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生意人
Author: Unknown
Date: 0101-01-01T00:00:00+00:00

楔 子

武王伐纣，灭了殷商，商的遗民被赶出自己的土地，只得以生意为活路，以贸易求残喘，四宇之内从此有了“商人”。

商人之称从一开始就带着“贱民”的意味，士农工商排名在最后倒也还罢了，看看史上那些著名的大商人：吕不韦为秦始皇诛杀，沈万三被明太祖流放，石崇为绿珠而夷族，弦高为犒师而破家……如此一来，掐指算算上下五千年，商人若是出人头地，竟没几个有好下场。

朝代更迭，历经血腥的商人们逐渐学会了韬光养晦之术，或者不问政事，但求以巨富之资颐养天年，如一夜之间建起扬州白塔的两淮盐商，又或者成帮结伙来应对官府的无尽需索与同行的种种竞争，如此便有所谓的“十大商帮”流传于世，其中倒也真出了不少名嘈一时的大商人，如鲁商的孟洛川、徽商的胡开文、宁绍帮的叶澄衷等等，俱是各自商帮中一时无两的漂亮人物，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些人也恰恰是因为被各自商帮的利益所困，生意虽然越做越大，却渐渐发现自己始终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大生意人。

到了清末，洋商从通商口岸进入中国，一旦发生贸易纠纷，外国兵舰便会为本国商人出头，替他们来争得最大的利益，这也让一向惯于自生自灭的中国商人在大开眼界的同时不免自怨自艾。然而就在众商帮齐齐注目洋商之时，冷不防在一向被商人冷落的关外，居然悄悄起了一个不久之后足以令商界大佬们为之更加动容的变化。

奉天尚阳堡与黑龙江宁古塔齐名，是清朝在关外的两大发配流放地之一。民谚有云：“一入尚阳堡，性命十有九难保；一入宁古塔，情愿地陷与天塌。”就是在这虎狼生惧且不属于十大商帮领地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位商界奇才：他审时度势，目光高远，把做一个胸怀天下的大生意人作为自己必须去完成的目标，十数年间，以茶发家、以盐立业、以粮济万民、以丝降洋商，聚金拢银数以千万，百业称雄且惠民无数，令当时纵横商界的晋商、湖商、京商、洞庭商帮、龙游商会、广州十三行无不甘拜下风；此人更在国难当头之时，以身家性命力拼洋商，击垮不可一世的上海买办集团，其所作所为让权倾一时的当朝者亦不得不承认是商人为大清挽回了颜面。难怪民国时兆秩裕作《明清商贾奇闻录》，将其排名“财神”胡雪岩之上，称为“一代商王”。

此人出身甚是低微，乃咸丰年间一个被流放发配尚阳堡的犯人，原籍徽州歙县。

一、别人彻底没救的生意，被古平原玩活了

营口是关外少有的富庶之地，且不说海盐的产销尽皆在此，单说设在北城厢的参茸行，每年连京城百草厅白家老号都要不远千里来此挑选上好的老山人参入药，否则名药“人参养荣丸”就出不去药库，入不了王府，进不得皇宫。

正因为如此，一年一度的秋季药市也就成了关外最为热闹繁华的行市，来自全国各地的药材商人熙来攘往会与此地，谁要是眼力好手腕高，能从看似不起眼的参客手里贱价买到一棵“八两宝”的老参，倒手卖出去，立时就能稳稳当当赚进千两银子。一夜暴富的好戏在参茸行几乎年年都会上演，口口相传自然是越传越神，此刻营口城外五十里田庄的芦苇荡边上，风吹苇杆沙沙作响，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正一边杵锤洗衣，一边在谈论着药市上的趣事。

“听说那从东家手里拣了‘珍珠眼’的小伙计是你家远方表亲？”

“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人家发了财可没说分给咱们一分一毫。”被问到的那个媳妇满眼艳羡，又故意装出些不屑的样子。

“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个泼辣姑娘性子急。

“还不是他那家药铺的掌柜打了眼，硬是把老参看成了造假的‘接碴’，其实那是百年不遇的异种，叫‘珍珠眼’，哎呦，那掌柜肠子都悔青了。”

“落在你表弟手里，到底卖了多少？”这一问，几个人都停了手，竖着耳朵在听。

“到底多少我也不知道，人家是拉手成交，外人哪里知道究竟？不过转过天来，族里把他停祭了三年。”这小媳妇挺会卖关子，见大家都看自己，不免有几分得意，故意不把话说透，留个尾巴等人来问。

果然有问的。“停祭？发了财还要停祭，哪有这种道理。”停祭俗称“不与祭”，在一族中是极重的处罚，仅次于把名字从族谱中划掉。

“自然是犯了族规。前脚钱到手，他后脚就到瓦窑子里把最红的头牌婊子给赎了身，娶回家做了老婆。咱们那族长为人方正，岂能容这等事。”

“呦，还有这事啊？那赎身钱可不少花吧？”

小媳妇稳稳当当伸出一个手指。“一千两！”

“妈呀，一千两拿来赎个婊子，这么败家？”人人瞠目结舌。

“你可没瞧见，那女人粉嫩嫩的，腰又细腿又长，要说胸脯，十个你也赶不上人家。”

“去你的，拿我跟婊子比，你要作死！”

几个女人嬉笑着互相往身上泼着水，又躲又笑，彼此一拉扯，腰间腿上白白的肌肤露在外面，竟把躲在芦苇丛中的几个男人瞧得呆了，不由自主地就往外探了探头。

有个眼尖的媳妇瞧见了，连忙告诉同伴，虽说关外对男女之防不像江南士绅之地般讲究，但女人嬉闹被男人撞见总是羞事，几个人端起盆刚要匆匆离开，就听那泼辣姑娘陡然一声尖叫。

“死、死人！”

众人都是悚然一惊，定睛瞧去，就见从芦苇荡里缓缓漂起一具面朝下的尸首，最可怖的是，尸首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黄灿灿的铜钱……

“掌柜的。不得了了！”芦苇荡里偷看女人的几个人，原来是在此不远处歇脚的一支商队的脚夫，此刻脚打后脑勺地跑回来报信。掌柜的倒是能沉住气，旁边一个半截铁塔的黑汉子却腾地蹦起来，沉着脸问：“怎么？遇到打劫的胡子了？”

胡子就是土匪，脚夫连连摇头，有个口齿伶俐的把在芦苇荡里看见死人的事儿一说，掌柜的想了想，说：“不妨事，无论如何也弄不到咱们身上，大伙儿抓紧时间把干粮吃吃就赶路。”

可是掌柜的料事不准，等他们往前赶路的时候，路已经被封了，封路的不是官府，却是一群拿枪拿棒、满眼通红的当地人。

“倒霉，真是倒霉呀！”，抬轿子的轿夫一路上就听轿子里传来仿佛哀鸣般的叫声，不问可知里面的黄知县必定脸色铁青。黄知县出身秀才，捐官而得了个七品顶戴，自知仕途得来不易，战战兢兢做了三年县令，手长的事儿不是没有，但都以息事宁人为前提，所以官声历来不错。眼看三年任满，吏部考评中上，升官即使无望，续任却是可期，正在满心欢喜，没想到里长跑来告知，说是田庄和罗家洼子两处人抄家伙要械斗，他连忙带了几个衙役赶了过来。

黄知县的慌张不是没有道理，关外民风彪悍，说起械斗来，比当年让戚继光为之大为动容的义乌人还要勇猛三分，有时候甚至一场血战下来，全村一半的女人都成了寡妇。若是出了这种事儿，地方官非被撤职查办不可，眨眼间从官到囚。一想到这儿，黄知县当然不由得不慌，连声跺脚催促着轿夫们快些走。

快是快了，等到一下轿看明形势，黄知县马上又后了悔，仕途虽重，说到底没有命值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哪里是父母官调停纠纷的场地，分明就是沾着便死碰着就亡的修罗场。就见芦苇荡中一条窄路，路中央放着一具水淋淋的尸首，两边人都如斗鸡般怒发冲冠，手里攥着铡草的利刀、担筐的嵌铁扁担、翻谷用的尖叉子，连半大的小孩手里都握着两块带棱的石头。双方相距不到五米，就这么用血红的眼珠互相瞪着，空气里仿佛带着股一点就着的火药味。

黄知县一问明眼前这具死尸就是罗家洼子有名的大户罗思举，立时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心里明镜一般，罗思举想要带着自己村人操控药材市场，于是无所不用其极，同是以药材为生的田庄人不肯退让，罗思举心狠手黑，逼死了田庄的村长，还害死了他家的大妞。但是罗思举最后也没落下好，据说是一个外姓人帮着田庄报了仇，让罗思举血本无归，眼下不知怎地却又死在了芦苇荡里。尸体上密麻麻黄灿灿的，其实是当地特产的一种田螺，背上的螺纹一眼望去仿佛是金钱。

“唉！”罗思举也是远近闻名的富户，平素都是黄知县的座上宾，眼看死得如此之惨，黄知县也大是感慨，说了句，“想不到一辈子钱眼里翻跟头，最后还是死在了钱上。”

一旁的师爷听他还在没来由地慨叹，小声打断道：“想必是罗老爷没脸见人寻了短，这也罢了，尸首偏偏无巧不巧漂到了田庄的地界，那可就麻烦了。”

黄知县醒悟过来，抬头望望眼前众人狞恶的神情，登时一个头两个大，不由自主顺着问道：“这、这可怎么办？”

师爷一咧嘴，心想官是你做呀，我不过参赞而已，但大老爷问到了，只得答道：“看这架势，罗家洼子得知消息来要尸首，田庄不肯放。这种事情务求平息，打起来可就坏了，非死上一、二百人不可！到时候别说御史言官要参劾，就是本省的按察使也不肯放过的。”

黄知县心里苦笑，要是能平息那还说什么，虽说“杀人令尹，灭门县令”，可是眼前这伙人摆明了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民不畏死，官威又有何用？果不其然，黄知县仗着几个衙役护着，两股战战勉力上前，以“牧民以德”的姿态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结果就如同打雷天放了个屁，人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黄知县急得也顾不得许多，官家体面都暂且抛到脑后，一撩袍服正打算跪下来求。就在这节骨眼上，田庄那边忽然闪开了一条通路，人群忽然静了下来。就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面寒似水，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地下的尸首，一步步走了过来。

罗家洼子这边也有人认得那女子，失声道：“这不是田庄村长的小女儿吗？”

“四妹。”田庄人也叫道，“好歹你来了，说说怎么办吧？”

黄知县眼盯着四妹的嘴，就听她咬着嘴唇好半天，从牙缝里怨毒无比地挤出一句：“戮尸，给我爹和我姐报仇！”

“好嘞！”田庄人就等着这句话呢，听罢各举家伙往前便冲。罗家洼子也不甘示弱，不分老幼也是高喊着迎了上来。

“完了！”黄知县眼前一黑，就要栽倒。离得不远就是方才那支商队，领头的掌柜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他方才盘算着绕路的花销，刚下决心要调转马头，一看械斗终于不可避免，知道这一打起来伤亡必重，也是手心捏汗，连同伙计们一起愣呆呆望着当场。

就在这时，从路尽头转弯处疾跑过来一个小伙子，边跑边喊，“别打、别打！”

如此混乱不堪的场面，谁能听他的？好在小伙子跑到人群中一眼看见被人护在后面的田四妹，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扯住道；“古大哥有话让我带过来。”

田四妹怔了怔，立时也叫道：“大家停手，都停手！”

她的话自然是有人听，田庄人呼啦往下一撤，两边人自然就分开了。可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已经伤了十几个人了，呻吟怒骂辗转于地，地上更是流了几大摊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此时在场的数百人眼睛都盯在那个小伙子身上，不知他要说些什么。小伙子样子白净腼腆，看大家都在关注自己，脸腾地红了。他不去管罗家洼子众人，只向田庄人拱了拱手，然后说道：“古大哥听说你们要打起来，本来要赶过来，没料想被营官唤了去，要他立时跟着回大营，只得让我过来说话。”

罗四妹点了点头：“是，请问古大哥有什么话要说？”

小伙子道：“他匆忙间只让我带了两句话，说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冤家宜解不宜结。’”

黄知县方才也被裹挟在人群里吃了拳脚，素金顶子早已不翼而飞，鸳鸯补子也被撕开了一条大缝，他眼巴巴地望着这横地里出来的小伙子，原指望他能说出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将两旁人劝住，一听就是这么两句平淡无奇的话语，心下大是失望，心想方才我苦劝了小半个时辰，别说《论语》，就是《大学》《中庸》也都讲遍了，要是管用还用你来吗？

可是出乎黄知县的意料，田四妹听了之后，静静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一抬头，冲着那小伙子道：“也罢，既然古大哥这么说了，那就算了。”又对着身边人说：“把那尸首还了他们吧。”其余的田庄人竟然也无异议，再不管那躺在地上的尸首，扶着伤者便要往回走，却把个黄知县看得目瞪口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伙子，不知他口中的“古大哥”是个什么来路？

田庄人要撤，罗家洼子却不干了，领头一人高声喝道：“想走可没那么容易，甭管什么古大哥、古二毬，罗老爷死在你们地界，你们田庄能脱得了干系？必定是你们把人害死了。”

“放屁！有胆子就放马过来。”

眼看缓和下来的局势又变得一触即发，黄知县刚刚放下的心瞬时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且慢！”这时候从罗家洼子的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妇人，她面带戚容，手里还拉着个满脸稚气的孩子。

黄知县认得她，正是罗思举的妻子。他到罗府做过客，于是走过来叫了声：“嫂夫人！”

罗夫人是大户出身，颇懂礼数，尽管眼中流出两行清泪，却没有呼天抢地地趴在丈夫尸身上哭嚎，待拭去泪水，先是对着衣冠不整的知县大人福了一福，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

就见她背对着丈夫的尸首，将手中信扬了一扬，第一句话就把在场众人都震住了。

“此事与田庄并无干系，拙夫确是自尽身亡，这是他的遗书。”

罗家洼子领头那人愣了愣，问道：“大嫂，你、你早就知道了。”

“这遗书在我手上已有两日，只是人未找到，始终还存着侥幸，现在实在不必再瞒了。”

“罗老爷遗书上写的什么？是不是要我们给他报仇雪恨？”罗家洼子颇有年少气盛的汉子不甘心，打算生些事出来，指着罗夫人手上的遗书问道。

罗夫人沉默片刻，黄知县只觉得一颗心砰砰乱跳，手不知不觉紧按住了胸口。

罗夫人望了望丈夫的尸身，又抬眼看了看众人，忽然走到那前来传话的小伙子身前，深施了一礼，慌得那小伙子连忙回礼不迭。

罗夫人眼中含泪，指着自己手中牵着的孩子说道：“烦请尊驾告知古少爷，拙夫弃世前，将这孩子托付给他，并有一言，说是跟着古少爷，这孩子必定不会重蹈覆辙，如此拙夫在泉下亦能含笑。等孩子再大些，我便让他去寻古少爷，学习从商之道。”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无论是田庄还是罗家洼子，又或者黄知县和那小伙子都是面面相觑。好半响，罗家洼子才有人出来道：“她大嫂，你这莫不是失心疯了吗，怎么说出这等话来？那姓古的可是你杀夫仇人啊。”

“这话不是我说的，确确实实是拙夫的遗言，诸位如果不信，书信在此不妨一验。”

罗家洼子众人张口结舌，呆呆望着罗夫人手中的那束书简。这不是一般的举动，这是托孤！非至亲挚友断不会作此要求，罗思举敢情是对这姓古的心服口服了。

尽管所谓人命关天，苦主若是肯息讼，十停中便已了了七八停，更何况这是死者本人不念旧恶，做出这样的举动，那便纵然是族人也无话可说了。于是众人默默无语纷纷散去，罗思举的尸首也被他的夫人领了回去。

黄知县至此心头一块大石方才落地，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口中连念“阿弥陀佛”。

商队中那黑汉子被隔得久了，心中气闷，见路已畅通无阻，于是吆喝着脚夫们赶车上路，一转眼见掌柜的正在出神，于是开口问道：“爹，你怎么了？”

掌柜的被他一语惊醒，“哦，没什么，我是想方才的场面真是惊心动魄，一场杀劫就这么化解了，难能可贵啊。”

黑汉子点了点头，就听掌柜的接着说道：“一个连面儿都没露的年轻人，居然能把县大老爷都摆不平的事情顺顺当当地解了，水火不容的两边居然都能听他服他，不知这人是何方神圣？”

一语既罢，他又随即自嘲地一笑，“自家的麻烦还没解决，我这可又是想得远了。”说罢一丝愁容又挂在了脸上。

这掌柜的姓常，家住太谷县，为人最是老实，在家里排行老四，年过半百，乡里乡亲都称他“常四老爹”。山西号称全省皆商，像常四老爹这样老实巴交的人也做了点小买卖，亏了他没有半点恶习，省吃俭用积攒了二十多年，竟落下一千多两银子，又想方设法借了一千两，一共凑了两千多两，兑了个盐池，打算下半辈子靠着卖盐过日子。

没想到运气太坏了，就在当年，久旱无雨的山西，竟从惊蛰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直到秋分还是阴雨绵绵。养盐池的人不怕天旱只怕地涝，像这样的雨，通省的盐户没一个不叫苦连天，盐粒的收成还不到以往的十分之一。

别人还好说，虽是不赚钱，靠着往年的积蓄还能勉强维持生计。常四老爹则不同了，他的盐池有一半是向人借欠而来，债主都等着秋后算账，有的要抽本银，有的要拿利息，家里面整日闹得是沸反盈天。

最要命的还不是欠了人家的银子，而是欠了国家的盐。按照清制，盐池的产出里有六成是“官盐”，到期按足量交兑官府，其余四成的“散盐”才能卖给持有盐引的盐商。

如果遇到个廉洁爱民的官儿，碰到这种天时，不但要上报灾情，而且会主动酌免各种税赋，奈何这一任的太谷县令是个只知抽鸦片的“万事不管”，县衙的一应事务全都交由他的大管家与刑名、钱谷两位师爷打理。这几个人心黑手狠，根本不看天时，一纸公文下到各乡的盐场，咬定了必须照去年的收成上缴“官盐”，少一两也不成，到期不交就要没收田籍，并抄没家产充公。

常四老爹见到传抄的公文，火撞心头，一口血吐出来，人晕了过去。被人抬到家中，请了郎中来看，说是急火攻心，还不要紧。

身子虽是不要紧，摆在眼前的银债和盐债却是躲不开的一个坎。常四老爹只得请了几个本家亲戚来商量如何渡过难关。大家众说不一，其中一人出的主意还算靠谱，常四老爹也是按照他的指点去做的。

主意其实也不算高明，常四老爹先是摆了一桌酒，将所有债主都请到，请求将债务延期三个月，到时不还，情愿将盐池变卖还债。然后又用自己的房产做抵押，借了一笔二百两银子的高利贷，用这笔钱做本钱，带着几个人出关直奔关外的营口盐场，计划贩运海边盐场的海盐来抵官盐，顺便赚上一笔偿付银子的利息。虽然这样还是要亏不少，但总比破家毁业要强。

这算盘打得不错，从山西到奉天也还算顺利，一行人在营口盐场找到了接洽的卖家，以三成公盐七成私盐的价格买了一批上好的海盐，雇了三辆大车，打算一路上行些贿赂夹带出关。

常四老爹一出营口就碰上罗、田两族械斗，所幸有惊无险，一路顺着大凌河牧场过了锦州府，不多日来到山海关，没想到在山海关前，才真是遇到了大麻烦。

山海关是扼守关内外的重镇，一向驻扎三品的总兵，总兵之下尚有四位守备。把守关门、盘查商旅、收缴行税的细务就由这四位守备负责，每人负责春、夏、秋、冬中的一季。

分到秋季守关的那位守备，必定是总兵面前一等一的红人，这是因为秋季来往于山海关的商家几乎是其他三季的总和，油水自然丰足。然而这次的这位曹守备却与前几位不同，不但不要贿赂，而且查验极严，稍有夹带被查出来，轻则罚个倾家荡产，重则在关门处枷号十日。百十来斤的大枷戴在身上，十天里只能在囚笼里站着，每天只有一勺稀粥，说穿了就是将人慢慢地磨死。

连着枷死了三个人，就没人敢再轻易冒险了。凡是带了私货的大车队都在关外不远处的凌海镇打尖歇脚，一面观望形势，一面商量怎么办。

但是常四老爹等不起，他与债主约好了延期三个月，而且借的高利贷也是三个月到期。就算现在即刻启程，也要快马加鞭才能赶回去。这一耽误，哪怕是晚到一天都算前功尽弃，运回了盐，也挽不回破家毁业的厄运。所以他忧心如焚，天天跑到关口前打听消息。

十月底的山海关已经起了朔风，眼看随着风来就是一场大雨。凌海镇紧挨着海边，风起得特别大，一溜街上的幌儿都被吹得七零八落。两旁开大车店的老板伙计们忙不迭地沿街捡幌子，引来路沿上闲坐的一帮子穷汉大声哄笑。

大车店里也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他们要比那些在北风中等着雇脚的家伙舒服许多，大车店尽管赶不上客栈，但待在里面至少不受风吹雨打。店门里的几张砖头凳上坐满了车队的骡伙计，他们一边不紧不慢地喝着大碗茶，一边操着天南海北的方言扯皮聊天。

“我说，这嘛时候能放行啊，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过水官节。”

“嘿，别是你自己想老婆的热被窝了吧？”

“傻贝儿，一出来三月，你不想老婆？”

一言既出，大家一阵哄笑，一个年岁稍大的中年伙计叹口气：“水官节……嘿，都说水官解厄，啥时候帮俺们解解眼下这场围。”

一句话说得四周静下来，人人都怔着出神。只是这沉默很快就被店外的哄闹声打破了。

“快去看啊，又枷人了。”

“去看看，去看看。”

好几拨人分别从道两边的大车店里拥出来，奔着北面的街市口而去。

这边几个骡伙计也要往外走去看热闹，冷不防被一个黑铁塔般的身影挡住了去路，打头的伙计连忙赔笑：“刘把头，您这是……”

那黑汉子把牛眼一瞪，瓮声瓮气地道：“你们要去哪儿？”

伙计把身子一矮：“去……去……瞧瞧热闹。”

“放屁！老爹急得要上吊了，你们还有心去看热闹？都给我滚回屋去。”

“是，是。”几个伙计连个屁都不敢放，一迭声地答应着，磨过身就往后院走。

“等着！”黑大汉又是一声喝，“看见老爹了吗？”

伙计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去哪儿了呢？”黑大汉自言自语，瞥了一眼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粗豪的面容上竟也现出一丝忧色。

凌海镇南边不远有一处十里长的乱石滩，滩上都是粗砺的尖石，一向少有人来。像这样风雨欲来的天气，这里更是应该一眼望不到人影。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竟有一个人步履蹒跚地走在海岸边，不时停下来，望着大海叹上口气。

“棋差一着满盘输，输了，完了。”他长吐着气，仿佛要把一腔的郁闷都吐出去。

“唉！”走到一块高出海面数米的巨石旁，那人呆立了良久，终于一跺脚，向上爬了几步，来到岩石顶上，双手拢在一起，对着海面高声呼喊，“玉儿，爹对不住你，爹没用！”喊过几声之后，作势就要往海中跳。

“慢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倒把这要跳海的人吓了一跳。他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这才看清叫住他的是个年轻后生。

那后生也看清了眼前要跳海的这个人：五十多岁年纪，胡子头发白了一多半，再配上一身的短衣襟和一双长满粗茧的大手，肯定是常年在外跑买卖的生意人。

后生一抱拳：“这位大叔，我要是没看错的话，您怕是想不开要跳海吧。”

这位“大叔”就是常四老爹，方才他到关门口去打听，正赶上一伙贩盐的人被搜验出在米袋里夹带私盐。这伙人好话说尽，还递上一百两银子的好处，怎奈那曹守备脸黑得像墨汁，一声令下，将所有货物没收。商队的骡伙计每人被重打四十，两个管事的商人各被枷号十天。常四老爹见状，觉得这一次肯定是在劫难逃，不由得心灰意冷，走着走着到了海边，便起了轻生的念头。

没想到这时恰好被一个后生叫住了，常四老爹也抬眼打量来人。见这后生长身鹤立，英气勃勃，虽着粗布短衫，神情中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绝非庸碌之辈。再看他眼里含笑，眸子一闪十分有神，好像四面八方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常四老爹也是阅人无数，一瞥就知道这后生不是歹人，他想了想，“扑通”一声便给这后生跪了下来。

那后生猝不及防倒吓了一跳，连忙闪身避开，伸手来搀：“大叔，这可使不得，您有话就说，何必这样。”

常四老爹不肯起来，哽咽道：“年轻人，你说得不错，我是要自尽。可我方才糊涂了，没有交代后事就死，倒累了我身边的人。”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一只铜哨：“我叫常四，是从山西来的商人，车队就歇在前面镇子里的“来福记”。伙计里有个黑大个是我干儿子，绰号叫刘黑塔。小伙子，我拜托你，拿我这只哨去找他，就说我死了，让他不必找尸首，把货就地卖了，不管多少钱，拿回山西去还债。然后把我女儿接着，找个地儿过安生日子……”说着说着，常四老爹眼泪落了下来。

那年轻后生也面容惨然，劝道：“常大叔，你不要想不开，谁没有走窄了的时候，关二爷还走过麦城呢。您且放宽心，不管什么事，总有法子不是？”

常四老爹连连摆手：“唉，这次我是看清楚了，过不去了，过不去了。”

后生见他这样，怜悯之下倒是起了好奇心，追问道：“到底什么事呢？”

常四老爹本没心思讲自己的事情，但转念一想，既然求人家捎话，也不能吞吞吐吐什么都不说，就简要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番，末了加了一句：“可怜我这人做了一辈子生意，从不欺心，这世道是真不让人活啊。”

后生心里有数，这个曹守备新官上任，升官的心比火炭都热，是一心要拿走私行商的身家性命来染自己的顶子，想从他这里进关，真是千难万难。不过这后生还有一句话要说：“老人家，这么说您只是发愁进不了关。不错，我也知道这个曹守备不好对付，但眼下已是九月底，再过一个多月，另一位肯吃贿赂的刘守备就要来了，现在凌海镇上不走的那些商队，十有八九都在等他，你何不也……”

“唉，我要是也能等不就好了嘛。”常四老爹连拍大腿。

这下后生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个人和他的商队竟是一刻也容不得耽误，非要马上进关不可，否则就有家破人亡的危险。

后生的眼里忽然一亮，也不去接常四老爹一直伸手递着的哨子，他背着手走了两步，低眉敛目沉思不语，随后又抬眼仔细地盯了常四老爹两眼。

后生的神情倒把常四老爹闹了个愣怔，心说这是怎么了，瞧这年轻后生倒好像比我的心思还要重。

过不多时，后生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再次来到常四老爹的面前，一拱手：“对不住，这口讯我不能帮您老带了。”

“这……这是为何？”

后生微微一笑：“因为大叔您不必死，我有办法让您把货物带进关。”

常四老爹先是一惊，但马上就想到这是后生的一句托词，想来人家也是好心，打算先稳住自己，再慢慢来劝。他是绝了生念的人，只是淡淡一笑，也不搭话。

那后生倒是有些诧异，但他最是机警不过，脑子一转就已明白了常四老爹心中所想，知道自己出言太急，话也说得太满，难怪难以取信于人。

“常大叔，我的办法也不是万无一失，但是只要您愿意试，总还是一条生路。况且我也不是一无所求。”

常四老爹这才认真地品了品他话里的意思，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迟疑着开口道：“你……真的有办法？要多少银子？”

后生道：“花不了几个钱。”

“怎会……”

“这先不提，我先说说我的条件，要是能行，咱们再说出关的办法不迟。”

常四老爹点头，倒不知这后生有何条件，如果是银子，百八十两倒是能凑凑，再多了却也头疼。

就见后生微微一笑：“方才听大叔说，您的车队要夹带私盐入关，我想请您再多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后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你？”常四老爹吃惊不小，“你要入关，何须我将你带进去，自己到关口径直进去就是了。”

后生不动声色：“这关外几百万人，有的能入关，有的就入不了关。如果真像大叔说的那样，我能如此轻易就入关，还用提这个条件吗？”

常四老爹为人老实，可一点也不傻，听到这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失声道：“你……你是流犯？”

后生没言语，只将自己的裤腿向上一拽，露出脚踝，靠外侧打着一个黑色三角的烙印，这正是流犯的标记。

常四老爹看得清清楚楚，倒抽了一口凉气，连连摆手：“年轻人，你简直是在开玩笑。我不帮你，死我一个，帮了你要死全家，这如何使得？”

也难怪常四老爹大惊失色，大清朝有极为严苛的《逃人法》，该法在立国之初还仅限用于各王府、旗主的逃奴，后来推而广之，连流犯也包括了进去。这《逃人法》最凶蛮的地方就在于，对窝主和帮助犯人逃亡的人，处罚比“逃人”还要严厉，主犯必定斩首，家属充作官奴，家产一律充公。自此法施行以来，有些奸恶之徒甚至冒充逃人，假意四处借宿，然后同伙再借机敲诈，非将人弄得倾家荡产不可。

远的不提，就说现下，如果有人见到常四老爹与一名流犯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交谈，给二人安上一个“密谋逃亡”的罪名，也是不得了的。

常四老爹正是想到这一层，才惊慌不已，甚至还怕眼前就是个“仙人跳”。自己本来已经山穷水尽，万一再摊上这种官司，连家眷都要受连累，那可真是死不瞑目了。

后生见常四老爹吓得嘴唇都发了白，一时倒也愣住了，想了想才道：“常大叔，您别害怕。我也不瞒您，我姓古，叫平原，是安徽歙县人。五年前我在京里摊了场官司，发配到关外。细的也不说了，我在关外一待五年，什么走私的法子都看过了，就说这贩私盐，我想出了一个绝佳的法子，就连如何混在你的车队里入关，我也有万全之策。只要你点头答允，就算把你我二人都救了。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勉强。”

常四老爹始终在摇头：“不行，不行，我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我不能连累家里人。你既然是流犯，我的事情也不敢拜托了，就此别过吧。”

听了这话，那叫古平原的后生眼光黯淡下来，掉头向镇上走去，走几步再回头，见常四老爹还是站在礁石上，眼睛望着海面，显见得死意未息。

古平原心想，这是能救人而不救，说起来还是造孽。自己在千里之外尚有牵挂之事，何不行此一善，就当积德也好。

一念及此，他又往回走，扬声道：“大叔，你先下来，我有话说。”

常四老爹并未转身，只是喑哑着嗓子道：“我是将死之人，你就不要连累我了吧。”

“既然大叔怕受到连累，我也不敢再求。只是那私盐入关之法，大叔可要听听？”

常四老爹闻言一震，缓缓转头：“我不帮你，你还要将那法子告诉我？”

古平原不在意地一笑：“我又不是商人，用不着一物换一物。”

说罢，他干脆也爬上了礁石，伸手指向大海：“常大叔您方才要是跳下去，这海就成了催命的阎王，现在它却是您救命的福星。”

“这话怎么说？”

“我这个法子也简单得很：您连夜买上三车最新鲜最便宜的活鱼，总共花费不到二三十两银子，然后将水槽里注满淡水，再将那七成私盐倒入其中冒充海水。外人看您运的是鱼，其实运的却是盐，管教神仙也猜不到。”

常四老爹倒吸一口气，重又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几眼：“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真亏你想得出来。好！好！”

古平原一笑：“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瞎琢磨。这些日子没事儿就凑在城门口看热闹，想着自己就是个私盐贩子，要如何运盐入关。看他们搜检得久了，也看出些破绽来，便想了这个法子。原以为是穷极无聊打发时间，想不到今日却有了用处。”

常四老爹连连点头：“你可真是有心人！”

“不过办法虽好，却有两件事情一定要留意。第一，那鱼只能在到关口前的半个时辰放入水里，否则水太咸，鱼一翻白就露馅了。第二，这水中掺盐的事只能找你从山西带来的伙计去做，万不可交给关外的骡伙计，保不齐里面有一心谋财的家伙拿你告官。”古平原又道。

常四老爹听得频频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重皱愁眉：“那入了关之后又该如何，这三大车的盐水若是晒起来，没个十天半月不成，时间上还是来不及啊。”

古平原点头道：“有时间自然可以晒盐，现在没有时间，难道不可以煎吗？”

“不错！”常四老爹一拍大腿。

制盐之法有晒、煮、煎三法，煎盐法的损耗是最重的，但时间却是最快，晒盐法恰好相反，煮盐法则取其中。眼下事急从权，平素不用的煎盐法正好可以派上大用场。

死中得了一线生机，常四老爹自是大喜过望。忽又想起这叫古平原的后生求自己的事情，自己无法办到，不由得大是尴尬。然而要是应承下来，委实关系太大，心中实在难以抉择。

古平原笑了笑：“常大叔不必为难，我既然将秘诀和盘托出，自然也就不会以此要挟于您，您只管放心入关吧。”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常四老爹为人方正，一辈子不曾欠过人情，眼见这后生一走，自己这人情要亏上一辈子，连忙将他叫住。

“古老弟，我虽然不能帮你逃进关去，但你要是有其他事可以托付给我，我自当尽力去办。”

古平原想了一下：“算了，我要做的事，若是能逃入关，自己去做，就算送了命也是该着。但要大叔为我冒险……”他摇了摇头。

古平原的确是个厚道人，办法既然已经和盘托出，常四老爹又不愿带自己入关，再留下去徒然让人家为难，所以他拱了拱手：“老人家，您回去准备吧，一切留神在意，我这就告辞了。”说罢回头向镇子上走去。

“哎……”常四老爹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又咽了回去。他方才一个冲动想把古平原叫住，答应帮他逃亡，但一闪念间又犹豫不决，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古平原渐渐远去。

“古大哥！可找着你了，你去哪儿了？我半天没见你的人影。”古平原刚走到凌海镇扁担街的街底，就被迎面过来的一个面色腼腆的年轻人叫住了。

“是连材啊，我去那边城门口看枷人了，然后又到海边转了转。”古平原刚刚放过一个逃出关的大好机会，心头难免有些牵碍。

“还那么严？”叫“连材”的年轻人丝毫没有觉出古平原此时的心情。

古平原点了点头：“刚才又枷了七八个，看样子这曹守备是铁板一块，难撬得很。”

“那也不关咱的事，奉天大营的军马，他敢拦吗？”

古平原与面前这个叫寇连材的年轻人，是相交莫逆的好友，但二人都是重罪在身的流犯，由关内被流放到奉天尚阳堡，受奉天大营管制。历朝历代，流犯里面都有很多聪明人，甚至是读书人。比起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兵大爷，这些读书人在不打仗的时候有很多用处。像古平原就是读过大书的人，能敲算盘，会写文书。到了关外没两年，正赶上笔帖式报丁忧回籍，营官们一商量，干脆不补人了，让古平原顶上这个位置，活儿有人干了，笔帖式的俸禄则被几个营官吃了空饷。

不过古平原也不吃亏，无论如何这比到深山里开矿或是修桥挖路要轻松得多，而且得着机会还能照顾照顾自己亲近的人。像这一次，他跟随许营官来山海关接京商为奉天大营采办的军马，就把自己的好朋友寇连材一起带上了。

听到寇连材说曹守备不敢拦军马，古平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怎么，我说得不对？”

“兄弟，你想一想，京商的人早就到了山海关那边，可就是过不来。要真是军马，许营官这几天又怎会急得如同火上房？”

寇连材眨巴眨巴眼睛：“古大哥，你是说……”

“这几个营官里，许营官最贪，保不齐他跟京商的人串通好了，用没有勘合的劣马来冒充军马，反正那些勘合文书只由许营官来验真伪，他不说，谁知道？”

寇连材用手搓搓前额，张大眼睛道：“我的天！怪不得京商不过关，原来是不敢啊。”

“嘿，这个曹守备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钱不要，人情不讲，连奉天大营的面子都不给，许营官拿他也没辙。眼瞅着到了交接的期限，再这么等下去，难免更多人心里起疑，对他可是不利啊。”古平原说话慢悠悠的，寇连材听得可是心里发急。

“那怎么办呢，总不成就这么耗下去吧？”

古平原满腹心事也被逗得一乐，一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急什么？马匹过来了，那是我们的事。过不了关，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只小心提防着许营官找人出气就是。”

寇连材恍然地点了点头。

京商的马队宿在关外十里的一处草场，帐篷搭起笼了一个圈，正好将那些“军马”都围在其中。离众人搭建的帐篷大概几丈远，也就是住地的上风口，有一顶结实敞亮的牛皮大帐，因为离马匹远，没什么难闻的味道。当然，帐里住着的不是寻常伙计，而是京商大掌柜。

这几日，“军马”运不过关，大掌柜张广发又接了京中一封急信，心情愈发烦躁，一干伙计都十分戒惧，不敢擅离营地，更不敢轻易靠近大掌柜的帐篷，免得触霉头。

但此时就偏偏有个小伙计大大方方从营地外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做事的众伙计，笑了一下，随后竟一掀帘，径自走进了张广发的大帐。

“我到关上转了一圈，看明白了，这个曹守备是连一两不上税的油都不肯从关口漏出去。”小伙计一进帐篷便说道。

“先不说这个。”站在他对面的是个掌柜打扮的中年人，紧拧着眉，看样子有些气恼，想用手点指这小伙计，却又放下，气道：“你……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关去呢？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他转头看看四周，又压低声音，“我怎么和东家交代？”

小伙计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他看上去年纪还不到二十岁，白净面皮，柳眉星眼，乍一看是个俊少，但细一瞧这人却眼神无定、嘴唇极薄，仿佛随时都准备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我说张大叔，你带的这些都是什么伙计？一个个只知道睡觉，商队出了事儿，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我要是不去打听打听，你还能指望谁？”

古平原猜得没错，这些“军马”其实就是京商从乡下低价收来的劣马，有些老母马生过五六胎，肚子都拉了下来，松垮垮的。因为有许营官做内应，所以京商这一次有恃无恐，没想到却遇上了个“门神”曹守备。

京城里前日送来了信儿，叫张广发做成了这趟生意就赶紧回京城，有要事相商，故此张广发这几日也是急得不行。

“那也不成，你就老实待着吧，我这边银票已经准备好了。俗话说得好，世上就没有不沾腥的猫。我就不信，这一沓银票递上去，那曹守备的脸还能不开晴！”张广发也是咬着后槽牙说。如此一来，这趟买卖的利润就少了许多，回去仍是不好交代。

小伙计一听这话，双手抱臂，脸可就沉下来了：“你和我爹一样，就会给当官的塞钱。我就不明白了，这买卖不这么做就不成吗？”

“当然不成！”张广发也急了，“你懂什么，‘靠着官船好过江’，东家这么做生意做了一辈子，无往而不利。”说完他抓起那沓银票往外走，想了想又回头嘱咐道：“钦少爷，求求您可千万别乱跑，不然别怪我回去跟东家说。”

等到午夜时分，张广发气急败坏走进帐篷。一进来就是一愣，那“钦少爷”正坐在小几上，用瓦罐在熬着什么汤，味道竟是怪得很。

“这是我从洋行带回来的正宗锡兰茶，里面有香料，要连茶带水一起煮才是味道。英国人都这么喝，要是有奶油放进去一点就更好了，现在这样只能将就。”“钦少爷”用汤勺尝了尝，一脸的失望。

“我说你就别摆那洋行的谱了，东家送你去天津，又不是让你学这个。”张广发无奈道。

“钦少爷”一笑：“看样子，事情不顺吧？”

张广发张张嘴，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银票被没收了，过关也休想，我说得没错吧？”“钦少爷”的嘴角带着嘲笑。

“那个王八犊子，真不知道是从什么畜生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刚说了几句，连要运什么货都没说出口，递上去的银票就被当贼赃没收了。明天天一亮，我非到山海关总兵那儿去……”

“行了，我的张大叔，你没去之前我就知道是这结果。这当口，银票也不灵光了吧？真要是想过关，还得动生意人的脑筋。”“钦少爷”指了指自己的头。

“什么意思，你能有什么主意？”张广发怀疑地问。

“钦少爷”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等到主意说出来，张广发大是兴奋：“嘿，我说少爷，你这主意成啊，可真是不简单，虎父无犬子。”

“钦少爷”本来笑嘻嘻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脸色顿时一沉。

“我跟我爹不一样！”

第二天时近中午，关门上的士卒正在盘查过往车辆，就见远处甩开来一极长的车队，往关口缓缓而来。待车队到了近前，发现领头的是个小伙子。这小伙子骑着高头大马，人和马都披红挂彩。再往后看，双挂的马车有好几十辆，也都红绫缠颈，彩带高飞，清一色地挂着亮湛湛的铜铃。厢车不多，用来拉货的车倒是不少，车上空无一物，一看就知道这是接亲的车队。

“我说你们这是……”关口上的头目刚开口问了半句，那神采飞扬的新郎官已然跳下马，扬着眉道：“几位，辛苦了。我们是从半壁山来的，到南泥洼台接我老婆过门。”

“哦，远道来的，怪不得一口子京味儿。不过，这接亲怎么来了这么多车啊？”话问得是，一般的接亲来个十辆大车就已经很有排场了，这车队倒好，多了好几倍。

新郎官一笑，凑近了低声道：“我老丈人手面阔，让我多带车来拉嫁妆。”

“你娶的是？”

“女家姓耿，耿连庄耿大善人您听说过吗？”

“哎哟！”小头目一愣，这耿连庄别说在南泥洼台，就是在关外也有这么一号，年节都要请山海关的总兵到他们家赴宴。小头目连忙堆上巴结的笑脸，“敢情您是耿财主的准姑爷，他老人家嫁闺女，好说好说。”小头目踮着脚看了看，发觉大部分的车都是空的，又走了几步，掀开几辆厢车看看，也都是空的。

“道太远了，就没带女眷来，说好了都是耿家负责。”新郎官看出他心里疑惑，上前补了一句。其实这新郎官就是昨日在张广发面前出主意的“钦少爷”，他出的这个主意妙极了。找几家大车店只雇车不雇马，讲好车子进关放在镇上，大车店自行派人来取。再买几匹红绫扮作接亲的队伍，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闯到了关前。

张广发扮作寻常伙计藏在车队里没敢露面，因为他昨天和曹守备见过，担心被认出来坏了事。他一直紧张地看着前面，虽然听不到“钦少爷”与守关头目的对话，但看两人那表情，心就放下了大半。

小头目见来人没什么走私的嫌疑，又是不能得罪的人，便挥了挥手想放行，突然就听从上面城门楼子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望上一看，打箭眼里伸出一只手，向自己招了招。

他苦笑一下，冲新郎官道：“你等一下，曹守备叫我，我去去就回。”

过了没一刻钟的工夫，小头目匆匆地跑了下来，脸色却变了，他大声一呼：“把这车队围起来，挨辆搜，守备大人说了，哪儿见过这么多接亲的车，没准就藏着私货。”

新郎官听了倒是不在乎，抱着臂站在一旁看士卒们施为，嘴里冷冷道：“行，你们搜吧，要是搜出来，我也戴大枷站站笼。不过，要是搜不出来误了吉时，哼，我那老丈人可不是好惹的。”

任他这么说，县官也不如现管，曹守备就在上面看着，士兵们谁敢偷懒。可就是把大车队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行脚用的帐篷铺盖，连一样私货都没找出来。

“满意了？”新郎官问道。

“这……”小头目直想打自己嘴巴，心说我里外不是人，这差事当得太窝囊。他再往上看看，城门楼子里也没了动静，“走吧，走吧，别忘了缴人头税。”小头目侧着头挥挥手。

车队轰轰隆隆过了关口，走出好远，张广发这才从后面赶过来，他一把将“钦少爷”从马上拦腰抱下，喜道：“你这一出《文昭关》唱得真行！回去我非和东家夸你不可。”

要说这次出门，开始的时候没人发现这少年就是“钦少爷”。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少年自己也没刻意隐瞒，总跟张广发在一起。慢慢地，就有人猜着了他的身份。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车队都知道大老板的独生儿子也跟在车队里。现在，“钦少爷”立了这样一桩大功，谁不要过来逢迎两句？“钦少爷”扯了红绫带，起初还没什么，后来车队里的伙计都上来七嘴八舌这么一夸，他脸上也渐渐露出得色。

“去，找到奉天大营许营官的住所，就说我们已经带着马匹进来了，请他指处马圈，我们把马带进去，尽快验马。”到了这一步，张广发便得心应手了，他派出伙计与许营官联络，同时派人找客栈歇息。

等到晚饭之后，这个消息就在奉天大营来的人中间传开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流犯，来到这儿充作领马的苦力。古平原和寇连材在吃饭的时候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寇连材抓抓腮：“古大哥，这一招还真不错，以后别人要偷运马匹也可以如此办理。”

“马匹的运量很少，尤其是入关出关。除了大营用军马，其余都是各地就近配种贩卖，哪里用得着经山海关来走私，这一招对普通商人没什么用。不过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人也不简单就是了。”古平原说着说着，呆呆地出了神。

他这副样子寇连材也是看熟了的，他知道古大哥心里的主意多，不晓得又在想着什么，也不去打扰，吃过饭自己跑去火房子外面的路边茶馆听书。今儿茶馆里讲的是袍带书，《隋唐演义》第十八回“程咬金劫皇杠”。这一段煞是精彩，讲的人手舞折扇充作宣花斧，绘声绘色，听的人更是两耳竖起，生怕漏了情节。

就在这当口，忽听茶馆外面传来喧哗之声，好像是有人吵了起来。刚开始寇连材也没在意，仔细一听不对，里面有个声音好熟，再一辨，可不就是古平原嘛。

他这才一惊站起身，往外就跑，来到大街上，借着昏黄的天色一看，古平原紧紧抓住一人的衣领，眼睛瞪得几乎绽出来，不住地大声叫道：“怎么不是你？你不开口还好，开了口我更认准是你。你这……你这恶徒，为什么陷害我，为什么！”

古平原连声质问，声音凌厉、又高又快，已经惊动了不少人。这镇上本就困住了许多商队，人人闷得发慌，连猫狗打架都要围上一帮，巴不得有人生事好看热闹，很快就聚了一大群人围成一个圈。

寇连材在一旁早就看呆了，在他的印象里古大哥温文尔雅，向来是动脑不动手，今儿个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他了？愣了半晌，他才反过味来，慌忙分开众人，挤进圈内。

就见被古平原抓着的那个人，四十开外的年纪，国字脸，留着一字胡，看穿着打扮都是掌柜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袖口绣着三道金丝，这是京商的标志，那么此人就是京商的掌柜了。这人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慌，神色却是不变，只不过避着古平原的视线，一个劲儿地说：“你放手，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放屁！”古平原破天荒地动了粗口，“认错人？你这张脸，我无时无刻不在记着，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咬牙切齿道。

那京商掌柜的身边也跟着两伙计，伙计看掌柜的被人揪住了，扑上来就要打古平原。

“这是怎么了？这……这……别动手，有话好说！”寇连材过来相劝，只是不知前因也不知后果，硬是无从劝起。

“姓古的，你一个流犯嚣张什么，小心吃军法！”那京商掌柜见古平原被人抱住，手却始终不撒开，不由得恶狠狠说道。

古平原一听这个话，陡然之间静了下来，一双眼睛却还是不错目地盯着面前这个人，目光森然，眸子里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古平原虽然不说话，却比说话时还要慑人。京商掌柜被他看得心里发虚，讷讷道：“怎么，你还不服气，要不要我去找你们营官？”

“不必了，我在这儿！”说话间，从人群外走进来一个矮墩墩的军官，吊梢眉，狮鼻阔口，一脸凶相，身边也带着两个军卒。此人一进来就沉着个脸，向左右看了看，随即呵斥古平原道：“你灌了黄汤失心疯了不成，这是京商的张掌柜，给我们送军马的，你揪他做什么？”

寇连材知道大营六个营官里就数这个许营官又贪又凶，一听他说的话，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赶紧过来掰古平原的手，小声说：“大哥，你真疯啦，快撒手，快撒手！”

古平原慢慢把手松开，退开一步，也没看许营官，只盯着张广发，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只问你，你说不认得我，怎么知道我姓古？又怎么知道我是流犯？”

一句话把张广发问愣了，寇连材也疑惑地看了看他，周围的人都觉得古平原问得有理，等着看张广发如何回答。

不料张广发脸色变了变，转而对许营官拱了拱手：“营官大人，我张某人虽是初来关外，可是京商与奉天大营不是一回两回的买卖了，关外的规矩我还真就闹不懂，这流犯怎么审起良民来了？”

许营官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着实挂不住，一瞪眼恶狠狠地望向古平原。

“流犯古平原！给张掌柜磕头赔罪！”

古平原就像没听到一样，不遵令也不回答，依旧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张广发。这下子许营官可被激怒了，从腰里拽出马鞭，一步迈过来，劈头盖脸地朝古平原打下来。他下手可真狠，鞭子打到脸上顷刻就是一条条血痕，古平原的衣服也被打开了花。人群中的一堆闲汉开始时还挂着笑看着，间或吹两声口哨，后来见古平原咬着牙硬挺，渐渐都不出声了。

“营官，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寇连材吓坏了，看古平原不躲不闪不求饶，石雕一样站在这里，知道今儿这事儿要坏，赶紧跪在地上给张广发磕头：“大掌柜，您帮着说句话吧，我大哥他今儿是痰迷了心窍，您老大人不记小人过，您老是活菩萨……”

张广发也觉得这样子不是了局，趁机下了台阶，咳嗽一声开了口：“许大人，咱们不是还有买卖要做嘛，别为了个流犯生气，倒把正事给耽误了。回头镇上最好的酒楼我请客，这事儿就算了吧。”

“算不了！”许营官把鞭子一甩，指着古平原叫道：“我先去接军马，等回来再收拾你，非把你捆在拴马桩上抽死不可！”

“哎，算了算了。”张广发好说歹说把许营官劝着一起走了，临走时回过头瞅了一眼，发觉古平原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怒火不减，心不由得又是一缩。

他们走了，人群也渐渐散了，寇连材从地上爬起来，见古平原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张广发离开的方向，脸上颈上血痕纵横，忍不住抱住他的腿哽咽道：“古大哥，你这是干吗呀，你要吓死兄弟我吗？我可是头回看见你这样，你……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古平原沉默片刻，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声音低沉道：“你还记得我被人陷害那件事吗？”

“记得呀。”

“就是这个人！”

“他？！你别是认错了吧？”寇连材猛回头看去，张广发早就走没影了。

“错不了！”古平原的声音斩钉截铁，“当时他虽然只露了半张脸，但我印象太深了，他说话的声音也是一模一样，我就认准了是他。再说我方才问他的那句话怎么解释？你没看到他有多慌张吗？”

“说得也是。”寇连材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看他那样子的确是做贼心虚。不过，人家是京商大掌柜，无冤无仇，怎么会没事跑去陷害你呢？”

“谁知道他五年前是做什么的？无论如何这一次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我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寇连材有些害怕：“许营官盯上你了，大营里就数他和你没什么交情，真要惹火了他，营官对付流犯，还不像鹰逮兔子那么简单？古大哥，要我说算了吧，你的刑期都过去一半了，剩下的忍一忍就……”

“这不是还剩几年的事儿！”古平原说完发觉自己的口气有些硬，歉意地降低语调，“兄弟，我和你不一样，你的事儿虽然也冤，你心里也怨，毕竟知道个因果。我呢？糊里糊涂就被埋在这关外的活棺材里了。十年哪……”他眼圈一红，差点掉了泪。

听他这么一说，寇连材也不言声了，知道这位大哥想到家里的老母弟妹触动了情肠。寇连材与古平原交情莫逆，古平原平素拿他当弟弟看，事事护着他。寇连材本是书香世家，家道殷实，谁料他的父亲与人合作了一本诗集，被官府挑出错来，说是反诗。结果全家充军，父母都死在了道上。他身子骨本弱，流犯里颇多凶恶之徒，这几年要不是得古平原照应，他早已被人欺侮得客死异乡。因此他对古平原感激得是无可无不可，一切事情听凭这位大哥做主。在他眼里，古大哥就是《水浒》里及时雨宋江一样的人物，还带上点智多星吴用的计谋，时至今日他才算看到了古平原内心深处的隐痛。

“先回火房子吧，等晚饭过后点了名，我溜出来转转，散散心。”古平原一拍寇连材的肩。

“我陪你一道。”

“兄弟，不用你跟着。你放心，许营官说要抽死我，我不至于这当口找不痛快。就是出来散散心顺便想想主意，不会去找那姓张的麻烦。”古平原勉强一笑。

寇连材这才点了点头。

“张大叔，怎么着，听伙计说你方才在街上被个流犯给生擒活捉了？”张广发交接了军马，请许营官等吃喝完，刚回到客栈就被“钦少爷”堵住了。

“没有的事，误会一场。”张广发不愿在这个题目上多说，“钦少爷”却不容他打马虎眼。

“我可听伙计说得活灵活现，好像还是你的老相识，你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儿。张大叔，打小就是你照顾我，看不出来你还挺坏的，回去我跟爹说说。”“钦少爷”嬉皮笑脸道。

“你可不能跟老爷说！”张广发一下子紧张起来，“这是我的私事，你少管。哎，你这是要干吗去啊？”他看这位少爷不像是在客栈大堂专等自己，“钦少爷”长衫马褂，穿着打扮已不是伙计身份，看样子像是要出去。

“关外我也是头回来，我去镇上到处转转，开开眼。”“钦少爷”说着便往外走。

“找个人跟着你。”张广发急叫。

“用不着，镇上又没老虎。”“钦少爷”不待张广发喊人来，几步就走远了。

“唉！”张广发叹口气，想起古平原，又是大大一皱眉，自言自语道，“回去了，说还是不说呢？”

“钦少爷”出了客栈，他可不只是随便看看这么简单。在洋行学做生意时，他受洋人那种不重男女大防观念的影响甚深，得空就去妓院行馆转，从打茶围到嫖姑娘，年纪虽小已是花丛老手。此番出得关来，一路上都没有机会寻花问柳，几乎把他憋疯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一是“寡人之疾”作怪，二是好奇关外的女色与关内有何不同，所以一心想找秦楼楚馆、清吟小班。

他在街上转了两圈，发觉这镇子着实不小，再加上天色已黑，自己初来乍到，正为难之时，忽然觉得旁边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相好的，找什么呢？”

“钦少爷”一侧头，就见一个歪戴帽子、嘴里叼根牙杖的二流子正斜眉瞪眼地看着自己，于是掸了掸马褂上方才被他碰到的地方，没言语。

“是找烟馆还是耍钱的地儿，我带你去，破费两小钱就行。”二流子凑过来问。

“钦少爷”实在受不得他嘴里的那股子腌臜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厌恶地摆了摆手。

“哦……呵呵！”那二流子看“钦少爷”的穿着打扮像是个阔家少爷，又不嗜烟不寻赌，已是恍然，“明白了，少爷敢情是想找姑娘吧？我认识呀，咱们这儿有一条街，楚香阁、艳情院，还有那个珍爱馆，好看的婊子多了去了。怎么着，我陪少爷去逛逛？”

“不用你陪着，你说的那条街在哪儿？”“钦少爷”大感兴趣。

“这个嘛……”二流子斜眼瞥着“钦少爷”，烟瘾上来打个哈欠，一只手有意无意地伸了出来。

“钦少爷”出手很大方，一块银角子塞了过去，“快说！”

二流子喜笑颜开，很痛快地就给“钦少爷”指点了方向，只不过等人走远了，他才微微露出一个冷笑。

“就你这雏儿还想到那地方去厮混，等下非被人扒个干净不可。”

古平原吃过晚饭点了名，原本还有些担心许营官来找自己的麻烦，后来听说他喝得醉醺醺的回了客栈，知道这一夜是不妨了，便信步走出流犯住的火房子。他满腹心事，一时想到当年被人陷害时那惊心动魄的情景，一时又想到今儿老天爷有眼，让自己在关外遇到了仇家，不能轻易放过。但是自己手里没凭没据，许营官眼看着也不会为自己做主，要如何弄清楚当年的真相，可真是让他犯了难。

他只顾低头琢磨事情，脚下没停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哟，大爷，老没见您了，怎么也不常来坐坐啊，奴家可想煞您了。您心可真狠，也不知道心疼挂念人家。”

古平原一惊抬头，这才发觉自己一个不留神，居然走到钵子街来了。钵子街是条弯街，看上去就像是托钵，故得此名。这街是镇上有名的销金窟，有妓院、烟馆，也有赌坊，来这儿的大多是商队的伙计，再有就是手里弄了两个钱的流犯。因为这个镇虽然算不上是通商大邑，但也是出关的必经之路，来来往往的闲杂人等有的好色、有的好赌，至于带两口“嗜好”的也不少，有买的就有卖的，久而久之也就有了钵子街这块地方。

对这地方古平原是久闻其名，但他可一回都没来过。听那浓妆艳抹的“姑娘”说自己“老没来了”，肚子里不禁暗笑。掉头想往回走，没承想这时候旁边妓院的姑娘也来争客，两个人夹着古平原拉扯。古平原心里正烦着，两只手用力一甩，把那两姑娘带了个趔趄。他不想纠缠，心道赶紧脱身，刚转回身快步走，就听到那两个女人的骂声。

被窑姐骂了，古平原暗道一声倒霉。正要加快脚步，忽然旁边一扇角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个小伙子赤着上身，被从门里重重推到街上，只见他脚下一绊正巧跌在古平原身前。

门旋即关上，小伙子也随即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大叫：“王八蛋，有你们这么做买卖的吗？欺负我不懂行是不是？天津卫九街十八坊我都逛过，有名的婊子我都睡过，你们这破烂地儿，丑怪婆儿，也敢坑人？我……”

小伙子气得在地上直打转，一眼看见地上有块残砖，遂捡起来握在手上，然后往前走了十几步，转到这家妓院的前脸，一使劲儿砸了出去，吓得门前拉客的两个姑娘“妈呀”一声蹲在地上。他这一砖砸得也巧，不偏不倚把左边门上挂着的一个大红灯笼给砸了下来。

古平原心里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这种事在钵子街几乎天天都有，他一走一过，压根没想管闲事。但听到小伙子说话是京城口音，心里一动，又看见他把人家挂的红灯笼给砸下来，顿时又是一惊。

妓院、赌坊这些地儿的灯笼，就像是买卖家的幌子一样，左边那个叫“招财”，右边那个叫“进宝”，打从年头挂到年尾，碰坏了视为大忌。自己人碰的，立逐不赦，要是外人碰的，那就更了不得了。

古平原见那小伙子还光着脊梁，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站着，情知等妓院的打手一拥而出，这小伙子眼前亏是吃定了，不被打死也得打残。想到这儿，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拉着那小伙子就跑。

小伙子猝不及防，被拉着跑了十几步，等回过味来使劲儿一挣，古平原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不跑，等下被人打死了，丢到镇南的乱葬冈去！”

小伙子一怔，往后看去，果然打手们蜂拥而出叫骂着追了上来，这才知道古平原说的不假，连忙撒腿跟着古平原跑。好在古平原来这个镇不是一回两回了，地形还算熟悉。二人一路逃，七拐八转，竟然绕出了镇，来到镇边的一处小树林，这才歇了口气。

方才这小伙子一股气顶着，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回想之前的一幕，知道要不是古平原，今天自己惹了地头蛇非吃大亏不可。晚上，关外下起霜，他光着脊梁，冻得直打哆嗦，心里感激，可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古平原心想好人做到底，把外套脱了给他穿上。看他年纪不大，许是二十还没到，有心数落他两句，一想自己又不是他的父兄，萍水相逢教训人，只怕人家不服气。于是古平原往西边的一条小道一指：“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看见第一座桥就可以拐回镇子。”最后，到底还是加了一句，“可别再拐到钵子街去了。”说完，他扭头就要走。

“兄台，请留步。”小伙子脸上一红，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勉强说道，“今日之事多亏兄台，改天有机会我一定重重谢过。请您留个姓名住址，明儿个我好把这衣服还回。”

古平原原本对他心存几分瞧不起，一听这话，觉得此人还算是通情达理，这才回道：“我姓古，名叫古平原。衣服也不值几个钱，还不还的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冒昧问一句，听您是京城口音，莫非是京商的人？”

“这个……”这小伙子正是“钦少爷”，他今儿可是触了大霉头。因为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是扮作伙计，他身上本就没带多少银票，偏偏还要到本地第一家大妓院去摆阔。若是寻常的寻欢作乐也就罢了，人家看出他是条“肥鱼”，弄了七八个姑娘陪他喝酒，他胡天胡地也不知与几个姑娘上了床。等到心满意足一结账可坏了，人家本来就有心坑他，账上带了几笔花头，他身上的银票全都加起来还差了一百两。

龟公鸨母冷言冷语两句，他又犯了少爷脾气，一通大骂，结果被人把衣裳扒了撵出门来，身上的银票当然也都留下做了“缠头之资”。“钦少爷”自己心里明白，这件事京商是绝不会为自己出头的，回去见了张广发更是连提都不能提，不然就是找不自在。

此刻古平原问他是不是京商的人，他知道这一趟给京商丢了脸，一时不敢开口回答。

古平原看他脸色，心里猜到了八九分，自顾自往下问道：“这一趟京商运马出关，听说主事的姓张。要是方便，这张掌柜的事儿，我想跟您打听打听。”

“钦少爷”听他问张广发的事儿，心里更是一惊。他以为古平原认识张广发，那岂不是坏了？但人家刚救了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你要问什么？”

“这张掌柜五年前是做什么的？”

“五年前？”“钦少爷”先是疑惑，随即一挑眉，“哦，我明白了，你莫不就是今天下午在街上揪住张大叔的那个人？”

古平原也是一怔：“你叫他大叔？”

“嗨，他原先……他……他……”“钦少爷”猛然觉出自己说走了嘴，这一下不但把自己是京商的事儿挑明了，连自家的来历都要说了出来，便忙把嘴闭上。但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猝然刹住，脸上的尴尬也就可想而知了。

要搁在平日，古平原见他有难言之隐，绝不会硬逼着他往下说。但今天不同，这个事儿对他太重要了，容不得面前这人打马虎眼，于是他一双眼紧紧地盯着这人不放。

“钦少爷”愣了一下，眼珠一转忽然捂住了肚子。

“哎哟，古兄，真对不住，方才没穿衣服想是受了凉。这一会儿内急，你我改日再叙，改日再叙……”他边说边挪脚步，说完了撒腿就跑。

“哎！”古平原在后面叫了一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人家说内急，自己明知是借口也拦不得。一低头却看见那人脚下掉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瞧又是一愣。那是一方上好的汉玉章，上有盘螭钮，细看阴文，是“李钦”两个字。螭钮镂空，想必是拴在腰带汗巾上，又掖在里面，这才没被老鸨子搜了去，没想连跑带颠竟然失落在这里。

这玉晶莹透白，一望可知价值不菲，古平原便清楚此人绝不是京商寻常伙计，喃喃道：“李钦……李钦……他和张广发是什么关系？”

古平原出去转了一大圈，救了个人，捡了块玉，回来时比去之前还要郁闷。

他以“军流”的身份随奉天大营的军官来此办差，按例军官办差可住客栈，也可住当地的军营，但十有八九都会住客栈。因为比较自由，虽不敢召妓，但喝酒赌博却是不碍的。

军流则不同，他们的身份介于大牢里的囚犯与被征的差役之间，没有住客栈的资格。只是由于向来军队办差都会带流犯，久而久之自然也有人做他们的生意。就在客栈的后面，靠着白桦林有一排简陋无比的小房子，人称“火房子”。建房用的是黄土坯子，窗户纸破破烂烂压根挡不住风，房子里是一溜的大通铺，铺盖经年不洗，还有人从里面摸出过死耗子。但这里比之“岩风易结杯中雪，炕火难融被上霜”的尚阳堡已是热闹繁华得多了。

古平原是有心事的人，住得好坏本不放在心上，但他自幼整洁惯了，哪怕是如此粗鄙的房间，也让他收拾出一角干净所在。此刻他一脚踏进屋，就见屋里其余人都在豆大的灯光下斗牌，压着嗓子吆五喝六。他没这个心思，便打算洗洗睡了，门口有人叫他。

“古大哥。”

来的是寇连材，他一直在担心古平原，见他平安无事回来，这才放了心。三言两语过后，寇连材想起一事。

“有件事大哥听了肯定欢喜。”

古平原摇摇头：“你就说吧。实话说，现在就是天上掉下个元宝，我也乐不起来。”

寇连材压低声音：“那可不见得，古大哥你现在是不是最怕那姓张的跑了？告诉你，京商被困住了。”

“哦？”古平原向前倾了一下身子，立时机警起来，

“你不是跟我说过，许营官这一趟来公私两便？公的是接军马，好处咱就不说了。私的，他暗地弄了一批私盐来，讲好了卖给山东的一个盐脚子。”

“这事儿知道的人有几个，他做得也不是特别机密。那盐脚子看关上盘查得严，不敢运这批盐，这几日一直央告许营官，想吃些亏把货退了，听说昨儿都跪了，可许营官连正眼都不看他。”古平原接道。

“已经退了。”寇连材插言道。

古平原难以置信：“退了？不能吧，盐退回来就要砸在许营官自己的手里，他能干这善心事儿？”

“屁善心！他要有善心，山上的老虎都不吃人了。我跟你说吧，他找着下家了。”

古平原刚想问是谁，想起方才寇连材说京商也被困住了，恍然道：“难道说这批盐让京商买下了？”

“不是买下。”寇连材晃晃手，向左右看了看，悄声道，“方才许营官把那个张广发叫到客栈，用这批盐抵的军马钱。我想去看看他是不是还要找你的麻烦，正巧被我知道了。”

古平原的脑筋动得极快，心里盘算着，缓缓点头：“这一下子，连那盐脚子吃的亏算在内，他至少又赚了几百两。这王八蛋赚昧心钱倒是好手，不过我就不明白了，京商出了名的精明，那个张广发刚打关内冒险过来，盐能不能运出去他心里有数啊，怎么敢做这笔交易？”

“许营官逼他们收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京商就同意了。”

“我知道！徽商信奉‘法乃经营之利器，非割喉之利刃’，看来京商恰好相反。”古平原想了想，叹了口气，“他们的军马是劣马，这不是正经买卖，所以许营官要黑他们，他们也不敢吭声。反正没处报官去，这就是不按规矩做生意的结果。其实论起来，这批盐运进关的收益倒是在卖马钱之上，只不过运不出去也是白搭。”

“那咱就不管了。我碰巧经过，看见那个张掌柜打客栈里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用问，他也没什么好辙儿。许营官还要在镇上盘个当铺，总要耽搁些时日。这么一来，古大哥你大可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了。”

古平原点点头，这一夜他没睡实，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去找张广发理论，二人一语不合厮打起来，张广发抽出一把攮子，一下子扎在他的腰间。古平原大叫一声，从梦里醒来，这才发现是那块汉玉章揣在怀里顶住了肋条骨。火房子都是大通铺，他这一嗓子惊动了不少人，但也都是骂了两句便纷纷翻身睡去。

长庚隐没，启明微灿，天边已然放了白，街上也有了骡马走动的声音，古平原索性不睡了，一翻身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出客房。

他是心事难平，一脑门的官司，想的全都是如何让张广发如实招供。他慢慢踱着步，不知不觉来到了前门口。

此刻天蒙蒙亮，门前已有大车队奔往关前，准备赶早出关。古平原见那车队上插着盐旗，便想起昨日在海边救的那个山西商人，不知是否已然准备妥当安全出了关。人家这一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自己呢？依旧流放关外不说，好不容易遇到了仇家，却仍是无可奈何。

想着想着，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小时候在徽州家乡听过的一句话——“钱是救命药，亦是杀人刀。”

“一事两面，既然我能用这个法子来帮人，那我何不……”古平原喃喃自语，眼神中忽地放出光来。

“连福”客栈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客栈，京商的商队出门一向讲究排场，大掌柜的不用说，就连账房、大伙计、车把头这几个商队中的核心人物，也必定是包住本地最好客栈的一间独院。这样做，一是能在众多商家中显出卓尔不群，看似多花了钱，反倒能引来大主顾；二是保密性佳，有什么话不怕落在外人耳中。

京商投宿于“连福”客栈，本地京里人混得穷困潦倒，来告帮的也有几个，围在门外进不去，等着大掌柜出来诉诉苦情，搞得客栈门前很是热闹。古平原急匆匆赶过来，见客栈的伙计正在门口轰人。

“去去去！又不住店，大清早的一群穷鬼挡在门口，真是晦气！”

求告之人有的是真，有的是假，但都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抖着双手向前伸着，有些还半跪半爬，声音更是哀不忍闻。而即便如此，叫了半晌，京商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古平原在旁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摇了摇头。他想到当年在京赶考时，徽商会馆对待京中徽人关怀备至，有了难处只要说一声，必定是全力相帮，与眼前这一幕比起来，真是云泥立判。

古平原不想再看，挤上前去对着伙计开口道：“小兄弟，麻烦你，我想进去找京商的张掌柜。”

他这一说不打紧，身后几个人把他往外面一拽，口中喝骂：“哪儿来的不长眼睛的家伙！爷们在这儿等了一夜了，你刚来就想横插一杠子，没那么便宜的事儿，边上候着去！”

古平原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来告帮的，我找张广发有事儿！”

他口气不善地提名带姓，眼瞅着就不是那低声下气之人。客栈的伙计也是一愣，刚要问问，打里面出来一个京商的人，店伙计连忙一弯腰。

“爷，您睡好了。您看看，这儿有几个人来找张掌柜，还有一个说不是来告帮的。”

出来的是商队的大伙计，其实就是张广发的副手。虽说是副手，能在京商做到这个位置，气派也已不是寻常商队的大掌柜能比得了的。昨晚许营官用私盐付了马钱，张广发一回到客栈就召集手下人开会，商量怎么把盐运出去，但任谁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来。大伙计正为这事儿头疼，抬起眼爱答不理地扫了店伙计一眼，口中说：“掌柜的正在想买卖上的事儿，没工夫见他们！咦？”

他“咦”是因为看到了古平原。昨天古平原当街揪住张广发，大伙计也在场，不由得把眼一瞪：“我说那个流犯，你还嫌昨天的鞭子挨得不够多是不是？居然还敢找上门来，快滚！”

“你们正在为难的事儿，我可以帮忙。”古平原不想和他一般见识，忍下一口气说。

“就凭你一个臭流犯，谁要你帮，你能帮什么？！”大伙计冷笑一声，对客栈里的伙计道，“别人还好说，就这小子，看住了。要是敢往里闯，你们就捆翻了送到奉天大营军爷的住处，自然有人收拾他！”说完，他转身进去了。

古平原见那几个店伙计也是一副仗势欺人的样子，知道自己要是硬闯非吃亏不可，只得暂时退到一旁，打算等在门外伺机而动。

等了没多一会儿，从门里又出来一位穿绸裹缎之人，此人走出门左顾右盼，显见得是没想好往哪儿去呢。古平原一见这人眼睛顿时就亮了，高喊一声：“李钦！”

出来的正是那位“钦少爷”，他是出来遛早的，一出门就被人叫住，他还纳闷呢，关外我没熟人哪？他冲着来声的方向看去，脸色顿时就变了，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古平原含笑迎上来，店伙计喝斥着要拦，古平原一指李钦：“我跟这位爷说两句话，你们问他想不想听？”

店伙计都是人精子，早就从商队众人的口中得知，这一趟来的京商中，最有来头的就是这位“钦少爷”，谁敢得罪？都拿眼睛看李钦。

李钦没办法，走前几步，一扯古平原，低声道：“咱们一边说去。”

等走到僻静处，李钦瞪了古平原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古平原打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印章，冲着李钦晃了晃。

“是你丢的不是？”

李钦下意识地一摸腰间，这才发现自己的印章不见了，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

“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古平原一愣，知道他误会自己是来讹他的，便干脆将他的手拽过来，把印章拍在他的手里，合上掌又推了回去。这下子李钦彻底糊涂了。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疑惑地皱了皱眉，这人是个流犯，又不要钱，这可不是奇了吗？

“看样子你在京商里有一号，能帮我安排见张掌柜一面吗？”

李钦听了没言语，重又打量古平原。他看古平原的时候，古平原也在看他，昨儿夜里黑，彼此的长相只是看了个大概。现在再看李钦，就见他眉眼长得很俊俏，手指细长，想来必是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长大。但大概是夜夜笙歌的缘故，他的肤色有些苍白，眼圈略发黑，看上去有华贵之姿却非沉静之人，特别是眼神中带的那丝轻狂傲慢，与商人的待人接物格格不入。

二人相互端详了几眼，李钦开口道：“这位姓古的朋友，你昨儿救了我，要说帮你个忙也没什么。不过你和张大叔之间一定有事，不说明白了，我是不会帮你的。你也别打算蒙我，实话告诉你，运马进关的法子就是我想出来的，要论动心眼，十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古平原听了尽管心里不舒服，还是拱了拱手：“你说得不错，我与张掌柜之间确实有笔账要算。老实说，我之所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成了关外的流犯，全拜这位张广发张大掌柜所赐。但我一没得罪过他，二并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害我，我打算找他当面问个明白。”

李钦到底是年少好事，一听是这个茬儿，眼里露出一丝兴奋之色。

“行，要是这么说，那我带你进去弄个清楚。你可别打错了主意，里面都是我们的人，要是闹起来，可没你什么好果子吃。”

李钦带着古平原往里走，伙计们自然谁也不敢拦。二人穿堂入室，一直走到客栈的东跨院，也就是京商包下来的那个独院。

大伙计也在院子里面站着，一看李钦把古平原带进来了，吓了一跳。心里暗自埋怨这位“钦少爷”不懂事，迎上来道：“少爷，您怎么把他带进来了，他是个流犯！”

“我知道。”李钦把眼一瞪，“张大叔在吗？”

“大掌柜在屋里和账房李先生议事呢。”

说话间，正房的门已开了，一个干瘪老头拧着眉毛摇头晃脑地走出来，一指大伙计：“我没什么好主意，你有主意你进去说吧。”

大伙计也是一摇头。古平原精明，一猜他们就是为了那批私盐运不进关而苦恼，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扬声喊道：“我有办法！”

在场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同时看向他。房间里传来脚步声，张广发出现在门口，他一见古平原，脸上顿时惊诧至极。

“是你！”

“不错，是我！”古平原一改昨日态度，平静地说。他见张广发要喊人，向前一步道：“张掌柜，想不想把盐运进关去？要是不想，尽管叫人来把我撵走。要是想嘛，出主意的人已经到了门口，难道不请进去让一杯茶吗？”

张广发轻轻抽了一口气，再三端详古平原，见他没什么恶意，也不像带着凶器的样子，考虑半晌才一侧身。

“请！”

古平原进了屋，李钦也跟着走了进去。张广发看了看李钦的表情，知道他不会出去，无奈下只好亲手把门关好，然后坐下一言不发地盯着古平原。

古平原昨日已然看出，张广发是个外表憨厚，实则精明内敛的人，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话用不着拐弯抹角，于是沉默片刻便直奔主题。

“张掌柜，五年前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骗我，害得我被充军流放整整十年？”

张广发微微一笑：“你进来就是要说这个？我昨儿已经说了，你认错人了！”他虽笑着，声音却冷得像冰。

“我无凭无据，你自然是不肯认的。”古平原早料到他有这样的反应，一旁的李钦好奇地看着两人，目光不停地扫来扫去。

“我能帮你把私盐运出去！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古平原声音有些大了。

张广发不置可否，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用盖儿拨着碗中的茶叶，眼皮子垂下来压根不看古平原。

“怎么？你不信？”古平原急道。

“年轻人，你到底还是嫩了些。”张广发突然笑了。

古平原疑惑地看着他。

“我来问你，若你是我，敢答应这样的条件吗？私盐私盐，走私嘛，各有各的道，但都要经过那道关门。先不说你的法子能不能用，就算是真能用，我的车队过关的时候，你抽冷子蹦出来，把我们爷们卖了，我哭都找不着坟头。你说是不是？”

这说得也有理，古平原一时也愣住了。

“我有办法！”李钦眼珠转了转，眉毛一挑，学着方才古平原在院子里的口气来了一句。

古、张二人都没说话，只拿眼看他。

“你写一张字据。”李钦冲着古平原道，“就把你这个法子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落上你的姓名，交给张大叔。过关的时候你要是告密，就等于是把自己也告了，流犯犯法罪加一等，你自然没那么傻，这不就结了嘛。”

果然好主意！张广发听着脸上已经有了笑容。其实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急得很，东家让他办结了这一趟的差事后抓紧回京，偏偏又遇上以盐抵账的事情。若是贱价将盐就地卖了，这里是海盐的产地，必然卖不上好价钱，自己在京商里名声就算砸了。若说用走私之法混出关去，从昨晚到今天，车队中的几个头领人物想破头也没想出万无一失的办法，偏偏古平原就在这时候闯了进来。

“这样说来，你就先把运私盐的法子说出来，让我听一听。”他对古平原道。

“笑话，我说了，你叫人来把我撵出去，我怎么办？你先说！”古平原一哂。

“我说了，你不肯说那法子又怎么办？”

李钦听笑了：“得嘞，你们二位又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这样吧，我还没做过中保呢，今儿我来做个保人。古兄你先说，只要这个法子有用，我保证让张大叔说出你要的答案。实话告诉你，我是他的少东家，他不敢不听我的。你昨晚上救了我，我不会恩将仇报，你就放心吧。”

“他昨晚救了你？”张广发听得一愣。

“哦，遇上几个地痞，小事，小事。怎么样，你信不信得过我？”李钦怕去妓院的事儿露了馅，连忙乱以他语，然后问向古平原。

“行，就这么办！”古平原想一想，不这么办，这事儿就是僵局。看看李钦说的像是实话，于是拿过笔来“刷刷刷”写了个办法出来，落上自己的名字交给张广发。

张广发拢目细看，李钦这边也凑上来，等到看完了，二人一对视，目光同时一闪，都缓缓点头。

“这法子使得，难为你想出来这么绝的办法。”李钦看向古平原。

古平原淡淡一笑，并不言声。徽州商人经商的方式共有五种，“走贩”排在了第一位，接下来方是囤积、开张、质剂、回易。徽商最善于“走贩”，夹带私货的方法不胜枚举。古平原家中几代都是买卖人，从小到大身边邻里更是商贩无数。适逢乱世，苛捐杂税繁多，不夹带私货则走贩必定血本无归，所以古平原每日听的都是回乡的行商讲述与各地税关斗智斗勇的故事。加之天分极高，所以别人一筹莫展，他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想出了万无一失的法子。

李钦见他不搭话，干笑了几声，转回头对张广发道：“张大叔，人家可是对咱们和盘托出了。你别让我这个保人为难，该说的你也说吧。”

张广发一看李钦那副认真的样子，暗地一皱眉头，站起身来，冲着古平原拱了拱手。

“对不住，我先出去一趟！”

古平原“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去哪儿？”

张广发没有理会他的剑拔弩张，很轻松地笑了笑，解释道：“当年的事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你要是想听我细细说来，那就容我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一下。你方才说的那一计，我现在就要让伙计们准备起来，今晚就要入关。这样办两不耽误，你看如何？”

话说得在理，古平原也是个讲理的人。虽然心里急，但是还是点了点头放他去了。

张广发出了院子，点手把大伙计唤来，就照着古平原传授的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安排了下去。大伙计一听是这么个好办法，大是兴奋。张广发则不同，他把事情交代完毕，脸色一沉。

“还有件事，你现在就去做，越快越好！”

等他说完，大伙计有点蒙了。

“掌柜的，这人生地不熟，去哪儿找这种药啊？”

张广发压低声音：“你就寻那偏僻的小巷子，凡是卖春药的药铺必定都有这种药。”

“那给钦少爷也下上药，这……”大伙计为难道。

“我也不想这么办，不过他那脾气我了解。要是硬为那姓古的出头，也是一桩大麻烦，索性就这么办了。有我担着呢，你怕什么！”

这样一说，大伙计衔命而去。张广发先不急着回屋，在前后院子里转了几圈，等到大伙计回报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才施施然返回屋中。

李钦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原本想和古平原套套话，问问这里面的究竟，可是古平原性子沉稳，一个字也不肯多说，所以李钦巴不得张广发赶紧回来破解谜团。

“张大叔，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嗯，事情不少，都要一一吩咐准备。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被逮到了，那站笼岂是好去处？再说，眼看时已近午，我准备了一点酒饭，大家边吃边谈吧。”张广发一摆头，几个客栈的伙计已经把几盘精美的菜肴连同一个酒壶、三个酒盅送了进来，随后关上门退了出去。

古平原心想你是我的仇人，我一心想知道这里面的隐情所以才忍气吞声，怎么还能和你在一桌上吃酒聊天呢？

但他刚要开口拒绝，张广发抢先一步端起离自己最近的酒杯，斟满一杯一饮而尽，亮着杯底道：“我先干为敬。”

“好！”李钦是大家公子哥，酒楼歌坊常进常出，这些场面更是不在话下，端起酒壶把古平原那杯斟满了，又把自己那杯也满上。

“来，我也敬一杯！”

古平原沉吟着，迟迟不举杯，张广发一笑：“莫不是怕我在酒里下了毒？”

“笑话！”侧座作陪的李钦一扬眉，“这是一个壶里倒出的酒，张大叔要下毒，岂不是连自己也毒死了。既然你这么信不过我们京商，来，我俩换换酒杯。”说着，他拿过古平原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干，然后把自己那杯推给古平原。

话说到这份儿上，古平原也只得拿起杯子喝了。他确实有点怀疑张广发在酒里动手脚。但看李钦的神色无异，杯子又换过了，他这才放下心来。

三个人坐下，古平原机警得很，轻易不动筷子。看张广发让得殷勤，偶尔夹一筷子菜也必是张广发动过的那一盘。张广发都看在眼里，却不露声色。酒过三巡，按理说就应该入正题了，没想到张广发还是只字不提当年之事，古平原一问，他就顾左右而言他，说起了皇城根儿的老故事，把古平原气得直想拍桌子。

这一次连李钦都看不过去了，把酒杯一放，直截了当地说：“张大叔，咱做人可不带这样的，你是不是想耍赖？”

张广发一愕，随即仰头大笑了两声，然后眯眼笑着说：“钦少爷说得不差。姓古的，我实话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从我嘴里一个字都掏不出来。不过我还真得谢谢你，你那条计真好，我张某人这一趟买卖，出关靠钦少爷一条计，入关靠你的一条计，来，我再敬你们二位一杯。”

古平原和李钦的脸色同时都变了，古平原的脸煞白，李钦却是涨得通红。古平原先是没言语看了看李钦，李钦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张广发，随即怒道：“张大叔，你别忘了，我是保人，我是李家少爷，这是我家的商队，我……我要你说，你就得说！”

张广发神色不变，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表示歉意：“对不住了，少爷，今儿这个事儿，还真就不能听你的。再说这一趟出来，东家要我拿你当寻常伙计待，这伙计也不能命令掌柜啊。”

“你……你……”李钦气急了，手指张广发，“言而无信，你这不是败坏我京商的名声吗？”

“信？”张广发一乐，“东家说得好，买卖做成了才有诚，钱赚到手了才叫信。你若是个叫花子，就是一身文遍了‘仁义礼智信’，也没人搭理你。”

“啪”的一声，古平原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知道今天自己被人从头耍到尾，于是冷冷地对张广发道：“这些年来，有时午夜静思，我还总对自己说或许当年之事有什么误会，现在看来，你果然是个卑鄙无耻之徒。我那张字条想必你也不会还给我了，要用它来要挟我不去报官，那你就打错主意了！古某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受你如此之欺，就是拼了同归于尽，你也休想把那私盐运出关！”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想到来到门口一拉房门，阳光兜头这么一照，顿时头晕眼花，勉强再往前迈了一步，就如同踩在棉花堆里一般，人不知不觉“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李钦一见大惊失色，再回头一看，张广发的嘴角露出诡秘的笑容。便也腾地站起身，他刚要说话，没料想头一晕，竟然站不住。双手扶桌勉强一抬头，冲着张广发：“你……你居然连我也……”

张广发这才过来扶住李钦，慢慢地让他躺下。看着李钦眼睛渐渐闭上，他叹了口气：“钦少爷，谁让你非管这档子闲事呢，算大叔对不住你了！”

二、第一笔生意，多少要靠点运气

古平原一睁眼，发觉身边一片漆黑。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翻身爬了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不由自主地扶住了床栏。他抬眼向四周辨了辨，发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但不知是在何处。还好门脚窗缝都有微光透出，古平原借着这点光推开门，才知道天已经全黑了。他踉踉跄跄走到院中，嘶哑着声音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哪！”

“哟，爷您醒了？您等着，小的给您沏壶茶，透个手巾板。”随声跑进来的是个店伙计。

“这是哪儿？”古平原喘着粗气急问道。

伙计笑了：“瞧您问的，还能是哪儿？连福客栈哪。”

“我还在京商的客栈里……”古平原自言自语，随即一抬头，“去把那个张广发给我喊来，快去！”

“嗬，这个小的可办不到，张掌柜带着商队早就出关了。临走多结了一天的房钱，说您吃醉了酒，嘱咐小的让您睡好，谁也别来打扰。”

古平原还没听完，就已经冲了出去，留下伙计在那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怪了，都说了房钱已经结了，跑什么呀？”

古平原冲出客栈，沿着道路向着山海关大门撒腿如飞。边跑边听见打三更，心里一凉，眼瞅着天都要亮了，距离城门关了已经有三个时辰了，京商的车队只怕是早就走远了。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来到关门前，向守夜的士兵一打听，果不其然，京商的车队早就扬长而去。

“张广发！！！”古平原终于爆发了，他冲到关门口用力擂着大门，“开门！我要去找人！”他一声接一声地喊着，把士卒都吓了一跳。

士卒们哪能由着他这么闹，一回过神来就捂嘴的捂嘴，捆人的捆人，把古平原捆翻在地。守夜的小头目从关墙上下来，寻问是怎么回事，手下如实禀报，问他如何处置。

这个小头目人还算不坏，想一想叹了口气：“放了吧，要不然明早一起来，曹守备知道了又是一条命。这些日子死的人够多了，就算做做好事吧。”

说完，他蹲下身，对着嘴被堵住的古平原道：“小子，你要不是疯子就眨眨眼。”

古平原依言眨了眨眼，小头目接着说：“今儿算你运气好，这就把你放了。可有一宗，你要是再闹，皇天老爷也救不了你。乖乖回家睡大觉去，甭管什么急事，天明之后开关再来。为这点事把条小命搭上不值当。”

说完了，他吩咐士卒们放开古平原。

古平原一时情急，事到如今也慢慢平静下来，知道这件事也怨自己太大意。听那小头目说让开关之后再来，心里更是又苦又酸，自己是个流犯，牛马都能从山海关过去，只有自己不能。若说要等到五年之后刑满释放再去京城找张广发，一是实在等不了这么久，五年，只怕人都要等疯了。二来那张广发到时候还会不会在京商里做事，也是两说。还有那个李钦，装得可真像，说什么做保人，自己刚刚救了他，他就和张广发联手唱了一出“鸿门宴”，小小年纪，心肠可真毒！

古平原心里的火一股股地往上拱，双拳攥紧，指甲不知不觉嵌进了肉中，竟也不知疼痛。他漫无目的地走回镇上，走到来福记客栈前，与几个车伙计擦肩而过，听到这样一句话。

“你说这常老板也真有意思，前几天急得火上房，昨儿又出昏招，说是要把盐卖了换鱼。这一来二去，不净是赔钱的买卖吗？”

又一个声音道：“你管他那么多呢，咱是伙计，听喝的命，让咱干啥咱干啥。再说什么都不用咱们干，白放一天假，你不想想去哪儿喝酒，操那份闲心干吗？”

“啧，是这个理儿，这么着，街底那家广记合子铺，大家凑份子？”

几个伙计哄然而去。古平原听到这儿便知道他们说的是那个山西商人常四，敢情他还没走呢。再顺理一想便恍然，常四的商队是临时雇来的，自然不像京商那般令行禁止，为防伙计出首告密，准备的时间必定要长，反倒是京商雷厉风行，一日之间便可乔装过关。

古平原站在街边想了想，觉得眼下只有一条道可走了。于是转到客栈后身，踮脚扒着矮墙看了看。果不其然，后院里常四老爹放风，旁边一个黑大个赤着上身，热汗直流，正一铲铲地把盐往水车里对。

古平原怕常四老爹看见，赶紧蹲下身，心中举棋不定，想了好久，终于一咬牙，站起来翻身越过了矮墙，“咕咚”跪在了地上。

前日常四老爹与古平原分别之后，回到客栈把这条好计以及与古平原相遇一事说与干儿子刘黑塔。父子二人不敢轻信他人，所有的事情都是两个人亲力亲为。原打算今天一天将盐水准备好，明儿一早出关，不料正在此时居然有个人翻墙闯了进来。常四老爹吓得眼前一黑，差点心疾发作。刘黑塔更是将铁铲一举，瞪大双眼护在老爹身前。

“是你？古老弟。”常四老爹稍微缓过神来，一眼就认出了古平原，赶紧叫刘黑塔把铁铲放下，过来搀扶古平原。

怎奈无论他怎样用力搀扶，古平原就是垂头跪着，不肯起来。

“唉！”常四老爹一看这情形便明白了。其实他这两日何尝睡好，闭上眼睛就想起古平原期盼的目光，只觉得欠了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心里不时发痛。现在古平原找上门来了，常四老爹绝不认为他是有所要挟而来，看那样子必是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走投无路才来求自己。

“古老弟，你先起来，先起来！你是我家的恩公，怎么能跪着说话呢，你是不是想让我老头子也给你跪下？”常四老爹颇重感情，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叫过刘黑塔，两人一边一个把古平原搀了起来。

古平原心里也不是滋味，本来自己无偿献计，洒然而去，现在却出尔反尔，就是这么一跪，已然让人家万分为难，自己所求之事到了嘴边硬是说不出口。故此他虽然站起身来，仍是怔怔地默不作声。

常四老爹虽然是个实诚人，但一辈子做小买卖，什么人没见过，在心里品了品，就明白了古平原此刻的心情。不仅他明白了，就连刘黑塔这粗人都看出古平原必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他肚子里藏不住话，一开口便道：“爹，咱们就把这位古大哥带出去吧，好歹这计也是人家想的。一条计活两家，岂不是好！”

“你先别插话。”常四老爹摆摆手，转而对古平原和颜问道：“古老弟，那日你只说了半截话，这流人逃亡一不小心就是死罪，你干吗要冒此大险呢？”

“我……唉！”古平原提到此事，心情复杂，他与张广发之间的事情与常四老爹毫无干系，贸然说了出来，又担心常四老爹胆子小会被吓坏。好在自己还有一个理由，便是当初要逃入关中的初衷，此刻倒不妨说出来。

想到这儿，他一声长叹：“我自幼丧父，全靠家慈将我拉扯大。五年前遭此大难，从此与家中音书不闻。前月我听说洪逆的长毛军已经快要打到我家乡了，据说这长毛军十分凶残，交战之地人畜不留。”

常四老爹一抬手：“我明白了，你是想回去探望令堂。”

“对，听说当地的青壮年已经扶老携幼纷纷逃散。我母已年迈，家中弟妹尚未成年，不知能否逃脱贼手，我现下心中真是急得像油烹一般。”说着说着，古平原触了情肠，为人所欺的愤懑，加上思念亲人的悲苦，俱化作了眼中的热泪。

常四老爹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心头一痛，想想自己也是壮年丧妻，因怕再娶不贤，恐叫独生女儿睡了芦花被，因此一直未续弦。吃苦受累将独生女儿拉扯大，那一份辛苦有时半夜想来都心酸不已。将心比心，这姓古的后生为人热诚，又重孝道，实在是个好人。纵然是流犯之身，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有罪谁没罪，又怎能分得清楚。

此刻他已是有七八分心活，试探着再问：“你说要混在车队中入关，自然已有了万全之策，不知是何好计？”

古平原听他问到此节，已知事情有望，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说了一遍。

常四老爹边听边点头，末了两手一拍：“好，好，好。既然如此，我带你入关便是！”

古平原闻言，心头一震，他方才只是抱了个万一的希望，倒也没想到这位老爹竟是如此古道热肠。感动之余，倒头又是一跪：“如果能顺利入关，大叔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要是不幸被抓，只说是我自己藏身车队，绝不拖累大叔就是。”

“起来吧。”常四老爹将古平原搀扶起来，一时间两个人心中都有感慨。原本是陌路相逢，几日之内竟然休戚与共，等于是把彼此的性命都拴在了一起，人世间的际遇原来竟是如此奇妙。

“大叔。”古平原叫了一声，常四老爹摆手道，“我身边的后生娃，都叫我老爹，你也这么叫吧。”

古平原依言改了称呼：“老爹，我这藏身之法更要隐秘，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常四老爹道：“这你放心。不密不成事，更何况这是弄不好要掉脑袋的大事，我一定小心就是了。此事只有我们父子两个去办，好在所费工时不多，我恰又懂点木工，应该不会耽误明日出关。”

古平原又是一拜：“累老爹为我担这么大的干系，我真是……”

“莫说了，莫说了，别说你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就凭你如此孝顺，也不该窝在这关外等死。只是你现在便要藏身在这客栈吗？”

古平原摇摇头：“此时还不可以，我是随尚阳堡军营的军需官来此办差，虽说此处不似尚阳堡管得那般严，但若是天黑之时还不回营，万一追究起来，便会坏了大事。老爹只管放心去准备你那边的事情，半夜子时我一定前来与你会合。”

“好，一言为定，你自己也要小心。”常四老爹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

刘黑塔在一旁本来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一步跨过来，粗声粗气道：“这次要不是你，我们这趟买卖算是砸了。等入关之后，我替老爹给你磕头道谢。”

古平原知道他们爷俩要忙的事情还多，也来不及客气，拱了拱手，又从矮墙翻出。走到街上，远远望了望山海关那巍峨雄壮的楼门，深吸了一口气，暗道：“死活就是这一遭了。”他这才收拾心神，举步往住处去。

古平原回到“火房子”，一路碰到的流犯同伴都对着自己咧嘴笑，笑容极是古怪。古平原心中疑惑，不知是什么道理。但他眼下没有时间理会，来到自己隔壁的那间房，挑开门帘向内一看，果然，自己要找的人正在其中，便招了招手道：“连材！”

寇连材正倚在墙角闭目养神，一听有人叫自己忙睁开双眼，见是古平原登时乐了出来，从炕上蹦下地，趿拉着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开口道：

“大哥，你去哪儿了，昨晚上险极了……”

古平原“嘘”了一声：“你屋里有人，我们外面说话。”

寇连材跟着古平原来到屋后的桦树林。“兄弟，你坐这儿，我和你说点事儿。”古平原指了指一处树墩招呼道。

寇连材半蹲半坐，不等古平原开口便道：“古大哥，你昨晚怎么不回来？点名的时候我说你去钵子街了，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去。还好是客栈的朱掌柜代点，要是许营官亲自来点名，那就糟了。”

古平原这才知道为何众人脸上带着那种笑容，自己是出了名的嫖赌不沾，这一次只怕人家都以为是妓院的姑娘给自己这雏儿塞了红包。

“大哥你到底去哪儿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儿？”寇连材发觉眼前的古平原面色凝重，不似平日嘴角总带笑，不自觉地也敛了笑容，心里忐忑起来。

见古平原半晌不语，他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道：“大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上个月我们私自将罚没人参的参须拔下卖出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古平原道：“怎么会？我用萝卜须子接上，不知有多像，就凭那群傻大兵，能发现就奇了。”

寇连材吁了口气：“我想也是，那人参接好之后，我这个亲手拔的人，都看不出动过手脚，别人又怎会看出。不过大哥，我看你愁眉苦脸，倒好像是做贼被人抓住了。”

古平原被他逗得一笑：“被抓住了我还能站在这儿？其实，我是来向兄弟你告别的。”

“告别……大哥你不是被判十年军流，今年才第五年，难道是托人在京上诉了？”

古平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兄弟，你还是太天真，做大哥的真是不放心把你一人留在这虎狼窝里。你想想看，像这种陈年积案，我们一不认识达官显贵，二没金银财宝，谁肯替我们翻案！”

“那我就不明白了……”

“也不必猜了。”古平原将昨天在京商客栈的遭遇以及方才去求常四老爹相助的经过简略道来，末了说了一句，“我是非逃走不可，不然的话，再等上五年这心火非把我烧焦了。”

“啊！这……这太危险了吧？”寇连材惊怔不已，早晓得这位古大哥与自己不同，虽然也是个读书人，却懂得顺势而为，兼之胆大心细，这几年就是在军营管带面前也说得上话，却不料他的胆子真的大到如此地步。要知道流犯私逃，第一次抓回来打八十军棍，其实这八十军棍就已经很少有人能挨得过去，立毙杖下是常有的事。第二次抓回来则在辕门立斩，朝廷专门在各个关口设了卡，关禁森严，加之山多猛兽，能从关外逃走的流犯少之又少。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带你走。”话一出口，古平原自己也是一怔，他本在心中琢磨如何对寇连材说自己要独自逃走，没想到竟不知不觉说了出来。入关的道路如何艰险倒在其次，他心中第一放不下的还是这位情同手足的兄弟。

寇连材默默叹口气，倒像是古平原的话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不自然地笑笑：“我身子羸弱，要像这般冒险入关必定会拖累大哥……”

“不！”古平原急急打断，“兄弟，你若是以为大哥怕受拖累那就错了。只是这一趟我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怎能要你也冒此奇险？你且放心，只要做哥哥的一朝落稳脚，不管千难万难也要来接你。”

“真的？”寇连材在心中憋了半天，这时候才一把抓住古平原的胳膊，抽一抽鼻子，眼泪流了出来。

“别哭，兄弟。”古平原连忙止住他，“时间紧迫，要是别人回来了，你我就没了密谈的机会。你听我说，奉天大营的刘管带这几年与我交情不错，我走之后，你要是遇上什么事可以去找他，他应该能帮帮你。”

这对寇连材来说是个很好的安慰，他抹抹眼泪抬眼看着古平原。

“还有就是，我住的屋后有一株大杨树，那下面埋了十串铜钱和七八两散碎银子。原本我还想结束流放回乡的时候买点土货带回去，现在都留给你了。马三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不妨给他们买点酒喝，别和他们硬碰硬。”

寇连材强忍着泪水在听，想到古平原走后自己无依无靠，身子不禁微微发抖。

“兄弟，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总之你自己一切保重，千千万万等到我来接你的那天。”古平原拍拍寇连材的肩头。

“大哥，你放心，我一定等。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有盼头。”

“那好，快点回去吧。我今夜就动身，要是有人看见你我在一起，只怕对你多有不便。”

寇连材答应一声就要走，当他走到门边时，古平原忽然想起一事，又急急把他叫住。

“兄弟，你要是再上山，别忘了给那棵槐树浇点水。”

“是，你放心吧。”古平原这话里藏着一件往事，其中牵扯甚多，让他至今余憾不息。寇连材知道此事的首尾，一听这话，也不由得追忆起过往，想到要和这么一位待己如同亲弟的大哥分开，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不敢久留，一扭头匆匆而去。

寇连材不敢就此回屋，否则有人见了问起来“小寇的眼睛怎么红了”，那就大大不妙，于是一个人走到没人的地方散心。

安排好这件事，古平原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但也不能歇着。此时该他准备的只有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能不能拿到，要到药铺去碰运气。

客栈旁边就是药铺，关外的药铺外面都挂着一支角旗，旗上画着个土黄色的虎撑。传说那是药王孙思邈的趁手家伙，药铺拿来摆在外面无非是往自家脸上贴金罢了。

药铺招呼人的规矩与别的买卖的不同，讲究的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为的是怕喊错了人，若不是主顾，还可以及早撤话，免得犯忌讳。

古平原往这家“通和”药铺一拐身，门口的伙计先拉个长声：“您……”看古平原真往里面走，这才接道：“请进，贵府哪位有恙？有方子吗？若是没有，我们这儿有坐堂的先生。”

古平原摆摆手，几步来到柜台前面，开口道：“我只抓一味药，可有鱼皮胶？”

抓药的伙计笑了：“这味药可没了，咱这柜上已经三个月没熬过鱼皮胶了。”

“哦，我到别处去买。”

“慢……慢，别处还要从我们通和进药，这里买不到，还到哪里去买？”伙计倒是好心，不让古平原跑冤枉路。

“这么说就买不到了？”

“鱼皮胶肯定是没货，但我们这有风干的鱼皮，您抓回去自己熬，只是多费工夫。”

这也可以。古平原拿了两大块鱼皮，说是鱼皮，其实特指鲨鱼皮，熬出来的胶冻是治风湿的好药，但此时古平原却是另有用处。他回客栈借了主人家的灶，自己生火架锅，用大火熬煮了半个时辰，熬出一小瓦罐腥臭无比的鱼皮胶。为怕走味，他还用桑皮纸紧紧糊住缝隙。

拿着这罐鱼皮胶，古平原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把瓦罐往没人注意的角落一摆，自己不动声色在墙边一靠，只等点名。太阳一下山，去别处喝酒赌钱的人尽管意犹未尽，也要乖乖回来，否则就是违规，被拿住了要打板子。

点名本来是营官的细务，但营官不愿意到这臭烘烘的大通铺来，所以十有八九是派客栈的老板代劳。一双笑眯眼的朱老板一进屋，花名册还没拿出来，屋里立时就哄闹起来：

“我说朱老板，你拿的那是花名册还是账本，不是把你家的家谱拿来了吧？”

“那朱老板念的可都是他家的祖宗名字喽。”

“天天都是你来点名，爷们看腻了，换你老婆来。”

“换妹子也行啊，哈哈哈。”

朱老板点头哈腰，当兵的他惹不起，这伙流犯也是惹不得的主儿，真要是呛起火来，半夜客栈着把火，哪个知道谁放的。

所以他点名也不细点，一目十行，隔三两个点一个，只求快点完了事。

点到古平原，他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今天晚上他不想惹任何人注目，但事情偏偏就找上门来。他答应一声之后，朱老板抬头一笑，冲着他点头：“古老弟，许营官有请！”

古平原心头一怔，营官入夜后叫流犯的情形以前不是没有，但都不是好事。最近一次发生在一个山东的响马“飞天彪”身上。此人一身的好武艺，施展起来十几个人近不了身。他被流配之后，依旧绿林习气不改，好为人出头，得罪了营官。结果一天晚上被叫出去，引到一处事先挖好的石灰坑，人落在坑里，石灰眯了眼，被抓上来打折了六根肋骨。营官故意叫人用水给他洗眼，烧坏了眼睛，大白天只能看到一米之外，人算是残废了。

这件事自然人人知道，但古平原为人与“飞天彪”大不相同，他为人低调，几乎不得罪人，颇得几个营官赏识。此刻听许营官点名叫古平原，屋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惊奇诧异自不必说了。几个颇与他交好的，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他前日在街头被营官抽了鞭子，顿时用眼神表示了关切。

古平原心念电转，第一反应是寇连材不小心漏了风声，又或者是常四老爹那儿出了什么事。不管是哪种情况，都糟到了极点。

他强作镇定从铺上爬起来，走到朱老板面前：“朱老板，我今儿吃过饭之后有些不舒服，弄了剂诸葛行军散，正躺在床上发汗。您帮我回个话，明儿一早我去见许营官可好？”

朱老板笑得眯缝了眼，话却是四面不落：“哎哟，古老弟，这我可不敢，许营官只说叫你去，没说让我代你请假。我要是贸然答应，万一营官怪罪下来，我这买卖家可吃罪不起，您多见谅。”

古平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要叫这个看起来胖得有些蠢，其实圆滑无比的朱老板，代自己担这样的干系是绝做不到的事情。他看看放在墙角的瓦罐，没奈何只得随朱老板出了屋向客栈走去。

一路上，古平原想从朱老板口中问个究竟，怎奈朱老板一问三不知，只管打着灯笼走在前面，还走得是又急又快。古平原固然机智，但此时情况未明，事情又起得突然，一切应变都无从谈起，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客栈离大通铺不过一街之隔，绕过低矮的围墙，就是客栈的大门。朱老板把古平原带到二楼，说了声“许营官在天字二号房”，就悄没声地退了下去。

古平原见朱老板退到楼梯口就不再走，只看着自己，知道不进去肯定是不行了。他深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抬手敲了敲门。

“哪个？”房间里传来的正是许营官的声音。

“小人是古平原。”

“小古啊，门没插，进来吧。”从许营官的声音里倒没听出什么异常，古平原抬手推开门。

许营官住的是两进的套间，外面会客用，里面是卧室，中间有一道屏风。厅堂之上摆着一席酒宴，上面碗筷杯子一共是四副，显见得还有人来。

等到一落坐，古平原才知道，桌上的四副碗筷与己无关，因为许营官开口就问：“待会儿我请了人来吃饭，所以长话短说，你下午借了客栈的灶做什么用？”

听得这一句，古平原心放下大半，因为如果营官察觉了自己的逃脱计划，绝不可能从此事问起。这个谎话是早就准备好的，此时可以放心大胆地拿来用，绝无戳穿的可能。

“偏营的老宋风湿犯了，这一次没有来，托小人带点鱼皮胶拿回奉天大营。小人下午就是在熬鱼皮胶。”

“喔，我知道你一向人好，这一次也亏得你熬胶，我正巧看到你，有件事还非要你做不可。”

这一句话听得古平原莫名其妙，还没问，许营官已经说了出来：“过不几日，我们这一趟的差使就结了，回营要向总务官报账。你也知道这一次我们是用盐顶的京商的马钱，这笔账前前后后倒了几遍手，账也不在一个册上，显得不够漂亮，回去在总务官面前难免要多费唇舌。要说通文笔懂算盘，哪个也不如你。”说着他把一本厚厚的账册丢了过来。

“你来帮我合合账，所有杂七杂八的账目都合到一本账册上。你既然充作笔帖式，这件事情我就全权委派给你，数目就按照我给你的账册来合。至于交接验收一应的签字都由你来签，统共一夜做完它。回营之后我给你记上一功，保不齐免你两年的刑期。”

古平原越听越是心惊，等听到最后竟然不由自主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哪是要给自己记功，分明是要栽赃嫁祸，诿过于人，将这一次买到劣马的罪名全都推到自己身上。回营之后这许营官必定翻脸。有道是“官官相卫”，自己到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难免落个人头不保。更何况常四老爹那边不等人，丑末寅初，山海关大门一开，车队就要入关，再要等上这么一个机会不知是何年月了。

想到这儿，他笑道：“这件事哪能劳烦大人，小人自当效劳。不过在这里合账怕打扰了大人休息，不如让小人将账册拿到营房下处里……”

“胡说！”不待古平原说完，许营官一拍桌子，“营房里人多手杂，这账册能随便带到那种地方去吗？我这酒要吃上一宿，你就在里屋做事好了。”

古平原心下雪亮，许营官怕别人不信是流犯做的账，叫来吃酒的这些人做见证。看来自己若是今夜入不了关，留在营中也难逃一劫。但眼下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见机行事。

卧室的窗前有一个条桌，古平原坐在桌前，打开账册，一条一条细合。他的性格是内方外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既来之且安之。他侧耳细听前厅的动静，来的三个人有两个是随行的军官，还有一个是贩马的客商，彼此吃酒闲聊，内容无非是某某大帅克扣了多少军饷，奉天哪个堂子里来了好看的窑姐。后来话题一转，转到了正在安徽、两湖的战事上。

事涉长毛军，正是古平原所关心，因此不能不停下手细听。事实上也真有很多话是在关外听不到的，都是贩马的客商在关内一路听闻得来。

“长毛实在是厉害，尤其是忠王李秀成和英王陈玉成，打仗凶得很。”

“第一句话就说错了。苏老板，这都是大逆不道的逆党，应称李逆和陈逆，至于伪官称更是不能提，否则便是助逆！”许营官口气不善。

“是！是！军爷说得是。”苏老板显然是吓了一跳，筷子也掉到了地上。趁着捡筷子的机会，再张嘴已改了口：“这李逆帮着大长毛洪秀全守天京，不不，我又说错了，是江宁。而陈逆带着一群长毛杀出江北大营，兵分三路侵袭安徽、湖北、湖南，煞是厉害，听说武汉已经失守了，连湖北巡抚郭大涪都殉职了。”

许营官不以为然：“巡抚守土有责，丢了省城，就算逃得一命也是斩罪。还莫不如战死，朝廷必有优恤，京里同年、同乡肯帮忙，入祠供养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毕竟人已经没了，抚恤再厚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倒是长毛如此凶悍，既然占了武汉，与直隶京师便只有河南一省相隔。想来朝廷那边不会坐视。”这是另一位李姓军官。

古平原暗自点头，觉得此人的话还有几分见识。

姓苏的客商接道：“那是自然，朝廷急调蒙古的僧格林沁王爷率铁骑一万火速驰援。听说鲍军门的队伍也被调了去。”

“鲍军门……是哪个？”许营官有几分醉了，一句话没有听清。

“便是霆军。”

“嗨，你说的是鲍超那老王八蛋，当年我和他一起守大同，他借了我二两银子去赌，赌输了只说欠着，直到现在银子还不见踪影。”

鲍超已经是二品大员，姓许的不过是个七品管带，但现下这一桌上他的官最大，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他要信口胡吹，其余三人都只能诺诺称是。

古平原一心想听安徽战事，那苏老板却再没插话的机会。小半个时辰过去，还只是听许营官在那里胡吹大气，窗外却已经打了二更。

“不妙，四更天一到城门就开，这样耽搁下去非误大事不可。”古平原想及早脱身，怎奈这四个人走马灯地去外面方便，每起次身都能看见屏风里面的情形，自己要是跳窗而走，不多时就会被发觉，到时响锣一起，只怕无处藏身。

又过了一会儿，眼见无法再拖，古平原一咬牙，决定铤而走险，是福是祸便拼这一遭。

就在此时，窗棂“咯”地一响，开了一条缝。古平原连忙假作研墨，走到窗前一看，窗外之人却正是寇连材。

古平原大惊失色，将声音压得极低道：“连材兄弟，你怎么来了？”

“大哥，我都知道了，这样你走不了，我来替你。”寇连材双脚踩在窗外引雨用的木槽上，两只手扒着窗沿，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

“不行，我走之后你要怎么办？我逃了，你就是从犯，要将这罪都担起来，还不要了性命？”

“我应付一阵之后就跳窗逃走，回营房去睡大觉，谁也不会想到是我在冒充你。”

“这……”

“没时间了。”寇连材轻轻一推窗，用极小心的动作迈了进来，古平原怕惊动外厅众人，只得用手一搭，助寇连材进来。

寇连材双足落地，便用手推古平原：“快走，快走。”

古平原知道此时迟疑不得，连嘱咐的话都没时间多说。好在两人穿的都是流犯常穿的粗布灰衣，换衣都不必，寇连材只需坐在那里背对着众人就可。

古平原心乱如麻，幸好这客栈他来过不止一次，轻车熟路摸了出去，来到道上，辨一辨方向，撒腿如飞向来福记客栈跑去。

这边的常四老爹已经等得心急如焚，买鱼、化盐水的事情进行得都很顺利，车内供古平原藏身的机关也已设好，没奈何那个约好的小伙子迟迟不到。常四老爹甚至在心里做最坏的打算，万一这是官府布的一个局，有意引自己上套……他晃头不敢再想下去。

刘黑塔的想法却与他不同：“爹，你放心，咱这就叫‘贵人相助’，那位古大哥说的话不像是编出来的，天底下哪有那等丧尽天良的人会拿自己的母亲开玩笑。”

“唉。”常四老爹未语先叹气，“你是自幼丧母，天性纯孝，不晓得人心的险恶。这等性命交关的事谁敢轻忽，那姓古的年轻人迟了时辰，必定是出了什么想不到的事，我们的计划看来要改一改了。”

“这……”刘黑塔也不住地犯难，没什么好主意，只得踮起脚尖四面望着，盼着出现条人影。

居然被他盼到了，一条黑影从大道那边贴着墙根跑来，刘黑塔忙叫道：“爹，你看，这是不是……”

常四老爹精神一振，连忙迎了上去，一看果然是古平原，喜不自胜。见他跑得脱了力，忙与干儿子一边一个架住，扶到车边。

大车店这里常四老爹事先使了银子，将整个后院都包下来，要连夜整备马匹，对车队的伙计则说要好好休息，一早赶路。两头一瞒，这一天一夜，后院除了常四老爹和刘黑塔并无外人在场。

古平原要了一瓢水喝下去，常四老爹见他喘匀了气，这才开口问道：“古老弟，你怎么这早晚才来，可急死我了。”

古平原抱歉地笑笑：“教老爹受惊了，出了点岔子，好在耽迟不耽错，总算没误事。东西都准备好了？”

刘黑塔向院内一指：“三辆大水车不够，临时又加了一辆，装七百斤的鱼，其实是四大车的盐水。古大哥，你这计可真够绝的。”

常四老爹接道：“你要的那辆特别准备的车也弄好了。”

“好，我看看。”古平原站起身，刘黑塔给他指引着，来到一辆大车边上。

“你要弄的这机关也不难，就是在水车底下装上一块板子，里面能躺一个人。”

“关键是这暗槽一定要装在水车里面，只有这样搜验的士兵才不会怀疑。”古平原一边检查一边道。

“也难为你了，要在水里躺上至少两个时辰，全靠一根苇秆换气。”常四老爹说道。

“东西准备好了，其余的就看运气吧。”此时古平原心里倒是平静下来，接下要做的就是往水里一躺，等到再起身的时候，不是钢刀架颈，就是已经入关重获自由。一死一生，全看今天了。

眼看就要三更天，天边开始有些蒙蒙放亮。古平原不再多想，脱下衣服交与刘黑塔，自己爬到做好了机关的大水车里。刘黑塔递给他一根苇秆，看着他潜入水底躺好，将一块盖板盖在上面。

“去叫伙计们起来，吃过饭立刻出发，我们第一批入关。”常四老爹也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拼就拼这一把了。

常四老爹的车队果然是第一个赶到山海关前，这些天因为关禁森严，原本最热闹的秋集也萧条了许多。车队赶到关口前，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关口前的那几排站笼上。站笼里的人不少，喘气的却不多，按曹守备的吩咐，死了也要再枷上三天。这种骇人阵势摆出来，真的是秋风肃杀，让人不寒而栗。有那眼尖的伙计一眼认出，囚在最前面的两个正是昨日闯关被枷的山东商人，他们身上戴着百十来斤的刑具，头颈半吊着站在站笼里，一昼夜水米未打牙，又吹了一晚上的海风，才一天人就已经半死不活了，眼见得活过今日都难。至于后面那几个站笼里的人早就没了气息。

“我呸，官府砍脑袋还要过上几堂，皇帝老子不批，就是知县大老爷也不敢随便杀人。这可倒好，说枷死就枷死，也忒不拿人当人了。”刘黑塔第一个忍不住，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口。

“噤声！”常四老爹连忙压制义子，“这可不比镇上，等入了关随你说，现在不要意气用事。”

车队到了关前，守关的士兵尚自哈欠连天，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么早就要入关，赶着奔丧哪。”

刘黑塔听他嘴里不干净，把眼睛一瞪从车上蹦下来，常四老爹赶紧拦在他的身前，满面赔笑道：“军爷，大清早的辛苦你了，这点小意思，您老留着和弟兄们买包茶叶。”

十两银子的一个红包递上去，守关的态度自然大不相同，那小头目眉开眼笑：“算你识相，不过，”他话风一转，“想来你也听说了，我们这儿的曹守备办事最严，要是咱们没查出来被他查出来，大家都要挨棍子。所以你的车队我们还是要查，只要没问题，就尽快放你们出关。”

“那是，那是。”常四老爹哈着腰，脸上挂着笑。

“车上都是什么啊？”

“鱼，都是鱼。趁新鲜赶着入关卖个好价钱。”

“嗯。”小头目不置可否地围着大车转了一圈，指挥着手下的士卒，“你们上去检查检查。”

几个士兵跳上车去，掀开车盖子，用长枪在水里搅了搅。那鱼本就被浓盐水“杀”得难受，盖子一开，又被一搅和，噼里啪啦直往外蹦。

“头儿，是鱼，几辆车都是鱼。”

小头目也不答言，解下佩刀，用刀鞘在车身上敲打了几下，又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几辆车都是如此。

常四老爹暗中一伸大拇指，对古平原很是佩服。如果他藏身的暗槽设在车底，凸了出来又或者里面没有水，像这么一敲一看，肯定要漏馅。因为装满水的地方与空的地方敲打起来声音不同，极容易分辨。古平原看了几日关前查验的手段，对此了如指掌，故此事先想到有这么一招，才叫常四老爹把暗槽布置在水中。

敲了几下没发觉有什么异常，小头目一挥手：“行了，就这么着吧。放他们入关。”

常四老爹大喜过望，想不到这“鬼门关”竟如此轻易地就闯了过来，生怕夜长梦多，连忙道谢。指挥伙计拽马赶车，就要入关。

想不到怕什么来什么，第一辆车的马头刚探过关禁，就听从通往关上的楼梯处传来一声尖刻的叫声：“等一下！”

常四老爹心里一哆嗦，面上却笑容不改，向上望去。

就见来的这个人，穿着五品的守备武官服，只是前后的补子上都遮了素布，顶子也是白缨子。咸丰爷龙驭上宾还不到两个月，整个大清国无论官民都在服“百日大丧”，因此做此打扮。这武官白净面皮水蛇腰，一双眼珠滴溜乱转，嘴角微微向下，显见得是个极难应付的主儿。

“这就是关上的曹守备，你自己小心着点。”那小头目低声说了一句，双手一垂，两眼望向地面，等着守备大人问话。

“这车里装的是什么？”

“回大人话，小的已经验过了，这四辆车里装的都是鱼。”

“把路凭拿来给我看。”曹守备一伸手。

“是。”小头目要来常四老爹等人的“路凭”，双手递给曹守备。这“路凭”是行商必备的一种通关凭证，上面记载着商人的省籍、姓名。曹守备一边翻看，一边上下打量着常四老爹。

古平原说得没错，这个曹守备的确是存心要用行商的性命作为向上爬的敲门砖。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不能说的原因，那就是要借人头来立威。

原来曹守备此前是镇守山海关总兵的亲兵，这位总兵大人有龙阳之癖，酷好男色，曹守备就是他的面首之一，而且还是极喜欢的一个。曹守备当亲兵当得久了，便央求他干佬放自己出去当一任门官。枕头风一吹，奇速无比。之前这位干佬就替他保过五品的军功，这次一补实缺，立时威风八面。但还有美中不足之处，那就是全军上下没一人不知他是位“兔儿爷”守备，同僚总有些瞧不起的神色，他自己也能觉察出来。

终于逼得曹守备发了狠，他也是当兵的，知道军伍里大家只服心黑手狠的人。像康熙年间，三藩之一镇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为了带兵，敢生嚼人心。现在他决定也要学上一学，借几个人头耍耍威风，最好是能换来一声“姓曹的敢杀人，是个当武官的料”这样的赞语。

他倒是个聪明人，在查验私货上也很有一套，这一季下来，关门外几乎天天枷人，就是死了也要枷满十天。逐渐地曹守备发现兵卒们瞅自己的眼神里有了畏惧，这让他感到很是得意，他决定要趁势再好好抓一批，镇镇这帮丘八。

翻看过“路凭”，他先不忙验车，围着常四老爹打了三个转，“咯咯”一声笑，问道：“山西来的？”

“回大人话，是。”

“来时候运的是什么货啊？”

“草民来时匆忙赶路，拉的是空车。”

“为什么匆忙赶路？”

“这……”常四老爹突然想起这句实话不能说，可临时改口又没有那份急智，只憋得是头涨脸红。

“哼！”曹守备冷哼一声，把“路凭”往地下一摔，回过头去呵斥把关的士兵，“你们这群混账东西，也不想一想，这车队大老远从山西来，难道就是为运几车臭鱼回去吗？这里面要是没有夹带，我自己挖了这双眼睛去。”

讲完，他把脸转向常四老爹，又是“咯咯”一笑：“怎么着？是要我验，还是你自己认了?”

