間表是怎麼也無法步調一致了。這是在十一月五日就很明顯的，也就是在野村大使提出日本的「A」項建議重開談判的前兩天，這時馬歇爾和斯塔克提出的聯合備忘錄告誡總統說，德國才是美國的主要敵人。他們警告說，在菲律賓建立起轟炸力量和充分的後備部隊至少需要六個月的時間。可是羅斯福和赫爾兩人都決定拖延會談，碰碰運氣——而同時東條首相已經定下了以十一月二十五日為實現某種和解的最後期限，使石油供應得以恢復，並且導致與中國國民黨人求得解決，東京的不耐煩可以從格魯大使送交華盛頓的報告和東京給野村大使的指示表現出來。「魔術」小組截獲的消息裡經常出現緊急的說法：「我國人民越來越不耐煩了」（十一月二日）：「局勢不允許再拖延了」（十一月四日）；「為簽署這項協議（在孜對行動爆發之前，日本最後提出的兩次外交建議，稱做「A」項和「B」項建議）的一切安排在本月二十五日以前完成是絕對必要的」（十一月五日）；「我們已經到了這些談判的最後階段」（十一月六日）；「不要再拖延了」（十一月十一日）；「危機已經迅速臨近了」（十一月十五日）；「把部隊從法屬印度支那的南部調到北部是我們冒險作出的重要讓步，是為了加快達成協議」（十一月十九日）；以及「由於情況極端嚴重，[我們>只能最迫切地希望能迅速取得解決辦法」（十一月二十四日）。

在距東京規定的十一月二十五日這個「絕對不能更改」的期限只育幾個小時的時候，總統和國務卿當然知道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魔術」小組截獲的消息中提到，日本準備從海路和空中撤出他們的駐外大使館官員，還有銷毀機密文件和密碼的指示。十一月七日，野村大使遞交了東條內閣的一項全面解決辦法的建議。「魔術」小組的報告已經把建議的內容告知了赫爾和總統，雖然總統也認為這項建議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但是國務卿卻奉命「調動每一根神經去滿足對方，並且保持良好的關係」。美國政府已知道「B」項建議是作為短期解決的辦法提出的，也知道來棲特使已從東京啟程前來，協助在一周後提出這項建議。

「頗為可觀的讓步」

日本大使十一月十日來到白宮時聲稱，最新的建議是作出了「頗為可觀的讓步」，他強調他的政府希望能迅速得到答覆。羅斯隔耐心地解釋說：「各個國家都應該鑰前考慮一百年。」第二天，沃爾什主教來到國務院，說他主張再提出一個和解備忘錄。斯坦利·霍恩貝克笑他是「過於天真」。東京十一月十七日告誡野村說，「帝國的命運繫於一線」，同時還對他說，「務諸如勁戰鬥」。那天；總統還推遲了去溫泉療養之行，以便參加同野忖和剛剛到達華盛頓的特使舉行的另一次會議，來棲表示了他的關切，認為太平洋「就像一隻火藥桶」，但是羅斯福和赫爾似乎更關心使日本放棄它與三國條約的關係，總統提醒他們說：「朋友之間不把話說絕。」

可是，在討論的過程中，兩位日本使節認為，他們發現美同的立場育新的和解味道，井。且克盡厥職地報告了東京：「看來事情十分清楚，他們的心思是，在摸準了我們的和平意圖之後再作出妥協。」他們的結論是，美國容易接受要求是由於「注意力問題..美國最近比過去越來越面向大西洋了。」他們說得對。十月底，美國的兩艘驅逐艦在不到兩周的時間內先後遭到魚雷襲擊一事促使總統責難孤立主義者，並且竭力主張通過三條重要的修正案，以放黨中立法的限制。修改法律使美國商船得以武裝駛往英國港口一案僅以微弱多數獲得通過，而且還是在總統在電台上揭露了他稱之為納粹佔領南美的秘密計劃之後。一個英國代表團曾在十一月九日到達華盛頓，洽談購買正在運往遠東的一些重型轟炸機。

這件事又一次提醒了總統和他的軍事首腦們，美國要在當時參與太平洋衝突的準備是多麼不足。斯塔克海軍上將十一月十五日在回復金梅爾海軍上將的信中寫道：「我們拚死拚活努力出兵，使我們能有足夠的兵力在兩洋作戰。」金梅爾堅持「要多考慮太平洋艦隊的需要」。兩天前，多諾萬的代表約翰·海·惠特尼曾經把丘吉爾關於需要美國干涉的意見摘要用電報從倫敦發來：

（1）我們參戰每早一個星期就可以使戰爭縮短一個月。（2）選擇的順序：（a）肩「美國而無日本（6）美國和日本都參戰（c）兩國都不參戰（d）有日本而無美國（這種可能性是令人難以想像的）所以，事情很清楚，就在日本的十一月二十五日期限的前一周，美國的外交活動和軍事戰略被相互衝突的力量瓦解了。總統不顧孤立主義者的堅決反對，已使美國更向英國靠攏，瀕臨同德國公開敵對的邊緣，因而避免在太平洋攤牌已經是勢在必行了。菲律賓的威懾力量尚未形成，戰略轟炸機的恐嚇在幾個月內還不會生效。可是由於有三國條約，美國先發制人，襲擊德軍或日軍，就會點燃兩洋戰爭的戰火。這倒不是丘吉爾想像得出的最壞情況，但是對羅斯福和他的軍事首腦們卻是最壞的情況，正是這些壓力迫使美國的對日政策二十年來第一次軟化到和解的地步。

十一月十七日在白宮討論的時候（在東京提出「B」項建議之前），來棲主動建議，總統可以達成一個臨時協議，使他的政府獲得較多的時間：「如果日本人現在從印度支那撤出軍隊，美國能否緩和他們的經濟壓力，達到輸送少量的大米和石油的地步..？」當晚，赫爾告知英國駐華盛頓的公使，這個主張「很有吸引力，至少值得一試」。總統和國務院將竭盡一切力量避免捲入太平洋戰爭，其理由已在財政部長摩根索同一天提出的備忘錄中闡明，備忘錄的題目是《消除對日緊張關係並確保擊敗德國問題的探討》。由他的主要助手哈里·德克斯特·懷特起草的備忘錄提出了獲得太平洋永久和平的條件，使美國可以把它的艦隊調到大西洋。備忘錄要求日本軍隊立即撤出印度支那和滿洲邊境，分階段撤出中國，換取美國取消石油和貿易禁運。

總統也重新提出了他早些時候的主張，建議給日本六個月的停戰朋——「現在提供一些石油和大米，以後再增多」——如果他們不再派更多的軍隊去印度支那；開始同中國國民黨人舉行和談，還有，也許意義最重大的是，「日本將同意不借助三國條約，即使美國參與歐洲的戰爭」。東京拒絕了來棲有關實行獨立政策的建議，擔心這樣只會造成拖延或破裂。他奉命在十一月二十日提出「B」項建議。儘管如此，赫爾和羅斯福都希望抓住機會，「作不顧一切的努力，期望總能取得一些結果」。國務院的官員們起草了一份臨時協議，這不能看作是遷就，但是很接近日本「B」項建議提出的條件，「B」 項建議表示願意把他們的部隊撤到印度支那北部，並且不作進一步的「武裝進軍」。作為回報，美國將恢復商業關係，並且「按要求的數量供給石油」，還要暫停給中國國民黨人的援助，使和談得以進行。

「公平的建議」

美國臨時協議的最後草案規定，在暫時和解的三個月期間，日本可以留在印度支那北部的軍隊限制為兩萬五千人，關於是否停止給國民黨人援助的事卻有意含糊其詞。但是草案的確提出了一些積極的建議：菲律賓將作為和談的地點，美國將不再凍結日本的財產，並且恢復有限制的貿易，就是說，有足夠的石油供給民用，但是航空燃料就不夠用了。

「臨時協議」的這兩項主張決不是互不相干的。意義重大的是，看來美國是準備以有限度的放寬禁運和給中國人一些鼓勵去同日本談判，贏得在太平洋再有三個月的和平。如果兩國政府希望繼續從事外交交涉的話，至少是已經有了這種可能性。東京看來肯定是作了贊同的表示。十一月二十二日，野村得到通知，最後期限延長四天，改為二十九日；「過了期限事情將任其自行發生」。

正是這項宣告使羅斯福在兩天之後產生了悲觀語調的起因，這時他電告丘吉爾說：「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公平的建議，但是，是接受還是拒絕自然是日本的內政。我不抱很大的希望，我們都必須準備應付麻煩，可能為時不久了。」同一天，十一月二十四日，赫爾同英國、荷蘭、中國、澳大利亞各國大使討論了這項建議。美國臨時協議的最後草案用電報發往蔣介石政府，還附上一項十點建議，其中採納了摩根索的備忘錄，明確重申任何長期解決辦法所必須符合的嚴格條件。其中包括，日本承認國民黨政權，從中國撤出一切軍隊，還要退出三國條約。

六個月毫先結果的談判，以及這位年長的國務卿喜歡一再提到的許多日本背信棄義的事實，使他感到惶惑，即使是取得臨時性的和解又是否明智，或者有無可能呢。但是他知道，迫切需要獲得更多的時間，以鞏固美國的軍事地位和戰略。對於國務院的強硬路線者，特別是對斯但利·霍恩貝克來說，這件事的壓力並不大，他們擔心的是，同東京作任何交易都會削弱蔣介石。霍恩貝克可以抱怨說，海軍「在二月份曾要求有六個月的時間，國務卿通過他的談判使他們得到了六個月時間，現在他們還要再有三個月時間。」拖延時間意味著在一定的程度上遷就日本——以及美國有捲入遠東慕尼黑的危險。不管怎麼說，日本遵守臨時協議的任何和解要求，其可靠程度從東京十一月二十四日給野村的電報看來是大有問題的。電報堅持「B」 項建議的條件：「我們要求停止援助蔣介石（還有得到荷屬東印度供應的貨物，同時得到美國向日本提供的石油）是必不可少的條件。」

國務卿對那天的談判達成的脆弱論點感到擔心，在他會見海軍作戰部長時流露出來。會後斯塔克通電太平洋所有的司令部，發出了又一項警報，「與日本取得有利成果的可能性十分值得懷疑。這種局面再加上日本政府的聲明和日本海軍與軍事部隊的行動，在我們看來表明，向任何方向發動意外的侵略行動都是可能的，包括襲擊菲律賓或關島。參謀總長看到了這份電報，表示同意，並且要求發出行動指示，通知他們地區的陸軍高級軍官。需要絕對保密，以免使已經緊張的局勢更為複雜，或者是加速日本的行動。」

就是在這種形勢緊張和情況不明的背景下，總統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舉行了國防委員會每週的例會。會前，赫爾特地把美國臨時協議的文本送給陸軍部長和海軍部長過目。他們也都表示同意。史汀生的記載說：「協議充分保護了我們的一切利益」；雖然他對日本是否肯於接受不抱很大希望，他很看重可以用協議換來的三個月時間，使陸軍能完成在菲律賓的部署。這次的討論持續的時間特別長久，一直談到吃午飯的時刻。總統幾乎完全沒有涉及通常的主要話題：歐洲和大西洋戰爭，他一心關注的是太平洋。他顯然非常擔心那個五天之後將會到來的期限，以及再過兩天之後就有發生突然襲擊的可能性——這是從台灣向菲律賓出動襲擊需要的時間。根據史汀生的日記，羅斯福說過：「日本人一向有不宣而戰的惡名，問題在於我們應該怎麼辦？問題在於我們應該怎麼設法使他們陷入先開第一槍的境地，而又不會給我們自己造成太大的危險。」正如陸軍部長在記載中說的那樣，這是「一個困難的問題」。如果美國首先開槍，日本就可以援引三國條約的條款，使美國陷入兩線作戰，那是美國十分急於避免的。

