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的善与恶（译 序）

说起来，村上春树的小说的确常有中国人出现，如“青春三部曲”《且听风吟》、《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寻羊冒险记》中杰氏酒吧的老板杰，《去中国的小船》中的中国老师、中国女孩和中国推销员，而且总的说来都属于正面形象。杰话语不多但善解人意、富有爱心，又有幽默感——“他虽说是中国人，日语却说得比我俏皮得多”（《且听风吟》）——无论和“我”还是和“鼠”都相处得很融洽，以致《寻羊冒险记》中的“我”把一张金额“好厉害” 的支票看也没看就交给了他。《去中国的小船》中的中国女孩是“我”打工时碰上的十九岁女大学生，“说长得漂亮也并非不可”，并且“干活非常热心”，“我”诚恳地向她表示“和你在一起我非常愉快……觉得你这个人非常非常地道”。对于去外面一所小学考试时偶尔见到的负责监考的中国老师，二十年后“我”还能记起他的形象和他考试前说的那句话：“抬起头，挺起胸，并怀有自豪感！”对于相隔十几年相逢的高中同学、推销百科事典的中国人，“作为我也不明所以地觉得亲切”。2003年我在东京见村上，村上特意强调这个短篇是根据小时候在神户的“亲身体验写出来的”。

2004年9月，村上新出了这部名叫《天黑以后》的长篇小说，里面再次出现了中国人、中国女孩。女孩同是十九岁，同样漂亮甚至更漂亮，但不是大学生，而是由不法中国人偷运到日本被迫接客的“妓女”。小说开始不久，悲惨场景就出现了：天黑以后她在情爱旅馆接客时，因突然来了月经而被一个叫白川的日本人打得鼻青脸肿，衣物也被抢走，赤身裸体蜷缩在墙角吞声掩泣，床单上满是血迹。半夜在餐馆里独自看书的女主人公玛丽因为会讲中国话，通过吹长号的大学生高桥的介绍，被旅馆女经理找来当翻译处理这场“麻烦”，故事情节由此铺展开去。

很难认为这个中国女孩的遭遇是这部小说的重心，所占篇幅也并不大，但她无疑是上下纵横、虚实交错的小说空间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点（point）。围绕着这个点，不同的人表现出了不同的态度。情爱旅馆女经理、职业拳击手出身的阿薰对白川大为愤慨：“为了不让报警，浑身上下剥个精光。卑鄙的家伙，一文不值！”为了不饶过这个“暴打无辜女孩的家伙”，她费了不少周折把监控摄像机里的白川头像用电脑打印下来，送给那个在背后操纵“妓女”的中国男人，以便由中国人将白川的耳朵割掉一只。玛丽则说“看第一眼我就想和她成为朋友，非常非常想……我觉得那个女孩现在彻底留在了我身上，好像成了我的一部分”。而高桥经过沉思后，则认为玛丽的姐姐爱丽正在另一个类似情爱旅馆的地方“遭受无谓的暴力，发出无声的呻吟，流着看不见的鲜血”。事实上爱丽也在仿佛是白川办公室那样的房间里沉睡，醒来后但觉身体变成了空洞，“迄今为止使她成其为她的器官、感觉、血肉和记忆被某人之手熟练地剥夺一空。结果，自己变得什么也不是，彻底沦为仅仅为外部事物的通过提供方便的存在。”于是，爱丽的处境和中国女孩的遭遇之间果真有了一条令人深思的隐喻性纽带。就这三个人态度来说，显然是“善”或类似“善”的情感的流露。这里，作者无疑肯定了“善”或类似“善”的力量，“善”（爱心）最后使玛丽和爱丽双双获得了解脱和再生，也可能使白川少一只耳朵“戴不成眼镜”、使中国女孩的遭遇不至于在异国夜晚完全化为零。

不过相比之下，作者的注意力似乎更在于由中国女孩的遭遇这个“点”所折射出来的“恶”。恶的化身当然是白川，但白川的恶不同于那个骑越野摩托穿黑皮夹克留褐色马尾辫强迫同胞接客的中国男子的恶。概括起来，白川的恶或白川式的恶有这样几个特征：一，“身高、体形和发型都极为普通，在大街上走碰头也几乎留不下印象”，是个外表没有任何个性特征的普通家伙，但用阿薰的话说，“普通的家伙才最凶不过”。而这同爱丽房间里用半透明面具掩住面部特征——这也是其“真正令人惧怵之处”——的“无面人”在实质上正互为表里。二，衣着考究，整洁利落，文质彬彬，根本看不出是嫖妓之人，“更不像野蛮殴打对方剥光衣服拿走那一类型”。三，作为电脑技师，不仅敬业，技术上也是“头号高手”。无论多么复杂的故障都能手到病除，用他的话说就是情况再糟糕也能“把球击进穴位。”。四，近乎怯懦地神经质，精神压力大。下班前“以严峻的神情久久凝视”和检查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回家后睡不着觉，“身体在诉说实实在在的疲劳，无奈脑袋里有东西不让他睡，有什么堵着不动，而他又无法躲开那个什么”。五，丝毫没有作恶意识和愧疚感。回家前他在办公室一件件取出从妓女身上剥下的衣服，脸上自始至终浮现出“这样的物件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的神情，冷静得俨然“在发掘不远的过去的寒伧的遗迹”。

这些特征表明，白川确乎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司职员，他身上的优缺点也是常人可能有的优缺点，全然看不出是个 “卑鄙的家伙”，甚至他本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卑鄙。说不定，他是单纯地从交换价值这一角度看待自己的行为的——我出了钱，作为交换，你提供性服务；而你因突然来了月经未能提供，作为交换，理应挨打，一如因为我是电脑技师所以电脑坏了该我加班维修，因为加班晚了所以该由公司出钱让我搭出租车回去，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换言之，白川式的“恶”已不再是常规形态、传统形态的恶，不再是“绝对恶”，而属于超出善恶标准的、甚至超出了恶的恶，因而有可能是现代社会中更带有普通性、更可怕的恶。

其实“恶”很早就已出现在村上笔下，乃是横穿村上小说世界的另一条干流——虽然此前我们注意的大多是其作品主人公自我呵护之余的“善”、爱心或温情——例如《寻羊冒险记》中的“先生”、《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的“夜鬼”、《奇鸟行状录》中的渡边升和剥皮鲍里斯，以及《海边的卡夫卡》中的“父亲”或“琼尼·沃克”等。但这些作品中的恶大体是“绝对恶”，并且比较模糊：人物形象模糊、行为方式模糊、时间地点模糊。但《天黑以后》中的则是“相对恶”。并且人物形象清楚：年龄三十五六，扎领带穿皮鞋，架一副金边小眼镜，“长相给人以知性的印象”。行为方式清楚：挥拳殴打、剥光衣物拿走。时间地点清楚：晚间10时52分，“阿尔法城”情爱旅馆404房间。惟一模糊的就是恶与善的界线或者恶的本来面目，而这种模糊的恶或“无面人”的恶恐怕正是交换价值至上的、多元化的现代社会中的恶的主要形态。它既不同于恐怖分子的恶和萨达姆式极权主义的恶，又不同于太平洋彼岸霸权主义的恶，更不同于杀人放火等一般刑事犯罪分子的恶，它发生在日本社会又不局限于日本社会，因而是更应警惕的恶。

而村上本人也早已透露了这方面的信息。他在2002年一次接受采访当中谈及写完《海边的卡夫卡》之后的打算时说：“往下我想在小说中写的还是关于恶的，想从各个角度去思考恶的表现和形态……下回我想写既是象征性的又有细部现实感那样的恶。归根结底，恶这个东西并非独立存在的，而是同卑鄙、怯懦、想像力匮乏等质素联系在一起的。”（《村上春树编：少年卡夫卡》，新潮社2003年6月版）

村上春树为什么要把“恶”安排为流经作品的一条干流呢？为什么对“恶”的发掘如此执著呢？我想首先是因为创作本身的需要。他在《海边的卡夫卡》出版后不久接受采访时说：“关于恶我始终都在思考。我认为，为了使我的小说具有纵深感和外延性，恶这个东西恐怕还是不可缺少的。我一直在思索如何描写恶。”他认为写小说是为了寻求同他人之间的Sympathy（同情）的呼应性或灵魂的呼应性，“为此就必须深入真正黑暗的场所、深入自己身上真正恶的部分，否则产生不了那种共振。即使能够进入黑暗之中，而若在不深不浅的地方适可而止，也还是很难引起人们的共振的——我想我是在这个意义上认真构思恶的”。（《村上春树谈〈海边的卡夫卡〉》，见《文学界》杂志2003年4月号）村上不止一次地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是“自己心目中形式最理想的小说” （其次是《群魔》），他就是想写这种包括恶在内的具有多重视点的“综合小说”。众所周知，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两部作品在窥测、发掘和剖析人性内涵方面可谓出类拔萃之作。

其次一个原因，在于村上对日本的历史和现状的思考和忧虑，以及由此产生的责任感。他在1995年11月与著名心理学家河合隼雄的对谈中，一再强调日本战后“尽管进行了许许多多重建，但本质上丝毫没有改变”，没有对第二次世界大战进行清算，没有将那场暴力相对化，而采取了一种“暧昧”以至“狡猾”和“伪善”的态度，因而他对日本日后的走向怀有深刻的危机感，并且是从二十九岁开始写小说以来就怀有的。但在“冷战和经济起飞时期，毕竟有一个社会框架，社会中还存在类似自然治愈力那样的东西，而现在自然治愈力正在社会混沌状态中摇晃和衰弱，frustration（失望）日益加深，所以才会发生奥姆真理教事件”。（前引《文学界》）这使他愈发觉得日本在短时间内就可能出现相当大的变化，可能发生什么甚至已经在发生了，这也促使他放弃了以前的 detachment（超然），开始深入思考 commitment（介入）这一问题。而如果要commitment，就势必把笔锋指向“恶”——历史的恶、现实的恶、绝对的恶、相对的恶，以至超越善恶的恶。“寻找与社会上通行的善恶等基准和规范不同的线路，是村上作品重要的motif（主题）”。（森达也《对二元论社会的反抗》，《朝日新闻》2004年11月12日）应该说，这一主题在《天黑以后》中得到了相当充分的体现。

当然，关于这部小说的主题也有不同的看法，这里略举一二，以备读者参考。2004年9月19日和11月12日《朝日新闻》分别发表了三浦雅士和香山理佳的评论。前者认为：“归根结底，主题在于每一个人所怀有的秘密，不能诉诸语言的秘密、不能互相谈论的秘密。不，秘密本身不是主题。对于怀有不能互相谈论的秘密所带来的悲哀，别人根本无法消除，所能做的无非悄悄并排坐下而已。此乃村上春树独特的主题、独特的旋律、独特的哲学。”后者表示的则是另一种观点：“新作《天黑以后》讲的是少女在一个晚间获得再生的故事。似乎是说如今年轻人的再生和成长已不再发生于同社会相关的场所，而只能发生于在饮食店那种狭小空间所接触之人的范围内。在这里，村上大概想通过即物式描写来正面迎击年轻人的莫名其妙和日本社会的莫名其妙。”

关于本书，最后还需要指出饶有兴味的一点：书中以爱心使姐姐也使自己获得再生的女主人公玛丽，是个会讲中国话的女孩，她从小上的是“中国人学校”，大学是在外国语大学学中文，并且即将赴北京留学。在村上二十几年前写的《去中国的小船》中，“我”坐在港口石阶上，“等待空漠的水平线上迟早会出现的去中国的小船。我遥想中国都市灿然生辉的屋顶，遥想那绿接天际的草原” 。现在，去中国的小船终于从水平线出现了，主人公即将朝着中国出发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篇译序中有的观点是在同此书的责任编辑、上海译文出版社沈维藩先生电话交谈中产生的，因此不妨视之为我们共同的观点。另外，日本国际交流基金的小林康博先生和北京的颜峻先生为我在翻译过程中遇到的音乐等方面的疑难问题提供了热情而极具专业水准的帮助，在此谨一并致以诚挚的谢忱。

欢迎读者朋友指出我笔下的不当之处或同我交流对这部作品的看法。来信仍请寄：266071 青岛市香港东路23号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我期待着。

林少华

2004年12月于窥海斋

时青岛海鸥翔集水天一色

1

23:56

眼睛看到的是一座都市。

通过空中高飞的夜鸟的眼睛，我们从上空捕捉着都市的姿影。在广阔的视野中，都市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活物，或者犹如若干生命体纠结形成的一个集合体。无数血管一直伸到无从捕捉的身体末端，血因此得以循环，细胞因此得以不断更新。送出新的信息，回收旧的信息。送出新的消费，回收旧的消费。送出新的矛盾，回收旧的矛盾。身体随着脉搏节奏而四处明灭、发热、蠕动。时近午夜，活动的高潮到底已经过去，但维持生命的基础性新陈代谢仍在不屈不挠地持续着。都市发出地呜呜声作为通奏低音就在那里。没有起伏的、单调的、然而含有某种预感的呜呜声。

我们的视线特别选定光亮集中的一角对准焦点，朝着那个点静静下滑。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海洋。被称为繁华街区的地段。大楼外墙安装的几个巨型数字屏幕虽以午夜为界陷入沉默，但店铺的扩音器还在以夸张的低音无所顾忌地播放着hip-hop音乐①。挤满年轻人的大型娱乐中心。刺耳的电子音。似乎刚刚聚饮归来的一帮大学生。染着艳丽金发、从超短裙下面光溜溜地露出健美双腿的十几岁女孩们。为赶末班电车②而匆匆穿过十字路口的公司职员。尽管已是这个时间，但卡拉OK馆仍在大张旗鼓地招揽客人。一辆外观醒目的黑色面包车以俨然鉴赏市容的架势缓缓驶过，窗玻璃上贴着漆黑的胶卷，令人想起深海中栖息的长有特殊皮肤和器官的生物。两个年轻警察以紧张的神情在同一条街上巡逻，但几乎没有什么引起他们的注意。此时此刻的街头正以其自身原理运转着。季节是秋末。无风，但空气凉飕飕的。再过一点点时间，日期就要变更。

我们位于“丹尼兹”饮食店内。

虽无情调但很充分的照明，呆板冷漠的陈设和餐具，有经营工学的专家们精细计算过的布局，以低音量流淌的无害的背景音乐，训练有素的店员。“欢迎光临丹尼兹”。无论看哪一点，这家店都是由可以交换的匿名性事务构成的。店内近乎满员。

我们环食一遍后，目光落在窗边坐着的一个女孩身上。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别人？其理由不得而知。但不知何故，这个女孩偏偏吸引了我们的视线——极其自然地。她坐在四人席地餐桌旁看书。一件带帽子的灰色风衣，一条蓝色牛仔裤，看样子不知洗过多少回的褪色的黄色旅游鞋。旁边椅背上搭一件运动夹克，这个看上去也绝不是新的。年龄像是大学新生。不是高中生，但某处仍带有高中生遗韵。头发又黑又短又直。几乎没化妆，类似饰物的物件也没戴。细长小巧的面庞，架一副黑边眼镜。眉间不时聚起显得一本正经的皱纹。

她看书看得相当入神，眼睛几乎不从书页上移开。厚厚的硬皮书，但因为包着书店送的书皮，不晓得书名。从她看书的严肃神情看来，有可能是一本内容艰涩的书。并非跳着读，而像是一行一行细嚼慢咽。

餐桌上有咖啡杯，有烟灰缸，烟灰缸旁边有深蓝色棒球帽，帽上有个波士顿红袜队③的B标记。戴在她头上或许稍大了一点。相邻座位上放着一个褐色皮革挎包，胀鼓鼓的，估计在短时间里随手塞了好多东西。她定时把咖啡杯送往嘴边，但又不像喝得津津有味，无非因为眼前有咖而做为任务喝喝罢了。她突然想起似的把烟叼在嘴里，用塑料打火机点燃，眯细眼睛，漫不经心地朝上喷出一口烟，旋即放在烟灰缸上。然后用指尖抚摸太阳穴，仿佛在消除头痛的预感。

店里流淌的音乐是柏西·菲斯（Percy Faith）管弦乐团的《别傻了，女孩！》（Go Away Little Girl）。当然没有人听这玩意儿。形形色色的人在深夜的“丹尼兹”吃饭喝咖啡，而单身女客仅她一人。她不时从书上扬起脸看一眼手表。但时间的进展似乎并不如意。也不像是在等什么人。她一不四下打量，二不注意门口，只是独自看书，时而点一支烟，机械地端起咖啡杯，期待时间多少快一点推进。然而不用说，到天亮还有不少时间。

她不再看书，目视窗外。从二楼窗口可以俯视热闹的街道。这一时刻上仍然灯火辉煌，人来人往。有处可去的人，无处可去的人。有目的的人，无目的的人。想留住时间的人，想推进时间的人。她望了一阵子如此杂乱无章的街头光景，而后调整呼吸，目光重新落回书页，朝咖啡杯伸出手。烟只吸了几口，以好端端的形状在烟灰缸上化为灰烬。

入口的自动门开了，进来一个细高个年轻男子。一件黑皮短大衣，一条皱巴巴的橄榄绿粗布裤，一双褐色工作靴。头发相当长，乱蓬蓬的，大概这几天偏巧没有洗发的机会，也可能刚从某个茂密的灌木丛中钻出，或者这种乱七八糟的发式对于他乃是自然而舒心的状态亦未可知。很瘦，但与其说是时尚，给人的印象更像是营养不良。肩上挎一个大大的黑色乐器盒。管乐器。此外提一个肮脏的坤包，估计里面塞着乐谱和其他零零碎碎的物品。右脸颊上有引人注目的很深的伤——似乎被利器剜过的短短的伤疤。除去这点，并无特别显眼之处。极普通的青年。感觉上好像是迷了路的、性情温和但不太机灵的杂种狗。

负责导座的女服务生走过来，把他领到里面的座位。走过看书女孩的餐桌旁。已经走过之后，年轻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止住脚步，像倒胶卷一样缓缓后退，返回女孩桌旁，歪起脖子，饶有兴趣地注视女孩的面孔。他在脑袋里搜索记忆，而这需要时间。此人无论做什么都似乎需要时间。

女孩觉察到动静，从书上扬起脸，眯细眼睛，看着站在那里的年轻男子。对方长得高，须仰视。两人视线相遇，男子微微一笑。一种表示没有恶意的笑。

他开始打招呼：“哎，错了别见怪——你莫不是浅井爱丽的妹妹？”

她不作声，看着对方的脸，眼神犹如打量院子一角过于茂盛的灌木。

“以前见过一次的，”男子继续道，“唔——，记得你的名字叫尤丽，和你姐姐一字之差。”

她小心地保持着视线，简洁地纠正错误：“玛丽。”

男子朝上竖起食指：“是了是了，是玛丽。爱丽和玛丽，一字之差。你肯定不记得我了吧？”

玛丽微微歪起脖子。不知是Yes还是No。她摘下眼睛放在咖啡杯旁边。

女服务生折回询问：“二位是一起的？”

“嗯，是的。”他回答。

女服务生把食谱放在桌上。男子弓身坐在玛丽对面，把乐器盒放在相邻座位上，随后突然想起似的问：“稍微坐一会可以么？吃完马上走，别的地方有人等我。”

玛丽微微蹙起眉头：“这种话，难道不该最先出口？”

男子思索此语的含义。“你在等人？”

“不是那个意思。”玛丽说。

“那就是作为礼节问题？”

“不错。”

男子点头：“是啊，的确应该先问是否可以同坐，抱歉。不过，店里很挤，我也不会打扰很久。可以？”

玛丽轻轻做了个耸肩动作，仿佛在说请便。男子打开食谱过目。

“饭吃过了？”

“肚子不饿。”

男子苦起脸大致扫视了一遍食谱，“啪”一声合上，置于桌上。“实际上没必要打开食谱，无非装装样子罢了。”

玛丽一声不吭。

“在这里只吃鸡肉色拉，早已定下了。若让我说，在‘丹尼兹’有吃的价值的只有鸡肉色拉。食谱上的东西倒是大致试了一遍。你在这里可吃过鸡肉色拉？”

玛丽摇头。

“不坏！鸡肉色拉，加烤得咯嘣咯嘣的面包片，在‘丹尼兹’只吃这两样。”

“那为什么一条条看食谱？”

他用手指按平眼角的皱纹。“这个嘛，想想好了——走进‘丹尼兹’，食谱看也不看开口就要鸡肉色拉，岂不太单调了？那一来，不等于说是为了贪吃鸡肉色拉才一次又一次来‘丹尼兹’的？所以装模作样大致打开一下菜谱，像是这个那个斟酌一番之后才定下来的。”

女服务生拿水过来，他点了鸡肉色拉盒烤得咯嘣咯嘣的面包片。“要真正咯嘣咯嘣的，”他强调，“差一点点就烤焦那样的。”并且要了饭后咖啡。女服务生将其输入手里的电子器具，读了一遍确认。

“再给他续一杯咖啡。”他指着玛丽的咖啡杯说。

“明白了，咖啡马上送来。”

男子注视着女服务生离去。

“不喜欢鸡？”他问。

“不是不喜欢，”玛丽说，“只是在外面尽可能不吃鸡。”

“那又为何？”

“因为连锁店里端出来的鸡往往喂了莫名其妙的药物，像催生素之类的东西。鸡被关在又窄又黑的笼子里，打很多很多针，吃含有化学成分的饲料长大，然后放在传送带上，用机器‘咔喳咔喳’拧断脖子，拔毛也用机器。”

“噢——！”他说。接着微微一笑，微笑时眼角皱纹深了。“乔治·奥威尔④式鸡肉色拉。”

玛丽眯缝眼睛注视对方。她无法准确判断自己是否受到了嘲笑。

“那且不说，这里的鸡肉色拉可是不坏的呦！不骗你。”

如此说罢，他忽然想起似的脱去皮大衣，叠起放在邻座，而后在桌上“喀哧喀哧”地搓手。大衣下套着一件粗粗拉拉的绿色圆领毛衣，毛衣的毛线也和头发一样到处乱蓬蓬的。看来他是不怎么修边幅的那一类型。

“上次见你，是在品川那家宾馆的游泳池吧？两年前的夏天。记得？”

“多多少少。”

“有我的好友，有你姐姐，有你，顺便有我，一共四人。我们刚上大学，你好像高二。是吧？”

玛丽兴味索然地点头。

“我的好友当时和你姐姐有一点交往，所以加上我算是来个double date⑤。从哪里弄来了四张宾馆游泳池的招待票，你姐姐就把你领来了。可是你没开口说过像样的话，一直泡在游泳池里，像发育良好的海豚一样游来游去。之后大家走进宾馆茶室吃冰淇淋，你要的是水蜜桃冰淇淋。”

玛丽皱起眉：“为什么那样的细枝末节都一件件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从来没和吃水蜜桃冰淇淋的女孩约会过，况且，不用说你又是那么可爱。”

玛丽漠然地看着对方的脸：“瞎说！你不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姐姐不放？”

“是那样的？”

玛丽以沉默作答。

“那种情况说不定也是有的。”他承认，“不知为什么，我清楚地记得她穿的游泳衣非常小。”

玛丽取一支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

“跟你说，”他说。“倒不是我袒护‘丹尼兹’，但我觉得同或许多少有问题的鸡肉色拉相比，吸一盒烟对身体的坏处好像更大。不这么认为？”

玛丽不予理睬。

“那时本该另一个女孩去的，不巧最后关头她身体不舒服，结果我被硬拉去了，为了凑数。”她说。

“所以情绪不太好。”

“对你是记得的。”

“真的？”

玛丽手指触在自己右脸颊上。

男子手摸脸颊上那道有深度的伤疤：“啊，你指这个。小时候，自行车骑太快了，在坡路上拐弯没拐过来，差两厘米右眼就失明了。耳垂也变形了，想看？”

玛丽皱起眉，摇了摇头。

女服务生把鸡肉色拉和烤面包片端到桌上，往玛丽的咖啡杯里注入新的咖啡，继而确认点的东西是否上齐。男子拿起刀叉，以熟练的手势开始吃鸡肉色拉。接着，他拿起烤面包片目不转睛地看着，皱起眉头。

“无论怎么叮嘱要咯嘣咯嘣的，却一次也没烤出那样的面包片，莫名其妙！以日本人的勤劳、高精尖文化以及丹尼兹连锁店追求的市场原理来说，把面包片烤得咯嘣咯嘣理应不是什么难事，对吧？然而不知为什么偏偏做不到。连一片面包都无法烤得让顾客满意的文明有何价值可言？”

玛丽没怎么理会。

“不过，你姐姐可曾是个美人。”男子自言自语似的说。

玛丽抬起脸：“哦，为什么要用过去时⑥说？”

“为什么……只是因为说的是过去的事，所以才用过去时罢了，并不是说现在就不漂亮了什么的。”

“现在也很漂亮。”

“那再好不过。不过嘛，说实话，我对浅井爱丽并不怎么了解。高中时代倒是同班了一年，但那时没正经说过话，或者不如说没搭上话更合适。”

“可是挺关心的吧？”

男子把刀叉停在空中略加思考。“这关心嘛，也就类似知性好奇心吧。”

“知性好奇心？”

“心想：如果能同浅井爱丽那样的大美人来一次幽会，那到底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就是指这个。毕竟是可以当杂志模特那一类的女孩。”

“这就是知性好奇心？”

“一种。”

“可是当时同爱丽交往的是你的朋友，你算是陪同吧？”

男子嘴里塞的满满的，点了下头。他不慌不忙地花时间咀嚼。

“总的来说，我这人属于低调的，闪光灯习惯不来，更适合陪同那样的角色——凉拌生菜丝啦炸薯片啦威猛乐队⑦的小角色啦。”

“所以不得不注意我。”

“不过，怎么说呢，你也曾十分可爱。”

“喂喂，你这人生来就喜欢用过去时不成？”

男子微笑道：“哪里，不是这个意思，仅仅是从现在这个时刻坦率表达那时的心情。十分可爱，真的，尽管你几乎没跟我说话。”

他把刀叉放在盘上，喝玻璃杯里的水，用纸巾擦嘴角。

“这么着，在你游泳的时间里，我问浅井爱丽：你妹妹为什么不太跟我说话呢？莫不是我存在什么问题？”

“怎么回答你的？”

“她说你平时就不怎么主动和谁说话。还说你有点与众不同，身为日本人，却中国话比日本话讲得还多。劝我不必介意，并非我有什么特殊问题。”

玛丽默默地把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

“不是我有什么问题？”

玛丽略一沉吟。“记不那么清楚了，但我想不是你有什么问题。”

“太好了！相当耿耿于怀来着。当然我是有几个问题的，但那终究是我自身的内在问题，若是那么容易给人看出来可就麻烦了。特别是在暑假的泳池边。”

玛丽确认似的再次看对方的脸：“我想我没怎么看出你的内在问题。”

“这我就放心了。”

“名字倒是想不起来了……”玛丽说。

“我的名字？”

“嗯。”

他摇头道：“忘了也无所谓，平庸到极点的名字，自己都时不时的想忘掉。但自家名字这东西，还真不容易忘掉。别人的名字嘛，即使非记不可的也转眼忘个精光。”

他像寻找不慎失去的东西似的往窗外瞥了一眼，然后重新注视玛丽。

“我一直百思莫解，为什么那时你姐姐一次也没有下水？尽管天气又热，又是好不容易才去了一次漂亮的游泳池。”

玛丽做出那种事哪里晓得的神情。“因为不愿意弄掉化妆，还用说！再说穿那样的泳装怎么可能真的在水里游泳呢！”

“是吗。”他说，“同胞姐妹，活法也相当不同的嘛！”

“毕竟各有各的人生。”

男子就她说的琢磨了一番，而后开口道：“我们为什么要走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呢？就是说，以你俩的情况为例，同一母亲所生，同一家庭长大，一样的女孩，可是性格的色调为什么截然不同呢？岔路口是在哪里出现的呢？一个是穿着像打旗语的小旗那么大的比基尼，只管魅力四射地躺在泳池边，一个是身穿高中泳装像海豚一样在水里游个不停……”

玛丽看他的脸。“要我此时此地用不到两百字向你作出解释在你吃鸡肉色拉的时间里？”

男子摇头：“不，不是那样的，只是把忽然浮上脑海的东西——大概是好奇心吧——诉诸声音罢了。你用不着回答，我只是自己问自己。”他刚要吃鸡肉色拉，转念又继续道：“我没有兄弟姐妹，纯粹是想知道一下，想知道兄弟姐妹相似到什么程度，又从哪里开始不同。”