常四老爹心想，何止有夹带，还夹了一个大活人呢，而且还是个流犯。但此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说什么也没有自己主动认账的道理。于是牵了牵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守备大人开玩笑了，草民们都是守法的商户，再说大人虎威草民都早已听闻，哪个敢轻捻虎须。”

“漂亮话说得倒是好听！”

曹守备阴笑着从士兵手里拽过一杆长枪，掖了掖袍带就要上车，那小头目赶忙拦住：“守备大人，这……这不劳您亲自动手。”

“啪。”曹守备一掌打在小头目的脸上，“滚开，让你们瞧瞧我的手段。”

小头目这才知道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赶忙向旁一闪身。

曹守备拿长枪向车里一立，将枪拔出来，看看水渍浸到的地方，又将枪在车外比了比，确定车内的水深与车体大致高低相同，这才不言声走向第二辆车。

这一招正打在致命的地方！常四老爹与刘黑塔对望一眼，都知道要坏事。别的车都无所谓，但装有古平原的那辆车吃水明显要比别的车浅，像这般验法没个不出事的。常四老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平地站着地都是软的。刘黑塔抿了抿嘴唇，用手摸摸腰里系着的九节链子鞭，悄悄将就近一辆车的拴马扣松了松。他打算一旦事情败露，立刻上马挥鞭，抢上老爹逃出关口。

第二辆车，第三辆车，连续三辆车验下来都无异状，曹守备自己也有点意外，他停下来，重新打量了一下这车队里的人。伙计们倒是个个若无其事，甚至有的还在哼着小曲，不像是装出来的。

曹守备疑惑地皱了一下眉头，又将目光投向领头的二人，这一看却吓了一跳，只见那黑大个眼中出火，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曹守备一怔，再看那老汉，脸上虽然还是带笑，却明显面容僵硬。

人的脸就是一面镜子，不说话比说话还要清楚。曹守备验了那么多车队，什么人没见过。此时已经可以确定，这最后一辆车肯定有毛病。

他带着一种猫抓耗子般的笑容，先不忙验车，而是走到那两个昨天枷号的商队头领面前，用枪杆在他们后背狠狠敲了两下：“站好喽，不然再多枷你们十天。”

其实这二人早已经昏迷了，只是用大枷固定在囚笼里，支撑着倒不下去而已。曹守备的话也并不是对他们说的，完全是在杀鸡给猴看，而且很满意地看到“猴子”面白如纸。

曹守备心想：“老王八蛋，还敢跟我嘴硬，一会儿大枷套在头上，看你服不服软。”想罢，抄起长枪，带着一种极愉快的心情向最后一辆大车走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关门的另一侧，传来马挂銮铃的声音，声音急促，显见得马上的人在打马飞奔。

在场的人都是一怔，就见一匹快马直奔关口而来，看那样子是要冲关。

守门的士卒见状慌了手脚，他们守关有责，一旦被人冲出关去，就要吃军法。此时南方虽然有战事，山海关却是太平之地，现在平白无故一清早就有人闯关，他们可连拦马用的“拒陆马”都还没摆出来。小头目抽出腰刀，第一个冲上前去，虚劈一刀，喝道：“什么人，还不下马！”

没想到居然一喝就止，马上人拽住缰绳，甩蹬离鞍下了坐骑，带起一阵的尘土，原来这个人也不知跑了多少路，身上都是土，灰扑扑的，连衣服的本色都看不清了。

“城门官在什么地方，叫他来见我。”这人一张口，气喘如牛，声音嘶哑。

小头目趋前喝问：“你是什么东西，敢叫我们大人……哎哟、哎哟！”原来他一句话没说完，已经被一马鞭抽在了脸上。

“反了，兄弟们给我上！”小头目一蹦三尺高，腰刀一举就要下手。

“慢着！”曹守备看了多时，他眼尖，发现从马上下来这人，尽管衣服上都是灰土，但分明是一身武官的装束，只是没戴顶子，想来是飞马疾驰嫌碍事，收在行囊里了。

曹守备向前一拱手：“兄弟是守这城门的守备，未请教阁下……”

“少废话！”来人横得很，一伸手将自己身后背的一个长条布包解了下来，抖一抖，拿出一卷公文，“兵部八百里加急，带我去见总兵大人。”

“八百里加急！”

曹守备脑子里轰的一声。

历来朝廷与地方上的公文往来，在传驿递报上都有严格的规定，半点也错不得。普通公文用不上“加紧”二字，走邸报便可。若是急报，依情节轻重有“二百里加急”“四百里加急”与“六百里加急”三种，“六百里加急”只限极少几种情况使用，大多与兵事有关，如总督、将军、巡抚、学政因故出缺，又或者重要城池失守或克复，地方上才能采用这种最为紧急的汇报方式。而朝廷对地方几乎从不使用“六百里加急”，为大家熟知的一次，还是康熙年间，皇帝擒鳌拜，老谋深算的孝庄太皇太后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密令驻守热河的满蒙八旗星夜进京勤王，当时用的就是“六百里加急”。

而这一次从京里传来的居然是号称特例的“八百里加急”。曹守备听人说过，“八百里加急”除非是京师被困，要调兵救援才用得上，这说明京里肯定是出大事了。

“难道是长毛围了京城？”曹守备脑子一闪念，旋即自己就摇摇头。几天前才接的军报，长毛刚刚攻下武昌，打到京师还要好几千里的路，何况僧王的蒙古铁骑已前去迎战。长毛就是神仙，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攻到京师腹地。

没有工夫容他细想，驿差已经大不耐烦，从身上取出兵部的“勘合”，一把摔了过来。

曹守备连忙接住，展开一看，“着游击展天成递八百里加急至山海关总兵处，限时赶到，不得有误。”上盖着兵部的紫泥大印。

这再无可疑，也绝不能再耽误。别说来的是名游击，就是一个小小戈什哈，冲着这份骇人听闻的“八百里加急”也绝不能怠慢了。否则一不留神，不是摘顶子就是掉脑袋，哪是玩儿的？

游击是从三品，官职远在他之上，曹守备先打了个千，然后赔笑道：“展游击，总兵大人现在府内，我领路，您跟着我来就是。”

一转眼，他领着京里来的驿差走得不见踪影。现场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个小头目是个老兵痞，听得多见得多，知道既然是重要公文到了，关上定然有大动作，只待上面交代下来就是。

常四老爹这时候缓过一口气来，晓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便从身上又摸出一个十两重的银锭塞在小头目的手里。

这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事。小头目掂掂银子，又摸摸方才被打得火辣辣的脸，明白这个人情做得。不要说曹守备九成九没心思再来料理这件事，就算回来问起，只消说一声车队拦住了关口，挡了来往军民的路，放行也是应该的。他于是默不作声地一挥手。

常四老爹如蒙大赦一般，喊一声“走”，刘黑塔一马当先，赶着大车飞也似的离了山海关。

这下子等于是在鬼门关里打了个转再出来，常四老爹回头望望，只见关隘越来越远，真不敢相信这一趟竟然就这么闯了出来。一则是惊弓之鸟，二则不欲冒险，车队又往前走了十里，赶到一处僻静的树林，常四老爹支开伙计，要刘黑塔打开水车里的暗槽放古平原出来。

古平原在里面耳目闭塞，但神志始终清醒，在关口那段，车队停的时间太长，他就预感到要出事。谁知后来车队又再次前行，对此他也是糊里糊涂不明所以。等到一出来，心下大喜，因为不用说就能看出来，车队已经顺利通过查验入了关。他先抹干净身子，换上衣服，然后张口问经过。

他急着想知道，常四老爹却不愿在此细说，怕的是伙计听了去多有不便，于是召集众人。伙计们围拢过来，见多了个年轻小伙子，都大为奇怪。常四老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话应付了过去，只说古平原是当地的一个买卖人，想去关内做点小生意，要与车队同行，提前一天就在此等候了。

古平原在浓盐水里泡了大半天，身上杀得又痒又痛，但此时真正应了那句成语“无关痛痒”。重获自由的狂喜早就冲淡了一切，依着他，此刻就想道别常四老爹，直奔京城而去。但常四老爹却不同意，因为晚上还要有一番表示。

好在前进的方向大体上是一样的，如此走了半天时间，常四老爹挑了个不会引人注目的镇子歇下脚来。这一停是为了将盐水煎成盐粒，至少要两天的工夫。既然离山海关已远，这瞒天过海的事就不怕再与伙计们明说，事实上因为瞒了此事，常四老爹始终心存歉意，说了始末之后，他主动将所有伙计的脚钱涨了一成。

事先不知道，知道时事情已经成功，虽然冒了险，但多拿了钱，伙计们无不高兴。

当下刘黑塔指挥着一应伙计开始在大车店做煎盐的准备。吃过晚饭，常四老爹巡看了一圈，要伙计们三班倒，歇人不歇火，尽快将盐全部煎好。见有刘黑塔在，不用自己多操心，常四老爹这才将古平原请到自己住的房间，关上房门，备了一壶酒，一热一凉两碟下酒的小菜，准备对古平原讲一番话。

因为事涉机密，所以常四老爹特意挑了整个大车店最偏的一间房。以古平原现在的心思，精神上是兴奋非常，身体却十分的劳累，从昨晚到现在，始终没有合过眼。尽管想早点歇息，但常四老爹有请，古平原不能不来。

关上门之后，常四老爹的第一个举动就让古平原睡意全无，一下子从座上跳了起来。

“常老爹，这可使不得，您老快起来，快起来。”

古平原出此言，自然是常四老爹向他跪下了的缘故。不仅跪下，而且要叩头，古平原急出了一头汗，又不敢大声阻止，恐店里的伙计听见起疑，只得半跪半搀硬是将常四老爹拽了起来。

“古老弟，我干儿子刘黑塔说要替我向你磕头谢恩，我想了想，这个头还是我自己来磕。不为别的，你一条好计，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全家，我老头子哪能吝惜这一个头。”常四老爹脸色郑重无比，看样子自从离了山海关之后他就在打腹稿了。

古平原自然感动，却颇不以常四老爹的话为然，因为要说到救命，人家也救了自己一命，而且冒的风险更大。

待把这一层意思说出来，常四老爹连连摇头：“那是你老弟命好。今天眼看就要被那短命的守备戳穿了，却平白无故地来了封什么八百里加急的公文，将他调了开，真是戏文里也没见过这么险的事情。居然能够化险为夷，全靠了你老弟的福气大，看来我们整个车队都跟你沾了光。”

古平原正想听听白天的经过，而且还要借着这个话头将刚才的事情岔过去，免得常四老爹又提磕头，便接口问道：“常老爹，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您给我讲讲入关的经过吧。”

此刻日头刚落，身边无人，正好长谈一番。常四老爹给古平原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慢将白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古平原听。

他的口才算不上好，但事情的惊险在那里摆着，古平原又是亲历，边听边是心惊。听到后来，停杯不饮，刚刚下肚的几杯酒，都化作冷汗冒了出来。

常四老爹夹一口菜，拿起酒盅又倒了一杯入口，不住地晃着脑袋：“嘿嘿，你听了也后怕吧？黑塔说我当时脸白得都没了血色。你想想，要是那封公文晚来一步，现在你已经被擒回军营，我大概也已经人头落地了。”

话是一点不错，正因如此，古平原内心歉意更甚，重又举杯敬常四老爹：“为了我的事，让您老冒这么大的险……”

“莫说，莫说。”常四老爹一摆手止住了他，“我还是那句话，你运气好，我们都是跟你沾光。不过古老弟，我看你一表人才，怎么会从徽州流放到关外呢？”

一句话问出来，古平原一阵沉默，常四老爹自己就先老大不好意思，又是连连摆手：“我老头子一喝多了就喜欢问这问那，这毛病从前被家里老伴骂过不知几次了，还是改不掉。古老弟，你就当我没问过，喝酒，喝酒。”

古平原赶忙说：“老爹，凭你我现在的交情，有什么不能说的，更何况也不是保密的事情。只是您这一问，我就想到了五年前，一时出了神，您老别见怪。方才您问我怎会从徽州发配至关外，其实我是从京城发配到此的。”

“哦？”

“唉，这可真是‘六月里冻杀一只老绵羊’，说来话长了。”

三、商机的来临总是静悄悄的

古平原的家在徽州歙县古家村，古姓是村中大姓，占了全村人口的八成。徽人有“徽骆驼”之称，最是坚忍耐劳。加之徽州的地形不利于种粮，很多人从商，当地有民谚：“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就是说徽州的男孩子往往十岁出头就必须跟着家中大人去跑码头、学本事。

古家村也不例外，家家户户都是买卖家。古平原的祖父原是个粮商，随着京杭大运河的漕船做生意，古家家道还算是殷实。但就在古平原出生那一年，余杭至扬州一带“闹漕”，百姓揭竿而起，抵制官府征收漕粮。官府后来虽然派兵弹压，但古平原的祖父却赔了老本，一急之下，把命送在了扬州。古平原的父亲为了还欠下的债务，也跑起了买卖，他经商的手腕很是高明。起先几年还算是顺利，债务还清不说还赚了一些银子，家里比小康差些，但温饱却是不成问题。谁想日子刚刚好上一点，古平原的父亲想做一笔大生意，凑了些钱前往北方，竟一去不返，一晃就是十年音讯全无。若是活着，无论如何会有音信递回来，所以大家都说他必定是在荒山野岭出了意外，想来是没指望了。古平原的母亲胡氏拉扯三个孩子，靠给人缝补为生，日子过得极苦。有几个荒年，若不是族里接济，古家的这一脉就要断绝了。

古平原从小就聪明伶俐，稍大一些之后，族中不少人要带他到外面学生意。但胡氏坚决不允，这是因为古平原的祖父、父亲经商都没落什么好下场，胡氏决意不让古平原再去从商。

不从商可以，但孩子必须有个谋生之路。胡氏尽管家境不好，却有孟母遗风，一心要孩子读书上进，将家中三进的宅子卖了两进，拿出银子送古平原去“附馆”。古平原的聪明用到任何事情上都不差，读书也是一点就通，别人尚在蒙对，他就已经可以开笔了。这一馆是族学，请的是从县丞任上致休的一位宿儒，此人每对人言生平未见过聪颖如古平原者，颇有扶之成才的愿望，也算是得慰老趣。

古平原一点也没有辜负母亲和老师的期望，十四岁进学成了秀才，又过三年到合肥参加乡试，竟然一次就中了举。红差来报，胡氏自然喜不自胜，在村里祠堂摆了酒宴。

席间，古平原的老师就说，来年三月正好是皇家选才的秋闱之年，古平原才气纵横，若会试一鼓作气中了进士，甚至点了翰林，那才是光大门楣。

酒席散了，胡氏却犯了难。读书人赴京文试那是多少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情，自己家的孩子有这个本事，可是进京的盘缠却没有。算来算去，到北京路途遥远，再加上进京后的用度，花费不菲，一来一回没有二十两银子是绝下不来的。

这个难题早有人为她想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古平原的老师就捧了白花花的三十两台州足锭上门来。老先生清廉自守，一任县丞做下来，宦囊所积不过百两银子，都是从俸禄里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今天却慷慨相赠，讲明栽梧之意无须归还。

这样的神童，这样的义举，一下子成了十里八村的美谈。临行之际，全村人来送行，古平原当着众人，先是给母亲磕头，然后又给老师重重磕了三个头，之后洒泪相别。

古平原是第一次出远门，但他在家里是老大，素来做事谨慎，也知道盘缠来得不易。因此省吃俭用，路稍好一点就不雇车，所以走得不快，到京城时已近十月，离入闱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会试的规矩与乡试大为不同，讲究的是“人未入场，名动天下”。要造声势，办法主要有二。一是使银子，拜会在京的同乡大佬，将文章拿与人看，若是赢得一声赞誉，自然大力夸耀；二是参加赴京赶考举子的聚会，这样的聚会几乎每日都办，宴上诗酒唱和，每有佳句，便要用红纸写出，写明是某某省某某举子所作，贴在酒店客栈的墙上。

古平原没有银子，第一个办法自然是无能为力，至于聚会倒是去了几次。他的七言写得很是不错，渐渐也得了些名声在外。古平原是有心计的人，别人去喝酒只顾推杯换盏，他却冷眼旁观，评估着一班举子的学识。这一科名气最盛、才学也是公认最好的，是明末大儒黄宗羲的后嗣黄维汉，排名第二的是一个广东举子。古平原颇有识人之智，也有自知之明，几日下来窥一斑可见全豹，料定自己虽然难以考中状元、榜眼、探花这三甲鼎，但二甲却有把握，退一步说，就算“场中莫论文”，中个三甲副榜也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副榜也是好出息，尽管点不上翰林，但也同进士出身，放出去必是县令大老爷。想到这儿，莫说古平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就算是知天命的老举子也难免心潮澎湃。十年寒窗，真到了大轿一抬，回乡光宗耀祖的那一天，实乃人生快事。

谁料想就出了事，而且是谁也想不到的飞来横祸。原本一切顺顺当当，入闱那天，进了龙门，搜检之后，古平原被带到自己的号房。摆开笔墨，收拾心神，先写诗赋。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一篇大卷子写得“黑、大、圆、光”，自己看了都要叫好。接着做八股策论，八股题目向例出自“四书”，这一科选了《论语》，题目是“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古平原先打腹稿，再写了破题，阐明国家税赋不应竭泽而渔，要适当与民休息。时已近午，有人将午饭从小窗户送了进来。

饭还没吃到一半，古平原忽听到外面有人问负责值勤警戒的号卒，号房内是否是安徽举子古平原？

古平原顿时一怔，考场制度最严，龙门鼓响之后，号房门一关，除非失火，举子不得擅出，更不得与外人交谈，怎会有人打听自己。

正在疑惑之时，忽听有人轻轻敲了敲窗户，古平原犹豫一下，走到窗边，就听窗外人低声说道：“古举子，你家里来信，说令堂重病垂危，要你知晓。”说完，窗外人疾步而去。古平原急推窗看去，却只看到那人的半张侧脸。

古平原闻言如同五雷轰顶，自己是母亲一手带大，刚刚离家，母亲竟然有此凶耗。安徽到此路途遥远，即是送信而来时就已经病危，那现在……古平原不敢再想下去，更无心再考，什么功名前程，此刻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他匆忙收拾文房四宝，推开号门就要出场。

守门的号卒自然要拦，古平原只说提前交卷，但科场历来没这个规矩。只要进场，就算是昏厥，大夫也只能在号房里把脉开方，不到第二日黄昏，绝不能放人出场。理由是科禁务严，防着提前出场的举人泄露考题，再做好答案传示于内。

这些规矩古平原自然是知道，但此刻心神一乱却顾不得了，好说歹说不行，情急之下声音大了些，把这一院的房官引了来。

要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古平原的用意本来是要获个“喧哗科场”的罪名，拼着打十个小板，被逐出科场也就是了。但偏巧赶上房官走近时，他与号卒彼此推搡，手中的包裹一扬，这下坏了事了！

原来他心急之下，砚台里磨好的墨汁没有倒掉，就这么扣了盖子放在包里，此刻手一扬，无巧不巧，整个砚台砸在房官的脸上，把房官砸了个乌眼青不说，一兜墨汁将房官的脸染得像包公。

大清自开国以来，堂堂京试大典的贡院科场里从没出过这样的乱子。当下不由分说，士卒一拥而上，三道麻绳将古平原牢牢捆上，押在专门为犯禁考生准备的下三处的屋子里，这边房官、副主考、主考逐层上报。担任此次科举主考官的是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万青黎。万尚书为人最是方正，是个有名的道学，听说有人咆哮考场，而且殴打侮辱房官，火冒三丈，认为是有辱斯文的大丑事，立时下令将古平原扭送京兆尹衙门。

京兆尹杨嘉倒是个明事理的好官，而且一向关照寒门学子。细问之下，觉得事虽荒唐，但情有可原，只要所言属实，未必不能从轻发落。谁知查问之下，却一个证人也找不到。

按理说，科场重地外人绝不能入，送口信之人必是能走动的执役，更何况之前这人还向号卒打听过古平原所在的号房。但问遍科场，无一人承认有此事。再到安徽会馆去打听，竟然也没发现有任何人从徽州来为古平原送信。

这就证明古平原所言不实。礼部下札，立时革去他的举人功名，再由京兆尹衙门按律治罪。拟发配黑龙江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终身不得入关。待到堂上听判，却改成了发配流放稍近一些的奉天尚阳堡，十年为期，算是从轻。

“说来说去，令堂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呢？”常四老爹听了半晌，到底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无事。”事情过去五年，古平原说起时已经可以很是平静，甚至于有些安慰，“事情一发，我便求同乡打听，结果果如衙门所说，安徽没有来人与我送信。后来发配到此，家慈托人捎信一封，更是证明贡院里的那个口信根本就是假的。”

“会不会是送错了信，不是给你的口信？”

“那人在窗外分明问是不是徽州古平原，这一科徽州的举子我都认得，并无人与我重名重姓，怎么能错？”

“如此说来是有人要害你。那么从终身流配宁古塔改判十年流配尚阳堡，这已是从轻许多。难道说是你托人使了银子？”

古平原苦笑一声：“我囊中羞涩。至于他人，纵有同乡之谊，奈何交情尚浅，谁人肯为我掏银子打点。”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初次进京，与人没有深仇大恨，也没有至亲好友，怎么会既有人要害你，又有人要救你？”

古平原轻轻一拍桌子，道：“老爹说得透彻，这也是我这五年来日思夜想想不明白的地方。我曾想过或者是有人不愿让我中榜，但我的文名并不盛，也挡不了谁的路，怎么会有人和我开这么个玩笑？”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常四老爹摇着头再斟一杯酒，一饮而尽，“古老弟，我劝你一句话，你现在是逃犯的身份，千万可不要为了这件事再返京城，俗话说‘两京捕头，天下第一’，你可要小心。”

这句话正戳在古平原的心窝上，入关不过半天时间，他的心思已然变过了。在凌海镇上他是一门心思想找张广发问个清楚明白，冒险逃亡入关所为也是此事，可一旦死里逃生闯出性命，他反倒犹豫了。正如同常四老爹所言，跑到京城去找张广发无异于自投罗网，就算自己豁出一条性命把真相弄清了，只怕今生今世再也回不了徽州，见不到自己的高堂弟妹。所以他此刻心里纠结得很，又想直奔京城，又想先回徽州见过亲人再去京城，甚至在心底还有一丝索性回到徽州就此侍奉母亲、育护弟妹，其他的事情再也不理的念头。

他内心矛盾，脸上不知不觉就带了出来。等到发觉常四老爹向自己注目，这才不自然地笑了笑，遮掩道：“常老爹放心，我没有那么傻，再说我现在探母心切，一心只想回故乡。”

“说到这个嘛。”常四老爹早有准备，伸手从怀里拽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他将扣子打开，一层层翻开，里面是四个小银锞，每个足五两分量。

“古老弟，我这次出来带得也不多，你要回乡总要有盘缠，这点是我的心意，你可千万要收下。”

“不！”古平原连忙推辞，“您老千难万险把我带出来，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怎能再要您的银子？”

“这就叫什么话，老爹还差这点银子吗，难道我还能让你双手空空上路不成？”常四老爹一噘嘴，胡子翘了起来。

古平原是说什么也不肯收，后来实在推不掉，便取折中之法，拿了一块银锞，五两银子可兑大钱四千余文，路上省着点花，用到徽州勉强够了。

常四老爹还不肯，一定要古平原全数收下，逼得古平原没有办法，只得说实话，“您这一趟买卖，要说赚也不过就是百八十两。去除门包、折耗、税银还有雇车骡马以及伙计们的行脚钱，大概也剩不了许多。要是再给我二十两，岂不是白忙。”

这一句话碰到了常四老爹心坎上，他轻轻叹了一声：“原本就是白忙，替官家白当差。现在运了盐回去抵上官盐，盐池倒是保住了，可这房子已经押给了放贷的，实在是没有办法可想了。”说罢又是自失地一笑，“我倒是行，什么苦都吃过，大不了去住草房，只是委屈了我的女儿。”

古平原是个热心人，听到这话，皱皱眉头问道：“老爹，你就痛痛快快地说，要想把今年的债还完，一共需要多少两银子？”

“这也不瞒你了，我现在欠了三份债。一份是官盐，要是车队平安回去，这份债算是还上了。第二份是利息，我的盐池有一半是向别人借银子兑来的，讲明是年息一分二厘的利，一千两银子就是一百二十两的利钱，但这笔利息我回去央告央告，兴许能缓上一缓。第三份就是这次来关外贩盐，用房子做抵押，借了印子钱二百两，三个月的利钱也是一分二厘，连本带利要还上二百二十四两。”

古平原心算极快，常四老爹话音未落，他已接口道：“也就是说，不算官盐，现下如果有三百五十两的进项，您老就能渡过这一关？”

常四老爹默默点头：“这些天我反复盘算过了，盐池的收项虽然不好，也勉强能赚上一百两。我手头的银子将来给了这些伙计脚钱之后，大概还能剩三十多两。但是还有二百多两，真是不知到哪里去找，实在不行就把我那老宅子给了放印子钱的吧。”

古平原摇着头笑了：“老爹，您看您，说着说着露马脚了吧。刚才还说‘不差这一点’，现在来看别说二十两，就是二两也是您的救命钱，也真难为您还能凑这一包银子给我。”说着他把已经拿在手里的五两银子重又放入布包，在桌上一推，推到常四老爹那一边。

他止住要说话的常四老爹，突然之间眼圈红了：“老爹，您对我的这片盛情我真是五内铭感。我方才说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不但不能使您雪上加霜，而且还要为您想想办法，看怎样把银子筹足。”

常四老爹见他这般，也不好立时坚持，只好把银包收了起来。见古平原一时皱着眉头，便宽慰道：“哪里就能想出法子来赚上二百两，若是能，天下的人还不都来做，还轮得到咱爷们。”

“不见得。”古平原想了一阵子，心中已有腹案，“眼下就有个机会，若是看得准，把握得住，用老爹手中剩下的银子就能赚上一大笔，兴许就能把这二百两凑够了。”

“古老弟，你不是开玩笑吧？你入关才一天，而且这一天我都与你在一起，哪会有机会你能看见，我却看不见？”

古平原笑了：“其实看见这个机会的人是老爹，只是您没想到罢了。”

常四老爹挠挠头：“这……这关子可卖得大了。古老弟，我晓得你主意多，还是别让我猜闷了。”

“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我碰巧知道些朝廷的制度。”

古平原的点子就来自那封“八百里加急”。他的老师是位老县丞，吏务甚熟，平日授课完毕，为了让弟子多长见识，少不了讲些“皇制行文”一类的事情。所以古平原也知道“八百里加急”一出，定是京城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到底是什么事？现在你我不能知道，但一定是坏事。”

因为如是喜事，譬如皇子降生、皇帝久病痊愈之类，必定是发邸报而非军报。更何况咸丰爷刚刚驾崩，小皇帝以六岁的冲龄即位，皇家何喜之有？

“一定是坏消息。”古平原说得极有把握，“既然是坏事，那就会有赚钱的机会。”

话说到这里，常四老爹还是不懂，这也难怪他，他只是个买卖人，除了账本之外大字不识一个，有关朝廷的体制仪注更是全不知晓，而古平原的主意就是从这上面来的。

“按例来说，咸丰爷的百日大丧就要过了，大丧里各地都在戴孝穿素，衙门的灯都是白纱的。现下各地衙门已经要开始采办红纸、彩灯、朱墨、亮绸之类的物品，以备替换。但这个坏消息一来，衙门的采办就不免观望。他们观望，那些进了货的商家可等不起，因为大家都要等银子周转，所以必要减价零售脱手。老爹就不妨沿路买上一批。”

“他们都卖不出去，我买了来还不是烂在手上？”

“老爹别忘了，你一路去到山西，还要个把月的时间。朝廷办事，历来越是糟到极点的事情越要速速遮掩过去，所以到时候兴许这个坏消息就已经结束了。太原府驻着巡抚衙门、兵马司衙门、藩司衙门、臬司衙门，都是大衙门，附近的州城府县还有知府衙门、县衙门，大大小小不计其数。衙门再要开始采买，就只能从你这里大宗进货，到时候价钱就是你说了算了，那些衙门里的听差只求能买到货交差，至于贵贱，反正不是他们出钱，哪个与你计较。三五十两银子进的货转手就是对半的利，要是赶上衙门急着买进，再多两倍也不稀奇。”

常四老爹又惊又喜，喃喃道：“有这等好事？那万一……”

“顶多就是我料事不准，到时候衙门不肯高价来收。可是老爹别忘了，我们是贱价买进，肯定亏不了本，大不了原价卖出也就是了。”

“不错，不错。”常四老爹猛然想到，白天里曹守备的检查也只是险些发现古平原藏身车中，至于那借活鱼运盐水之计却是始终无人起疑。

“古老弟，听你说得头头是道，那一条盐水计更是闻所未闻，到底是家学渊源，不愧是商界世家子弟。”

“其实我在家乡倒没学过生意经，只不过邻里乡亲为商居多，耳濡目染也就懂得了些经商的诀窍。”

徽商历来是商界巨擘，几百年的传承真的是不可小觑。古平原虽然只是读书之余拾得了一点牙慧，但他天资聪颖，可以举一反三，已然让常四老爹这个做了一辈子生意的商人刮目相看。

“看你的样子倒像个做生意的老手，算盘打得极精。”常四老爹微微笑着。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拜了流放所赐。我好歹是个读书人，到了流犯大营，营官没怎么难为我，恰好他们那里的笔帖式报了丁忧，虽是不入流的小官，一时出缺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便顶替上了。说来好笑，这些营官舞刀弄枪还行，每年两次兵部派人来考兵策，他们便傻了眼。这几年多亏我熟读兵法，帮他们糊弄过去呢。”

“所以老弟你的奇计，就是从兵法上得来的？”常四老爹恍然道。

“倒也并非全然如此。这几年大营采买我都跟着，关外虽然苦寒，但来此采办老参、熊胆这些药材的商人也不少，跟着他们也算是学到了些做生意的办法。”

这也就是古平原心境豁达，还能想着学点东西。换了旁人，金马玉堂一下子摔成寒窑苦役，憋也得憋屈死。

常四老爹心中暗暗佩服，同时打了个主意，这一趟听古平原的话所赚的钱，一定要分一半给他，反正知道了他的家乡，可以托票号汇过去。当然这一层意思现在不忙说破它。

说了半晌，又用了不少的酒。古平原有些疲乏，可说着说着他忽然愣了神，想了半天这才一抬头：“老爹，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能否答允？”

“说吧，咱们这交情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昨夜我能逃出来，多亏了一位寇兄弟帮忙，当时他留在险地，我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难以放下。能不能请老爹派个伙计回去打听一下，这位寇兄弟是否平安脱身？”

“哦，是这样。好，你放心吧，我这就找人回去看看。”说着常四老爹起身出了房间，他来寻刘黑塔，因为这支车队里除了刘黑塔之外，再无可以托付机密的人，只有叫他去办才放心。

常四老爹下到后院里，见伙计们依旧是热火朝天地干着，两个时辰的工夫盐已经煎出了一成，看样子明天再煎一天，后天就可以装盐上路了，他不由得露出笑容。刘黑塔这一夜是不打算睡了，此刻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黝黑的肌肉，站在大锅前，与另外一名伙计掂锅，柴火烧裂迸出的火星溅在他身上，可他就像根本感觉不到一样。

常四老爹过来，把他搭在一边的衣服拿过来，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道：“你这孩子，入秋夜里凉，你怎么把衣服都脱了。”

“嗨，这样干活痛快，再说万一火星子把衣服燎了，回家还得让玉儿妹子帮俺打补丁，那多麻烦。”

“麻烦什么，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知道了，年轻逞强，年老遭殃。”常四老爹一边絮叨，一边把衣服硬给刘黑塔披上。接着道，“你跟我过来一趟。”

等到了僻静处，常四老爹把事情一说，道：“只能辛苦你了，快马一个来回，明儿天亮出关，打听明白也不过就是半个时辰的事情。然后火速赶回来再歇息，免得古老弟心里着急。”

“行！”刘黑塔连个喯儿都没打，一口答应下来，“古大哥的事儿我没二话，再说那位寇兄弟也是好样的，我去去就回。”

“可别惹祸！”常四老爹在后面加紧嘱咐着。

回到房间，常四老爹怕古平原过意不去，只轻描淡写说派人去了，二人继续喝酒谈着生意上的事情。古平原说若是知道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内容，做这一笔生意就更有把握。

慢说他不知道，就是全国上下王公亲贵、督抚重臣、文武百官全都加一起，此时知道事情首尾的人也不超过十个。

古平原猜得一点也没错，京里头的确是出了大事！

咸丰十九年，也就是去年，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咸丰爷带着后宫避到了承德避暑山庄，京里头留着懂洋务的恭亲王奕来与洋人办交涉。奕是咸丰的亲兄弟，人称“鬼子六”，为人精明能干，懂得洋务之道，在洋人中颇有人把他视为可以交涉的不二人选。

但交涉得并不顺手，英国和法国各有各的章程，谁也不肯吃亏，故此一拖再拖，转眼就是一年。谁也没有想到，原本身子就不好的皇帝，竟然就此病死在了避暑山庄的东暖阁。

噩耗一出，天下震动，恭亲王借机与英法订了和约，专等大行皇帝的梓宫回銮，新皇即位。

新皇是谁，那是连想都不必想的事情。因为咸丰帝身后只有一子一女，女系丽妃所出，子却是懿贵妃所生，继承皇统的自然就是这唯一的皇阿哥载淳。

可问题也就正是出在这位新皇的生母身上。懿贵妃是个权力欲极重的女人，皇帝生前因为身子不好，需要有人帮着批本，她看准时机将批本的事情握在手里，明着是替皇帝代笔，暗地里已经在学习如何参与政事。

懿贵妃作为皇帝的身边人，已经觉察出皇帝虚弱多病，在长毛内忧与英法外患之间恐怕难以支持太久，而她的儿子不久之后就会登上皇位，到了那时自己就可以帮着儿子管理政务。

但是皇帝的宠臣、军机大臣肃顺早就看出懿贵妃的野心，也不止一次在皇帝耳边进言，要防“武后之变”！

按他的意思，要皇帝早做决断，不妨学汉武帝对待“钩弋夫人”的故事，杀其母留其子。

皇帝倒是并非没有考虑，只是他一来没有汉武帝的气魄，二来身子实在太虚，每日军国大事尚且处理不完，哪还有工夫料理后宫家务，更何况懿贵妃恶迹不显，诞有皇子又对社稷有功，无端“处置”了，也着实忍不下心，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事情虽然搁着，懿贵妃却早从太监宫女那里听闻肃顺要对自己不利，恨得咬牙切齿。但皇帝在一日，肃顺是炙手可热的宠臣，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他。

肃顺也知道与懿贵妃成了解不开的死对头，若要在皇帝大行之后保住首级，第一步也是关键的一步，就是要抓住皇帝驾崩后的权力。在他的建议下，病危的皇帝封肃顺、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驸马景寿等八人为顾命大臣。顾命大臣里没有恭亲王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皇帝与恭亲王素来不和，一是忌他才高，二来当初的老太后是恭亲王亲生额娘，处事不免偏颇，也让皇帝始终不释。

肃顺自以为得计，却没有料到，皇帝在临终之前留了两方玉印，一曰“御赏”，赐予正宫皇后，二曰“同道堂”，赐予懿贵妃。并有旨意，顾命大臣代皇帝拟的旨，非加盖这两方印不能生效。

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皇帝的本意是既防懿贵妃弄权，要顾命大臣辅政，又要防奸臣窃国，因此用皇后与懿贵妃手中的两方印来牵制。

这制衡之计本来不错，奈何皇帝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人，那就是恭亲王奕。奕的才具是中外皆知的，顾命大臣里没有他，颇有人为此不平，而他自己也是极不服气，加之肃顺防他，不许他赶赴行在哭丧。以亲王体制之尊，却受大臣如此摆布，也就难怪奕对肃顺恨之入骨。

懿贵妃与恭亲王两个人都想掌权，又都要除肃顺，一拍即合。懿贵妃此时已是母后皇太后，尊号“慈禧”。她想了个苦肉计，在大行皇帝梓宫动身回銮前，借故发落了身前亲近的小太监安德海，实则是派他回京联络恭亲王及其一党。双方密议的结果是，慈安、慈禧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而恭亲王则可以亲王之尊成为首席军机大臣，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样帝后党与亲贵党利益完全一致，矛头全部指向顾命大臣。肃顺、载垣、端华等人却还蒙在鼓里。等到八位顾命大臣护着大行皇帝的灵柩走到密云，恭亲王派了醇亲王以及几位亲信前去迎接，然后分别将八人调开，最后一一擒获，用的罪名是“专擅把政，目无尊上”。

其实这是欲加之罪，顾命大臣辅政有明发上谕，何来“专擅”之名，但此刻权力已经尽归恭亲王与慈禧太后，肃顺的人缘向来不好，所以朝廷里无人肯为他说话。但就这样交部论罪，连恭亲王也觉得无法交代，因此又加上一些别人告发的罪名，其中有些也是颇重。比如肃顺护送梓宫回銮之时，身边竟然有小妾陪寝，这就是“国丧不检”，称得上是丧心病狂。其余各人亦有应领之罪。

肃顺虽然成擒，但其党羽却遍布京华。尤其是道光年间“穆门十子”之一的陈孚恩，如今党附肃顺，其人诡诈多变，不可不防。恭亲王一道密令将他擒在刑部，对外只说派到外省公干。

最头痛的还是肃顺一向与在外的汉人督抚特别是曾国藩、左宗棠等人交好。当初长毛初起，八旗无用，朝廷特旨允各地大臣、晋绅自办团练，自行筹饷对付长毛。但朝中的满大臣一心只念满汉之分，深恐汉人得了兵权会闹出事端，因此颇多顾忌。倒真亏了肃顺力排众议，重用曾国藩、曾国荃、李鸿章、左宗棠、刘铭传等汉人，这才有湘勇、淮勇力拼长毛的局面，否则能不能保住大清国还在两可之间。所以这些人都是朝廷倚重，用来消灭长毛的重器，既不能得罪，又要防他们上书为肃顺乞情，到时候这面子既不好驳回去，也不能照准，可就为难了。

正因为顾虑到这一层，朝廷对顾命大臣全数被擒下狱一事，消息封锁得极严，而且不见邸报。既然不见邸报，那么督抚就算得知了内情，也不能凭着小道消息就上折子为肃顺求情。否则朝廷追究下来，以“妄言乱政”治罪，是谁也担待不起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有一道命令必须尽快下给与京师接壤的直隶、热河、山海关的驻防军队，这是防着肃顺的党羽利用众人不知情的便隙，一道矫诏调兵来京勤王护驾，到时真假李逵打起来，肃顺混水摸鱼，就极有可能翻身。这都是不可不防，而且一定要安排好的大事。

肃顺被密擒在三天前，而常四老爹今日在山海关见到的“八百里加急”的公文，就是严令山海关诸将及所部，非见“玉玺”“御赏”“同道堂”三印，不得随意调兵，违者立斩。军法讲究的是听令而不问缘由，尽管各地总兵都对此摸不着头脑，但依令而行至少不会有错。

除此之外，下给山海关的命令中还有一条就是封闭关门十日，非旨不得擅开。这是因为肃顺归属镶红旗，怡、郑两王更是正白与正蓝旗的旗主，这三旗的旗兵有大半驻扎在关外，唯恐他们哗变，故此如临大敌般封锁了关门。

所以古平原真正是运气好。这一闭关，奉天大营的营兵，想出都出不来，更谈何抓捕，等到十日之后，古平原早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但古平原此刻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的内幕，他只觉得这一天亡命下来，神疲力乏，骨头节都带着说不出的酸痛感。吃罢了酒回到房里，他勉强支撑着擦了擦身，向床上一歪，便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常四老爹就起了身，他年纪虽然大了，身体却还硬朗，惦记着煎盐的事，半夜里还起来看了好几回。再说他也惦记着古平原的逃犯身份，每次店外有点风吹草动，狗一叫，常四老爹心里就是一翻个儿。

常四老爹从房中一出来，正巧与古平原走个碰头，一望便知古平原昨夜也没睡好，一双眼如同火燎，红得吓人。

“古老弟，你先回屋歇着吧，等有信儿了我再告诉你。”

古平原摇摇头，一开口声音嘶哑：“老爹，有没有什么我能帮您做的，煎盐我也可以打个下手。”

“瞧瞧你，离病不远了，还不赶紧歇着去。”常四老爹往屋里撵他。

古平原没办法，只好回了屋，他此时心火极盛，坐立不安，打定了主意等从山海关回来人，得知寇连材的消息后，就马上辞别常四老爹。至于往哪儿去，他还没想好，反正肯定是先往南边走。

这个镇不像凌海镇那样热闹，客栈里一上午前前后后就来了两批客人。古平原每一次都把耳朵贴在窗户上，等知道不是常家车队打探消息的人，便又失望坐下。时近中午，终于传来了快马的声音，有人在客栈门口勒住缰绳，古平原推开窗户一看，见刘黑塔风尘仆仆地从马上跳下来，这才明白常四老爹是派自己的义子去打探消息，心里涌上一股歉意，连忙出房门迎上前去。

“刘兄弟，辛苦你……”古平原虽然疲惫乏累，心情焦躁，但是机敏仍在。一打眼就看出刘黑塔心情极差，沉着脸耷着眉，鼻孔都张得老大，仿佛在往外喷火。他都看出来了，常四老爹能看不出来吗？那是他干儿子，常四老爹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妙，怕刘黑塔不管不顾地当场发作，赶紧把他拉到屋里。

“黑塔，怎么了？是不是古老弟的那位小兄弟出事了？”常四老爹给干儿子递过一杯水，逼着他喝了下去，随后问道。

刘黑塔瞄了瞄旁边焦急等待的古平原，嘴巴嗫嚅了两下，没说话。

古平原情知大事不妙，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道：“刘兄弟，你出关之后见没见到寇连材？他被抓了吗？”

刘黑塔低下头还是不说话。

“被打军棍了，还是被捆示众？你倒是说话呀！”古平原忽地爆发，双手摇着刘黑塔的肩。

“我没进关。”刘黑塔像做了一场噩梦，喃喃道，“我三更天就到了关外，只等关门一开就要进去。可就在这时候，从城墙上挑出一根木杆，上面，上面……”

屋里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古平原盯着刘黑塔那张嘴，不知里面会冒出什么样可怕的消息。

“挂着颗人头！”刘黑塔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古平原的身子晃了一下，常四老爹连忙扶住他。

刘黑塔声音闷闷的接着往下说：“还有幅布条，写的是‘流犯寇连材，助同犯逃亡，枭首示众，以为宵小者戒！’我看了之后就回来了。”

常四老爹听见这桩大惨事，脸色灰白，担心地望着古平原。古平原眼神发直，怔了好半天，在心里嚼着当初与寇连材分别时自己说的那句“总之你自己一切保重，千千万万等到我来接你的那天”。他忽地推开常四老爹，大步走出门去。

常四老爹一看不好，连忙抢前两步拦住他，问道：“古兄弟，你要去哪儿？”

“是我害了连材兄弟。我答应过他，一定要去接他。现在人死了，我要去给他收尸，送他回家乡，不能让他死了也没个囫囵尸首，做个孤魂野鬼。”古平原喃喃自语，像是回答常四老爹，又像是对着自己说。

常四老爹拦着不让他走，怕被人听见，用极低的声音道：“你回去是自投罗网，别说收不了尸，还得把自己搭上。”

“死的本来就该是我！”古平原忽然大声喊道，拼命地挣扎往前冲。

常四老爹拦不住他，连忙喊刘黑塔，两个人一个抱腰一个拉手，古平原挣了两下，猛然间“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人随即软瘫下来昏迷不醒。

常氏父子把他架回房躺下，常四老爹老于商旅，对出门在外的事情烂熟于心，他搭了搭古平原的额头，果然，烫得像小火炉，鼻孔出气也是极热。

“坏了，这是急病，大概昨夜就蕴着病根儿。现在又受了刺激，更是不得了，赶快去请郎中。”

小镇上没有郎中，只有一家药铺的老板懂些医道。药铺老板为古平原把了把脉，又看看舌苔，极有把握地说：“这是风寒之症被急火攻心引了出来。不要紧，我开些药，喂他吃下去，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开方吃药都不成问题，可是要静养就难了，总不能将古平原一个人丢在客店里。常四老爹思来想去，只能带古平原上路。先向山西走，什么时候古平原的病好了，再分道扬镳也不迟。

于是等盐煎好了，他雇了一辆舒适的马车，里面铺上被褥，让古平原躺进去，随着车队出发。一路上照着药方吃药，古平原的病却始终不见好转。常四老爹怀疑是庸医误诊，赶到下一个大市镇，请了有名的大夫来看，却也说是风寒入体，脾虚体弱，开的方子大同小异。抓过药一吃，烧时退时发，人却始终不见清醒，迷迷糊糊，神志不复。

常四老爹没有办法，只好买来冰块为古平原擦身退烧，每过一个市镇就延请大夫为古平原瞧病。来的大夫把过脉都说是风寒，看了前面的方子也都点头，但古平原的病就是始终不好，把个常四老爹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刘黑塔也没闲着，听常四老爹说了古平原想出来的生财之道，他大是兴奋。沿路之上指挥伙计收购喜庆用物，红蜡、红纸、朱砂、彩布，装了满满一大车，就等着到山西看古平原的话灵不灵。

“把我放出去，听见没有！”从京商的车队中不时传来这么两嗓子，伙计们都像听惯了一样，谁也不言语，就跟没听见一样。

喊话的正是李钦，他把喉咙都喊疼了，也不见人来，只得颓然坐下。这辆车是张广发为他特别雇的，两扇窗户加一扇门，从外面一关闩，就像个囚笼一样，只留个天窗透气。不过里面倒是布置精美，松软的座椅可躺可卧，一盏灯悬在头顶，果盘零食，外加上几本绣像小说，打发时间绰绰有余。

李钦被京商带入关的时候还是昏迷不醒，张广发只推说他喝酒误事，士卒验过不是流犯也就放他过去了。不过等李钦醒了之后，这一通大闹连张广发都头痛不已。李钦觉得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下不来台，一想到自己是少东家身份，被张广发这个“伙计”给耍了，更是气愤。张广发左劝右劝也没用，李钦非逼着他掉转车头回去。张广发知道李钦的少爷脾气上来，劝不得，幸好自己早有准备，叫了两个伙计，把李钦连架带推弄到这辆马车上。

李钦都要气疯了，偏偏张广发就是不买他这个账，任他如何出语威胁总是不理不睬。李钦被关了几天，也软了下来，到今天实在闷得熬不住了，咬了咬牙，又喊道：“我不闹了，叫张广发来！快去叫！”

“少爷，我就在旁边呢。”李钦话音刚落，就从车外传来张广发的声音。

“敢情你一直在旁边看我笑话呢，是不是？”

“瞧您说的，这我哪儿敢呢？您是少爷，我是奴才。”张广发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您别忘了，打小您就骑着我的脖子四九城转悠。老爷没工夫，哪一回去天桥看打把式卖艺不是我带您去的？鬃猴儿、糖人、兔儿爷……哪样不是我给您买的？您的风筝放得南城第一高是谁教您的？您的八哥能哨十八口又是谁调教的？有一年去西山八大处，路过护城河，您非要下冰面上打哧溜，我说冰还没冻实，您愣不信，让我下去探一探。我下去走了十几步就掉到冰窟窿里了，要不是旁边有根晒衣竿，这条命就算交待了。”

他一路说着，李钦始终没开口，这时候终于缓缓插口道：“记得我当时吓得哇哇大哭，怕被爹娘责骂，还要你千万别说出去，你呢，就真的谁也没说。”

张广发沉默半晌，长长地吐了口气，忽然喝道：“停！”

京商的队伍纪律极严，一声号令车队立时停了下来，张广发一指旁边的树林：“都到那边歇歇去吧，吃喝拉撒该干吗干吗，一刻钟之后上路。”

等把人都远远打发走了，他翻身下马从腰间摘下一把钥匙，亲手打开了车厢的门，阳光乍一照进来，刺得李钦睁不开眼。好不容易眯缝着眼睛向外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张广发直挺挺地跪在车后，垂首不语。

张广发是大掌柜，脸面要紧，就算是犯了再大的错，哪怕是得罪了东家，顶多是主动辞柜，绝没有跪地认错的道理。李钦惊异不已，跳下车来搀张广发，怎奈张广发执意不肯起来。

“少爷，我这一跪一是向您赔罪，二是有件事要求您。”

“什么事儿？”李钦迷惑不解。

“我知道您心气难平，不过就像我当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掉河里的事一样，您能不能从今往后也别提在关外遇上古平原的事儿，就当从没见过这个人，行不行？”

“这……”李钦可为难了，他原打算从车里一出来，非逼着张广发把事情的原委一一讲清楚，不然实在是好奇难忍。可没想到张广发棋先一着，抢先把自己的嘴给堵上了。

“您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您随着车队回北京吧，我就在这荒郊野岭跪死为止！”张广发跟着又将了一军。

李钦没法子，无可奈何道：“你这是非逼着我答应啊。”

“说句打嘴的话，算您还我个人情。”

“得嘞，就依着你吧，我的张大叔……”李钦叹了口气，知道张广发先硬后软，自己已然是落了套。

张广发这才放下心来，没想到刚站起身，李钦就来了一句。

“你是不是给我下迷药了？”

“哎，少爷，您不是答应不问了吗？”

“姓古的事儿我不问了，我自己喝的那杯酒问问也不成？那不是同一壶酒吗，你怎么没中毒啊？”

张广发笑了笑：“迷药抹在酒杯上，我不是抢先拿起一杯嘛，那杯上做了记号。”

“对，是这么回事儿……”李钦点点头，回想着当时的情景，随即一仰脖冲着张广发喊道：“不对，这么说剩下的两杯酒里都下了药，你是存心连我也要迷倒啊！”

张广发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把李钦气得直噎气，指着他的手直哆嗦。

“张大叔，行，行，你可真有一手。”

张广发不哼不哈由着他发脾气，李钦气了半晌也只能作罢。车队再往前走，过了遵化眼瞅着离密云不远了。

“歇过今晚，明儿大伙都精神着点，一气儿赶路，争取赶在外城关门之前进城。到时候回家抱着婆娘睡觉，比在大野地里吃冷风强上百倍。”张广发一边安排伙计扎营，一边大声说道。

这就是商队大掌柜的本事了。本来走了一天下来个个疲累，他这一句话竟是说得人人笑逐颜开，还没进家门就仿佛已经吃了老婆亲手煮的“下车面”，心里那份舒坦熨帖就别提了。

这里唯一笑不出来的是李钦，他只要一静下来就想到古平原，心里有一份说不出的别扭。他看看天色，这一晚皓月当空，照见不远处的小山包，山包上面有个尖，辨了辨是一座庙。他又看了看七手八脚搭帐篷的伙计，抬脚就往那庙走去，不为别的，打算逛逛景散散心。

山是土山，山脚下勒着石碑，上写“磨盘冈”。沿着山有一条羊肠小道，再加上月色清明，上山的路倒还好走，半个时辰不到李钦已然来到了庙前面。这座庙前后只一进，有大殿无庙产，也就没有主持的和尚道士。殿前有一座天然石台，台上摆着不少插着残香的小香炉。周围乔木高大，枝叶却很稀疏，月光透过树叶照下来，如同斑驳鬼影。

李钦胆子并不大，看着黑咕隆咚的大殿心里直犯嘀咕，犹豫了半天才踏进半只脚。好在这殿残破，大梁漏了一角，借着月光，李钦抬眼往上看，殿里供的竟是雷神。雷神是水部诸神，供雷神和供龙王一样，都是为了祈雨。

李钦来到神像前，他受洋行的影响，早已信了基督，所以不拜不祷，背着手相了相。忽然觉得雷神那双厉目瞪着自己，不免有些心悸，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古平原，心下觉得不自在。刚要退出去，就听到旁边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李钦大吃一惊，连忙退了几步来到殿门口。

等了半天没动静，他壮着胆子又探了探头。

“别动！敢过来，一剑扎死你！”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声调稚嫩，听起来仿佛还没有成年。

李钦一愕，连忙止步，他知道自己在明处，人家看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便拱了拱手。

“对不住，打扰了，我是京城的商人，从此经过，上山来观瞻庙宇，请不要害怕，我这就走。”李钦还以为是本地乡民半夜祈神祭拜，也不欲多事，转头就想走。

“请等一下。”殿里又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李钦这才知道里面并非一人。陡然想起狐仙鬼怪的传说，饶是他入了洋教，但从小听的故事深入于心，脸上神色不禁变了变。

“你别害怕，我们不是鬼也不是怪，和你一样都是大活人。”里面的人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安慰了一句，随后走了出来。

出声的是女人，出来的却是男人，李钦好生奇怪。细一端详才发现原来是两个男装打扮的女子。一个与自己年纪相当，大概刚过及笄之年，虽然扮作翩翩公子，但细细看去，明眸皓齿，肌肤胜雪，清秀绝伦，双目晶晶如月射寒江。此人正凝神看着自己。

李钦虽然年未弱冠，但已在风月场里混过多时了，这个楼、那个馆的花魁也见过不少，可称阅人无数，却被这女子一比都比了下去，他没想到荒郊野岭居然有这样的美人儿，顿时就愣愣地看住了。

“喂，我说你这人，直眉瞪眼地看什么呢？”声音一起，李钦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人。这一个还要小上两三岁，豆蔻年华一脸的稚气，做书童打扮，手里拿着一柄三寸长没出鞘的短匕，想必方才说“一剑扎死你”的就是她了。

“哦，姑娘……”

“你说谁是姑娘？”李钦刚一开口，就被那凶巴巴的“小书童”打断了。

李钦倒不怕这样的人，笑嘻嘻道：“要是男人说话这个声音，我倒真要撒腿跑了。”

“为什么？”“小书童”追问。

“必是被女鬼上身呗。”李钦一笑。

“你……”“小书童”刚要发作，旁边的“公子”拦住了她。

“算了，四喜，是我们猝不及防忘了装男嗓儿，怨不得给人家认出来。”

“知道了。”那叫“四喜”的“小书童”嘴里答应着，却还不忘狠狠挖了李钦一眼。

那“公子”开口道：“请问，你方才说是京城来的商人，途经此地？”

“是，我们的商队去给奉天大营运送军马，现在是走回程，就扎营在不远处。”李钦好色，见了美貌女子就心痒，但面前这人却又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的感觉，让他在心动之余还多了一份爱慕之心，故此也不藏着掖着，全都和盘托出。

那女子又打量了他两眼，微微一笑道：“敢问阁下可是李家公子？”

李钦心里一跳，迷惑地看了看她，讷讷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无异于承认了，女子又是一笑：“给奉天大营运军马这样的生意，在京商中只有李家才能揽下。在商队扎营之时独自跑上山看风景，足证连大掌柜都约束不了你。再加上你衣衫华贵……所以我姑且一猜。”

女子轻描淡写一说，李钦可是听呆了，这般玲珑心思，片刻间推理得滴水不漏，可真是少见。她一定不是普通人，李钦不禁问道：“姑娘，你是……”

“我嘛……”那女子皱起眉，如同一江春水风吹过，又是别有风姿。女子心里仿佛有事委决不下，抬眼看看李钦，又叹了口气。

“姑娘，萍水相逢也是有缘，你有事情尽管说。实不相瞒，我就是李家的少东家，能帮处我一定帮。”

“真的？”女子眼前一亮，

“如有半句虚言，让雷劈死我。”这句现成咒起得恰是地方，四喜不禁一乐。

“我想跟着你们商队回京，我要见你爹。”女子等他发了誓，立时开口接道。

“我爹？！”让李钦想破头，他也想不到女子要求的竟是这件事，顿时如坠云雾中，瞪大了眼看着这女扮男装的主仆二人。

“怎么，我难为你了？那就算了。”女子倒是毫不在乎。

“这个……”人家要见自己爹，这无论如何也不算难事儿。李钦一咧嘴，心说我怎么总碰上这种怪事，前有古平原要见大掌柜，把我弄了个糊里糊涂，现在又来了个神秘女子，不知来历一张嘴就要见我爹，这更是稀罕事儿。

“见我爹倒没什么，可你到底是谁？打哪儿来？到哪儿去？是本来就要到京城去见我爹，还是知道我是李家少东家才起的这个念头？”他一口气问了好几句，那女子只是微笑不答，末了才回了一句。

“刚才看你在神前起誓豪气干云，没想到却如此婆婆妈妈。难道说你的话我一句不答，方才的誓就不作数了吗？”

“这……”李钦被问得张口结舌，知道自己太孟浪了。不过誓已经发了，咒也已然赌了，他一来是喜爱这个女子，二来刚在关外遇上不顺心的事情，要是在两姑娘面前再丢面子，实在是窝囊至极。想想不就是见我爹吗，真算不上什么大事，得嘞，又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李钦带着她们俩下山，路上问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女子总是不肯说。李钦气急了：“总得有个称呼吧？不然有事情我怎么寻你说话？”

女子一指那个叫四喜的“小书童”：“你和她说，让她来告诉我。”

李钦原本还打算在路上和这女子攀谈亲近，至此已知无望，心里暗道倒霉。不合时宜地上了一趟山，又是弄了笔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买卖。

等到回了商队，李钦找到张广发，让他安排一顶空帐篷给那主仆二人住。张广发一听原委就急了，一把把李钦扯到边上：“我的少爷，你好糊涂，什么什么，带人进京去找老爷？这两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不知道就随随便便带去见老爷，你的胆子忒大了！”

“能怎么样？又不是毒蛇猛兽。”李钦还不服气。

“伙计们看不出来，你就以为我也看不出来，你当我这掌柜的白当了？”张广发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那是两姑娘，对不对？有道是‘和尚、乞儿、多情女’，在外面跑的都知道，这三种人都是绝不可招惹的，你怎么胆子这么大？”

“洋行里没教过这个。”李钦没好气道。

张广发直摆手：“罢罢，我也不管是雄是雌，趁早把她们俩撵走，咱不惹这麻烦。”

“这三更半夜，把两姑娘家撵走？亏你想得出来，我不撵！”李钦也发脾气了，一扭头不理不睬。

“你不撵我去撵，她俩留在这儿，我一晚上别想睡好。”张广发抬腿就要去撵人。

“行，你撵吧，不过等到了京里，咱俩的那个约定也就不算数了。”李钦灵机一动拿古平原的事儿来要挟张广发。

这一招果然好使，张广发立时如泄了气的皮球，最后终于答应了李钦的要求，给那主仆二人弄了顶帐篷。第二天一早，把原本用来关李钦的车给她们坐，李钦骑着马跟在旁边。

商队里平白无故加了两个人，难免有伙计议论，有人也看出来这是女扮男装的两个姑娘，话里话外有意无意就把这两个人跟李钦扯在了一起。李钦倒是觉得很有面子，也不辩解，于是到了北京城外，整个商队就传开了，说是少东家在路上捡了个女人做相好的，还把她妹妹也一起带了回来，传得是有鼻子有眼。

张广发也听到了，但没工夫来管伙计，因为从密云一路过来，他就发现路上的形势有变。不管是乡间路口还是大邑门户都有士兵把守，水陆码头更是搜检极严。张广发因为惦记着东家的信，所以急着回城，一路上不免破财免灾。好在这些士卒都肯伸手拿钱，红包就是通行的凭证，手一摆对大车队视而不见，他们这才能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城下。

到了广渠门一看，张广发可就头疼了，这里的搜检比乡间严上十倍都不止。绿营的千总带着七八个把总分成几队来搜，行人入城，辫子要散开，鞋都要脱下来验看。

“史老哥，这是怎么了？这么严的盘查，我也就听我爷爷说过一回。那还是嘉庆爷那年月，天理教攻打皇宫闹的。这又是来的哪一出儿啊？”旁边有两个行人，等得实在是无聊，抽着烟袋聊大天。

“谁知道啊，听说是逮了几个大官，防着有同党入宫行刺。”

张广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入宫行刺云云不过是茶馆评书讲的传奇故事罢了，皇宫戒备森严，岂是寻常人能潜入的。不过看这架势，入城的队伍行进缓慢，无论如何今夜是进不去了。他只得吩咐一声，叫大伙计找客栈，城外暂歇一宿。

他这边安排着，李钦也拍了拍马车的门，待那主仆下了车，往前一指：“看见没有，搜人是搜男不搜女，你们两让人一搜就麻烦了，不如改回女装吧。”

四喜一看城门，脸色有些发白，拉了拉“公子”的袖子，悄声说：“小姐，咱们听他的吧。”

那“公子”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她们带的书箱，也悄声道：“人虽搜不得，难道东西就能搜吗？还是要想个万全的法子进城。”

正说着，就听城门那儿有人喊张广发的名字，边喊边冲着队伍走过来。

张广发拢目一看，登时大喜，从马上跳下来，紧走几步。

“李安，你怎么到城门这儿来了？”

来人是高门大户仆从的打扮，年纪与张广发相仿，听问先是一躬。

“张掌柜，老爷知道城门戒严，怕你们不好进来，特地求了九门提督一张条子。这几日都让我在此等候，总算是把你们等到了。”

张广发连忙把他扶住，嗔怪道：“你怎么和我闹这个，当年的交情都忘了不是？再要这样我可不依。”

李安憨憨一笑：“现在你是大掌柜嘛，不一样了。”

他们在前面说着，李钦眼尖已是看见了，说道：“那是我家的管家李安，来此必是有事。”

等把缘由弄明白了，主仆二人都松了口气。有了九门提督的条子，京商的车队畅通无阻地进了城门。此后兵分两路，大伙计带着车队返回商号不提，李安带着李钦、张广发，还有那半路相识的主仆，来到位于前门大街与先农坛之间的京商会馆。

京商会馆由来已久，始建于元朝，距离古刹般若寺不远。明初曾荒废过一段，后来明成祖“以天子守国门”，迁都北京，京商继而中兴，绵延明清两代。几百年下来，会馆房舍虽然依旧高轩，但早已破旧不堪。

后来李家主人李万堂于咸丰初年出资翻修，买下周围地皮，不计工本大造楼阁，重建后的会馆比原先扩了三倍不止。新盖的三座二层小楼，分为“议事”、“兴学”、“度支”，不仅可以供京商大佬会议商谈，还可以教贫寒子弟做生意打算盘以及放贷给小本经营的贫户。楼后一座大戏台，是京商堂会之用，而且无论富贵贫贱，只要缴纳京商会费，开堂会之时一视同仁，皮匠铺的小老板也能和茶庄、粮行的大掌柜同坐一席。

李万堂如此热心京商公益，且又公道无私，手面豪奢，赢了不少人心。待到京商会馆大修已毕，有头有脸的京商会聚一堂，公推其为会馆总执事，传到外面老百姓耳朵里，就变成了“京商首领”。再加上李家世代经商，买卖无数，早就有“李半城”的称号，可谓是声望一时无两，大江南北的商界就没有不知道京城李家的。

因为会馆全由李家捐资而建，故而前边三进是京商公所，后面一片宅院则无异于李家私宅，平日李家主人李万堂也都是在此会客理事。

穿过九曲回廊，廊边有人工开凿的一片小湖，其上密布佳荷，廊后构屋三间，成品字排列，中间空场修竹丛桂，横卧一根古木如虬蟠。

那“公子”随着几人往里走，经过时看了几眼，不禁赞道：“北地园林少用江南‘枯’字诀，若是本地人所为，恐怕就只有园艺大师欧阳三了。”

走在前面的李安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惊异，布置这片花木的正是欧阳三，想不到这公子小小年纪，眼力却佳。

“到了，少爷和您二位先在下房休息，老爷等着见张掌柜。”李安止步恭敬道。

张广发随李安进了上房，那“公子”和四喜也不进屋，就悠游地赏看园子。李钦凑过来道：“都到了这儿了，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要见我爹了吧？”

“公子”瞟了他一眼，压根儿没接茬。

李钦咳了一声，无奈地咽口唾沫：“那姓什么叫什么总该说了吧。不然一会儿我爹把我叫进去一问，我带了个无名无姓之人来见他，岂不荒唐！”

原本他也没抱多大指望，不料那“公子”居然开了口：“说得也是，待会儿要是李老爷问起，你就说我姓苏，名紫轩，紫气东来的紫，轩辕黄帝的轩。”

“哦，苏……听你口音是京城人士。现在天色就已经晚了，待会儿见了我爹之后，我送你回家吧，如何？”李钦觉得这个名字无论如何不是个女人的名字，但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他索性不想了。这女子不仅神秘，而且身上透出的那股子气质再加上美貌，让李钦很是着迷。

“等会儿再说吧，出了门还不一定去哪儿呢。”苏紫轩嘴上应着，脚步有意无意往上房走去，这里与前面公所隔着很远，嘈杂之音传不过来，等走近了上房，里面的谈话声便依稀可辨。

就听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始终在说话：“现在靠山变成了冰山，冰山也已经倾倒，这没什么可惜的，越是大生意风险也就越大。不过我们不能不早自为计。”

他话音一落，这时就听张广发道：“唉，没想到会出这种事，这些年陆陆续续地投了一百万也不止啊，心血付之东流，就这么全完了。”

“不要想那些！这几年具体的事情都是你去办的，眼下要先把线斩断，字据一张也不能留，明白吗？”

“是！我马上就去办。”张广发答应一声。

“嗯。”

张广发辞出上房，与李钦打过招呼便匆匆而去。随后李钦被叫了进去，那声音顿时严厉起来。

“听说你还没到山海关就摆少东家的谱儿？！”

“我……我本来就是少东家……”李钦说话的声音显得底气不足。

那声音许久没有开口，这一沉默，就连苏紫轩在外面站着也感到了一种迫人的压力，心里不禁有些发寒。

良久，李钦讷讷地开口：“我带回两个人，有个叫苏紫轩的，她要……要见……”

没等他说完，那声音忽地打断：“李安，命人带少爷回府，一个月内闭门读书，哪儿都不许去！”

“我……”李钦的声音刚要放大，李安在旁赶紧拦住。

“少爷，您这是第一次出远门，能平安回来就是一功，太太那边还等着您呢，赶紧回去吧。”

李安连说带劝把李钦劝出房门，对着退在廊下的一个下人吩咐两句，李钦看了一眼苏紫轩不情不愿地走了。李安这才对着苏紫轩主仆略一躬身，请她们进了上房。

苏紫轩不慌不忙地带着四喜进了上房，打眼一看就知道，这里其实是李万堂的私人书房，壁上一幅高魁鸿博李来泰的“半宜明月半宜风”已将房中衬得雅气十足。隔着案几坐着一位年近半百的中年人，湖纺的长衫，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滚边，灰白的头发配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不出丝毫的市侩气。

“想不到他就是李半城，不像是个商人，却好像国子监的学士，清秘院的翰林。”苏紫轩暗暗称奇。

屋中之人自然就是京商首领，号称“李半城”的李万堂。他看了一眼进来的主仆二人，心里也是一愣，女扮男装已是出奇，且又是如此倾国倾城的美色，他已听张广发说这两人是专程来找自己，但还猜不透她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位请坐！听说你们特地来找老夫，不知所为何事？”李万堂顺手拿过一把精巧的花剪，轻轻修着桌上的一瓶文竹，连看都没看苏紫轩。

四喜侍立在旁，苏紫轩坐下，盯着李万堂道：“我想卖你一样东西。”

李万堂淡淡一笑道：“想卖给老夫东西的人不少，但值得买的就不多了。”

“我这样东西你一定想买，就是不知道你的本钱够不够？”苏紫轩可是笑容皆无。

“喔？”李万堂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受影响，声音中却有几分讥诮。

“请过来一看。”苏紫轩指了指四喜拿着的书箱。

李万堂起初见这女子容颜俏丽，还以为不过是来出卖美色，这样的女人他早已司空见惯。原本想给几个钱打发出去，看这样子却非如此。他这才仔细地看了苏紫轩一眼，四喜把书箱捧前几步掀开一角，李万堂略伸头向内细细一看，立时抬头用凌厉的目光扫了苏紫轩一眼。

李安在旁一看老爷这样，也把头伸过来想看个究竟，四喜却已把书箱合上了。

“怎么样，值多少银子？”苏紫轩问道。

李万堂不动声色地指着书箱道：“我且不问这是怎么弄来的，我只问你究竟是谁？”

苏紫轩转回头看了一眼李安。

“你但说不妨。”李安这些年为李万堂办了不少机密事，早已是李万堂的不二心腹，论起信任程度还在张广发之上。

“我是谁？”苏紫轩重复了一遍李万堂的问话，像是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伸出一只手，纤长的手指上有一枚戒面向里的戒指。她把戒面轻轻转过来，一团红光顿时闪现，看得人目眩神迷。李万堂对珠宝颇有研究，最是识货之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红宝石，而是钻石中最为珍稀的千金难易的火油钻。他猛地想起一件事，眉毛不由得一挑，细细端详着苏紫轩。

“这样的稀世珍宝，又是你亲手送出去的，自然不会忘记。我是谁还用再问吗？”苏紫轩缓缓道。

李万堂不答，对李安吩咐道：“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安答应一声。李万堂这才转脸对苏紫轩道：“你从密云逃出来也罢了，居然还敢回到京城。”

苏紫轩面上显得毫不在意，脸上却笼着一层寒意：“京城嘛，虽险实安，我回来自然有事。”

李万堂揣度着此人来意，重又坐回到书桌后，却没有再拿起那柄花剪。

“想救人？你来晚了。”李万堂几乎是一转念便明白了。

苏紫轩站起身，边在屋中走，边说道：“不晚！这样的大案子必是三堂会审，只要京中有那么一两位亲贵肯说话，就能归到‘八议’制度上去，议亲也好，议贵也罢，哪怕是议功也不妨，都能将罪减等。退一步说，就算是不按‘八议’，拖上些时日，可请督抚力保……”

“晚了！”李万堂听她一口气说到这儿，已知这姑娘智计非常，但还是一字一顿地强调着。

“你是怕惹祸上身吧。方才我已在房外听了你的话，哼，靠山变冰山，冰山也倒了，说得可真好。不过你别忘了，水还能结冰，土也能聚山，越是这个时候你出把力，将来……”

李万堂微微摇头，苏紫轩不等他说话已是变了色，寒着脸冷笑一声：“咸丰四年，园工筹梁方，李家以川楠充贵州金丝大楠，获利五十万两白银。咸丰五年，垄断直隶兼热河十七座大营的军服专卖，每年获利三十万两以上。……咸丰十年，户部宝钞案，不经官卖，私自收买经营钱局五处，每年获利在七十万两以上……”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万堂的表情，却见他除了眼神霎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外，脸上的颜色却是丝毫未变，心中暗暗钦佩此人的养气功夫。要知道这些都是李家的绝密生意，其中无不与当朝大员有直接的关联，通同贿赂，私相买卖，若是有一样捅了出去，都是抄家杀头的罪名。

等苏紫轩全都说完了，李万堂居然轻轻鼓了鼓掌：“好记性，早就听说有一本账册，抄了家也不见下落，还以为见机得快，早早就毁去了，想必是在你手里吧。”

苏紫轩点了点头：“从十岁开始我就保管这账册，上面的每一笔都是我记的。你不要打什么杀人灭口的算盘，我的书童有两个，这个叫四喜，还有个叫三笑的童儿没跟来，我要是出了事，账册的秘密自然就公之于众。”

李万堂听了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这样的安排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苏紫轩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别的人就算是我握着他的把柄，也还真不敢去找，因为那些人太笨了，辨不清形势，搞不好急急忙忙挖个坑，连我带他自己都一起埋了。”

“明白这个道理，可见你对人心也知之甚深。”李万堂看向苏紫轩的眼神里带着三分欣赏，话中却又有七分冷酷，“聪明太深遭天妒，你真的是来晚了！”

他一再说晚了，苏紫轩心里陡起警觉，颤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前面说的都对，奈何没有什么三法司会审，昨儿一道旨意已然定了斩立决。”

“什么？！什么时候？”苏紫轩的脸顿时变得比玉还白，美目大张，惊惶地望着李万堂。

“今日午时。”

午时！现在已是戌时，已然过去四个时辰。苏紫轩眼前一黑，若不是四喜手快扶着，险些跌在地上。

“菜市口问斩，老夫也去了，看得千真万确！”李万堂表面一脸的木然，但仔细看却能看出他一直在用眼角余光不停地观察着苏紫轩。

“有话留下吗？”苏紫轩脸上的表情极痛苦，紧紧地咬着唇，但是竟然没哭，目中满是怨恨地问。

他二人始终在回避着一个心照不宣的名字，李万堂沉默了一会儿，道：“没什么要紧话，只是大骂西太后与恭亲王。”

“我知道了！”苏紫轩咬了咬牙，强撑着站起身来，四喜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她。

“临走的时候能去送一送，足证你还记得这番交情，倒真要谢谢你。救人的事情就算了，不过我在京里总得有个待的地儿，就麻烦你替我准备了。”

“你要留下来收尸？”李万堂虽然如此问，但显见得并不如此认为。

果然，苏紫轩答道：“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再说宗室无暴尸，后事自然由宗人府管。我留下来有其他的事儿。”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万堂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却假作好生为难，皱紧眉思量了半晌才叫道：“李安。”

李安闻声而入，李万堂吩咐道：“带这二位到南城口袋胡同那处宅子，安排她们住下，从府中派几个稳重的老人儿，一切用度全由府上账目拨给。”

“是。”

苏紫轩跟着李安要往外走，李万堂忽地又道：“书箱里那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苏紫轩头也没回，答道：“原想万不得已时用来救人，现在则有了更大的用处！”

她说完带着四喜径直去了。李万堂坐在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拿起那柄花剪，将文竹一剪而断，轻声自语道：“好一柄利器，不用可惜了。”

四、大局要越做越大，细节要越算越细

常家车队经过霸州赶往山西，京畿附近的消息传得很快，这时直隶周边都已经传遍了政变的小道消息。

肃顺问斩，怡亲王与郑亲王两位王爷因为是皇室宗亲，所以赐白自尽，而顾命大臣中的其余五人却都加恩，除了丢官罢职，倒也没有大的处分。特别是六额驸景寿，旨意里说他是“受奸人胁迫，故恩施格外，不予加罪”。这一道“无罪开释”的旨意一发，立时就有人说景寿其实是慈禧太后安插在肃顺身边的一根暗桩，非但没有帮肃顺，而且通过他的举发，令那些想要救肃顺的人都没有机会得逞。这种说法本人不认，谁也无法证实，但慈禧太后的手腕却在这种传言下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畏服。

女主临朝，雌声动天，历来不是国家之福。颇有些道学之士想起当年武则天篡李唐而改武周，不由得心里生出许多忧虑。还有一班熟读国史的儒生，谈起当年太祖皇帝提兵灭了叶赫部落，叶赫族的族长曾有遗言，叶赫即使只剩一女，也要向爱新觉罗报此仇，而慈禧太后正是姓叶赫那拉！

如此的巧合怎不让人心惊。在京里此般言论暗流涌动，尤其是连当初顾命大臣所拟的年号“祺祥”都被慈禧太后一手推翻，要军机大臣重新拟过。这样的霸气见诸一个女子身上，更是在各部官吏的私下聚会上成了酒后的热门谈资。

常四老爹当然不会知道这些朝廷大员才关心的机密事情，他现在忧心的只是古平原的身体和如何去还那笔印子钱。

随着车队绕过狼牙山进入山西境内，常四老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家里现在怎样了，掐指算算，到家的日子正好是债款到期之时。常四老爹不敢耽搁，在路过省城太原时，按照古平原之前的指点，派刘黑塔带两个伙计赶着那辆装满“喜货”的大车进城去看行情。他自己则指挥伙计赶着盐车，直奔自家而去。

这样急着赶路还真对了。常四老爹原本住在太谷县城内，为了照料盐场，又在盐场附近置了一处小房子，但那处房子不值钱，常四老爹拿来做抵押的是太谷县城内的老宅。

要说这老宅，真正是好。常氏祖上出过财主，为了盖这所大宅院花了不少的钱。这宅院原本是常家一族所共有，后来常氏一族的其他各支渐渐老病死走，几十年下来，这偌大的宅院竟然都归了常四老爹。常四老爹一家人也住不了这么大的宅子，因此平日里只开两处院子，一处老爹与刘黑塔住，另一处是女眷住的地方，其余各处都封着。

这大宅院早有人惦记，出价到一千两银子的也不在少数，但常四老爹不愿卖祖宅，更何况家里吃用不愁，也不到卖房子的地步。这次不同了，常四老爹没办法才用宅院抵了高利贷。让他奇怪的是，整个县城里，除了一个叫陈赖子的人，没第二个肯将钱借给他。他隐隐约约觉得事情蹊跷，不过急着要到关外，只得定了契约。讲明三个月为期，到时本银利息全数缴回，否则就拿老宅抵债。

现在三个月已经到了，常四老爹赶着车一进自家所在的桃叶巷，就听到从前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里面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叫。他知道不妙，加了一鞭，盐车飞快地向常家老宅的方向驶去。

常家的老宅在这条巷子里算是气派非常，斗角飞檐的门楼前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几个地痞打扮的人正从大门里往外拖一个女人。这女人披头散发，一面挣扎一面大骂：“陈赖子，你个天杀的，光天化日就来夺屋，还讲不讲王法了！”有人认得这女人是常四老爹近几年出门做生意时，找来照顾女儿常玉儿的佣人李嫂，她与常玉儿感情极好，情同母女。

“王法？”一个穿黑衣短打，留着两撇狗油胡子的男子冷笑一声，抖了抖手上的字据，“我手里拿的就是王法！欠债还钱，这字据上写得明白，三月还不上钱，就拿宅子顶债。我陈赖子够意思了，之前来找过你们催要银子没有？没有吧。不过今日既然到期了，可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来，把老常头家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人也拽出来，这院子从今往后不姓常了！”陈赖子一声吩咐，又有三四个人冲到院子里。

不过他们刚进去，就纷纷抱着脑袋跳了出来，只见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门闩一阵乱挥，来到门前一手拽起爬在地上的女子，脆声道：“李嫂，不用怕他们。”

“哟，这不是玉儿妹子吗？上次见你还是三个月前到你家立字据时，这几个月不见，可真是越发水灵了。”陈赖子眼前一亮，对着站出来的漂亮姑娘觍着脸皮说道。

“你别在那里胡说八道，哪个认得你。你要收屋也得等我爹回来，没有硬闯女人家门的道理。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常玉儿转向围观的众人。

大家早就对陈赖子不满，但事不关己，陈赖子手上又有字据，倒也奈何不了他。现在见常玉儿一问，大家哄然一声，竟都是向着常家说话。

“喂，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欠债的倒有理了？”陈赖子没想到常玉儿竟如此机灵，避开债务不谈，只说男女大防，反倒赢得了众人的同情。俗话说“众怒难犯”，陈赖子情急之下道：“要照这么说，你爹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不能收屋，那要是他死在外头，一辈子不回来呢？”

“你！”常四老爹一晃三个月没回来，常玉儿和李嫂本就在担心，此刻听陈赖子满嘴胡扯，只气得浑身发抖。李嫂叫一声：“你这无赖，我和你拼了。”一头就撞了过来。

陈赖子猝不及防，一闪身，推了李嫂一把。李嫂一头栽在地上，额角碰出好大一个口子，血流满面。

“啊！”一见有人血溅当场，众人一阵骚乱，陈赖子也是一愣。

就在这当口，常四老爹已经赶着盐车到了，最后这一幕，他全看在眼里。就是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但常四老爹实在是个忠厚人，尽管心里大怒，面上却不露出来，只是急急下了车，赶到李嫂身旁。

常玉儿乍一见爹回来了，又惊又喜，抱着李嫂的手不曾松开，眼泪已经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原本是个大姑娘家，被人逼得当场撒泼，传出去名声要紧，另一面又挂着李嫂的伤势，所以哭得格外伤心。

常四老爹顾不上安慰女儿，先查看李嫂的伤势，好在血流得虽然多，只是皮外伤，没伤在要害处。

常四老爹先叫常玉儿将李嫂扶进屋去，然后转过身对着陈赖子一抱拳：“陈老兄，为何要到我家中搅闹？”

常四老爹一出现，围观众人都觉得好戏要连台唱了，陈赖子也是心中一紧。但看看常四老爹风尘仆仆，面有忧色，不像是凑到了钱，再看他没敢发作自己，更是放下心来，笑嘻嘻道：“常四，你方才也看到了，是你家的佣人要来撞我。我一闪，她自己碰到地上，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可讹不到我。”

常四老爹强压着火，绷紧了面皮道：“那是自然，她一时失足，怎么能怪到陈老兄头上。不过你带人来我家搅闹，这可没冤枉你吧？”

“嘿！常四，想不到你这老小子还是个泼皮！”陈赖子一下子把声音拔高了八度，又把那张字据拿了出来，“这上面的字是你签的吧，手印是你盖的吧，怎么着？想耍赖不成！要不你现在把银子还出来，我就带着弟兄们撤。不然我就要收屋！”

众人的眼光都聚在常四老爹身上，要看他如何应对。

常四老爹沉默一阵，低声说：“我没银子还你。”

“嗬。”众人一阵叹息，想不到传了几代的常家大宅就要易姓了。陈赖子乐得嘴巴咧到耳根上，叫一声：“都跟我进去！”就要往里闯。

“慢！”常四老爹拦在他身前。

“我说常四，你可不要搞不清楚，这一次就算知县大老爷来，也救不了你。欠债还钱，欠屋还屋，天公地道。”

“我没说不还。不过……看看你手上的字据。”常四老爹紧紧盯着陈赖子。

“嗯，字据，字据怎么了？”陈赖子把字据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看看那上面的日期，是不是八月初五戌正？”

“嗯，不错。”

“当然不错，你是在晚上送银子到我家，与我签了这印子钱的契约。当时正是戌正，而现在天刚正午，也就是说离你来收屋的时间，至少还有五个时辰！”

常四老爹一口气说到这儿，陈赖子不由得目瞪口呆。看看手上的字据，再想一想时辰，果然是如此，可谁能想到常四老爹能在这上面打主意。其实常四老爹当初签约时写上了时辰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他做生意一辈子谨小慎微惯了，想不到今日倒派上了用场。按照字据上写的，戊时未到陈赖子就不能收屋。

旁边众人也没想到常四老爹还有这么一手，眼见陈赖子张口结舌难以应对，大家哄然叫好。

陈赖子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就……就算是还有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你能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总之戌正之前，你要是再敢踏入我家一步，我就告官报抢。”说完，常四老爹要伙计将几辆大车赶入家中，狠狠地将家门关上。

陈赖子自觉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对着大门高喊道：“没想到你个老骨头还挺倔。好吧，大爷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就在你们外面坐上几个时辰，到时候一样收屋。”说罢又对围观众人道：“各位想看热闹就别散，一会儿看我怎么把常四撵出来。”

谁有工夫陪着他，再说大家都同情常四老爹，不愿看陈赖子的小人嘴脸，故此都一一散去。

常四老爹进了屋，先细看李嫂的伤情，拿来家中常备的金创药给她敷上，又要常玉儿扶着李嫂在屋中走了两圈，直到头不晕了，才让她躺在床上休息。

常玉儿把李嫂安顿好了，走到爹身边。女儿家受了委屈，本想埋怨一声：“怎么拖到这时候才回来？”但一抬眼看见常四老爹一身的尘土，满脸倦容，话到嘴边就改了口：“爹，你先坐坐，我去泡茶。”

“不忙，不忙。”常四老爹的眼神很复杂，方才闺女进去，没听到他说手中无钱那句话，看样子还盼着自己大赚一笔回来销债，这话真是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正想着，一班雇来的伙计也进了屋，为首的行了个礼：“常老板，东西我们都卸到了后院。”

“好，好，辛苦你们了。”常四老爹点头笑笑，见伙计们都不动，自己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看我，家里事情太多，一时昏了头了，脚钱还没付给你们呢。”说着把钱袋拿了出来。

“按说好的给你加一成的脚钱，只是我现在没有吊钱，干脆付给你们银锞，自己去找零均分吧，好不好？”

怎么不好？现在的市面银贵钱贱，别人都是想方设法给铜钱，只有常四老爹不计较这些。

脚夫伙计们领了银子欢天喜地地走了，常玉儿从后堂走出来，把沏好的茶给爹端来。

常四老爹无心品茶，看着女儿默不作声。常玉儿感到奇怪，开口问道：“爹，怎么了？是不是生意上出了什么事？”

常四老爹不答，仰着脸向四周看看，指着院里一处石头凿成的盆景道：“玉儿你还记不记得，你五岁那年，在院子里和爹蒙着眼睛捉迷藏，一不留神磕在了花盆的角上。磕破了皮，还流了血，你吓得大哭起来，怕破了相将来不好看。”

常玉儿抿嘴一笑：“女儿当然记得，爹把我抱起来，越哄我哭得越厉害。后来爹说要是真的留了疤，就把自己的皮割一块下来给女儿补上。”

常四老爹呵呵笑道：“你那时候小，听爹这么一说就不哭了。”

“那时候我淘气得很。”

“也难怪你，你从小没了娘，跟着爹，爹也不会教你女红，又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带着你成天在骡马背上做生意，连骑马都学会了。好在这几年有李嫂来帮忙，爹也很放心家里的事。”

常玉儿越发诧异，爹千里迢迢赶回来，一坐下尽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不过她很孝顺，不愿打断爹的话，只是脸上明显带出了疑惑的神情。

常四老爹问道：“小李和小吴呢？”

他问的这两个人是盐场的伙计。大的盐场要雇管事、把头、账房以及十多个伙计，常四老爹盐场不大，他自己就身兼多职，再加上干儿子在盐场帮忙，只另外雇了两个人。

这一次轮到常玉儿沉默了，常四老爹追问道：“怎么？难道盐场出事了？”

“那倒没有，只是外面传得很凶，说爹爹的盐场办不下去了。小李向我辞了工，小吴前儿也说家中有事，要回去照料，大概也不会回来了。盐场现在关门停工了。”常玉儿看着爹，眼里是生怕他着急的神色。

出乎常玉儿意料，常四老爹只是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圈，又坐回到座位上，点着水烟袋，呼噜噜地抽起来。

常玉儿因为从小没有娘的宠爱，所以性子里带了几分坚忍刚强。又因为怜爹无人照顾，所以尽管有不少人喜爱她的美貌，托人上门提亲，都被她拒绝了。直到今年已经过了十九奔二十，还是待字闺中。女儿家到了这个年纪都有些敏感，看见爹说话吞吞吐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亲事。

“莫非爹这一次出门顺便把自己的亲事都定了下来？”联想到方才爹说起小时候的事情，那份依依不舍的感觉更是让常玉儿不得不肯定自己的想法，剩下来的就是“那一头”是谁？常玉儿素来知道爹的脾气，他要是不想说，你磨破嘴皮也甭想要他开口蹦一个字，那就只能等了。

常玉儿在那儿胡思乱想，常四老爹心里也在打着盘算。爷俩还真想到一起去了，他想的正是女儿的亲事。

常四老爹想的是，自己原本还想求陈赖子宽限几日，容自己凑一凑钱，看刚才那个样，他是不得这处宅院不肯罢手。既是这样的话，今天夜里一家人就要无处容身了。自己年纪大了，住到哪里去都无妨，可是女儿正在花季，如何能让她吃这般苦。想来想去只有把女儿尽早嫁出去才好。唉，去年“胜记”杂货铺的老杜掌柜托人来替儿子求亲，那户人家自己是深知的，最是忠厚善良，老杜的儿子也是挺棒的小伙子。当时若不由着常玉儿的性子，将这门亲事答应下来就好了，如今只好再想别的人家了。

常玉儿与常四老爹各想各的，想的虽然都是亲事，但一个想的是当下，另一个想的却是下一步的事情，脸上都带出古怪的神色。

常玉儿看见爹的脸色，心里越发的忐忑，只是这种事情，女儿家无论如何是不好开口问的。好在常四老爹总算是开了口了：“玉儿，你去把东西收拾收拾。”

这一张口，常玉儿的心差点从腔里跳出来。收拾东西？难不成这门亲竟急得很，可是再急也要告诉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家，也要问一问自己的意思。常玉儿急得几乎要奔到房里，把昏睡过去的李嫂叫醒，请她向爹好好问问清楚。

“你收拾要紧的东西就好，我的那几本账册你都知道放在哪里，一并收好。其余笨重的东西我待会儿找人来搬。”

这就不对了，带嫁妆万万没有把家里的账册也带出去的道理。常玉儿知道必是自己想岔了，壮着胆子问一句：“爹，干吗要收拾东西啊？”

“唉，玉儿，爹没用，这一次只带回了官盐，可是却没有钱去还印子钱，看样子这宅院过了今晚就要归那陈赖子所有了。”

“啊！”常玉儿吃惊不小，原以为爹一回来就万事太平了，想不到盐场虽然保住了，但家却没了。常玉儿难过得说不出话，想一想爹的心境只怕更苦，趋前几步跪下，抱着常四老爹的腿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常四老爹也是百感交集，当年自己就是在这宅院长大，在此娶妻生女，又在此抚养女儿，一柱一石都甚是难舍。有时候恍惚觉得妻子还活在这大院里，操持着家务，只是房多院深，难以相见罢了。想到这儿，他一只大手捂在脸上，两行老泪从指缝中淌了出来。

“爹，您别伤心了，盐场不是还在吗？总不能年年都是这个坏收成吧，我们今后省吃俭用，把钱攒足，再把房子赎回来也就是了。”常玉儿见爹伤怀，自己先止住眼泪，拧了把热手巾，递给爹擦泪，常四老爹默默点头。

“对了，爹，大哥呢？”这说的是刘黑塔，他虽然是义子，但比常玉儿只大一岁，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常玉儿始终叫刘黑塔为“大哥”。

“他，去太原城卖货了。”

“货？我们还有什么货？”常玉儿疑惑不解。

常四老爹刚要答话，忽然想起一事，失声道：“哎哟！”起身就奔后院而去。

常玉儿不知是什么事，也跟着来到后院。就见爹左右一顾，冲着廊下走去，常玉儿也随着来到廊下，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

就见廊下躺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双目紧闭，身下铺着厚厚的铺盖，身上盖着一床大被。

“这是谁啊？”常玉儿脱口问道。

“先别问，来，帮爹把他抬到客屋中去。”说着常四老爹用铺盖裹着古平原的上半身向上使力。

“我？”常玉儿腾地一下红了脸，暗暗埋怨爹糊涂了，自己一个女儿家，怎好去抬陌生男子。

“快点。”常四老爹催促道，“这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没有他，你就见不到爹了。”

听这一说，常玉儿也顾不上许多了，学着爹的样子用被子包住古平原的脚，使劲向上一拽，与常四老爹一起将古平原架到了屋里。

架是架了，放手之后，常玉儿险些腿一软摔到地上。原因无他，常家虽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对礼教却也看得紧。常玉儿从小就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即使与大哥，互相递接之间也明白绝不能碰到肌肤。现在居然去抬一个男子，虽说隔着一层棉被，但那一股男子气息扑面而来，还是让常玉儿心头鹿撞，一半是害羞，另一半却又说不出什么滋味。

常四老爹却不能明白女儿的心思，还以为她是力不能胜，便说道：“你歇歇，我去打点开水来给他喝。”

常玉儿还是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男子同处一室，值得安慰的是这男人昏迷不醒，否则真不知如何自处。她犹豫一下，走前几步，端详了他的样貌，发觉这男子不似北方的粗豪汉子，倒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爹说这人是他的救命恩人，难道爹在外面出了什么危险？”想到这里，她又担心起来。

好在常四老爹不多时便端着一碗水回来，小心地喂古平原喝下去。常玉儿才得空问常四老爹一句话：“这人到底是谁？怎会救了爹的性命？”

常四老爹尽量长话短说，把如何与古平原相识，如何得计能够无恙出关，古平原又是如何突发急病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听到常四老爹在关外被逼得要跳海，常玉儿心痛不已，哭泣着回头望向古平原，自然是感激无限。

“可是爹，既然你用了这位古大哥的计，也许大哥能将货卖个好价钱，那我们的祖屋不就有望了吗？”常玉儿忽想到此处，问了出来。

“哪有那么简单。”常四老爹苦笑一声，“我与黑塔在太原城外分手，随后就赶了回来。他去卖货，就算卖得顺手至少也要三五天才能将货抖干净，陈赖子岂会容我们。再说，三十两银子进的货，卖好了也不过赚上十两而已，就算是对半的利，六十两还不够还欠陈赖子的三成银子，实在是杯水车薪呐。闺女，就别想了。”

常四老爹一席话把常玉儿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也熄灭了，她知道离家已经不可避免了，眼下只能收拾好紧要的东西，跟着爹寻个住处。

住处是现成的，常四老爹在盐场还有栋小房子。虽是简陋，收拾一下也能住下。

李嫂也醒了过来，知道主人家要搬家，不肯再躺，坚持起身帮忙。就这样忙忙碌碌装箱子到了掌灯时分，东西大都已经打包。按常四老爹的意思不打算等到戌正了，因为那时天色太晚，不好雇车雇人，与陈赖子赌这个气，反倒自己不方便，何苦来哉。反正早晚都是让，不如早让出去几个时辰。

于是常四老爹打开宅院的大门，走了出来。一打眼就看到陈赖子和他的那帮手下正聚在不远处的树下。

陈赖子刚刚叫人买了几只烧鸡，弄了瓶烧酒，与几个狐党大吃大喝，边吃边拿着根签子剔牙。看到常四老爹出来，陈赖子向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伙人慢悠悠地走过来。陈赖子讪笑道：“怎么，常四你在屋里憋闷得慌，出来透口气？我劝你还是回屋去吧，再过一会儿这屋就不是你的了，还不好好多瞧几眼。”说罢，便与手下狂笑起来。

常四老爹也不理会，拱了拱手：“既然是我立下的字据，没有反悔的道理。东西已经打好包了，我去雇车，拉了东西就走。”

“慢着！”陈赖子一脸的无赖相，“这会儿你想走，我陈某人还不答应了。”

常四老爹一皱眉，不知他又要出什么花样。

“你说东西都打好包了，那不行，要拆开了让我们看看。字据上写明这所大宅子整个归我，万一你带了什么砖头瓦块出去，我不是吃亏了吗？”陈赖子盯着常四老爹。

真是小人难惹，这分明就是冲着方才常四老爹那句“告官报抢”来的，想来陈赖子与手下商议一翻，要用这个法子留难常家，报复之前当众下不来台的一箭之仇。

箱子是一下午收拾好的，此时打开翻看，又要重新整理，费时费力倒是其次，常玉儿的箱子里有不少都是女人的应用之物，怎么能由着这群恶棍搜检。常四老爹气得咬紧牙关，半晌才道：“陈赖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就是欺负你又怎么了？你去打听打听，十里八村谁敢跟我陈某人说个不字。要不是你这老小子有这处宅子，就是在道上给我磕三个响头，都甭想我正眼看你一眼。告诉你，今天你的箱子，让看也得看，不让看也得看，否则我看哪个赶大车的敢拉你。等过了戌正，这屋里的东西全归我，你想拉都拉不走。”

常四老爹没想到陈赖子竟然如此横蛮不讲理，怒道：“我自己的东西，我当然拉得，你不许，我就去告官。”

“去吧，我去年打了十二场官司，还没输过呢。”陈赖子斜着眼，不慌不忙说道，那自然是他使了银子的缘故。

常四老爹气得没法子，转身往家里走，回手刚要关门，却被陈赖子一手把住。

“关什么门，难不成你闺女在里面洗澡，就让兄弟们看看能怎么样？”

语甚恶谑，而且辱及女儿，常四老爹再不能忍了，一伸手将陈赖子一推。他年轻的时候跑单帮，也学过武艺防身，石锁石担全都来得。现如今年纪大了，手上的力气却还不减。

这一推不要紧，陈赖子噔噔噔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得直咧嘴。

“好哇，你个老小子敢动手。”陈赖子恼羞成怒，从手下那儿夺过一根棍子，冲过来就要照常四老爹打去。

突然之间，众人眼前一花，就听“咣当、哗啦”接连几声，陈赖子摔出去足有一丈多远，身子撞上了墙角一个放花盆的木架子，木架一倒，花盆碎了一地。

这一摔可不轻，手下赶过去相搀，扶了几次才扶起来。陈赖子疼得直叫：“哎哟，慢点慢点，可摔着我了，这他妈是谁啊？”

话音未落，有道人影闪了过来，一巴掌抽在陈赖子脸上，把他打得就地转了三圈。

打他的这个人边打还边说：“叫你骂娘，老子打死你！”

别人没看明白，常四老爹可早就看出来了，打人的正是干儿子刘黑塔。刚才陈赖子冲过来，刘黑塔从后边赶上来，拽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摔了出去。刘黑塔自幼丧了父母，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对着他骂娘，陈赖子那句“他妈的”犯了刘黑塔的大忌。

常四老爹最知道干儿子的性子，见他抡圆了胳膊又要打，生怕他力气大，把陈赖子打个好歹，赶忙过去一把抓住。

“黑塔，住手！”

刘黑塔除了老爹和常玉儿，谁的话也不听，见是老爹让他住手，只得悻悻然收回了巴掌，指着陈赖子道：“王八蛋，你要是再敢满嘴喷粪，我把牙都给你打下来。”

陈赖子早就抱头鼠窜到一边，他知道刘黑塔是远近闻名的硬汉，自己手下这几个人根本不是对手。见常四老爹拉住了刘黑塔，才稍稍放下心来，大叫道：“刘黑子，你敢打我！好，这笔账我们以后再算。现在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老子要收屋了！”

“收屋？嘿！做你的春秋大头梦吧！”刘黑塔恶狠狠地说，从随身的褡裢里拿出一包银子，往地上一掼，“老子还钱，快点点数。”

这下子奇峰兀起，在场的人俱是一愣。陈赖子满脸不相信的神色，走近来打开包裹一看，才铸好的拉丝元宝，五十两一锭，一共六锭，就摆在眼前，白花花一片，看上去叫人心里发馋。

“三百两银子，够还你了吧。”刘黑塔双手叉腰，得意扬扬地道。

这时候常四老爹简直是喜从天降，常玉儿也从门后走了出来，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黑塔，满脸都是惊喜的神色。

“你……你……你这穷鬼，从哪儿淘弄得三百两银子？”陈赖子的计划被全盘打乱，顿时手足无措。

“咸吃萝卜淡操心，管的事还不少，还不拿着银子快滚！不然我把你们的脑袋都拧下来。”刘黑塔眼睛一瞪，向前走了两步。

陈赖子吓得连连后退：“好，好，算你行。”说完看了一眼常氏老宅，眼里突露出一股狠色，他咬了咬牙，拿起银子招呼同伙就要走。

“等等。”常玉儿连忙叫着，“你只能拿二百二十四两，还有那字据要一并还给我爹。”

“还是妹子想得周到，险些让这王八蛋占了便宜。”一家人回到屋中，刘黑塔摸摸后脑，咧开嘴笑了。

“你没看到陈赖子走了之后，乡亲们在背后唾他，那才痛快呢。”常玉儿也笑道，一改先前的悲伤，整个家里喜气洋洋。

“唾他？那是轻的，我哪天非把他堵在巷子里狠狠揍一顿。”

常四老爹眼里也是止不住的笑意，劝道：“算了，咱不惹这麻烦。不过黑塔，你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是在太原府的票号借了钱？”

“嗨，爹，您老也糊涂了，我身上一没田契，二没房契，谁肯借钱给我？”

“对，对，那到底是……”

“就是那车货呀，全卖了！”

“全卖了？这么快？卖了三百两？”常四老爹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连声追问道。

“可不是。”刘黑塔坐在厅堂的侧椅上，一掌拍上大腿，脸上是那种办事办得意想不到得顺手的表情。

“爹，您想都想不到，我把那车货赶到太原府最大的集市上，一掀开篷布，商户都呼啦围了上来，那阵势简直像是要放抢，把我都吓了一跳。”

常玉儿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妹子，你笑什么？”

“我笑大哥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能让你吓一跳，当时的情势可想而知了。”

“就是啊，我一看不好，赶紧把车护住。那帮人像疯了似的往我手里递银子。我还没来得及接，他们又都走了。”

“怎么走了？”尽管知道事情已经过去，银子也拿到了手，但这一进一出之间干系太大，常四老爹还是忍不住把心吊了起来。

“藩司衙门的人来了，一顿鞭子把人都赶散。那个藩司衙门的采办过来，一张口就给我五十两银子，要把这车货都包圆。好家伙，一转手就是二十两的利，我于是就要答应。”

“大哥你不是拿回了三百两吗？”常玉儿问了一句。

“玉儿你别急啊，听我说完。”刘黑塔得意地笑笑，“亏得我晚答应一声，巡抚衙门的人随后也到了，也要买我的货，价钱给到一百两。过了一会儿，提督衙门也来人，也说要买货。这会儿我反倒不急了，趁着他们争来争去的工夫，我细一打听，原来同治小皇爷再过几日就要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原本太原府的商家已经为这件事备好了应用的喜庆之物，就等着卖给各大衙门。可是前一阵子京里出了件大事，据说是杀了几个奸臣，为这事闹得是人心惶惶，都说这登基大典肯定要改在年后再办，于是商人就把货都卖给零散小户用作结婚、架梁、乔迁、开业之用。谁承想京里头根本就没改日子，这下可倒好，各个衙门都抓瞎了。你们想啊，小皇帝登基，要是衙门口的灯还是白的，蜡烛也是素的，那谁也担待不起。于是撒下人马去办‘喜物’，可是这种东西屯货本就不多，前一阵子卖光了，商人还没进货，把几大衙门的采办急得不得了。赶巧，我就是这时候赶着一车货进了太原。”

“那可真是奇货可居了！”常四老爹喃喃道。

“可不是嘛。我这么一听啊，就站在大车上对他们说，现在你们自己喊价，谁的价钱最高，就把货卖给谁。最后还是巡抚衙门有钱，把价抬到三百两，那其余的两个采办不敢做主，要回去请示大人。我心想，得了吧，哪有工夫等你，就一口价三百两，卖给了巡抚衙门。这不是，货也卖了，钱也拿回来了。”

“这件事情你办得好。不过黑塔你要知道，若是你沉沉性子，等那两个采办回来，就是一千两也能拿到手。”常四老爹不无遗憾地说。

“一千两，不可能吧。三百两我都觉得是天价了。”刘黑塔眨眨眼睛。

“这车货关系着几个大员的顶子啊，真要是办他们个‘大不敬’的罪，就都得丢官罢职，所以……”常四老爹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货关键是看卖给什么人，卖得对不对路，要说为了乌纱帽，一千两又算得了什么。

“爹，要不是大哥及时把货脱手赶了回来，我们这会儿可都无家可归了，要我说大哥这件事做得恰到好处。”常玉儿不同意爹的说法。

常玉儿一语提醒，常四老爹连连点头：“看我，真是糊涂了，光想着赚钱。玉儿说得没错，黑塔这次是大功一件。”

说完，常四老爹自己一愣，缓缓站起身，向后屋望了一眼。随后他又坐了下来，把头低下，先摇摇头，再点点头，也不知想些什么。

常玉儿与刘黑塔对望一眼，都很奇怪，事情办得这么好，怎么常四老爹反而显得心事重重。

“爹，你怎么了？”常玉儿走到近前，轻轻问道。

“唉，我是在想，这次的事情全都亏了那位古老弟，要没有他，爹早就死在了关外，车队更入不了关，祖宅也保不住，他可说是咱们常家的大恩人。”

常玉儿默默点头，刘黑塔抢着问：“对呀，我光顾高兴了，古大哥呢，病好些没有？”

常四老爹摇摇头，接着道：“听你刚才所说，与这古老弟当初的猜想一般无二。这年轻人好生了得，人还在千里之外，居然能做成太原府的生意，真是天纵奇才。只可惜，我怕他过不了这一劫。”

“爹，我觉得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救他，做人当讲知恩图报，就算是素不相识，也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他是咱家的大恩人。”常玉儿缓缓进言。

“我也是这意思。”刘黑塔痛痛快快地说道。

常四老爹欣慰不已：“能说出这番话，就是我常家的好孩子。我已经想好了，这方圆百里之内，只有鸡鼓山双阳沟的李神医医道最高，号称妙手回春。不过他是有名的不出诊，只看上门的病人，可古老弟的病实在经不起折腾了。黑塔你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求李神医出诊，实在不行，我再套车送古老弟去。”

“好嘞。”刘黑塔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外走。

“大哥。”常玉儿叫住他，“可别空手去，带上四色礼物。”说着又从厨房包了几个杂面馒头，“赶路回来还没吃饭吧，带着路上吃。”

“嘿嘿，谢谢妹子，还是你想得周到。”刘黑塔拿过馒头，一口就塞进去一个，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常玉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心，别噎着。”

陈赖子没回家，打发走几个手下，就从县城东大门旁边牌楼的边上拐进了一处小巷，这里是整个太谷县最繁华的泗堂大街的后巷。他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商铺的后门，看看左右无人，轻轻敲了敲门。不大工夫，门一开，他像条鲇鱼一样，“哧溜”钻了进去。

开门的是个小伙计，陈赖子认识他，开口就问：“王大掌柜呢？”

“在后房过瘾呢。”

“带我去。算了，我自己去。”说完，陈赖子拔脚就往后房去。小伙计要拦，想了想还是没敢，把门插好，回前头铺面去了。

陈赖子来到后房，见门窗紧闭，知道王大掌柜此刻肯定正在里面吞云吐雾，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想：“老子在外面办事，你这老家伙倒真享福，要是能换换位置，他妈的，给老子个神仙当，老子也不干。”

他想敲门，又怕打扰了王大掌柜，搓着手在外面打转。声音大了些，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询问：“谁在外面？”

陈赖子堆起笑脸：“王大掌柜，是我，陈友三。”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那老人才发话：“给他开门。”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回道，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股鸦片烟的味道混着女人身上的香粉气一下子扑了出来，把陈赖子熏得直愣神。

那女人体态丰腴，骚媚入骨，似笑非笑的勾了陈赖子一眼，扭着腰肢回到屋里，身子斜倚在榻上，隔着一张烟桌帮另一头的老头烧烟泡。

陈赖子知道，她就是太谷县最大一处票号“泰裕丰”大掌柜王天贵的宠妾，名唤如意，之前是驴士大街春香堂的头牌姑娘，身价不菲。听说王大掌柜为了赎她，花了足足一千五百两银子。陈赖子盯着如意看，慢慢挪着脚进了屋。

进屋之后，他立刻把眼光投向榻上正在吸烟的清瘦老头，这个人他可是一点也不敢得罪。整个县城没有不知道的，近十年以来，太谷县令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审案，也不是催征，而是投一张晚生帖到泰裕丰拜会王大掌柜，也只有这样，他这一任才能做得太平安心。

“我不是说了嘛，不许你到店铺来找我。你是放印子钱的，让旁人看到，会影响泰裕丰的声誉。”王大掌柜很是不欢喜。

“是，是。”陈赖子嘴上答应，心里骂道，“他妈的，老子放印子钱的本钱还不是你出的，得了利息你拿大头，真是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但他没时间多想，接着就道：“王大掌柜，那事砸了。”

“什么事？”

“就是常家那处宅子。”

“嗯？”王大掌柜放下手中那杆翡翠嘴的镶金烟枪，稍稍坐起身，如意马上往他身后垫了个枕头。王大掌柜眼光瞟过去，对如意的伺候很是满意。但接着就沉下脸来，问道：“你方才不是还派人过来，说常四的那处宅子准定到手了吗，怎么这会儿又吹了？”

“是，不过那老小子的干儿子刘黑塔赶了回来，看样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凑到了三百两银子，居然把账还上了。”

“岂有此理！”王大掌柜一拍桌子，现了怒容，“我已经通知了这附近大大小小的同行，不许借给常家银子，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和我王天贵对着干？”

“这，小的也不知道。”陈赖子卑恭地低着头。

“哟，发什么火啊？”如意隔着烟桌伸过一条雪白的手臂揽住王大掌柜，“您要是真看中了常家的那处宅子，花钱买下就是了。大不了就是千把两银子，值得动气吗，可别气坏了身子。”

“你懂什么，”王大掌柜的脸色虽然和缓了下来，语气却是不减，“我是个商人，将本逐利，能花一两银子搞到手的东西，我绝不花一两一钱。”

说完，他又转向陈赖子：“去，查一查常家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来路正不正？哼，要是被我抓住把柄，那就……”他的脸上现出阴冷的神情。

“小的明白。”陈赖子心领神会，见如意的手臂还揽着王大掌柜，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常四老爹叫玉儿给古平原熬药，同时因为李嫂受伤的缘故，要她回家歇息几日。李嫂却是不肯，只说家中左右无人，回去也是闲待着，不如在常家帮帮手。

按常四老爹的想法，从双阳沟到太谷县城，一来一回要大半天。刘黑塔去请李神医，第二天日落之前便能赶回来，就算是请不到，也应该回来报个信。可是第二天一整天，刘黑塔没回来，第三天过去，还是没回来。

这下常四老爹急了，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莫非是路上出了意外？

当夜常四老爹就要去找，被常玉儿和李嫂死活劝住。大半夜黑灯瞎火就怕老爷子再出了什么事，剩两个女人在家可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不去是不去，常四老爹却有一句话：“我别的不怕，就怕是陈赖子找黑塔的麻烦。”

“凭大哥的功夫，陈赖子那几个人近不了他的身。”

“这我倒是知道，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这么一句话，常玉儿也放心不下了，几乎一夜没睡，总觉得听到有人叫门，却又都是听错了。就这么迷迷糊糊到了天破晓，真的有人来叫门，而且“啪啪啪”接连不停地扣打常家的大门，那声音就仿佛是在大喊：“出事了！出事了！”

常家的三个人本来就谁也没睡实，一听叫门声，都紧张地起身来到院落中，相互张望一眼。常四老爹披着衣服来到门边搭问：“谁啊！”

“是不是老常家？开门，开门！”

声音很陌生，加之语气急促，常四老爹不由自主便伸手卸了门闩，向外一推。门开处，站着一个青衣大褂的中年人，一见常四老爹开门迎出来，先目光不善地瞪了他一眼。

常四老爹一愣，这人是谁？我不认识，为何好像对我十分不满？就见那穿着大褂的中年人向后一转身，原来身后还有一辆骡车，车厢外垂着布帘。中年人向车里一躬身：“大伯，常家到了。”

“嗯。”帘子一挑，从里面出来一个老者，瘦高的个子，衣衫整洁很有精神，一根旱烟不离手，正呼呼地吸着。中年人赶紧上前把老者扶下车，老者站在地上，用旱烟杆挑起车厢的布帘，往里面一指，对着常四老爹说：“看看，是你家的人不是？”

常四老爹一伸头，失声叫了出来：“黑塔！”就见刘黑塔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车厢里。他的个子高，身量长，车厢里放不下，一双脚还摆在外面。

“这……这是我干儿子，他怎么了？”常四老爹急问，几步过来向车内探身察看。常玉儿与李嫂在院内也听见了，只是外面有陌生人，尽管着急却一时不便出来。

“没事，没事。”老者不慌不忙道，“他不过是经满络虚，脉气上虚尺虚，是谓重虚也。”

常四老爹听得真真切切，却半句不懂，试探地看向一旁的中年人，那人没好气道：“这人是饿晕了，而且也是乏得狠了，没甚么大碍，做碗面片汤给他灌下去就好了。”

常四老爹更是疑惑，好端端自己的干儿子怎会饿晕在外面？想想这么着不成话，还是先请问来人的姓名。于是对着老者抱拳为礼：“请教老人家尊姓大名？”

“呵呵。”老者倒是很客气，“老朽李鸿铭，双阳沟人氏。”

“李神医，您是李神医？”常四老爹吃了一惊，想不到刘黑塔到底把李神医请来了。只是不明白他自己为什么会搞到这般模样。但此时也没有时间细问，待客要紧，赶忙将李神医向屋内请。

中年人“哼”了一声，李神医训斥道：“老三，不可无礼！既来了，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常四老爹把李神医让进大厅，要李嫂去煮些丸子粥喂刘黑塔吃，常玉儿伶俐，早泡了香茶奉上。

这时常四老爹才能问上一问：“李神医能大驾光临，真是感激不尽。不过，我这干儿子怎么会……”

“怎么会？”中年人抢着说话，脸上还都是愤愤不平，“你问问那个黑大个，有这么不讲理的吗？我大伯不出诊的规矩已经立了二十年了，他可倒好，跑到我家门前，一跪就是两天两夜，硬要逼着我大伯出诊，这不是欺侮人嘛。”

“哎哟。”常四老爹这才明白过来，想必是刘黑塔的倔劲又犯了，这下好了，本来是请医生来看病，看样子却变成兴师问罪了。他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李神医深施一礼：“我这义子是个粗人，不懂礼数，想必是一时着急，办了混账事。等他醒了，我要重重责罚他。”

“不必了，”李神医摇摇手，“老朽问令郎是家里什么亲人病了，他告诉我病的是非亲非故的一个人。可就为这么一个人，他居然硬是水米不打牙，眼都不合地跪了两天两夜。遇到令郎这样的人，老朽那规矩就算是铁打的，也要破上一破了。”

常四老爹做梦也没想到李神医会这么说，当下又惊又喜，搓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常玉儿也是欢喜无限，却又有好多说辞，都是善颂善祷，把李神医说得呵呵大笑。

“好了，我还是去看看病人吧。”李神医起身，常四老爹连忙在前面带路，来到后厢房。

来到房里，李神医先是细细地把过脉，然后详细地问了古平原自病发以来的情况，之后沉吟不语。常四老爹与常玉儿不敢打扰，站立在一旁等着。

“病人发病之前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李神医又问道。

“他之前的那顿饭是与我一起吃的，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壶酒，两个家常小菜。”常四老爹回忆了一下。

“这就怪了。”李神医捻着胡须，皱眉看着古平原。

“难道不是风寒？”

“风寒只是表症，内里是中了毒。”

“中毒？”常四老爹失声道。

“不错，而且是很奇怪的毒。你再说说看，病人之前都做过些什么？”

常四老爹本来不想透露古平原的来历，此时也顾不得了，就一五一十把与古平原自相识以来的事情说了一遍。待说到古平原藏身水中，偷逃入关之时，本来一直闭目在听的李神医忽地睁开双眼，又一把扣住古平原的脉门，过不多时，把手一丢，身子向后一仰，重重出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神医，请问他到底中了什么毒？”常玉儿问道。

“是火毒！”李神医抬眼看着常四老爹与玉儿，“盐有火毒，他在浓盐水里泡得太久，火毒从毛孔渗入体内。本来还不打紧，可是晚上又用了酒，接着受了风寒，最要紧的是急痛攻心，心火旺盛，内外交逼，将这股火毒逼了出来。之前的几位大夫都只见风寒之症，以为是寒气御府，其气不清，便下了大黄、柴胡这样的提升之药。风寒倒是治好了，可火毒却反被催发得越来越烈。”

“对了。”常四老爹一合掌，“之前我提醒过他，盐水杀得慌，要他买一罐鱼皮胶，到时涂在身上。可后来他没带来，我也就忘了。若是涂了鱼皮胶就好了。”

“不错，这个偏方确实可防盐火之毒。可惜却没有用上，不然他不会病得如此严重。”李神医颔首道。

他二人却不知道，古平原其实已备了鱼皮胶，但却由于变生意外，而没有来得及带出。

“那这位古老弟现下如何？”

“唉，现如今他的脉相是弦为阳运，微为阴寒，上实下虚，不能自还。这股火毒抑郁良久，在胸腹间盘桓不去，着实凶险得很。”

“还望李神医妙手施救，需要什么药，我立时去办。”常四老爹又是一揖。

李神医避而不受，说道：“现在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你只管放心，方子老朽尽心去开，你把药抓来，按时喂他吃下，三日内就见分晓。”

“是，是。”常四老爹捧来笔墨，请李神医开方。李神医开过方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常玉儿，对常四老爹道：“你去抓药吧，我坐上一坐，过一会儿再给他把把脉。”

“如此有劳了，玉儿，你帮爹招呼神医，爹一会儿就回来。”说着常四老爹匆匆而去。

等常四老爹走了，李神医向那侍立一旁的中年人发话道：“老三，方才来的时候我听左边车轮咯咯地响，你去瞧瞧，回去的时候别摔着咱们。”

“大伯，那车轮是刚换的，没毛病。”

“要你去你就去，多话！”

中年人不敢顶嘴，领命而去。李神医转过头又深深地看了常玉儿一眼。常玉儿聪明伶俐，早看出李神医是有意将常四老爹和“老三”调走，不知他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

李神医支走了旁人，却是迟迟不开口，一口紧似一口地抽烟，低眉垂目不语。常玉儿心中好生奇怪，却又有些好笑，前日爹是这般模样，今天这位李神医也是如此。

“常姑娘。”李神医到底还是开口了，常玉儿赶忙答应一声。

“我是个看病的大夫，一辈子就是把脉开方，凡是于病人有益的事情，我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常玉儿心中更是奇怪，应道：“远近十里八村，谁不知道李神医仁心仁术，活人无数，大家都叫您‘活菩萨’呢。”

李神医摇手道：“那是病人命不该绝，老朽何能贪天之功。只是今日有一句话，讲出来唐突了姑娘，不讲却又害了床上这位小哥的性命，老朽心中着实为难。”

常玉儿闻言诧异道：“老神医，他是我常家的大恩人，我家已经决定无论如何要救他的性命，有话您就请说，不必为难。”她也是着实不明白，为何治病救人却会唐突了自己。

“嗯，既如此，请姑娘走到窗前，面向窗外，不要回头，也不要开口。这话，老朽实在不方便当面讲。”

常玉儿心中疑惑，看一眼神医，慢慢走到窗前，背过身去。

“实不相瞒，这位小哥的毒中得太深，时间拖得太久。最难的是，误用庸药，此刻火毒已散入了五脏六腑，再用什么药，也难以见效了。”

常玉儿闻言大惊，只是有言在先，无法回头去看，也不能相问，心中却是惶急不已。

“但是他的病却并非无救，老朽开的药可以拔毒驱邪，保中理气，但还必须要有一个药引子，将火毒引出来，老朽的药才能发生作用。否则药效进不到病灶，纵是千年雪莲也是无用。”

李神医顿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至于那药引子，就是在他服药之后，要有一纯阴之体，也就是处女之身与其相偎相依，同床共枕，彼此之间必须赤裸相对，不能着一缕衣物。这样纯阴之体才能将阳毒引出，药才能起效。”

常玉儿听到这儿，已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能夺门而出。幸好是背对着李神医，只得闭着双眼强自镇定。

李神医又道：“所以我说，这小哥一条性命，就系在姑娘身上，但是你若救他，于名节有亏。所以老朽只是将医理说出，此事还请姑娘自裁。救人，有救人的道理，不救，也有不救的苦衷。只有一事请姑娘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旁人知晓。将来这小哥要是病愈，只是老朽的药好，至于内中之事，老朽至死也不会泄露半分。”

李神医等了一下，见常玉儿没有任何表示，便道：“言尽于此，老朽告辞了。”说罢，起身走了出去，到院中喊一声：“老三套车，咱们回去了。”

“哟，李神医怎么这就走了，饭菜还没做好呢。”没过多一会儿，李嫂走了进来，见常玉儿一动不动地站着，奇怪地扳过她的身子。

“玉儿，怎么好端端地哭了？”她见到两滴眼泪从常玉儿的眼里流出来，不由得慌了手脚。

“没事，”常玉儿用手帕抹抹眼角，转而问道，“大哥怎么样了？”

“他呀，壮得像头牛，能有什么事。我喂他喝了三大碗子稀饭，他连眼睛都没睁，喝完放了一串响屁，倒头就睡，呼噜声比打雷都大。”李嫂见常玉儿不开心，有意逗她。

常玉儿此际哪有心思笑，只勉强牵了牵嘴角：“一会儿爹回来，我去熬药，李嫂你就去看火做饭吧。做好了饭，还回屋歇着，前儿刚受了伤，别干太多活。”

李神医开的药中颇有几味甚是难熬，药铺的人特别关照过，七分火，三分焖，隔水煎煮，等到一碗药熬好，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辰。

常四老爹小心翼翼地将药汤灌进古平原的口中，吁了口气：“唉，这下子总算好了，古老弟有贵人相助，看样子这条命是保住了。”

常玉儿侍立一旁，听到这儿，不由得悄悄低下头去。此刻她心里在想：“爹不知道，其实这个人的命是保不住的，除非……除非我救他。可是爹要是知道了，会让我救他吗？就算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救了他之后，这一生也是不能嫁人的了。不行，就算他是我家的大恩人，我也不能用女儿家的清白之躯去换他的性命，这实在是办不到的事情。”

常四老爹哪里知道女儿在想些什么，兀自兴高采烈地说：“这算是死里逃生。依着我说，也甭找什么仇人了，等他醒了，第一件事肯定是要急着回安徽去，他们母子分离足有五年了，这一厢见了面，必然是欢喜得紧。玉儿，我明天就去给古老弟多多买些礼物，让他带回去孝敬高堂。”

常四老爹的话听在常玉儿耳里如同钢刀剜心，她想到遥远的千里之外有一位白发老母在苦盼儿子归来，但儿子却要命丧异乡，今生今世母子再难相见。又想到自己自幼丧母，若是能再见母亲一面，就是死了也千肯万肯。一念及此，常玉儿再也把持不住，一捂嘴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这孩子，怎么好端端地……”常四老爹摇了摇头，给古平原掖好被角，自己也走了出去。

这一夜，月白风高，满天云彩都被大风吹得干干净净。打过定更之后，常玉儿摸黑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走两步，又停一下，回头再看看自己的房间。就这样终于来到古平原所住的客房前。

常玉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情她想了一晚上，已经有了决断。但此刻伸手去拉房门，却还是经不住地颤抖起来。

房门到底还是开了，常玉儿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冷月无声，只有月光照见一道秀长的身影，常玉儿慢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哎哟，可饿坏我了。”天边连鱼肚白都还没起，已有一个人跌跌撞撞从常家的西厢房走了出来。这人是刘黑塔，他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宿，凌晨时分醒来，只觉得腹中十分饥饿。他自己也奇怪为何会回到了家中，但他是个大胃汉，一饿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先奔后厨找吃的。

去后厨的路上正好经过古平原所住的客房，刘黑塔想也没想就要迈步走过。忽听门枢一响，房门开了，从内走出一人。

这时候天还一点都没放亮，刘黑塔又是刚睡醒，也没细看便道：“古大哥，你病好了？”

“啊！”出来这人显然是没想到外面会有人，惊呼半声，又很快地掩住自己的嘴，僵立在当场。

刘黑塔听出是常玉儿的声音，再定睛一看果是如此。这一下把他也吓傻了，结结巴巴问：“这……这……妹子，你这么早到古大哥房里做什么？”

“不要问，不许和爹说！”常玉儿回过神来，知道不能久待，丢下一句话就往自己房间走。

刘黑塔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什么饥啊饱啊的，全都抛在脑后。他见常玉儿衣裳虽然整齐，可是双颊通红，神色慌乱无比，头上簪横发乱。他可不傻，一见妹子这样，不由得怒喊道：“是不是姓古的欺负你了？”

“你喊什么！”常玉儿怕被爹和李嫂听见，没办法只得回身低低喝道，“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

“不要问。别和爹说，也不许和任何人说，更不许再提，不然大哥你就是逼我去死。”常玉儿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一句话镇住了刘黑塔。刘黑塔与她从小一块长大，从没见过妹子这般模样，一时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的话，大哥你记住了！”常玉儿双眼直视刘黑塔，见他木木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匆匆而去。

刘黑塔果真和谁也没说，一则他完全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二来常玉儿的语气的确是吓住了他。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子性子刚烈，万一把她惹急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但这件事就此成了一个大疙瘩，憋在他的心里。

陈赖子再次见到王天贵是在半夜，王天贵的管家悄悄把他引到太谷城边的小南河畔。这条小南河的水是有名的好，附近人家做汾酒都用这里的水，酿出来的酒水甘郁清洌，口感甚佳。

不过陈赖子今儿可是没了喝酒的心情。他刚走到河边就听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仔细看去，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被人捆在河堤上，身上的衣裳破碎，处处都是血迹，看样子已受了好一阵子拷打。有两个人恶狠狠地按着他，其中一个把他的手按在一块卧牛石上，边上一个头戴歪帽的汉子正在用牛皮靴的硬跟，死力踩着那只不断抓挠着的手。

陈赖子是地痞，打架出血都不在乎，可看那年轻人被整治得活像屠宰场里待宰的猪崽，心里不由得也有些发寒。

王天贵其实早就发现他过来了，却装作没看到一般，咳嗽一声让人让开，自己走到卧牛石边，半俯身和颜悦色地说道：“小季，按说我王天贵待你不薄啊，我的私账都交由你来管，月份钱你比和你一起进店的伙计多一倍，你怎么还敢私拿柜银，你不知道这是票号的大忌吗？”

那小伙子气息微弱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王天贵勃然变色。

“没拿？嘿嘿，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罢，他把头一摆，旁边的“歪帽”又狠狠跺了一脚下去，小季惨厉的呼号在河滩上再次响起。

“别，别打了。我说了，是我干的。”

“银子呢？”王天贵眼里射出寒光。

小季抬眼看了一眼王天贵：“大掌柜，我说出来，您千万饶了我。”

王天贵放缓了语气：“那是自然，年轻人嘛，谁没办过错事儿？你既然认了，只要下不为例，养好伤还回票号里。”

“哎。多谢大掌柜。”小季艰难地点点头，“银子在我家后院的鸡舍里，你们去的时候可别吓着我妈，她年岁大了……”

王天贵不等听完转身就走，“歪帽”跟了两步，问道：“真的放了？”

“哧！”王天贵笑了，“怎么能放？你没听我说吗？他替我管过私账，要是他怀恨在心，那是甩不掉的麻烦。怎么办，你自己心里有数！”

“是！”

王天贵走到陈赖子身边，瞟了他一眼，道：“边走边说吧。”

陈赖子跟在王天贵身后，往后再看去，就见那“歪帽”指挥着两个人正在往小季脚上拴石头。

“沉河！”陈赖子惊恐地想，他再望向王天贵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越发的阴森。

“说吧。”王天贵的声音传过来，虽不大却把陈赖子吓了一哆嗦。

陈赖子小心翼翼地赔上笑脸：“听说刘黑塔拿回来的银子是在太原卖了一车的‘喜货’赚进来的。当时为了庆祝小皇爷登基，太原城里最缺的就是这批货，结果赚了大钱。”

“原来是这样……”王天贵沉吟着，“想不到还真让这老小子误打误撞碰上了好运气。不过这件事不能善罢甘休。”

陈赖子一听王天贵还要谋常家大院，他一想到刘黑塔，头就禁不住地疼，讷讷道：“大掌柜，您要好宅院，这太谷县城里还有好几家呢，都是软柿子，随便您捏。怎么就偏偏看上常家大院了呢。”

说着，几个人已经走到了无边寺白塔附近，王天贵先不忙答陈赖子的话，转头吩咐管家：“记着，明天到会馆里给小季立个无名牌位，然后送到寺里超度。”

等管家答应了，他才对陈赖子说道：“你知道什么，那常家大院往上数三代，出过鼎鼎有名的一位大商人，当年可称是晋商领袖。现在晋商不比从前，锋芒已然被各大商帮遮盖许多，要是再没人出来登高一呼，只怕过几年连我们本省的生意都保不住了。”

王天贵仿佛有些伤感，略停了停才说道：“京商有个李万堂，徽州是胡家父子，再加上洞庭商帮的陈七台、龙游商会的颜鹤年、十三行的伍钧林……这些人都是我晋商的大敌。可笑现在的晋商个个鼠目寸光，没人能看得清这个道理。”

“那是，谁能有王大掌柜站得高看得远。”陈赖子忙不迭地拍马屁。

王天贵“嘿嘿”一笑：“所以我必须要重振晋商，把上面说的这些人一个个全都打垮。这第一步就是要常家的宅子，那里的风水好，就是所谓的‘潜邸’，是我王天贵一飞冲天成为晋商龙头的地方。你明白吗？”

陈赖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王天贵带着些嘲弄的眼神看着他：“这些事你不会懂，你要是真能懂，我也就不会说给你听了。不过下面这件事，你不仅要能听懂，而且要能办到，否则……”说着他有意无意地往河滩那边看了一眼。

“是……是，小的明白，一定办到。”

“那就好。”王天贵方才边走边想，已经想好了办法，此时一步步地向陈赖子吩咐着，末了说道：“官府那边你不用管，一切有我。其余的事情你都要安排妥当。”

“是。”陈赖子听了一身冷汗，暗道王天贵这老小子可真毒，看来这回常家是完了。

李神医的“药”真灵，古平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到了第三日，已经能下地行走了。只是他卧病昏迷这么久，身子实在是太虚，要调养好至少也要一个月。古平原醒了之后，也不清楚自己为何竟会到了常四老爹的家。常四老爹就将事情的整个经过一五一十讲述一遍，古平原这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又回过来，对常四老爹自是感激不尽。

“老爹，您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对我真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古平原醒来后的第三天晚上，便在饭桌上当着刘黑塔与李嫂的面，给常四老爹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常玉儿没在场，这几日她只礼貌性地见了古平原一面，随后就躲在闺房中，尽量避免与古平原相见，常四老爹与李嫂还当是姑娘家不好意思见陌生人，只有刘黑塔隐隐约约明白一点儿。

常四老爹赶紧把他一把扶起来：“可别这么说，要说救，你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我们常家，也是我们常家的大恩人。古老弟，你只管在这儿安心养病，等病好了，我帮你雇车回安徽。”

想到家，古平原百感交集，他醒后感念寇连材为己而死，心痛不已，又想到他当初劝自己的话，决定听这位已经不在人世的小兄弟的劝，不再到京城去寻仇，权当是用这种方法来告慰寇连材的在天之灵。

“我想尽快回去。”

“不急不急，你病才刚好，不养好身体，万一又在道上复发怎么办？至于长毛军的事情，我已经找人细问过了，长毛拿下武汉之后，顺流而下直奔杭州，目前大军正在围困杭州，安徽安然无恙，你不必担心了。”

这在古平原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他心情一好，身体也跟着大好。虽然每日遵医嘱只能在房前屋后走走，但精神自是大不一样。

隔天清早，古平原起床后从怀中拿出一根玉簪，定定地看着。这根簪子是当初他在家乡时，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送给他的。二人其实私下里已经有了婚姻之约，只不过古平原从龙门举子变成关外流犯，早已不敢再想这段姻缘。可是玉簪他却始终留在身上，再苦再难，没有动过变卖换钱的心思。就像这一次从关外私逃，他身上什么都没带，唯独把这根玉簪放在贴身的衣物中。

“古公子，我做了枣泥方糕和莜面栲栳。待会儿你可多吃点。”古平原正在出神，李嫂敲敲门走进来，笑呵呵地说。

说起栲栳的大小，有句诗形容得非常好“栲栳量金买断春”。栲栳是一种面食，配上羊肉臊子，再加上各种作料，不但让人食欲大开，而且制作栲栳用的莜面与羊肉，对大病初愈的古平原恢复体力也是极有好处的。山西大枣更是天下闻名，李嫂做的枣泥方糕香气四溢，实在是手艺不凡，古平原笑着点点头。

李嫂见他应了，笑着转身离开。一转过屋角，常玉儿正等在那里。李嫂笑道：“行了，人家古公子高兴得很。”

常玉儿脸上泛起红晕，一抿嘴就待转身而去，早被李嫂一把扯住。

“我说玉儿。”李嫂脸上似笑非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要是想些什么，可别瞒着我。”

“李嫂，你说什么呢，我不懂。”常玉儿大窘，甩手就往后走。

李嫂大乐，跟着后面说：“不懂？那为什么巴巴地做了好吃的给人家，还非得说是我做的？”

“你……”常玉儿又气又急，正窘得说不出话，前面大门处突然传来如山响般的敲门声。

山西虽然是北地，但靠近京师，礼仪上也都效仿京城，平素乡里来往都客客气气。常家大院的大门上有门环，一般来访不过轻叩几下罢了，从没有人这样疾风密雨地叩门。

李嫂与常玉儿都是女人家，彼此对望一眼，眼神中都带了惊慌之色。

古平原也听见了，披着衣服从屋中走出来。

叩门之声持续不断，又密又急，简直就像是官府来抓逃犯一般。古平原心里有“鬼”，暗道一声：“不好！莫非是奉天大营的人追来了？”偏偏这时候常四老爹和刘黑塔又到盐场去了，连个能出来打圆场的人都没有。

古平原心里也有些发慌，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赶快从后门逃出去。想了一想他又镇定下来，要真是官府来拿人，搞不好堵了后门，跑出去是自投罗网。反不如常家大院屋多宅深，真要是藏起来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找到。

“李嫂，你先不要开门，隔着门问问什么事？”古平原听敲门声持续不断，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了局，便出了个主意。

李嫂犹豫着走向前院，古平原与常玉儿都跟在她身后，古平原看了常玉儿一眼，常玉儿发觉了，将头微微侧向一边。

“谁啊？”李嫂声音不大地问了一句。

“出来，出来，常家的人快点出来！”门外的人敲了半天正不耐烦，李嫂这一应声，他们顿时又高喊起来。

“到底是谁，我们家老爷不在。”

“我呸，常四这老小子也配称老爷，我们才是县大老爷派来的呢。快点开门，再不开门就要砸门了。”

古平原听门外果然是县衙门的人，脸“刷”的一下子就白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方才还想躲在常家大院，此时却又意识到这个主意极蠢无比，要是当街被抓到，他可以对与常四老爹相识一事矢口否认，可要是在宅子里被差役捕到，就真是害了常家了。

想到这里，古平原不敢迟疑，见李嫂要开门，连忙叫道：“先别开！”

李嫂一愣，转回脸看着他。

“李嫂，请你等一会儿再开门，我先从侧门出去。”

“古公子，你这是……”

“别问了，我不能连累你们家。”说着，古平原掉头就往外面走。

“等一下。”古平原的事情李嫂不知情，可常玉儿早就从父兄那里得知了，她一看古平原的脸色就猜到他想干什么了。常玉儿低头想了一想，先对李嫂说：“你先应付几句，拖住外面的人。”

说完也不等李嫂回话，又对古平原说：“请随我来。”

常玉儿迈步往后院走去，古平原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几次想问都咽了回去。一是与常玉儿不熟，二是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古平原看人很准，一眼就看出常玉儿是个胸中大有丘壑的女子，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跟来后宅。

果然，常玉儿三拐两拐，把古平原带到一处房前，眼睛并不看古平原，只是低声说道：“你进房中去躲，房后池塘靠近山墙的地方有个暗洞，是将小南河水引进来的活源。真是要逃，只要推开后窗跳出去，从暗洞出去便是。”

古平原恍然大悟，一揖到地：“多谢常姑娘。”

常玉儿闪身避开，不好意思道：“不能留李嫂一个人在前面，我走了。”

古平原看着常玉儿的背影消失，这才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就有一股似麝似兰的香气扑鼻而来，说不出的好闻。再看房中摆设虽然陈旧，却处处流转着女儿家的婉转气息。窗前有一张玉梨雕花的梳妆台，上放剔红牙盒，里面不用问都是胭脂豆蔻。菱花铜镜抹得干干净净，丝毫不见灰尘。

古平原这才知道这间是常玉儿的闺房。他是客人身份，怎么好进云英女的闺阁，可眼下实在是顾不了这么多了。屋里前后两部分用一张六扇屏的屏风隔住，不用问后面就是常玉儿的香榻。

古平原犹豫再三，抬脚向后走，他要看看那扇后窗在哪里，以免事急慌了手脚。屏风后不远就是后窗，古平原仔仔细细看了看后面的情形，确与常玉儿所言相符，逃起来煞是方便，这才放下心来。

这后半间房里有不少女儿家的私密之物，古平原知道在此不妥，回身想要到门前去坐。谁知走得慌张，不经意间从床边带下一件东西，这东西落在地上，古平原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是尴尬。

竟是一件薄如蝉翼的贴身亵衣。

古平原想了又想，不敢伸手去碰，可又怕常玉儿误会自己乱动女儿家的衣物，没奈何只得轻轻拿起。亵衣入手轻柔，一股香气幽幽传来，上面好像还留着常玉儿的体温。古平原并非登徒子，却也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镇定心神，将亵衣放好。他回身走到门前，拉过梳妆台前的枣木小凳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全副心神都放在耳朵上，一丝不敢轻忽地留神着前院的动静。

过了好长一阵子，也没人到后面来搜检，古平原心下奇怪，却又不敢贸然出去，只急得是心火上浮，恨不得有双千里眼顺风耳才好。

就这么等啊等啊，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听到脚步声往后院来。没声音盼声音，有了动静古平原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急忙起身，轻轻几步走到后窗旁，眼睛直盯着那扇屏风，若是有人进来却不开口，他便要顺着窗户跳出去了。

好在来人先是轻叩了几下门，接着方说：“古公子……”

是常玉儿的声音，古平原这才把心放下一半，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没有答话，因为他不知道门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也许常玉儿受了什么胁迫，这也是不得不防的一件事。

常玉儿再敲几下门，见无人应声，这才推门走了进来。她转到屏风，见古平原张着眼睛看着她，知道他心里紧张，开口就道：“古公子放心，那些人不是来抓你的，而且都已经走了。”

古平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只觉得虚惊一场，心里又有几分好笑，问道：“究竟是什么人？”

常玉儿刚要答话，眼波一转看见自己之前搭在床栏的亵衣，此时却被放在了床上，不用问必是古平原动过了。她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心中又羞又气，想瞪古平原一眼，却又实在不好意思看向他。

古平原随着常玉儿的眼神看过去，心里叫声“糟！”想开口解释却担心越描越黑。正迟疑间，常玉儿已经一转身向门外走了出去。

古平原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他随着常玉儿走到前面堂屋，意外地看见常四老爹和刘黑塔都在，担心常玉儿向父兄告状，这可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麻烦事。

好在常玉儿什么都没说，只是向常四老爹点点头，示意她已经将古平原带了来，便从侧门走了出去。

古平原这才看清，常四老爹与刘黑塔脸上都有烦忧之色，他知道这肯定和方才前门的吵闹有关，问道：“老爹，您不是和刘兄弟一起去了盐场？”

“唉，这不是有邻居赶去报信，才赶了回来。”常四老爹愁眉不展。

“方才来的是什么人？听他们说好像是县衙门的差役。”

刘黑塔“嘿”了一声，接口道：“不只是差役，什么人都有，都是买了我们家运回来的盐的客人。”

不是债主也不是捕快，古平原大出意外：“难不成是生意上出了事？”

“古老弟。”常四老爹接二连三受到打击，精神已有些支撑不住，他微微颤着音道，“我们拉回来的盐出了问题。不管是交给官府的官盐，还是零售出去的盐都被人退了回来，说是奇苦无比，无法下咽。我方才尝了一下，可不是嘛，这……这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怎么会呢？”古平原见被退回的盐都堆在当院，他也拿起一把细细拈着，看上去是细白上好的食盐，可放一点在嘴里，果然苦不堪言。

古平原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回头问道：“难道卖货之前，老爹没尝过这盐？”

“老爹尝了，我也尝了，是好盐没错。可就不知为什么，现在全都变了苦盐。”刘黑塔闷闷的声音传来。这件事简直要把这莽汉的头都气炸了，可偏偏众口一词，就仿佛当初常家是故意卖的苦盐。

“除了卖出去和上缴官府的盐之外，我们手里还有没有这一批的存盐？”古平原急急问道。

常家父子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忽然常玉儿的声音响了起来：“有，我留了些放在厨房自家用。”她忧心家里，躲在隔间一直都没离开。

常玉儿很聪明，不等古平原再说话就直奔厨房，将那瓶咸盐取了来。开瓶一尝，果然是好盐。

刘黑塔这下子可逮着了，咧开嘴就喊：“怎么样，我说咱们家卖的是好盐吧！”