那天上午的會議可以得出的重大結論之一是，美國的各位領導人現在已經取得了一致的認識，根據最新的情報證明，日本不是北進，而是準備向南出擊。從斯塔克的信看來，這一點是十分明顯的，這封信在那天下午緊急送交金梅爾，告誡這位太平洋艦隊司令說，總統、赫爾和他本人一致認為，「對於日本的突然襲擊」，他們是不會感到意外的。「從很多角度來說，襲擊菲律賓將是我們可能遇到的最為難堪的事..。」這次國防委員會會議最重要的結果，一是美國將繼續談判，二是那個臨時協議的安排有多出幾個月時間的可能，足以完成一些措施，可以保證，如果菲律賓遭到襲擊，也不會使人「感到為難」了。

總統和國務卿都在等待英國人和中國人的反應，然後向日本使者提出他們的三個月臨時和解建議。丘吉爾的回答顯然將是具有決定性的因素，因為完全可以預料，蔣介石將反對與他的敵人協商的任何企圖。首相表示贊同——而且是極為贊同，在他給安東尼·艾登的十一月二十三日備忘錄裡就是這樣說的：「我們的重大利益是：不要再發生進一步的侵犯行動，不要戰爭，因為我們已經有足夠的故爭了..，我必須說，我會感到很高興，如果我得知美日協議已經達成，這樣一來今後三個月內，我們在遠東的處境決不會比我們目前的處境更糟。」丘吉爾最關心的事，同羅斯福一樣，就是加強兵力以威懾日本，他無疑是想到，「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駛過印度洋前往新加坡而沒有答應過會有的空中掩護。本該隨同兩艦前往的那艘航空母艦已在西印度群島擱淺，現在已經在擬定討·劃，派出接替的航空母艦，以及更多的戰艦，以便在一九四二年三月底以前能育一支相當可觀的艦隊準備就緒，可以保衛馬來亞。

可是，首相只給總統送去一個小心謹慎的答覆。他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就寢之前把信發出——正如丘吉爾在他的回憶錄中細心指出的那樣，雖然信件是第二天凌晨送出的，但是在十一月二十六日早餐時間才到達華盛頓——信中寫道：「當然，這件事應該由你來料理，我們肯定不希望再增加一場戰爭。只有一點使我們不安。蔣介石怎麼樣了？他是不是已不思飲食了呢？」

丘吉爾倒是有意對美國努力與日本取得和解表示贊同，但是蔣介石卻通過所有可以利用的渠道高聲表示強烈的抗議。赫爾深感不快，他聽說有「無數封歇斯底里的電報打給各位內閣官員和政府的高級官員，而不是給國務院，有的時候甚至不去理會總統，這是在不明事實真相的情況下便闖迸了一種微妙的局面」。這位蔣委員長又堅持他的要求，定要「美國宣佈，如果日本軍隊撤出中國的事不解決，就不能考慮禁運或凍結的問題」。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他曾接見中國大使闢謠，據說蔣介石的美國朋友向報界散佈謠言，說是「姑息」的事即將出現。胡適得到堅定的通知：「我們的建議將解除日本在印度支那對整個太平洋地區的威脅，其中包括新加坡、荷屬東印度群島、澳大利亞、還有美國、外加菲律賓和橡膠與錫的貿易航線。」國務卿的生硬態度並不暗示他將接受勸阻，至少不會因為蔣介石誓死反對而設法妥協，而這些反對並沒有考慮到關係更大的問題。赫爾強調那九十天的期限，他還堅持認為，「我們可能在那個期間讓日本得到的一定數量的較為低級的石油產品，並不會使日本的戰爭準備和海軍力量有多少可觀的增長。」赫爾警告說：「我們可以取消這項建議，但是必須有個諒解，萬一日本向南進軍，不能指責我們未能派遣艦隊進入印度支那附近地區和日本領海。」這種怨言反映出他在昨大的會議之後感到的憤懣，會上那些人使們顯然指皇美國「願意採取軍事行動，率先保衛整個地區」。一九三一年日本人把軍隊派往滿洲時，他的前任曾經拒絕過這種做法，赫爾本人在中國的戰事擴大時也曾多次反對直接捲入。到了一九四一年最後的一個月，美國已經瀕臨對德作戰的邊緣，促成太平洋衝突既不是他的政策，也不是總統的政策。

因此，赫爾、顯然還有羅斯福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已經完全下定決心，著手達成一項臨時協議，設法贏得時間。亨利·摩根索表示反對，他為蔣介石的姻兄宋子文的一些刺耳的話所激怒。內政部長伊克斯也會始終反對使「鋼鐵般的堅定」有任何鬆動，他認為這是唯一能得到日本尊重的政策。重要的是，一直到後來他才得知有這個臨時協議，當時記錄上寫著，他接下去說，他本來會辭職，然後指控總統的綏靖行動。以令人生畏的霍恩貝克為首的國務院持強硬路線的官員並不諱言他們對此不同意。顯然有這樣的危險性，美國被迫改變四分之一世紀以來的不妥協政策去作一筆交易，最後將證明是同一九一七年的藍辛-石井協定一樣的調和退讓。羅斯福和赫爾當然很清楚東京的強硬語調，因為他們從「魔術」小組截獲的材料中竊聽到了一切。

「對美國政策的一個相當全面的譴責」

儘管華盛頓表現出悲觀情緒——在所有的官方文件中都細心加以強調——認為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同日本取得暫時和解是不可能的，但卻是美國單方面決定放棄尋求臨時協議的。據英國外交部的一份秘密報告說：「總統和赫爾先生..都充分意識到他們所幹的事。」他們曾多次受到約瑟夫·格魯大使的告誡，日本已被推進外交絕境，戰爭是它唯一的出路。這肯定是英王陛下當時駐東京的大使羅伯特·克雷吉爵士的看法，他的報告（是他離任回國後才歸檔的）使得外交部常務次官亞歷山大·卡多根爵士認為，這是「對美國政策相當全面的譴責」。卡多根在他那份引起爭議的備忘錄中寫道：「我認為，若是當初能夠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同日本取得妥協，包括日軍撤出印度支那南部，對日戰爭本來不是不可避免的。」

這種看法重申了美國駐東京大使的電報和報告，但是丘吉爾認為這些意見很逆耳，當克雷吉的報告終於在一九四三年九月流傳開來後，他曾設法加以壓制。首相指出，「這是一份非常古怪的文件，也是一份應該認真保密的文件」，顯然他是擔心，由於提出羅斯福或許在某個方面對加速戰爭的爆發負有責任一事，對英美關係可能造成損害。「對所發生的事情比這個文件更加片面、更加親日的說法，我以往簡直未曾見過..。」他還把同日本的決裂寫成好像是十足的災難。「..[其實>，日本襲擊美國，因而使美國全力投入戰爭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這種和解是否實際可行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決定放棄臨時協議的是美國——從而使太平洋戰爭成為不可避免的了。

更引人入勝的正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晚間到第二天早晨發生的事，當晚科德爾·赫爾（從一切可以得到的證據來判斷）顯然打算在上午十時向日本人提出美國的臨時協議文本。後來，在二十六日，他在電話中同陸軍部長交談時宣佈，他「差不多已經決定」不提出休戰建議，「而是把事情全部推翻——去對他們說，他根本沒有什麼其他的建議了。」

從後來發生的事件來看，證明這項決定是美國歷史上最為重大的決定之一。可是，如果我們要去相信那些有關的人批准留給後代人的文本，那麼看起來應該認為，這件事是發現了日本人口是心非之後的憤怒反應。究竟是哪一件證據促使總統和他的國務卿猛然徹底改變了主意，決定切實做到斷絕外交交涉，從而危及美國的全部軍事戰略，還始終是人們猜測的問題。

新的證據出現了，國務卿和陸軍部長作的解釋原來已經為人們所接受，現在又投上了疑雲，在作出決定使襲擊珍珠港成為不可避免的事情上，他們兩人都是工具。

十分有趣的是，他們兩人的說法在側重點上也有重大的不同。科德爾·赫爾在他的《回憶錄》中提出，促使他重新考慮的是丘吉爾夜裡來的電報：「首相想知道，蔣委員長在臨時協議中是否只得到『極少的一份』。他說，中國是使他擔憂的原因，中國一旦潰敗必將大大增加我們的共同危險。在同國務院商討了這個問題之後，我得出了結論，我們應該取消臨時協議。而是應該只向日本人提出十點建議作為總的解決辦法，臨時協議本來就是這個解決辦法的先導。」至於構成赫爾作出決定的其他因素，他舉出美國的輿論；中國人的強烈反對；其他有關國家的政府「要麼是不贊成，要麼是懶洋洋的」反應，以及「日本同意臨時協議的希望不大」。

丘吉爾在他自己的回憶錄中的說法竭力設法縮小他對影響這項決定可能起的作用。他在一九五○年寫道：「我知道這種想法具有的危險性，說是『英國人設法把我們拖進了戰爭』。因此、我把這個問題交給它應該歸屬的地方，也就是交到總統手裡。」他還堅持：「我們直到目前還沒有聽說過這個『十點照會』，這個照會不僅滿足了我們的願望和有關政府的願望，而且的確還超過了我們敢於要求的一切。」使人感興趣的還有，他聲稱英國政府必須依靠美國人送來的「魔術」小組截獲文件，這些文件「是向我們轉述的，但是必然要延誤時間——有的時候要遲兩三天——我們才能收到。所以我們並不是隨時都知道總統或赫爾先生知道的全部情況。我倒不是埋怨這件事。」

十一月二十六日早晨亨利·摩根索來到總統的臥室時，總統究竟知道多少情況則是一件大可猜測的事。羅斯福顯然剛剛收到了某些使他大為震驚的消息，因為「他不曾動過他的咖啡。當科德爾·赫爾來到時，他面前放著腦鯡魚，正要開始吃魚。他同赫爾說著話，一西試著用餐，不過等到他講完了話，飯菜已經涼了，他並沒有吃。」羅斯福顯然答應過赫爾，他將會見中國大使和宋子文，「使他們冷靜下來」。

亨利·史汀生的日記表明，是他那天上午打的電話使總統感到極為驚愕。陸軍部長說到前一天的下午他怎樣在國防委員會的會議開完後回到他的辦公室，看到軍事情報局（G-2）負責人的一份文件已經送到。他的日記裡記載著「有五個師從山東和山西來到上海，從上海登船——有三、四十艘或五十艘船——有人在台灣以南看到這些船。我立即找到赫爾，告訴他這件事，並且把G-2 文件的抄本送去給他和總統。」

總統據說是沒有收到他送的抄本。但是史汀生第二天早晨打電話問他「是否已經收到我頭一天晚上送去的文件，是關於日本人從上海南下去印度支那開始新的遠征時，他怒不可遏——可以說是跳到半空中去了——他說，他沒有見到文件，又說這件事改變了整個局面，因為這是日本人沒有誠意的證據，他們一面談判全面休戰——全面撤軍——一面卻又派這支遠征軍南下到印度支那。我對他說，這件事實是G-2 和海軍機密情報局送到我這裡的，我立即把昨夜送去的文件又備了抄件，並且派遣專差給他送去。」

這種說法（把日本人言行不一的證據說得這麼具體）令人十分費解的是，這麼重要的文件怎麼會沒有送到白宮呢。頭一天下午信使在去白宮途中出了什麼事？難道總統府的工作人員竟把應該屬於急件的信件弄丟了？如果這件文件是象史汀生要我們相信的那樣，包含著這麼驚人的消息，那他為什麼沒有立即同總統通電話呢？答案也許可以從赫爾對他那天下午打的電話的反應中找到。史汀生並沒有記載說國務卿「怒不可遏」——而赫爾的田納西州人的炮筒子脾氣是眾所周知的，而且他對日本人的不耐煩遠遠超過了羅斯福。相反，他對那天晚上發生事情的記載並未提到收到日本人言行不一的驚人消息，這個消息本來會使他對中國大使的請求更表同情。