玛丽沉默不语。男子依然手拿刀叉，若有所思地望了一阵子桌面上方的空间。

他说：“看过一个故事，讲的是兄弟三人漂流到夏威夷一座岛上。是个神话，过去的。小时候看的，准确情节忘了，大体是这样的——年轻的三兄弟出海打鱼，遇上风暴，在海上漂流了很长时间，漂到没人住的海岛岸边。岛很漂亮，长着椰子树什么的，果实压弯了树枝，岛正中耸立着一座很高很高的山。那天夜里，神人出现在三人的梦里，说道：在前方不远的海岸上，你们会发现三块圆形巨石，随便你们把巨石推去哪里。巨石停住的地方就是你们分别生存的场所，地方越高看到的世界越远。至于到底去哪里，是你们的自由。”

男子喝着水打住了。玛丽的神情似乎漠不关心，但耳朵听得分明。

“到这里听明白了？”

玛丽点了下头。

“想听下去？没兴趣就算了。”

“如果不长的话。”

“没多长，故事算是简单的。”

他又喝了口水，继续下文。

“神人说的不错，三兄弟在海岸上发现三块大石头，并按神人的吩咐滚动石头。石头非常大非常重，滚动都很吃力，往坡路上推就更辛苦了。最小的弟弟最先开口道：‘两位哥哥，我就在这儿了。这儿离海边近，又能捕到鱼，完全过得下去，不跑那么远看世界也没关系。’年长的两人继续前进。但来到山腰时，老二开口了：‘哥，我就在这儿了。这儿到处有水果，生活完全没问题，不跑那么远看世界也不碍事。’老大继续在坡路上爬。路很快变得又窄又陡，但他不灰心。一来他性格顽强，二来想尽可能往远一些看世界。他拼出浑身力气继续往上推石头。一连几个月几乎不吃不喝，终于把那石头推上了高山顶端。他在那里停下眺望世界。此刻，他可以比任何人都远地纵览世界。那里既是他居住的场所。寸草不生，飞鸟不过。说起水分，只能舔食冰霜；说起食物，只能嚼食苔藓。但他不后悔，因为可以将世界尽收眼底……如此这般，夏威夷那座岛的山顶至今日剩有一块孤零零的大圆石。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沉默。

玛丽发问了：“故事里可有类似教训的东西？”

“教训大概有两点。一点是，”他竖起一根手指。“人各自不同，即便是兄弟。另一点是，”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如果真的想知道什么，人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倒是觉得下面两个人选择的人生方式地道些。”玛丽述说意见。

“那是。”他承认。“谁都不愿意跑到夏威夷舔霜吃苔藓活命，的确。但老大想尽量往远观看世界，他无法抑制这种好奇心，不管为此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知性好奇心。”

“正是。”

玛丽思索着什么，一只手放在厚厚的书上。

“就算我彬彬有礼地询问看什么书，想必你也不会搭理我的吧？”他说。

“有可能。”

“书看上去好重嘛。”

玛丽默然。

“书的尺寸好像不是女孩子平时放进包里带着走的那种。”

玛丽依然保持沉默。他不再问了，接着吃东西，这回一声不响地专心对付鸡肉色拉，吃的一点不剩，又花时间咀嚼，喝很多水，让女服务生添了几回。最后一片面包也吞了下去。

“你家像是住在日吉那边吧？”他说。吃罢的碟盘已经撤下。

玛丽点头。

“那，末班车赶不上了。搭出租车倒也罢了，电车可是要到明天早上才有喽。”

“那点事晓得的。”玛丽说。

“晓得就好啊。”

“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怕你也是没有末班车了吧？”

“高圆寺。不过我一个人住，再说反正要一直练到早上，况且一旦需要，同伴有车。”

他“咚咚”轻拍旁边的乐器盒，像拍爱犬的脑袋。

“乐队在附近一座楼的地下室里练习呢。”他说，“那里出多大声都没人抱怨。暖气几乎不灵，这个季节是够冷的，但因为免费使用，所以也 挑剔不得。”

玛丽的目光落在乐器盒上：“那，可是长号？”

“正是。蛮懂行的嘛！”他略显吃惊。

“长号的形状是知道的。”

“唔。不过么，连世间存在长号这种乐器都不知道的女孩也是相当不少的。啊，也是难怪。米克·贾格也好埃利克·克拉普顿也好，都不是靠 吹长号当上明星的。若问吉米·亨德里克斯和皮特·汤森是不是在台上弄坏过长号，不至于。弄坏的肯定都是电吉他。弄坏长号只能招来嘲笑。”

男子往女服务生端来的咖啡里加入奶油，啜了一口。

“上初中的时候，偶然在旧唱片店里买了一张名叫《布鲁斯女人》的爵士乐唱片，很旧很旧的密纹唱片。何苦买那么一张东西呢？想不起来了。因为那以前听都没听过什么爵士乐。反正A面第一支曲是《天黑以后的五点俱乐部》（Five Spot Afterdark），好得叫人喘不过气。吹长号的是卡蒂思·弗拉。最初听的时候，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心想是的，这就是自己的乐器。我和长号，命运之约。”

男子哼出《天黑以后的五点俱乐部》最初八小节。

“知道的，那个。”玛丽说。

他满脸困惑：“知道？”

玛丽哼出下面的八小节。

“你怎么知道？”他问。

“知道了不行？”

男子放下咖啡杯，轻轻摇头：“哪里是什么不行……不过么，总有些难以相信，如今居然有知道《天黑以后的五点俱乐部》的女孩子……啊，也罢，总之给卡蒂思·弗拉迷得神魂颠倒，就这样开始了长号练习。向父母借钱买了一把二手乐器，加入学校的吹奏乐俱乐部，从高中时代就搞起了乐队那样的玩意儿。一开始做的像是摇滚乐队的伴奏，类似过去的‘神奇发电厂’⑧（Tower of Power）那样的角色。‘神奇发电厂’知道的？”

玛丽摇头。

他说：“无所谓。过去搞那种东西来着，现在专门搞地地道道的爵士乐了。我上的那所大学没什么了不得的，但乐队不坏。”

女服务生来加水，他谢绝了，随即扫一眼手表：“到时间了，得走了。”

玛丽无语，表情像在说又不是有人留你。

“可谁都不会准时的。”他说。

玛丽对此也未置一词。

“喂，替我向你姐姐问好可以的吧？”

“那个，自己打电话不就行了？我们家电话不是知道的么？再说，问好也好什么也好，连你的名字都不晓得嘛！”

他略一沉吟。“问题是往你家打电话你姐姐接起时，到底说什么好呢？”

“商量开高中同学会啦……随便什么都想得起来的吧？”

“不太善于说话，本来就。”

“和我像是说了相当不少。”

“不知何故，和你能说。”

“不知何故和我能说。”玛丽复述对方的话，“面对我姐姐却说不来？”

“怕是。”

“可是因为知性好奇心太强烈了？”

是不是呢这样的暧昧神情从他脸上浮现出来。他刚要说什么，又转念作罢，深深叹了口气，而后拿起桌面上的帐单，在脑袋里计算款额。

“我这份放下，过后替我一起付没关系的？”

玛丽点头。

男子的视线落在她的书上，迟疑了一下说道：“跟你说——也许我多管闲事——发生什么了不成？例如跟男朋友闹别扭啦和家里人吵翻啦……我是指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街上待到早上。”

玛丽戴上眼镜，定定地向上看对方的脸。位于那里的沉默是紧密的、冷冷的。男子举起双手，朝她摊开手心，为自己的多嘴表示道歉。

“早上五点来钟，我想我还会来这里吃点东西。”他说，“反正要填肚子，但愿还能遇上你。”

“为什么？”

“这——，为什么呢？”

“不放心？”

“也是有的。”

“希望我替你问候我姐姐？”

“那或许也是有的。”

“我姐姐肯定分不清楚长号和面包烤炉的区别。GUCCI和PRADA⑨的区别倒是一眼就看得出。”

“人各有战场。”他淡淡一笑，随即从大衣袋里取出手册，用圆珠笔写了什么，撕下那页递给她。“我的手机号码。有什么往这里打电话。呃——，你有手机？”

玛丽摇头。

“就有那个感觉。”他钦佩似的说，“直觉悄悄告诉我的：这个女孩肯定不喜欢手机。”

男子拿起长号盒站起，穿上皮大衣，脸仍留有笑影。“再见！”

玛丽面无表情地点头，接过的纸片看也不正经看就放在帐单旁边。然后调整呼吸，手托下巴，回到书上。店里低声流淌着巴特·巴恰拉克⑩的《四月的傻瓜》（April Fool）。

（注：①20世纪80年代前期在纽约黑人之间兴起的感觉新颖的文化，如摇滚乐、霹雳舞等。——译者注，下同。

②指电气列车

③Boshon Red Sox，美国棒球队名称，大本营在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④George Orwell，英国小说家、评论家（1903-1950）。著有《动物王国》和《一九八四》等讽刺极权体制的寓言、预言小说。

⑤两对男女一起约会，双重幽会。

⑥日语有过去、现在、将来三种时态之分。

⑦威猛（Wham！）乐队是上世纪80年代最成功的英国流行乐队，主要成员有乔治·迈克尔（George Michael）和安德鲁·维治利（Andrew Ridgely）

⑧20世纪70年代著名的放克乐队。

⑨均为意大利产高档手提袋、衣服等流行商品的商标名。

⑩Burt Bacharach，美国通俗歌曲作曲家、词作家、指挥家（1929-）。)

2

23:57

房间里很暗。但我们的眼睛正一点点习惯这种暗。女子在床上睡觉。美丽的年轻女子。玛丽的姐姐爱丽。浅井爱丽。并没有谁告诉，但不知何故我们知道。黑色秀发如漫出的墨水在枕上展开。

我们成为一个视点注视她的形象，或者称为窃视也未尝不可。视点成为浮在空间的摄像机，可以在房间里随意移动。此刻，摄像机从床的正上方在拍摄她的睡相。每隔一定时间转换一次角度，一如人之眨眼。她的形状娇好的小嘴唇闭成一条直线。乍看之下，觉不出呼吸的动静，但凝眸细看，可以在喉咙那里不时看出实在是微乎其微的蠕动。是在呼吸。她头枕枕头，取仰视天花板的姿势，可实际上什么也没看。眼睑闭得犹冬天硬硬的花蕾。睡得很沉。恐怕梦都没做。

注视着浅井爱丽睡姿的时间里，逐渐觉得那睡眠中好像有某种非同一般之处。她的睡眠是那般的纯粹、那般的完美。面部的肌肉、甚至眼睫毛都一动不动。纤细白皙的脖颈保持着俨然工艺品一般的高密度静谧，小巧的下颏成了形状完美的岬角，角度不偏不倚。无论怎么酣睡，人也绝不可能踏入如此深沉的睡眠领域，不可能如此全面地舍弃知觉。

不过，知觉的有无另当别论，维持生命所需要的身体功能还是运行着的。最低限度的呼吸和心跳。看来，她的存在似乎置于无机性和有机性之间那狭窄的门槛上——悄无声息，小心翼翼。至于这种状况因何故如何产生，尚无从知晓。浅井爱丽好像全身被温暖的蜡丸整个包拢起来，处于完美无缺的睡眠状态中，其中显然含有与自然不兼容的东西。眼下，能做出判断的无非这些。

摄像机缓缓后撤，传递出整个房间的场景，之后开始进行细部观察，以期有所突破。绝非富于装饰性的房间，也不足以反映主人的情趣和个性。若不细细观察，甚至是年轻女孩房间这点恐怕都难以看出。偶人、绒毛玩偶以及随身饰物之类统统没有。没有招贴画，连挂历都没有。靠窗有一张旧木桌、一把转椅。窗口挂着滚筒式窗帘。桌子上一盏款式简洁的黑色台灯、一个最新型笔记本式电脑（盖子已关合），大号杯子里插着几支圆珠笔和铅笔。

靠墙有一张简易单人木床，浅井爱丽在那上面沉睡。雪白雪白的无花床罩。床另一侧的墙上安着板架，上面放着小型组合式音响，摞着几个CD盒。旁边是电话和18英寸电视机。带镜子的西式梳妆台，镜前放的只有护唇膏和小圆梳。墙里有个walk in ①式的大壁橱，板架上排列着的五张镶框照片几乎是惟一的装饰。全是浅井爱丽本人的照片，任何一张都只照她自己，没有和家人或朋友的合影，而且无一不是摆出模特架式的职业照，想必是杂志上刊登的。有个小书架，但没有几本书，且多半是大学课堂上的教科书。另外就只有一堆大开本时装杂志了。看样子很难称她 是爱读书的人。

我们的视点作为虚拟摄像机逐一拾起房间里的这些存在，一丝不苟地花时间拍摄下来。我们是眼睛看不见的无名入侵者。我们观看、倾听、嗅味。然而物理上我们又不位于这里，痕迹都不留下。也就是说，我们遵守与正统时间旅行者相同的规则，观察，但不介入。不过坦率地说，能够根据房间情况得出的关于浅井爱丽的信息绝对算不上丰富。给人的印象是：她的性格早已悄然隐藏在什么地方，巧妙地 逃过了观察的眼睛。

床头那里，数字显示式电子钟无声无息地准确更新时间。此时惟独此钟能够在房间里显示运动。慎之又慎的电子驱动式夜行动物。绿色的液晶数字偷偷地、轻快地推陈出新。此时是半夜11时59分。

作为我们视点的摄像机观察完细部之后马上后撤，重新扫视房间整体，接着拿不定主意似的将这广角视野保持了好一会儿。这时间里，视线暂且固定于一处。别有意味的沉默持续着。但不久，它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目光停在屋角的电视机上，朝着那里靠近。索尼牌正方形黑色电视机，荧屏黑乎乎的，如月亮的背面死气沉沉。但摄像机似乎从中感觉出了什么动静，或者类似征兆的什么。荧屏扩大。沉默中，我们同摄像机共同拥有这种动静或征兆，我们盯视荧屏。

我们等待，在屏息敛气、侧耳倾听之间等待。

时钟显示数字为0：00。

“嗞嗞嗞”——电气噪音传到耳畔。电视荧屏随之获得了生命的一鳞半爪，开始微微眨闪。莫非不知不觉之间有人赶来按了电视开关，或者启动了预约程序？不，二者都不可能。摄像机无微不至地转到电视机后侧，结果表明：电视机的电源插座已经拔下。是的，电视机理应死掉，理应硬梆梆冷冰冰的，保持着午夜的沉默，在逻辑上、在原理上。然而，它没有死掉。

扫瞄线在荧屏上出现了，闪闪烁烁，模模糊糊，俄顷消失，而后再次闪出。这时间里，“嗞嗞嗞”的杂音持续不止。不久，荧屏开始出现图像，图像开始聚敛成形，但很快像斜体字那样歪歪扭扭，倏然消失，一如火苗被一口吹灭，随后从头开始重复同样的情形。图像使出所有力气踉踉跄跄地站起，试图将那里存在着的什么具像化。图像奇形怪状，信息七零八乱，轮廓遍体鳞伤四散不见。摄影机向我们传递了所有的裂变过程。

睡觉的女子似乎没有意识到房间里的这种变异，对电视机发出的肆无忌惮的光和声响也全然无动于衷。她只是在早已设定好的完结性当中悄然酣睡，眼下任何东西都无法扰乱她深沉的睡眠。电视机是房间里的新的入侵者。当然我们也是入侵者。但与我们不同的是，新入侵者既不安静又不透明，而且没有中立性。它毫无疑问地企图介入这个房间，我们直观地觉察到了这样的意图。

左右游移不定的电视图好像逐渐趋于稳定了。荧屏推出某处房间的内部。相当大的房间，仿佛写字楼的一室，又如哪里的教室。大大的开放式玻璃窗，天花板上排列着许多荧光灯，但看不见家具。不，细看之下，房间的大致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旧木椅，有靠背，无扶手，务实而简朴。椅子上坐一个人。因图像尚未彻底稳定，椅子上坐的人物看起来只是轮廓依稀的剪影。一种弃置已久的场所的冷清清的气氛弥散在房间中。

往这边传递（大约）那一图像的摄像机小心翼翼朝椅子靠近。以体形看，椅子上坐的应是男子，略略前倾。脸朝前，作沉思状。深色衣服，皮鞋。脸看不见，但个头不高，似乎偏瘦。年龄不好判断。在我们从这不清晰的荧屏上如此零零星星地逐一收集信息的时间里，图像仍时不时出现紊乱。噪音在起伏、在升高。好在这样的无序持续时间不长，图像转而复原，噪音也偃旗息鼓。图像在反复出错当中一步步朝稳定的方向推进。

这房间里确实要发生什么，发生大概具有重要意义的什么。

（注：①意为“大得可以容人走进去”。)

3

0:25

还是前面那家“丹尼兹”饮食店内。马丁·丹尼(Martin Denny)乐队的《更多》（More）作为BGM①四下回荡。同三十分钟前相比，客人数量明显减少，说话声也已不闻，让人更觉夜深。

玛丽对着餐桌，依然在看那本厚书。她前面放着几乎没动过的一盘蔬菜三明治，看样子与其说是由于空腹，莫如说为了获取时间而点的。她不时忽然想起似的改变看书姿势。臂肘拄在桌上，放低身子靠着椅背。也有时扬脸做个深呼吸，查点一下店里的客人数量。不过除此之外，她一直埋头看书，仿佛注意力是一项宝贵的个人资产。

单客开始显得多了。有人用笔记本电脑写东西，有人用手机收发短信，有人和她同样专心看书，也有人无所事事地呆望着窗外思考什么。或许睡不着，也可能不困。家庭式饮食店是这些人的深夜栖身场所。

一个高大的女子像是等不及玻璃自动门打开似的走进店来。身材虽然高大，但并不胖，肩也宽，一看就很壮实。黑毛线帽子卡得低低的，宽大的皮夹克，橙色长裤，空手。其剽悍的风貌引人注目。刚进店，女服务生就过来问“您一位么？”她默不作答，以锐利的眼神迅速扫视店堂，看见玛丽的身影，即刻朝那边径直大踏步走去。

她走到玛丽桌前，一声不响地在对面空座位上坐下。块头固然大，却动作很敏捷，准确无误。

“嗳，打扰一下好么？”她说。

专心看书的玛丽抬起脸，发现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高大女子，心里一惊。

来人摘下毛线帽子。头发是时髦的金黄色，剪得短短的，如修剪整齐的草坪。脸庞很开阔，犹如久经风雨吹打的雨具一般硬绷绷的，而且左右不很对称，但细看之下，里面有一种让对方释然的东西。那大概类似与生俱来的亲和性。她没有寒暄，把嘴唇向一侧扭起笑了笑，用厚实的手掌 “喀嗤喀嗤”摩挲金色短发。

女服务生走来，按惯例把水杯和食谱放在桌上。女子挥手拒绝：“啊，马上就走，不用了。对不起。”

女服务生漾出不无尴尬的微笑离开。

“你是浅井玛丽吧？”女子问。

“是、是的……”

“从高桥那里听来的，说你大概还在这里。”

“高桥？”

“高桥彻也。高个长发，瘦瘦的家伙，吹长号的。”

玛丽点头：“啊，原来是他。”

“问了高桥，他说你中国话讲得呱呱叫，是吧？”

“日常性的大体会讲。”玛丽小心地回答，“算不得呱呱叫。”

“那好。对不起，能跟我来一下吗？我那里有个中国女孩出了点儿麻烦，可她又不会讲日语，根本搞不清怎么回事。”

玛丽虽然不大理解，但还是把书签夹在书里，合上书推去一边。“麻烦？”

“受伤了。离这儿不远，几步就到，不花你多少时间。问她出了什么事——大体翻译一下就可以了。会领情的。”

玛丽有点儿犹豫。但看对方长相估计不会是坏人，就把书装进挎包，穿上运动夹克。刚要拿桌上的账单，女子抢先伸出手。

“这个我来付。”

“不用。是我要的东西。”

“好啦，这点儿钱，只管交给我就是。”

站起身来，可以知道女子比玛丽高大得多。玛丽小巧玲珑，对方像农具仓库一样结结实实，身高怕有一米七五。玛丽不再坚持，任凭女子付款。

两人离开“丹尼兹”。尽管是这个时候，但外面街上仍很热闹。娱乐中心的电子音，卡拉OK的拉客声，摩托车的排气声。三个年轻男子百无聊赖地齐刷刷坐在已经拉下的卷帘式铁门前面，抬起脸兴致盎然地定定注视玛丽和那女子走过。在他们眼里，那大概属于奇特的搭配吧。但他们什么也没说，仅仅注视而已。卷帘式铁门上到处是喷漆涂鸦。

“我叫薰。长得算不上‘薰’，但生来就叫了这么一个名字 。②”

“请多关照。”

“抱歉，风风火火把你拉了来。吓一跳吧？”

玛丽不知如何应答，默不作声。

“挎包我来拿好了，不轻的吧？”薰说。

“不要紧。”

“装的什么？”

“书啦、替换衣服啦……”

“不至于是离家出走吧？”

“不是。”

“那就好。”

两人继续前行。从繁华大街拐进一条窄街，爬上坡路。薰大步疾行，玛丽随后紧跟。走上空无人影的黑暗的阶梯，来到另一条街。看样子是用阶梯将两条街连起来的近路。几家酒吧的招牌还亮着，但完全感觉不出有人。

“是那里的情爱馆。”薰说。

“情爱馆？”

“就是情爱旅馆、情侣宾馆。总之是干那种事的。有块‘阿尔法城’的霓虹灯招牌吧？就那里。”

听得名字，玛丽不由看了一眼薰：“阿尔法城？”

“别担心，不是莫名其妙的地方。我是旅馆的经理。”

“受伤的人在那里？”

薰边走边回头道：“是的。事情有点儿啰嗦。”

“高桥也在那里么？”

“不，不在。他在附近一座楼的地下室跟乐队一起练习，练到早上。学生是够自在的。”

两人走进“阿尔法城”的入口。客人在门厅看着各房间的照片，挑选自己中意的，然后按号码钮取出钥匙，直接乘电梯走去房间。无需同谁见面，无需开口。费用分休息和过夜两种。微暗的蓝色照明。玛丽好奇地四下打量。薰朝里面服务台的女性轻声打招呼。

“对了，你怕是没来过这种地方吧？”薰问玛丽。

“第一次。”

“啊，什么买卖都有，世上。”

薰和玛丽用客用电梯上到上面。沿狭窄的走廊前行，在有“404”标牌的房间门前停住。薰轻敲两下，门当即从内侧打开，一个染着鲜红头发的年轻女郎不安地探出脸来。瘦，脸色不好，一件肥大的粉红色T恤，一条开洞的蓝牛仔裤，耳上一对大耳环。

“啊，这回好了，阿薰。花了不少时间吧，一直等着。”红发女郎说。

“怎么样？”薰问。

“还那样。”

“血止住了？”

“止住了，总算。纸巾用了好多好多。”

薰把玛丽让入里面，关上门。除了红发女郎，房间里还有一个女工。小个儿，黑发向上扎起，正用抹布擦地板。薰把玛丽介绍给两人。

“玛丽小姐，刚才说过的，会讲中国话。这个红头发女孩叫小麦，怪怪的名字，却是真名，在我这儿干很久了。”

小麦热情地一笑：“请多关照。”

“请关照。”玛丽应道。

“那边的是蟋蟀，”薰说，“这倒不是真名。”

“对不起，真名丢掉了。”蟋蟀用关西方言③说。看上去她比小麦大几岁。

“请关照。”玛丽说。

房间没窗，闷得令人窒息。同房间大小相比，床和电视机的尺寸大得出奇。房间角落的地板上蜷缩似的蹲着一个裸体女子，用浴巾遮住身体，双手捂脸吞声而泣。地板上有一条染血的毛巾，床上的床单上也溅有血迹。落地灯倒了，茶几上剩有半瓶多啤酒，一个玻璃杯。电视开着，里面正在搞笑。观众的笑声。薰拿起遥控器关上。

“打得好像相当厉害。”薰对玛丽说。

“给男人？”玛丽问。

“啊，给客人。”

“你说客人，是卖淫？”

“嗯。这个时间段常客很多。”薰说，“所以有时会出现棘手事——为付钱而争吵、还有要干变态勾当的家伙。”

玛丽咬着嘴唇整理思绪。

“那么说，这个人只会讲中国话？”

“日语会讲只言片语，但又不能叫警察。一来有可能是非法滞留，二来我也没闲工夫去警察署一一接受盘查。”

玛丽把挎包从肩上拿下，放在茶几上，走到蹲着的女子那里，弯腰用中国话搭话。

“你怎么了？”

女子不知是否听见，没有回答，仍然抖动肩头抽泣。

薰摇头道：“吓坏了，看样子给打得够呛。”

玛丽又问女子：“你是中国人吗？”

女子依然不答。

“放心吧，我跟警察没关系。”

女子仍不应声。

“你被他打了吗？”玛丽询问。

女子终于点了下头，黑色长发随之摇颤。

玛丽用温和的语声耐心地向女子问话，同一句话问几次。薰抱着双臂，不安地看着两人交谈。这时间里，小麦和蟋蟀分头收拾房间。沾血的纸巾收在一起塞进塑料垃圾袋，落地灯扶起放回，啤酒瓶和玻璃杯拿走。检查备用品，清扫浴室。看样子两人经常配合做事，动作简洁熟练。

玛丽弓身在屋角跟女子说话。由于话能讲通，女子似乎多少镇静下来了，开始向玛丽讲述——尽管断断续续——事情的原委。声音极小，不凑近耳朵听不见。玛丽点着头专心听女子讲述，不时鼓励似的短短插一句。

薰从背后拍了一下玛丽的肩：“不好意思，这个房间要给新客人用，得把这孩子领到下面的办公室去。你能一起来？”

“可她一丝不挂，身上的东西全给那个男的拿走了，从袜子到内衣，一干二净。”

薰摇摇头：“为了不让报警，浑身上下剥个精光。卑鄙的家伙，一文不值！”

薰从立柜取出薄薄的浴衣，递给玛丽：“先把这个给她穿上。”

女子有气无力地站起，以半虚脱状态拿开毛巾，露出全身，摇摇晃晃地裹起浴衣。玛丽慌忙移开视线。个头虽小，但身子很漂亮。形状姣好的乳房，光滑的肌肤，阴影般静悄悄的阴毛。年龄想必同玛丽差不多，体形仍有少女韵味。因为站立不稳，薰搂她的肩走出房间，乘员工用的小电梯下到楼下。提着挎包的玛丽跟在后面。小麦和蟋蟀留下来继续清扫房间。

三个女子走进旅馆办公室。靠墙堆着纸壳箱，一张铁办公桌，一套简易沙发茶几。办公桌上放着电脑键盘和液晶显示屏，墙上挂着月历、镶在框里的相田满雄④书法和电子钟，小电冰箱上放有微波炉。三人进去之后，房间显得相当狭小。薰让身穿浴衣的中国妓女坐在沙发上，对方发冷似的紧紧合起浴衣前襟。

薰对着台灯光亮再次检查妓女脸上的伤，用药用酒精和棉球棒细心揩去脸上沾的血，伤口贴上创伤灵，又用手指确认鼻梁歪了没有，翻开眼皮查看充血情况，用手摸了摸脑袋起包没有。看情形她早已习惯了，动作熟练得惊人。然后她从电冰箱里取出保冷剂那样的东西，用小毛巾卷了递给女子。

“喏，把这个放在眼下贴一会儿。”

旋即想起对方听不懂日语，遂做出把毛巾贴在自己眼下的手势。女子点头照做。

薰转脸对玛丽说：“血虽然出得到处都是，但大多是鼻血，幸好没有大伤。头上没肿包，鼻梁也像没断。眼角和嘴唇倒是裂了，但用不着缝线。不过挨打的痕迹会在眼圈上黑黑地留一个星期，接客怕要受影响。”

玛丽点头。

“力气倒是有，但打法纯属外行。”薰说，“这么胡敲乱打，自己的手也该相当痛的。而且用力太大，都打到房间墙壁上去了，好几处塌了小坑。要是打在脑袋上就完了。顾头不顾尾的！”

小麦走进房间，从靠墙堆着的纸壳箱中取出什么来——准备为404房间补充的新浴衣。

“包也好钱也好手机也好，全给那个男的拿跑了，她说。”玛丽说。

“嗬，抢劫？”小麦从旁插嘴。

“不是那样的，就是说，怎么说好呢……好像开始前突然来了月经，提前来的。结果男的发起脾气……”