古平原直摆手：“刘兄弟，这没有用。你自家拿证据根本就没人会相信你。现在要搞清楚的是，为什么卖出的好盐变了苦盐。”

“就是搞不清楚这一点才为难，别人家卖出的盐都没有事，唯独我们家的盐变了味，这到底是……唉！”常四老爹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老爹，您现在准备怎么办？”古平原一边想一边问。

常四老爹的声音很痛苦：“卖宅子，还钱！”旁边的刘黑塔与常玉儿听了，脸上都是一片惨然。

“对了，就是这么回事！”古平原思索着点了点头，“就是为了这处宅子，所以有人下了黑手！”

“古老弟，你把话说清楚一点，我怎么听不懂？”常四老爹张惶着看向他。

“其实几句话就说明白了。上次您说找人借钱，没人肯借，只有陈赖子肯借给您，然后他就心急要夺这处宅院。现在您还上了钱，没几天就又来了这么一出儿，分明是有人不甘心，一定要得这处宅子而后快。这才买通了官府和客人，硬说您的盐是苦盐，非要逼您卖宅院不可！”

常四老爹是老实人，想不到背后有人会这样坑害自己，听了个目瞪口呆。常玉儿却是个明理的，两下一印证，就觉得古平原说得不差，开口道：“那么多买盐的，只要找出几个肯说实话的不就……”

古平原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要谋这处宅院的人既然能买通官府，必然势大，恐怕不会有谁敢为了你们常家出来做证。”

这话不假，常四老爹一听，刚刚点亮的心又绝望了。刘黑塔鼓着腮帮子道：“这么说，还是陈赖子捣的鬼，我找他去！”

“刘兄弟，我听你说过，那陈赖子不过是个泼皮无赖，要说用高利贷占些便宜这说得过去。可现在这情势，背后捣鬼的人分明是要借机压价买下常家大院，这就说不过去了。他一个放印子钱的无赖铁了心要这么大的宅院做什么？要依我看，陈赖子不过是个马前卒罢了，我们还是要弄明白谁才是幕后黑手。”

常家人现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古平原身上，一家三口都看着他。古平原尽管见事明白，但仓促之间哪能就想出什么好办法，一时间不由得紧皱双眉。

几个人正在互相呆望的时候，天空中传来几声尖利的哨响，从常家大院的上空飞过几大群白鸽，鸽群整齐划一，白羽闪闪，煞是好看。

古平原在关外的时候就帮军营养过信鸽，尽管这时候满腹心事，也不由得赞了一句：“好俊的鸽子！”

常四老爹见古平原为自家事劳神，心里老大过意不去，主动接口道：“是街上的赌局养的，开白鸽票用的。”

“白鸽票？”

“是这几年才流到山西的赌博法子，关外可能还没有。”刘黑塔平素也喜欢到赌局去小玩两把，见古平原感兴趣，索性说给他听。

这白鸽票是从广东开始，逐渐传至全国的博彩术。其实就是从《千字文》里取八十字，从“天地玄黄”到“鸟官人皇”，每个字都可以下注，开彩时用白鸽衔纸团的方式以示天意公平。投买者圈十个字为一票，开彩开出来，以中字多少决定是否中彩及彩金等级。

“你看，我昨天还去买了一注，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中？要是真中了一注大的，老爹就不用卖房子了。”刘黑塔从身上摸出一张盖着赌局印戳的纸票。

常四老爹心里烦恼，却还是教训义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赌要是能发家，母鸡也能变凤凰！”

常玉儿劝道：“爹，大哥这不也是为了家里。”常四老爹摇摇头不响了。

古平原拿过“白鸽票”反复看着，眼前忽然一亮。

“有办法了！”

古平原这一句话，对常家人来说无异于金声玉音，常玉儿张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是希冀。

刘黑塔更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古大哥，我就知道你一准有办法。快说，快说！”

“别急，我先问问老爹。”古平原说着转向常四老爹，“我有一计，弄得好就能让那幕后主使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是弄得不好，也能把常家大院卖出个高价，免得让人低价买走。老爹看怎么样？”

“这……”常四老爹思来想去，终于下了决心，“行，就这么办，反正没有你这一计，我终究还是要把这宅子卖了。”

“那我可就说了，我们只要这么办……”古平原身子前倾，将自己想到的办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等他说完，刘黑塔大是兴奋：“古大哥，真有你的。嘿嘿，这一次饶那厮奸似鬼，也要吃咱的洗脚水。”

常玉儿听他说得不雅，脸上一红，插口道：“只是……”

古平原忙道：“常姑娘有话请说。”

“那人要是不上这当，而白鸽票又没有卖出去那许多，搞不好常家大院就要低价易主了。”

古平原此时越想越觉得有把握：“这幕后黑手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来跟常四老爹谈买卖，却非要使这鬼蜮伎俩，说明其人贪心。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夺常家大院，说明其人必欲得之而后快。就凭这两点，我断定他非中我的计不可。”说完他目视常玉儿。

常玉儿不敢看他，点点头又将视线落在脚下。

常四老爹嘴角总算露出一丝笑意：“黑塔，你平时总说我不让你做这个，不让你做那个，现在你既然跟赌局熟，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古老弟还是不方便出门，至于我……不愿进那劳什子地方。”

刘黑塔答应一声，古平原忙跟了一句：“一定要找一家通省都有分铺的大赌局。”

“好嘞。”刘黑塔取了房契与地契，甩开大步直奔赌局而去。

太谷别看只是个县城，却是山西出了名的钱柜，赌局在这儿是不愁没有生意做的。最大的一家赌场称作“大昌赌场”，就开在县衙附近的宝齐街上。

刘黑塔其实赌瘾很大，只是碍于身上银两不多，所以平素强忍着只隔三岔五来个一两趟。这一回赌得这么大，他心里除了患得患失之外，还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等来到“大昌赌场”近前，刘黑塔从十级台阶下往上看，就见大开扇的黑漆门嵌着铜铆钉，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摸得个个发亮，不断进出的赌客如同长流水，挡住大门，一眼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嘿，这群王八蛋生意可真好！等将来老子有钱了，也开它一爿赌局好好过过瘾。”

每家赌场里都少不了有群不入流的混混痞子专给豪客打下手，事后等着抽条子。刘黑塔虽然不是豪客，不过他为人大方不吝啬是出了名的，也就有人愿意给他捧场。一见刘黑塔进来，好几个混子都围了过来，点头哈腰：“刘爷，您来了，好长时间没见了。”

“这不是到关外做买卖去了吗？”

“哟，瞅您这气色必是发了大财，恭喜恭喜。这场儿刘爷好几个月没来，路子不太熟了吧，我这儿有画好的路图，您要不要看看？”

一句话，身边的几个混子都纷纷从怀里掏“路图”往刘黑塔眼前递。刘黑塔心不在焉，一边支吾应付着，一边到处找寻赌场老板的身影。

“刘爷，您这是找什么呢？”

“顾老板在吗？我怎么没看见他？”

“嘿，我说您发了大财吧，一进来就找大老板，必是要下一大注。”

另一个混子赶忙示好：“顾老板在里间过瘾呢，您跟我来。”

混子口中的顾老板其实不是“大昌赌场”最大的庄家，这家赌场的庄家龙蛇混杂，有当地的财主，也有广东的富商，为了能立住脚跟，还白送了山西巡抚一大股，可谓是官商两途硬得很。名义上的大老板顾青城是个几十年的老赌客，对“赌”这一道的花样十分擅长，所以被请来主持赌局。他虽然在里间吞云吐雾，但一双眼睛却隔着薄纱门帘时刻关注着外面的情形。

刘黑塔往这边走过来，顾青城早就看见了，心里一愣，心想这黑大个常到我的赌场来，可每次都不废话，输了起身走，赢了就拿钱，而且输得多赢得少，算得上是个好主顾。今儿为什么事找我呢？

不过是一闪念的工夫，刘黑塔便已经进了来，顾青城躺在烟榻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刘黑塔认得顾青城，双手一抱拳：“顾老板，我有笔生意跟你谈，大家一起发财！”

顾青城哑然失笑，这黑大个说话真是开门见山不客气，他点了点头：“你是叫刘黑塔吧，我听过你的名字。说吧，有什么生意？”

刘黑塔平素粗鲁无文，可今天临行前古平原密密地嘱咐过他，所以他知道此事不能入于外人耳中，他伸手一指伺候烟盘的小童：“你出去！”

这口气横得很，那小童怔了怔，怯怯地看了一眼顾青城。顾青城想了一下挥挥手，小童不言声下了榻走出去，将门在外关紧。

刘黑塔一屁股坐在烟榻上，从怀里拿出常家大院的房契和地契放在桌上，三下五除二把来意说了个清楚。

“你这常家大院虽说值几千两银子，可是也不值得我发十余倍的白鸽票。再说白鸽票每一期发多少张都是有定例的，虽然没明文，不过老赌客都是知道的。这要是一下子多发了这许多张，我赌场的信誉何在？不行，对不住了老弟，此事不可行。”顾青城听完，略加思索便摆了摆手。

要搁往常，刘黑塔一听他不愿意，非急了不可。不过今天出门前古平原已经料到赌场会有这种反应，也把应对之法教与了他。

“我说顾老板，你这就不对了。”刘黑塔瞪着大眼珠子说。

“哪里不对？”

“第一，你管我常家大院值多少银子，谁规定这头彩必须价值千金？反正头彩挂出去了，就是这么个东西，想要的就去买白鸽票。只要有人心甘情愿来买，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顾青城被他顶得一愣，想一想还真驳不倒他。刚要说话，刘黑塔又道：“至于说白鸽票一发就是十倍，你担心坏了赌场的规矩，那也无妨。因为这些票子最后都会被一个人收过去，绝不会犯众怒，更加不会影响你今后的生意。就算是那个人来找你要什么说法，那白鸽票发多少张也不是铁打的规矩，你一句话不就打发了他吗？”

顾青城可一点不笨，刘黑塔在那边说得满嘴牙子冒白沫，他在一旁眼珠不断地转，瞅准一个话缝插言道：“敢情你这是给谁设了个套吧？”

刘黑塔心里一惊，心想这老小子怎么这样精明，居然被他一眼看穿了，他刚要支支吾吾地打算蒙混过关，顾青城已然笑了，用烟枪点指着他道：“刘老弟，你这就不对了，俗话说‘麻布筋多，光棍心多’，这样的事情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如何敢与你合作呀？”

刘黑塔心一横：“好，说就说！”于是一五一十把古平原的计策讲了出来。

“哎呀。”顾青城越听越觉得妙，嘴角不觉就带了一丝笑意，“这位古老弟可称是心思缜密。如果真是像他猜的那样，背后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而又财大气粗，那这白鸽票他还真是非全数搜走不可。”

“就是喽，所以这的确是笔好生意，对不对？”刘黑塔赶紧跟上一句。

顾青城点了点头：“谁跟钱都没有仇，能赚钱的生意就是好生意，我答应了。”

他这么痛快地一答应，刘黑塔反而不敢置信，愣了半晌重复道：“答应了？”

“嗯，刘老弟来我的赌场赌钱不是一回两回了，你的赌品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我顾青城看人能不能交，就是看他的赌品，赌品好人品自然也就好，所以我和你做这笔生意。”

听他这么一说，刘黑塔咧着大嘴也笑了。

“不过这笔生意风险也很大，事成之后我要多抽两成佣金！”“行！”

三天之后，陈赖子急匆匆地跑来找王天贵，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王大掌柜，这可真是没想到……”

“你最近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怎么，是常四不肯卖宅子？”王天贵还是在炕上闭着眼睛抽大烟，语气淡淡的，“那不要紧，让那帮人再去闹，多闹几次他就肯卖了。”

“不是，我原打算今天去找他，这不是您教的吗，晚两天去，抻抻他，就能多压下些价钱。可没想到……唉！”陈赖子双手互搓，直咧嘴。

“嗯？”王天贵听话风不对，慢慢睁开眼，“难道说他把宅子抢先一步卖了？”

“没卖，不过也差不多。常家把祖宅挂在大昌赌场，成了白鸽票的头等赌金。任何人只要买上一张白鸽票，都能博这份彩，运气好的话，一钱银子就能把常家大院弄到手。”

“放在赌局了？”王天贵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如果是别人要买常家大院，无论是明里暗里，他都能想法子阻止。可都说大昌赌场里有巡抚的股，而且凡是敢开赌局的，身后的根子都硬得很，他可不想平白惹这个麻烦。

不过常家大院的事儿王天贵琢磨好一阵子了，确是如古平原所说，必欲得之而后快，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有些心烦。

“这常家大院要是估估价，两三千两银子可能没问题，也不知是哪个家伙运气好，能中这一本万利的彩金。不瞒您老说，我手下的几个小兄弟也都买了白鸽票，准备碰碰运气。要是真中了，我一定把这处宅院孝敬您老人家。”陈赖子察言观色，知道王天贵可能是没辙了，乐得说说漂亮话。旁边的如意听了，撇撇嘴一笑，却是抛了个媚眼过来。

陈赖子知道像如意这样的青楼女子都是水性杨花，整天陪着个老头子没什么意思，看这样子大概是对自己动了心。不过他可还记得不久前“沉河”的那出戏，咽了口唾沫，假装没看见如意抛过来的媚眼，气得如意又狠狠剜了他一眼。

“别做梦了！”王天贵突然开口，把屋中心怀绮思的一对男女都吓了一跳。陈赖子奓着胆子问：“王大掌柜，您……您说的是？”

“我是说让你的那几个小兄弟别做梦了！常家大院是我王某人的囊中物，别人休想取走！”王天贵问道，“大昌赌场的白鸽票一期开出多少张？”

“两万张！”

“那就是两千两银子！还不在我王天贵的眼里。”王天贵叫来伙计，“听着，大昌赌场在山西各地大概开有十四五处赌局，用‘信狗’发出通知，叫我们各地的分号拣着临近的赌局收他们这期的白鸽票。连卖出去的一起收，哪怕加几分银子也行，一定要全数收来。”

“王大掌柜，您这又是何苦？不如我去和常家说，让他们去赌场撤了头彩，然后我们再买下常家大院，岂不更是方便。”陈赖子不解其意，摸着后脑勺问道。

王天贵冷笑一声，将烟枪往旁边一伸，如意早就烧好了两个“松、软、黄、高”的大烟泡，轻轻放入烟枪中。王天贵过了一阵子瘾，这才开口道：“常家既然想出了别的路子，你再去买，那他们必定认为奇货可居。若是要抬价，你怎么办？我王天贵总不能输在常四这种小角色手里。再者一说，买下通省的白鸽票，赢了晋商领袖留下来的大宅院，这必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无形中也等于是为泰裕丰造了声势，此乃正合吾意呀！”说着说着，王天贵有些得意，不由自主就念了一声白。

“那是，那是，您老真是神机妙算，这事儿传出去，谁都得对泰裕丰挑大拇指，您老更是威风八面……”

“行了，你去给我盯好常家，别让他们出新花样！”王天贵不耐烦地挥挥手。

等陈赖子退出去，如意娇笑一声，夺过王天贵手里的烟枪放在一边，眼里好像出水一般。

“你也过足瘾了吧，说话办事这么老半天，也不想着我一下。”王天贵搂过她，在大腿上摸了两把，眼里放出色光。

“我这把老骨头，早晚死在你身上……”

白鸽票十天一期，可还不到三天，性急的刘黑塔就迫不及待去大昌赌场打探消息，常四老爹心神不宁地在大厅里直转弯弯。

古平原直劝：“老爹，您放心，这事儿肯定能成。”

常四老爹想笑笑，嘴角一牵却是比哭都难看：“古老弟，我知道你自己也没把握，不过是宽我的心罢了。你不知道我出去看了多少回了，赌场外面冷冷清清，根本就没人进去买白鸽票。”

这说的倒是实话，古平原对此也是大惑不解。按说人都有个占便宜的心，自己这一计即使不成功，也断不会如无源之水一般啊。

正想着，门上一响，刘黑塔大踏步从外面走进来。他走得急了，一进来就从李嫂那儿要了一大罐水，双手举起“咕嘟嘟”地往肚子里灌。

一家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要听他说消息。常四老爹实在忍不住了，把那水罐抢下来。

“你说句话再喝也不迟，我问你，卖了多少？”

“三天工夫就都卖出去了！”刘黑塔一语石破天惊，厅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你这孩子，急糊涂了吧？”常四老爹伸手去摸刘黑塔的脑门，刘黑塔一拨愣脑袋躲了开去。

“爹，我可没糊涂，糊涂的是那把白鸽票都搜走的家伙。”

古平原在旁听得真，立马跟上一句：“确有此人？”

刘黑塔笃定地点点头，却对常四老爹说：“爹，您猜为什么在赌场外面看不到有人买白鸽票？因为头一天就被人买光了，而且都是一家买进的。”

常四老爹半张着嘴：“究竟是谁和我常家过不去啊？”

刘黑塔脸上带着恨色：“说出来吓你们一跳。把白鸽票都买走的是泰裕丰票号的大掌柜王天贵。而且我刚才还专门去打听了一下，据说他真的让全省的分号都在搜集这一期的白鸽票，看样子不统统买到不肯罢手！”

“啊！”古平原听了没怎么样，其他几个人可都吓了一大跳。常玉儿皱紧了双眉，咬着下唇道：“大哥，你没弄错吧。泰裕丰可是通省有名的大票号，听说王大掌柜和县令是换帖兄弟呢。”

“应该没错。”古平原一听王天贵如此声势也不由大皱眉头，“你们想想，买通官府将收上来的好盐硬换成苦盐，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要是县大老爷的换帖兄弟，那就能说得通了。”

“这老王八蛋……”刘黑塔咬着牙喃喃骂着。

“唉呀。”常四老爹蹲在地上，大叹一口气，“王天贵手眼通天，咱们常家可弄不过他啊！”

古平原很沉稳地劝道：“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就算他财大势大，也不能大白天闯进来吃人不是？按我说的计划去做，终归吃不了亏就是了。”

刘黑塔问道：“古大哥，现在咱们怎么办呢？”

“今天开彩，一个月之内可以兑奖。也就是说王天贵一个月之内必定会有所动作。我们来个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好了。我看这事儿也就两个结果，一是他吃个哑巴亏，咱们等于是高价把常家大院卖给了他。若是他不甘心，来找我们谈，那就二一添作五，要他白拿一半的钱，常家大院我们还留着。那一半的钱用来解决‘闹盐’的麻烦是足够了。”

常四老爹嗫嚅道：“王天贵这个人出了名的不吃亏，他能认了这笔账？”

古平原极有把握地一笑：“老爹，这一次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王天贵不认也得认了。钱，他已经出了，现在轮到他心烦了。”

“不对，不对呀！”常四老爹突然脱口而出。

“爹，您怎么了？”常玉儿连忙问道。

“古老弟，你这计的确是好，可如果对方是王天贵那就不妙了！”常四老爹一把抓住古平原的胳膊，神情紧张。

“这是为何？”

“唉，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在山西，像泰裕丰这样的大商号与外地分号之间往来传递消息都有一种便利的方法，称之为信狗。”

“信狗？”这在古平原真是闻所未闻。

“所谓信狗其实和信鸽是一个道理。不过山西像灰背隼这样的猛禽比较多，养信鸽容易误事，可是总号与分号之间光靠驿站信客又嫌太慢，于是就有晋商前辈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用训练得有耐力的狗来带信，速度比马还要快。到了现在，大商号都养信狗，泰裕丰自然也不例外。如果外地的分号见白鸽票发得多了，用信狗送信到总号问问清楚，那就全都露馅了。”

古平原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以为一省之内消息互通不甚方便，这王天贵派到别地儿去的人来不及往返请示，只要消息在这几天之内无法互通，便大功告成了。可他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到本地居然还有信狗这样的东西，这可怎么办才好？

古平原急得双手互搓，在地上直转圈，此时此刻只要有一条信狗跑到泰裕丰总号里，那就一切前功尽弃。

常家几个人看古平原脸色都变了，知道真是遇上了为难的事情，不禁也都皱眉不语，心下那份焦急就别提了。

“大哥！”常玉儿忽然叫了一声，“我记得你去年好像说过一件关于信狗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常玉儿盯着刘黑塔。

“这个……”刘黑塔说过就忘了，此时摸着后脑勺直晃头。

李嫂在一旁插言：“我也记得有这么回事，好像是说叫花子吃狗肉什么的……”

“就是这件事。”常玉儿眼前一亮，“当时大哥说叫花子请他吃狗肉，他请人家吃酒，我还说我不听，要他别把虱子带进家来。”

“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那是城门口的几个叫花子，诱狗逮狗那是一绝，焖的狗肉也香。我就带了一瓶汾酒请他们喝，其实是馋那肉，嘿嘿，一来二去大家成了朋友。爹也说过嘛，这朋友不分高低贵贱。”

“那狗是信狗？”

“唔，那一次是误逮的，抓住时狗已经死了。要说信狗可不好逮，灵得很，不过叫花子有叫花子的办法，要不是城里的几家大商号警告过他们不许逮信狗，这些信狗早就都变了瓦罐里的狗肉了。”刘黑塔笑道。

“那你还等什么？”常玉儿莞尔一笑，催促道。这边古平原也已露出笑容。

“等什么？”刘黑塔还不明白。

“找叫花子抓狗啊！给钱也好，给酒也罢，总而言之不能让一条信狗进了太谷县。”常玉儿拍着手道。

“我懂了！”刘黑塔转回身就往门外跑，“妹子你真聪明！”

“抓住可不许吃，过后都放了！”

“此事须做得机密！”

常玉儿与古平原一人在后跟了一句。

王天贵在票号的后院大发雷霆，陈赖子跪在当院吓得缩脖端腔不敢抬头。

“我问你，你不是说白鸽票一期开出两万张吗？你看看。”说着，王天贵把手里的一札信摔到陈赖子的脸上，“这是全省分号给我来的信，算上本号收进的票子，整整收了三十万张。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买十个常家大院都够了！”

“是是是，小的该死，不过谁能想到常家和赌局串通好了，这天大的局，那常家必然要分给赌场大笔佣金啊！”

“那还不都是泰裕丰拿的钱！”不提这个还好，一听之下，王天贵怒不可遏，抬脚就把陈赖子踹了个马趴。

“可恨他们还勾结叫花子抓了信狗，不然我一早得知此事，也不至于损失如此惨重。这帮分号也真是没脑子，要他们收，居然就真的收了这么多！”王天贵气道。

陈赖子趴在地上，心里道：“你王大掌柜没回音，大家自然以为你没改主意，谁敢不收？”

“哟，生什么气啊。几万两银子还在你王大掌柜眼里吗？我在屋里炖了羊蹄银耳汤，进去喝……”如意的话还没说完，王天贵反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滚！”

如意愣了愣，一张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终于大哭一声，掩着脸往屋里奔去。

“你敢打我，我不活了，你个老东西，昨晚趴在我身上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嘴像抹了蜜似的，现在居然打我……”

王天贵从鼻子里长出一口气，要说心疼那几万两银子是真。不过更让王天贵心里别扭的是，他精明了一辈子，居然让他最瞧不起的窝囊常四给耍了，这口气他实实在在是咽不下去。

陈赖子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如意都被打了，他知道王天贵是动了真气，心里倒也好受了些。

“王大掌柜，不然您去找找县太爷，或许能有什么法子把常四这老小子给治了！”

“你出的都是馊主意。票号最重的是信誉，现在全省都知道是我王天贵买了白鸽票要赢下常家大院。如是不能‘认赌服输’，岂不等于是送话柄给人骂，几万两银子是小事，今后我这票号还开不开了！”王天贵越想越窝火。

“那……”陈赖子一咧嘴。

“唉，再等等看吧，先不忙着去兑奖。”王天贵知道这一次自己恐怕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陈赖子边往外走，嘴里边嘟囔：“这常四怎么了，一会儿碰上好运气，一会儿又变成人精子了。”走到门边，他忽然想出一个点子，犹豫了一下，觉得有利可图，又返身转回来。

“你又回来做什么？”王天贵厌烦地瞥了他一眼。

陈赖子堆起笑脸：“王大掌柜，我想起一件事，不知您听说过没有？这常四有个干儿子叫刘黑塔。”

“嗯，好像听人说起过。怎么了？提他做什么？”

“嘿嘿。”陈赖子干笑两声，“这个人现在可是大有用处啊。”

王天贵不言声只是盯着陈赖子。陈赖子原本还想拿一拿，想不到王天贵比他老辣得多，压根就不开口问。他只好在肚子里暗骂两声，接着往下说：“刘黑塔是远近闻名的莽汉子，性急如火，脾气又暴。”

“你不用说了。”王天贵比猴都精，一听这话就知道陈赖子在打什么主意，脸上这才浮起一丝笑意，稍稍压低声音道：“我估摸着现在常家已经瞄上了我，这正好！你去找刘黑塔，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就说是我主使的你，想法子把他的火气撩起来，撩得越大越好。”

这正是陈赖子肚里的主意，用混子的行话就是“有理搅十分，没理撞墙根”。泼皮混子出去弄钱，要是自家有理自然不用说了，群起而攻之就是了；若是没理呢，就往人家院子里的树上或是墙角上一碰，伤不重但非碰个头破血流不可，之后没理也变有理了。现在陈赖子与王天贵不谋而合，把心思打到了刘黑塔身上。

“不过刘黑塔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性急如火吗？”王天贵真正担心的是这个。

陈赖子笑了：“这是半点不假，他那急性子别说县城，就是通省都难找，我给您说个事儿您就信了。”

那还是前年的时候，刘黑塔给鼓楼外最大的饭馆“满一楼”打短工，干的是扛盒子菜的活儿。所谓“盒子菜”，就是小康人家在家里请客，自家人忙不过来，于是到饭馆酒楼里叫一桌整席，分成一个个木盒子装好，酒店派人一根扁担挑到人家里，把菜卸下来，收了钱，木盒再挑回去。每逢黄道吉日，像“满一楼”这样的大饭馆，盒子菜总要卖出去十几份。

正赶上有一家给老太太过冥寿，亲戚朋友来了一帮，自家女眷又不多，做菜做不过来，就琢磨着到“满一楼”要了两桌子的盒子菜。刘黑塔劲儿大，一般人是一个人只能挑一桌，他一个人就能挑两桌。饭馆掌柜的一看正好两桌，就点着名让刘黑塔给送去了。临走的时候还嘱咐了一句：“今天买卖多，送到了早点回来，还有等着要送的菜呢。”

刘黑塔人实惠，干活从来不偷奸耍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就挑上扁担往顾客家里走。等到了一看，热闹极了，满院子都是人，迎来送往，你寒我暄。好半天才有人招呼刘黑塔把盒子菜送到后厨。

刘黑塔说：“你们可快着点卸，我赶着回去。”

那人答应一声，因为太忙了，转眼就把这茬儿给忘了，留着那扁担挑子在地上没人搭理。

刘黑塔喜欢看热闹，出去转了一圈，看罢了热闹回来，见挑子还在地上，二话不说，挑起来就往回走。

等他回到饭馆，那几个活儿等不及都已经另派人送了，他也不说什么，手脚勤快，打水扫地什么活儿都干。过了能有大半个时辰，方才那家的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到饭馆里张口就骂。

原来刘黑塔误以为人家把菜卸了，结果呢，原封不动把两桌盒子菜又都挑回来了。他劲儿大，挑子里有没有菜对他而言分别都不大，压根就没觉出来。等人家客套完了，肃客奉席坐下吃饭，到后厨一看，得，什么都没有。这家人面子可丢大了，再做也不要了，嚷着要退钱。

可等老掌柜把刘黑塔叫出来一问，连饭馆的人都笑了，刘黑塔性子急得连饭钱都没要到手就跑回来了。这下可倒好，两免了。

“您看这份性子够急吧，打那以后，出来一句话，叫‘刘黑塔做买卖——全都省事！’”

陈赖子这么一说，王天贵也呵呵笑了。

“这能不省事嘛，货没送，钱没收，买卖等于是没做嘛。好了，就冲他这份急性子，咱们这出戏算是唱成了。记着，别忙着去找刘黑塔，抻抻他，像这路人你越抻着他，他越烦躁，到时候脑子不清楚，我们就容易得手了。”

“是，您老放心吧。要说刘黑塔我打不过他，但说到骗，就是十个刘黑塔也得上我的钩。不过……这刘黑塔拳头重，我上次让他给揍了，现在身上还青一块紫一块，我倒是想为您老人家出力，不过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哼！”王天贵老实不客气地点破他，“你少在我这儿装神弄鬼，无非就是想多弄几个钱罢了。年初你不是到号里借了三十两嘛，待会儿你把借据拿回去吧。”

陈赖子顿时眉开眼笑：“谢谢王大掌柜，您老真是活菩萨、活菩萨！”

古平原猜到王天贵不会急急过来兑奖，所以常家人也都安心等待，但唯有刘黑塔是例外。他也想静下心来等，可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稳，恨不得王天贵马上就来把事情说个清楚。这家搬是不搬，卖是不卖？就这么整日价思来想去，把这壮汉子弄得神不守舍，在院子里看着大墙恨不得一头撞出去。

过了能有十几天，刘黑塔觉得自己再这么等下去非憋疯了不可。正好这一天街里有个集，他琢磨着出去打听打听消息，看看情形。刚走到大门口，伸手要去拽门闩，就听后面有人叫了一声：“大哥！”

因为常四老爹有话，怕这段时间王天贵又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嘱咐家里人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故此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把刘黑塔吓了一跳，猛往后看，却是常玉儿。

“妹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被爹看见了呢。”

常玉儿没好气道：“我看见也一样，你干吗去？”

刘黑塔一摸脑袋：“哎呀，妹子你还不知道我嘛。我哪是能在家里待住的人呢。硬要是不许我出门，一个月下来我准病！嘿嘿。”

“打嘴。”常玉儿瞪了他一眼，“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你是不是想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哎！”刘黑塔老老实实地认了。

常玉儿太了解大哥的性子了，知道关着他不是办法，想了想道：“那就去吧，不过可快去快回，别让我和爹担心。”

“好嘞。”刘黑塔高兴得如同放出笼的鸟儿，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临走还不忘回头一句：“妹子，回来我给你带糖人。”

常玉儿又气又笑：“你还当是小时候啊，别惹事儿就好。”

刘黑塔能有十天没上街，乍一出来竟是满眼新鲜，走到街上到处跟人打招呼。正边走边聊边看景，忽然斜里来了这么一声：“刘大哥，好久不见了，这可巧了，让我在街上碰见了。”

声音一入耳，刘黑塔就觉得这油滑的腔调十分让人别扭，一扭头不由得怒气上撞。

“大哥？我还是你大爷呢。你这王八蛋，我正要找你。你是不是嫌活得长了，还敢往我眼皮子底下跑！”说着过去就把那人的衣襟揪住了。

这人当然是陈赖子，他派了几个手下盯在常家大院门口，刘黑塔一出来，早有人飞报给他。陈赖子一琢磨，差不多也到时候了，再要赶这么个机会也不容易，于是就跟着刘黑塔到了集市上。

眼下自己被刘黑塔用醋钵一般的大拳头挥在面前，心里也有些害怕。但他陈赖子当泼皮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场面也见过不少，很快就镇定下来，脸上堆起比八月蜜还浓的笑容。

“刘大哥，你看你，性子也太急了不是，小弟今天是特意请罪来了。你骂王八蛋，不错，确实是有个王八蛋，不过可不是陈某人呐。”

刘黑塔不防他还有这套说辞，愣了一愣，问道：“你是说王天贵？”

“嘘！”陈赖子竖起食指放在嘴前，“王大掌柜的名字可轻易提不得。”

“怕个屁！”刘黑塔一拨愣脑袋，“你说，是不是他指使你来谋夺老爹的宅子？”

陈赖子假意急得直作揖：“我的好刘爷，您是英雄好汉，我可还要吃饭的家伙呢。这么着，你要真想知道，旁边‘满一楼’，我做东，一则赔罪，二来我把这里面的事儿都跟你说清楚，成不成？”

“嗯？”刘黑塔刚犹豫了一下。陈赖子跟上一句：“听说‘满一楼’刚进了一批十年陈的汾酒，咱哥俩来几斤，边喝边聊。”

“行！”这事儿要是换成古平原，绝对不会和陈赖子去喝这顿酒；常四老爹也许碍于面子浅尝辄止，也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喝醉。刘黑塔就不一样了，他一方面压根就没瞧得起陈赖子，一方面也真是没那么多的心眼。陈赖子找了一帮弟兄轮番上阵，刘黑塔酒量再大，也是猛虎架不住群狼，一会儿工夫两坛烈酒下肚，就有了七八分醉意。

陈赖子冷眼旁观，知道已是恰到好处，他凑近前，装出酒后失言的样子，对着刘黑塔说：“刘大哥，咱们兄弟都服你功夫好，人也仗义。不知道王天贵那老王八蛋为什么一门心思和你过不去，偏要兄弟们和你为难。”

“你……你给我说说，他都干什么了？”刘黑塔大着舌头问。

“干什么？”陈赖子添油加醋，把王天贵不许别人借钱给常家，指使自己放印子钱，时候一到就来夺常家大院，一计不成又设计陷害，买通官府和主顾，把好盐换成苦盐，非逼常家卖宅子的事情通通说了个遍。

刘黑塔就是没喝醉，听到这些也肯定气炸了肺，更何况他酒意上头，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珠子瞪得血红，嘴里哇哇乱叫。

陈赖子还假意劝了几句，说什么泰裕丰惹不起，王天贵财大气粗，这些话就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刘黑塔听着听着腾地就站了起来，一把扯过陈赖子。

“小子，你给我听好喽，就是天王老子，今天我也把他的窝给拆个底朝天，不然我‘刘’字倒着写！”

说完了话，刘黑塔晃晃悠悠下了二楼，陈赖子坐着纹丝没动，只把头往外面探了探，见刘黑塔果然踉踉跄跄地往泰裕丰的方向走去。他冷笑一声：“你‘刘’字倒是不用倒着写，不过人能不能直着出来就两说了。”

自从刘黑塔从家中出去之后，常玉儿就觉得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儿似的。她一遍又一遍往门外看，就是盼着大哥赶快回来。

但是她终究是失望了，从日上三竿盼到日影西斜，刘黑塔竟是踪迹不见，这下子可把常玉儿急坏了。她左一个借口右一个理由替刘黑塔瞒着，也亏了她性灵机变，把个不在家的大活人说得好像一会儿在这个院，一会儿又跑到那个院了，常四老爹、古平原，再加上李嫂竟然都没发现刘黑塔一整天不在家。

可是到了开晚饭的时候，说什么也瞒不过去了。常四老爹就先问道：“黑塔呢，怎么不出来吃饭？”

常玉儿张张嘴，心里的后悔就别提，暗自埋怨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了大哥去街里，这不是给爹爹添烦嘛。

常四老爹再问一遍，常玉儿没办法只好站起身，低着头道：“爹，大哥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了？”常四老爹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等听常玉儿说完才唬了一跳。

“我说你们这两个孩子，让你们这一个月千万别弄出事儿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怎么就不听话呢！不行，我得去把黑塔找回来。”说着，常四老爹饭也不吃了，穿好外衣就要往外走。

常玉儿见爹急了，李嫂又是下人身份，心里盼着古平原能解劝一句。古平原在一边听了，也暗自埋怨刘黑塔，觉得常四老爹赶快把刘黑塔找回家是正理儿，以免节外生枝，所以没说话。

可没想到大门刚一打开，迎面进来一个人。因为天色灰暗，古平原没看清是谁，赶紧闪身躲入内堂。

常四老爹跟这个人走个顶头碰，见他大咧咧的也不说话就往自家里闯，心里先就不高兴，再一看来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赖子。这小子斜戴一顶六棱瓜皮帽，脚底下穿一双翻羊毛的快靴，一件黑布袄也不嫌冷就那么半敞着怀，贼眉鼠眼的模样比泼皮无赖还赖上三分。

他一进来，也不理常四老爹，开口就向常玉儿打招呼：“哟，常家妹子，又见面了。嘿嘿，今儿这胭脂抹得可真香，用的是京城‘香满地’的俏货吧，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常玉儿气得脸煞白，想了想倒是一笑：“那算什么，你又不是第一个闻出来我这胭脂香的。”

“嘿，太谷县城里谁还比我识货？说出来听听。”

常玉儿似笑非笑，正眼都不看他：“忠旺啊。”

“忠旺？谁啊？”陈赖子不知是计，认真问道。

“我们家养的那条看家狗。”一语既出，常四老爹和李嫂都笑出声来，连躲在后面听的古平原也憋不住乐了出来。

“你！”陈赖子被骂得一噎脖，定了定神才又冷笑道，“好一张利口，怪不得到现在还没找到婆家。你这寡女和我这孤男恰好是一对，要不，咱俩配配？”

说到这样的话，常玉儿一个大姑娘家可就没法再回嘴了，她一咬牙，回身往内屋走去。一旁的李嫂过了来，气哼哼地骂道：“我说你这陈赖子，怎么这么不要脸，还不赶紧滚出去！”

常四老爹也过来说：“你赶紧走吧，一会儿我干儿子回来看见了，非把你打坏了不可。”他倒不是心疼陈赖子，而是怕自己的干儿子惹麻烦吃官司。

按常四老爹的想法，陈赖子很怕刘黑塔，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来家里搅闹，听了这句话总该有所收敛。不料陈赖子冲天打个哈哈，伸手在鼻孔里挖了两下，弹出一块鼻屎，斜眼睨着常四老爹：“我说常四，你以为靠你养的那条黑狗吓唬人能吓唬一辈子吗？你错了，今时不同往日，你那条狗已经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什么？”虽然陈赖子话里带着脏字，可常家人都听出来刘黑塔出了事，正往里屋走的常玉儿顿时停下脚步。常四老爹急急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干儿子怎么啦？”

“哼哼。”陈赖子吃过刘黑塔好几次亏，这时候看见常家人担心的神情只觉得得意非常，摆了一会儿架子才说道：“他吃醉了酒，跑到泰裕丰去搅闹，打伤了三个店伙计，砸坏了店里的东西，还嚷着要放一把火把票号烧成灰。王大掌柜是什么人，你们还不知道吗？他可是眼里不揉沙子，当下就请县衙派了衙役过来。要说这刘黑子可真行啊，足足用了七个官差才捆翻他，现在人已经给送到大牢里去了。”

“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常玉儿虽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听说大哥被抓到牢里去了，心里急得走过来就对陈赖子说：“明明是你们收买买盐客人，偷换官盐，硬说我们家的盐是苦盐，现在还要倒打一耙抓我大哥。”

“慢来，慢来。”常玉儿越生气，陈赖子越欢喜，他慢条斯理地说，“刘黑子打人砸东西，一条街的人都能做证。你说的收买客人栽赃苦盐的事儿，有谁看见了？啊，谁来做证啊！”

常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都说不出话来了。古平原在里面听了，心知刘黑塔必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苦于不能现身，他向外闪了一眼，见陈赖子背对自己，赶紧冲着李嫂招了招手。李嫂赶忙往屋里走了几步，古平原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说别的都没用，这人是王天贵的手下，他来只是传话，咱们快点弄清楚王天贵想要什么才是真的。”

李嫂恍然大悟，走到常四老爹身边低语几句，常四老爹点了点头，改容问道：“陈老兄，想必王大掌柜有话让你带给我？”

“算你聪明！别的话没有，就是让你到泰裕丰去一趟，看看怎么赔店铺的损失。”陈赖子说完冲着常玉儿色迷迷地望了一眼，“看样子你们也不想留我吃顿饭，话带到我可就回去了。我要是你们就早点去，也省得刘黑子多受罪不是？”说完他一步三晃地走了，留下常家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当场。

等李嫂把大门关好，古平原这才闪身出来，一看常四老爹举步要往外走。古平原一把把他拦住。

“老爹，您要干什么去？”

“我去赌局，把他们给咱家的分红拿着，然后去找王天贵。”

“老爹，您可想明白了，您这么做正中人家下怀，就等于是把常家大院白白送了出去。”

常四老爹眼泪都急下来了：“古老弟，你没听那陈赖子说吗，去晚了，黑塔指不定受什么折磨呢！”

“嗐，那是他为了让您着急才说的这个话。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再说将来刘兄弟肯定得放出来。要是怨结得狠了，他自己走路就放心身后吗？”

“那……”常四老爹没主意了。

古平原盘算了好一阵子，这才开口：“看样子王天贵就是打的这个算盘，让您把从白鸽票上赚的钱给他送回去，然后他再去兑彩，把常家大院拿到手。老爹您想想，事情最坏也就不过如此了，为什么不争一争？能争几分是几分。”

“现在咱们的人在人家手里攥着，怎么争啊？”常四老爹摇了摇头。

“这又不是土匪绑票，他有来言，咱有去语，就像谈生意那样去谈。他想要那三万两银子，行，除去赌场拿的佣金，其余的都可以给他。不过一是要他放人；二是把彩票拿出来，就当没有这回事，常家大院不能给他；三是要他们把闹盐的那件事给平了，不许人再来常家搅闹。”古平原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说道。

“跟他谈三条，这能行吗？王大掌柜可不是一般人，我……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常四老爹抓着头。

“爹！”常玉儿忍不住走过来，“大哥能不能放出来，咱家能不能保住老宅，今后能不能太平无事，全靠您去争这一回。您可不能不争啊！”

“我，我……”常四老爹望着女儿的脸，把心一横，狠狠一跺脚，“好，我今天非跟他王天贵争个鱼死网破不可。”

“对，就是要这样去争。”古平原赞道，随即又皱起了眉，“不过听你们说，这王天贵是个老狐狸，他想必不肯认下指使旁人‘闹盐’这件事，可这事又非当面说开不可，而且还要他立下凭据，这可难办了。”

这真是一个大大的难题摆在眼前，以王天贵老奸巨猾的性格又岂会在这件事上落下一丝一毫的笔据。

古平原正苦无良策，常玉儿说话了，她这话其实是向古平原说，但对着的却是常四老爹。

“爹，我想起一件事儿。以前听前街的顾大婶讲故事，说是乾隆爷那时候，咱们山西有个满人学政叫萨尔钦，手长得很，有一年乡试。贿买生员，把个举人名额像卖白菜豆腐似的卖了出去。乾隆爷知道了大怒，榜刚贴出去就叫钦差大臣来查案，可在萨尔钦府里连一两银子的赃银也没查出来，却捜到了许多的借条。上面写着诸如：乾隆十二年举子李某某向萨尔钦借银一千两的字样。后来朝廷才弄清楚，原来这是他们定好的贿赂计策，要是那考生中了举，不用说必定要‘还钱’的，要是没中举，那他就不是举子李某某，借据无效，也就不必‘还钱’了。”

李嫂也听过这个故事，此时插口道：“这法子想得真绝，也真亏了这帮当官的想得出来，要是把心思全放在给老百姓审案子上多好。不过玉儿，你这时候说这个干吗？”

别人都是听者无意，古平原却越听越明白，只觉得常玉儿姑娘的这番话处处都在点拨自己，想着想着已是有了主意。回身进房拿出文房四宝，就在当院没有摆放盆景的木桌上一挥而就，随后拿起来给大家看。

上面写了一大段的话，最关键的是这样一行字：“立据之日起，常家因苦盐一事所欠所有银两均由泰裕丰票号妥为支付。”

古平原看了一眼常玉儿，把这张纸交给常四老爹。

“就照这个样子立一份字据，找人作保，让王天贵签字画押，‘闹盐’从此就跟常家没关系了。”

“那要是再有人来闹……”

“不会，公私两面都是王天贵买通的，有了这张字据，再来闹岂不等于是闹他自己。”古平原笃定地说，“这样写，最妙的是从表面上看不出‘闹盐’与王天贵有什么瓜葛，他也就没话说了。”

“对，对，古老弟，你真是聪明极了。”常四老爹连连点头，十分佩服。

该佩服的另有其人，只是常玉儿始终不看古平原，古平原也就只好愧领了这份夸赞。

等帮着常四老爹换好衣服出了门，常玉儿回转身，脸色黯淡起来。她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大哥出了事，自己当着爹的面万万不能露出焦心颜色，可是怎么能不担心呢？

古平原倒是没注意常玉儿的神态，他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茶，紧张地想着常四老爹此去的种种变数。王天贵善使狡计，应该不会硬扣住常四老爹，但万一他出花招，常四老爹一不留神自己也陷了进去，那就糟糕。到了那时候常家就剩下两个女人，自己要不要出面去解这场危难，以自己的身份，一旦出面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这些念头在他心里转来转去，望着常家堂前的黑漆大门，他倒是怔住了。

常玉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后来实在忍不住开口了，问的却是李嫂：“李嫂，你看我爹这一去，有几成把握能够把大哥救回来？”

李嫂哪儿回答得出，实际上常玉儿问的也不是她。只不过古平原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根本没有注意常玉儿在说话。

开始常玉儿还当古平原在装糊涂，后来偷瞄了他几眼，发现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门，这才知道敢情他也是在担心爹和大哥的安危。心里就带了几分感动，干脆推了推李嫂，使个眼色让她去问。

李嫂这才明白，来到古平原身前，把常玉儿的问话原封不动又说一遍。古平原这才惊醒过来，连忙站起身，为难道：“我没和这泰裕丰的王天贵打过交道，实难判断他的对应之策。不过票号是钱眼里翻筋斗的行当，能当上那儿的大掌柜，必是个精明无比的人。我看最坏的结果就是只把人放出来，钱全都还回去，常家大院归了王天贵，然后常家还要赔累‘闹盐’的银子。”

“那……那我们家岂不是……”常玉儿这时候可有些绷不住了，颤着声不敢往下说，更不敢往下想了。

“唉！这是最坏的打算，还要看常四老爹的交涉办得怎么样。有时候事情就在一张嘴上，像战国时苏秦张仪可一言兴邦也可一言丧邦，要是有这么个人去办这件事，那就好多了。”古平原心里乱，也忘了对面是两个女子，顺口就把《战国策》搬了出来。

常玉儿虽然听不大懂，可是古平原话里的意思她是明白的。这么说来，自己的爹爹心实口拙，其实是个最不适合去做这件事的人。可现在家里除了爹爹没人能去办这件事，真是愁煞人。这么想着，她又看了一眼古平原，心中有这么个念头：“要是他是我们家的人就好了，他肯定能把这件事办好。”

顺着这念头想下来，就是古平原如何能成为常家的人？那只有一个办法，一念及此，常玉儿自己就先羞得满面绯红，而且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一晚的情形，赶紧在心里喝住自己。父兄都在不测之间，怎么能想到这上面去？

幸好天色已晚，没人能看得到她的脸色。不过常玉儿可不敢再待在堂前了，找了个借口回到自己屋中，坐在床上，拿起那件自从古平原碰过她就再没去穿的亵衣，心如鹿撞，也辨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工夫不大，连最后一丝晚霞都消失了。往常这时候，常家大厅台阶上的石灯台上必然要点上几盏油灯。因为刘黑塔好武艺，饭后总要练上几趟链子鞭，常四老爹就在厅外坐看，常玉儿和李嫂也常常过来看热闹。今天这爷俩都没在家，而且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大厅内外漆黑一片。

古平原就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弟妹，不知千里之外的他们，是不是也如同此刻常玉儿盼父兄归来一样盼着自己早点回乡。想到这儿，古平原突然动了情肠，险些落了泪。不过由此及彼，他也暗下决心，常家人都是好人，无论如何自己要帮着常家人过了这一关，不然就算是回到家乡，心里也必定时时不安。

黑暗之中想心事，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门外传来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随后又是“梆——梆”“梆——梆”古平原心里一沉，打二更了，常四老爹还没回来。

这时候，厅前的古平原和房中的常玉儿不约而同想到一件事，常四老爹当初在关外曾经起过寻死的念头，这一次不会是交涉没办下来，又……

古平原正想着，听到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常玉儿正怔怔地看向大门处。

古平原暗地咬了咬牙，心想就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万一外面有点什么事，一点应变都没有那还行？

“就算是出门便要吃一刀，也不能一辈子待在屋里当缩头乌龟！”想到这儿他站起身，侧身对着常玉儿，稍稍躬了躬身子，说道：“常姑娘，我出去看看，要是有什么事，也好接应一下老爹。”

常玉儿其实很希望他这样做，不过也不能不想到他的流犯身份。古平原只好道：“不要紧，夜色已深，街上没有多少人，我出去看看，不在外面久留。”

“那好。要是事情办得不顺利，你千万把我爹劝回来，大家再想办法。”常玉儿借着夜色看向古平原，眼神里满是期盼。

“常姑娘放心。”古平原简单地答了一句。常玉儿指点了他泰裕丰的大致方向，古平原把大门推开一条缝，探头一看，见左右无人，这才一闪身溜了出去。

五、从此，古平原不再是一个读书人

这一晚风大月黑，满街都是呼呼的风声，泰裕丰所在的那条街是全太谷县最热闹繁华的地段，往常小食摊能一直摆到三更天，今夜却是早早而撤。街上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搂领子遮脖、伸手捂耳朵，哪会有人注意一个生面孔。

这可真成全古平原了，他顾不上什么冷风似刀，站在街角处目不转睛地看着泰裕丰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随风而摆，盼的是门一开常四老爹从里面出来。

然而一直等到三更天，还是没动静。古平原可急坏了，脚底下不知不觉就往票号的门前挪，等到了大门前，抬眼望了望门上的招牌，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抬手去拍门。

风声呼啸，门环的声音显得十分微弱，过了好久才有人来应门。

“什么事？”

“我……我来汇银子。”

“明早吧，几个写账的先生都歇下了。”

“……请问一下，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贵号？”古平原犹犹豫豫地张嘴问道。

门里的人笑了：“我们这是买卖，没人来不是关张了吗？”

“……那我再请问一下，来的人是不是常四爷？”

“嗯？”门里的人起警觉了，今天才被人砸了买卖。撒野的就是常家的刘黑塔，全票号无人不知，此时又有人来问常四，可不是怪事吗？

“你是谁啊？问这个干吗？”问了两声，没人回答，门里的伙计把大闩卸下来，开门一看，除了风之外，街上什么都没有？

“呸，闹鬼了！”伙计啐了一口，重又关门上闩。

远处躲起来的古平原无可奈何，琢磨着就这么回去只能让常玉儿更加心急，无论如何这事儿得打听点苗头出来。他平时听常家父子闲聊，虽然没有逛过太谷县城，但大体上的方位还是懂的。而且他知道，按照清朝的规矩，县衙门前面必有吊斗，斗上的“公道灯”一年到头不能熄灭，隔着几条街都能看见。

古平原想到县衙旁的大狱处看看，也许常四老爹在那里为刘黑塔疏通打点也说不定。

他想得挺好，走得也对，才走出一条街就看见不远处有个高高的吊斗，上面亮着一盏气死风灯。古平原才要加快脚步，冷不防从前面的街口转过来一队巡夜的士兵。

这一顶头碰上，古平原掉头跑是来不及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故作镇定往前面走。

双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那帮巡夜的兵大爷谈谈说说，讲的是大酒缸上听来的古怪风流事，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古平原。

双方一擦肩，古平原刚把心放下，就听一个小个子兵道：“我说咱们别往前走了，这么冷的天，到吴寡妇店里喝两杯烧刀子去，我请！”

众兵卒哄然叫好，有个老成持重的兵想了想叫住古平原。

“喂，你从那边过来，有没有什么火警盗情啊？”

古平原只想赶紧支吾过去，匆忙间答了一句：“没有！”

古平原的口音本是徽音，在关外待了几年，又掺了些关外的调子，变得有些南腔北调，可就是不带山西的那股子醋味，让人一听就听出来不是本地人。他这一回话不要紧，那老兵心里就起了疑。

“你是哪里人？大半夜的上哪儿去？”老兵追问了一句。

古平原心里暗暗叫苦，心想“若要盘驳，性命交脱”，再问下去自己就得和刘黑塔做伴去。自己的罪比他重得多，可千万去不得。事到如今，三十六计走为上，赶紧跑吧。

他趁那些兵没反应过来，撒腿就跑。巡夜的兵卒愣了一愣，叫喊着追了上来。古平原知道被追上准没个好，旁的不说，自己脚上打着流犯的印记，一查就露馅，所以没命地跑，可也不敢往常家跑，他左转右转，也不管是哪条街哪条巷，兜头就是一钻，可身后的士兵就是紧追不放。

古平原急得恨不得眼前有条河，赶紧跳下去，就这么会儿工夫，跑出去也不知有多远，忽然听旁边的一条暗巷里有人叫他的名字。

“古平原，古平原！”

古平原吃惊地一扭头，还没看清楚，就被人一伸手拽了过去。

巷子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把他拽进来之后，往身后一推，低声道：“趴地下别动！”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那群士兵就追到了，那两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巷口之外。

士兵看见那两个人，站住问道：“咦，是你们两个呀，怎么不回家，跑这儿来了！”

“这不是往家走嘛，老汉年纪大了走不动，站下歇歇。”

“看见有人过去吗？”

“人倒是没看见，就看见有条黑影往那边去了。”

“废话！那就是人。给老子追，肯定是个贼，追到了到县大老爷那儿领赏去！”说完那群士兵又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追了下去。

看这群巡城守夜的士兵走远了，答话的那人才转回身对着古平原道：“行了，古老弟，起来吧。”

古平原憋了许久，闻言立刻就站起身，紧走两步来到二人面前。他连紧张带激动，嘴唇有些发抖：“老爹，刘兄弟，你们怎么……”

帮他解围的不是别人，正是常四老爹和刘黑塔，就见老爹连连摆手：“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赶紧回去，到了家里再说不迟。”

“是，是。”古平原跟着常家父子，一路无话。等进了常家，常玉儿和李嫂都是又惊又喜，赶紧端茶端点心，又忙不迭地问几个人的遭遇。

古平原没什么可说的，他不愿“丑表功”，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几句。

刘黑塔就不同了，连声咒骂，他进了大狱，依旧是那副宁折不弯的性子，很是吃了点苦头，这时候把王天贵和大狱的牢头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哥，你少说两句吧。”常玉儿虽然也心疼大哥，可是这一次的大好局面全都是因为刘黑塔的暴躁冲动而毁于一旦。“你就不想知道，爹怎么把你救出来的？”

一句话让刘黑塔闭了嘴，他睁大眼睛看着常四老爹。

“那也没什么，黑塔没事就好。”常四老爹竟是不愿多说。

“爹，您不说，难道要我们急死不成？”常玉儿知道爹爹性子憨厚，不愿让刘黑塔内疚，可是刘黑塔这样的急脾气，不受点震动，只怕还要吃大亏，所以硬逼着常四老爹说出经过。

古平原也道：“老爹，那三个条件，王天贵应了几条？”

常四老爹伸出三根手指。

“三条他都答应了？”这在古平原看来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嗯。”常四老爹稳稳点头。从怀里拿出两张纸，一张是中了奖的白鸽票，上面盖着赌局“作废”的印戳，另一张就是古平原写好让王天贵去签字的字据。

“再加上放了黑塔，三个条件我都谈成了。”

常玉儿也是大感诧异，爹爹老实巴交，竟能从王天贵手中争得如此优厚的条件，未免让人怀疑这背后有什么“猫腻”。倘若是王天贵的欲擒故纵之计，那就大大不妙。

这个念头其实人人都有，正因为如此去想，所以大家一定要要常四老爹把与王天贵谈判的详细经过说一说。

“嗨，有什么好说。”常四老爹被逼不过，又从怀里拿出一把尖刀放在桌上，“我嘴笨，自知说不过王天贵，所以等他一出来就拿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我告诉他，今天要么答应我这三个条件换回他的几万两银子，要么我就死在这里。他就是本事再大，店里面逼死了人，只怕也难逃干系，事情传出去，他这爿票号的名声就臭了。更何况我虽然死了，还有女儿在，他的那许多银子依旧要乖乖付给我女儿。”

说着，常四老爹把衣领拽开，脖子上果然缠着一道白布，上面还渗出血迹。常玉儿惊呼一声，抓住了爹爹的手，紧张地看着他。

常四老爹语气倒还平静：“饶他是老狐狸，也被我这一手弄得不知所措。他还想和我谈条件，一会儿说人是县衙抓的，要放很麻烦；一会儿又说闹盐的事儿与此事无关，不能混为一谈。我不管这些，咬定了不肯松口。后来他见我油盐不进，实在没有办法，这才一五一十都答应了下来。我让他签了字据，又找来赌局的人把中奖的彩票找出来注销，又将那些赌金算了算账，除去赌场的佣金，其余都还给了泰裕丰，这一来就费了时间。最后到了半夜时分，我才到县衙门具结，领出了黑塔。”

常四老爹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旁人听得可是惊心动魄。古平原禁不住在心里想：“这可真应了那句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王天贵虽然老奸巨猾，奈何碰上常四老爹‘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就是要拿一条性命来换三个条件，王天贵也是没咒念。这次的事哪怕是自己出马，也不可能有更好的结果了，看来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在这边想着，常玉儿与老爹骨肉相连，眼见那伤口血迹灿然，听着听着眼泪可就都迸了出来。

刘黑塔低着头，把牙咬得咯咯直响，脸上肌肉扭曲，双眼冒火。

古平原见状想了想，走到刘黑塔面前，缓缓道：“刘兄弟，老爹对你并无一语责备，不过我倒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刘黑塔不说话，也没有抬头。

古平原知道他听着，也就自顾自地说下去：“自古父母为了子女，别说钱财，命也可以不要，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事情。但是做子女的如果不懂得报答，那就是猪狗不如。”

刘黑塔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看样子是要急了。

古平原也不理他，抢着说道：“要是刘兄弟你觉得报答老爹就是去把那王天贵打一顿，甚至杀了了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老爹心里想的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让老爹过上安生日子，就是报答了。要是像这样平地起风雷，就算你给老爹出了气，也不能算是孝顺。”

常玉儿很是感激古平原，这些话按理说应该是常四老爹来讲，可是老爹嘴拙说不出，要是点不透这个道理，刘黑塔过几天好了伤疤忘了痛，非又闯祸不可。

刘黑塔听着古平原的教训，面色渐渐平静下来，代之以悔恨愧疚。末了，往常四老爹面前一跪：“爹，儿子不该吃酒闹事，儿子错了，请爹责罚。”

“唉，起来起来，你身上还带着伤呢。”这么多年了，常四老爹还是第一次看见性子倔强的刘黑塔当着外人面前认错，不禁也是老泪纵横。

古平原见他们父子落泪，少不得又想到自家，不由得黯然神伤。

“东家，我来了！”张广发在书房门外道。

“进来。”

书房里李万堂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新挂上的一幅地图，听见张广发的脚步，并未回身。

过了老半天，李万堂才转过身，问了一句：“前面诸位店铺掌柜议得怎么样了？”

张广发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回话：“大家都很焦急，京里这一乱，各自的买卖都受了不小的影响，再加上军捐又提了两成，都在叫苦。”

李万堂脸色平静如常：“只不过是暂时的麻烦罢了。我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些。你对此事怎么看？”

“小人愚钝，不过我觉得咱们京商赚钱的秘诀，向来都是与朝廷和官府搞好关系，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一条是其他商帮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也是京商的根本。只是眼下这一场大乱局，把我们多年喂饱的红顶子官员几乎掀了个遍，有许多做得顺风顺水的生意一下子断了头。官府不再承认我们的专卖专买之权，这才是最大的危机。”

李万堂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张广发品不出滋味，也不知自己说的是对是错，只得继续道：“直隶热河的驻军军服专卖权已然被官府收回，内务府的头儿也换了，听说狮子大开口，皇差的事儿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办下来……”

张广发还要接着往下说，李万堂一摆手止住他：“这些都要慢慢想办法，水磨功夫下到，银子使到，一定能办成。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要开一处钱源，来维持对朝廷上下大笔的开销。”

“可是最能赚钱的几处买卖都出了问题，不要说入账，每个月还要往里搭不少银子。我看不如先把几个铺子歇业，再卖掉几个，伙计也辞退一些。”张广发思量着。

李万堂面无表情：“你做生意已是大有长进，可还是参不透上乘的道理。”他见张广发依旧不解其意，轻轻吐了三个字：“大顺号。”

张广发也是做生意的老手，李万堂这一点拨，他立时明白了过来。大顺号是西便门关厢有名的一家货栈，生意红火，就是因为一时周转不灵，关了几天铺面，辞了两个伙计，结果被生意对手趁机大造谣言，说他家要倒铺，债主堵门，货东抽货。几天的工夫，偌大的一家货栈竟然就这么真的倒了下来。

“您是说京商就像是老虎生了病，不倒下来谁也不敢靠近。可一旦露出颓相，别的商帮就会如狼群一样扑上来。关了铺子，辞了伙计，到时候只有死得更快？”听了张广发的话，李万堂点了点头。

生意不好却又不能关铺子辞伙计，张广发一时还琢磨不透这独特的生意经。但对李万堂的信赖已是多年的习惯，立刻说道：“这样一来，钱源的事情就更难办了。”

“有个一举两得的法子。”李万堂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地图。

“这是山西的省图。可是山西一向被晋商控制，我们在那边几乎没有生意。”张广发困惑道。

李万堂不答反问：“要论能生财，天下最好的生意是什么？”

张广发没有一丝犹豫，立时答道：“官靠开矿，商靠银号，偏门则是赌场。”

“朝廷严令商人不得开矿，赌场嘛，不足以支撑京商。”

“那就只有银号了。”张广发插了一句，此时他已经若明若暗地猜出李万堂看山西省地图的目的。

北票号，南钱庄，尤其是山西票号，自清初以来，将北五省的银钱生意牢牢抓在手里，根本不容外人插足。去年洋人入侵京城，户部官员逃得无影无踪，“四大恒”钱庄也关门歇业，这又给了山西票号可乘之机。结果各省解来的税银、军捐、厘金全都要经由山西票号中转汇账，再报到户部，无形之中山西票号成了大清朝的户部银库。这笔钱的数目大得不得了，光每日生出的利钱就是一笔巨数。

“如果坐视不理，时日久了山西票号必然成为庞然大物，到时候只怕京商也难抵挡。”李万堂目中显示出一丝罕见的担忧。

“难道我们不能把这笔生意拿过来？我们占了京城的地利之便，比山西要有利得多。”张广发想为东家分忧。

李万堂坐下，把玩着一把紫砂小壶，轻轻弹了弹，又取出雪白的绢子拂拭，随口说道：“这些日子我结交上了新任的户部尚书宝鋆。据他说，咸丰爷当日有旨，说山西票号维持官银有功，指定山西票号来负责地方与国库的交接。先帝刚刚龙驭上宾，生前下的所有旨意，做臣子的都不能奏请更张，否则就有‘大不敬’之嫌。”

张广发不以为然：“可是先帝最重要的一道旨却没人理睬，踩在脚下如同烂帛。”他指的当然是顾命大臣被诛戮一事。

“不要提这件事了，一个好的商人应该学会审时度势。谁在高位谁就是我们必须结交的人，再说宝大人也不是什么忙都没帮。”李万堂说到最后一句，忽地降低了声调。

张广发跟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立时趋前静听。

“宝大人说，先皇指定由‘山西’票号来做这大生意，咱们都得遵旨不是，就连晋商也不能抗旨不遵哪！”

张广发先是不解其意，后来听李万堂将“山西”两个字咬得极重，细一琢磨眼里不由得放出光来。

“东家是说甭管是哪家商帮，只要在山西开了票号，就都可以分上一杯羹？”

“不只是一杯羹，山西票号难道就不能变成李家票号吗？”李万堂此言一出，才看得出来他身为京商首领的霸气。

张广发听得汗毛一竖，明知此事难如登天，却又不禁大是兴奋：“那您说的一举两得……”

“围魏救赵。”李万堂轻轻挥了挥手。

与其等着晋商来京城争利，不如抢先一步到山西去搅个天翻地覆。张广发已经彻底明白了东家的计策，换成别人此时自保还来不及，但李万堂却要在这个时候与晋商打一场恶战，正应了兵法上的“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若论胆气之豪，下手之狠，也真就只有“李半城”了，只有他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您真是算无遗策。不过……”张广发转脸又想起一事，“想要在山西开票号，先要到当地同业公会办担保，后到山西的藩司衙门领照帖，还要选址建号聘掌柜招伙计，全办下来费时至少半年。这还不说，几百年来从没有外地人到当地开办票号，同业公会十有八九不会给担保，那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他越想越难，脸色暗了下来。

他说的这些，李万堂听了稳如泰山：“这些我都想到了，而且解决的办法你也已经给我带来了。”

“我？”张广发大惑不解。

“还记得你从密云带回来的那对主仆吗？”

“您是说那个叫苏紫轩的人？听说您命李安将她们安置在了西城。”张广发始终不知道苏紫轩主仆的来历，他觉得李安可能知道一些，只是几次侧面打听，都没有结果。

不过李万堂此番也毫无告诉他的意思，只是说：“你去见她，将为难之处说给她听，她一定有办法。”

张广发带着一肚子的疑问走了，第二日一早他又来到会馆，见了李万堂的面就兴奋地说：“东家，您真是神机妙算，那苏紫轩手里居然有一家山西票号，还愿意拿出来给我们用。”

李万堂像是早已料到了，丝毫不露声色，问道：“那她又要什么？”

张广发心想原来东家早就知道此举必有代价，便说：“她只说要和我们一起去山西，还要用这家票号入股，一开始要一半。后来我争了争，最后定下她三我七，不过这还要东家同意，签字画押才算成契。”

“答应她！”李万堂毫不犹豫，接下来却说了一句让张广发听不懂的话，“快刀也须磨上三磨。”

接着，李万堂便做了安排，要张广发立时准备出发去山西，从京城李家开的钱庄里带几个好手过去接管那家票号。这边李万堂命人筹出银子立刻请镖局押运赴晋，等银子一到就要大张旗鼓地打响头一炮。

张广发与李万堂在房中细细谋划了一上午，出来时已是晌午。张广发走到前庭大戏台处，正赶上隆德饽饽铺的苗掌柜奉母过寿，借会馆的戏台请堂会。因为不是什么大买卖家，请的也不是名角，来的人不多，偌大的座席显得稀稀拉拉。

苗掌柜本来就觉得有些失面子，看到张广发便如同捞到了救命的稻草，李家的大掌柜如能入席，则可以一敌百，这面子足够找回来了。他虽然殷勤备至，奈何张广发一肚子心事，还要急着准备去山西的事情，正推让间，李钦走了进来，一见便乐了，对苗掌柜道：“张大叔是大忙人，我来入席，你就放他去吧。”

李家大公子肯赏面子，苗掌柜笑得眼睛都开了花，忙不迭地让了前座，奉上上好的香片果盘。李钦落座前把张广发扯到一边，笑道：“这次我给你解了围。下个月瑞蚨祥的二少纳妾，也是堂会，说好了我带人去捧场，你可得还我这个情。”

张广发连连摆手：“下个月我就到山西了。”

“山西？干吗去？”

“哦……”张广发稍一迟疑，李钦指着他——

“有事儿瞒我是不是？”

“买卖上的事儿，你问老爷去。”

“我不去。”李钦一听他爹就感到头痛，“你要是不来，那我就去找苏紫轩了。”

“她也去山西。”张广发脑子里千头万绪，不知不觉就说走了嘴。

李钦一听就急了：“什么什么，她也去山西，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少爷你可别喊！”张广发恨不得拿东西堵他的嘴，“这是机密大事，可不敢漏出风声去。”

“……是吗，好吧，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了。”李钦转了转眼珠。

张广发刚松了一口气，李钦一句话差点没让他背过气去。

“不过去山西得算上我一个！”

西城的一所四合院小宅里，苏紫轩在房中，此时身边并无外人。早起沐浴后，她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衣，赤着一双小巧玲珑的玉足坐在绣墩上，四喜给她梳着头，二人正在聊天。

“那个李钦可真讨厌，三天两头跑过来，也不嫌烦得慌。小姐你要是再不给他脸色看，我替你赶他出去。”四喜鼓起腮帮。

苏紫轩手中拿着一枝窖养的牡丹，轻拨着花瓣，闭上眼暗嗅那花香，随口答道：“他和他爹不和，将来也许能用得上，所以先别得罪他。”

“嗯，好吧，算便宜了他。对了，小姐，我已经嘱咐厨房，打今儿起您茹素，一点荤腥都不沾的。”

“前几日就是如此了，只是防着人起疑，今儿才说罢了。”苏紫轩眼中闪过一抹哀色。

四喜觉出了，赶忙换个话题：“小姐，你说那个京商的掌柜，怎么会知道我们手里有一家山西票号能帮上他的忙。”

苏紫轩淡淡一笑：“他才没那么大本事呢，必是李万堂的主意。当初我当他面说的那本账册，上面所有的银钱往来都是通过那家山西的票号。他必是想到外人的票号无法用来做这种机密事，所以那票号一定在我名下。”

“那小姐你干吗要和他们去山西？”四喜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

苏紫轩慢悠悠地说：“京城眼下戒备森严，京商又失了元气，一时也难以利用。晋商富甲天下，又恰好负责国库的转接，所以我要去寻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她用雪白的贝齿咬了咬唇，忽地将花枝折断，却转过头看向四喜。

“小姐，你别动嘛，头发都乱了。”

苏紫轩没有理会她的话，认真问道：“四喜，我要做的事情极险，被抓住了凌迟有余，你要是不愿意陪着我也是人之常情。”她边说边走到桌前，背对着四喜将桂花酒倒了一杯。右手看似去执杯，实则将捏着的拇指和食指一松，将方才从胭脂匣底下的一个暗格中捏出的一撮红末倒入酒里，随后轻轻晃动酒杯，转过身来。

“我知道你在保定府还有亲人，我送你一千两银票，足够衣食无忧。喝了这杯临别酒，你就去投奔他们吧。”

“小姐你说什么话，我怎么能离开你呢？”四喜冷不防听到这话，顿时呆了，眼睛大张着，泪花显现，“我爹娘死了，当初就是他们这几个‘亲人’卖了我，如今我还去让他们再卖一次？我只认小姐，只有你对我好，我是死也不离开的，刀山火海也跟着你呢。”说着小嘴一扁，伤心地哭了起来。

苏紫轩盯了她良久，这才打开房门，泼了那杯酒，回转身笑道：“瞧你，这点小事就哭吗？既是不愿走，那便留下来好了，谁说一定要撵你了？”

四喜破涕为笑，又闹着要给小姐梳个好看的样式，苏紫轩也笑着依了她。只苦了庭院里那窝蚂蚁，整整一窝都死得绝了种。

“闹盐”一事过后，古平原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他静极思动，原想出去走走，但虑及自己的流犯身份，以及那一次差点被巡城士兵抓住的遭遇，还是不想多抛头露面。好在常家宅子够大，后面有一个花园，被李嫂打理得十分雅致，倒有不少可观之景，古平原就在此处整日消磨时光。

这一天，古平原正在大厅等常四老爹与刘黑塔，觉得自己也是时候该告辞返乡了。他听见门外有人叫门，知道是常四老爹从盐场回来了，就走上前去应门。正好常玉儿也赶来开门，二人双手各执门闩一端，四目一对，常玉儿红了脸，不言声将手一放，抽身就向后屋走去。

古平原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心中不解，常四老爹的这个独生女儿，时常与自己在宅中相遇，但自从那次将自己引到闺房之后，她却很少再与自己说话。看她与其他人都有说有笑，对自己却如此冷淡，难不成那件亵衣的事情真的得罪了她？

门一开，常四老爹与刘黑塔走了进来。刘黑塔身子壮，在大狱受的拷打没伤到筋骨，早就好了。常四老爹脖颈上的伤更是皮肉伤，结了痂也就没事了。不过今日不同往日，这爷俩好像是闹了什么别扭，常四老爹气哼哼地往屋中一坐，端起茶来一饮而尽。刘黑塔黑着脸站在立柱旁，也不看老爹，只是不言声。

李嫂见状失笑道：“哟，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们爷俩这该不是置气呢吧？”

“怎么不是！”常四老爹余怒未歇，一指刘黑塔：“你这小子胆大包天了是不是，你要是敢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李嫂一听这话，知道老爹动了真火，赶忙跑到后屋去把常玉儿请了来解劝。

这边刘黑塔倔头倔脑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玩命嘛。”

“好哇，看来真得打断你的腿，至少还能保住你的小命。”常四老爹火往上撞，几步赶过来，抄起顶门棍就要揍刘黑塔。古平原在一旁，怎么能让他真下手，立时拦住老爹。

这时候常玉儿也到了，伸手夺过爹手里的棍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爹，您都多大岁数了，再说大哥都多大了，您怎么能还像小时候那样说打就打呢。”

“多大我也打得。”常四老爹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他可倒好，要去玩命！唉！”常四老爹一声叹，重又坐回到椅子里。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不冒冒险哪来的财路？虽说打发了那伙闹盐的，可现在家里一点积蓄都没了。我听说陈赖子正找我们盐场的那几个债主，要收他们手里的欠条，来抽我们的本金。到时候还不是一样傻眼。莫不如乘着这么个好机会，赚上一大笔，省得受陈赖子的气。”刘黑塔并不服气，一只手叉着腰大声道来。

“听听，他还一堆的道理。”常四老爹心知干儿子说得没错，只是他要做的事太过凶险，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大哥。”常玉儿埋怨地叫了一声，转回头向着爹笑道，“女儿这可是听糊涂了，难不成大哥要去干什么犯法的事？”

“唉！我懒得说，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犯什么法，做买卖也犯法？爹不说，我来说！”刘黑塔巴不得妹子站在自己这边，抢着要把事情说清楚。

这事发生在三日前，消息传自太原府。从蒙古来了几位客商，找到省城最大的“悬济堂”药铺，说是要大宗地进货。药铺自然巴结，大掌柜亲自出迎，奉茶一问，却原来只要一味药，便是山西特产的“岢岚五加皮”。五加皮就是杨树根，要最细的那一截才有药效，主治痈肿疖毒，消水肿心腹气胀，该药以岢岚县所产的最为奇效，不过这种药论药效不如延胡索，又不能种植，所以当地的药农采集量很少。

这味药悬济堂自然有，只是一年下来进货量不过五百斤而已。这几位客商一张口要一万五千斤的货，把大掌柜的也吓了一跳，盘算一下，通省城搜罗搜罗也不到他们要货量的一成。这一万五千斤的生意着实诱人，大掌柜连夜派人到岢岚县进货，又向同行拆借，好不容易凑足了数量，但蒙古客商的一个要求却让这笔生意几乎泡汤。

“莫非有什么无理的要求？”古平原听得入神，见刘黑塔说得口干，给他递上一碗水，顺口问道。

要求其实并不无理，只是要送货上门而已，并且要一个月内送到。大宗买卖历来可以送货上门，像如此巨额的生意，甚至可以免费送货。但就是这个要求，大掌柜却无法满足，双方就僵在此处，怎么也谈不拢。

“那是为何，眼看货已备齐，送过去就是一笔好买卖，为何不送？”古平原不解。

常四老爹开口了，说得又急又快，倒像是为他劝阻刘黑塔辩解似的。“古老弟，你不是本地人，自然不知内情。”

内情是前来买货的客商来自漠北蒙古，也就是俗称的柯尔克蒙古，要求送货的地方在柯尔克蒙古草原的北面，靠近恰克图的盟旗所在地巴彦勒格，那里是柯尔克蒙古人最大的聚居地。

“按照路程来说，从太原到巴彦勒格，驼队走上一个月的时间是足够了。可是现在漠南蒙古与漠北蒙古的军队为了争夺一大片丰美的水草地正在交战，整个草原打得是狼烟四起。漠南蒙古与漠北蒙古的王爷都是朝廷封的，眼下朝廷也不知要偏向哪一头，正在左右为难，仗还不知要打多久。要送货去漠北蒙古，就一定要经过漠南蒙古的地盘，到时候还不是羊入虎口。”常四老爹三言两语把事情解释得很清楚了。

“难道不可绕路而行？”古平原对晋蒙之间的地理不熟悉，故此有这一问。要解释也很容易，从山西出发，如果要绕过漠南蒙古到达漠北，要么走甘肃新疆一线，要么过直隶奉天黑龙江，俱是万里之遥，别说一个月，就是一季也到不了。

古平原一听就明白了，但有一点：为何刘黑塔明知不能成事，还非要前往不可？

只因有一条险道！

在贺兰山旁，经过传说中的铁木真陵，之后会有一条枯水河。涉河而过走上一天的路程，便可来到一处草场。

“其实是墓场。”常四老爹说，“要想不被漠南的军队发现，唯有穿过这处草场，问题是这草场里处处都是无底的泥沼，每走几步便是一个杀人的陷阱。尽管人人都知道从这条路到漠北是最近的，还不用到杀虎口缴税，可是没有几个商队有胆子从此走。最起码自我记事起，山西商人就当没有这条路一样。”

“想来在那里陷了不少人？”

“何止，你出门去问问，凡是家里有走西口的，祖上都有人死在‘黑水沼’。”

“哦，原来是叫黑水沼，听这名字就是大凶之地。”

“半点不错，古老弟，你想想看，我怎么能让黑塔去冒这个险。”

但黑水沼也并不是有去无回之地，沼泽里其实还是有路可以穿行而过，问题是这路总是变来变去，今年在这里，明年可能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就是最有经验的向导也摸不清路数，只能一步步去蹚。运气好的就能蹚过去，但大部分都一失足遭了灭顶之灾，连个囫囵尸首也寻不回。

古平原边听边作计较，此刻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这几日也替常四老爹盘算过，知道常家的灾厄还不算完全过去，主要就在当初常四老爹盘盐场时借的那一千两银子上。要是陈赖子真的把这几笔借债都转买过来，眨眼间就又成了常家的大债主，到时候还是会逼着常家腾房子。放印子钱的都心黑手辣，看样子陈赖子要使的正是这一招。而常家要想不受胁迫，只有趁早将那一千两还上，眼下就是个好机会。

“老爹，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能赚多少？”若是少，自然不值得拿命去搏。

“听说悬济堂去收药的时候，已经有人漏了风声，所以药农扳价，原本应该是一千五百两银子的药最后花了两千五百两才买到手。”

“运费呢？”

“现在就是差在运费上。这笔买卖要是不运，根本就不能成交。若是运，哪个敢去走黑水沼？听说现在悬济堂的大掌柜急得团团乱转，运费肯出到一千两，可还是无人敢去。至于蒙古人那边的出价，那是人家的秘密，谁肯轻易泄露。”

“我懂了。”古平原眼前一亮，“蒙古人出的一定是天价，否则悬济堂绝不会任由药农扳价，也不会把运费出到千两。老爹，我想去趟太原城。”

“你去太原城做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么大的买卖，不能只由悬济堂一口出价。我想去会会那帮蒙古人，摸摸他们的实底，咱们既然要卖命，就要卖得值回票价。”

常四老爹品了品他话里的意思，眉毛一扬：“古老弟，你要做这趟玩命的买卖？”

“不，我是替常老爹做，赚了钱还了债，就可以不受那陈赖子的气了。”

常玉儿在一旁听了半晌，眼里流露出感激的神情。刘黑塔更是激动不已：“古大哥，你真够义气，我真是服了你了。”

常四老爹止住干儿子，严肃地说：“古老弟，这可不行。你我虽然不算是深交，可是我能看出你这个人古道热肠。问题是这是我家的事，怎可让你去涉险。真要去做，也是我这把老骨头去蹚路，反正也年纪大了，死不足惜了。”

古平原早知他有这么一说，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如说我全是为了常家就肯把条性命押上，也不尽然，我还有我的打算。老爹知道我的身世，既然考学不成又革了功名，此番回乡如果双手空空，非但不能帮助家里，只怕还要拖累老母弟妹。所以我要做这笔买卖，既是帮老爹筹得还债之银，也要帮自己赚上一笔，将来带回家乡。不管做什么，也算是有点本钱。”

这么一说，常四老爹方才释然，人家有人家的打算。但也正因为这样，常四老爹对古平原更是刮目相看。普通人刚刚脱困出难，哪里还有闲心去想将来，更别提还要为家中打算。古平原却是走一步想三步，心思细密不说，胆子也大，三言两语之间，就敢把一条命豁出去，不由得人不佩服。

他这样想，一旁的常玉儿与刘黑塔也都是如此想，刘黑塔先就嚷了起来：“古大哥，这一趟谁都拦不住我了，我非和你一道去不可。”

古平原笑而不答，看向常四老爹。

常四老爹再想想，一跺脚：“好，你就随着古老弟去吧，有他在，我也放心。”

古平原心头大喜，他也知道刘黑塔在道上肯定是个好帮手，听老爹吐口，自然大喜过望。

既然只有一月之期，那就事不宜迟。古平原、常四老爹与刘黑塔当天就上路奔往太原府。常玉儿与李嫂给他们，特别是古、刘二人打点好了行囊。临行之际，常玉儿嘱咐父亲和大哥一路小心，末了走到古平原面前，低着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你……千万保重身体，一定要回来。”

短短两句话，常玉儿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完，脸已经红到脖颈，之后，她扭转身快步走到门后，不再出来。

大门外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特别是古平原第一次听常玉儿对自己讲话，那语气竟然仿佛是妻子在嘱咐临行的丈夫，真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饶是他聪明，也听了个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但此时也没时间深究，几个人打马如飞，直奔几百里外的太原府而去。

他们快出县城门的时候，泰裕丰的王大掌柜刚好从店里往外走，见三人骑马出城而去，便是一愣。他前些日子被一根筋的常四老爹气个半死，等常四老爹走了，人也放了，他才一拍大腿：“我怎么犯这份糊涂，常四死了，剩下他女儿一个不是更好对付吗？”不过人已经放了，再怎么后悔也是徒呼奈何，为此他是接连好几天都愀然不乐。

现在看常家人打马出城，王天贵皱起眉头眼珠转了转，点手唤过身边的小厮：“去找陈赖子，让他打听打听常家的人去干什么。必要的时候一路追过去，打听明白回来告诉我。”

“是！”

古平原几个人并不知道行藏被人看了去，跑了两天，总算赶在第二日天黑前进了太原城。

刘黑塔前些日子刚刚来过省城，不过现在这里已经大不一样了，处处张灯结彩，绫绡串鼓，红街彩市，不是过年，却比过年还要热闹。不消说，这就是在为同治爷登基大庆做准备了，用的自然是“常记”的那一批杂货。

“你看怎么样？”常四老爹马鞭一指，问干儿子，言下之意就是这批货装点了整个太原府，如是待价而沽，就不只是三百两而已。

刘黑塔却不明白老爹的用意，只是不住赞叹：“上回来省城，到处都像是和尚庙，这回好看多了。”

常四老爹摇摇头，不去理他，转而对古平原说：“古老弟，我们是先找家客栈住下，还是先去悬济堂看看？那家药店大得很，就在巡抚衙门的隔街上。”

古平原想了一下：“这样吧，我们定一家客栈，就让刘兄弟把行李送过去，我与老爹直接去悬济堂。”

“如此甚好。”常四老爹嘱咐了干儿子几句，将行李卸下来交与刘黑塔，然后与古平原并骑前往悬济堂。

他们来得正好，悬济堂的门口此时热闹极了，一群身穿羊皮坎肩，脚踩“蹬破天”皮靴的汉子正将药铺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而那大门已然紧闭。

“都是驼队的领房。”常四老爹一眼就认了出来。“领房”这个词对古平原倒是陌生，常四老爹解释道：“领房就是我们山西商人走西口的领队人，其实就是路途上实际的头领，沿路上行止吃喝都要听领房的话。当然领房赚的钱也要比商队里普通的驼夫多好几倍，可是一旦驼队因为引路的缘故出了事，他的干系也是甚大，甚至要倾家荡产来赔。”

“看样子，他们围在悬济堂外，也是因为蒙古的那笔买卖。”

“那是自然，这笔脚钱拿到手，也就不必再吃走西口的苦了。”

古平原吐了口气，下马来到悬济堂门口，抱了抱拳：“各位，请让让。我要进去见大掌柜的。”

谁肯给他让？有个戴翻毛帽子的矮个子斜睨了他一眼：“你这人不是本地的吧？这几天买药从后门走，前门叫咱们爷们占了。”

“哦。我还真是从外地来的。请教了，这前门为何不开？”

“你问得着吗？算了，告诉你也无妨。有批蒙古人来买药，说是要运到漠北去，咱们都是来打听看他们到底出的什么价。可这人被大掌柜的藏起来了，谁也见不到啊。”

原来这些领房都与古平原一样，怕大掌柜私自压价，想来探个实底。古平原心里明白，现在大掌柜与这伙子领房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大掌柜怕被人探了实底，来个狮子大张口。而领房则是怕大掌柜心黑，吞了驼队的脚钱。

想明白这一节，古平原心里有了底，扬声大叫：“开门，开门，敢走黑水沼的主儿来了。”

他这么一叫，人群无不侧目，也就自然而然地闪开了一条路。古平原走上前去，扣住门环，啪、啪、啪连拍三声，口里喊的还是方才那句话。

身后的这群领房都愣住了，先是互相小声询问，很快就按捺不住，也高声叫了起来。

“小子，你是哪儿来的？敢和我们领房抢生意。”

“哎，你不是常四吗，你领来的这小子是干吗的？脸这么生，没见过啊。”

“是不是胡闹啊？”

众人七嘴八舌，有几个火气大的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来质问古平原。古平原不慌不忙，转回身抱了抱拳：“各位三老四少，我只问大家一句话，要是我让开，你们谁能现在就应承了这笔买卖，要是有，我现在就让。”

几十个领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鸦雀无声。

古平原笑了笑，又拱拱手：“既然如此，不管我是本地人，还是外来户，总得容我进去问问吧。”

话说到此，悬济堂里已经有人应门，一个年长的伙计将门打开一条缝，冲着古平原问了一句：“你敢走黑水沼？”

古平原点点头，与常四老爹一前一后进了药铺，门一关，领房人又鼓噪起来。

药铺里冷冷清清，没有人来买药。大厅与后院都堆满了打好包的药材，看样子就是蒙古客商点名要买的五加皮了。

伙计将古平原让到客厅，奉茶之后道：“请问贵客怎么称呼，我好去回禀大掌柜。”

“我姓古，名叫古平原。这位是太谷县盐场的常老板。”

“原来是古老板和常老板，请稍坐，我去请大掌柜。”

其实大掌柜早已经知道了，不多时便从堂后走出。经营药材的人没有胖子，大多身材较瘦，悬济堂的大掌柜也不例外，生就苦瓜脸，穿一件天青长衫，一出来便点头道：“古老板、常老板，鄙人悬济堂武掌柜。还望多多指教。”

古平原起身回礼：“好说，好说。”

“恕我冒昧。”武掌柜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两个人，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方才听伙计说您二位要走黑水沼，可是就我看，你们不像是领房，这……”

古平原不待他把长声拖完，就开口道：“武掌柜有眼光，我们的确不是领房，也从没走过西口。”

武掌柜脸一沉：“这不是开玩笑吗？莫非是耍戏我武某人不成。”

“岂敢。不过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

“您看大门外，那么多领房，有的已经年过半百，大概西口走过不下百遍，可是有谁敢喊一嗓子‘敢走黑水沼’。没有吧？既然如此，领房又有什么用？”

武掌柜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

“请让我与蒙古人见一面，之后我自有道理。至于脚钱，大掌柜说给一千两，那就是这个数了，我绝不再加。”

“嗯。”古平原不加脚钱的这句话，明显打动了武掌柜，“你有驼队？”

“没有，我还是要用门外这些人。”

“那你有把握让他们不再加脚钱？”

“有。”

“你要见蒙古人……”武掌柜一手扶额，显见得心中委决不下。

“请大掌柜想想，要是这批药材运不出去，这笔买卖就砸了，到时候一万五千斤的药材怎么处理？”古平原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

“别说了，就让你见见蒙古来的客商。”武掌柜打定主意，吩咐一声让伙计去后院请人。

眼见伙计走向后院，武掌柜叹了口气：“听古老板讲话，就知道是个心里有谱的人。我也不瞒你说，这笔生意我现在后悔极了。”

“这笔买卖做成了能赚不少，怎么说个悔字？”常四老爹一直没开口，见古平原目的达到，一直紧绷着的心总算有些放下，这才插了句话。

“当初这些蒙古人来买药的时候，我就少问了一句话。总以为就算要运，也必是绕路而运。谁承想货进好了，他们却说要以一个月为期运到，又不给定金，只说货到交钱，当时真如同霹雳一般。这批药材是加价进的货，即使是不加价，这许多五加皮也无处去销，只能眼睁睁烂在手里。到时候东家不但要辞了我，恐怕还要叫我通赔，弄得我这些日子茶饭不思，一想起来就头痛。”

“这么说，这笔买卖对武掌柜来说咬手得很？”

“就是这么句话。”

古平原点了点头，见伙计陪着几个蒙古人进来，便知道是买药的客商到了。

这伙蒙古客商为首的那人，长着一张方脸，下颏却是尖的，他双眉斜立，显得面目阴沉。这人进来就好大不耐烦，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道：“武掌柜，你总是避着不见面，难道不发货了吗？要是这样我们可回去了。”

“巴图老爷，您别急，这不是运货的人到了嘛。所以请您出来商谈几句，看看把货运到什么地方。”

巴图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古平原半天，挑了挑眉问道：“你就是驼队的领房？”

他打量古平原的时候，古平原也在看他，见问答道：“是。这趟货由我来运。”

“那你知道要用多长时间运到？”

“发货之日起一个月为期。”

“既然这样，你有把握吗？要是过了期，我可不收货。”

“没问题，走过黑水沼到漠北，二十天就够了。”

“哈哈哈。”巴图一阵大笑，“敢走黑水沼，是条汉子。既然这样，你按时将货送到巴彦勒格以西十五里的一个名叫乌克朵的小城里。我带人先回去，到时会在那里接货。”

“货款怎么付？”

“货到付现银。”

“多少？”

听古平原问到这一句，武掌柜对着巴图使了个眼色，巴图却看也没看便实话实说道：“足锭纹银六千两。”

“恕我再问一句，这批药材运到漠北是要做什么用？”

“哼。”巴图大为不满，“我说你这个领房怎么这么多事。譬如说你们山西商人来我们草原买牛，我们会问这牛运回去是杀了吃肉，还是耕地种田吗？”

“巴图老爷您息怒，他也是好奇心重，没有别的意思。”武掌柜生怕得罪了蒙古客商，忙赔不是，一面回身埋怨道：“古老板，问那么多干什么，货运到收银子不就是了嘛。”

古平原笑了笑没言语，等巴图一干人走了，武掌柜送至门外。常四老爹在古平原身后悄悄说道：“我瞧着这人不大地道，我以前也和蒙古客商打过不少交道，没一个像他那样说话支支吾吾。”

“但这笔买卖倒是不假。”古平原也小声说道。正因为真，所以期限很严格，要按期送到。如果别有内情，又或者是有意行骗，那倒是不妨放缓些日子，以免到手的大鱼跑了。所以古平原敢肯定，这笔买卖确实是不假。

待武掌柜转回屋，古平原已经气定神闲准备了一番话说。

武掌柜先开了口，苦笑道：“古老板，这下子我的底可是被你探得一清二楚了。”

古平原一抬手：“武掌柜，还像我方才说的那样，脚钱就是一千两，绝不再加。”

武掌柜明显并不相信：“既然这样，古老板盯的是哪一份银子呢？”

“我方才算了一下，蒙古人出价六千两，去掉脚钱一千两，还剩五千两。而武掌柜进货用了两千五百两，等于是对半的利，难怪武掌柜对这笔买卖如此上心。”

药材生意，除了人参之外，难得能有两成的利润，两千五百两即使是对悬济堂这样省城数一数二的大药铺来说，也是不菲的利润。武掌柜要是做成了这笔生意，年终分红利，东家自然不会亏待他。

古平原接着道：“既然武掌柜觉得这笔生意咬手，何妨少担点风险。”

“你这话是……”

“我买下你手中五千斤的药材，但我不拿现银出来，如果货物平安运到，利润你我三七开。”

“也就是说这笔买卖，你入三成的干股，只分红。”武掌柜沉吟道。

“对。”

“那要是赔了呢？比如说车队陷在黑水沼。”武掌柜紧盯一句。

常四老爹答话了：“简单。我在太谷有老宅、有盐场，加在一起足够赔你那五千斤的药材。”

武掌柜沉思片刻，一指桌上的文房四宝：“立字据。”

找来中保，常四老爹按了手印，将随身带来的房契与武掌柜过目无误之后，武掌柜也按上了手印。

“接下来就要去找外面那些领房了。”古平原松了口气。

武掌柜却紧锁眉头：“这些人可不好对付，在门外已经围了四五天了，又想吃羊，又怕惹一身膻。”

“不要紧，我出去说两句话，他们自然会跟我一起走。”古平原极有把握地向外走去。

武掌柜与常四老爹对视一眼，也紧紧跟了出去。常四老爹知道这班领房的厉害，生怕古平原吃亏。武掌柜则是一半担心，一半好奇，不晓得古平原会使出什么手段来降服这一班号称天难收、地难管的驼夫头子。

等出了门口一看，古平原已经站在门外的大石狮的底座上，一手抓住狮头，另一只手在空中招了一招。其实不必他招手，在场的领房人自然而然地围拢了过来。

“各位三老四少，有件事和大家说一声，这一趟跑漠北的活计我古某人已经担了下来。但是我没有驼队，不知哪位肯与我走这一趟？”

一句话说出来，人群顿时炸了锅，众人先是齐刷刷将眼光投向武掌柜，见他没有异议，知道古平原说的是真话。顿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但总是以风凉话居多。

“这小子莫不是失心疯了，我们领房都不敢走的黑水沼，他敢走？”

“我看，大概武掌柜也是急疯了，找了个毛头小子来押货。”

“这一趟悬济堂肯定是赔大发了。”

古平原不动声色。足有一刻钟之后，待人群稍稍安静下来，他才道：“各位，说句老实话，我对走西口的路不熟。我想请教各位一句，要是这一趟不走黑水沼，而是从别的地方绕道去漠北，一千两银子你们肯走吗？”

“废话，要是不走黑水沼，一支驼队二百两银子就去得。”人群中有人喊道，众领房一致点头，看来这是个众人认可的公价。

“我明白了，这与路途远近无关。之所以走黑水沼一千两银子都没人肯去，全是因为路上凶险，要冒生命危险。”古平原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别在这儿装蒜。黑水沼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要是黄土大道，还轮得到你来抢食？”有个性子急躁的领房高叫起来。

古平原笑了笑：“那我还要问一句，如果这一趟即使是走黑水沼，也能保证平平安安就能把一千两银子赚到手，你们肯去吗？”

他三说两说，把大家伙都说糊涂了。连常四老爹、武掌柜在内，人人都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反而没人肯出声了。

等了一会儿，一位看起来年纪最长的领房人开了口：“后生子，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你有什么好办法，也说出来让我们大家都听一听。难道说你知道什么万无一失的路线不成？”

听老领房这么一问，人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古平原回答。

古平原拱了拱手：“老人家，我哪里有什么万无一失的路线，不过我却有万无一失的法子。”

古平原的办法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得呆了。原来古平原提出驼队一进入黑水沼，就由他走在十丈之前。一旦古平原陷进泥沼，驼队就可以不用前进，直接原路后退返回太原府，而脚钱照付。

“当然，要是货没运到，就不能找武掌柜要脚钱。不过这笔一千两银子的脚钱，太谷县的常四老爹会给你们的。”

这真是万无一失的办法，照这个办法，驼队一点风险也不用冒。无论是顺利走出黑水沼，还是原路返回太原城，都能拿到巨额的脚钱。只是这方法也太过匪夷所思，古平原说完半晌，才有人试探地问：“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你陷进泥沼，驼队就可以不必前进了？”

“对，也不必救我，大家只管向后转，安全地撤出来也就是了。”古平原说得斩钉截铁。

古平原之所以如此做，其实不全是胆子大。他打小就听人说过，雍正年间徽州大粮商胡贯三顶着洪水给灾民运粮的事。徽人行商以智计为先，但从来也不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行为。原因就在于坦途大道上竞争者必多，利则必少，而险地则刚好相反，人少利多。至于是得不偿失还是得偿所愿，正是考验一个商人眼光的时候，该冒的风险就一定不要犹豫。

这下众人是真的听懂了，这个外乡人才是真的要来玩命，而且是货真价实，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谁也没想到古平原会出这么绝的一个主意。众人哗然一声，议论纷纷，自然都是在说古平原。武掌柜好不容易才回过神，偏一偏头，问向常四老爹：“这年轻人是什么来路？”

常四老爹早就听呆了，咽了口唾沫，张张嘴，想说却又没说出口。

这时就听古平原又大声道：“诸位，有道是‘胆小不得将军做’，古某这一次命是豁出去了，谁敢和我一起去？”

走西口的汉子最服的就是拿命不当命的人，越是狠角色，越能得到大家的信服。方才一大群领房人没一个正眼看古平原，可现在不同了，他们纷纷走上来拍古平原的肩，对他的胆大妄为表示赞赏。

现在古平原已经发愁究竟要带哪个领房的驼队走了，他把这个难题留给常四老爹。自己将武掌柜叫到一边：“大掌柜，请问柜上可有懂医术的伙计？”

“怎么没有？悬济堂的伙计个个都略通医道，就是称得上精通的也有几个。”

“那好，麻烦你荐一个通蒙语的随我一起走。”

这在武掌柜不是难事，他很痛快就答应了古平原的要求。然而他进去找人，却半天都没出来，古平原心中起疑，走进铺内，就听武掌柜在骂人。

“养你们这帮人是干什么用的？关键时候都是废物点心，胆子比耗子还小。”

就听一个伙计强辩道：“掌柜的，我真的是腿脚不好。”有开头的，众伙计纷纷诉苦。

“我娘有病，不能远离。”

“我爷爷病了大半年了，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你们……”武掌柜气得说不出话。

“要不让乔松年去吧，他来了柜上也快两年了，蒙古也去过两回，那边的话说得不赖。”

“乔松年？”武掌柜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姓乔的伙计现下并不在此，而是到街里收账去了。

“他行！”

“没问题。”

“药材上懂，蒙语也通，就是他吧。”众伙计又是一番七嘴八舌。

武掌柜冷笑一声：“平日把人家贬得一钱不值，说什么清高、不合群、故作深沉，现在又捧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一句话把众伙计都说闭了嘴，但是武掌柜思来想去还是叹了一声：“行了，就派他去吧。”

古平原在悬济堂外说的一番话，被从太谷随后赶至的陈赖子一字不差听在耳朵里，他快马加鞭回报给王大掌柜。

“常四请了这样的能人？”王大掌柜颇有些不能相信。

陈赖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照小的看，那姓古的不像是常四的伙计，两个人倒像是搭伙做买卖。”

“你以前听说过这姓古的吗？”

“他不是本地人。听大车队的伙计说，常四是从在关外将他带回来的。”

“关外？”王大掌柜沉吟片刻，忽地一击掌，“关外哪有什么正经的买卖人，除了当兵的就是流犯。难道说……那姓古的是个偷跑出来的流犯？”

陈赖子吓了一跳：“不能吧，常四出了名的下雨都怕砸脑袋，他敢私带流犯入关？”

“何止掉脑袋，是杀头抄家的罪名。”王大掌柜眼里放光，“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去一趟关外，查查这个姓古的底。如果真是流犯，常家的老宅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拿到手。”

“我……”时近冬天，陈赖子还真不想跑到唾地立冰的关外去遭罪。

王大掌柜脸一沉，随即和缓下来：“你放心，常家的宅子到手后，你那一份我加倍。”

“是，小的先谢谢王大老爷赏。”陈赖子本性最是贪钱，立时笑容满面，“我这就去，您就等信儿吧。”

王大掌柜满意地点点头，见陈赖子退了出去，拿起桌上的一块面点心，用手使劲一握，松手时，点心已经碎成了粉末。

驼队的人一年四季行李包裹都是打好卷捆在驼背上，说一声走，立时就可以拔脚，巧的是悬济堂的药材也是打好了包只等装，几乎是一夜之间驼队就已经准备好了。

一万五千斤的货仅凭一支驼队是无论如何不够的，这就显见了常四老爹的办事老到。他雇了两支驼队，自然有两个领房，一个是本地公认经验最是丰富的老齐头，另一个却还是学满出师不过一年的年轻领房，孙二领房。

刘黑塔嫌那年轻人没经验，常四老爹道：“你懂什么，驼队在一起走，说是两支其实是一支。若是两个领房都是老资格，到时候各执己见，驼队难免要起争执。现在这样一老一少，老的有经验，少的有精力，才是最好的搭配。”

古平原听了暗自点头，觉得常四老爹的用人之道十分可取，用句俗话来说就是“一山不能容二虎”，如此安排甚是妥当。

常四老爹走到古平原面前：“古老弟，你真是好角色，现在整个太原城都传遍了，说是有个外乡人胆大包天，要带头去闯黑水沼。”

古平原平素也没觉得自己的胆子有多大，倒是这一次全凭一股血气之勇，出了个大彩，不仅自己面上有光，连带常家的名号也打响了，心里也是有几分得意。但是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能露出来：“大概就是因为我是外乡人，不晓得这黑水沼的可怕才敢去闯一闯，但愿到了那里不要出丑露乖才好。”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常四老爹正容说道，“古老弟，真要是到了黑水沼，能过则过，过不去就算了，不值得把一条命搭在里面。能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盐场和老宅也不算什么，权当已经没了。”

古平原面上表示感谢老爹的心意，心里却是打定主意。人家话自然是要这么说，可是自己不能半吊子，这一次便是刀山油锅也要闯过去，不然就索性躺在黑水沼里睡个饱。

二人正在说话，就听前面市集中忽然传来争执的声音，常四老爹望了望，皱眉道：“好像是咱们驼队的人。”

古平原这时候最怕的就是意外，于是抬腿来到事发之地，一问才知道，事情不大，驼队有个伙计打算在集上杂货铺买一套骆驼搭具，货看好了，付账的时候人家却不肯收他的五两银票。

“银票是真的，凭什么不收？”那伙计十分的不服气。

“你这是钱庄票，不是票号票。”

“四大恒不也是钱庄？”伙计紧跟一句，自认为占了全理。

“那不一样，人家是鼎鼎有名的字号，你这张‘阜康’的票子谁认得？”货主不为所动。

“我认得，我来跟你换。”旁边有人接话，说着还真拿出五两银子换了那伙计手中的一张银票。

“老王。”边上有认识的人出言提醒，“‘阜康’这名字生得很，你不要被骗了。”

“不要乱讲，这是财神票，你们懂什么？”那叫老王的人斜了一眼，把银票捏在手上抖了一抖。

“财神票”这个名字立时引起了人们的兴趣，而那老王也乐于给大家解释解释，免得让人以为自己是“痴生”，山西话也就是笨蛋的意思。

据老王说，他刚刚从南边回来，“阜康”这家字号虽然创立时间不长，在江浙一带已经很吃得开了，它的大老板名叫胡雪岩，眼下有个“财神”的绰号，在吴越一带的商界可说是无人不晓。

“财神岂能乱叫，你说的这个胡雪岩刚开钱庄不久，难不成就富甲天下？”有人自然要提这样的疑问。

但其实这个绰号是得来有据的。据说“阜康”开业的第一年除夕，按惯例是商家迎财神的日子。胡雪岩一位姓张的好友约了几个同城的富户去给他堆花献宝，也就是把大额的银两在除夕夜存入钱庄，图的是个好兆头。钱庄这一天歇业，伙计都放假回家，只有胡雪岩说好了在钱庄等候。这几个人来到“阜康”却是敲门不应，姓张的熟门熟路，于是径直推门而入。门一推开可不得了，几个人都是大吃了一惊。就见满厅灯火辉煌耀目，文财神陶朱公正坐在正厅，几个人吓得倒头便拜，耳边却听胡雪岩诧异惊问，再一抬头，面前坐的哪是财神，分明是胡雪岩胡大老板。

“你们说说看，要是一人眼花也就罢了，何至于好几个人都眼花，又都看到了财神真身，所以立马就传开了，都说这胡雪岩是财神转世，谁和他做生意，谁就要交一步好运。”老王绘声绘色这一讲，把周围人都听呆了。他又得意道：“所以这张‘阜康’的票子真正是‘财神票’，即便留着不花用，带着身上也是好的。”

这一解说众人方才明白，那换了银票的小伙计脸上禁不住显出懊恼的神色，走驼队的人没有不迷信的，更何况是要走黑水沼，靠的就是运气，却又放走了财神，岂不是大不吉利。

古平原一直在旁静观，此时踏前一步，冲着老王拱了拱手道：“朋友，这张财神票让给我可好。”

老王当然不肯，古平原却肯出一倍的价钱，而且加了一句“这翻番的钱是财神送你的，要是不要，你老兄就不怕财神生气？”这句话一出口，老王不让也得让了。

常四老爹凑前仔细看了看古平原手里的银票，笑了笑道：“古老弟是读书人，想不到也……”

下面的话常四老爹没说，古平原自然心知肚明，却是笑笑不响。他的盘算其实很简单，这次驼队能不能走下来，信心很是重要，自己拿回财神票，对于整个驼队的士气是个振奋。至于“财神”一说，古平原自己也是个心有七窍的人，哪会不知道这是那位胡雪岩自己装神弄鬼，借以为“阜康”造势？再一想，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姓胡的手段，因为这样的事情即使有人猜到真相也无法拆穿，升斗小民更是宁信其有，可以说是一着绝妙好棋。

“和这样的人做生意，想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古平原把“财神票”认真叠起来放入衣袋中。

这时有个驼队的伙计来了。

“常老板，这边有位姑娘找您。”

“找我？”常四老爹一皱眉，举目望去便是一愣，“玉儿，你怎么来了？”

常玉儿雇了一辆马车，不答常四老爹的话，只是吩咐着车老板将车上之物卸了下来。常四老爹一看更是诧异，常玉儿带了两个包裹和一口小箱子。

“玉儿，我们应带之物都备齐了，你就不用再……”

“爹，这是我的应带之物。”常玉儿穿着锦青的素色短袄，配一条玄色夹裤，略施粉黛，将头发梳成一条又黑又粗的长辫儿，辫梢儿扎着一根红绳，上有珠花，看上去很是利落。

“啊？！”三个人听了都是大吃一惊。

“爹，我也要跟着驼队一起走。”常玉儿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的坚决。

“不行，我不同意，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走长路，何况还是这么危险的路！”常四老爹几乎是喊了出来。刘黑塔与古平原也是下意识地直摇头。

常玉儿却是不愠不火：“爹，您听我说。”她一指刘黑塔，“就大哥那个脾气，万一在路上发作起来，除了爹之外，只有女儿能镇住他。这次的事情对家里来说非同小可，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弄出乱子来。”

“哎。”刘黑塔一听急了，“妹子你怎么拿我说事啊？”

常玉儿脸上微微一红，其实她只说了一半的理由，担心刘黑塔闹事不假，可是自从古平原从家里走了之后，她就坐立不安，常玉儿在心里面其实已经将自己当成古平原的人了。眼见他要冒这么大的危险，实在是放心不下，思前想后这才决定找这么个借口一同跟着去。

要说对付刘黑塔，连常四老爹都不如常玉儿，她抿嘴一笑，借机掩盖脸上的羞色：“若说是路上危险，有大哥在，还卫护不了我吗？”

刘黑塔一听又乐了：“那是，谁敢碰我妹妹，老子拧了他的脑袋！”

常四老爹狠狠一瞪他，还是那句话：“不行！”

常玉儿轻轻一扯爹，把他叫到一旁，轻声说：“上次出关的事是大哥去的，这次又加上古……古老板。说来说去是为了我们常家的事情，难道常家就不出个人吗？”

“那也该我去！”常四老爹辩解道。

“陈赖子和王天贵还在觊觎我们家的老宅，上次的情形您赶大车回来时也看到了。要是再来那么一出，家里没有个出面应对的人怎么行？所以您得留下。”常玉儿路上就把说辞都备好了，此时左一个理由、右一个说法，常四老爹实在招架不住。

“可你一个女儿家……”

“爹，花木兰都能代父出征，我也不比她差啊。您别忘了，从小儿您把我当男孩子养，还教过我骑马呢，再说我也会几句蒙语，兴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唉！”说到这儿，常四老爹彻底没词了，长叹一声算是应允了。古平原大跌眼镜，没想到这次过五关斩六将，还真要带上个皇嫂，只觉得肩上担子又重了三分。

太原城几乎天天都有驼队出发去走西口，唯有这一次大大不同，前来送行的人从城门排出去足足有三里地，这里面看热闹的居多。等到了城外的三多亭，武掌柜请了一个戏班子，平地唱了一出“得胜归”，博个大大的好彩头，众人拱手相别。

驼队行出没有十里，迎面来了几匹马，还有一辆马车。驼慢马快，彼此一错，古平原打眼一看，顿时大吃一惊，险些从骆驼上跳下来。

马上坐的不是旁人，正是张广发还有李钦。他们也看见了古平原，目光中也满是错愕，但却没有收缰，几匹马依旧飞快地奔着太原府方向而去。

古平原几乎就要催着骆驼去追，但刚起了这个念头，就强逼着自己忍了下来。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自己要是一催骆驼跑了，驼队非散了不可。想了想只得咬牙忍了，心中却落下一个大大的疑问。

走黑水沼，要先渡黄河。山西境内有名的壶口瀑布，是观黄河的天下第一景，然而要渡黄河，却非远远避开那里不可。驼队沿着黄河往上游走了七天，拣了一处滩多浪平的渡口，将整个驼队运了过去。

这是第一道关，按照老齐头的说法，如果天气好，一直到黑水沼都不会再有什么险隘。可是驼队偏偏碰上了麻烦，走到晋蒙交界处的枯水河时，大家才惊觉，这条已经十余年没有涨水的河流，却因为今年雨水大，发起了水。

正因为这条河平素牵马可过，所以河上并没有渡船。眼看着对岸就是康庄大道，偏偏就过不去，驼队的人急得火上房一般，却是无法可想。只能在岸边搭起帐篷，等待水落。

一连三天，水只见涨不见落，刘黑塔主张牵着骆驼强行过河，老齐头连连摇头：“胡闹，骆驼倒是识些水性，可是这批货却是泡不得水，药材见了水，不都糟蹋了吗？”

“齐老爷子说得在理，保药材是第一要务，否则就算驼队过去了，也无济于事。”古平原毕竟在行商一事上经验不足，干脆就全盘向领房请教，“照老爷子看，我们下一步是应该等，还是另谋他策？”

“若在平时，我就说等，等它十天半个月，秋汛过去进了枯水期，还怕水不落下来？可是这一趟，唉，时辰不等人啊。”

“那是自然，那帮蒙古人不是说了吗，晚到一天，也不收货。”刘黑塔一捶大腿。

驼队匆匆赶路，为的就是这刻不容缓的一月期限。古平原仔细计算过，黑水沼的确是一条最近的路，从他们出发之日起，若是一刻不耽误，甚至还能抢出几天的时间。这也是他敢在枯水河边一等就是三天的原因，但现在看起来，真的是等不得了。

“这样的事，我从前也遇到过一回。”老齐头缓缓开口，“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刚刚当上领房，驼队也是急着要渡河，偏赶上浪急打翻了几条渡船，没人肯渡我们。我当时也是年少气盛，一定要赌这口气，于是带着长绳只身游过险流，在两岸搭起一座绳桥。驼手们骑着骆驼，手握绳桥，虽然被冲走了几个，但是大部分人都渡了过来。”

刘黑塔眨眨眼睛：“看不出齐老爷子你年轻的时候还挺生猛。”他又转向古平原：“古大哥，要我说咱也有样学样，学上一回如何？这次兄弟我下河去搭绳桥。”

老齐头摆摆手：“不行啊，那一次我们运的是铜器，不怕水淹。可这次的货见不得水。”

“不！”听了老齐头的话，古平原一直在低头沉思，这时他站了起来，“不见得就不行，我们可以变通一下。”

“变通？”帐篷里的人不解，齐声问道。

古平原也不加解释，一掀布门走出帐篷，在河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观察观察水势，然后看看两岸青山，笑了笑：“好，就是这样。”

众人都跟着他走了出来，听他这样说，彼此看了看，还是不解其意。

古平原先唤过来一名伙计，交代道：“你立刻骑马去附近的镇上，去买长绳，至少要二十丈长，没有就让他们现接，一定要结实。”

伙计领命而去，老齐头走几步来到古平原身侧，试探地问：“古老板，你还是要搭绳桥，那恐怕货物要损失一半以上。”

“不。这一次我要搭个天梯。”

古平原的主意是受老齐头的经历启发，他要在两边的山上各找一棵大树，一头高，一头低，将绳子拴在岸两边，利用高低差，将打好包的货物滑过去。这称得上是奇思妙想了，旁人听了都恍然叫好，唯有老齐头脸色变了一变，虽然也说了声“好”字，却显得十分勉强。

古平原看在眼里，心里头一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按道理说，这样的好主意，如果不是由经验丰富的领房想出来，那便是无能的表现，甚至重一点可说是失职。现在虽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但过后一定会有人说闲话，搞不好老齐头就栽了。

古平原做事最能为人着想，一念及此半分也没有犹豫。进到帐篷里取出一瓶驱寒的汾酒，满上两杯，一杯递给老齐头，自己端了一杯，环顾众人，朗声道：“大家听好了，我这个主意全是照搬照抄齐老爷子的故事。今天要不是有他老人家在，咱们这趟就算是砸在这儿了。我代表大家敬老爷子一杯。”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老齐头至此脸色已经缓了过来，“花花轿子人抬人”，他是在驼道上混了一辈子的人，人情世故见得老了，立时就明白了古平原的用意。心下感激，面上却不露出来，只将一杯酒吃尽。借着将杯子递还给古平原的当口，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古老板给我老头子捧场。”

话说到这一句，交情就已经有了，古平原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只笑着点点头。

办法是有了，待到晌午时分，绳子也买了回来，这时候就看刘黑塔的了。只见他脱去上衣、裤子，只留一条底裤，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腰里扎一条两寸宽的牛皮板带，板带上拴着绳子的一头。

古平原不放心，还要再嘱咐两句，刘黑塔豪气干云，听也不听，捧着一坛酒大步来到河边，咕嘟咕嘟连喝几大口，然后将坛子高举过头，双手一较力，“哗啦”一声坛子粉碎，酒浆顺着头顶流淌下来。此时天气已经甚凉，虽是正午也须用烈酒暖身，否则万一在水里抽筋，就是神仙也难救。

一切准备停当，刘黑塔晃晃大脑袋，一个猛子扎到了河里。他的水性的确是很好，潜在水里的时候多，露出头的时候少，只见绳子在急速地向河里钻。但也正是这样，众人才更加捏了一把汗，尤其是刘黑塔潜到水里不见的当口，围在岸上观看的驼队伙计们鸦雀无声，直到刘黑塔露出水面换气，这才大声为他鼓劲喝彩。

“这条河可比我当初渡的那一条要宽，而且水势也急。”老齐头手搭凉棚向河里望，嘴里不停地说道。

所有人中最心急的还属古平原和常玉儿，刘黑塔要是出了事，他们俩回去没法向常四老爹交代。可此时急也没办法，只能呆呆看着。眨眼间刘黑塔就到了河中央，这里有几个大旋涡，看上去就很是危险。古平原方要拢音提醒，就见刘黑塔浮在水面的身子骤然一沉，竟然就此消失不见。

古平原急得连连跺脚，常玉儿原本在人群后看着，此时也紧走几步到河边，焦急地张望。众人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声呼唤，只盼刘黑塔能露出脑袋答应一声。正在大家心焦之际，就听河对岸水面一声响，刘黑塔双脚踩水，从水里蹿了出来，两只手已经搭上了岸边的岩石。

这下子驼队伙计们欢声雷动，刘黑塔回头向对岸高举双手，咧着大嘴笑得甚是开心。古平原这才明白，原来他这是故炫绝技，潜到河底摸着石头过了河。要说这也真是艺高人胆大，河底暗流湍急，要是一个不稳被暗流撞到尖石上，就是十个刘黑塔也没命了。

古平原苦笑一声，按下后怕的心，指挥着伙计们系绳子、运货物。这边又分出人手，搭着绳子过河去帮刘黑塔的忙。一直忙到月上梢头，所有的人、骆驼和货物才都平平安安地到了对面岸上。这时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老齐头和年轻领房领着一帮人搭帐篷，生火做饭。

古平原来到刘黑塔身边，一拳捣在他的肩上，眼里却是笑意：“方才我还真以为你沉到底了呢。”

刘黑塔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让古大哥你担心了。我就是图个好玩，其实这水根本就不在我眼里，我三岁的时候就能潜在水里抓鱼了。”

“那下回也不许你这样。”常玉儿走过来，拿出“钦差”的身份，她刚刚也是吓得不轻。

“想不到你水性这么好，倒叫我白担心了。”别看古家村外就是新安江，古平原却是半点也不通水性。他的授业恩师谨守孔孟之道，从小就告诉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因此凡是危险的地方都不许古平原去。古平原想起老师的话，又想到此番一行何止“发肤”，压根就是拿性命去赌，不由得有些感慨。

“古大哥，你在想什么？”刘黑塔见他出神，直接问道。

“哦。”古平原笑了笑，“没什么，我在想小时候的事。对了，刘兄弟，你是老爹的螟蛉义子，怎么没跟了老爹的姓？”

一句话问得刘黑塔敛了笑容：“这就是老爹厚道。我七岁那年，汾河发大水，我家的村子整个被冲了。爹娘只来得及把我丢到一个木架子上，就被水冲走了。等我醒过来，就已经躺在常家的炕上了。后来听邻居说，当时上游冲下来东西，别人都挑值钱的捡，只有老爹看我还有口气，就把我抱回了家。”

常玉儿对这段往事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此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刘黑塔说到此便沉默了下来。古平原知道他在感伤前事，也不来催他，刘黑塔过了一会儿又道：“别人都笑老爹傻，正好膝下无子，捡了个儿子却又不叫他改姓。只有老爹私下对我说，不能让老刘家绝了后嗣，所以坚决不许我改姓。”

古平原大是动容，叹道：“常老爹虽是商人，行事却比那些饱读诗书之辈更具侠烈之风。”

“哼！商人怎么了？”老齐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听见古平原这话，冷笑一声，“我记得去年夏县蝗灾，官府要我们驼队商会捐钱，大家一想都是乡里乡亲，大大小小的驼队一共凑了四百两银子。后来一打听，这笔钱到了夏县统共就剩下了不到四十两，其余的都被那帮狗官一层层扒了皮贪了污。要说那群当官的哪个不是读书人，却心地龌龊得连我们这帮下三滥的脚夫都不愿与之为伍。”

古平原闻言一震，只觉得老齐头的话与自己恩师的话，在心里撞来撞去，一时竟不知哪个才是金玉良言。要说他被流配这许多年，眼里看的，耳里听的，早就知道当今之世圣人之言根本就是镜花水月，此刻被老齐头一语揭破，竟隐隐觉得自己当初被革了功名也不是一件坏事。

“老齐头，话别说得那么糙，古大哥也是读书人，我看和那些当官的不一样。”刘黑塔粗中有细，见古平原变了颜色，担心他心里难过，故此用话解劝。

“别说当官的了，就是咱们山西的那些缙绅老爷，不也都是与官府一个鼻孔出气，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老齐头方才也喝了几杯暖身，此刻酒一上头，也顾不得看别人的脸色，只图说个痛快。

“我看这话说得也不错。”常玉儿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道，“那王天贵身上听说也有捐来的功名，太谷的县太老爷更是进士出身，还不是沆瀣一气，心黑如墨，专拣着和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过不去。”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都是状元郎。”古平原背着手念了几句诗，眼见天边云开月明，不知为何竟心情大好起来，对着面前的大河一声长笑。身后的刘、齐二人面面相觑，暗想这位读书人发了什么诗性，却不知从这时起，古平原已经不再是读书人了。

六、没有“对的”玩法，就用“我的”玩法

过河之后，再往前走不到三天，便可到往黑水沼去的最后一个市镇——高头营。驼队事先算好了时间，天刚擦黑的时候来到镇上，打算好好休整一夜，备好粮草和水，天明就出发。

这个镇子除了老齐头之外谁都没来过，不过就连老齐头牵着头驼在镇中央走，也是一边走一边大皱眉头。

这镇子实在是破，举目望去就没有一间房子是好的，不是门扉少了半片，就是屋顶漏了半边。镇子南头直通北面的一条大道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偶尔有几条野狗闪出来，见了人也不躲，反倒是龇着牙，眼里直放光。

驼队里只有常玉儿骑着一匹小黑马，她看着地上打的“鬼旋风”，心里有些害怕，往刘黑塔那匹骆驼边上靠靠，低声说：“大哥，这地方怎么看起来让人心里发慌呢？”

刘黑塔满不在乎地一咧嘴：“放心吧，不过就是个破镇子罢了。你是少出门，要是经过灾荒的地界，整个县城人都跑光了，比这吓人。”

老齐头也回过头说道：“常姑娘不用怕，这里本是通往黑水沼的必经之路。自从没有商队再来闯黑水沼后，也就渐渐破败了。我担心的是，镇上的那家客栈可别也歇了业，那咱们可就连补给都没处淘弄去。”

话音刚落，古平原一指前面。

“那不是客栈的灯笼吗？”

果然，两个大红灯笼在初昏的夜色中格外醒目，左面灯笼上写着“朋自远方”，右边的是“不亦乐乎”。来到近前，早有伙计听见驼队的蹄声迎了出来，古平原看看客栈的招牌。

“一道客栈！”

“对了，就是一道客栈。往前去只有一条道。”这伙计可够凶的，完全不像别家店里那点头哈腰、满脸带笑的店小二，而是板着个脸，活像驼队众人欠他二百吊钱似的。老齐头问他两句，他答一句，问他一句，他答半句。

“哟，几位客官可别见怪，我们当家的就是这脾气，他哪儿懂得招呼客人啊。他原来是个厨子，这不，客栈实在是不赚钱，伙计都走了，这才让他跑出来替几位牵骆驼。”刚走进当院，从房里迎出来一个浓妆艳抹的马脸女子，一听这话就是个问一句答十句的主儿。

老齐头抛下那汉子，问那婆娘：“我怎么记得这客栈是老两口开着呢？”

“您说的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儿了？这店啊，是我们夫妻俩盘下来的，原想着给路过的商队提供个方便不是，可是爷们偏偏不往这边来。你们要是晚来一个月，搞不好这店就彻底歇了。”

“那倒是我们来着了，还没请教内掌柜的贵姓？”

“我姓施，那边是我当家的，姓董。”

常玉儿听得一乐，敢情这越丑越作怪的女人叫“董施氏”，可真应了那句“东施效颦”了。

“东施”瞥了一眼常玉儿，见是个俏灵灵的大姑娘，知道把自己比下去了，心下就先有三分不喜。她不理常玉儿，拿眼睛一扫驼队，就看到了一身书卷气的古平原，连忙凑过来道：“看这位大概是老板吧，怎么称呼啊？”

“哦，我姓古。”古平原受不了她身上那股浓浓的香粉味，往后略退半步，“驼队要备粮草，人要带干粮清水，我们要在这里住上一夜，明早出发。”

“知道了，都有都有，我让我们当家的去办，明儿一早就备好，准误不了事。”“东施”笑吟吟道，有意无意靠近了骆驼，伸手去摸货袋。

“哎，这是咱们带的货，碰不得。”刘黑塔看这一批货看得极严，用马鞭一拨那女人的手。

“东施”讪笑着点点头：“那我去给各位准备吃食，少陪了。当家的，你来安排几位住下，别忘了烧热水伺候着。”说完转身走进里屋。

这客栈不大，伙计们挤一挤，三五个住一间房，连堆杂物的房间都腾了出来，这才够住。古平原与刘黑塔，老齐头与孙二领房各自一间，轮到常玉儿时，“东施”跑了出来。

“大妹子，那些大男人睡来睡去的床铺哪是姑娘家睡得的。干脆到我房里睡，我们两口子睡到客房去。”

常玉儿本就嫌房间不干净，想着掌柜的房间说什么也要比客房好些，忙不迭地应了下来。她同意，众人自然也就没有二话。

等全都安顿好了，再吃完饭，天色就已经大黑了，有那贪睡的伙计甚至已经打起了鼾声。“东施”的丈夫也就是那姓董的厨子进到客房，一见老婆就皱起眉头，埋怨道：“你怎么想的，让我连夜去备草料，这明明来了财神爷，怎么不借机多留他们两天？”

“财神爷？你别做梦了。几份草料，几个店钱就叫财神爷了？真是眼皮子浅。”“东施”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又想……他们人可不少，这事儿可做不得！”董厨子一愣，旋即压低了声音。

这家店其实是半白半黑，“东施”两口子逮到落单的肥羊从来没放过。只是古平原他们是一大帮的驼队，人多势众，董厨子担心羊没吃到，反倒崩了牙。

“猪脑子，这驼队有什么好下手的。隔老远就闻得出来，带的都是药材，就是弄到了，怎么脱手？”

董厨子糊涂了：“那……那你是想要……”

“你不是总合计着不想在这儿小打小闹，想投奔一百里外黑鸦岭的廖魔王吗？”

“这事儿我说了好长时间了，你不是不同意嘛。”

“那是因为没有好的见面礼，上了山难道当小喽啰去？老娘可不干。”

她见丈夫还没明白，指点着说道：“你看这伙人里面不是有个小浪蹄子？长得别说还真水灵。廖魔王三个月前死了老婆，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如花似玉的压寨夫人。”

董厨子恍然大悟，翘起大拇指：“老婆，真有你的，这招行。不过咱们怎么把人带出去呢？”

“说你是猪脑子，你还真是比猪还笨。”“东施”一指楼下，“你以为我为什么把她安排到离大门最近的房间？我方才已经把那窗插弄松了，等夜深人静，你翻进去，用蒙汗药把人一蒙，神不知鬼不觉。这破客栈咱们也不要了，带上细软银子，套上马车直奔黑鸦岭。不用多，只要半个时辰之内没人发现，那就万事大吉。”

“好！”董厨子歪着嘴一笑。

驼队众人赶了将近十天的路了，好不容易有个安稳地方落脚，个个睡得是顺心畅意。按惯例，驼队不管住在什么地方，都会安排人守夜，可是董厨子用了两瓶好酒将守前院的伙计诱到后厨灌倒。如此一来，前门便是畅通无阻了。至于在后院看着药材的伙计，哪里想到前院会出这样的乱子。

三更天刚过，“东施”两口子就蹑手蹑脚套好了车，把大门的门闩卸下来。都准备好了，这才把常玉儿那间房的窗户撬开，董厨子一扳窗框，身子一纵轻轻落下，人就进了屋里。

常玉儿几日劳顿，也是累了，卧在床上香甜安睡，丝毫没发觉屋里进来了恶徒。董厨子借着月光一看，这姑娘眉清目秀、双颊带晕，真是个睡美人。他心里想，把她献给廖魔王去折腾真是可惜了，不过立了这份大功，我非弄个副寨主当不可。

他心里做着副寨主的美梦，从怀里拿出撒了蒙汗药的布巾。刚想动手，忽然又想到，这把人一扛出去，就在那婆娘的眼皮底下了，这么漂亮的人儿连碰都没碰过岂不可惜？想到这儿，他又动了色心，大着胆子将手从被子里伸进去，奔着常玉儿的胸前就摸来。

这是他色迷心窍糊涂了，其实他先把常玉儿蒙倒了，再怎么胡来，常玉儿也是无可奈何。不过他没这么做，直接就霸王硬上弓，手一伸进被窝，常玉儿就是睡得再实也不会没有感觉，一睁眼发现一道黑影弯腰站在窗前，顿时吓得魂都飞了。

“啊！”常玉儿刚喊了半声，董厨子反应也不慢，一见姑娘醒了，抬手就把蒙汗巾捂在她的口鼻上。常玉儿伸手去扳却哪里扳得动，没一会儿就身子瘫软昏了过去。

“你怎么把她弄醒了？”“东施”从窗口伸头进来不满道。

“行了，行了，你就别说了，赶紧把人弄出去。”董厨子把常玉儿用大被一卷，两口子一递一抬，就要把常玉儿装上马车。

这真应了“东施”那句话，只要马车赶出镇，驼队的人即便发觉了，再想追也无异于痴人说梦，因为压根儿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追。就算报官也没有用，当地的官吏讳匪如畏虎，不可能为百姓出头去攻山剿匪。更何况依着常玉儿的性格，肯定不甘受辱，非把一条命送到黑鸦岭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也真合着常玉儿命不该绝，偏偏来了一个救星。

古平原这些天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生觉，包括这个晚上也是如此。他始终在琢磨着能不能过黑水沼，一天没看见黑水沼，他就一天睡不实。所以尽管隔床的刘黑塔呼噜打得震天响，古平原仍是迷迷糊糊一梦三醒地打着盹。

常玉儿的那半声喊，别人都没听见，只有古平原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一来他没睡实，二来常玉儿的房间就在他这间房的楼下。他听见了之后，原想着大门前有伙计守夜，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紧接着又想到楼下的常玉儿，觉得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起身，推开房门向下看去。

这家客栈的二层小楼，一条过道都露在外面，连着一间间的房间，所以古平原从过道的栏杆往下望，整个前院都在眼里。借着一盏昏暗的风灯，他只看了一眼，就发觉事情不对。说时迟那时快，常玉儿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抬到了车上，要是人一上车，打马飞奔，能不能撵上可就不好说了。

也就真亏了是古平原看见了，换成别人非大呼小叫不可，等把人都招呼起来，再跑下楼，马车早就没影了。古平原有机变之才，眼光一扫看见旁边有两个风炉，炉上是让客人自己烧热水用的熟铜水壶，他伸手就抄起一个，往楼下那匹套着马车的马身上砸去。

目标不小，想要砸上并不难。连水壶带里面的水加在一起也有十几斤的分量。马顿时就惊了，一尥蹶子，董厨子吓得赶紧上前去拽缰绳。

就这么会儿工夫，古平原回身把刘黑塔叫醒了，说是叫，其实古平原用拨油灯的签子狠狠扎了他一下，刘黑塔睡得再实也受不了。

“哎，哎，怎么回事？”刘黑塔一疼，翻身坐了起来。

“这是黑店，有人在院子里要劫你妹妹！”古平原用最短的话把事情交代清楚，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来贼了，都起来！”