把事情全部推翻

羅斯福在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曾經收到過某種驚人的情報，這是毫無疑問的。就有關臨時協議的政策而論，能促使赫爾「把事情全部推翻」，情況當然是糟透了——如果沒有總統的同意，他顯然決不會作出這個決定，不論他內心對丘吉爾看重蔣介石的抗議感到多麼刺痛。

現在可以頗有幾分把握地斷定，的確重要的並不是史汀生的報告。那份「失蹤」的文件已經在最近解除保密規定的陸軍部長機密檔案中發現了。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五比《致總統備忘錄》，題目是《日本船隊駛向印度支那》，談到有一支「十艘到三十艘船隻組成的船隊」結集在「上海以南的揚子江口附近」。船隊載有一支估計為五萬人的日本部隊。史汀生說得十分清楚：「軍事情報局有關的軍官們認為，除非我們收到其他的消息，這種事多少要算是正常的調動，也就是說，是他們事先通知過維希政府的合理後續行動。」

報告一次「多少要算正常的調動」，又是已經從六周前「魔術」小組截獲給維希的電報中預料到的行動，不會是那種日本言行不一的大暴露，使得哪怕是道貌岸然的赫爾也跳了起來——當然更不必說很是深沉持重的富蘭克林·羅斯福了。史汀生的日記說得好像是炸彈般的東西，經過檢查證明只不過是一枚受了潮的炮竹而已。英國聯合情報委員會的綜合估計顯然已隨信件送到白宮，其中也沒有什麼驚人的透露。其實，這是英國密碼無線電報的正式文本，在四天前從倫敦發出時被陸軍情報局截獲。破譯（截獲的英國秘密信件！）的副本在二十四小時之前已送交國務卿，用的標題是：「為了保護情報來源，不要向英國人透露你收到過下列材料。」這是一個事例，陸軍部的先生們可以事先看到「別的先生的信件」而感到心安理得。一直到十一月十八日，英國情報機構對東京意圖的一致看法是：「日本將作最後的努力求得同美國達成協議。有關是否採取動用主要力量的侵略行動的決定，要在會談失敗之後作出。」他們的結論是：「如果作出這種決定，泰國可能將是第一個目標，是在重大的衝突中招致危險性最小的..。對俄國採取行動很可能要推遲到俄國在遠東的地位遭到嚴重削弱之後..。中國的戰事在與美國沒有總協議的情況下將繼續下去..。早日向緬甸公路發動襲擊是不大可能的..。」

陸軍部長看到這些材料一定感到十分放心，也會使國務卿解除憂慮，他擔心繼續談判將威脅到中國人。至於總統有什麼反應就只能推測了——因為這兩個文件在送到羅斯福的辦公室之前肯定並未遺失。總統的心腹助手、機要秘書埃德溫·沃森少將在十一月二十七日把這些文件退回陸軍部，前面附有他的措詞極為隱晦的短函：

親愛的部長先生，

隨函送上英國人的估計和您星期二下午送呈總統的報告原件。

我們是在一位極其顯赫的先生衣服內層的口袋裡及時發現這份文件的。

我是您十分忠誠的

「老爹」·沃森[簽字>

人們很難相信史汀生的說法，他說他那封談到警衛森嚴的「魔術」小組材料和內中有截獲的英國情報的絕密信件並沒有送到收信人手中——特別是由於信件是總統最信任的助手、主管他在白宮的私人辦公室的人退回的。因此可以作出一個合乎邏輯的推論，這位「極為顯赫的先生」不是別人，正是富蘭克林·羅斯福自這種猜疑還有進一步的道理，因為原件以及那封奇怪的短函並沒有歸入史汀生的白宮公函檔案。不知是事出偶然，還是由於另有考慮，這兩份文件都埋藏在有關菲律賓的數量龐大的一般信件中間。可是，陸軍部長與總統的往來信件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的檔案裡卻有第二封信用複寫紙打印的副本。信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六日，信中告訴羅斯福，他隨信附上「有關日本人從上海向南推進的另一份備忘錄」，還附有英國方面的估計。史汀生很細心地為文件加了註釋，「這份文件己把原來的口頭材料大加壓縮。」把這兩個備忘錄作個比較，有意思的是可以看出，他試圖加上這一行字來增強第二個備忘錄原有的緊迫性。「後來收到的報告表明，這項行動已經付諸實行，有人在台灣以南見到了這些船隻。」可是陸軍部長顯然是在那天上午與軍事情報機構通過電話之後匆匆寫下的記錄中，他明確地寫道：「自從這五條船的船長上次從上海發來報告後，未收到過各位出海船長新的直接報告。」

而且十一月二十六日的信已經加蓋印章歸檔，原件是奎克中士的手筆（填寫的），還細心地加上收信的時間是十二時二十分。在這份文件的上端有鉛筆寫的附註，「要看全份材料（？）請看白宮檔案」。

於是就產生了這樣的問題，為什麼非要說總統未曾收到十一月二十五日的報告原件呢？其中透露的只不過是日本人在執行預定的行動計劃這種並不十分驚人的消息。史汀生傳遞同一情報的電話和副本在送到後的當天就被退回了——這些消息促使人們放棄為同日本人達成協議而作的任何進一步的企圖應該是很驚人的——說明這麼做很可能起了方便的偽裝作用。顯然，假如陸軍部長有關那一天的事情說法能夠成立，就不會有這封信的兩個副本仍然留在總統的檔案裡了。史汀生認為這些文件特別重大，從這些文件被深藏在他的最機密的檔案菲律賓文件的卷宗裡而得到證實。可是他的「公務」日記裡關於羅斯福如何「勃然大怒」的事是在一九四六年國會提出珍珠港事件報告時才公之於眾的。

於是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總統和陸軍部長編造了一個似乎有道理的故事，用來隱瞞那天早上送到總統早餐托盤上的那份情報的真正性質和來源。既然史汀生的說法特別與據說是一份未曾投遞的某個報告的情況密切相關，就說明對從陸軍和海軍渠道得到的、可能說明日本意圖的其他情報就更不受重視了。十一月二十五日的一份「魔術」小組截獲材料說明，入侵泰國的行動在即；同一天有消息說，看來是運送部隊的船隻在台灣南部集結，而前一天荷蘭的一艘潛艇發現一支遠征部隊乘船向帕勞群島駛去。

看來史汀生的信件，或者是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的情報總覽，都不大可能竟會成為足以促使總統作出驚人反應的有效推動因素。幾個小時之前，襲擊珍珠港的部隊已從他們在千島群島的秘密會合點駛出，但是由於他們嚴格遵守不得使用無線電台的規定，他們這次的日本作戰計劃的開頭行動不可能——也的確沒有——被美國的監聽站發現。已經得到的證據表明，日本部隊繼續南移，但是前進的速度可以預料是不會過分驚動美國的軍事分析家的。荷蘭的潛艇經由倫敦提出的報告作的解釋說明了這一點：「有關這種行動的方向或實力尚無明顯的跡象，情況必須加以監視。」

的確，這兩項臨則建議的中心目的之一就是制止日本有任何進一步的南進。所以，凡是能說服總統和他的國務卿「把事情全部推翻」的事，必定嚴重到足以使他們相信，避免衝突已經沒有可能了。如果他們那天上午得出的結論是，戰爭已經不可避免了——而且很快就會爆發——也就能夠理解，他們為什麼決定放棄為取得三個月的和解而作的任何談判努力了，這種和解肯定會被人們指責為姑息，而且在日本發動攻擊時削弱美國政府，甚至使政府喪失信譽。

因此，如果推斷，不論總統那天上午得到了什麼消息，都必然是某種正面的戰爭警告，這是合乎邏輯的。再者，消息一定十分明確，絕對可信，來源可靠，而且是通過完全秘密的渠道傳給他的。關於也許能指出消息可能的來源和渠道的線索，可以從威廉·斯蒂芬森的敘述中找到，他是英國當時在美國的秘密情報網的負責人。總統的兒子詹姆斯·羅斯福上校把已經放棄試圖達成臨時協議的消息告訴了他。斯蒂芬森便在第二天電告丘吉爾：「對日談判己經停止。」還說：「各軍預計在兩周之內即有行動。」

羅斯福委託自己的兒子作他與斯蒂芬森之間的中人，丘吉爾稱斯蒂芬森為「無畏者」。他是首相和總統之間交換絕密情報的溝通渠道，那些情報是不能用通常的渠道傳遞的。看來他經斯蒂芬森的手轉來了答覆，據說是因為英國駐華盛頓的大使到弗吉尼亞州去了，這說明總統在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收到的不論何種戰爭警告，可以肯定都是來自丘吉爾的。「明確的證據」

從已經公佈的記述，或者是迄今可以看到的首相文件中都沒有跡象表明，他一定是提出警告的來源。只有丘吉爾自己的一個敘述，看來他在其中作了十分詳盡的說明，甚至否認他前一晚發出的電報曾打算影響美國的決定。他還離開主題，否認英國人能及時得到有關日本人的最新情報，甚至就在他們用自己的「魔術」情報機器破譯日本的外交信件的時候這樣說，而且從英國的官方歷史上也可以看出，他們在竊聽日本帝國海軍的作戰密碼方面，也比美國人更有成就。

十分有趣的是，丘吉爾費盡心機試圖使自己遠離美國作出的決定。當人們考慮到，這兩個國家對付日本的威懾戰略何等密切相關，特別是自一九四一年八月舉行了大西洋憲章會議以後，好奇心導致了懷疑。而且如果你查閱了在公共檔案局內的首相文件，疑心就會更重了。在卷宗PREM3（裡面是丘吉爾最機密的戰時情報簡報）的第二五二冊關於一九四一年日本局勢的材料已經公開了，其中青一個使人好奇的短缺部分，有關十一月份全月發生的事件的第五分冊都不在內，上面標有官方的最後定論，"保密七十五年"。

仍然封存在倫敦的這批文件是否隱瞞了首相在珍珠港事件發生的前兩周轉給總統的有關戰爭警告的詳細情況呢？根據這個新的證據，有關史汀生和官方對美國為什麼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如此突然引人注目地改變了對日政策的說法必然會引起疑問，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相信確有隱瞞。那天白宮的確收到了某種戰爭警告，這是金梅爾海軍上將所深信不疑的。是否有人告訴過他這件事卻不大清楚；但是在一九四四年夏天美國海軍舉行調查會議期間，他的確曾設法肯定有過這種警告。七月二十九日那天斯塔克海軍上將的證詞紀錄表明，這位前太平洋艦隊司令作了很大的努力，"提出了很多的問題，查明人家不讓他知道的具體情況"。

金梅爾在調查時間斯塔克："你是否記得，在十一月二十六日這一天，或者是在這天的前後，你曾收到過海軍情報局的情報，說他們有明確的證據，日本打算向英美兩國發動進攻戰？"斯塔克拒絕回答，聲稱這是國家機密，軍法官也表示反對，認為這個問題超出了直接調查的範圍。法庭判定，此事系不得公開的情報，而意義重大的是，這件事既未得到證實，也不曾加以否認。

金梅爾海軍上將第一個公開提出，十一月二十六日曾經收到過明確的戰爭警告，這是極為重要的。那個戰爭警告究竟是什麼，現在還不清楚，但是史汀生"丟失了"的備忘錄必然對一直為人們所接受的說法提出極大的懷疑，這種說法是以上海的調兵報告、赫爾因無視蔣介石的反對而於心不安，以及丘吉爾對臨時協議的反應冷淡作為解釋的，可是，在新的證據支持下，完全可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不論警告採取什麼形式，都一定被看作是進攻在即的無可辯駁的證明。除非情報是由接近日本內閣、宮廷或軍事指揮部的可靠人士透露的--可以作這種設想，但是卻不大有此可能，因為能作出開始敵對行動決定的御前會議是十二月一日才召開的--足以使倫敦和華盛頓的軍事分析家們相信的唯一其他情況來源只能是作戰計劃本身的確切細節。