“那有什么办法呢，那种事。”小麦说，“那东西，来的时候总是突然来的嘛！”

薰咂舌道：“好了好了，你别多嘴，赶快收拾404去。”

“是，对不起。”说罢，小麦走出办公室。

“刚要干，女的来了月经，干不成了，就来一顿痛打，打完抢了钱剥了衣服不见影了。”薰说，“有问题的，那家伙。”

玛丽点头：“说血把床单弄脏了对不起。”

“那倒没有什么。对这类事我们也习惯了。什么原因不知道，在情爱旅馆来月经的孩子多着呢。动不动就打来电话，借纸巾啦、借止血棉啦什么的，我本来很想说这里又不是松本清⑤。这倒也罢了，可总得给这孩子穿点什么吧，老这样子也不是个办法。”

薰在纸壳箱里找了找，拿出装在塑料袋里的内裤。是自动售货机里卖的那种实用的。“应急的便宜货，洗是不能洗，先凑合用好了。不穿内裤，凉飕飕的心里不踏实吧？”

之后薰又在立柜里找来找去，找出一套褪色的绿色针织套装递过来。

“是以前一个在我这里打工的女孩子留下的，大体洗过，干净的，这个不用还也没关系。脚上穿的倒是只有塑胶拖鞋，但总比光脚丫好吧。”

玛丽向女子说了。薰打开壁橱，拿出几卷卫生巾递给女子。

“这个也拿去用。在那里的卫生间换好出来。”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卫生间门。

妓女点头，用日语说了声“谢谢”，抱起递来的衣服，走进卫生间。

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缓缓摇头，长叹一声：“做这种买卖，哎，什么事都有。”

“她说来日本才两个月多一点儿。”玛丽说。

“非法滞留吧，反正？”

“那个倒没问，不过话听上去像是北方人。”

“得。”薰说，“那么该是有人把她接应到这儿来的，是吧？”

“好像有人专干这个。”

“中国人的组织，总管这一带的卖淫活动。”薰说，“用船把女孩子从中国本土偷渡进来，让她们用身子偿还偷渡费。接到生意电话，用摩托车把女孩送上旅馆，就像上门送比萨饼，热腾腾刚出炉的。我们的老主顾。”

“组织，就是雅库扎⑥那样的？”

薰摇头道：“不不，我一直当女子职业摔跤手来着，也参加过巡回演出，认识几个雅库扎。但是，同中国人的歪门邪道组织比起来，日本的雅库扎还算是可爱的。总之，是一些猜不出会干什么的家伙。不过，这孩子只能回那些家伙那里去，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

“今天这份钱也没拿到，那些人要给她吃苦头了吧？”

“怎么说好呢……不管怎样，这副脸面，短时间怕是不能接客了。而如果赚不到钱，就什么价值都没有了。倒是个漂亮孩子。”

妓女从卫生间走出：褪色的针织套装，塑胶拖鞋，胸口有个阿迪达斯标记。脸上固然还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头发比刚才整齐多了。尽管穿的是旧衣服，尽管嘴唇红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仍然是个美貌女子。

薰用日语问妓女：“你、想打电话吧？”

玛丽译成中国话：“要打电话吗？”

妓女用简单的日语回答：“是的，谢谢。”

薰把白色无绳电话递给妓女。妓女按动号码，用中国话低声向接电话的人报告。对方快速地吼着什么，她简短地回答，而后放下电话，以严肃的神情把电话机还给薰。

妓女用日语向薰道谢：“多谢。”然后转向玛丽说：“马上有人来接我。”

玛丽把话翻译给薰：“接她的人马上来。”

薰绷起脸道：“这么说，旅馆钱也拿不到了。一般是男的付，可他没付就走掉了。啤酒钱也搭上了。”

“让来接的人付吗？”玛丽问。

“唔——”薰沉思一下，“若是顺利就好了。”

薰往壶里放茶，用保温瓶注水，倒了三杯，一杯递给妓女，妓女道谢接过。嘴唇裂了，似乎很难喝热茶，她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薰边喝茶边用日语跟妓女说话。

“可你也够受的。大老远偷渡到日本，还要给那些家伙这么一个劲儿敲骨吸髓。在家乡过怎样的生活我不知道，不过还是不来这种地方好吧？”

“翻译么？”玛丽问。

薰摇摇头：“不用，自言自语罢了。”

玛丽向妓女搭话：“你多大了？”

“十九。”

“我也是。叫什么名字？”

妓女略一迟疑应道：“郭冬莉。”

“我叫玛丽。”

玛丽浅浅一笑。尽管笑得那么浅，却是午夜过后玛丽第一个笑容。

“阿尔法城”旅馆门前，一辆摩托停了下来。剽悍的大型本田越野摩托，头戴遮面头盔的男子。引擎没关，以便一有什么马上离开。紧贴身的黑皮夹克，蓝色牛仔裤，深色篮球鞋，厚手套。男子取下头盔，放在油箱上，警惕地环视一圈后，摘下一只手套，从衣袋掏出手机，按动号码。三十上下的男子，褐色头发，马尾辫，宽额头，刮过鬓须，目光锐利。三言两语后关掉手机，收进衣袋，戴上手套，保持原有姿势。

少顷，薰、妓女、玛丽三人从门口出来。妓女 “啪嗒啪嗒”带着拖鞋声以疲惫的脚步朝摩托车走去。气温较刚才低了，一身针织衣服挡不住寒冷。骑摩托的男人厉声向妓女交待着什么，女子小声回答。

薰对来人说道：“喂喂，阿哥，我还没拿到旅馆钱呢……”

男子往薰脸上打量一番，然后表示：“旅馆钱、我不付。那个男的付。”男子的声调缺乏起伏，单调，不带感情。

“那自是晓得。”薰声音嘶哑，她清了清嗓子，“问题是，大家可都是在这狭小地方做买卖的。这回的事，我也麻烦不小。毕竟是暴力伤害事件，给警察打电话都可以。可那样一来，你们也怕不好办吧？所以嘛，先把六千八百元付了，我也就此了事。啤酒钱算我的了，损失分摊。”

男子以不含情感的眼神注视着薰，又扬脸看看旅馆的霓虹灯招牌：“阿尔法城”。之后再次摘下手套，从夹克口袋里掏出皮钱夹，数出七张，扔在脚下。无风，纸币笔直掉在地面停住。男子又戴回手套，抬起手腕觑了手表。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得近乎不自然。他绝不着急，仿佛是向在场的三个女人演示自己存在的重量。不管怎样，他可以尽情消费时间。这时间里，摩托的引擎如性急的野兽一声接一声发出低沉的吼声。

“你、够胆量的嘛！”男子对薰说。

“谢谢了。”薰说。

“如果给警察打电话，这里没准会起火。”男子说。

滞重的沉默持续有顷。薰目不转睛地抱臂注视对方的脸。面部受伤的妓女听不懂两人的交谈，惶惶不安地来回看着两人。

男子拿起头盔，扣在头上，招手让女子坐在摩托后座。女子双手抓住他的夹克，然后回过头，看玛丽，看薰，再看玛丽。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男子使劲一踩踏板，拧动加速柄离去。排气声沉甸甸地回荡在深夜的街头。薰和玛丽剩下来。薰弯下腰，一张一张拾起掉在地面的七张千元钞票，对好票面，折成两折塞进衣袋。她深深吸了口气，用手心“喀嗤喀嗤”摩挲金色短发。

“一塌糊涂！”她说。

（注：①background music之略，背景音乐。

②指“薰”在日语中意为“香气飘荡”。

③日本京都、大阪一带的方言。

④日本书法家（1924-1984）。

⑤日本的连锁药店。也出售化妆品等日常用品。。

⑥日语有过去、现在、将来三种时态之分。

⑦在日本原指不务正业者、地痞流氓（“雅”、“库”、“扎”原指赌博游戏“三张纸牌”中不能得分的八、九。三这三张牌），现一般指黑道成员。)

4

0:37

浅井爱丽的房间。

房间的情形没有变化。椅子上坐的男人身影比刚才放大了许多，我们可以相当清晰地目睹此人的形体。电波仍多少受到干扰，图像时不时晃动一下，轮廓变形，质量变薄，刺耳的噪音随之升高。有时也一闪插入不相干的其他图像，但混乱很快被修复，原来的图像重新出现。

浅井爱丽仍在床上悄然酣睡。电视荧屏发出的人工光色在她的侧脸上制造出动态的阴影，但并没有因此惊扰她的睡眠。

荧屏上的男子身着深褐色西装。或许本来是考究的、堂而皇之的西装，但现在一看就知疲惫不堪，袖口和后背到处沾有白灰样的东西。穿一双圆头黑皮鞋，但也早已灰头土脸。莫非他是穿过灰尘很厚的场所赶来这个房间的？正统的白色衬衫，纯黑色毛织领带。衬衫也好领带也好同样现出疲惫之色。花白头发。不，不是白发，说不定只是黑发上落了白灰。反正头发好像很久没好好梳理过了。不可思议的是，尽管如此，此人的打扮并没给人以邋遢的印象，也没给人寒伧之感，只不过是出于某种迫不得已的缘由而使得整套西服落了灰并且久未更换罢了。

脸看不见。此时摄像机所能捕捉的，仅是他的背影或脸以外的身体其他部位。不知是光的角度作用还是故意的，脸那一部位总是暗影，位于我们目力不及的地方。

男子不动，时而喟叹一声，双肩随之缓缓上下移动，仅此而已。看上去又像是被长期监禁在一个房间里的人质。男子的四周漂浮着类似被拉长了的无奈的什么。可是他并没有被五花大绑。他坐在椅子上，伸腰直背，静静呼吸，定睛注视前方某一点。至于是他自行决定不动的，还是因为某种缘故而被置于实际动不得的状态，我们则看不出来。他的双手整齐地放在膝头。时间不清楚，甚至白天黑夜都不知晓，但是，由于天花板上排列的荧光灯的照明，房间里如夏日午后一般明晃晃的。

不久，摄像机绕去前面，从正面推出男子的面部。然而还是搞不清男子是怎么回事，莫如说愈发莫名其妙。因为他的整张脸蒙着半透明面具，而且像薄膜一样紧紧贴在脸上，以致很难称之为面具。不过，即使再薄，作为面具的目的还是充分达到了——它淡淡而粲然地反射着光线，将他的脸庞和表情卓有成效地挡在后面。我们能够勉强推测出来的，惟独其面部的大致轮廓。面具甚至没有开洞露出鼻子、嘴和眼睛。尽管这样，好像并没有影响呼吸、看东西、听声音，想必其透气性和透音性非同一般。至于这“匿名性”的外皮是用何种材料以何种技术制作的，光看外观是无从判断的。面具兼具巫术性和功能性。它是自古连同黑暗一起传承下来，同时由未来连同光亮一起输送给人们的。

面具真正令人惧怵之处，在于它尽管同脸庞贴的那般紧，却又让人全然无法想象里面的人具有（或不具有）怎样的想法、怎样的感觉、怎样的打算。无从判断此人的存在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他所怀有的念头是正当的还是扭曲的，其面具是为了遮掩他还是保护他。男子把一副精致的“匿名”面具蒙在脸上，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为摄像机所捕捉，在此形成一种状况。看来我们只能暂且保留判断，原封不动地接受这一状况。我们决定将他称为“无面人”。

摄像机角度现在固定于一处，从正面偏下一点将“无面人”的形象锁定不动。身穿褐色西装的男子纹丝不动地从摄像机显像管里透过玻璃看着此侧。就是说，他的姿势是从彼侧笔直地窥视我们所在的房间。当然，他的眼睛藏在有光泽的神秘面具后面。然而，我们可以真切地感觉到其视线的存在和重量。他以坚定不移的意志逼视前方的某物。从脸的角度来看，总好像定定地看着浅井爱丽的寝床那里。我们小心翼翼地跟踪着这个假说性的视线。是的，不错，面具男人以无形的眼睛凝视的，确实是在此侧床上持续沉睡的爱丽，或者不如说他始终只是在凝视爱丽的身姿。在此我们终于把握了这一事实。他能够看到这边。电视荧屏作为面对此侧房间看房的窗口发挥着作用。

图像不时颤抖一下，旋即复原。电气噪音也时而升高，那噪音听起来似乎是把某人的脑波作为信号，在扩展其幅度。它不断增加密度攀高，但到达某一地点后即扭头折回，俄尔消失，随后又转念卷土重来，如此周而复始。但是，“无面人”的视线并不摇摆，他的注意力也不曾分散。

在床上沉睡不醒的美貌少女。笔直的黑发在枕上摊成意味深长的扇面。柔柔地闭起的嘴唇。沉入海底的心。电视荧屏每颤抖一次，她侧脸上的光都会随之摇曳，阴翳化为难以破解的符号随之跳跃。坐在朴素的木椅上无声地凝视着她的“无面人”。他的双肩随着定时的呼吸而悄然起伏，一如在清晨平稳的海面上漂浮的无人小艇。

此外房间里无任何动静。

5

1:18

玛丽和薰 走在清冷的后街。薰正把玛丽送往什么地方去。玛丽头戴深蓝色波士顿红袜队棒球帽，帽檐拉得很低，看上去像个男孩。她总随身携带帽子想必也是为了这点。

“你来可帮了忙了，”薰说，“正是摸不着东南西北的时候。”

两人走下和来时一样的近道的台阶。

“嗳，若有时间，顺便去什么地方一下可好？”薰提议。

“什么地方？”

“渴了，想喝口冰镇啤酒。你呢？”

“我不能喝酒。”玛丽说。

“喝果汁好了。反正不是要找个地方把时间消磨到早上么？”

两人在一家小酒吧的吧台旁坐下。酒吧里没其他客人。本·韦伯斯特的老唱片正在播放：《我的理想》（My Ideal）。五十年代的演奏。板架上排列的不是CD，是四五十张过去的密纹唱片。薰喝着装在细高杯子里的生啤。玛丽的前面放着掺有莱姆汁的PERIER矿泉水①。年纪见老的领班在吧台里默默 刨着冰。

“可人蛮漂亮的啊！”玛丽说。

“那个中国人？”

“嗯。”

“啊。不过，做那种事，不可能总那么漂亮的，很快就会憔悴不堪，真的。这个我看的多了。”

“她和我同是十九岁。”

“问题是，”说着，薰咬碎一个开心果，“和年纪没有关系。那种事辛苦，靠一般神经无论如何吃不消的，所以要打针，而一打针就完了。”

玛丽默然。

“你，大学生？”

“是的。在外国语大学学中文。”

“外国语大学……”薰说，“毕业出来做什么？”

“如果可能，想做个体笔译或口译那样的工作，因为不适合去公司上班。”

“脑袋好使啊！”

“谈不上多好使。不过我小时候父母就一直说来着，说我长得不好，至少学习要上去，不然就无可救药了。”

薰眯细眼睛看玛丽的脸：“你不是蛮可爱的么？不是恭维，是真的。所谓长得不好，指的是我这样的人。”

玛丽做了个像是略略耸肩的似乎不大舒服的动作：“我姐姐漂亮得百里挑一，引人注目，从小就常有人比较说同胞姐妹却长得这么不同。也难怪，比较起来确实天上地下。我个子小、胸部小、头发打卷、嘴太大，又是带散光的近视眼。”

薰笑道：“一般人称之为个性。”

“可我没办法那么认为，因为从小就老给人说长得不好、长得不好。”

“所以一个劲儿用功？”

“大致上。不过不喜欢和别人竞争成绩。运动也不擅长，朋友也交不成，有时还受欺负。因此，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不能去学校了。”

“拒绝登校？”

“讨厌上学讨厌得不行，一到早上就把吃的东西吐出来，或者泻肚子泻得一塌糊涂。”

“得得。我么，成绩虽然差得要命，但每天上学倒不怎么讨厌——要是有不顺眼的家伙，就来个拳脚相加，不管是谁。”

玛丽淡淡一笑：“我要是能做到就好了……”

“啊，不提了，这个。又不是什么可以在世上炫耀的事……那，后来呢？”

“横滨有一所为中国小孩开的学校，附近一个儿时要好的女孩儿去那里上学来着。上课一半用中文，但跟日本学校不同，成绩不抓得那么紧也没关系，再说又有朋友，就觉得去那里也可以。父母当然反对，但因为除此之外没办法让我上学……”

“好顽固的嘛！”

“或许。”玛丽承认。

“那个中国人学校，日本人也能进去？”

“能，不需要什么资格。”

“可当时不会中国话吧？”

“嗯，一句也不会。但由于还小，又有朋友帮助，很快就学会了。总之是一所蛮舒心的学校，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在那里。不过从父母角度看来，倒不像很意思。他们期待我进世间有名的升学预备学校，将来从事律师或医生那样的专业性工作。也算是分担角色吧……白雪公主姐姐和才女妹妹。”

“你姐姐漂亮到那个程度？”

玛丽点头，喝了口矿泉水：“初中时就当了杂志上的模特——面向十几岁女孩的那类少女杂志。”

“嗬，”薰说，“有这么一位风光的姐姐在上头，的确是够压抑的。这且不说了，像你这样的女孩，干嘛深更半夜在这种地方东游西逛呢？”

“像我这样的？”

“怎么说呢，一看就知道是个地道的女孩。”

“不愿意回家。”

“和家人吵架了？”

玛丽摇头：“不是那样的，只是想一个人待在不是自己家的什么地方，待到天亮。”

“这种事，以前可有过？”

玛丽不语。

薰说：“也许我多管闲事，不瞒你说，这条街可不是地道的女孩子一个人过夜的地方。危险家伙到处转来转去。就算是我，最近也好几次差点儿遇上麻烦。末班电车开走后到始发电车开来这段时间里，这里是和白天不太一样的场所。”

玛丽把吧台上放的波士顿红袜队棒球帽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帽檐。她在脑袋里思考着什么，但最后还是把思考的东西赶出了脑海。

玛丽以温和而果断的语气说：“对不起，能讲点别的么？”

薰抓起几颗果仁一起投入口中。“可以，当然。讲别的吧。”

玛丽从运动夹克口袋里掏出过滤嘴“骆驼”，用BIG牌打火机点燃。

“哦，吸烟！”薰钦佩似的说。

“有时候。”

“老实说，不大像。”

玛丽脸红了，但还是不自然地笑了笑。

“能给我一支？”薰说。

“请。”

薰叼起“骆驼”，拿玛丽的打火机点上。果然，薰的吸烟方式更像那么回事。

“有男朋友？”

玛丽略一摇头：“眼下对男孩子没什么兴趣。”

“女孩子好些？”

“不是那个意思。说不清楚。”

薰边听音乐边吸烟。身体放松下来，疲劳开始在脸上隐约渗出。

“刚才就想问来着，”玛丽说，“旅馆名字为什么叫‘阿尔法城’呢？”

“这——，为什么呢？怕是我们社长取的吧。情爱旅馆的名字这玩意儿，哪个都随心所欲。反正是男的和女的来干那个的地方，只要有床和浴室就OK，名字什么的谁也不会介意，随便有一个就行。怎么问起这个来？”

“《阿尔法城》②，是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让·吕克·戈达尔的。”

“这个没听说过。”

“很早以前的法国电影，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

“那么，没准是从那里取来的，下次见到社长时问问看。什么意思呢，阿尔法城？”

“虚拟的未来城市的名字。”玛丽说，“位于银河系某处的城市。”

“那，是科幻电影喽？像《星球大战》那样的？”

“不，不是，没有特技镜头和打斗什么的……解释不大好，是一种观念性影片。黑白片，台词多，在艺术电影院上映的那种片子。”

“观念性的？”

“比如说，在阿尔法城里，流泪哭泣的人要被逮捕、公开处死。”

“为什么？”

“因为阿尔法城不允许人有很深的感情。所以那里没有爱情什么的，矛盾和irony③也没有。事物全部使用数学式集中处理。”

薰皱起眉头：“irony？”

“人对自身、对属于自身的东西予以客观看待或反向看待，从中找出戏谑成分。”

薰就玛丽的解释想了想说：“这样说我也不大明白。不过，阿尔法城可存在性交？”

“性交存在。”

“不需要爱和irony的性交？”

“对。”

薰觉得滑稽似的笑道：“这样想来，同这情爱旅馆的名字相当吻合。”

一个衣着得体的小个子中年男客进来，坐在吧台一端，要了鸡尾酒，小声和领班说话。看样子是常客。平时的座位，平时的饮料。以深夜都市为栖身之处的莫名其妙的男女中的一员。

“你当过女子摔跤手？”玛丽问。

“啊，当了很长时间。 长得牛高马大，又能打架，上高中时便被选中了，当即胜出，自那以来一直是丑角。头发弄得金灿灿的，眉毛也刮了，肩膀上甚至刺了红蝎子，还时不时上电视来着！香港台湾的比赛也去了，还有了‘当地后援会’那样的团体，虽说不大。没看过女子摔跤吧，你？”

“还没看过。”

“那可不是个轻松买卖，最终弄坏了脊背，二十九岁那年退下来了。我这个人不懂耍滑头，全都实打实地猛打猛冲，结果身体搞坏了。再结实也有个限度嘛。我这人天生做不来滑头事，也许算富有敬业精神，观众一大声捧场就来劲了，不知不觉干过了头。现在只要连着下雨，后背就紧一阵慢一阵地痛。那种时候，只能什么也不做，一动不动地躺着。”

薰发出“嘎吱嘎吱”的大声转动着脖颈。

“人气旺的时候钱也赚了，周围人也七嘴八舌地夸奖，但退下来后几乎什么也没剩下，分文不剩。给山形④乡下的父母盖房子尽孝倒也罢了，可后来又是帮弟弟还赌债，又是花在不怎么认识的亲戚身上，又是投在银行业务员拿来的莫名其妙的项目上……钱没了以后，谁也不靠前了。这十多年自己到底干什么了呢？这么一想，当时真是灰心丧气到了极点。没到三十岁身体土崩瓦解，存款是零。正发愁以后如何是好的时候，在后援会时认识的现在的社长问我当情爱旅馆的经理怎么样。说是经理，你也看到了，其实一半是保镖。”薰喝干杯里剩的啤酒，看了眼手表。

“那边的工作不要紧吗？”玛丽问。

“情爱旅馆这地方，这个时间最轻闲。电车已经停了，现在进来的客人几乎全部过夜，不到早上不可能有像样的动静。正式说来还是上班时间，但喝一杯啤酒也遭不了什么报应的。”

“工作到早上，然后回家？”

“在代代木也算租了房子，可回去也就那么回事，又没谁等着，所以往往睡在旅馆休息室里，起来直接工作。你往下怎么办？”

“找地方看书消磨时间。”

“跟你说，如果愿意，就在我那儿待下去也行。今天没有住满，可以让你在空房间里住到早上。尽管一个人住在情爱旅馆的房间里怪冷清的，但睡觉没问题，床也够大的。”

玛丽微微点头，但她主意已定：“谢谢。不过我想自己总有办法的。”

“那就好……”薰说。

“高桥在这附近练习？乐队的练习？”

“啊，高桥么？就在那儿一座大楼的地下室里 ‘吱吱哇哇’弄到早上。不去瞧一眼？倒是吵得要死。”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唔。不过那小子人绝对不坏，有可取之处。看模样是流里流气的，可骨子里却意外的地道，不那么糟的。”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呢？”

薰扭歪着嘴唇说：“这里面有一段极有趣的故事。不过，与其从我嘴里唠叨出来，最好还是直接问他本人。”

薰付了酒吧里的账。

“通宵不回家，没人责怪？”

“就说去朋友家住来着。父母不怎么把我放在心上的，无论什么。”

“想必认为孩子有主见，放手不管也不要紧的。”

对此玛丽什么也没说。

“不过，实际上没主见的时候也是有的。”

玛丽轻轻蹙起眉头：“何以见得？”

“不是见得见不得那类问题，十九岁本来就是那个样子。我也有过十九岁的时候，这点事还是明白的。”

玛丽看着薰的脸，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不好，转念作罢。

“这附近有一家叫‘斯卡伊拉库’的店，送你去那里吧。”薰说，“那里的店长是我的朋友，把你托付给他，好好让你待到早上。这样可好？”

玛丽点头。 唱片转完，唱针自动提起，针管退回臂架。领班走到唱机那里换唱片。他以缓慢的动作取下唱片，收进封套，然后取出新唱片，在灯光下检查唱片面，放在唱盘上，按下启动键，唱针落回唱片。低微的唱针杂音。随即，埃林顿公爵⑤的《世故女人》（Sophisticated Lady）流淌出来。哈里·卡内懒洋洋的低音单簧管独奏。领班从容不迫的动作赋予这家酒吧以独特的时间流程。

玛丽问领班：“只能放密纹唱片吗？”

“不喜欢CD。”领班回答。

“为什么？”

“太唧唧呱呱了。”

“你是乌鸦不成？”薰插科打诨道。

“可唱片不挺费时间的？——换来换去。”玛丽说。

领班笑道：“这可是深更半夜呦！反正不到早上没有电车，急也没用的。”

“这个老伯，说话就是别扭。”薰说。

“深更半夜，时间有深更半夜的流动方式。”说着，领班出声地擦然火柴点烟，“反抗也无济于事。”

“我叔父也有好多唱片，”玛丽说。“他说横竖喜欢不来CD的声音。差不多全是爵士乐，去玩时常听来着。那时还小，音乐听不大懂，但喜欢旧唱片套的味道和唱针落下时吱吱唧唧的动静。”

领班一声不响地点头。

“告诉我让·吕克·戈达尔的影片的，也是这位叔父。”玛丽对薰说。

“和叔父对脾气吧？”薰问。

“比较而言。”玛丽说，“大学老师，但总好像游手好闲似的。三年前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愿意的话请再来，除了星期天七点就开门。”领班说。

“谢谢。”玛丽说。

玛丽拿起吧台上放的酒吧火柴揣进上衣袋，挪下高脚椅。沿着唱片纹移行的唱针。倦慵而官能性的埃林顿音乐。深更半夜的音乐。

1:18

“斯卡伊拉库”酒吧。大大的霓虹灯招牌。从玻璃窗外就能看见的明亮客席。一张大餐桌旁，一伙大学生模样的男女高声说笑。同刚才的“丹尼兹”相比，这里热闹得多，后半夜都市夜幕的深度还没有抵达这里。

玛丽在“斯卡伊拉库”的卫生间洗手。此时她没戴帽子，眼镜也没戴。天花板的扩音器里低音淌出“宠物店男孩”（Pet Shop Boys）的旧日走红歌曲：《嫉妒》(Jealousy)。大挎包放在洗面台旁边。她用卫生间的液体香皂细细洗手，像要把沾在指与指之间的什么黏性物彻底洗掉。她时不时抬起眼睛看看自己镜子里的脸，然后关上水龙头，在灯光下查看十指，用纸巾“喀嗤喀嗤”揩干。接着，她把脸凑近镜子，以预测可能发生什么的眼神盯视镜子里的面孔，以免看漏任何细小的变化。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她双手拄着洗面台闭起眼睛，数了几个数，睁开眼睛，再次细看自己的脸。然而还是没出现任何变化。

她用手简单地理了理额前头发，拉好穿在运动夹克里面的风衣的帽子，而后鼓励自己似的咬起嘴唇，轻点几下头。镜子里的她也随之咬起嘴唇，轻点几下头。她把包挎上肩，走出卫生间，门随后关合。

作为我们视点的摄像机又在卫生间停了一会儿，继续推出里面的场景。玛丽已不在那里，谁也没在那里，惟独天花板扩音器继续流淌音乐。已变成霍尔和奥兹的曲子：《我不能为它而去》（I can't go for that）。但细看之下，洗面台镜子里仍有玛丽的身影。镜子里的玛丽从彼侧看着此侧，眼神执着，仿佛在等待什么发生。然而此侧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影像剩在“斯卡伊拉库”卫生间的镜子里。

四周变得有些暗了。在深下去的黑暗中，《我不能为它而去》在流淌着。

（注：①一种法国生产的矿泉水。或译为“法国有汽矿泉水”。

②法国电影导演、新浪潮电影的代表人物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1930-）于1965年拍摄的电影。

③意为“反语，冷嘲”。

④日本的县名，位于本州东北。

⑤Duke Ellington，美国黑人爵士乐作曲家、钢琴家（1899-1974）。)

6

2:19

“阿尔法城”旅馆的办公室。薰以不快的脸色坐在电脑前。液晶显示屏里现出门口监控摄像机拍摄的图像。图像清晰。显示屏一角有时间显示。薰一边对照看着纸上的数字和图像上的时间，一边用鼠标快速调出图像或使之静止不动。看样子很难说操作顺利。她不时仰视天花板叹口气。