刘黑塔虽是浑人，但最护着家人，一听这话睡意全无。光着膀子，拽出九节链子鞭，楼梯都不走，三两步就从房中迈到走道，瞪眼一瞧，大喊一声：“王八羔子！”直接从二楼蹦到当院。古平原跑下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在院子里了。

马惊得并不厉害，董厨子几把就摁了下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驼队的人虽然后知后觉，可是也都醒了，纷纷从房间里出来。再加上当院的这个黑大个子，手里还拿着家伙。董厨子知道大势已去，飞身上马，“东施”也很机灵，把常玉儿往地上一甩，自己往车厢里一钻，大叫一声：“快跑！”

车轱辘一转，马车往前门冲去，刘黑塔向前一步，抡着鞭子就往马车上揍，打是打上了。把滚布的木头车厢打塌了半截，可就是差了一点儿，没打到“东施”，把那开黑店的两口子吓出一身冷汗。等刘黑塔再想抡第二鞭，马车已经疾驰而去，鞭长莫及了。

刘黑塔怒吼着想要牵骆驼去追，闻声赶过来的老齐头把他拦住了。

“穷寇莫追，穷寇莫追，赶紧看看你妹妹去吧！”

常玉儿没什么大碍，她出门在外，当然不能穿着亵衣入睡，不过那也不是能让外人看的衣物。古平原见伙计越聚越多，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遮住常玉儿。老齐头看出是中了蒙汗药，往她脸上淋了点冷水，没一会儿常玉儿悠悠转醒。

等弄清楚是什么事后，一半是惊吓一半是羞臊，常玉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行了，行了，都去做事，把货装上，这地方不能久留，驼队马上出发。”老齐头经验老到，派人找到了在后厨醉酒的伙计，清点一遍人数和货物，知道没有损失。可也担心董厨子带人回来报复，决定即刻就上路。

“这两个王八蛋劫我妹子做什么？”刘黑塔瞪着眼问。他把常玉儿送回房，就守在房门口，动也不动。

古平原也沉着脸：“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许是想贩卖人口吧。”

“要不是古老板机警，这常姑娘可就……”孙二领房见过被拐的妇女，不是被卖到青楼，就是被卖给粗汉子当老婆，境况都是惨不堪言。

刘黑塔也是越想越后怕，真要是把常玉儿弄丢了，回去常四老爹非疯了不可，自己也甭活了。想到这儿，他“扑通”一声给古平原跪下了。

“古大哥，真多亏你了，我给你磕头。”

古平原赶紧扶住：“别，别，兄弟，你这么说可就是太见外了。我不过就是碰巧赶上了，要不是你呼噜打得响，我睡不着，也救不得常姑娘。”一句话把大家绷着的脸都说笑了。

可古平原脸上的笑容一闪即逝，他问老齐头：“齐老爷子，驼队出门在外，要是有人犯了规矩该怎么办？”

老齐头捻着短须道：“看犯的什么事，吃里爬外那是大忌，要断指逐出商队，轻易也没人敢犯这一条。至于赌博、嫖娼、打架闹事，视情节轻重，重的也要赶出驼队，轻的要扣脚钱。”

“那喝酒误事呢？”古平原这一问大家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唉，这次的事情，全看古老板要如何责罚了。我虽是领房，可是这一次出驼队有货东跟着，我不能全权做主。”老齐头知道那个伙计家里的事情，明知道喝酒误事，险些让货东出了危险，这是大过，追究起来要赶出驼队，可是不忍心明说，只好把事情抛给古平原。

“把他带过来。”古平原要在驼队出发前了结这件事，让人把喝醉酒的伙计弄醒。

那伙计二十不到，这还是第一次跟着驼队去蒙古，想不到闯下这么大的祸，吓得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你的职责是在前门守夜，却喝酒误事，犯了驼队的规矩，知错吗？”古平原没想到这伙计年纪如此之轻，与自己的弟弟相仿，心头不由得也是一软。

“是是是，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古老板饶了我这一次。”小伙计嘴巴直打结。

“老爷子，按规矩应该怎么办？”古平原这一问，老齐头不能不答。

“按规矩，玩忽职守，危害货东者，应逐出驼队。”

众伙计听了都是一惊。驼队在外面闯荡，时刻会有危险，靠的就是规矩才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旦有哪个人因为坏了规矩被赶出驼队，通省都不会有第二个驼队敢用他，其人就等于是在驼队这行生意里被除名了。

“不，不！”犯了事的伙计脸“刷”地如同白纸，跪爬半步抱住老齐头的大腿，“齐领房，您不是不知道我家里有多难，我那瞎了眼的老娘把那间老房当了才给我置办的出门行装，就等我拿脚钱回去。我这要是被撵回去，我娘得气死！我求求您了，齐领房，您就饶我这一回吧！”这么大的小伙子哭得是涕泪横流。

“小高子。”老齐头叫着他的名字，“不是我不饶你，一来这一次出驼队有货东跟着，往哪儿走怎么走听我的，可除此之外，凡事要听货东的吩咐。二来你险些坑害了人家货东家的姑娘，你叫我怎么给你求情，嗯？”

说罢他把脸转向古平原：“古老板，您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按他犯的事儿，处罚得再重也不为过。”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古平原，古平原蹙眉沉思了片刻，其实按他的本心，不忍处置这个伙计。一则怜他家贫有老母，二则古平原是读书人本性，难闻哀鸣之声。

不过古平原也知道，此刻不整肃驼队的纪律，则人人都可以引这小伙计为例，认为犯了错可以侥幸蒙混过去。此去蒙古还有艰难路途要走，若是人心涣散，搞不好比走黑水沼还要危险。

“都说读书人心肠软弱，一旦得势却极易残民以逞，比屠夫还要凶狠，如果能将这份硬心肠用到正道上，比如经商，也未尝不是好事。”这是古平原在枯水河畔与大家一番交谈后得来的心得，想到这里古平原逼着自己硬起心肠，低沉着声音问道：“你既然知错，我也不再教训你，不过有过必惩，否则难以服众。我只问你一句话，是认罚还是认打？”

小高子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也不用他问，直截了当地说：“认罚，就按驼队的规矩把你赶出去。”

他话还没说完，小高子已经在拼命地摇头。

“至于认打嘛，用骆驼鞭抽你十鞭，以儆效尤。你自己选吧。”

“我，我认打，认打。”

“小高子，你可想好了，这十鞭不是那么好挨的。”孙二领房在旁提醒道。骆驼鞭不是寻常的软鞭，而是用十年以上的老藤条泡在桐油里整整一年制成，韧性十足。平时驱赶骆驼只要轻轻往骆驼身上甩一下，就足以让它蹬开四蹄，若是狠狠一鞭下去，连骆驼这样的庞然大物都要痛得发疯。

“我想好了，我不能被逐出驼队的，宁可被打死。”小高子看样儿是下了决心。

“好。这是你自己选的，今后若是因为挨打而对驼队心怀怨恨，对领房口出怨言，可休怪古某不客气。”古平原板着脸道，说罢吩咐一声，“把他绑在那边的大杨树上。”

上来两个人把小高子抹肩拢背捆上，两只手往树上一抱，在前面用麻绳系住手腕，扯去上衣，露出光脊背。

刘黑塔走过来怒冲冲就要下手，古平原叫了一声“慢”。他到底还是心存怜悯，知道刘黑塔正在气头上，手又重，怕把小高子打坏了。

古平原从刘黑塔手里夺过骆驼鞭，往孙二领房手里默默一塞。老齐头上前拍了拍孙二领房的肩，几个人彼此心照不宣。

孙二领房也明白小高子是咎由自取，何况是他自己选的认打不认罚，所以拿过鞭子也没太犹豫，虽没使上十分劲儿，七八分总是有的，“啪”的一鞭子抽在小高子的后背上。

就听小高子“嗷”的一身惨叫，听得围观的驼队众人心下都是一激灵，有几个平素喜欢嘻嘻哈哈，不太听从驼队纪律的人更是心里直打鼓。那骆驼皮比人皮厚十倍，打上尚且忍受不住，何况是人。只见小高子后背绽开一条细长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敢情这一鞭抽下去，整条鞭子都陷到了肉里。

古平原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玩意打人这么狠。等打到第五鞭的时候小高子嘶喊的声音已经不是人声了。古平原与老齐头对视了一眼，老齐头点点头，走前一步回身对古平原道：“古老板，这也够他受的了，就请你看在我老头子的面子上，饶他五鞭吧。”

“嗯……”古平原假意一皱眉。老齐头回身喝道：“你们看着干什么，还不上来求情。”

“古老板，你就饶了小高子吧。”

“古老板，我替你看着他，保证这小子不敢再动一滴酒！”众人围上来这么七嘴八舌一求情，古平原吐了一口大气。

“好吧，把他解下来。”

等小高子二次跪在地上，要不是左右有人架着，他几乎支撑不住就要瘫倒。

“你听着，这五鞭不是免了，而是齐老爷子和众人求情，我暂且记下。要是你再犯规矩，不但要撵出驼队，而且剩下的几鞭也要打完。”古平原板着脸道。

“小高子不敢再犯错了。”小高子也真行，缓了一缓，咬着牙跪直身答道。

“好，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就既往不咎。”说着，古平原望向刘黑塔，常玉儿险些吃了大亏，刘黑塔气愤难平，要是一路上找小高子的麻烦那可不妙。

刘黑塔是直肚肠，见小高子被打得如此之惨，气早就消了。他走前两步，把小高子扶起来。

“你这小子，嗯，这么着吧，我也爱喝酒，等把货运到了，钱到了手，我请你喝，到时候非把你灌醉不可。”

“哎。”小高子忍着痛答道，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古平原见事情已然解决，便吩咐人找金创药给小高子抹上，将其余的事情都交给老齐头和孙二领房，自己和刘黑塔进了常玉儿的那间房。

一进来就见常玉儿已穿戴整齐，手搭在膝上，坐在床边面向着桌上的小油灯，怔怔地出神。

刘黑塔性子粗，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妹妹，他暗地里捅了古平原一下。古平原只得开口道：“常姑娘，驼队要出发了，此去还有大半途路，想必危险更是不少，你一个女儿家跟着驼队实在是多有不便，不如我派两个伙计送你回去，你看如何？”

“哎，古大哥说得对啊，我看也是，妹子，你就回去吧。”刘黑塔不住点头称是。

常玉儿的性子是外柔内刚，此时已经镇静下来。见他二人为自己担心，站起身竟勉强笑了一笑。

“大哥，你不用为我担心，今后我加意小心就是了。再说这一次歹人不是也没有得逞吗，有大哥在我还怕什么？”

刘黑塔摆了摆手，这件事他可不敢居功：“妹子，这一次的事情真亏了古大哥了。要不是他及时发觉，把马弄惊，把我们都叫醒了，马车一出大院，那真是撵都没处撵，大哥我这时候就非自杀不可。”

刘黑塔说一句，常玉儿的脸就白一分，她这时才知道方才的情形有多凶险。想到若不是古平原及时阻止，自己此刻的境遇必然不堪，常玉儿心里真是又后怕又感激。

屋里一时沉默起来，过了不多时，刘黑塔从窗户看出去，见驼队已经整装待发了，他一拍脑袋。

“咳咳，妹子、古老板，我先出去一下啊。”说完，他转身就出了门。

刘黑塔一走，古平原觉得自己也不方便留下来，便道：“常姑娘，既是你不愿回去，那就整理整理行囊，我们也要出发了。”说着，他也要转身离开。

“古大哥。”常玉儿的声音虽小，古平原却一下愣住了，在他的印象里，常玉儿还是第一次称呼自己为“古大哥”。

“哦，常姑娘，还有事吗？”古平原半回身问。

常玉儿从床上拿起古平原方才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轻轻递了过来。

“风寒露重，你要是病了，驼队可怎么办呢？”

“多谢常姑娘。”古平原接过衣服，点点头便出去了。身后常玉儿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谢我什么，我该谢谢你呢。”

伙计们牵好各自的骆驼，老齐头领头，孙二领房押尾，这一次古平原特意把常玉儿的那匹马放在了队伍中间，自己也牵着骆驼跟在一旁。

等走出去四五里地，常玉儿前后望望，忽道：“咦，我大哥呢？”

出发时的忙乱让古平原把刘黑塔这茬给忘了，此时常玉儿一提醒，他仔细一看，是啊，刘黑塔呢？古平原心里一着急，额上的汗就出来了，他最怕的就是刘黑塔心里憋着气，骑骆驼去撵“东施”两口子。

“着火了。”突然不止一个伙计指着身后大坡镇的方向大叫道。

这时正是凌晨前的黑夜，远处过火一望可见，而且那火势越烧越旺，转眼间火头就卷了半边天，映得人人脸上红通通的。

“哎，那不是刘老板吗？”驼队一时都看住了，等有伙计反应过来叫着，大家都发现刘黑塔骑着匹骆驼从后面追了上来。

刘黑塔来到近前，勒住骆驼，未出声先笑，咧着大嘴得意扬扬道：“古大哥，你猜我干吗去了？”

古平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还用猜？他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罢，这种黑店留着也是祸害，烧了也好。”

从高头营出发，向前直走便是一道道的山梁，驼队便在山梁之中穿行。如此又走了足足三天，穿过号称“天兵守城”的犊牾山，突然豁然开朗，一大片草甸子横亘在前方，无边无际。这里有北方的狼山与大青山挡住寒气，又有地热温泉，因此中原虽然已入冬天，此地却仿佛刚入初秋。

驼队伙计都在欢呼雀跃，刘黑塔也长啸一声：“嘿嘿，总算是走出来了，这几天抬头就是那一小条天，差点没把我憋煞。”

古平原也觉得胸臆为之一宽，只有老齐头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反而叹了口气：“再往前面走不远，就到黑水沼了。”

“齐老爷子，给咱们讲讲这黑水沼吧。”驼队的伙计，包括那年轻的孙二领房在内，都没有到过黑水沼，对这传闻中的“鬼沼”半是恐惧，半是好奇。

老齐头拔了一根草茎在嘴里细细地嚼着，眼神逐渐迷离起来，半晌才开口：“恰克图这地方你们一定不陌生，那是我们晋商与蒙古、俄国进行货物交易的重镇。无论是南方的茶叶、木材，还是本地的草药、粮食，都要经过杀虎口运向漠北，奔的就是恰克图。”

山西驼队常年走的就是这一条线路，驼队众人自是熟悉。但走这条线路有几大弊端，一是路途遥远，没有河道水运，全凭车马骆驼，路上损耗极重；二是漠南蒙古的几个王爷私设了关卡收取厘金，盘剥甚重；第三点也是最让走西口的商人头痛的，就是这条路上匪患猖獗，杀人越货相当狠毒，近年来商队不带上十几个走镖的好汉就无法成行，这也是极重的一笔负担。

有了这三重，走西口的道上可说是洒满山西商人的血汗。但是放着现成的一条近路却无人能走，或者说无人敢走，这条路就是黑水沼。这片由长茅草甸子形成的沼泽，方圆百里，只要走过去，就是一条坦途直通恰克图，比之走杀虎口那条路近了至少十天，而且路上太平，又无税关。可就是因为有黑水沼拦在其中，好端端的一条路，百年来竟然成了天堑绝壁。

“真的就找不到一条路穿过去？”古平原始终不信，方圆一百里，难道就没有一条路不成。

路倒是有，只是年年变，甚至月月变，有时竟然一天之内就会消失。“走这泥沼没有技巧，全凭运气。有时你觉得脚底下稀软，却偏偏就能踩过去。有时明明看着像结实的硬地，其实只是被太阳晒干的一层泥壳，一脚陷下去，九头牛都拽不上来。”老齐头对这泥沼知之甚详，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年轻伙计脸色发青。

“老爷子莫非走过这条路？”古平原灵机一动，问道。

“走过，当年跟着我一位本家叔叔来过这儿，不过那一次也没走通。当年驼队只走了一里地就陷了三匹骆驼，还搭上一个伙计，就知难而退返了回来。”

“要是有大木板子铺上几十里就好了。”刘黑塔突发奇想。

老齐头嗤笑一声：“有什么用，费钱费力不说，不到一个月就沤烂了。而且人能踩过去，搭了货的骆驼一踩，木板不就折了吗？要我说这黑水沼就是阎王爷放在这儿专门拿来收人的，一陷进去直接就到了阴曹地府，连棺材板都省了。”

“老齐头，你别说得这么吓人，好端端的大太阳天，被你一说怎么阴风阵阵了。”刘黑塔打了个冷战。

“走着瞧吧。”老齐头淡淡道，又转向古平原，“古老板，按规矩，走黑水沼要先祭水鬼，一应的祭品我都带着。”

古平原其实不大信鬼神之说，但他也知道走远道的商队有很多规矩忌讳，如果不祭水鬼，恐怕没有一个伙计能安心上路。于是点头应允，等走到离黑水沼不远的一处空场，便将这桩差使派给了老齐头。

老齐头一脸的庄重，先向常玉儿道了个歉，请她远远避开。驼队上祭的时候有妇女在场多有不便，恐怕冲撞了什么神仙鬼道。接着指挥伙计卸下两个箱子当祭桌，铺开一领白布，上面摆上香炉、瓜果、三牲，唯独不见祭台上常见的水酒，都说水鬼中有不少是因为贪杯失足才落了水，所以极恨杯中物，故此祭桌上不见酒。

等到物品排放整齐，老齐头转回身来，请古平原上第一炷香，古平原坚辞推让。老齐头却守着规矩不肯越权，古平原只得敛容整衣，恭恭敬敬地上了头香。接下来是刘黑塔，他算是这趟驼队的二东家，然后是老齐头、孙二领房，之后伙计们按在驼队中的分工高低依次上了香。

老齐头最后紧闭双目，念诵告词：“脚踏实地心不慌，南天门里闯一闯。水鬼祭毕应退避，一心一意走天光。”念完之后，两个力大的伙计兜着白布将祭品一股脑倒在了黑水沼里。

古平原倒是没听老齐头在念叨什么，他仔细地看眼前的黑水沼，从表面上看确实看不出有什么凶险。只是泥地上的茅草长得比岸边茂密，而且泥沼里除了草，连一株小树也看不到。沼里不时冒上几个泡泡，倒像是里面有什么活物在吐气。

就在古平原放眼打量黑水沼的时候，从旁边的小路上走来一名年纪与老齐头相仿的老农，肩上背着一担子的草，腰上掖了把短镰，看来是打草的当地人。

这老农一见眼前这阵势，就是一愣。老齐头连忙迎了上去，笑呵呵道：“老哥，身子骨还好？”

“哦，还好，托福了。”老农有些明白过来了，试探地问，“你们这是要过黑水沼？”

“是，还望老哥指教，从什么地方过牢靠一些？”老齐头要问的就是这句话。

“这个嘛……”老农抽了抽嘴角，沉吟着不作声。

老齐头见状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十个制钱塞在老农手里：“这点小钱请老哥喝茶。”

“哎哟哟。”老农慌了手脚，连忙推让着，开口道，“不是我拿着不说，我先问问，你们……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啊？”

“我们是太原府的商队，要赶到漠北去。”

“怪不得，我看你们也不像附近县城的商队，要是附近的商人，也不会今年来闯黑水沼。”

古平原听出了老农话里有话，赶上来作了一揖：“老人家，请问‘今年’怎么了？”

老农见古平原文质彬彬，仪表不凡，慌忙回了个礼：“今年不是雨水大嘛。往年这黑水沼虽然难走，可是要是不怕死，还能试着闯一闯。今年就不一样了，原本只是烂泥塘，现在成了烂泥泡子，压根没地方落脚。”他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就说这沼泽边上吧，往年踩上去顶多忽悠一下。今年可倒好，一脚没脚面，二脚没脚腕，三脚就没腿肚子，谁有天大的胆子敢往里走啊。”

谁也没想到黑水沼如今是这般情形，岂止是难上加难，分明就是势比登天。众伙计眼中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惧之色，还是老齐头经验老到，等老农走了，对愣在一旁的古平原说：“古老板，这些乡下人有时候一辈子都走不出村头的二里地，他的话也不必全信。咱们再往前走走看，说不定就有转机。”

但老农说的话是对的。

驼队沿着沼泽边走了两个时辰，所见到的除了烂泥就是稀汤，果真是无处下脚。眼见天黑，老齐头只得让人牵住骆驼，就地搭帐篷。

这一晚，驼队上下人人心事重重，都是茶饭不香，闷头大睡的倒是有不少。大家也看出来了，明天一早驼队何去何从就要有决定，还是原路返回的可能大，反正天塌下来有货东和领房顶着，伙计们乐得睡觉休息。

古平原也躺在帐篷里，但他当然不是在睡觉，而是闭着眼考虑下一步怎么办。这一带的地势他向老齐头请教之后完全明白了，再沿着沼泽往前走就是太行山的支脉，山高壁陡无路可攀。就算有路，带着驼队也过不去。若是反过来走，就是奔着甘肃那边去了，更不靠谱。时间上首先来不及，再说甘肃的马匪出了名的凶残，无人护镖，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想来想去，只剩下走黑水沼这一条路，但贸然走进去等于是送死。“有没有万全之策呢？”古平原想得头痛，不自觉地出了声。

“哪有什么万全之策。”老齐头与刘黑塔联袂而入，原来他们在帐篷外已经半天了，听到古平原自言自语，这才进来。

古平原连忙起身让座，倒了杯热茶请老齐头喝。老齐头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在一边，诚恳地说：“这十几日下来，你这个人我是知道了，当得好朋友。也正因如此，我有句话要讲。”

刘黑塔在一旁也说：“老齐头这番话对我讲过了，我觉得挺在理，古大哥你也听听。”

“老前辈的话自然要听。”古平原的脸上是那种诚意聆听的神色。

“好，那我就倚老卖老了。”老齐头正了正身子，“古老板，这一次的买卖说句实话，利润的确是大，对悬济堂、驼队、古老板和太谷的常老板来说都是如此。但究竟值不值得拿命去拼，还请古老板三思。我老齐头在商队混了一辈子，发财的、破产的见了无数，到最后还是一条命最重要。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这个形势想必古老板也明白，硬是要走黑水沼，那就是去送命，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到时候古老板没了命，驼队也得灰溜溜回去。与其那样，倒不如古老板不要冒这个险，大家一起回太原。”

古平原无言地摇了摇头。老齐头又道：“我知道古老板是担心损失，损失大家都担一些。我可以代表驼队说话，这一趟我们只要从太原到黑水沼的行脚钱，平常多少就是多少，至于说那一千两，就当没听过好了。总不成明知走不过去，还要硬逼着古老板在前面探路吧。”

“老齐头，你真够意思。”刘黑塔一挑大拇指。

“朋友嘛。骆驼心齐才能走大漠，人要是心不齐，只想着自己发财，岂不是比畜生还不如。”

古平原此刻心乱如麻，站起身拱拱手：“老爷子，你的好意我全都明白，只是我这一趟身上担的干系太大，且容我想一想。”

刘黑塔还要劝，老齐头老于世故，知道古平原一时难以决定，就摆了摆手：“让古老板一个人静一静吧，我想我说的话他会明白的。”他一挑布帘，回头加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不帮着，那就别想着和天斗了。”

古平原重又坐下，品着老齐头的话，仔细想着这里面的出入。

若说驼队向后转回太原自然是简单，但悬济堂的武掌柜就被自己坑了，一万多斤的药材，肯定要烂在手里，到头来逃不脱解雇赔累的命运。

常四老爹这边更惨，当初说好了要付驼队的脚钱，何况还欠着别人的债，到时候偌大一把年纪无家可归，衣食无着，带着一双儿女又该如何是好？

还有驼队，原本欢天喜地出了太原，现在灰头土脸回去，就成了全城的笑柄，哪个会听你解释。老齐头简直是用一辈子的声誉来换自己的性命，这份盛情也叫人难以消受。

最后说到自己，倘若一咬牙，什么都不顾，自然是可以一走了之，回徽州就罢了。甚至此刻暗夜无人，抽身便走，就当没来过山西这一趟，也不认得什么常四老爹、武掌柜。只是今后午夜梦回，想起这一茬事，不免要一辈子内愧于心，那样子做人想想也着实没有什么味道。

思来想去都还是要走黑水沼，但眼前就是一条死路。古平原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莽汉，他反复思量如何能够死中得活，直想到天已三更，还是半点办法也想不出。

他缓一缓神，发觉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自己却没有半点察觉，不禁哑然失笑。取来一根新蜡点上，发现在燃尽的蜡烛旁边都是被燎了半边翅膀的飞虫，不禁暗自叹了一声，难不成自己明日就是那扑火的飞蛾？

他没睡，旁边帐篷里的常玉儿更是枯坐不眠。她隔着帐篷一直望着古平原这边的烛火，等到蜡烛熄灭，她才感到眼睛发酸，竟是怔怔地也不知出了多长时间的神。常玉儿的心思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要说从家里的事情考虑，她当然希望古平原能闯出一条路，这样常家就有救了。可要是从女儿家的心思来说，古平原这条命是她用自己的清白身子救的，她半点也不愿意让古平原去冒风险。就这么思来想去，常玉儿也是听了一夜的风啸没合眼。

这一夜，连一向沾枕头就睡的刘黑塔也是辗转难眠，他性子虽粗，却不是没心没肺的人，知道老爹的身家性命都在驼队身上，心里也在暗自做着盘算。常四老爹对自己有养育之恩，因此明天古平原不去走黑水沼可以，自己却不能不走，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探一条路出来。要真是老天爷不开眼，自己几脚就陷了进去，那就当用条命来谢老爹好了。他这样一想，心里倒好受许多，临到天光之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就在刚刚要进入梦乡之时，刘黑塔只觉得有人在晃自己，边晃还边喊：“刘老板，醒一醒，出事了！”

刘黑塔心里一翻个儿，本来就没有睡熟，立时一骨碌身爬了起来。睁眼看时，老齐头和孙二领房都在，两人都是一样的表情，仿佛活见了鬼一般瞪着自己。

不待刘黑塔开口问，老齐头先说道：“古老板不见了。”

刘黑塔心头一凛，好半晌才艰难地问道：“跑了？”

只是他不愿做此猜测，其实跑了也平常，性命交关的事情，又是如此左右为难。有道是“千古艰难唯一死”，每到这种关头，一走了之的事情屡见不鲜。

出乎意料的是，老齐头摇了摇头。递过一张纸片，纸片上墨迹未干，显见得是草草而就，其上半行半草写了一首七言：“燕雀一生草头钻，老死炕席也无端。都云人力不胜天，今日偏闯鬼门关。”

这首诗写得甚是直白，刘黑塔也看得明白，失声道：“古大哥去闯黑水沼了！”

老齐头脸色无比凝重，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的下端。刘黑塔这才注意到下面还有一行小楷，写着：“驼队跟着蜡烛走，烛灭人死可回头。”

刘黑塔猛一掀帐篷门，人已经冲了出去，大踏步跑到沼泽边上。这时已是晨曦，岸边起了一层薄雾，透过雾气，能看见沼泽的深处，隐隐约约亮着一点火光，不用说那自然是古平原在等候。

“古大哥，古大哥，你先回来，咱们再商量。”刘黑塔急得跳着脚大喊大叫，见古平原始终不理，他便要往黑水沼里冲。

老齐头一把拉住他：“慢着，刘老板，以现在的情形，你要是也进到沼泽里，驼队怎么办？你要拿个主意。我虽是领房，可你是货东，古老板不在，一切听你做主，驼队进还是不进黑水沼？”

“进！进！”刘黑塔急得声都岔了音，“古大哥都敢拿一条命去拼，难道咱们是孬种？你老齐头可别忘了，他是外乡人，别叫人家看了咱们山西爷们的笑话。”

“好嘞，就是这么一句话！伙计们，收拾东西进黑水沼！”老齐头再不多言，招呼着伙计们将货物搬上驼背，赶着骆驼进了黑水沼。刘黑塔百忙之中，还嘱咐常玉儿一定要跟在最后面。

等到一进黑水沼，立时有一股寒气从地底冒了出来，人人都打了个冷战。走在沼泽里脚下就像没有根一样，每一步都晃晃悠悠，如同走在大雪地里，更要费尽全力才能将腿拔出来。就连骆驼都感觉到此处的危险，摇着脑袋不愿前进，赶驼的伙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抽又是引，这才让骆驼挪步。

驼队本来是老齐头打头阵，现在刘黑塔硬抢了一匹骆驼走在最前面，老齐头只得跟在他身后。大家都是第一次进黑水沼，就连经验老到的老齐头也心神不宁，边走边念叨：“这活见鬼的路，难为古老板敢一个人走出这么远。”

“还用你说？”刘黑塔头也没回，他一再喊古平原，可是古平原理都不理。见驼队进了沼泽，他也开始往前走。沼泽里跑不得，跳不得，人人的速度都是一样，古平原不停步，驼队与他之间的距离就永远是那么长。刘黑塔喊了一阵，见古平原不答应，只得收声，对老齐头说：“我现在是一百二十个佩服他，别看人生得文弱，这颗胆子可真是比天都大。”

“还是太冒失了些，就是硬要走也可以大家商量一下。”老齐头说道。

“还商量什么，你老齐头也说过，走这泥路没技巧，只看运气。也就是说要么闭上眼睛走到黑，要么背上包裹走回头，想来想去，还不是没有办法只能硬闯。所以照我说，古大哥就是横下一条心非走不可，那就不用和任何人商量，反正一条命是自己的，自己也做得了主。”

“他这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年轻人，真是难得，难得。”老齐头捋着胡子不住点头。

古平原留下的字条上说要驼队跟着烛光走，等到天光大亮，他在十余丈外的身影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自然就不用什么蜡烛了。刘黑塔几次想要加速赶上去，无奈这烂泥沼就像绊脚索，一步也快不得，气得他破口大骂不止。

老齐头倒是一点儿不敢忘了自己的职责，始终在看手上的指南针。见古平原的位置偏了，就发声提醒，驼队此时已经成了一条直线，队伍拖得极长，随着古平原慢慢一直向北而去。

走到日近正午，太阳直射下来，泥沼被烤得四处冒泡，沿着地面起了一层霾。老齐头怕有瘴气，招呼伙计们取出随身带的避瘴丸含在嘴里。古平原走在前头，身上的包裹里倒是准备齐全，药品、食、水都带上了。

这时已经来到沼泽最深处，草也渐渐少了，一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泥水，看得人心里发焦。有匹提前发情的骆驼脾气暴躁，走着走着，竟然猛地一挣摆脱了牵驼的伙计，往斜刺里一钻。

那个小伙计大惊，赶了几步要追上去。老齐头听到后面喧哗，回头看去也是大惊，连忙喊道：“别追，千万别追。”

照驼队规矩，失了骆驼丢了货物要赔。小伙计听见了老齐头的话，一犹豫，见骆驼在泥沼里也跑不快，只在自己身前几步的距离，不追实在不甘心，就大着胆子又往前趟了几步。

老齐头急得直拍腿，连声喊：“把他拽回来。”

人人都听见了这句话，可人人手里都牵着匹骆驼，就是有心去帮忙，也不敢松缰绳。

就在大家都愣神的一刹那，落跑的骆驼忽然四蹄一软，接着身子一栽，才一眨眼就已经陷进了一大半的身子在泥沼里。

跟上来的小伙计许是急迷了心，竟然还要用手去拉，等到他回过味来，泥浆已经没了腰。他吓得大叫救命，可此时谁敢上去救他，再说也根本没有时间救。就听得小伙计惨叫声不断，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骆驼先沉了下去，在泥浆里带出一个旋涡，把那小伙计连头带脚卷了进去。再过一会儿，泥浆平伏，上面一丝痕迹都没有，沼泽里又是安安静静，仿佛这一桩大惨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驼队里的每一个人都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呆若木鸡一般，傻痴痴地瞪着方才吞噬了一人一驼的那处泥沼，看起来那里与现在驼队走的路并无半点不同，谁又能想到下面竟然藏着杀人的陷阱。

老齐头愣了半晌，浩然一叹：“这都是命里该着，没法子的事啊。”

刘黑塔此前只是听闻黑水沼如何如何险，这番算是见识到了厉害。摸了摸大脑袋，又看看依旧在前面探路的古平原，不由得咋舌道：“我的娘啊，古大哥走了这半天还能在上面待着，运气可真是不错。”

老齐头频频点头：“你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你看他一步步走得实，其实分分钟都可能没命。但是既然走到现在都没事，还真是鸿运当头，搞不好咱们驼队跟着他就能闯出去。”

“既然这样还等什么？大家伙走！”刘黑塔一挥手。

驼队中要是有人丧命，按规矩要么带上尸身，要么立地起个冢，可是现在这种情形两样方法都用不上，唯有等待将来回太原再报凶信了。

经过这一番眼见的危险，驼队中的每一个伙计都意识到杀身之祸就在身边。方才尚有人隔着骆驼唠些闲话，而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是大大不妙，整个驼队除了骆驼粗粗的喘气声之外，竟变得鸦雀无声。人人注目身前的脚印，唯恐行差踏错惹来大祸。

古平原回头之间，对身后的这桩惨祸也是遥遥相见，但他亦是无可奈何。若说不曾暗暗心惊那是自欺欺人，但事到如今万无打退堂鼓的道理，就算明知下一步是万丈深渊也要迈下去。

走黑水沼绝不能停下脚步，即使现在无事的地面，一两个时辰一过，说不定就是无底洞，因此非一口气走上一天一夜不能休息。老齐头深知这个道理，打叠起精神，向后面吼道：“爷们都加把劲，脚底下紧上一步，都跟上了！”

其实不用他说，大家都已经十二分地倍加小心，就这样脚步赶脚步，一直从天晌午走到日薄西山，前面的古平原忽然不动了。

一开始刘黑塔与老齐头两个人还未发觉，一旦走近发觉了，两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刘黑塔是大喜，他认为古平原必是走在前面看见了黑水沼的尽头，因此停住了脚步，故而喜极大叫：“古大哥，是不是咱们快走出去了？”

老齐头却知绝无此理，他虽然没有走过黑水沼，但按路程及脚程推断，非到明日天亮，驼队看不到沼泽的边际。所以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也扬声大叫道：“古老板，莫非是陷住了？”

古平原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回音。老齐头经验老到，一看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只怕古平原此时已经紧张得两耳不闻，一心只想脱身之法。

看样子陷得不深，而且踩上的也不是眨眼就没顶的稀泥泡子，这就还有救。老齐头命驼队停下，自己双手拢在一起，大声指挥：“古老板，听我的。甭管是哪条腿陷住了，先弯着膝盖慢慢躺下来。”

刘黑塔恐怕古平原听不清楚，老齐头喊一句，他就扯着嗓门跟着喊一句，如此一来，连最后的驼队伙计都知道在前探路的古老板陷在了泥中，看得见的目不转睛盯着，后面看不见的屏住呼吸心里不住念佛。

古平原依言而做，慢慢躺倒在泥地上。老齐头又道：“古老板，接下来才是关键。你身子其他地方都不要用劲，陷住哪儿了，就在哪处使劲，一点一点往上抽，应该是能拔出来。”

刘黑塔跟着喊完这一句，双手一拍，大吼道：“费那个劲干吗？我过去把古大哥拽出来。”说着就要往前走。老齐头一伸手拦住，“慢着。你拽？你的劲再大有三头牛的劲大吗？我听人说过，以前有个人也是这般陷了进去，商队卸了三辆牛车，用三头牛往外拔，结果你猜怎么着？好端端的大活人，拔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留在了黑水沼里，简直就是五马分尸。”

刘黑塔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已经逐渐昏暗的沼泽地，喃喃道：“鬼……鬼沼！”

“对喽。”老齐头见劝住了刘黑塔，就不再理他，扬声又道：“古老板，你莫心急，也急不得，只能一点一点来。”

古平原始终一言不发，却能看出他实实在在是按照老齐头的指点在努力脱难。此时驼队寂静无声，没有一人不是心急如焚，因为整个驼队的命运可说就握在古平原一人手中。

“到底怎么样了？”常玉儿的声音在刘黑塔身旁响起，他一回头见妹子正骑着马往古平原的方向看去。

刘黑塔唬了一跳：“妹子，我不是让你走在最后面吗，你怎么跑前面来了，快回去，危……危险。”

常玉儿何尝不知道危险，而且她也知道，当着这么多的人，对古平原表示出如此关切有失女子的矜持，可是实在是顾不得了，心里面急得如同火烧，要不是怕匆匆行事反倒误事，她就把马催到古平原身边了。所以不管刘黑塔怎么说，常玉儿坚决不往后退，刘黑塔也没办法。

刘黑塔是这些人中性子最急的一个，等不多时，见古平原那边毫无进展，摩拳擦掌想要过去帮忙，直到老齐头提出了极严重的警告：“去不得，一去古老板的命就送掉了。”他这才作罢，但仍是摇晃着大脑袋，眼睛瞪得犹如铜铃一般，一眨不眨看着。

其实看也无用，小半个时辰过去，古平原只不过将一条陷下去没了膝盖的腿拔出来半寸，几丈之外的人哪里能够看清。但就是这半寸，已经过了性命交关的关口，此后就越来越好办了。直到暮色低垂得几乎看不清古平原的身影，终于见他身子一滚，向旁边滚出去几米，算是脱了险地。

至此人人都松了一口大气，刘黑塔抹抹额上的汗水，老齐头止不住地拍着胸口，常玉儿一闭眼流下泪来，心里都是一句话：“古平原真是命大！”

老齐头刚待招呼，就见古平原双手在被陷住的那条腿上揉捏了几下，身子一挺站了起来，拿出火镰，打亮明烛，向后方的驼队看了看，辨了一眼方向之后又向前方艰难地走去。

“这……这可不成。”刘黑塔方才心中已经决定，接下来的道路要由自己来探，见古平原依旧前行，他急赶上去想要拦阻，自己却先被老齐头拦住了。

“算了吧，古老板这是铁了心要走出黑水沼。你去换他，他也一定不肯，不如就成全了他的心愿。”

刘黑塔想了想，知道老齐头说得不假，也只能默然作罢。

前方烛光不灭，驼队就可随着光亮继续走下去。从太阳落山的酉时走到月落星沉的寅时。天边刚刚见白，沼泽里突然起了一阵大雾，随着雾气升起，不多时前方古平原的蜡烛忽然无声无息地灭了。

这下子不由得驼队不紧张，老齐头、刘黑塔张口大叫，古平原却是一声回应都没有。

“难道又陷住了？”刘黑塔饶是胆大，此时也不敢乱闯，只急得是抓耳挠腮。

“不应该啊，除非是遇上了传说中的‘鬼打泡’，否则怎么会一声都没叫出来。”老齐头虽然办法多，但是在浓雾中也只能停下脚步。挂在骆驼颈上的“气死风灯”最多能照出一丈多远，再往前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怎么办？”等了半天，刘黑塔终于忍不住问了。

他问得容易，老齐头想答上一句却是不易，因为责任太重。脚下是凶地，眼前又看不清楚，实在是个进退两难的境地，老齐头心中也是发慌，若是古平原已经遭难，说明十丈之内必有大凶险。驼队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势难再回。若是硬着头皮往前走，辨不清方向不说，古平原的遇难之处恐怕也就是大家的葬身之地。

“你倒是说话啊。”刘黑塔又催促道。

老齐头心一横：“走吧，刀篱笆一撞，撞开就活，撞不开就认命吧。”

没想到话音刚落，前方的烛火竟然奇迹般又亮了起来，老齐头如同看见救星，生恐烛火又灭，大吼一声带着驼队就往前赶。

刘黑塔拉着骆驼走在最前，走出去大概五六丈远，忽然觉得脚下不对，身子一栽就倒了下去。

老齐头在后面看得明白，大惊失色，正一怔神间，刘黑塔竟又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他不只是蹦起来，而且还大叫道：“成了，成了，走出来了。”

老齐头一怔，但随即明白过来，刘黑塔这一天一夜在烂泥塘里走，偶一遇硬实的平地竟然立足不稳。

“驼队走出了黑水沼。”这句话从前方的领队传到最后一匹骆驼，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儿，驼队霎时震动起来。此时走在前面的十几匹骆驼已经上了岸，但后面的驼队还长，老齐头经验老到，知道后方的驼队还不能大意，亲自赶到后面去压阵。直到最后一匹骆驼也上了岸，这才算大功告成，闯出了这几十年没人敢走的黑水沼。

“老天爷保佑。”“佛祖保佑。”岸边大大小小数十个伙计跪地感谢上天，老齐头与刘黑塔兴奋劲儿一过，不约而同想到一个问题：“古平原呢？”

此时烛火尚在，就在前方不远处有个土坡，刘、齐两人带着伙计赶过去，就见古平原跪伏在地，手上死死捏着最后那支快要烧残的白烛，身子在不住地打颤。

刘黑塔扑过去紧紧抱住古平原：“古大哥，咱们闯出来了，闯出来了！”

古平原双目模糊，边笑边点头，已是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来。身边的伙计围拢过来，将他从刘黑塔手里夺下，高高抛到空中，又稳稳接住，人人脸上都是劫后重生般的喜悦。常玉儿在岸边远远看着一身是泥疲惫不堪的古平原，眼里蕴满了泪水。

驼队这一闯出黑水沼，就等于是抢出了整整十天的时间，老齐头拍胸脯保证，往后再无难走的路。经过一日夜的折磨，驼队上下困顿不堪，于是便在岸边就地休整。

这天晚上，黑水沼畔篝火映天，伙计们将骆驼赶到营地的四周打桩系好，借骆驼来挡风。除了值夜的伙计外，人人都围坐在篝火旁。本来商队在外轻易不得饮酒，但今晚老齐头做主暂时废了这个规矩。

“今晚上大家都痛痛快快地喝几杯，一来是庆贺驼队走出了黑水沼，二来是为古老板压惊。这一次真是九死一生，全靠了古老板胆大心细。来，我敬古老板一杯。”老齐头向坐在身边的古平原举杯示意。

古平原连忙起身离座，走到众人中间，高高端起酒杯。

“多谢齐老爷子夸奖。不过这一次能顺利走出来，不只是我，还是全驼队老少的功劳。正如齐老爷子说的，走黑水沼全凭运气。我这一次误打误撞，如果不是大家伙信得过我，也不能建功。我借齐老爷子这杯酒，敬全驼队的兄弟。”

说着古平原一仰脖，干干脆脆一杯酒见底。众人哄然叫好，也纷纷饮了此杯。

接着古平原又满上杯，脸色却是一变，将声音略放低了些：“我这第二杯酒，

敬留在黑水沼里的那位兄弟，愿他在天之灵安息。”说着转向刘黑塔，“兄弟，将来回到太原城给我提个醒，这一趟甭管我得了多少银子，要拿出两成来分给那位兄弟的家里。”

刘黑塔答应一声。驼队里的伙计相互看看，交换着眼神，惊异之情溢于言表。走西口的驼队伙计一条命本不值钱，像这样人死身灭，除了一副棺材板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其余再得多少完全看这个人在驼队中的人缘，靠大家“凑份子”而已。现在“大老板”出手如此大方，真是闻所未闻，也就是这样一个举动，使得古平原彻彻底底收服了整个驼队的心。

刘黑塔不习惯场面如此凝重，咧着大嘴道：“古大哥，我看你平时极是稳重，怎么这一次连商量都不商量，冒冒失失就往泥潭里闯，难不成有什么把握？”

这句话其实人人想问，所以大家都静下来听古平原如何作答。古平原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把握倒是没有，靠山嘛，算是有一个。”

刘黑塔瞪大眼睛：“喔，什么靠山？”

古平原往上面指了指，刘黑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只见满天星斗，搔了搔头道：“古大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古平原道：“我的这个靠山，就是老天爷。昨儿一早，我拿着蜡烛到黑水沼边上，心中起了个愿。”

“哈。”刘黑塔打趣一句，“古大哥是读书人，怎么也信神信鬼？”

“别打岔。”孙二领房想学学如何走黑水沼，听得是聚精会神。

古平原笑笑道：“我对自己说，如果走出一百步后这烛火还没有被风吹灭，那么不管千难万险，我也一定走下去。要是烛火灭了，那么就是老天爷示警，到了那时候……”

古平原没往下说，大家自然心头雪亮，要是老天爷不帮忙，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陷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沼泽里。

“古老板真是贵人，能得天之佑，我们这趟买卖想必是有惊无险了。”老齐头捻着几根狗油胡不住地点头。

“其实我这么做，倒是想起了关外的一段往事。”走出了黑水沼，古平原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今夜谈兴正浓。

这件事，还是流放关外时，听营口参茸行的商人说的。长白山产最好的野山参，越是偏僻无人的山旮旯，越能寻到“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宝参。但是荒山野岭自然危险丛生，别的不说，一头大熊就能灭了一队采参客，再加上雪崩和山洪，老参客身上几乎没有不带残疾的。

就在这一年的初冬，一队采参客在靠近朝鲜磨石砬子的一块悬崖底下发现了一枝大叶参。后来据在场的一个参客说：“我一眼看见那参，心上就怦怦地跳开了。那叶那果，打眼一瞅，地下的参娃子少说也有七八两。”

瞅是瞅见了，也真是忒馋人，可就是没人敢去挖。不为别的，那参上面有一颗大石头被前几日的雪崩推到悬崖边上，摇摇晃晃，时刻都会砸下来。挖一棵参，必须刨大坑，才能保证一根须子不断、完好无损地将参取出，少说也要三天工夫。可上面那块石头被风一吹都摇摇欲坠，真要是掉下来，连人带参都得砸成饼。

最后还是年轻后生不怕死，那后生轻手轻脚给人参拴了红线，然后站起来双手撑腰大喊一声。声音大极了，山谷回音如同雷鸣，参上那颗大石也被震得晃了三晃，可就是没掉下来。于是年轻后生开始刨坑挖参，别的采参客在几丈开外看着，硬是不敢过去帮他。

说来也巧，三天之后那后生捧着一枝硕大的人参美滋滋地走了回来。人一离开，那颗石头就掉了下来，将地面砸出半人高的深坑。

年轻后生用命赌来的这枝参足有八两半，在营口参茸行卖了三千两银子，算是发了一笔大财。事后有人问那后生当初为何要喊那一声，后生答道：“要是俺没那发财命，趁早就让石头滚下来把俺砸死，也省得担惊受怕。既然石头没落下来，那就是老天爷把参许给了俺，那三天，俺是一点儿都没害怕。”

古平原讲完这件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事不同理同，我走这黑水沼，也是一点儿都没害怕。”

“古老板的这段故事讲得有意思。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敢豁出一条命去，就是神仙也得让三分。”老齐头陪了一杯。

伙计们交头接耳，显然古平原讲的故事与他自己的现身说法给整个驼队不小的触动。

古平原正与老齐头说话，一眼瞥到常玉儿站在篝火的远处看向自己，他告了个便，起身走向常玉儿。常玉儿原本只是想静静地看着古平原，没想到他却过来了，心里不知怎么有些发慌，一转身进了帐篷。古平原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他原本觉得女人走黑水沼比男人更加不易，想安慰她几句，现在看她掉头就走，实在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这天晚上大家喝喝谈谈，直到深宵方才尽兴而散，各自回到帐篷去休息。

七、坏交易的背后，永远有一笔更大的交易

第二天天光大亮，古平原昨晚吃酒吃得多了，宿醉未醒还在头疼，但因为惦记着驼队，他挣扎着起身。掀开帐篷门一看，先就大吃一惊。

只见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夜之间驼队大营竟然变了军营。

他的帐篷前也有两个军卒在守卫，见古平原出来，将手中长枪一横，意思是不许他随便走动。古平原上下一打量，见这两个军卒身上的号衣是蒙古打扮。自己又不会说蒙语，只没奈何处，就听得隔壁帐篷那儿刘黑塔瓮声瓮气地大叫起来：“活见鬼了，你们是哪儿的军队，咱们这是买卖，又没造反，怎么就不让挪窝儿？”

古平原连忙高声叫道：“黑塔兄弟，不要鲁莽，等我来跟他们说。”

“慢着，慢着。”老齐头从左边连跑带颠赶了过来，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连连摆手。

古平原心中一宽，老齐头走惯了西口，惯与蒙古人打交道，有他在就一切都好办。

果然，老齐头一张口就道：“古老板，莫惊莫惊，是好事情。”

军队上门围住了驼队，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可是古平原并没有问，他知道老齐头这样说自然是有道理，且听下去就是了。

“我方才向领兵的佐领大人问过了，他们是漠北蒙古柯尔克王爷的部下，那位买咱们货的巴图老爷让他们来护卫我们的驼队，好尽快赶到漠北。”

“原来是这样，那再好不过。齐老爷子，请你去与他们的头儿说说，我请各位弟兄先吃喝一顿，犒劳犒劳大家。”

军队的佐领就跟在老齐头后面，他也懂几句汉话，听了古平原的话，走上来生硬地说道：“你们的饭，我们不吃，你们的驼队，快快地上路。”

“是，是。”古平原连忙点头答应。

等那个佐领满意地转身走后，老齐头凑上来道：“古老板，我怎么闻着这事有点味儿不对啊？”

“你是说……”

“你看这军队的架势哪像是来护送，分明就是押解。刚刚那个佐领还说，一路上要少休息，快赶路。还有一句话最可疑，他在讲到那位巴图老爷时，既不说他请军队来护送，也不说他雇军队，用了一个‘派’字，你说说这不是大有问题吗？”

“这么说那位巴图老爷大有来头啊。”古平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且不管，我看现在就只能听这帮兵大爷的，赶紧上路，否则惹恼了他们可不是玩的。”

“是，那就请齐老爷子给大家说说，一是安抚大家别害怕，二是要大家抓紧赶路，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老齐头领命而去，古平原点手唤过刘黑塔：“兄弟，你那火暴脾气这几天可得收敛着点。这些兵大爷不讲理，手里又有家伙，咱不和他们硬碰硬。”

刘黑塔眼睛一瞪：“怎么地，他有家伙我没有？”说着摸了摸腰里缠着的九节钢鞭。

“嗨，话不是这么说，咱们是商人，出门是求财不是求气，和气生财嘛。”

刘黑塔摸摸大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古大哥，你这话从前老爹也说过，可我这人没心没肺，一着急就忘了。”

他又压低声音：“可是古大哥你也别大意，我看这些军队不是好来路，一个个的忒横。”

古平原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你放心。既来之则安之，他们要是敢放坏，我自有办法。”

话虽然如此说，等到一上路，就连驼队里最迟钝的伙计也感觉出这股军队的来意绝不只是保护驼队这么简单。从黑水沼一路往巴彦勒格边上的乌克朵城走，很快就靠上了当年铁木真会盟的斡难河。游牧部落亦是依水而居，一路走来着实有几个大市镇，然而军队的佐领却严令驼队众人不得靠近市镇，一应的物品补给均由驼队出钱交给军卒去办。

这就不成道理了，即便是押解犯人，也要送犯人打尖住店，绝没有将犯人与世隔绝的做法。也正是因为蒙古军队行事诡异，驼队中很快便起了种种的传言，闹得是人心惶惶。

“古大哥，你说这帮蒙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刘黑塔扯上老齐头，一起钻到古平原的帐篷里来议事。

古平原沉吟半晌，转而问老齐头：“我是第一回走西口，以前有这规矩吗？”

老齐头叼着旱烟袋，狠狠地吐了一口烟：“没有，别说你没见过，我走了一辈子的西口，也没碰上这么怪的事。”

古平原想了想，又道：“咱们懂蒙语的伙计不少，这几日可弄明白了这股军队的来历？”

老齐头还是摇头：“他们的军纪很严，除了那个佐领还有军需官之外，其余的士兵就像哑巴一样，问也问不出话来。不过好在明日就到乌克朵了，不怕到那里不给咱们一个交代。”

“我怎么觉得这么走下去，比在黑水沼里闯还悬呢？”刘黑塔一拨愣脑袋。

古平原也深有同感，不仅如此，而且他已起了极深的警惕之心。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每逢危险来临，心中总是能有预感。古平原心下做好了防范，只等到了乌克朵再随机应变。

乌克朵是漠北蒙古恰克图盟旗最大市镇巴彦勒格的一座卫城。因为巴彦勒格是柯尔克王爷的驻地，因此在东南西北四个角都筑有卫城，里面驻防军队，存有军粮，以便在形势危急的时候拱卫王城。

乌克朵位于巴彦勒格的西南郊，四面筑有土墙，墙里面就是军营。有军营的地方自然也会有饭馆、烟馆、妓院、客栈和货栈，为兵大爷提供吃喝玩乐的地方，所以乌克朵虽然地方不大，却很是热闹。

这队蒙古兵将古平原一行送到城里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驼队伙计在孙二领房的带领下从侧门入马号，拴骆驼卸货。古平原则带着老齐头和刘黑塔，从客栈正门走了进去。

“古老板，你好守时，佩服佩服。”随着一声生硬的汉语，巴图一挑帘子迎了出来。

古平原迅速地与老齐头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都是出乎意料的眼神。之前古平原与老齐头商议的时候都认为，这位巴图老爷行事如此出人意表，只怕就算是到了乌克朵，也不能顺利地完成交易。没想到驼队还没到，巴图就已经在客栈迎候了，看样子对这笔买卖很是上心。

古平原没时间多想，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巴图老爷，让您久候了，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古老板能带着驼队从黑水沼走出来，我是非常的佩服。来来，请屋里坐，酒席我已经备好了，专为你们接风洗尘。还有，你们这驼队人不少，这家客栈你们住下，就没有几间空房了，所以我做主替你们把客栈包下了，也好休息。”

这又是一个没想到，当初在太原城见巴图时，只觉得他阴沉傲慢，如今却殷勤备至。“莫非是鸿门宴？”古平原心里加了十二分的小心，脸上笑容却不减。等进了客栈的大堂，才知道自己是太过小心了，原来所谓的接风洗尘，是在大堂之中摆上整整十桌酒席，驼队伙计人人有份。

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会动什么手脚。驼队已经吃了许多天的干馍与风干肉，此刻大家一闻到菜香简直是个个馋涎欲滴。伙计们大吃大喝，不时还过到古平原这一桌来敬酒，古平原向老齐头和刘黑塔示意，要他们帮自己挡酒，自己则将全部心力放在对付巴图身上。

这一晚的酒宴上，巴图对这笔买卖只字未提，对古平原的旁敲侧击、各种打听，他也借酒盖脸乱以他语。后来他实在躲不过去了，竟然提议叫局，找来长兴客栈边上桃花居的几个当红姑娘，自己左拥右抱，实际上是在装聋作哑。常玉儿避席不出，但在房中却听得直皱眉头，瞅着个机会让客栈的伙计把刘黑塔叫了进来。

“妹子，你怎么不出去吃点？”刘黑塔已喝得醉意朦胧。

“大哥，你糊涂了，这种场面我怎么能出去！”常玉儿心里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刘黑塔却是浑然不觉，还端着酒杯嘿嘿傻笑。

常玉儿把他手里的酒杯抢下来：“第一，从现在开始你一杯都不能喝，我来这儿就是管着你别贪杯误事。第二，外面那几个、那几个……”常玉儿大姑娘家，明知道外面那几个莺声浪语的女人是做什么的，可哪儿好意思说出来，憋了半晌道，“总之你连碰都不许碰一下，不然小心我回家告诉爹。”

“嗯？”刘黑塔晃晃大脑袋，“我不碰倒是简单，可你看那巴图直把女人往古大哥怀里推。”

常玉儿真正生气就是气在这儿，她在房里早就听见外面巴图在大声谈笑，不停地要姑娘们给古老板敬酒。

“这你别管，古大哥是正经人儿，才不会做那龌龊事儿呢。”常玉儿与其说是给刘黑塔听，还不如说是在宽慰自己的心。

等到酒过三巡又三巡，巴图提出，驼队远来需要休息，他要告辞了，明天一早再来。古平原想一想，天色已晚，没有硬要留人的道理，于是起身相送，到了客栈之外，看着巴图的马车扬尘而去。

“这巴图不是个正经买卖人。”古平原一回屋，老齐头就皱着眉头说，“那几个婊子我已经打发回去了。咱们山西商人有规矩，出外行商绝不能碰女色。蒙古商人都知道咱的这个规矩，也都敬重。可是这个巴图居然主动招妓，说明他根本就没和山西商人打过交道，又或者不把商场上的规矩放在眼里。”

“我也看出来了，他的眼角带着股子邪气，可见心术不正。这且不管它，反正他自己说明天要来，我们争取明天完成这笔交易，到时候银货两清，也就是了。”

“古老板，不是我老头子说句丧气话，只怕这笔交易没那么简单。”

“喔，老爷子在担心什么？”

“很多，最有可能的是巴图会压价。他既然不是正经买卖人，只怕也不会把‘诚信’二字放在心上。”

刘黑塔听到这儿一瞪眼：“他敢，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

古平原脸色阴晴不定，几番思量之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我决定了，真要是那样，我们也得认了。本来就是翻倍的暴利，大不了少赚两成，关键是一定要把交易完成了。”

第二天一大早，巴图果然如约而来，古、齐、刘三人将他请到天字号的大客房里。奉茶寒暄之后，巴图开门见山：“古老板，既然你们千里迢迢地来了，我也就不耽误时间了，这是银票，你点收一下，然后我到楼下去验货取货，这笔买卖就算成了。”

谁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痛快，见巴图递过来一张银票，老齐头连忙伸手接过，一边说着：“应该先验货，后付钱，您这也太信得过我们了。”一边将银票转手递给古平原。

古平原接过银票展开，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笑容顿时凝在脸上。齐、刘二人不解，刚探头要看，古平原已经迅速将银票折好，向巴图递了回去，嘴上说道：“巴图老爷，您弄错了吧，这货已经送到了，怎么还付定钱呢。”

巴图紧盯着古平原的眼睛，脸上是莫测高深的笑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这就是全款。”

古平原脸色顿时变了，笑容全无，正色道：“这张银票巴图老爷没拿错？这可只有五十两。”

“没错，我只出五十两。”巴图的语气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说得郑重其事。

想过巴图会压价，但谁也想不到他会压得这么狠！

五十两！当初在太原城约好的价码是六千两，这连百分之一都不到，要按这个价成交，武掌柜知道了就得跳河自杀。

古平原这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和驼队掉到了人家事先就编好的一张大网里，老齐头经多见广，尽管同样脸色煞白，但却一言不发。刘黑塔就不同了，他“噌”的一下就跳了起来，张口就叫道：“好你个兔崽子，跟爷们玩阴的，这货，老子不卖了。”

巴图不理他，只对着古平原说话：“古老板，这生意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货款我是带来了，你到底收是不收？”

古平原冷冷道：“对不住，这个价我没法卖给你。”

“那好。”巴图干脆地站起身，“什么时候想卖了，只管告诉客栈老板一声，让他来找我。我就先告辞了。”说完话，头也不回径直带着两个从人走出了客栈大门。

客房里一片死寂，驼队的三个领头人如同木雕一般坐着。直到桌上马奶茶的热气散尽，老齐头才艰涩地开了口：“唉，中了人家的套子了！”

刘黑塔一直在看古平原，等着他说话，这会儿也憋不住了：“什么套子？咱不卖就完事了呗。”

老齐头苦笑一声没言语，刘黑塔大睁双眼：“怎么，我说得不对？”

古平原也觉得嘴里又苦又涩，摇了摇头：“兄弟，你也跟着常四老爹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买卖了，难道不知道‘货到地头死’这句话？咱们的货现在是千辛万苦到了蒙古，一句‘不卖’，就这么拉回去，驼队的脚钱怎么办，药材拉回太原怎么处理？老爹抵押的宅子又该如何？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我，我，我……”刘黑塔被问得张口结舌，怔了半晌颓然坐下，抱着大脑袋不说话了。

“我看，这一次除了认栽，没别的办法了。他奶奶的，老子跑西口这么多年，头一次碰上放坏水的蒙古人。”老齐头气急败坏之下大骂起来，“唉，真是钱迷心窍，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买卖！”说着，他左右开弓，抡圆了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老爷子，别这样，咱们慢慢想办法。”古平原连忙拦住。

“办法？古老板，你是聪明人，这个坑是早就挖好了的，就等驼队千里迢迢赶来往下跳。现在人家有兵没钱。咱们是讲理讲不了，打官司打不了，你说还能怎么办？唉，我光想着给我那两孙儿赚些娶媳妇盖房子的钱，真是人越老越贪，活该，活该！”老齐头不住声地骂自己。

“其实，我早就想到这里面有事。”古平原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没想到这巴图手段如此毒辣，竟然要我们血本无归。齐老爷子，听我的，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咱们不能自乱阵脚，一定要想出死中求活的法子来。”

说是这么说，一时之间谁又能够起死回生？连着好几天，三个人坐困愁城，怕驼队伙计得知后闹事，还不敢将此事泄露出去，整天聚在古平原的房间里，商议来商议去，也没商议出个好办法。

“我呸，这不等于是坐了监狱吗？”等到第四日头上，刘黑塔怒气冲冲走了进来。

老齐头懒得开口，古平原皱眉问道：“怎么了？”

“还是那群兵，堵着大门死活不让我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还想像砸王天贵票号那样闯一回祸？”常玉儿也走了进来。这件事古平原要求其他两个人把驼队上下都要瞒住，可瞒得了别人，瞒不住常玉儿。常玉儿很聪明，与刘黑塔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大哥脸上不对劲，她一眼就看出来，三问两问刘黑塔扛不住就全说了。

常玉儿知道之后吃惊非小，她虽然聪明，可是对做生意的事情也并不内行，所以她也没有好主意，只能不时过来宽宽众人的心。今天一来就听到刘黑塔要出去，忍不住出言警告。

“我现在哪有心思闯祸，不过就是出去透口气罢了。”

“怪呀！”古平原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几个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他。

“你们说，巴图到底为什么要派军队看住我们呢？”这两天，古平原的面前一直放着一包五加皮，他不时拿起一枝来琢磨，这时他把药材放在桌上，眼睛直盯着门外。

“那还用问，怕我们跑了呗。”刘黑塔不以为然地说。

“齐老爷子看呢？”古平原问道。

“我看……是这个理儿吧？”老齐头犹犹豫豫地说道。

“不见得。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古怪，可又说不上来。”常玉儿沉吟着。

“这里面一定有鬼，我来说给你们听。”古平原这一说，几个人都凑了过来，“你们想，五加皮是冷门药材难以脱手，这批货如果我们不卖了，就这么拉回太原，那么算上驼队的脚钱，武掌柜高价进货的差价，这些都加在一起，恐怕还不如把药直接倒到斡难河里合算。”

“对，拉回太原肯定赔得更多。”老齐头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明知道我们肯定是不会把货拉走，巴图怕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看得死死的？”古平原这一问，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除非……”常玉儿心念急转，“除非他不是怕我们出去，而是怕有人进来！”

“对了，就是这么回事！”古平原一拍巴掌，“我们都想岔了，以为门外的兵是看住我们不让我们擅自离开，其实他们更是在看住外面的人，不让他们进来。”

“那又是为什么？”刘黑塔听了个稀里糊涂，迫不及待要问个清楚。

“我问你，巴图为什么要高价买五加皮这种药材？”

“不知道。”

“只怕他不让外人进来，就是怕我们‘知道’。”

老齐头听出门道了：“依古老板的意思，我们这批药材对巴图来说有厚利可图？”

古平原重重点了点头：“问题是一日不弄清这批药材究竟有什么用，一日就无法抓住巴图的痛脚，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现在我们两眼一抹黑，别说赢了，就是输也会输个稀里糊涂。”

几个人一时又沉默起来，这几日人人看得清楚，这客栈是巴图早就安排好的。从掌柜到伙计是要什么给送什么，可就是不多言不多语，问十句答不到半句，想从客栈中人的嘴里挖点什么出来，看样子是不可能了。

古平原想了又想，暗中下了决心，可没和别人说，只是对老齐头道：“驼队里应用的药材都有吧。”

“有，驼队走远道，难免有伙计生病，常备的药材都有。这一次你不是带了个懂蒙语的药铺伙计吗，叫什么乔松年的，我把这些药都交给他保管了。”

“唉，这几天我也有点昏沉沉的，请老爷子把他叫进来，给我配服药吧。”

“好，好，我这就去叫他。”老齐头起身去叫人，常家兄妹见古平原身子不舒服，也都起身让他静养。常玉儿犹豫再三才开口道：“古大哥，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你也不要太急，还是身子要紧。”

这位常姑娘对自己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古平原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常玉儿在门外见那药铺伙计乔松年进了房间，她毕竟放心不下，左右看看无人，站在门口假装拂拭身上的灰尘，侧耳听着。

就听屋里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难以听清。常玉儿正在着急，忽然乔松年把声音拔高了：“那可不行。这应了十八反哪！”

常玉儿一愣，“十八反”就是不懂医理药理的人也都听过。因为只要是人就都进过药铺，那“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的歌诀就贴在每家药铺的墙上，提醒配药的伙计千万不能将药性相反的药混入一个方中，否则轻则药力无用，重则中毒身亡。通天下的药铺无不以“十八反”为大忌，一旦配错了药，也就等于是砸了自家的招牌。

怎么扯上“十八反”了？常玉儿心里纳闷，可偏偏屋里两个人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她干着急也没办法。待听见伙计的脚步声往门边来，只得闪身避开。

看乔松年要下楼，常玉儿终于忍不住轻声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

乔松年这个人确是像悬济堂的武掌柜所说，有些不合群，一路行来并不与其他人打交道，歇下来便拿本医书来看，所以从未与常玉儿说过话。听她叫自己便是一愣：“哦，是常姑娘啊，有事吗？”

“请问，古老板身子如何？”

乔松年听见这一问，面色顿时古怪起来，吞吞吐吐道：“这……可能……大概是……我也说不太清。”

“那你这是要去给他配药？”

“是。”

这就不对了，病都没弄清楚就配药？常玉儿看向乔松年，乔松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讪笑了两声：“没什么事，我先下去配药了。”

看着这药铺伙计下楼，常玉儿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怎么了？”刘黑塔从后面走了过来。

“没怎么。”常玉儿怔了一会儿，无言地摇摇头，却掩不住眼中的忧色。

这一天夜里，古平原果然病了。而且这场病来势汹汹，发作起来，把古平原弄得上吐下泻，发起高烧，折腾了大半宿，人已经委顿不堪。

“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老子要出去请大夫！”老齐头看拖不得了，天一亮就要刘黑塔出去找大夫，可把门的士兵还是不让出去。刘黑塔气得三尸神暴跳，要不是常玉儿拦着，他就要拽链子鞭往外闯了。这个时候，客栈老板过来了，对着士卒耳语两句，然后回身对驼队众人点头哈腰。

“几位，稍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们请大夫。”说完他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嗯，病了？”客栈老板可不是先去找大夫，而是来到巴图家里禀告此事，巴图听了之后有些将信将疑。

“的的确确是病了，而且是急病，要是再不请大夫来治，只怕人就要不行了。”开客栈的都不愿意有人死在自家的店里，嫌晦气不说，对生意也有影响，所以客栈老板把古平原的病情又夸大了三分。

“那好吧。”既是病得要死那就肯定不是装的，巴图点了点头，“你去给他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客栈老板请的也的确是位好大夫，这人叫萨都喇，也算是巴彦勒格的名医了。等他一进古平原的房门，古平原勉强着开口让众人出去。常玉儿走在最后，见人都出去了，她又轻又快地关上房门，自己闪身避到花架后面。屋里的两人一个只看病人，另一个病体支离，竟是谁也没有发觉花架后还有个人藏着。

“烦请让我搭一搭脉。”萨都喇读的是汉文医书，与一般蒙古大夫不同，身上有些儒医的气质，对汉人也很有好感。

“不必了。”古平原声音微弱，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不必了？屋里的两个人一在明处一在暗处都当自己听错了。这叫什么话。请了大夫来，病重得起不来床，却不让号脉，古平原是不是病糊涂了？

“这病我自己能看，不劳烦先生费心。”古平原见萨都喇愣住了，接着解释道。

大概天底下的大夫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了。萨都喇把脸一沉：“既是自己能看，又为何要请我来，莫非是耍笑于我？”

古平原说一句话要喘息半天，他摸索着从枕下拿出个纸包，打开来往萨都喇面前一推。

萨都喇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前这可不是个京丝足纹的五十两大元宝吗？

“你这是……”萨都喇出一次诊是五钱银子，这五十两银子差不多是他半年的诊金，他不由得怔怔地望着古平原。

“不瞒萨大夫说，我这病是自找的，为的就是见您一面。”古平原艰难地说。

“见我？”萨都喇大惑不解。花架后面的常玉儿却捂着嘴险些惊呼出来，她不必多想就记起了昨晚古平原与乔松年的对话，再想想古平原这一夜病得半死不活的惨状，常玉儿紧咬着下唇，眼泪止不住如珠玉一样落下。

等她稍微平缓一下心绪，就听古平原已经对萨都喇说到了后面：“事情经过就是如此，若是弄不懂那巴图要这五加皮做何用处，我就是死也难闭眼。还望萨大夫能给我指条明路，这五十两银子就权当是给您的酬金。”

他见萨都喇半晌不语，便又道：“俗话说‘医者父母心’，我想无论蒙汉都是如此，还求萨大夫成全。”

一句“医者父母心”打动了萨都喇，他不答古平原的问话，却反问了一句：“你可知道那巴图的来头？”

“这……不瞒您说，实在是不知道。”

“哧。”萨都喇笑了，脸上忽起讥诮之色，却并非是对古平原所发，“汉人后生，你也不必问了，反正在这蒙古地界，你是斗不过他的。听我一句劝，收了那五十两银子赶紧回山西，还能留住条命。否则惹恼了那巴图，你们驼队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警告如此严重，古平原心里也是一沉。怔怔地没了言语，而萨都喇则已经把那锭元宝往古平原身前推回，起身道：“无功不受禄，既是你能看病，我也就不久留了。告辞！”

“萨大夫，您留步，我还有话说！”古平原心里着急却起不得身，强撑着想把萨都喇叫回来，却哪还来得及。

萨都喇几步来到门口就要开门，就在这时候，从花架后面转出一个人，二话不说就给萨都喇跪下了。

萨都喇冷不防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个女人，更是吃惊。

“哟，姑娘你……”萨都喇知道汉人男女授受不亲，也不敢伸手去搀，挓挲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常玉儿仰头注视着萨都喇，一脸恳求之色：“萨大夫，方才古老板说的话您也都听见了。这一次的生意实实在在是牵着许多人的身家性命，收了五十两银子简单，可回去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这其中也包括我家。萨大夫，您是救人性命的医生，我求求您，就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古平原没想到常玉儿会藏在屋里，知道自己“得病”的事儿已被她知晓，看她这样求着，心里也不好受，却又燃起一丝希望，双手拄在床边，定定地看着萨都喇。

萨都喇愣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开口道：“好吧，姑娘你先站起来。”

古、常二人听萨都喇允了，心里都是大喜过望。常玉儿连忙起身，请萨都喇回来坐下，又倒香茶奉上。

萨都喇想了半晌，说道：“其实不是我不说，实在是为你们好。汉人有句话叫‘胳膊拧不过大腿’，实在是很有道理。你们把事情弄清又能怎样？”

古平原问道：“照您这么说，那巴图是大有来头了？”

“他是柯尔克王府的大管家。”

萨都喇轻描淡写一句话，古、常二人都吓了一大跳。

“您是说，这漠北草原的主人，方圆千里手握生杀大权的柯尔克王爷？”常玉儿虽然是第一次来蒙古，可山西与蒙古通商已有百年，平素街传巷闻，对蒙古的事情也知道不少。柯尔克王爷在漠北比大清皇帝还要位高权重，牧民们见了朝廷的官吏可以不理不睬，可见到王爷府里的一条狗都要躬身避开。

“正是。王府的大管家那是何等威势，你们怎么可能斗得过他呢？”

古平原只觉得心头的大石百上加斤，眉毛拧成一团，沉思片刻才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他以王府大管家之尊，千里迢迢到山西去买药材，又是为了什么？”

问到这一句，萨都喇面有难色，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压低了声音道：“所谓救人救到底，我就与你们说了吧。不过你们千万不能传出去，否则大家都有杀身之祸。”

古、常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刘黑塔等人在房门外等得正不耐烦，就听门一响，萨都喇从房里走了出来，半步跨出，回头又大声说了一句：“这病要避风静养，几天之内都不能起床。”说完把门带上。

“萨大夫，这……这古老板的病怎么样了？”老齐头是真急了，驼队摊上这么桩倒霉事儿，偏偏能做主的货东又病了，自己身上的责任可着实不轻，就盼着古平原赶紧好起来。

萨都喇把脸一沉：“别都围在病人房前，刚才我说的话你们不是也听到了？”说着他有意无意地往客栈老板那边看了一眼，“他病得很重，这几日要静养，派个人端茶送水就够了。床前要打起屏风，以免被风吹到。方子我已经开好了放在屋里，你们一会儿照方抓药就是了。”

“是，是。”老齐头和刘黑塔都是心情焦躁，等送走了大夫，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前一后进了古平原的房间。

两人一进来又都一愣，怎么常玉儿在屋里啊？

常玉儿也不解释，关了房门，然后一指椅子：“古大哥有话要说，你们先坐吧。”

古平原这时候病情稍缓，也有了些精神。见老齐头与刘黑塔神色慌张，便安慰道：“我这病是吃了细辛配藜芦，应了十八反，对症下药解了毒性就会好，你们不用太过着急。”

老齐头与刘黑塔原本只是焦急，听完古平原的话，却变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常玉儿见古平原说话辛苦，在旁接道：“古大哥是想找个蒙古大夫来打听消息，不得已出此下策。自己服下了十八反的药剂，害了一场病。”

老齐头这才恍然大悟：“古老板，你这可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那十八反的药岂是轻易吃得的？”

古平原勉强笑了笑：“我们之所以此前束手无策，就是因为不了解内情。何况伙计配药也斟酌了剂量，还要不了我这条命，只是受些罪罢了。”

刘黑塔张着嘴，半晌才道：“古大哥，咱们可说好了，下回再有这事儿，非得我来不可，我身子壮再多吃几剂也不要紧。”

常玉儿插口道：“先别说这些，那萨大夫说的话可都是救命的消息。”

老齐头忙点头：“对，对。他到底说什么了？”

等常玉儿把萨都喇的话一转述，老齐头和刘黑塔面面相觑，许久都作声不得。

原来巴图之所以要不远千里来山西买药，完全是奉了柯尔克王爷的命令。就在四个月之前，漠北蒙古与漠南蒙古刚刚兵戎相见，从漠北蒙古的北方边界突然起了一场瘟疫。这瘟疫一开始只传染牛马，后来竟然逐渐传染到了牧民身上，而且只要得了病，就很难医治。

前线兵事紧，后方又起了瘟疫，且有蔓延之势。柯尔克王爷忧心如焚。为免打击士气，他下令严格封锁瘟疫的消息，所以即使是与蒙古来往密切的山西商人，也均不知道漠北竟然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消息封锁住了，接下来就要延请名医扑灭瘟疫。一开始用蒙古大夫，治了一阵后发觉很不得力，于是又转到中原秘密寻医。碰巧就有一个医道世家的子弟要巴结王爷，献上了一张祖传的“千金方”，一验之下奇效如神。王爷自是大喜，不过这方子上八味药材，有一味必须要全数到山西进货，这味药就是古平原运来的岢岚五加皮。

“王爷给了巴图大管家一万两银子，要他火速到山西采办药材，所以他才找到了太原最大的悬济堂。”

话说到这儿，老齐头全明白了：“他只买了六千两的药，敢情这小子吞了四千两还嫌不够，还要把一万两全都吞下，心可真是黑到了极点。”

“错了，他是要吞九千九百五十两，还有五十两是给咱们的。”古平原微微一牵嘴角。

“古大哥，亏你还笑得出来，我都要气炸了。”刘黑塔哪儿受得了这个气，一怒之下蹦了起来，直趋门口，“我去王爷府找柯尔克王爷告状去！”

“萨大夫说，王爷在几百里外指挥作战，根本就不在巴彦勒格。巴图必是回到蒙古知道王爷前往前线督战，这才大着胆子行此贪狠之事。”古平原一句话止住了刘黑塔。

“古老板，我倒是有个疑问，巴图这么干，会不会是王爷的指使？”老齐头心中存疑。

“不会。”古平原答得很干脆，“如果是王爷指使，巴图不会藏头匿尾，一路上唯恐我们与蒙古人接触，他就是怕消息走漏，被王爷怪罪。”

“这么说来，这萨大夫还真是消息灵通。”老齐头边想边说。

“嗯，他算是这一带的名医，当初曾与几个大夫一起会诊过瘟疫。不过他也奉了王爷府的严令，绝不准把此事泄露出去，否则按‘阵前扰乱军心’处置，那可是死罪。”

“如此说来，我们也不能利用这个消息来逼巴图就范？”

“跟官府自然是说不得。”古平原深深点头。

老齐头直摇头：“不好办，现在虽是知道了巴图要药材做什么，可依旧是打官司没地儿递状纸。”

“我想了又想，虽然路途非近，而且缓不应急，可还是得找个人到前线去向王爷告状不可。这事一旦闹大了，只有王爷能给咱们做主。”

“我去！”刘黑塔抢着道。

“不行！”别人还没说什么，常玉儿先摇头，“大哥你那性子，见了王爷可别说不明白话再打起来。再说你看看门外那些蒙古兵，真要是动了刀兵，大哥你的那身武艺还能派上用场？”

古平原也认为刘黑塔不适合去，可驼队离了老齐头和孙二领房又不行，自己更是不能远离。

“我去！”这一次常玉儿非常沉稳地开了口。

“你？”几个人都吃惊不小，谁也没想到常玉儿会毛遂自荐。

还没等人出声反对，常玉儿竖起三根手指：“听我说完。一来，我懂一些蒙古语，与蒙古人打交道不是问题。二来，我一个女人家深居简出是正理儿，所以无故不见了踪影，也不会引来客栈中人的怀疑。我大哥就不行啦，他那么大的个子，又喜欢到处走动，突然不见了人影，不出半天就被人发现了。第三嘛……”她转向老齐头，“听说蒙古人不愿意和女人起冲突，这可是真的？”

“那是半点不假，要是哪个蒙古汉子欺负了姑娘家，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他们性子骄傲得很，就是没人看见，也不会做这种事。”老齐头和蒙古人打了一辈子交道，对他们的习俗了如指掌。

“那就是了，所以整个驼队反而是我去最为安全。”常玉儿心感古平原为这笔生意舍身忘死，说来说去是为了常家，故此才大着胆子主动请缨。

她这么一说，几个人都没话了，虽然派她去，大家都极不放心，可想了又想，又反驳不了她说的那几条理由。

“好吧，如此就有劳常姑娘了。”古平原见那二人都犹犹豫豫，知道非自己下个决断不可，即使是天大的责任，说不得也要背上了。

刘黑塔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他担心妹妹的安全.可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看上去柔弱可欺，其实内心那份刚劲儿，比起男儿来也不遑多让，从小到大她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拧不过。

老齐头见他们决定了，搓着手道：“既然这样，要安排常姑娘悄悄离开，也要费一番手脚。”

“先不忙，等两天再说。”古平原再一细思又幡然变计，“反正要让人混出去，走一个是走，走两个也不妨。等过两天我的病稍好了，我也要一起出客栈。”

古平原想的是，与其一帮人坐困愁城，不如自己出去看看，总之在客栈里困着肯定是无计可施。再者，他也担心柯尔克王爷护短，万一不肯给驼队做主，自己这边一定要做两手准备才好。

众人又是一番商议，最后决定兵分三路。

一路就是老齐头和刘黑塔带着驼队在客栈里等消息，这里面的重担就落在老齐头身上，他要把驼队的人，连孙二领房在内都要死死瞒住，只说交易正在进行，出了些岔子但却无妨。

二路人马就是常玉儿女扮男装骑马直奔千里之外的前线战场，去给王爷送信，最好能讨个公道。

至于这最后一路就是古平原这一路。他叫上了那个从悬济堂借来的懂蒙语的伙计乔松年，悄悄出去几天。就在乌克朵周围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古老板，你可快去快回，驼队的大事还要你来做主。”老齐头干了一辈子驼队生意，最担心的还是这一次。

“放心吧，我绝不耽搁时间。方才萨大夫临出门那几句话，可真是误打误撞说得好。如此一来，我以及‘服侍’我的药铺伙计几天不露面，客栈里的人也不会起疑心。”古平原对老齐头说。

等刘黑塔与老齐头离开房间，常玉儿慢走一步，神情复杂地对古平原道：“古大哥，你怎么能吃那种药呢，万一伤了身子……”说着眼睛一红，落下泪来，她急忙把头偏开。

“哦。”古平原见她这样，倒不知如何措辞，想想道，“我们身在绝地，没有冒死之心，哪儿来的求生之道呢？常姑娘，你说呢？”

“我，我……”常玉儿心里想说的话何止万千，但女儿家的矜持阻止了她，最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出房间时她又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如果此时古平原也向她看来，应该不难发现她那满目的关切之情。

两天时间过去，这一天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驼队里的两个伙计忽然打了起来，从屋里打到院里，又从院里打到大门口，几十个伙计都上来劝，呼啦一下就冲过了门口。

把门的两个蒙古兵赶紧上来拦，哪拦得住这么多人。好在这些伙计也不远走，只是劝架而已。不多时劝住了，也就都纷纷回了客栈，蒙古兵这才松了口气。谁都没发现，方才一同出来劝架的人中，有三个人已经趁着夜色和人群的掩护不见了踪影。

“常姑娘，要你孤身犯险，我心中真是过意不去，你可千万要当心。”过了小半个时辰，在城里一家马号旁，三个人都牵着一匹马，古平原再三叮嘱扮了男装的常玉儿。

常玉儿虽然自告奋勇，可是心里难免也是忐忑不安。不过她一半是为自己，另一半却是担心古平原。她低垂着眼睛，小声道：“古大哥，你也要当心，别被巴图的人撞见。”

古平原把她送到城门口，眼望着常玉儿柔弱的身子孤零零催马而去，回头又从城门楼子里看了看黑沉沉的城内，气得直咬牙：“好你个巴图，我们拼了命地给你运药材，你竟然如此不讲商界道义，我非把你心里的如意算盘搅个天翻地覆不可！”

“古老板，我们现在去哪儿？”乔松年在一旁问道。

“去药店，不只是乌克朵的药店，巴彦勒格连同四座卫城里大大小小的药店都要转一遍。这一次你唱戏，我只在一旁听着。”这两天古平原把主意都打好了。

“我唱戏？唱什么戏？”乔松年听了个稀里糊涂。

“咱们去打听打听，最近王府有没有大宗地进药，进的又是什么药？”“问这干吗？”

古平原已经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给乔松年，此刻便直接说道：“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千金方上的药材打听出来。你想，王府一定是不缺常备药的，要是大宗地进药，必定和这千金方有关。你不是来漠北蒙古做过几回生意嘛，看看能不能找几个熟识的药店掌柜。”

“我明白了。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想来这巴图平常也是飞扬跋扈，想要找个一起对付他的人应该不难。这件事儿您就瞧我的吧。”乔松年极有把握地说。

古平原没想到一个药铺的伙计竟然也会“子曰诗云”，且谈吐不凡甚有见识，不由得深深看了他几眼。乔松年发觉了，脸一板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乔松年的确是得力，巴彦勒格稍有规模的药铺他都来送过药材，没几天的工夫就打听到王府曾经找过几家药铺的掌柜密谈。

“古老板，既是密谈，想必都受过嘱咐不能外泄。交情不够，话是套不出来的，还要防着打草惊蛇。”乔松年也很机警。

“是这个理儿。你既然这么说，莫不是有好路子？”

乔松年这才面露得色：“不瞒您说，城里那家‘延年堂’与悬济堂是老相与了，从上两辈的老掌柜开始就打交道，办货从来都是先付后给，连个押头都不要的。他们家的中原药材有七成都是从我们店里进的货。再者一说，嘿嘿，他们家的那位大掌柜挺赏识我，还曾经问过我愿不愿意在他那儿干。”

他边说，古平原心中边转着念头，待到听完，知道连公带私这个消息都可以向延年堂去打听，不过耍些手腕还是要的。

“你们两家的交情比有些联号的生意还要休戚与共，所以你这样跟他去说，就说咱们这一回吃了大亏，如果不能挽回，悬济堂就要关门歇业了。如此一来，延年堂一定着急，到了那时再打听就十拿九稳了。”古平原密密嘱咐了一番。

乔松年心领神会，两个人商量好之后，这才来到巴彦勒格顺义街上的延年堂。这也是当地药业的一块老牌子了，门前的青石阶被进进出出的客人踩得溜光水滑，买药的人川流不息，一看生意就好得不得了。两个人进门时，刚巧大掌柜送主顾出门，一眼就瞧见了。

“哟，这不是乔老弟吗，怎么这个月来了，难道是哪家缺了什么急用的药材？对了，上次从你们柜上进的大黄真是不错，配到八正散里其效如神啊。”大掌柜还当乔松年是生意之余来叙交情的，等让到里屋坐定了，听完二人的来意脸色都变了。

“乔老弟，你这……这不是要我的脑袋吗？”大掌柜坐在座中，往前躬着身，连声说道。

“掌柜的，这是什么话？以我们两家的交情，我怎么能害您呢？”

大掌柜直摆手：“这个事儿别说你了，我店里的伙计都不知情。王府有严令，瘟疫的事儿谁敢泄露出去，就抄家灭门。要不就这么个大事儿，能一直瞒到现在？”

“是疖子总是要出头的，像这种瘟疫之灾，瞒着不是办法。”古平原忍不住了。

大掌柜看了他一眼，乔松年忙说：“这是我们古货东，这一趟的驼队，他是首领。”

“哦，原来是古老板。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大掌柜与古平原毕竟是初见，神色中带着一丝戒备，语气也是淡淡的，“瞒自然是不能瞒到底，王府已经在想办法了。”

“可惜有人贪心，明明能配成的药，却要节外生枝。”古平原冷冷道。

大掌柜一愣：“您这说的是……”

“是王府管家巴图，他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要硬贪一万两银子的药材。”古平原知道如要求人相助，最好是待人以诚，再加上这是山西客商的老相与，想必也是信得过的人，所以把这件事的经过从前到后讲述一遍。大掌柜听完之后也吃惊不小，他只知道王府在找良医治病，却没想到良医已经把方子开出来了。

“哎呀！我说王府前些日子派人到我这儿打听几味药材的存量和售价呢，敢情是这么回事儿啊。”大掌柜听完一咧嘴，“你们这当上得可不轻啊！这不是血本无归吗？”

“唉。”古平原打个唉声，抬眼看了看大掌柜，“不瞒您说，那巴图把我们看得紧紧的，我是吃了十八反的药材，这才装病偷跑出来，到您这儿来求助来了。”

大掌柜一听古平原敢吃十八反的药，把命都豁出去了，也不禁为之动容，可是思来想去还是直摆手。

“不行，不行，你们这太难为我了。你们到了蒙古是行商，将来拔脚一走就是了。我呢，是坐地的本地商人，家业都在这儿，一旦被巴图知道了，我非家破人亡不可。”

从这一刻开始，古平原和乔松年轮番来劝，可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有用，大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帮这个忙。

最后古平原实在没有办法了，站起身拱了拱手：“大掌柜，既然这样，我也不强人所难，请您借我一把梯子吧。”

“梯子？”大掌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想一想，没错啊，古平原说的就是“梯子”二字，他莫名其妙地问道：“借梯子做什么？”

“摘延年堂的老匾。”古平原不紧不慢地说。

“嗯？！”大掌柜怔了一下怒道，“古老板，我不帮你的忙，你就要摘我的老匾？”

“您误会了！古某是知道延年堂这块金字招牌快则三个月迟则半年必定保不住。你我虽是初交，但总算相识一场，我愿为大掌柜效劳，今日就把它摘下来。”

大掌柜气得把桌子一拍：“这真是越说越不像话！古老板，我问你，我这延年堂的招牌凭什么保不住，愿闻其详。”

古平原不动声色地笑了：“看来大掌柜还真是没明白其中的道理，那我就给您说一说。”

他往座中一坐，顺手拿起一个杯子：“这一次的事情想必大掌柜也听明白了，要是如了巴图的愿，我们五十两银子把货卖了，回去悬济堂恐怕就要关门歇业，您这延年堂的药材七成都打悬济堂赊账进货，你能不受影响？这巴彦勒格的药铺哪个不看您家的买卖眼红，逮到这个好机会一定群起而攻之，非要挤死你不可！再加上巴图接下来还要大宗进药，依他的贪性，一定会把价格压到最低，到时候延年堂这样的大药铺必定首当其冲深受其害，这么一来您这买卖还能做下去？”

说着他把杯子往地下一摔，“啪”的一声脆响，把听得入神的大掌柜吓得一哆嗦。

“这是我卖了药材的结果。”古平原说着又拿起一个杯子，“再来说说我不卖这药材又如何。古某堂堂男子汉，如此受巴图之欺，若真是恶向胆边生，一把火把那药材都烧了，大家一拍两散倒也痛快。可有一宗，瘟疫早晚有一天传到巴彦勒格，到时候没有千金方的良药，只怕大掌柜一家也是难逃家破人亡吧。”说完他又把第二个杯子掷下，又是“啪”的一声，震得大掌柜两眼发直。

“照你这么说，你卖不卖药材，我这买卖都做不下去了？”大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那也不见得。”古平原见此情景，知道大掌柜已落彀中，再加上一把劲儿就差不多了，转过脸笑眯眯道，“大掌柜的，您也别太担心了，坏事难道就不能变好事吗？”

“这……”大掌柜平素也是个精明人，只是今天遇到了古平原，被他重一把轻一把揉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您想想，要是您帮着我们顺利完成这笔交易，将来我们回了山西，武掌柜听说您这么帮忙，能不投桃报李？要知道山西商人最讲信义，这样一来，就算是巴图压价从您这儿购药，有悬济堂在后面帮衬着，您这边也不伤筋动骨不是？更何况巴图压价，受损失的不止您一家药铺，别家无此奥援，只怕就要捉襟见肘，到时候延年堂兴许还能再并上几个铺子……”古平原使尽浑身解数，先是晓之以害，接着动之以利。

大掌柜光听古平原这么说，就如同从地狱到天堂走了一圈，不知不觉间里面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古平原冷眼看着他，见他站起身不停地在屋中踱步，知道此时不给他霹雳一击不能助他下决心。想到这儿端起第三个杯子，猛地摔到地上。

这第三声脆响，让大掌柜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样，身子一颤，回过头望着古平原。

“亏你还是大掌柜，临事而疑则祸不旋踵。既然这样古某告辞了。只是到了摘匾的时候，如果人手不够，古某随叫随到！”说完古平原冲乔松年一使眼色，二人同时往外走去。

“且慢！”大掌柜在后急叫一声。

古平原一只脚已经跨出客厅，听到呼声止住脚步却不回头。

“好吧。”大掌柜此刻心乱如麻，瞻前顾后觉得没有万全之策，不得已才道，“帮你们可以，只是一定不能让巴图知道。”

古平原心下大喜，回身道：“大掌柜放心，古某愿意立下重誓。”

大掌柜苦笑一声：“说吧，要我做什么？”

常玉儿出了乌克朵，催着那匹买来的灰斑马一路向南，沿着乌格塔勒戈壁的边上，往两军开战的牛肚谷疾驰。她出城的时候打听过，只要沿着一边是沙漠一边是草场的马道往南骑，不出五日就能到牛肚谷。

谁知这条路上越骑人烟越是稀少，头一日还能看见几个牧羊人住的蒙古包，主人家极是热情，主动留客住宿，走时还备好干粮食水。可从第二天开始，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常玉儿虽然会骑马，可毕竟不像常年在外的生意人，因为无法在马背上吃睡，三天下来已是困倦不堪，只是咬着牙坚持。

日近中午，常玉儿实在是疲乏得不行了。见路边有一蓬长得稍微茂密能遮阳的红矮柳，于是下马来到近前，将马拴在树上，将外氅铺在沙上，原想着只打个盹就走，不料竟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等常玉儿惊醒的时候，还没睁眼就觉得脸上颈上被沙子打得生疼，耳边狂风怒号，她心里一惊，翻身一看顿时吓呆了。

就见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气，此刻已然变了脸，漫天遍野的黄沙将天地间充满，风声如同猛兽怒吼。最可怖的是，黄沙中还卷杂着一条条一缕缕的黑沙，不时聚在一起成了无数张人脸，时而狰狞时而怪异。

常玉儿从没见过这种天象，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其实也被沙子打得眼睛睁不开。她可不知道这是草原与沙漠交界处并不常见的“鬼面风”，风是从沙缝子里吹出来的，把地下的黑沙都带了起来，起而无踪去而无影，论起危害来并不如沙暴，只是骇人。

有经验的牧民遇到这种风，都会设法稳住马匹，让其卧下，自己以马做盾，挨上小半日也就过去了。

常玉儿根本就不知道这种方法，她还按着山西老家的习惯，想找个地方避风，这一下可坏了。常玉儿伸手去捞缰绳，还好，马还是照样拴在红矮柳上，她一手遮面，另一只手勉勉强强解开缰绳。

灰斑马早就被沙子打得受不住，缰绳刚一解开，就自己走了起来。常玉儿不敢撒手，只得跟在马后面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好在马也是往风沙小的地方去，迎头过来的风大部分都被它承受了。

就这么晕晕沉沉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地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常玉儿忽然感觉风声小了下来，打在手背上、额头上的沙粒也不那么多了。她一抬头，就见在漫天黄沙中隐约有一丝阳光，心里宽慰起来。

那匹马到了这个时候也累极了，不再往前走，静静地站着等风沙过去。常玉儿就蹲在它的边上，不时抬头望望天。

又过了能有小半个时辰，风终于止住了，而且这一住，连一点微风都没有，天上的云也被方才的大风扫得一干二净。常玉儿吁了口气，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头上的沙土，然后展目四下观瞧。这一看不要紧，常玉儿不禁目瞪口呆，转身再看，更是傻了眼。

原来常玉儿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戈壁里面，四处黄沙，而且不辨方向，想回头都找不到路。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常玉儿差点吓得哭出来，生平还没遇到过这么吓人的事儿。这要是在戈壁沙漠里迷了路，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黄沙一埋就了事，亲人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

常玉儿毕竟是个女流之辈，经得少见得少，别看她当初在乌克朵城里鼓足勇气自告奋勇骑马报信，可是真遇上了这样的危难，她也是束手无策。真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当初在客栈那会儿，自己可再不敢主动请缨了。

不过后悔归后悔，此刻常四老爹、刘黑塔、古平原这些人没一个在身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一匹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

常玉儿这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搂住马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马儿啊马儿，你方才是怎么走到这儿的，往回走好不好？要是能走出去，我天天给你吃上好的草料，绝不让你做拉车行脚的重活。”

也不知道灰斑马是听懂了还是肚子饿了，反正常玉儿说过之后，那匹马还真轻轻撒动四蹄，开始迈步走了起来。常玉儿这个时候捞根稻草就是救命的绳子，也不管那马往哪儿走了，只管在后面跟着。

等走了大半天，常玉儿心里越来越明白，这匹马也是不辨方向，否则这么长时间早就走回去了。现在看来只怕是越走越糟，反倒进了大漠的深处。到了这个地步，求神拜佛也不管用，马上的干粮食水只够勉强吃三天，而且马找不到青草饮水，还要分去一半。常玉儿是善心人，她可没想过把所有的吃食都留给自己，更不可能把马杀了来吃。

常玉儿听爹爹说过，沙漠里有时候会有绿洲出现，运气好的人就能碰上，自己眼下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此了。此时已是朗月通天，常玉儿不敢多耽搁时候，就在月光照耀下，拖着脚一步步艰难地前行。

大漠里别说山峦，连个树影也看不见，无论走多久，往前看茫茫戈壁，往后看戈壁茫茫，连已经走了多远都不知道。中间胡乱睡过一觉，等醒了之后，连来时的方向都已分辨不清。

常玉儿的心越来越绝望，到了下一次休息的时候，她扯下一块衣襟，咬破手指蘸着血把自己的名姓住地写了下来。这是以防万一，万一自己倒毙沙漠，天可怜见有人遇到了，看见血书还能把自己的遭遇告知家人，也免得他们担心一世。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人一马在沙漠瀚海里走了两天两夜，饶是省吃俭用，食物食水都已经耗尽了，人马都疲惫不堪。常玉儿此刻迈一步有千斤重，喉咙里干渴得仿佛龟裂。

终于，常玉儿放弃了，她知道自己葬身大漠的事实已是不可改变。所不同者，是就葬在此处，还是再往前多走上几百米。

“算了。”常玉儿把脸贴着灰斑马的脖颈，无力地轻声道，“你也陪我走了这么久，该歇歇了。咱们就在这儿歇着吧。”

她一边说，身子一边往下滑，直到躺倒在地上，向上望着蓝天白云，想着小时候的事儿，自己在常家大院里玩耍的日子，想着爹爹、大哥还有那个与自己一夜肌肤之亲的古平原，眼角不禁流出两滴泪。

就在这个时候，她隐约听见有铃响，这个声音她这两个月是听熟了的，那是驼铃！

驼铃？常玉儿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是幻听呢，还想着老齐头的驼队会来救自己，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她无望地把眼睛闭上，心里那份难过也不全是因为自己的青春韶华俱付黄沙，还懊悔驼队交给自己的使命已经不可能完成。王爷不知道此事，巴图就可以为所欲为，到时候驼队非吃大亏不可。而且爹爹还在山西殷殷地期盼着，到头来不但老宅保不住，独女也没了踪影，只怕老爹爹经不住这份打击，那常家就彻底家毁人亡了。

常玉儿是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哽咽悲泣起来。旁边的灰斑马忽然一声嘶鸣，常玉儿一愕抬头道：“你也与我心有戚戚，知道闯不出这大漠而心中难过吗？”

马儿不会说话，却昂着头向南边望着。常玉儿挣扎着半爬起身，拢目也往那边望去，看了良久才发现在极远处的沙坡上，有几个小黑点在慢慢移动。

“驼队？是驼队！”常玉儿想要大喊求救，奈何嗓子早就失了声。别说那么远的地方，就是对面来人也不见得能听清她喊的是什么。常玉儿心里急得如同火上房，眼看着那驼队往远方走去。她使尽浑身力气跨到马背上，用力一抖缰绳，只觉得眼前发花，一头栽倒在鞍桥上便人事不知！

“这招儿可险哪！”为了防止泄密，大掌柜把古平原让到自己的小账房里，门窗紧闭，连水都不让人往里送，先沏好了一大壶菊花茶摆在屋里。“上火，非喝点菊花不可。”大掌柜心里有气，本来好好的生意，古平原一来搅得自己是担惊受怕。大掌柜的抱怨古平原只假作没听见，三个人在账房里密议，从晌午时一直商量到掌灯时分，古平原把自己想怎么办、要怎么办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大掌柜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富贵险中求，更何况现在巴图逼得我们不是求富贵，而是求自保，那就非兵行险着不可了。”古平原得到大掌柜的支持，索性放开手脚，打算来个绝地反击，让巴图也知道知道厉害。

大掌柜端着茶杯皱眉不语，他知道这件事一旦自己插了手，要是被巴图发觉，今后在巴彦勒格就别想再做买卖了。“你得想个办法把我开脱出去，我还是那句话，我是坐地的商人，冒险也不是这个冒法。”

“是，银子上又没印着您延年堂的字号，借我银子巴图绝发现不了。”古平原只得再给大掌柜去心疑，“我只求您，等我收购了千金方上另一味药材——‘茅尾草’之后，把库房暂借我存存货，时间不用久，三五天便可。”

古平原这些天一直在琢磨如何反败为胜。人到了这个时候，往往会突然之间冒出来隐藏最深的记忆。古平原就是如此，他在客栈的时候，看到一个伙计摔碎了壶盖被掌柜呵斥，其中一句“没了壶盖要这壶有什么用”一下子点醒了他，让他想起当年徽州商界一件广为人知的事情。

据说，有一年徽州开乡试恩科，有一家名作“天得记”的笔墨店事先得知了消息，下了血本将五府十八县的上好湖笔徽墨一扫而空，准备囤积居奇。因为恩科之前，秀才们彼此会文，必定要选用最好的笔墨，写出东西来“黑、大、圆、光”方能博人一赞，要是用的秃笔臭墨，那就难免坠了名声。货都准备好了，这家店的东家就准备坐等发财。

这时候同一条街上，有一家“齐文阁”的笔墨店，它与“天得记”多年来互为对手。这一次“天得记”先知先觉，买卖做得又机密，等到“齐文阁”知道了消息，再想去收购湖笔徽墨已然来不及了。“齐文阁”的东家知道大事不妙，要是让“天得记”拔了这个头筹，今后几年内自家的店都要落了下风，甚至搞不好有破产关铺的危险。

“齐文阁”全店上下苦思了三天三夜，最后有一个从小就在笔墨店当学徒的伙计想出一招来。掌柜的听了这个主意之后，当场给这个小伙计磕了个头。

“天得记”对此毫不知情，可真等到秀才们会聚省城之时，上好的笔墨摆出来，竟然乏人问津。几日过去，这家店的东家急了，细一打听，才知道坏了事，原来“齐文阁”将秀才们平素用的纸都收购了来，握在手里一张也不肯卖出。

没有纸，谁会去买笔墨？再说纸价便宜，“齐文阁”就算是将其付之一炬，也吃不了多少亏，但“天得记”就不同了，重金收来的笔墨要是砸在手里，非倒铺不可。

到了这个份上，“天得记”的东家知道是自己虑事不周，一心只想赚大钱，没瞧得上赚不了几个钱的纸，结果就栽在了纸上。他只好摆了一桌和合宴去求“齐文阁”，最后又花了一笔大价钱将“齐文阁”手中的纸全数买下，这才搭配着将自家的笔墨卖出。

最后一算总账，利润上两家打了一个平手。但若论起生意的输赢，全徽州都知道“齐文阁”这一次真是反败为胜，赢得干净漂亮。

古平原就是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了灵感，想出了死中求活，反将巴图一军的绝招。

古平原娓娓道来，这个故事把大掌柜也听呆了，怔了半晌才搔着头道：“我就不懂了，你是怎么猜到巴图还没有买进千金方上其余药材的？”

古平原一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讥诮之色：“我与巴图打过两回交道，看得出其人是狡狐之性。从这性情上看，我猜他断然不会在山西五加皮入手之前就买进其余药材。”

“哦，请问何为狡狐之性？”大掌柜颇感兴趣。

“两条，一是贪婪，二是多疑。巴图之所以向晋商大幅压价，其理由无非是个‘贪’字，想把王爷给他的买药钱都据为己有。也就是说压了五加皮之后，他还会对其余本地能买到的药材一一压价。但他又担心如果不能顺利买到五加皮，那么即使将其余的七味药都买下来，千金方缺了一味也是无效，反而会因为损耗了大笔银子而受到王爷责罚，故此我断定他一定会等最难买的五加皮入手之后，再与本地药商做买卖。”

古平原顿了顿，见大掌柜听得入神，又道：“诚如您所言，您是坐地的商人，绝不敢得罪王府的大管家，就是赔钱，也得二话不说地把药卖给巴图。不止是您，巴彦勒格及其周边大大小小的药铺都是如此，他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

“唉，古老板见事明白，要说这巴图的心也太黑了，不说别的，草原上的牧民眼巴巴地盼着治病良药，可他为了多贪些钱，宁可一等再等。这期间要死多少人哪！”大掌柜摇头叹息。

“古时贤者尚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现在不仅是倒过来了，连一个王府的管家都敢如此残民以逞，这世道真是……”乔松年在旁一直听着，此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古平原也沉着脸：“所以我绝不能纵容了这条草原上的疯狼！非和他拼到底不可。”

大掌柜默默地点了点头：“你的确是兵行险着，趁着巴图等待五加皮入手和收购本地药材的间隙，先行买断其中一味药，这样千金方就配不成了。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下一步想怎么做，用药材来要挟巴图？”

“是，我把茅尾草买进之后，就藏在延年堂的库房里，然后……”其实然后再怎么做，古平原还没有想好，他只知道买断了茅尾草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不济可以用来和巴图谈条件。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是我们在明处，巴图在暗处，所以我们处处受气。等把千金方上的药材抓在手里，就变成了我们在暗，巴图在明，形势就可以逆转。”

大掌柜再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古平原，只得取出钥匙，亲手从小账房的钱柜里拿了三四张银票。

“这几张加在一起大概是五百两银子。茅尾草是千金方上最便宜的一味药，五百两足够将巴彦勒格附近所有药店的存货都买断，其余地方的货量就不值一提了。”

“多谢大掌柜。”古平原提起笔来要写借据，却被大掌柜拦住了。

“不必了，我信得过悬济堂，再说这件事还是不留笔据的好。”

古平原光棍玲珑心，一听就知道，大掌柜真正想说的是后面那半句话。既然如此他也就一笑作罢，反正自己是绝不会吞了这五百两银子的。

兵贵神速，依着古平原的心思最好能派出延年堂的伙计，分成十几拨同时去收药。怎奈大掌柜谨慎得很，自家的伙计一个也不许出面，说好说歹，只帮着古平原在城边子一家不起眼的马号雇了几辆大车和马夫。

“古老板，我这可是仁至义尽了。我的伙计要是一出面，整个巴彦勒格都知道是延年堂收了茅尾草，传到巴图耳朵里，他立马就能把我的药铺拆喽。”

古平原细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不能说大掌柜的担心没有道理，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想了个变通的方法，他与乔松年一人领着几辆大车，按照大掌柜的指点去找药铺收药。好在马夫里也有人通汉语，跟着古平原勉强可做通译。不过这么一来时间就耽搁了，原本两三天能办完的事情，一直拖到五六天头上。

“怎么拖了这么久？到底是什么病哪？”巴图在他新起的宅子里正发脾气，他坐在正堂中央的狼皮椅上，双目瞪着跪在下面的客栈老板。巴图知道，王爷走前已命人在北面瘟疫蔓延的草原上，用火烧出了一片几百里的荒原，人畜损失巨大，而之所以做如此大的牺牲就是要抢出时间来配药。万一王爷回来了，药还没配好，又或者瘟疫越过了无人区，照王爷那霹雳性子，自己担的责任可就太大了。

“听萨大夫说是水土不服，又吃了不合适的药，内外毒加逼，所以格外重。”客栈老板小心翼翼地说道。

“就是再重，见个人说个话总行吧，我这边等着他卖药呢，他自己倒吃上药了，真是他娘的倒霉。”巴图不耐烦道。他几次派人到客栈去催，都被老齐头用“当家人病着，不敢做主”这句话给打发了回来。

“不知道啊，驼队的人都说听医嘱要避风，屋里只留了一个他们自己的伙计照看。别说我们了，就连他们自己驼队的人也是不让进的。”

“嗯？”巴图心里突然有些起疑，他当初不是没想过纵兵行抢，只是乌克朵到底也是柯尔克王爷治下，他也担心把事情闹得太大，一旦王爷回来听到些风声……现在驼队负责人病而不出，莫非有什么猫腻在里面？

“没有什么变化啊。”客栈老板是受了巴图的指令专门看着这些生意人的，他听了巴图的担心直摇头，“不会的，您老甭担心了，要是这些汉人有什么鬼心思，肯定会大吵大闹，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只等着那姓古的病痊愈，好来拿主意。”

“可是，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样吧，再等两天，要是还不见好，那就从王府请一位府医去给他诊治一下。”

客栈老板答应一声，见巴图无话，自己知趣地退了下去。

“禀大管家，有人要见你！”客栈老板刚刚退了下去，就有下人上前禀告。

巴图听了这话，目光一动，站起身不言语。走过来围着那个下人转了一圈，在他面前站定，许久才“嘿”地一笑：“你是新来的？”

“是，大管家！小的名叫……”

“混账！”不等那下人把话说完，巴图忽然暴怒，一拳捣出，把他打了个趔趄。那下人吓了一大跳，这才抬头偷眼一看，心里更是害怕，就见巴图的脸扭成了一团，鼻孔张得老大，眼里闪着阴寒的光。

下人赶紧回想自己方才的话，没说错什么呀，这巴图老爷是怎么了？他也不敢分辩，原本弓着腰，此时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不懂规矩的王八羔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吗？”巴图恶狠狠道。

“知道了，知道了，大管家恕罪。”下人咽了口唾沫，急忙认错。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巴图更是恼怒，从墙上摘下皮鞭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直打得那下人哭爹喊妈，满地乱滚。

巴图打累了，这才把鞭子往地上一丢，喝道：“给我滚！”

挨了打的下人这一次连声都不敢再吭，连滚带爬地出了正堂，转过几个角门，这才停住脚步，犹如做了一场噩梦。

“嗯，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弄一身伤。”旁边恰巧经过一名年长的仆从，看见了惊讶道。

那挨了打的下人委屈道：“我怎么知道，好好地回了件事，就挨了一顿打。”

“谁打你的？”

下人不敢说，只往正堂那边望了望。

年长的仆从明白了，等到一细问经过，这才苦笑道：“你是该打，谁让你管他叫大管家。”

“他可不是王府的大管家吗？”

“你还不服气？嘿嘿，我告诉你吧，也让你学个乖。咱们这位老爷打小就是贱奴出身，左巴结右奉承，跪在地上给王爷舔靴底，什么脸面都不要了，才巴结到王府大管家这个位置上。人家现在自己有了府院，要把从前不要的脸都找回来，要在这一亩三分地当老爷。可你呢，偏偏管他叫管家，这再大的管家不也是奴才吗？”

“照你这么说，是我不小心揭了他的疤？”

“那是，就算人人都知道他不过是个曲意逢迎的狗奴才，可他现在抖起来了，必须要下人在他面前尊称一声老爷，懂了吧？”

挨了打的下人这才知道这顿鞭子挨得实在不值，可也不敢说什么，想了想失声道：“糟了！”

“又怎么了？”

“前院有人等着要见老爷，我这刚一开口就挨了打，事还没说明白就出来了，回头耽误事儿又是我的错！”

“那你再去回啊！”

“我可不敢去了，好大哥，你……你替我去回吧。”

年长的仆从无奈，只得问清楚事情帮他回事。

巴图此时气消了些，知道候在门外的是个药铺的掌柜，心里一愣。

“叫他进来。”

“是，老爷。”

不多时进来一个人，瘦高的个子，穿着皮袍，戴着顶羊皮帽，手心不停搓动着，堆了一脸的谄笑，就连巴图这样惯于媚上的主儿看着都直腻歪。

“什么事啊？”巴图端着奶子茶，轻轻吹着，爱答不理地问道。

“嘿嘿，小人给大老爷请安。”那人先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这一下倒真是对了巴图的脾胃，大抵喜欢奉承别人的人，也都喜欢别人来奉迎自己。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撂，仔细问道：“你是什么人哪？”

“我？”这人没有起身，跪在地上眼珠子一转，答道，“我是狗啊！”

“狗？”巴图诧异之下倒觉得有趣，不免再问道，“你为什么说自己是狗呢？”

“小人是个汉人，姓乌，名叫乌恭。就在老爷家大门外隔着一条街的洪记药铺当三掌柜，这可不就好比是老爷家门前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吗？”这么无耻的话，也亏这乌恭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呵呵。好，算你这条汉狗会说人话。那你今天跑到我府上来有什么事啊？让我照顾你的买卖？”巴图笑了起来。

乌恭一挺身，脸上是极关切的神情：“生意上的事那是大掌柜和二掌柜去操心，小人一向不甚兜搭，不过与老爷您有关的事情，也由不得小人不关心。”

“此话怎讲？”

“老爷，敢问您前不久是不是派人到药铺，拿着一张方子询问上面的药价和存量？”

巴图一愣，这事没错，他当初得知除五加皮外其余药材都不缺，这才带着从人去往山西购药。不过他不肯将“千金方”的事情透露出去，含含糊糊道：“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王府的常备药有些快用完了，打算适当的时候进上一批，不过也用不了那许多，也不着急用。”

“那就是了。”乌恭在药行里有个外号叫“千足虫”，出了名的有缝就钻有壁就爬，生平做事最喜欢狗仗人势。他在药铺里的那张桌椅也特别，别人都喜欢通透一点的地方，只有他找了个角落，背后就是山墙，用他的话说这叫作“有靠山”。

乌恭此前找的靠山是朝廷派在此地的一名驻弁官，算是他的隔省老乡。怎料其人不久前调回原籍，这一下把乌恭急得不得了，要再找主子投靠，想来想去就想到了王府大管家巴图。正巧古平原带人来店里买药，其实乌恭对这件事的因果也是稀里糊涂，不过他打定主意要巴结巴图，找个缘由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顺竿儿爬了上来。他可不知道这下子误打误撞，还真撞对了茬口。

“就在昨个儿，有人赶着大车来，把您那方子上的一味药材全都收走了。小人怕老爷府上急着用药耽误了事，偷偷留下了十斤，这不就赶着给老爷送来了。”乌恭自以为说得得体，就算巴图用不着这十斤药材，也会欣赏他的忠心耿耿，这样一来自己不就投靠成功了吗。这是他打的如意算盘，可没想到话说完了，他往上偷眼一瞧，立时就吓了一跳。

乌恭从来没见过有人变脸变得这么快，方才巴图还是好整以暇，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上去红光满面。可一转眼间脸色变得煞白，眼睛睁得老大，指着乌恭的那只手很明显地在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巴图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千金方上的药材缺一不可，自己瞧准了那其余的七味药都不是紧俏药材，存量又多，这才放心没有收购，只等五加皮入库后再大肆在本地收药。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出这种事儿！

乌恭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大着胆子又说一遍。巴图“噌”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乌恭的衣领：“是什么人买走了药材，快说！”

“这小的可不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儿。小的在店里只是三掌柜，有大掌柜在前面，就是有心想打听……”乌恭吓得牙齿直打战，惊恐地望着巴图，不知这位大管家为何方才还口口声声“不着急用”，此刻却急得如同被火燎了半边屁股一般。

“去你娘的吧。”巴图恶声恶气把他往地上一推，大声吼道，“来人！”

等叫来家人四处一打听，再逐一回禀之后，巴图往椅上一坐，如坠冰窟，半天没有言语。

“去把大营的驻军统领大人请来。”过了好半天，巴图才有力气说句话。

巴图做这件事情其实并非是一个人发财。因为他要借用军队的力量来押送和看守山西驼队，后期收药材的时候也可能还要借助军威，所以他把本地驻军统领也扯了进来，讲好将来银子到手，一人一半。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必须要跟统领商量了。

等不多时，一个方头虎目顶盔掼甲的蒙古军官大步进了巴图的宅院。

“军队正在操练，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统领名叫铎山，打仗很是勇猛，不过有个毛病就是贪色。原先驻扎在前线时还好些，调驻巴彦勒格之后，没几年的时间，小妾已经娶了七个，在娼馆妓院里还包着十几个妓女。这还不算，每年借着清剿马匪的机会，还要强行侮辱牧民的妻女。这些事要不是靠巴图遮掩，早晚得在王爷面前露馅，所以一来二去，他和巴图就成了穿一条裤子的朋友。

他在女人身上的开销太大，光靠吃军队的空额空饷难以弥补亏空。这一次巴图提议在救命的药材上弄钱，他连犹豫都没有，就一口答应下来。

“你还记得那张千金方吗？”巴图脸色阴沉。

铎山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其中有一味药材被人全数收购走了！”

铎山闻言微微一惊：“不会吧，你不是说那些都不是紧俏的药材，随买随有吗？”

“我当初的确是这样说的，谁料想会出了这种事！”巴图坐到椅上，将扶手重重一拍。

“这消息准吗？”铎山在地上来回踱了两步，回头问道。

“有个药店的掌柜来报信，我派家人到各大药铺去打听了，果然如此。”

“是什么人收的？”

“人家是现钱交易，交了钱把货装在大车上就运走了，根本没留姓名。”

铎山皱起了眉头，在地上转了几圈，猛然立住，回身道：“千金方的事儿你没泄露出去吧？”

“你是说有人知道了消息后囤积居奇？不会不会，谁也没长天大的胆子，就算知道了这个信儿，怎么敢和王府对着干？”巴图不以为然。

“不见得吧，财帛动人心呐。就像咱们俩这一次，不也是拎着脑袋干这笔买卖吗？说白了，还不是和王爷对着干！”

“这……”巴图原本没想到有人恶意收购，还当是凑巧有人要用药，这时候被铎山一说，心里不由得也打起了鼓，“那你说怎么办？”

“如果真是有人存心和我们对着干，他这些药材运得远了没有用，还要搭上脚钱，所以一定是在近处藏着。城外不妨用士兵大肆搜索，可是城里就不行了，一旦惊动了王府不是玩儿的。”

“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城外就好。凡是能藏这几大车药材的地方，连和尚庙姑子庵在内，都要搜到！”巴图说道。

“这还用你说，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调兵！”铎山边说边往外走。

这边铎山离开了之后，巴图也紧急调集了自己的家丁。巴图虽然是王府的大管家，可也没权力调动王府护卫，只能动用自己的下人。不过人聚齐了也有近百号，他往当院一站，手里拿着一串王府的腰牌。

“给我听着，现在就到城里四处去捜，藏不住大车的小门小户就不必去了，军队官家的地方也不必搜，除此之外，都要搜到。谁能把这几大车药材搜出来，我重重有赏。要是有人敢阻拦，不必费话，把这个给他看，就说是王爷的命令。”

其实腰牌不是令牌，只是进出王府的凭证，巴图这纯粹是大言欺人。不过他也料定，打着王爷的旗号去搜，绝没人敢阻拦。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替王府办事，一点风险没有不说，还能堂而皇之地进人家的宅院，借机看看女眷也是好的。故此这班下人个个劲头十足，巴图一声令下，下人们急吼吼地往外走去，开始挨家挨户地搜药。

等人走了，巴图又叫过两个心腹。

“你们再带上几个人，别的地方不要管，专门去捜药铺！”这是巴图受了铎山统领的启发，能把心思用在这上面的人，搞不好就是做药材生意的，所以药铺要重点搜。只是巴图对古平原的驼队可没起半点疑心，因为在他的心中，古平原病得半死不活，驼队都被军队看管起来了，不可能放出手脚做这样的大事。

古平原可真没想到，会有乌恭这样的人向巴图卖好讨乖，更没想到自己的计策很快就被巴图发觉了。他把药材收上来之后存放在延年堂的库房里，还当万事大吉，打算今夜就回客栈。

古平原正在和大掌柜告辞，忽然有个药铺伙计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大掌柜，我方才到前街的那家同行去串货，不知怎的来了一批人，如狼似虎般就开始搜店。听那意思，家家药铺都在搜检之列，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跑回来报信。”

“啊！”古平原、大掌柜、乔松年都大吃一惊。

古平原向大掌柜使了个眼色，大掌柜连忙问道：“你知不知道搜店的是什么人？”

“他们拿的是王府的牌子，奇怪的是没穿官服，都是一身下人打扮。”

古平原只觉得心往下落，不用问，这是巴图发觉茅尾草被人收走了，情急之下在到处搜药。照这个搜法，只要进了延年堂的门，那些药材非被搜出来不可，自己的一番心血就算白费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大掌柜六神无主，但毕竟还记得把伙计叫了出去，然后慌里慌张地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下可坏了。要是让巴图从我这儿搜出药材，我一家老小就全完了。”他急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古平原心里也发慌，但他毕竟还能强自镇静。见大掌柜已是失了方寸，知道跟他无法商量，干脆甩开大掌柜，只和乔松年商量。两个人匆匆几句，其实也没个结果，但是都觉得把药材再放在仓库里，无疑是坐以待毙，极为不智。

“大掌柜！”古平原一声大喝，把在地上直转圈的大掌柜叫住，“您不是觉得受了累吗？不要紧，古某这就离开，而且把药材也带走，您看如何？”

“好好好，那再好不过了。谢天谢地，你们赶紧带着药材走吧！”大掌柜巴不得他们说这句话。

“请您帮我们再雇几辆车来，把药材装车之后，我们这就走。”

仓促之间也雇不到那许多车，大掌柜干脆把自家用来驮煤的两辆牛车用上。牛就是走得慢，论起力气比马大多了，再把药材压得实实，堆得天高，两辆车就装下所有的草药。

“恕不远送了古老板，您可千万留神！”

“大掌柜放心，要是真有个万一，我绝不说出您就是了！”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道。

大掌柜心里暗暗一挑大拇指，心里面称赞古平原是条汉子。这么危急的时候还不忘有此交代，说明这个人很够交情。

古平原和乔松年一前一后赶着两辆牛车，往延年堂西边的大街上走，因为他们方才听小伙计说了，搜药铺的人是打东边来的，往西走或许能避开。可是越走越多老百姓议论，都在说王府的人进各家各户搜检的事情。

起先古平原还没有听入耳，后来就听见街边有一处小户里传来叫骂声，就听一个女人扬着嗓门大喊：“搜、搜、搜，搜你妈的搜，这是老娘的洗脚布，怎么着，你们王府的人是不是也要拿去闻闻？”

又听几个男声嘻嘻哈哈，有一人说：“这娘们够泼的，瞧瞧你丈夫多老实，可惜了你嫁这么个孬人。算了，去别家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古平原还来不及掉头，就见几个凶形恶相的人从那户人家里出来，正与古平原顶头碰上，古平原再想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心里一凉，暗道：“完了，这是自己给人家送上门去了！”

常玉儿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喉头温温的，有些辣意，不自觉咳了出来。边咳边睁眼，一看自己是在一架小帐篷里，身边有个须发皆白的蒙古老人正给自己喂水。

“啊，您是……”常玉儿想挣扎着起身，头却昏沉沉的。

“佛祖保佑，姑娘你总算是醒了，躺着不要动了，你的身子还没有恢复呢。”老人和蔼地说。

常玉儿听他称自己“姑娘”，知道行藏已被窥破，也就不再装男子嗓音。

“是您救了我吧！”常玉儿感激之下问道。

老人笑了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常玉儿听了这话心里纳闷，老人看了出来，指着帐篷外面说：“外面那匹灰斑马是你的吧？”

常玉儿点点头，老人微微一笑：“你是个善心人儿啊。明明已经断水断粮，却还舍不得杀马喝血。也亏了没有杀马，否则你身体这么虚弱，就是看到了我们驼队，也不能赶上来求救。还好这匹灰斑马还有些体力，这才驮着你撵上了我们。你说这不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吗？这也是佛祖的旨意，善有善报！”

常玉儿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对上苍起了十二分的敬畏之心，默默地合掌祷告着。

“来，姑娘，把这个喝了吧。这是在马奶茶里放了沙荆根煮制成的药茶，最是补气益力，你喝了不出三天就能恢复如初。”老人指着罐中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说道。

他的话提醒了常玉儿，常玉儿也顾不得头晕了，连忙翻身坐了起来。

“老人家，我昏睡多久了？”

“大概一天一夜吧。”

“呀，这么久了。”常玉儿盘算着自己出来的日子，她方出险境，就又念起了驼队交付的任务，“老人家，不瞒您说我是迷路了。本来从乌克朵出来，顺着戈壁滩往牛肚谷去，不想一阵大风沙把我裹到了沙漠里，现在我还要去牛肚谷。”

“那儿正在打仗啊，漠南和漠北打了好几个月了。这兵凶战危，姑娘，你可去不得呀！”老人吃惊不小。

“我有要事要找柯尔克王爷。要是找不到，很多人都会死，实在是耽搁不得。”常玉儿情急之下跪地磕头，“老人家，您帮帮我吧。”

“快起来，这是怎么话说。”老人赶紧把常玉儿扶起来，然后蹙眉道，“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是戈壁的苦水井，其实再往南走一点就出了沙漠。不过要去牛肚谷嘛，沿着昆巴尔山转回大道还要三天三夜的时间……”

“那可来不及！”常玉儿一听就急了。

“你想快点到的话，就只能翻过昆巴尔山了。我倒是能给你指点一条山路，不过很险哪！”

常玉儿此番死里逃生，之前已经是把性命豁出去了，到了这个时候更是咬紧牙关：“还望老人家指点。”

“嗯，想不到一个汉人小姑娘竟也有此胆色。”蒙古老人听说常玉儿是为了很多人的性命才勇闯大漠，现在还要再闯极险的山道，不禁对她肃然起敬，“好吧，你跟着我们的驼队再走半日，到了沙漠尽头，我来给你指路。”

昆巴尔山在蒙古是一座名山，传说中是黄教苦行僧卡尔达拉遇魔神阻路，连破七道心障，终于得证大道的地方。它矗立在大漠边上，山上几乎没有树，是一座秃山。等来到山脚下，常玉儿往老人遥遥指点的那条路望去，心里顿时就是一翻个儿。

险，真是奇险！不错，人是可以骑着马上去。但是上了这条依着石壁开凿出的小路，再想下马就不可能了，除非从马屁股后面下去，想从侧面下马非掉到悬崖底下不可。

常玉儿这才明白，为什么老人说这条又细又长的路被称为“无常锁链”，这简直就是一条勾魂路。但从这条路过去，只要一天的时间就能到牛肚谷。想到过了这条路就能找到王爷诉说冤屈，她不再犹豫，一催马就上了山道。

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位蒙古老人遥望着常玉儿上了山，不住点头。

“汉人小姑娘，愿佛祖保佑你能顺利翻过昆巴尔山！”

常玉儿不知道蒙古老人在后面为自己祝福，她把全部心力都用在了控马上。其实用不着她多费心，灰斑马也知道身在险地，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谨慎。即使这样，有好几次蹄子蹬空，差点就歪着身子栽下去，半天下来，人和马都记不清吓出几身冷汗了。

常玉儿几次勒住马往上看，就觉得昆巴尔山如同一个石巨人，高高俯视着自己，要是抖抖身子，非粉身碎骨不可。老人当初指点道路时也说过，有时候走得再谨慎，遇到山崩，瓜大的石块从天而降，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活不了。

“活是幸，死是命”常玉儿又想起了古平原在黑水沼里挣扎的情景。心里苦笑一下，却又有一丝甜蜜的感觉。

见天色已黑，她从马后行囊里取出浸了松油的火把，用火镰点着，照着前进的路。再走一阵，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就听得山谷里不时传来鸟兽归巢的鸣叫，间或也有几声猛兽之音。常玉儿不禁想到，万一在这山间狭道上遇到恶狼一类的凶兽，那可怎么办，真是避无可避了。

“唉，还什么都没看见呢，我在这儿瞎想什么。恐怕就连猛兽也不会来走这‘无常锁链’吧。”

走这种山路，最险的地方就是树杈弯，走着走着前面没路了，原来是拐了一个急弯，这要是走得急了，肯定一头栽下万丈深渊。偏偏这条路上树杈弯还不少，所以常玉儿尽管心里面着急，却一点也不敢催灰斑马。

在这种地方想停下来打个盹那是痴心妄想，一个翻身就无影无踪。所以走到后半夜，常玉儿虽然困倦了，可还是强打精神往前赶路，偏偏赶上一个弯口连着又一个弯口，黑夜之中，非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不可。

常玉儿打算过了这个弯口，就勒住马，熄了火把，好歹歇一歇吃口干粮。就在她神疲力乏之时，冷不防从前面的弯口冲出来一道黑影，火把一映，石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如同饿虎一样扑过来。

常玉儿猝不及防，魂都吓飞了，手已经拽紧缰绳。这才想起来此处避无可避，避就是死路一条，除了掉进悬崖没别的路走。

好在常玉儿走的是下坡路，站在高处，对方是从下面往上来，从地势上看常玉儿占了优势。就在她一愣神的工夫，对面一声马嘶，常玉儿凝目望过去，这才发现对面也是一人一马，而且那匹马转过弯角突然见到迎面上方的火把，不由得惊了，只稍一晃动，左边的两个蹄子同时蹬空，顿时一声惨嘶，往悬崖下落去。

常玉儿惊得目瞪口呆，想救却反应不及。但马上的那个人反应可不慢，即刻甩镫离鞍，双脚一踩马背，腾身而起抓住了悬崖上的一块石头，只差了一点就和马一起摔成了肉饼。

常玉儿赶紧轻轻催马，来到近前，底下这个人抓住常玉儿甩过来的缰绳，灰斑马慢慢后退，将此人拽了上来。

常玉儿惊魂稍定，后怕之心又起。这是下山路，自己的马居高临下才没有受惊。如果换了一个时辰之前的上山路，那自己万万没有此人的高超本领，若不是此人能从已坠落的马背借力上跃，非摔死不可。

想到这儿她对对面这个人起了好奇心。借着火把照耀仔细打量，就见这个人浓眉大眼，穿着牧民常穿的长襟皮袍，蹬着硬实底的马靴，腰里还挎着一把蒙刀。

常玉儿打量对面来的这个人，这个人定定神，也看向常玉儿，心里那份别扭就别提了。要说自己的马是被对方惊下山谷，可人家又把自己救了上来，这脾气到底是该发还是不该发，他一时还没有想好。

正愣神的工夫，常玉儿先开了口：“对不住，把你的马惊了，我赔你银子吧。”

此人闻言又是大大一愣，手一指，有些结巴道：“你……你是女人？！”

常玉儿这才发现事出突然，自己竟忘了装男嗓。好在虽是夜半无人，然而这极险之地倒成了自己的护身符，也不必担心对方有什么歹意，当下大大方方承认道：“是，怕走长路不方便，故此扮了男装。”

那人思疑着问：“你一个女人，大半夜的走这条路做什么？要知道这路直通牛肚谷。因为打仗，前面出口的隘谷已经封了好几个月了，根本无人通行，不然我过弯口时也不会连个哨声都不打。”

常玉儿这才知道过弯口还要打哨，心里暗叫了一声惭愧。她忽然灵机一动，问道：“这位大哥可是从牛肚谷来？”

“那是自然。”

常玉儿一路上见过许多如此穿着打扮的人，看他的衣着就猜到了几分：“您是牧马人？”

“不错。我说你这个小姑娘，为什么半夜走这么险的山道？”

常玉儿道：“我是要去牛肚谷找柯尔克王爷。”

“你要找王爷？”牧马人心里起了疑，左一眼右一眼打量常玉儿。

“我有急事！”常玉儿话不敢说明白，不由得涨红了脸。

想不到那牧马人倒笑了：“没有急事怎么会大半夜走这条路呢？我也和你一样，有急事呢。”