的確，看來這也是最有可能的來源，因為日本的陸軍和海軍的作戰命令是十一月份第一周下達的。從使館武官的信件中可以明顯看出，這些計劃散發的範圍很廣，主要的大使館如駐曼谷使館都收到了副本。因此，到了十一月份的第三周，知道日本的全部或部分巨大軍事機密的人數增加了幾千倍：海軍第一號作戰命令散發了七百份。究竟是心懷不滿的日本人走漏了消息，還是外國間諜獲得了全部或部分作戰計劃，仍然是任人猜測的事。這個重要的情報又是經由什麼途徑到達倫敦的，也靠猜測。荷蘭人也跟英國人一樣，在遠東保持著四通八達的情報網，中心目的在於他們廣泛的商業利益。荷蘭皇家海軍的潛艇一直監視著日本的航運。蘇聯的諜報人員參與其事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左爾格的間諜網暴露了還不到一個月，這個情報網曾向斯大林提供過情報，證實日本決定向南推進。這個情報使他得以在德國發動最後的攻勢之前撤出在西伯利亞的紅軍幾個師的兵力，調去保衛莫斯科。

據文件記載，襲擊珍珠港的詳細計劃--"Z 號行動"--由於戰爭結束時日本實行的銷毀計劃，沒有一份得以保存。可是十分有趣的是，在最近取消保密的文件裡，有一份山本的第一道作戰命令幾乎是全文的譯本，其標題是：

聯合艦隊第一號絕密作戰命令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五日佐伯灣"長門"旗艦上第一四五號文件聯合艦隊總司令官山本五十六共發七百份

聯合艦隊對美國、英國與荷蘭的作戰行動將遵照附冊的規定行事。

這份五十四頁的文件從附註上看，顯然是從十一月十七日修訂過的原件翻譯過來的，規定了奪取東南亞的目標、行軍和通訊聯絡辦法：

帝國預期對美、英、荷的戰爭將爆發。當作出決定完成全面作戰準備時，

將發佈命令確定作戰行動開始的大致日期（Y 日），並宣佈"戰爭的首次準備"..。

其中還有同一天頒發的聯合艦隊第二號絕密作戰命令，說明"Y 日將是十二月八日"。日本海軍的作戰計劃提出簡明的主要目標如下：

1．在東面，美國的艦隊將遭到摧毀，美國的作戰路線和到東方的補給線被切斷。2．在西面，英國馬來業將被佔領，英國到東方和到緬甸公路的補給線被切斷。3．在東方的敵軍將被殲滅，作戰基地被攻佔，富有自然資源的地區被佔領。4．戰略地區將被攻佔和擴大；防禦工事將加強，以便建立長期性的作戰基地。這份文件接著列出了準備參戰的部隊，以及攻克和佔領馬來亞、非律賓、荷屬東印度和緬甸，並且奪取美國在關島和威克島的前哨等各項作戰計劃。最說明問題的是，唯一提到夏威夷的地方是一張組織系統的圖表，表上詳細列出稱做"出擊力量"的一些目標，這支力量將在駛出千島群島的單冠灣後，"根據敵人的形勢準備採取適當的行動對付美國艦隊"。在這一項下，隸屬第六艦隊的這支"遠征軍先頭部隊"的目標有明確的規定。潛艇部署的位置顯然是使它們"能夠觀測和襲擊在夏威夷地區的美國艦隊。能夠對通往珍珠港的水道發動突然襲擊..。在出擊力量（X 加3）對夏威夷的突然襲擊結束之前[著重點是作者加的>，遠征軍的先頭部隊將聽從出擊力量司令的指揮。"

除了潛艇的作戰行動外，可以看到並沒有提到對珍珠港的全面出擊--只是泛泛提到出擊力量將對付美國艦隊。所以如果山本的第一號秘密作戰命令的全部或一部曾在十一月二十六日以前落入英國或美國手中，就必然會提供毫不含糊的證據，說明日本準備象預計的那樣，襲擊馬來亞和菲律賓。但是文件沒有明確提到，以襲擊珍珠港作為聯合艦隊作戰計劃的基礎到何等程度。迄今尚未在紀錄中找到這份文件的日文原件，也沒有找到任何標記，說明這份作戰命令的譯文（第一四五號文件）是在哪一天到達美國人手裡的。雖然並不能證明實際上這就是十一月二十六日收到的戰爭警告，但是確有這樣一份文件，其中對夏威夷受到的威脅程度又未作明確的闡述，卻很符合這樣的假設：文件的內容非常可能就是日本變卦的證明，使得總統在那天上午感到如此震驚。

英國人知道些什麼，以及他們究竟知道多少，在發現更多的證據之前，就只能全靠猜測了，但是看來丘吉爾肯定能夠把日本的襲擊已經定在十二月第一週末尾的事轉告羅斯福。從"魔術"小組所揭示的十一月二十九日這個最後期限，以及出擊力量從印度支那和台灣出發到達馬來亞半島和菲律賓所需的時間來看，這一點是很容易得到證實的。作一次戰略推斷就可以看出，在征服荷屬東印度以前，這些地方將是要攻佔的第一批目標。推斷十一月二十六日到達白宮的秘密證據是否表明珍珠港也包括在日本的宏偉戰略之內，要比推斷羅斯福至少一定知道戰爭計劃開始執行的日期需要大膽得多。

就像下棋的人突然意識到他離敗局只差一步棋了那樣，總統發現英美兩國用以對付日本的威懾戰略已經瓦解時，一定大吃一驚。能夠逃避戰爭的唯一道路就只有聽命於外交訛詐了。這簡直是難以想像的。日本準備在不到兩周的時間內出擊，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即使人員和裝備已經早有準備，也不能把援軍趕送到太平洋彼岸了。能夠在菲律賓有足夠的轟炸機威脅日本本土還需要再有三個月時間。使用艦隊發動任何光發制人的襲擊要冒的風險過大，有可能使國家分裂，因為孤立主義者會指責羅斯福有意策劃這個行動，使國家參加對德作戰。

戰爭警告

一定要讓日本人先開第一槍；總統和他的軍事首腦們能做的事只有準備應戰，並且在剩下的不論多少時間裡，動用每一架可用的轟炸機加強菲律賓。這就是佔用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參謀長會議時間的兩件緊急的要事。馬歇爾在會上報告說，日本人"不久就要放手大幹了"，還有雖然他不十分有把握，但是"總統和赫爾先生頂料菲律賓可能受到襲擊"。他們現在必須作出決定，在料到談判將破裂，而"不一定意味著宣戰"之時，應該作些什麼指示。在這次應付危機會議的逐字逐句記錄裡還有另一個暗示，馬歇爾對總統只讓他的一些主要的顧問知道的秘密戰爭警告必然是知情的，他說："我們知道的很多事情，日本人並不曉得我們已經知道了，而且我們熟悉他們的計劃達到一定的程度..。"這個程度已顯然表明，菲律賓即將受到威脅，因為馬歇爾堅持，麥克阿瑟將軍應在"出現戰爭狀態之前"就得到公函的"指示"（而不僅是"希望"他）"從事這種偵察和採取你認為必要的其他措施。這些事情均由你定奪"。

記錄上還寫著，這是為了給麥克阿瑟決斷權，可以"襲擊有威脅的船隊"，以及開始穿越日本領空的飛行，即使他的飛機遭到了射擊。馬歇爾在得知B-24 轟炸機二十四小時在西岸待命起飛，經由中途島和威克島去吉爾伯特群島和馬紹爾群島偵察時，他對阿諾德將軍說："我會說，去吧。"

他們最迫切關心的問題是，如何為外加的四十八架B-17 飛機準備橫渡太平洋的長距離飛行提供直接保護。作出的決定是要求海軍運送戰鬥機中隊到威克島和中途島，因為由海路運送陸軍飛機中隊需要的時間太長了。馬歇爾準備同意，"在換防的部隊到達之前，夏威夷將不剩下什麼兵力"，這件事本身看來就表明，他得到的有關日本作戰計劃的情報並不包括襲擊珍珠港。這位參謀長得出的結論是，這四十八架飛行堡壘一旦到達菲律賓，"我們最困難的時期就過去了"。他的信心不僅建立在這些轟炸機上，而且還建立在載有更多戰鬥機和部隊的船隊上，這支船隊此時已經駛過關島在前往馬尼拉的途中了。

那天下午國務卿會晤了日本的使節，他只提出了十點建議，沒有提到臨時協議。來棲看罷這個嚴厲地重申美國原則的文件，斷定"他的政府多半會感到絕望"。總統預計到東京的反應，他向美國駐菲律賓的高級專員發出警告，說明他預料"不日將發生某種性質的侵略行動"，這些島嶼會受到威脅：而且他認為，"日本的下一步侵略會引起美國和日本之間發生敵對行動"是有可能的。

第二天，總統要會見東京的兩位大使，他們希望為達成臨時協議作一次最後的努力。那天早上，國務卿十分坦率地對史汀生表示，不會有希望了："我對此事已經洗手不幹了，現在事情由你和諾克斯--陸軍和海軍--經手了。"霍恩貝克顯然不曾得知有戰爭警告的事，他那天還向赫爾提出一份備忘錄，預料日本不會在十二月十五日以前開戰的可能性為五比一，到一月十五日則是三比一，到一九四二年三月是一比一--後來他很後悔自己的"想入非非和沒來由的預料"。軍事情報局那天報告說："很顯然，日本人已經完成了在東南亞採取進一步侵略行動的計劃"，但是尚未決定是否首先向泰國發動任何進攻，還是先向馬來亞、菲律賓或荷屬東印度出擊。

認為日本也許還在猶豫的念頭促使馬歇爾和斯塔克聯名在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備忘錄中勸告總統："只要符合國家政策，我方應該避免貿然採取軍事行動。"他們指出，從上海撤走海軍陸戰隊的船隻正在駛向馬尼拉，另一支陸軍船隊已在關島附近，另外還有二萬一千名部隊定於十二月第一周從美國啟航。他們強調麥克阿瑟的部隊在阻止日本人前進方面可以起的重要作用。他們還強調，"這支增援部隊在敵對行動開始之前到達菲律賓"是多麼重要。由於他們認為日本最可能採取的下一個行動是入侵泰國，他們敦促總統在採取軍事對策之前取得英國和荷蘭的同意，向東京提出警告。

那天早上在電話裡同羅斯福討論局勢，足以使斯塔克相信，金梅爾海軍上將在珍珠港的戒備應該加強。"我提出了一個想法是他也同意的，就是我們應該向他[金梅爾>發出最後戒備令：就是說，他應該準備應付任何襲擊。"發出的電報開頭就說："本電應視為戰爭警告，就穩定太平洋局勢與日本舉行的談判已經停止..。"但是金梅爾認為夏威夷並未受到直接威脅，因為海軍作戰部長曾附加了最新的情報估計，認為"菲律賓、泰國或者是克拉半島，也可能是婆羅洲"大概是日本人的目標。

最後用無線電發給麥克阿瑟的電報，結尾的一段話是馬歇爾在前一天同意了的偵察指示。談判已經破裂了，他得到的指示是："隨時都會發生難以預料的，但是卻必然是敵對的行動。"准許日本人首先採取行動，但是這"決不應該，重複一遍，決不應該看作是限制對菲律賓的保衛取得成功"。麥克阿瑟的反應是命令B-17 飛機分四批飛往棉蘭老。到了那個地方，這些飛機就處在以台灣為基地的轟炸機航程之外了。由於B-17 飛機的航程最長，可以遵照麥克阿瑟作戰計劃的命令回擊，去襲擊"在可利用的基地戰術行動半徑之內的日本部隊和設施"。他的空軍司令布裡爾頓將軍最終將會把重型轟炸機的一半力量派往南方，因為他顯然關心下一批四十八架飛行堡壘的到來將會過於加重僅有的兩個可以使用的機場設施的負擔。