小麦和蟋蟀走进办公室。

“怎么了，阿薰？”小麦问。

“满脸严肃嘛！”蟋蟀说。

“监控摄像机的DVD，”薰仍盯视着显示屏应道，“大致确认一下时间，应该可以知道是什么样的家伙打了那孩子，对吧？”

“可那个时间出入的客人不算少，能看出是谁干的么？”蟋蟀说。

薰用粗硕的手指 “啪嗒啪嗒”笨拙地敲击键盘。“其他客人都是男女一起进门。他在门口摘走404房间钥匙是十点五十二分，这点一清二楚。女的被摩托车送来是在那十分钟之后——服务台的佐佐木这么说的。”

“那么，只要调出十点五十二分的图像就行了。”小麦说。

“问题是没那么顺利。”薰说，“看来我很难对付这种数码玩意儿。”

“有力气使不上？”小麦说。

“正是。”

“你是多少生错时代了！”蟋蟀一副认真的样子。

“差了两千年。”小麦附和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吧，”薰说，“你们也不会的嘛。会吗？”

“不会！”两人异口同声。

薰往屏幕“检索”栏里输入时间，点了一下，想调出当时的场景，却怎么都不顺利。似乎操作顺序在哪里出了差错。她伸一下舌头，拿起操作手册 “啪啦啪啦”地翻看，但还是不得要领，遂沮丧地把书扔在桌子上。

“一塌糊涂！怎么就不行呢？本该出来的，偏偏不出来。这种时候若是高桥就好了，一发即中。”

“可是阿薰，就算弄明白那人的长相又能怎么样呢？不至于报警吧？”小麦说。

“那倒是，警察方面还是尽量远离为好。”

“那你什么打算？”

“这个下一步慢慢考虑。”薰说，“不过以我的性格，是不能眼睁睁地放过这种卑鄙家伙的，反正。欺小凌弱殴打女人，又剥光衣服拿走。这还不算，旅馆费都赖掉了——男人的渣滓！”

“这种该阉的混账王八蛋，非得逮住打他个半死不可！”蟋蟀说。

薰深深点头道：“那倒正中下怀。但他再傻也不会在这旅馆里露面了，至少眼下一段时间。可我们又没闲工夫满街找他呀！”

“那，如何是好？”小麦问。

“所以不是说下一步再考虑嘛！”

薰几乎使出浑身力气，半是气急败坏地朝哪里连击两下。少顷，10时48分的场景出现在屏幕上。

“好了！”

小麦：“真有你的！所谓有志者事竟成！”

蟋蟀：“电脑肯定也欺软怕硬。”

三人一声不响，屏息敛气注视屏幕。10时50分一对年轻情侣进来，学生模样，一看就知两人都很紧张。两人在房间配置图前犹豫了好一阵子，按下302号房间的按钮，取下钥匙要上电梯，但不晓得电梯位置，在那里转来转去。

薰：“这是302号房间的客人。”

小麦：“是302。看上去挺纯朴的，实际厉害着哩，这两人。去收拾房间时，里面天翻地覆一片狼籍。”

蟋蟀：“那无所谓，年轻么，再折腾也应该的。毕竟是花钱来这种地方的。”

小麦：“可是，我也算是年轻的，近来却压根儿折腾不来。”

蟋蟀：“嗳，热情不够吧，小麦！”

小麦：“热情？”

薰：“喂喂，404客人来了，好好看着，别说没用的！”

屏幕上出现一个男子，时间为10时52分。

男子身穿浅灰色双排扣风衣，年龄三十五六，也可能将近四十。扎领带穿皮鞋，公司职员模样。架一副金边小眼镜，没拿东西，双手插兜。身高、体形和发型都极为普通，在大街上走碰头也几乎留不下印象。

“什么呀，这家伙很普通平常的嘛！”小麦说。

“普通的家伙才最凶不过。”薰摩挲着下颏说，“怕是精神压力大的缘故。”

男子觑一眼手表确认时间，毫不迟疑地取下404房间的钥匙，然后快步朝电梯走去，身影从摄像机的视野里消失。薰在此锁定图像。

她问两人：“那么，可看出什么来了？”

“看上去像公司职员。”小麦说。

薰感到意外似的看着小麦，摇头道：“喂喂，这个用不着你啰嗦。这个时间西装革履扎领带的，肯定是下班的公司职员。”

“不好意思。”小麦说。

“我说，这家伙对这一行像是相当熟悉，”蟋蟀发表意见，“说久经沙场也好，总之看不出丝毫犹豫。”

薰表示同意：“是啊，当即取下钥匙，径直奔向电梯——最短路线，简洁明快，也不左顾右盼。”

小麦：“就是说，来这儿不是头一遭？”

蟋蟀：“即所谓老客户。”

薰：“有可能。以前怕也同样买过女人。”

小麦：“有中国女郎专线。”

薰：“唔，有那种爱好的家伙不少。问题是，既然是公司职员又来过这里多次，那么在这附近的公司工作的可能性很大。”

小麦：“是那么回事。”

蟋蟀：“那么，应该主要是夜班。”

薰神色诧异地看着蟋蟀说：“何以见得？一天工作完了，在哪里喝一杯来了情绪，迫不及待地想要女人——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吧？”

蟋蟀：“可这家伙是空手的！东西放在公司里了。如果往下要回家，应当拿在手上才对，皮包啦文件啦。空手上下班的人基本没有。这样看来，这家伙恐怕还要返回公司继续工作。我是这样认为的。”

小麦：“深更半夜在公司工作？”

蟋蟀：“留在公司工作到天亮的人，世上还是有一些的。特别是电脑工作方面的，常有这种情况。别人都结束工作回去后，一个人在谁也没有的地方鼓鼓捣捣弄电脑。因为大家工作的时候不可能让整个系统停下来。这么着，加班到两三点，然后搭出租车回家。公司对这种人提供出租车乘用券。”

小麦：“有道理。那么说来，这家伙的嘴脸真有一股电脑味儿。不过，我说蟋蟀，对这个你怎么这么熟悉？”

蟋蟀：“别看我这德性，说实话以前在公司工作过。算是在像模像样的场所当OL①来着。”

小麦：“认认真真的？”

蟋蟀：“瞧你，毕竟是公司，当然要认真。”

小麦：“嘿，那你何苦又……”

薰以焦躁的语声插嘴道：“喂，好了好了，现在谈的是这件事，那种一时说不清的个人来历另找地方说去！”

小麦：“抱歉。”

薰把图像再次退到10时52分，然后慢速推进，在适当地方转为静止图像，把出现男子形象那部分分阶段放大，开始打印。男子的面孔被印成彩色，印得相当大。

小麦：“厉害厉害。”

蟋蟀：“这种事还真能手到擒来，简直成了《银翼杀手》②。”

小麦：“也可以说是便利。细想起来，这个世界也真够可怕的。看这样子，这情爱旅馆可是轻易进不得的。”

薰：“所以嘛，你们在外头最好别干坏事——搞不清什么地方有摄像机。”

小麦：“天知、地知、数码摄像机知。”

蟋蟀：“千真万确，可得当心才行。”

薰把同一图像打印了五六张。三个人分别细细端详那张脸。

薰：“放大后图像粗糙了些，但脸形大致分辨得出，是吧？”

小麦：“唔，下次在路上碰到，保准能认出这家伙。”

薰一边 “咯吱咯吱”转动一圈脖颈，一边默默地思来想去。少顷，忽有所觉。

“我刚才出去后，你俩可用过这办公室的电话？”薰问两人。

两人摇头。

小麦：“没用。”

蟋蟀：“我也没有。”

薰：“就是说，那个中国女孩用过这个电话后，谁也没按号码？”

小麦：“碰都没碰。”

蟋蟀：“哪怕一指头。”

薰拿起听筒，喘一口气，按下重拨键。

呼叫铃响了两遍，有男人接起，用中国话快速说了句什么。

薰开口道：“喂喂，我是‘阿尔法城’那家旅馆，今晚十一点左右你那里一个女孩给客人叫来这里，结果被打得一塌糊涂对吧？那个客人的照片就在手上，监控摄像机拍摄的。说不定你想要吧？”

电话另一头沉默数秒，然后用日语说：“等一下。”

“等就是，”薰说，“随便多久。”

电话那边似乎在交谈什么。薰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不动，一圈圈地转动夹在手指间的圆珠笔。这时间里，小麦把扫帚柄当麦克风，满怀深情地唱道：“风雪交加……你还不来……我在等待……直到永远……”

男子再次出现在电话里：“照片、现在就在你手上？”

“刚刚出来，崭新崭新。”薰说。

“这个号码怎么知道的？”

“机械这东西近来无所不能。”薰说。

对方沉默数秒。“十分钟后到。”

“在门口等着。”

电话挂断。薰皱起眉头放下听筒，再次“咯吱咯吱”转动粗硕的脖颈。房间里一片沉默。小麦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嗳，阿薰！”

“什么？”

“真把头像交给那些家伙？”

“所以刚才不是说了么？不能饶过暴打无辜女孩的家伙！一来赖掉旅馆费叫我冒火，二来那副公司职员模样的面孔也让我看不顺眼。”

小麦：“问题是，万一那些家伙找到这小子，还不把他栓上大石头‘扑通’一声沉到东京湾去？和那种事扯到一起可不太妙的呦！”

薰依然皱着眉头：“噢，不至于弄死的。中国人再怎么互相残杀，警察也不太会放在心上，而若正经日本人被杀，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不好收场。逮住把话说清楚，顶多割掉一只耳朵吧！”

小麦：“啊，痛！”

蟋蟀：“成了凡·高！”

小麦：“可是阿薰，你以为光凭这样一张像片就能找出一个人来？毕竟是大都市。”

薰：“那些家伙一旦要干就一不做二不休。在这种事上，他们是不依不饶的。若是被这一带的生手耍了又忍气吞声，势必对手上的女人没法交待，在同伙中间也没面子。而若没了面子，就没法在那个世界混了。”

薰拿起桌上的烟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撅起嘴朝电脑屏幕长长地喷了一口。

静止屏幕上被放大了的男人的脸。

(村上春树的森林http://www.cunshang.net整理

十分钟后。薰和小麦等在旅馆门旁。薰仍然穿着那件皮夹克，毛线帽子拉得很低，很冷似的双臂紧紧抱在胸前。不大工夫，骑着和刚才一样的大型摩托的男子赶来了。他把摩托停在离两人稍远些的地方，依然不关引擎，取下头盔，放在油箱上，谨慎地摘掉右手的手套，把手套揣进夹克衣袋，就那样一动不动，无意主动应对。薰大踏步走到男子那里，递出三张打印好的头像。

“像是在这附近公司工作的职员，经常半夜工作，以前好像也在这里找过一次女人，没准是你那里的。”她说。

男子接过头像，注视数秒，看不出对像片特别感兴趣。

“那么？”男子看着薰问。

“那么什么？”

“为什么特意给像片？”

“以为你说不定想要。不想要？”

男子并不回答，拉下夹克拉链，把折起的三张像片装进吊在脖子上的文件夹模样的东西里，又把拉链拉到脖颈。这时间里，他一直把视线对着薰，一次也没移开。

男子想知道薰提供了情报需要什么回报，但不想主动发问。他保持原来姿势，缄口不语，等待对方开口。薰也只管抱着手臂，以冷冷的眼神注视男子的脸。她也寸步不让。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持续。片刻，薰看准火候假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听好：你们如果找到那家伙，能告诉我一声？”

男子左手握车柄，右手轻轻放在头盔上。

“如果找出那小子，能告诉你一声？”男子机械地重复。

“就这个意思。”

“光告诉就行？”

薰点头：“在耳旁轻轻嘀咕一声即可。往后的不大想知道。”

男子思索一阵，之后用拳头在头盔顶端轻敲两下。

“找到就告诉。”

“等着。”薰说，“现在还割耳朵？”

男子微微扭歪嘴唇：“命只有一条，耳朵有两只。”

“或许。不过少了一只可就戴不成眼镜了。”

“不方便。”男子说。

交谈就此结束。男子扣上头盔，用力踩一下踏板，掉头而去。

薰和小麦站在路上，久久一言不发，只管注视着摩托消失的方向。

“得得，这家伙活像妖怪。”小麦终于开口。

“正是妖怪出没的时间。”薰说、

“够吓人的。”

“当然吓人。”

两人返回旅馆。

办公室里仅薰一人。她双腿架在桌上，把打印出来的头像再次拿在手里细看。男子面孔的特写。薰低哼一声，仰望天花板。

（注：①日式英语office lady之略，公司女文员。

②Bride Runner，雷利·司考特导演的美国电影。)

7

2:43

一个男子面对电脑显示屏正在工作——“阿尔法城”旅馆监控摄像机拍摄的男子，身穿浅灰色双排扣大衣，取下404号房间钥匙的男子。他看也不看地敲着键盘，速度快得惊人。尽管如此，十指还是勉强跟得上思考速度。双唇紧闭，始终面无表情。事情进展顺利他也不露笑容，不顺利也无失望表示。衬衫袖子挽到臂肘那里，领扣解开，领带放松。必要时他用铅笔往旁边的便笺上记下数字和符号。带橡皮擦的银色长铅笔，上面有veritech这个公司名称。六支同是银色的铅笔整齐地排在笔盘上，长度也几乎一致，笔芯尖得不能再尖。

宽敞的房间。同事们全部回去之后的办公室里仅他一人留下工作。桌子上放的小型CD唱机以适度的音量在播放巴赫的钢琴曲。伊凡·波戈列里奇①演奏的《英国组曲》。整个房间一片昏暗，惟独他桌子的某个部位有荧光灯从天花板上照射下来，仿佛爱德华·霍帕（Edward Hopper）以“孤独”为题画出来的场景。但他本人对此并未感到有什么孤寂，莫如说周围无人更值得庆幸。注意力不受干扰，可以听着喜欢的音乐推进工作。他绝不讨厌工作。只要专心工作，至少工作时间里可以不必面对现实性琐事。只要不怕麻烦不吝惜时间，故障就能最终得到逻辑上的、解析上的处理。他半匙下意识地跟着音乐的流程，双眼盯视电脑屏幕，指尖以不次于波戈列里奇的快速跳动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有的仅仅是十八世纪无懈可击的音乐、他、以及交给他的技术问题。

只是，他似乎不时为手指的疼痛分心。工作告一段落后他暂时停了下来，右手屈伸几次，转动手腕，用左手按摩右手背，长长叹气，目视手表，略微蹙起眉头。由于右手疼痛，工作效率比平时多少有所下降。

衣着整洁利落。虽说没有个性且算不得洗练，但对于身上的东西还是相当在意的。品位亦不俗，无论衬衫还是领带看上去都很高档，想必是名牌。长相给人以知性的印象，发育也似乎不坏。左手腕戴的手表是优雅的薄型。眼镜是阿玛尼款式。手大，指长，指甲整齐，无名指戴有纤细的结婚戒指。脸型没有明显特征，但表情的细微处透出意志的强度。年纪四十上下。至少面部周围丝毫没有松弛。其外观给人的影响俨然井井有条的房间。看不出是在情爱旅馆里嫖中国妓女之人，更不像野蛮殴打对方剥光衣服拿走那一类型。然而现实中他那样做了，不能不那样做。

电话铃响了，他不拿听筒，表情丝毫不改，兀自以同一速度工作，任凭电话铃响，事先都不摆动一下。铃响四遍，转换成留言录音功能。

“这里是白川的工作场所，现在不能接电话，有事请在信号音响过后留言。”

信号音。

“喂喂，”女性的声音。低沉而含糊不清，略带困意。“是我，如果在那里，能接一下？”

白川仍然盯视电脑屏幕不动，用手边的遥控器让音乐处于暂停状态，而后把电话线路连接上——电话机已经设定可以在免提状态下通话。

“在这里。”白川说。

“刚才打电话不在，以为今晚你可能提早回来呢……”女性说。

“刚才？大约几点？”

“十一点多，倒是留了言给你。”

白川觑一眼电话机，留言显示灯果然一闪一灭地红着。

“抱歉，没注意到，光知道工作了。”白川说，“十一点多吧？那时外出吃夜宵去了。吃完又顺路去STARBUCKS②喝了MACCHATO③。你一直没睡？”说话时间里，白川仍然继续用双手敲击键盘。

“大致十一点半睡的，但做了个很不好的梦，刚刚醒来，可你还没回来……今天是什么？”

白川把握不准问话的含义，不再敲键盘，目视电话机，眼角皱纹陡然变深。“是什么？”

“问你夜宵吃的是什么。”

“啊，中国菜，一如往常，耐饥的嘛！”

“好吃？”

“这……也没什么好。”

他把视线收回电脑屏幕，又开始敲击键盘。

“那，工作呢？”

“情况相当复杂，有的家伙把球打到界外去了，如果不是天亮前有人修好，上午的网络会议就开不成了。”

“你说的有人又是你吧？”

“正是。”白川说，“因为回头看看，一个人都没有。”

“早上之前能修好？”

“还用说！毕竟是头号职业高手，就算再糟糕的一天，也能把球击进穴位。再说如果明天早上的网络会议开不成，关于收购微软的说法很可能散布开来……”

“收购微软？”

“开个玩笑。”白川说，“不过再有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了，然后叫出租车回去，到家大约四点半吧。”

“那时我想我已经睡过去了，六点多要起来给孩子做盒饭的。”

“你起来的时候我恐怕睡得正熟。”

“你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吃午饭。”

“你回家的时候我正式开始工作。”

“这么说，又要各奔东西了。”

“下星期应当可以多少恢复正常时间了。人也该回来了，新系统也会稳定下来。”

“真的？”

“或许。”白川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记忆中一个月前你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说实话，正在点击粘贴。”

妻叹息一声：“但愿顺利。偶尔也想一起吃饭，一个时间睡觉。”

“那是。”

“别太勉强。”

“不要紧，像往常一样把最后一球漂亮地击进穴位，背后一片掌声，然后打道回府。”

“再见！”

“再见！”

“啊，等等！”

“哦？”

“求头号职业高手做这样的事是不太好意思——回家路上到便利店买牛奶可好？高梨低脂肪，如果有的话。”

“好的，手到擒来。高梨低脂肪一包。”

白川关掉电话机开关，看手表确认时间，随后拿起茶几上的大好杯，喝了一口杯里剩的已彻底变凉的咖啡。杯上印有“intel inside”的标识。他按下CD唱机的开关播放音乐，随着巴赫的乐曲右手一会儿伸开一会儿攥起。接着做了个深呼吸，置换肺里的空气。而后，他转换头脑的接线，继续刚才中断的工作。从A点到B点如何整合性地取得最短距离，再次成为关键事项。

便利店内。高梨盒装低脂肪牛奶放在冷藏柜里。高桥一边轻轻吹着《天黑以后的五点俱乐部》主题曲的口哨，一边在物色牛奶。他没带东西。伸手拿起高梨低脂肪牛奶，但低脂肪这点让他蹙起眉头。对他来说，这甚至是涉及道德核心的问题，而不单单是牛奶脂肪多少的问题。他把低脂肪牛奶放回原来位置，拿起一盒普通牛奶，确认保险期，放入筐中。

接着来到水果柜，拿起苹果，在灯光下从各个角度检查。不能完全满意。于是放回，拿起另一个苹果同样检查细看。如此反复数次才跳出后一个大体可以接受——绝对算不上可以欣赏——的苹果。看来，牛奶和苹果对于他是具有特殊意义的食物。去收款台时看见旁边装在塑料袋里的鱼肉山芋饼，于是拿起一袋，查看袋角印的保鲜期，放入筐中。在收款台交了款，把找回的零钱随手揣进裤袋，走出店门。

高桥坐在附近的护栏上，用衬衫的衣襟认真地擦拭苹果。气温似乎下降了，呼出的气隐约发白。他“咕嘟咕嘟”几乎一口气喝干牛奶，之后开始嚼苹果。因为一边思考什么一边一口一口细嚼慢咽，所以到吃完花了不少时间。吃罢，用皱巴巴的手帕揩了揩嘴角，将空牛奶盒和苹果核装进塑料袋，拿去便利店前面的垃圾箱扔了。鱼肉芋头饼揣进大衣口袋，用橙黄色的Switch④确认一下时间，然后笔直地伸起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启步，朝哪里走去。

（注：①俄罗斯钢琴家1958-

②日本的咖啡连锁店名称。

③一种意大利咖啡。

④瑞士Switch SA公司生产的廉价石英手表，以颜色鲜艳和合成树脂表带为特色。）

--慢----较慢----中----快--

8

3:03

我们的视点返回浅井爱丽的房间。四下环视，室内情况和刚才没什么两样，无非时间流逝夜更深沉罢了 ，无非沉默愈发滞重罢了。

——不，不对，并非如此。有什么发生了变化，房间里有什么和刚才大大不同了。

不同之处当即了然：床上无人。床上已不见浅井爱丽的姿影。从被褥并不零乱这点看，情况不像是她趁我们不在时醒来起身去了哪里。床上一切原封不动，但爱丽刚才还在床上沉睡的痕迹荡然无存。奇怪！到底发生什么了呢？

环顾四周。

电视机仍然开着。房间的光景同刚才毫无二致。没有家具的宽敞的空房间。没有个性的荧光灯。漆布地板。但是，电视屏幕此时稳定得像换了一台电视，不闻杂音，图像轮廓鲜明，没有雪花，线路在哪里——无论哪里——都连接得结结实实。明晃晃的电视荧屏照亮房间，犹如皓月清辉倾泻在无人的草原。房间里的物件无一例外地被置于电视机磁力的影响之下，虽然影响有若有强。

电视荧屏。无面人仍坐在那把椅子上。褐色西装，黑色皮鞋，白色灰尘，紧紧贴在脸上的有光泽的面具。姿势也同上次看到的一样：伸腰挺背，双手整齐地置于膝上，略略前倾出神地看着前面的什么。一对眼睛藏在面具背后，不过他正凝视着什么这点根据气氛不难看出。究竟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呢？摄像机像要解答我们疑问似的顺着男子视线移动。其视线前放着一张床朴素的单人木床——浅井爱丽睡在那里。

我们来回看着放在这边房间里的空床和电视荧屏里推出的床，就每一个细部加以比较。无论怎么看两张都是同样的床，床罩也是同样的床罩，只是一张床在电视荧屏里，另一张在这边的房间中，而电视里的床上睡着浅井爱丽。

我们推测恐怕那边的是真正的床。真正的床在我们移开视线的时间里（我们离开这个房间已有两个多小时）被人连同浅井爱丽一起搬去了那一边，这边只剩下作为替代品的床——大概是作为填补本应存在于那里的虚无空间的符号。

爱丽在那不同世界的床上继续睡得昏昏沉沉，一如在这个房间之时。睡得完全一样的美，完全一样的浓郁。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或许该说是自己的肉体）被未知的手搬进了电视荧屏。天花板上排列的炫目耀眼的荧光灯也照射不到其睡眠海沟的底层。

无面人以无形的眼睛从帐内守望着爱丽，将隐去外形的耳朵毫不懈怠地对着她。爱丽也好无面人也好都始终保持同一姿势。两人如同拟态动物，各自减少呼吸、降低体温、保持沉默、放松肌肉、把意识的出口全部涂盖。我们所目睹的，乍看似乎是静止画面，其实不然。那是以real time 传送到我们这边来的活的图像。无论此侧的房间还是彼侧的房间，时间都以同一形态推移。二者处于同一时间性之中。这点从无面人不时缓慢起伏的肩头即不难看出。不管各自的意图如何，我们都以相等的速度朝着时间长河的下游移行。

9

3:07

“斯卡伊拉库”饮食店内。顾客的身影比刚才稀疏了，那伙吵吵嚷嚷的学生也已不见。玛丽坐在靠窗座位，仍在看书。没戴眼镜，帽子放在桌上，挎包和运动夹克置于相邻座位。桌上有三明治盘和herb tea① 的茶杯，三明治剩下一半。

高桥走进店来。没带东西。他环视店内，找到玛丽，径直朝她这里走来。

“噢——”高桥招呼道。

玛丽抬起脸，认出高桥，轻轻点头，一言不发。

“不打扰的话，在这里坐一下可以么？”

“请。”玛丽以中立性的声音说。

高桥在她对面坐下，脱去风衣，挽起毛衣袖。女服务生走来问要什么，他点了咖啡。

高桥觑一眼表：“后半夜三点，正是最黑最冷的时候。怎么，不困？”

“不太困。”玛丽说。

“昨晚我没怎么睡，必须写一篇不好写的研究报告。”

玛丽不置一词。

“问了阿薰，说你大概在这里。”

玛丽点头。

高桥说：“刚才不好意思，就是那个中国女孩的事。正在练习，阿薰给我的手机打来电话，问知不知道有谁会中国话。哪里有人会呢！这么想着，猛然想起你来，就告诉阿薰 ‘丹尼兹’有个什么什么样的叫浅井玛丽的女孩子，会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但愿没给你添麻烦。”

玛丽用指尖蹭一下戴眼镜留下的痕迹：“没什么的，那个。”

“阿薰说帮了不小的忙，感激着哩。好像还对你相当中意。”

玛丽转换话题：“练习结束了？”

“休息。”高桥说，“一来想喝杯咖啡去掉困意，二来想向你表示一下谢意。担心给你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

“不知道，”他说，“不知是什么麻烦，反正担心给你添什么麻烦……”

“演奏音乐开心？”玛丽问。

“嗯。演奏音乐开心得仅次于在天上飞。”

“在天上飞过？”

高桥微笑，并让笑容在脸上挂了一会儿。“不不，没在天上飞过，”他说，“打比方，不过是。”

“打算当专业音乐家？”

他摇头道：“我没有那样的才华。搞音乐倒开心得不得了，但不能靠那个吃饭。能很好地干什么同真正创造什么之间有很大差别。我想我可以很不错地吹奏乐器，也有人夸奖，被人夸奖当然欢喜，可是仅此而已。所以，这个月底就退出乐队，从音乐里洗脚上岸。”

“真正创造什么，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是啊……通过将音乐深深传入心底而使自己的身体发生轻微的物理性移动，同时也使听的人的身体发生轻微的物理性移动——指的是这种共振状态，大概。”

“像是够难的。”

“非常难！”高桥说，“所以我下车，在下一站换电车。”

“再也不碰乐器了？”

他把放在桌面上的手手心朝上翻起：“有可能。”

“找工作？”

高桥又一次摇头：“不，不找工作。”

“那干什么？”玛丽停一下问。

“想认认真真学法律，准备参加司法考试。”

玛丽默然，但似乎多少动了好奇心。

“想必花时间。”高桥说，“虽说学籍算是在法学院，但迄今为止心思一直扑在乐队上，学习只是应付了事。就算往下洗新革面踏踏实实用功，恐怕也很难一下子赶上。社会不是那么好玩的。”

女服务生端来咖啡。高桥放入牛奶，用咖啡匙出声地搅拌几下，喝了一口。

高桥说：“说实话，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产生想认真学点什么的心情。学校成绩从小就不差，虽说不拔尖，但不差。因为对关键地方总能把握住要领，分数都过得去。擅长这个。因此，所上的学校都过得去。如此下去，估计可以在过得去的公司找到工作。接下去来个过得去的结婚，有个过得去的家庭……嗯？问题是，我讨厌起这个来了，突然间。”

“为什么？”玛丽问。

“问我为什么突然想用功了？”

“是的。”

高桥依然双手捧着咖啡杯，眯细眼睛注视她的脸，一如从窗扇的空隙窥看房间里面。“就是说，你这么问是真想听回答？”

“当然。想听回答才问的，一般来说。”

“道理上。不过，其中也有人只是礼节性地问问。”

“那个我是不大明白，不过我为什么必须对你进行礼节性提问呢？”

“那倒也是。”高桥略一沉吟，把咖啡杯放回杯托。 “咔嗒”一声脆响。“作为说明，有一个较长的version②和一个较短的 version，要哪一个？”

“中间的。”

“明白了，那就来个medium size③的。”

高桥在脑袋里急速地整理想说的内容。

“今年四月到六月，我到法院去了几次，霞关的东京地方法院。在那里听了几场审判——有这个讨论课题，要就此提交报告。呃——，你可去过法院？”

玛丽摇头。

高桥说：“法院和cinema complex④差不多。门口告示板上贴着类似节目表的东西，标明那天的审理案件和开始时间，从中挑选感兴趣的去那里旁听。谁都可以自由出入。只是不能携带照相机和录音机，食物也不行，交头接耳也被禁止。坐位窄小，打盹时可能被法警提醒。但毕竟免费入场，抱怨不得。”