“你……你有什么事？”

“这不是两家议和了，我家在大漠边上有一处马场。这几个月战线封锁，始终不得过来查看，心里急得很，所以就走了这条路，盼着快点赶到马场去。”

他说别的话常玉儿都没听进去，唯独“议和”两个字听得真，她又惊又喜道：“议和？是漠南和漠北议和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常玉儿心里也高兴，无论如何，战事结束，王爷兴许就能腾出手来料理乌克朵的事儿。

“你遇到我也算是运气好，我出发的时候，两军也已经拔营了。你现在到牛肚谷估计一个人也找不到。”

常玉儿急问：“那王爷去了哪儿？”

“战事结束，这些军情也都无须保密了。我在路边听说，这一次两家是在朝廷主持下达成的和议，不仅议和，还要结盟，故此要开结盟那达慕。牛肚谷地方狭小，所以两军挪动到西北方四十里外的乌兰牧场去了。”

“什么是那达慕？”这个词常玉儿第一次听到。

“简单来说就是赛马、射箭、摔跤，选出最好的蒙古勇士来祭敖包，感谢草原母亲的哺育之恩，”牧马人顿了顿又说：“汉人姑娘，你我都急着赶路，还是赶紧各奔东西吧。”

说完，他身手敏捷地从石壁上找了块可以借力的石头，一悠一荡便已到了常玉儿身后，挥一挥手大踏步而去。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汉人？”常玉儿扭头问道。

“你连那达慕都不知道，不仅是汉人，而且还是中原人。”牧马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常玉儿一想果然如此，自己不禁也哑然失笑。

好不容易走出了狭长的山道，常玉儿注意到路边到处是打坏的兵器和埋锅造饭的痕迹，野草黄土上不时还能看到斑斑血迹。正如那个牧马人所言，前几日还在拼命厮杀的战场上，此时一个人影也不见。常玉儿心中暗自庆幸，要不是遇到了指路人，自己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儿找王爷。

常玉儿几乎是一夜没合眼，这时候却也顾不得休息，找了处水源饮了饮马，看着日头辨了辨方向，重又上马直奔西北方而去。

八、要出价，就出个让人无法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价

古平原眼睁睁看着前面那群巴图的家丁，身子仿佛僵了一般，只等对方喝问一声：“这车里装的是什么？”那就大势去矣！

可没想到的是，这伙人出了门之后，目不斜视，眼里冒着邪火，直盯盯地奔着街对面的那户人家而去。到了门口连门都不叫，直接就闯了进去。

古平原一直等到那群人全都进了那户院落，这才知道自己撞了大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向后使了个眼色，带着乔松年避开人群，捡了条暗巷就钻了进去。

“古老板，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看样子巴图的人兵分几路，就在这城里来回搜检。这一次是好运气，下一次难免被他们逮到。”乔松年着急道，“要是有个地方，只要能藏上一两天就好。巴图搜城一无所获后，自然会把人都撤走。”

他说的这些话，古平原何尝没有想到。可这是两大车的药材，不是两粒小药丸，仓促之间，到哪里去找地方藏药，更何况没有人会为了自己来担这份干系。

“既要藏得住，又要对方肯让我们藏，这真是难煞人。”情势间不容发，像老齐头这样经验丰富能做参谋的人又不在身边，古平原急得直跺脚。

突然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古平原忙抬头向巷口望去，就见一队士兵排列整齐，大踏步走了过去。

“唉，要是军队也来插上一脚，那就更不好办了。”

“古老板不用怕。”乔松年不是第一次来巴彦勒格，对此倒是略知一二，“现在是未时，这是城里的守军出城操练，返回大营。跟咱们的事儿不沾边。”

他说不沾边，古平原听了却是眼前一亮：“你说什么，城里有大营？”

“有啊，驻军大营就在附近，离此不远。”

古平原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当年初到奉天大营时的情形。那时初来乍到，老犯人欺负新犯人，什么苦活累活都派给自己干，“马无夜草不肥”，一夜要添三遍草料。关外数九寒天，就为半夜起来添草料，自己几次差点冻死。

“有了！”古平原一拍掌，倒把乔松年吓了一跳。

“咱们就把这两大车的药藏在军营。”古平原双目放出光来。

“啊？！”乔松年一咧嘴，“那能行吗，军队和巴图是一伙的，咱们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虎要是不知道送来的是肥羊呢。”古平原嘴角牵出一丝诡秘的笑容，“我打算来个瞒天过海，用这两车茅尾草冒充军马的草料，送到军营的马号去。只要能拖上一两天，咱们再想办法把它弄出来。”

“不会被吃了吧。”乔松年虽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又担心药草真的被马给吃了。

古平原笃定地回答：“我在大营里待过，军营备马草从不少于三天的量，也就是说马号现存的草料至少能吃上三天，不会动用新来的马草。”

乔松年说得没错，再往前走过一条街，在城根底下就是驻军的大营，远远就看见刀枪剑戟幡、虎豹鹰狼旗，辕门、刁斗更是高高矗立。蒙古大营与奉天大营尽管营盘不同，但进马号绝不会走辕门。古平原大着胆子从西侧门入，不想还真撞对了。守门的士兵见他们拉的都是草，用枪往里扎了几下，古平原想起当初出山海关被查验的事情，心中自有一番感慨。

看看草车里没有别的东西，而且赶车人也不像歹人，士兵稍微盘问两句就放他们进去了。

进了大营就更好办了，古平原知道马号的位置都偏，因为人都不愿闻那味道，所以很容易就逆着人群找到了马号所在。

“古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做？”乔松年从没进过军营，看着一溜儿不到头的马圈有些发蒙。

“嘘，小声些，别让旁人听见你说汉话。”古平原赶着牛车，压低声音道，“草料库都是半露天安在马圈的两侧，我们把车赶过去。遇到马倌，你和他这样说，就说我们是内地来贩马的客人，与我们做生意的那家主人病了，担心误了军营的马草，我们就好心帮着把草料送来了。至于银钱，过几日等人病好了自然来结。这样留个由头，过两日再来就说草料送错了地方，反正也没收钱，他们自然会没二话地让我们把草拉走。”

“古老板，真有你的，竟然能想出这么绝的计策。把药草当成马草藏在军营里，任那巴图把巴彦勒格城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找到一根草药。”

“噤声，有人来了。”古平原眼尖，一眼看见前面晃晃悠悠走来一人。

“哎，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眼生啊！”来人眯缝着眼，满嘴的酒气，皮袍子前襟扯开一半，连胸前的肉都喝红了。

乔松年连忙上前，把古平原方才教他的话一说，那人满不在乎地说：“行了，那就卸在一边吧。”

古平原和伙计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喜，刚要听话卸货，从不远处又来了一嗓子。

“等一下！”

古平原忙停下手，就见又过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手心手背都是老茧，尤其是手指指节，一看就是常年提草料包，都被勒出了深印。

“我说老石头，你歇着去吧，用不着你管！”醉酒汉子歪着嘴道。

那个被称作“老石头”的人没理会他，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就道：“这是茅尾草，苦得很，从来不用作草料，你们拉回去吧。”

没想到平地起风波，古平原刚要说话，那醉酒汉子大概是觉得“老石头”当着外人卷了自己的面子，怒道：“我说收，你说不收，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嘿，去问问你那个当营官的干哥，要是把马喂坏了，连他都担不起责。”老石头不屑道。

醉酒汉子心里明白老石头说得不差，可是他一向仗着干哥的势力在马号里横惯了，面子上下不来，索性一转身骂骂咧咧走了。

“赶紧把车赶出去，牛车怎么能进马号，胡闹。”老石头一看就是个养马的老手，对古平原他们丝毫不假颜色。

古平原让乔松年居中翻译，自己对老石头说：“大人，我们也是受人所托，您就让我们先把草卸下来吧。这样我们回去也能交差了。”

“我不是大人，只是个马倌。你说的那个不行，万一遇到方才那样的蠢材，把马喂坏了肚子怎么办，快拉走！”老石头的语气里绝无通融的余地。

古平原眉头一皱，从衣袖里拿出一张二十两银票，塞了上去。

“您就帮帮忙吧，这点小意思，请您喝酒。”古平原本以为一个马倌月例银子不过就是二三两而已，这张银票足以打动有余，谁知道估计错了。

老石头一见银票顿时火了，把手一抬，“啪”的一声把古平原伸过来的手打开，指着古平原的鼻子道：“告诉你，我要是爱财，学着别的大营马倌，今天把军马拉出去配种，明儿偷偷卖上两匹报个病毙，想发财容易得很。老子一辈子只爱养马不爱钱。给我滚！”

古平原被他骂得一愣，乔松年凑近了对古平原说：“这是个倔种儿，油盐不进，还不如跟方才那个人打交道，那人必定肯收钱办事。”

“不是这么说，这个老石头挺让人敬重的。”古平原心下打着算盘，见老石头还是气哼哼地杵在一边，把心一横，上前道：“您既然爱马，就应该让我把草料卸下来，这些可都是救命的药材。”

老石头一愣：“药材？救命？”他一下子让古平原给说蒙了。

古平原看看四下无人，低声道：“往北去的草原深处起了能传染人的马瘟，这事儿您知道吗？”

老石头在军营里，来来往往又都是各地的牧马人，消息自然是比别处灵通，他犹犹豫豫道：“听到一些风声，可也不知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古平原就把王府怎样觅到千金方，巴图怎么买药行骗，自己怎么买断了茅尾草，巴图搜城自己无路可走，这才想到用药材冒充马草藏在军营马号的事情，从头至尾简短说了一遍，只听得老石头目瞪口呆。

“这是真的？”他惊疑不定地问道。

“有半句假话，让我死于刀剑之下，永世不得超生。”古平原知道事情的关键就在于老石头能不能相信自己的话，所以毫不犹豫立时就起了个重誓。接着说道：“您想一想，要是瘟疫传过来，没了这批药材，马传染人，人也会传染马，到时候你养的这些马一匹都保不住，都会病死。”

这下正打在老石头的七寸上，他是个视马如命的人，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那怎么办？”

“现在我和巴图正在较量，他不给个公道的价格，我是绝不会把药材卖给他的。你要是帮我一把，让巴图早些就范，到时候扑灭了瘟疫，这些马不也就平安无事了吗？”古平原知道要想说服一个人，必须让他能从中找到好处，而且最好是他级为关心的那样好处。

果然，老石头被他说动了，想了又想终于答应古平原将这批草药藏在军营里。但是将来不见得还是古平原来取，所以要留个凭记。

古平原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枚咸丰制钱，在喂马的石槽上一砸两半，其中一半交给老石头，嘱咐道：“茬口能对上就是我派来的人，否则谁来也别把草药交出去。”

老石头点头答应，古平原不敢久留，拱拱手告辞。一路往外走，乔松年这才问道：“古老板，你怎么就敢把实情告诉他，他也是蒙古人，你不怕他到巴图那儿告密？”

古平原边走边说：“我们徽商有句话叫‘交人交心，浇树浇根’，别看与这老石头相识不到一刻钟，这个人的心我已经看透了。他既然不收贿赂，就不是个贪图钱财的人，要是他肯收钱，我一个字的实情也不会说。你记着，一个人能不能信得过，不在于是蒙是汉，而在于他会不会因为贪婪而出卖原则。”

老齐头与刘黑塔在客栈里等得是望眼欲穿，眼巴巴地盼着古平原回来，可一等不回来，二等还是不见人影。他们可不知道古平原是到外面收药去了，还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急得心里发慌。面上又不能露出来，还要整天演戏让别人以为古平原还在房中养病。这一下可把二人害苦了，特别是刘黑塔这个直肠子人，几天下来，度日如年，嘴边上都起了一圈大泡。

就在刘黑塔实在忍无可忍要发脾气的时候，客栈老板笑呵呵地引着一个蒙古大夫来了。

“刘老板，这古老板这么多天了，还不见好。我从王府请了一位圣手神医，请他给古老板看看病吧。”

刘黑塔这几天憋得难受，没开口先瞪了客栈老板一眼，把他看得一愣。心说这大个子可真奇怪，我找大夫给他这边的人瞧病，他怎么反倒像我要给谁下毒似的。

“不行！”刘黑塔瓮声瓮气地说，“古大哥要避风，谁也不能进去！”

“这……这是大夫！”

“大夫也不行！”刘黑塔把住楼梯就是不让客栈老板带人上二楼。

客栈老板看他这个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几天前拍着胸脯在巴图面前保证，古平原绝对在客栈里好好的没离开。可现在看刘黑塔这副模样，死活不让人上楼，连大夫都不行，那万一要是……

客栈老板不敢再想下去，要是真如自己所想，古平原跑了，那巴图老爷责罚下来可担待不起。

“不行，我说什么都要进房里看看。你们住在我这儿，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的店还开不开了！”客栈老板抓住这个理由就要往上闯。

刘黑塔哪能让他闯过去，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轻轻往后一推，其实也没用多大的劲儿，就见客栈老板活像被攻城槌打了一样，整个人“噔噔噔”倒退十几步。一个立足不稳，把财神像前的供桌都带翻了，香炉落地，扑出一层飞灰，弄得他满头满脸，模样活似《群英会》里的蒋干。

“好哇，你敢打人！”

“打你，打你是轻的！谁要是敢搅了古大哥养病，老子就不客气了！”刘黑塔没好气道。

早有人飞报老齐头，老齐头赶了过来，不住解劝着。可是客栈老板心里起了疑，总觉得就这么偃旗息鼓，万一人真不在房里，日后可真没法交代。故此他喊了一嗓子：“来人，给我往上闯！”

来的也无非是厨子、跑堂的，刘黑塔哪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上来一个丢一个，上来两个抛一双，三下五除二，满院子都是哎哟直叫的客栈伙计。

“好哇，你们敢情是强盗啊，你等着，我去报官！”客栈老板气急败坏撂下一句话往外就走。

“你看看，有话慢慢说嘛。现在弄成这个样子，这可怎么办，要真是官差来了，还能不让上楼？”老齐头急得差点没晕过去。旁边的伙计连同孙二领房也纳闷呀，古老板不就是病了吗，又没变妖怪，怎么就不让人进屋看看呢？

刘黑塔沉着脸摸了摸腰里的链子鞭：“甭管谁来，我都一顿鞭子抽出去。”

“你那是混话，打了官差不就真成了造反的强盗了？”老齐头气得胸口鼓鼓的。实在没辙了，双眼望天不住默祷，“古老板啊古老板，你到底去哪儿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天可就要塌了！”

常玉儿策马来到牛肚谷西北四十里外的乌兰牧场，隔着老远就听到一阵阵欢呼雀跃的声音。她知道必是那达慕结盟大会正在举行，王爷必定也在此，一颗心总算放下大半。

因为漠南和漠北的王爷还有朝廷的使节都在此处聚会，乌兰牧场附近的关防极严，等闲人不得进入会场十里之内的范围。常玉儿刚走到禁区边上，就被手握长枪的士卒拦了下来。

“我的的确确是有急事，你们就放我进去吧。”常玉儿说得口焦舌燥，怎奈士卒都有军令在身，谁也不敢放她过去。

常玉儿不敢下马说出实情，谁知道蒙古军中是什么规矩，要是把自己带下去几番盘问，那非误了大事不可。

眼看士兵不肯放自己进去，常玉儿实在没办法，把心一横，伸手掀了皮帽，满头的长发散落肩上。阻路的士兵没想到这瘦弱骑士竟是个女人，而且看那模样还是个娇俏的汉人姑娘，不觉都傻了眼。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常玉儿一抖缰绳，双腿一夹，灰斑马向前一纵便冲过了号卡。

蒙古兵都是好箭法，立时就弯弓搭箭，按说常玉儿是躲不开的，可是蒙古兵犹豫了再三，也没松弦。没别的原因，就因为常玉儿是个女子，蒙古人个个自重为成吉思汗的子孙，怎么能对着女人的后背放箭呢？

也就是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常玉儿已经冲了号卡。要说当初在巴彦勒格，刘黑塔要来送信，被常玉儿拦住了，还真是拦对了。今天这个场合，要换成刘黑塔来闯，那就成了潘仁美营里的杨七郎了，非被乱箭射死不可。

常玉儿冲过号卡，跑出十几丈听见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果然是哨官带着人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吹起铜号角，通知前方有人闯营。

灰斑马劳顿多日，早已是强弩之末，勉强奔跑了一阵，与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常玉儿心下发急，再一看前面，巡营的骑兵得到讯号也已经赶了过来，等到两边人马前后包夹，自己就得束手被擒。

常玉儿不怕被抓住，但她怕这样一耽搁时间，要想见到王爷就不知是哪年哪月了。想到这儿，常玉儿一拨马头，慌不择路往斜刺里就冲。前方是一大片用一人多高的白布围起来的空场，白布扯开足有几百米，用木桩固定，看上去是个临时搭建的演武场。

白布围墙外面，每隔五步就有一个重甲武士手执长矛警戒放哨，他们一看常玉儿策马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队巡哨的骑兵，这些武士可不手软，将长矛一顺，往马头就扎来。

常玉儿大惊，往上一提缰绳。灰斑马福至心灵，居然用力纵身一跃，避过长矛，从围墙上面跳了过去。

一跃过去，眼界顿时开阔，常玉儿看得明明白白，这里是一处校场，现如今正在举行射箭比赛。二百多米的距离，弓手与箭靶分列两侧，看样子参加比赛的足有十几人。

这倒不足为奇，让常玉儿眼前一亮的是，就在弓手与箭靶中间的侧翼有一列看台，上面绫罗伞盖，下面虎皮大椅，桌上奇珍异果、珍馐美酒，两旁有俊仆侍酒，身后有力士警戒，居中坐着几个身着蟒袍、气势威武的贵人。

常玉儿猜想这可能就是王爷了，即使不是也必定是大官。自己往两边看看，士兵们已经纷纷从外面跑了进来，反正走投无路，与其被小鬼抓住，还不如找阎王投供。

常玉儿心疼马力，一路上都没太用鞭子抽。这时候可顾不得了，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甩了一鞭子，灰斑马一声长嘶，直冲着看台的方向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校场里其实也发生了不少事儿。看台上的人都发现有人闯了进来，个个都是一愣。

常玉儿猜得不错，漠南和漠北的几个王爷再加上朝廷派来调解战乱的大臣正在端坐观赛。漠南有三位王爷，漠北只有一位柯尔克王爷，彼此的战事刚刚和息，没想到结盟那达慕上闹了这么一出儿。几人都是钩心斗角惯了的，不由得都对对方起了疑心。最怕的就是宴无好宴，万一来一出鸿门宴，那可不妙至极。

柯尔克王爷想着有备无患是至理名言，不言声已经把身边一套黄金胎的弓箭悄悄拎了起来，只等情形不对猝起发难。

台上的几个人在彼此猜疑，而台下的弓手此时正弯弓搭箭准备下一轮比试。比试以鼓声为令，为了公平起见，击鼓的这个人不在场内，而是在白布围栏以外。一共三次击鼓，从第一声起到第三声终，这期间弓手们必须射出一箭，迟则无效。

鼓手不知情，依旧在场外按照固有的节奏敲鼓。可弓手们都看见常玉儿纵马跑进校场，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鼓声已经响了起来。

“咚！咚！！咚！！！”

常玉儿横穿校场，这时候弓手发箭极有可能误中她。要在往时，几名弓手可能就会停手不射，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些弓手一半是漠北人，一半是漠南人，早几日还打得你死我活，彼此间都有好友兄弟丧命在对方手里，一见了面两眼都是红的，恨不得抽出箭来给对方一箭，又怎么能甘心情愿地输给对方？再说，此事还牵扯到各自王爷的面子，那就更不敢任意妄为了。

随着最后一声鼓响，十几个弓箭手同时发箭，箭似流星闪电一般射向箭靶，其中一支直奔常玉儿而去！

二百米的距离，用的都是五石以上的硬弓，弓箭手不仅准头好，双臂一挽都有千钧之力，这要是射中了，非穿个透心凉不可！校场里人人都看见了，可谁都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常玉儿也用眼角余光看见了，想躲已然晚了，连眼睛都来不及闭，心里顿时一凉，千山万水来到此地，没想到功亏一篑。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就听“嘡”的一声大响，火花四溅，灰斑马受惊，前蹄高扬，常玉儿本就分心，冷不防又来了这么一下，在马上坐不住，“咕咚”一声栽落马下。

一时间，场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柯尔克王爷心知肚明。他方才拎弓箭在手，是为自卫准备。可是看漠南的几位王爷也是个个诧异，不像假装，而且闯进来那人十分鲁莽，竟敢在弓箭手发箭时横穿校场，无异于自杀，更加不像是有什么阴谋在里面。故此他在最后一刻发箭，射落弓箭手的那支箭，救了常玉儿的性命。

等到人们弄清了是怎么回事，不禁欢声雷动。大家早就知道柯尔克王爷是神射手，想不到一手弓箭绝艺竟如此出神入化，不是两膀千斤力又怎么能拉开强弓后发先至，这准头更是无与伦比，所以大家无不欢呼“巴图鲁！”这在蒙古语中是“勇士”的意思。

蒙古人最敬勇士，漠南的几位王爷见了柯尔克王爷的威武，不由得心折，同时举杯相敬。到了此时，柯尔克王爷心中也是得意，毫不推辞，举杯就饮。

连饮了三杯，想起了还在场中的那人，他见常玉儿还没爬起来，自己起身走了过来。

此时弓箭比赛自然已经停了下来，柯尔克王爷来到常玉儿近前就是一怔。他方才全副心力都在观察同席之人，没注意自己竟救了个美貌女子，而且这女子不像蒙古人，却像个汉人。

“嗯？”王爷心里疑惑，见常玉儿昏迷不醒，忙叫过随军郎中，军医看后回禀：“王爷，这女子好像是坠马时撞到了头，故此昏迷。至于什么时候能醒，那要看调养得如何。”

“哦。”王爷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军医又道：“王爷，她口中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小人不懂汉语，故此听不分明。”

柯尔克王爷自幼随父在北京住过些时日，懂汉话而且很是纯熟，听军医这么一说，稍稍俯下身子，果然常玉儿虽然昏了过去，可是气息微弱地翻来覆去念叨着几个词。王爷仔细听了听，听出来了，常玉儿竟一直在说：“乌克朵……瘟疫……药……”

王爷听清之后倒吸一口凉气，漠北与漠南顺利停战结盟，固然是因为朝廷派大员下来和息。但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始终挂心后方的疫情，不愿把这场仗拖延下去，所以双方在合谈的时候，漠北做了许多让步。一旦和议成了，瘟疫就变成了王爷心中的第一等大事。现在听一个莫名其妙闯到校场里的汉人姑娘嘴里念叨着这么几个词儿，王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来人，把她带到我的大帐里，找人好生伺候调治。一旦醒了，立刻报给本王。”

“是。”

“还有，我现在就向漠南的几个王爷辞行，不随大军一同班师，今晚连夜起程，轻车简从返回巴彦勒格。”

“是，请示王爷，这女人带不带走？”

柯尔克王爷略一犹豫：“弄一辆马车，不管她醒不醒，都与本王一起走！”

古平原与乔松年藏在客栈旁的一条暗巷内，眼瞧着客栈老板冲了出来，虽然不知道去哪儿，可是客栈里只住了自家的商队，不用问必是出了什么事儿。

二人对视了一眼，乔松年道：“古老板，咱们都在这儿转了大半天了，可就是进不去，这些蒙古兵守得太严了。”

古平原绷着脸沉思片刻，忽地破颜一笑：“只有等机会了。”

“就这么干等着？”乔松年急道。

古平原倒是能稳住心神，问道：“一起走了个把月，只知道你的姓名，却还没叙过年齿，依我看，你像是比我大着几岁。”

乔松年一愣，没想到这个关头古平原还有心情扯闲，回道：“我是道光十年的人。”

古平原点点头：“那比我大着八岁呢，看不出你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哼，而立？”乔松年忽的大是感慨，“学未成，名未就，而立两字不过是打在脸上的两记耳光罢了。”

他这般牢骚，古平原倒不觉意外，微笑道：“几日朝夕相处，我已经觉出你不是寻常伙计。”接着把那日悬济堂众伙计齐声“推荐”他的事情讲说一遍。

乔松年一哂：“我早就猜到如此，他们巴不得我死在蒙古才好。”

“这又是为何？”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且容不得鸿鹄有志，否则岂不衬得他们猥琐渺小。”乔松年翻翻眼皮，不屑道。

就此谈下去，古平原才知道，原来这乔松年身上尚有秀才功名。只是乡试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中，祁县老家重商轻文，他家里又贫，一心只想读书，弄得家里连隔夜粮都没有，要四处去借，时间长了妻子四邻都没有好脸色。后来妻子央求人替他到悬济堂找了份伙计的差事，他却自觉与整日钱眼里打交道的生意人难以相处，也不与人交往，闲来便用医书的书皮包着四书五经看。时日久了，竟惹得众伙计人人厌憎。

“当今之世难容清高之才，不过天生我材必有用。乔兄一时困窘，倒不必萦怀于心。”

“乔兄？”乔松年抬起头，困惑地看一眼古平原。

“实不相瞒，古某以前也读过书，虽然也是学业未成，不过还知道尊崇读书人。乔兄虽在商户却不忘经史，今日种种正应了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来日必有成就。”古平原说得很是诚恳。

大概乔松年自从委委屈屈地当了伙计之后，就再没有听过如此知心的话了，一时间激动莫名，眼角慢慢淌出泪来。

古平原正要安慰几句，忽听从街角传来大批马队的嘈杂声音，抬头一望，顿时心头一紧。

客栈老板气急败坏跑到巴图府上报信，他可不敢说别的，只说驼队中人不许王府的大夫进古平原的房间。就这一句话就够巴图想半天的了。

铎山统领也在座，等巴图斥退客栈老板之后，铎山一拍桌子：“我就不明白，当初在黑水沼畔黑了他们多好，完事把药材抢过来，尸首往沼泽里一丢，神不知鬼不觉。你偏不肯，还把人弄到乌克朵来了。”

“我不是想着撒撒灰迷迷外人的眼嘛，让王城里的人都知道到山西买药确有其事，也免得将来有人起疑心撺掇王爷查账。”

“哼。你那都是后话，眼前怎么办？听客栈老板话里的意思，他也疑心那驼队的领头人跑了。”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巴图这边查了三天，把巴彦勒格以及附近的卫城和牧场大大小小的蒙古包都查了个遍，就是查不到茅尾草的去向，心里直冒火。此时他半点耐心皆无，决定今夜就把山西驼队的事情解决，以免夜长梦多再起风波。

“这件事你不便出面。”巴图道，“借我一队兵，我现在就带着大夫再去客栈。不让看也得看，要是人真跑了，就借着这个由头，说他们意图行骗，亮出官家的身份把那批药材没收。”

“要是没跑呢？”铎山跟了一句。

“没跑更好，今晚就得卖药，不卖我就抢！”巴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起先不愿意这么做，因为乌克朵虽是卫城，毕竟与王城近在咫尺，传扬出去恐怕有麻烦，但现在却把心一横，决定不再等待驼队服软。

铎山满意地点点头：“你早这么想就好了，也不至于拖了这么久还弄丢一味药材。你先把五加皮事情解决了，这边我再多调人马，像篦子似的筛上三遍，这茅尾草就是藏到地底下，我也一定把它翻出来！”

二人商议停当，巴图带了人来到客栈，这一次气势可不小，不止步兵，还带来了马队，马蹄声响，刀枪互撞，人声马嘶，离着老远就能听见。

老齐头虽说是走西口的经验丰富，但从来不和官府硬碰硬，面对这种情况也是六神无主，急得团团乱转。

刘黑塔却不管那些，他守着楼口打定了主意，今天无论是谁，敢上楼去闯古平原的房间，都要先问问他手中的九节链子鞭。

巴图在客栈门口下了马，带着底下人风风火火一进来，就看见活似凶神恶煞一般盯着自己的刘黑塔。他先不理会这莽汉子，开口问老齐头：“你们驼队的当家人呢？那个姓古的，叫他出来见我！”

老齐头赔着笑脸：“巴图老爷，这古老板一来就染了重病。大夫说了，不能见风，一遇风就反复，故此才躺了这么久养病。就快好了，您再宽限几日吧。”

“老爷没那工夫。”巴图没好气道，“你说大夫让避风，我现如今就带来一个好大夫，让他给古老板看看吧。”说完冲身后的府医摆了摆手。

府医看了一辈子病都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眼瞅着刘黑塔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咽了口唾沫，硬是没敢动。

“怎么着？”巴图勃然大怒，冲着身后的军队一挥手，“给我把他摁住！”

士卒群起往上一冲，就要去逮刘黑塔。刘黑塔气不顺都好些天了，这下可算是逮到出气筒，双步一跨，居高临下站稳脚跟，链子鞭抡开“呜呜”作响，那真是密不透风。有几个士兵试着用枪去戳，被链子鞭一挂，“嗖”的一声就不知去向了。

这又不是打仗，谁肯玩命？再说军事主官又不在当场，巴图也不是行伍出身，士卒们都不想为了他去犯险，故此一步步都在往后退。

巴图一看更急了，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大喊道：“谁把他按住，我赏银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真有不怕死的要往前冲。老齐头在一旁把巴图的心事窥得明明白白，他分明就是想让刘黑塔打死士兵，这就等于是犯了重罪，连借口都不必找，直接就能把货物没收，将驼队赶回山西。

老齐头虽然看得明白，可是没有用，他阻止不了刘黑塔，更加拿巴图没辙，眼睁睁看着士兵往上一闯，不由得把眼睛一闭，心里说：“完喽，这一下算是全完了，什么渡枯水河，闯黑水沼，全白费，这笔买卖是彻底砸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楼上传来一声：“慢着，古老板说请巴图老爷上来。”

要说这时候，谁的话刘黑塔都听不进去了，他眼睛都已经红了，唯独这一声他听了之后，鞭子也不抡了，气也不鼓了，人半转身回头看，已经是目瞪口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跟着古平原出去的乔松年。只见他站在楼梯上方，从古平原的房间里半探出身来了这么一句。

老齐头也是惊讶得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古平原带着这个伙计一走好多天，怎么他突然从房间里冒了出来？而且听这意思古平原也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个时候根本就没工夫多问，而且巴图在场也不能细问，老齐头走过来一拽刘黑塔的衣服，狠狠瞪了他一眼。

刘黑塔慢腾腾地走下楼梯，边走边摸摸后脑勺，低声嘟囔着：“古大哥这是玩什么大变活人的把戏哪？”

巴图可不管这些，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一见古平原发令让刘黑塔让了开来，自己便急匆匆带着大夫上了楼。

一进屋，就见古平原仰面卧在床上，半闭着眼，看上去确是委顿不堪。巴图一使眼色，那大夫上前也不问话，先就给古平原把上了脉，不多时放开手，走到巴图身边低声道：“这个人前些日子确实是中了毒生了一场大病，倒不是装的，现在身体里的余毒还没有清呢。”

“嗯。”印证了这一条巴图把心放下，这才和缓脸色，“古老板，这笔生意拖了这么长时间，虽然你病还没好，也讲不得了，你到底卖还是不卖？”

“这……”古平原躺在床上，费力地半撑起身，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

“我可告诉你，你要是不卖，我还有别的法子，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巴图语带威胁。

古平原不答言，过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算了，我们也拖不起了，卖就卖了吧！”

“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来按手印立字据。我们这就成交。正好我带了人来，现在就调车搬货。”巴图一听古平原肯卖了，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从袖口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这时候老齐头和刘黑塔都上了楼，就在房门口看着。一见古平原要与巴图五十两银子成交，刘黑塔张口就要喊，老齐头手快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别喊，我看这里面有事，你就听古老板的吧。”

“唉。”屋里面古平原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巴图老爷你这一抽过墙梯，我可是看病都没有钱请大夫了。”

巴图哈哈大笑：“古老板这是哪里话，其实我已经照顾你们。按理说这批货我已经用不到了，念在你们千里迢迢赶过来，我这才勉强收下。你们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古老板这可是屈了我了。”

“是，是。”古平原故意装成敢怒不敢言，“那，我们现在就交易？”

“自然。我的人就等在外面，古老板收了银票，我就要运货了。”

古平原收下银票，手微微抖着在字据上签字画押。巴图拿过字据看了看，拱拱手道：“这一趟辛苦古老板了，再会再会。”

古平原像是没听到一般，盯着手里的银票发呆。巴图得意地一笑，走到门外刘黑塔身边时，用清晰可闻的声音不屑地说了句：“一群窝囊废！”说罢上马扬鞭而去，留下随从将一包包药材运走。

刘黑塔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老齐头按着他，他立时就要和巴图拼命。等巴图的从人搬空了货物，顺着来时的街道返了回去，看看客栈中人也都散了去，老齐头走到古平原身边。刚要问话，还没等他张口，古平原一掀被，从床上跳到地下，此时神采奕奕，全然不是方才那副“窝囊样”！

老齐头今晚上先是被刘黑塔吓，后又被古平原惊，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不容易才嗫嚅着：“古老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老头子说明白？”

那边刘黑塔也扯住乔松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古平原一笑，他是个谨慎人，虽料想交易完成后客栈的人应该不会再监视驼队，可还是先让乔松年到门外去把风，这才把老齐头和刘黑塔让到桌边坐下。

“齐老爷子、刘兄弟，让你们担惊受怕了，真是过意不去。”

刘黑塔一挥手：“我可没怕，不过真要急死了。古大哥，你先说说，这上楼的楼梯被我把住了，大门外又有巴图的兵看守，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这可真多亏了你。”

“多亏了我？”刘黑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古平原的脸色又不像是在说笑，越发不明白了。

“我与乔松年其实已在客栈外等了多时，就是没有机会进来。原打算着明日等客栈运送米面蔬食的车来了，行些贿赂，夹带我们混进来。可没想到巴图竟然带兵亟亟而来，当时我便知道要糟，巴图这一来是非见我不可，那岂不穿帮了。没想到刘兄弟这一抡鞭子，引来众人围观，连大墙外守卫的兵卒都过来看热闹。我和乔松年趁机钻狗洞入内，又搬了把梯子，从二楼的窗户进到了房里。这可不是多亏了刘兄弟嘛！”

古平原这一解说，刘黑塔和老齐头这才明白。刘黑塔可得意了，一捅老齐头：“嘿，听见没有，我还立了功了。”

老齐头可笑不出来，他心里一直在转着买卖上的事儿，张口问道：“古老板，你这一回把药材五十两卖给了巴图，咱们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他这一问，刘黑塔也静了下来，盯着古平原看。

古平原摇了摇头，把那五十两的银票拿出来往桌上一拍：“想拿这张银票当货款，他是白日做梦！”

“那……”

“你们不必问了，别看现在巴图得意而去，等一会儿我要让他哭都找不着坟头！”

“可……”老齐头一转念恍然道，“敢情古老板已经有了妙计。”

“妙计不敢说，还要仰仗老爷子多帮忙，成败全在今天。要是一切顺利，我担保巴图的发财梦做不过今晚。”

老齐头知道厉害，凛然受命。此时客栈外把守的士兵岗哨都撤了，驼队中人进出都已无妨。古平原将孙二领房叫来，要他先带着几个得力的伙计赶到乌克朵城边的码头上，将斡难河上的渡船雇三条，就在码头上候命。

孙二领房带人刚刚离开，古平原又道：“刘兄弟，你先带几个人在这附近转一转，看看还有没有巴图的人在沿街搜检。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快回。”

刘黑塔带着几个人，骑上骆驼沿着大街小巷转了几圈，眼见街上太平无事，回来报道：“哪儿都没见那群龟孙子的影儿！”

古平原已经把驼队中十几个领头的伙计都叫到房里，听了这话立时道：“好，太好了。各位兄弟，咱们现在要办一件大事，这事办好喽，就能拉上一大车银子风风光光地回太原；要是办不好，就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去。我把话说在头里，要是只拿这张五十两的银票，我是没有脸回去，只能一头扎到斡难河里淹死。”

刘黑塔振臂一呼：“古大哥，这话何用你说，五十两银子，把人都欺负死了。老子和那巴图没完，就是要跳河也抱着他一起跳。”

屋里的这十几个伙计这才知道，原来这一趟买卖被人骗了，顿时大哗。这一趟，人人都知道是美差，所以临出来的时候，都许了不少的愿，有人甚至已经借了债买房买地，这一落空，不说面子，就是逼债都能逼死人，无不惊骇。好在古平原在这一路上已经将驼队的心收伏了，伙计们也都知道这位古老板有勇有谋。因此短暂一阵慌乱之后，又很快安静下来，只拿眼睛看着古平原，听他如何说法。

古平原等驼队的伙计静下来了，脸色“刷”的一下沉了下来。他挺起身子，一开口是谁都没听过的郑重口气：“各位兄弟，你们听的没错，这一回跟我们做买卖的不是人，反倒是一匹狼。我们的药材是怎么运到蒙古的？这大家心里都有数，是拿命换的！现在他想拿五十两就把我们打发了，纯粹是做梦！别说五十两，讲好的六千两银子，他哪怕少一两，我都绝不答应！”

“没错，我们绝不答应！”

“古老板，你就说吧，怎么办？咱们兄弟都听你的！”

驼队的伙计们被古平原这几句话撩拨得群情激奋，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巴图要是就在眼前，能被当场活撕了。

古平原顺势又加上一把火：“更何况这不只是银子的事情，这一趟要是栽了，别人不会说我们如何如何，而是会说山西商人窝囊死了。要是不把这场子找回来，今后山西商人还能在蒙古立足吗？”

毕竟姜是老的辣，老齐头听了不由得一阵眉头紧蹙，他不明白古平原这是要干什么？这样接二连三地撩火，难不成要鼓动驼队抄家伙去和巴图拼命，那可太不智了。他是驼队领房，对驼队的安危负有重大责任，觉得不能不出来说话了。就在他刚想开口之际，古平原仿佛料事如神，对着他先开了口：“齐老爷子，您放心，巴图手里有军队，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犯不上蛮干。”

说着，他递过来一样东西，老齐头接过一看却是半个铜钱，一时莫名其妙，拿眼睛瞪着古平原。

“齐老爷子，我在城里的军营马房里存了一批货。你拿着这半枚铜钱，到马房去找一个叫老石头的马倌，他就会把货交给你。我要你做的事情就是立刻带上驼队，将我存在军营里的这批货运到渡口，与孙二领房会合，之后半点也不要耽误，将所有货物都装上船。我这边也与刘兄弟立刻赶往渡口，咱们在那儿会合。”

老齐头这时候彻底糊涂了：“这……这是哪儿来的货啊？是什么货？”

“是能要巴图命的货。”古平原轻轻一笑，拍了拍老齐头的肩膀，“现在一刻值千金，没有时间细说。事成之后，我陪您聊上三天三夜也不妨。”

老齐头弄不清楚怎么回事，干脆也就不问了。而驼队的伙计也一个一个按照老齐头的指示将骆驼牵出，准备出发。

这就看出古平原一路上的手段了，要不是他仗义疏财、善于结交，收伏了驼队的人心，此刻众人心乱如麻，又怎会乖乖地听他差遣。

古平原与刘黑塔牵了两匹骆驼，这边驼队一出发，他们就抖开缰绳向渡口方向骑去。

刘黑塔是个直肠子，有话从不肯憋在肚子里，一边赶路，一边问道：“古大哥，你要老齐头去取的，到底是什么货？”

古平原面色凝重，显见得是在想心事。刘黑塔问了三声，他才答了一句：“是千金方上的另一味药材，我把附近的这味药都买光了。”

“那我就奇怪了。”刘黑塔纳闷道，“咱们来蒙古卖的就是药，现在买卖折在了手里，几乎是血本无归，你怎么还去买药？再说你把那药都买光了，为的又是什么？”

古平原满腹心事也被他逗得一笑：“刘兄弟，话都被你说完了，你怎么还来问我啊。”

“什么？”

“你自己说的，这味药都被我们买光了，那不就结了。”

“怎么就结了？”

古平原知道不把话说透了，刘黑塔终究是不能明白。于是边催马边侧头道：“‘奇货可居’这句话刘兄弟你总该听过。”

“不错，是听过。当初我依你的主意到太原府卖‘喜货’回来，老爹就说过这四个字。”

“茅尾草虽不值钱，现在全在我手里。任何人想要买，要么从我这里进货，要么对不起，明年草原春绿，新枝抽芽时自己去采。至于说到我手里这批茅尾草，也不要高价，我是五百两银子进的货，除去本钱，哪个拿六千两银子来，我就卖给他。”

“啊！”听到这儿，刘黑塔才算是辨出了点味道，“古大哥你的意思是，这批货要卖给……”

“对喽，就是要卖给巴图！”

“他会来买吗？”

“嘿嘿，他还真是非买不可。”古平原这时稍露出得意的神情。也难怪他得意，巴图猝然发难，对驼队来说原本是一局死棋，古平原偏偏下出了一记活招。

“你要知道，药材不分贵贱，只要是方子上的药，少了一味都不成。巴图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仗着王府的势力，知道本地药铺不敢坐地起价。可咱们就不同了，非和他斗到底不可。巴图那边步步紧逼，以为稳操胜券。他可没想到咱们暗中下手断了他的后路，这一招就叫‘釜底抽薪’。”

“巴图夺了咱的五加皮，咱们就买断他需要的茅尾草。”刘黑塔边听边乐，听到这里嘴角已经咧到腮帮子上了，“厉害，古大哥你可真够绝的！不过咱们雇船干什么？”

说话间，渡口已经到了。古平原翻身下马，嘴里回道：“雇船是为了让巴图那小子看一场好戏。他别想欺负了咱爷们就算完，今天我要不捏出他的牛黄狗宝来，就把古字倒着写。”

刘黑塔更乐了：“古大哥，我还当你是读书人，没想到一急眼说起话来也是这么糙。没说的，我给你打下手，冲锋陷阵都归我去。”

古平原自嘲地一笑：“嗯，这都是在关外营和兵学的。我估摸着齐老爷子也要到了。刘兄弟，这渡口肯定有巡更的更夫，你找一找，把他手里那面铜锣借来，等会儿我有用处。”

“好嘞！”刘黑塔领命而去。

古平原抬眼打量渡口，在乌克朵城外，这里是斡难河上第一大渡。修有木码头三十米，连着一排的拴桩，有两条够得上号的渡船，每条可载五十余人，不分早晚停在码头上。

“古老板。”孙二领房见他来了，赶上来说，“您要我雇三条大船，可这码头上只有两条大船，我已经派伙计去找了，看看有没有渔船……”

古平原满意地点点头，摇手道：“不必，有这两条船足够了。我们也算是运气好，只怕再过一个月河水便要上冻了，那时我这一计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孙二领房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古平原也不和他细说，只向着驼队该来的方向扬首眺望。

过了小半个时辰，老齐头也带着驼队赶到了。也难为他如此短时间便能将古平原交代的事情办得如此圆满，只是也拼了老命，须发皆乱，在寒气逼人的清晨催着骆驼跑，鼻洼鬓角全是热汗。

古平原赶前两步，接过老齐头手里的缰绳，说道：“齐老爷子，这场戏用不着这么多人上场。等会儿我们把这些药材装上船，留十几个胆子大的伙计与我一同登船。您老便带着其余人星夜赶往漠南去，咱们约一个大市镇，等事情办完了在那里会合。”

方才古平原在驼队伙计中拼命撩火，怕的就是关键时刻没人敢上船搏命。但此时以老齐头为首，这些走西口的汉子都已经义愤填膺，用不着古平原再多说，个个都争着以身犯险，打头的就是那个在高头营犯规矩被打的小高子。

“这是什么话？”老齐头胡子一翘一翘，“古老板，不瞒你说，我拿着那半枚铜钱一取货，看见这些药材，你要做什么，我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巴图是王府的大管家，手里有兵有权，咱们这回真是要在虎口里夺肉吃了。”

古平原点头：“他要不把咱们逼到绝路，我也不至于使这釜底抽薪之计。如今说不得只好再赌一赌命了，黑水沼敢闯，这斡难河我也一样敢闯！”

“不！”老齐头一抬手，意态甚坚，“现在大家是同船合命，没道理让你古老板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命，我却只在一旁看着。这一次说什么我也要领着人上船，就请古老板吩咐吧。”

这在古平原的意料之外。想要拒绝，但看老齐头已经下了决心，三言两语无法改变，况且此刻实在没有时间争执。只得临时改变计划，由古、齐二人分带五个伙计各上一条船，刘黑塔哪里肯干，手里拎着铜锣，一副谁敢拦我上船我就和谁拼命的样子，古平原无法，只得加了他一个，让刘黑塔上了自己那条船。随后让孙二领房将其余的伙计远远带开，先取官道后走小路，直奔漠南，免得被人抓了人质，那就麻烦了。

而且孙二领房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古平原叮嘱再三，要他一旦离开巴彦勒格的地界，就马上分出几个人，分别沿着不同的道路去牛肚谷。务必找到常玉儿，将此地的情势告诉她，以免回来误蹈罗网。

“找不到我妹子可不行，听见没有？”刘黑塔瞪着大眼珠看孙二领房，等他连连答应这才作罢。

万事俱备，古平原吩咐大船驶离岸边一箭地之后停下。刘黑塔拿起铜锣敲得震天响，渡口本是热闹之地，早起做生意的人不少，还有些附近的住户也都被锣声吸引，纷纷赶到渡口看热闹。

巴图带着药材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府上，派人去知会铎山统领，告诉他五加皮已然到手，从明天开始要全力以赴搜寻茅尾草的下落。他忙了几日，好不容易算是解决了山西驼队的事情，打算好好歇上一夜，便搂着新买来的汉人姨太太颠鸾倒凤折腾了半宿，刚沉沉睡去，就听家人在房门外小声来报：“禀老爷，铎山统领大人来了，急着要见您。”

“嗯？！”巴图一下子把眼睁开，这么急大半夜找过来，不问可知必是出了什么事。

“请他等着，我马上就来。”

家人刚要回头，就听铎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还没等巴图起身，铎山用力一推门，大踏步走进房中。

“啊！”三姨太只穿一件红绸肚兜，光着两条雪白的腿，正站在地上准备伺候巴图穿衣。没想到铎山竟然问都不问就闯了进来，吓得往床上一钻，用被遮住身子，“嘤嘤”地哭了起来。

“你，你这是干什么？”巴图心中也很是恼怒。

铎山一反好色常态，看都没看裸着身子的姨太太，冲着巴图冷笑一声：“亏你还有心思搂着光腚女人睡觉，我问你，你昨天晚上和谁做的交易？”

“山西驼队啊，怎么了？”

“是不是那个姓古的人？”

“是啊！就是他躺在病床上亲手和我做的交易。”

“病床？呸！你让人耍了还不知道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巴图一头雾水，他顾不得生气，呆呆地看着铎山。

“你跟我出来见一个人就明白了。”铎山回身出去。

巴图也顾不得身上的衣服还没穿整齐，趿拉着鞋就跟了出来。一出来就见院当中跪着两个人，仔细一看都认得，一个是前头来报信的那个“汉狗”乌恭，还有一个则是巴彦勒格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药铺延年堂的大掌柜。

“这是怎么回事？”巴图可不傻，一想这二人的身份，心下一转就想到了，“难不成是和茅尾草有关？”

“还算你有几分明白！”铎山一指乌恭，“你说吧！”

乌恭向上磕了个头，心里有几分为难。他没想到铎山统领会让他当场对质，这一说出来就把延年堂的大掌柜得罪到了死处。

“管他呢，上面这两个人我只要巴结好了，区区一个大掌柜我还怕他不成！”乌恭打定主意，冲上又磕头道：“小人听说老爷们在城里四处寻找茅尾草，小人也替老爷着急，便也四处打探。起初是没有消息，可就在昨天夜里，我们药铺进一批货，雇了几辆大车。这事儿是小人负责，偶然间听车夫闲谈，居然就是他们受雇于人，前几日将这附近药铺的茅尾草都买下运走了。”

巴图听到这儿，已经耐不住性子，急急问道：“是什么人？”

“小人也这样问，可车夫也不知道那二人的身份，只知道是两个汉人。小人又问他们将药草运到了何处，结果……”他顿了一下，侧眼看了看延年堂的大掌柜，“结果他们告诉小人，说是全数运到了延年堂的仓库里。小人好不容易脱开身，急报巴图老爷，结果门上挡驾，说老爷正在休息，外客一概不见。小人没有办法，这才又去大营找到了铎山统领。”

“听明白了吧。”铎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大掌柜，“我接了报，就带着人去了延年堂。可是仓库早空了，只在地上发现些零七碎八的茅尾草，证明此人所言不虚。”

巴图早听呆了，大掌柜也是巴彦勒格场面上的人，二人虽无深交，却也常见。平素不见他有此胆识，怎么敢和王府架这梁子？

“你说，你把茅尾草弄到哪儿去了？”巴图逼近了大掌柜恶狠狠地问道。

大掌柜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没来由管这一档子事儿，结果把自己兜进去了。听见巴图问，忙不迭地苦着脸答道：“巴图老爷，我冤哪，这‘茅尾草’不是我买的。”

“那是谁？”

大掌柜方才在药铺里已经挨了铎山的鞭子，吃痛不过将古平原招了出来，此时也没有必要再瞒着了。就把古平原怎么找到自己剖说利害，怎么说动了自己答应藏药，又把药都用牛车运走了这些事一五一十全都讲了出来。

“不可能，我方才还见他在客栈里病得起不来床。再说客栈外有士兵把守，里面又有咱们的人监视，他怎么可能跑出来办这么大的事儿。”巴图在自己脸上狠狠掐了一把。

“要我说，你是小瞧了这个汉人。你没听客栈老板说他这么多天都不见人影，那必是使了金蝉脱壳之计。他既能悄悄出来，想必办妥了事情就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客栈。”铎山不愧是领兵打仗的统领，一听事情经过，就把古平原的行动分析了个八九不离十。

巴图自认算无遗策，结果却让个年轻小伙子给玩弄在股掌中。他气急败坏地抓住大掌柜的衣襟把他扯起来：“这些我都不管，我只问你，药材呢？”

大掌柜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拼了命才挣得松些，抖着嘴唇答道：“这我真不知道，你们前几天搜城，他赶着两辆牛车把药材运走了。打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也不知道药材的下落。”

“你问他做什么？”铎山插话道，“到客栈问那姓古的，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嘛！”

“对！”一语惊醒梦中人，巴图暗骂自己愚蠢。这时候不找古平原更待何时，他急急忙忙道：“那驼队里有个会耍链子鞭的大个子，看样子不好对付。”

“不要紧，我随你一起去！”铎山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节骨眼上，点了自己的亲兵卫队跟着，一行人风驰电掣般来到客栈。

折腾了大半夜，这时天色已亮。客栈早值的伙计刚出来要熄灯笼，冷不防一队快马飞奔到前，把他吓得后退几步坐在石阶上。

巴图与铎山也不理会，下了马，推开大门径自而入。客栈老板还在睡觉，睡梦中被铎山一把抓了起来。

“驼队呢？山西驼队的人呢？”

老板吓得直哆嗦，还以为来了强盗，等看清是巴图一伙儿，这才战战兢兢地道：“您不是说买卖做成了，他们愿意走就走，不必再管了吗？”

“走了？”

“是，大概走了能有两个时辰了。这结账结到后半夜，我刚刚才睡下。”

巴图与铎山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想到一个字：“追！”

但是派多少人追？往哪条路上追？二人还没商议停当，就听门外有人跑进来报讯：“老爷，您快去河边看看吧，出大事了！”

没用半个时辰，巴图带着一队兵卒气急败坏地赶到渡口。一抬眼就看到古平原抱着胳膊，站在船头，正静静地看着他。

“姓古的，你不要命了吧？你须知道这里是柯尔克王爷的地界，你一个小小的山西商人敢和王府作对吗？”巴图一见古平原摆出的阵势，就知道绝没有善了，只好先声夺人，希望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古平原不慌不忙，抱了抱拳：“巴图老爷，您既然来了，想必是有人把我方才说的话转给了您。此刻我倒是要当着河边这老老少少的面，问上一句，我说的可对？”

“你说的都是放屁！”巴图恶狠狠地嚎了一句。方才古平原把巴图将六千两银子的货款压到五十两，意图私吞货款，这才使得自己买进茅尾草，逼巴图谈判一事，原原本本地当着码头边的百姓面讲出，并求“诸位蒙古的乡亲父老主持公道”。

古平原猜得不错，巴图干这些事，王爷确实是不知。巴图也是仗着王爷远在前线督战，才敢如此胆大妄为。他以为只要在王爷回来之前配好了药就万事大吉。没想到古平原出此奇计，不仅当众揭穿了他，而且逼得他不得不出来对质。但古平原说的话巴图一个字也不敢认，河边人多口杂，一旦认了，王爷回来之后听到点风声，自己就得立地化为齑粉。

“少废话，姓古的，你就说你想做什么？”巴图死盯着古平原，眼神要是一把刀，古平原现在身上大概早已被刺出了透明窟窿。

古平原听问，先不紧不慢地反问一句：“做什么？”接着淡淡一笑，蹲下身，从一个事先豁开一道口的货包里拽出一把茅尾草，拿在手里慢慢地捻了捻，接着冲巴图一扬：“巴图老爷，先前你我做了一笔买卖。买卖嘛，有赚就有赔，既然成交了，那就不必再提。不过，有一样货，我还想卖给你。”

“什么货？”明知古平原说的是什么，巴图还是不由自主地问道。

“就是这两大船茅尾草。这可是好药材，凉血平热，滋阴益肺。”

他慢悠悠地说着，巴图恨得牙痒痒，心知不能不买，暗道等我把你们诓上岸，再慢慢摆布你。“好，我买了，你把药材运上岸来。”

古平原始终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巴图老爷，真不愧是王府的大管家，买东西都不问问价吗？”

巴图强忍着气：“多少钱？”

“概不零卖。”古平原举起一根手指，看定了巴图，“这两船货一共纹银一万两！”

“嗬！”别说码头边的老百姓，驼队的伙计也吓了一跳，连老齐头都张大嘴，谁也没想到古平原会狮子大开口。

巴图更是大怒，急吼道：“穷疯了的王八羔子，两船茅尾草顶多值三四百两银子。”

“话是不错。可是我倒要请教大管家，整整一驼队上好的岢岚五加皮，成本也要三千两，你今儿早上为什么只给五十两？”古平原这句回答真是针锋相对，巴图立时哑了。

“问得好！”刘黑塔在旁一声大锣，心里痛快极了。

听到这里，巴图便知道自己原先的如意算盘已然落空，心下一阵懊丧。不甘吼道：“我要是不买呢？你们难不成还在河里待上一辈子！”

“不买？”古平原冷笑一声，“实话跟你说，这两船货除了你巴图老爷，别人就是想买，我还不卖给他。要是你善财难舍，哼，刘兄弟！”

他们二人是早就商量好的，刘黑塔一听古平原发话，放下大锣，回身拿起半人高的两捆子药材，二话不说“砰”的一声丢到了水里。

草药、草药，药材原本就是晒干的草，吸水性特别好，一落到水里，包裹散开，水流再这么一卷，眨巴眼的工夫就都沉了底。

古平原平静地往水中一指，不紧不慢道：“看见没有，我这船上的伙计不消半刻钟就可以把所有的药材丢到水里喂王八，大不了之后我们也往水里一跳便是。你要知道，敢闯黑水沼的人，不会把性命看得有多重。只是不知等王爷回来，巴图老爷怎么交代此事？”

巴图看着湍急的河水里不时翻上来的水泡，脸色煞白，冷汗早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原本想的是，山西商人到了蒙古地界，自己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这才勾结驻军统领演了一出请君入瓮，只道一万两银子稳稳当当到手了，却不合惹上了一帮不要命的汉子。一下子形势逆转，巴图方寸已乱，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早已消失无踪，他抖着嘴唇半晌方才咬牙道：“那，那万一你们拿到银子却不交货……”

老齐头不等他说完便大声吼回去：“不认识字也摸摸招牌，山西商人什么时候做过接银子不付货的事。”

那边船上刘黑塔同时也叫：“我呸！老子没你那么不要脸！”

天光已然大亮，河岸边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以至于大声鼓噪起来。巴图是绝不甘心把一万两银子交给古平原的，他心里暗暗起了杀机，打算命人登船强攻。能夺回茅尾草固然是好，要是夺不回，干脆就连人带药材，全让他们喂鱼。反正乌恭拿来的那十斤茅尾草用来配药，足够保住王府及自家有余，至于其余的百姓，那就顾不得了。

他打定主意，刚要回身下令，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紧紧地拽住了他的手腕。巴图心里有鬼，这一下几乎没吓得叫出声来，急回头看去，却是铎山统领。

巴图见铎山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紧似虎钳，龇牙咧嘴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铎山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我倒问你，你要做什么？”

“我打算派兵强攻，这些人留不得，不然王爷回来知道了可不得了！”

“你也知道不得了？”铎山一声低吼，“你抬眼看看，现在河岸边的百姓有多少？至少有二三百人，你只要来硬的，就等于是明明白白承认输了理。等不到天黑，别说乌克朵，就是整个巴彦勒格都会知道王府的大管家私吞了药款，到了那个时候，你想瞒也瞒不下来。”

巴图愣了一下，急得团团乱转：“照你这么说，咱们手上的兵是一点用都没有，这不是要了命吗？”

铎山一把扳住他的肩头，恶狠狠地说：“你给老子闭嘴！听着，这件事情你和我都担着血海一般的干系，万一犯了事，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别想好。”

“这还用你说……”

“知道就好。就如你说的，这伙子山西商队的人一个活口也不能留，但是不能在这儿下手。现在他们要什么，咱们不妨就给什么，一定要设法让老百姓以为这只是生意上的纠纷，余下的事儿咱们不妨慢慢解决。”铎山打仗是把好手，此刻使出了战场上常用的欲擒故纵之计。

“这……”巴图舍不得那一万两银子，不禁犹豫着。

铎山见巴图犹豫，凑近了身子，用低沉得可怕的声音问道：“你还记得去年偷了王妃屋里一支金钗的满桂儿是怎么死的吗？”

巴图当然记得，满桂儿是王府的副太监头领，原本极得王爷信任。也不知怎么，去年春天突然痰迷心窍，从王妃的屋里盗了一支镶满珠玉的金钗，将珠宝与金钗拆开卖给了外地的珠宝商人，满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被人揭发了出来。王爷得知之后大怒，将满桂儿捆起来，就在当院架起柴火，用蒸笼活活把他蒸死，尸体丢出去喂了狗。当时王府上下仆从都被叫来观看，巴图一辈子也忘不了满桂儿困在蒸笼里那绝望的嚎叫声。

“听说满桂儿卖的那支钗不过一千两银子。现如今你拿了王爷一万两，哼哼……”铎山在巴图耳边冷笑两声。

“别，别说了，都听你的。”巴图只是强撑着才没有瘫下来。

铎山点点头：“你去和他们说吧，记住一定要说软话。把他们哄下船，让老百姓以为这件事和息了，咱们就有了缓手的余地。”

巴图毕竟是见过大场面，很快定下神。心下一盘算，便有了主意，假意冲着古平原笑道：“好，好，好！不就是一万两嘛。其实我当初是想和你们交个朋友，先拿那些货款给你们驼队买些草原上的货物，也好给你们个惊喜。谁知你们这么着急，这都是误会呀。我在王府还有事情要照应，就请你们把药材运上岸，我现在就如数付清货款便是。”

一直站在古平原身边的刘黑塔没想到巴图这么快就下了软蛋，一张大嘴已然咧起，其余的伙计也是喜出望外，只有老齐头赶紧冲古平原使了个眼色。

古平原明白老齐头的意思，他自己也不敢信巴图方才那番鬼话，但无论如何他肯交易就是万幸。想着不管怎样还是稳妥为上，于是他扬声道：“巴图老爷，虽然有着许多人在一旁做见证，可是万一等我们上了岸，你翻脸不认人，那该怎么办？”

巴图含含糊糊地说：“古老板，算你厉害，那你说，要如何交易？”

“简单！”古平原提出的交易方法，是谁也想不到的。

古平原要求巴图用小舢板将一万银子的货款送到船上，之后古平原带着众人将货物卸到对岸。然后用一艘空下来的船装上骆驼，顺流而下，待到下游渡口再上岸，且将货船留下，驼队众人即刻飘然而去。

“就是这个法子，巴图老爷觉得如何？”

巴图都要气疯了，他万没想到古平原如此机智。正想喝骂，铎山从后按住他的肩膀，巴图回过头去，见铎山冲着自己点了点头，意思是要自己答应下来。

巴图疑惑地一皱眉，铎山的神情却是不容置疑。巴图只得转回头，对河中央的古平原喊道：“古老板，就这么说定了，我巴图光明磊落，你说怎么交易，我都听你的就是！”

刘黑塔与老齐头听见这一说不禁喜动颜色，古平原却知道巴图诡计多端不能大意。好在只要按照自己的计策走，船在水里，料他们也搞不出什么花样。大不了将船靠在对岸，骑上骆驼逃，隔着一条大河，想追也不是那么容易。

只听老齐头一声吩咐，伙计们打叠精神，将船上的药草都卸在了对岸，然后又用一艘空船装上骆驼。为防止巴图抓人质，古平原和老齐头等几个驼队首领都没有上岸。等着巴图叫人送来一张崭新的万两龙头银票，一个伙计取了回来，老齐头验看无误，冲着古平原点了点头。

古平原这才拱拱手，站在船头笑道：“这一趟辛苦巴图老爷了，再会再会！”

这正是方才巴图在客栈里向古平原说的话，此番拿来用，这个现世报可是真快。巴图气得直咬牙，眼睁睁看着古平原的船沿着斡难河顺流而下，回身问铎山：“就让他们这么走了？不错，事情是解决了，可一万两银子也没了。费了几个月的劲儿，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铎山脸上现出阴狠的表情：“你没听之前那姓古的说再会吗？你放心，用不了一天的时间，我准能让你再见到他。”

“是吗？”巴图不太敢相信铎山的话。

“那当然，这些山西商人自以为得计，可惜他们不了解这里的地理水情。斡难河只有在乌克朵一带河水还算是湍急，自然船速较快。可是到了三十里之外水流平稳，就是下水拉纤，那船也走得慢悠悠的。”铎山是行军打仗的行伍出身，又奉命驻守此地，自然对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们还以为能顺流而下急速跑出几百里，待见到船行不快，自然就会在附近的码头弃船登岸，骑上骆驼走。我看他们应该是在……胡杨码头！必定是在此处下船！”

“那就好办了，带上人马，把他们都抓住，杀了喂鱼，把银票抢回来。”巴图瞪着眼睛。

铎山摇了摇头：“说到打仗，你可真是外行！胡杨码头地势开阔，一个不留神跑出去几个，那就是心腹大患。再说码头那地方人多眼杂，怎么能做这种灭口的事儿？最重要的一点，我至少要抓一个活口。”

“抓活口？为什么？”巴图不明白铎山的用意。

“我听从黑水沼一路押驼队过来的军官说，这支驼队可不止这些人。说明他们怕被一锅端，已经兵分两路而行。要是我们不抓个活口，就无法得知其余那一路人的动向。斩草必须除根！”铎山将手向下虚劈。

“对对对！你想得真周到！”巴图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派快骑在后面撵上他们，你和我带上亲兵就在后面几里地远远跟着。一旦看准了他们要往哪条路上走，就利用快马迂回过去，找个稳妥的地方设口袋阵。只要他们钻进来，哼哼，不管是生擒还是歼灭，那就随你我的意思了。”

乌克朵东门外有一处十里亭，亭内建有康熙年间勒制石碑。据碑文记载，康熙二十七年，漠南蒙古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率五万大军奔袭巴彦勒格，土谢图汗为掩护部族老幼，率两千死士在十里亭迎战。结果两千兵卒无一撤退，全数牺牲在此，土谢图汗为免被俘受辱，也挥刀自刎。

再后来土谢图汗的女儿宝日龙梅格格乔装乞丐，千里奔赴京城向朝廷求援，却在民间偶遇微服的康熙。康熙欣赏她能全父志，遂发兵准噶尔，一仗打了八年。康熙三次亲征，终于击溃噶尔丹，夺还了柯尔克蒙古的草原。宝日龙梅感念康熙为父报仇，自愿入宫为妃，育有一子，便是后来九王夺嫡时帮助雍正登基、立下大功、被封为铁帽子王的十三阿哥胤祥。

这些事情就像提线木偶，一拎就是一串。其中的恩怨，却又都早已随着斡难河水东逝远去，仅留下一个斑驳的石碑供后人凭吊。

此刻石碑前正有两人在追思忆古，其中一个中年人是蒙古牧民的打扮，身穿皮袍，头戴皮帽，粗壮的五短身材，微微有些罗圈腿，手指关节处都是厚茧，一看便是多年骑射留下的痕迹。

另一老者却是中原人氏的穿着，棉袍长衫，手里一支竹节拄杖，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老者手抚石碑，感叹道：“从康熙三十五年立碑到今日，一百五十多年了，当初在这里血染沙场的将士尸骨早已化为尘土。所谓成为王，败为寇，其实就算噶尔丹没有败，到今天还不是黄土一抔。他为了自己的狼子野心，造了那许多杀劫，此刻只怕是在地狱受苦。”

中年蒙古人听了，先是半晌不语，后又沉重地说道：“这话说得深了，我品着滋味，怕不是在教训我。”

“哪里，哪里。老朽不过是怀古追思，一时心有所感而已，并非另有他意。”老者微微一笑。

中年蒙古人苦笑道：“但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此地此景，这番话叫我无言以对，为一己之私而造万千杀劫，确是不该。噶尔丹虽是我们部族的仇人，但前车之鉴应该记取。”

老者抚须颔首：“嗯，方从修罗场上归来，就能有此心得，也算不易了。”

中年蒙古人又道：“其实我们蒙古人生长在草原，心胸最是宽广。这一次的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今后漠北漠南还是亲如一家的兄弟。绝不会做面上笑，背后捅刀子的事情，这一点您大可以放心。”

老者刚要答言，从旁边却传来一声怪里怪气的插话：“蒙古人当然不会背后捅刀子，不过要杀人，除了刀子还有的是办法。下点毒药啦，弄条绳子把人勒死啦，这不都是蒙古人的拿手好戏吗？”

老者闻听便是一皱眉，中年汉子更是勃然色变，向旁看去却是一队正在亭边歇脚的驼队。

这一队驼队正是孙二领房带领的，他们听从古平原的安排，从乌克朵东门出来，马不停蹄跑了十多里，稍歇一歇还要继续赶往漠南。本来他们与亭中的二人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此刻驼队伙计人人憋着一股子气，听了亭中人说什么“蒙古人心胸宽广，不会背后下刀子”的话，心中俱不忿。有个伙计平时就爱阴阳怪气地嘲讽人，这时候忍不住多了嘴。

中年蒙古人走近两步，沉下脸问道：“看你们的样子是到草原上做生意的客商，怎么如此不守规矩，在明亮的日头下说主人的坏话。”

那说话的伙计慢腾腾地站起来，一哂道：“你说谁是主人呐？”

“在大草原上，自然蒙古人是主人，你们是客人。”

“那我倒要请问了，天底下有主人偷客人钱财的道理吗？”那伙计侃侃而谈，全然不顾孙二领房抛过来的眼色。

其他伙计也纷纷鼓噪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对啊，哪有这个道理！”“蒙古人怎么转了性了，青天白日的，要做贼吗？”

中年汉子听了几句，脸色已然涨红，大声道：“胡说，蒙古人是从来不做贼的。”

“那可不一定，连王府的大管家都做了强盗，硬是勾结军队来强买我们的货物，别的蒙古人还好得了吗？”

中年汉子倒是一愣：“王府的大管家？你是说巴图？”

“不错，就是这王八蛋，你认识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伙计们又纷纷叫了起来。

如果是古平原或是老齐头在，他们就会发觉面前这二人不是普通人，别的不说，单从衣着上看，那汉子的獭背皮袍与老者手上的翠玉扳指都不是寻常人家所有。但这群伙计哪里识货，只管聚在一起说得热闹，连骂人的脏话都吐了出来。

老者在一旁听了多时，见中年汉子恼得额头青筋直绽，便踱过来搭言道：“且慢，既然你们如此不满，何不把话说个明白。实不相瞒，我们刚刚从外地过来，这城里发生的事情倒不是很清楚。”

“和你说？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倒是不小！说了，你管得了吗？！”伙计没好气地道。

孙二领房这时候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节外生枝，趁着话缝站起身来，牵过骆驼：“都少说两句，该赶路了！”

没想到那中年汉子一步迈过来，竟然抓住了孙二领房的手腕，面色不怒自威：“话没说明白，谁也不许走！”

伙计们大哗，本来就是怒火上头，这一下如同火上浇油一般，一众伙计握紧拳头便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就听身后“哗啷啷”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驼队众人大惊。回头看去，就见一队牧民打扮的蒙古人手执刀剑，正围拢过来。

“坏了，叫你们快走，被巴图撵上了吧！”孙二领房心一沉。

奇怪的是，这一队人马只是用刀逼住了驼队，并不动手抓人。一个领头的急匆匆跑过来，对着中年汉子跪倒磕头。孙二领房及伙计们都是常年走西口，蒙语都略通一二，一听之下都惊得呆若木鸡，那个伶牙俐齿的伙计愣了半晌，舌头打结地问道：“您……您是王爷……”

此人正是柯尔克王爷，他带着常玉儿以及请来的客人——朝廷派来调解争端的理藩院尚书崇恩大人，做便服打扮，轻车简从赶回巴彦勒格。

一路上王爷很着急，不知道巴彦勒格是否出了什么事情。他担心瘟疫已经蔓延到了王城，又不明白巴图奉令去买药，难道说还没将药配好？更主要的是常玉儿始终没有醒来，迷迷糊糊间嘴里还是嘟囔着那几个词“乌克朵、瘟疫、药……”，王爷中间到马车上看过她几次，被她说得心烦意乱。

好在离巴彦勒格越来越近，一路上并没有看到逃难的灾民，王爷这才放下心来。又觉自己恐怕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不禁有些好笑。眼瞅着快到城边了，说：“咱们一路也没怎么好好歇歇，这一进了城，样子狼狈，可别让人认出来，再传出什么王爷打了败仗跑回来的话。这样吧，大家在十里亭歇歇，整顿一下再进城。”就这样，一队人在十里亭暂时停住脚步，不想却遇见了孙二领房的驼队。

此刻身份揭破，柯尔克王爷自然拿出应有的威仪：“我且问你，方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孙二领房刚要答话，忽然从后面跑来一名蒙古仆妇，又惊又喜道：“王爷，那汉人姑娘好像是醒了！”

“汉人姑娘？”常玉儿去牛肚谷送信一事原本也是瞒着孙二领房，但现在自然是什么都知道了。一听眼前的人是柯尔克王爷，再一听“汉人姑娘”，孙二领房不觉就脱口而出：“可是前去报信的常姑娘？”

“嗯？”王爷与崇恩大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非比寻常，王爷忙问道：“你说什么，哪个常姑娘？”

“驼队里有位姑娘前几日骑马去找王爷报信，她姓常，是我们货东的女儿。”

“你随我来，是不是她一看便知。”

载着常玉儿的马车就停在几丈开外，车上共有两个仆妇照应着。孙二领房跟过来一瞧，这可不是常玉儿嘛。他身上就肩负着寻找常玉儿的任务，此刻乍然遇上，又惊又喜，连忙喊了两声：“常姑娘，常姑娘！”

常玉儿养了几日，头上的伤已经快好了，就算没有孙二领房这几声喊，她也已然悠悠转醒，又听到身边有人在叫自己，一个惊悸醒了过来。转眼看去，身边几个人就只认得孙二领房，这就好比是见到了亲人，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强撑着由仆妇扶着坐起身，问道：“孙领房，我……我这是在哪儿？”

孙二领房并不知道她从乌克朵出去的经过，但见她的目光从王爷脸上扫过却不认得，也觉纳闷，赶紧说：“常姑娘，你这不是把王爷请回来了吗？”

“王爷，王爷在哪儿？”常玉儿即使是受伤昏迷，心中也挂着此事，一听孙二领房的话，立时神情紧张。

“这位不就是柯尔克王爷嘛！”孙二领房向王爷看去。

常玉儿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记起，不错，那天看台上确有此人。只是他当时穿着华服盛装，眼下却做普通牧民的打扮，不过眼里的威仪却是丝毫不变。

常玉儿挣扎起身，就在车里跪倒下拜：“王爷，请给草民做主！”

柯尔克王爷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孙二领房和常玉儿的对话，心里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儿。又见常玉儿跪拜，清朝的仪制，王爷礼绝百僚，不要说小小一个民女，就是中堂来拜，也不过点点头抬抬手罢了。他示意两边的仆妇将常玉儿搀起来：“姑娘起来吧，你的伤还没全好，好在我们已经回了巴彦勒格，有什么话进了城再说也不妨。”

“不！”常玉儿一刻也等不得，听说已经回了巴彦勒格，忙问孙二领房：“我大哥呢，买卖怎么样了？”

“唉！”孙二领房叹了口气，“古老板要破釜沉舟，担心咱们被人家一勺烩了，就让我领着大半的伙计逃走避难。这不是，出了城就遇到王爷和你了。”

“什么破釜沉舟？”王爷与常玉儿异口同声地问。

崇恩大人在一旁听了多时，知道这么七嘴八舌地说下去，事情必定缠杂不清，他插口道：“我看还是让这姑娘先说，你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赶赴战场来找王爷？”

这番话，常玉儿一路上早已在心里反反复复说了不下百遍，这时她终于能一吐为快，当下便原原本本把事情经过诉说一遍。

王爷听了之后鼻子都要气歪了。他在外头出兵放马，万没想到后院起火，竟有奸邪小人做出如此魍魉勾当。当着汉人行商与朝廷大员，只觉得脸上无光，刹那间火撞心头，大声怒道：“好个狗奴才，看我不拿油锅炸了他！”

“慢来，慢来！”崇恩大人老成持重，接着又问孙二领房，“你方才说破釜沉舟，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等孙二领房把古平原的计策一五一十说出来，第一个急的就是常玉儿。大哥和古平原此刻都在险地，说不准会出什么事儿。巴图手里有兵，万一真是悍然不顾，就凭驼队那几个人，非被碾成齑粉不可，她赶紧把目光投向王爷。

王爷心里那份急，丝毫不亚于常玉儿。担心客商安危倒在其次，他最担心的是被古平原当作讨价筹码运上船的那些药材，这些可都是蒙古人的救命药。古平原要是一时意气用事，把这些药给沉了河，蒙古的万千生灵只怕就要遍野涂炭。

他转向崇恩大人：“老师，没想到出这么大的事儿，也是我驭下不严所致。这样吧，我让人先护送您到我府上，我这就赶往码头。”

崇恩大人听了无话，两路人变作一行，急匆匆往乌克朵码头赶去。

古平原带着驼队一路顺流而下，果然就像铎山统领所料那样，不出三十里地，水流平缓下来。他们所乘的是渡河的渡船，上面只有一根橹子和一支长竿，刘黑塔在船头用力撑船，后边派了个会掌船的伙计摇橹，其余的人只能在一旁看着，却是有心使不上力。

老齐头看了一会儿，又张目前望，揣摩着水势，不多时对古平原说：“我看不能再乘船了，这么着比骑骆驼还要慢得多。”

古平原也正想说这话，他往两岸看了看，一指北岸：“这里离乌克朵可不远哪，不可大意。咱们从北岸下船如何？兜个圈子再兜回南岸去，这样稳妥些。”

“理儿上讲是没错，但往北去是大黑山，那儿的马匪连蒙古骑兵都头疼。真要是运气不好撞见了，可就麻烦了。你别忘了，咱们带着一万两银票呢。”

古平原点点头：“那就算了，还是走南岸，上了岸吩咐伙计们即刻上路，除了大小解之外，吃喝都在驼背上，越早离开漠北地界越好。”

这何须他说，伙计们都知道身在险地，巴不得早早远离乌克朵。找了处码头从岸边下船，此时日已渐渐升高。老齐头匆忙之间忘了带指南针，在地上立了根蒿秆，算算时辰，又看看日影，末了一指：“往偏东北方走，过了滩涂就是官道，上官道后走上五十里有小路，那是通往漠南的近路。”

论起识途，老齐头的话从来没有任何争议，驼队立时出发，就奔着老齐头指点的方向前进。一路上伙计们都闭着嘴赶路，驼队里只有刘黑塔兴高采烈，骑在驼背上，不住地高声喝叫。古平原喊了他几次，见他充耳不闻，只得骑到他的身边，大声道：“刘兄弟，刘兄弟！”

刘黑塔一转头，嘿嘿笑道：“古大哥，喊我做什么？”

“我说你小点声！这要是路边有牧民听见，还以为我们是打家劫舍的强盗。”

刘黑塔意气风发，全然不当回事儿，还是笑着大声说：“古大哥，这一次我是真真正正服了你了。要说你走黑水沼，不瞒你说，那一晚我都想好了，你要是不走，那我也要走。以胆搏胆，我不输给你。可这一次在乌克朵，能从巴图这条恶狼嘴里抢来一万两，我实在是甘拜下风。”

“这也是运气好。”

“不全然是运气好。”老齐头也赶了过来，“说运气，你先遇到萨大夫，后遇马倌老石头，那都是好人哪，这的确是运气不假。可是你能想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背后捅巴图一刀，这可完全是你的本事。”

“可不是嘛！”刘黑塔现在想起码头上的那一幕还直乐，“看见巴图那脸色没有，活似死了娘老子。算他便宜，古大哥没让我去取银票，不然我非唾他两口。”

“罢了罢了，咱不惹那份闲气，反正现在钱货两清，还多落了四千两银子。就算这些日子担惊受怕，也足贴得过了。”老齐头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这笔买卖实在做得漂亮。原本是“货到地头死”的断头生意，最后却弄了个“奇货可居”，不仅没赔钱，倒差点赚了翻倍。

老齐头走了一辈子西口，打算着冒险走一趟黑水沼，回去便卖骆驼从此歇下，想到日后在酒馆里喝老酒，几杯下去讲讲这最后一笔生意，过程是如何的惊心动魄，结果又是如何的出人意料，管教旁边人听得张口结舌，那场面想起来就心里熨帖。

“这一趟，古老板也发了大财。常家给你多少那是出来时就定规了的，可是这多出的四千两银子完全都是你的功劳，谁也拿不走一分。”

“话可不是这么说。”古平原没多解释，但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这钱绝不能独吞，常家和驼队的众位伙计都要有份。

几个人谈谈说说，天刚下午就到了老齐头指的那条小路。说是小路，其实是牧民放马踩出来的一条路，也很宽阔，只不过沿路没有驿站营旅，与官道相比算是条“野鸡路子”。

老齐头当先，其余人随后，众人拐上小路后大约小半个时辰，一队快马跟踪而至，打头的正是铎山统领与巴图。

“你弄清楚了，他们确实是走了这条路？”铎山问一直跟在驼队后面的探子。

“回统领大人，千真万确，您看这地上的驼印。”

果然，一条岔路，官道上没有骆驼的脚印，而小路上的驼印却是一目了然。

“走官路，防着被人瞧见或许还要多费些手脚，走这条路嘛……”铎山看了一眼巴图，“他们是找死呢，往前走有一处地方，正好给他们当坟场！”

古平原他们丝毫不知后面有人追踪，一口气跑出来几十里地毫无异状，还以为要么是巴图认输了，要么是自家顺河而走成功甩脱了巴图，故此伙计们也都渐渐放松下来。

往前走着走着，地势忽然起伏不平，忽高忽低，再往前竟有不少的小山丘，与方才一马平川的草场截然不同。

“这儿叫馒头岭，再往前是老边沟，过了夹道不远就又可以拐上官道了。”老齐头指着那一座座的小丘说道。

“这地方怎么有点像坟头啊？”刘黑塔嘟囔一句。

“别乱说。”古平原知道驼队走西口忌讳不少，担心刘黑塔口没遮拦让人家心里腻歪。

不想老齐头却道：“何止你说，蒙古人早就传言，此处是蒙古始祖乞颜部带兵与其他部落打仗的地方。传说仗打了三年又三个月零三天，那三年草原上刮的风都是腥的，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后来战场上忽然起了一阵红光，地藏王菩萨显出神通，将此前所有死去的人入土封坟，并告诉各部族，今后再死在此地的人便不能入轮回，这才止住这场大干戈。这也就是馒头岭的由来。”

老齐头说得活灵活现，一干人都听愣了。刘黑塔张着口半晌才说：“我的娘啊，敢情真是坟头啊。”

不知不觉，驼队已经越过馒头岭，进了老边沟。这是馒头岭后一处颇高的横亘大山，不知在什么年月仿佛被盘古一斧劈裂开一道山缝，可供来往的行人通过，所谓的近道，指的就是此处。

驼队一边在山缝里走，一边在骆驼上分发了干粮食水补充体力，老齐头还叹道：“这一次为了避祸回来得匆忙，不然赚来的银子应该买些货物带回去山西，脱手又是一笔，可惜了。”

古平原刚想说此事到了漠南再办也不迟，就听两边山坡上如同夜猫子似的几声怪笑：“呵呵，古老板，咱们这可是再会了！”

九、谁是自己命中的贵人？

柯尔克王爷带着一干人等来到码头，却见码头上风平浪静，毫无变化争端。

王爷派人将看管码头的税吏叫来，等到问清楚才知道，古平原已经拿了一万两银票坐着船走了。

常玉儿与孙二领房及一群伙计脸上刚露一丝笑意，却见王爷的脸绷得紧紧的，发令道：“把巴图找来见我！”

结果下人找了一圈也不见巴图的人影。再一细打听，巴图与驻军统领带着亲兵不久前从南边城门离开，沿着河也往下游去了。

“坏了。”王爷不禁脱口而出，巴图在他面前一向恭恭敬敬，此番才露出狐狸尾巴。至于铎山统领，那更是一向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恶汉，他二人勾结在一起，不问可知那是去杀人灭口了。

王爷当即做了调派，先是派人将巴图已经收购来的药材妥为保护，随后命令将巴图与铎山的家眷严加看管。这都是嘴一动就能下令的事情，最难办的是如何制止他们杀人。

常玉儿先喜后惊，这才知道大哥和古平原的大难非但没过去，而且命在旦夕。她眼巴巴地望着王爷，等他拿主意。

“到府里把我的海东青放出来。”王爷沉思片刻，有了主意。

驼队众人心中纳闷，可也不敢去问。不多时就听到半空中一声尖鸣，抬头一望，隐约看见云端有只鸟，离得远了看不清样子，迎风而翔却是毫无涩滞，飞到码头上空时，忽然如箭一般笔直落下。众人刚一惊，就见这鸟已经轻轻落在了王爷肩上。

王爷见众人惊诧，爱惜地抚着那鸟儿的羽毛道：“这就是海东青，是草原上第一猛禽，等闲人也难见到。从前乾隆皇帝拿三千头牛羊向我曾祖父换去一对。”

“这么贵重？”伙计们看看王爷不像是开玩笑，再看看那比鸽子大不了多少的鸟儿，个个不禁咋舌。

“海东青一是凶猛，别看个头小，连能把羊抓上天的羊鹰也打不过它。它能在空中用利爪抓开羊鹰的肚子，用利喙叼出它的肠子；二是飞行迅速，一天能飞三百里；第三嘛就是眼力甚好，你看方才它飞得那么高，却还是能从人群中认出它的主人。”

“您是要用海东青去追巴图。”常玉儿冰雪聪明，别人还在懵懂，她已然猜到了王爷的心思。

王爷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让海东青在前面引路，我带着兵将随后，不过常姑娘，你和驼队就不能跟着去了，会拖慢速度。”

牵扯到驼队的安危，常玉儿自然不能固执己见。尽管心里着急，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爷带着王府护卫，如怒风卷云一般挟风而去。

古平原与老齐头等人正在交谈，冷不防山坡上传来一声怪叫，古平原顿时一惊。抬头上看，就见两边的半山坡上不知何时已然站了几排刀剑出鞘的士兵，当中冲自己冷笑的，正是巴图！

古平原立时觉得心上一缩，怕什么来什么，看这架势不用问，这是来灭口的。驼队这时候有些乱了，老齐头还算能掌得住，连喝几声稳住阵势。

古平原定了定神，向上一拱手：“巴图老爷，莫非是货不对吗？不然怎么银货两清还要大老远撵上来？”

“哈哈哈！”巴图皮笑肉不笑，“我说姓古的，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我问你，拿了我的一万两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儿！”他突然变了脸，恶狠狠地说。

“古大哥，怎么办？”刘黑塔一见巴图就两眼冒火，“这王八蛋不怀好意，我冲上去对付他！”

“千万别轻举妄动，他们居高临下，咱们会吃大亏。”老齐头连忙制止。

这话声音大了些，上面的人也听到了，铎山统领大声道：“还算你们有个明白人，看！”

他把手一挥，就见弓弩手一字排开，单膝点地，从背后摘下一张钢铁大弩，摇动机簧，安上弩箭，向着山谷中的驼队瞄准。

就听铎山大声吼道：“下面的人听着，你们受漠南蒙古所派，到我漠北做奸细，意图蛊惑人心，动摇我漠北军心。王爷有令，凡敌方细作，抓到后立斩不赦！”

他一双眼睛凶光毕露，将腰中蒙刀抽出，向天一举：“不过念你们运送药材有功，本统领可以从轻发落，只要你们说出其余同犯的下落，就当是立功，概不追究！”

老齐头凑近了，低声对古平原道：“古老板，这些蒙古兵好狠毒，先给咱们安上个掉脑袋的罪名，然后再逼咱们说出孙二领房他们的下落。”

“不能说，不说最多咱们这十几个人一块死，说了整个驼队都保不住性命。”古平原也低声道。

“对，我也是这意思，不能说！你们都听见没有！”老齐头回身对着驼队喊道。

“哼，不说？”铎山冷笑一声，“我只数到三，到时候可别怪我辣手！”

巴图在一旁小声问：“真的要放箭把他们都射死了，那一半的驼队可就抓不回来了。”

“你放心。”铎山是老行伍，“慢说他们还有骆驼遮蔽，就是没有遮掩，乱箭齐发也不会把人都射死，必定留两个喘气的。”

说着，他高举腰刀：“都听我令！一！”

古平原、刘黑塔以及驼队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性命危在旦夕，老齐头一声喊：“快下骆驼，找地方躲着！”

两边都是弯弓搭箭的兵，众人匆忙间只好钻到骆驼肚子下面。与此同时，铎山那硬冷无情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数到“三”后，他手中的刀往下一劈，喝道：“放箭！”

就听山谷中顿时响起“嗖嗖嗖嗖”的声音，弩箭一连串地射了下来。

老齐头躲在骆驼后心中暗想：“这么远，箭射下来应该没什么力道。”没料想弩箭打在身旁的石头上竟是火星四溅。

驼队中毕竟没有人与蒙古军队打过交道，像蒙古兵用的这种重弩更是没有见过。

寻常弓箭的射程大概三十丈，而且射到二十丈之外基本上已无杀伤力，所以有“强弩之末，力不能透鲁缟”之说。但蒙古军队配置的重弩则不同，它是蒙古骑兵吃了明朝蓝玉所创“雷霆弩”的亏之后，仿制而成且青出于蓝的一种可怕兵器。射程可以达到一里，是普通弓箭的五倍有余，力大势沉，一箭射出可以穿透十张牛皮。

这种重弩是蒙古人的不传秘器，别说老齐头，就是清军将领也难得有人见过。

其实蒙古人的弩箭一射出来，古平原便知道不对劲了。他在关外经常看官兵练习射箭，无论是多少石的硬弓，射出之后何曾带着这种风雷之声。但这个时候出言提醒已经来不及，骆驼中了弩箭，惨嘶着倒了下来。为防压着，众人只得又赶紧往外爬，这一下无异于给蒙古人当了箭靶子。转眼间已有四五个伙计中箭，其中一个贯胸而过，眼见是不活了。

刘黑塔见势不妙，趁着这一波箭雨过去，蒙古兵向弩上安箭矢的工夫，一步跨到一匹侥幸没有中箭的骆驼旁，翻身上去，双腿一夹就要冲上山坡拼命。

铎山在上面看得分明，阴笑一声，拿过一张弩，瞄准刘黑塔就是一箭射出。

刘黑塔没防备，古平原却是看见了。眼看着弩箭如流星闪电般奔刘黑塔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古平原向前一纵身，抱住刘黑塔的腿，生生将他从驼背上扯了下来。饶是如此，还是慢了一步，原本弩箭射向胸腹，刘黑塔身子一侧，一箭钉在肩头。

刘黑塔也真是强悍，硬是一咬牙没吭声，把弩箭拔出来一折两半。

巴图看着山谷中人仰马翻，血流遍地，极是开心。只觉得方才码头上的气出了不少，又扬声喊道：“我再问一句！另外一半驼队的下落，你们说是不说，要是等到再次放箭，你们想说也晚了！”

“且慢，容我们商量商量！”古平原大声喊道。

“就给你们一袋烟的工夫。”铎山知道这些人插翅难逃，倒也不着急。

古平原将几个头领叫到一起，急急道：“棋差一着满盘输，咱们这一次是真输在这儿了。事到如今，我去使个缓兵之计，自己留下做押，让巴图放你们走。万一他要是同意了，你们就赶紧走，走得越快越好，千万别管我。要是他不同意，那我在前面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瞅个机会往后跑。好在进山谷还不远，要是能跑出山口，立刻就要四散开来，钻山洞，进草丛，怎么都行，能跑出一个算一个。”

“不行！”刘黑塔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古大哥你是一个文弱书生，不如我去。等你们都跑走了，我就抡起鞭子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还能赚一个！”

“你们都别争了！”老齐头的声音像是从坛里发出来，闷得让人心里堵得慌，“还是我去，我已经老了，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你们还年轻呢。”

“齐老爷子，这可使不得！”几人同时说道。

老齐头一摆手，脸上露出既凄凉又骄傲的神情：“我是领房，驼道上的规矩，遇到危险，领房要最后一个撤走！我老齐头当了一辈子领房，从没让人戳过脊梁骨，今天也不会！”

古平原还要再争，怎奈老齐头心意已决，说是即使古平原或刘黑塔上去，他也绝不离开，宁可死两个，也不独活。话说到这份儿上，众人实在无法再争了，而且也实在没时间再磨了，几个人只得答应下来。

“我们有人上去，不要放箭！”刘黑塔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老齐头边走边道：“你们要是听我喊‘听天由命’这四个字，那就不要犹疑，立刻撒腿往后跑，受伤的人也不要管了，活是幸死是命，听到没有！”

众人含着泪答应下来，目送着老齐头艰难地一步步往山坡上走。古平原不忍再看，悄悄把头低了下来，泪水一下子滴落地面。

老齐头走到离巴图和铎山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脸上似笑非笑，也不言声，就这么看着二人。

铎山一皱眉，问巴图：“怎么是个糟老头子？”

巴图还没回答，老齐头开口了。

“我是驼队的领房，驼队出行路线都是我安排的。”

巴图看着铎山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这个老头子是领房没错！”

“所以你们要问那半支驼队的去向，他们都不知道，只有问我。”

铎山不耐烦道：“想要留住你这条老命，就快点说！”

老齐头不慌不忙蹲下身，打着火镰点上旱烟，吧嗒吧嗒连着抽了好几口。铎山连声催促，他这才一咧嘴：“说也行啊，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你说吧。”

“把底下的人都放走，他们走得没影了，我就说。”老齐头的语气平静得似乎在赶集时与菜贩子讨价还价。

“哈哈哈，这老头莫不是疯了？”铎山哈哈大笑，“告诉你，你说出来我饶你一命，至于其他人，嘿嘿……”他狞笑着，“明年的今日就是他们的忌辰！”

“既然这样。”老齐头一袋烟抽完，在地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来忽然大吼了一声：“那就听天由命吧！”

巴图与铎山一愣神，就见底下驼队的那些人撒腿就往来路上奔，再看老齐头，满不在乎地抱臂而站。

铎山一咬牙，把手里的弩抬起来对着老齐头当胸就是一箭，这一箭正中老齐头心口。老齐头皱着眉低头看了看，伸出手似乎是想将箭拔出来，然而终于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老不死的。”铎山骂了一句，巴图紧张地说，“他们跑了。”

“追！”铎山神色自如，“人能有弩箭跑得快吗？”

老齐头倒在山坡上，几个人回头都看到了。刘黑塔怒骂道：“这群王八羔子，等将来落在老子手里把他们个个扒皮抽筋。”众人尽管悲痛，但为了老爷子不白白牺牲，只能向山谷外疯了似的跑去。

铎山的兵在山坡上也不能骑马，但却能追在后面放箭，转眼间又射倒几个人，古平原急中生智大喊：“蛇行，蛇行！”

伙计们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边跑边左右晃动身体，这样一来，蒙古兵的准头就差了。

众人跑了一阵，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古平原见前方就是开阔地，给大家伙鼓劲：“前面马上就到了，大家准备四散开。”

话音未落，就听从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声音又密又急，来者不在少数。

这马蹄声听在古平原耳边不亚于平地打了一声惊雷。“坏了！”古平原心中顿时一凉，“想不到巴图竟然在后面也埋了伏兵，这杀人的心思真是狠毒到了极点。”

然而弓弩手在后不停放箭，众人想掉头那是势比登天，更何况转眼之间前方的马队就来到近前。

只见领头一员将弁，催马上前在众人面前停住，刘黑塔正怒火中烧，把链子鞭拽出来，上前就打，那员将唬了一跳，急忙拨马闪开。

“你这人，怎么见面就打？”

“爷爷打的就是你。”刘黑塔二话不说，又要抡鞭。

“慢着。”古平原往后一看，见弓弩手们都已停手不射，而且个个面带惊怔，知道其中必有古怪。定定神仔细看去，这些人都背着洋枪，盔甲也与巴图带来的兵不太一样。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员将弁又问道：“你们可是山西驼队，有没有姓古的商人？”

“我就是，敢问你们是？”古平原疑疑惑惑地答道。

“王爷，他们就是山西驼队。”这员将弁没答话，反而扭头向后喊了一声。

“王爷！”古平原身子一震，“哪位王爷？”

那员将笑道：“自然是我们漠北草原的主人——柯尔克王爷！”

二人正说话间，后面的王爷已然下了将令，手执洋枪的骑兵队向铎山的手下包抄了过去……

古平原在王爷府前再次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束，整整衣冠。旁边刘黑塔却只是看着王府大门，啧啧称赞：“厉害，比咱常家老院的大门还要高出五尺。这王府不必进，光看大门就叫人羡煞。”

古平原道：“朝廷的仪制，做多大的官，宅院都有一定之规。像柯尔克王爷是世袭罔替的亲王，王府大门许用五扇开间，门前可用擎天石狮。你常家大院要是也按这么来一套，第二天就得被兵拆了不说，还要按律治罪，因为那叫‘逾制僭越’。”

孙二领房一拍刘黑塔的肩膀：“听傻了吧，古老板到底是读过大书的，比咱们知道得多。”

这一下劲儿不大，刘黑塔却差点没蹦起来：“我说你轻着点。”

“哎哟。”孙二领房这才看见他里面裹绷带的肩膀，“对不住了，我这一高兴啊，忘了你身上带着伤呢。”

“你忘了，老子可忘不了，我操他巴图十八辈祖宗！”刘黑塔咬牙切齿。

古平原脸一沉：“刘兄弟，这是王府前面，你不要口没遮拦。再说人死如灯灭，什么恩怨都了了，你就少说两句吧。”他依然在心伤老齐头和几个伙计的死，心绪始终无法平静。

想起昨日在山谷中发生的惊心动魄却又大起大落的一幕，三人至今心有余悸。

王爷亲身驾到，自然是一呼百应。而且铎山的手下只知道是来剿逆，并无叛逆的心，待听到是被铎山骗了，立时就放下手中的兵刃投降。

铎山见大势已去，带着几个心腹想要拼死一搏投往漠南，结果还是被火器精良的王府护卫截了下来。至于巴图，一见王爷现身，吓得心胆俱裂，瘫在地上，抓他倒是没费半点工夫。

王爷命令把人带回乌克朵码头当场问案，其实一切都是明摆着的，有人证有物证，巴图和铎山哪能抵赖。

王爷大怒之下，将二人处死，处置却又有差别。因铎山曾立有战功，从宽赏了他一个全尸，用弓弦绞死在码头上。这也还罢了，对巴图就没那么便宜了，王爷恼他假借王府名义残杀良民，将他绑在船头，用重弩乱箭射死，真个是万箭穿心。并且放开船绳，让船载着巴图的尸首顺流而下，以为宵小所戒。而这二人的家眷全部都发给披甲人为奴，家产籍没充公。

古平原的老师信奉“君子远庖厨”，也是这般教导于古平原。虽说关外五年磨练了他的心肠，但如此近地看着王爷非刑杀人，古平原至今想来还是有些头晕目眩。刘黑塔就不同了，他被射了一箭，只觉得是吃了大亏，再加上为老齐头报仇的心，恨不得咬巴图和铎山一块肉下来，并不以为王爷的处置有多么严酷。

王爷处置了巴图，转回头却对古平原等人好生安慰。他已经从常玉儿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于古平原甘冒奇险为漠北蒙古运送药材一事大为激赏。此时大漠南北战事已然平息，唯一让王爷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场瘟疫。现在药材有了，自然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一喜之下，竟然纡尊降贵邀请古平原等人到王府赴宴。

清制重农轻商，“士农工商”，商人排名最后，仅比娼伶贱籍高上一等，从未听过王爷请商人吃饭。古平原惶恐不安，再三辞谢不成，方才带着孙二领房和刘黑塔来到王府。

本来他不想带着刘黑塔，想让他在客栈好好养伤。可刘黑塔说得好：“古大哥，去王府吃饭，别说咱们太谷的买卖家，就是太原府的知府也不见得有这份体面，你成全我，回去我就有得吹了。要是你不让我去，一股火上来，我这伤，好不了！”

古平原拿他没办法，只好听他的，不过临行时嘱咐他不要在王府乱说话，刘黑塔把胸脯拍得山响，满口答应。

出大门迎接的是新任王府大管家，殷鉴不远，因此对这几名山西商人丝毫不敢怠慢，弯腰引路，几人穿过三重高墙院落，绕过王爷理事的银安殿，来到内府。

王府通常分为三大部分，前庭理事，中庭起居，后院则是大花园。古平原虽是王爷请来的客人，可在内宅也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深入。管家一哈腰，将他们请进了内宅第一重院的正屋。

古平原等人一进屋就闻到满屋的肉香，就见大屋左侧的石板地上特意打出一个深坑，坑里架满柴火熊熊燃烧，上面一个铁架，用拇指粗的铁钎子穿起一只羊羔和两条牛腿，正在翻转烧烤。羊肚子和牛腿上塞满涂满了各种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料酱料。两名仆人手执牛耳尖刀，将烤好的肉一片片地割下来装盘。右侧却是一个圆桌，桌中也是掏空一个大洞，上面放着炭火盆，盆上悬空支着汤锅，锅里有各种调料以及山蘑野芹等山珍，已然煮沸。

王爷身着蟒袍居中而坐，左手边有一老者相陪，正在叙话。王爷见古平原等人进来，起身笑道：“好个不怕死的买卖人，来来来，你是本王请来的客人，就请上座吧。”

古平原哪里敢与老者打横就座，现放着一位体制尊贵的王爷不说，就是旁边的那位老者也是红珊瑚的顶子再加上仙鹤补服，分明是位一品大员。别说古平原的举人功名已然革去，就是状元也不敢在这样的场合如此僭越。

古平原要让，王爷偏偏就要他坐上座，古平原急得出了一身汗。还是那位老者解围道：“王爷，我看就不要勉强了，这样，他反而心里不安，哪能安坐用饭。”

“也罢。”王爷想了想。

老者也不肯坐，结果古平原、刘黑塔和孙二领房均坐在下首。

落座之后，王爷向古平原道：“古老板，本王来介绍，这位便是理藩院尚书崇恩大人。”

古平原瞿然而惊，立时站起身拱手躬身：“失礼了，原来是崇大人。早听说崇大人是道光五年那一科的探花，学识渊博，乃是三朝元老、文坛泰斗，今日得见前辈风采，是晚辈的荣幸。”

崇恩捻须而笑：“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古老弟不必客气，快请坐吧。”

古平原道：“后生小子，不敢当大人的称呼。”

“不然，你虽年轻，做事却有决断有担当。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叫你一声老弟，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王爷也笑道：“我这位老师虽说满腹诗书，为人却不迂腐，最喜欢提携后进，看到年轻人有出息比什么都欢喜。”

“先不说这些。”王爷用解腕刀挑起巴掌大的一块肉，“我们蒙古人的规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就是瞧得起做主人的。来，谁来吃了这一块。”

刘黑塔是个大胃汉，听他们方才让来让去，眼睛瞅着烤好的牛羊肉，早就馋涎欲滴，一见王爷赏肉，瓮声瓮气地道：“我来吃！”

“好！”王爷索性连解腕刀都递到他的手上。刘黑塔也真不客气，一块吃完再来一块，顷刻间三五块足有二斤重的肉下了肚，又咕嘟嘟灌了一皮囊的马奶酒。随后抹一抹嘴，站起身来。

大家当他是吃饱了，没想到刘黑塔松了松裤带，又坐下来了一句：“真不错，看来今儿晚上有得吃了。”

众皆骇然，王爷却高兴得满脸放光，连声吩咐道：“再加一只羊、两条牛腿。”

古平原家里虽是破落下来的大户，却留下不少大户人家的规矩，惜食养身就是一条，因此对这样的饕餮盛宴颇有难以下咽之感。别人都在看刘黑塔，他却与崇恩大人攀谈起来。

“崇大人，方才我听王爷称您为老师，这是何故？”

“呵呵，这事儿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那还是道光年间，柯尔克老王爷奉旨进京筹划整顿满蒙八旗的事务，这一住可就长喽，足有两年的时间。老朽那时正在理藩院的兵刑司衙门供职，与老王爷可说是天天见面。当时老王爷的独子，也就是现在的王爷也随同进京，只是年纪尚小又贪玩。蒙老王爷器重，委托我代为施教。后来旗务之事告一段落，王爷父子返回蒙古，算起来我与小王爷这段师生之谊也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

“原来如此，想来大人此行便是王爷想念老师，故此请来相叙。”

崇恩摇头道：“并非如此。我这一趟是奉朝廷之命排解漠北蒙古与漠南蒙古之间的战事。这种事只要有一方让步，便好解决。我想凭着当年有过师生之情，柯尔克王爷也许会听我一言。没想到这张老脸还真是管用，连漠南蒙古都给了我几分薄面，算是不负朝廷的重托。”说着脸上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古平原心思灵动，一听便知道这哪里是朝廷的委派，分明是这位老人自告奋勇。垂老之年能有此义举，真是难能可贵，赶紧在座上拱手道：“大人宅心仁厚，不远万里来解兵危，免除全蒙生灵倒悬之苦，晚辈实在是不胜钦佩。”

崇恩点头，脸上颇有欣慰之感。他年近古稀，这一趟风尘仆仆实在是辛苦。不过好在有人能解他的苦心，就好比风雪夜归一碗热茶喝下肚，通身舒泰之极。

崇恩对这年轻人起了亲近之感，于是问道：“古老弟，听你的口音不是山西味道，而且谈吐不凡，却如何做了晋商驼队的掌柜？”

刘黑塔在一旁听了高声道：“这位老大人，您可不要小瞧了咱古大哥，他可是一肚子的学问。就是可惜时运不济，不然也弄个状元或者摘个这个……这个什么花来玩玩。”他只知道状元，却不晓得探花是什么，还当是牡丹月季之类。

古平原连忙道：“刘兄弟别乱说，我只不过是读过几本书，崇大人实在是抬举在下了。”

刘黑塔有了几分酒意，把事先答应的话早忘到了脑后。听古平原驳他，不服气道：“要不是糊涂官判糊涂案子，古大哥你一个文弱书生也不必到关外受那几年苦，恐怕早就金榜题名了。”

古平原恨不得用条牛腿把刘黑塔的嘴堵上，可是崇大人已经听到了，颇感兴趣地问道：“难不成老弟还受过什么冤狱？”

这下连王爷也注意到了，双目注视古平原。古平原知道不说肯定是不行了，但也不能全说，只好站起身行了个礼，向王爷道过欺瞒之罪。然后半真半假，将自己当年在京会试闯祸被发配关外一事说了出来，自然没提私逃出关这一节，只说是刑满释放。

“古某自关外出来便得了一场大病，幸得常家相助保住了一条命。因此投桃报李，自愿来跑这一趟商队。”

这一段往事曲折至极，即使是刘黑塔之前也不甚了解，席上众人更是听得目眩神迷。尤其是崇恩大人，怎么想怎么觉得古平原这一趟急人之急，与自己的主动请缨竟是丈夫壮志殊途同归。自己是存着以死报国之念，古平原却是有以死报恩的觉悟，不由得对古平原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众人都在想着古平原的经历，席面上无人说话自然就冷了下来。孙二领房见状举起一杯酒，向着古平原道：“古老板，说来说去，咱们竟忘了敬王爷一杯。要不是王爷及时赶到，我们此刻怕是都成了巴图的箭下鬼。”

“不错，自然要敬王爷，不过王爷的救命之恩又岂是杯酒能报。”

王爷一杯饮下，放下杯子却道：“若是这样说，这草原上每个人都要敬古掌柜了。巴图如此对你，可说是狼心狗肺至极。若是换了旁人，搞不好就将那五加皮的药材全都毁去，五十两银子不要也罢，大家一拍两散。而你却能死中求活，保全了这批药材，也保全了全蒙百姓，称得上是大仁大义。”

奇怪的是，王爷话一出口，驼队三人却都是默然不语，连刘黑塔也不开腔，只管一杯杯往嘴里倒酒，席面上一时鸦雀无声。

“嗯？”王爷与崇恩对视一眼，心知有异。

古平原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王爷这句‘大仁大义’，古某不敢领受。”

“那是为什么？“王爷迷惑不解。

古平原不言语，却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王爷认得此物：“这不是火折子吗？”不管是行商还是行军，这都是不可缺少的东西，王爷惯于军旅，自然不陌生。

“是，我将全驼队的火折子都带上了船，两艘船上带了不下十个。”

王爷本在注视桌上的火折子，此时霍然抬眼瞪向古平原：“你……”

“不错，当初在码头，巴图若真是苦苦相逼，不肯退让，我便要点火了。那药材不过就是两堆干草，着起火来，神仙也救不得。”古平原缓缓道。

王爷倒抽了一口凉气，再看看刘黑塔和孙二领房的脸色，已然信了十成，崇恩也在一旁听得怔住了。

王爷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你可知道你若放火，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两船药，还有蒙古万千生灵的性命。”

“王爷，这话您该去和巴图说。是他设陷于前，残杀于后，根本就不把这两船救命的药材放在心上。”古平原丝毫不让。

“所以本王处死了他！可即便那狗才害你，百姓又何辜？方才听你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危难时刻难道就可以忘记圣人教你的仁恕之道吗！”王爷的脸色越来越沉，话中也带着冲冲怒气。这也难怪，古平原要真是一把火放出来，倒霉的可都是柯尔克草原上的子民。

“古老弟，王爷教训得是。你与巴图不同，他是个不知礼的奴才，你毕竟是读过圣贤书的学子，无论如何也不该牵连无辜，你还是快向王爷赔罪吧。”崇恩怕王爷大怒之下处置古平原，立时出言希望能转圜席上尴尬的局面。

古平原一声不响，孙二领房暗暗扯了一下古平原的袖子，暗示他听从崇恩的话，免得当场吃亏。

谁知古平原却一推桌子站起身来，面不改色地对着王爷道：“此事即使重新来过，古某也还是会准备点火。想我驼队出生入死走过黑水沼，到头来却险些被人置于死地，老天也未免太不公道。既然天地都不仁，为何一介草民要有仁心？别人既然用阴谋对我、用刀枪对我、用弓箭对我，难道我还要笑脸相迎不成？我自然要以水挡之、以火攻之、以玉石俱焚还之！王爷！实不相瞒，当时的古某没有仁心，只有一片狠心。那时的我，狠得下心让巴图的亲友，甚至全草原的蒙古人与我陪葬。”

古平原握着拳咬着牙说完这番话，眼角已然迸出泪水。

刘黑塔与孙二领房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古平原表面一声不响，心中的怒气竟然比刘黑塔还大。而且就在漠北蒙古最高统治者柯尔克王爷的面前直言不讳，竟然连要蒙古人与他陪葬的话都说了出来。想到白天王爷雷霆霹雳一般处置巴图与铎山的手段，两人都不禁暗暗心惊。就是刘黑塔自问胆子大，自思也不敢在王爷面前如此哓哓而谈。

崇恩在一旁先是震惊，他也没想到，古平原一个小小的平头百姓居然有如此胆气，敢在王爷面前挺腰子，绝不卑微也绝不诺诺，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崇恩忽地又想起一事，看着古平原的眼神便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

两旁伺候的从人哪里想过还有人敢这样和王爷讲话，俱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不自觉地往屋角挪动，怕的是王爷迁怒杀人。

王爷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银酒杯被他在掌中捏得变了形，一双眼冒火似的直逼古平原。古平原并不避让，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回视着王爷。

就这么对峙良久，忽然“啪”的一声，王爷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随着笑声还有一连串的“好！好！好！”

“说得痛快，你不像个阴柔狡诈的中原人，反倒像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老实说，易地而处，本王只怕比你做得还要绝！”王爷大声赞许道。

满屋子的人这才长出一口气，崇恩笑道：“王爷，这年轻人虽然傲气，你却不能不佩服他的胆量。”

王爷点头称是：“本王不怪他，倒也不全因为他胆子大，而是他能诚实不欺，心中如何想，口上便如何说。奇怪，你这样的人居然是个商人，呵呵。”

古平原也恢复了常态，微微一笑道：“莫非王爷认为，身为商人就不能讲个‘诚’字？”

“这个……”王爷沉吟了一下，“商道诡变，如果讲诚……唉，那如何赚取金钱呢？”

“古某率队走黑水沼，想要做成这一笔买卖的心可谓至诚。请问王爷，这一趟我能不能赚到钱？”

“哦？哈哈哈……”王爷又是一阵大笑，“能，当然能，就按你在河上与那狗才谈好的价格，纹银一万两！”

“不，王爷，那是古某一时气极，脱口而出的戏言。货款只要六千两便好，那是巴图与太原悬济堂药铺武掌柜谈好的价格。多出的四千两，古某明日就送回王府。”

王爷摆手道：“笑话，此一时彼一时，太原府的买卖已被那杀才搅了，现在说的是买你那两船茅尾草的生意。既然当初在码头已用一万两成交，虽然是巴图的缓兵之计，本王一样应承下来。”

古平原还要再说话，王爷又是一抬手：“有一个人你们不想见一见吗？”

古平原一怔，自己此次来王府除了赴宴，还要接常玉儿。王爷昨日带兵去追巴图，临走时吩咐人将她带到王府休养，不知现在如何了。

“常姑娘，你请出来吧。”王爷向后喊了一声。这屋子本是里外两进，王爷话音刚落，就有一名仆妇扶着常玉儿从后面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几个人都不禁看傻了眼。就见常玉儿身着一件红色绸缎长袍。外穿九凤提花的大襟翻毛短坎肩。头饰华贵而庄重，以金银饰为主并镶有各种宝石，头戴白色的貂皮冠，流苏溢彩，活脱脱是位端庄秀丽的蒙古格格。

常玉儿见众人注目自己，倒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呢喃道：“这府上也没有汉人的衣服……”

“哈哈哈。”王爷见常玉儿羞红了脸，大笑着，“这都是我那早出嫁的大格格留在府里的物件，想不到和常姑娘如此相配，就送与你了。”

“不，这太贵重了！”常玉儿怎么敢收，连忙摇头。

王爷说话自是一言九鼎，他一指常玉儿，对古平原说：“你们这位常姑娘可真是了不起，别看是汉人，可这胆子连蒙古人都要瞠乎其后。现在我大营里的兵都在讲说当世花木兰勇闯那达慕的故事呢。”

古平原等人直到此时才知道常玉儿当初所冒的风险，听到走“无常锁链”之难，闯两军兵禁之险，还有最后险些被一箭射杀的情形，几个人都是越听越是心惊，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就这常玉儿还留了些，把在沙漠里险些被困死那一段瞒了没说。

刘黑塔见常玉儿短短时日脸便瘦了一圈，身子骨更见伶仃，显见得这一趟走得艰难。他狠狠一擂大腿：“唉，早知道这么不容易，打死也不让我妹子去，非我去不可。”

古平原更是站起身来到常玉儿身边，嘴唇嗫嚅一下，竟忽地双手举杯当胸：“常姑娘，你为了驼队，为了这次的买卖，竟甘冒如此奇险，古某敬你一杯。”

说着一饮而尽，末了竟向常玉儿一揖。

常玉儿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侧身避开，轻声道：“不敢当古大哥这个礼数。”她心中想，其实你还少说了一样，我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古平原站直身向屋中扫了一眼，低声道：“要是齐老爷子在就好了，大家团聚，生意又做成了，他准高兴得呵呵大笑。”

一句话众人沉默起来，王爷点头道：“那位齐领房的事本王知道了，他舍生取义，真是条汉子。都怪我迟了一步，这样吧，连他在内所有身亡伙计的棺椁都由王府准备，额外再取五百两银子，将来回到山西好好给他们发送。”

第二天清晨，王爷派来的军士到了客栈，将牛肉干、干粮、马奶酒、帐篷等驼队远行的必备之物送来许多。最让古平原喜出望外的是一张盖着王爷大印的通行文书，别看只是轻飘飘一张纸，却免了驼队许多的麻烦。

古平原封了十两银子的红包给那军士，军士退后一步：“不敢，我们王爷军法甚重，拿了这银子是要掉脑袋的。”

“哦，那请进屋喝茶。”

“我还要回去复命，古老板，外面有人想要见你。”

“见我？”古平原不解，此地没有熟人呀。待到出门一看却是理藩院尚书崇恩大人。

“大人。”古平原赶忙跪倒见礼。

“请起，请起。”崇恩笑道，“今后见到老朽，可不要再行这样的礼节，我不是什么大人了。”

古平原闻言一愕：“大人刚刚立下大功，朝廷定有褒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你岂不闻急流勇退，昨晚老朽已经写折子乞骸骨，请求开去一切差使，辞官归隐。今儿一早便已经拜发了此折，想来朝廷必能如我所请，所以此时此刻我已然把自己当成一个糟老头子喽。”

“大人……”

“哎，你可不要对我多有劝慰，我这么大把的年纪，不早点回家享享清福，还恋栈不成。倒是古老弟昨晚的一席话，险些让我一夜无眠呢。”崇恩虽是老者，眼神却锐利，说话间扫了古平原一眼。

古平原知道崇恩绝不会无缘无故来找自己，当下也不开口，只静静地听。

崇恩点点头：“我在理藩院也曾掌过‘贸易’‘赋税’这样与商人打交道的职司，这几年我见过的商人不少，有手腕的不胜枚举，有风骨的商人却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山西的乔致庸乔东家，另一个就是你了。”

听到这话，古平原连忙拱手逊谢，崇恩却接着叹了口气。

“说到这些年，我大清朝的商人却越来越不成器。自从道光爷那一仗打输了，洋人把买卖做到了中原，商人们要么是一提洋人就怕得要死，总觉得自己比人家差上那么一大截，甘心情愿去当洋人的狗腿子，帮着他们来欺侮天朝子民；要么干脆两眼一闭，仿佛不知道身边有洋人这么一个大敌，依然打横炮窝里斗，只斗得两败俱伤，白白叫洋人捡了便宜。”

古平原道：“我在关外少见洋人，只听说最近这几年关内人参的购买量翻了几番。因为人参能治烟毒，而吸鸦片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就是喽！”崇恩有些激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未设之前，与洋人的贸易一向是理藩院主导。那年两广总督林文忠公来京，老朽和他谈论与洋通商一事，你知道他怎么说？”

“晚辈不知。”

“他说，‘我们卖给英法诸夷茶叶、丝绸、瓷器，他们呢，透过十三行卖给我们鸦片。鸦片，还是鸦片！简直是一群浑蛋！终有一日我非一把火把洋人的鸦片全都烧光！’这是林大人的原话。老朽从那时就知道洋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林文忠公莫非就是林则徐大人？”

“正是。可惜他远戍伊犁坏了身子，起复后不久便病逝，若他在朝，也不致会有庚申年的那场大变。”崇恩一阵伤怀，又道：

“这且不说了，你可知道，昨晚你对这王爷侃侃而谈时的神态，像极了当年的林文忠公，老朽真是感慨万千。这一次，你明知危险却不退让，也不示弱，有勇有谋，应对得法。尽管最后险些功亏一篑，但即便如此，巴图也别想从你那里占到什么便宜。如果人人都像你那样去对付洋人，几次下来他无利可图，自然知难而退。”

古平原这才明白崇恩为何来寻自己说话，但自己从未和洋人打过交道，不知是否会辜负了老人家的期许。

“你不必怕他。”崇恩大声道，“洋人，别看他红眉毛绿眼睛，一样是两个肩膀扛个脑袋。我与洋人打交道多了，你循礼，他也与你讲理，怕的是你一开始瞧不起洋人。后来人家一动武，你又怕了，服软了，洋人当然再也不会用正眼看你。你记住，与洋人打交道只有四个字‘不卑不亢’。”

古平原心知崇恩这番话是历经纷繁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真的是千金难买，当下深鞠一躬：“大人的金玉良言，晚辈记下了。”

“我看将来你的生意一定会做得很大，只盼你在洋人面前扬我大清国威。唉，可惜我老了，很多事情也不知能不能见到了。”

驼队离开乌克朵很远了，古平原依然不时回望那座越来越小的城，他知道，城中有位老人也在如此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崇恩大人的话给了古平原不小的触动，尤其是老人家的期许更是令他热血沸腾，心情久久难复。

回山西就不需要走黑水沼了，战事平息，一路上安靖无事。王爷特批的通关文牒不仅在漠北通行无阻，就是到了漠南蒙古也是顺顺当当地过桥过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一年的春节，驼队只得在路上过了。不过一想到赚了大钱，竟是人人兴高采烈，全无半点思乡之意。

古平原却是例外，俗话说得好“每逢佳节倍思亲”，别人只要再忍上十几天就能一家团聚，自己的亲人却远在千里之外，几年音书不问，一想到这里古平原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古家村。

但无论如何，他也要先回太原府，把这一趟的买卖交卸了再说。

驼队紧赶慢赶，总算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进到了太原府的境内，看样子这碗元宵肯定能在家里吃上，伙计们都是有说有笑。

刘黑塔与古平原骑着马走在前面。刘黑塔走着走着，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古平原奇怪地看他一眼，刘黑塔不好意思道：“古大哥，这……这卧云居你去过没有？”

“卧云居？听都没听过。”

“嗨，这么有名的地方，古大哥你怎么能没听过呢？那儿的元宵是省城头一份，那花样号称‘雪中送炭’。我四年前吃过一次，现在想起来还……嘿嘿嘿。”

古平原心事重重也被他逗得一笑：“没说的，反正咱俩是赶不回太谷去过节了。干脆到了太原府，我就请兄弟你去卧云居吃个饱。”

刘黑塔大乐，连声叫好。

古平原忽想起一事，回头叫道：“乔兄！”

被他喊来的是乔松年，他不知道古平原喊自己做什么，来到近前不解地看着他。

“乔兄，记得你说自己是祁县人氏。过了太原往南，再走几十里路就是祁县乔家堡。”

古平原再问道：“这么说，你要是赶快些，灯节也能在家里过了？”

乔松年摇一摇头：“不是这个规矩。我要先到太原见过掌柜，然后才能返家，一来二去灯节肯定是赶不上了。”

“那就别去太原了。”古平原从马褡裢上取下一个小包裹，里面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物件。他将包裹往乔松年手里一递，乔松年疑惑地接了过来。

“这里面是二百两银子，是从我这一次出门所赚的钱中分出来的。乔兄省些花用，过日子想必是够的，连同今年春闱入场的本钱也有了。悬济堂的那份差事我和武掌柜去说，请他给你留着。万一这一场还不如意，你再回药铺也不迟。”

古平原目中含笑娓娓道来，乔松年可听傻了，二百两银子！小康人家过几年日子都用不完，古平原就这么大方地给了自己？

“乔兄，大丈夫交朋友但求相知于心，何必为了钱财做此小儿女态。我还等着乔兄科场连捷，喝你的捷报酒呢。”古平原见乔松年感动得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连忙出言宽慰。

“今后乔某但有寸进，不敢忘古老弟今日的恩德。”乔松年双目流泪，与古平原拱手作别。

等他走远了，刘黑塔纳闷道：“古大哥，你这二百两也给得太容易了吧？”

古平原不答，他是感怀身世，见了落魄的读书人便想帮上一把。等驼队再往前走了一段，眼瞅着快到太原城了，就听路旁树林里一声高喝：“站住！”

驼队一惊，个个心道杀虎口都过来了，难不成回到太原，还遇上拦路抢劫的马匪？

古平原颇知道轻重，驼队在口外带的羊毛、兽皮等货物还罢了，自己身上进货剩下的九千多两银票可损失不得，立时扬声道：“大家戒备！”

驼队遇袭时如何处置都有一定之规，孙二领房一挥手，刘黑塔带着十几个青壮伙计从侧翼冲到前头，刘黑塔早就把腰缠的九节钢鞭拽了出来，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向着不远处发出声音的树林里注目。

然则不大工夫，刘黑塔却大叫了出来：“李嫂！怎么是你？”

从树林里走出来的却是常家的帮佣李嫂！

就见李嫂满面惶急之色，见了驼队，这才如释重负，她拧着一双小脚，急匆匆奔着驼队而来。

刘黑塔先下马抢了过去，张口就问：“李嫂，你，你这不会是来迎我们的吧？”

古平原听他问得不得法，插言道：“难不成常家出了什么事？”

李嫂说：“可不是，出了大事了！我都在这儿等你们三天了。”

一句话让众人急得不行，偏李嫂只是嘴快，说话全无章法，说了半天，大家才算是明白了经过。

事情就坏在陈赖子身上。他去关外调查古平原的身份，因为王大掌柜许了他好处，所以办得格外用心。再加上又是有的放矢，专去流犯大营打听，结果没用多少时日，居然被他查出了在常四老爹出关的那一天，山海关外跑了一个流犯。再细一打听，便彻底弄清了古平原的来历。

陈赖子了解底细之后如获至宝，知道这是整垮常家的绝好机会。因此不敢耽搁，就在五日之前回到了太谷，将此事密报给王大掌柜。

王大掌柜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当下备了份水礼，一架“二人抬”到了知县衙门。不多时便有两个差役赶到常家，如狼似虎般捆走了常四老爹。

“现在王天贵已经派人，在太原府的几条要道特别是悬济堂的门口日夜看守，只等古少爷回来，便要动手抓人，一同送到太谷县衙去过堂。这是窝藏逃人、携犯潜逃的罪名，不死也要抄家！”

这些事情一半是陈赖子自己透过的口风，一半是李嫂托人打听，一番话说下来，古平原心中登时就是一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常四老爹先前最怕的就是被卷到“逃人案”中，没想到闯过山海关，却在山西犯了案。古平原想一想道：“我明白了，太谷县只能管所辖之地，王天贵又怕我跑了，所以急不可耐地到太原府来抓人。”

李嫂拍手道：“可谢谢老天爷把你们盼回来了，我这妇道人家遇上这样的祸事哪里有主意，只好把门一锁，到这里来等你们。”

常玉儿早就从后面赶了过来，听了之后此刻脸色已是煞白。想到爹爹已经被抓到牢里几日，那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双儿女又不在近前，只怕已是吃了不少苦头，想着眼泪不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刘黑塔黑着脸转回身，一扳鞍桥就要上马，古平原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急问道：“刘兄弟，你这是要干吗去？”

刘黑塔把眼一瞪：“杀了陈赖子和王天贵，把老爹从大牢里救出来！”

“那你是准备劫牢反狱，其实就是造反。接下来又怎样？”

“接下来？”刘黑塔被他问得一愣，“我没想过，反正先救人再说。”

“接下来天地虽大，没有你和老爹的容身之地。兄弟，听我说，救人不是这个救法。”古平原冷静地说道。

“那依着你要怎么救？”

“总之，先回太原再说。”

常玉儿走了过来，抬眼看着古平原，她从来没有这样直视过他，她怔怔地道：“你打算去投案？”

“常四老爹根本不知道我是流犯，我是私藏在常家车队偷偷入关，此后又说了谎，骗得了老爹的信任，这才有了这一趟的买卖。这些都是事实，只要到了县衙门，我就能说清楚，也就能把老爹出脱了。”古平原不敢看她的目光，视线越过她的肩头，面无表情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愣了片刻这才知道古平原的用意，刘黑塔大叫：“不行，古大哥，你这样说，许是能救出老爹，可你……可你……”

“就是当场砍脑袋我也认了。总之我不能连累老爹，这件事在我入关之时便已经下定了决心。”古平原说着从身上把那九千多两银票拿出来，往刘黑塔手里一塞，“刘兄弟，这钱该怎么分，你和孙二领房还有武掌柜商量，给伙计们多分点。至于我的那一份，麻烦你汇到我的家乡去给我娘，我今生能尽的孝，恐怕也就是这么多了。”说着他鼻子一酸，险些坠下泪来。

孙二领房在旁听不下去，凑过来道：“古老板，你……你当真是流犯，私逃入关？”

古平原默默点头。

“我明白了。”《逃人法》不是冷僻的法律，一般百姓都听过。孙二领房踌躇了一下，说道：“要我说，你干脆一走了之。衙差抓不到人，等于没有明证，也就不能指认常四老爹窝藏逃人，岂不是比你自投罗网强得多。”

“对，这位领房说得对。”李嫂一拍巴掌，也对着古平原开口道，“我去牢里看过常老爷，他要我转告你，快走，千万别被官府抓到。”

边上的常玉儿和刘黑塔也都频频点头，看样子大家都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古平原略一思索，依旧摇头道：“不行，你们说的是太平世界的官衙，清官治下的牢狱，才有这样的法度。这太谷县我也有所耳闻，那县令与王天贵一个鼻孔出气，必是黑狱无疑。即便抓不到我，奈何入关这一趟，车队伙计人人都见过我，到悬济堂接买卖时更是满城轰动，这些都是旁证。既有旁证便可动大刑，那何止是皮肉之苦，简直就是人间炼狱。老爹年纪大了，岂能熬刑？”

一番话又说得众人白了脸。古平原见他们都默不作声，依旧将银票塞给刘黑塔。

刘黑塔一边摇头，一边双手推着银票，说什么也不肯接，连连道：“有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姓王的老王八蛋不就是要宅子嘛，给他！”

古平原硬是把银票塞到他的手里：“没那么简单，此事既然已经见官，那就只有我亲身到场才能出脱老爹，别的法子只怕都不管用。”

古平原话音刚落，就听旁边树林里传出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

“说对了，就是要你去才行！”

随着这声喊，从树林里又钻出好几个人，一看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

“陈赖子！”刘黑塔一看见为首的那个人，立时大吼一声，伸手就拽九节鞭。

古平原一把按住他，当初刘黑塔被王天贵抓了，陈赖子曾经到常家报过信。但当时只闻其声，看的是个背影，今日才算是见到真容。一见那副二流子相，他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陈赖子可见过古平原，太原城里古平原一诺千金之时，他就站在人群里。他看了看站在一旁如花似玉的常玉儿，又瞧瞧气度不凡的古平原，心里突然起了自惭形秽之感。他原本存着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此刻不由得又嫉又恼。

“姓古的，可找着你了，别费事了，跟我们去县衙门吧。”

“做你的春秋大头梦，有老子在，谁敢！”刘黑塔手被古平原按着，嘴可不闲着，一声高过一声。

“我要是你就不这么喊，别忘了，常四那老小子可还在大狱里。”陈赖子斜愣着眼睛瞅着刘黑塔。

“你把我爹怎么了？”常玉儿踏前一步。

“没什么，没什么……”陈赖子对着常玉儿一脸的涎笑，“只是把他安排到了太行山恶虎沟二当家的牢房里。也不知老人家年纪大了，半夜顶着夜壶让二大王方便抗不抗得住，嘿嘿嘿。”

常玉儿听了身子一晃险些晕过去，刘黑塔气得肺都要炸了。古平原实在拦不住他，只得使劲儿把他往后一推，喝令几个伙计抱住他。随后强压着心头怒火对陈赖子道：“我跟你去投案！”

“古大哥！”“古老板！”众人齐发一声喊。

古平原冲着身后摆摆手，再不回头，大踏步来到陈赖子面前。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捆了我去吧。”

“废话！自然要捆，不然你当我还要请你坐大轿不成？”陈赖子越看古平原越觉得不顺眼，只觉得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瞧不起的味道。

“还不服气，哼哼，老子有招治你！”陈赖子一肚子坏水，眼珠一转叫人把马牵过来，先是把古平原捆了个罗锅式，接着把眼睛蒙上，最后倒着往马背上一捆，让他的脸就冲着马屁股。

“进大牢之前先闻闻马粪味吧，牢里的味道比这还鲜灵呢。”陈赖子这才觉得稍稍出了一口气。大家见古平原当众受了这样的侮辱，胸臆之中都塞满了怒气。

“你……你要把人带到哪里去？”常玉儿情急问道。

“哪儿去？嘿嘿，告诉你们，奉天大营的海捕文书已然到了县里，写得明明白白，抓到了古平原只要验明正身，不必押解回关外，直接就在县衙门前的十字街……”说着，他把手对着古平原的后颈一劈，眼睛一瞪，“咔嚓！干净痛快。”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势，竟然刻不容缓就要杀头，一时俱倒吸一口凉气，张口结舌，彼此面面相觑。