陸軍部已經遵照麥克阿瑟的要求，把對日本採取戰略轟炸攻勢的目標圖送出，但是還沒有就使用海參崴基地的問題同俄國人達成協議。六天前，馬歇爾主張對"人口稠密的日本城市實行普遍的縱火式的襲擊，焚燬木屋紙窗結構"，被勞倫斯·庫特將軍的一紙報告打消了。他是陸軍航空兵部隊最傑出的人員之一，經他指出，即便有了可望在四月份到達菲律賓的一百六十架到一百七十架重型轟炸機，用來摧毀六百個工業目標簡直算不上是"強大的空軍"。他提醒參謀長："在'勝利計劃'中曾經規定，保證摧毀一百五十四個工業目標，大約需要八千架轟炸機。"

"在麥克阿瑟的心目中，對於需要做的事情有極為明確的看法。可是，事實仍然是，要想立即執行這項計劃，既無設備，也無資金，又無已經組織起來可以利用的人。"這是布裡爾頓在十一月第三周關於菲律賓防務的不足狀態作的現場估計。華盛頓各位將軍的黃粱美夢（對口本發動空中攻勢）在布裡爾頓剛一到達馬尼拉時就顯而易見了，他看到機場不敷應用，"沒有P-40飛機的備件，至於說到飛行堡壘，就連一個備用的螺絲帽或墊圈都沒有"。麥克阿瑟與亞洲艦隊司令哈特海軍上將長期不和，哈特擔心陸軍方面的行動"大大超出它的作戰計劃"。哈特要求控制對於自海上來襲的日本艦隊發動任何空中作戰。麥克阿瑟認為這是"完全不能同意的"，他否認轟炸機的行動是對海軍的支持，因為他在十一月七日的回答裡尖刻地談到，"'艦隊'一詞不能用來稱呼構成你指揮下的水面艦隻的那兩艘巡洋艦和一支驅逐艦隊。"

當日本進攻的威脅增加後，斯塔克不得不同馬歇爾一起直接過問，以求恢復兩個司令部之間的合作。從陸軍部長十一月二十二日決心取得總統的批准自夏威夷運出芥子氣炮彈一事來看，陸軍部對菲律賓防務處於毫無準備的無望狀態已經是清楚的。海軍作戰部長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向金梅爾海軍上將說到下面這番話時，他對情況並未掉以輕心，他說："從許多角度看來，向菲律賓發動進攻將是我們所能遇到的最難辦的事情。"

在丘吉爾十一月三十日的電報裡，日本部隊即將出擊的事在他的心目中占最重要的地位，電報建議總統致函天皇指出："日本的任何進一步侵略必將迫使你向國會提出最重大的問題。"羅斯福拒絕了這個呼籲--那是暫時的--但是赫爾和國務院卻在努力工作，在三天之內為總統起草了講稿。稿內不時把日本比作納粹德國，並且許諾要在"歐洲和亞洲的自由國家為保護自身反對希特勒主義"而作的努力中盡一份力量。總統將告訴國會："我有充分的信心，由於我們奉行這種方針，任何人可能向我們發動的任何襲擊，我們確有應戰的能力。作為總司令，我已向我國在遠東的部隊下達了相應的命令。"

總統已經知道他再也不需要發表這篇講話了。"魔術"小組截獲材料的內容顯示得十分明白，日本正在加快步伐走向故爭。柏林和東京之間的往來函件提出了最明確的警告。十一月二十七日，羅斯福對日本的兩位使節說："我們準備繼續保持耐心"；可是第二天，他們駐德國的大使就得到東京的通知："談判實際上將在兩三天內中斷。"他在十一月三十日又得到這樣的通知，並且奉命向希特勒提出警告："現在有極大的危險，戰爭將通過某種武裝衝突，在盎格魯撒克遜國家和日本之間突然爆發，而且這次戰爭爆發的時間可能比任何人的設想都要到來得更快。"在華盛頓的使節一再得到通知，不要放棄談判，但是日本的部隊顯然已經在向南推進，而且正在竭盡全力以求確保德國人會履行他們在三國條約中對日本承擔的義務，即使是日本先動手。東京正向各有關駐外使館發出指示，要他們銷毀密碼本，並安排人員撤退。美國和加拿大全境的日本官員得到通知，要他們定購將在十二月第一周從西海岸啟航的航船船票。

羅斯福的絆索

到了十一月三十日，"魔術"截獲的材料已經使國務卿有充分的理由警覺起來，使他勸告總統中斷他感恩節去溫泉的旅行。羅斯福在十二月一日中午回到白宮後，與國防委員會舉行了緊急會議。這時消息已經傳來，日本人在曼谷與泰國政府專心地進行談判，謀求為他們進軍馬來亞掃清道路。從史汀生的日記裡看得很清楚，華盛頓關心的事顯然仍舊是如河設法使日本先開第一槍。總統擔心的是，如果日本人進攻馬來亞而不同時襲擊菲律賓，將使他對丘吉爾的秘密諾言難以實現。因此他指示斯塔克海軍上將，要使海軍做到，實際上是設置一條橫貫中國南海的絆索。

那天下午，海軍作戰部長向在馬尼拉的哈特海軍上將發出無線電報："總統指示，下列的事要盡快辦到，如果有可能，最好在收到電報後兩日之內辦到。"哈特奉命"派三條小船去作'防務情報巡邏'。為表明是美國的戰船，最低的要求是，由一名海軍軍官擔任指揮，配備一挺小型機槍。可以僱用菲律賓船員，加上盡可能最少量的海軍士兵。去完成的任務是，觀察並用無線電報告日本人在中國海西部和暹邏灣的行動..。"

偵察行動根本不是這次古怪使命的目的，因為哈特海軍上將在收到十一月三十日的命令批准他的行動之前五天，就主動派出海軍的PBY 巡邏飛機到集結在金蘭灣的日本侵略艦隊的上空偵察了。這項行動是總統特別批准的。斯塔克對哈特說，海軍的飛機"在接近該處時一定不要看上去像是在進攻，但是如果遭到襲擊，必須自衛"。而且羅斯福還對放在瞭望線上準備犧牲的船隻所在的位置做了具體規定。據他建議，其中的一條船將是亞洲艦隊的官方遊艇。十二月三日，哈特海軍上將傷心地看著古老的"伊莎貝爾號"向馬尼拉灣駛去，預料他此後再也見不到他的"假日旗艦"了。兩天以後，當日本的巡邏飛機在離印度支那海岸不到二十二英里的地方看到這條船後，哈特決定把"伊莎貝爾號"召回，因為帝國海軍顯然已經不會上鉤了。在後方的甲美地海軍基地的兩艘縱帆船"蘭尼凱號"和"莫利·穆爾號"已經在為執行準備犧牲的使命作好準備。船上配備了一門加農炮和一些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機槍，還有一台不能發報的電台，以及菲律賓船員，他們很高興能有機會穿上美國海軍軍裝。該船船長肯普·托利上尉那天早上正要出海，消息傳來，日本人已經襲擊了珍珠港。雖然實際上那條絆索並未建成，但是羅斯福在十二月一日發出命令後卻信心十足，如果再發生一次牽涉到懸掛星條旗海軍艦隻的"帕奈號"事件，就會授他以戰爭的口實了。那天他勸說英國大使，如果日本人採取行動，越過中國海入侵馬來亞，"我們就一起參加進去"。兩天後，他又向哈利法克斯證實，這句話其實就意味著"武裝支持"。

四十八小時後，事情看來好像是真的要求總統履行諾言了，比預料的時間提前了，而且是在絆索能起作用之前。十二月五日，駐爪哇的荷蘭最高司令部對於日本空軍大膽侵入他們島嶼的上空十分驚恐，因而要求實行"彩虹五號作戰計劃"第A2 部分，就是要求美國人從菲律賓出發，參加空中攻勢的作戰行動。澳人利亞的作戰委員會召開緊急會議作為響應，倫敦的英國三軍參謀長也警惕起來，而且這種驚慌還使哈利法克斯夤夜拜會赫爾，對他說："立即在荷屬東印度實行合作的時刻已經到來。"他將所得到的一切保證都用急電發回倫敦，第二天再用無線電報發往新加坡，使非利普斯海軍上將在乘飛機去馬尼拉與麥克阿瑟開會之後，可以及時轉告一切。美國秘密承擔義務援助英國人與荷蘭人的事使哈特海軍上將感到意外，"自新加坡獲悉，我們已向英國保證，在三、四種不測的情況下給予武力支持。"他向華盛頓發出電報抱怨說："不曾從你們那裡得到相應的指示。"

東風有雨

美國對它在遠東的未來盟國承擔的義務，從華盛頓在戰爭爆發的前一周集中注意菲律賓和馬來亞的程度可以證明。不論收到的戰爭即將來臨的警告是什麼，看來都沒有表明夏威夷處在危險境地。已經破譯的"魔術"小組電訊也不曾有任何特別的跡象表明珍珠港是日本人特別感興趣的目標--也就是說，不比自馬尼拉、運河區和西海岸來的定期報告更有興趣，太平洋艦隊的海軍情報機構沒有破譯紫色密碼的機器，所以金海爾手下的人不可能隨時瞭解外交電報。從七月份對"魔術"小組的材料加強安全措施起到十二月第一周，唯一能得知這種重要情報來源的途徑只有斯塔克在給太平洋艦隊司令信件中談到的點滴情況。可是，斯塔克後來作證時卻說，他曾"在兩三次適當的場合下問過，金梅爾是否能看到我們翻譯的收聽到的某些電文。..人們對我說，他能看到"。[重點是作者加的>

在華盛頓，誰能收到哪些"魔術"小組情報存在著明顯混亂狀態，這件事關係十分重大，因為日本特別注意珍珠港的般只行動的重要線索就在喜多領事從檀香山發出的電報裡。一直到發動攻擊的前幾天，這些電報都是用J19密碼播發的而不是用紫色密電碼。雖然破譯J19 密碼對於美國的密碼工作者來說不是什麼大難題，但是這些密碼只能在華盛頓破譯，那裡的工作人員有更重要的密碼要破譯，工作很多。因此，譯電工作一般都要拖延，往往要推遲幾周。九月二十四日從東京發往檀香山的指示要求把珍珠港分成五個區，用字母依次標明，並且在每週的報告裡使用。這條電報在十月九日破譯，克雷默中校在上面標了一個星號，表示值得注意，但是沒有轉告太平洋艦隊。類似的情況還有十一月十五日東京發出電報，要求每週要送兩次報告，並且強調需要"絕對保密"，當這份電報終於在十二月三日譯出後，也未轉告珍珠港。兩天之後，十一月十八日東京提出要求得到指定地區的報告，電文一直留在華盛頓的檔案裡，因為看起來並不重要。

假如這三封電報曾經轉給太平洋艦隊的情報官員萊頓中校，對於一位身在當地的人可能會造成大不一樣的印象。要是萊頓和羅徹斯特中校的密碼破譯員當時知道東京要求瞭解的詳細情況異常之多，而且檀香山領事送出的報告增加了一倍，他們本來很有可能會優先破譯當地的諜報人員在十二月二日以後發出的電報。那一天喜多遵照他得到的指示，除了最低一級的密碼外，銷毀了全部密碼，此後他的報告都是用PAK-2 密碼發報了，羅徹斯特的一夥人辨認這種密碼並不費力。東京（在十二月四日和五日）連續要求得到留港船隻的詳細報告，幾乎可以肯定會引起他們的疑心--尤其是喜多十二月六日的長篇報告更會引起懷疑，他的報告特別提到缺少防範飛機的阻塞氣球，沒有保護戰艦的魚雷防護網，並且預測，"這為利用突然襲擊的辦法造成了大好機會"。這個情報本來還可能使他們更多地注意到當地的聯邦調查局關於可疑的海外電話交談報告（當地的一位牙醫和日本的一個人的談話），談話內容有時是氣象報告和領館人員在燒燬文件。