高桥略一停顿。

“我主要旁听刑事案件的审判。暴力伤害、放火、抢劫杀人等等。坏家伙干了坏事，逮起来交付审判，受到制裁——这个容易明白对吧？而若是经济犯、思想犯那样的家伙，案件背景就错综复杂了，善恶难以区别，麻烦。作为我可是打算三下五除二写完报告，拿到过得去的学分，完事大吉，和小学暑假里写的观察牵牛花日记一个样。”

高桥就此打住，注视自己桌面上的手心。

“可是，几次跑法院旁听案件的时间里，我开始对那里审判的案件和与案件相关之人的表现产生了不同一般的兴趣，或者不如说渐渐觉得那些事并非与己无关。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毕竟在那里受审的，无论怎么看都是和我不同的另一种人。他们住在和我不同的世界，怀有不同的想法，采取不同的行动。那些人住的世界和我住的世界之间隔着结结实实的高墙——一开始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我总不至于有犯凶杀罪的可能性。我是和平主义者，性格温和宽厚，从小就没向谁扬过手。因此，我得以作为毫不相干的局外人居高临下地观望审判，一切与我无关。”

他抬起脸，注视玛丽，斟酌词句。

“但是，在去法院听有关人员的证词、听检察官的总结发言和律师的辩护、听当事人陈述的过程中，我变得没有自信起来。就是说，我开始这样认为了：所谓将两个世界隔开的墙壁，实际上或许并不存在。纵使有，也可能是纸糊的薄薄的东西，稍微往后一靠没准就会靠出洞来，掉到那边去。或者我自身之中本来已有那一侧悄悄钻进来而自己没有觉察到也未可知——便是产生了这样一种心情。用话语解释起来倒是很难。”

高桥用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口。

“一旦这样考虑，许许多多事情看起来就显得和以前不同了，审判这一制度本身在我眼里都成了一种特殊的另类动物。”

“另类动物？”

“比如说，对了，就像章鱼，生活在深海底的章鱼，有顽强的生命力，很多爪子一伸一缩，在黑暗的海中朝某处行进。听审判当中，我不由自主地想像起这种动物的身姿。那家伙有各种各样的形体，有时以国家这一形体出现，有时以法律这一形体显示，有时也以更繁琐更棘手的形体。无论怎么切割都不断有爪子生出。任何人都无法把它杀死，因为它太强有力了，住的地方太深了，甚至心脏在哪都无从得知。我当时所感觉到的，就是这种深深的恐怖，并且伴随着绝望感——哪怕逃去天涯海角也逃不出那家伙的手心。那家伙根本不考虑我所以为我、你所以为你这点。在它面前，所有人都失去名字、丢掉面孔。我们无不化为单纯的符号，化为无谓的番号。”

玛丽定定地注视他的面孔。

高桥喝一口咖啡。“这种话是不是太呆板了？”

“好好听着呢。”玛丽说。

高桥把咖啡杯放回杯托。“两年前的事了，立川发生了一起纵火杀人案。一个男的用柴刀砍死一对老夫妇，抢走存折和印章，为了消灭罪证放火烧了房子。因是风大的夜晚，附近四家也烧了。这家伙被判处死刑。以现在的日本的判例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判决。残杀两人以上，几乎所有的场合都是死刑。绞刑。何况放了火。此人原本就是个胡作非为的家伙，有暴力性倾向，以前也进过几次监狱。家人对他也早已放弃。药物中毒，每次释放出来都重新犯罪，悔改之心半点也谈不上。上诉也百分之百肯定驳回。律师也是国家指定的。一开始他就不抱希望。所以死刑判决下来时谁也没吃惊。我也没吃惊，我听着审判长宣读判决书做笔记，心想罪有应得。审判结束，我从霞关站坐地铁回到家里，坐在桌前开始整理审判记录。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能自已的心情。怎么说好呢，感觉上就像全世界的电压一下子降了下来。一切都格外黑暗，格外阴冷。身体开始瑟瑟发抖，控制不住。眼泪都很快沁了出来。怎么回事呢？无法解释。那个人被宣判死刑，自己为什么竟这样狼狈不堪呢？毕竟那是个无可救药为非作歹的家伙。那个人和自己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共同点任何联系，而自己的感情却被搅得一塌糊涂，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疑问以疑问的形式被放置了三十秒。玛丽等待下文。

高桥继续道：“我想说的大概是这样一点：一个人，无论他是怎样一个人，都将被庞大的章鱼一样的动物紧紧抓住吸入黑暗之中。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那都是令人无法忍受的场景。”

他盯视桌子上方的空间，喟叹一声。

“总之以那天为界，我的想法改变了，打算好好学一学法律。那里边没准有我应该寻找的东西。学习法律未必有搞音乐那般开心惬意，但别无选择，那便是人生，那便是长大成人。”

沉默。

“这就是medium size说明？”玛丽问。

高桥点头：“或许稍微长了点儿。因是第一次向别人讲起，size⑤掌握不好……对了，剩下的三明治如果你不吃的话，我来一个可好？”

“剩下的是金枪鱼的……”

“没问题，我中意金枪鱼。你不中意？”

“中意。不过吃金枪鱼体内容易积淀水银。”

“哦。”

“水银在体内积淀下来，四十岁以后容易得心脏病，头发也容易掉。”

高桥表情黯淡下来：“就是说，鸡不行，金枪鱼也不行？”

玛丽点头。

“两个都偏巧是我中意的食物。”他说。

“可怜。”

“此外炸薯片色拉也是我所中意的，这上面可有什么重大问题？”

“炸薯片色拉我想没太大问题。”玛丽说，“除了吃太多会发胖以外。”

“发胖倒不碍事，本来就太瘦了。”

高桥拿起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吃得津津有味。

“那么，司法考试通过之前，打算一直当学生？”玛丽问。

“是啊。一边简单打打工。眼下一段时间怕是要过穷日子。”

玛丽若有所思。

“《爱之歌》⑥看过？过去的影片。”高桥问。

玛丽摇头。

高桥说：“最近电视上在播映。影片妙趣横生。赖恩·奥尼尔⑦是富豪世家的独生子，以大学生的身份同一个意大利血统的穷家女儿结婚，因此被父亲扫地出门，学费也不再提供。但两个人在贫穷当中刻苦学习，以优异成绩从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出来，当上了律师。”

高桥在此喘口气，继续下文。

“贫穷被赖恩·奥尼尔玩起来，也会玩出与他的身份相匹配的优雅——身穿厚厚的手织白毛衣，和爱丽·麦格劳⑧打雪仗，手提袋里淌出弗朗西斯·莱伊⑨的感伤情调的音乐。不过，我就是玩贫穷，也会玩得很不像样子的，我觉得。对我来说，贫穷说到底仅仅是贫穷。即使是雪，也堆不了那么漂亮。”

玛丽仍在思索什么。

“至于赖恩·奥尼尔费尽千辛万苦当了律师后具体做什么工作，电影几乎没有提供那方面的情况。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在一流法律事务所任职，工资高得不得了，住在曼哈顿黄金地段带看门人的高层公寓里，加入了为WASP⑩开办的体育俱乐部，一有时间就和雅皮同伴打壁球。”

高桥喝了口杯里的水。

“以后怎么样了？”玛丽问。

高桥略微往上看了看，回想情节。“happy ending⑾。两人永远幸福、永远健康地欢度时光，爱的胜利。过去历尽艰难，如今凯歌高奏。开着闪闪发光的‘美洲豹’去打壁球，冬天不时打打雪仗。另一方面，把儿子扫地出门的父亲在糖尿病、肝硬化、美尼尔氏综合征的折磨下孤独地死去了。”

“我倒不大明白——这故事到底有趣在哪里？”

高桥稍稍偏头道：“这——，有趣在哪里呢？想不起那么多了，有事没看到最后……对了，不去散步换换心情？走不多远有个小公园，里面有许多猫。把含水银的金枪鱼三明治拿去分给它们好了。鱼肉山芋饼也有。喜欢猫？”

玛丽点了下头，把书塞进挎包，站起身来。

两人在街上走着。现在已不交谈。高桥边走边吹口哨。一辆黑漆漆的本田摩托放慢速度驶过——来“阿尔法城”接那个女子的中国男人骑的摩托。马尾辫，遮面头盔现在摘下了，警惕地扫视四周，但他同两人之间没有接点。深沉的引擎声接近两人，又径自超了过去。

玛丽主动向高桥搭话：“你是怎么认识阿薰的？”

“在那家旅馆差不多干了半年临时工，在‘阿尔法城’。包括扫地在内，所有底层劳动都干过了。此外还有电脑方面的，更换软件啦处理故障啦等等。甚至安了监控摄像机。因为在那里干活的全是女的，所以我这样子的有时候作为男人而也分外珍贵。”

“是什么起因让你在那里干起临时工的？”

高桥略一犹豫：“起因？”

“总有个起因吧？”玛丽说，“那方面的情形，阿薰好像支支吾吾似的。”

“不大好出口。”

玛丽默然。

“啊，也罢。”高桥改变主意似的说，“说实话，我和一个女孩进过一次那家旅馆，就是说作为客人。不料，完事后出来发觉钱没带够，女孩身上也没有。当时喝了酒，前后没考虑周到。无奈，就把学生证留了下来。”

玛丽没发表感想。

“事情实在够窝囊的。”高桥说，“这样，第二天拿钱去补账。后来阿薰要我喝茶，喝着聊着，结果第二天就在那里干起了临时工——像是硬给拉进去似的。工钱虽不高，但管饭。现在乐队用来练习的地方也是她介绍的。样子倒是粗鲁，但很能帮忙。现在也常去玩。电脑一出问题就把我叫去。”

“和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和进旅馆那个女孩？”

玛丽点头。

“再无下文。”高桥说，“再没相见，想必大失所望，毕竟我出了洋相。不过么，我也没怎么对她动心，所以怎么都无所谓。即使继续交往，迟早也得卡壳，大概。”

“就是说你跟并不怎么动心的人进旅馆了，经常性地？”

“何至于！我又没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进情爱旅馆那次是第一次。”

两人继续行走。

高桥自我辩解似的说：“而且，那次也不是我主动的，她要去的，真的。”

玛丽沉默不语。

“不过，那话说起来也长，也有情由在里边。”高桥说。

“你这人长话蛮多的嘛。”

“有可能。”他承认，“什么缘故呢？”

玛丽说：“嗳，刚才你说没有兄弟姐妹？”

“嗯，独生子。”

“高中和爱丽同校，就是说家在东京吧，那为什么不住在父母那里？就生活来说那样岂不更舒服？”

“这个解释起来也话长。”

“没有短的version？”

“有啊，短得不能再短。”高桥说，“想听？”

“想。”玛丽说。

“母亲不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

“所以相处不来？”

“不，也不是说相处不来。喏，我这人不是兴风作浪那一类型的，却又没心绪每天围着餐桌和和气气地聊天吃饭。再说性格上我本来就不觉得一人独处有什么痛苦。还有，很难说我同父亲保持着特别友好的关系。”

“就是说关系欠佳？”

“或者不如说性格不同、价值观不同。”

“你父亲做什么呢？”

高桥一声不响地看着脚下缓缓移步，玛丽也默不作声。

“做什么我不大清楚，老实说来。”高桥说，“但不管怎样，反正没干什么令人称道的买卖，对此我有无限接近于确信的推测。另外——这个我几乎没对人说起——我还小的时候他进过几年监狱。总之是个反社会式人物，或者莫如说是罪犯。这也是我不愿意住在家里的一个原因。遗传因子叫我担心。”

玛丽不胜惊讶地说：“这就是短得不能再短的version？”随即一笑。

高桥注视玛丽：“第一次笑。”

（注：①用药草的花、叶、果等炮制的药草浸剂。

②意为“解释，说明，版本”。

③意为“中间，中号”。

④可以同时上映几部影片的电影院。

⑤衣服、鞋帽等的尺码，号。

⑥美国影片，1971年上演。

⑦Ryan O’Neal，美国电影演员（1941-）。《爱之歌》的男主演。

⑧Ali MacGraw，美国电影女演员（1939-）。《爱之歌》的女主演。

⑨Francis Lai，法国电影音乐作曲家(1932-)。他为《爱之歌》所作的曲曾获奥斯卡作曲奖。

⑩祖先为英国新教徒的美国人，美国社会中享有特权的白人。

⑾意为“幸福结局，大团圆结尾”。)

10

3:25

浅井爱丽继续沉睡。

但是，刚才坐在旁边椅子上专心盯视爱丽的脸的那个无面男人不见了。椅子也消失了，利利索索地。这样弄得房间更加煞风景，更加空旷。在房间大致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张床，床上躺着爱丽，看上去仿佛一个人坐着救生艇在静静的海面上漂游。我们从此侧，即从现实中的爱丽房间通过电视荧屏注视这一情景。似乎存在于彼侧房间的摄像机将爱丽的睡姿射下来传递给此侧。摄像机按一定时间转换角度，或略略拉近，或稍稍远离。

时间不断流逝，但什么事也没发生。爱丽纹丝不动，毫无动静。她仰面漂浮于风平浪静的纯粹思维的海面。尽管这样，我们仍无法把眼睛从传递来的图像上移开。何以如此呢？缘由不得而知。但我们能够通过某种直觉，感觉出那里有什么。有什么在那里。它消除存在的气息，潜身于水面之下。我们必须高度注意那静止的图像，才能捕捉那肉眼看不到的什么。

——此刻，浅井爱丽的唇角似乎微微颤动了。不，或许很难称之为颤动。因为实在微乎其微，若有若无。有可能不过是图像的闪烁罢了，也可能是眼睛的错觉，或者是寻求某种变化的心理促成了如此的幻视亦未可知。我们为了确认这点儿愈发保持锐利的目光。

摄像机镜头仿佛领会了这一意志而接近所摄对象。爱丽嘴角上翘。我们屏息敛气盯视电视荧屏，耐心等待理应继之而来的变化。嘴唇再次颤动。肌肉瞬间痉挛。是的，动静一如刚才，一模一样，不是什么眼睛的错觉。浅井爱丽身上正有什么发生。

渐渐地，我们已不满足于只是被动地从此侧面对电视荧屏，而想以自己的眼睛直接确认房间的内部，想更切近地注视爱丽开始显现的微小的变动（恐怕是意识的胎动），想进一步具体地推测其含义。正因如此，我们才决定移到荧屏的另一侧。

一旦作出决定，事情并没有多难。只要离开肉体抛开实体，而化作不具有质量的观念性视点即可。这样一来，任何墙壁都能穿过，任何深渊都能飞越。并且实际上我们也化作一个纯粹的点而穿过了将两个世界隔开的电视荧屏。从此侧移往彼侧。当我们穿过墙壁、飞过深渊之时，世界剧烈扭曲，天崩地裂，一度消失。一切都变成别无杂质的微尘四溅开去。之后世界重新组合，新的实体将我们围拢。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现在，我们置身于彼侧，置身于电视荧屏推出的房间中。我们环视四周，察看动静。一般长期未打扫得房间的气味。窗扇紧闭，空气不流通，凉冰冰的，微微的霉味。深度的沉默几乎使耳朵作痛。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什么东西潜伏着的感觉。即使有什么潜伏着，也早已去了哪里。此时位于这里的，只有我们和浅井爱丽。

房间正中的单人床上，爱丽还在沉睡。似曾相识的床，似曾相识的床罩。 我们走到她身旁，注视她的睡脸，花时间细细观察其细部。刚才也已说了，作为纯粹视点的我们所能做到的，无非观察罢了。观察，收集信息，作出判断（倘若可能）。用手碰她是不被允许的，搭话也不成，甚至间接地暗示我们的存在也不行。

不久，爱丽的面部再次出现动静，肌肉条件反射性般的动静，一如抖落脸颊上的小飞虫之时。随后，右眼睑微微颤动了几下。思维的涟漪荡起。在她若明若暗的意识角落，某种小小的断片和另一种小小的断片默默呼应，如波纹扩展一般连在一起。我们在眼前目睹了这一过程。单位便是如此形成，继而同另一处形成的单位结合起来，构成自我认识的基本系统。换句话说，她正在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觉醒。

觉醒的速度尽管慢的令人焦急，但步伐没有逆转。程序虽然不时出现迟疑，但的确在一点点不断推进。从这一动作至下一动作所需的时间也逐渐缩短。肌肉的颤动最初仅限于面部，后来则慢慢扩展到全身。到了某一时刻，肩静静抬起，白皙的小手从被子下探出。左手！左手较右手先醒一步。指尖在新的时间性中解冻，松开，为寻求什么而笨拙地动了起来。少顷，其手指作为独立了的小生物在床罩上移动，移至细小的喉部，仿佛在犹犹豫豫地探索自身肉体的意义。

不一会儿，眼睑睁开。但在排列于天花板的荧光灯的照射下，转瞬之间又闭上了。看来，她的意志拒绝觉醒，排除那里存在的现实世界，而希求在充满谜团的温柔的黑暗中无限期地睡下去。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功能则寻求明确的觉醒，希求新的自然的光亮。这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相持不下。但是，指示觉醒的力量最终取得了胜利，眼睑再次睁开，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但还是很晃眼睛——荧光灯太亮了！她抬手捂住双眼，头歪向一侧，脸颊贴住枕头。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三四分钟时间里，浅井爱丽就以同一姿势躺在床上，依然闭目合眼。莫非又睡了过去？不，不然。她是在花时间让意识适应觉醒的世界，一如进入气压大不相同的房间的人调整身体功能之时，时间在这里发挥着重要作用。她的意识认识到难以避免的变化已经到来，力图——尽管老大不愿意——予以接受。隐隐的呕吐感。胃在收缩，似有什么往上涌，但反复几次深呼吸将其压了下去。呕吐感好歹离去后，另有几种不快继而攻上前来。手脚麻痹，微微耳鸣，肌肉作痛——以同一姿势睡的时间过长的缘故。

时间继续流逝。

不久，她在床上欠起身，以不确定的视线四下打量。房间相当大。没有人影。这里到底是哪里呢？我在这里做什么呢？她捋着记忆的链条，但所有记忆都如短短的线一样很快中断。她所明白的，仅仅是自己似乎一直睡在这里。证据是自己在床上且身穿睡衣。床是我的床，睡衣是我的睡衣，没错。然而这里不是我的场所。浑身麻痹。假如我睡了过去，那么理应睡得相当久、相当深，而睡了多久却无从知晓。刚要寻根问底，太阳穴开始疼痛。

断然钻出被窝，小心翼翼地光着脚下地。她仍穿着睡衣，蓝色无花睡衣，布料滑溜溜的。房间里的空气凉浸浸的。她拿过薄薄的床罩，像围披肩那样裹在睡衣外面。想迈步，却无法直线移动。肌肉记不起原来的走法了。但她还是努力一步步向前移去。又滑又硬的漆布地板事务性地审查她、质问她。它们冷冷地问：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而她当然无法回答。

她走到窗前，双手拄在窗框上，隔着玻璃凝目往外望去。但窗外没有所谓风暴，有的只是纯粹的抽象概念一般没有颜色的空间。她用双手揉了下眼睛，大大吸了口气，再次目视窗外，可仍是一片空白，一无所见。她想开窗，但打不开。依序试开所有窗扇，不料全都纹丝不动，像被钉子钉死了似的。她想没准这是船。所以有这样的念头浮上脑海，是因为她体内感觉出一种沉稳的摇晃。说不定我此时坐在一艘大船上，为了不让波浪涌入室内而把窗关得紧紧的。她侧起耳朵，力图听取发动机的轰鸣和船体破浪前进的声响。可是传入她耳朵的，惟独无懈可击的沉默的回响。

她缓慢地在宽敞的房间走了一圈。触摸墙壁、触摸开关。无论上下按动哪个开关，天花板的荧光灯都不熄灭。概无反应。房间有两扇门，极普通的贴着一层装饰板的门。她拧了拧一扇门的球形拉手，但只是空转，没有反应。推也好拉也好，门都一动不动。另一扇门也一样。这里所有的门窗全都像各自独立的生物，向她发送者拒绝的信号。

她用双拳狠狠敲门，期待有谁听见声音从外侧把门打开。然而不管怎样用力，声音都小得出奇，她自己的耳朵都几乎听不真切，不可能有人（即使外面真有人）听见这样的动静，只落得手疼。她感到脑海深处有一种类似眩晕的东西，体内的摇晃比刚才大了起来。

我们发觉这个房间同白川深夜工作的办公室相似，极为相似，或者是同一房间也未可知。只是，此时成了彻头彻尾的空房间，家具、器具和饰物荡然无存，剩下来的只有天花板的荧光灯。所有物件都被搬出房间，最后一人关门离去后，这个房间就此被整个世界遗忘，沉入海底。被吸入四壁的沉默和霉味向她、向我们暗示着其时间的推移。

她蹲在地上，背靠墙壁，轻轻闭起眼睛，静等眩晕和摇晃平复下去。片刻，睁开眼睛，从身旁的地板上拾起掉落的什么。铅笔带有橡皮擦、印有veritech的名字，和白川使用的同是银色铅笔，铅芯尖已经秃了。她把铅笔拿在手里久久注视。记忆中没有veritech这个名字。莫非是公司名称？或是什么产品的名称？不清楚。她微微摇头。除了铅笔，找不到可以提供这房间的信息的任何物品。

为什么自己单独置身于这样的地方呢？对此她无法理解。场所没有印象，完全莫名其妙。究竟何人出于何目的将我搬来这里呢？莫不是我已经死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她坐在床上，研究这一可能性。但不能认为自己已经死掉。何况死后的世界也不该是这个样子。假定独自一人被封闭在与世隔绝的办公楼的空房间即是死后光镜，岂非无论如何都没有获救希望？是做梦不成？不，不然，作为梦实在太连贯了，细部太具体、太鲜明了。我可以用手实际触摸这里的物件。她用铅笔尖用力扎了下手背，确认痛感，又用舌尖舔舔橡皮擦，确认橡胶的味道。

她得出结论：这是现实，是另一种现实不知何故取代了自己原来的现实。无论从哪里迁来的现实，无论是谁把自己搬来这里的，总之我被孤零零地弃置在、封闭在这一无景致二无出口的灰濛濛的奇异房间里。难道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以致被人送进了像什么机构设施一样的地方？不不，那不可能。从常识来看，到底有谁会自带床铺住进医院的呢？何况这房间看不出是病房，也不像牢房。这里——是的——不外乎是普普通通的空房间而已。

她返身上床，用手抚摸棉被，轻拍枕头。但那是理所当然的棉被，理所当然的枕头，既非象征，又非观念。现实的被褥和现实的枕头。它们不给她任何线索。爱丽用指尖摸遍了自己的面庞，隔着睡衣把双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面，确认那是一如往常的自己。美丽的面庞，形状好看的乳房。我便是这样一个肉块，一个资产，她漫无边际地想道。忽然，她觉得“自己即是自己”这一点变得不确定起来。

晕眩消失，而摇晃仍在继续。感觉上似乎支撑自己身体的脚手架正在被一一拆除。身体的内侧失去必要的重量，变成彻底的空洞。迄今为止使她成其为她的器官、感觉、血肉和记忆，被某人之手熟练地剥夺一空。结果，自己变得什么也不是，彻底沦为仅仅为外部事物的通过提供方便的存在。一阵让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汹涌的孤立感朝她袭来。她大声喊叫。我不想变成那样子！然而，尽管她打算大声喊叫，从喉咙里出来的却只是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她很想重新深深沉入睡眠。如果从酣睡中醒来时能够返回自己原有的现实，那该有多妙啊！这是眼下爱丽所能想到的惟一逃离这个房间的办法。尝试的价值总该有的。问题是那样的睡眠能轻易到来吗？因为她刚刚从睡眠中醒来，而且睡得那么久、那么沉，沉得把原来的现实遗忘在了什么地方。

她把拾起的银色铅笔挟在指间滴溜溜旋转，模模糊糊地期待着这个感觉能够引导出某种记忆。可是她指尖感觉到的只是无止无休的心的饥渴。她不由得将铅笔丢到地上，上床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谁也不晓得我在这里，她想。这点我很清楚：谁也不晓得我在这里。

我们知晓，可是我们无资格参与。

我们从上方俯视她躺在床上的身姿。继而，作为视点的我们逐渐朝后退去。穿过天花板，急速后退，无限止地后退。浅井爱丽随之渐次变小，变成一个小点，不久消失。我们加快速度，就此后退着穿越同温层。地球变小，最后消失不见。在虚无的真空中，我们使视点无限止地后退，我们无法控制后退的进程。

意识到时，我们已返回浅井爱丽的房间。床上空空无人。电视画面出现了，画面上映出的只有沙尘暴。“哗啦啦”的刺耳杂音。我们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会儿沙尘暴。

房间越来越暗，光线迅速消失，沙尘暴也了无踪影——完全的黑暗降临了。

11

3:42

玛丽和高桥并坐在公园长椅上。位于都市正中的狭长形的小公园。有旧公有住宅，一角有为儿童修建的游乐场。有秋千，有跷跷板和饮水台，水银灯明晃晃地照着四周。黑魆魆的树木在头顶大大地舒展开来，也有灌木丛。落叶几乎铺满地面，踩上去 “咯咯吱吱”发出清脆的声响。凌晨四时的公园里，除了他俩别无人影。晚秋的白月如锐利的刀具挂在空中。玛丽把一只小白猫放在膝头，给它吃用纸巾包着带来的三明治。小猫有滋有味地吃着。她轻轻抚摸小猫的背。另外几只猫从稍离开些的地方看着这一情形。

“在‘阿尔法城’打工时，休息时间常拿食物来这里摸猫。”高桥说，“现在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不能养猫，很怀念摸猫的手感。”

“在家时养猫？”玛丽问。

“因为没有兄弟姐妹，猫就取而代之了。”

“不喜欢狗？”

“狗也喜欢，养了几条。不过还是猫更好，作为个人兴趣来说。”

“狗和猫我都没养过。”玛丽说，“我姐姐对动物的毛过敏，不住地打喷嚏。”

“是吗。”

“她那人从小就对好多好多东西过敏：杉树花粉啦美洲豚草①啦青花鱼啦虾啦刚涂的油漆啦，等等等等。”

“刚涂的油漆？”高桥皱起眉头，“这么过敏，从没听说过。”

“反正就是那样，实际也有症状出现。”

“什么症状？”

“出荨麻疹，呼吸困难，支气管里生出疙疙瘩瘩的东西，结果非去医院不可。”

“每次从刚涂的油漆前走过都这样？”

“也不是每次，时不时地。”

“时不时怕也够受的！”

玛丽默默地摸猫。

“那么你呢？”高桥问。

“过敏？”

“嗯。”

“那类名堂我一概没有。”玛丽说，“从没得过病……所以，在家里姐姐是敏感的白雪公主，我是壮壮实实的放山羊的姑娘。”

“白雪公主一家不需要两个。”

玛丽点头。

高桥说：“不过，健康的牧羊姑娘不错嘛，不用介意什么新涂旧涂的油漆。”

玛丽目视高桥：“事情没那么简单。”

“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高桥说，“这个我清楚……我说，这里不冷？”

“不冷，不怕。”

玛丽又揪下一块金枪鱼三明治给小猫。小猫看样子饿坏了，吃得甚是专注。

高桥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提起那件事，但最终决定说出：“说实话，有一次——仅仅一次——我跟你姐姐单独谈得很深入。”

玛丽看他的脸：“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四月间吧。傍晚我要找东西，路过Tower Records②，在那前面突然碰见浅井爱丽。我一个人，她也一个人。极普通地站着聊了一会儿，但要说的话太多，就进了附近一家咖啡馆。最初聊的都是不咸不淡的日常闲话，无非高中同学相隔好久在路上碰见聊的那些——谁谁怎么怎么样啦。不料后来她提出改去能喝酒的地方，说起了相当深入的个人话题。怎么说呢，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深入的个人话题？”

“是的。”

玛丽显出十分费解的神色：“她怎么会对你说那种话呢？印象中你同爱丽并不那么亲密……”

“你姐姐和我当然不特别亲密。两年前和你一起去宾馆游泳池时才第一次像样地交谈，我甚至怀疑她是否知道我的全名。”

玛丽默不作声，继续抚摸膝上的猫。

高桥说：“不过，当时她肯定想对谁说话来着。按理那种话本该对要好的女友说才是，可你姐姐好像没有能够推心置腹的女友，所以才选中了我，大概。碰巧罢了，谁都无所谓的。”

“可是为什么选你了呢？据我所知，她应该一向不缺男朋友的。”