陈赖子见此情景，又道：“不过常四那老小子，收容流犯、助其逃亡，家产嘛，是没收了，至于人，十有八九也是流放。你们再想见爹，就到关外去看吧。我那儿还有二百两银子的赏钱要领呢，少陪了，哈哈哈哈！”说完他狂笑着带领几个手下打马直奔太谷县而去。

第一册完

一、最放松之时，就是最危险之时

古平原死到临头还受了一把活罪！

他带着驼队紧赶慢赶在灯节前回到山西，却不料被陈赖子从省城郊外截住，一听说常四老爹为了自己逃出关外的事情已经被抓到大牢里去了，他不愿牵累常家，于是主动跟随陈赖子到太谷县衙投案。

陈赖子本来就是个泼皮无赖，专门欺压良善，他早就垂涎常玉儿的美色，方才抓捕古平原时，见常玉儿对他关切有加，心中妒意大起，于是把古平原头下脚上地倒捆在马背上，存心让他受罪。

从太原到太谷路程不近，陈赖子十分可恶，专拣坑洼不平的道路纵马飞驰，古平原被颠得七荤八素，再加上脸对着马屁股，臭气熏人欲呕，到后来实在撑不住胸腹间的那阵烦恶，一张口“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这一吐就一发不可收拾，翻江倒海般几乎窒息闭气。陈赖子回头看去，得意一笑，扬鞭跃过一个水坑，古平原重重一颠，天旋地转就此人事不知。

“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个因果歌。

那闯王逼死崇祯帝，文武百官一网罗。

那闯将同声敲火烙，金银霎时积满河。

那冲冠一怒吴三桂，驱虎逐狼闯大祸。

那贼兵难舍金银窝，马上累累没奈何。

那追兵一路潮涌至，只得山西掩埋过。

那李闯一去不复返，二人架拐掘地得。

那金银一窖留半数，囚徒脱狱方能合。

那生意创立称雄久，全靠文法费嗟磨。

相传是林青两公笔，这桩公案确无讹啊确无讹！”

古平原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嘶哑着声音在唱歌，又觉得马势一缓，就听陈赖子在马上喝道：“乔疯子，你他娘的滚一边撒疯去，大道上喝马尿，踩死了你，爷还觉得晦气呢！”

说完，就听“啪”的一声，又传来惊呼喊痛走避不及的声音，想是陈赖子挥马鞭打人。一个同伙解劝道：“算了，算了，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赶紧把人送到牢里领赏钱是正经。天色已晚了，花月楼的小娘们可不等人，别一个个都出局转局，咱哥几个就落了空。”

“你是惦记着花月楼老七那个骚娘儿吧，看把你急的猴蹦猴跳，要不然你先去花月楼，待会儿我带银子去会账。”

陈赖子是有名的贼不走空，代领赏钱非分走两成不可。那人自然不肯答应，笑着给自己圆场：“我哪里是为自己，听老七说，这几日楼里要进个清水货，刚过二八的清倌人，脆生生的水萝卜，大哥就不想去啃两口？”

“呸！瞧好瞧，用嘛……除非我是王大掌柜那样的身家，要知道做花月楼一个清倌人，不捧上这个数，那是做梦！”也不知陈赖子比了个什么手势，就听身边人一阵咋舌。

这帮人越说越下作，古平原欲待不听，却苦于双手被缚堵不住耳朵，好在前行不久，一片说笑声中陈赖子已然勒住了马缰绳。古平原耳畔就听这几个人纷纷下马，有人走到近前割断了捆着自己的绳子，古平原扑通一声摔了下来。

古平原一路水米没打牙，此刻脚都是软的，却极是硬气地咬着后槽牙站起身来。他脸上始终遮着眼罩，手也背绑着，觉着有人来推自己，身子一立，说了一声：“慢着！”

“哦？”陈赖子来到近前，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古掌柜有事？有事儿就快说，待会儿进了衙门，鬼头刀这么一落，再想说话等下辈子投胎吧。”

古平原冷笑了一声：“既是到了衙门口，叫衙役来把我的捆绑松开，换上刑具。”

陈赖子原以为古平原要告饶，憋足了劲儿打算再羞辱他一番，却不料提的是这样一个要求，一时愣了愣，横眉立目道：“为什么？”

“自然有道理，不过和你这种人也说不清楚，你叫衙役来！”

陈赖子本就在俊雅不凡的古平原面前自惭形秽，这几句不卑不亢的话更是激得他大怒，从马鞍环上摘下鞭子，回过身来照着古平原狠狠一鞭打下。

“我叫你找衙役，我叫你找衙役……”陈赖子下手一点没留情，古平原穿的那件衣服是在蒙古买的一件狼皮袍，狼皮性韧，加上蒙古人上好的手工鞣制，鞭子打上去外表并不见破损，但疼痛却是丝毫不减。古平原此刻已然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身上火辣辣地疼却毫不退缩，索性张口大喝道：“有官家的人没有？出来一个，衙门口滥用私刑，难道就没人管么？”

陈赖子更是火冒三丈，一脚踹过去把古平原踢倒在地，然后又要发力再打。旁边几人一开始笑嘻嘻看着，此时见陈赖子面目狞恶，眼珠子都红了，晓得不是路数，也怕把古平原真个打坏了交不了差，白花花的赏银变成镜花水月，于是赶紧过来拉手的拉手，拽脚的拽脚，好不容易劝住了陈赖子。

这边也有人过来扶起了古平原，这些人只想拿银子了事，并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埋怨道：“你这人何苦来？平白无故讨一顿打，你以为大枷比绳子舒服？真是自讨苦吃！”

“不是这一说！”古平原忽然身子用力一挣甩开那人，大声道：“古某犯的是国法，自然有官家的刑罚处置，大枷也好，夹棍也罢，都是大清律例里明载的刑具，古某身受也是心甘情愿，却不能受私刑处置。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们这些小人岂能明白这个道理。”

几人这才恍然，原来如此！不过古平原还真没屈了眼前这几个地痞无赖，在他们看来国法与私刑哪有什么区别，还当古平原发了失心疯。当下不由分说，推推搡搡地把古平原带到了衙门里的一处院落。

古平原蒙着眼睛跌跌撞撞，一路被推着走过了几道门。他心里忽然一动，天下的公堂照朝廷的规制都是一般无二，衙前下马落轿，先要迈象征九重青天的九层阶，大门之后绕过照壁、宣化坊，登上正堂月台，捕到的犯人都要在此下跪待审，然而自己这一路走来却无阻碍。再说衙门是知县正衙，一县之内最是法度庄严之所，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任由陈赖子押着自己来去自如，连个盘问的人都没有。

古平原正在疑惑之际，就听门枢响动，脚下一绊，感觉着好像是进了一间屋子，身后扭着自己胳膊的人放开了手，脚步声退了出去，房门也随即被紧紧关上。

古平原站在地当中，虽是被缚蒙眼却昂首而立，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一死而已，只是死前先要出脱了常四老爹一家，然后当堂揭了王天贵不择手段谋人宅院的卑劣行径，最后引颈一刀，黄泉路上走也走得痛快。他想得挺好，越想越是热血沸腾，谁知等了半天并无动静，这让他不免疑惑起来。

此时已是数九寒冬，古平原身处之所却温暖如春，细听还有劈木烧着时不时噼啪的响声，这就说明此处绝不是正堂所在，然则又是何处呢？古平原心中疑窦暗生，刚试着想张口问一句，忽又觉得无从开口。正在这时，感觉中有人轻轻移步来到自己的身前。

一股胭脂香扑面而来，是个女人！

古平原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然而面前这人却不避嫌，想是怕他跌倒，竟然伸手将古平原扶住。

古平原不问也得问了：“你是什么人？”

只听一声轻笑，来人一抬手将古平原的眼罩轻轻摘了下来。他戴着眼罩已有许久，乍一睁眼，就觉得眼前灯烛明亮，晃得白茫茫不能视物，好半天才看清自己面前的情形。

这是一间大屋子，栽绒毯上雕花案几，几上朱砂盆种着美人菊，布置得极是富丽堂皇。房内并无旁人，只有一个色态俱佳的女子正在古平原身前不到二尺之地含笑而立，两人几乎是贴身站着。再细看去，古平原更是惊奇，这女子面如芙蓉，眉若远山，口赛樱桃，是个美人这倒罢了，奇的是穿着打扮大不寻常，想是仗着屋内温暖，穿着一件极薄的金丝夹袄，袖子挽起两折，露出如藕般的小臂，腕上戴一只翠镯，元宝领没系扣，敞开处一片雪白肌肤，隐有丘壑勾人视线。

古平原登时一愣，他是个守礼的君子，自幼受教“不欺暗室”。在关外的时候，尚阳堡里有许多做流犯生意的流莺，艳帜一张如罗网，囚犯攒了些铜钱没有不去下三处找姑娘泄火的，就连寇连材那样的老实人也有个相好的妓女叫“莫儿”。

唯有古平原是例外。

他一方面心有隐痛，不时想起老家那位青梅竹马的意中人，另外就是他的老师本是个方正之人，讲史书说到宋徽宗冶游寻妓，与臣下争风吃醋，甚至一首“纤指破新橙”流传千古时，老人家一脸厌恶之色，“亡国之君”如口断铁笔，古平原是历历在目。所以别人都去堂子他不去，别人都找相好的，唯独他能洁身自好。

不过古平原也并非像《西游记》里的唐僧那样，十世修行谨守元阳，他在关外另有奇遇，曾与一个情投意合的女子一夕欢好，领略过男女欢爱的滋味，也知道颠鸳倒凤的美妙，不过这半年来倦倦星霜，凛凛风尘，从没花心思在这上面多想。

此时正在生死关头，一个妩媚动人的女人却与自己独处一室，又如此丰姿冶丽，古平原岂能不奇。看这女子虽不像是良家妇女，但这种事不可以妄自揣度，自己眼看就命在不测，千万不能在死前还做出妨人名节的事情。

于是他又急急忙忙地退了一步，几乎就将后脊贴在门上，如果不是双手还倒背捆着，他就要拉门而出了。

那女子见古平原如此慌张，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一根纤纤玉指点着道：“怎么？我比那黑水沼里的水鬼还骇人么，竟把你这大英雄吓成这个样子。”说话的声音软软柔柔，绵意十足，虽是北地莺歌，却赛似南方燕语。

古平原不过是猝不及防，听她提到黑水沼，顿时冷静了三分，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女子。女子也不避他的目光，反倒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神迎了上来。

两个人一时都不开口，房间里的气氛便有些暧昧诡异。到底是古平原心头存着无数疑问，先打破僵局问道：“姑娘，请问这儿是什么地方？莫非不是太谷县的县衙吗？”

女子瞧着他的眼睛，带了点嗔怪的口气说：“你这人怎么重物不重人？”

古平原奇道：“这、这话怎么说？”

“你又不认得我，又不认得这地方，一开口却只问地方不问人，难道说我这个大活人还比不上这四四方方的屋子？”

“哦……”古平原一时哑然，心想我分分钟钢刀架颈，又不是正在悠然取乐，当然要问清楚此是何地，辨一辨情势再说。不过他也知道与对方素不相识，这话要分辨起来没个头儿，只得改容再问：“是我荒唐，望姑娘恕罪。请教你是哪家闺秀？怎么会与我这囚犯共处一室？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话说起来就有点意思了。”女子这才一笑，走两步来到古平原身前，忽然伸出双手，搂住古平原的腰。

古平原吓了一跳，向后作势一避：“姑娘，你这是……”

她又笑了：“你问了那么多，难道就要双手一直绑着与我交谈不成，让我帮你解了绳索，再说也不迟嘛。”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先是松一口气，可是这女子说来也怪，要解绳子却不容古平原背过身去，反倒如同耳鬓厮磨一般，与古平原若即若离地贴着，胸前鼓蓬蓬的地方不时与古平原碰在一起，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说是在解绳子，却又像是在为古平原揉着暖着手。一个绳扣半天没解开，她仿佛累了一般，将尖巧的下巴搭在古平原的肩上，吐气如兰地喃喃道：“这帮天杀的，哪有捆人捆得这么紧的，心是铁打的不成。”

别人的心是不是铁打的古平原不知道，自己这颗心可是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女子甜腻的声音，柔软的身体，那元宝领里散发出的香气加上一瞥之间隐约可见的浑圆曲线，都直冲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古平原竭力克制着，可是身体却不听话。那女子紧贴着古平原，想是也察觉了他的变化，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哎呀，解开了，真是难为煞人，人家的手都酸了。”女子一声娇嗔，将手伸到古平原面前，“你看，都是为你，勒红了不是？”

其实古平原自己的双手才是被勒出一道深沟，红肿痛苦，不过此时却也顾不上许多，不管怎么说，是眼前这女子为自己解了束缚，当下深施一礼，道了声谢。

按说古平原抱拳施礼，女子便应侧身闪开，只是这女子行事都大出常人意料，她竟不退反进，古平原双手向下一躬，险些就碰到了女子高耸的酥胸。古平原连忙直起身，他接连吃了几惊，觉得眼前这女子肯定不是什么守妇道的女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于是向斜刺里走了几步，与女子拉开距离。

“我叫如意。”女子忽然说。

“……”

“我说我小字叫做如意。”女子见古平原怔怔地望着自己，就又说了一遍。“是、是。”古平原答应两声，心下却愈加困惑。哪有女人初次见面就把自己的小字说予人听？女人的小字向来不出闺阁，有那害羞的女人，连自己的夫婿都不肯轻易告诉。

有一首词传得甚广，词名就叫《美人小字》：“恩爱夫妻年少，私语喁喁轻悄。问到小字每模糊，欲说又还含笑。被他缠不过，说便说郎须记了。切休说与别人知，更不许人前叫！”

连丈夫都不能在人前叫的小字，这“如意”却轻易说予自己，方才还与自己如此的暧昧不清，这其中一定有缘故。古平原原本心思清明，进了县衙要说的话也都一条条想好了，只待大堂上一五一十说个明白，现在却被如意的意外出现搅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等他想定主意，如意已经袅袅娜娜走向屋中央摆着的一张大理石圆桌。“古老爷请过来坐，容我细说不迟。”

古平原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隔着桌子坐在如意对面。这桌面足有一丈合围，如意见古平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倒是一点也不生气。

“二人枯坐无趣，古老爷一路辛苦，想是早就肚饿了，我这儿略备薄酒小菜，还请不要嫌弃。”说罢，如意把双手轻轻一拍，门随即被推开，古平原扭头看去，就见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大概是早已等在门外，此刻听到召唤，一盘接一盘地把准备好的美酒佳肴送了上来，每上一道菜，如意便笑吟吟为古平原报上菜名。

如意说得一点不错，古平原一路上水米没打牙，又大呕几次，此刻肚子空空如也，饿得就像火烧一样，别说酒菜，就算是雪地里冻实了的馒头，一口也能咬下半个来，更何况如意命人送进的并非是什么“薄酒小菜”。

就见两个人的席面上不一会儿便摆了八热四凉四果盘：“醋椒鱼丸”酸甜开胃、“凤腿鲤鱼”咸香纯浓、“糖烧肘子”糯软柔烂、“九味白肉”蒜香浓郁、“柳叶鸭条”清香怡人、“栗子黄焖鸡”鲜美醇香、“滚油黄瓜”麻辣脆嫩、“炒三色”香脆适口……这些菜道道引人垂涎欲滴，中间一个大海碗更是稀奇。那里面是所谓的“五仙汤”，有海参、鲍鱼、鱼翅、瑶柱、蟹黄这五样海鲜，热气滚滚，香气扑鼻。如意在旁解说，说那熬汤用的是五台山上的雪水，吊味用的是上等的宣威云腿。山西地处中原，能寻到这五道海鲜做羹汤，实在是难得之极。

酒也不差，泥封一启糟香扑鼻，是上好的十年汾。古平原吃过张广发的亏，眼下这形势哪敢沾唇？就连饭菜也并不想吃，奈何五脏神作怪，面对眼前琳琅满目的美食佳肴，他咬着牙挺了又挺，只觉得眼前发花，忍不住就咽了一口唾沫。

如意一直静静看着，眼中带着一丝揶揄之色，忽然开口问道：“古老爷，这么多饭菜竟一口不动，难道是不合意？那我叫下人重做一桌好了。”

怎么会不合意？古平原心里苦笑，话也说得辛苦：“不敢劳烦如意姑娘，我、我、我不是……”

“不是不合口，而是不敢吃，对吗？”如意抢着道：“你呀，出了这个门，一条命就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就算饭菜里下了毒，反倒是让你留个全尸，莫非饱死鬼不当，想当饿死鬼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古平原细一琢磨是这个理儿，死到临头吃顿好的这也没什么不对。心里绷着的这根弦一松，道了个罪，手一伸便把乌木镶银的筷子抄了起来。

他实在是饿得狠了，这下子一发不可收拾，如风卷残云一般。不多时，好几盘菜都见了底儿，一大碗的“油泼辣子刀削面”也入了肚，末了再喝上一盏暖胃的浓汤，真是大快朵颐，连舌头都要吞下肚去。古平原放下筷子吁了口气，就觉得额头见汗，通身舒畅无比。

他这才想起对面的如意，急忙一抬头看去，就见她用手掩着嘴，显见得正在偷笑。

古平原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脸上必是一红。方才那般吃相，哪有半点斯文人的样子，只怕与乞儿倒是相似，不能怨人家耻笑。更何况吃了人家的饭菜，自然不能像方才那样再板着脸，古平原座中一拱手道：“如意姑娘，我虽然弄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先要谢谢这一饭之德，就像你说的，古某做个饱死鬼，黄泉路上也感激不尽。”

如意用水灵灵的眼睛瞟了他一眼，开口道：“古老爷……”

方才古平原就听着这个称呼刺耳，此刻摆摆手说：“我年纪不大，又不是做官的，又不是财主，何必称我老爷？”

“那叫你什么呢？你家里行几？”

“我是老大，家里……”古平原此刻依然保持着三分警惕，下面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在如意并不在意，反倒笑说：“行，我就叫你古大少好了，你是南边的人，这个称呼正好是这几年从南边传过来的。”

古平原暗中皱了皱眉，这确实是南边叫人的一种方法，不过却是妓院中常用。他虽不涉秦楼楚馆，但也听人说过，妓院里称呼人，问的就是行几，然后前面加“十”来叫。比如家里排行老三，那便是“十三少”，排行老五就是“十五少”，图的是显得家族人丁兴旺的好口彩。至于像自己这样，便可称“古大少”或是“古十一少”，因为“大”字本身也是佳字。如意这样叫自己，莫非她也是风尘中人，看她的穿着打扮和行动举止，倒真有些风流放诞的意味。

如意却没察觉一个称呼就让古平原转了如此多的心思，只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古大少，可是用好了么？”

“是。”

“那我问你，你现在还想不想死了？”

“这……”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还真把古平原给问住了。说也奇怪，他此时身暖意舒，心中不由得就想起活着的诸般好处，的确是不像方才那样坚心求死了。但是古平原一想到自己不得不随陈赖子来此的原因，一想到常四老爹此刻还在牢中受罪，他便又缓缓点了点头。

“还想死？”如意惊讶地大张美目，低下头想了想，抬头道，“只怕你是以为被那陈赖子抓了定然无幸吧。要是我说，你不但不必死，反倒因祸得福，从此可以快活地过上一辈子呢！”

古平原疑惑地看着她：“我这可是越来越糊涂，如意姑娘要是有什么话，好不好讲在当面？”

如意笑得更深：“好，当然好，太谷县你不是第一次来，听没听过花月楼？”

古平原待在太谷养伤时没听过，可就在方才，他却听见了陈赖子一伙人的交谈，知道花月楼必是本地有名的青楼，于是点点头。

“我就是花月楼里的头牌花魁，如意是我的花名。”自见面以来，如意一直都气定神闲，此时也不例外。她脸上丝毫不见羞色，倒是带了些嘲弄的神态看着古平原，却见古平原也是面色如恒，这倒让如意也有些意外。在她看来，古平原这样的人无非是个道学先生而已，平素到花月楼吃花酒的客人中，道学先生最是可笑，起先站在楼前死活不进，半推半就被人让进来后，又闭着眼怕污了双目，几杯酒下肚便露了原形，扯着姑娘的袖子不松手，等到进了房里，更是什么穷形丑相都现了出来，丢一只鞋过去让他叼回来，就没有一个不听话的。

不过古平原的反应却是既非鄙夷亦非贪色，他倒是笑了：“看姑娘的风姿，我倒是猜到几分。”古平原对于风尘女子倒真的没有鄙薄之心，更谈不上见色起意，此情此景中，好奇之心占了大半。

如意略有些困惑地打量了一下古平原，显然他对妓女这个身份的不以为意让她有些不解，不过她也不打算去猜古平原的心思。

“大概你还不知道，你人还没回山西，名声早已传遍了太谷。这几日，楼子里但凡开筵吃花酒，谈的必是你闯黑水沼斗王府的故事。”如意说的是真的，古平原的驼队在乌克朵耽搁几日采办货物，早有恰逢其事的商人将这段惊天动地的奇闻传回了山西。非但太谷一地，几乎是全省皆闻。走黑水沼那还了得，而且是整个驼队平平安安闯了过去，堂堂王府谁敢惹，偏偏古平原就不买账，还硬是加倍要回了货款。于是原本籍籍无名的古平原几乎被说成是神仙下凡，有人还打算把这段故事编成长子鼓书，在茶馆酒楼传唱。

“我从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是自甘下贱愿意到娼门里陪酒卖笑，自从堕了风尘，无时无刻不在找跳出火坑的机会，只是……唉，到这种地方来的，哪有几个好客人呢？”如意低了头，面上现出一丝哀伤。

古平原愣愣地听着，接不上口，索性就闭口不言。

“不过你就不同，你做的事一件件都是大丈夫本色，我想过了，要么不从良，从良便跟着你这样响当当的汉子，不管到哪儿我都心安，最起码不会再受人欺。”如意说着，稍一弯腰从地上拿起一件包裹，摆在桌上，里三层外三层打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鎏金匣子，“别看这盒子小，里面是我几年的积蓄，我这花魁也不是枉担个虚名，你来看！”

匣子开处，流光溢彩耀眼非常，立时夺了一屋的灯火。那里面满满的都是榛仁儿般大小的金刚钻，少说有三十来颗。如意从密密麻麻的钻石里抓起一把，放在脸前看了看，闻一闻，手一松又让其落回盒中。

“我赚的虽是不干净的钱，可是并没有胡乱花用，攒够了银两就换上一颗宝钻，只盼着有一天遇到穷途末路的英雄，赠金予他，既救了他，也救了我。谁知一年年过去，慢慢地攒够了一盒子，却不知那好人在何处。”如意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转急，“古大少，你只需要了我，也就等于要了这一盒子的珍宝，从此吃穿不尽享用不完。你也不必担心陈赖子再找麻烦，我既然能安排这场会面，就自然能打发他们。马车我都备好了，你只要点点头，我们从后门出去，快马扬鞭几日之后……”如意忽然停了口，她发现古平原在缓缓摇着头。

“如意姑娘，你的好意古某心领了，真难得你这一片心。不过古某回来领罪，只是不想冤枉无辜。我这一走不打紧，却要连累好人送了性命，这绝不可行。”古平原没想到竟遇上这样一件奇事，这不是戏文里讲的“杜十娘”么？在他听来，如意的提议不是没有诱惑力，相反比起吃上一刀来说，如意所说的，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日子。俗话说“自古艰难唯一死”，但有一线生机谁想死？可也正因如此，古平原才不敢多想，抱定了自己当初投案认罪这一条宗旨，咬定了牙关一条道走到黑。

如意听了，脸上满是不甘的颜色，咄咄说道：“你再仔细想清楚，要是拒绝了我，出了这个门，便是酷刑毒打钢刀砍头，而你明明有机会富甲一方，更可与我……”如意边说边慢慢走过来，走到古平原身边，拉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前。

“我也不敢想做你的妻子，但能为妾便心满意足。”

那一盒钻石何止万金，拿着回到安徽老家，买房置地，娶一房娇妻，再伴着如意这样的美妾，真是神仙不易的日子。古平原抬头望去，就见如意一双眼里春意荡漾，触手之处更是一片柔软滑腻，他像触了电似地把手抽回来，猛地站起身，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如意，口中急急说道：“请恕古某就此别过，姑娘的恩情，只有来世再报。”

说着，古平原拔腿就要往门外走。“慢着！”如意叫住了他，走到他身边，在耳畔轻轻说道：“古大少，就算你是至诚君子，宁愿自己丧命也不愿连累别人，可怜我用重金为你换了这苦短春宵，难道你就忍心辜负我？就算你不愿与我远走高飞，难道连一夜之思也不留给我？就算你心狠得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难道临死前就不想再尝尝与女人欢好的滋味？”

说罢，她不待古平原再说，便将夹袄缓缓脱下，里面只穿着一件系着细金链绣着燕双飞的红绸肚兜，薄薄地贴在身上，那乳峰处凸起的尖尖两点清晰可见。她好似突然怕起冷来，将古平原抱得紧紧的，发出几声若有如无的呻吟，红晕满脸，娇媚异常。

温香软玉抱满怀，古平原心中霎时天人交战，就如同开了锅一般，一个声音不断在说：“不可以，你与这女子素昧平生，怎能做苟且之事？那不是如畜生野合一般，难道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另一个声音却说：“那又如何，我是死到临头的人，世间的礼法一时半刻后就约束不了我了，更何况她并非良家妇女，又主动委身于我，我为什么不能在死前享受片刻温柔？”

他木木地不动，如意却一直在动，她轻轻地搂着古平原，扭动着自己的身体，让他感受着她的体温。古平原忽然觉得小腹处有一股热力升腾上来，几乎是一瞬间便让自己难以抑制，双臂不由自主地也抱紧了如意。他悚然一惊，趁着还有一丝清明，想要猛力推开这女人，可是如意却缠得甚紧，古平原一下子没能推开他，她反而导着他的手顺着肚兜的边缘滑了进去……

这一下，古平原心头的欲望如洪水破闸一般涌了出来。他再也把持不住，将如意抱起来，往门边的一条春凳上一放，如意仰着身子，咬着下唇，星眸半睐，风骚十足地看着古平原三两下脱了自己的外衣，俯身压了上来……

就在这如火如荼的当口，一直紧闭的房门却被人“咣”地一脚踹开了，有个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从后面一把就把古平原的脖子掐住了。这人力气很大，一只手就把古平原拽了起来，然后向后就扯。古平原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儿，就已经被他扯到了当院。

院子里有一口莲花大缸，足有四尺高，双人合臂的缸口，原是放在院中蓄水防火之用。这人不由分说，把古平原向上一抬，头下脚上“扑通”一声丢进了这口大水缸里。

缸里有满满一缸水！这是数九寒天唾地立冰的时节，缸里的水想是新灌满的，可上面却已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碴。古平原方才还身处温暖如春的屋中，人又是情动似火，热腾腾的一个身子猛然间进了这冰窟水窖，顿时有如千把钢刀一起戳进了骨头缝，又像是遇上了传说中的酷刑“滚钉板”“油炼龙”，只觉得浑身剧痛难当，生平从未受过这样的痛苦，不由得张口“啊”的一声大叫。他忘了自己身在水中，一口水猛呛进了嗓子眼，冰水又顺着鼻腔流到肺里，就如同几把利锯在来回切割，疼得几乎昏倒。他双手扶着滑溜溜的缸壁一阵急抓，却是滑不溜手，一口气眼看就要倒不过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在这里了！”

这样死真是不明不白，古平原也真不甘心，所以求生之念不绝。所幸那个把他丢到缸里的人并没有按着他不放，这口缸又够大，古平原用力几下折腾，居然让他翻过身来，四尺高没不了顶，他举手扒着缸沿，颤巍巍站起身，头刚一出水面，大口呼吸时那种锥心刺骨的疼，让他身不由己地一声厉呼。

“呀……”

叫过这一声，古平原双目模糊，觉得五脏六腑连同浑身筋骨像被石碾子碾过一样，剧烈地哆嗦着手脚，再张口想叫，方才吃下的东西已经喷涌而出，这一次吐得比方才在马背上还厉害，真是把胃肠都倒了过来，古平原实在没有力气了，就半跪在水里趴在缸沿上呕吐不止，一半吐在外面，一半吐在缸里身上，头上还被冰碴划破了，淌出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那狼狈不堪的样子真比街上躺在粪堆旁的叫花子还不如。

好不容易喘息着定住神，古平原想勉力从缸里爬出来，一举目看见大院中站着几个人。院墙的四角都有挑灯，借着灯光看去，其中一个人歪戴着一顶翻檐皮帽子，中等身形，一张方脸嘴角下牵，叉着手就站在大缸旁边。方才就是这人把古平原丢到水缸里，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如同看一条随时可以扼死的狗。

这人古平原从未见过，更谈不上认识。但院中另外一男一女他可认得，不仅认得，而且分别未久。

刘黑塔和常玉儿！

就见刘黑塔脸上带着鄙夷之色看着自己，双拳紧握，显见得在遏制心中的怒气。常玉儿的目光更是复杂，有一丝怜悯，有一丝失望，更多的却是痛苦之色。

古平原不知道他二人怎么会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看到自己如此处境却一言不发，他刚想开口，就听得屋子里有人哈哈一笑，走了出来。

敢情那屋中并非没有旁人，此人看来一直藏身隔间之中，只等到此时才现身。出来的是个内穿长衫外披獭皮袍的瘦老头子，鹰勾鼻薄嘴唇，满脸的烟容却目光如电，一看就是个厉害人物。他走出屋后，先用一双鹞眼盯了一眼古平原，随即转向刘、常兄妹二人。

“见也见到了，是不是还不如不见？”

常玉儿只将目光放在古平原身上，对瘦老头子的话恍若未闻。刘黑塔则对着他狠狠地“呸”了一声，对此人显而易见非常不屑。

瘦老头子毫不在意，捻了捻颌下的山羊胡，继续说道：“这是你们亲眼所见，可不是我王天贵编出来的。人嘛，死到临头才知道究竟是英雄还是孬种。这流犯既然转了心意，不问可知，他从女人身上爬起来提上裤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女人和珠宝逃之夭夭，还会去管常家是不是抄家问罪？去管常四那老小子砍不砍脑袋？”

“你住口！”刘黑塔一声闷哼。

“嘿嘿，事实俱在，就是捉奸也做得了。他自己要往女人身上趴，牛不喝水强按哪能低头？想想也是，放着现成一个替罪羊常四，只要不是傻瓜，最后都能明白过来。人哪，谁不惜命，指望这个流犯去救你爹，做梦去吧。”

常玉儿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转脸两行泪从面上流下，对刘黑塔轻声说：“大哥，我们走吧。”

刘黑塔应了一声，心有不甘地再看看古平原，目光移开时也是痛心疾首，想说话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唉”了一声，转头要随妹子离开。

“慢着！”王天贵不紧不慢道，“想保常四平安，明天早点把地契房契还有盐场的官私两契都拿来，我才能在知县大人面前给他说上几句好话。你们和这流犯不同，毕竟是自己的爹爹，可不要舍不得呀。”

王天贵这句话就如同火上浇油。“王天贵，你这贪得无厌的老贼，难怪断子绝孙！”刘黑塔憋了半天，急转身暴跳如雷地戳指大骂，骂了还不算，往前一个虎跳，扑过来就要动手。

古平原一直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然中了王天贵的圈套，心中又愧又忿。可是诚如人家所说，牛不喝水强按也不低头，自己最后没能把持得住，再怎么解释也没用。更何况王天贵说的，虽然都是没有真凭实据的揣测之言，但放到这场合就成了诛心之语，恰是因为没有真凭实据，自己想分辩也无从辩起。

再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满面披血站在大水缸里，浑身湿淋淋地呕吐狼藉，紧咬着牙关也难耐刺骨的冰寒，四肢止不住地颤抖着，这副狼狈样真是打出娘胎就没有过，偏又落入到一路上已经相交莫逆的常家兄妹眼中。古平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年轻人，心中一股火顶上来，觉得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反倒是王天贵可能还等着自己来辩解，然后再乘机羞辱，于是索性闭紧双唇，什么都不想说了。

但这时他忽然开口了，冲口喊出两个字：“小心！”

他当然不是对王天贵发出警告，事实上要小心的人是刘黑塔！古平原虽然创巨痛深，然而毕竟机警过人，就在刘黑塔往前一蹿之际，他发觉自己身旁的那个“歪帽”也动了，直奔刘黑塔而去。

刘黑塔赶到王天贵面前，伸出一只手要去扼他的喉咙，就在这时古平原的示警与常玉儿的一声“大哥，别……”也到了耳边，刘黑塔稍一犹豫，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忽然间伸出去的那只手腕就被人“嘭”地一下死死攥住。刘黑塔一惊，刚想运力相抗，就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自己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恍如小时候打秋千一样忽地飞上了天，又重重落了下来，身体砸在青砖上，直摔出去有三丈多远。耳畔就听常玉儿失声惊呼，扑过来扶住自己。

刘黑塔皮糙肉厚，站起来晃了晃身子觉得没受伤，又揉揉眼睛仔细看去，这才发觉方才把古平原从房里揪出来的那歪戴帽子的方脸汉子正站在王天贵身前，嘴角噙了一丝冷笑，双手抱臂，视若无物地望着自己这边。

刘黑塔打小就好武艺，更爱出头抱打不平，从十七八岁开始，就是街里有名的打架王，打记事起，单打独斗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怒吼一声，又要扑上去，常玉儿在旁边死死拉住他。

刚才那一幕，常玉儿看得可是清清楚楚。那汉子身量不高，也不如刘黑塔膀大腰圆，可居然能一伸手就把自己的哥哥甩出去，这在常玉儿也是生平仅见，这人分明是个厉害的会家子，大哥再上去只怕依然要吃亏。

怎奈刘黑塔气撞顶梁门，现在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去！他是个莽夫，这一趟九死一生赚了大钱，欢欢喜喜回到山西，本以为可以添光露脸，给爹爹带回天大的喜讯，更可在王天贵、陈赖子等人面前摆一摆威风，显一显气概。没想到转瞬之间形势大变，爹爹下狱，家产眼看就要落入人手，本以为相知相亲的古大哥却又做出这样丢人不讲义气的事情，他心里堵得说不出的难受，偏偏还无处发泄，此时地上要是有个铁环，刘黑塔能拔起一座山来。

所以常玉儿在一旁拉他，刘黑塔怒火中烧压根就没感觉到，往前一冲，倒把妹妹带了一跤扑倒在地上。刘黑塔这一次是直奔着歪帽过去的，迎面就是一记劈掌，掌风凌厉，连歪帽身后的王天贵都感觉到了。

歪帽却是不躲不闪，看他掌到，猛然一拳捣出去，居然是后发先至，一拳砸在刘黑塔心口上。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记拳头，把那么大个子的刘黑塔打得“蹬蹬蹬”倒退了好几大步。他觉得嗓子眼一腥，张口“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箭，打在地上还冒着热气，眨眼间已经凝成了红色的冰。

刘黑塔挨了这一下重击，只觉得心悸气短，五内烦躁。试着提了提气，呼吸间钻心的疼，就知道必受了内伤。这么重的伤换了别人早就躺下了，可刘黑塔是个从不服输的脾气，硬是咬着后槽牙，把一口血咽了回去，冲着歪帽后面的王天贵狠狠说道：“好你个老家伙，养的好狗！”说罢从腰里扽出九节链子鞭，瞪着血红的眼睛，一步步又逼上来。

看他这副不要命的架势，手里又拎着趁手的铁家伙，王天贵也不免有些紧张，咳嗽一声，像是在给那歪帽提醒。

歪帽连眼皮都没翻一下，只等那链子鞭劈头盖脸砸下来时，才斜着眼向上一扫。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都没看清刘黑塔的链子鞭怎么就一下子脱了手，被歪帽夺了去，刘黑塔自己也愣了愣，不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就在这一瞬间，歪帽一抬脚正踹在刘黑塔胸腹间，他站在台阶上本就居高临下，这一脚力大势沉踹得狠，刘黑塔又在怔神，半点都没避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身子往后一仰“咕咚”栽倒在地。

“啪啪。”王天贵鼓了鼓掌，笑着道：“好！真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不愧是武举人，这几招打得干净利落。这条链子嘛，就留着给我拴狗用吧。”歪帽听到赞赏，面上丝毫没有表情，只是听了“武举人”这三个字，眉棱骨稍稍动了一下。

古平原在一旁也瞧呆了，刘黑塔在蒙古被十几个蒙古兵围着打也不落下风，能耐不是吹出来的，确有一身好武艺，可一遇到眼前这个歪帽，居然连一个照面都过不去。这人什么来头，莫非真是武举人？可堂堂一个武举，怎么会自贬身份给王天贵来当护院？

刘黑塔再爬起来，已是摇摇晃晃站不稳了，可他依旧不服输，还想再上，就听身后一声凄绝的叫声：“大哥！”

刘黑塔被吓了一跳，慢慢回过头，就见妹子常玉儿一脸的惶急绝望，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单薄的身子在夜幕包裹下越发纤纤可怜。他脑子里一下闪过一个念头：“我要是死在这儿，我妹子可怎么办？”

常玉儿先开了口，语气决绝：“大哥，你要是不要命，我也不要命了，就一头撞死在这儿！”说着眼睛向院门口的石雕踏跺看去。

刘黑塔看了看常玉儿，又回过头不甘心地看了看王天贵和歪帽，猛地跺了跺脚，冲天大吼了一声，像是要吐尽心头郁郁之气，随后向外就走。常玉儿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木立在水缸中的古平原，欲语还休，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刘黑塔走了出去。

王天贵等这两人出去了，向歪帽使了个眼色，然后返身回到屋中。歪帽挽了挽袖子，过来把古平原从水缸中揪出来，拽搡着把他弄回了屋里。

屋里依旧炉火正盛，除了炉子地上还生着两个大火盆。王天贵进屋就脱了皮袍，穿一件墨色长衫，坐在屋子正中的八仙椅上，用看笼中困兽的眼神望向古平原。

古平原本想稳稳地站着，可两条腿不住地打颤，说也奇怪，屋里暖如春阳，他却觉得心里面发出丝丝寒意渗进了四肢百骸，竟比方才在冰水中还要寒冷。

如意走过来，将一杯烫好的汾酒递给王天贵，然后悄没声站在他身后。王天贵却不容她如此，伸手一拽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醇酒妇人！人生在世，争权夺利，最后也无非是为了这两样。古老弟，你是孔子门生，圣人不也说过‘食色性也’？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古平原咬着牙不说话。又听王天贵说道：“所以如意对你动之以利，晓之以色，你都置之不理，我在一旁心里真是急得难受啊。古老弟，我是为你着急啊。人要是到了不爱钱不爱女人的地步，那可就真该死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到了最后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恶狠狠的，古平原情不自禁一抬头，就见他正紧紧盯着自己。

“好在你在最后关头把自己给救了，要真是一脚踏出门去，眼下这时刻早就身首异处了。”王天贵看了一眼如意，“现下嘛，暂时就不必死了！”

古平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虽说是如意勾引在前，可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确是德行有亏。他心中一阵惭愧，原本心中那股刚劲儿也随之弱了不少，终于开口问道：“你不就是想要常家大院吗，何必多此一举？”

“问得好，原本我只想要常家大院，那的确是不必费此手脚。不过现下嘛……我还想多要一样！”王天贵伸出一根手指。

“什么？”

“你！”

“我？”古平原霍然抬头。

王天贵点点头。“你帮常四能有多大出息，到‘泰裕丰’来帮我做事，不但性命无忧，而且富贵可期，搞不好花月楼下一任花魁就是你的胯下瘦马。”

换了别人，也许就问一句“我要是不答应呢？”古平原没问，不答应自然还是人头落地，他要问的是另外一件事，“常四老爹呢？在哪里？”

“你说呢？”王天贵不紧不慢。

“这儿是你家，常四老爹当然是被你关在私牢里。”

王天贵摇了摇头，眼里有一丝猫抓耗子的神色：“你说错了。这儿不是我家，这儿就是县衙的大牢。”

大牢？古平原疑惑地看看四周，分明是富贵人家的气象，寻常财主家也没有这样的豪奢摆设。更何况方才还送来吃食，牢里岂有这样的珍馐美味？再说王天贵也不是县太爷，方才一通大闹，若说是在私宅也罢了，在大牢岂能无人来管？

王天贵看出他心里的疑问，抬了抬下巴。歪帽走上来，在靠里的一面墙上捣鼓了两下，然后上下一扳，用力一抠一拽，居然就卸了一爿墙下来。

古平原瞧得发愣，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墙后还有墙，歪帽卸下的是一块木墙，刷了白漆可以遮人耳目，后面就是一堵石墙，花岗石层层垒就，正好在这块墙壁上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子，有一块大小相等的铁板在上边扣着，歪帽把铁板也卸了下来。

王天贵示意古平原自己去看。古平原心存疑虑，慢慢上前，将头凑上去向窗里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古平原目眦欲裂，肺都要气炸了。就见这道石墙的里面是一间真正的大牢，房里除了墙上的铁铐环别无一物，地下铺着薄薄的稻草，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身穿囚衣的犯人正在鼾声如雷，从窗口飘来阵阵又骚又臭的难闻气息。别人都在睡觉，可就在地中间，有一个人赤条着上身，一动不动地跪着。

不动是不敢动！因为头上顶着一个盛满了尿水的溺壶，稍动一下尿水就会溅出。

这人正是常四老爹！

古平原与他分别不到一百天，却险些认不出了。就见老爹形销骨立，人瘦得不成样子，身上还有不少瘀伤，必是受了拷打。这么冷的天连件单衣都没有，冻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发抖，双手颤巍巍地捧住头上的溺壶，大睁着眼睛，显见得是深怕自己睡了过去。

一口又酸又涨的气息堵住古平原的喉间，他好不容易张开口想叫一声，却被歪帽从后面捂住嘴，一把推了回来。

古平原转过身怒视着王天贵，牙咬得咯咯直响。王天贵假装没看到，低头就着如意的手喝了一口酒，口中啧啧有声道：“同样是蹲监坐狱，一墙之隔，有钱人犯了法就能住华屋、享佳肴、抱美女，穷人就要睡草席、喝冷风、挨苦刑。唉，若是不识相，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吃老拳不说，还要顶着尿壶跪上三天三夜，洒出一滴便挨一顿打，要是睡着了只怕是连命都没了，到时候报个病亡也就是了。”

他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古平原却听得五内俱沸。想不到常四老爹为自己吃了这么多的苦，自己真是害人不浅！

他正在又悔又痛，王天贵又道：“你救不救他？”

古平原一愕抬头，盯着王天贵不言语。

王天贵不耐烦又说了一遍，古平原立时道：“当然救，我到县衙就是要说清楚……”

王天贵摆摆手，“罢了，我不听这些。这儿不是公堂，你用不着说冤诉屈，砌词狡辩。我只问你一句话，愿不愿意到我手下做事，为我赚钱？”

古平原想了一下道：“我要是答应你，你要立时把常四老爹放出来，还要……”

“哈哈哈……”王天贵仰天大笑，笑完了把脸一抹，眼里放出寒光，直逼古平原。

“后生子，你以为你还有讲条件的余地？我只给你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让常四这老小子顶尿壶！你答不答应？”

古平原顿时哑口无言。愣了半响，方才沉重地点一点头。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明告诉你，在太谷县，县太爷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县衙门永远是为我王天贵开的。你要是心口不一，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常四，接下来他儿子女儿连你姓古的在内，一个都跑不了。”

王天贵顿了一下，缓了缓口气道：“你走吧，明天一早来泰裕丰找我。”

古平原看了看那堵墙，在心里辨了辨王天贵的话，知道人家的话也是不掺水的，绝不是虚言恫吓。看样子，王天贵在太谷确实是一手遮天，就看他在县衙监牢里摆的这一出，就知道势力大得惊人，随便伸个小指头，就能把自己碾成齑粉。

想不到斗赢了草原的恶狼却败给了山西的地头蛇。古平原一时万念俱灰，转过身垂着头向外走去。王天贵伸手轻轻推了如意一下，如意叫道：“慢！”

古平原心里一惊，回过头却不敢看她。可如意还是那副笑靥如花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她扭着细腰走到桌前，端起一盘吃残了的“糖烧肘子”，来到古平原身前。

“方才吃下的都吐了出来，这盘肘子还剩了大半，古大少吃了吧。”

古平原现在就是饿鬼托生，也不会再碰这盘肘子。见她往自己面前递过来，伸手一挡，刚要说话，如意忽然假作失手，盘子一侧，整块肘子掉到了地上。

“呀！”如意失惊打怪道，“是我的不是了，可是……”她做着为难的样子，看向古平原。“这是王老爷请你吃的一席菜，怎么说都是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怪可惜了的。”

古平原这才知道，戏还没演完。见王天贵一眨不眨地逼视着自己，心里明白，方才说的再好，也不过是河边浮草，地上的这块肘子，才是见真章的降表。

吃不吃？吃了，与狗何异？从此之后在王天贵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若是不吃，王天贵一翻脸，常四老爹和自己都保不住命，只怕连带刘黑塔和常玉儿也没好下场。

他心中乱如一团麻，真想就此一头碰死在阶下，也好过受这样的侮辱。就在这时，从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大骂，透过那扇小窗清晰可辨。

“老梆子，我让你闭眼，我让你睡觉！”“啪、啪”两声分明是下手极重的两记耳光。

不用看也知道，必是常四老爹挨了牢中恶霸的打。古平原心里一酸弯下腰去，如意却用尖尖莲足，在肘子上轻轻一拨，浅浅一笑道：“古大少请用！”

这真是恶毒到极点的侮辱！古平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直发抖，最后咬着牙，到底把肘子拿到手上，一口口吃了个干干净净。

屋中人都在看着他，只有歪帽此时移开了视线，目光上举望着房梁。王天贵就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他吃，忽然对如意说：“啃得可比家里那只乌眼狗强多了。”

如意掩嘴直笑，王天贵也一莞尔，古平原却面无表情恍若未闻，只是闭着的眼中慢慢流出两滴泪来。

“好了，好了，一句玩笑而已，古平原你不要介意。”王天贵深通人情，知道弓不能拉得太满，摆一摆手，“拿一套干衣服给他，天寒地冻莫要冷坏了。”

古平原像个木头人似的，接过歪帽递过来的衣服，就在屋中换上，然后被人引着，一步步走出了县衙大牢。

如意看古平原走得没了影，这才回到王天贵怀里，娇嗔着掐了一把，“老爷又用我当笑里刀，这次赔我什么？”

“你说呢？”王天贵也在她娇嫩处捏了一把。

“那匣子里的钻石给我十……”

王天贵把脸一沉，如意见机得快，改口道：“四颗。”

王天贵想了想：“索性给你打一根金簪子，嵌一颗钻好了。”

如意心里不舒服，一根金簪岂能顶三颗钻？不过她久在青楼，虽然从良跟了王天贵，不过青楼以不得罪客人为第一的规矩却从不忘记，细水长流的手腕也并未生疏，当下勉强一笑谢过。

“我且问你，方才临到末了，要不是汤里混了‘无红’，那古平原到底能不能上你这条贼船？”王天贵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问道。

如意一愣。今天这场戏是王天贵早就安排好的，为的就是折辱降服古平原，说到要如意勾引古平原时，王天贵怕古平原不上钩，特意让人在饮食里下了“无红”。这味药散本是青楼里的老鸨子为了怕影响生意，特意配好让妓女临时服下，可以暂停月信红潮，来应付一些难说话的客人。结果有一次无意中被客人误服，却发现这是一味起效极快的壮阳春药。

王天贵当初说要用“无红”，如意还不以为然，觉得一个男人身处那样的境地，不要说自己主动挑逗，就是什么都不做，只怕他也要迫不及待地趴上身来求欢。没想到古平原行事出人意料，真的是坚刚难以夺志。要不是“无红”起效，自己恐怕师老无功，白费了一番心机。

她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说：“男人哪有不吃腥？方才你只是听见没看见，他嘴上拒绝，那双眼睛可不停地往我身上瞟，说要走只怕也是欲擒故纵。”

“那我就放心了。”王天贵往后一仰身，吁了口气，“人，就怕没弱点。真要是不贪财不好色，这样的人我也不敢用，只有索性毁了。”

“我倒要问一句，这古平原有什么好，你要费这么大力气让他就范。说到头，不就是让他当个伙计嘛！别的不说，你今儿摆的这席酒，就抵得上一个寻常伙计一年的俸金。何况还要用上我，要是传了出去，也不怕坏了老爷的名声？”

“你又怎么了，又不是我八抬大轿娶回家的，何况美人计这一招，连本朝太宗收服洪承畴的时候都用过，出场的可不就是皇上的老婆么，也不见世人说什么，成王败寇就是这个道理！”王天贵对自己今天这一手实在是得意非常，捻了捻胡子，慢悠悠道：“古平原不是寻常伙计，他现在已经成了山西商界炙手可热的人物，虽然没什么钱，但名气可大了。这份名气千金难买！你想想，一个敢闯黑水沼，敢斗王爷府的人，对我王天贵俯首帖耳，那我在众人眼里又是个什么地位，有怎样的能耐？”

“再者一说，若是传言不虚，那古平原就确有商才，兼之胆大心细，用好了就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大将。不过有本事的人，特别是年轻人，大都性高气傲，带着股刚劲儿，不催折一下，用起来就不能得心应手。现在他应该已经明白了，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要他做人他就是人，要他当狗他就得当狗！”

王天贵笑一笑停下来，有意无意看了看一旁的歪帽，这人只要不接命令，便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仿佛木雕泥塑，沉静得令人生畏。王天贵又道，“我手下已经有个武举人，再加上古平原这个文举人，一文一武，何愁大事不成？”

“大事？”如意笑了笑。这话她也听王天贵说过几次，不过没往心里去过，一个票号老板，也无非就是在方圆百里的买卖街呼风唤雨，能有什么大事？

王天贵却被这明显有些轻佻的笑容激怒了，伸手入怀捏住如意胸前那一兜软肉一使力，“你不信？”

如意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信！当然信了，老爷自然是干大事的人。”

王天贵手上劲力不减，望着如意疼得有些变形的脸，咽了一口唾沫，“今晚先干你这浪蹄子。”

如意看了一眼旁边的歪帽，忽然脸上现出一丝潮红，鼻翼翕动，呼吸也急促起来，迎和道：“好啊，是在这椅上，还是到床上去。”

王天贵挥一挥手，歪帽这才退了出去，没被遮住的半边脸上一丝表情也看不到。

等他出了门口，王天贵才在如意耳边说：“他走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那你让他进来啊，多个人看着也好。从前在楼子里，有的老爷就喜欢这样玩。”如意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她知道王天贵绝不会在这时发脾气。

“我就喜欢你这股浪劲儿……”王天贵满意地一笑。

门外，歪帽听着屋里的淫声浪语，两个人的影子绞股糖一样地缠在一起，不多时灯也灭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快到十五了，月亮已经渐圆，一明一暗地走在行云之间。歪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身也走出了县衙。

一路上遇见几拨值更的衙役，一见他远远走过来，都急忙避开。已经过了定更天，冬日里太阳下得早，各家店铺这时候也已经纷纷开始上门板关户，歪帽见街边有个挑酒缸卖酒的贩子，走过去低沉着声音说：“两角酒！”

“好嘞，我给您老烫上。不是跟您吹，正宗汾河水酿出来的，都是好粮食做的酒曲，咱家的酒为什么与众不同？有个祖传的窍门……”这个卖酒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皮子来得，也靠这张嘴招揽回头客。他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一抬头见是这街里有名的“煞星”，顿时吓得一哆嗦住了嘴。

太谷县虽然没人亲眼见过，但都传说这个一年到头挡着半张脸的歪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卖酒的不敢怠慢，手脚利索地烫好两角酒，把带长把的锡酒斗隔着老远往前一递。见歪帽一仰脖喝了一半，抹抹嘴没说不好，这才放下心来。

“什么窍门？”歪帽喝了一大口后，就一点点慢慢品着。卖酒的早想收摊，可又不敢催，等了许久正在心焦，歪帽忽然开了口。

卖酒的一愣，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里砰砰直跳，不知什么地方惹到了他。

“方才你有说祖传的窍门？”

“啊？啊……爷说这个呀，嘿嘿，别人酿酒都从汾河边打水，我家酿酒是特意驾船到河中流，用铁桶沉到河底，打上来的河心水，特别的甘冽纯净，酿出酒来味道也大不一样，口感甚好，后劲儿绵长。”以往他说到这儿，后面都要跟上一句“您老喝好了，常来光顾！”今天可把这句省了，心想这煞星的铜钱我可不敢赚，赚了都不敢花。

歪帽听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好酒正应该存起来慢慢喝，怎么能一次都喝光呢。”

卖酒人都备有外卖用的土陶瓶，见说忙拿过一个，却见歪帽手一倾，酒斗里剩下的酒尽数洒在地上渗入土中。卖酒人还以为他嫌酒不好，呆呆地不敢说话。歪帽从袖口摸出十个大钱的酒钱，往案上一丢，向南边走了。

卖酒的看看那十个铜钱，又看着歪帽的背影，疑惑地摇了摇头。

歪帽走出两个街口，在转弯处忽觉脚下一绊，踢的却不是石头瓦块，乌漆麻黑的，恍惚是个人躺在地上。他没有理睬，迈步从这人身上跨过，没想到又踩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这人却不干了，伸手把歪帽抓住，口中“嗬嗬”作声，不依不饶道：“踩我，谁踩我？连个觉也不让我睡好，我有钱，无数的钱，买来天兵天将杀你！”

歪帽从腰间摸出火折子，一晃间便认出来，抓着自己不放的这人是太谷县街上有名的“乔疯子”，还有个外号叫“乔大财主”，据说是个破落的世家子，万贯家财都败光了，整日穿着破衣烂衫说自己富甲天下。

“乔疯子”并没惹来歪帽的注意。他一伸腿把这疯子蹬开，刚要走，眼角余光一扫，立时便是一皱眉头。

古平原！

旁边那人正是古平原。就见他蜷着身子，穿着一件单衣，身子靠着一堆已经燃尽的灰堆，已然沉沉睡去。

歪帽眯起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竟比黑夜还要深邃，望去如同不见底的潭渊，里面却闪着丝丝的寒光。“乔疯子”本来还要闹，见了他这副慑人的模样，缩了缩头，往角落里避风的地方挤挤身子，不多时便打起了鼾声。

所以他没有看见，歪帽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也许他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可是眼神中却渐渐带了一丝悲悯。

远处街上，那卖酒的将两个酒桶架在车上准备收摊。他刚要收起烫酒用的泥封火炉，一抬头就见歪帽无声无息地又站在自己面前，登时吃了一吓，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给你的。”歪帽丢了一块碎银子在地上。

卖酒的眨巴眨巴眼睛，这块散碎银子足有二两，自己卖一个月的酒也赚不到这么多钱。“爷，您这是？”他犹犹豫豫地问。

“去办件事！”歪帽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二、忍要忍到极致，退要退到彻底

古平原迷迷糊糊间觉得鼻端发痒，打了个喷嚏，人一下子醒了过来。就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脏脸从自己面前迅速退去，还不住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古平原揉揉眼睛，望了望四周，只见天光已然放亮，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走过，不时对自己指指点点。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双手撑在额头，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好半天工夫才慢慢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古平原走出县衙，回头望望那盏漆黑夜色中闪亮依旧的“公道灯”，心下茫然无措，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才好。他痴呆呆地站在县衙门前，直到衙役来撵，这才脚步沉重地一步步走开。走虽走，却漫无目的不辨东西，心里面更是五味杂陈酸楚难当。

他恨！恨自己无力拯救常四老爹，任他落入大狱受尽折磨。

他怒！怒王天贵心狠手辣，为了一己私利竟如此不择手段。

他愧！愧方才一念之差，把持不定枉为读过圣贤书的举子。

他怨！怨天道不公，自己九死一生得胜归来却是如此下场。

他越想越是心灰意冷，脚下越发如灌了铅一般，懒得再走又不想停步。就这么茫茫然走着走着，在转过一个街角后突然脚下一绊，他神昏智迷，哪里反应得过来，“咕咚”摔倒在地。

他摔了不打紧，地上却紧接着坐起一人。天才刚刚黑透，这人就已经睡得昏天黑地，揉了揉眼睛一把拽住古平原涩声说：“踩我……干嘛踩我……”

古平原自觉理亏，却又懒得道歉解释，挣了两下没有挣动。那人见古平原挣扎，越发拽得紧了。古平原就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了无生趣，也不知怎么回事，往事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父亲一去不回，自己随母亲操持家业。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又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累得筋软骨酥，起五更爬半夜照料农田，给人家打短工，同时还要陪着小心，借雇主家豆大的油灯读书。幸好遇上一位好老师，苦学有成，全村人送自己到村口那一天，老师和家人殷切的目光至今历历在目。好不容易到了京城，眼看有望金榜题名，却一夕蒙冤受屈被发配关外。自己在苦寒之地一呆就是五年，什么罪都受过，一同去的十二名犯人，头一年就死了六个，要不是自己机灵，眼下也是白骨一堆。得了个机会逃进关，却又无意中害死了好朋友寇连材，现在更连常四老爹一家也被自己害得苦不堪言。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是个不祥之人，所以不但自己每每乐极生悲甜中生苦，还连累身边的亲朋好友也在劫难逃！

古平原越想越是灰心，心灰意冷到了极点。方才还在心中哀怨怒骂，此时却是心丧若死，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腮。

“莫哭，莫哭！”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冷不防旁边却有人伸出一只手给他拭泪。古平原侧头一看，是方才那个被他无意中踩到的人。这人大冷天躺在一处勉强避风的拐角处，穿得鹑衣百结，自然是个乞丐。他大概是见古平原哭得悲痛，也就不再追究他无心之过，反倒凑上前温言安慰。

古平原苦笑一下，家财万贯的商贾却是禽兽，一贫如洗的乞丐倒有好心，这世间事真是颠倒黑白。正想着，隐约听见前头有哗哗的流水声，古平原往前走了几步，走过横街石板路，在夜色中看过去，眼前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水，黑沉沉也不知有多深，想必是附近什么大河的支流。

他猜得不错，这正是汾河的一条支流，太谷县城便是在此两岸人家的基础上逐渐演变而来，一城人吃水用水靠的就是这条小南河。别看是隆冬季节，因为城里人每日取水的缘故，临街的这一面河水并未上冻，古平原听到的哗哗水声就来自此处。

然而这人人称善的小南河此时却成了恶水，因为古平原心中萌生了死念！他觉得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受了这样的侮辱，比在法场吃上一刀还要痛苦。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自己索性一死，一了百了也就是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想着想着，那条河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古平原的脚步就不知不觉往水边挪去。他瞪着眼看了半天黑黢黢的水面，心一横眼一闭就待跳下，心说：“过了奈何桥，饮下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便可再投胎去了！”

别看小南河的水不深，古平原这一跃下也是有死无生。一则水凉刺骨，二来不远处还有冰面，卷到冰层底下岂有活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后面忽然传来两声叫喊：“哎，哎！”声音还不低，把古平原叫得一愣，不由自主就转头看去。只见方才那乞丐站起身，手舞足蹈向着他这边连连招手，又连连指着地下，像是让他过来看。

古平原皱皱眉头，他这时哪有什么心思理会乞丐，有心不过去，又不想带着个疑问入黄泉。等他走回拐角处向地上一看，顿时为之气结。

地上是一堆灰！

大概是顽童在此烤白薯，留了一堆草木灰，并无出奇之处，不知为什么这乞丐巴巴地要自己来瞧。乞丐指指地下，见他不明白，于是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灰堆细细扒开。古平原好奇心大盛，趋前弯腰定睛看着，就见乞丐把灰一点点扒开，里面有几颗火星，乞丐从身上拽出一团干树叶树皮，往上一凑，轻轻吹了又吹，居然冒出一股火苗燃了起来。乞丐高兴地咧开嘴笑了，把灰往树叶上拢一拢，在外面罩着手，然后合掌搓一搓，似乎极享受这股暖意，又大张着眼睛，对古平原说：“你也来。”

古平原什么都没听到，他定定地瞧着那团死灰中冒起的火苗，已然是呆住了。他脑中本是一片空白，此时却映入了这一团火光。瞧着瞧着，古平原眼里的火光渐渐超越了地上的火，越烧越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猛地给了自己一记耳光，然后往那“火堆”旁一躺，倒头便卧。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倦意上涌再借着一点点火苗带来的温暖，不多时便在硬硬的石板路上沉沉睡去。

现在一夜过去，自己身边却多了好大一个柴火堆，三横六竖架得有半人高，儿臂粗的柴条有的燃尽，有的还在冒着烟。

身旁生着这么大一个火堆，难怪自己这一夜竟然没受风寒。他疑惑地看看眼前这个乞丐，天光大亮他已经能看清楚，这人脸上挂着痴痴笑意，不仅是乞丐只怕还是个傻儿。

古平原指了指地上的柴火堆，试探地问：“是你架的柴，生的火？”

乞丐摇摇头，冲天上一指：“天兵天将。”

“什么？”

“我有钱，天兵天将帮我生火。”

古平原哑然失笑，果然是个傻乞丐。看来定是他昨夜睡冷了，爬起来生了这一大堆火。

见他不以为然，乞丐倒急了，近前神神秘秘地说：“我有钱，我真的有钱，你不信吗？来，我告诉你，千万别让别人听了去！”说着冲古平原招招手。

古平原一来昨夜受了他的照顾，二来不知底细，便迟疑着把耳朵凑了上去。那乞丐趴在古平原耳边，像是要小声说点什么，却忽然如雷般大喊着唱起了歌：

“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个因果歌。

那闯王逼死崇祯帝，文武百官一网罗。

……”

古平原冷不防吓了一跳，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继而针扎般疼。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乞丐，这人却拍手跳着乐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唱着“……那李闯一去不复返，二人架拐掘地得。那一窖金银留半数，囚徒脱狱方能合……”一边趿拉着鞋一摇一晃地沿着街走了，身后跟了一大群的小孩凑热闹学他。

古平原好半天才回过神，就见街上的人无不看着自己发笑。他也自嘲地一笑，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太谷县他并不熟悉，唯一走过一次，还是上回常四老爹为了救刘黑塔到泰裕丰去谈判，自己因为在常家等得心焦，又看到常玉儿心急如焚，所以趁夜色出门打听消息，当时夜色朦胧，到底也是不辨东西。此时看眼前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河，身后十字街，转角处有棵大榆树，树上被人削去一块，用红漆行书刻写着三个大字——“长平巷”。他见离自己不远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应该是个敦厚人，便上前一揖。

“老人家，请问这长平巷离泰裕丰票号有多远，怎么个走法？”王天贵要他今天一早便到泰裕丰，古平原此时已经不再是昨夜一心求死的心境，反倒是因事触机，另起了一番主意，所以决定如约去走一趟。

老人也是看热闹，乍见他上来问，一愕后连忙回礼，答道：“不远不远，顺着河往西直走，见到一座‘万安桥’便右拐，那就通了鼓楼大街，泰裕丰就在鼓楼大街上，你到了那里一打听就知道了。”

古平原谢过，也不顾旁人目光，就在小南河边掬了一捧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脸，自觉精神一振，按照老人家指点的方向往鼓楼大街行来。

鼓楼大街商户云集，是太谷县城内最热闹繁华的一处所在。古平原来到大街上已是旭日初升，酒楼、票号、布庄、杂货行，这些买卖家都在启户摘板做生意。经营早点的小摊也不少，羊杂割、桃花面、莜面栲栳、烂头脑、刀削面，一家挨着一家，锅盖一掀热气腾腾，香气直冲鼻端，特别是刀削面上码上姜丝，倒入小半碗山西人称之为“忌讳”的老陈醋，闻上去就是胃口大开，吃的人更是一边流汗一边大呼过瘾。

在常家养伤时，古平原几乎把这些小吃尝了个遍，那还是李嫂给他做的。当初虽然整日惶惶然担心官兵追赶，比之今日的锥心之痛却也好上许多。古平原的记性甚好，来到鼓楼大街上稍一回想，便记起了泰裕丰的位置，也不需再问人，径直来到这家票号前面。

等到了泰裕丰面前，古平原先就心头一震。当初黑夜来此没看清楚，现在可瞧得分明，就见它临街面宽五间，下面铺着条石方阶，拾阶而上，上面是枣梨木的厚排门，檐下砖雕彩画，上挂彩金的店名横匾——泰裕丰，边上悬着一个亮铜牌，上书篆刻“总号”两字。阳光一晃，光彩耀目。

真是气派！不愧是太谷第一票号。就冲这份门面，通山西也找不出几家。

古平原先前总觉得王天贵不过是个谋人家产的贪婪商人，等到在“白鸽票”上摆了他一道后，更对其起了轻视之心。昨晚一见面，古平原已知其人深有城府，再看他做起来的这份大买卖，便知道自己实在是大意了。王天贵确实有过人之处，否则山西票商甲天下，太谷又三占其一，王天贵如果只凭与官府的关系，绝不可能在商界屹立不倒。这个人做生意，一定有别人比不了的头脑。

古平原把心定了定，慢慢走上台阶。门口有两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见古平原过来，其中一个伙计忙问：“瞧您面生，敢问可是初来本号？您是存银子，还是兑银票，或者银钱兑换？知会一声，我告诉您去哪个柜上办。”

古平原本想直截了当地说来见王天贵，话到嘴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于是不忙答话，转回身走到不远处一家饽饽摊边上。那摊主见来了主顾，满面堆笑，刚要招呼，古平原把手一伸，“这位大叔，实在是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一枚铜钱？”

“一枚铜钱？”

“正是。”

“小伙子，我这儿生意忙得很，你要买饽饽尽管开口，说笑话我可没时间瞎耽误工夫。”摊主摇摇头，转身应承着另一个主顾，“侯记饽饽，京城传过来的手艺，正宗旗人克食，最好吃的就是这玫瑰切丝馅的转花饽饽，五文钱一个，来几个？”

那人讲了价后要了五个饽饽，摊主给他包上金红彩纸打上双扣绳，人家往手里一提，高高兴兴走了。摊主拿了二十几个大钱刚要往围裙的钱袋里放，一转眼就见古平原那只手还在伸着，才知道这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是认真找自己讨钱。

“年纪轻轻就学人家出来讨钱！”

摊主原本不想搭理，可偏就事有凑巧，一把铜钱往口袋里放，就从指缝间漏了一个出去，一轱辘滚到古平原脚边，打了个转停了下来。

“罢了，罢了，这一文送你了！”古平原还没说话，倒是那摊主先老大不耐烦，他的饽饽摊生意很好，大概也没把这一文钱放在眼里，连连挥手只盼古平原走开。

古平原恭恭敬敬地一揖，不疾不徐从地上把那枚铜钱拾起，从容对摊主说：“这枚铜钱是我借的，我叫古平原，改日本息一并偿还。”说罢，转身走了。

摊主愣了半响，想骂一句“疯子”，看古平原温文尔雅的样子又骂不出口，末了摸了摸后脑勺，在后面冲古平原嚷了一句：“送利息的时候，别忘了拿口大箱子抬过来！”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可乐，于是“咯咯”地笑出声来，这个笑话他给别人讲了整整一天，后来自己也就慢慢忘了。

古平原再次走进泰裕丰的大门。这时候来票号做生意的人已经不少了，大柜上有三位管账先生正在支应，两边各有两处柜房，做的是大笔的生意，但也限于一万两银子以内，若是过了这个数，通常大掌柜就要出面了。

古平原走到柜台上，说了一声：“立个折子！”

先生答应着取过一本空白折子，提起笔来问了声：“存多少？”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先生不由得抬眼看了看，就见眼前这个年轻人把一个铜钱抛在柜台上，双目如星望着自己。

“我问你存多少？我好往折子上写。然后你到大秤那边交银子，想存个整数就告诉伙计取夹剪。”先生没好气道。

“这不是放在柜上了吗，你自己看吧。”古平原扬了扬下巴。

“一枚铜钱？就存一枚铜钱？”先生气笑了，“我说你进过票号吗？一个大子就来立折子，别是没睡醒吧？”他故意把声音抬高，让两旁的伙计和顾客听见，大家都哄笑起来，齐齐注目古平原。

古平原脸上一点羞臊的样子都没有。等他们笑完了，他这才沉静自若地道：“存半年，利息就按柜上的利息走，别无说法！”

先生怔了怔，忽然笑得捂住了肚子：“哈哈，可笑，这一枚铜钱也提什么说法，你还以为你是来存十万银子的大主顾不成？”

古平原盯着他不言语。等他笑够了，才道：“一枚铜钱也是生意，立折子吧。”

“哼，这种生意我们不做。”那先生一脸的瞧不起，伸出枯瘦的手指一弹，铜钱被他从柜台上弹出去，落在地上又是一声脆响。

“拿回去给小屁孩买糖豆吧，不够的话，我还可以饶上你一文。”

管账先生话音未落，古平原忽然把手从黑漆大柜台上伸过去，“啪”地给了他一记嘴巴，力气不大，可也登时起了五道红印。

古平原虽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过谁也没想到他斯斯文文的，居然会出手打人。这下子大堂里人人看的清清楚楚，顿时“轰”地一乱，那管账先生“腾”地站起来。

“打我？反了你了，来人呐，这有贼啊，打劫票号的贼人上门了，报官，快去报官！”

其实只是一个嘴巴而已，不算什么大事。换在别家买卖，这种事不说常有，一年到头也是免不了的。俗语说“龙生九种，人生百种”，有好说话的客人，就有脾气火爆的客人，要是起了纠纷，一般来说都是买卖家本着“和气生财”主动息事宁人。可放在泰裕丰就不一样，都知道这家牌子硬，大掌柜跟县太爷称兄道弟，谁吃了豹子胆敢来这里闹事！泰裕丰的这几个管账先生出门，人人都要敬三分，年头一长，票号里的人俱都带了骄纵之气，没想到今儿一开板，就吃了这么一个暴亏，把这先生气得是三尸神暴跳，一开口就立意不善，不过就是挨了一个嘴巴，竟要污蔑人家打劫，按这个罪名抓到县衙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古平原听了这话，暗自点了点头。看着几个横眉立目的伙计撸胳膊挽袖子朝自己走来，他不慌不忙，稳当当站在当场。古平原这一番搅闹，其实是有深意在其中，一则是看看泰裕丰的底细，二来就像当官坐轿鸣锣开道一样，他也要在自己进入泰裕丰的这一刻，给人留个深刻的印象。

“慢着！”就在古平原想说话时，身后忽然有人先开了口。票号众人忽然都停了下来，本来坐着的也站了起来，不过人人脸上神态不同，有的是低眉顺眼，有的则明显带了几分瞧不起的神色，却又故意掩饰着。

“四姨太早！”

“四姨太！您先请这边避一避，我们拿个贼，别伤了您。”

众人七嘴八舌之后，那四姨太发话了：“少胡说，人家好端端的读书人，平白被你们说成了贼，小心口孽。是吧，古大少！”

古平原听见这个声音心头早就一震，又听她叫自己，于是慢慢扭过头，就觉得脖颈骨嘎嘎直响。

这人当然就是如意。她今天的穿着已不像昨夜那样放荡不羁，裁剪得极为合身的一件蓝色冬袄，风髻露鬓体态风骚，淡扫娥眉眼里含春，笑意盈盈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一见她，立刻就想起昨晚那一幕，脸上顿时觉着发烫。他明知当时的情形是个套，是如意故意勾引自己，可谁让自己定力不强？古平原心里最过不去的就是这一点。而且他知道如意是受了王天贵的指使，所以心中并不如何恨她。细察自己的心思，竟是存了一份愧疚之意，仿佛如意和自己一样，都是受了王天贵的害，而正因为自己把持不住，所以让如意也受了一番侮辱。

古平原这样的异样心思，如意一点也没猜到。照她的想法，这个人必定是恨透了自己，打虽不见得，搞不好要痛骂自己一番，指着鼻子骂“婊子”也是想得到的事情。不过她出身青楼，打吃这碗饭起，“脸面”两个字揉一揉早当成抹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反倒有一丝好奇，想看看这一脸书生气的古平原如何对女人发脾气。

谁知古平原的举动大出她的意料。他调匀呼吸转过身，学着票号中人的称呼先叫了声“四姨太！”，随后一指柜上，“我来赴王大掌柜的约，原想先和柜上做个往来，谁知却被拒之门外。”

如意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实在是琢磨不透这个人，昨晚上自己色诱于他，他不仅不动心，连一盒子钻石都弃若敝履。当时还不觉得怎样，后来细思越想越觉得这样的人别说从前没见过没听过，就算是做梦，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不爱钱不贪色的男人。如意出身青楼，男人见得多了，可古平原对她来说真是个闻所未闻的异类！一夜过去，她心中竟然有了一丝渴望，觉着昨晚上匆匆忙忙对这个男人看得少了，想快些再见他一面，品一品这个男人的心思。

等到真的见了面，看他对自己居然不羞不恼，莫非年纪轻轻真有这么深的城府？见两旁人多，一时也思量不透，如意轻轻摇头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不过票号打开门做生意，岂有将主顾推出去的道理？”

“四姨太！”那挨了打的管账先生姓曲，前柜上大掌柜不出面他就是头儿，在总号做了也十几年了，平素走在外面也是昂首挺胸、双眼朝天的人物，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了一记耳光，这个面子就丢不起。见如意与此人相识，生怕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这个场就找不回来了，所以要抢着当个原告。

“您说晦气不晦气，这刚打开门板做生意，就来个找茬的。一文钱就要立折子，不给立还打人。跑到咱们泰裕丰来捣蛋，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要不治治这小子，咱这生意往后还怎么做了！”

“曲管账！”如意把脸往下一沉，“这生意是老爷的还是你的？你说做不成就做不成了？”

曲管账闻言大大一愣，怎么着？听这句碴口，四姨太竟是要为这人撑腰。他撩起眼皮快速地端详了古平原两眼，心里马上一沉。如意的出身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个年轻人一表人才，莫非是当初这女人在花月楼里交的小白脸不成？难道说他上门找事儿，是跟四姨太有关？是来讹钱，还是来讹人？要真是这样就变成了王大掌柜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要是不留神掺和进去，过后人家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自己可会落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想到这儿，曲管账倒吸了口凉气。自己在票号做得稳稳当当，走在外面体面光鲜不说，每个月的规例银子拿着，吃香的喝辣的，可犯不上趟这一趟浑水。

他跟着王天贵多年，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就学到手了，见状不妙自己慢慢收篷，干笑两声：“嘿嘿，是，四姨太说得对，我说话没过脑子，您别见怪。”说完了，转回身瞪伙计，“聚过来干什么，都给我干活去！”

“曲管账！”这一回是古平原说话了，“你先说明白，这一文钱的折子到底立是不立？”

“立，当然立！”不就是个折子嘛，曲管账在票号做生意，虽然善扯顺风旗，不过驾逆风船也是老手。他打定了不在小事上吃亏的主意，脸上堆起笑，连连点头，伸手就想去捞地下那枚铜钱，“我亲自给您立折便是，请问您先生贵姓，大号怎么称呼？”

“慢！”曲管账放了松炮，古平原却不依不饶了，抢先一步伸出脚去把那铜钱牢牢踏定。

“有道是‘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票号做的是银钱买卖，一丝一毫讲究的是清清楚楚，这么糊里糊涂地办事怎么行？方才一口咬定不做这笔生意，现在又说做了，请问一句，为什么？”

“这……”曲管账被问得张口结舌。心说你这小子不知好歹，我是看四姨太有偏帮你的意思，这才息事宁人，不然现在你早就被揍个满脸开花，扭送官府了，居然还问我为什么？他求援似地看了看如意。

如意却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着。票号的生意她虽不懂，但曲管账不做这笔生意的理由却显而易见，一枚铜钱还不够折子的工本费，换了哪家票号只怕都不肯立这样的折子，倒是古平原为什么一定要把一枚铜钱存在票号呢？

不只是如意有这样的疑问，在场的众人个个心中疑惑。古平原见大家都注目自己，知道先声夺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朗声说：“你这位先生答不出，那我来替你说，你不肯做这笔生意是嫌它太小，赚不到钱，对不对？”

曲管账本就是这样想的，见问不由自主地微微点了点头。古平原牵牵嘴角算是笑过，接着问道：“太谷县有多少人口？”

“十二万八千多！”曲管账与衙门户房的书办过从甚密，张口就答。

“山西一省又有多少人？”

“这，总在一千万上下吧。”

“那全国又有多少人？”

“……你、你问这做什么？”曲管账答不出来，有些恼怒。

“我来告诉你，那是两亿七千万！”古平原既然敢问，便知道答案，因为他在奉天大营帮助营官处理过军务，全国现在有一大半的省份都在打仗，拉夫抓差征兵役，自然要统计人口。

曲管账也不傻，眼珠一转就明白古平原想说什么了。当下极为不屑地一笑：“哦，我还以为你在弄什么玄虚呢。你无非就是想说，这两亿七千万人每人往票号里存上一文钱，就是二十七万两白银，算是一笔了不得的大生意，对不对？我告诉你，二十七万两银子对别家票号来说是天大的生意，可咱们泰裕丰还真就没瞧在眼里！”

这话说得够狂！但泰裕丰的大管账说得底气十足，而且也没人觉得他说得不对。因为早就传说太谷县王天贵坐拥数百万之资，是山西几大财主之一，人家说二十几万两不在眼里，这话还真没法驳！

大家都以为古平原这回肯定没词了，没想到古平原重重地摇了摇头，把脚移开，将那一枚铜钱拾起放在柜台上，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明白，那我也就不必对牛弹琴了。这一枚铜钱的生意做还是不做，随便你。”说完，他拍拍手上的浮灰，抬脚就往内堂去。

“站住！你、你什么意思？今天你不说清楚，休想出这个门口。”先是挨了一巴掌，然后又被奚落一顿，曲管账气得脸色煞白，早就把不得罪如意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古平原笑了笑，“谁说我要出门口，我这不是往里面去吗？”

大伙儿哄堂大笑。曲管账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眨巴眨巴眼睛，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去内堂做什么，那岂是你一个穷小子能进的地方！”

“他不是穷小子！”如意走过来，看了一眼古平原，开口道：“领驼队闯过黑水沼、斗蒙古王府、夺回货款的商人就是他，他就是古平原！”

“哗！”大堂之中整个震动了。“人的名，树的影”，古平原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蒙古的一番所作所为，在“户户皆商”的山西早就传得家喻户晓，甚至有不少夸大其词的部分都被老百姓信以为真。有的说他身高丈二，走黑水沼别人没顶他却只没腰，有的说他力大如牛，一个人就打败了一队蒙古兵，还有的说古平原必定是个经商一辈子的老掌柜，否则不能智计百出败中求胜……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此刻一听说那个胆大包天的外省商人，就是眼前这个一脸书卷气的年轻人，大家不敢置信之余反倒更加好奇，都纷纷挤过来，想要看个究竟。

曲管账和一干伙计也傻眼了。普通伙计不明白这古平原在蒙古发了财，却为何无缘无故跑到泰裕丰来搅闹？曲管账却是少有几个知道此事底细的票号中人，知道这是王大掌柜看重的人，连忙陪着如意，亲手一打帘，把古平原让进了内堂。

“老爷说，看你来了就在外面给你扬扬名，让大家都知道知道。我这可是做到了，你不谢谢我吗？”如意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回眸嫣然一笑。

古平原避开她的目光，沉静地说：“王大掌柜的用意，我懂！”

泰裕丰票号前后三进。最后面的一进大院，名义上是票号的库房，其实是王天贵的私宅。他在北城门外有处大宅，却极少回去，先后娶了几房姨太太，新近得宠的那个，便住在此处外宅伺候他，从前的那个，自然便被撵到老宅里去“享福”了。

如意平素便住在泰裕丰后院。来到院子中间，就见歪帽正在门外把守，屋里却传来王天贵与通房大丫头的嬉笑声。

“老家伙，又在不正经！”如意低低地骂了一句，引着古平原走过来，忽然眼一瞪，向歪帽骂道：“瞎了眼了么？还不打帘子让古大少进屋！”

她突然发作，连古平原都吓了一跳。歪帽的厉害他昨晚是亲见的，一拳打出去连刘黑塔也挨不起，又听说他是武举出身，怎么能忍受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如此谩骂？没想到歪帽就真的忍了下来，眉毛都没皱一下，对骂声充耳不闻，命令却如数照办。他弯起腰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躬身请如意和古平原进去。古平原经过歪帽身边，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就见这人眼中如古井不波，古平原想到他昨晚把自己丢入水缸中恐怕也是这副木雕泥塑的表情，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曲管账没得召唤不敢擅进，便在屋外候着。

一脚踏进屋，古平原已经闻到一股浓浓的鸦片烟香气，熏人欲醉。屋中烧着个大火盆，上好的山西焦炭发着白亮的光，窗缝上密密地糊着二指宽的牛皮纸，真是一室皆春。

王天贵躺在炕上，小腿裹着一条毛毯，正在悠闲自在地躺烟盘。身边一个俏灵灵的大丫头端茶递烟枪，殷勤地伺候着，只是见了如意进来，脸上这才有些畏缩，原本笑得花枝乱颤，也慢慢地收敛了。

“咳。”王天贵轻咳一声，眼睛并没有看刚刚进屋的古平原，而是呼唤道：“老歪，你也进来！”

古平原这才知道原来歪帽在票号里人称“老歪”，当然这也是要王天贵和几个有资格的管账先生才能如此叫法，寻常伙计只怕不敢这样叫，非尊称一声“歪爷”不可。

歪帽依言走进来，不言不语静静地靠屋角一站。说也奇怪，他这一进来，温暖的屋中霎时就像刮进一股扑面的寒风，古平原就觉得呼吸一滞，眼中那炭火的火苗都矮了许多。古平原的脸色变化都落在王天贵眼里，他满意地笑了笑，叫歪帽进来，就是要给古平原施加压力，让如意在场也是这个用意，他要时刻提醒古平原昨夜发生的一幕。

“昨晚你走了之后，常四又顶了半宿的尿壶。”王天贵慢悠悠的语气却直刺古平原的心里，“要是你今天不来，那他可就倒霉了，非穿‘水裤子’不可。”

所谓倒霉，自然是说眼下顶尿壶还是轻的。古平原在关外五年，对黑牢里的这些事情都屡有耳闻，“水裤子”这玩意儿虽然是头回听说，不过应该就是“水皮袋”一类的酷刑。这不是官府的律定五刑之一，而是私设的毒刑！把一条皮袋里灌满水，然后把人放进去，扎紧口袋吊起来，只留脑袋在外面。人在里面泡上三天基本就残废了，还一点伤都验不出来。

“王大掌柜，你不是答应过……”古平原眉毛一立，怒道。

王天贵打断道：“对啊，你今天来了，那常四今晚上就可以舒坦些了，只怕能睡个好觉也说不定。”

“昨晚我说的话，你可好好想过？”王天贵接着对古平原道，顺手冲如意招招手，如意本就在榻前，笑盈盈将手伸到王天贵背后，帮着他稍稍坐直了身子，然后顺势也坐在了烟榻上。

“想过了，王大掌柜看中了我这个私逃入关的流犯，想要我替您大把大把赚银子。”

“说得痛快！就是这个理儿。说白了，你现在好比是一条丧家犬，不过好在凶猛善咬，连王府都被你咬败了，这就难得！所以老爷我赏识你，给你一条生路走，让你来我泰裕丰当一条看家护院的家犬。只要你依旧能把在蒙古的本事用出来，那么有我王天贵这把大伞遮在头上，什么风什么雨都吹打不到你。你意下如何？”

这几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古平原的心上，比昨晚在冰水中泡着还要难受。他自幼束发读书，事事以孔孟之徒自励，就算是决定弃文从商的那一刻，心中也有一番大志向。谁料今日却被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当面辱骂，还要收他做门下走狗，还要问他“意下如何”！有道是“丈夫一生，廉耻为重”，受辱如此，真是羞于做人。

古平原脸色煞白，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就连王天贵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狠了，暗自担心把这根弦绷得太紧，扯断了反倒一拍两散。刚想说两句话转圜，古平原毅然一抬头，脸色已然恢复过来，盯着王天贵的双眼道：“我想明白了，愿意做王大掌柜手下的一条看家狗。”

“哦？哈哈哈……”王天贵开心大笑。如意心里叹了一声，微微地一垂头。歪帽依旧是面无表情，一直紧攥的双拳却松了下来，拳头攥得太紧，掌上半天才泛出血色。

王天贵笑得急了，大声咳嗽了两声，涌出一口痰，那通房丫头赶紧要过去端痰桶，古平原却抢先一步，将痰桶端在手里，恭恭敬敬往王天贵面前一送。

屋里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古平原会来这一手，连歪帽都倏然抬眼看过来。如意嘴巴微微张开，惊异地望着古平原。王天贵也足足愣了好几秒，眼光在古平原脸上转来转去，目露狐疑之色。古平原却平静得很，就像是在饭馆吃饭掉了双筷子，然后俯身捡起一样自然。

王天贵终于收回目光，往痰桶里吐了口痰，忽然问了一句，“你倒是说说看，生意是什么？”

古平原一瞬间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想着如何应对这句话。但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在我看来，做生意就是做人，说到底，人生也不过就是一场生意。一时输赢无所谓，只要到最后算总账之时，通扯起来是赚了，这笔生意就做得！”

王天贵沉默了半响，在心里想着古平原的这句话。别看王天贵做了一辈子生意，“士农工商”三百六十行来来往往鱼龙混杂，可提到做生意都是“在商言商”，挂在嘴边的，无非是如何多赚上几个铜钿，却从没有人把生意说得如此奥妙。王天贵咂着滋味品着古平原的“生意经”，同时也在品着古平原这个人，忽然之间觉得有一种心里没底的感觉。要说昨晚，他已有了九成把握可以掌握古平原，等到今天古平原亲口说愿做门下走狗，王天贵已是十足放了心，就好比如来佛降伏了孙猴子，牢里还放着个紧箍儿，就待派他去西天取经了。没想到古平原接下来一个动作一句话，反让王天贵觉得看不透这个人了。

就在这时，门口有个报事的伙计说道：“大掌柜，有个女子要见您。”

如意代王天贵应道：“什么人哪，大掌柜这儿正见人呢。”

“她说是常家的人，送房契来了。”

古平原一听就知道是常玉儿。心里立时就是一揪，王天贵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问了一句。

“古平原，我料得不差的话，当初帮常家用白鸽票骗了我几万两银子的主意，是你出的吧？”

古平原没答话，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叫她进来吧。”王天贵冲外吩咐道。

常玉儿捧着家里的房契地契，听伙计传了话，木然地挪动着脚步往票号内堂走。她昨晚上一夜没睡，心里就如油烹一样。在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三个人，转瞬之间皆遭大变。爹爹被下狱折磨，哥哥被打得重伤呕血，还有一个自己情丝深系的古平原，分别不过大半天的工夫，再见面时居然被人从一个半裸女子身上揪起。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到县衙门口时，陈赖子迎上来嬉皮笑脸说的那番话。

“常四你们就甭见了，也见不到，他押在重犯牢中，没有县太爷的条子谁也不许探监。不过要是想见见姓古的，我还可以帮你们想想辙儿，他刚押进去没多久，还没进大牢呢。或者就不用进了，直接砍脑袋也说不定。”

自己当时怎么说来着？能见一个也是好的，特别是古平原，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当时真是心乱如麻，甚至想到要是古平原死了，自己也不想活着，可谁知走进那处院子，看到听到的居然是他正在做这般无耻的勾当。王天贵虽然是自家的仇人，可他的话却不错，古平原想必是生死关头贪生怕死，将自己的爹爹当了替罪羊。不想自己当初付出天大代价，救回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不能托付终身的男人，但自己今生除了古平原已然无法另嫁，这可……

常玉儿从昨天想到今天，心如悬旌摇摆不定。偏偏刘黑塔那么壮的身子，连气带伤一夜之间又发起高热，躺在床上昏迷间还喃喃痛骂王天贵。常玉儿惦记着爹爹，又不能不管大哥，好在有李嫂帮着照料，自己虽然想起王天贵就心头发憷，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找出房契地契来为老父换取一线生机。

看见古平原也在屋中，她也是一愣，随即垂下眼皮，将带来的东西交予王天贵手上。王天贵随手翻了翻，见常家老宅的房契地契和盐场的执照这些东西都一样不少，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提了一句：“那常四的盐场还欠着债务，这笔债还是常家的，懂吗？”

常玉儿此刻只求爹爹无事，什么苛刻条件都是一口答应，当下按了手押。她见王天贵绝口不提释放常四老爹的事情，忍不住问道：“我爹爹什么时候能回家？”

古平原见她还心存幻想，心中苦笑一声。常四老爹是王天贵手里的一张底牌，他岂会轻易放弃，所以不等王天贵说话，古平原抢先道：“常姑娘，这件事等我慢慢告诉你吧。”

常玉儿就像没听见一样，压根连看都没看古平原，而是冲着王天贵把方才那句话又问了一遍。

王天贵拧着眉尖，故作为难说：“这个嘛，呵呵，国家有法度，可不是我王天贵能说了算的。”

“你不是说……”

“我是说你要是想保常四一条命，那就要用房契和地契来打点，我能帮你办的就是这件事。至于结果嘛，上看天命，下看人运，我不敢打包票，至于说到放人，我没那么大能耐。怎么样？你要是想办，那就把东西留下，不办，就拿回去。”说完，把那几本东西往地下一甩，板着脸往烟榻上一卧，如意赶紧烧了个松黄的大烟泡轻轻送过去。王天贵接过烟枪连吸了几口，吞云吐雾中，连脸色也变得模模糊糊。

别看常玉儿闯过大漠，办过别家女孩儿想都不敢想的大事，可事关爹爹的生死，她心里真是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又怕上了王天贵的当，又怕丢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她孤零零站在地中央，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让王天贵不知不觉间就眯起了眼睛。

如意最知道王天贵的秉性，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打常玉儿的主意，她微微一皱眉。这两个人的神态都落在了古平原眼里，他忽然两步走过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房契，接着冲常玉儿道；“你也不想想，王大掌柜是什么身份？能为你常家去办事，就算你家祖坟冒了青烟。别不识好歹，就凭你也配和王大掌柜讲条件？”说罢他往门外一指，嘴里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常玉儿眼睛张得大大地瞪着古平原，就像从来没见过他一样。古平原看也不看她，脸上平静如常。常玉儿紧咬着下唇直至出了血印，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凉透心的失望。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看着对方，一个却昂首不顾，时间不长却仿佛过了很久，常玉儿终于一扭身紧走几步出了屋，转身的一瞬间她流下泪来，屋中人却只有一直倚在屋角的歪帽看个正着。

就这一会儿工夫，王天贵心里也拿好了主意。古平原异乎寻常的“忍”与“变”让他觉得有些不太放心，原打算今日就让古平原到泰裕丰票号做事，此时却觉得有些不妥。

“叫曲管账来！”

“我在，大掌柜找我？”曲管账挑起帘子进屋，冲着王天贵哈了哈腰。

王天贵道：“老曲，你带古平原去‘万源当’，就说是我的话，让他在那儿当个四柜。”

说完，他转回脸对古平原冷冷道：“别的伙计干得不好，顶多是卷铺盖回家，你要是没本事做事，那就等着砍脑袋吧。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你可不要自误。”

古平原听了没言语，躬了躬身，随着曲管账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吧，我今天就在这里，不用你跟着伺候了。”接着王天贵又把歪帽打发走，他要静一静好好想想古平原这个人。

如意见王天贵若有所思，推了推他的身子，问道：“好端端一个人，又被你变成了一条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不懂，他眼里还有一团火，跟老歪不一样。”

“什么火不火的，连痰桶都给你捧过来了，要我说，他连半分火气都没了。”

王天贵摇摇头，“明火烧得旺些反倒好办，倒上一盆水浇灭就是了。怕的是死灰里藏着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烧起来，那叫暗火，等发觉了已然是燎原之势。”说完了他倒是哑然失笑，“你一个女人，不应该懂得这些，过来……”说着去捞如意的膀子。

如意瞥了一眼那通房丫头，轻盈地一闪身，回道：“我是不懂，那你来告诉我，方才这姓古的在做什么？”说着她把古平原在前面柜上“闹事”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王天贵翻了翻眼皮，慢慢说：“他知道我要用他，所以想来个先声夺人，不过……”只存一文钱的用意，王天贵想的和曲管账一样。他听说后来古平原对这想法不以为然，也弄不懂古平原心中在想什么，便不肯往下说了。

“不管这些，反正这古平原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太重情义，所以我只要把常四抓在手心里，他就绝跑不了。”

“那……万一有一天他变了，不再关心常老头的生死，你还有什么办法拘住他？”

“呵呵！”王天贵笑了，点指着如意道：“要真是这样，那你赶他走，他也不会走，到了那时候，这条狗就算养熟了！”

曲管账受命带古平原去万源当。他被古平原当众狠打了一记耳光，原本是满肚子火高三千尺，只不过顾忌王大掌柜看重此人，硬是把这口恶气憋了回去。现在一看古平原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一来就受重用进票号任职，反倒是被放到了一家当铺去，于是那副嘴脸登时就又不一样了。

他一路阴着脸，什么话也不说，顺着鼓楼大街走到底，转过了文昌阁，前行不远在一家当铺门前停住脚步，向招牌上一指，“这万源当也是王大掌柜的一处买卖，虽然与泰裕丰不能比，但生意场上无小事，你若是有半点行差踏错……”他阴恻恻地一笑，压低了声音说：“别以为方才那记打就算过去了，我会替王大掌柜看着你的！”

古平原瞟了他一眼，正色道：“曲管账，你我从今往后都是为王大掌柜做事，你要找我麻烦尽管来，明的暗的也随你，但要是坏了王大掌柜的事，那还得你自家担待。”

曲管账被他这两句不卑不亢的话噎得一愣，眨了眨眼这才嘿嘿冷笑：“古平原，都说你胆大心细，原来口舌也不差，好，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喇喇往当铺里走去。古平原这才抬头细看这家万源当铺，就见它双扇开门，左右两边各留了一个过道，往里望去是一扇巨大的石屏风，遮在高轩柜台之前，挡住了门口路人往里窥视的目光。

古平原只扫了一眼，便暗地点了点头，看样子这家万源当铺做得很规矩。古平原自幼家穷，寅吃卯粮之家遇上点事儿就要上当铺。作为家里的老大，母亲不方便抛头露面去当物件，所以跑当铺的事情十回倒有九回是他去做。后来到了关外，流犯手里空空如也，冬当夹衣夏当棉，更是家常便饭，所以说他对当铺的一般规矩并不陌生。像眼前这家当铺，设了左右两个过道，看上去重复无用，其实有个拉主顾的讨巧说法。因为俗话说“穷当当”，上当铺对谁来说都不是件有面子的事情。之所以留两个过道，名义上说一个是给顾客走，另一个是给到当铺办别的事情的人走，但这是给主顾留个面儿，凡是来当东西的人，进出都不走那条顾客走的道，这样万一要是被熟人遇到了，那面子矮的还能给自己打个圆场，不至于太过尴尬。照理说，像当铺、棺材铺这样犯忌讳的买卖都应有此设置，但有些商家或嫌麻烦，或惜工本，如今照规矩做的反倒是不多了。

“祝朝奉呢？”曲管账走入当铺中，左右环顾不见要找的人，站在地中发了话。

“是曲管账啊。”只见一个穿着长衫，唇上留着短须的青脸汉子从柜台处望了望，立时迎了出来：“方才城南廖财主派人来，说是有两件祖传的东西想当个‘两便’，其中有件东西不好搬弄，大掌柜先去看看货色，大概一会儿便回。”他顿了顿又赔笑道，“您平素忙得很，今儿怎么有工夫赏脸到我们这儿来？”

“唔，我说，你方才说的大掌柜是谁？”曲管账听完把脸一沉。

“嗯？您是说……”那青脸汉子听他一开口就语气不善，犹豫着不知怎么应对。

“别看招牌字号不同，可财东大掌柜只有一个，就是王大掌柜！祝朝奉怎么能称大掌柜，这不是以小僭大嘛！”曲管账呵斥道。

这真叫强词夺理！买卖讲究的是开一门是一家，虽说同源，但门户不同，掌舵之人称之为“大掌柜”是约定俗成的叫法，从没有人在这上面挑过什么理儿，偏今天曲管账要在鸡蛋里挑骨头。当铺里伙计不少，也颇有人知道祝朝奉与王大掌柜之间的恩怨纠葛，还当曲管账是奉了命来寻不是，立时都把头抬起紧张地望着。

青脸汉子姓丁，是当铺的二朝奉，也就是俗称的“二柜”，他对自家店里的内幕更是门儿清，想的和伙计们一样，也以为曲管账背后是王天贵，是特意来找茬的，额上立时就见了汗。大朝奉不在，他不敢直言相抗，只得诺诺连声：“是、是，您老指教得对。”

出乎他的意料，曲管账发了一顿脾气，语气忽又缓和了下来，向外点手唤进站在街上的古平原，道：“我这番来也没有别的事儿，王大掌柜交待下来，这个人从今往后在当铺里当个四柜。”

四柜！当铺中人的眼光一下子又都从曲管账移到古平原身上，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古平原四平八稳往地中央一站，对各种或疑问或尖刻甚至带些仇视的目光坦然而受。他双手一拱做了个罗圈揖，脸上带着微笑开口道：“在下古平原，蒙王大掌柜赏识到此任职，今后与诸位一同共事，礼数不周又或者规矩不到，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一阵沉默，丁二朝奉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见曲管账转身要走，想想自己毕竟做不了主，鼓足勇气道：“曲管账，要不……您等大朝奉回来亲自和他说一声？”

曲管账把眼一瞪。他发无名火就是要在古平原面前立立威，挽回一下颜面，丁二朝奉这下子正撞在虎口里。曲管账往他身前逼了逼，眯着眼狠声道：“你知不知道泰裕丰有多少事情在等我回去办？区区一个四柜，我亲自带来已经是给足你们面子了，还敢让我等？等多久？难道还让我在这里过灯节不成！”

丁二朝奉听着这咄咄逼人的问话，一句也不敢驳。别看他也是个二朝奉，在这当铺里一人之下，可是遇到泰裕丰的大管账，那就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他低着头唯唯诺诺，再一抬头，曲管账早已扬长而去。

丁二朝奉回头，见这突如其来的年轻人依旧是一脸的沉静，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古平原已先走过来，拱手为礼打了个招呼：“二朝奉。”

丁二朝奉只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他为人谨慎，知道凭自己这个身份，夹在王大掌柜和祝大朝奉之间，稍不留神就成了出气筒、替罪羊，所以对这个莫名其妙被荐来当“四柜”的古平原只想敷衍了事，一切都等大朝奉回来再说。谁知古平原却偏偏不容他如此，接着又道：“请教二朝奉，我忝为四柜，不知在柜上职司何事？”

“这……”丁二朝奉一皱眉，决定用个拖字诀，“如今大朝奉外出未归，我且做主给你一天假，明日你再来，自然有大朝奉安排你做事。”

“这怕不好吧。”古平原竟不受这个情，“我初次上任就放假而去，伙计们在旁看了岂会心服，今后我又如何在众人面前自处呢。还望二朝奉给我安排些事情做，哪怕是扫地抹灰也不妨，总好过游手好闲。”

他说得句句在理，丁二朝奉被他挤得没办法，把心一横，心想你是自找不自在，于是带古平原来到柜前：“既如此，我且先给你讲讲柜上的规矩。典当行规矩甚多，我捡大略的给你说说。”

丁二朝奉站在一人多高的柜台前面，从左往右开始讲起：

“最左边一间小小隔间便是祝大朝奉的位置，平时大朝奉并不在此，遇有典当古玩字画一类贵重物品的主顾，大朝奉才会出来招呼，也只有大朝奉在前柜才有座位，其余的人无论是夏日寅酉下或者冬日倒寅酉，都要自始至终站着迎客。有句话叫‘没有金鸡独立功，莫来此处当长工’，说的就是典当行。”

说到这儿，他偷眼往旁边看了看，见古平原面色如恒，心中暗道：“别以为听上去简单，看你斯斯文文，真要是站上七八个时辰，非累得你骨断筋麻，第二天能爬起来就算你厉害！”

想罢他又向旁一指：“旁边就是我的位置，我是二柜，二柜负责收高档皮货、金银首饰以及大件的家具还有房产，再旁是三柜，收的就是日常衣物用品，普通的杂货。一般来说，送到当铺里的物件如果三柜都不收，那就当不出去了。”

“那我这四柜呢？”古平原听说三柜就到了头，忍不住问道。身旁的伙计们已有人发出嗤嗤的笑声。

丁二朝奉也是揶揄地一笑，“典当行吃的是眼力饭，还没请教古先生过眼过哪些宝贝？”

“这……”古平原知道他问的是古董字画的鉴赏，可自己这一辈子别说“秦砖汉瓦唐三彩”，就连近人大家的真迹也没见过几张。虽说可以凭借书上看来的掌故编套瞎话撑过场面，但日久必被人知，更何况万一被当场戳穿，那就更是求荣反辱。想了又想，他决定实话实说。

“人参。”

“什么？你说什么？”丁二朝奉没听清楚。

“我对人参的好坏分辨得特别清楚，我受过这方面的专门训练。”

“呵呵。”丁二朝奉笑出了声，他这一笑，当铺里立时充满了鄙薄的笑声。“哪里会有人来当人参呢，我做典当行这么久，还没听说过这种事，你该不是走错门，把当铺当成药铺了吧。”

哄笑声更大了。古平原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刚要说些什么，丁二朝奉已经一摆手，指了指三朝奉旁边的一个角落，“那就麻烦你先站在这儿吧，看看今天会不会有人来当人参。”

“大掌柜，我回来了。”回到泰裕丰的曲管账在房外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声。“进来吧。”

坐在桌前正翻阅账册的王天贵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没出什么意外吧？”

“那姓古的小子倒是很听话，只是祝晟不在店里，不知道他回来会有什么反应。”

“哼，我管他什么反应！财神股里我做东，安排一个四柜进去，谅他也不敢说什么！”

“那祝老头可倔得很，能容下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四柜？”曲管账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心中对于王天贵的安排也是疑窦重重。

王天贵抬起三角眼看了看他，用烟签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曲，玩心眼你还差得很，不就是想问为什么让古平原去万源当么，直接问就是了，装猫装狗的干什么！”

“是。”曲管账想不到自己的心思才冒个头就被窥破了，顿时唬了一跳，连忙低头认错，“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掌柜的法眼。只是您昨儿还说，这古平原要用来撑我泰裕丰的门面，今儿个又把他派到万源当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祝老头？”

“哼，你懂什么。古平原这个人心思太深，我还要好好揣摩揣摩。一把刀，刀刃再快，哪怕举世无双，可如果连刀把上都带刃，那就不得不弃之不用。”

“我懂了，大掌柜把他放在万源当这个麻烦地儿，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为大掌柜实心做事。不过典当这一行是坐着吃饭，他就是再有本事，恐怕也无从施展。”

“就是因为典当上不好显本事，我才派他去，要是这样他都能把生意翻出花来，那就足以证明此人可用。我猜以他的聪明，用不了几天就会明白我与祝晟之间的恩怨，到那个时候就看他怎么做了。要是他不识好歹，我用‘流犯’这个药捻子，一样可以把祝晟炸得粉身碎骨。”王天贵说这话时语气凶狠无比。

曲管账曾听人说过，关外大营里有军官私纵流犯，命其到殷实人家去投宿，前脚进去后脚追兵便到，套上个“协犯私逃”的罪名，不弄得倾家荡产不算完，银两自然都进了军官的口袋，这一手称之为“放鸢”。想不到古平原这个私逃入关的流犯落在王天贵手里，竟然奇货可居，变成了一枚威力巨大的地雷，先是炸了常家，现在又要用来对付向来与王天贵不睦的祝晟，那下一个是谁？想到这儿，曲管账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他这边心惊胆战，王天贵便有些觉着了，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说：“万源当也是我自家的买卖，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的。”

“眼下你去做两件事。”王天贵见曲管账听呆了，板起脸吩咐道。曲管账这才一凛，打起精神来仔细听命。

“你先去趟县衙，这一次全凭陈知县一手担待，你去替我好生道谢，就说最近寒气大不便出门，我改日再专程摆酒。给他送个整数，至于手下的师爷和三班六房怎么分，那都是他的事。这件事今天就要办好，不能迟误。”

“我懂，老爷总说，这世上有两种钱不能欠，一种是吃花酒的钱，一种是官府的贿银。”

王天贵很满意曲管账时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没错，官和妓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却是一种人，都是坐堂收钱。只不过一个是堂子，一个是大堂，但都是帮你办事，让你痛快，要是钱给得慢了，下一次就没那么痛快了。”

曲管账点头记下。他知道照王天贵定下的规矩，往官府行贿不能用泰裕丰的票子，也不能送显眼的现银，必须到前街一家没名气的小票号“裕隆”去开票子才保险。

“第二件事，你从县衙回来就去常家大院，我要尽早搬进去。那宅院不比这里，屋多房广，家人仆妇和家具摆设都要增添，这件事统由你来安排，花销都算在公账上。”

这是肥差中的肥差，曲管账心中暗喜，不过也有疑惑，“大掌柜，这事儿用不用和县衙打个招呼，常四毕竟拘押在牢里……”

“老曲，你越活越回去了！”王天贵毫不客气地呵斥道，“我玩的这一手别人没看明白，怎么你也懵懂？常四根本就不是因为协助流犯私逃而入狱，所以他家那处宅院与官府也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那，那常四是因为什么被抓？”此言一出，曲管账真的糊涂了。

“什么也不为。抓他没理由，也没在官册备案，说白了，他以为自己是因为收留了古平原这个流犯而被下狱，其实官府压根就不知道有古平原这么个人！”曲管账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天贵，不错，王大掌柜的确可以买通知县，用莫须有的罪名将一个人抓到大牢里，可是……

“那万一常家人知道了内情去牢里要人怎么办？”

“他们敢么？”王天贵“啪”地合上账册，脸上露出一丝阴鸷的笑容。

曲管账转了转眼珠，“哦”地一声，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敢情您这是只拉弓不放箭。不过这箭始终都对着常四，常家人要是知趣就罢了，不知趣的话，常四只有死得更快！”

“对，这就叫收发由心！”

常玉儿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是怎么回的家。两旁人家都在喜笑颜开地糊灯笼、画灯画，准备着马上要过的元宵灯节。常玉儿走过热闹非常的街市，一颗心却像是坠入了无底冰窖，又黑又冷。她做梦也想不到，古平原一夜之间不仅成了贪生忘义之徒、贪财好色之辈，更心甘情愿向王天贵这样的卑鄙小人卖身投靠。想到他方才站在王天贵一边对自己厉声呵斥的神情，常玉儿心如刀绞。那个机智勇敢救了自己和爹爹性命的古大哥，那个义无反顾踏上黑水沼的古大哥，那个不畏权势坚守信念的古大哥，怎么一夕之间就变了样子，难道说他原本就是如此的伪君子，平素的种种仗义言行都是装出来的？

“不，不可能！”常玉儿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路上行人也被她的声音吸引，纷纷侧目而视。见大家都在看自己，常玉儿红了脸，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慢着！”随着这一声惫懒的口气，出现的是陈赖子和他领着的一伙手下。他们昨晚在花月楼打茶围摆双台，然后各自找相好的入罗帐，颠鸾倒凤大被同眠，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准备再到酒楼吃酒，不想一出来就遇到了常玉儿。

“这不是玉儿妹子嘛，一大早急急忙忙去会情郎不成？”陈赖子涎着脸凑了上来。

“让开，我要回家！”常玉儿面寒似水。

“家？嘿嘿，你是说常家大院？”陈赖子一看常玉儿瞧自己不屑一顾的神情，就想起她昨天对古平原的关切之情，心头涌起一股妒意。看了看满大街的行人，他忽然大声开口道：“街面上都说，常四和一个姓古的搭伙赚了大钱，可我怎么听说，那是常四往自己脸上贴金，其实这买卖压根没他什么事，而且他自己还把从别人处借的钱拿来吃喝嫖赌，欠了一屁股债，连常家大院都卖了出去。”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常玉儿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发作，当众污蔑自己的爹爹，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

“我可是昨晚喝花酒时，听这花月楼里的红牌姑娘说的。”陈赖子面不改色地编着瞎话，“常四别看老了，在楼里包了两个姑娘，一个月的花销就是几百两银子，难怪最近常家的买卖总是出毛病，敢情他把功夫都用在婊子床上了。”

常玉儿听着这污言秽语，又见大街上人们指指点点，实在难以忍受，向旁疾走几步打算冲出人群。

“别走啊。”陈赖子使个眼色，几个泼皮同伙将常玉儿围在中央，常玉儿硬是要走就免不得要碰到他们，男女大防最讲究授受不亲，常玉儿无奈，只好停住脚步。陈赖子见她不敢硬闯，更是肆无忌惮，逼近了问道：“妹子，要不然你说说看，你爹为什么入狱了？你那常家大院为什么又转手归了别人？”

“我……”常玉儿是聪慧女子，自家的事还在希图转圜，她自然不会头脑一热就在大街上把爹爹事涉流犯一案的事情说出来。但也正因如此，反被陈赖子问得哑口无言。

街上的人知道陈赖子的德性，本当他是调戏妇女，没拿他的话当真，可是一见常玉儿面红耳赤，张了半天口说不出一个字来，反倒十成中信了七八成，渐渐两旁就有了大声议论。

“想不到常四那么老实的人，居然也好色，进了大狱，连家都丢了。”

“晚节不保啊。可惜！可惜！”

常玉儿听着，气得肺都要炸了，再看陈赖子嬉皮笑脸就拦在眼前，一咬牙，抬起纤纤玉手就要打。

“奇怪了，我光听说山西商人多，怎么浑人也不少呢？”就在这个时候，从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却清晰入耳的声音。

众人都是一愣。扭头往那边看去，就见人群外几步远有个公子哥，双手合拢握着个紫砂手炉，嘴角噙了一丝冷笑。他侧对众人，竟是望天不望人，惟其如此更显得是卓尔不群。

“公子说的是。一群无赖当街欺负人，竟没人敢管。要我说，这满大街都是浑人。”一个略显童稚的声音一开口，大家这才发现，敢情这公子还带着个书僮。都说仆人学主，放在这主仆二人身上真是半点不假。那僮儿小小年纪却也一脸目中无人的样子，把那公子的神态仿了个七八成，何况人小嘴刁，一张口就把满街的人都骂了进去。

“你说谁是无赖，谁是浑人？”混混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最讲讨个口彩。陈赖子昨儿拿了王天贵给的赏钱，原打算今天去赌场，没想到一出门就被素不相识的人骂，心中晦气，立时面露凶色走了过来。两旁人知道他出手就打人，拔刀就见血，谁也不敢拦着劝着，“呼啦”往两旁一闪。

陈赖子横晃着走到近前，随随便便拿手一点：“你是哪儿钻出来的王八蛋，也敢骂老子。”

那公子这才将身子转过来，冷冷地看了陈赖子一眼。陈赖子顿时呆了，他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别说他，就连常玉儿含愤带悲中看了也是一愣，这位公子简直像画上走下来的人物，俊雅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如果说古平原是器宇轩昂的斯文中人，那这公子就是翩翩浊世的瑶林琼树。

就在陈赖子和众人都发怔之时，那公子却又开了口，这一次是对那书僮说的。

“还不快点打发了他，没得看着叫人恶心。”

“是。”那僮儿答应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陈赖子的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干什么？谁的裤腰带没扎紧把你露出来了，滚一边去。”陈赖子抬手就想给他一个漏风巴掌。那僮儿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往下瞟了一眼，嘴里说道：“你要是敢打下来，我才佩服你呢。”

陈赖子一愣，眼光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瞧，眼珠子差点凸了出来。就见那僮儿不知什么时候拔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匕，正搁在自己裆下。

“你、你……”陈赖子吓得心胆俱裂，直想下跪讨饶。可是见自己的手下都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露了怯，今后还怎么在街面上混？

正一犹豫间，他忽然觉得大腿根一凉。陈赖子还以为自己做了太监，一声惨叫，忙不迭地低头，也不知那僮儿拿的是什么吹毛利刃的宝家伙，只轻轻一划就让自己的棉裤裆从里到外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却皮肉未伤。人家可是斜眼望天看都没看一眼，敢情全是在手上找准。

这时候满大街一片哗然。人们有叫的有笑的，大姑娘小媳妇早就羞得闭眼扭头，一群孩童却拍手大乐。陈赖子脸色苍白，连后怕带羞臊，两手捂着裤裆，三窜两蹦钻进了花月楼，只留下一连串的咒骂与威胁。

那公子恍若未闻，唤过僮儿转身便要走。常玉儿虽在心乱如麻之时，自幼的家教却不乏礼数，赶忙叫了一声。

“公子。”

那公子看了看她，常玉儿这才发觉此人双瞳点漆，清澈鉴人。“好漂亮的眼睛。”常玉儿心想。

“公子素不相识出手相救，小女子常玉儿多谢了。”常玉儿深施一礼。

“那倒没什么，能救便救，有时候救不了，也没办法。”公子一哂。

常玉儿听得一怔，心想此人说话好怪，怎么好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但人家救了自己，自己不能不问姓名。

那公子倒不隐瞒：“我叫苏紫轩，住在南门八仙客栈，这帮泼皮无赖要是为了方才的事找你麻烦，你就让他们到那儿去找我好了。”

常玉儿听了无话，又深深一福，起身时苏公子已带着僮儿走了。

常玉儿受了这一番刺激，倒比方才刚出泰裕丰时清醒了许多，想起重病在家的刘黑塔，心里便又是一沉。她加快脚步赶往家里，谁知刚到常家大院的门口，迎面碰上从门里急匆匆出来的李嫂。

“李嫂，怎么了？”常玉儿见她一脸惶急之色，心一下揪了起来。

“黑塔呀，黑塔不见了！”李嫂简直要哭出来。

“怎么会不见了？他不是一直发热昏睡着么？”常玉儿头一晕，差点栽倒在地。她情急地抓住李嫂的手，父亲蹲了大狱，哥哥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他可不能再有什么事。

“本来是躺在床上，可方才那泰裕丰票号来人，说是这大院已归王家所有，让我们赶紧搬出去。我应付了一阵好不容易把他们都打发走，等回头一看，黑塔他、他就不知去向了。”李嫂一跺脚。

“家里这么大，你都找过了吗，会不会是去了别间屋？”

“后面那几个套院不是封着的嘛，前面那几间屋我都一间间找过了，连厨房都找了。”

常玉儿不等李嫂说完就匆匆进了门，从门厅开始，几间卧房、老爹算账用的书房、厨房、马房，连自己的闺房都找了个遍，就是不见刘黑塔的人影。常玉儿腿一软坐在闺床之上，心里慌得如同打鼓。她抬眼望着李嫂，迷茫地问：“我大哥到底去哪儿了？”

刘黑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自从挨了歪帽的快拳重脚，呕了几口血，憋了一肚子的冲天火气回到家，他就从廊下翻出一坛老酒，拍碎泥封“咕嘟嘟”一口气喝了半坛，常玉儿和李嫂两个人合力都劝阻不了，只得随他去。要知道五脏六腑受了内伤最忌饮酒，更何况他心火旺盛，两相一交逼，正如医家所言是“干柴逢烈火”，那酒就是催命的猛油，这还了得，睡到半夜已然发作，天光未明，额头已经烫得如同一个火炭。

常玉儿要去泰裕丰交房契，李嫂担心刘黑塔的病情不敢远离，只得央求邻居去请郎中。待郎中来了一瞧，这病来势汹汹却非疑难杂症，现成的丸药散剂配了几服，又叮嘱了食忌。刘黑塔迷迷糊糊服了两剂化热清毒兼除瘀血的药，躺在床上只是发汗，不大工夫神智恢复了不少。

他也知道自己病了，觉得心中烦恶口干舌燥，想爬起来找点水喝，强撑着身体走出卧房，忽然听见大门口有人大声喊叫。他走近细细一辨听明白了，是王天贵派人来让自家腾房。这么说妹子不见踪影，定是已经将房契地契送到了泰裕丰。刘黑塔心里陡然涌上一股悲凉的感觉，老爹把自己养这么大，此刻家破人亡摆在眼前，自己却束手无策，救不出老爹，保不住家产，原来自己竟是这般无用。

“刘黑塔，你白长这么大个子，白吃这么多年的饭，你是个饭桶窝囊废！”刘黑塔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他离得远，听得不甚分明，还以为泰裕丰的人立时就要进来收屋，他死都不愿看那些小人嘴脸，想了想不言声，从后门走了出去。

一到外面，刘黑塔就觉得两只脚像踩在了棉花堆里，快走两步心就突突直跳，大冷天额上呼呼淌汗，眼冒金星。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恍惚间觉得看见了城门，从门楼子里吹出的北风更是凛冽，刘黑塔手扶着城墙喘息着，他一咬牙，用力一挺腰打算站直身体，这下可坏了，随着眼前一黑，人顿时栽倒在地上。

等他醒了，发现天色已黑，自己身上围着些破布片子，面前一个柴火堆，上面架着个木头架子拴着一个瓦罐，里面热气腾腾不知煮着什么东西。再往两旁一看，原来身边还或坐或卧着十几个人，其中不少自己都认识，俱都是这太谷县城里的乞丐。刘黑塔为人外扬且不嫌贫爱富，只要是讲信义的朋友他都爱交，叫花子中也有不少一起吃狗肉的朋友。

“张二狗？何瞎子？”他这一喊名字，几个人围了上来，何瞎子瞎了一只眼，咧着嘴问：“刘大少爷，你怎么差点成了路倒了，要不是遇上我们几个花子，搞不好今儿个就给你送炼人场了。”

“瞎哥，说话好听点，还没到十五就触霉头。刘大哥平常一向关照咱们，发急病让咱们遇到那就是缘分，怎么着，你还想丑表功不成？”讲话的是张二狗，他人如其名，确是长得狗头狗脑。何瞎子受了他一顿排揎也不恼，笑笑没言语。

刘黑塔一面听着，一面暗自运了运气，活动活动胳膊腿，发觉除了还有些体疲乏力，病竟是已然好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的病是谁治好的？”

何瞎子呲牙一笑：“你见过几个叫花子是病死的？穷死饿死病不死，咱们花子瞧不起大夫，穷有穷办法，越是急病就治得越快。城里的大夫也没咱这两下子。”

“是么，这么灵？”刘黑塔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不由得不信。

“刘大哥，这里是城外三里的土地庙。你安心躺着，待会儿再把火上煨着的野鸡汤喝上一碗，包您明早跟好人一样。”张二狗道。

“既如此，我谢谢诸位了，上次帮我逮信狗的事儿我还没好好酬劳大家，这次又救了我，大恩不言谢，赶明儿我再弄两坛好酒，请大家一醉方休。”刘黑塔冲四面拱了拱手。

出乎他的意料，本来有说有笑的一群花子听了这话瞬间沉默下来。人人阴沉着脸，只听得火烧柴堆啪啪作响，却再听不到半点人声。

气氛实在是太过诡异，刘黑塔这么粗豪的汉子也立时感觉到了，他困惑地望望众人，忽然发现人群中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而这几个人一向与何瞎子、张二狗等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方老爹、孔氏弟兄还有小叫驴跑到哪里去了？”

没人回答他，只是有人在悄悄拭泪。

“小油菜和小白菜呢？”那是一对孪生姐弟，六七岁年纪，弟弟一向梳个冲天辫儿，聪明伶俐，有名的小人精儿。他总缠着刘黑塔要学武艺，说是要长大了打把式卖艺，养活已经守了寡的娘。刘黑塔自幼失怙，哪听得了这个，早就一口答应。至于姐姐更是懂事，小小年纪居然学会了一手好针线，乞讨之余缝缝补补，将来想开一家绣庄，也是为了养活寡母。刘黑塔与这帮人混得都熟，知道有这小姐弟俩在就绝冷不了场，此刻四面一望，却看不到他们的人影。

人群又一阵沉默，空气仿佛让人窒息，连火苗都矮了三分。

“你倒是说话呀！”刘黑塔瞪着眼睛瞧瞧这个，看看那个，见大家都避着他的眼光，他那火爆脾气实在受不住了，单手抓住何瞎子的衣襟，把他拽了起来，不住摇晃着。何瞎子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说，只慢慢从那只独眼里流出一行浊泪。

张二狗见刘黑塔急得青筋绽起多高，想了想站起身，拦住他道：“刘大哥，你别着急，听我慢慢告诉你……”

他这边话音还没落，就听漆黑的夜里，从庙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儿啊，儿啊，你们别走，别走这么快啊，等等做娘的啊……”

这声音夹着北风，听上去仿佛是从地狱中传来的恶鬼狂嚎，听得人耳朵里淌血。刘黑塔那么大的胆子冷不丁听见也打了个寒颤，就见张二狗面色惨变，急抬步迎向庙门口。

随着声音进来的是个鹑衣百结、蓬头赤足的妇人，她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对眼前的张二狗视而不见。她双手垂着，脚步一点一点地移动，那脚上全是冻疮，咧着口子流出的血都结了冰。她走到火堆前仿佛怕见火光，将头避了开去，一眼就看见了刘黑塔。

“你，是不是你把他们带走了……”她盯着刘黑塔，嘴里喃喃自语，向他身前走来。刘黑塔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身子一顶，才发现靠到了供桌上。

“大康，大康，我求求你，你就留给我这一双儿女，现在又带走了，你可让我怎么活啊！”妇人忽地往前一扑，抓住刘黑塔的衣襟，顺势跪在了地上，不住地哭求着。

刘黑塔脑子“轰”的一声。他才认出来，这不是小油菜和小白菜的娘么，她口中的“大康”就是去年扛活死在石头山下的程康，一家人也正因为如此才沦落行乞。可是她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怎么两个多月不见，居然头发花白宛如老妇？

“程大嫂，我不是大康，我是刘黑塔呀，你看看清楚。”刘黑塔颤声道。

“是啊，他是刘黑塔，不是大康。”张二狗也过来解劝，“程大嫂，你这几天又跑到哪儿去了，大家都在担心你呢。这北风烟雪的，真亏了你能挺过来，快过来取取暖吧。”

“不是大康，不是……”程大嫂痴呆呆松了手，忽然掉头往庙外就跑，“我要去找他们，我就只剩下这一对儿女了，还我，还我……”

“程大嫂！”张二狗想撵，何瞎子拦住了他，“算了吧，她活不成了，就让他们一家人团聚也好，省得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受罪。”

“唉！”张二狗愣了半响，眼一闭流出两滴泪，惨然摇了摇头。

刘黑塔听出话音，大惊失色地问道：“何瞎子，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小油菜和小白菜……”

何瞎子耷着眼皮点了点头，刘黑塔无意识地猛一挥手，险些打翻了供案，他大叫一声：“我不信！”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就如同在他眼前一样，怎么会就死了。

“是真的！”张二狗声音闷闷地开了口。

事情就发生在古平原与刘黑塔带着驼队离开太原不久，有人在小南河早已干枯的支流河道上，仿着邻省窑洞的样式斜斜地挖了十余个深洞，逢人问起，便称是要用来养猪，没几天的工夫便挖好了却又弃之不用，就那么放在那里，连个看管的人都没有。

“刘大哥，事情巧的很，就在这时县里的衙役忽然说要清街防盗，把我们一群叫花子撵得没地方去。北风一起，幕天席地的日子也过不成了，有人就想起了那河道上的十几个洞，试着住了进去，不但没人来管来撵，而且真个是挡风避寒的好去处。就这样没几天，大家伙一传十、十传百，这太谷县的叫花子十个倒有九个住了进去。”

惨事发生在河水将冻未冻之时。那一天的深夜，叫花子们正蜷在窑洞里酣睡，忽然就听一阵如奔马的声音由远及近咆哮而来，张二狗睡得离洞口近，人又机警，睁开眼跑出去一看，顿时吓傻了。就见从上游的黑暗中一道白浪疾扑而来，转眼就到了眼前，他醒过神来张口大呼，刚喊了两声身子就被水卷走了。

“河水冰凉刺骨，会水性的人也逃不出一条命去。算我命大，被河道上一根树枝挂住了。”他第二天才知道，三十多个叫花子只活了不到十个，方才刘黑塔念叨的那些人俱都葬身河中，有好几家都死绝户了。“小油菜的尸身在下游十里的浅滩上找着了，可怜那么大点的孩子，临到死还抱着一柄木刀不撒手。唉，他还算是有个葬身之地，他姐姐小白菜连尸身都没处寻，也不知冲到哪儿去了，只怕早已葬身鱼腹，连个囫囵尸首也没留下。程大嫂当夜去外乡一户远亲求帮，等知道这消息后就疯了。”

刘黑塔听呆了，小油菜那柄木刀还是自己亲手削好送予他的，答应过了年就教他一套刀法，小油菜乐得欢天喜地，见人就说。这些事历历在目，不料却已物在人亡。他无力地往地上一蹲，虎目中也流出泪来。隔了半响他说了一句：“怎么平白无故遇上这样的天灾？那条河道我也知道，就是小时候被老爹救起的地方，后来府里治河不是废弃了吗，十几年过去连树都长到腿粗，再说秋汛都过去了，怎么会突然发水呢？”

“……”张二狗张了张嘴，何瞎子一拉他，两个人都没吱声。

“怎么回事？”刘黑塔见他们仿佛有难言之隐，“莫非不拿我当朋友？”

“唉，刘大哥，我说了你可别上火，这事儿不赖你，可的的确确是从你身上起的。”

“我？”刘黑塔瞪大双眼，不明白张二狗意指何事。

“嗨，一句话就说清楚了。”何瞎子见张二狗还吞吞吐吐，忍不住插话道：“是王天贵指使人干的，他派人挖了河堤引水过来，要淹死我们这群叫花子，为他的信狗报仇！”

刘黑塔听了这句话，就如同被雷殛一般，“会、会有这事……”他一腔热血，万没想到世上竟然有人有如此歹毒的心思，居然如此睚眦必报，残害人命。

张二狗连连点头：“千真万确，我和瞎哥去看过，河道上确有被人挖开的痕迹，那之后王天贵还几次跟人说，我们这帮叫花子是狗肉吃得多了，遭了二郎神的天谴。再说事后我们一想，当初派人挖窑洞不正是那个、那个叫什么请什么来着？”

“请君入瓮！”何瞎子弹过三弦鼓书，肚里有点墨水。他咬牙切齿地说，“咱们这帮叫花子惹了谁了？就算是有仇，除了王天贵谁还有这么阴狠毒辣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说道：“有件事是我无意中发现，为防多言贾祸，一直都缄口不言，今天索性也说了。那王天贵谋害人命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又信佛怕遭报应，每害死一个人，就到城边无边寺的五百罗汉前点一盏长明灯，怕的是冤魂索命。这一次的事情一出，第二天他就往寺里送了三口莲花大缸，里面满满装的都是灯油，点了二十多盏灯，这还不是明证吗！”

“没报官么？”刘黑塔听得目眦欲裂，双手指节捏得发白，脚下青砖都被他踩得嘎嘎直响。

何瞎子惨笑一声，“当初撵得我们无处容身被迫搬到窑洞里的衙役，不就是官吗？”

刘黑塔虎躯一震，他全明白了！心中真是既愧又痛，想不到为了帮自己一个忙，竟累了这么多人的性命。这时候张二狗从瓦罐里倒了一碗汤，端到刘黑塔面前：“刘大哥，其实真不关你的事，总怨我们这群叫花子福薄命贱，只是可惜了那几个孩子……”说着他也忍不住掉了泪。

刘黑塔木然地接过汤碗，转过身向着供桌将其泼洒在地上，心中默祷几句，回头冲庙门就走去。

“刘大哥，你去哪儿？你身上病还没好。”

“我去把程大嫂找回来，不能再死人了。”刘黑塔觉得自己实在愧对这帮朋友，没脸再对着他们，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入庙外狂吼的北风之中。

刘黑塔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也不知多远，边走边喊。他也不管程大嫂能不能听见，只管扯开嗓门，将心中的郁郁之气一并吐出。临到天光时，刘黑塔终于找到了程大嫂。

刘黑塔是从一只落在路上的女鞋发现了滚落深沟的程大嫂的，然而任凭他怎么呼喊，那双曾经笑过哭过绝望过也曾因为子女的早熟懂事而重又充满希冀的眼睛，终究是不会再次睁开看看这夺走了她一切希望的凡尘俗世了。刘黑塔的眼泪早已被胸中的怒火烧干，他试着想给程大嫂挖个墓穴，然而土都冻实了，双手指尖磨得鲜血直流也无济于事，他只得用两旁浮土和腐叶覆盖其上。想了半天，刘黑塔终于还是将那把小油菜留下的木刀从程大嫂手中轻轻拿下，跪地对着这无名无碑的坟茔磕了三个响头：“程大嫂，这刀我先拿走，我刘黑塔对天发誓，一定替你们全家报仇，到时候我再将这刀送还给你。”

刘黑塔紧握着这柄木刀，坐在道边的一块大石上，他在想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回县城是不用想了，自己最了解自己的脾气，只要进了城门，第一件事必是去找王天贵，手起刀落砍他的脑袋，要是能砍下来也罢，现在人家有个武艺高强的保镖在侧，自己恐怕徒然自投罗网。到时候一个人死不要紧，必定是害了老爹和妹子，那可真成了不孝不义之人了。所以眼下自己不能回去，要报仇也要瞅准机会。至于妹子倒不必担心，李嫂待她视如己出，一定会照应。那么自己又能去哪儿呢，隔县倒有几门远亲，但都是贫瘠之家，自己一个大肚汉也不能无缘无故去投亲，再说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想来想去没主意，抬头深深吐了口气，这才发现天光已然大亮。

“这不是刘老弟吗，怎么大清早坐在这荒郊野外？”刘黑塔闻言愕然扭头，这才发现身边停下了一辆马车，自己想事情出了神，居然没察觉。

驾车的马夫回身掀起车帘，一个穿着绸棉袍、八字胡留得整整齐齐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看着刘黑塔微微一笑。

“你是……顾青城顾老板。”刘黑塔稍一犹豫已经认了出来。来者正是城里最大的“通和”赌场的老板，当初正是自己按照古平原定下的计策，亲赴赌场与他约定联手放出白鸽票，摆了王天贵一道。