這些最後時刻發出的電報卻無人注意，儘管在十二月第一周向珍珠港送過三次截獲的材料--太平洋艦隊的情報人員本來可能會認為這是很不尋常的。第一份材料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截獲的日本駐曼谷領事館發的電報，所以要先送這份電報是因為文內談到一項入侵策略，目的在誘使英軍越過邊界，使帝國陸軍的進攻有正當理由。看來這個文件證實了金梅爾的看法，他認為，敵人作戰的主要地區在太平洋彼岸。他預料，最多不過是可能有些破壞行動，因為在十一月二十七日收到海軍作戰部長的戰爭戒備令的第二天，斯塔克轉達了陸軍的警戒信號是命令進入破壞活動戒備狀態。十二月三日金梅爾收到了他在斯塔克信號之後得到的最重要的警告，戰爭迫在眉睫："已經收到極為可靠的情報，昨天已向日本的各領事館發出必須絕對服從的緊急指示..焚燬和銷毀密碼。"第二天，這件事得到另一份"魔術"小組截獲材料的證實--所以三天以後，海軍從當地的聯邦調查局聽到日本領事和他手下的人在拚命燒燬大量文件時，顯然就不會感到奇怪了。

準備送交金梅爾的唯一的另一份"魔術"小組報告後來由於國會舉行聽證會而具有重大意義。就是那個"風向"信息，是十一月十九日用J19 密碼播發的。由於這種電碼在譯電順序中不佔優先地位，直到十一月二十六日才同"魔術"小組截獲材料一同送出。其中規定了廣播密碼用語，"以便在緊急時刻（有斷絕我們的外交關係和切斷國際通訊的危險時）使用"。實際上有兩套密碼用語，但是第一組談到氣候，準備在東京電台短波廣播裡連播兩次，這些密碼引起人們極大的興奮。東風有雨是指日美關係處於危險狀態；北風多雲是指俄日關係受到威脅；西風晴朗是指英日關係處於危險狀態。

"風向"指示的譯文在美國情報機關引起很大的興奮，因為人們認為，收到三種天氣頂報中的任何一種都將表明戰爭近在眼前。把這種天氣預報印製成卡片分發，並且對日本的廣播實行晝夜監聽。從各監聽站到海軍各情報中心的電傳電訊不斷傳來報告，都說聽到了這種或那種預報。所謂"風向"信息的重要性並不在於它作為戰爭警報的內在價值--在日本發動襲擊前的最後一周，"魔術"小組破譯的許多其他截獲材料裡也有這種信息--而在於在隨後的調查期間，東風有雨成為有爭論的問題。關於是否曾經收到過真的信息，以及為什麼沒有送往太平洋的各司令部之爭暴露了華盛頓海軍人員之間有深刻的分歧，由於特納海軍少將的作戰計劃局把威爾金森上校的海軍情報局的職能限制為單純收集情報的做法使分歧加深了。站在兩派之間的是利·諾伊斯海軍上將，他作為通訊聯絡主任聲稱他應該公正，應該同兩種觀點合作。"蠻橫的"特納在斯塔克的默許下始終堅持他有權審查和控制情報傳遞。

諾伊斯海軍上將對未能把陸軍十月九日譯出的電文轉交金梅爾海軍上將一事負有責任，這封電報透露日本人已命令他們駐檀香山的領事館在作詳細報告時要把基地分成區。軍事情報局把所謂的"炸彈陰謀信息"看作是準備作破壞活動的證明。但是十二月三日，經斯塔克批准堅持要修改海軍遠東問題專家A·H·麥科勒姆上校要求送交太平洋艦隊司令的兩頁半簡短備忘錄的人正是特納。這份備忘錄將使金梅爾完全瞭解談判進行的情況和所能指望的情況，但是正如麥科勒姆作證時說的那樣，作戰計劃局"把電文作了修改，使之毫無價值"，因此未將電文送出。但是同一天，威爾金森卻接受了勸告送去"魔術"小組得到的證據，據說日本各大使館和領事館都得到命令，銷毀他們的密碼。接著收到薩福德提出的第二個警告，其中有意提到"華盛頓也指示要銷毀紫色密碼"，使金梅爾驚訝地問道："什麼是紫色密碼？"

事情使人痛苦然而卻明擺著，隨著對日危機達到頂峰，華盛頓海軍上層的分裂也加深了。後來成為參院聽證會上著名案件--關於"東風有雨"信息的爭論--目前仍然是激烈爭論的中心。從最近開放的文件看來，有趣的是看到，這個問題在戰爭還在進行的時候，在第一次全面調查開始之前就已經提出了。

處在爭論中心的人物是薩福德中校，他開始了長期活動，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曾給當時在珍珠港的阿爾文·克雷默上校一封密信，證明的確收到過"風向"警報。他謹慎地指出，他"細心推敲我提問題的措詞，以防萬一我的信可能落到不應落入的人手裡"。薩福德要求他在OP20G 過去的下屬回答一大串問題，關於他記得曾經看到過什麼信件和在日本進攻前夕他把信件給誰看過。從"克雷默君"那裡得到滿意的回答後，他接著在一九四四年一月又寫了一封信，規定了在他們之間將來通信使用的密碼。他寫信祝賀克雷默最近被派到哈爾西海軍上將手下工作，他說："我看到了無意。"他建議在有了適當的機會時，"把哈爾西海軍上將引為[你的>知己"，接著是一段很有意義的話： 要謹慎和耐心。我剛剛開始使事情安排[原文如此>成這個局面。海軍作戰部裡沒有可以信任的人。輕舉妄動只會使誣陷金梅爾海軍上將和肖特將軍的人察覺，而且還會使薩福德和克雷默遇到極大的麻煩。可是我們必須有哈爾西海軍上將的支持、職位和名望。請告訴哈爾西，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金梅爾海軍上將是替罪羊，但是一直到大約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我都沒有懷疑過他是一次陰謀的受害者，一直到大約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日，事情還得不到證實，到一九四四年一月十八日為止都沒有得到絕對的證明。薩福德上校手中有關於海軍作戰部和作戰部長罪行的充分證明，再加上一張十五名可靠證人的名單。

但是那個"充分證明"究竟是什麼，他將永遠也不能利用了，因為薩福德始終未能獲得有權勢的海軍將官們的支持，使他能據理力爭，闖過各種質詢，在這些質詢中，下級軍官要受到那些既得利益者為保護自己的名譽而施加的很大壓力。但是事情是明擺著的，他確信，馬里蘭州監聽站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四日上午東部時間四時三十分收到過用摩爾斯電碼發出的，後來據說是"假的"天氣預報，幾分鐘後用電傳機發往OP20G 的報告包括"風向""東風有雨"信息。這個信息表示同美國交戰近在眼前，他寫信給克雷默說，雖然這次不是"用預先規定的那種方式送出的"，後來為值班的軍官造成混亂，但是他那夭早上到達他的辦公室時，迎接他的一句後卻是："信息收到了"。

是事實還是陰謀？

克雷默在一九四一年曾確信，他見到過一種"日英，日美"信號，但是到了一九四六年參議院舉行聽證會時，他又改正了他的記憶，只承認是在十二月七日早晨聽到珍珠港的新聞之後才收到信號的。儘管如此，薩福德認為，他曾在四日或五日上午親自把東風有雨的警報帶給諾伊斯海軍上將的信念毫不動搖。威廉·弗裡德曼上校向W·克拉克准將作的證詞支持了他，一九四五年陸軍的官方調查由克拉克准將主持。雖然弗裡德曼用信薩福德對他說的話，但是他深信，"播發風向信息的事在他的心目中是決不可能的。"那天早上某條電訊在軍事情報局引起了一陣騷動，這件事有弗裡德曼的證詞為證，他說，他二十年的密友薩德勒上校曾對他說，他正在軍事情報局負責人謝爾曼·邁爾斯將軍的辦公室裡，聽到諾伊斯海軍上將打來電話告知消息說"信息來了"。

據弗裡德曼和其他的人說，當魯弗斯·布拉頓上校希望證實這個消息的可靠性時，諾伊斯海軍上將卻閃爍其詞，加深了事情的神秘性。因此，像這樣的警告："日本和美國的關係預料可能將在二十四小時或四十八小時內斷絕。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保證旅順港事件不會重演"，布拉頓就不曾給在奧阿胡島的肖特將軍送去過。雖然克拉克的調查發現的不是這種情況，證詞卻說，那天上午收到有關風向信息的全部文本--不論真偽--都已遵照馬歇爾將軍的加急電令銷毀了。

關於是否曾在十二月四日左右收到過真的"東風有雨"信號的爭論卻成了這次聽證會上的主要焦點。金梅爾海軍上將和肖特將軍作的證詞都表示，若是他們收到過"風向"信息，他們本來會加強戒備的。他們顯然都曾錯誤地認為，那是日本的戰爭警告。其實，連東京的外務省也從來沒有打算把"風

向"密碼當作超出初步戒備的信號，而且不管怎樣，對美國的情報工作來說，已經有十二月三日"魔術"小組截獲的消息可以代替，那條消息是指示日本駐北美和英國的各大使館銷毀密碼和紫色機器的。

儘管如此，"風向"信息具有重要性，不僅因為金梅爾聲稱，假如他收到過這個信息，他本來會提高戒備的標準，而且還因為海軍情報局內部為是否真的收聽到這種信號發生爭論。這是珍珠港的整個故事中又一個增加其神秘性的因素--而且由於有新的證詞，最近使故事又多了一個曲折。那是以退伍的海軍軍曹拉爾夫·布裡格斯一九七七年向國家安全局作證的形式出現的。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四日那天，他在馬里蘭州切爾特南的無線電監聽站值班。他聲稱，他就是實際收到東風有雨天氣報告的人，並且是知道其重要性的，他曾"立即"用電傳機把報告發往華盛頓的OP20G。他用複寫紙打了兩份副本，還登記在工作日誌上。

一九四六年，在國會調查珍珠港事件時，據布裡格斯說，薩福德在查閱了縮微膠片紀錄後曾同他聯繫過，因為他沒有找到有關原電報的記錄。布裡格斯聽說，薩福德聲稱，OP20G 的值班員曾立即把信息送交克雷默，然後兩人又一起把它交給諾伊斯海軍上將，由諾伊斯把內容用電話通知海軍作戰計劃局局長特納和陸軍情報局的奧蒂斯·薩德勒上校。他還肯定海軍參謀長看到過這個信息。此後，這個信息的所有文本顯然都立即神秘地失蹤了。使這次事件更有意義的是，不僅布裡格斯奉命不要在聽證會上支持薩福德，而且一九六○年，他在海軍檔案部門負責第二次世界大戰通信情報的官員時，他雖曾找遍了電報卷宗，都未能找到東風有雨的電文或任何副本。可是一九六○年五月他找到了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日原來的那張工作日誌，日期比他一直說的日子早兩天，並且還有附註："在上述日期內，從05：60 到13：00時，我所截獲的全部電文，這些檔案裡都沒有，而且..截獲的這些電文裡就包括'風向，信息'。"因此還是沒有確實的證明，說明的確曾經收到過這樣的信息，但是還是有其他人的證詞--那位報務員就深信，他收到過這條電訊--可以表明，珍珠港事件的複雜圖形還缺少一部分沒有找到。即使"風向"信息曾經轉給了金梅爾，也不見得就能防止這場災禍。如果的確收到過這個信息，如果東風有雨的電文"不見了"，這件事表明華盛頓的一些最高海軍軍官可能有所準備，為掩蓋由於未能轉遞重大情報而被指責為嚴重失職達到了怎樣的程度。