“肯定不缺。”

“可偏偏对在路上不期而遇的你，也就是说对不怎么亲密的人说了个人心里话，这是为什么呢？”

“是啊……”高桥就此略加思索，“怕是因为我看上去没什么害处吧？”

“没害处？”

“就是说即使一时交心也构不成威胁。”

“不好明白啊！”

“就是说，”高桥难以启齿似的吞吞吐吐，“说来奇怪，我时常被误认为是同性恋者，在路上时常有不相识的男人向我打招呼、引诱我。”

“其实不然？”

“我想我大概不是……但不管怎样，过去就有人向我说心里话。无论男女，即使不怎么要好、甚至素不相识的人都向我公开心里非同一般的秘密。怎么回事呢？又不是我想问那些事。”

玛丽在脑袋里咀嚼他的话，然后说道：“总之，爱丽对你说出心里话了？”

“嗯。心里话，或者不如说是个人话题。”

“比方什么？”玛丽问。

“比方……对了，比如家人的事。”

“家人的事？”

“比方说。”高桥说。

“那里边也包括我喽？”

“是啊。”

“具体说来？”

高桥约略考虑了一下该怎么说。“比如……她想和你更要好些。”

“想和我更要好些？”

“她好像觉得你有意和她保持距离，自从过了某个年龄以来。”

玛丽用手心轻轻包拢小猫，微微的温煦传递到她手上。

“可是，即使保持适当距离，人与人不也可以要好的么？”玛丽说。

“当然，”高桥说，“那当然可以做到。问题是对于某种人来说是适当的距离，对于另一种人则未免过长——这类情况可能也是有的。”

一只褐色的大猫不知从哪里赶来，往高桥脚上蹭脑袋。高桥弯腰摸猫，丛衣袋里掏出鱼肉山芋饼，撕开塑料包装，分一半给它。猫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那就是爱丽怀有的个人问题？”玛丽问，“就是说，没办法和妹妹进一步要好？”

“那是她个人问题里面的一个，不止这个。”

玛丽默然。

高桥继续道：“跟我说话的时间里，浅井爱丽吃了所有种类的药。手袋里全是药，一边喝番茄汁伏特加一边像吃花生米一样一粒一粒地吃药。我当然认为是合法药品，可是用量不正常。”

“她那人是药物迷，过去就那样，越来越严重。”

“应该有人劝阻。”

玛丽摇头：“药，算卦，减肥——就她来说，谁也劝阻不了。”

“我委婉地说，是不是最好找专科医生看看，例如精神疗法专家或精神科医生。可她似乎完全没有前去就医的念头，或者不如说压根儿就没觉察出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因此，怎么说呢，作为我也相当放心不下——浅井爱丽到底怎么样了呢？”

玛丽面露难色。“那种事，打电话直接问本人不就得了？如果你真正关心爱丽的话。”

高桥轻叹一声：“这就回到今晚一开始所说的了。我往你们家打电话，浅井爱丽接起，我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说什么好。”

“两人当时不是喝着酒亲密地说了那么长时间吗？而且说的是深入的个人话题！”

“呃，那倒是那样的。不过，虽说是说了，但实际上我那时几乎没开口，基本上是她一个人说，我只是哼哼哈哈地听着。况且，我觉得现实中我能为她做的，好像并不是很多。就是说，除非在更深层次上有个人交往……”

“作为你又不想深入到那个地步。”

“莫如说……我想我是做不到的。”说着，高桥伸手去搔猫的耳后，“或许应该说没那个资格。”

“直截了当说来，你对爱丽无法怀有深到那个程度的关心？”

“如果那么说，浅井爱丽对我也不是说就有深度关心。刚才也说了，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对她来说，我不过是一堵能够适当哼哈作答的、多少有点人情味儿的墙壁罢了。”

“这且不说，你对于爱丽有还是没有深度关心？Yes还是No？”

高桥不知所措似的轻搓双手。微妙的问题。如何回答非常困难。

“Yes，我想我对浅井爱丽怀有关心。你的姐姐拥有极其自然而然地闪光的东西，那种特殊的东西对于她是与生俱来的。例如，我们两个喝着酒亲切交谈的时间里，大家都眼盯盯地看着，大概心里在想，那般美貌的女子为什么和我这样其貌不扬的男人在一起呢？”

“可是……”

“可是？”

“好好想想看，”玛丽说，“我问你‘对于爱丽有还是没有深度关心’，你回答‘怀有关心’。其中漏掉了‘深度’一词，让人觉得有什么被束之高阁。”

高桥心悦诚服：“你真够细心的啊！”

玛丽默然等待对方下文。

高桥有点儿困惑，不知如何回答。“不过……对了，和你姐姐面对面长时间地交谈着，渐渐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最初没意识到多么不可思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感觉开始猛烈撞击胸口。怎么说呢，那似乎是自己不被包括在那里的感觉。尽管她就在眼前，却又相距好几公里。”

玛丽依然一言不发，轻咬嘴唇等待他继续说下去。高桥花时间寻找合适词句。

“一句话，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抵达她的意识。我和浅井爱丽之间隔着一道像是透明的海绵地层的东西，我出口的话语在通过那里的时间里基本被吸干了养分。在真正意义上，她没有听我说什么。说话之间，我看出了这点。这一来，她出口的话语也变得难以抵达我这边了。那是非常奇妙的感觉。”

明白金枪鱼三明治不再有了之后，小猫一扭身子从玛丽膝头跳到地面，箭也似的跑到栽植树丛里去了。玛丽团起包三明治的纸巾塞进挎包，拍去手上沾的面包屑。

高桥注视玛丽的脸：“我说的，你可明白？”

“说明白也好……”玛丽略一停顿，“刚才你所说的，说不定很接近我一直对爱丽怀有的感觉，至少是这几年的感觉。”

“话语不容易抵达——是这样子的？”

“是的。”

高桥把剩下的鱼肉山芋饼仍给凑上前来的另一只猫。猫警惕地嗅了嗅气味，旋即喜不自胜地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嗳，问你个问题，能老实回答？”

“能。”

“跟你一起去‘阿尔法城’的那个女孩，莫不是我姐姐？”

高桥惊讶地扬起脸看着玛丽，犹如注视小池塘水面上荡漾的波纹。

“为什么那么想？”高桥问。

“不由得。作为直觉。不对？”

“不对，不是浅井爱丽。是别的女孩。”

“真的？”

“真的。”

玛丽思索片刻。

“再问一个可好？”

“当然。”

“假定你和我姐姐一起进那家旅馆做爱，作为一个假定。”

“作为一个假定。”

“作为一个假定。进一步假定我问‘你和我姐姐一起进那家旅馆做爱了么’，作为假定。”

“作为假定。”

“那么，你能老实回答Yes么？”

高桥就此略一沉吟。

“我想不能。”他说，“有可能说No。”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涉及你姐姐的隐私。”

“像是保密义务？”

“一种。”

“那么，‘对此不能回答’不也是正确的回答吗？如果是保密义务的话。”

高桥说：“问题是，如果我说‘对此不能回答’，那么从前后关系分析，事实上等于说了Yes，对吧？而那未必不是故意的。”

“所以无论如何只能回答No？”

“理论上。”

玛丽紧盯着对方的脸说：“跟你说，作为我可是怎么都无所谓的，就算你和爱丽睡了——如果她寻求那个的话。”

“浅井爱丽寻求什么，恐怕她本人也弄不清楚。不过别再说这个了，因为理论上也好现实中也好，和我进‘阿尔法城’的都是别的女孩，不是浅井爱丽。”

玛丽轻叹一声，停顿有顷。

“我也希望同爱丽更要好一些。”她说，“尤其十二三岁的时候常那样想，想和姐姐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当然那也是出于一种憧憬。可她那时候忙得一塌胡涂。当时就已经当上了一家少女杂志的模特，要练习的东西也很多，周围人又一个劲儿夸奖，没有我挤进去的空隙。就是说，在我寻求那个的时候，爱丽没有回应这个寻求的多余工夫。”

高桥默默地听玛丽讲述。

“虽说我们作为姐妹出生以来一直住在同一屋顶下，但成长背景有很大差别。就拿吃的东西来说也不一样。喏，她对那么多东西过敏，食谱自然跟其他大多数人不同。”

略一停顿。

玛丽继续道：“我倒不是想指责——我认为母亲过于娇惯爱丽，不过现在怎么都无所谓了。我想说的总而言之就是：我们之间存在着那样的历史或者说类似原委那样的东西，因此即使现在她提出想要更好，老实说，作为我也是不知如何才好。这个感觉可明白？”

“我想明白。”

玛丽再不作声。

“和浅井爱丽说话时我忽然心想，”高桥说，“她对你怕是始终怀有自卑感那样的东西，从相当早以前。”

“自卑感？”玛丽问，“爱丽对我？”

“是的。”

“不是相反？”

“不是相反。”

“何以见得？”

“就是说，作为妹妹的你总是能够准确描绘自己想搞到手的东西的图像，该说No的时候能够明确说出口来，能够以自己的步调稳稳地行事。可是浅井爱丽做不到。圆满完成别人交给的任务、满足周围，似乎从小就成了她的工作。借用你的话说，就是努力当好白雪公主。不错，大家是交口称赞，但那东西有时是很累人的，我想。在人生最关键的时期未能完整确立自己这一存在。自卑这个说法如果过于强烈，说羡慕你也未尝不可，总之。”

“爱丽那么对你说的？”

“不，是我搜集她话语的周边信息，此时在此地想像的。我想不至于偏离多少。”

“不过，我想其中有所夸张。”玛丽说，“的确，同爱丽相比，我或许某种程度上活得自立一些，这我知道。但作为结果，位于这里的现实的我是那么渺小，几乎什么力量也没有。知识不够用，头脑也没什么了不得。长相不漂亮，没什么人拿我当一回事。那么说来，就连我也没有完整确立自己这一存在。在这狭小的世界上，时常觉得脚下摇摇晃晃——这样子的我到底哪里值得爱丽羡慕呢？”

“对于你，眼下还像是在准备期，轻易得不出结论，大概是需要花时间的那个类型。”

“那个女孩也才十九岁。”玛丽说。

“那个女孩？”

“在‘阿尔法城’的房间里被不相识的男人痛打一顿、衣服也被全部剥走、赤身裸体流血的中国女孩。蛮漂亮的女孩！可她所在的世界并没有什么准备期，没有人考虑她是不是需要花时间的类型。对吧？”

高桥默然承认。

玛丽说：“看第一眼我就想和她成为朋友，非常非常想。假如我们在另一场所另一时间见到，我们肯定会成为好朋友。我是很少对谁怀有这种感觉的，很少，或者不如说根本没有。”

“唔。”

“可即使我再那么想，我们所处的世界也有天壤之别。那无论如何都是我无能为力的，无论怎样争取。”

“是啊！”

“只见了一小会儿，又几乎没有交谈，但我觉得那个女孩现在彻底留了我身上，好像成了我的一部分。倒是表达不好。”

“你可以感受到那个女孩的痛楚。”

“有可能。”

高桥在沉思什么，而后开口道：“只是我的一个念头——你看这么想怎么样，就是说，你的姐姐在另一家类似 ‘阿尔法城’那样的地方——哪里不知道——遭受无谓的暴力，发出无声的呻吟，流着看不见的鲜血。”

“在比喻意义上？”

“大概。”高桥说。

“你和爱丽说话时得到了这样的印象？”

“她独自怀有各种各样的烦恼，无法顺利前行，需要帮助，而且正以折磨自己的方式表达那种心情——较之印象，这更是确切无误的事情。”

玛丽从长椅上站起，仰望夜空，之后走到秋千那里坐下。黄色旅游鞋踩动枯叶发出的干巴巴声音很夸张地回响在四周。她像确认秋千的粗绳强度似的在上面摸了一会儿。高桥也欠身离椅，踩着枯叶走到玛丽身旁坐下。

“爱丽现在睡着，”玛丽坦白似的说，“睡得很深很深。”

“大家都睡着，这个时间。”

“不是那个意思，”玛丽说，“我是说爱丽不想醒来。”

（注：①一种菊科草本植物，原产北美，后引入日本，其花粉是过敏源的一种。

②日本的超大型唱片、CD专卖店)

12

3:58

白川工作的办公室。

白川赤裸着上半身倒于地板，在瑜珈垫上做腹肌运动。衬衫和领带搭在椅背，眼镜和手表并排放在桌上。他身体虽瘦，但胸脯很厚，身体完全没有多余的脂肪，肌肉硬邦邦地隆起。脱光后，印象和穿衣服时截然不同。他一边简洁地做着深呼吸，一边快速撑起身体左右扭动。胸和肩浮出一层细汗，在荧光灯下闪着光。桌上的便携式CD唱机中淌出布赖恩·亚沙瓦①演唱的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②的康塔塔，其舒缓的节奏似乎同身体的剧烈运动不相吻和，但他能够随着音乐的流程微妙地调整动作。看来，深夜工作完毕，回家之前在办公室地板上听着古典音乐做一系列孤独的运动成了他的日常习惯，其动作富有连贯性，充满自信。

固定次数的屈伸运动结束后，他团起瑜珈垫塞进衣帽柜，从壁橱里取出白毛巾和塑料洗漱袋去洗脸间，赤裸着上半身用香皂洗脸用毛巾擦脸，然后揩去身上的汗，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由于洗脸间的门大敞四开，斯卡拉蒂的咏叹调在这里也能听见。他随着这支十七世纪创作的音乐不时哼唱几声，从洗漱袋里拿出一小瓶除臭剂，往腋下轻轻一喷，把脸凑近确认气味，随后把右手指几次一开一合，试做了几个动作，又确认手背肿起的情况。肿得不很明显，但痛还像多少有一些。

他从洗漱袋里拿出小梳子整理头发。发际略略后退，但因额头形状不错，不至于给人以谢顶的印象。戴上眼睛，扣上衬衫纽扣，扎上领带。浅灰色衬衫，藏青色钩玉花纹领带。对着镜子拉直衬衫领子，按了按领带结。

白川检查自己映在洗脸间镜子里的脸。他不动面部肌肉，以严峻的眼神久久凝视自己。双手置于洗脸台，屏息敛气，眼睛一眨不眨。他心中有一种期待，以为这样有可能出现别的东西。他把一切感觉化为客体，锁定意识，暂时冻结逻辑，尽量阻止时间的推移。这就是他想做的事。他要把自己这个存在竭尽全力溶入背景之中，要使一切看上去都仿佛是中立的静物画。

但是，无论他怎样全神贯注屏息敛气，别的东西也没出现。镜中的他依然只是现实中的他，只是如实反映实物罢了。他无奈地深深吸一口气，用新空气鼓满肺叶，恢复原来的姿势，放松肌肉，大幅度地转动了几次脖颈。之后，把洗脸台上的私人物品重新收进塑料洗漱袋，将擦过身子的毛巾揉成一团扔进拉圾箱。出门时熄掉洗脸间的灯，把门关上。

白川离去后，我们的观点依然留在洗脸间内，作为固定的摄像机继续拍摄黑幽幽的镜子。镜中仍然映着白川。白川——也许该称为白川的图像——从镜中看着这边。他表情不变，不动，从镜中笔直地凝视这边，但不久便泄气似的放松全身肌肉，喟叹一声，转动脖颈。然后把手放在脸上，抚摸了几次脸颊，仿佛在确认那里有无肉体感触。

白川在桌前一边思考什么一边把带橡皮擦的银色铅笔挟在指间团团转个不止。和浅井爱丽醒来的那个房间里掉在地板上的铅笔一模一样，印有veritech的名字，笔尖磨秃了。玩弄片刻，他把铅笔放在笔盘旁边。笔盘里排列着六支同样的铅笔。其他铅笔都尖得不能再尖。

他开始做回家准备。把要带回的文件装进褐色皮包，穿上西装上衣，洗漱袋放回衣帽柜，把旁边地板上的大号购物袋拿到自己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一件一件取出购物袋里的东西检查。那是他在“阿尔法城”从妓女身上剥走的衣服。

奶油色薄质风衣。红色高跟鞋，鞋底已经磨偏。带水晶珠饰的深粉色圆领毛衣。绣花乳罩。蓝色紧身裙。黑色长筒袜。色调不够谐调的粉色三角裤，镶有廉价化纤花边。这些衣服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性感，不如说是令人悲伤的种类。乳罩和三角裤沾有黑乎乎的血迹。廉价手表。黑色人造革手袋。

白川拿在手里一一检查，脸上自始至终浮现着“这样的物件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的神色。含有微量不快的诧异表情。他当然整个记得自己在“阿尔法城”房间里的所作所为。即使想忘，右手的疼痛也会使他想起。尽管如此，这里的一切在他眼里又都是几乎不具有正当含义的东西。无价值的废弃物。本来不该侵入他的生活的劳什子。可是检查作业仍在冷静而认真地持续着。他在发掘不远的过去的寒伧的遗迹。

他掰开手袋的卡口，把里面的东西一古脑儿倒在桌上：手帕、纸巾、隐形眼镜、口红、眼线笔，以及其他几种零碎化妆品。润喉糖。小瓶凡士林和袋装避孕套。止血塞两支。对付无赖汉的小型催泪弹（对白川来说，幸好她没有时间从手袋中取出）。廉价耳环。急救绷带。装有几粒口服避孕药的小盒。褐色钱夹，钱夹里装有三张他一开始递给的万元钞、几张千元钞和若干零币，此外有电话卡、地铁卡、美容室优惠券，没有任何足以判明身份的东西。白川略一踌躇，抽出钞票塞进后裤袋。反正是自己给的钱，物归原主罢了。

手袋里还有个小小的折叠式手机。预付费手机，无法查出机主。手机调在录音电话功能上。他推上电源开关，按下放音键。有几条留言进来，都讲中国话，同一男子的语声，似乎在快嘴快舌地训斥人。留言本身很短，他当然听不懂讲什么，但还是把录下的声音从头到尾大致听完，然后解除录音功能。

他从什么地方拿来一个纸垃圾袋，将手机以外的东西统统放进去，挤压后牢牢扎住袋口，又把它套进塑料垃圾袋，彻底排出空气，再次扎口。惟独手机留下，放在了桌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桌上——似乎在考虑如何处置。或许有什么用处，但尚未得出结论。

白川关掉CD唱机，收进桌子最下端的深抽屉里，上锁。用手帕仔细擦罢眼镜片，提起桌上的电话叫出租车，告以公司名称和自家姓名，让对方十分钟后派一辆出租车到通用出口。他穿好衣挂上的浅灰色双排扣风衣，将桌上的女用手机揣进衣袋，拎起皮包和垃圾袋，站在门前环视整个房间，确认没问题后熄灯。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全部熄灭后，室内也没有一团漆黑，街灯和广告灯的光从百页窗的缝隙里泻进来，隐约照出室内的情形。他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到走廊。带着硬硬的鞋音在走廊走动时，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在说庸常乏味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乘电梯下楼，打开通用出口的门，走到外面上锁。呼出的气已完全变白。等待之间，一辆出租车很快开来。中年司机打开驾驶席的车窗，确认白川的姓名。

白川钻进出租车。

司机面对后视镜说话：“先生，恕我冒昧，以前也好像拉过您一次，同是这个时间来这里接的。呃——，府上是江古田那边吧？”

“哲学堂。”白川说。

“对对，哲学堂。今天也去那里？”

“去。好也罢坏也罢，反正除了那里别无归处。”

“归处确定为一个好，方便。”说罢，司机发动汽车，“不过也真够受的，总是工作到这个时间。”

“不景气，工资不长，加班不少。”

“我也一样，赚不到钱，只好靠延长劳动时间填空补缺。不过么，您还算好的，毕竟加班由公司出钱搭出租车，说实话。”

“让人家工作到这个时间，不出钱搭出租车回不了家的嘛！”白川苦笑。

随后他突然想起：“……啊，对了，险些忘了，前面十字路口右拐，在SEVEN ELEVEN③前面停一下好么？老婆叫我买东西，一会儿就行。”

司机对着后视镜说道：“我说先生，那里往右拐是单性道，有些绕远。其他便利店路上倒有几家，别处不行的？”

“叫我买的东西大概只有那里才有，再说也想早点儿把垃圾扔掉。”

“好好，我无所谓的。只是计程器有可能多跳几下。问一下罢了。”

司机在十字路口往右拐，开了一程，在适当的地方停车开门。白川把皮包留在座席上，提着垃圾袋下车。SEVEN ELEVEN前面堆着几个垃圾袋，他把手里的垃圾袋摞在上面。混在许多相同的垃圾袋之中，自己的那个当即失去了特征。到了早上，回收车就会开来处理。里面又没装生湿垃圾，口袋应该不至于被乌鸦啄破。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垃圾袋堆，走进店门。

店里没有客人，收款台的年轻男子正用手机聊得入神。南十字星全明星乐队（Sazan All stars）的新曲正在播放。白川径直走到软包装牛奶跟前，把高梨低脂肪牛奶拿在手上确认保鲜期。还不要紧。又顺便买了装在大塑料盒里的酸乳酪。而后突然想起，从风衣袋里掏出中国女郎的手机，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看着之后，便将手机摆在奶酪盒旁边。银色的小手机很自然地——自然得不可思议——同那场所融为一体，简直像很早以前就在那里似的。它脱离白川之后，成为SEVEN ELEVEN的一部分。

白川在收款台付罢款，快步折回出租车。

“买到了？”司机问。

“买到了。”白川说。

“那，这回一路奔向哲学堂。”

“可能打个盹，快到时能叫醒我？”白川说，“路边有个‘昭和壳牌’④加油站，在那前一点叫我。”

“知道了，请慢睡。”

白川把装有牛奶和酸乳酪的塑料袋放在皮包一侧，抱臂闭起眼睛。估计睡意上不来，却又没心思一路上继续同司机闲聊。他闭目合眼，力图考虑不触动神经的事——日常的事、无深刻含义的事，或者纯属观念性的事。然而一件也无从想起。大脑一片空白，惟觉右手闷痛。这闷痛随着心跳阵阵作疼，如海啸响在耳畔。莫名其妙，他想。海本来离得很远很远的。

白川乘坐的出租车行驶了一阵子，因红灯停下。很大的十字路口，长时间的红灯。出租车旁边，中国人骑的黑色本田摩托同样在等信号。两人之间仅相距一米左右，但骑摩托的男子正视前方，没注意到白川。白川深深地沉进车座里，双目紧闭，侧耳倾听虚拟的远方海啸。信号变绿，摩托车“飕”一下子蹿向前去。出租车静静启动以免惊醒白川，左拐离开市区。

（注：①美国歌剧演员。1997年曾到日本演唱康塔塔

②Alessandro Scarlatti，意大利作曲家（1660-1725）。曾创作多部康塔塔（大合唱，一种声乐套曲的形式）。

③日本的小超市（便利店）连锁店名称。

④“壳牌”，即英荷壳牌石油公司。)

13

4:09

玛丽和高桥并坐在夜深人静的公园的两架秋千上。高桥看着玛丽的侧脸，表情似乎在说“难以理解”。刚才的交谈仍在继续。

“不想醒来？”

玛丽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呢？”他问。

玛丽似乎很难下定决心，默默注视脚下。她还没有完成谈这件事的准备。

“……嗳，不稍稍走走？”玛丽提议。

“好，走走吧，走走是好事。慢走路，多喝水。”

“什么呀，那是？”

“我的人生座右铭：慢走路，多喝水！”

玛丽看高桥的脸。奇妙的座右铭。但她没有发表感想，也没问。她下了秋千开始移步，高桥跟在后面。两人走出公园，朝明亮的地方走去。

“还返回‘斯卡伊拉库’？”高桥问。

玛丽摇头：“在餐馆里静静看书也好像挺辛苦的。”

“觉得可以理解。”

“如果可能，想再去一次‘阿尔法城’。”

“送你去好了，反正在练习的地方附近。”

“阿薰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不添麻烦的？”玛丽说。

高桥摇头道：“她嘴巴不晓人，但人很正直，既然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就是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不妨照单全受。”

“唔。”

“况且那地方这个时间闲得不得了，你去玩她肯定欢喜。”

“你还要去乐队练习吧？”

高桥觑一眼表：“因为今天是最后一次参加通宵练习了，打算再加把劲来个小高潮。”

两人折回街上的中心部位。终究已经到了这个时间，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的身影。凌晨四时，都市最为冷清的时刻。路上散乱地扔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易拉罐啤酒空罐、被踩过的报纸、变形的纸壳箱、塑料瓶、香烟头、汽车尾灯碎片、单只劳动手套、哪里的优惠券，还有呕吐物。一只脏兮兮的大猫一个劲儿嗅着垃圾袋的气味，企图趁老鼠们尚未生拉硬扯之时、天亮后凶猛的乌鸦们飞来觅食之前确保自己的份额。霓虹灯已熄灭大半，通宵营业的便利店的灯光开始显得耀眼。停放的汽车的雨刷上胡乱挟着好几张广告传单。附近干线公路不间断地传来大卡车驶过的声音。对卡车司机来说，路面空空荡荡的现在正是最能快跑的时间段。玛丽把红袜队帽拉得低低的，双手插进运动夹克口袋里。并肩走起来，两人之间有相当大的身高差。

“为什么戴红袜队帽？”高桥问。

“别人给的。”玛丽说。

“就是说并不是什么红袜队球迷。”

“棒球一无所知。”

“我对棒球也不太感兴趣。相对说来，更是个足球迷。”高桥说，“对了，你姐姐的事，刚才的话。”

“唔。”

“我不大明白，就是说浅井爱丽完全沉睡不醒？”高桥问。

玛丽以仰视的姿势对他说：“对不起，这话我不愿意这么边走边说，事情有点微妙。”

“明白了。”

“说点别的。”

“别的什么？”

“什么都行。说说你。”玛丽说。

“我？”

“嗯，关于你自己。”

高桥思索片刻。

“想不出开心的话题。”

“没关系，即使不开心。”

“母亲在我七岁时死了。”他说，“乳腺癌。发现得晚，发现到死只有三个月时间，转眼之间。发展太快，连正经接受治疗的时间都没有。那段时间父亲一直在监狱里，刚才也说了。”

玛丽再次仰视高桥。

“你七岁时母亲得乳腺癌死了，那期间父亲关在监狱里？”

“是那样的。”高桥说。

“就是说你孤苦伶仃？”

“正是。父亲因欺诈罪被捕，判了两年。传销，但手法似乎很不地道，欺诈金额又相当大，加上年轻时参加过学生运动组织，那时就被捕过几次，所以没能获准缓刑。被怀疑为组织筹集资金，但实际上没有关系。还记得跟着母亲去探监的情形，很冷的地方啊！父亲入狱半年后，母亲的乳腺癌发现了，当即住院、总之就是说我成了暂时的孤儿。父亲入狱，母亲住院。”

“那期间谁照顾你了？”

“后来听说，住院费和生活费是父亲的父母家垫的。父亲和老家关系不好，长期处于绝交状态，但毕竟不能对七岁孩子的死活不管。亲戚里有位阿姨好像老大不情愿似的隔天来一次。左邻右舍也轮流照顾，洗衣服、买东西、送饭、我家那里当时还是平民区，这或许值得庆幸——那一带近邻的因素还在发挥作用。不过大部分事情好像是我一个人做的。自己做简单的饭菜，自己收拾好了上学……但记不很清楚了，好像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似的。”

“父亲什么时候出来的？”

“母亲死后三个月左右吧。终究情况特殊，提前保释得到了认可。不用说，父亲回来我很高兴，再不是孤儿了，有了个头大力气大的大人，可以放下心来了。至今还清楚记得父亲身上那件旧粗话呢上衣粗粗拉拉的手感和上面沁的烟味儿。”高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往脖子后挠了几下，“可是，同父亲重新相见后也未能从心底释然。倒是表达不好，反正事情没有熨熨帖帖地在我身上安顿下来。怎么说呢，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随随便便地蒙骗了。就是说，真正的父亲永远消失去了哪里，而另一个人为了前后衔接而暂且以父亲这一形式被送到了我这里——这样的感觉可明白？”

“模模糊糊。”

高桥沉默有顷，而后继续下文。

“具体说来，那时我是这样感觉的：无论发生什么事，父亲都不该丢开我，都不该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成为孤儿。无论因为什么，都不该进监狱。至于监狱是怎样的地方，当时的我当然把握不准，毕竟才七岁。但它像是个大抽屉这点还是大体晓得的。黑乎乎的、怪吓人的、凶多吉少的地方。父亲本来就不该去那种地方的。”

高桥就此打住。

“你父亲进过监狱？”

玛丽摇头：“我想没有。”