“一别几个月不见，不是听说你带着驼队去了蒙古，大赚了一笔么，怎么却垂头丧气坐在路边？”顾青城奇怪道。

“嗐，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刘黑塔摇摇大脑袋。

顾青城在赌场里厮混了一辈子，最会看人脸色，一看就知道刘黑塔遇上了难事：“刘兄弟既然不想说，那我也不问了。不过看你这样子意兴阑珊，正应该去好好赌一赌，要知道赌钱最能换运，越是倒霉越应该去赌，有道是‘骰子一转，时来运转’！”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刘黑塔的心：“顾老板这是要去哪儿？”

“自然是去赌钱喽。”

“赌钱？”刘黑塔看了看马车的方向，“这分明是出城的路。”

“呵呵，老弟有所不知，大赌场不在城里在城外，城里的赌场一掷千金，城外的赌场却是一掷万金。怎么样，想不想一道去开开眼？老弟上回挑我发财，今天就算我顾某投桃报李了。”顾青城盯着刘黑塔的眼睛问道。

刘黑塔深吸了口气，他半是好奇，另外也实是无处可去，站起身应道：“好，我就随你去看看。”

三、花大钱办小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古平原被丁二朝奉安排在当铺角落里，他也不愠不恼，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站着，眼睛可没闲着，始终随着买卖走，琢磨着这典当生意里的门道。

“官凭文书私凭契”，古平原眼光独到，兼之又是从门里看门外，不大工夫就发现这小小当票上的花样可真不少。巴掌大小的一张纸，甭管当多少东西，纸面上一定写满字，当一件长衫也能写满，当七八件杂货也能写下，为的是防人再往上面填字。这就看出来写票先生的功夫了，一会儿是核桃大字，一会儿是蝇头小楷，何况里面还夹着褒贬。古平原站了没一会儿，就见了两起因为褒贬当物差点打起来的买卖。

先是有个书生来当一支湖笔，笔墨本不值钱，但这笔杆稀罕，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籽料，温润可人。据这书生说这笔是家传宝物，用料贵重还在其次，有一桩难得的好处便是自润笔毫，也就是说别的笔写的时间长了，毫锋难免干枯，唯有此笔从不枯锋，反倒时时如水润一般，写字作画得心应手一气呵成。

那书生说到得意处眉飞色舞，古平原也是喜爱文墨之人，听得入了神，却被丁二朝奉冷冷打断，抻着长音问了一句：“当多少？”

书生一愣，咽了口唾沫眨眨眼，犹犹豫豫地答了一句：“五十两……”

“十五两！”

“十……我这是家传的宝贝！”

丁二朝奉翻了翻眼皮：“当不当？走过几家了吧，别家有超过十四两的吗？我们万源当给的价最公道。不过看你是少来当铺的人，提醒你一句，‘少当少赎少花利钱，多当多赎多花利钱。’就我方才说的那个价，愿意往下减也由你，若是肯死当，还可以往上添五两，多是不可能了。”

书生琢磨半天，忍气吞声地当了。等到喊写票的时候，又出事了。丁二朝奉一声长音：“写，烂笔一支，硝石为杆……”

书生一听就急了，“什么什么，我这是上好的湖笔，和田玉的杆儿！你识货吗？”

丁二朝奉老大不耐烦：“我说你上过当铺吗？不爱当就拿走。走遍大清国的当铺都是这般写法，你见过当票上有写金表的吗？写的都是铜表！书呆子！”

那书生发了戆气，到底是把笔拿走不当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乡下汉子，也是如此，三柜将他的红木穿衣镜喊成“杂木”，那乡下人发了火，几句话说下来，言语不和气得瘟头瘟脑，想要扬手打三柜，却被那一人多高的柜台挡了，敢情这起高了的柜台还有这样的妙用。

古平原暗自摇了摇头，他从小没少受当铺的这种气，码头上的几大店都有俗谚，比方说：“屈死不告状，饿死不当当”“钱、粮、当，吃穷人，喝穷人，恨穷人”，说的都是当铺。来当当的，虽然有穷有富，但无不是遇到了难处，说到底也是穷人多。当铺从穷人身上讨吃喝，言语却一贯的尖酸刻薄，拿住顾客急等钱用的短处，直是不把顾客当人看，非气得人七窍生烟不算完，甚至宁可买卖做不成，话上也不能吃亏。在古平原看来这纯属是当铺的陋习，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生意人对顾客就应该笑脸相迎，想其所想甚至想其未想，这才能做成买卖。从这上说来，天底下的当铺守着陈规陋习，不知白白放走了多少生意，实在是可叹可恨。

古平原正自思量，就见当铺里吵得正热闹时，有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几次想进来，却又缩了脚。别人没注意到，只有古平原一眼看见了。

古平原正在琢磨这人的来意，一个伙计跑进来叫道：“二朝奉，大朝奉回来了。”

“哦，快去迎。”丁二朝奉知道大朝奉这么晚回来必有所获，迎出门一看果不其然，四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大扇白玉所制的屏风，巴掌厚的一扇屏风，居然被巧匠镂为九层，花鸟鱼虫极尽妍态，尤其出奇的是玉上本不着墨，这扇屏风上却不知用了什么珍奇的墨汁，写了一首《赤壁赋》在上面，笔走龙蛇，笔式雄奇，细看落款竟然是明朝开国功臣刘伯温的手笔。

这可真是宝贝，况且又是大朝奉亲自出马收当回来的，谁不要逢迎几句？古平原见众人众星捧月般迎着一个身躯肥硕、头戴朝奉巾、身披蓝布大氅的老者进来，便已看出此人必是祝朝奉。祝朝奉是个大胖子，脸上的肉一走一颤，两只眼睛看不出是大是小，都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缝，只是眼风一扫，却是非常精明。

祝朝奉用粗肥的手指一指那屏风，发话道：“把它搬到天字库去放好喽，我和廖老爷已经谈好，这东西当的是‘两便’，你们按此登记入册。”所谓“两便”，便是即可活当又可死当，由当铺与客人事先谈好两种价格，付钱是先按活当付，自入当之日起，便可按照“死当”的例来发卖，一旦卖出，要将死当与活当之间的差额补给客人。如果客人在当铺将当物卖出之前就来赎回，则按活当的利钱算。

留在柜上的几个伙计见状，都出来帮忙抬那屏风，只有古平原和一个正在接待顾客的伙计没动。古平原没动，是因为看见方才那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当铺，缠住一个伙计非要立时办赎当不可。

赎当不像当当，一定要眼力好的朝奉经手，普通物件的取赎只要一般伙计就能办。那伙计本也想上前去献殷勤，却被这汉子挡了去路，只得一脸没好气地验了当票，见银票两清，返身快步走到库房里，按着当票上的号码取来了那汉子当的一个包裹，当场打开一抖，是一件翻毛的貂袄。

按理说这皮袄打眼一过，是当初那件东西也就行了，根本就不必验看。因为按照当铺的规矩，当票上必定写的是“光板没毛，虫蚀鼠咬，破面烂袄一件”，之所以这么写，与方才那“烂笔、杂木”的原因一样，都是怕万一保存不妥，客人找麻烦。其实当铺保存东西最细致，轻易不会出差错，这里面也有个信誉在里头。可今天这客人不同，隔着柜台指点，让伙计将皮袄翻来覆去仔细查看，那伙计恨得牙直痒痒。可“上当是孙子，赎当是大爷”，货没出柜台，客人要验看就必须给人家看，好不容易等这人无话，伙计将皮袄包好，交了出去，赶忙跑出柜台，来到大朝奉面前，可他打叠好了一肚皮的颂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慢！”

这伙计与众人都是一愣。谁也不知道这一声是对谁所发，连祝晟祝朝奉也怔了一下，他费力地仰起脖子，眯缝眼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正拦住一个往外走的客人。

喊这一声的正是古平原。他的动作也快，见那汉子要溜，早抢先一步堵住门口，抬起手臂拦住那人，脸上却挂着笑容：“这位老兄慢走！”

“什么事？”汉子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

“方才我们伙计不察，忘了向阁下要当票，这当物既已赎回，还望老兄将当票交还铺上。”古平原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什么当票？开什么玩笑，天底下赎当都是票银两清，我不给当票，伙计岂能给我当物。你这人真是无理取闹，还不让开！”

这话说得实在在理，当铺中人对古平原这个“从天而降”的四柜都无好感，此刻更是以为他在无事生非，脸上俱都露出厌恶的神情。唯有那伙计听见了，往柜里伸了伸头，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祝朝奉也不知这在自家当铺里指手画脚的年轻人是什么来路，眉头一皱刚要问话，丁二朝奉深怕古平原惹麻烦连累到自己，紧走两步对那客人连连摆手道：“这是误会，走吧，走吧。”

“走不得！”古平原将身子一挡，正正面容道：“既如此我换个说法，方才柜上失了东西，现在我们要报盗案，店里许进不许出，人人都要搜身。”他有意看了看那汉子的怀里，笑笑道：“若是搜出赃来，甚至连作案的家伙也一并搜出，那可不是人赃并获吗？”

这下子轮到那汉子白了脸，咽了口唾沫，求饶地看着古平原，却不知如何开口。

丁二朝奉还要说话，就听身后祝朝奉“咳嗽”了一声。祝晟看古董有眼力，看人也很毒，把整个场面拢在眼皮里夹了夹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不妨静观其变。

古平原倒也不为己甚，将话说得十分不容情后却又缓和了语气：“不过是丢是盗眼下还不分明，若是老兄拾到了我们遗失的东西，还望交还铺上，也免得惊动官府的差爷。”

那汉子睁大眼睛呆了半响，才明白古平原话里的意思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连连道：“是、是，我方才在地上捡了张当票。”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却一不小心带出一根尺把长的竹竿掉在地上，顿时又吓得浑身发抖，直拿眼看古平原。

古平原从他手中拿过当票，又弯下腰捡起竹竿，稍一过眼又交还给那汉子，道：“老兄自己的东西也请保管好，若是遗失在店里被人捡了去，岂不成了不义之财？”

汉子脸上闪过一片羞愧之色，嘴唇蠕动几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躬身伏首而去。

古平原这才走过来，将当票递给方才办理赎当的那个伙计。那伙计看都不敢看大朝奉的脸色，手上微微发抖，将当票紧紧攥住。

祝晟早看明白了，冲着古平原拱了拱手，“这位先生，承蒙仗义援手，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古平原一躬到地：“大朝奉不必客气，这是我份内之事。”

“份内之事？这话怎么说。”祝晟皱了皱眉。

“在下古平原，今日刚到柜上担任四柜，今后还望大朝奉关照。”

“什么？我怎么不知，这是谁的安排？”祝晟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丁二朝奉。丁二朝奉知道祝晟与王天贵不和，原本想慢慢解说此事，现在一看不说不行了，只得简短地把早上曲管账来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祝晟拢着手，脸上一片漠然的表情听完了，抬眼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几眼，忽然问道：“你叫古平原？”

“是。”

“最近有个闯黑水沼的外乡人很出风头，听说也姓古……”

“不瞒大朝奉，那正是在下，古某从蒙古返回山西，便被王大掌柜延聘至此做事。”

“哼！”祝晟听说古平原就是那街头巷尾热议的人物，脸上肥肉颤动两下，堆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倒真得风气之先，可是怎么把你这大人物才给安排了一个四柜，这不是太屈才了吗？按理说，应该让你来当大朝奉才对嘛！”

一听祝晟这话，当铺里所有的伙计都把头低了三分。古平原听曲管账说这万源当是王天贵的买卖，那么祝晟虽说是大朝奉，但论其身份，其实也是王天贵请来的伙计，怎么听这话风却是对王天贵深有不满，而且丝毫不避讳地当众宣之于口。

古平原一时怔住，正不知如何回话，祝晟已经转头他顾，对那误了事的伙计冷冷道：“当票是什么？”

“是……”伙计不敢说话，祝晟也不催他，时间慢慢过去，在一股无形的压力下，伙计战兢兢开了口。

“当货是源，当票是舟，源头活水能摆渡，全靠一叶孤舟行，倘若大意覆轻舟，活水掀浪定无情！”

“不错，这首诗你是什么时候会背的？”

“我在当铺学徒三年，进铺的第一日就会背了。”

“为什么进铺的第一日就让你背这首诗？”

“……”

“当票至重！当货至重！这是支撑当铺的两根柱子，缺了哪一根都不成！一张当票收不回，来日人家赎当却取不出货，是造假作伪自毁信誉，还是任人漫天要价勒索无度？你眼看就要满师出徒，居然还是如此玩忽大意，二朝奉！”祝晟忽然发了怒，喊了一声。

“是！”丁二朝奉赶紧答应一声。

“罚他一个月不许吃晚饭，别人吃饭时，让他将当铺所有的票子一一核对另造备册，此外罚他两个月的工钱。”祝晟言出如风，他说一句，丁二朝奉答应一声，那伙计的身子就往下矮一分。

祝晟宣布了对伙计的处分，然后问了一声：“这样处置，你服不服？”伙计哭丧着脸刚要应声。古平原踏前一步道：“大朝奉，这样做太苛了些吧？”

“哦。”祝晟眼睛一亮，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四朝奉一到便有高论，老夫倒要听听。”

古平原听他阴阳怪气，无论如何听不入耳。无奈人家是大朝奉，只得忍了口气，拱拱手道：“高论不敢，方才那人分明是有意行窃，我看得分明，他趁店里忙乱，分散了伙计的注意，趁机用一根粘了胶的竹竿，伸到柜内盗走了当票。”

“不管是不是有意，收回当票是赎当伙计的职责，他没看管好当票就是该罚。”

“我没说他不该罚。不过……”古平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方才大朝奉进店，伙计们纷纷离位不能各司其职，几位朝奉明明就在一旁，却不能立刻纠正这种违反铺规的行为，这才让那人有机可乘。奖罚分明才能令行禁止，我想今日在场众人，都应该担上一分责任，而不仅仅是处罚这个伙计了事。”

这话无异于是当众指责祝晟不能以身作则遵守店规，严于待人却轻于律己，一竿子还把所有的朝奉和伙计都扫了进去。丁二朝奉已经听呆了，伙计们更是瞠目结舌看着古平原。想不到这人胆子这么大，刚来第一天，就敢和大朝奉针锋相对。

祝晟也是大大地一愣。脸色随即涨得通红，硬往下压了压火，勉强一笑道：“看来王大掌柜派你来，是要整肃当铺喽，我祝晟自然是首当其冲，对不对？”

古平原也不想把事情搞得这么僵：“大朝奉，我说这话完全是从买卖着想，一个伙计失误漏眼不过是偶然，但倘若人人轻忽铺规，那像今天这种事只怕要层出不穷。古某没有半点私心……”

“好了，好了。”祝晟根本就不想往下听，怒气冲冲道：“二朝奉，记下，也罚我两个月的俸金。”丁二朝奉不敢接口，缩了缩脖就当点了头。

“后生子，满店的人你都说过了，那你自己的过错是不是也该说说？”祝晟忽又冷静下来，沉着脸望着古平原。

“我吗？”古平原不解地问。

“哼，方才店里明明进了贼，就算你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你上面还有三位朝奉都在店里，你却问都不问就将贼人放走，这自作主张妄自尊大的过错应该怎么罚呢？”

古平原当场被问得说不出话来，的确是自己虑事不周被人抓了短处，思之再三只好说：“是我大意了，请大朝奉按照店规重重处罚就是。”

“你和那伙计，今天我只想罚一个。罚什么方才也说了，总之不是罚你就是罚他。”祝晟这么说，就是当众宣布他不拿古平原当四柜看，只拿他当个普通的伙计。

“古某愿意领罚。”古平原半点都没迟疑，既然替人出了头就要扛到底，半吊子的事情做出来只会让人瞧不起。

“那就罚你吧。”祝晟淡淡说，随后再也没看古平原，抬腿进了后堂。

伙计们也都各自觉得没趣，人人瞪了古平原几眼，只有那个原本应该挨罚的伙计趁人不注意，冲着古平原感激地点了点头。古平原心里也不是滋味，想不到甫一进门就和大朝奉结了梁子，这往后可怎么处？

当铺冬日作息是倒寅酉，上板之后，住在本城的伙计就纷纷回家吃饭，学徒则必须住在铺里。古平原无处栖身，与丁二朝奉一说，便也与几个学徒住在了一起。他匆匆扒了几口饭，见众人都不理会自己，也不好开口，就往指给自己的那张铺上一躺，想着自家的心事。

自从被王天贵设计折辱后，古平原险些葬身小南河，幸好关键时刻被那疯子无意中点拨，如佛家当头棒喝，将一颗心从死境中拉了出来。但此刻也不过就是不死而已，今后要做什么？难道就被王天贵这个小人握着自己的把柄，给他一辈子当牛做马？自己就这么忍气吞声过一辈子，求的只是个平安无事地活下去？古平原无声地摇了摇头。

想来想去，越想心思越乱。他索性不去想那些漫无边际的事情，只想眼前必须要做的，头一件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常四老爹的命。人家是好人，为了自己受这么大的牵连，连家都丢了，人也入了大狱，自己决不能不管不顾。像王天贵说的那样，“不让常四顶尿壶”，那怎么能行，不但不能在狱中遭罪，自己还得缓缓图之，想个法子救他出来。

“对！”古平原一挺腰从铺上蹦下来，倒把那几个伙计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他。“眼下先保常四老爹要紧，若是在牢狱里被打坏了身子，救出来也成了废人。”他想定了，穿上外衣三步两步走出门去。

“疯子！”有人在背后低声嘟囔了一句。

说也巧，古平原走出万源当不远，在文昌阁前面还真碰到了个疯子。

“当家的、当家的！”他走着走着听到前面有人悲泣，又有人拍手起哄，等走近了一看，大路中央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乞丐，正要抓一坨冒着热气的马粪，看样子是疯疾发作，以秽为食。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正在拼命阻止他，却没有疯子力大，被推来搡去，几次跌倒，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卧在地上拖住疯子的一只脚。

“乔疯子，你好福气，有这么漂亮的老婆，还不回热炕头陪她睡觉去。”

人群中大多数都是看热闹，但也有几个“五陵恶少”见机寻事，借着与那疯子说话，其实是在调戏那妇人。

“是啊，乔疯子，你几天没陪老婆睡觉了，可别在外面找了野汉子你都不知道，白白便宜了外人。”

那乔疯子听了不服气地大声道：“我、我刚才刚和她睡完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人群中顿时哄笑声四起。那妇人本就心中悲苦，又见自己的丈夫坠入圈套，自己清白良家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这样羞辱，不禁又羞又气地抽噎起来。几个恶少却又有话说：“乔疯子，你看她哭了，这自然是不承认你的话，就凭你一个疯子，也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媳妇儿，莫非你在吹牛不成？”

“我吹牛！”乔疯子恼羞成怒，一把拉起那妇人，竟是要当街撕她的衣服，妇人惊叫一声，扭着身子躲避，却不及自己的丈夫力大，挣扎间一件枣色小袄的扣子已被纷纷扯落，露出里面的绣花紧衣，几个恶少见了俱都拍手大笑叫好。

古平原心中大怒，他自从被流放关外，整日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和一双弟妹会被人欺，眼下见了这情形，这帮恶少如此可恶，连个疯子都不放过，他不由得起了同仇敌忾之情，浑然忘了自己的处境。他大喝一声赶了过去，抓住那疯子的双手想要救人。

须知人的力气恰恰是疯了之后最大，因为不识礼教，不避恐惧，一身蛮力便可全然激发出来。古平原是个读书人，本就不善用力，所以虽然使足了力气，却也制那疯子不住。幸好这时候从后面跑来一个男子，拦腰把那疯子抱住，口中还不住地叫：“大哥，大哥你快住手！”

两个人合力，终于制服了那疯子，却也累得通身是汗。两旁人见是这疯子的至亲男戚赶来，知道没什么热闹可看，也就渐渐散了去。

古平原大喘口气，这才有工夫抬眼看看，与那后来男子双目一碰，俱都是一愣。

“乔兄！”

“古老板！”

这男子正是前天太原城外分手的乔松年。古平原赠他二百两银子，让他回乔家堡读书应试，怎么却又跑到这里来了？看他衣裳未换，风尘仆仆，也是累得满头大汗。二人刚要叙话，就听那妇人低声哭着叫：“松年，松年，你答我句话好不好？”她叫的正是那疯子，疯子被降服后却异常地老实，一动不动痴痴呆呆坐在地上。

“这……”古平原这时候也认出来了，这疯子正是前一夜给自己堆柴生火的那个乞丐，说起来还无意间救了自己一命。可是那妇人怎么对他口称“松年”？古平原不由疑惑地望了望一旁的乔松年。

乔松年面露尴尬之色，压低声音说：“古老板，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移贵步，到我大哥家一叙可好？”

古平原身上还有要事，便直说了，乔松年便说自己的哥嫂住在小南河另一头十七里外的油芦沟村，自己也暂住那里，希望古平原空闲时能来坐坐，以便自己表示谢意。

古平原与他别过，看着他与那妇人一左一右搀着疯子慢慢走了，这才一路打听来到了常家大院。他望着夜幕中的常家大门，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原本此时这里应该是欢声笑语，驼队顺利返回赚了大钱，常家一天乌云散尽，自己功成身退也该告辞返乡。谁知就是因为王天贵存心谋人家产，抓住了自己是名“流犯”的短处，结果转眼间福祸倒转，常家重又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他发了一会呆，“啪、啪”拍了两下门环，不一会儿有人小心地在里问：“谁啊？”

“是我，李嫂。”古平原听出声音，“我是古平原。”

就听里面门闩卸下，大门打开一扇，李嫂一步跨了出来，脸上又惊又喜：“古少爷，怎么是你？哎呦，昨天看你被那陈赖子绑走，吓得我魂都没了！偏偏等和玉儿小姐见了面，她又什么都不肯说。看这样子，你是被放出来了，那常老爷呢？他放没放出来？”

“这……”古平原面对一连串问话，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先岔开一句问道：“家里可都好吗？”

“怎么会好哟，房契都归了王天贵，逼着我们三天腾房搬出去，更别说黑塔少爷了，伤得那么重，又走得不知去向……”

“什么，刘兄弟他怎么了？”古平原急急问道。

“他……哎呀，你看我真是急糊涂了，怎么站在大街上说话！古少爷，快里面请。”

古平原刚要挪步，又觉不妥，此时此地自己应当与常家离得越远越好，免得授人口实。就在他把步子收回来的一瞬间，就听门后有人说：“李嫂，不必了。”

出来的自然是常玉儿。她的心情实比古平原还要复杂百倍，一天之内爹爹下狱，大哥失踪，家宅被夺，爱慕之人又变成了仇人的帮凶，这种种打击不是一个女孩子能承受得了的，她已经把自己关在闺房中哭了一天。此刻面对古平原，常玉儿更是矛盾，她不希望古平原硬扛着被砍头，可这个原本重情重义的“古大哥”用这样的方式活下去，难道就是自己希望看到的？更何况他居然还和那种女人……更是让常玉儿想起来就恶心。

所以她虽然哭肿了眼睛，话却是柔中带刚。“古少爷，”她用了和李嫂一样的称呼，“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入夜上门实在不便相待，有什么话就请当街讲吧。”

古平原见了常玉儿，心里也不好受。自己把人家害得够惨不说，而且自己昨晚非但没当柳下惠，反倒成了急色鬼，那副狼狈样子全都落在玉儿姑娘的眼里，这也让他十分尴尬。

他打定主意不再让常家受自己的牵累，自然不能对常家的事太过关心，何况街上也有人来人往，于是尽量把语气放得淡淡的：“常姑娘，这一趟去蒙古赚的银子中有我的一份，我这趟上门就是来要银子的。”

“古少爷，这个时候你……”李嫂没想到古平原居然落井下石，发急道。

“李嫂！”常玉儿本来微微低头没看古平原，此时遽然抬头瞪着古平原，眼神如刀子般锐利。古平原也不回避，就这么回望着她，常玉儿心中一阵气苦，点点头说，“好，你等着！”

常玉儿转身进屋，不多时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两张一千两一张五百两的龙头大票。“古少爷，我向你交代清楚。驼队的脚钱是用这一回带回来的货付的，我和大哥实在无暇他顾，就托孙二领房将货卖掉，本钱就是一千两，加上赚头，足抵脚钱。剩下的银子中，去掉药材的本钱和悬济堂该得的利润，我常家入干股应得七百五十两，其中有你一半是三百七十五两，还有五千两是你在蒙古河上一嗓子喊出来，自然都归你。你说这次死难的伙计要厚恤，我也按你的话办了，这笔银子依然是常家和你各出一半，总共是四百两。”

“这样算下来，归你的银子还剩五千一百七十五两，我和大哥怕有闪失，各带了一半，我这里有两千五百两，现在就交给你。我大哥今天出门去了，其余的银票都在他身上，等他回来后自然会还你银子。到时候无论过去几天，按票号的利息一并算给你！”

李嫂听常玉儿把话说得这般绝情，她不明就里深感不安，刚想出言解劝，可看看常玉儿的脸，自己先就吓了一跳。就见常玉儿把手摊开，托着布包里的银票，脸扭向一旁，面若寒霜带着恨意，眼里却蕴满了泪水。她从小把常玉儿带大，真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却从没见过常玉儿这般伤心决绝，惊讶之下话也说不出口了。

古平原听了这话也是一愕，随即苦笑一下：“不能这样算，我喊出的价里有一半也是替常家喊的，再说我答应给的厚恤，也不能让常家拿钱。”

常玉儿恍若未闻，手依旧一动不动平端着。

“再说你们眼看就要搬出这常家大院，还要找栖身之所，常家也还有外债未清……”

“古少爷。”常玉儿的声音又冷又硬，仿佛比北风还凉上三分，“常家的事儿是我们自家的事，不劳旁人动问，这份好歹我还懂。”

古平原一听就明白，这是冲着自己今天早上一句“不知好歹”说的，眼见街上已经有人注意到常玉儿手中托着的巨额银票在指指点点，若是再给常家招来是非，则与自己如今的想法背道而驰。古平原无可奈何，将布包接了过去，折两折在贴身处放好。

“常姑娘。”他见常玉儿转身要进去，张口一呼，“我要去牢里看看老爹，你要不要一同前去。”

常玉儿咬着下唇没言语。她是真想去，昨天到了县衙大牢，王天贵安排之下她只见到了古平原出丑的一幕，自己的爹爹却没能见到。今日与李嫂再去探监，狱卒却推三阻四，说什么案子没过堂，为防串供不能探望。自己想到爹爹在牢里受苦就忧心如焚，如能见上一面自然再好不过。可是方才把话说得这么绝，现在怎么好意思再转过身去。

李嫂一见常玉儿不拒绝也不说话，便知道姑娘家脸皮薄，方才把话说绝了，现在不好转圜，连忙开了口：“古少爷，那再好不过，只是真的能见吗？”

“这个我来想办法。”古平原心里也没底，万一狱卒硬是不让见，那也没法子。

“好，好。古少爷你稍等片刻。”李嫂踩着小碎步跑进去，不一会儿出来交给常玉儿一个柳编提篮，“仓促间也没什么东西，几样现成的面食点心，我还把老爷跑买卖常用的水囊灌了一囊酒，这天太冷，喝点酒暖暖身子也好。”说罢，一推常玉儿，“快跟着古少爷去吧，见了老爷别哭，多安慰着。”

古平原与常玉儿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着，两个人心里都觉得说不出的别扭。走了两条街，古平原先开了口：“方才听李嫂说，刘兄弟不知去向，这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阵沉默，古平原只得知趣地闭上了嘴。他路上敲开一家炉房的门，用加一的贴水兑开银票，换了二十个京丝银锭，放在一个木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等走到县牢门口，守门的狱卒一横水火棍，斜楞着眼问道：“干什么的，大狱重地，不得擅近，离远点。”

“差爷。”古平原语气温和，“我们是犯人的家属，想入狱探探监。”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懂不懂规矩，哪有晚上探监的道理！牢门早已下钥，要探监明天早点来。”狱卒这一大声嚷嚷，从大牢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人敞怀罩羊皮长袄，头戴六棱瓜皮帽，上团下尖一张脸，嘴抿成一条缝，开口问道：“什么事啊，大晚上吵吵嚷嚷。”

那狱卒立马堆起笑脸：“大人，有两个人不懂规矩，非要大晚上探监，我这正撵着呢。”

“嗯？”那人翻起鱼泡眼，借着门前的灯笼火光拢目看了看，认出了古平原身后的常玉儿，“是你啊，不是告诉你了吗，常四案子未审不能探监，怎么又来了，回去吧！”说罢连连挥手，一副法不容情的样子。

“听见没有，这是我们典史李大人，他老人家发了话，你还不回去？”一旁狱卒喝威道。

古平原听说出来的这人是典史，立时精神一振。按清制，县里坐衙的自然是七品知县，然而他主管刑名钱粮，下面有许多事是更低品级的官儿来分管。比方说八品县丞大多管兵马驿差，九品主簿管文书教谕，再下面就是管三班六房和牢狱的典史了。典史是不入流的功名，但论起所管之事，却比县丞和主簿更有实权，也是百姓最常打交道之人。因为在县里官儿中排行第四，俗称“四老爷”，最是官小威风大。所以尽有那风尘俗吏在省里藩司处使了银子，宁当典史不当主簿，就是看中此处油水最丰的缘故。

古平原知道，若能结交下掌牢狱的典史，无异于给常四老爹在黑狱中点了一盏明灯。所以他打起精神，牢牢地盯着此人。

“李大人。”古平原踏前一步，冲着李典史一抱拳，“请借一步说话。”

“你有什么事？”李典史这种事见得多了，知道他要请托行贿，于是随古平原往边上走了两步。

既然没有严词相拒，又跟了来，那就好办了。古平原根本就不多说，话再多没有银子好看，他只把那木盒捧在手里打开，对着光处一亮，二十个新铸好的京丝银锭闪着釉面青光，看得那李典史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古平原这一招真好使，银票虽好却没有银子夺人二目。作奸犯科蹲大狱的人十有八九是穷人，来探监的穷人家往狱卒手里塞钱，有一吊制钱就算不错了，哪见过一给就是二十个银锭的。李典史也不免被震住了，目光钉在白花花的银子上一时无法收回。

古平原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其实这件事花上一两个银锭也能办成，但他要的就是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效果，一下子压倒对方，不仅让这个典史大人无法拒绝，而且还要让他对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此一来，今后与他交往的路子也就打开了。当然这么做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极大，没有大笔银钱作为后盾，就无法使用这种方法。古平原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不免也产生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感觉。

他不失时机地跟上一句：“李大人，草民家中长辈不幸遭了牢狱之厄，今后免不了常来麻烦您，这常来常往的，还真得求您多照应。”说完把盒盖盖上，往李典史怀里一递。

“常来常往？”李典史见了银子眼睛就亮，听了这四个字更是心中大乐，牢狱虽然暗无天日，钱就是指路明灯，他二话不说，转身亲自带着他们走进了大牢。

古平原坐过牢，常玉儿却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在两侧火把亮光中，一步步走进阴森的过道，她忍不住阵阵心悸。忽然眼光瞟过去，瞥见墙角一滩新鲜的血迹，更是惊呼出声。

“哦，没事没事，前街的史秃子手又犯贱，趁庙会人多，摸了司徒员外家的小妾，员外爷一生气，便说要好好教训他。”

常玉儿吓得不敢作声，古平原倒问了一句：“怎么个教训法儿？”

“他不是手贱吗？半夜烧了一口油锅，又给他一把铡刀，告诉他到了天亮要是还留着那只手，就得在油锅里把手洗干净。这小子一直想到鸡叫，最后还是自己拿刀把手割了下来。”

常玉儿只感到心头一阵发呕，古平原也是一脸的不忍。转了一个弯，常玉儿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冲着一旁的监牢叫道：“九爷爷，你怎么在这儿？”

被她叫做“九爷爷”的这老头，瘦得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眼珠子都搭在眼眶外面，苍白的头发和胡子连到一块儿，乱蓬蓬不知多久没洗过了。他手把着牢房的木栅，看见了常玉儿后口中嗬嗬作声，细细分辨才能觉出，他喊的是个“饿”字。

典史身旁的一名狱卒一脚踹在那老者的手上，老者吃痛一缩，目中滚落两滴老泪。

“老货，鬼叫什么，才七八天就受不了了？交不上粮还想吃饭？饿着你的吧！”

古平原向常玉儿投去询问的目光，常玉儿眼圈已红了，也不知是答古平原还是在喃喃自语：“他是县外油芦沟的老葛头，为人最是老实不过，打了一辈子光棍，排行老九，都叫他九爷爷，给我们家的盐场打过一份短工……”

“不就是没交粮嘛，至于把人饿成这样？”古平原貌似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县大老爷定的规矩，咱们得照做不是。这些都是刁民，不饿上十天八天，哪里会把压箱底的钱找出来。”李典史满不在乎。

“先给他两口吃的，等会儿出来再说，即是认识，我替他以钱抵粮完税便是。”古平原这么一说，常玉儿大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从提篮中拿出两个莜面栲栳，塞进去递给了“九爷爷”。

这还是明监，等再往里走，便是黑黢黢不见天日的暗牢。常玉儿想到爹爹就关在这种地方受罪，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几个人脚步不停，眼瞅着就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大牢房，不用问，常四老爹必是关在这里面。

“这是关死囚重犯的牢房，按例不许探望。你们快着点，万一知县大人来巡牢，我也不好交待。”说完，李典史往里面叫了一声，“常四，有人来看你。”

他这么一叫，常四老爹在里面顿时听见了。他扑到牢门前往外看一眼，轻叫一声：“玉儿……”

“爹！”常玉儿一声痛叫，也扑了过去，隔着木栅握着爹爹的两只手，细细端详着，一看见常四老爹被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样子，常玉儿泣不成声。

“爹没事，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嘛，玉儿，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进来这种地方，黑塔也真是……古、古老弟？”常四老爹话刚说到一半，抬眼看见了站在后面也是热泪盈眶的古平原，顿时惊呆了。他原以为古平原必定也被抓了进来，却怎么好整以暇地站在外面？

古平原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难过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老爹，是我连累你了，我真该死！”

“唉，这叫什么话！其实是我连累了你，这摆明是要夺我的家产，若没有这事儿，他也未必就举发你。何况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这么处心积虑，就是没有你这么一档子事，我也难逃一劫！”常四老爹摇了摇头。

这真是替人着想到了十二分的安慰话。古平原觉得常四老爹这个人真是忠厚到极点，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安，站起身将典史请到外面，伸手入怀，再拿出来已是捏了张五百两的银票。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李典史见他出手愈来愈阔绰，倒有些不敢接了，稍有些迟疑地问：“你倒说说看，这五百两银子是做什么用？”

古平原话说得很诚恳：“没别的意思，想高攀留个交情而已，只求典史大人多照应。”

“怎么个照应法呢？”典史斜着眼问道。

“这我不便说，说了办不到还给您添麻烦，总之老人家年纪大了，您能多体恤就是他的福气了。”

古平原说到这一句，典史脸上才露出笑容，知道这银子拿得不烫手，伸手接过银票。

“行，这话说得识窍。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常老爷子，虽然死囚不能挪监，但我肯定让他吃饱饭，每天午后还能到院里遛遛，满意了吧。”

“是，多谢您了。”五百两银子足够小户人家十年的花用，在这里就买了个牢饭吃饱外加遛圈，但古平原知道，牢狱里面一向暗无天日，牢头接了钱肯办事已是万幸，当下拱手谢过。就在此时，就听里面一阵大乱，哭叫吵骂之声不断，古平原与李典史都是一愣，不知出了什么乱子，赶紧转身进去。

原来他们出去后，常四老爹与常玉儿把这些日子的经过彼此说了说，常家大院易主是瞒不了的，但刘黑塔不知去向的事情玉儿没敢提，老爹问起干儿子，常玉儿只说担心大哥脾气暴躁进来惹祸，老爹连连点头。常玉儿把蒙古的事情简短截说讲述一遍，常四老爹听得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听到老齐头为救众人而死落了泪，听到古平原顺利完成了这笔交易又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得知古平原成了王天贵柜上的人，常四老爹皱了皱眉。他毕竟有把年纪的人了，想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爹，王天贵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拿了房契却不放人，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难把你救出去。”

常四老爹点点头，拍了拍女儿的手：“我老了，死在哪儿都是个死，最担心的是连累你们。要我说你们得空就叫上古老弟赶紧逃吧，那大宅就给王天贵了，至于我，随他处置好了。”

常玉儿咬着唇摇头：“爹，总会有办法的。你、你先吃些东西吧，女儿进来得匆忙，只带了几样点心，还有一囊酒。”

说着常玉儿在地上铺上一条素布，把提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好，酒也放在一旁。常四老爹真是饿得狠了，闻着莜面的香气就直咽唾沫，匆匆往嘴里塞了个馍，三口两口咽下去，拔起皮囊的塞子大口喝了口酒，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让玉儿看了怎么受得了，偏过头去拭着眼角不断流出的泪水。

这时候身后的十几个囚犯鼓噪起来，他们原本就把常四老爹当软柿子捏，见他大晚上还有人送饭，而且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这其中有几个是真正不冤枉的死囚、作奸犯科的恶徒。他们死到临头，见常玉儿长得漂亮有心调戏一番，碍着牢头在旁有所收敛，李典史一走，他们几个又闻着酒香，互相使了个眼色走了过来。

“老常头，住在死牢还有人大晚上送饭，吃香喝辣啊。嘿嘿，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个漂亮女儿！早说啊，早说兄弟我前几夜就不难为你了，何必半夜爬起来给我顶尿壶呢。”

“就是，怎么样，我自愿矮一辈，给你当个女婿如何？”

“得了呗，就你那猴瘦样也给人家当女婿？大姑娘，要我说你还是选我，至于好处嘛，晚上你就知道了，嘿嘿嘿……”

这几个人污言秽语，把常玉儿听得面红耳赤。常四老爹知道惹不起他们，只得回身连连作揖。

“几位，你们行行好，我这女儿待上一会儿就走，可别难为她。我谢谢几位了。”

“谢？谢值几文钱一斤，爷们不稀罕，叫你女儿伸手进来，给爷们捶捶腿倒是真的。”

常四老爹没法子，回身对常玉儿急急说道：“玉儿，你快走吧，这儿不是你该来之地。别再来看爹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常玉儿无奈，呆呆地看着几天不见越发老迈的爹爹，真是难舍难离。就在这时候，那几个囚犯见常玉儿不理睬，觉得讪讪无趣，其中一个索性扯下裤子，掏出那不雅之物向外便屙尿。

这个举动把常玉儿吓得花容失色，一遮脸偏过头去。常四老爹再老实也不容人这么欺辱女儿，俗话说“蔫人出豹子”，他愤怒地低吼一声，身子还没立起来就猛冲过去，拦腰把那囚徒掀翻在地，冲着他就是不分头脚地一顿老拳。但常四老爹在里面毕竟孤掌难鸣，没几下就被人打翻在地，几个人围着他踹飞脚，另有几个人过来把地上的食物一抢而空，争抢着喝那囊里的酒水。

常玉儿早已哭倒在地，嘶声喊着要他们住手，不要再打自己的爹爹，可哪有人听他的话。直到古平原与典史匆匆赶进来，典史指挥着狱卒站在外面用鞭子狠抽，那狱卒都是平日练就的把式，鞭子从木柱间如雨点般打落，不一会儿就把那些囚徒打得四散而逃，头冲里腚冲外，抱着脑袋蹲在墙跟底下。

常四老爹嘴角淌血，喘息着勉强站起身，想伸手摸摸女儿的脸，看看手上的血污又垂下手去。常玉儿一把抓住爹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嘤嘤地哭泣着。

“爹、爹……”常玉儿再也不愿松手，常四老爹也是心如刀绞，低声说：“玉儿，听爹的话出去吧，别这样……爹心里难过。”

常玉儿是个懂事儿的女孩子，拿出身上的手帕给爹爹拭去嘴角的血迹，强忍悲痛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死牢。古平原一脸不忍在旁看着，常四老爹招手把他唤了过来，压低了嗓门道：“古老弟，事情我都知道了。玉儿是个女流之辈，黑塔又莽撞爱惹事，还请你帮我照顾好他们。”

“这何须老爹说，您放心就是。”

“要是有机会……”常四老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你就逃吧，别管我这把老骨头。”

“老爹，若是我贪生怕死，在黑水沼外就逃了。蒙古人逼得紧时也逃得，就是昨夜我又何尝不能逃？这话您老就别说了。”

“唉……”常四老爹叹了口气，抬起头道：“既是这样，我也不多说了，这里也不是讲话方便之所。我知道你屈身王天贵手下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听方才玉儿的语气里对你似乎不谅，那么黑塔想必更是如此，你不要往心里去。”

“是。”古平原听老爹这时还在为别人殷殷打算，心头一酸也落下泪来。他向常四老爹道了保重，辞出前又看了一眼牢里穷形恶相的一群囚徒，眉头重重地一皱。

常玉儿呆呆地等在外面，古平原走过她身侧：“常姑娘，我们先出去吧。”

常玉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死牢，这一眼就望了好久，但终于还是收回目光，随着古平原往外走。等走到明监时，古平原还记得方才的事儿，对先出一步的李典史说：“李大人，方才那个欠了粮税的囚犯，我现在就替他完税。”

“不必了。”李典史扬手一指，“方才那两个栲栳把他噎死了，那不是，正抬出来呢。”

古平原和常玉儿闻言都惊住了，果不其然，从牢里拖出一具死尸，正是“九爷爷”，他一双眼珠都凸了出来，嘴里却还咬着半个栲栳。

常玉儿看着“九爷爷”从自己面前被拖过，她半张着嘴，视线一直随着他转到牢门外，忽然一捂脸，低着头跑出了监牢大门。

“唉！”古平原在关外五年，见过冻饿而死的流犯也不知有多少，却还是第一次看见人被撑死，真觉得这是人间的一桩大惨事。听那几个狱卒说要用一领草席卷了送炼人场，古平原转过身，拿出二十两银票递给狱卒，托他们置一口薄皮棺材，无论哪个乱葬岗，让老人入土为安才是。

“你心肠倒好！”李典史踱过来，颇有些感慨地道：“这年头，心肠好遭报应啊。”

古平原勉强笑笑，忽然想起一事：“李大人，方才与常四老爹同牢的那些囚犯，姓名住所可有造册？”

“自然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能否借我抄录一下？”

“哦，可以。”衙门文书原本不能随意誊录，但古平原出手大方，囚犯名单也不是什么机密要件，典史拿人手短，想了想便答应下来。却忘了问，他要这名册有何用处。

一晃三天过去，古平原一有空就往当铺外跑，也没人问他做什么。在祝晟的无视下，自丁二朝奉以下，所有的伙计都极有默契地对古平原漠然置之。

等到了第三天头上，古平原正在站柜，抬眼发现曲管账又来到了万源当。这一会儿祝晟正在当铺里验一只造型古朴的玉钩云型佩，他拿在手上迎光一晃，嘴角立时不屑地笑了笑，将玉佩往外一推，连“当多少？”都不问一声。

“怎么？我这是汉朝皇室的东西，稀罕得很，你们当铺本钱少我可以让些，不当算是怎么回事？”当主是个华服中年人，咬着一根翡翠烟杆，发急问道。

“这么大片血沁，是倒斗挖出来的？”祝晟也不反驳。

“祖上传下来的，再往上怎么得来的不知道！”中年人样子很是神气。

“哪一辈儿传下来的？”

“这你甭问，总之我太爷爷手里就有这物件。”

古平原在旁观看，就见一众伙计虽然都在忙手头的活儿，但嘴角都有幸灾乐祸之意，像是在看一场预料中的好戏。

“是嘛，你太爷爷抓周了没有啊？还是刚办过满月酒啊？”祝晟这话问出口，伙计们就像约好了一样哄笑开了，仿佛是在给大朝奉捧场。

“你，你什么意思？”中年人放下烟杆，一脸气恼的样子。

“这分明是刚仿的物件。‘璊斑血沁’能瞒得过我祝晟的眼睛吗？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自从当了大朝奉，还没打过眼呢。你这一套只好去骗骗对面的‘祥云当’。”

“什、什么‘璊斑血沁’，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那中年人一听祝朝奉这话，脸上神色慌乱，只是嘴上还不服软。

祝晟把脸一板，正色道：“‘璊斑血沁’确实可以以假乱真，不过太伤天理，把烧红的玉放到活猫狗的肚子里吸血，这种事情是要妨阴功的，我劝你以后还是别做了。”

那中年当主哑口无言，含羞而走。曲管账走过来打了声招呼：“祝大朝奉真是眼力非凡，宝刀未老，可喜可贺呀。”

祝晟早看见了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是曲管账啊，大驾光临有什么事么？还是说王大掌柜又要往这儿荐个猫三狗四的。”

曲管账瞟了一眼柜台里的古平原，看出祝晟不待见他，仿佛对他的处境很满意，没和祝晟做口舌之争，径直道：“今天是王大掌柜搬家的吉日，他说知道万源当后库里有几套不错的家具摆设，让送过去。”

这么盛气凌人地颐指气使，祝晟脸色顿时变了：“对不住，库里的东西都在册上，怎么能随便往外搬？”

“这买卖整个都是王大掌柜的，怎么不行？”曲管账也沉了脸。

“这是当，不是卖！都是有主儿的物件，人家来赎怎么办？”

“那我不管，不是还有死当吗？”

“库里死当的家具，没有什么能入王大掌柜法眼的，你请回吧！”祝晟一甩袖子，下了逐客令。

“你！”曲管账知道祝晟倔，可没想到一个迎头钉子碰得这么重，顿时恼羞成怒。

眼看两个人僵住了，古平原插言道：“大朝奉，我这几日备造另册，天字库里不是有一堂鸡翅木错金镶百宝的桌椅连大柜，还有那张红木嵌螺钿理石罗汉床，当期已满并无取赎，已然成了死当，价值都在千金以上。”古平原知道说这话必定得罪祝晟，但他早就想好了，王天贵与祝晟明摆着水火不容，自己一定要适时表个态，哪怕给一边当枪使，总好过杵在地上当烧火棍。

“听见没有，就他说的这两样，一会儿送到王大掌柜的新宅来。”曲管账抓住机会斩钉截铁地留下一句话，不待祝晟回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祝晟猛回头死死盯着古平原，半天才冷笑道：“好好好，真不愧是王大掌柜荐来的人。”他拱了拱手，“那一会儿就麻烦四朝奉亲自跑一趟，把东西送过去吧！”当铺众人无不对古平原怒目而视，古平原神色自若，恍如不见，反倒是摆开四柜的身份，叫着几个伙计从库里抬东西。

装车之后，古平原带着个伙计押车去送，这伙计恰是前几日被他当众解围的那个学徒，名叫金虎。古平原叫他另有深意，半路上开了口。

“这王大掌柜和祝朝奉之间，好像有什么恩怨？”

“这……嗨，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全当铺，不，全太谷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古平原那天帮金虎的忙实在是帮大了，不然日后已赎过的当票再来赎当，一查册子是金虎经手，他的麻烦就不得了。金虎也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这几日一直在偷偷帮古平原整理当票册子，眼下当铺里也就是他还能和古平原说上几句话。

“说起来，祝大朝奉的爹要算是死在王大掌柜手里。”金虎把声音压低了，将这件发生在几十年前的事情的始末缘由，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当年，祝晟的父亲开了一家小票号，便是这泰裕丰的前身，手下有个得力的徒弟便是王天贵。王天贵对于票号买卖确有天份，祝父对王天贵信任有加，将票号的重要业务都交予他去做，反将自己的儿子送到天津学典当，言外之意便是想将票号的经营传给王天贵，让自己的儿子只当财东，不参与经营。谁知道王天贵此人颇有心机，见票号生意越做越大都是自己整日忙里忙外的结果，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心中便起了不平之意。又见祝父执掌票号身子旺健，自己不知何日才能出头，于是暗中将票号里的钱抽出来去放高利贷，又勾结了一批地痞流氓和官府胥吏，故意打着票号的名义逼死人命，又要打官司。就这样逼得祝父上了他一个恶当，将股本转到了王天贵名下，结果……

“我明白了，结果这本就是一场骗局，祝父情急之下不察徒弟的狼子野心，所托非人，泰裕丰就这么归了王天贵。”古平原一听就知道了结局。

“可不是嘛，这事儿我也是听当铺里师兄说的，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以讹传讹谁也说不清了。反正就是祝朝奉的爹一气之下归了西，王大掌柜点收俗称‘财神股’的股本清册时，却发现里面只有九成半的财神股，少了半成。原来当初祝朝奉去天津学徒的时候，就带走了半成的财神股归其名下。”

“半成？那有什么用？”古平原不解地问道。

“用处可大了，古朝奉你是外乡人，不知道山西票号买卖的规矩。”

原来山西的生意买卖，无论大小，到了年底都要开三天的财东大会，将各位财东从四面八方请来，一则分红，二来对着一年的盈亏损益提提意见。到时候哪怕只有一百两银子的股，也必被店里尊为上宾，说出话来，大掌柜必须毕恭毕敬地站听。三天三夜之间流水席不断，待到曲终人散，各家店铺才能继续新一年的生意，如此循环往复，年复一年。

“财东大会先分红拿银子，然后讲是非。别家买卖都是客客气气，哪怕是有话要说，必定是先恕个罪，然后语气和缓不伤和气。唯有泰裕丰不一样。”金虎一句话勾起了古平原的兴趣。

“怎么个不一样法？”他偏过头问。

“那可热闹了。泰裕丰的财东只有两个：一个是拿九成五的王天贵，另一个就是拿半成的祝朝奉。祝朝奉恨透了王大掌柜，却又拿他无可奈何，所以每年年底的财东大会，就成了他出气的最好机会。那三天他吃饱喝足了，就指着鼻子骂王大掌柜，王大掌柜还不能还嘴，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只能站着听。三天骂过，祝朝奉每次都是在分红的银票上吐口唾沫，然后一把丢到王大掌柜脸上，扬长而去，从来不要分红。”

“虽然是个倔老头，倒真是有骨气呢。”古平原不自觉地赞了一声。

“那是真的。”金虎连连点头，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又道：“你别看祝朝奉一身本事，其实家无余财，一家人住的是破瓦房，就差没吃糠咽菜了。”

“那怎么会呢？”这古平原可万万想不到。

“唉，还不是让王大掌柜害的。他那么羞辱王大掌柜，人家能轻饶他？祝朝奉自己开了家当铺，就是这万源当，没几年三弄两弄就归了泰裕丰，再和人合伙做点买卖，每一次都被王天贵搅了，到头来双手空空不说，还欠了人一大笔银子。王大掌柜几次让人给他带话，要是肯把那半成的财神股交出来，不但替他还债，而且当铺也还给他，可祝朝奉每次也都一口回绝，决不考虑。王天贵大概是怕逼得太紧反倒不妙，所以仍是让他在此当大朝奉，祝朝奉却也同意了。后来我听丁二朝奉说，他是怕自己一走，原本当铺的老人儿吃亏，所以才勉强留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与祝晟同病相怜，都吃过王天贵的大亏，不由得叹息一声，“我这几日看那祝朝奉虽然脾气倔些，人倒是不错。”

金虎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忽然往前一指：“到了，前面那不就是常家大院。”

“现如今是王家大院了。”古平原面无表情地纠正道，驱车上前准备卸货。

古平原说的不错，常家大门上钉着的“常寓”木牌已被拆下，取而代之的是大门两边高高悬挂的“王”字大红灯笼。古平原到门前，王天贵正背着手，看着这气派轩敞的大门，嘴角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门上的漆旧了，明天找漆匠来刷上三遍漆。记住，要刷上好的清江漆。”

“是。”一旁的曲管账躬身答应。

曲管账见古平原押车过来，目光闪了一下，故意说了句：“王大掌柜想要的东西，最后总能得到，谁拦着也没用。”

古平原明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并没接茬。王天贵微微一笑，一瞥眼见到本县陈知县的轿子抬了过来。他也有七品功名捐在身上，故而不慌不忙，等陈知县下轿，众人围上去参拜已毕，他才踱着步走上去，作势一拜，口称“见过知县大人”。

陈知县四十出头的年纪，白净面皮倒有几分书生样子，只是双颊凹了进去，面上无光，带了几分病容，其实是吸食大烟的缘故。他此番是特意便服来贺王天贵的乔迁之喜，见状连忙拦道：“你我一般的品阶，兄弟怎好生受王翁，还是不要多礼。”说着低声一语：“前日受惠甚多，多谢王翁。”

王天贵矜持地一笑：“大人光临蓬荜生辉，只是鄙宅尚乱得很，我也要过几日才搬来，鼓楼大街上满一楼是乔迁宴的正地方，还望大人赏光去坐坐。”

“那是自然。”说着陈知县走两步，来到大院门前，抬头看了看，不住点头称赞，“王翁商界大才，得此佳宅，想必更上层楼指日可待。”他略一沉吟，捻须徐徐道：“画戟朱楼映晚霞，高梧寒柳度飞鸦。花繁柳暗九门深……”

作诗的功夫全在一转一结，陈知县虽是两榜出身，但山西不比江浙多名士，平素无人唱和，更兼他自从牧民太谷，又染了烟瘾，诗词一道放下已久。此刻心血来潮口占一绝，却卡在结句上。这第三句已说到庭院深深，隐有不详之意，结尾翻案翻得不好，岂不变成来给主人家送晦气。陈知县一急，额上就见了汗，回过头看了看，奈何自己的两个师爷一个也没跟来，眼前都是钱眼里翻筋斗的商人，大眼瞪小眼，彼此都愣住了。

正在主客都尴尬万分时，忽然旁边有人高声吟道：“始见新月青山洼。”

“好！”陈知县被解了围，忍不住击掌称绝。回头看了看，接句的正是古平原。

“接的好，真正是难得的佳句。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古平原。”古平原回答的时候，心里砰砰直跳，双眼紧盯着陈知县。他方才到了常家大院，忽然觉得事有蹊跷，常四老爹因罪入狱，家产查封，充公官卖，这些都是正办，怎么会糊里糊涂就私下过手到了王天贵手中，莫非……他起了疑心，大着胆子答了自己的真名，就见陈知县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笑着对王天贵说，“此人想必也是王翁的伙计，有这样的捷才，难怪泰裕丰的生意越做越大。”

“还不是都靠大人平日照应。”王天贵干笑两声，脸色十分不自然。

王天贵请知县上轿赴宴，轿子前脚刚一抬走，古平原就走到王天贵身后，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愤：“原来陈知县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王天贵知道古平原已然明白，却不转身，只一哂道：“那又怎样，你敢去击鼓鸣冤吗？”

“不敢，王大掌柜算无余策，古某佩服。”

“你是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最省心了，你好自为之罢。”说完，王天贵带上曲管账和几个大伙计，也同往满一楼而去。

古平原立在当场，重又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发觉事情没有惊动官府反倒简单了，因为俗话说得好：“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老爹入的虽然是官府大牢，但与王天贵设的私狱无异，现在事情全在王天贵手里，只是此人心狠手辣且又狡诈多变，如何才能将他敷衍好，让他放了常四老爹，倒真是一件头疼之事。

他正想到这儿，不经意间往大院门口一看，正看见常玉儿挟着一个包裹在李嫂的陪伴下走了出来。

几日不见，常玉儿身形更见瘦削，尖尖的小脸我见犹怜。她自从那日回到家，每想起爹爹在死牢里被人踢打就哭一场，哭过了还要去四处打听刘黑塔的下落，这几天仿佛是在噩梦里一样，根本顾不上搬家。更何况此时家中一贫如洗，也无力再去租住大院放置家什。

三天时间一到，王天贵的手下如狼似虎地闯进来，将自家的东西胡乱丢弃，常四老爹的房间十数年如一日，保持着常玉儿的娘当年在世时的样子，现如今也被用作王天贵的卧房，里面的东西都被七零八落丢在院落中。

常玉儿只捡了娘亲手绣的一条手帕，紧紧握在手里，李嫂劝了半天，她才胡乱寻了些应用之物，准备去李嫂家暂住一时。家里逢此大变，连个能诉说的亲人都没有，要不是李嫂陪着，常玉儿真的有寻死之心。此刻出门看见古平原，她怔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向古平原低声招呼：“古、古大哥……”

古平原听她把称呼又改了回来，心里大是奇怪：“常姑娘，有话请讲。”

常玉儿欲言又止，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道：“这几日，陆续有人到我家来道谢。这其中一半是我家的债主，常家出事，他们本以为讨债艰难，却有人找上门去，将债都还了。还有半数是与爹爹同牢的那些囚犯家人，说是有人用爹爹的名义买米买面，还资助了他们生活用度。他们都托人带话入监，要那些人好生敬重爹爹。这些事都是古大哥做的吧？”

古平原略略点了点头，他这几日，一有闲暇办的就是这两件事。

“我算了算他们提到的钱数，原来那日你要了银票去，大半都用在了我爹身上。”常玉儿还不知道，还有五百两，其实也被古平原用来打点了典史。

“常老爹因救我而入狱，我花多少钱都是应该的。你不必介怀。”古平原语气温和地说。

常玉儿猛抬头道：“古大哥，你一点都没变，是我错怪你了。”

古平原心中一震：“不，我是贪生怕死，这才留在王天贵手下做事，以求保命。”若是常玉儿知道自己一心想救常四老爹，甚至找王天贵报仇，那么就难免被牵连进来，古平原一直为此担心，故而不惜自污来保全常玉儿。

常玉儿缓缓摇头：“我虽是女流之辈，也知道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做，必有自己的道理……”

“哈哈哈！”古平原不愿让她再说下去，话中带了些癫意打断了常玉儿，“你说辱，你知道什么是辱？我来告诉你，同住一间客栈深宵会文的文友，半月之间仙凡异途，我受刑得罪出顺天府大牢押解出关，蓬头垢面穿囚衣戴大枷，人家状元夺魁出大清门骑马夸官，趾高气昂穿红袍戴乌纱。在京师大道上狭路相逢，嫌我一个囚犯挡了路坏了彩头，让差人拿鞭子‘狠狠地抽’！我倒在地上，挨着鞭子，抬眼看着昔日文友今日状元的马蹄就从我身边踏过，那才是辱！”

古平原说到情切处，不由得真动了情肠。眼里迸出泪花，直望着天不让泪水流下，缓缓说道：“十年寒窗苦，换来一朝辱，真的是终身难忘。所以王天贵加诸我身的辱，我已是不在乎了。区区一名流犯，只求能留得一命苟延残喘，便是大幸。至于为老爹做的事，就当是我最后的报答好了。今后你常家走你的阳关路，我古平原走我的独木桥，彼此再无瓜葛。”

古平原说的陈年往事，常玉儿自是一无所知。骤然闻听不由得痴了，替他设身处地想想，真是百般心疼，后来又听他说到绝情绝义的话，情不自禁地摇着头：“不，你是个敢作敢当的大丈夫，绝不会屈身王天贵这样的小人手下。”

“常姑娘！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为了活下去，我宁可当王天贵手下的一条狗！”

常玉儿身子一震，古平原的话让她惊呆了。她看着古平原这个她不得不去爱、并且已经深深爱上的男人，从他的双眸中，她看见了厚厚的悲凉与无奈，然而透过浓雾，那份往昔的刚毅与执着依然清晰可见。常玉儿呆呆望着古平原，身子像定住一般，好半响才慢慢后退几步。李嫂见状要来扶她，常玉儿没有理会，转身到了大院门前，“啪啪”拍了两下门环。

门上见是此间方才出去的旧主人，于是叫来了管家。王天贵的管家亦是鼻孔朝天，刚出来就道：“这里的东西要拿就快些拿走，迟了便去叫花子窝里找吧！”

常玉儿面无表情地福了一福：“我不是来拿东西，方才听说，这大院里缺少仆役婢女，我愿意自典自身，供王大老爷府上差遣。”

谁都想不到常玉儿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古平原大惊失色，还以为她这几日心痛过甚失了魂，疾走两步想要阻止。管家已是先开了口，他疑惑道：“你不是老常头的女儿吗？”

“我父兄皆不在此，又是未聘之身，自然可以自典自身。”常玉儿的脸色如恒。

“我不是这个意思。”管家觉得前任主人的女儿转眼之间便要来应征奴婢，事出常理不敢答应。然而常玉儿样子聪慧可人，又是本乡本土之人，要拒绝一时却又寻不出理由。正在为难，就听得一声，“那好，你就来给我做丫鬟好了。”

众人闻听又是一惊。往门里望去，出来答话的却是王天贵的小妾如意。

王天贵搬到这处大院，老宅并没有动，还是只带着如意这一房姨太太。如意相中了常玉儿的闺房，正让手下几个丫鬟布置，自己出来四处走走，顺便看这大院的风水布局。不知不觉走到大门前，望出去正看见常玉儿与古平原交谈。如意是风月场上的高手，芙蓉帐中的先锋，一眼望去就发觉常玉儿对古平原深情脉脉。

别看古平原在王天贵面前递了降表，如意对他却是始终好感不减，觉得这个男人与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男子大有不同。这几日一静下来，总是不由自主在想，如果那时歪帽没有按着计划进来，自己与这年轻人已是鸳梦成真，甚至如果那不是王天贵设下的圈套，二人更可双宿双飞，过自己描绘的那海市蜃楼一般的日子。她出身堂子，“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可谓是阅人无数，却对这虽然碰了自己却只是浅尝辄止的陌生男子意外动心，又素知王天贵的阴狠秉性，所以这份暧昧心思并不敢露出分毫。

此时发觉常玉儿对古平原有情，如意心里不免起了一丝妒意，做主收了常玉儿，为的却是将她与古平原隔开。这理由连如意自己都觉得可笑，但却想也不想就这么做了。

“古大少，一向可好？”如意走出来，不理旁人，先是笑靥如花地向着古平原打了声招呼。

古平原听了这称呼，便又想起那一晚的事情，脸上很不自然，“原来是四姨太，在下贱体不敢劳您动问。”

如意抿着嘴笑，故意插到古平原和常玉儿中间，用不大不小却让两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装什么蒜，要不是那老歪早进来一步，如今你我还不知怎样呢。你说是不是，你可也是个见证呢。”她前半截话对着古平原，后半截却是对常玉儿说的。

常玉儿羞得脸上绯红，欲啐却又止住，咬着下唇问：“你方才说的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你叫常玉儿，这名字挺好，也不必改了，今后在我身边做个贴身丫鬟，就叫玉儿好了。”如意盯着她道。

常玉儿想到她与古平原之间的那一幕就觉得恶心，现在自己又要去贴身服侍她，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怎么，你不愿意？是啊，你原先是这府上的大小姐，现在却要给我铺被扫床端茶倒水，怕是委屈你了吧。”如意好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脸上古怪地笑了一笑。

“不，我既然进了府上，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常玉儿想定了，她心中想的是：“古大哥，如果你要做王天贵手下的一条狗，那么我也陪着你，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都要和你在一起。”

“那好，你与管家结了身价，便进来寻我。”如意说完，深深地瞥了古平原一眼，说了声“古大少，改日再见”，这才迈步款款走进去。

古平原在如意面前，脸上心上一时都不自在。原想阻止常玉儿，话也没能说出口。等如意进去，李嫂把常玉儿拽到一旁，他这才跟过来问道：“常姑娘，这里以前虽然是你家，现在却成了虎狼窝，你怎么能到王家为奴为婢呢？”

常玉儿一反这几日的柔弱，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古平原，语意决绝得如同雪山坚石：“古大哥，你硬要说自己是那样的人，我也没办法。只是这里是我的家，我相信天道好还，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将王天贵逐出去，还我家一个公道。”

这话恰恰说中了古平原的心思，他隐忍待机为的其实也是这么一天，只是却没有想到，常玉儿一个女儿家也有不让须眉的志气。他愣愣地看着常玉儿，虽然突如其来的灾难几乎击垮了她，但是此刻她又仿佛恢复了在蒙古勇闯大漠时的勇气。古平原却不知道，无论是在蒙古还是在太谷，常玉儿的勇气都来自于对面前这个男人的信任。

“古大哥，我去了，要是你能看见那个惩奸除恶的人，麻烦你告诉他，我就在这大院中等着，无论多久也没关系。到了那一天，我要亲眼看着王天贵恶有恶报。你说对吗？”

古平原望着常玉儿的眼睛，深深点了点头。他也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嘴角微微带了一丝安慰的笑容：“你放心，那个人已经听到了。就像你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有了古平原这句话，对于常玉儿来说什么都够了。她嫣然一笑，转身走向大院。

如意没有走远，就在门里阴暗处看着，她虽然听不见古、常二人说的话，但从二人神态中却能看出必是有所寄托。特别是常玉儿一回身，脸上那副笃定安心的神态，真仿佛是泰山崩于前亦可不变其色。如意心里一动，想起也不知多久之前，自己也曾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视其为终身的依靠，那时候自己脸上也有这样的神情，只要有那个人在，不管怎样的风霜雨雪都不会畏惧，却不料最后结局如此。这样想着，她面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再看向常玉儿的眼神里已是嫉羡交加，仿佛在看一个自己曾经做过却无法实现的梦。

四、利益是刃，信誉是鞘

二月二，称为“龙抬头”。这一天吃饼，称之为“龙鳞饼”，吃面，称之为“龙须面”。家家户户的妇女按规矩都要停止针线一天，恐伤龙目受了报应。这天不大不小算个节，几乎没人来当当。眼看日头往西，时近歇铺，伙计们以为没有客人了，都懈怠着等着上板。不料就在此时，随着一声暴喝——“当！”，一个包裹被重重放到柜台上。

古平原正在倚柜读书，因为祝晟从不让古平原沾买卖上的事儿，古平原便自看自学，有不懂得的地方向伙计金虎讨教。但金虎自己也是个学徒，以古平原的天资，没多久金虎就被问得瞠目结舌，古平原只得从柜上取些《典要须知》《典务必闻》一类的书来看，又看出只有善辨古董者方能在典当行立足，于是《洞天清录》和《至宝精求》这样的书也时时放在手边。只是辨识古董的眼力光靠纸上谈兵终无大用，古平原读了许多书却不能上手，始终只是个懵懂，祝晟见他刻苦好学，也不过嘿嘿冷笑而已。但无论如何，半个月下来，古平原只凭书本便已对典当行的沿革规矩烂熟于胸，说的也全都是内行话，这让丁二朝奉在内的许多伙计都不得不暗自点头。

正因如此，他听见有人火爆脾气来当当，就知道不妙，天底下的朝奉没有吃这一套的。谁知古平原这次想岔了，丁二朝奉并没说什么，接过来看了一眼，问一声：“当多少？”

“看着给吧！”那声音着实不客气。

“四十两！”

丁二朝奉报出价去，就听个老病的声音一边咳嗽一边勉强争辩道：“这串珊瑚朝珠，一年前才在京城琉璃厂买的，要纹银八百两，怎么当得如此便宜，不当不当！”

丁二朝奉还没说话，先前那强横的声音已是老大不耐烦，出口骂道：“你这老货，挑三拣四，还以为自己在京城当大官不成！病了嚷着要吃药看大夫，咱哥俩陪你当东西跑了三家当铺了，数这家给的价高吧？还不当？再不当滚回客栈喝凉水治病去！”

那老者受了责骂，半天没言声，古平原这才将目光从书页上收回来，往外看了一看。原来外面站着两个拿棍的差人，一左一右夹着个老头，这老头猴瘦的脸，个子不高弓着腰，穿着葛布棉衣，一根小辫起了毛拖在脑后，看上去很是落拓。此时正努力地眨着眼，好像在想如何回话。

“到底当是不当？”差人比当铺还要着急，催促着。

“当了吧，可是要当制钱。”老者无奈地开了口。

差人“嗤”地一笑：“都说你这老货心眼多，真是不错，如今钱贵银贱，你就要制钱，怕咱哥俩吞了你的银票不成。也罢，朝奉换制钱给他，二十吊制钱压死你个老货，咱们就不用大老远往新疆跑一趟了。”

等制钱换出来，那老者果然是背不动这许多，其中一个方脸差人骂骂咧咧帮他拿了五吊，冲另一个长脸差人使个眼色，先推着那老者走了出去。

丁二朝奉不言声，默默地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过去。长脸差人收好了，也没说话一转身便出去了。

古平原看得蹊跷，想一想这件事书中倒没有记载，趁便问了问金虎，金虎笑了。

“这叫‘吃牛’。‘牛’与‘流’谐音，也就是流犯。从京城发配新疆伊犁的流犯都要路过本县，他们一路上打点差役、打打牙祭或者就像方才那个老犯要吃药请大夫，没有不当当的。这都是差人和当铺弄熟了的套子，他的东西明明能当多，却只给零头，差人又不许他自己去问，只得自认倒霉。差人与当铺两得利，何况这些流犯当的东西全都是死当，就算是活当也从不来取赎，到时候卖出去又是一笔不小的利，而且不犯法。从京城到新疆一路上的当铺，见差人押人进来，都是心中暗喜呢。”

“虽不犯法，奈何坏良心。”古平原听了，心中极不是滋味。流犯发配之苦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了，当年自己一个穷书生，发配关外，一无钱打点，二无物可当，一路上受的折磨至今想起还不寒而栗。想不到差人和当铺之间，还有这样的鬼蜮勾当，古平原想起方才那老者畏畏缩缩的模样，心中好大不忍。

关板歇铺后，古平原继续抄写当票备册，金虎给他磨墨打下手。古平原抄着抄着，放下笔问道：“你可知道，差人带着流犯投宿何处？”

“一般都住在城西广全客栈，古朝奉，你问这个做什么？”

“唉，虽说在商言商，图的就是个利，不过我总觉得，像这样的钱不该赚。我这儿还有两百两的银票，我打算送去，补给那老人家。”

“这可是二百两银子啊！”金虎觉得不可思议。其实他不知道，除了一些散碎银两，这也是古平原身上仅有的二百两银票，其余都花在为常家还债和上下打点了。

“古朝奉，我说句话你可别不爱听，”金虎道，“这是长流水的买卖，你这么帮能帮几个？”

“帮一个比起一个不帮，那是天地之别。”古平原边往外走边说，“但求心安罢了。”

前几日下了一场好雪，古平原在雪地中打着一盏灯笼，不时望望天上一弯清冷的新月，辨着方向往城西走。他本来打算到了城西，再找人打听这广全客栈在何处，但离着老远就听得人声鼎沸，许多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古平原心中奇怪，循声紧走两步来到近前，这才看明白，就见偌大一个院落，被人群包围得水泄不通，大门口有几个县衙的马快皂隶正在拦着，不然看这架势，这群人就要冲了进去。

然而他们虽然进不去，口中却呼喝不停：“陈老贼，你也有今天，真是天有眼哪！”

“滚出来！我们要擒你到王大人的祠堂去跪上三天三夜！”

“这老贼奸猾得很，是当世秦桧，小心别让他溜了！”

古平原听得不明所以，但却看出这帮人围着的正是自己要找的客栈。左边金字招牌上写的“安寓客商”，另一边自然是“广全客栈”。他闪目观瞧，发现人群中有一人戴着镂花金顶，外罩鹌鹑补服，扎煞（方言。手、头发、树枝等张开；伸开。也作“挓挲”。）着手脚拦挡众人，却也被推来推去，一个站立不稳被挤出人群，趴倒在地。好在地上雪厚没伤着，却也半天爬不起来，两旁人更是没空理他，连那些差役都没发觉此事。

看这官服顶戴，这倒在人群外的分明是本县县丞。什么事居然让他大半夜来此弹压？古平原更好奇了。他在人缝中试了几次，想挤都挤不进去，只得拽住一个人问道：“这里是怎么了，莫非出了命案不成？”

那人是个犟头犟脑的后生，粗声粗气道：“现在还没出，待会儿就说不定了。”

“这话怎么说？”古平原奇道。

后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今晚这客栈里来了一个妖孽？”

古平原摇摇头，他真的不懂为何客栈里会住进妖孽。

“穆门十子，你听过没有？”后生不耐烦道。

古平原一扬眉：“听过。”

“那陈孚恩你自然知道了。”

陈孚恩！这个名字古平原不仅知道，而且还熟得很。他是道光咸丰两朝名宦，虽有才干却为人奸邪，先拜道光朝权相穆彰阿为义父，穆彰阿倒台后，他又党附肃顺。人人都知道陈孚恩是个奸臣，却始终攻不倒他，就是因为他的靠山太硬的缘故。

至于陈孚恩的名字之所以为古平原所熟悉，那完全是因为古平原的老师。古平原的老师当初曾做过河道小吏，时逢开封黄河溃决，皇帝特派大学士王鼎为钦差督办治河，王鼎没日没夜守在河堤上，终于保住了一方百姓。古平原的老师亲见王鼎名臣风范，心许不已并以其自勉。后来调任徽州当县丞，仕途上本有一番雄心壮志，谁料任期将满时，却听到了王鼎自尽的消息。

王鼎之所以自尽，完全是因为皇帝袒护穆彰阿，不肯查办其渎职贪墨之罪。王鼎思来想去，最后想了一个很绝的法子，便是“尸谏”，又称“死劾”。他于上朝当日一早，朝服自缢于家中，怀中留的遗书便是一封奏折，其中绝口不谈私事，笔挟风雷，慷慨激昂，通篇都是劝道光帝亲贤臣远小人，共弹劾穆彰阿大罪二十款。

这封奏疏一旦上达天听且流传出去，正色立朝的仁人君子感泣其事，都会一股脑地上书围攻穆彰阿，那么皇帝纵然有心包庇也无济于事，权相势力再大也不免土崩瓦解，王鼎的目的就达到了，虽然身死，然则必登贤臣史册，与龙逢比干齐名，亦可含笑九泉。谁知这件大事居然被瞒下了，皇帝虽然知道王鼎死了，死因却是暴病身亡。

这都是因为一个人在捣鬼！

陈孚恩投在穆彰阿门下，在京中耳目甚多。王鼎尸谏一事他最先得报，赶到王鼎家中威胁其子，说大臣自尽有失朝廷体统，必无厚恤，万一皇上震怒，还可能累及家人。王鼎的儿子胆小，于是将奏疏交予了陈孚恩，事后携父棺回原籍陕西蒲城。而陈孚恩因此事得到了穆彰阿的厚酬，从侍郎升为尚书，主掌兵部。但时间长了，这件事终究还是瞒不过世人，一封奏疏可焚，悠悠众口难塞，王鼎的儿子因为不能全父志而为人唾骂，郁郁而终。陈孚恩的奸臣之名则从此像被刻在额上，只是畏其势大，无人敢当面诘责罢了。

古平原的老师自此亦是心灰意冷，对成为治世良吏绝了念想。县丞任期一满，便飘然林下，做起了私塾先生。古平原跟着老师学习，每年一到王鼎忌辰，老师必定焚香痛哭，口中骂得最厉害的，便是那陈孚恩。

所以陈孚恩的名字古平原从小是听熟了的，而且跟老师一样对其恨之入骨。此刻听闻客栈中住的居然是这个大奸臣，又听客栈外这些人都是陕西口音，顿时明白了，这是王鼎的蒲城老乡知道陈孚恩获罪远戍，特地来此截他，要为王鼎王大人讨个公道。眼见群情汹汹，那后生说的一会儿可能要出人命，搞不好一语成谶。

古平原回想白天那两个差人的话，其中一句“你以为自己还在京城做大官”，便猜到那个看上去畏缩的小老头，想必就是陈孚恩。一代大奸如此收场，古平原抬眼望了望满天繁星，心中想的是，远在徽州的老师若得知此事，尚不知该如何高兴呢。

古平原回身便想走，走了几步，摸到袖筒中的银票又慢慢缓了步伐。他沉思着，自己来此是为了还主顾被克扣的当费，无论此人是陈孚恩也好，还是其他大奸大恶之徒，哪怕他是王天贵也罢，难道坏人来当主顾，就可以随意克扣欺瞒？作为一个生意人，良心究竟应该摆在什么地方？他不断地问着自己，渐渐在雪中站住了。

本县的县丞姓余，今晚接到地保的报告，几乎是从被窝里跑到广全客栈的。他之前看过邸报，心里明镜儿似的，陈孚恩之所以不死，是因为慈禧太后和恭亲王不让他死，为的就是让他受这份活罪，朝廷不让死的人却死在了本县，虽说一县之尊是知县，但是自己却掌管一县街面上的治安，到时难免当个替罪羊。故此他吓得不轻，慌忙指挥人马拦住这些陕西人。可是人家不肯善罢甘休，等到天一亮谁知道还有多少人来，更别提本县和附近的读书人也要来声援，那就越发不可收拾了。

他越想越是心焦，手脚也吓软了，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还是有个人扶了他一把，才将他从地上搀起来。

“大人。”扶起他的正是古平原，他施了一礼，“不管流犯所犯何罪，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已然判了，就不该再滥设私刑。还请大人从速设法，救人为先。”

“是，救人，救人！”余县丞方寸已乱，也没顾得上诧异此时此刻怎会有人替陈孚恩说话，只喃喃地重复着古平原的话。

古平原见状附耳上去，在余县丞耳边说了一番话。余县丞眼睛慢慢睁大，点头连声道：“好、好、好！”回过神来，这才诧异地问，“你是何人？”

“草民是本县万源当铺的四朝奉，姓古，叫古平原。”古平原知道，若能结交几个官府中人，对自己行事有百利而无一害，“大人，此事解决得越快越好，不然被哪个巡察道知道了，报到省里，恐怕有碍大人官声。”

“嗯，你提醒得好。”余县丞用欣赏的眼光看了看古平原，不过让他们连夜上路，恐怕京里的官差不会同意。又不能把他们安排到县衙去，万一这把野火烧到县衙，事情反倒叨登（叨登：翻腾；重提旧事。亦作“ 叨蹬 ”。）大发了。想着他又为了难。

“可以安排他们去城外无边寺。此处万无人能想到，明日连城都不用进，直接上路，出了县境，就与大人无干了。”古平原知道这干循吏，最擅长也最愿为的就是称为“护官诀”的“推、拖”二字，只要这两个字玩得转，即使升官无望，乌纱必定可保。此时古平原出的主意便是“推”字诀，果然深得余县丞的心意。他大喜道：“对、太对了，出了县境一切与我无干，就这么办。”

陈孚恩被人隔着墙骂个狗血淋头，屋里两个差人也怕受连累，嘴里不干不净骂着人，陈孚恩一脸木然，对满耳的谩骂恍若未闻，忽然糊里糊涂被人架到马房，然后就听客栈二楼有人高喊“流犯陈孚恩上吊自尽了……”，随后大门打开，门外一群陕西人一窝蜂地涌了进来。谁不要看看这个大奸臣最后的下场，往后回蒲城说起来，自己为王鼎大人报了仇，面上自然光彩。大家都这么想，所以外面连一个人都没留下。说时迟那时快，自己被人推着架着出了客栈门口，黑夜里也不辨东西，踉踉跄跄走了不知多远，恍惚中过了一条河，在一处庙宇前停住了脚步。

听见是县丞大人的吩咐，陈孚恩和两个差人被僧人安排到大殿后院一间青砖僧舍暂住。带他们来的人见安顿好了便离去，只有一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还留在房中。那两个差人对望一眼，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早已不见，还以为古平原是县衙的人，陪着笑过来搭话。

“两位差役大哥，我有两句话想和这流犯交待一下，免得明天误了事，又被那伙人堵住。”古平原见他们误会，一时好笑却也善加利用，果然那两个差人忙不迭地点头，避到了隔壁去。

陈孚恩虽然奸诈，可是势力不在人情便不在，差人知道他是万难起复，便没拿他当人看，一路上尽自蹉跎，已是身心俱疲。今晚又受了这番屈辱，在这最讲因果的佛门之地，神情不由得恍惚起来，望着古平原，不知道他要和自己交待何事。

古平原没有马上说话，沉默片刻方才趋前两步，站在陈孚恩的身前，一字一句地问道。“一朝得势，一朝失势，如今黄粱一梦，你可后悔？”

“你，你说什么？”陈孚恩猛地一震。他虽然失势获罪，但并未传旨申饬，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质问他的心地。

古平原也不要他答，只望着他的双目，冷冷问道：“谄媚权奸，把持朝政，如今天理循环，你可后悔？”

陈孚恩须眉一阵抖动，盯着古平原的神情中带了一丝狞恶，过了一会儿才侧过头去，鼻子里哼了一声，摆出一副傲慢的神色：“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老夫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只是天意不许，非人力能挽回，至于做过的事，老夫从没后悔过！”

古平原见他依旧执迷不悟，知道此人一贯诡谲无行，但凭一番言语就想让他幡然悔悟那是痴心妄想，自己也不过是为了替老师出口气罢了，于是又说：“你方才说‘天意’，岂不闻‘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欺心，神目如电’，你平生做了那么多欺心害命之事，天道好还，你虽然得意一时，终究要有此报！”

“呸！老夫翻云覆雨之时，你这小子尚在襁褓，也配来与我谈‘报应’二字！”陈孚恩一下子被激怒了。

古平原冷冷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这二百两银票你拿去，这本是你的。”

“银票？”陈孚恩大感意外。

“我是你今天去的那间当铺的朝奉。少算了你二百两银子，现在送来给你。”说着，古平原将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你、你……”陈孚恩枪法大乱，不知如何是好。

古平原带着怜悯的眼神看了看他，“听说陈大人戴过一品顶戴。你须知道，那卖了良心得来的红顶子，在我眼里并没有生意人的一句承诺来得重！”说毕拱拱手，转身便走。

陈孚恩一世奸雄，自从被逮入狱就知道宦途已断，不管是自宅抄家，还是大理寺审问，面对那些旧日同僚，他的神色始终都是淡淡的，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然而此时这张一介草民送还回来的银票，对他而言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由得勃然大怒，双手撑桌站了起来，伸手抓过那张银票捏在手里就待丢出，口中怒骂也随之就要出口。

便在这时，只听窗外“当、当……”夜半钟声越空而来。深寺晚钟最是发人深省，陈孚恩心头立时便是一震，几十年的往事忽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当年初入宦途，曾与一个交好的同年相约要做一番志在报国的大事业，只是到了那年年底，人家得了“卓异”自己却只是“中平”。他心下一时不忿，略施小计便陷害了这个好友，顶了他的“卓异”之名，自己从此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那个一直在清水衙门当潦倒京官的昔日好友听说去年过世了，其实那人倒真是有真才实学，那年若不是自己起了异样心思，二人携手践约共事，如今……

古平原走到门口，又向后瞥了一眼。就见陈孚恩呆呆地站着，方才那股目中无人的气势已然消失无踪，眼中隐隐有一丝懊悔。

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若知悔，此心上天可鉴。你虽然白发远戍，毕竟残生未了，有生之年做几件好事，或可补报万一。言尽于此，告辞了。”说罢抬脚出屋。

古平原此时尚无法知道，陈孚恩到了新疆之后慢慢追悔前事，果然改恶从善。越五年，叛军勾结沙俄军队侵占伊犁，陈孚恩奋勉效力筹饷筹兵，而后叛军攻陷伊犁，陈孚恩身死殉国，以奸臣始而以忠臣终。陈死前曾上书朝廷，力言伊犁十不可弃，遂有左宗棠西征平叛，红顶商人胡雪岩助借洋商巨款为兵饷，最后却弄得身败名裂终落破产。这一连串的因果循环，起因便源自于无边寺中古平原的这一句话，此是后话不提。

古平原步出僧舍，从角门绕到大雄宝殿，他今晚也是颇受震动，他本是儒门弟子，子不语怪力乱神，看了陈孚恩的下场却深感冥冥中自有天意，故此站在殿外，望着佛祖释迦摩尼的金身呆立了许久。

“阿弥陀佛！”古平原正在出神，忽听身后佛号高宣。忙一回身，见是个青鞋布袜、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手里拿着一串迦南念珠，向自己单手合十。

古平原回了一礼，有些不好意思：“老师父，天色已晚，想必贵寺皆已安歇。在下打扰了，恕罪恕罪。”

“施主开口便错！”那老和尚双目炯炯，声若洪钟，在静夜中听闻如振聋发聩。

“错？”古平原疑惑地皱起眉头。

“出家人修行无止，一世都在路上，谈何安歇？出家人四大皆空，既不罪人，岂能恕人之罪？”

古平原心中好笑，自己与这和尚素不相识，怎么一开口却像是专找自己的麻烦。

“那，在下告辞了。”古平原不想多谈，迈步就想离开。

“茫茫红尘，施主往何处去？”老和尚一挑眉，淡淡说道。

短短一句问话，却如电闪雷轰一般击中了古平原。古平原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我往何处去？我往何处去？”他念了几遍，心中一片茫然。

“老衲观施主久矣。施主天庭黄泽见渊，两眉山根有才有停，这一生孽缘丛生，坎坷难明。若不能杜门晦迹，漱石枕流，则施主眼前人与身后人皆受你之累，难得善终。”

古平原心中一凛，马上想到的就是寇连材和常四老爹一家。他平素也有这种想法，觉得这些人都是受了自己的牵累，此刻听这老和尚一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惊疑不定问：“老师父是要度我出家？”

“善哉善哉，出家原为脱此挂碍，若贪恶之心仍在，出家亦如在家。老衲此言，乃是为度施主出苦海。”

“如何出法？”古平原扬了扬眉。

“方才老衲说了，杜门晦迹，漱石枕流。”

那便是说，凡尘俗世中的一切都要与古平原无关，不是出家也是出家。古平原想着自己与常四老爹、张广发、王天贵这些人之间的恩怨，还有远在徽州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娘亲弟妹，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唉，名利难舍，恩怨难抛，世人本就难以度化。老衲许下弘誓大愿，此生寸步不离无边寺。为的就是免去口舌之烦，想不到今夜又多言了。”那老和尚嘴角竟也有一丝苦笑。“说也说了，索性再多说一句，施主既不愿远离红尘，老衲送施主四个字——随心所欲！”

古平原遽然抬眼，“随心所欲？”

“施主命途多蹇，好在心地良善，但凭此心去做事，广种福田，便有善果。”“哼，老和尚大言欺人！”古平原还没答话，从寺门方向的拱门处走进来一主一仆，说话的正是那主人——一位翩翩公子。

“阿弥陀佛，施主何出此言？”今夜寂寂古刹之中如此热闹，老和尚却不动容，低眉施了一礼。

古平原凝目看去，却吃了一惊，这深夜闯入无边寺的，竟是个难得一见的俊雅公子，身边还带着个一脸稚气的僮儿。

来人正是苏紫轩。她今夜也是专程去找那陈孚恩，却比古平原晚了一步，刚到时便听得客栈中有人大喊陈孚恩自尽。她素知陈孚恩秉性，知道他绝不会走这一步，于是闪身静观，果然看到古平原施计，差人带着陈孚恩离开。她便与丫鬟四喜在后跟着，等县衙的差役都走了，这才进了无边寺。

刚一进寺庙，苏紫轩便听得那老和尚在劝人行善，说什么善有善报，她因自家境遇，此时最厌便是此语，忍不住出言反驳。见老和尚问，更是冷冷一笑：“依你所说，杀十人再救十人，那便无果无报，若是再多救一个，便胜造七级浮屠了？杀人如麻之辈，多喜到寺庙里布施金钱重塑金身，是否这些人此刻便在西天极乐净土，伴着我佛如来讲经说法得证大道？”

老和尚听她这样说，却也不恼，只说了句：“施主好利的词锋。”施了一礼，便往堂后走。

“怎么，和尚不是最爱打机锋，莫非理屈词穷了？”

“此中深意，我来说予你听。”古平原见这公子一表人才，恍如珠玉在侧，本来很有好感，不料却如此咄咄逼人。他暗中一皱眉，挺身而出。

“老师父说的随心所欲，重在一个‘随’字，正如随意与故意，同是心意，却有云泥之判。”古平原听了老和尚的话，如醍醐灌顶，此时只觉得心境豁然开朗，月下侃侃而谈，那气度令苏紫轩也不知不觉中被吸引住了。

“金刚经有云，‘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你方才所说的那些，皆已着相，恰恰犯了修行大忌，岂不闻‘有心行善，虽善不赏’，又岂能望得善报？”

“阿弥陀佛。”那老和尚高宣佛号，满面欣慰，“施主果有慧根，偶引经文便言约旨远，老衲总算没有白费一番口舌。”他走过苏紫轩的身边，向她脸上看了一眼，脚步不停，口念一偈：“时运未尽，宝剑无功，剑有双锋，施主自重！”苏紫轩一瞬间已想出七八个佛典可以反驳古平原，冷不防听了这偈子，心头大震，回头望去，老和尚的身影已然隐没在黑夜中。

她回头看了看古平原，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四喜往后院僧舍走去。古平原这些日子里如同海里行舟，虽然知道要去往何处，然则茫茫大海却无处着力。今日巧遇这和尚，恰如看见了一座指引航向的灯塔，心中立时开阔，喜悦得无以言表。他问了旁边一个值夜的小沙弥，这才知道方才那老师父正是本寺方丈，法号上弘下净。

抛开古平原自回当铺不提，苏紫轩移步僧舍来寻陈孚恩。陈孚恩在房中痴坐忏业，那两个差役嫌晦气，又知道天下之大，此人实是无处可去，并不怕他逃了，索性就在隔壁房中呼呼大睡。苏紫轩来到时，隔窗见到一灯如豆，陈孚恩就在灯下怔怔出神，眼下竟有隐隐泪痕。

“陈大人，别来无恙！”苏紫轩像幽灵一般无声无息闪进屋中，四喜便在外把风。

陈孚恩骤然间一怔，他抬起昏花老眼，借着昏暗的灯光努力辨了辨，又摇了摇头：“我已经革职了，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个流犯。恕我眼拙，阁下是谁，若是仇家来取我性命，那就请快动手吧。”

“你当真认不出我了吗，去年中秋，你在后花园湖心亭与人笔谈，难道忘了磨墨之人？”

陈孚恩悚然一惊，站起身来，又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看，讷讷道：“是你，怎么会是你？你是紫萱格格。”

“我现在也只是个草民，那个名字再也休提。”苏紫轩一脸漠然，她坐到桌旁，仿佛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过了半响才道：“陈大人，我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若不是你一再怂恿，我阿玛也不至于……”

“唉！”陈孚恩一声长叹，他曾劝人做过谋国之举，然而未曾发动就已被对方先下手为强，当初九鼎之谋此刻具已烟消云散，幸好此事做得甚是机密，半点把柄没有被人抓住，朝中大佬虽察觉蛛丝马迹，但并无实据，否则自己哪会仅仅是个充军发配的罪名。

苏紫轩又道：“但你确实是阿玛的心腹，对他忠心不二，这我都知道，所以我说不知如何对你。”

陈孚恩听得鼻中一酸，洒泪道：“是我误了令尊，令尊以国士待我，我却不能爱人以德，反倒一误再误。事败又不能追随令尊于九泉之下，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苏紫轩听后却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来听你忏悔，你今后有的是时间来做这件事。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陈孚恩点了点头，“老朽自当知无不言。”

“我曾听你向阿玛建议，若是猝然之谋不能成事，便退出关外，挟怡亲王为主，以奉天为都，手握三旗兵马，再缓图之。”

陈孚恩只略颔首，对于这并未实现的计策，他并不愿多说什么。事实上事情若能照此发展，变成八旗分裂各拥一主，则朝廷南抗长毛，西敌捻军，东又要面临八旗自家人的刀枪，那么一定会向己方求和，则另立一国指日可待，自己便是开国功臣。

“你又说，调兵遣将，粮草先行，与阿玛详细谋划了财源所在。当时阿玛提到，在深宫秘档里曾经有李自成宝藏的记载，事后你是否仔细研究过？”

“原来你是问这个，你就是为这个来山西的吗？”陈孚恩张大眼睛。

苏紫轩不答，只用一双明眸静静盯着他。

陈孚恩忽然一阵气馁，“是不是也与我没关系了。我的确研究过那份秘档，当年吴三桂引天朝兵马入关，李闯败走山西，将前明内库中的一万斤赤金全数带走。奇怪的是，入山西时一万斤黄金犹在，出了山西金子就无影无踪了。据当时统兵大将上报睿亲王多尔衮，他们曾在太原府一带发现了几十具闯贼营中士兵的尸身，俱是毒毙，怀疑是埋过黄金后被杀了灭口，不过在附近掘地三尺却一无所得。后来李自成在九宫山失踪，朝廷那些年不断对外用兵，征流寇，灭南明，忙得焦头烂额，也就把这事儿搁下了。两百多年过去，早成了没影儿的事儿了。”

他说得兴起，苏紫轩也一直不言声地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一万斤赤金，按一比二十的数目来兑，就是三百二十万两白银。”

陈孚恩疑惑地看着她。苏紫轩总算是笑了笑：“你说过，调兵遣将，粮草先行！”

陈孚恩吃惊地说：“难道你要……”

“父仇不能不报！”苏紫轩斩钉截铁地说。

“你莫非是想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朝廷？”

“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正该有人去做！”

陈孚恩无语，好半天才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天纵奇才，但此事恐非人力所能为。我已误了令尊，不能再误一人，请恕老朽无能为力。”

“陈大人，你与我阿玛相交二十多年了吧？”苏紫轩忽然岔开话题，陈孚恩一愣，不自觉地点头。

“打我记事儿起，你就是我家府上常客。阿玛时常说到你，你的秉性我可谓是了如指掌。关于这笔宝藏，你尚有未吐之情，我说的对吗？”苏紫轩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反驳。

陈孚恩愣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也罢，就算是我报答令尊的知遇之恩。”说罢，将声音压得几如蚁鸣。苏紫轩也向前趋身，认真地听着。

大概过了一刻钟，陈孚恩出了口气，“就是如此，再多我也不知了，事涉两朝叛逆，不可不慎。再者，我劝你若真能找到那笔宝藏，尽可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不要冒此大险了。”

“多谢了。”苏紫轩淡淡说道，站起身便要离开。

“且慢。我尚有一事相求。”陈孚恩也站起身，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个丝绸小包，解开扎绳慢慢打开，里面是一轴泛黄的手卷。

陈孚恩说：“这幅手卷是董其昌的《秋兴八景图》，是令尊受先帝御赏，私下转赠与我的。抄家的时候正被我带在身上，故此得留。我想请你将其转赠一人。”

“谁？”

“是这县城里一间万源当铺的朝奉。”陈孚恩不知古平原姓名，说了他的相貌以及方才发生的事情：“银票倒是小事情，反倒是老朽受他一言之惠，细思之下，恍如两世为人。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留着这身外之物早晚被人巧取豪夺，想赠与他，算是略略报答了吧。”

其实这手卷何止是略略报答，董其昌的佳作放到琉璃厂任何一家字画斋，都不会少于五千两银子，但现在陈孚恩却已视其如粪土。

苏紫轩一听便知，陈孚恩说的便是方才那个与自己辩论佛理的年轻人，想不到天下还有这样的生意人，不禁大感兴趣。她接过手卷答允了陈孚恩，带着四喜飘然而去。

古平原兴冲冲折返万源当，过小南河上的木桥时，河面开阔，北风劲吹，他不由得一激灵打了个冷战。

“大爷，来角酒吧，大冷的天儿可别冻着。喝我这酒，有三样好处：解馋止渴，驱寒暖心，况且酒是水中火，壮了阳气，百邪不侵。”

古平原冷不丁听旁边有人招呼自己，定睛一看却是个挑酒缸卖酒的贩子。也难为他好眼力，这么黑的天，竟能看出自己打冷战。古平原本不是嗜饮之人，但天寒地冻，想起暖好的酒往口中一倾的滋味，不禁也满口生津，心向往之。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酒贩子见揽来了生意，也是眉开眼笑，连忙用手上搭的布巾拂了拂木凳，招呼古平原坐下，拨亮火炭温了一角酒递过来。古平原呷了一口，只觉细细一线如火般入嗓至喉，一饮而尽，便觉胃肠发暖，继而诸经百脉都舒服起来。

“好酒，再来一角！”古平原把空空的角子往酒缸的盖上一放。

酒贩子见客人夸，脸上顿时像飞了金，手脚如飞不一会儿又烫好了一角酒，嘴上不停地自卖自夸着这酒的好处：“这酿酒的水就取自小南河的中流，水质最纯……咦？”

古平原一边闭目品酒，一边微笑着听他说。忽听一声怪哉，忍不住望了酒贩子一眼。只见这酒贩子正上下打量着自己，犹犹豫豫地说：“你、你不是……”

古平原心下奇怪，想了想不记得与这贩子相识，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不认得，不认得，认错了！”酒贩子突然一悸，缩着头连连摆手。

这人明明认得自己，却又不肯承认。古平原转转眼珠，忽然一掌拍在酒缸上，大喝道：“贩酒便贩酒，干嘛作奸犯科！”

酒贩子被唬得一跳：“大爷，这玩笑可开不得，这是从何说起？”

古平原笑了笑，悠然道：“你岂不闻‘谦为美德，过谦则防诈；默是懿行，过默则藏奸’！你还说自己不奸！”

“我……”这个酒贩子平素口齿最伶俐，人称“快嘴刘”，今日吞吞吐吐本就有违本性，更不肯担个奸名，便忘了忌讳，问道：“恕我大胆问一句，大爷你半个多月前，是不是曾经深夜躺在前面裁缝铺的拐角？”

“我不知道什么裁缝铺，但这事儿是有的，你那夜看见我了吧。”古平原这才明白。

“何止看见。”酒贩子一拍大腿，“不是我丑表功，那一夜大爷你睡得香，全靠我从家中搬柴生火，架了那么大一个柴堆。”

古平原“啊”了一声，藏在心中的一个谜团总算是破解了，他总觉得那堆火与疯丐无关，原来是这酒贩子所为。一问虽解，一问又生：“我与尊驾素不相识，敢问这雪中送炭所为何故？”古平原心中藏了半句，“难道真是心好不成？”

酒贩子也不隐瞒：“山西全省一冬下来，路倒儿没一千也有八百，我又不是菩萨下凡，个个搬柴架火，非累死不成。实话说给你听，是有人给了银子让我这么做的。”

“是谁？”莫非是刘黑塔或常玉儿？

酒贩子把话说到这里，不好再隐瞒。何况面前还是个主顾，于是四面八方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卡着嗓子低声说：“前街泰裕丰有个王大掌柜你可知道？”

古平原被他问得一愣，敷衍着点了点头：“难道是他？”

“不是，不是，人家王大掌柜体尊身贵，哪有空管这闲事儿。”说完他又觉着不对，轻轻打了一下嘴巴，“我这嘴，就是太快，家里婆娘说过我好几回了，还改不了。大爷您的事儿不是闲事。”

古平原又好气又好笑：“你且说是谁？”

“王大掌柜有个常伴身边的长随，实则是他的护院保镖，一年到头歪戴着帽子挡半边脸，人称‘歪爷’，您总见过吧？那晚他到我这儿喝酒，走了不久便回头，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给您老生个火堆。想必是看见您倒卧街头，怕冻坏了。”

“会是他？”古平原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点人味没有的人，竟然帮了自己。他摇着头喃喃说：“真是难以置信。”

“别说您不信，我也不信，那歪爷是什么人？叫他一声姓名，就割人家舌头。从没见他对谁笑过。”酒贩子念念叨叨。

古平原目中波光一闪，他想起来了，王天贵曾说这个歪帽是个武举人，莫非是真的不成？他把这话一问，那酒贩子连连点头：“不假，半点不假，他是咸丰七年的武举，在太原府中的试。”

“听你的口气，仿佛对此人知之甚详。那么他既是武举人，怎么会屈身当了个护院呢？”

酒贩子张了张口，却没言声。歪帽的事儿他本来不知，但是那天之后他好奇心起，借着走街串巷卖酒，得便儿便打听两句，时间长了，竟被他七拼八凑知道了个大概。但是越知道越不敢说，说了便招祸，于是装在肚子里跟家里婆娘都不敢提起。他又是个快嘴，只觉得憋得舌尖都发痒。今天在古平原这儿说了几句倒是痛快，但忽然想起“歪爷”那张恍如木雕泥塑一样的脸，心头便是一凉。“蚊虫招扇打，只为嘴伤人”，自己这不是自找不自在嘛。

古平原见他忽然发了呆，等了一会儿，不免催促两声。他不催还好，一催之下，那酒贩子连炉上的火都不顾，挑起酒缸拔脚就跑。古平原愕然不解，在后叫了几声，却见他越跑越快。自己的酒钱还没给，卖酒人却跑得无影无踪，古平原看看手中尚温的角子，摇了摇头，将酒钱搁在锡角子里，放在了桥下树旁。

等他回到万源当铺，雪地之中遥见一人正站在当铺门口。古平原心下疑惑，放缓了脚步到近前，慢慢看出正是祝朝奉双手笼袖，背对当铺大门，显见得是在等自己。

“好个守规矩的四柜。本当铺冬日定更落闩，二更熄火烛，你却到了三更才回，请问何故啊？”祝朝奉见他走近了，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气势汹汹。

古平原看见是他来查铺，便知必有这番诘问，又知道祝晟早就想找自己的麻烦，只怕说什么都无用，索性闭口不答。

“是狎妓，还是赌钱，哪怕是抽大烟也算是个缘由，怎么不说话呢？难不成像那街上的乔疯子喊的，是被天兵天将请去发财了？”祝晟脸上嘲讽之色愈重。

古平原沉默着，始终一言不发。

“金虎！”祝晟一声喝，“他不说，你来说！方才就见你在二门内鬼鬼祟祟，定是给他做内应，你若不说，明日便逐你出铺。”

金虎从门后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扑通往地上一跪，苦着脸看了看古平原。古平原气急道：“大朝奉，你不要牵连别人，我是给主顾送银票去了。”

“送银票？”祝晟倒没料到有这样的回答。

“便是今日昧了那流犯的二百两。流犯本是受苦之人，虽有穷凶极恶之徒，但其中受屈被累之人也不少。帮不得便不帮，但还要与差人通同作弊，昧他们的当钱，古某忝为四朝奉，窃以为此举不妥。”

祝晟冷笑一声：“所以你就良心发现，去还钱了？”

“钱是古某自己所出，与铺上无干。”古平原刚饮了酒，微醺之下口气不知不觉变得极是硬气。

祝晟听他顶撞，倒是一怔：“你用自己的钱去填补顾客？还是二百两之多，你知不知道自己一年的俸金也不到这个数目？”

“在大朝奉的眼中，一年的俸金很多吗？”古平原有些愤愤然，“值得用一个‘信’字去换？”

“你说什么！”祝晟脸色本就不好看，此时更是阴沉。

“四朝奉，您、您少说两句吧。”金虎暗暗叫苦，古平原这样不识起倒，大朝奉一会儿发起威来，自己也跟着倒大霉，只得硬着头皮劝道。

古平原根本不听，也不去看祝晟的脸色，反而提高了嗓门：“商者以信义为本，失了信义做生意就是死路一条。今天柜上的做法虽是赚了一笔银子，也可用同业循例来为良心开脱，可惜的是坏了大朝奉这块金字招牌。你号称是省内鉴定名家，太谷眼力第一，难道说练眼力就是为了昧主顾的银子？”

金虎听他越说越厉害，吓得体如筛糠，头都不敢抬。

谁知古平原还没有说完，“大朝奉也是生意人，岂不闻‘店里算盘响，店外听分明’？当年有人不顾信义联手官府害了令尊，今日他的名声如何？如今你却也不讲信义，勾结官差坑骗主顾，岂不是与此人无异？”

金虎听他提起此事，知道这是祝晟的大忌，脑子里“轰”的一声，就好像耳边打了一个炸雷，炸得自己七荤八素。他腿一软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心想：“这下完了，完了。”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只觉古平原在身边拉了自己一把，轻声道：“起来吧。”他站起身一看，才发现祝朝奉不知何时已然走得不见踪影。

第二天早起，伙计们起身打扫，写票先生磨墨润笔，几个朝奉有的闻鼻烟提神，有的指挥做事。金虎一夜忐忑不安，只想在大朝奉面前多做些事，或可稍减罪责。他刚去卸板准备开张，祝朝奉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慢着！”

金虎吓得心里一翻个，还以为大朝奉要发作自己。手一松，拿着的板儿落在脚面上，险些砸折了大脚趾，疼得呲牙咧嘴不敢出声。

“去把后面的伙计都叫过来。”祝晟声音有些发闷，等伙计们齐了，他环视一圈，在古平原脸上停留了一下。

“我宣布一件事。从今日开板起，再有差官押流犯来当当，皆以实价给之，银票交予流犯手上。从我之下，无论何人再与差官沆瀣一气，压价欺瞒顾客，一律开除出号。”

金虎本来低垂着脑袋，心里直念佛。听大朝奉这么一说，大出意外，抬眼去看古平原，就见他也是一脸惊诧之色。

丁二朝奉比什么人都要吃惊。等伙计们散了，他找到祝晟诉苦道：“大朝奉，这笔利润可是不小，若是少了它，年底盘万金册，只怕比不得去年。”

“比不得便比不得，再说如今不过才二月，今年打起精神做几笔好买卖，也贴补得过了。”

“是。”丁二朝奉不敢再说什么，心中却道，“别的都不怕，只怕王天贵来找麻烦，以往当铺的业绩好，他挑不出什么毛病，今年若是万金册变成了万银册，那还得了。”这个当铺里的朝奉、伙计都是祝晟一手招来，与他既有东伙之情，又有知遇之恩，彼此相处甚为得宜，故此丁二朝奉不由得暗自担心。

祝晟却没理会他的心思，他走到后院偏房自己的休憩之所，关起门来，一壶老窖，一只龙泉青瓷的凤尾杯，自斟自饮喝了几杯，忽地把酒杯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姓古的年轻人昨夜说的话，与自己当年初入典当行时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自己还放出话说，要做这世上最公道的当行买卖！可是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随波逐流，做上当年瞧不起的买卖了呢？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祝晟想着想着，一杯杯往肚里倒着酒，直至酩酊大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经过此事，祝晟对古平原虽然还是淡淡地不予理睬，不过却按照铺规让他参与当铺的日常经营。除了金虎之外，当铺众人对此无不诧异，只有古平原心里明白究竟，对祝晟也暗暗生了几分敬重之意。

古平原聪明好学善于举一反三，加之又读了一肚子的典当掌故，所以一上手参与生意，不长时间便有模有样，经年累月的学徒都被他比了下去。祝晟虽然不动声色，却暗中点头称许。

古平原本想借此机会缓和与祝晟的关系，却不料没过几日又出了岔子。

这天下午说来也巧，当铺里的三个朝奉，一个赴同业公会的宴，一个请假回籍省亲，剩下一个丁二朝奉有个疟疾底子，忽然发作起来，只得回家卧养。偌大的当铺，就只剩下古平原与众伙计面面相觑。

当铺里本来轮不到古平原发号施令。看伙计们都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他也知道凭自己的眼力，若真是碰巧来个当古玩珍宝的主儿，非闹笑话不可。人贵有自知之明，与其硬撑着出丑，倒不如大大方方下个台阶。想到这儿他倒笑了，走出柜台回头道：“今天既然三位朝奉都不在，那我这四柜就僭越了。各位连日来辛苦，兄弟做主给大家放个假，今天早早上板歇铺，回家去吧。”

伙计们没想到他会这般处置，愣了一下都有些不敢置信。古平原看他们不动，又道：“既是我说的，大朝奉回来自会寻我说话。便有责怪，也是我一人之事，你们放心歇着吧。”

谁不愿意早些回家，哪怕无事可做，坐在炕头上抱抱娃子和婆娘说几句话也是好的。众伙计无不面露喜色，便张罗着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走了，剩下几个住在店里的学徒，古平原正在指挥他们上板，忽然听得街对面大吵起来。

对面是另一家当铺，名叫祥云当，规模不如万源当，买卖做得也不怎么样。近几年那大朝奉接连收了几件打眼货，银子亏了不少，据说去年的财东大会上有不少人要撤股，但是没人接手，死当的东西一时半会也处理不掉，只好约定了再维持一年看。祝晟私下里曾说，这是当铺的名字没有取好，当铺是集万家之物的所在，取名“万源”就是此理，然而取名“祥云”，云乃流散不定之物，怎能聚财？

现在听祥云当里鸡飞狗跳，几个学徒毕竟年轻好看热闹，放下手中的门板，就在大街一侧观瞧起来。只听得里面有人破口大骂：“你们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真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一两银子？老子拆了你的当铺，再赔你一两银子！”说着就听里面“哎呦”两声，一个人直直摔了出来，躺在街心抚着腰，哭爹喊娘半天爬不起来。伙计们一看认得，是祥云当的二朝奉，一张嘴最是尖酸刻薄，当铺客人公认若是能打他两嘴巴，宁可当票少写二两银子。

随后从当铺里怒气冲冲走出一个须髯如戟的大汉，看上去还不解气，走到街心，冲着那二朝奉的屁股又是一脚。那二朝奉在地上像驴一样滚了几滚，爬起来抱头鼠窜。万源当的伙计也恨这二朝奉，因为按当铺规矩，自家人不能当自家货，只能到别家去当。伙计们有时手里钱紧，也会当些不急用的物件，忙起来便到对面祥云当去当，没少受这二朝奉的气。此刻看他被打，竟是人人解恨。

那汉子打了人，回头冲着祥云当唾了一口，一抬头看见万源当的招牌，走前几步厉声问：“这里可也是当铺？”

几个伙计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是一翻个。有个胆大的战战兢兢开口答道：“是当铺没错，不过已经上板了。”

“大太阳头上，上什么板？待我当了东西再说！”说罢，那大汉抬脚就往里闯。几个伙计也不敢拦，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风水轮流转，这祸水跑到自家来了，几个朝奉都不在，这莽汉发起急来，还不把店拆了？

那汉子一脚踏进店里，金虎毕竟年纪大些，迎上来陪着笑脸道：“这位老客，实在对不住，我们几位朝奉碰巧都不在，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那汉子四面望望，正看见古平原，他一见这个人气度不凡，穿着打扮都与伙计不同，便指着问道：“他是什么人？”

金虎被问得一窒，古平原想了想，毕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客气地拱拱手道：“在下古平原，是当铺的四朝奉。未请教总爷高姓台甫？”

他这一说，把那大汉听得一愣。自己打量打量身上，没戴顶戴也没穿补服，这人怎么一眼就认出自己是个武官？

古平原就像看到他心里一样，不待问就说道：“您穿着鹿皮马靴呢，手上还有拉弓用的铁扳指。”

原来如此。那人不由得佩服古平原好眼力，答话道：“我姓邓，叫邓铁翼，你看得不错，我是个把总。”

把总是七品，虽说武官顶子不值钱，但古平原丝毫不敢怠慢，叫了一声“大人”。

“想来是手头偶有不便，要当些东西，请到柜上来谈。”

邓把总见他彬彬有礼，脸上的怒气便收了几分。古平原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了个长形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一看，是个铁皮长匣。邓铁翼小心地将长匣的扣子扳开，盖子翻处，里面是一把用绒布包住的腰刀。

邓铁翼轻轻拿起这柄刀抚了抚，粗豪的脸上忽然有些怅然，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这才仿佛有些不大情愿地往古平原手上一递。

“拿去看，小心着点。”

古平原心想，不管你这是战国古刃，还是前朝宝刀，我都辨不出朝代，看不出真假，但人家递过来了，只得伸手接过。

这刀制作得着实精美，熟铁皮制成的刀鞘上，用铜钉排出虎豹纹，一颗颗擦得铮亮，宛如黄金，刀把的护手上还嵌着一块墨玉。古平原轻轻一按板簧，将刀抽出一半，虽是数九寒天依然觉得一股寒气逼来。两道血槽上隐有鸣音，刀锋闪闪锋利至极。

“好刀！”古平原由衷地赞了一声。他将刀翻了个，发现刀身刻得有字，最大的一行字写着“殄灭丑类，尽忠王事”，再往下还有一行字略小：“涤生曾国藩赠”，后又有一个数字“四十七”。

古平原立时就明白了，眼前必定是个老湘军，而这刀自己虽然没有听闻其事，肯定是眼下在两江统兵大战长毛的曾国藩曾大人所赠。看样子，这是化用曹操铜雀台比箭夺袍的故事，借以激励湘军士气。

古平原隐约猜到此刀来历，语气更加婉转，“此刀并非古物，但确是一把好刀。请问当多少？”

“五……一千两！”邓铁翼本想说五百两，但转念一想当铺必定还价，索性要了一千两。伙计们听说一千两，都吃了一惊，不由得围上前看。当铺的伙计久浸此道，没眼力也练出三分，拿眼一扫，均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其中一个暗自伸了伸手，比出一个巴掌，在指根处划了一划，其他人都不言声，悄悄点了点头。

随后大家都注目古平原，看他怎么说。出乎意料的是，古平原倒没有太吃惊，拿着这刀颠来倒去地看着。邓铁翼始终用目注视，终于不耐烦道：“怎么样？能当多少？”

“就一千两。”古平原居然一口应了。几个伙计都吓了一大跳，金虎怕古平原吃亏，壮胆子说了句：“四朝奉，这刀不值这个价！”其实是远远不值，金虎害怕挨打，没敢说得太过直白。

邓铁翼没想到古平原居然允了自己的狮子大张口，也不知这朝奉是癫是痴，大喜过望之下，倒没计较金虎的话，只是瞪了他一眼，随即伸出手来：“那好，拿银票来。”

“且慢。我说的是死当的价，活当只当五百两。”

“嗯？五百两？”

“死当活当，价不一样，我劝你当个死当。”

“那不行，这刀不能死当。再说我只当一天，明日正晌必定来赎。”邓铁翼斩钉截铁地说。

“你可想好了。”

“不用想，就是活当。”

“好吧。那便五百两，我给你写当票，拿银子。”

古平原转回身写当票，金虎猫腰进了柜，低声急急地说：“四朝奉，这可使不得！您又不是不知道铺规，三朝奉也只能当一百两的东西，过了这个数就要报给二朝奉和大朝奉，您是四柜，就敢当五百两，这大朝奉知道了非大发雷霆不可。而且那刀真是不值，顶多也就是……”他往外看了看，“五两！”

“值不值那是我的眼力，只是你说按铺规三朝奉只能当一百两，那四朝奉呢？”

“这……”金虎哑口无言，一般当铺里三个朝奉就到头了，没有四柜这一说。祝晟也没想过要设四朝奉，所以铺规上压根就没有这一条，想不到被古平原钻了个空子。

“虽然铺规没写，我劝您还是……这明摆着……”金虎搓着手，不知怎么措词，还不敢大声让外面的客人听见。

“我知道了。”古平原此时已经写好了当票，取过丁二朝奉交给他的钥匙，开了柜上银箱，拿出五百两银票，一并递给邓铁翼。

“当票最少写三个月，我给你写了半年，尽可提前取赎。不过即便如你所说，只当一天，也要付一个月的利钱，这是规矩。”

“省得省得。”邓铁翼接过银票点点数，心下大喜，看了看古平原，“你这朝奉有点意思，爽快！识货！刀可给我放好喽，明日正午之前，我就来赎。”

等他快步走了，几个伙计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摇了摇头。金虎担心地说：“四朝奉，你可闯大祸了。”

“不要紧。”古平原望着那人的背影，微微一笑。

第二天一早，祝晟手里拿着他最爱的琥珀鼻烟壶，大腹便便地从南城那边的小巷走过来。昨日在同业公会，他因为收当了廖财主家那件珍稀的古玉屏风，颇受了一番奉承。还有人提议要从京城请来几位鉴赏名家，一同研究研究那玉上的古墨，若能还原制法，则今后玉上能题字，可谓是文玩界的一大盛事。觥筹交错，坐而喧哗，祝晟也不禁熏熏然、陶陶然，多喝了几杯。今日早起还在头痛，嗅了些岭南产的薄荷鼻烟，方才舒服些。

他远远就看见祥云当的胡大朝奉站在门前，还当他在望闲儿，却不料正是在等自己。

“哟，祝朝奉，早啊。”胡朝奉见了祝晟眼前一亮，遥遥一抱拳。

“早，您早！”祝晟还过礼，便待进自家的店。

“别忙走啊，兄弟我还没恭喜您呢，您可真是收了一件好东西啊。”胡朝奉把“好东西”三个字咬得死死的。

祝晟一愣，俗话说“同行是冤家”，更何况比邻而居。这胡大朝奉向来眼红万源当的买卖，昨天在同业会馆所有人都到席前敬酒，只有他脸色铁青自斟自饮，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却变了脸，反倒跑过来恭喜自己。

他一时想不明白这事儿，只能先笑着应了句：“不敢当。昨日兄弟已说了，咱们典当行是坐着吃饭，能不能收到好东西一半看眼力，一半看运气，运气不到，任谁也是枉然。”

胡朝奉笑眯眯地听他说完，然后故作惊诧道：“您说昨天，是说在同业公会的席上吧？那时您还没收这件东西呢！”

祝晟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胡朝奉眯起眼似笑非笑，不像是真心祝贺的样子，便把脸一沉：“胡朝奉，莫非是戏耍兄弟不成？”

“我哪里敢，您老是典当界的前辈，我只有尊着敬着的份儿，岂敢戏耍您。”胡朝奉见祝晟要走，连忙跟上说道，“昨儿咱们都在堂会时，有人到我这祥云当来当当，一把刀要五百两！我那二朝奉左看右看，连五两都不值，就推了出去。没想到贵当不愧是业界翘楚，真能辨宝识货，五百两要多少就给多少，原价收了。我虽然没看见那把刀，想必一定是价值连城，莫不是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被您得了去？不然典当行的规矩，怎么会当主喊多少就给多少呢？故此我才来恭喜祝朝奉，得了一件宝贝。改日同业公会再办堂会，兄弟我一定给您好好宣扬宣扬，绝不昧了您的名声去。”

“这……”祝晟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两银子是小事，可名声丢不得。人家二朝奉也不是白给的，那五两和五百两比起来，一是物，一是宝，轻易不会看错。难不成是丁二朝奉看走了眼，不会呀，他就是再走眼，也不会人家要多少就给多少。典当行的朝奉，哪有这么给价的道理。

他也顾不上细问，急急往自家当铺里走去。耳边就听胡朝奉冷笑自语道：“说什么我这祥云当开不长，这么败家子做生意，我看万源当才快关张了呢。”

祝晟快步入店，遇到伙计问好也只是略点点头，四下一看并不见丁二朝奉的踪影，便问道：“二朝奉在后面吗？”

金虎答道：“二朝奉犯了疟疾，昨日就回家休养了。原说好一些今天便来的，眼下还没到，恐怕是病得越发重了。”

祝晟更是心疑，“我且问你，昨日是不是有人来当刀？”

金虎一缩脖，心想怕什么来什么，为难地看了看站在柜后的古平原。

古平原岂会让伙计作难，早就走了出来，边走边说：“大朝奉，昨日是我在柜上，东西是我收的。”

“拿来我看。”祝晟听说是古平原当的，心头就是一凉，但没看见东西还不好说话。等把腰刀拿到手上，才一过眼，祝晟的脸就像阵雨天一样，青一块白一块，气得嘴唇直哆嗦。

“来人要多少？”

“一千两。”

“你给了多少？”

古平原老老实实说：“活当五百两。不过我跟他说，若是死当便可给一千两，人家不当。”

“放屁！”祝晟好悬没把腰刀摔在地上，幸好他神台还留有一丝清明，加上多少年养成的对当物的重视，手抖了抖到底还是稳住了。见大朝奉发了火，所有的伙计立时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垂着手，动也不敢动。

“这刀是新近打造，拿到集市上去卖，最多不过五两银子。按当铺规矩，给他一两五钱算多了，你居然不还价，就给了一千两，最后还当了活当五百两！我祝晟干了一辈子典当，还没遇过这样的事情。你不还价也罢了，若真是收了好东西，倒也不会亏本，可偏偏是这么一个打眼的破烂。你没有眼力就算了，还敢妄自做主收东西！”祝晟在古平原面前来回疾走两步，如狂风暴雨般地数落着，又抬手向着众伙计一划拉，“你们也是废物，就看着他这么败家，也不拦着。”众伙计把头压得更低了。

“他们拦了，我没听。”古平原一直没言声，此时开口语气极为平静，与祝晟的怒吼恰成对比。

“喔……他们拦了，你没听？那你是存心来我柜上糟蹋银子了？你知不知道三朝奉也只能喊一百两的当票，你初来乍到，不过是个四柜，就敢给一千两，就敢写五百两的当票，你、你、你……”祝晟本就体胖，从家里一路走来还没歇歇，就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扯了扯棉袍上的领口，大口大口喘着气。金虎机灵，得便给祝晟搬了一把椅子，又倒了茶水，顺便把那刀接了过去。

古平原依旧心平气和：“大朝奉，请听我一言。”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说！”

“方才朝奉说我打了眼，恕古某不敢苟同。”

“哈，五两的东西当了五百两，这还不叫打眼？”祝晟听他还要强辩，气就不打一处来。

“若是卖，则古某无话可说，确是让柜上损失了银子。但这是当，我并没有做错。事实上，若真是卖，我也不会做这笔生意。”

“死当等同于买卖，你不是给人家一千两吗？”

“不错，但我之前就看出此人绝不会死当，给死当的价不过是试试他。事实也恰如我所想，若他真肯死当，我还另有说法。大朝奉，其实这笔生意的妙处就在于他不肯要死当的一千两，却拿了活当的五百两走了。”

祝晟被他一言提醒，倒真是愣了一愣。是啊，这的确有悖常理，按理说，换谁把五两的东西当了两百倍的天价，都该欢天喜地拿了银票走人，怎么却宁可要五百两也不要一千两呢？

古平原徐徐道：“他一开始脱口而出就是想当五百两，后来怕当不到这个数，便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我给他五百两恰如所欲，所以他肯当，而不要那多余无用的五百两。”

“银子会无用？”祝晟讥笑道。

“那是因为他一定会回来赎。多要五百两，不是多付利钱嘛。我留心观察过，他对这刀爱如性命，肯当刀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这与我们当铺无关。他只要回来赎，那么哪怕当出去五万两也没关系，到时候照收利钱就是了。”古平原极为笃定地说。

“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赎？”祝晟不信道。

古平原笑了笑，“他若不打算赎，会放着一千两不要，只拿走一半吗？”

祝晟闻言张了张口，却再也无话。因为古平原说得不错，只拿五百两正是打算回来取赎的最好证明。

祝晟又问了问当时经过，想了一想，终于说道：“古平原，你擅自做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的买卖，我且不怪你，因为铺规中确是没有写清。但是你仅凭察言观色就给了天价，须知这典当行的买卖不是这样做的。典当以当物为准，以当票为凭，当物的价值决定当票上的数额。这一次你收当的其实不是这把腰刀，而是这位主顾赎回腰刀的决心。你虽然有把握此人一定来赎当，但我不能以此为凭，更何况朝奉和伙计们若是引为前例，我这当铺就没办法经营了。”

这说的也是实情。古平原无言地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不罚。”祝晟想定了道，他虽然觉得古平原说得有理，但这种行为却不能纵容，“罚也分两种，你既然言之凿凿，说那个把总今日正午一定会回来取赎，那么我们就拭目以待。他若是来赎了，你总算没有给当铺造成损失，我只记你一过，年底发赏时再算。若是没来赎，那就没办法了，五百两的损失不是小数，按理说应该把你逐出当铺。”说到这儿，祝晟犹豫了一下，他虽然还拿不准王天贵派古平原到当铺干什么，但是不安好心是一定的。自己逐了古平原，王天贵那边肯定还有花样，自己难免不胜其扰。更何况这古平原天资聪颖，如果逐出他，王天贵再派一个讨人厌的家伙来，却也是头疼。想着他改了口。

“罚你关入大库闭门思过。”

古平原想不到罚得如此之轻，却也愣了一下：“大朝奉所言是正办，但是古某自信领不到这个罚。”

这一上午，当铺看上去是照常做买卖，其实除了祝晟之外，其余人都是眼观八方耳听六路，门口稍有动静就抬头瞅瞅，走进一个顾客就举目瞧瞧，都在等那把总现身。谁知到了日上三竿不见人影，过了日正当午踪迹渺然，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事情糟了。古平原这些天手脚勤快，言语谦和，并不摆四朝奉的架子，加上昨天又做主放了大家半天假，人缘已是有了，所以颇有几个人暗暗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古平原一开始若无其事，等到了晌午，他也开始心里犯嘀咕，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金虎最是为他担着心，见那把总不来，急得什么似的，找个借口就往外跑一趟，站在店前左右张望。他跑得勤了，祝晟看在眼里，招招手唤过他。

“金虎，你这个月领工钱，到花名册上把自己的名字改了。”

“改名字，这，改什么名字？”金虎摸了摸后脑勺。

“我看你猴性犯了，干脆改名叫金猴吧。”祝晟沉脸一斥，金虎这才知道触了霉头，赶紧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奇怪的是，过了午祝晟也不说话，照样做他的生意。直等到太阳落山，店铺上板，众伙计齐聚厅堂内，等着给大朝奉鞠个躬各自回家的时候，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走出来，看着大家道：“人心岂可恃，当物方为重。这个道理，你们今天都看明白了吧。”

“明白了。”大家异口同声道。

“明白了就好。”祝晟转头道：“古平原！”

古平原早知道有这么一叫。他心里一直不服气，觉着自己不可能估错那人的心思，可是事实俱在，不容他反驳。

“大朝奉，既是当物并未按期取赎，古某认罚就是。”他说认罚，口气却不那么恭顺，带着一股拧劲儿。

“也不容你不认。”祝晟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年轻人，有点本事就自作聪明，须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做生意还是要脚踏实地，总想着一步登天，早晚摔个粉身碎骨。”

古平原心头一震，他本来口服心不服，但祝晟这么一说，他觉得确是说出了自己做生意的毛病。就如同在热煤球上倒了一盆凉水，“嗤啦”一响，水雾蒸腾，散去后反倒更见清晰。

“谢大朝奉教诲！”古平原恭恭敬敬兜头一揖。

祝晟却没理会他，吩咐金虎道：“把古平原关到大库去，每日饭食减半，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就这样，古平原被关到后面的大库里。万源当有放当物的质库三座，按大小分为“小、中、大”，按种类分别为“天字库、地字库、人字库”。越是小的库，放的东西越贵重，大库中放的则是一般的家什杂物，古平原就被关在大库“人字库”中。将杂物架稍稍搬动，让出个能容一人倒卧的所在，就算是蹲了“大牢”了每日伙计前来取放当物，自然要不断进出，却慑于大朝奉声威，不敢与古平原接谈。唯有金虎倒是不时借着劳作之便来看看古平原，说上两句话，间或拿半个馒头给他。但有一件事金虎无法可想，大库中严禁火烛，此时虽然已有二月春风，但春寒料峭，库中依然苦寒，又不能生火，白天还好，到了晚间古平原冻得嘴唇发青，搓着手瑟瑟发抖。

后来他发觉库上一角有个裂隙，能容月光透过，而库中恰好有不少质当的藏书可供消磨时间，读书读得入神之际，肚饿也忘了，身寒也忘了，恍惚中觉得身回老家私塾，还在受老师的殷殷教诲，还能看到那知书达理明眸皓齿的意中人。到了放学之际，推门出去，便可见到母亲那慈祥的笑脸，听到弟妹那欢快的笑声，又能闻到家中厨房那诱人的香气。等他笑出声来，才发觉不过是黄粱一梦，脸颊上却有两道泪水等着拭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转眼古平原被关了半个月。金虎倒是旁敲侧击，打听何时能放古平原出来，祝晟一瞪眼：“等有人拿五百两银票来赎刀，就放他出来。”吓得金虎吐吐舌头，再也不敢说什么。

其实祝晟当初没想关他这么多天，事情坏在对面祥云当那个胡朝奉身上，他逢人便说万源当的这件“笑话”，跟主顾说，跟同行说，还跑到茶馆酒楼去说。要多少便当多少，真是开天辟地没听过的新鲜事。没几日太谷县就都知道，号称从不打眼的万源当出了个疯子朝奉，坏了金字招牌。祝晟自然也有耳闻，心疼自己辛辛苦苦创下的牌子，却又无从解释。

偏偏这胡朝奉还不肯善罢甘休，竟然雇了几个人，弄了几把腰刀，整日流水不断线地到各家当铺去，进门就喊一嗓子：“当腰刀！”问一声“当多少”，有多大嗓门回多大嗓门：“五百两！”当铺自然不肯当这么高的价，人家却连还价都不听，直接拿回腰刀往外就走，边走还边说：“你们不肯当，咱到万源当铺去当，那儿识货，非当个五百两不可。”

就这样整日里如同耍猴戏一样，弄得街头巷尾沸沸扬扬，成了太谷县典当行里的一个笑柄。把祝晟气得火冒三丈，嘴上大泡燎起多高，又听说王天贵知道这事儿后乐得咯咯直笑，竟是连夸古平原会办事。祝晟更恼了，把一肚子气都撒在古平原身上，怀疑整件事都是他与王天贵策划好的，自然更不肯放他，打算把他关到自己讨饶，然后顺水推舟开除出号。

祝晟都想好了，往后王天贵再派人来，也都这样照此办理，反正当铺是我在管，你派一个，我就寻个错关一个。只是这一来可苦了古平原，在大库里没日没夜，昏天黑地，偏偏他从来没起过什么讨饶的心思。就这么一天天僵持下去，也不知到哪天才是个头。

转过天来，轮到金虎打扫门堂。他心不在焉，一扫把险些碰在行人脚上，那人把脚一缩，金虎刚想赔个不是，人家已开口问道：“你是万源当的伙计吧，当铺里可有个年轻朝奉？”

金虎一讶，抬头看是个身着白衣、轻裘缓带的翩翩公子，边上一个小僮儿见他瞧得呆了，不耐烦道：“我家公子问你话呢，你傻了不成？”

“是、是。”金虎这才回过神。

“四喜。”那公子叫了僮儿一声，语气里却无责怪之意。

“回这位公子，我们当铺里一位老朝奉，另两位朝奉都人到中年，并没有您说的年轻朝奉。”

“嗯？”来人自然是苏紫轩，她探望了陈孚恩后，从他口中探得李闯宝藏的独得秘辛，回来后便存了心思细细寻证，却不料事情并不顺手，接连碰了几个壁，心下不免也有些焦急苦恼。这一日外出散心，走累了正带着四喜在大通桥边的野茶馆喝茶。