狼來了

如果說落在太平洋艦隊頭上的災難應該歸罪於在華盛頓的海軍情報局未能轉遞重大情報，那麼當地的司令官未能實行有效的戒備也負有很大的責任。從他們的防務中可以看出，他們採取對策的標準是以自一九四○年六月以來他們連續得到有關日本將發動進攻的警告為依據的。所有的戒備令，包括十一月二十七日那次緊急戒備令，沒有一次曾以任何方式表明夏威夷受到威脅--事實是，由於列舉了敵人可能在太平洋彼岸發動的襲擊，反而造成了虛假的安全感。不僅上一次的戒備令又是一次過於經常的"空喊狼來了"，而且還告訴金梅爾海軍上將和肖特將軍，狼已經撲向泰國、馬來亞、關島和菲律賓。

當時沒有理由要懷疑華盛頓發來的情報。自一九四一年八月以來，美國的太平洋防線已經向西移動了五千英里，這個決定完全改變了二十年的戰略計劃：美國要保衛菲律賓。援軍源源不斷越過太平洋來到麥克阿瑟將軍的麾下，而且為保護通向呂宋的航線，連瓦胡島的空防也放棄了。十一月二十八日，"企業號"航空母艦駛往威克島，接著十二月五日"列剋星敦號"還要去中途島，這兩條船都是去執行疲運任務的，去加強這些作為踏腳石的島嶼的戰鬥機力量，使等候在西海岸的四十八架B-17 飛機得以安全飛往菲律賓。甚至是在"魔術"小組截獲材料說明日本人注意轟炸機的航線而使馬歇爾擔心B-17 飛機可能遭到襲擊之前，金梅爾海軍上將就已經決定派出更多的P40 飛機了。因此，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十二月七日早上，第一批B-17 飛機即將到達的事竟使謝夫特堡的陸軍總部不去理會兩名激動的雷達兵報告有大批飛機向奧阿胡島飛來的事。這是表明珍珠港是敵人襲擊的大好目標的多次警告都得不到理會的最後一次。

當日本艦隊使用的密碼在十二月一日第二次變動時，羅徹福特的情報報告曾警告說："軍用呼號只使用了一個月這件事表明，為準備採取大規律的積極行動又前進了一步。"這件事很可能表明，即將來臨的攻勢可能會超出西太平洋地區。但是萊頓中校無法識破帝國海軍的密碼，不得不單純依靠航行情況分析，所以他得出的結論是，離得最近的日本航空母艦是在馬紹爾群島。他對於沒有任何電訊往來一事的設想是，由於聯合艦隊大部分停泊在本國海面，使用低功率電台通訊，或者是它們拋錨的地點有陸上線路可與海軍總部聯繫。他作證時說，假如這個航空母艦艦群收到過東京發去的電訊，它的電台仍保持沉默，就會立即引起他的懷疑，認為這些艦隻已經出海--"事實是，從來沒有人向它們呼叫過，連一次也沒有，這使我相信，它們與一九四一年七月航空母艦艦隊的處境相同，那時日本人曾育一支特遣部隊帶著最後通碟南下去法屬印度支那。"

還有一件導致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事件的具有諷刺性的事，前往襲擊珍珠港的出擊力量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駛過沒有美國航船的海面，因為十月的危機已經使北太平洋的航道不見行船；往來菲律賓和關島的航線已經改道南移，作為安全措施。沒有派飛機去巡邏從北面通往夏威夷的路途，這是最大的失策，使大禍終於不可避免。太平洋艦隊的兩次作戰演習已經提供了引人注目的證明，要對美國的那些據說是堅不可摧的太平洋要塞發動成功的襲擊，辦法是通過它不曾設防的後門。僅僅九個月前日本又舉行了一次實戰演習。美國海軍空中巡邏司令帕特裡克·貝林格海軍中將和指揮夏威夷陸軍航空兵的F·L·馬丁將軍一九四一年三月的報告透露，這條道路仍然暢通無阻。他們的估計強調了敵人的航空母艦清晨來襲的危險，並且建議深入太平洋四出巡邏。他們的這番描述讀來就像山本海軍大將襲擊珍珠港計劃的副本。一九四一年八月夏威夷一夥空軍軍官的報告重申了這個說法。肖特將軍把這個報告轉給了在華盛頓的阿諾德將軍。報告指出，當時在夏威夷島上的三十五架B-17 飛機是"根本不夠用的"，至少需要一百八十架重型轟炸機。他們的報告說："陸軍航空兵目前並不擔負保衛奧阿胡島所需的偵察任務。"報告還強調有六艘航空母艦的日本進擊力量已經進入三百海里的距離內，並且預料："因此，凌晨出擊是敵人可能採取的最佳行動方案。"

海軍根據它與陸軍的聯合協議，負責遠距離空中偵察。但是曾經作出過決定，由於飛機缺乏，以及留下的六架B-17 飛機是訓練菲律賓空軍人員所需要的，所以只有在如果看來襲擊即將臨近時才會派出遠距離的空中巡邏。這就說明十二月七日早晨瓦胡島的戒備狀態是較低水平的。貝林格海軍中將從他掌握的材料得出結論，不需要去作遠距離偵察，即使他派出偵察飛機，可能發生的事情多半是：飛行堡壘數量太少，不能實行有效的四出巡邏，得以及時發現日本人，從而制止這場襲擊。

麥克阿瑟之謎

夏威夷陸軍航空兵指揮部所有的飛機除了五、六架外已全部調走。這也是說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美國的太平洋防務仰仗菲律賓到了什麼程度的又一個事例。戰後，麥克阿瑟回憶起他與日本的兵力衝突之前的最後時日時堅信，這種戰略有多麼不恰當。他說："我以我的那點微薄的力量作好準備，盡我的所能去應付那次的襲擊。我知道襲擊即將從北方到來，迅速、猛烈，而且事先不會得到警告。"

他的這番話與他給陸軍部的誇大其詞地說他的聯軍軍隊擁有極大的潛力的那份報告，形成鮮明的對照。這支軍隊早在一九四一年曾是使美國改變不為菲律賓的防務派出增援力量這個二十年戰略政策的主要因素之一。到了十一月中，麥克阿瑟手裡已經擁有美國重型轟炸機總數的一半和戰鬥機力量的六分之一。他催促華盛頓加緊準備，對日本本上諸島發動戰略轟炸，甚至考慮利用他的"自我炫耀"去引誘英國人。他在十二月五日會見海軍上將湯姆·菲利普斯時，他的自信心是無限的。湯姆爵士乘飛機從新加坡到馬尼拉，商討在日本即將發動進攻時面臨的共同戰略問題。

麥克阿瑟堅信，"如果他們能給我三個月時間，然後再進攻這裡，那麼沒有什麼事情能使我更高興的了。"同時他扼要列舉了援軍、飛機、坦克加快步伐從美國到來。在此之前，他的計劃是"臨時性的"，但是他"信心十足，認為我們能以他所說的十二萬五千人保衛這個地方"。有趣的是看到麥克阿瑟本人評論華盛頓"突然改變有關武裝非律賓的政策"。現在他以第二個丘吉爾自居--他說："我有三大防線，第一條在海邊，第二條在海邊，第三條還是在海邊"--以此來強調他的戰略。"我們定將在海邊戰鬥到最後。"他相信，他那一百十二輛坦克要把日本侵略軍推下海去，他是"絲毫不必畏懼的"，因為日本的那些將軍使用裝甲部隊"在他們留在中國的那四年裡，想取得任何顯著的勝利"都已經"徹底失敗了"。

麥克阿瑟還聲稱，他的宣傳迷惑了日本人，他們會以劣勢兵力來犯。他要英國人放心，"我相信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這麼徹底地加強了力量。"同時他還駁斥報紙上關於他的軍隊士氣低落的一些報道。其實，將軍和日本人都知道，這些報道再確實也不過了。麥克阿瑟本來應該能從"魔術"小組截獲材料中知道，在轟炸機和美國軍隊登陸時，當地的領事館曾經準確地匯報過，增強的力量多麼有限的詳細情況。當然，麥克阿瑟竭力吹噓他的B-17飛機，稱之為"世界上最好的飛機"。這些飛機是他的"王牌部隊"，是"在需要時可用來作戰的完美產品"。

菲利普斯海軍上將顯然被打動了。他報告說，英國的處境同美國十分相似，他說，預料在新年年初可以得到四艘戰艦，說不定還能有一艘航空母艦，日本的進攻能推遲得越久就越好。這位海軍上將說："這很清楚，在你沒有艦隊時，你除了防守外不能做很多的事，尤其十分清楚的是，以絕對劣勢的兵力在有敵人的地方伸出頭去，那是愚蠢的。"只過了四天，就看出他的話是確實的。菲利普斯不是一位採取守勢的人，從這次會議的記錄來看，這是非常清楚的。他在會上主要關心的是，為這支預期的艦隊（他希望這支艦隊最後將由他指揮）安排的基地不在新加坡--"當你想到採取進攻措施時，這裡不是很好的基地"--而是在馬尼拉。這件事得到哈特和麥克阿瑟兩人的讚許。人們一致認為，菲律賓的戰鬥機防禦用來保護一支英國艦隊是綽綽有餘的。菲利普斯熱情地宣佈："我們應該把這裡當作基地。"他還把馬尼拉描繪成遠東的斯卡帕弗洛１。英國皇家海軍的戰艦將從那裡駛出，去進攻在中國海的日本艦隊。這種想入非非在第二天的下午就突然中斷了，皇家空軍關於暹羅灣發現日本艦隊的報告把菲利普斯海軍上將送回了新加坡，以便"在戰爭開始時他能在那裡"。

１ 斯卡帕弗洛是蘇格蘭北部的海灣。--譯者

從麥克阿瑟那麼強調他的重型轟炸機是"王牌部隊"來說，他曾允許不去偵察聚集在台灣的日本軍隊就很奇怪了。這是他所收到的華盛頓的那道措詞謹慎的戰爭戒備令的意圖所在；而且日本一直派飛機到美國的各機場上空窺探，十二月一日以前，美國的重型轟炸機有一半停放在這些機場。兩天之後，海岸線又遭到一次大膽的侵犯。菲律賓空軍截擊機中隊指揮哈羅德·喬治上校曾奉命不得先開第一槍，他說："現在他們已經得到所需要的一切。下一次他們就不會只是鬧著玩了。他們會不敲門就進來的！"

"我們在菲律賓的空軍擁有很多老式飛機，只不過是一支象徵性的力量，設備不足，機場尚未完工，維修力量不夠。數量相差懸殊是毫無辦法的，從來沒有過取勝的可能。他們完全被敵人的優勢兵力所壓倒"--麥克阿瑟在戰後總是這樣說，為他那不體面的失敗辯解。可是當時的記錄卻表明，他自己以第二個丘吉爾自居--一在應付日本的空襲方面，他當然比皇家空軍在不列顛戰役中更有取勝的可能。敵人的空軍力量的一半（陸軍航空兵的八十一架轟炸機和七十二架短程戰鬥機）以台灣為基地，連到碧瑤以南作戰都不可能，碧瑤是菲律賓的夏都，位於美國主要的基地克拉克機場以北一百多英里。而且準備為海軍第十一航空隊的一百零八架轟炸機護航的那八十六架"零式"戰鬥機只有減低了引擎的轉數才能到達馬尼拉：它們也沒有為空中鏖戰而貯備汽油。

菲律賓空軍在機場上停著一百零七架P-40"戰鷹"戰鬥機，雖然這些飛機的性能不及"零式"飛機，卻像皇家空軍在不列顛戰役中一樣，肯定有能夠在自己的各基地上空作戰的便利。這些飛機也有足夠的續航力，可以飛到台灣再飛回來，以掩護三十五架重型轟炸機出動襲擊作戰。此外，麥克阿瑟還有六十八架較老的戰鬥機和三十九架舊式轟炸機作為後盾。就像德國人在一九四○年那樣，日本人知道，他們必須取得空中優勢，然後發動入侵才能成功。據記錄記載，第十一航空隊的一名軍官說，他們最擔心的是，"美國飛機到南部一些地區躲避，會使戰役變得異常困難。"