“母亲呢？”

“没有，我想。”

“幸事！对你的人生是天大的喜事！”说着，高桥微微一笑，“恐怕你还没觉察到。”

“没那么考虑过。”

“一般人不考虑。我考虑。”

玛丽瞥了高桥一眼。“……那以后，你父亲再没进过监狱吧？”

“父亲后来再没跟法律闹过问题。不，也许闹过，或者不如说肯定闹过，我想。因为他那人不会在世上笔直地走路。不过，重返监狱那样的风险再没卷入过，想必进监狱进怕了，或者对于死去的母亲、对我大致以他的方式感觉到了个人责任也未可知。总之算是成了——尽管是在相当灰色的地带——规规矩矩的实业家。这以前忽上忽下折腾得很厉害，我们一家有时候是十分了得的阔佬，有时候穷得分文不名，简直就像每天都坐过山车似的。既有时乘坐带司机的梅塞德斯·奔驰，又有时连一辆自行车都买不起，甚至连夜逃跑那种事都干过。很难在一个地方安居乐业，差不多每半年就转一次学，朋友什么的当然也无从谈起。上初中前大体是这个一种感觉。”

高桥双手再次插进大衣口袋，摇头把黯然的记忆赶去哪里。

“不过如今在过得去的地方安稳下来了。毕竟是战后生育高峰那一代的人，禁得住摔打。米克·贾格得到爵士称号那一代。在最后关头总能站稳脚跟活下去，即使不反省也能学得教训。不大清楚父亲现在做什么工作，我没问，他也没主动说，反正学费是准时支付的，心血来潮还给些数目不算小的零用钱。世上有些事情还是不清楚为好。”

“你父亲再婚了？”

“母亲死后四年。他不是一个男人一手把孩子养大那种可钦可敬的类型。”

“你父亲和新太太之间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只我一个。也是因为这个，她真是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抚养我来着。这点我十分感谢。所以，问题在我本身。”

“什么问题？”

高桥微笑看着玛丽：“就是说，一度成为孤儿的人，至死都是孤儿。常做同样的梦：我七岁，又是孤儿，孤单单一个人，一个可以依赖的大人也没有。时间是傍晚，周围一刻刻暗下去，夜即将来临。总做同样的梦，梦中我总是返回七岁。那种软件，一旦受污染，就再也换不成了。”

玛丽只管默默听着。

“对这种伤脑筋的事，平时我尽可能不去想。”高桥说，“因为——想起来也想不出结果。今天过了是明天——只能这么极其普通活下去。”

“多走路、慢喝水就行了嘛！”

“不是那样的。”他说，“慢走路，多喝水。”

“怎么都像是一回事。”

高桥就此在脑袋里认真琢磨：“是啊，或许真是一回事。”

两人再没说什么，默默移动步履。吐着白气爬上幽暗的石阶路，来到“阿尔法城”前，甚至那花哨的紫色霓虹灯此刻也让玛丽感到亲切和温馨。

高桥在旅馆门口站定，以少有的严肃眼神迎面注视玛丽：“有件事要向你坦白。”

“什么？”

“我想的和你一样。”他说，“但今天不成，没穿漂亮的内裤。”

玛丽十分惊诧地摇头：“累了，别开那种没有意思的玩笑好么？”

高桥笑道：“六点左右来接你。如你愿意，一起吃早饭好了。附近有一家鸡蛋煎得很好的餐馆，热乎乎软乎乎的煎鸡蛋……对了，你认为煎鸡蛋作为食品可有问题？例如转基因啦、有组织的虐待动物啦、政治上不合适啦……”

玛丽略一沉吟。“政治上的东西我不懂。不过既然鸡有问题，那么不用说，鸡蛋恐怕也是有问题的。”

“为难哪，”高桥皱起眉头，“我中意的东西总好像有问题。”

“煎鸡蛋我倒也中意……”

“那好，在哪里找出折衷点好了！”高桥说，“好吃得不得了的煎鸡蛋，那可是。”

他挥一下手独自向乐队练习场所走去。玛丽重新扣上帽子，走进旅馆的门。

14

4:25

浅井爱丽的房间。

电视机开着。身穿睡衣的爱丽从荧屏内侧看着这边。头发垂在额前，又摇头甩开。她在玻璃屏里把双手手心紧紧贴在一起，向这边诉说什么，恰如误入水族馆空水槽的人隔着厚玻璃在对观众说明窘境。然而声音传达不到我们耳边，她的语音无法将此侧的空气震颤。

爱丽看上去又在哪里出现了感觉麻痹，手脚似乎不能活动自如了。想必是沉睡时间太长的缘故。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尽力理解自己所处的匪夷所思的状况，在大脑混乱和困惑的情况下千方百计去把握、领会使这一场所得以成立的逻辑和基准那样的东西，其心情可以隔着电视玻璃屏传递过来。

爱丽既不大声喊叫，又不声色俱厉地诉说什么。看样子她已对大声喊叫和诉说感到疲倦了。她地声音反正传不到这边，这点她自己也明白。

她现在想做的，是把自己的眼睛在那里捕捉到的、自己的感觉在那里感受到的东西尽可能置换成恰如其分而又平明易懂的话语。话语一半发给我们，一半发给自己本身。这当然不易做到。嘴唇只能缓慢而断断续续地蠕动。一如讲外语之时，所有的句子都很短，词与词之间出现不均衡的空白。空白拉长并冲淡了那里应有的含义。虽然位于此侧的我们使劲凝目细看，但是就连浅井爱丽的嘴唇形状所表达的语句和她嘴唇形状所显示的沉默都难以分辨。现实如沙漏钟的沙子一般从她的纤纤十指之间滑落。在那里，时间并不袒护她。

不久，对外面诉说也让她累了，她索性缄口不语。原有的沉默上又叠加了新的沉默。后来，她用拳头从内侧“通通”地轻敲玻璃屏，试尽了一切努力，但声音仍然丝毫传不到此侧。

看来，爱丽的眼睛能够隔着电视玻璃屏看见此侧的情景，这从其视线的动向推测得出。她似乎在用眼睛逐一追逐（此侧的）自己房间里的东西：桌子、床、书架。这个房间是她的场所，她本来是属于这里的，应该在这里的床上沉入安稳的睡眠。然而现在的她无法穿过透明的玻璃墙返回此侧，在因某种作用或某种意图而昏睡的时间里，她被移至那边的房间紧紧关闭起来。她的一对眸子浮现出孤独之色，仿佛映在平静湖面上的灰色云絮。

遗憾的是（或许应该这样说）我们对浅井爱丽完全无能为力。重复一遍，我们不过是视点罢了，无论以哪一种形式都不可能介入其中。

但是——我们想——那无面人到底是谁呢？他在浅井爱丽身上做了什么呢？他到哪里去了呢？

答案尚未得到，而电视荧屏突然变得不安分起来，电波一片紊乱。浅井爱丽的轮廓有点模糊，微微颤抖。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异，回头四下打量。仰望天花板，俯视地面，而后看自己摇晃的双手，盯视其失去明晰度的轮廓，脸上现出不安的神情。究竟要发生什么呢？“唧唧唧唧唧”那种刺耳的杂音越来越高，好像遥远的山丘上又刮起大风。连接两个世界的线路在剧烈地摇动其接点，她存在的轮廓也因此又一次受到了损坏。实体的含义正在被蚕食。

“快逃！”我们不由得叫出声来，把必须保持中立这条守则忘去一边。声音当然没传到她那里，但爱丽自己已经觉察出危险，准备从那里逃出，快步向什么方向跑去——大概是门那边。身影从摄像机的视野中消失。图像迅速失去刚才的清晰，急剧摇晃，扭曲变形。显象管的光渐次淡薄，缩小成小小的四方窗口，最后彻底消失。所有信息归于零，场所撤回，意义解体，世界远离，剩下来的惟独麻木的沉默。

另一场所的另一时钟挂在墙上的圆形电子钟，时针指在4时31分。白川家的厨房。白川解开衬衫领扣，松开领带，独自坐在餐厅桌前，用羹匙舀起纯白色酸乳酪吃着。他没用碟子，将羹匙插进塑料容器，直接送到口中。

他在看厨房里的小电视。酸乳酪容器旁边放着遥控器。荧屏上推出海底的映象。千奇百怪形形色色的深海生物：丑陋的、美丽的、捕食的、被捕的。装载着高科技器材的科研用小型潜艇，高强度投光器，精密的机械手。大自然实录节目：《深海的生物们》。声音则被消掉了。他一边往嘴里送酸乳酪，一边面无表情地追逐着电视图像的变化。然而，他的脑袋在思考与此不同的问题——逻辑与作用的相互关系。是逻辑派生性地带来作用呢？还是作用在结果上带来逻辑呢？他的眼睛虽在追逐电视图像，但实际看的是远在图像后面的东西，看的是大约一公里或两公里外的什么。

他扫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在4时33分，秒针在钟盘上流畅地旋转。世界在不间断地、连续性地前行。逻辑与作用无间隙地连动，至少在此时此刻。

15

4:33

电视荧屏仍在播映《深海里的生物们》。但那不是白川家的电视。屏幕大得多，是“阿尔法城”旅馆客房里放的电视，玛丽和蟋蟀两人半看不看地看着。她们分别坐在扶手椅上。玛丽戴着眼镜，运动夹克和挎包放在地板上。蟋蟀以苦涩的神情注视《深海里的生物们》，后来没了兴致，用遥控器接二连三换频道，但由于是早上时间，找不出特别有趣的节目，于是泄气地关掉电源。

蟋蟀说：“怎么，不困？最好倒下多少睡一会儿。阿薰就在休息室里睡得很沉呢。”

“可我现在还不那么困。”玛丽说。

“那么，喝杯热茶？”蟋蟀问。

“如果不添麻烦的话。”

“茶任凭多少都有，用不着客气。”

蟋蟀用袋装茶和暖水瓶的水沏了够两人喝的日本茶。

“你工作到几点呢？”

“和小麦搭伴儿从晚间十点做到早上十点。留宿的客人离去后，收拾好就完事了。这当中可以小睡一会儿。”

“在这里做很久了？”

“快一年半了。这不是个能在一个地方做很久的活计。”

玛丽停顿一下又问：“呃——，问问私人事没关系吧？”

“不碍事。不过，也许有的不好回答。”

“不会不愉快？”

“不会，不会。”

“你说你放弃了真名实姓，是吧？”

“嗯，说了。”

“为什么放弃真名？”

蟋蟀取出袋装茶扔进烟灰缸，把茶杯放在玛丽面前。

“跟你说，因为用真名会招惹麻烦。这里边有很多缘故。说白了，算是逃窜，逃离某个方面。”蟋蟀啜了一口自己的茶，“这样——你或许不知道——如果真想逃离什么，做情爱旅馆的员工是再方便不过的活计。喏，一般旅馆的女招待倒是来钱得多——能从客人手里拿到小费。问题是，那种工作总要露脸见人的吧？还得说话。在这点上，情爱旅馆的员工不露脸见人也行，可以在黑乎乎的地方静悄悄做事，睡觉的地方也给准备好了，而且又没有交简历呀找担保人呀那类啰嗦事。名字嘛，我一说不太愿意道出真名，对方就说那么就叫蟋蟀好了，就这样蒙混过关了。毕竟人手不够。再说，在这种地方干活的，不少人身上都不利索。”

“所以不能在一个地方久待？”

“正是。在一个地方拖拖拉拉待久了，总有一天会暴露真面目，要马不停蹄地换地方。从北海道到冲绳，没有情爱旅馆的地方是没有的，找事做不成问题。可这里住得挺舒服的，阿薰人也好，不知不觉就待久了。”

“逃了很长时间了？”

“是啊，差不多三年了。”

“一直做这种工作？”

“嗯，这里那里。”

“那么，你要逃避的对手，很可怕吗？”

“可怕，绝对可怕。不过不能再往下说了，我也注意尽可能不说出口。”

两人之间沉默有顷。玛丽喝茶，蟋蟀眼望什么也没有的电视荧屏。

“那以前做什么来着？”玛丽问，“就是说，在这样逃来窜去之前？”

“那以前当普通女职员来着。高中毕业后进了大阪一家算是有名的贸易公司，身穿制服从早上九点干到傍晚五点，在你那样的年龄。那还是神户大地震时的事情，如今想来，像做梦似的。另外……有个小小的起因，很小很小一件事。起初觉得没什么了不得，不料意识到时，已到了动弹不得的地步，前进不得，后退不得。所以扔掉了工作，扔掉了父母。”

玛丽默默注视着蟋蟀。

“呃——，抱歉，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蟋蟀问。

“玛丽。”

“玛丽，我们站立的地面，看上去很结实，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 ‘忽’一下沉下去。一旦沉下去就报销了，再也别想上来，往下只能独自一人在下面黑乎乎的世界里活着。”

蟋蟀再次思索自己说的话，反省似的静静摇头。

“当然，也可能我作为一个人太软弱了。正因为软弱，才稀里糊涂地随波逐流。本该在哪里觉察出来停住不动，却没做到——虽然我没有对你言传身教的资格……”

“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就是说，被追你的人？”

“这——，怎么办呢？”蟋蟀说，“不清楚啊，懒得想那么多。”

玛丽默然。蟋蟀拿起电视遥控器，左一下右一下摆弄按钮，但没打开电视机。

“干完活钻进被窝时我总这么想：但愿睡了别醒，就让我这样一直睡下去，那样就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了。对了，还做梦，同样的梦，梦见有人一个劲儿追赶自己，最后被追上逮住，带去哪里关进电冰箱那样的地方，盖上盖子——这当儿突然睁眼醒来，出汗出得身上穿的东西都湿漉漉的。醒着时被追，睡梦中也被追，总是提着一颗心。多少能舒一口气的，只有在这里喝着茶同阿薰和小麦天南海北闲聊的时候……对了，说起这个，玛丽，这还是头一次。跟阿薰没说过，跟小麦也没说过。”

“说逃避什么这件事？”

“嗯。当然我想她们也隐约觉察得出。”

两人沉默片刻。

“我说的你肯信？”蟋蟀说。

“信。”

“真的？”

“当然真的。”

“没准我是胡说八道的，天晓得怎么回事，又是初次见面。”

“可你看上去不像说谎。”玛丽说。

“你那么说我真高兴。”蟋蟀说，“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蟋蟀卷起衬衣襟，露出脊背。背部脊椎骨两侧左右对称地印着烙印那样的东西。令人想起鸟爪的三条斜线。似乎是用烙铁烙上去的，周围皮肤拉得很紧。剧烈疼痛的痕迹。玛丽看得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个么，是我的遭受的一部分。”蟋蟀说，“被打上了记号，此外还有，在不太好出示的地方。不是说谎，这个。”

“不像话！”

“这东西还没给任何人看过，但我想请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相信。”

“对你么，我觉得实话实说也可以，为什么不知道……”

蟋蟀放下衬衣，长长出了口气，仿佛心情得以告一段落。

“嗳，蟋蟀。”

“嗯？”

“这个话我也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说说可以么？”

“可以可以，说好了。”蟋蟀应道。

“我有个姐姐——姐妹两人——比我大两岁。”

“唔。”

“两个月前，姐姐说她往下要睡一段时间，吃晚饭的时候在全家面前那么宣布的。不过谁也没介意。虽然才七点，但因为姐姐平时睡觉没规律，所以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们说了声‘晚安’。姐姐几乎没有动筷，去自己房间上床躺下，自那以来一直睡个不醒。”

“一直？”

“是的。”玛丽说。

蟋蟀蹙起眉头：“一点儿也不醒？”

“有时候好像醒来，”玛丽说，“食物摆在桌上会减少，厕所也好像去，偶尔也淋浴，也换衣服。所以，维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活动，还是根据需要起来做一做的，的的确确是最低限度。不过我也好家人也好，都没见过姐姐起来。我们每次去时，姐姐都在床上睡着。不是假睡，是真在睡。听不见呼吸声，一动不动，差不多死了似的。大声叫也好摇也好她都不醒。”

“那……没请医生看看？”

“常就诊的医生时不时来看情况。因为是家庭保健医生，所以没做正规检查，但从医学角度看，姐姐没什么异常地方。不发烧，脉搏和血压有些偏低，但不算问题。营养也大致充足，没必要打点滴，只是熟睡罢了。当然，如果像是昏睡，问题就非同小可了，可她能够时不时醒来处理自身的事，用不着护理。精神科医生那里也去了，但医生说那种症状没有先例，既然自己宣布往下要睡一段时间并且直接睡了，既然心里需要那种程度的睡眠，那么恐怕就只能由她慢慢睡一段时间了，并说就算治疗也要等睡醒后再当面商量。这么着，她一直睡着。”

“没在医院全面检查？”

“父母方面尽量往好处想，说姐姐睡够以后，哪天会若无其事地突然睁眼醒来，一切变得一如往常——把希望寄托在那种可能性上。但我忍受不了，或者不如说有时候觉得忍无可忍，无法忍受和无缘无故昏昏沉睡长达两个月之久的姐姐同在一个屋顶下生活。”

“所以离开家深更半夜在街上闲逛？”

“没办法睡实。”玛丽说，“一想睡，在隔壁大睡特睡的姐姐就浮上脑海。厉害起来，就在家里待不下去了。”

“两个月？……够长的了！”

玛丽默默点头。

蟋蟀说：“跟你说，具体的我当然不清楚，但你姐姐心里怕是压着很大的问题，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索性钻进被窝睡个昏天黑地，想暂且逃离这个活生生的世界。那种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或者不如说感同身受。”

“你有兄弟姐妹？”

“有，两个弟弟。”

“要好？”

“过去。”蟋蟀说，“如今不清楚，好久没见了。”

“我么，老实说，对姐姐不太了解。”玛丽说，“不晓得她每天过怎样的生活、想怎样的心事、和怎样的人交往，甚至有没有烦恼都不晓得。这么说也许冷漠——尽管住在同一家里，但姐姐忙姐姐的，我忙我的，姐妹间推心置腹好好交谈那样的事从来没有过。也不是说关系不好，长大后一次架也没吵过，只是我们长时间里各过各的生活……”

玛丽盯视着什么也没出现的电视荧屏。

蟋蟀说：“你姐姐大体是怎样一个人呢？如果内在情况不清楚，那么说说表面情况也可以。能把你就你姐姐所了解的简单告诉我么？”

“大学生，上的是有钱人家女孩才上的教会系统的大学。二十一岁。算是学社会学专业的，但看不出她对社会学有兴趣，无非是出于体面而姑且把学籍放在一所大学里、巧妙应付考试罢了。时不时给我零花钱，让我代写小论文。此外就是当杂志模特，偶尔上电视演节目。”

“电视？什么节目？”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例如面带微笑手拿有奖问答节目的商品给大家看，就是那样的东西。节目已经播完，眼下不再去了。另外还演过几个小广告，搬家公司啦什么的。”

“肯定人长得漂亮。”

“大家都那么说，和我一点也不像。”

“如果可能，我也很想生得那么漂亮，哪怕一回也好。”说着，蟋蟀短叹一声。

略一迟疑，玛丽道出秘密似的说：“说来奇怪……睡眠中的姐姐的确漂亮，可能比平时要漂亮，简直像水晶似的，连我这个妹妹都吃惊。”

“像睡美人。”

“是的。”

“有人接了吻顿时醒来。”蟋蟀说。

“碰巧的话。”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蟋蟀依然手拿电视遥控器无目的地摆弄着。远处响起救护车的警笛声。

“嗳，你可相信轮回？”

玛丽摇头：“大概不信，我想。”

“就是说认为没有来世？”

“那种事没往深处想过，觉得好像没理由认为有来世。”

“就是说死了以后，下面就只有无了？”

“基本那样认为。”玛丽说。

“我嘛，认为轮回那样的东西应该是有的，或者莫如说如果没有那太可怕了。因为我理解不了无是怎么一个东西，理解不了，也想像不来。”

“无就是绝对的什么也没有，没什么必要理解和想像的吧。”

“不过，万一有坚决要求理解和想像的那种无怎么办？你没有死过的吧？那东西不实际死一回怕是弄不明白。”

“那的确是那样的……”

“每次想起这个，都吓得一阵紧似一阵。”蟋蟀说，“光想想都喘不过气，身体缩成一团。那一来，相信轮回还算叫人好受些。无论下次转世为多么可怕的东西，至少能够具体想像它的样子，比如变成马的自己啦变成蜗牛的自己啦。就算下次也不中用，还可以再赌下一次机会。”

“可我还是觉得死了什么也没有自然些。”玛丽说。

“那怕是因为你精神上坚强吧？”

“我？”

蟋蟀点头：“看上去你好像很有主见。”

玛丽摇头道：“不是那样的，谈不上有什么主见。小时候怎么都没有自信心，总是战战兢兢的，所以在学校也常受欺负，时不时成为被人欺负的对象。那时候的感觉还留在自己心中，做梦也常梦见。”

“可还是花时间一点一点把那东西努力克服掉了吧，把当时不快的记忆？”

“一点一点。”玛丽说，然后点了下头，“一点一点。我是那一类型，是个努力的人。”

“一个人孜孜矻矻做着什么，像森林里的铁匠一样？”

“是的。”

“我觉得能做到这一点是很了不起的。”

“指努力？”

“能够努力。”

“即使别无长处？”

蟋蟀一声不响地微笑着。

玛丽思考蟋蟀的话，然后说道：“慢慢花时间一点一滴建造属于自己的世界——那样的体验是有的。一个人进入那里，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放松下来。但是，不得不特意建造那样的世界本身即意味我是个容易受伤的弱者，对吧？而且，即便是那个世界，在世人看来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世界，就像纸壳箱搭的小屋，稍微大些的风一吹，就不知被吹去哪里了……”

“有恋人？”蟋蟀问。

玛丽略一摇头。

蟋蟀说：“莫非还是处女？”

玛丽脸红了，轻轻点头说：“是的。”

“好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嗯。”

“没碰上喜欢的人？”蟋蟀问。

“有相处的人，可是……”

“进展到一定程度，但没喜欢到最后一步。”

“是的，”玛丽说，“好奇心自然是有的，但怎么也产生不了那样的心情……说不明白。”

“那也不碍事的，没有那样的心情，用不着勉强。不瞒你说，以前我同相当多的男人睡过。说到底，是因为害怕。不给谁抱着就害怕，人家提出要求时没有明确说不，如此而已。那种睡法，一点好处也没有，只会使活着的意义一点点磨损掉。我说的意思可明白？”

“好像。”

“还有，等你找到地道的好人，我想那时你会比现在更有自信。做事不要半途而废，世上有的事只能一个人做，有的事只能两个人做。关键是把两方面结合起来。”

玛丽点头。

蟋蟀用小手指搔耳垂。“我是已经晚了，遗憾。”

“嗳，蟋蟀。”玛丽以郑重的语声说。

“嗯？”

“但愿能巧妙逃脱。”

“时不时觉得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赛跑。”蟋蟀说，“再快跑快逃掉，也不可能彻底甩脱，因为自己的影子是甩不掉的。”

“其实未必那样。”玛丽迟疑了一下，补充说道，“没准那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其他完全不同的东西。”

蟋蟀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啊，只能想办法坚持下去。”

蟋蟀看了眼手表，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说：“好了，得去干活了。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天亮后早些回家，记住了？”

“嗯。”

“你姐姐的事肯定顺利的，我有那个感觉，总好像是。”

“谢谢！”玛丽说。

“眼下你和你姐姐好像不太吻合，但吻合的时候我想也是有过的——回想一下你对姐姐真正感到亲切真正感到吻合那一瞬间！现在马上或许不现实，但努力去想应该是想得起来的。不管怎么说，家人相处时间长，那样的事一两件总会有的。”

“好的。”玛丽说。

“我嘛，常考虑过去的事，尤其在这么满日本逃来窜去之后。这么着，一旦拼命回想，各种各样的记忆就会相当清晰地复苏过来，忘了很久很久的事也会因为碰巧而历历在目，那可真叫有趣。人的记忆的确是个怪东西，没有用的、无谓的往事给它满满装在抽屉里，现实中少不得的重要事项却一个个忘个精光。”

蟋蟀仍然拿着电视遥控器站在那里。

她继续道：“所以我想，人这东西怕是以记忆为燃料活着的，至于那记忆在现实中是不是重要，对于维持生命来说好像怎么都无所谓，仅仅是燃料罢了。随报纸送来的广告传单也好，哲学著作也好，性感摄影彩页也好，一捆万元钞也好，投进火里全部是纸片，对吧？火不必边烧边想什么‘噢这是康德’啦‘这是读卖新闻的晚报’啦‘好动人的乳房’啦。到了火那里，统统不过是普通纸片。和这是一码事——重要的记忆也好，不怎么重要的记忆也好，百无一用的记忆也好，全是毫无区别的普通燃料。”

蟋蟀独自点着头，继续说下去：“所以嘛，假如我没有那样的燃料，假如我身上没有类似记忆抽屉的东西，我想我早就‘咯嘣’一声折成两段了，早就在脏兮兮的地方穷困潦倒抱膝而死了。正因为能随时随地地一小件一小件掏出各种各样的记忆——重要的也好无所谓的也好——我才得以凑合着继续活下去，哪怕继续的是这种恶梦般的生活。即使以为不行了坚持不住了，也还是从中熬了过来。”

玛丽坐在椅子上仰视蟋蟀的脸。

“所以，你也要尽量开动脑筋，想各种事情出来，想你姐姐的事。那肯定会成为宝贵的燃料，无论对你本身，还是对你姐姐。”

玛丽默默看着蟋蟀。

蟋蟀再次觑一眼手表：“得走了。”

“谢谢，太谢谢了！”玛丽说。

蟋蟀摆一下手，走出房间。

剩下玛丽自己，她再次环视房间里的情形。狭小的情爱旅馆的一室，没有窗，拉开威尼斯式软百页窗，里面也只有墙壁的凹坑。惟独床大得离谱，枕边有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开关，俨然飞机驾驶舱。自动售货机里有活灵活现的电动阳具和奇怪形状的彩色三角裤。对于玛丽固然是奇妙的光景，但并没有什么敌对的印象。一个人待在这怪模怪样的房间中，玛丽反倒觉得自己受到了保护，察觉出自己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平和心情。她深深缩进椅子，闭起眼睛，就势沉入睡眠之中。时间虽短，但睡得很深——这正是她长时间寻求的。

16

4:52

乐队练习用的俨然仓库一般的地下室。无窗，天花板很高，管道裸露。换气扇功率不够，房间禁止吸烟。夜即将过去，正式练习已经结束，现在正在进行形式自由的即兴合奏。房间里共有十人左右，其中女性两人，一个弹钢琴，另一个手拿高音萨克斯在休息，其余全是男的。

高桥以电钢琴、大提琴和鼓的三重奏为背景音乐吹着长号。索尼·罗林斯①的《两人的小月亮》（Sonny moon for Two）。节奏并不很快的布鲁斯。不坏的演奏。比起技巧来，还是音节的叠加和情节的推进方式更吸引人倾听。或许其中有人格的流露。他闭目合眼，沉浸在音乐之中。高音萨克斯、中音萨克斯和小号不时在背后加入短促的音节。没参加演奏的人一边听演奏，一边喝着保温瓶里的咖啡确认乐谱，修整乐器，时不时地趁着独奏的间隙出声为他鼓劲。

由于四面是裸露的墙壁，反响很大，鼓几乎只能用刷子演奏。用长木板、电镀椅子拼起来的临时餐桌上，散乱地摆着外卖比萨饼盒、装咖啡的保温瓶、纸杯等什物，也有乐谱、小型磁带唱机、萨克斯簧片等。同样是因为没有暖气，大家都穿着大衣和运动夹克演奏。休息的成员里面，也有人脖子上缠着围巾，戴着手套。甚是不可思议的光景。高桥的长段独奏结束后，大提琴进入合唱曲1的独奏。这部分结束后，进入四把法国号的主题合奏。

一曲终了，休息十分钟。长时间练习之后，到底有些累了，所有人都变得较平时沉默寡言，或伸腰直腿或喝热饮料或吃饼干类食品或去外面吸烟准备下一支曲，惟独弹钢琴的长发女孩休息时间里也一直坐在乐器前试弹几首和弦进行曲。高桥坐在电镀椅子上整理乐谱，拆开长号，甩掉积存的唾液，用布简单揩一下收进盒子里，看样子已无意参加下一轮演奏。

拉大提琴的高个男子走来， “呯呯”拍着高桥肩头说：“喂，刚才的独奏，妙！委婉动人。”