假如麥克阿瑟將軍和陸軍部部深信，空軍將是菲律賓防禦力量的主力，看到日本人這樣輕而易舉地在第一次襲擊中就擊毀了美國停在地面上的飛機的一半還多，就更會感到非常意外了。珍珠港遭到襲擊後曾有九個多小時的報警時間，這些時間卻被浪費了，顯然是因為麥克阿瑟陷入震驚狀態，他的指揮暫時癱瘓了。有證據表明，布裡爾頓將軍多次要求批准派遣B-17 飛機去襲擊在台灣南部的敵方機場--一好像命中注定了似的，那裡的日本飛機由於有霧不能起飛，可以任人襲擊。麥克阿瑟的那位神氣十足的參謀長薩瑟蘭將軍當時提出的借口是缺乏偵察行動，據說在那個重要的早晨，他連首先派出攝影飛機都拒絕了。麥克阿瑟為那天早上他不願派出轟炸機提出的主要理由是沒有經過偵察的目標。可是這是說不過去的，馬歇爾十一月二十七日指示過要開始到日本領土上空飛行，"魔術"小組截獲十二月三日東京給華盛頓的電報，抗議"上個月二十日有一架美國飛機在台灣南部加拉斯皮（Garaspi）上空偵察"。布裡爾頓若是能早些與他的總司令取得聯繫，他也許能夠說服麥克阿瑟改變讓日本先動手的主意--他畢竟曾得到過馬歇爾的明確命令，說採取這種態度一定不能有損菲律賓的防務。不管怎麼說，這些意見經過研究後能夠做到的事至少是會把留下的重型轟炸機撇到棉蘭老去。

可是就像希臘悲劇的所有那些不可避免的命運一樣，菲律賓司令部的癱瘓狀態和猶豫不決造成不僅是轟炸機，而且連戰鬥機都在地面上被擊毀，成為日本在大白天襲擊的犧牲品。戰後，美國的一位級別很高的將軍說："若是我遭到襲擊時我的飛機還在地面上，我就再也沒有臉正眼看我同夥的那些軍官了。"菲律賓空軍的一位領航員埃德加·惠特科姆中尉說得更坦率："我們的將軍們和領導人犯了軍人所能犯的最大錯誤--讓自己在未曾料到的情況下挨了打。"

未曾回答的問題

十二月七日晚上，愛德華·默羅如約到總統那裡吃晚飯。疲倦不堪的羅斯福在第二天凌晨表情神秘地說："也許你以為這件事並沒有使我們感到意外吧？"廣播員會記得，羅斯福是多麼怒不可遏，那麼多美國飛機被擊毀了，"就在地面上，老天啊，在地面上！"他預感到，菲律賓空軍受到這麼大的損失預示著會失去這些島嶼。美國的威懾力量已經暴露出來不過是虛張聲勢，日本剛一動手就被打垮了。菲律賓失陷將證明是比珍珠港事件大得無法估計的災禍--是對遠東戰略防禦的致命打擊。可是從來沒有人作過任何調查，斷定菲律賓戰役為什麼在太平洋戰爭的第一天就實實在在地輸掉了。

如果說菲律賓遭到的飛來橫禍既是由於當地的指揮失誤，也是由於華盛頓的戰略估計錯誤，那麼太平洋艦隊損失了戰艦是由於司令部過份自滿，司令部得到有關日本人的情報不夠充分，而且收到戒備令的次數也過多。自一九四一年八月以後，美國軍方的注意力和增援的重點已移到菲律賓。於是夏威夷的空中防禦受到削弱，但是，由於命運的捉弄，卻挽救了美國海軍的兩艘航空母艦，後來在保衛美國在太平洋的防線方面起了必不可少的作用。

日本人所以能夠在珍珠港發動突然襲擊，是由於華盛頓的各軍事組織之間的聯絡中斷，以及美國未能把全部情報形勢轉告夏威夷司令部。十一月二十八日，斯塔克海軍上將電告太平洋艦隊"作好準備"，在發生敵對行動時便對馬紹爾群島發動進攻後，他認為金梅爾海軍上將會從"魔術"小組截獲材料裡看到戰爭變得如何不可避免，並且會主動採取行動。"海軍情報局、G-2 局都沒有人知道，十二月七日星期日的上午，這支艦隊的任何主力艦停在珍珠港。我們都以為他們出海去了..因為這是作戰計劃的一部分，而且他們已經接到了戰爭警告。"這番話是美國陸軍情報局的魯弗斯·布拉頓上校在華盛頓就各軍事部門的普遍看法作證時說的。海軍情報局的負責人T·S·威爾金森上校認為，即使他曾知道艦隊仍然留在珍珠港內，"一支部隊在進入進攻的射程之內以前總是可以發現的"。

如果說各軍參謀長犯了不幸的錯誤，認為太平洋艦隊處於有高度準備狀態，能夠在發現日本的出擊力量接近瓦胡島時立即出動；那麼可以認為，總統一定也有這種看法。即使像有的證據表明的那樣，羅斯福在十二天前就預先得到警告，知道日本將要發動戰爭，我們也不可能接受這樣的看法：他是蓄意陰謀損失二千三百五十三條美國人命，十九艘艦隻和一百五十架飛機來保證使全國士氣大振團結參戰。更難以想像馬歇爾和斯塔克竟然會贊同這種犧牲。而且仍然把飛機從夏威夷防線撤往菲律賓，這又是一個跡象，說明不論原先的警告是什麼，部沒有包括襲擊珍珠港的詳細情況。

以太平洋艦隊為日本公開進攻的目標最明顯的跡象隱藏在"魔術"小組截獲的與駐檀香山領事館的往來電報裡--也是命該如此，這些材料一直等到十二月七日下午才譯出來。若是華盛頓有確實的證據說明珍珠港即將遭到襲擊，可以設想本來是會立即向夏威夷的指揮官們發出警告的。從馬歇爾和其他的人對於規定下午一時為日方向國務院遞交最後答覆的期限一事的反應來看，這一點是明顯的。答覆是在那個重要的日子清晨五時過後不久收到和譯出的；但是由於參謀長出去騎馬的時間比通常星期日去騎馬的時間長，在他十一時三十分左右來到辦公室之前是不能採取任何行動的，曾向太平洋的各司令部發出了最後警告，但是命運再次從中作梗，使警報未能及時送到珍珠港，因為馬歇爾偶然拒絕了海軍作戰部長提出要去發電報的建議；馬歇爾不曾得到通知，因而不知道陸軍與謝夫特堡之間的聯絡臨時中斷了。

這一系列不幸的偶然事件，還有這位將軍在那個關係重大的早晨長時間不在辦公室，總是成為爭論中的重要問題，有關珍珠港禍事究竟是怎麼釀成的爭論目前仍然很激烈。更為引人入勝有待回答的問題有：聯邦調查局對一九四一年八月的波波夫報告為什麼沒有多加注意呢？朝鮮一個間諜小組的公開出面人物韓吉秀從住在洛杉磯一家旅館裡的日本海軍軍官們那裡竊取的那份軍事計劃密件後來的結果如何呢？是誰把暗示十二月七日的警告登在十一月二十六日一期的《紐約人》雜誌上的？雜誌上有一張畫的橫幅標題是："注意、警告、戒備！"畫著幾個人在一個地下掩體裡玩一種叫做"可怕的加倍"的骰子遊戲，畫的上端還畫著德國的雙頭鷹徽。在這本奇怪的雜誌的第八十六頁上有這樣的話："我們希望你們永遠不必在防空洞裡度過漫長的冬夜，但是我們剛才還在想..作好準備總是合乎常識的。"可是更奇怪的是第一百頁上的一方廣告，畫著兩隻骰子，顯出××１字樣，連同骰子的另外幾面的數字安排看起來可以讀做：一個騙局的行動時刻是在第十二個月的第七天，二十四小時中的第五個小時。襲擊珍珠港事件發生後，聯邦調查局調查了這個奇怪的巧合。他們發現，為這場並不存在的賭局登可疑的廣告的人是君主貿易公司（用的是假名），來辦事的是一位白人男子，他拿來了排好的印刷版，付了現金。更奇怪的事情是，他們認定的嫌疑犯幾周之後顯然是突然死亡，從現場情況看來是英國密探除掉在紐約的納粹特務的典型作法。難道《紐約人》雜誌上的警告是真的嗎，難道是德國人在設法提出警告？珍珠港的故事使人著迷之處正是這些至今仍無答案的問題。

１ 雙十字有騙局之意。--譯者

海軍情報局戰時工作班於中的一名軍官喬治·林上校在三十九年後作的證詞又給這個難解的謎增加了曲折，這段證詞提到在日本飛機襲擊後幾小時向OP20G 人員提出的一個最奇怪的要求：

午後不久，GZ 來到監聽處把我叫到一旁。他問我們是否能夠把一份電報譯成紫色密碼發出，使我很為難。這種要求是我以前從未想到過的，[我>不得不作一番飛快的考慮然後才說我們能辦到，不過這件工作做起來非常之慢。我記得我接著說了一些類似這樣的話（大概是並不必要的）："我希望，不論這份電報想要達到什麼目的，都必須是頭等重要的。最後，日本人終於會發現我們的計謀，肯定會重新評價他們所有的密碼系統，包括軍用密碼。多年的工作成果就會付之東流，我們也許會有幾個月或者幾年看不懂日本的電文。"GZ 點點頭就走了，他說他會通知我的。雖然我現在記不起來了，但是他後來一定回來過，表示事情不辦了。我感到這不是GZ 的主意；是來自上級的。我當時和後來都沒有問過GZ。我不相信他會告訴我--我沒有必要知道。

聽到薩福德中校的那些"來自上級"的奇怪要求，如今仍然令人感到驚奇，就像當時一定使林上校感到驚奇一樣。在戰爭已經爆發之後還向日本人發出信號，其目的何在--難道是企圖瞞過情報記錄？我們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因為提出要求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但是倘若試行了這個計謀，而敵人也發現了美國人已經識破他們最機密的通訊渠道到了何等程度，他們又及時修改了他們的密碼，說不定美國海軍就得不到使中途島的勝利有了可能的那些情報--則整個太平洋戰爭的過程就有可能改變。

Table of Contents

中譯本前言

前言

第一章 顯示使命

第二章 一堆廢紙

第三章 外部戰爭

第四章 歐洲第一

第五章 「不祥的蒙影」

第六章 「舉國玉碎」

第七章 「一個永遠蒙受恥辱的日子」

第八章 直接的打擊

第九章 暗淡的景象

第十章 處於守勢

第十一章 一連串的災難

第十二章 勝利病

第十三章 挨了一頓揍

第十四章 隱秘的勝利

第十五章 有算計的冒險

第十六章 「給他們吃點苦頭」

第十七章 「我們必須進攻！進攻！進攻！」

第十八章 「人人希望我們能堅持」

第十九章 通向勝利之路的三岔口

第二十章 「開始的結束」

第二十一章 「聯合的僵局」

第二十二章 力求同時打兩場戰爭

第二十三章 「置之死地」

第二十四章 沉重的打擊

第二十五章 突破日軍外圍防線

第二十六章 共同的戰線

第二十七章 共同的事業

第二十八章 決戰

第二十九章 道義義務

第三十章 「死亡之花」

第三十一章 「堅決的戰鬥精神」

第三十二章 非凡的英勇

第三十三章 浮著的菊花

第三十四章 可怕的辦法

第三十五章 奇跡式的投彈

第三十六章 「現在算清賬了」

第三十七章 行動之後的報告

第三十八章 珍珠港——是警告還是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