“谢谢！”高桥说。

“高桥君，今天就此收兵了？”吹小号的长头发男子招呼道。

“嗯，有点儿事要办。”高桥说，“收拾东西什么的就拜托了，抱歉。”

5:00

白川家的厨房。报时笛响了，清晨五时的NHK②新闻节目开始了，播音员面对正面的摄像机有板有眼地念着新闻稿。白川坐在餐厅桌前，以小音量打开电视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领带解开搭在椅背上，衬衣袖挽到臂肘那里。酸乳酪盒已经空了。他并不特别想看新闻，引起他兴趣的新闻一条也没有，这点一开始就晓得。他只是睡不着罢了。

他在桌上几次缓缓屈伸右手，那上面有的不是一般疼痛，而是包含记忆的疼痛。他从电冰箱里拿出绿瓶PERIER矿泉水，贴在右手背上冰着。而后拧开瓶盖，倒进杯里喝着。他摘下眼镜，细心地按摩眼圈。睡意偏偏不来。身体在诉说实实在在的疲劳，无奈脑袋里有东西不让他睡，有什么堵着不动，而他又无法躲开那个什么。白川只好重新戴上眼镜，眼睛落在电视荧屏上。钢铁出口反倾销问题。日元骤然走高的政府对策。母亲带着两名幼儿自杀。往汽车里浇汽油放火，整个儿烧焦的汽车图像，还在冒烟。街上差不多已经开始圣诞节商业大战了。

夜已临近结束，但对他来说夜似乎很难结束。不一会儿家人就要起来，无论如何想在那之前睡上一觉。

5:07

“阿尔法城”旅馆的一个房间。玛丽把身子深深缩进单人沙发打盹，穿着白袜的双脚搭在玻璃茶几上。放心的睡相。茶几上扣着大约看了一半的厚本子书。天花板的灯依然亮着，但玛丽好像不介意房间的明亮。电视关了，保持着沉默。制作精美的床。除了天花板空调机单调的嗡嗡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5:09

浅井爱丽的房间。

不知何时浅井爱丽已位于此侧，返回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脸朝天花板，全身纹丝不动，连寝息都听不出。这情景同我们最初来这房间时目睹的一模一样。有重量的沉默，惊人地密实的睡眠。波平如镜的思维水面。她仰面浮在那里。房间里全然见不到紊乱。电视冷冷地消失，返回月亮背后。莫非她从那个谜一般的房间里巧妙逃出来了？门顺利地开了？

没人回答这个疑问。问号轻飘飘的，连同夜的最后黑暗被冷漠的沉默吮吸一空。作为事实勉强得知的，只有浅井爱丽已返回这个房间的自己的床。就我们看见的范围而言，她终于得以平安无事地、轮廓丝毫无损地返回了此侧。想必在最后一瞬间逃到了门外，或者碰巧找到了出口也未可知。

不管怎样，夜间在这房间里发生的一连串怪事看上去已全部完结。一个循环得以达成，变异被彻底回收，困惑被遮上篷布，事物似乎复原。在我们周围，原因和结果相互拉手，整合与解体保持均衡。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在无从触及的深壑那样的场所展开的。在深夜至天空泛白的时间里，那个场所在某处悄然打开黑暗的入口。那是我们的原理全然无能为力的场所。谁也无法预见那个深渊在何时何地把人吞入，又何时何地吐出。

爱丽现在已无丝毫迷惘，端卧于床的正中继续酣睡。她黑色的头发散成优雅的扇面，在枕上扩展出无声的意蕴。早晨的临近已经可以作为气息感觉到，夜色最深的部分已然逝去。

果真是这样的吗？

5:10

“SEVEN ELEVEN”便利店内。高桥肩扛长号盒，以认真的眼神挑选食物——返回宿舍睡一觉醒来时吃的东西。店内无其他顾客。天花板扩音器中淌出菅止戈男③的《炸弹果汁》。他挑了装在塑料盒里的金枪鱼色拉三明治，又拿起一盒软包装牛奶，同其他的比较日期。牛奶是对于他的生活有重大意义的食品，任何细微地方都不能疏忽。

正当这时，奶酪架上放的手机响了。放在高桥前面不远处的手机。高桥皱起眉头，诧异地注视手机。到底谁把手机忘在这种地方了呢？往收款台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店员。电话铃久久响个不停。无奈，他把银色小手机拿在手里，按下通话键。

“喂喂，”高桥呼道。

“逃不掉的，”男人劈头一句，“休想逃掉。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把你逮回来。”

声音平板板的，仿佛照念印好的文章，没有感情那样的东西传来。对方指的什么，高桥当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喂，等等！”高桥加大音量。

然而他的话似乎根本没有传入对方的耳朵，打来电话的男人兀自以平铺直叙的语声继续说着，就好像往录音电话的磁带里录音。

“我们要敲断你的脊梁骨。我们也知道你的长相。”

“喂喂，你在说谁……”

男人道：“如果什么时候有人在什么地方敲你的脊梁骨，那就是我们。”

全然不知所云，高桥缄默不语。在冷柜上放了很久的电话在他手中凉瓦瓦的。

“你也许忘了，我们没忘。”

“所以说你弄错人了嘛，莫名其妙……”高桥说。

“逃不掉的。”

电话突然挂断，线死了，最后一句话被弃置在无人的海岸。高桥犹然盯视着手里的手机。男人口中的“我们”指哪些人呢？本应接电话的是什么地方的什么人呢？对此虽然茫无头绪，但男人语声那令人不快的、前言不搭后语的诅咒般的余音留在了他的耳朵里（耳垂变形的那只耳朵），手里有一种抓过蛇那样的滑溜溜的感触。

高桥想像着有人因某种缘由被若干人追赶。从打来电话的男人那斩钉截铁的说法听来，那个人想必是逃不掉的，势必有一天要在哪里被人措手不及地从背后敲中脊梁骨。再往下会发生什么呢？

不管怎样，此事与己无关，高桥自言自语道。那大概是都市背后悄悄发生的残暴而血腥的行为之一，是通过另一世界另一条电话线传递的东西。自己不过是过路人罢了，只是出于关切才拿起了便利店货架上响个不停的手机。大概是某人把手机忘在了这里，并为确认场所打来这个电话。

高桥把手机折起来，放回原来位置，放在低脂肪COMENBERT奶酪盒旁边。最好争分夺秒离开这里，最好尽量远离这危险的线路。他快步走去收款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零币，付了三明治和牛奶钱。

5:24

高桥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刚才那个有猫的小公园。除了他谁也没有。两架并列的秋千，铺满地面的落叶，浮在空中的月亮。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按动号码。

玛丽所在的“阿尔法城”旅馆的房间。电话铃响了。响了四五遍，她睁开眼睛，蹙起眉头看了一眼手表，从椅子站起，拿过听筒。

“喂喂，”玛丽声音有些含糊。

“喂喂，是我。睡了？”

“一会儿。”说着，玛丽用手挡住听筒轻咳一声，“不过可以了，只是坐在椅子上迷迷乎乎打了个盹。”

“你若乐意，这就去吃早饭可好？去刚才说的有美味煎蛋的餐馆。不光煎蛋，此外还有好吃的东西，我想。”

“练习结束了？”玛丽问。但听起来似乎不是自己的声音。我是我，又不是我。

“结束了。我饥肠辘辘，你呢？”

“说实话，我不太饿，想先回家。”

“也好。那么，总得送你去车站。首班电车我想已经开出了。”

“若是从这里到车站，我一个人可以去。”玛丽说。

“可能的话想跟你再聊几句，”高桥说，“去车站路上边走边聊——如果不添麻烦的话。”

“麻烦倒谈不上。”

“十分钟后去你那里接你，可以的？”

“可以。”玛丽应道。

高桥挂断电话，折起收进衣袋。从长椅上欠身立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仰望天空。天空还暗，和刚才相同的月牙挂在空中。从接近天亮的都市一角向上看去，那般大的物体无偿挂在空中本身就让人费解。

“逃不掉的。”高桥一边仰望月牙一边试着发出声来。

这句话所带有的谜一般的余韵将作为一个隐喻留在他心中。逃不掉的。你也许忘了，我们没忘，打电话的男人说。思索其含义的时间里，他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另外什么人听，而是直接针对他本身的。那未必是偶然发生的事。说不定手机就是静静地潜伏在那家便利店的货架上，等待着高桥从前面经过。我们，高桥想，我们到底指谁呢？他们到底没忘记什么呢？

高桥把乐器盒和大号女用手提包放在肩上，以悠然自得的步伐朝“阿尔法城”走去，边走边用手掌摩挲脸颊上变长的胡须。夜的最后黑暗如薄皮一般包笼着都市。垃圾回收车开始出现在路上。与此大体相交，在城里各个地方度过一夜的人们开始向车站移动步履。他们如溯流而上的鱼群一般，无一例外地朝始发电车进发。终于结束通宵工作的人们、彻夜玩耍疲劳了的年轻人——立场和资格固然有别，但全部默不作声。就连饮料自动售货机前紧挨紧靠的年轻情侣，此刻也无话可谈，只是在无言中分享两人身上剩余的微温。

新的一天已近在眼前，而旧的一天仍拖着沉重的裙裾。一如海水和河水在河口争锋夺势，新时间和旧时间交融互汇，相持不下。自己的重心现在位于哪一侧的世界呢？高桥已无从分辨。

（注：①Sonny Rollins，美国黑人爵士乐萨克斯管演奏家（1930-）。

②日本广播协会的罗马字母缩写

③日本歌手、艺术家（1966-）。)

17

5:38

玛丽和高桥并肩走在街上。玛丽肩上挎着挎包，红袜队帽压得很低，没戴眼镜。

“怎么样，不困？”高桥问。

玛丽摇头：“刚才多少打了个盹。”

高桥说：“有一次这么练习到天明，打算回家从新宿座上中央线，睁眼醒来却到了山梨县，深山老林之中。非我自吹，不管在哪里我都能马上睡熟。”

玛丽默然，仿佛另有所思。

“……嗳，还是刚才没说完的话，浅井爱丽的事。”高桥开口道：“跟你说，不想谈不谈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大致问一下。”

“嗯。”

“你姐姐一直睡着，不想醒来——你好象这样说的，是吧？”

“是的。”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不过你说的怕是指昏睡状态吧？人事不省什么的。”

玛丽有些语塞：“不是那样的。我想眼下也不是什么危险及生命的事。只是……只是睡觉。”

“只是睡觉？”高桥问。

“嗯，只是……”说到这里，玛丽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好像还是说不好。”

“也罢，既然说不好，就不用说了。”

“累了，脑袋里的东西没法整理。再说，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声音。”

“迟早都没关系，另找时间吧，现在这话就免了。”

“恩。”玛丽释然地应道。

往下一阵子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往车站移动脚步。高桥边走边轻吹口哨。

“天空到底什么时候变亮呢？” 玛丽问。

高桥扫一眼手表：“这个季节，是啊，大约六点四十分吧。这是夜最长的季节，还要黑一会儿的。”

“黑这东西，相当累人的。”

“因为原本是大家都得睡觉的时间。”高桥说，“人类在天黑后也满不在乎地外出，从历史上来，不过是近来的事。一旦日落西山，往昔的人们就必须钻进洞穴保护自己的身体。我们体内设定的时钟，要求我们天黑入睡。”

“自从昨晚四周黑了之后，觉得好像过去了很长时间。”

一辆大运货卡车停在兼卖药品的杂货店门前，司机把运来的货物搬进半开的卷帘式铁门内。两人从门前走过。

“喂，这一阵可还能见到你？”高桥说。

“为什么？”

“为什么？”高桥反问，“因为还想和你见面说话。如果可能，时间多少得正规些。”

“就是说像约会似的？”

“也许可以那样称呼。”

“可见我到底有什么话好说呢？”

高桥略加思索。“我们之间有什么共同话题——你问的可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除了爱丽这个话题……”

“是啊，突然问起共同话题，具体的还真想不起来，现在。不过只是在一起，总会有各种各样的话要说的，我觉得。”

“就是和我说话，也肯定没意思的。”

“以前可给人这么说过？说和你说话没多大意思？”

玛丽摇头：“也没怎么说。”

“那，不必介意。“

“说我有点儿抑郁来简单划分的，也有阴影这个中间地带。能够认识理解这个阴影阶段，才算得上健全的知性，而获得健全的知性是需要相应的时间和辛劳的。我并不认为你性格有多抑郁。”

玛丽思考高桥说的话。“可是我胆小。”

“哪里，不对。胆小的女孩根本不会这样一个人黑夜上街。你是想在这里找到什么，是吧？”

“这里？”玛丽问。

“在不同于平时的场所、在偏离自己活动范围的地带。”

“莫非我找到了什么了，在这里？”

高桥微笑着看玛丽的脸。

“至少我想再见你一次和你谈谈。我期待着。”

玛丽看高桥的脸，两人四目相对。

“可是，那或许有困难。”她说。

“困难？”

“恩。”

“就是说，你和我有可能再也见不成？”

“就现实性来说。”

“有正在交往的人？”

“眼下倒还没有。”

“那么，对我不太中意？”

玛丽摇头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因为下星期一我就不在日本了。以交换留学生那样的形式去北京一所大学，暂定待到明年六月。”

“原来如此。”高桥钦佩地说，“你是高才生。”

“壮着胆子申请了一下，结果被选中了，本来以为还是一年级没什么希望——好象安排有点特殊。”

“太好了，祝贺你！”

“这样，到动身只剩几天了，这个那个准备起来够忙的，我想。”

“那自然。”

“自然，什么自然？”

“你要准备去北京，这个那个很忙，没闲工夫见我，那自然。”高桥说，“这个完全可以理解，可以的，没关系，我能等。”

“回日本可是半年多以后的事了。”

“别看我这样，我还是相当有耐性的，消磨时间比较拿手。如果可以，把那边的地址告诉我，想写信给你。”

“那倒可以。”

“我寄信过去，你肯回信？”

“嗯。”玛丽说。

“明年夏天你回到日本，就来个约会什么的好了。去动物园啦植物园啦水族馆啦，还要吃尽可能政治上正确的美味的煎蛋。”

玛丽再次看高桥，像要确认什么似的笔直地看他的眼睛。

“可你为什么对我有兴趣呢？”

“这——，为什么呢？现在我也解释不好。不过，往后和你几才见面交谈的时间里，很可能有类似弗朗西斯·莱伊的音乐那样的声音从什么地方流淌出来，而我能够一连串地罗列出我为什么对你兴味盎然的具体理由，没准雪也会堆得漂亮起来。”

到得车站，玛丽从衣袋里掏出红色小手册，写下北京的地址，把那页撕下来递给高桥。高桥折成两折，放入自己的钱夹。

“谢谢，我会写长信给你的。”他说。

玛丽在关闭着的自动检票机前站住思考什么，为该不该把自己想的说出口而犹豫不决。

“爱丽的事，刚才有件事想起来了。”她终于下决心说出来了，“忘记很久了，但接到你打来的电话后，坐在旅馆椅子上发呆的时候，记忆一下子复苏了，很突然。现在就在这里说可以么？”

“当然可以。“

“想在能够真切记忆起的时候向谁一吐为快。“玛丽说，”不然，担心细节有可能消失。”

高桥把手放在耳朵上，表示洗耳恭听。

玛丽开始讲述：“上幼儿园那时候，一次我和爱丽两人被关在我们住的公寓的电梯里。大概发生了地震，电梯在运行当中猛地一晃，随后停了下来。灯也同时熄了，一团漆黑，真正的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而切电梯中除了我们姐妹两个谁也没有。我吓的浑身僵硬，活活成了化石，一根手指都动不得，呼吸困难，声音也发不出。爱丽叫我的名字，但我无法应声，脑袋正中像麻痹了似的一片空白，爱丽的话音也像从什么缝隙里传出来似的……”

玛丽略微闭上眼睛，让黑暗在脑海中再现出来。

她继续讲述：“至于那黑暗持续了多长时间，已经记不得了。既好象长得不得了，又可能实际没那么长。不过五分钟也好二十分钟也好，具体的长短不是问题。总之那时间里爱丽在一团漆黑中紧紧抱着我。那可不是一般的抱法，她紧紧用力，一刻也没放松，就好象两人的身体融成一个。感觉上似乎一旦分开，我们就再也不会在这世界上相遇了。”

高桥一言不发，靠着自动检票机等待玛丽继续下文。玛丽从运动夹克口袋里掏出右手，注视片刻，又扬起脸接着说下去。

“不用说，我想爱丽也怕得不行，大概和我一样胆战心惊，本应大声哭叫才是，毕竟才小学二年纪，但爱丽很冷静。相必当时她决心坚强起来，决心为了我而让年长的自己变得坚强。她一直在我耳边低语：‘不要紧，没什么好怕的。我跟你在一起呢，而且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声音非常果断镇定，简直像大人。什么歌我记不太清楚了，反正还唱歌来着。我也想一起唱，但唱不出，吓得发不出声音。可爱丽还是一个人为我唱着。因此那时我得以把自己真个交到爱丽怀里，我们得以在黑暗中融为一体，就连心脏的跳动都能互相分享。后来电灯忽然亮了，电梯摇晃了一下，开始启动。“

玛丽在此略一停顿，梳理记忆，搜寻词句。

“但那是最后一次，那是……怎么说呢，是我得以最为接近爱丽的一瞬间，是我们得以心心相印毫无隔阂的一瞬间。那以后爱丽和我就好像迅速远离开去了，越离越远，开始生活在两相不同的世界中。在那架电梯的黑暗中感觉到的混融无间或强有力的心灵纽带那样的东西再未中心返回我们之间。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总之我们再也不能回到原来了。”

高桥伸出手拉起玛丽的手。玛丽抖动一下，但没有缩回。高桥久久地轻握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手。

“其实并不想去的。” 玛丽说。

“去中国？”

“嗯。”

“为什么不想去？”

“怕。”

“怕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一个人去远处。”高桥说。

“嗯。”

“不过你没关系，会干的很好的。我也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玛丽点头。

高桥说：“你非常漂亮，可知道？”

玛丽扬起脸看高桥的脸，然后抽回手插进运动夹克的衣袋，目光投向脚下，确认黄色旅游鞋有没有弄脏。

“谢谢。不过现在想回家去。”

“会写信的。”高桥说，“写长得一塌糊涂的、像以前小说里出现的那种。”

“嗯。” 玛丽应道。

她走进检票口，往月台那边走去，消失在那里停靠的快速电车中。高桥目送其背影。少顷，发车铃响，车门关合，电车驶离月台。车看不见了之后，他拿起放在地上的乐器盒，杠到肩上，轻声吹着口哨朝JR①站走去。站内来来往往的人一点点增多起来。

① Japan Railways 之略，日本铁道（日本“国铁”改为民营后的综合称呼）。

18

6:40

浅井爱丽的房间。

窗外逐渐明亮。浅井爱丽在床上睡着，无论表情还是姿势都和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厚厚的睡眠胞衣拥裹着她。

玛丽走进房间。为了不让家人察觉，她悄悄打开门，进来后悄悄关上。房间里的沉寂与清冷使得玛丽有点紧张。她站在门前，小心环视姐姐的房间。首先确认房间是平时那个房间，继而巨细无遗地查看有无陌生物埋伏在角落里，随后走到床边俯视姐姐熟睡的面孔。她伸手轻轻放在姐姐的额头，低声叫她的名字。然而毫无反应，一如往常。玛丽把桌前的转椅拉到枕旁，弓身坐下，弯腰向前，切近地仔细观察姐姐的脸，仿佛在寻觅其中隐藏的暗号含义。

时间大约过了五分钟。玛丽从椅子上立起，摘去红袜队帽，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后解下手表。把这些摆在姐姐的桌上，然后脱掉运动夹克，脱掉连帽风衣，脱掉下面套的法兰绒格子衫，只剩下白色T恤。厚厚的运动袜脱了，蓝牛仔裤脱了，脱毕悄然钻到姐姐的床上。让身体适应被窝之后，她伸出纤细的手臂搂住仰面熟睡的姐姐的身体，脸颊轻轻贴住姐姐的胸口，就那样一动不动。她侧起耳朵，力图理解姐姐心脏的每一声跳动，同时平静地闭起眼睛。少顷，从闭着的眼睛里毫无预兆地溢出泪来，非常自然的、硕大的泪珠。泪珠顺颊落下，打湿了姐姐的睡衣。接着，又一滴泪珠落到了脸颊上。

玛丽从床上欠身，用指尖揩去脸颊上的泪珠。她觉得十分地对不起什么——尽管不清楚具体是什么——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事。那是一种不知前因后果的突如其来的感情。泪珠仍涟涟而下，玛丽用手心接住下落的泪。刚刚落下的泪如血液一样温暖，还带有体内的温煦。玛丽蓦然心想：我甚至可以位于与此不同的场所，爱丽同样可以位于与此不同的场所。

出于慎重，玛丽再次环视房间，又俯视爱丽的面容。美丽的睡脸，不折不扣的美丽，真想就这样收进玻璃柜内。意识偶尔从中失去，隐藏到哪里去了，在哪里潜伏不动。可是它应该作为地下水流在某个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流淌，玛丽可以听取那微弱的回响。她侧耳倾听。那地方离这里并不遥远，水流肯定在哪里同我自身的水流交汇。玛丽是那样感觉的。因为我们是姐妹。

她弯腰在爱丽嘴唇上短暂地吻了一下，而后抬起头，再次俯视姐姐的面庞，让时间在心中通过。再次接吻，这回长了一些、温柔了一些，感觉上就像同自己本身接吻。爱丽和玛丽，一字之差。她微微一笑，在姐姐身旁放心地蜷起身子躺下。她要尽可能同姐姐贴紧，互相传递体温，互相交换生命符号。

爱丽，我回来了，她在姐姐耳边低语。求你了，她说。然后闭起眼睛，放松身体。一闭眼睛，睡意便如绵柔的巨浪从海湾打来，将她包拢。眼泪已经停止。

窗外亮度急速增加，灿烂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泻进房间。旧时的时间性即将失去效力撤往背后。大多数的人们仍在继续嘟囔旧的话语，但在刚刚露脸的太阳的光线中，话语的含义急速过渡、更新。纵然大部分新含义的生命力短暂得只能持续到当天傍晚，我们也必须同它们一起送走时光、移步前行。

在房间一角，电视荧屏似乎一瞬间闪了一闪，显像管好像有光源现出——看动静有什么在那里蠢蠢欲动，仿佛图像一般的东西在微微摇颤。莫非线路将再度同哪里连接不成？我们屏住呼吸，监视其进展。然而下一瞬间，荧屏上什么也没映出，那里有的惟独空白。

我们以为目睹的东西，很可能只不过是我们的错觉，很可能仅仅是窗口泻进的光线在某种作用下摇颤了一下、而那摇颤又反射到荧屏上。房间依然被沉默支配着，但其深度和重量较以前明显衰减和后退了。此刻，小鸟的叫声传来耳畔。若进一步打磨听觉，说不定会听见路上往来的自行车声、人们的交谈声、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声，甚至可能听见面包片烤焦的声音。充足的晨光无偿地清洗着世界每一个角落。年轻的姐妹在一张小床上紧密地偎依着，睡得悄无声息。除了我们，大概无人知晓此事。

6:43

“SEVEN ELEVEN”便利店内。店员手拿清单蹲在通道上检查库存。日语的hip-hop音乐正在播放。年轻的男店员。不久前在收款台从高桥手里接过购物款的店员。褐色头发，身材瘦削，看样子夜班干累了，打了好几个大大的哈欠。音乐声中，哪里响起了手机铃声。他站起四下打量，通道也一条条察看了。没有顾客，店里除了他谁也没有，然而手机铃声仍执拗地久久响个不止。怪事！这里那里找到最后，终于在乳制品冷藏架上找到了手机。谁放在这里的手机。

得得，谁把手机忘在这种地方了！脑袋怕是出问题了！他咂了下舌，满脸无奈地拿起这个凉瓦瓦的劳什子，按下通话键贴在耳上。

“喂喂，”他呼道。

“也许你以为干得巧妙，”男子报以平板板的语声。

“喂喂！”店员吼了起来。

“可你逃不掉，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短暂的暗示性沉默之后，电话挂断。

6:50

我们成为一个纯粹的观点位于都市的上空。目力所及，无处不是正在苏醒的超大都市呈现的光景——涂以种种颜色的通勤列车开往各所不同的方向，把很多人从一个场所运往另一个场所。被运的他们既是具有千差万别的面孔和精神的人，又是集合体的无名部分。既是一个总体，又是单纯的零件。他们姑且巧用这种双重性，准确而迅速地完成早晨的仪式：刷牙，刮须，选领带，抹口红，选看电视新闻，同家人交谈，吃饭，排泄。

乌鸦们为了觅食，与日出同时成群结队来到街上。它们漆黑油亮的翅膀迎着朝阳闪光。双重性对于乌鸦们、对于人们并非多么重要的问题。确保为维持个体生命所需要的营养——这才是对他（它）们而言的最重要事项。垃圾回收车尚未搜集完所有的垃圾。毕竟都市那么巨大，产生的垃圾量那么多。乌鸦们发出喧闹的叫声如急速俯冲的轰炸机落往大街小巷。

新的太阳把新的光亮泻到街上。高楼大厦的玻璃闪闪发光炫目耀眼。天空没有云，此刻连一丝云絮也找不见，唯有烟霞沿地平线绵延不断。月牙已化为沉默的白色岩体，化为远远消失的留言，飘浮在西方天际。新闻报导用的直升机如神经质的飞虫在天空盘旋，将路面拥挤状况的图像发往电视台。首都高速公路上，收费站前准备进城的汽车已经开始拥堵了。夹在楼宇之间的许多道路仍处于冷冷的阴影中，那里还原样保留着昨晚的诸多记忆。

6:52

我们的视点离开都市的中心区，移往幽静的郊外住宅地段。眼下，带院子的双层住宅排列开来。从上面看去，哪座住宅都大同小异。大同小异的年收入，大同小异的家庭成员。深蓝色的沃尔沃新车自豪地反射着早晨的阳光。设在草坪院内的高尔夫球练习网。刚刚送到的早报。遛大狗的男女。从厨房窗口传出的准备早餐的声音。人们互相招呼的语声。即使是这里，崭新的一天也将开始。或许成为平平庸庸的一天，也可能在多种意义上成为留在记忆中的翻天覆地的一天。但不管怎样，此时此刻还是什么也没写入的一张白纸。

从看上去全部大同小异的住宅中挑出一座，朝那里笔直下降。穿过拉着奶油色窗帘的二楼玻璃窗，悄然进入浅井爱丽的房间。

玛丽在床上紧贴姐姐的身体睡着，发出轻微的睡息。依我们所见，那似乎是舒心惬意的睡眠。也许身上热了，脸颊较刚才多了几分红晕。额发挡在眼睛上。大概做梦了，或记忆犹存的关系，嘴角漾出微微的笑意。玛丽钻过漫长而黑暗的时间隧道，同在那里遇见的夜间男女交换了不少话语，现在终于回到自己的场所。威胁她的东西，至少此刻周围并不存在。她十九岁，由屋顶和墙壁守护着，由草坪院落由警报器由刚刚打过蜡的旅行车由在附近走动的聪明的大狗们守护着。窗口射进的晨光温柔地包拢着温暖着她。爱丽的黑发在枕头上舒展开来，玛丽的左手放在上面，手指以自然形状轻柔地分开，略略弯曲。

就爱丽来说，姿势和脸上表情仍没出现看得见的变化。对于妹妹赶来钻进被窝、睡在身边也好像全然没有察觉。

但不久，爱丽的小嘴唇仿佛对什么作出反应似的微微颤动了——转瞬之间的、十分之一秒的稍纵即逝的颤动。然而作为打磨锋利的纯粹视点的我们不可能看漏。那一瞬间的肉体信号已被我们牢牢看在眼里。此时的颤动有可能是即将到来的什么的微弱胎动，或者是微弱胎动的同样微弱的征兆亦未可知。不管怎样，已有什么通过意识的细微空隙向此侧传递标记——我们得到了这种切切实实的印象。

我们小心翼翼屏息敛气地守视着那一征兆不受其他企图干扰地在崭新的晨光中花费时间逐渐膨胀。夜幕刚刚很勉强地撤下。而下一次黑暗，还没有那么快到来。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天黑以后”的善与恶（译 序）

1 23:56

2 23:57

3 0:25

4 0:37

5 1:18

6 2:19

7 2:43

8 3:03

9 3:07

10 3:25

11 3:42

12 3:58

13 4:09

14 4:25

15 4:33

16 4:52

17 5:38

18 6: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