她虽在此喝茶，不过是借人家的地方喝水罢了，茶叶茶具都是自备，茶钱固然一分不差，还另给赏钱。一盏正宗的歪脖子龙井泡出来，清香怡人，勾得茶馆里那些平生最多只喝过“高末”的茶客一个个仰着头来闻。

苏紫轩见闲人多，也不喜多坐，喝了盏茶就要走，却听边上几个长工蹲在地上，一边喝大碗茶一边聊大天，说的就是万源当铺里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这时太谷县街面上都知道那疯子朝奉和闯黑水沼斗王府的同是一人，这就更有意思了。众说纷纭之下，都说那人其实不过是运气好，所以才在蒙古赢了商机，此番正经做起买卖来便露了马脚。

事情着实有趣，苏紫轩听了几句也听入了神。她听到蒙古的那一段经历时，心下不免骇异，这个人有勇有谋，绝非一时好运，想不到生意人中竟有这样的异才。后来又觉得那万源当铺听起来好生熟悉，略一想便记起，可不就是陈孚恩托自己赠画的那间当铺！当初听陈孚恩说起，就觉得那年轻朝奉不是一般人，莫不是与眼下听到的“疯子朝奉”是同一个？

她动了好奇心，思量着左右无事，便携着四喜来此寻人。此刻一听说没有年轻朝奉，她追问了一句：“你们柜上有几个朝奉？”

“三……”金虎猛然醒悟。对啊，现在柜上有四个朝奉，这秀气公子问的，莫非是古平原？

想到古平原如今的处境以及祝大朝奉那张难看的脸，金虎噎了一下，瞪大眼睛不知该怎么答了。

苏紫轩一看就断定，这小伙计必定有所隐瞒，也不再问他，直接抬脚进了当铺。苏紫轩一进来自然是众人目光焦点，她毫不在意地扫视全场，当铺里果然只有三个朝奉，余者皆是伙计，看不到那一晚在无边寺见过的年轻朝奉。苏紫轩回过头看了看跟进来的金虎一脸紧张的样子，略一沉吟，将手上一直把玩的那把扇子往柜上一递，笑吟吟说了声：“当！”

丁二朝奉接过来，打开一看，身子立时就唬得一矮。抬头看向苏紫轩，见她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知道麻烦不小，急忙走到祝晟身边，将扇子展给他看。

祝晟也是大大地一皱眉，看看扇子又看看苏紫轩，看看苏紫轩又看看扇子，最后走过来将扇子轻轻往回一推。

“这位老客，对不住，这扇子我们不当。”

苏紫轩故作惊讶道：“为何不当？是当物不值钱？还是太值钱了你们这当铺当不起？”

话里有刺！祝晟心想这几天怎么这么不顺，让古平原弄得当铺灰头土脸倒也罢了，眼下又来了个弱冠少年明讥暗讽。这不是流年不利嘛，莫非是“破五”那天拜财神，有人心意不诚得罪了神灵？

朝奉的脸虽然酸，也分对谁。苏紫轩一看就是非富则贵，大有来头，做生意的岂敢平白得罪。祝晟堆出笑容，摇了摇头：“这扇子谁敢说不好，只是当不得。”

“为何呢？”苏紫轩不解地问。

祝晟心里气大了，心想你是扇子的主人你不知道？这扇上的诗是本朝高宗乾隆皇帝御笔亲题，下面还衿着“长春居士”的小印。这玩意儿谁敢当！当了就是轻慢亵渎本朝列祖列宗，那是抄家流放的罪名。他又转念一想，像这样的御扇，不在宫里便是钦赐功臣勋贵，而且必定记档，赐给谁了都是有档可查，如果失于保管流落出去，被赐之臣也有罪，所以没有不善加看管的。若是臣下犯了抄家之罪，那么所有赐物都要缴回宫里，一样不许流落民间。

莫非是从宫中盗出？祝晟想着自己摇了摇头，宫里宝贝多去了，且瓷器玉器金银珠宝都没记号，傻子才偷这把扇子。那就是王公贝勒家的公子哥不懂事，拿家里御赐的东西出来当，但这种事京城和津门常见，说什么也不会跑到山西来当。更何况苏紫轩气度高雅，半点纨绔的样子也看不出来。

祝晟猜不透苏紫轩的来历，又想着赶紧了结此事，只得泛泛道：“拒当总有道理在里面。有时候不方便说，还望公子海涵。不如去别家看看，像是对面祥云当，听说常肯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想把祸水往外推，谁知苏紫轩不为所动，微微一笑道：“你不肯当，我也不勉强。只是你说了不算，让你们那个当腰刀的疯子朝奉来与我说。”苏紫轩的眼睛真毒，只这一会儿工夫，就看出眼前这三个朝奉里大朝奉老谋深算、二朝奉谨小慎微、三朝奉平庸自守，都不是“疯子”。

祝晟听她指名要见古平原，当时就是一怔，心下大起警惕，难不成这又是王天贵做的什么套子？又或者是胡朝奉的新花样？想着他沉了脸，口气生硬地说：“本店没有这个人！”

“没有？”苏紫轩也不急，拿着扇子摇了摇，她自然知道手里这把扇子的分量和朝奉不敢收当的原因：“那咱们就耗着，或许一会儿这个‘没有’的人突然就有了呢。你说是不是，四喜。”

四喜在一旁也是嘻嘻一笑。她跟着苏紫轩扮书僮已有几个月了，此时学得惟妙惟肖，再也不必担心有人认出自己是个“雌儿”。

“公子，这店里实在太穷，连个座椅都没有，我去那边酒楼叫桌酒菜，让他们连桌子一起送到这儿，您边吃边等好不好？”

“好，怎么不好？”苏紫轩瞟了一眼祝朝奉。

祝晟为之气结，怕的就是她不走，没想到还真赖上了，居然还要搬桌子吃酒席，再要传出去岂不更是笑话，自己这店今年就甭想正经做买卖了。

“金虎。”祝晟一时想不出善策，又怕事涉王天贵中了圈套所以不敢报官，只得从权道：“去把四朝奉叫出来。”

金虎巴不得有这一声，他转到后面打开大库的门，古平原正在席地而坐，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宋人沈括所著的《梦溪笔谈》。金虎一进来就说：“恭喜四朝奉，大朝奉让我放你出去。”

古平原这半月虽然不出门，但有金虎通风报讯，所以街面上的消息并不隔膜，知道祝晟此番这一气非同小可，怎么会这么快就把自己放出去呢？

等到金虎讲了缘由，古平原也弄不清那一主一仆为何定要寻自己说话。在库里憋了半个月，乍一出来吸一口气伸了伸腰，就觉得全身舒畅无比。但他随即想到常四老爹还被关在大牢里，一晃已经快两个月了，肯定更是难受，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敛了几分。

他随金虎来到前柜，先向祝晟和二朝奉、三朝奉施礼打过招呼，祝晟阴着脸没言语，指一指道：“这二人一定要你出来接洽，便由你去招呼吧。”丁二朝奉赶紧上前，小声把那扇子不能当的理由三言两语讲给古平原听。

古平原一听就懂，边听边向那当主看去。像苏紫轩这样的人物，任谁看了都是过目不忘。古平原自然也不例外，立时就认出是那晚在无边寺见过的公子。就见她一身素白色的缎袍，雪狐大氅披在肩上，只腰间系着一块青色的玉佩，看上去十分飘逸潇洒。

苏紫轩也在向他凝目，见出来的这个年轻人虽只穿着葛布棉袍，腰间系条纯色绸带，衣着寻常，但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整齐，特别是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劲气内敛的精气神儿。

这正是陈孚恩让自己找的人。苏紫轩气度从容地说了句：“你随我来。”说着转身便出了当铺。

古平原看了一眼大朝奉，祝晟巴不得这古里古怪的公子赶紧走，略略点了点头，古平原便跟了出来。

苏紫轩一直走到一个街角僻静处，这才停住脚步：“方才我听那大朝奉说，你叫古平原？”

“贱名何足挂齿。”古平原拱了拱手。

“你可记得，我们在无边寺见过一面。”

“不错，确曾有一面之缘。当时古某夸夸而谈，未免有污清听，还望公子见谅。未请教……”

“哦，我姓苏，名紫轩。”

古平原道：“原来是苏公子，方才所当之物……”

“不谈这个。你可认得陈孚恩，那夜你是不是去寺里还了他二百两银子？”

古平原这才大大一愣，重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苏紫轩一番，犹豫着问道：“你是……”

“你不必疑惑，陈孚恩与我也不过泛泛之交。听说他远戍伊犁，那晚我也是前去探望。”苏紫轩大大方方道，“没想到他却托我赠你一样东西。”

古平原大出意外，“什么东西？”

“一幅董其昌的手卷。他说与你一席谈，如同再世为人，感激你的当头棒喝，把这手卷留给你做个纪念。”

古平原在当铺也算有段时间了，一听是董其昌的手卷就知道价值不菲，立时摇头道：“我无功不受禄，实难愧领，请苏公子将手卷还回去吧。”

“哦。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去趟伊犁。”苏紫轩揶揄地一笑。

古平原有些尴尬，伊犁天高路远，自己说话的确是有欠考虑，但陈孚恩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能要。

“要我说，你收下无妨。那陈孚恩都说了，听你的话才有此番再世为人，你不就是他这一世的老子？老子要儿子点孝敬，又算得了什么？”苏紫轩调侃道。

古平原啼笑皆非，忽然灵机一动：“既如此，我将这手卷转赠与苏公子好了。”苏紫轩道：“你我萍水相逢，我才是真正无功不受禄，何况我要是拿了这手卷，异日原主儿知道了，非骂我见财起意不可。”

古平原再度无言。他平素口才也算佼佼，此刻遇到苏紫轩却只有甘拜下风。

见他为难，苏紫轩倒替他出了个主意，“那陈孚恩此去伊犁云天路远，总要一年半载之后才能安顿下来。等到了那时，你若真不想要这手卷，便将它卖了，换成银票托票号汇去给他，岂不是好。”

这倒真是个高招。见古平原答应了，苏紫轩便说：“手卷我没有带在身上，好在我住的客栈离此不远，你随我去取一趟吧。”

古平原听了无话，便跟着这主仆二人沿着城墙根儿向南走去。经过一间义学，听着里面的朗朗读书声，苏紫轩忽然开口：“古先生。”

古平原一愕，“古某是个生意人，苏公子不必太客气。”

“我听你谈吐文雅，从前必是读过书吧。”苏紫轩指了指义学的大门。

古平原不愿多说：“是读过几年书，不过毫无所成。”

“书读多了就成了书呆子，有了脑子却没了胆子，便是要恰到好处才妙。”

“苏公子高论。”古平原淡淡一笑。

苏紫轩奉承他两句，其实是有意套他的话。她随京商大掌柜张广发来此，知道背后的李万堂必是对晋商大有图谋，自己身处其间，如何左右逢源，确实是为之不易。古平原也是晋商一员，行事出人意料，倒是引起她的兴趣，颇想看看此人是何成色。

“我先前听说你把已经赚得的二百两利润送还回去，还当是你一时糊涂，现在又得知你居然把五两的腰刀当了五百两，这种事情并不是糊涂人能办出来的，必有个道理在吧？”

古平原扭头看看她：“苏公子岂不闻现在街头巷尾都在叫我‘疯子朝奉’。”

苏紫轩抿嘴一笑：“这倒也是一解。不过我见了你后，却觉得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

“你有疯子的胆量不假，却是谋定而后动。就算那把腰刀，我也敢断言，你必有收回那笔当银的把握，这才肯做这笔生意。”

古平原听了这话大是意外。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苏公子居然还是自己的知己，不由得也有些感慨，开口道：

“生意分两头，一头卖，一头买，‘信’字便是系在中间的绳子。还二百两银子是让顾客信我，当五百两银子是我信顾客，这样的事情如有可能，我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下去，直到将这根绳子变成连黄河怒涛都拍打不断的铁索。到了那时候，我的顾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会随我而来，那样的生意才是万世基业。”古平原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思索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在这个素不相识的苏公子面前一吐为快。

苏紫轩半天没有说话，走出好远才慢慢道：“我认识一个姓李的大商人，凡事总是利字当头，然而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无往不利。”

古平原想了想道：“做生意当然要图利，利与信其实是一体。”

“这话怎么说？”

“利与信就好比悬在腰间的一柄钢刀，利是刀刃，信是刀鞘，有鞘无刃不能生财，有刃无鞘害人害己。你说的那个大商人，只怕是刀法好，一柄刀在手中耍得妙，虽不还鞘却也始终没碰到自己身上。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朝一日不留神，砍断了我方才说的那根绳子，再想生财图利，只怕是天方夜谭。”

“唔。”古平原没察觉，苏紫轩听了这番话后悄悄放慢了脚步，四喜凑近发觉她脸色有些苍白，吓了一跳，忙问：“公子，你可是身子有些不舒服？”

苏紫轩怔怔地看着古平原走在前面的挺拔身影，声音里带了一丝迷惘：“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怕他呢。”

“怕他？”四喜将嘴惊讶地嘟成一个圈，向前一指古平原。

苏紫轩摆了摆手：“你这丫头，这么大声做什么？也不怕人听见。”

四喜跟着苏紫轩这么久，从没听这位小姐说过一个怕字。在承德被人连夜搜捕，逮到了就是一个死，几次险象环生，苏紫轩依旧镇静自若，此刻却说怕这手无寸铁的当铺朝奉。四喜站在城墙边上发了一会儿懵，见苏紫轩走得远了，这才晃晃头快步撵了上去。

等到了苏紫轩住的八仙客栈，古平原进去一看，这一对主仆派头大得吓人，不过两个人，竟包了一座小院，共有三间房，十分宽敞干净。苏紫轩好像再不愿与古平原多说什么，直接取出那幅董其昌的手卷交予他。

“我打一个收条好了。”古平原便寻笔墨。

“不必了，当初我接这件东西，也没留什么收条。你拿了东西便走吧，我要休息了。”苏紫轩竟似下了逐客令。

古平原不想这公子竟是个忽冷忽热的性子，再要说什么也是自讨没趣，默然一揖，往院外便走。

正到院门口时，就听门外一人吟哦：“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丝轻狂，“苏贤弟，兄昨夜梦中得诗一首，特来与你会会文。”

古平原一听这诗格调低下，走的近似淫邪一路，便是一皱眉，听上去此人与这苏公子甚是熟稔，不知这看上去是人中骐骥的公子怎会有这样的朋友。他想着闪身一避，院外那人正好一步跨进来，苏紫轩在屋中没出来，四喜迎出来道：“李少爷，你怎么又来了，我家公子不是说除了柜上的事情之外，他概不见客嘛。”

“这就见外了！你说买卖上的事情，那是张掌柜在管，咱们的交情可在买卖之外。”这人受了一顿排揎也不恼，涎着脸还要往下说，忽一转头看见正在瞠目望着自己的古平原，吓得往后一仰身，指着古平原的脸，“你、你、你不是……”

他一只脚刚踏进院，古平原就认了出来，这人正是在关外被自己救了的京商大少爷李钦。就见他那身打扮可特别，长衫马褂配了一双崭亮的皮靴，上衣近胸口处特意开了一个口袋放着金链怀表，光头不戴帽却戴了一副墨晶眼镜，不土不洋的派头怎么看怎么别扭，偏他自鸣得意，手里面还拎了一根文明杖。

当初古平原带驼队出太原府十里，便在路上遇到了张广发与李钦，只是两路人马交错疾驰，他又有要务在身，实在不能脱身去追，只得作罢。后来回到山西，他也没想到这两个人时隔这么久还没有走，而且就在太谷。古平原这时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冷静，兼之这些日子的遭遇，也愈加磨练了他的心性，所以他已不像关外一把扭住张广发那样，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李钦，声音中略带了一丝悲愤：“是我，古平原！好久不见了，钦少爷。”

四喜没想到这两人竟是旧识，隔窗而望的苏紫轩更是看出古、李二人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否则李钦的脸也不会扭曲得那么厉害。

李钦大惊失色！他那时也在官道上看见了古平原，当时只是一晃而过，事后还以为是长得像看迷了眼。因为在他心里，那个流犯万无此理会到了山西。当初在山海关外，一杯药酒迷倒了古平原，李钦事先并不知情，他也并不把这个流犯的死活放在心里。只是觉得自己堂堂一个大少爷，答应贱民流犯的事情却没做到，觉得丢了面子，过后不久也就撂开了手。

李钦垂涎苏紫轩的美色，硬要跟着来山西，却不料苏紫轩主仆虽然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对他始终不假辞色，面上总是淡淡的。时间一长，李钦虽然半颗心还挂在苏紫轩身上，但另外半颗心早就飞出去拈花惹草了。他是大少爷身份，只有张广发得了李万堂的令可以管他，但是张广发自打来到山西，就按照李万堂的安排在暗中筹划调度，忙得是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来管李钦。李钦得其所哉，整日泡在花月楼、琵琶馆这些地方。他身上的银票源源不绝，那些娇娃自然放出手段迁就于他，迷得李钦是神魂颠倒，将秦楼楚馆当了李家公馆，只顾得花天酒地，一段时间却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今日他也不知犯了什么邪劲儿，看着那些庸脂俗粉在自己面前奉承谀笑就觉索然无味，想起苏紫轩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心里立马就痒起来。于是甩开几个妓女拉扯的袖子，步出大街，径直来客栈寻这主仆二人。

人倒是一寻就见，只是没想到院子里还有一个古平原。李钦猝不及防，心里头一个想法就是，这流犯是专跑来报仇的。在他想来，流犯都是成群结伙的凶神恶煞，连忙往左右看了看，虽然不见有旁人，但毕竟不放心，指着古平原张口恫吓道：“古平原，你要做什么？这是中原文明之地，隔条街就是县衙门，你可不要胡来！”

古平原原本没有“胡来”的心，被他一言提醒，心想这李钦小小年纪却性情狡诈，我救了他一命，他不但不报答，反倒一翻脸将诺言用药酒替了，害得我险些命丧山海关。他此刻畏惧，不过是因为事情突如其来，一时举止张皇，我何不将计就计吓他一吓。

古平原心念电转，转眼间就有了主意。他慢条斯理地踱了几步，猛回头逼视李钦，冷笑道：“钦少爷，昨晚上那俏妞儿伺候得你还满意吗？人家可说了，赏钱给得不少，算是个双赏，要我替她谢谢你呢。”

李钦听了更慌，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这是古平原依常理推出来的。李钦好色，他在关外就有目睹，方才进院时又吟了那么一首歪诗，想见得到了太谷也不老实。古平原这么说是有意做个铺垫，为李钦信实下面的话拴个扣。苏紫轩见古平原一副至诚君子的样子，却三言两语把李钦说得晕头转向，心里暗自好笑，轻咳一声唤过四喜，打算袖手旁观看场好戏。

“我怎么知道？这你不必问。昨夜你快活之时，想必也没有工夫向窗外看一眼吧！”古平原继续吓他，见李钦脸上变色，知道火候足了，忽然换了凶恶之色，一瞪眼道：“我这一趟入关，是和十几个马贼兄弟一起来的，专为寻那张广发。你若晓事，痛痛快快把那人的下落交待清楚。如若不然的话，实言相告，此刻就有两张强弩瞄着你，古某只要轻轻一拍手，你立时就能听见两根精钢矢在你脑中相撞的声音！”

李钦惊得一跳，忙不迭地左右四顾，其实古平原说的都是没影儿的事儿，但他疑心生暗鬼，瞧过去就觉得房檐屋后墙头处处都是埋伏，拔腿就想往外跑。古平原也不拦他，只悠悠道：“院内两张弩，院外可就不止两张了。”

李钦一刹步，气急转身问：“古平原，你想干什么？你以为这里是荒郊野岭可以随便杀人么，杀了我，你也甭想有好下场。”

“古某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也没想图个好下场。不像你，钦少爷，生来穿金裹银，锦衣玉食，你倒想想，和古某换这条命，到底值不值？”

李钦当然觉得不值，但他怕是怕，与张广发之间的情谊却深。张广发一生没有婚娶，在李府当差后就一直带着李钦玩儿，与他共处的时间比李万堂见李钦的时间还长。虽是主仆的名分，可是李钦真拿张广发当自己的亲叔叔看，这一点是古平原没有料到的。

李钦不肯出卖张广发，言语闪烁目光游移，古平原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在打歪点子。想了想有了主意，再逼上一步：“你不说也没用，这城里四门我都设了埋伏，只要张广发露头，必定挨上一箭。”

“你怎么知道张大叔就一定在这儿，实话告诉你，我是自己一个人！”李钦气急败坏地说。

“你这不是实话，你以为我事先没有打听清楚？他就在这城里。”古平原怒道。李钦以诈对，他便以诈还，果然看到李钦一阵气馁。

“好，我告诉你，他出城去了，大约酉时从东门回来。”李钦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多谢了。”古平原面无表情道，“我自去找他算账，你若想保命，就离东门远着些。”说罢急匆匆往外边走，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李钦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过关，大喜过望，一颗心原本悬在嗓子眼，此时长出一口气。见苏紫轩主仆一直在侧，他故作镇静笑嘻嘻地走过去，翘了翘大拇指道：“怎么样，让他上了我一个大当。”

四喜旁观者清，知道其实是李钦已经上了古平原一个恶当。撇了撇嘴，瞅瞅苏紫轩，见她微微摇了摇头，便把嘴闭上了。

“我得去找张大叔，告诉他这事儿去，少陪了。”李钦琢磨着古平原这会儿已经走出一条街去了，急急要走。

苏紫轩突然发声，“那古平原是什么人，怎会与张掌柜有仇？”与李钦结梁子不稀奇，但张广发自来山西便闭门不出，如何会与人结怨？

“他是个流犯，在关外就找张大叔的麻烦，想不到跟到这儿了。对了，我还没问你们，他怎么会找到这家客栈呢？”

这正应了那句“说来也巧”。四喜开口便道：“他怎么会是流犯，分明是万源当铺的朝奉嘛。”

“他是万源当铺的朝奉？”李钦也愣住了。

“四喜！”苏紫轩把脸一沉，四喜一吐舌，这才发觉自己又犯了嘴快的毛病。

“你快去找张掌柜吧，其实也不必加意提防，我看那古平原性子沉稳，不像是勾结马贼逞凶的人。”

等李钦匆匆走了，四喜见苏紫轩倚在窗前若有所思，她不敢打扰，自去烧水泡茶，整理房间，良久才听得身后苏紫轩低低地说了句：“这倒是有趣……”

五、把钱借给最有钱的人

李钦穿街走巷，脚步如风，急急忙忙赶到鼓楼大街上一处叫做“大平号”的票号，进门就往后院去。这间票号门脸不算太大，但里面却是深邃静谧，足有四重院落之多。李钦一直来到最后一间院子，也不说话直接推开正房的门，一挑帘就进。

张广发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玄色夹袄，一手放在膝上，另一手拿着支老竹节杆象牙嘴儿的短烟袋吸着旱烟。面前有两个人，看上去都是他手下的生意人，正在密谈，其中一人正说道：“这笔银子太难凑了，已经想办法把十几处买卖的头寸都调了来，货也贱着价卖了，还是不够。是不是派人到京里，让李老爷再想想办法？”

张广发吐出一口烟，摇摇头：“老爷就交代咱们这一件事儿，还要让他操心么？这笔头寸一定要凑足，老爷那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信儿来，可别误了大事。”

正说到这儿，李钦冷不丁闯进来，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张广发见李钦颜色慌张，气喘吁吁，便摆了摆手，对那二人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做事，总之要抓紧，从头到尾再筛几遍，一定要把银子凑出来。”

李钦见房里没人，刚要说话，张广发已经把脸一沉：“钦少爷，离京时老爷怎么说来着？你这些日子又跑到那种地方去了吧，你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可别怪我按老爷的吩咐，把你送回京去。”

李万堂的原话比这还重十分，他告诉张广发，如果李钦不好好学做生意，张广发有权代他行家法。李钦自然心里有数，所以不敢硬顶，好在有话说，不愁岔不开话题。

“方才我遇到古平原了！”李钦此刻也没有心情卖关子，一张口就直奔主题。“谁？”张广发耳中听得清楚，却不敢相信，睁大眼睛问了一句。

“怎么样！张大叔你也不敢信吧，一见面也吓了我一跳。就是那个在关外要找你麻烦，后来被你药倒了的流犯。”

“这不可能，他是流犯，不可能出关哪。”张广发又问，“你看准了？”

“哎呀，我的张大叔，何止看准了，我还与他交谈了几句。这小子可够狠的，说是勾结了马贼，带着强弓硬弩来寻你报仇。这不，我撒腿就跑来报信了。”

张广发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将当时情形详细问了问，沉吟片刻，忽地哑然失笑：“我说钦少爷，你这么个伶俐人儿，怎么也上了这么一个大当。那古平原分明是从关外逃进来的，能保住条性命就不错了，还说什么勾结马贼？他要有那本事，当初在山海关就下手了，还会巴巴地上门，献什么偷运盐巴的计策？”

李钦被一言提醒，猛然醒悟过来，拳掌互击，叫了声：“对啊！”

“我看那苏紫轩才是机灵，想必是早就看出此人的诡计，你想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分明是半点不信嘛。”

李钦愣了一下，咬了咬牙，脸腾地就红了。他被古平原摆了一道还在其次，当着苏紫轩的面被人当猴耍却是难忍。正咬牙切齿时，张广发叹了口气：“这人也算心思深沉，我敢打赌，他激得你心浮气躁，料定了你会立时来找我，必然紧随其后。眼下这‘大平号’是落到他的眼里了。”

“他怎么会到了这儿呢？”李钦不解地问。

“自然是追踪你我二人而来。如此坚韧不拔，倒是不可不防啊。”其实张广发只说对了一半，古平原冒死入关确是为了找张广发，但是至今滞留山西却非本意。只是张广发本事再大，也猜不到古平原入关之后的一连串遭遇。

“你说他现如今在万源当铺当了朝奉？”张广发沉吟着说。

“是，我是听人这么说，应该假不了。”

“不成，眼下正是紧要关头，老爷交代的事情不容有失。这个古平原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留在这儿，免得节外生枝。”

“那大叔你想怎么办？”

“哼！”张广发冷冷一笑，“这怪不得我心狠，自然是报官，把他押送回奉天大营去！”

李钦倒是犹豫了一下，“流犯私逃出关，被抓回去，只怕性命难保……”

“那是他的命，谁让他不安分守己留在关外。”张广发的脸硬得像块石头。

张广发猜得一点也不错。古平原的确紧随着李钦，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直到来到“大平号”，见李钦登门直入，古平原就知道那个陷害自己沦落关外成为流犯的京商大掌柜张广发，必定就在这处票号里。他心潮起伏，不自觉地用手紧紧按着胸口，只觉得呼吸间一阵发痛。

是，自己是找到这个人了，可是眼下这处境，能上门去理论吗？当初在关外，自己手里拿着一张好牌，那张广发仍是宁可背信弃义，也不愿说出当年的真相。现如今自己被王天贵捏在手里，倘若贸贸然去找张广发，人家把自己撵出来是轻的，万一被押到官府，那才真叫死得不值。更何况现在自己还牵连着常四老爹的一条命。想了又想，古平原知道眼下还奈何不得张广发，只能从长计议。他长出一口气，狠狠地看了一眼“大平号”的金字招牌，忽然心中一动，转头进了旁边一家南北货栈。

古平原在货栈里转了一圈，假装买些访亲问友的干货，表面上问货色，其实东拉西扯问的都是对面“大平号”的买卖。货栈伙计整日迎来送往，练就的嘴皮子功夫，闷葫芦也能让他逗得开了嘴，更何况古平原是有心问话，结果牵连不断，问出一堆事情。他在货栈待了半个时辰，手上拎了半条陈火腿、两盒蜜饯，要问的话也全都打听明白了。最后古平原又问了一句：“方才你说，这大平号自去年底就歇业了，到底是哪一天呢？”

伙计仰着脸呆想了一阵，说了个日子。古平原心中一算，发觉那正是自己在太原城外遇上张广发和李钦二人不久之后，暗自点了点头。他到柜上把账结了，拎着东西一路回到万源当，把火腿和蜜饯交给金虎，说：“晚上给大伙加个菜，蜜饯每人分点吃了吧。”

金虎一直担着心，“那公子不当了？”

“不当了，我把他送回客栈去了。”古平原淡淡说，“大朝奉可在后面？我去禀告一声，依旧回大库去。”

“四朝奉，您、您还要回去啊？”金虎于心不忍。

古平原笑笑，拍了拍金虎的肩：“没说放我出来，自然是还回去。”

“朝奉们和在柜上十年以上的大伙计都在后院议事呢。”

“议事，议什么事？”古平原还真不记得当铺里曾经召集过这样的会议。

金虎摇了摇头：“方才你一走，来了个人，送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大朝奉看了之后，就把他们都叫到后堂去了。而且让咱们守着，不让外人到后面去。”

“哦。我去看看。”古平原虽然被关，但四朝奉的身份没变，此时去后堂也不算擅闯，金虎却只能留在前面。

“我再问一遍，谁去？”古平原刚刚来到后堂小院，就听从正房里传出祝晟的问话。正房门窗紧闭，但祝晟的声音不小，所以清晰可闻，只是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他问了半天，房中一片寂静，居然没有人搭这个茬。要不是古平原确知屋中此刻至少有七八个人在，还以为祝晟在自言自语呢。古平原起了好奇心，也不进门，就站在院中听着。

“难道要我一个人去不成！”祝晟许久等不到回答，声音中带了怒气。

“大朝奉，您别生气，大家伙儿不是被去年那事儿给吓怕了嘛。”丁二朝奉讷讷地说。

“我知道，可那是事出有因，又不是冲着咱们万源当来的。”祝晟的声音也有些无奈。

“大朝奉，容我说句话。”开口的是三朝奉，最是寡言少语的一个人，在这场合居然敢做仗马之鸣，古平原就知道事情绝不寻常。

就听三朝奉说道：“那些主儿可都是亡命之徒，您说不是冲着咱们万源当来的，这我信。可是万一他们一翻脸，‘伸手五只令，蜷手就要命’，去年小七子死得那么惨，一同去的几个伙计，回来之后都辞了柜，还不是害怕今年又要去吗？”

“是啊。”丁二朝奉在旁帮腔，“咱们是开当铺的，这笔买卖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做，大朝奉，这值得么？”

“唉！”祝晟闷声不语听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从去年回来，也不打算再做这笔买卖了。可是没想到今年接二连三地出事。一是流犯的生意做不成，这件事你们不用劝，我主意已定，不会更改。二是那把腰刀的事情一出，当铺的生意眼看着差了许多。两样事情加起来，如果眼下这笔获利必丰的买卖再不做，那么万金账到了年底就真的就没办法看了。你们都知道，往年我之所以能到泰裕丰去骂个痛快，嘿嘿，全靠了这万金账上挑不出毛病。可要是这么弄下去，恐怕今年要反过来，让那王天贵登万源当的门来骂我了，这我是绝不能忍的！哪怕是提脑袋去做，我也要去！”

祝晟顿了一顿，紧接着又说：“只是我一个人不行，至少还要再去一个赶车的。我把话说在头里，今年跟我一起去的，年底红利加半！”

半数红利的确诱人，可屋中依旧是一片沉默，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就在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当口，门被人推开了！

“古某不才，愿随大朝奉走一趟。”

说话的自然是古平原。他一出现，众人的目光都惊愕地落在他的身上。祝晟也是大出意外，怔了怔才道：“你愿意去？”

“对！”古平原神定气闲地往屋中一站，正对着众人质疑的目光。

“你在外面怕是听了一会儿了。”祝晟嘴角忽然有一丝讥笑，“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做这笔买卖？”

古平原摇了摇头，他只是听出凶险，却并不知内情。

“呵呵！”祝晟笑了出来，“你们听听，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巴巴地来抢这半数红利，岂不是可笑！”

古平原静静听着祝晟的奚落，等他话音一落，立时接上：“真要是提着脑袋去做的生意，要半数红利也是应该，难道说大朝奉反悔了？”

祝晟眼中闪过怒意：“我自然不会反悔。你既然抢着要去，那就让你去！二朝奉，事前的准备，都由你交代给他。”

“古老弟，你算是给咱们解了个围，我先谢过了！”丁二朝奉举了举杯。他按照祝晟的话向古平原交代这笔买卖，却不是在当铺，而是挑了家二荤铺，要了里面唯一的单间雅座，点了兔脯、鸭掌、油炸花生米、香椿豆芽这么几样下酒小菜，算是做个小东。

“不敢当！”古平原也一饮而尽，他虽然对这笔买卖不知底细，却也不忙着问。丁二朝奉既然选了这么个地方，又一反常态请自己喝酒，那必是有番话说。

“唉！”丁二朝奉未语先叹，踌躇了好一阵，才问出一句，“古老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点天灯？”

古平原心中一跳，故作镇静道：“知道！”

“点天灯”这个词听上去不怎样，真知道或者见过的，却听了就寒毛直竖。那是一种极其酷烈的私刑，把人当根蜡烛点，将人用铁链倒吊起来，从脚到头浇上油，然后一把火点起，熊熊火焰冲天而起，直到烧为焦炭。点天灯还有“烧寸香”这一说，那就更惨了，从脚跟处一点点烧起，疼昏了就用凉水泼醒，直到把人活活疼死。

关外俗称“胡子”的土匪极多，胡子闯到富户家里，逼问家产靠的就是私刑。最轻的是用“猫太太”，把一只大花猫往人裤子里一塞，裤腰裤腿扎紧了，用篾条在外面使劲抽那猫，猫就用爪子在人身上拼命挠，一会儿就鲜血淋漓。最惨的就是点天灯，但一般来说，除非与胡子有仇，不然不会用上这样的惨刑。

古平原在关外军营一待五年，剿匪他也去过，亲眼见过富户的后代为了报这血仇，给军营管带塞了大笔的银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逮到的胡子也绑起来点了天灯。那场景，活似地狱一般残酷，至今想起来还不寒而栗。

“那我就不费心解释了。”丁二朝奉微微闭上眼，“为什么我说这趟买卖是玩命儿的买卖，就因为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当铺里有个伙计被人点了天灯。”

古平原脸色不由得一变，“莫非是买卖上起了纠纷？”那也不至于这么狠，当铺朝奉是招人恨，偶尔也有拿着尿壶往柜里泼的，可那不过是寻常闹事，点天灯可是一条人命哪！

“买卖？跟买卖没什么关系，说起来也是老主顾了，生意一向做得和气，说句老实话，是咱们不敢得罪人家。”

“说来说去，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哪？”古平原终于忍不住问了。

“去此六十里，是太行山的余脉，称为恶虎沟，最是山势险要的一处所在，却也是通往晋东的要地。往来客商欲行其速，这里往往是他们不得不走的一个地方。此处老早起就盘踞着一股恶匪，打头的大寨主诨名‘紫面虎’，姓吕，单名叫个征字，据说这山寨在他手里已经传了三代了。”

是这样的主顾，古平原稍一寻思就明白了，“您说的这笔买卖是贼赃？”

丁二朝奉点了点头：“你是聪明人，我一说你就懂。这伙土匪里哪有什么识货的，可手头好东西一年积攒下来着实可观。来的又容易，虽然谈不上给钱就当，可是那利润在万金账上是头一份。”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几乎占到咱们当铺一年利润的两成！”

古平原不解地问：“土匪既然要脱手，为什么不找买家，却找当铺呢？”

“你想啊，土匪手里的东西太杂了。皮货、金银、玉器瓷器、古玩字画，甚至还有名贵的药材。这些东西真要卖起来，得找多少买主？又有几个敢去？只有找当铺一股脑全收了才行。再说死当其实和卖差不多。”

“哦。”古平原这才明白，“既然如此，这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有利可图，正该好好维持关系。怎么会闹到点天灯的份儿呢？”古平原其实对“收贼赃”这件事并不赞同，但他知道，当铺眼下就靠这笔生意翻身，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这事儿说起来也真是命中注定。”丁二朝奉夹了一筷子兔脯在口中慢慢嚼着，脸色无比凝重：“与土匪交易一来有风险，需要老成持重的伙计去；二来担心走漏风声，毕竟传到官府去会有麻烦，所以当铺里只有朝奉和十年以上的伙计才有资格去做这笔生意，因为他们都有身股，与当铺利益休戚与共。咱们当铺有个小伙子叫小七子，打十二岁起在当铺做学徒，去年正好干满十年。去恶虎沟交易，按例是自愿报名，他却抢着说要去。咱们也没多想，反正多冒一分风险多拿一份银子，还当他是一心想赚钱，祝大朝奉就带着他和另外两个伙计一同去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小七子要上守卫森严的山寨，其实是另有目的。当夜他居然劫了个女人要逃下山，可是他不知道口令，路也不熟，还没闯到第二道隘口，就被人抓了回来。从头到脚被捆成个粽子，丢到了聚义大厅里。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了，祝晟急得直跺脚，没奈何只得仗着十几年的老交情，去向那大寨主吕征求情。吕征也是看在老交情份上，答应说只要小七子不是奸细，那就可以饶他的死罪，剁一只手放下山去。祝晟千恩万谢，本以为这件事就结了。可是等到了聚义大厅一审，那小七子不但不感谢吕征的活命之恩，反倒梗着脖子直叫，非要带那女人一起走。这下子把那三当家气得哇哇直叫，原来跟小七子一同逃走的，正是三当家新娶的压寨夫人。

“想必是那小七子从前认识的女人吧？”古平原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丁二朝奉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是他表姐。两个人早就私定了终身，他表姐在一户地主家当帮佣，只等来年契约一满放出来，就要完婚。谁曾想恶虎沟劫了这家地主，又绑了几个人上山，其中就有小七子的表姐。三当家看上了她的姿色，硬是给留到自己房里了。唉！”说着，丁二朝奉一仰脖又饮了一杯酒，“小七子是个情种，这一年里一直想上山救人，可是苦无门路。偏巧当铺就有这么一条路，你想他肯放过吗？”

古平原也是神色黯然。只听丁二朝奉接着愤愤地说：“那三当家真是个王八蛋，一听说小七子执意要带那女人走，居然……居然当着聚义厅那么多人的面，就把小七子的表姐给糟蹋了，一边作孽一边还冲着小七子大喊，‘你瞧好喽，她不是你的女人？她是我的女人，我爱怎么睡就怎么睡！’”

古平原听得心里一股火往上拱，“啪”地一击桌子，怒道：“这是要遭天谴！盗亦有道，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他等闲不说一句粗话，这是真气急了。

“谁说不是呢！谁听着都恨不得把牙咬碎了，那小七子更是把眼眶都睁裂了，偏偏捆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口中破口大骂，他越骂，人家三当家弄得越来劲儿。后来还是祝大朝奉怕小七子白白送了性命，流着泪过去挡在了他身前，用手使劲儿捂住他的嘴。”

“山寨里就没个有血性的管管这事儿？”

“唉，那大寨主吕征为人最是护短，觉着这事儿已然如此，虽说山寨有不是之处，可也没有叫自己兄弟扫脸的道理。就决定把小七子撵下山去，原本说的剁手就算了。”

本来这事儿也就完了，但是谁也没想到，小七子真是气炸了肺，气昏了头，等到一松绑，跳着脚指着那伙山匪冲口说了一句话，结果把命丢掉了。

“他说什么了？”古平原疑惑地问。

“去年开春的时候，恶虎沟的二当家下山做买卖，被官兵拿了，小七子说，这就是他向官府通风报信的结果。”

“呀！”古平原跺了跺脚。

“三当家本就想杀他，这下子可好，当场拿小七子点了天灯，说是为二当家报仇。其实那二当家没死，一直关在牢里。可小七子就这么惨死在了恶虎沟，他至死骂不绝口，那伙人连死了都没饶过他，尸首烧焦了丢在荒山野岭，连个坟头都没有。”说到这儿，丁二朝奉神色沮然，不住地摇着头，“还好他们要留住这条销赃的线。不然哪，恐怕祝大朝奉和那两个伙计也回不来，早让人一锅烩了。”

古平原听了这么一桩大惨事，眼前摆着的一桌东西虽然热气飘香，可也是吃不下了。

“古老弟，其实这买卖本身倒没什么可说。祝大朝奉一再嘱咐让我向你说仔细，就是因为你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眼下你是知道了，若是不愿意去，也没人用刀逼你。若是愿去，我倒有两句话要交代。”

“我自然要去，说过的话怎好不算数，您有话请说。”

丁二朝奉见他神色诚恳毫不做作，心下也佩服他胆子大重言诺，于是道：“那好吧。第一，土匪干的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忌讳多，山寨的布置更是机密，所以你到了山上管住手脚，行差踏错一步都有杀身之祸，可千万记好了。”

古平原知道这是要紧的话，一字不漏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第二，咱们当铺和土匪做买卖也是有规矩的。金银器只能做金锞银锭当，古玩字画若是上谱的一概不要，土匪的东西上面都沾着血，一切以不留后患为主，轻忽不得。这些都由祝大朝奉去和他们说，按照以往的定规办。你可千万别多嘴，否则惹恼了那伙亡命徒，小七子就是前车之鉴。”

“这我也懂，您放心好了。”

“那我就说这第三了。”丁二朝奉长长吐了一口气，“老弟，你可别嫌我说话晦气。毕竟有去年的事情在，谁也猜不准那些土匪会不会记仇翻脸，这一趟上山比哪一次都要危险，你要是有什么亲故，最好去看一看留个话。”

古平原苦笑了一下，自己在本地哪有什么亲朋好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常四老爹一家。他这两个月一直在打听刘黑塔的下落，可这个人就像水入烈酒一般消失无踪了，常玉儿倒是一直在王家，不过自己怎么好登王天贵的门儿？想来想去，他决定去县衙大牢看看常四老爹。

上次李典史拿了那一大笔银子没有独吞，狱卒人人都分了一份，知道实惠来自常四老爹，见有人来探望，一点都没留难，直接把古平原放了进去。

古平原从二荤铺要了两个食盒，他手头也不宽裕，却可着好的要了几样菜。其中一盒孝敬了狱卒，另一盒一分两半，一半分给与常四老爹同牢房的那几个犯人，另一半配上一壶好酒，与常四老爹隔着木栅席地而坐，边吃边饮。

常四老爹见了古平原，一个劲儿摇头：“你还来看我做什么！这里是是非之地，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离官府远些为妙。”

古平原不答，给常四老爹夹了一筷子烧羊肉：“老爹，您先吃这个，这家馆子的招牌菜，又酥又烂。”

老爹刚把羊肉放到嘴里，古平原一杯酒又递了过来：“我不善饮，老爹多喝点。”

“好，好。”一段时间不见，常四老爹虽然在牢里，却并不比当初见面时更憔悴，食欲也不错。

“全靠了你在外面使银子。典史老爷发话照应，狱卒自然照办，就是不照应也不为难我。至于同牢的这些人，亲戚进来探监，一听说常家给送米送面还送银子使，对我感激的都是无可无不可，整日敬着我。”常四老爹感慨地说。

“那就好，银子不算什么，房子倒了都能再盖，银子花没了自然能再赚，老爹不必放在心上。”古平原故意提一句房子，是怕常四老爹总想着常家大院易主，心里憋出病来。

“这你不必担心，我早就想开了。房子算不得什么，我原本担心那一双儿女，现在玉儿帮着李嫂做针线，黑塔到口外走镖，他们能自立我还有什么操心的，死了也闭得上眼。”常四老爹提到儿子女儿，嘴角都是笑意。

古平原可是一愣。转头一想明白了，定是常玉儿或者李嫂进来探监，怕老爹得知实情着急上火，于是编了一套话来哄他。

“对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在，其他的都不必愁。”古平原怕说露了馅，只得泛泛地虚应着。

酒菜一时吃尽，监牢里也不是久待之所，常四老爹就劝古平原早些离去。古平原看老爹身体无虞，略放下心来，正要走，老爹起身相送，来到阳光之下，脸上有一大块淤青正被古平原看在眼里。

方才在暗处，古平原没有留意，这时看清了，骇然问道：“老爹，你的脸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常四老爹下意识一捂脸，偏过头去。

这般欲盖弥彰，古平原岂有看不出来之理，当下连声追问：“是不是有人给你用刑？还是牢里依旧有人欺负老爹？”

他连问数声，常四老爹只是摇手不答。把古平原急得没办法，恨不得闯进去，把那些犯人挨个揪起来问一遍。正在这时，这黑牢里唯一一块透过天窗照进来的太阳地上，懒洋洋地站起一个晒太阳的人，走过来二话不说，冲着常四老爹脸上就是一拳。常四老爹没敢躲，被打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好悬没坐在地上。

“你做什么！怎么平白无故打人！”古平原在外面又惊又怒。

那人中等的身材，狮鼻阔口，脸上一道吓人的刀疤从额头劈到耳根，一咧嘴笑起来与哭无异。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喇喇说道：“你不是问他脸上的伤是谁打的吗？我这就是告诉你，看明白没有，就是我打的。”

“你为何打人，常四老爹得罪你了？”古平原强忍着气问。

“得罪？没有。”那人又笑了，脸上是毫不在乎的神情，“我上个月听说自己被判了个斩立决，只等刑部的核准文书下来就得上法场，所以闲着没事，打个把人解解闷。搞不好过几天还杀几个，反正是一死，砍头和剐了有什么区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古平原听得吸了一口凉气，这分明是个亡命之徒，就像他说的，临死找几个垫背的，也真不奇怪。他正想着，那人又开口道：“我知道别人都受了这老头子的好处。可是我没有，所以要打要骂自然随我。”

“你叫什么名字？”古平原好记性，脑子里立时闪过当初李典史开给他的那张名单，上面是与常四老爹同监的犯人名姓和住址，他都一一去过，怎么会没有此人，莫非是遗漏了。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钟磊！”那人下巴一翘，昂首说道。

古平原长长地“哦”了一声，双手轻轻一拍，他已然记起来了。看这钟磊一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样子，古平原忽然冷笑一声：“你说什么？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还是改个姓吧，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大丈夫。”

“你放屁，信不信我今晚就掐死这老东西！”钟磊把眼一瞪。

古平原眨眨眼：“大丈夫知恩图报你听过没有，你对自己的恩人喊打喊杀，也能叫大丈夫？”

“恩人？谁是我的恩人？”钟磊一愣。

“寻常往来，纵有馈赠也谈不到一个‘恩’字。可是我问你，救了令堂一命，算不算恩人？”

“我娘？”钟磊一听之下大张双目，射出慑人的光，双手紧紧抓住木栅一阵摇晃，“我娘怎么了？你快说。”

“你知不知道，你连累令堂连个家都没有了。”古平原缓缓说道，“你不只是被判斩监侯，而且以十恶不赦中的‘不道’论罪，祸及亲属。幸好令堂今年已过了六十，身罪可免，不过却没能逃过抄家。大冬天被撵出门，除了身上穿的衣裳什么都不许带。邻里怕被连累成盗户，都不敢援手，可怜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太，饿得面黄肌瘦，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烂棉袄，在路上塞雪充饥，眼看就要冻死饿死了。”

几句话描述出一副凄惨的场面，登时就把钟磊听呆了。他是个强盗，犯的是杀人劫道的重罪，自从入狱以来就没人来探过监，所以家中的情况半点不知。此刻听古平原说起才知道，自己原以为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想到把寡居在山村的亲娘害得这么惨。他身子一软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方才那股不顾生死的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有名的“送终太岁”，都知道他瞪眼要杀人，况且熬大刑多次，连声疼都没喊过，此刻却闭目痛哭，把牢里的犯人吓得都往后直躲，生怕他找人撒气，到时候脖子一扭两断可不是玩儿的。

“我见过令堂了。”古平原看他是个孝子，心里松了口气，一句话紧接着递出去，果然看见钟磊急抬头看向他。

“我给老太太出钱搭了一处窝棚，砌了炉灶，买了米粮衣物，留了些银两。无论如何，这个冬天是过去了，春天也无妨的。等到夏天我再去一趟令堂住的雁南村，送些吃穿用度，好歹不让老太太有冻饿的事。”

钟磊想不到会是这样。他抖着嘴唇，泪眼模糊地望着古平原，古平原却神情平和，毫无施恩图报的意思，说出话来如叙家常。

“你说这牢里的人都受了常四老爹的好处，只有你没有，其实你正好说反了。别人受的好处都没有你大，要不是常四老爹，令堂此刻只怕是不在了。”

钟磊双手抓着木栅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猛回头冲着常四老爹一跪，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慌得常四老爹连忙伸手来扶。钟磊却不起身，在地上一拧腰，回身对着古平原又是三个响头，然后举起右手，伸出食指用左手握住，“咔吧”一声用力一掰，在众人吃惊的叫声中，指头已然断了。

钟磊脸上只有片刻的痛楚之色，随即神色如常，沉声说道：“这位兄弟，我钟磊这一辈子自认恩怨分明，如今打了恩人，是我猪狗不如，我自断一指赔罪。还有一句话，打今儿起，这位老爹我当亲爹供着，谁敢对他瞪瞪眼，我把那人眼珠子挖出来，给老爹熬汤喝。”

常四老爹在一旁听着，心头一阵呕，心说可饶了我吧，这种报答法子我可受不了。

古平原知道江湖上的汉子生死都在言诺间，何况是断指为誓，看来常四老爹今后在大牢里，至少在犯人中间，是不必担心受什么罪了。他客气了几句就想离开，钟磊忽然又叫住了他，脸上一阵犹豫，明显有话却欲言又止。

换了旁人，古平原就问了。可眼前这人是个盗匪，万一开口一问，他有什么麻烦事套上自己，眼下这情形不是添乱嘛。古平原一阵踌躇，却又想到他方才哭母亲的那场泪，这人其实也不坏，只是无意中走了邪道，于是说道：“钟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托我办，尽管开口。要是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帮你办到。”

钟磊眼睛一亮：“兄弟，你我虽是初交，不过我看得出你也是有诺必践的汉子。你等着。”说罢，钟磊转身走到墙角处，在自己的草席里一阵掏摸，然后拳中握了一样东西，又走到木栅前。他先不忙说话，而是回头向牢内除了常四老爹以外的众人冷冷一扫，几个囚犯早吓得抱着脑袋，脸朝里背朝外蹲在了墙边。

钟磊这才把掌一摊，就见是个杨树叶大小的牌子，非金非铁，漆黑中闪着光亮，刻着左右分开的两株兰，上不开花却各结着一枚桃子。

“这是我家山寨二当家的令牌，合金所铸，刀剑难毁，令在人在，令失人亡。我现在被判了斩立决，断无生理，所以想请你帮我把这块牌子带回山寨，向大寨主说明白，这伙狗官拿住我一年多，用尽大刑，想从我嘴里问出山寨的攻防布置，我五刑熬遍一字不吐，他们拿我没辙，这才判了斩立决，我也总算是对得起兄弟义气。”

古平原听了“二当家”三个字，心里一动。钟磊却不容他开口，直截了当地说，“这块令牌拿着很危险，被官府知道了至少也是个通匪，你可以不接。”

“古某现在一身的麻烦，倒不在乎多这一样。”古平原的性情是沉稳一路，但有时也很洒脱，此刻感于这钟磊的义气，毫不犹豫地伸手取过令牌，果然小小的一块牌子拿起来分量很重。他问道：“既是托我送东西，那么送到何处呢？”

“你把牌子翻过来就知道了。”

令牌翻过，另一面刻的是个面目狰狞的虎头，口中咬着一柄钢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古平原方才就有了预感，再看这虎头更是证实无疑，抬眼望向钟磊。

“恶虎沟？”

“对！”

古平原听了丁二朝奉的话，本来对这恶虎沟一点好感都没有。但发觉这个钟二当家虽然亦正亦邪，却不失是条好汉子，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令牌放在贴身处。

“我最近正有一趟恶虎沟之行，你放心，一定帮你带到。”

钟磊听了难免奇怪，古平原三言两语一解说，他“哦”了一声：“原来你是万源当铺的人，我从前却没见过，只记得那大胖子祝朝奉。”他怪有趣地看向古平原，“生意人中，却有你这样通财好义的人物，真是奇了，奇了！”

古平原也笑了，不用钟磊说，他也知道自己与一般人眼中那满脸市侩气的朝奉确实不同。

“不如我到了山寨，托他们去照顾令堂。”古平原只是随口一说，钟磊却神色一变连连摇手。

“不行，我自从入了这一行，就没想过有好下场。人在江湖难免有仇家，就连自己山寨中，也难免有对头。我最担心他们会去找我的老娘寻仇，所以对所有人都说自己无亲无故。要不是这次在堂上审案时被人认了出来，官府也查不到我的家。古兄弟，你千千万万不可以泄露此事，哪怕是在大寨主面前也不能说。我此生能尽的孝，恐怕也只有这么最后一点了。”钟磊眼圈又红了。

钟磊说的最后一句话，与古平原当初在太原城外对常家兄妹说的那句话简直如出一辙。古平原听了心头一酸，点头答应下来。

古平原拜别常四老爹辞出大狱，眼看天色还早，真是难得半日闲，索性到鼓楼大街转转，那里人多眼杂路子广，万一能打听出来刘黑塔的下落呢。他心里存着这个念头，便哪儿热闹往哪儿去。

鼓楼分出三岔口，最热闹的是南边一条路，也是回回营所在的回子街，太谷有名的三铺——“大顺斋羊肉铺”“万通清真酱铺”和“庆福斋饽饽铺”都在这条街上，是出了名的“一年集”，好吃好玩的都有。可巧，赶上这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晒得人暖意融融，整条大街上人来人往接踵摩肩，真是比过年还热闹。

古平原在大库里关了好久，冷不丁看见这么繁华的街面，心里也敞亮高兴。他转了几家铺子，在庆福斋买了几个千层酥的烧饼用油纸包好，打算带回去晚上吃。他见街上有人打把式卖艺便凑过去看，见有卖大力丸的也凑上去瞧，因为他觉得这些人走乡串镇，或许能打听出来点什么消息。但是一连问了几个场子，人家都说没见过刘黑塔这号人物。

就这么走走瞧瞧，不知不觉转到了北面堵头的贸易集市。这里原先是骡马市，后来因为地方宽敞，索性改成杂货互市，不拘什么东西都可在此交易。当然这和寻常百姓的零买零卖不同，这里面都是大宗的买卖，各路驼队、商队也都在此聚合，路边的几个茶馆是多家同业公会“讲事”的地方。

古平原拿眼看看，就见此处的人物与方才那条买卖街上又不一样，多是精明外露的生意人和一脸风尘的车夫，再有就是几个孔武有力的镖客，抱着刀倚在墙边，一双眼半眯着等着雇主。

古平原心想，会不会真被常玉儿无意说中了，刘黑塔一身的武艺，莫不是走镖去了？他这么想着，往镖客面前凑了凑，刚想搭话，忽然就听得不远处一阵喧哗，人群纷纷聚拢过去。

人群围成一个圈，里面传来争执喝骂的声音。古平原走到近前，就见里面是个黄脸汉子，一身远途行商的装束，一只手牵着骆驼，另一只手揪着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口中骂骂咧咧，正在不依不饶。

就见那伙计连连作揖：“马掌柜，您高抬贵手，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的不是！您就高抬手，容我们一回。我保证一天之内就把货款取来，绝耽误不了您回程。”

马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压根就不考虑：“你们乔家家大业大，从来都只听说人家欠你们，没听说过你们欠人家。”他仰起脖子，“诸位，你们听听，祁县乔家堡欠银子不给，白纸黑字的契约，当成了擦屁股纸，这不是拿咱们这些吞沙喝风的商队当小孩耍么！”说着，他从怀里抖出一张羊皮纸，四面一晃，人群中立时就有人点头，“不错，这上面有乔家的印章，假不了。”

马掌柜眉毛一挑，略带得意地说：“是不是？我没说假话吧，和乔家做生意，就是看他们本钱厚信誉好，谁曾想现如今这年头，连乔家都欠银子，还编什么狗屁理由说忘了！这不是笑话嘛，是拿两千两银子不当回事，还是拿我们商队不当回事？你说！”说着把那伙计用力一搡，推开几步，伸手指着他喝道。

那伙计三十不到的岁数，看样子也是头回独当一面，就遇上了这么一宗麻烦事。他急得脸色阵青阵白，四面作罗圈揖：“各位老客，确确实实是忘了。怪我不老成，第一次挑头出来接货，结果就把银票忘在了乔家堡，我这就骑快马回去取，半天，就半天行不行？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把银票取回来。”

其实这话也说得过去，那马掌柜若是不急着用钱，也不差这一天半天，抬抬手这事儿也就算结了。谁知他听了伙计的话，连声嘿嘿冷笑，指了指手里的文契说：“欺负我不认字是不是？什么叫‘空口无据，立契为凭’！这契约上怎么写来着？讲明是今日未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我午时就到了，货色你也验过了，没毛病吧？可是你双手空空，就凭几句话就想改了这盖着你们乔家金花大印的契约，这乔家的印章也未免太不值钱了吧！”

古平原在一旁听着，觉着马掌柜虽然占着理儿，可是未免咄咄逼人。他问了旁边人一句：“这乔家听起来是个大户？”

“哟，你不知道？”一旁是个赶车的土佬儿，瞄了他一眼，“哦，看你的长相是外乡人，难怪难怪。这祁县乔家堡何止是大户，‘三号一堡’你听说过吗？”

“没有。”古平原还真没听说过，“请教什么是‘三号一堡’？”

“三号就是山西有名的三家票号，山西票商称雄天下，这三家票号至少占了一半的生意，分别就是咱们太谷的泰裕丰，祁县的‘蔚字五联号’，再有一家就是平遥的‘日升昌’啊。”

“啊！”古平原连连颔首。这三家他都听过，确实是鼎鼎大名的票号，“那一堡想必就是乔家堡了？”

“对喽，还有句话叫‘一堡顶三号’！乔家的买卖做得杂，票号也开，烧锅也开，卖茶贩盐开布庄，人家做什么买卖都赚钱。家里有金山银海呀，从没听说过乔家缺钱。可是啊，看今天这架势，这乔家的招牌恐怕要被这小伙计给砸喽。”

古平原就觉得“乔家堡”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琢磨了老半天也不得要领。就在这时，人群中又起了变化。那伙计见哀求无果，一着急给马掌柜跪下了：“大叔，我求求您，我学生意十年了，按乔家的规矩这是第一次挑大梁出来接货。这要是弄砸了，我的饭碗也保不住了，您就行行好，饶了这一回吧。”

周围的人都觉得这伙计可怜，有心想替他说句话，可是人家马掌柜口口声声指着契约说话，银钱非小事，何况是两千两的银子，真要是抱打不平，万一人家问声“你替他给？”，这个钉子碰得可就太大了。所以人人窃窃私语，却没人肯出头。

马掌柜真是一点不心软，眼角都没看那伙计，反而大声说：“现在离未时过去还有半个时辰，你尽可去弄钱，多了连一刻钟我都不等。看见这批货没有？按照你们乔家的要求，进的上好的甘北茴香，不愁卖。而且我还要插上一个招牌，上面就写‘乔家都买不起的茴香’，你说能不能卖出去，能不能卖出去！”

当然能！乔家买不起的东西，这多新鲜呢，冲这牌子也能卖出去。古平原一听就知道这马掌柜心狠，这是要借着由头，去坏乔家的名声。

所谓生意人做买卖，就数名声最值钱！当年徽商大户黄安六在江西做木材生意，从十五岁入行，创立“黄森记”木厂，几十年如一日，真正的童叟无欺，对方一听是“黄森记”的木料，根本就不必验货，直接给银子。做到六十五岁黄安六肺疾严重，不得不关门歇业，他独子早夭，无人承袭他的生意，得知他要歇业，从两江湖广连夜赶来数十家大木商，争着要接这块牌子，最后甚至出到十万两银子的价钱。黄安六当众把牌子卸下来，用刨子刨去上面“黄森记”三个大字，然后问：“你们谁买？”问得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黄安六微微一笑，挟着木板回了家乡，把那块板子当床板睡在身下。有人问他为什么买卖歇业了也不卖招牌，他说用钱买回去的招牌，只会坏了我黄安六的名声。我虽然不做买卖了，可我一辈子都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的名声比性命值钱！

古平原懂这个道理，他也是个把名声看得比性命值钱的人。一见马掌柜这么存心使坏，心里不由得起了同仇敌忾的念头。就在这时，马掌柜又说了：“你跪地求我没有用，让乔致庸来，他来了或许还有缓儿。”

“我们乔东家在乔家堡呢，那我要是能把他请来，这银票不也就取来了嘛。”伙计摊着手，欲哭无泪。

“哼，那我就管不着了。”马掌柜仰面向天，抿着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乔致庸！”这个名字一入耳，古平原登时想起来了。想当初在蒙古，理藩院尚书崇恩大人对自己寄予厚望，当时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我这些年见过的生意人不少，会赚钱的不计其数，可是有风骨的生意人却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山西乔家堡的乔致庸，另一个就是你！”

古平原对崇恩大人的这句赞许念念不忘，连带的也就记住了乔致庸这个名字。“原来是他？”他低头想了想，转身挤出了人群。

日影西斜，时间过得飞快，眼看就要过了未时。那伙计连番求饶无用，气急了干脆站起身，准备破口大骂，反正饭碗是砸定了，干脆出口恶气。就在他一张口还没出声的时候，后面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伙计一回头，见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眼中带笑看着自己。

“你、你有什么事吗？”

“哦，倒也没什么事。”拍他的正是古平原。他伸手递过两张银票，道：“这是两千两，我借给你，去付了货款吧。”

“啊？”伙计惊呆了，马掌柜原本抱着胳膊仰脸瞧天，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大吃一惊，手不知不觉就放下了，瞪大眼睛看向古平原。在场众人更是把目光都投向了古平原。

古平原也不多话，只是把银票往前递了递，示意那伙计接过去。

“这、这我得问清楚，咱们不认识，我也没有押头，您肯把钱借给我？”伙计做梦都想不到从天上掉下来个财神爷，而且还伸手要拉自己一把，以为是在做梦。

“你我确是素不相识，但是乔家堡的乔致庸乔东家，我却是久仰了。不凭别的，就凭‘乔家’这两个字，不要说两千两，就是二十万两我也借，而且我连借条都不要。这辈子能把钱借给乔家，也算是咱们生意人的一份面子了，诸位，你们说是不是？”

古平原这么一说，周围的趟子手、货郎、贩夫走卒都不约而同地点了头，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听听这位爷说的，还得是乔家，换了哪一家，买卖能有这样的信誉。”

“不错，两千两银子啊，借给乔家连个借条都不要，这乔致庸真了不得。”

众人七嘴八舌一说，轮到马掌柜脸上阵红阵白。他原本想把乔家踩在脚底下，没想到古平原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反倒把乔家捧上了天，变成了自己自找没趣。他接过银票，翻来覆去看过，找不出半点毛病，只得交卸了货物，扭回头悻悻然走了。

大局已定，伙计这才相信自己遇到了好人。他感激涕零，拉着古平原的手，跪下就要磕头。古平原一把拦住他，从手上又递了一张纸过去：“方才是借钱，现下就要说还钱了。”

伙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说吧，多少的利息？我砸锅卖铁也还给您。”

古平原见他误会了，摇头一笑：“利息不多，是当铺的利，你自去和当铺结算，把那张董其昌的画赎出来还给我就行。本来要是我自己的东西也就算了，可惜是别人的，只好请你去赎。”说罢把自己的姓名和住处说了出来。

伙计接过那张纸仔细一看才明白，果真是一张当票。当时他激动得手直发抖：“古大爷，您是当了东西来帮我，为什么？”

“这个嘛。”古平原想了想，“赚钱容易赚名声难，你们乔家的生意几代经营，聚沙成塔很是难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金字招牌毁在小人手里。”

从鼓楼大街出来，古平原自觉做了一件好事，心里面很是欢喜。明日一早就要与祝晟一同上路赶赴恶虎沟，听这地名就知道山路难行，古平原的职责主要是赶马，因此想向马夫问问套车骡马的性子，所以也没再多耽搁，兴冲冲回到当铺。

“古平原！”刚要进铺子，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喊，他回头看过去，立时就阴了脸。

原来是李钦，依旧是那副“洋为中用”的打扮，站在当铺旁边的滴水檐下。

“是你啊，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李钦长长吸了口气，仿佛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开口道：“姓古的，你说话客气点，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古平原脸上掠过一丝讥诮的笑容，“怎么个救法？是不是还想灌我一壶药酒，上次是蒙汗药，这次是什么，鹤顶红还是五步倒？”

“你！”李钦这大少爷脾气，哪受得了这个，何况上次他的确是不知情，连自己都被张广发用药酒迷倒了。可是他也不傻，知道此时此地辩不清这件事，说出来徒然惹辱，所以硬咽一口气，没接这个茬儿，只是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问你，你方才在客栈是胡说八道吧，什么马匪，什么利箭，统统说的是假话，对不对？”

古平原傲然而立，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冷笑，既不回答也不否认。

李钦自认为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只是每一次见了古平原，都有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他知道论钱论势，古平原跟自己都没得比，但偏偏这个人身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能够凌驾于自己之上。李钦极其讨厌这种感觉，真是恨不得立刻就做一件事出来，让古平原对自己感激涕零，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赶来通风报讯。

“你蒙蒙我还行，张大叔一眼就看穿你了，这正要写文书到官府去，要告你个‘流犯逃亡私自入关’的罪名。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可听说这流犯被抓回去，要打一百杀威棒，十有八九都死在这上面，难道说你不怕死？”

李钦说得不对，不是十有八九，而是从来没有人能从这一百杀威棒下逃生。那棒子是枣木所制，铜箍铁头，鸭蛋般粗细，别看是木头的，石头都能打碎。一棍子下去皮开肉绽，两棍子下去血流满地，三棍子下去声息皆无，等到一百棍打完，人都几乎成肉酱了。古平原在关外亲眼见过这种大刑，其实就是刑毙，取的是杀鸡给猴看的意思。

此刻听说张广发要往衙门投书告自己，古平原咬了咬牙，心想这个人构陷于前，谋害在后，不把自己置于死地而不甘心，到底是和我有什么仇！我怎么就日思夜想也想不明白呢。

“你别发愣了，赶紧跑吧，你能从关外跑到山西，想必就能跑到更远的地方。比方说什么甘肃、新疆、青海，找那千里没有人烟的地方，打打猎放放牧，也能过一辈子，最起码能尽个天年。”李钦在旁边，看他脸色阴晴不定，不耐烦道：“我是看在你当初在关外救了我一次，不然我才懒得管。你要是没盘缠，喏，我这儿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去用，就当我还你的情了，从此之后，你我两清了。”说着他把手一伸，果然手上托了四个银锞子。

古平原绷着脸，眼里放着如寒星一样的冷光，看看李钦的脸，又看看那二十两银子，忽然一掌把银子打落，指着李钦的鼻子道：“你和张广发一唱一和，软硬兼施，真拿古某当三岁小孩，任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哼，‘尽天年’？说得倒好听，不过就是想把我流放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呆一辈子。”他气势凌人地往前逼了一步，李钦不由得退了一步，古平原稍稍向前探身，直视着他的双眼，“钦少爷，你真以为丧尽天良就能心安理得过一辈子？就算老天爷容你们，我姓古的也不容！”

李钦不自觉退了一步觉得面上无光，不由得恼羞成怒，戳指指着古平原，气急败坏道：“姓古的，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好，反正我的话是说到了，你不怕死就在这等着，有你好受的。”

他们在这里吵闹，从当铺里出来的客人和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过来围看。古平原见人越来越多，忽然福至心灵有了主意，于是抬腿便走，边走边说：“张广发派你来当马前卒，我却不屑和你说，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李钦见古平原果然往“大平号”的方向走，慌了手脚。他这次来找古平原倒真是好心，觉得张广发这么处置未免太狠，想放古平原一条生路。没想到古平原不领情，还要去找张广发，那不就戳穿西洋镜了嘛，到时候自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他越想越着急，想上前扯住古平原，古平原使劲一甩袖子，李钦年纪小，劲儿也没古平原大，往前一个踉跄，站立不稳摔了个狗啃泥。古平原不管不顾，径直而去。李钦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下，忍着疼站起身，就觉得口中剧痛，用手一摸，竟是磕断了一颗牙，流得满口是血。李钦平素风流自喜，少了一颗牙自然是有碍观瞻，这下子气得他暴跳如雷，方才一点怜悯之意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恨恨道：“好你个姓古的，连我都敢打，行，我就看你怎么被张大叔扭送官府治罪，到时候瞧你怎么哭爹喊娘！”

说完，他也拔腿往“大平号”追去。等他来到“大平号”，古平原正被两个人拦在外面，门房口口声声说“大平号”已经歇业，眼下不许外人进入。李钦从后赶来，喝道：“放他进去！”

门房也不知道这少年是什么来路，只知道连大掌柜都对他客客气气，见他捂着嘴，指缝里渗着血，怒气冲冲地发话，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就不敢拦着了。古平原这才看见李钦受了伤，却也管不得那许多，昂然直入，进了大门就喊：“张广发！出来见我！”

“你甭喊，我带你去！”李钦一脸怒容，头前带路，古平原紧随其后。张广发此刻已经写好了向官府告发的文书，将古平原身犯何罪律判哪条，从什么地方逃出来，都写得一清二楚。古平原虽然不是悬赏缉拿的要犯，但是逮到流犯，按例是有赏钱的，张广发自己不打算出面，写了一封告书，打算找个想发笔小财的伙计递到县衙。正在封缄时，就听内院吵吵嚷嚷，他诧异地放下手中的信封，迈步走出来一看，立时一惊。

“钦少爷，您怎么了，怎么口角流血啊？”

一语问毕，他一眼看见了古平原，怒道：“原来是你，你可真是胆大包天，我没去找你，你倒找上门来。是不是你把钦少爷打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人呐，把他给我拿下！”

闻讯赶来的几个伙计暴喝一声，围过来就要抓人。

“慢！”古平原一点都不畏惧，他这一路，早就把要说什么话想好了，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面对张广发却有十二分的胆量。

“张大掌柜，好久不见了！”古平原看张广发的眼神真比刀子还利，自己这半生命运多舛，从举子变流犯，甚至受了王天贵的奇耻大辱，归根到底是拜此人所赐。

张广发仰天打个哈哈：“好说，好说。姓古的，我倒真佩服你，把自己的一条命看得这么不值钱。按说你在关外再待几年，也就如期释放，安心静气寻个营生不也是好的？你居然跑进关自寻死路，这就叫蚍蜉撼树自不量力，可怪不得我！”

“哈哈哈！”古平原一阵大笑，笑得痛快甚至有些猖狂。他要是叫骂甚至动手，张广发还真就不在乎，大不了当场捆翻了，送到县衙完事儿。可眼下古平原这一笑，看着是那么的有恃无恐，张广发饶是老谋深算，也心里一阵发虚。

古平原笑罢，冲着张广发拱了拱手，“张大掌柜，你的话，我现如今是不敢信了。不过方才有一句话倒是听得入耳，你说蚍蜉撼树，我懂你的意思，我古平原在你张大掌柜眼里自然是蚍蜉了，不过你说的那棵树是什么，我倒要请教。”

“那还用说！”李钦憋了半天了，好不容易插上一句，“你听说过京城李家么？咱们李家是京商首领，我是李家的大少爷，他是京商的大掌柜，就凭你一个流犯也敢不依不饶，你凭什么？你这不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又是什么？”

“京城李家，京商首领，李家大少爷，京商大掌柜！好威风，好神气，好厉害！”古平原一个字一个字把李钦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仿佛嚼碎了咬烂了又从嘴里吐出来一般，听得在场众人毛孔发凉。

“你别装神弄鬼，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把你这个流犯送到县衙了？”张广发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得要领，只好把脸一沉，打算来横的。

“到了堂上，是不是还有大刑伺候？可是古某没什么可招的。这案情简单极了，我就是私逃入关的流犯，一不打家劫舍，二不起兵造反，到时候这供状可怎么写呢？”古平原倒背着手在庭院里走了几步，走到一株石榴树下，猛一回头，急速说道，“我看不如这么说，我与京商大掌柜张广发素有仇隙，发觉其人自去年中秋之后，便来到太谷县并了一家票号，此后处心积虑，打算以晋商票号为对手，占居晋商的要害之业……”

“住口！你，你怎么会……”张广发听得脸都绿了，扫了几个伙计一眼，“你们都出去！”

等到院子里就剩下三个人，张广发这才问：“哼！你不过是个流犯，又是空口无凭，谁会信你的话？”

“张大掌柜恐怕还不知道吧，我古平原如今在这太谷县也算是有三分名气，有人说我是神仙，有人说我是疯子，倘若再知道我是个流犯，那不晓得有多少人会涌到县衙大堂去看稀罕。我若是当众这么一说，再万一有人证实了你张广发京商大掌柜的身份，那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管京商想在晋商的地盘做什么，保管让你束手束脚，寸步难行，你信不信？”

张广发阴着脸不言语。李钦不干了，扬着胳膊喊道：“呸！古平原，你以为凭这个就能要挟我们京商？”

“能不能，你看看张大掌柜的脸色。”古平原抬了抬下巴，他在外面那家南货铺多问了两句话，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其中虽然大半是猜的，但是半真半假，却是猜中了七八分，还真把张广发唬住了。

“古平原，这十几年来，敢坏李家事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张广发眼里闪着阴鹜的光，语气如同一把利剑。

“送到关外去，一百大棍打死，难道就是好下场了？”古平原立时反问一句。

“你想怎么样？”张广发是个生意人，谈判已经成为他的本能，此刻自然是要听听对方的价码。

“很简单，我闭嘴，你放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古平原也无心恋战，有王天贵这么个大敌摆在眼前，他此刻真的顾不上和张广发之间的恩怨。有道是“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四面树敌，最为不智。眼下和张广发互有把柄，恰成制衡之势，其实说起来还是对自己有利，毕竟自己人单势孤，想要掀翻京商大掌柜谈何容易，再说投鼠忌器，还要顾及到常四老爹。

张广发知道不能答应得太快，假意低头思索了一阵，这才冷笑两声，“便宜你这流犯了。”

“告辞了！”

“不送！”

等古平原走了，李钦忿忿不平道：“张大叔，你平时的威风哪儿去了，就这么放他走，我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钦少爷，你还没明白？不管这姓古的是瞎蒙的还是坐实了，反正他戳的恰恰是眼下我们最弱的软肋。我们京商在山西筹备票号的事情要真是被他捅了出去，晋商难保不同仇敌忾，而我们又立足未稳，那就大糟特糟了。老爷一番布置恐怕立时化为流水，所以只能先放过古平原。不能为了这么一个小卒，坏了整盘大局。”

“那我这颗牙就算白掉了？你看看。”李钦咧着嘴呲了呲牙。

张广发也心疼这位自小带大的少爷，安慰道：“少爷，他不是也在晋商手下做事么。我查过了，我们第一个要对付的王天贵，就是他的东家。只要老爷那边布置好了，一声令下，小小一个古平原，我顺手就把他碾成齑粉。”

李钦听得一乐，嘴里一疼又捂住腮帮子：“我爹在干嘛呢？这么久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六、一副对联背后的玄机

“同治、同治……”恭亲王一手支额，眉间紧锁，嘴里低念着刚刚从宫中遵懿旨领来的新皇帝的年号，许久方长长吐了口气，抬目四望。

“你们倒说说看，西边的定这‘同治’二字为年号，到底有何深意？”

能进到恭亲王府小花厅与之共商机密的，自然都是恭亲王的亲信嫡系。

左手边第一位须发皆白、形容消瘦的老者，便是东阁大学士桂良，他是恭亲王的岳丈，一向与恭亲王在朝中遥相呼应。二十年来人人知道他是自己女婿的不二智囊，只是这几年老病侵袭，已不复当年精神。

右手边第一位是工部尚书兼内务府大臣文祥，近五六年来已然隐隐取代桂良，成为恭亲王最为倚重的左右手。此人在朝中素有贤名，是先帝从工部小吏中选拔出来的人才。

文祥的发迹，颇有传奇。当初长毛初起，朝廷支出军费浩大，难以应付。咸丰帝为激励军民同仇敌忾之心，将内廷一座金钟发往工部，令其熔化，充作军费。这座金钟是世祖入关之时将明朝宫廷里一部分金器熔铸而成，厚重无比，如要化成金水，非三日三夜不可。到了第三夜，咸丰帝派六王爷去工炉查看，六王爷到时，就见更深夜重，人皆安寝，唯有一人顶戴整齐坐在炉旁，时值盛夏又在火炉边上，热得汗流浃背却不肯挪步。六王爷便问他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此人答道：“工部六品满洲主事文祥，因金钟今夜三更必化，唯恐工匠窃换，因此彻夜监守。”六王爷如实回禀，咸丰叹道：“此真旗下尽心为国者！”第二天便下旨，升文祥为正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后又屡屡提拔，几年间升至一品大员。不过他也是肃顺在朝中除了恭亲王之外的第一个对头，肃顺几次想收买文祥，不能遂意后又欲除之而后快，逼得文祥不得不搭上恭亲王这条船，以图自保。

左手边第二位却空着，对面坐的是刚刚升任兵部尚书的曹毓瑛，他在除肃顺时立下了头等大功，若不是他以军机章京的身份从中打探策应，恭亲王与慈禧绝不可能对肃顺一党做到知己知彼，事事占了先机。所以新皇登基之后，曹毓瑛是第一个得到酬报红起来的汉官大员。

恭亲王先将征询的眼光看向桂良，桂良皱着眉刚要开口说话，风过喉头便是一阵大咳，两旁侍女忙赶过去敲背递茶，桂良闭眼在座中连连摆手。

恭亲王皱了皱眉，再看文祥，文祥正襟危坐，双手扶膝思索良久道：“王爷，依我看来，所谓‘同治’自然是因为新皇年幼，所以求天下百官齐心协力，共同辅佐新君之意。”

文祥话还没有说完，曹毓瑛已经在摇头。一待语毕，便叫着文祥的号道：“博川兄，你真是忠厚君子。这分明是两宫同治之意，西边的素来不满自己不是大清门里抬进来的正宫，这个年号不过是她自抬身价罢了。她的心思有什么难猜，无非是要在字面上，把自己与东边的身份拉平罢了。”

“这……”文祥对违反祖制的垂帘听政本就不满，奈何这是恭亲王与慈禧皇太后当初达成的一笔交易，以垂帘听政换取恭亲王入军机执掌国政。所以他一肚子的话说不出，眼下听“西边的”又是这么个心思，更觉非国家之福，叹息一声摇头不语。

“你说两宫同治，可方才两宫太后召我入宫，要封我为‘摄政王’，食亲王双俸。并按照我的建议，设了总理衙门，全权处理对外交涉事务。”恭亲王忽然突兀地来了一句，说的虽是喜事，面上却并无笑容。

这话一出口，自然是满座皆惊，曹毓英先就道喜：“恭喜王爷，自我大清入关以来，得此王爵尊号的……”他话才说了半句，就知道不妙，下半截咽回了肚中。

“只有一个多尔衮，与我目前的身份处境几乎是一模一样，都是扶持幼主，又都有一个擅于权术的皇太后压在上头。嘿嘿，明明白白的前车之鉴，真是下场堪忧啊。”恭亲王替他把话补全了，今天他自宫中回来，整天郁然不乐，为的就是心中隐隐怕重蹈了多尔衮的覆辙。众人听了这话一时都不敢接口，厅中立时一片默然。

“不成，这个‘摄政王’的尊号，王爷一定要辞掉！”桂良沉吟良久，忽然斩钉截铁地说。

恭亲王本以为老岳丈也想到了多尔衮的下场，才让他坚辞这个王爵之位，没料到桂良开口，说的却是康熙年间的遗事。

那是康熙四十二年的事儿。康熙皇帝驾临西安，对大西北进行巡视，顺便带了一批监察御史，考察当地官吏政绩。

这批监察御史都是魔王，对京里的官员尚且不买账，何况是外地的官吏，不到半个月，便参劾了大大小小七十余名官员。康熙皇帝本人最是勤政，又体恤下情，所有奏本都字字看得清楚，没多久便从中发现了一件怪事。西安全城的文武百官，几乎都到一个测字的严仙儿字摊儿上去问过休咎，有人是逢大事必问，一年连去十几回。连陕甘总督鄂海也不例外，他更是这字摊儿的常客。

康熙皇帝通西学，懂天文地理算数，对“怪力乱神”之事几乎从来不信。这一次眼看着这么多的官员不问苍生问鬼神，心中自然不喜，于是把鄂海宣来问话。如果那严仙儿妖言惑众，迷惑百官，那就一定要除了此害。没想到鄂海遵旨进了行宫，一番奏对之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居然说动了康熙皇帝微服私访，也去那字摊儿问了一卦。

康熙贵为天子，不会问富贵前程，问的自然是国祚。拈了什么字，如何解的，问的人和解的人都守口如瓶，从不为人所知。但是据说康熙皇帝回宫之后，曾有一次向太子胤礽吐露过，说是大清朝兴于“孤儿寡母摄政王”，亦将亡于“孤儿寡母摄政王”。

“以康熙老佛爷的睿智，居然能向太子转述一个测字先生的话，说明这严仙儿确有过人之能。此事涉及玄冥幽理，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桂良一口气讲到这儿，又是一阵大咳。强自喘息着坐定了，勉强又道：“这兴于‘孤儿寡母摄政王’，说的自然是顺治爷、孝庄皇太后与多尔衮了。当年太宗皇帝驾崩，留下了这么一个局面，其后果然是八旗进了山海关，得了这万里江山。然而这亡于‘孤儿寡母摄政王’，眼下……”

不必桂良把话说明白，人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下小皇帝正坐在紫禁城的九龙宝座上，他的寡母慈禧太后权欲极重，如果再加上一个摄政王……联想到如今东南半壁的糜烂局面，几个人同时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恭亲王也听得出神，刚想开口追问，就见花厅的帘子一挑，一人轻裘缓带，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大笑道：“嗬，好么，军机大臣一共六位，眼下就有五个在此。王爷的小花厅干脆换个牌子叫军机处，倒是更贴切些。”

来的是户部尚书宝鋆，他是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可以不经通报就进入恭王府的人，素来与恭王不拘礼数，也是恭亲王最为倚重的心腹。见他来了，恭亲王愁怀一去，也笑道：“来晚了，还敢胡言乱语，一会儿定要罚你几杯。”

“罚得，罚得。”宝鋆满不在乎地坐下，手里拿着籽青的鼻烟壶，边欣赏里面的内画，边道：“内务府那个老赵，方才来跟我打擂台，说是御花园里的几处亭子园景该修了，没二三十万下不来。我说放屁，修亭子又不是重盖，字画模糊了找匠人描一描，连梁柱都不换一根，还敢要二三十万，我只给你五千两。”

“他怎么说？”曹毓瑛感兴趣地问。

“还能怎么说。”宝鋆满脸不屑，“无非是念叨宫里的事情难办，伸手要钱的主儿太多，五千两还不够塞牙缝。磨来磨去，我给了一万两打发走了。”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文祥可是大大皱眉，他管着内务府。

“还用说，你是出了名的铁门闩，连行宫铺路的石头子你都要筛一遍，要是和你说了，这事儿连内务府的门儿都出不去。”宝鋆是个浑身机括一按就动的机灵人，三言两语解说明白。

恭亲王不由得沉了脸：“这么说，是绕开了内务府的掌钥大臣，直接由宫里发的话？”

“听老赵说，是西边的派小安子传的话。”

“不像话！”桂良喘过一口气，轻拍了下桌子，“先帝爷的百日大丧还没过，居然想着要修玩意儿，还不按规矩来，这成何体统。倘若让外官知道连宫里都居丧不谨，还拿什么来约束百官礼数。”

恭亲王听了微微点头，这些都是他马上要脱口而出的话，岳丈急着替他说了，其实是怕他多言贾祸，这番好意也实在难得。

“这倒也罢了，现在南方战事吃紧，军机处刚接的奏报，伪忠酋李秀成会合了石达开的部下汪海洋，已陷杭州。西北也有情报，伪英酋陈玉成派他的叔父陈得才入陕西联络捻子。江南大营、江北大营也是处处吃紧，求救兵、求粮饷的奏折每日雪片样飞来，军机处捉襟见肘，你那里倒好，大大方方给出去一万两。”文祥气急之下，有些迁怒宝鋆。

宝鋆脸皮最厚，只当没听见，却向着恭亲王说道：“王爷，说到钱，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恭亲王一怔，他在私邸会议时除了在座的几位，从不见外人，宝鋆不是不知道，怎么会触这个忌讳？想着不由得问道：“是哪个衙门的？”

宝鋆嘻嘻一笑：“哪个衙门的也不是，别看穿着官服，其实是个捞钱的好角色。”

一句话把恭亲王说糊涂了，“你这是卖的什么药？”

“专治穷病的药。”宝鋆说得一本正经，“怎么样？王爷要不要见一见？”

“既来了，就让他进来吧。”恭亲王心里倒是起了一丝好奇。

王爷说传见，不多时帘门一挑，一个人头戴青金石的顶子，身穿四品雪雁补服，进来之后几步走到厅堂正中。跪倒叩头：“直隶候补道李万堂参见王爷，见过各位大人。”

清朝的制度亲王体制尊贵，号称“礼绝百僚”。因此恭亲王只是在座上将手虚抬一下，“贵道请起，看座。”

等李万堂坐下，侍女奉上香茶之后，恭亲王再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就见这李万堂四十开外的年纪，面白微须，双眼炯炯有神，算得上是器宇不凡。特别是满屋都是一二品的红顶子大员，他以四品官杂处其间，竟丝毫不显局促，这份不卑不亢的神态就很博恭亲王好感。

“王爷不必看了，他这个官是花钱捐来的。若论起来，他其实是京商的首领，前门铺子差不多一半是他家的产业。”宝鋆一语道破来人身份。

恭亲王素来不与百姓打交道，在座的其他人可都是听得一惊。曹毓瑛先就问道：“阁下莫非是号称‘李半城’的李家？”

“不敢，京城是天子脚下，什么人敢当此等绰号，那都是市井小民浑叫的。若说在下多开了几间铺子不假，也都是有赖天子贤明，各位大人庇佑，京城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生意这才能做得下去。同行给面子，让我管理京商会馆，也不过是多操点心罢了，谈不上‘首领’二字。”李万堂在座中一躬身答道。

“你很晓事，话说得也得体。”恭亲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只是不知为何宝鋆要带个商人来。

宝鋆却道：“老李莫要过谦了，京商确是以你马首是瞻嘛。”

宝鋆顿一顿，接着道：“王爷，现在天下大势没人比王爷看得清楚，洋人再加上长毛，其实是个天下大乱的局面。要想收拾这个烂摊子，没有钱怎么行？王爷如今这个地位，有些花用是非花不可，可又不能摆在明面上。比如上个月两宫太后嫌宫墙外洋人教堂的钟楼太高，让王爷想辙儿把教堂迁走，据我所知洋人狮子大开口要十万两。这笔银子若是户部来出，那瞧着吧，御史言官和道学师傅们不敢说两宫太后的不是，可王爷这承旨办事之人，就成了糟鼻子不吃酒——‘枉担恶名’了。”

恭亲王知道宝鋆虽然看上去放浪形骸，不比文祥等人老成持重，但在该仔细的地方从不疏忽。既然带李万堂来，又在他面前谈到机密，自然有一番道理，于是淡淡一笑：“人说‘当家人是泔水缸’，现如今我算是知道了，但既然挑了这副担子，不得不勉为其难。”

“您毕竟是金枝玉叶，又是军机处的主心骨，真要是哪个御史不知轻重一本参上去，您这个面子就丢不起。您别忘了，今夜没来的那一位军机……”宝鋆留了半句，但人人心里都有数。这最后一位军机大臣是左都御史李棠阶，为人守正不阿，肃顺当朝他不逢迎肃顺，恭亲王当朝他也不依附恭邸。柏台森森，尽皆傲然，却都服庸此人，是当之无愧、风骨凛凛的御史领袖。若是被他抓住把柄，即使是亲王之尊，也定然弹章搏击毫不留情。

“可事情是一定要办的，我又不能凭空变出钱，不从户部想辙儿又能如何？”

“那倒不必。”宝鋆说着，轻轻伸了个懒腰，岔开话题道：“记得上次与王爷还有局残棋没下完，不知王爷今夜兴致如何？”

恭亲王怔了一怔，这是他与宝鋆之间的暗号，一说到这话便是有不能为第三者道的机密大事要谈，必须摒绝他人。

然而今夜却非如此。在恭亲王借故遣走众人后，宝鋆用眼神示意，自己所要谈的事情非李万堂在场不可，于是李万堂依然留了下来。

宝鋆倒不着忙，先与恭亲王谈论了一会儿朝局，主旨则是朝野上下对于处死肃顺、载垣、端华这“三凶”的看法，这也是恭亲王及其亲信眼下最为关心的事情。

一个协办大学士、两个铁帽子王，说起来都是先帝倚重的心腹大臣，没料到先帝驾崩百日不到，便都丢了性命。余下八位顾命大臣中的五位，也都革职的革职、充军的充军，处分最轻的是六额驸景寿，也不知是机灵还是老实，没太敢往肃顺一党里掺和，慈禧与恭亲王便放了他一马，削了职但保住了爵位。

“论起来，自从嘉庆爷处置和珅，京里有一甲子没见过这么多血了。当时大家都被这番杀伐弄得有些目眩神迷，定过神来嘛……”

宝鋆说话喜欢卖关子，恭亲王早已见怪不怪，笑问道：“如何？”

“有人说太狠了，也有人开始念及肃顺的好处，说他虽然狂妄自大，却不失为实干之臣。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都是肃顺力保重用的大臣，说他有识人之明……”

不待宝鋆说完，恭亲王眉毛一挑，匆匆打断道：“怎么会太狠？肃顺明明有不臣之心，自他府中抄出不少证据，只是为了怕牵动朝局，影响南方的战事，这才不得已把那些大逆不道的书信一火焚之，来安抚百官情绪。要真论起来，已不知轻纵了多少人！像那个陈孚恩，分明是狼子野心，党附肃顺想助他谋朝篡位，到头来不过就是充军发配而已。想不到居然还有此等闲话，真是小人难养！”

“王爷，您也说了这是小人心性，也不值当与他们生这个气。但却能看出，朝中还有不少人是肃顺一党，若不早日收服，难免日久生祸。”

“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旗人是我满人政权的根本。无论如何，对八旗要结以恩义，这才能扎住根基。有了这条根，甭管多大的风，王爷这棵树顶多也就是摇一摇，不至于倾倒。肃顺这一回坏事为什么没人救他，就是因为他太不把旗下这帮大爷放在眼里了，如果满朝朱贵都上折子为他祈情，只怕王爷也杀不得他。”

这是实情，恭亲王听了慢慢点头。

“所以尽管旗人现下不争气，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定不能慢待。譬如自从王爷掌了机枢，到您这儿央求差事、告帮的一定不少。”

“何止不少，简直是门庭若市，前几年我闲废时倒不见他们来。”

宝鋆笑了：“此乃人之常情嘛，他们上门，就是冲着王爷手里的权和钱来的，这帮旗下大爷大都是破落下来不得意的远支宗室或是满洲老人，闲着没事提个鸟笼子遍九城地绕，论起来不远不近是皇亲，说出话来有人听也有人信，那是开罪不得的。”

“照你说，他们要官要钱，就该给他们官做，给他们钱花？”

宝鋆缓缓道：“官嘛，是朝廷封的，不能轻许。钱倒是不妨多撒些，也好堵他们的嘴。”

见恭亲王想说话，宝鋆抢先道：“我知道王爷为难，这是个无底洞，可是只要王爷秉政一日，这个狗洞就要填一日。还有宫里的来使、外地来京的官员，凡是到了王爷府上，也都要厚犒，这才能广结人缘。再有就是像我方才说的那种差事，要想办好喽，不两头受气，只有手里掐着大笔银子才成。远的不说，下个月在京的文武百官自愿捐输，以充国库军费之用。王爷当然要带头大捐一笔，别的官员才会有样学样。这一笔我替王爷算过了，不能少过十万两！”

他说得倒容易，简直视恭王府有金山银山一般。恭亲王刚要苦笑，忽然心里一动，宝鋆是个妙人，平素看似嬉笑怒骂，其实无不大有深意，今日所言句句关乎黄白之物，又带了个京商首领来，难不成……恭亲王明白了，身子向椅背一靠，不看宝鋆，倒把目光投向李万堂。

宝鋆与他太熟了，一看便知恭亲王已猜到了李万堂的来意，那就无需再东铺西垫了，于是对着李万堂使了个眼色，口中说道，“当今之世，若是再学汉文帝露台百金以为费，那就什么事都办不成。老李，王爷整日操劳国事，咱们可不能再让他操这份心哪。”

李万堂就等着这一句呢，从袖中拿出一个紫皮胡桃纹的长信筒，向前两步递到恭亲王身边的案几上，然后又退了回去。

恭亲王轻皱了一下眉头，他已经猜到内中何物，然而打开一看，心里还是一惊。的确是银票，数目却是惊人，“四大恒”之一的老恒兴开出来的龙头银票十张，每张两万两！

恭亲王心下骇然，一品京官一年的俸禄不过一百八十两，尽管这只是名义上的俸禄，私下还有冰敬、炭敬等外省官员孝敬的财物，然则积攒一世，也甭指望攒出这么多的银子。此人号称“李半城”，手面真是大方得让人不敢置信。

“王爷，您别犯嘀咕。老李家有的是钱，这是他真心孝敬您的，再说这不过是个开头而已，您就放心……”宝鋆见恭亲王敛了笑容，便也见机收住话。

“我来问你。”恭亲王话语低沉，已带了一丝诘问的语气，对着李万堂道：“你可知道按大清律，贿赂官员该当何罪？”

一听这话，宝鋆都吓了一跳。李万堂却不慌不忙，起身答道：“无罪。”

“妄言！贿赂怎会无罪？”

“贿赂自然有罪，然而王爷此时问在下，自然是指这信封中的银票，这却不是贿赂，所以无罪。”

恭亲王不言语，只用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不怒自威地看着李万堂，听他继续说下去。

“所谓贿赂，按律法是‘私赠财物而有所请托’，这‘私’字一是指私下无人，二是指赠予私人，这银票却不是赠予王爷私用，而是京商出资希望王爷用于公事，譬如捐输国库之类。更何况在下并无向王爷请托之事，所以并非贿赂，更谈不上有罪。”李万堂侃侃而谈，至此煞尾（”煞尾：结束事情的最后一段；收尾）。

恭亲王听到这儿，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宝鋆也跟着松了口气。

“你与宝大人未进来之前，我正与花厅中的列位大人讨论新皇年号。”恭亲王忽然另起话题，将方才文祥与曹毓瑛所言道出，接着问道：“不知你对这‘同治’二字有何看法？”

宝鋆的心刚刚放下，此刻又提了起来。他今晚带李万堂来王府，就是希望王爷能够开此财源，这样自己居中作为京商与王府之间的桥梁，即使是运金子的时候掉下来的损耗，也能把自己镀成一座金桥。

然而他太了解恭亲王了，没有才干的人，休想搭上王府这条船，王爷考完李万堂的急智，这又是在考他的见识，倘若王爷不满意又或者李万堂根本就答不上来，那今儿这事就算是泡汤。

李万堂听了王爷的问话，沉思一下反问道：“女主临朝垂帘听政已有数月，王爷看两位皇太后是何等样人？”

恭亲王心里点头，以李万堂位阶之低，又只是个候补官，若是不问这句话，也真的是无从答起。但他只淡淡说道：“慈安太后处理朝政全无主意，一切大事听凭慈禧太后处置。”

李万堂又想了一下道：“文大人与曹大人的说法都对，却又不全对。”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文大人所言至公无私，曹大人的说法则是至私无公，这两样意思其实都有，但却未免小瞧了这位西太后。”

恭亲王目光闪动一下，却是不露声色，端起茶来轻抿一口又放下，好整以暇地听着。

“这位西太后是位厉害角色，恐怕是以北宋的宣仁太后自勉，以‘女中尧舜’自居，大抵常伴先皇左右听闻政事时，便已料到有今日之局面。所以，她定的‘同治’二字虽是公诸天下，其实只是给一个人看。”

“谁？”恭亲王脱口而问。

李万堂沉默着，只抬眼目视恭王不语。

“我？这‘同治’二字的年号是定给我看的？”恭亲王大是惊异。

“正是，试问肃顺一去，满朝文武中何人权力最大？又有何人是太后唯恐起异心的？只有王爷。这年号其实是向王爷表明，王爷秉政，太后垂帘的同治格局不会轻易更张，请王爷不要心存顾虑，要实心任事。”

“有道理。”宝鋆不禁击掌称善。

“我料定西太后除了颁此年号以定王爷之心，过几日还会有一个绝大的恩赏赐予王爷，借此来笼络于你。”李万堂极有把握地说。

恭亲王不禁对李万堂刮目相看：“这恩赏已经下来了。”说着把方才与桂良等人说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西太后权欲如此之重，与“摄政王”之间将来必有冲突，这是可以预见的事儿。花厅中一时沉默下来，几个青衣侍女也感到了气氛凝重。互相用眼睛瞄瞄，也不知是不是该上前伺候。

过了一会儿，月影西斜。大概是被光晃了眼，花园中的池塘里扑棱棱飞起一只塘鸭，倒把座中想事情想得出了神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万堂率先开口道：“依在下看来，王爷只怕是过虑了。”

“何以见得？”

“王爷英才有目共睹，不管将来怎样，最起码在皇上亲政前，两宫太后还要仰仗王爷处理国事。若是说到亲政之后嘛，现如今的情形与顺治爷那会儿不大一样了，现在的大清朝，不仅有皇上、有亲王、有文武百官、有万千黎民，还多了一样。那就是洋人！”

恭亲王听到这里，眼睛里慢慢放出光来，他不知不觉将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你说下去。”

“是。洋人势大，连先帝都被他们从北京撵到了热河，朝廷忌惮洋人已是不待言的事实。再加上方才宝大人说的八旗宗室以及外省督抚，如果王爷能将这些人织成一张网，即使将来太后与皇上有不利于王爷的举动，只要洋人、八旗、督抚都站在王爷这边，那真可谓是固若金汤，再没人能动王爷分毫。”

恭亲王沉吟着道：“织这样一张大网，不仅费时，而且费力，洋人最是贪利，要洋人为你出力，所费不菲啊。”

“王爷请放心，只要是王爷的事情，一句话交待下来，我京商必定全力以赴。”千里来龙到此结穴，话说到这儿，才算是说到了正地方。李万堂再不迟疑，斩钉截铁地答道。

恭亲王盯了他良久，慢慢收回了目光。恭亲王是天纵聪明，压根就不信李万堂所说的“毫无请托”，只是这笔交易实在诱人，明知是火中取栗，也忍不住要伸手。再一说，恭王连番考问，已知面前这人年方不惑即成为京商首领绝非偶然。不仅人情世故熟透，而且分析事情鞭辟入里，不知不觉中，连自己的心障也被他解了十之八九。若是用得好，真不失为一个好帮手。

“只是这个‘摄政王’只怕我是当不成，那句亡于‘孤儿寡母摄政王’，实在是令人心悸。消息传出去，我岂不是被架在火上烤么。”恭亲王也觉得岳丈说得有理，这个封号非力辞不可。

“换个称呼如何？”李万堂知道这笔交易谈成了，恭亲王的威权越重，对自己越有利，自然不愿意让他失去这么大一块肥肉，想了又想忽然有了妙悟。

“如何换法？”

“易‘摄’为‘议’，改为议政王，万事可议，岂不是妙？”李万堂微微一笑。“好！”宝鋆立时叫绝，恭亲王也浮出笑容，双掌便待一合，又敛了笑容。

转过脸来对宝鋆说：“既是如此，今后你与李道台就多亲近亲近。有什么事他和你说，我这边自然也就知道了。”

宝鋆一愣，旋即明白这是恭亲王表明自己“不私其利”的手法，却也正合了自家的心意，立时笑着点了点头。

丁二朝奉越想越坐立不安，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倒把他那身怀六甲的妻子吓了一跳，埋怨道：“你这人，吓了我不要紧，这肚里的可是你的骨血！万一吓着了孩子，将来出了娘胎非成夜哭郎不可。”

“唉！”丁二朝奉与妻子成婚十几年，夫妻之情甚笃，唯一的遗憾就是膝下无子。去年过了中秋，妻子悄悄告诉他，自己已有两月没来癸水（癸（guǐ）水: 此处指妇女月经。天癸水至, 月经初潮的别名。《寿世保元》卷七:“室妇十四岁, 经脉初动, 名曰天癸水至。），丁二朝奉高兴得当时就跑到纸烛店，买了香烛祭品供在祖宗牌位前。接连几个月，连夜里做梦都能笑醒，他的妻子丁宁氏已经好久没看到他心绪如此烦躁。

“到底怎么了？”她站在丈夫身边，温柔地问道。

“我真是胆小怕死，现在越想越后悔。”丁二朝奉一拍大腿，“祝大朝奉这十几年对咱家一向照应有加，前年你生了一场急病，要不是人家大朝奉连夜从省城请来名医，只怕……要真是那样，咱俩哪来的这段后福，只怕我老丁家就要绝了香火。大朝奉对咱们大恩大德，我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这一次眼看去恶虎沟有危险，我却贪生怕死不敢去，反倒是刚来的那个姓古的，陪着大朝奉一道去了，你说让大朝奉多寒心。将心比心，这事儿我做得实在是不漂亮。”

丁宁氏见丈夫脸色涨得通红不断自责，她不言声，端过一杯香茶放在丈夫手里，轻轻地握住他的胳膊，解劝道：“你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你心里记挂着我和未出世的孩子，这才犹豫不定，否则你一定会追随祝朝奉而去的。眼下祝朝奉已然出发，你再想也没用，他那样的好人一定吉人天相，不会有什么事。今后我们能报答他的机会还很多，也不争在这一时半刻。”她说着拉过丈夫的手，慢慢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咱俩报答不了，不是还有孩子么。你别着急，急坏了身子，谁来照顾咱们娘俩。”

丁二朝奉感激地看着妻子柔顺的面容，深深点了点头：“对，咱们家一定要报祝朝奉这份大恩。”

古平原与祝晟同乘一架大车赶往恶虎沟，古平原跨辕，祝晟坐在后面，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说过一句话。祝晟始终在闭目养神，古平原对于控马之道并不熟练，全神贯注地赶车，也没工夫多说话，终于在日落之前来到了恶虎沟。

“两山夹一杠，辈辈出皇上。两山夹一沟，辈辈出小偷。”这条恶虎沟两侧山石林立，名为恶虎沟，其实是一条大峡谷，出的不是小偷而是巨匪。古平原赶着车进了峡谷山道，不住往两边瞧，他在关外时是因为识文断字，曾经为几个营官找去做笔贴式的活儿，时不时还要帮他们写武官策论，应付吏部的考核勘察，所以兵书也无意中读了不少。眼下一看这地势，就知道是万里挑一的易守难攻，难怪虽然与省城相隔不远，这股巨匪却能肆无忌惮地盘踞这么多年。

“站住，口令！”古平原只顾琢磨心思，冷不丁从一块嶙峋怪石上传来一声断喝。

“问什么口令，是头肥羊，射支响箭撵他们走。”有一人急急吩咐道。

这时祝晟已经下了车，冲着发声处拱了拱手：“各位山上的朋友，我是吕大当家邀来的，还望通禀一声，就说取东西的朝奉来了。”

“哦，是你啊。”从怪石后闪身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一身短打的小头目。他看了看祝晟，又望了望古平原，眼睛溜溜直转，忽然冲着祝晟古里古怪地笑了笑，骂了句：“你这肥王八，居然来了，真他娘的是晦气。”

祝晟不明白他为何要骂自己，但这帮人都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主儿，发脾气断不可行，只得勉强牵牵嘴角，也算打过招呼。

“挺有胆子的，咱们兄弟还在打赌，你今年是否敢来，结果害我输了五两银子。”小头目往地上唾了一口。

祝晟这才恍然：“哦，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没关系，这钱我来出，说什么也不能让您破费。”

小头目脸上这才泛起一丝笑容，摆了摆手：“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大当家什么事情都好说话，就是在这赌上面最认真。要是他知道我赌输了却让别人付钱，我这小命就保不住了。”

“是、是。”祝晟不敢多说，“那么就烦劳您将我们带上山。”

“等等，你们不用上山了。山寨里如今有事，大当家刚刚发下令，买卖一律不做，外人一律不得上山。”

祝晟大出意外：“可我们这是三天前接了大当家派人送来的信，立刻就赶了来。”

“我知道。不过山寨里的事情是今天刚出的，这令也是刚下的，前令让后令，所以你们赶紧走吧。”小头目把手一摆，不耐烦再说什么，这就要赶祝晟走。

古平原赶了一天的车，眼看到了却被拒之门外，这他还能忍，可是那小头目骄横无理的态度，却让他看了实在受不得。他往前站了半步，客客气气道：“这位兄弟，咱们大老远来了，就算是买卖不成可仁义总在，你总要说个理由才行，这样无端把人赶走，岂不是大耍活人嘛。”

他语气虽然客气，那小头目却一听就炸了，把三角眼一瞪，嘴一歪骂骂咧咧：“混账东西，你是什么王八蛋，敢和我讲理。这是恶虎沟，从不讲理的地方，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祝晟前车之鉴心有余悸，赶紧解劝道：“他是今年第一次来，不懂贵寨的规矩。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见识。”说着回头连声呵斥古平原，“你多什么话，拨马回去，快着点。”

好好的一笔买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古平原甩了几鞭子，驾着马往来路转回，走出能有二里地，祝晟沉声吩咐：“今晚上是无论如何赶不回太谷了，这恶虎沟旁向无市集村落，只有南边十里处的翟家桥有几户人家，咱们就去那儿投宿。”

“是。”古平原答应一声，刚要拨马向南，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二人凝目望去，就见从峡谷里跑出一匹快马，马上坐着的正是那小头目。

“糟了糟了，古平原，刚才你多什么话！这些人杀人不眨眼，想必是被你顶撞了前来报复，这可怎么得了。”祝晟跌足大叹。

古平原也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不到这恶虎沟的土匪还真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这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那匹快马已到近前。祝晟赶紧掏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打算赔情说好话，谁知那小头目并不下马，用马鞭点指二人，“你们两个回来，随我上山。”

祝晟又惊又喜，也不知怎么突然间就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他也不敢问，随着那小头目又回到怪石旁。敢情这石头后面就是一条上山的小路，蜿蜒曲折，碎石遍地。祝晟把大车交给山下的喽啰兵，自己带着古平原，随那小头目一同上山。

山路一开始还算好走，越到后来越险，最窄处只容二人错肩，还有好几个地方需要借助绳梯上下。祝晟体胖力虚，全靠古平原搭把手，这才能爬上山，饶是如此，也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歇歇再走，老夫实在是走不动了。”爬过一处山岬，祝晟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古平原连忙搀住他。

“还歇什么，过了前面索桥就是平板坡，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祝晟摇摇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那小头目见他实在挪不了步，只得没好气地与另一个山匪站在一边等着。

古平原在关外打熬得好身体，却不觉累，只站在悬崖边看日落余晖。就见这片崖壁上绿翠嵌入崖际，踞石而生，对面崖壁上凸出一块十丈见方的平台，上有天然形成的浅池，泉水泻下，叮咚作响，搅动一池红晕，真是绝佳妙境。再往远处看，隐隐见到“烟霞顶”三字摩崖石刻，树丛中隐有屋脊炊烟，想必就是那恶虎沟群匪的山寨了。

“这是神仙洞府，却做了强盗窝，真是糟蹋了地方。”古平原心中暗自想着。

等到继续前行过了索桥，规矩却又不同了。古平原和祝晟二人都被红巾紧紧蒙眼，旁边有人扶着，这才能继续前行。古平原不必问就知道，这一定是山寨怕泄露了滚木礌石、箭矢弓手的防守机密，所以才将二人眼睛蒙上，不许视物。

眼睛看不见，耳朵就分外好使，古平原只听那小头目和方才山上下来传令的一人互有问答。

“大寨主不是说严加戒备，不许外人上山，怎么又准了这两人上去？”

“我听说大寨主拿定了主意，要拿上午来的那两人去献宝。如今官府黑着呢，要是想弄个一官半职的好缺，光献上那两人只怕还不够，银两也要多预备着。”

“大寨主真的要受招安？”

“听说是三寨主撺掇的，他说咱们这山寨一千多人投到官军去，大寨主少说能弄个四品都司，他自己也想捞个守备当当。”

“哪有那么容易，那可是四、五品的武官顶子，值钱着呢。”

“所以要这两人上山收当换银子，据说要打点的官儿可是不少。”

古平原听在耳里，明在心头，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伙土匪朝令夕改，又肯放人上山，不过听这意思，他们好像抓了两个奇货可居的人物，想要献给官府，那会是谁呢？

“解开吧。”一声令下，古平原的眼罩被摘下。他揉揉眼，向四面望望，发觉自己身处山顶一处长方形的大广场上。这广场是山顶地势稍缓的岩石土坡经人工开凿而成，上面用石块填实击平，看来是做集合演练之用。广场的一头便是一处大山门，左右有吊斗箭楼，一队山匪正在门前左右巡视。

古平原向祝晟看去，就见他站立不动，还以为是疲乏过度的缘故。上前扶了一把，却发觉祝晟身子僵硬，目光发直，定定地看着前方一处。

古平原顺着祝晟的目光看去，就见前面广场边上戳着一根铁旗杆，一面黑虎旗迎风飞舞，在火把的照耀下，旗绳泛着光亮，原来不是麻绳而是铁链。

“祝朝奉，你怎么了？”古平原疑惑地问。

他连问三声，祝晟才轻微地从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小七子。”

古平原一怔，随即觉得后背如冷风吹过一阵悚然。凝目望去，果然见到那旗杆上有猛火烧灼的痕迹。

“您是说……”古平原猜到了一年前那惨烈的一幕，原来就是发生在这广场上。

“磨蹭什么！这边来。”那小头目不耐烦地呵斥道，手一指边上的厢房。

祝晟不敢怠慢，赶紧迈步走了过去。古平原紧随其后，边走边回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惊悸中却夹杂着更多的悲凉。一个原本大有前途的生意人就这样毁在了强盗窝，而眼前这几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却要做官了，古平原觉得心中怒火隐隐翻腾，不得不深深喘了口气，这才把这股火勉强往下压了压。等到了厢房里面，原来三口大箱子早就已经打开盖子摆好了，边上放着一个大条桌，有一个穿跑马裤系牛皮板带、敞胸露怀、胸口一撮黑毛的矮胖子，正指挥着几个小土匪把箱子里的东西往桌上摆。

“他娘的，都给老子精心着点，打坏了一样，剁下狗爪子来赔。”矮胖子口中骂骂咧咧，一见祝晟进来，立马叫道：“祝胖子，这回咱哥俩把山寨的好玩意儿都搬出来了，你要是敢压价，回头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当铺。”

“三当家，您看您说哪儿去了，和贵寨做买卖，我岂敢玩花样，莫非不要脑袋了。”祝晟哈哈腰，赔笑道。

古平原一听，原来这矮胖子就是一年前那件事的始作俑者——三当家，眉头立时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当家见祝晟带来一个不像生意人的伙计，不卑不亢往那儿一站，也不给自己行礼，立时就瞪着眼，目露凶光：“这小子是干嘛的？”

“三当家，这是我的伙计，姓古，叫古平原，今年是第一年上山做买卖，还请三当家多关照。”说着祝晟重重咳嗽一声，古平原只得不情不愿地弯了弯腰。

“去年就是初次上山的伙计不知死活，今年你可把自己的伙计看住了，山上如今正缺蜡烛呢。”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好笑，三当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古平原听他拿人命当笑话，暗地咬着牙，双拳紧握得指节发白。

“三当家说笑了。”祝晟不愿接着这个茬儿往下说，手指桌上摆着的那些珠玉宝贝，“容老夫先验验货。”

“快着些，如今山寨有事儿，没时间和你耗。”三当家不耐烦地挥挥手。

祝晟冲古平原使了个眼色，带着他来到长条桌前。古平原手中拿着一本册，要来笔墨，祝晟每辨识一样当物，便说出名字和当价，古平原立时登记入册。尽管三当家在旁不断催促，可是玲琅满目三大箱当物，耗费的时间当然不短，小半个时辰过去，才看了一箱而已。三当家不耐烦自去了，留下两个山匪看守。

就这样一样样看过，上好的丝绣，名贵的宝石，珍稀的古董字画一一过眼，等看到第三箱时，祝晟拿起一块黑黢黢的物件，忽然不言声了。

古平原等着他发话，却半天不见动静。抬眼一看，就见祝晟手中拿了一块砚台，正在沉吟不语。

“祝朝奉……”这几箱看下来，不管多贵重的当物，祝晟也能静心细辨，脸色未曾稍变。为何遇了一块小小砚台却如此动容？

祝晟闭了闭眼，声音极轻，也不知是说给古平原听，还是自己在追忆往事。“这砚台是平遥张公望先生的旧物。当年他赴泰山，在汶水渡河，见水中有异样光彩，便打捞出来，却是一块奇石。背上恍若一蚕，腹上却似百蝠齐飞，若是看久了，那蝙蝠呼之欲出，如同石中藏着成千上万一般。蚕口有一小洞，能注水而入，蚕躯盘成一圈，恰成一砚。用此砚磨墨，凡品能出奇香。张公望称之为‘万福砚’。后来张家在天津遭了官司，于是当了此砚。”

古平原听得入神，见那砚边隐有字迹，轻轻接过细看，果然有铭文在上。

“泰山所钟，汶水所浴，坚劲似铁，温润如玉。化而为蝠，生生百族，文字之祥，自求多福。”笔体一丝不苟，显见得主人对这砚台的爱惜。

“那后来这砚台落到什么人手中了？”古平原不禁问道。

“我不知道。那是我在天津当学徒时看的最后一笔买卖，然后就听到家中出事，匆匆赶回。与这砚台一晃儿已是三十多年没见了。”祝晟抬眼向上望了望，轻叹口气，大是感慨。

古平原默然，爱砚之人必是读书人，然而此砚流落至此，那自然是不知哪个读书人又遭了这恶虎沟的荼毒。

“怎么样，看好了没有？”三当家一嘴酒气推门而入，敢情他是去喝酒了。

“马上就好。”祝晟命古平原放下砚台，回身答道。

三当家一眼看见了，嗔道：“那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看，送给你也行。我这儿有好东西，你一并估价。”

说着，他让一个山匪抱了十几根棍子往地下一丢：“看看，这玩意儿比石头值钱。”

祝晟一瞅吓一跳：“三当家，这个不能当啊。”

“怎么不能当？”三当家喷着酒气逼上前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问。

“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这军火不能当，有违律例，小铺实在是担当不起。”

古平原也看清楚了，这撂在地上的是十几支铮明崭亮的洋枪，东西倒是不错，保养得也很好。可祝朝奉说得没错，洋枪洋炮是朝廷明令不许流入民间的东西，一旦查出来，便可能摊上谋逆的官司，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放心，这虽然是洋枪，可是都是坏的，打不响。你看看。”说着三当家拿起一支冲着祝晟扣了扣扳机，吓得祝晟面皮都绷起来了，但枪的确是没响。

“坏的也不能当。”祝晟一摇头，心想这批军火指不定从哪儿抢来的，万一是得自官军手中，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果然三当家骂骂咧咧说：“你他娘的别一个不当，百个不当。告诉你，这枪没麻烦，几个月前过了一队骑兵，被咱爷们劫了，一个陷坑加上尖木桩，这帮孙子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见了阎王，尸体丢到后山喂狼，这事儿谁也不会知道的。只是不知他们为何人人带了一支坏枪，这枪怪模怪样，谁也没见过，也没个填火药的地方，纯粹是废物。”

他们没见过，古平原却见过！他在奉天大营曾经看过这种枪。有一个从俄国窜进关外抢劫杀人的老毛子逃兵，被当地百姓趁睡着了乱棍打死，缴获的洋枪交到了大营。一开始也没人会使，后来百姓中有人远远见过那老毛子开枪的，模仿动作试了几次，果然打响了。这件事被当做战功报了上去，告捷文书是古平原起草的，为了讲明白缴的这杆枪械，古平原着实伤了一番脑筋。因为枪身最为特异处是金色，古平原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金钩疙瘩搂”。后来军务处里传出消息，说这是俄国最新制造出的枪，价值不菲，京里只购了一批装备了“神机营”。想必那批骑兵就是神机营的士兵，神机营在京城一向横冲直撞，想不到却糊里糊涂在恶虎沟丧了性命。

那三当家见祝晟只是摇头不肯，气得把一支枪“啪”地按在桌上：“你来看，这侧面的疙瘩和扳机，都是金的，你就当金子当。”

“那是洋铜，不是金子！”古平原实在忍不住了。

“你他娘的敢拿话堵我！”三当家早看他不顺眼，凶眼一瞪，从靴筒子里拔出一把攮子，直奔古平原而来。

古平原没想到，随随便便说句话就惹来杀身之祸。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要杀要剐万难逃掉，不由得心头一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一个小头目推门而入，“三当家，大当家正找您呢，人已带到广场了，准备连夜送到太原府。”

“嗯，好，我这就来。”三当家对这件事极为重视，恶狠狠剜了古平原一眼，收起攮子出了门。

祝晟吓得腿都软了，也狠狠瞪了古平原一眼：“你多什么话，还嫌柜上死的人不够多是不是？”

古平原刚要回话，就听外面一个极为粗豪的声音大喊大叫道：“王八蛋，这么欺负人可不成，老子就是不答应，你能怎么着！”

这个声音一入耳，古平原差点没蹦起来。

刘黑塔！

刘黑塔失踪多日踪迹皆无，始终是古平原心头的一个结。此刻乍闻他熟悉的声音，狂喜之下也顾不得与祝晟打招呼，推门直出，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外面。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烟霞顶是环山的最高峰，四面无遮无挡，天穹中银汉灿烂，却又被广场上的灯笼火把夺去光亮。火光照耀下，就见广场正中有二人被绳索捆绑，缠得像个粽子，却是立而不跪。其中一人身躯瘦小却精干有力，虽然全身被绑，脖子却不停扭动，尖嘴猴腮上一双赤红的猿目眨动张望，活似齐天大圣孙悟空托生。另一人硕长的身形，身着一袭青衫，浓眉大眼，器宇不凡，三十不到的年纪，身陷险境却镇静自若，并不见惊慌的神色。

这两个人古平原都不认识，但站在他们旁边正大呼小叫的那人古平原却一眼认了出来，正是刘黑塔没错。就见他张臂大呼道：“我不认识他们，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人家送礼上门是客，你们翻脸拿人已是不该，还要点天灯、送官府，欺负人欺负到家了，老子就是不答应。”

“姓刘的，你狂什么！要不是大当家一句话，我早把你劈了。今儿的事你也敢多嘴，信不信我把你也点了天灯？”三当家眼睛瞪得血红，甩脱衣裳，赤条条一身腱子肉，手里拿把鬼头刀。

“小子，爷爷若是怕了你，‘刘’字从今往后倒着写！”刘黑塔挡在那被绑二人身前，挺身无惧毫不示弱。

三当家呼哨一声，就要招呼人一拥而上，这时从分金厅传来一声高喊，“且慢！”

众人左右一分，走进一个身躯伟岸的中年汉子。这人紫脸膛，连鬓胡，豹头环眼，他大踏步地走到刘黑塔与三当家中间。

“大哥，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要是轻饶了这小子，弟兄们怎么能服气。”三当家冲着这人怒冲冲道。

来人自然就是大当家“紫面虎”吕征了。他紧锁双眉，脸色阴晴不定，看了刘黑塔一眼，沉声道：“刘兄弟，你来山寨多日了，我对你始终不薄，这件事是山寨大事，你不要管。”

“大寨主！”刘黑塔一抱拳，“我刘黑塔是个粗人，不过理儿还是懂的。人家找你商议起义的事情，始终客客气气，没有半分强逼之意。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不该听了这三当家的话，把人绑起来要送官府去换顶子。”说着他往那瘦小汉子处一指，“人家骂了两句，你就要拿他点天灯，这更是错上加错。我没看见便罢了，看见了就不能不管。我还有一句话，这几月来你一直劝我加入山寨，但今日看来，咱们不是一条路上的，恕刘某辜负寨主的一番好意了。”

“大哥，你听到没有，这小子就是一白眼狼，这几个月咱们好吃好喝供着他，他事到临头反水去帮外人，这样的人还能留吗？”三当家气得哇哇大叫。

“我呸，你才是忘恩负义。”刘黑塔怒气勃发，点指道，“别忘了，要不是我，你们此刻输得当裤子了，几个月的吃喝撑死几十两，你也敢和我算这笔账！”

吕征听三当家与刘黑塔斗口，在一旁心念电转，他爱惜刘黑塔是个骁勇的好汉，有意让他加入山寨。如今听他的意思，此事已是万无可能，而他护着的这两个人又十分紧要，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着落在他们身上。他想了一会儿，心下已有决断，把脸一沉，断喝道：“刘黑塔，你拿我恶虎沟当什么地方了，这里只有我欺人，从来没人敢欺我，来呀，给我拿了！”

三当家早就等这句话，“哇呀”一声叫，冲过来挥着鬼头刀冲刘黑塔搂头就是一刀。刘黑塔的链子鞭失落在县衙，此刻手里也不知从哪儿拽着一条铁链，抡起来也是“呼呼”挂着风，就与三当家战在一处。

山匪可没有单打独斗这一说，见十几个照面过去，三当家难以取胜，那些喽啰各拿刀枪，一拥而上。刘黑塔手中的家伙不趁手，又要护着那两个人，顿时险象环生，要不是吕征吩咐抓活的，他只怕早就被砍倒在地了。

刘黑塔急中生智，回手“嘭”地一把抓住了那根黑铁旗杆，两膀一较力，大喝一声，硬生生将那深埋入地足有五尺的旗杆拔了出来。他左右一抡开，把那些喽啰打得是七倒八歪，近身不得。刘黑塔得了意，哈哈大笑，可把三当家气坏了，吩咐一声：“弓箭手，给我射，把姓刘的给我射成马蜂窝！”

刘黑塔一愣，这么长的旗杆要说舞得密不透风能挡箭矢，那除非是李元霸再世，自己可没这份本事。别说万箭齐发，真就是中了一箭，那就大事休矣。

“这位兄弟，你的相救之恩在下心领了，你顾着自己赶紧逃出山寨吧，不要管我们了。”身后那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一直没说话，此时看出情势不妙，这才开了口。

“哼，蒙古人的箭雨我都领教过，他们这点玩意儿算什么！”刘黑塔也上了倔劲儿，“救不出你们，咱们就死在一块儿，黄泉路上也有个酒伴。”

“好汉子！”那尖嘴猴腮的人失声叫道，“想不到我‘鬼难拿’临死还认识了这么一条好汉，可惜没早结识你，不然痛饮几坛酒，也是一大快事。”

“‘鬼难拿’？”三当家狞笑一声，“这就让你变鬼，都听着，除了那穿青衫的之外，姓刘的和这‘鬼难拿’都给我射死！”

眼看弓箭手拉弓搭弦，这广场空荡荡无遮无挡，这一波箭雨袭来，几人定然无幸。刘黑塔不愿等死，心想打死一个赚一个，手握旗杆大吼一声，就待奔三当家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听“啪”的一声大响，在夜色中的山谷里荡起一阵阵回音。广场上的人冷不丁听见这声响，都吓了一大跳。循声望去，只见一股青烟后面站着一个端着洋枪的年轻人，枪口冲天，原来是放了一声空枪。

“古大……古平原？”刘黑塔差点就失声喊出了“古大哥”，叫了半声又咽回肚里，“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古平原也不答话，他放完这一枪心里也很紧张，虽然他听人说过这“金钩疙瘩搂”的用法，但是真开枪还是第一次。要是打不响，那刘黑塔的命现在就已经交代了。

“放人出寨！”古平原冲着广场喊了一嗓子。

“你说什么？”三当家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仔细一辨才发觉是方才的当铺伙计，脸上的戒备神色顿时少了很多，“好个小伙计，刚才放你一条生路，你可真能找死啊！”他恶狠狠道。

大当家吕征问过情况后，冲着古平原身后的祝晟叫道：“祝朝奉，这是你带来的人？你搞什么鬼，难不成带了奸细上山。”

祝晟吓得脸都绿了，肠子都悔青了，心想我这两年犯的什么太岁，还是撞了哪家庙的神仙？去年一个小七子要从山寨携人私奔，我就已经是好话说尽才留了一条老命下山。今年更好，只带了一个古平原，居然在山寨里放枪，还要把那三个人救出去，看来我今年这条命是非留在恶虎沟了。

“少废话，我让你们打开寨门，放我们出去。”古平原知道情势间不容发，几乎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但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刘黑塔死在山匪手里，只能冒冒险了。

“你说梦话呢吧。”三当家讥笑道，“就算你误打误撞开了一枪，你以为你有时间再填火药弹丸么？这枪已是废物了，你拿根烧火棍也敢大言不惭，真是活腻味了。”

“就算我活腻味了，你敢来砍我的头么，就凭你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只怕没杀过人吧？是不是一直都躲在大当家背后装孙子！”

古平原的话可够毒的。祝晟原还打算解释转圜，想着说这伙计有痰疾，宿病发作迷了心智。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古平原骂了这么一大串，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心说完了完了，古平原，原来你上山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拉我一道见阎王。早知道这样，我上山的时候就一头栽下去岂不是好，也能留个全尸。累得半死不活爬上山，却是为了来挨这一刀，我这何苦来的。

三当家一听这话，气得三尸神暴跳，“老子先砍断你的手脚，再把头砍下来！”说着把鬼头刀提在手，大踏步冲着古平原走来。

刘黑塔虽然对古平原不满，但却不能见死不救，可是想要阻止，眼前有一排弓箭手挡着，等冲过去也成刺猬了，手心里顿时捏了一把冷汗。

在三当家走到离古平原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他双手合握刀柄，将大刀高高举起，正在作势下劈。古平原不慌不忙，抬起枪口，握住枪杆侧面的金疙瘩向后一拉一扣，然后食指一扳扳机，就听一声枪响，三当家“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捂着大腿痛极大叫。

谁也没见过这种洋枪！打了一枪之后，不用填火药就能再打一枪，而且看这样子还不止一枪，谁也不知道古平原手里的这把枪到底能打出几发子弹，一时都呆若木鸡。其实古平原自己心中有数，手里这把洋枪里面一共就有三粒子弹，眼下还剩最后一粒，只能唬唬人，若是群匪呼啦往上一闯，自己当时就得傻眼。幸好激将法大功告成，弄到了三当家这个人质，今天能不能走出恶虎沟，就全都着落在三当家身上了。

古平原如法炮制，又是一拉枪栓，然后把枪口顶在三当家的脑袋上，喝道：“把人放过来！”

这下子奇峰兀出，形势急转直下。这个三当家是大当家吕征的表弟，他唯恐伤了表弟的性命，只得看着刘黑塔带那两人与古平原会合在一起。古平原没时间与刘黑塔叙旧，要吕征打开寨门，放几人下山。吕征便待答应，想不到那三当家却颇为硬气，厉声不允，只答应放祝晟、古平原和刘黑塔下山，无论如何要留下那被绑的两人。祝晟自是求之不得，然而刘黑塔却坚决不同意，古平原也觉得救人救到底，这样一走了之，不是大丈夫行径。

如此便僵持住了，古平原见外面箭矢众多，于是与刘黑塔等人带着受伤的三当家退到方才鉴宝的那间屋子里。紧闭了门窗，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古平原，古平原，你可坑死我了。”祝晟第一句话就是埋怨。

“大朝奉，实在对不住了。不过这位兄弟是我故人，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唉！”祝晟摇头不语。

古平原转过身，“刘兄弟，你怎么到了恶虎沟？”

“我是来赌钱的……呸，你管谁叫刘兄弟！”刘黑塔给那两人解了绑绳，不经意间应了古平原的问话，又猛地警醒，把脸一板。

“刘兄弟，你听我说，这件事情我有苦衷。”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问你，他是不是万源当铺的祝胖子？”

“是。”

“你在他那里当伙计？”

“是。”

“万源当铺是不是王天贵的买卖？”

“……是。”

“那还说什么，你就是个忘恩负义、认贼作父的兔崽子！”刘黑塔瞪眼骂道。

刘黑塔这话骂得太重了，古平原自幼没了父亲，这句“认贼作父”听到耳里真比针扎还要难受。他不由得涨红了脸，忍了又忍才道：“刘兄弟，你说这话也是急人说糙话，我不怪你。就算你不原谅我，难道就不想知道老爹和玉儿姑娘的事？”

“我……”刘黑塔当然关心，他在山寨也托人打听了，知道老爹依旧在狱中，常家大院已经换了主人，可是常玉儿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探听到。他有心赌一口气，却实在是关心此事，可又拉不下脸开口问，把个黑脸汉子憋得红头赤面。

古平原就觉着又可气又可笑，把刘黑塔拉到一旁的角落，“玉儿姑娘现在王宅中做丫鬟。”

“她怎么会去给人做丫鬟呢？慢着，王宅？哪个王宅？”刘黑塔急问。

“就是王天贵的宅子，也就是从前的常家大院。”

“什么！”刘黑塔一蹦三尺高，“你说我妹子给王天贵当丫鬟？”

“的确如此，我劝过她，可她执意不听，一定要留在常家大院，哪怕当个丫鬟。”

“我妹子不疯不傻，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拿我妹子献人情，在王天贵面前卖好！”刘黑塔一把抓住古平原的衣襟。

古平原大怒：“刘兄弟，你说话要有分寸，我是这样的人么？”

“那谁知道？你在县衙里的那一出，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刘黑塔咬着牙说。

古平原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摆摆手道：“算了，你既然不相信我，那我也不多说了。玉儿姑娘的原话，我转述给你听。”

说着，古平原把常玉儿当初在常家大院门口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源源本本地转述了一遍，等说到“天道好还，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将王天贵逐出去，还我家一个公道。”刘黑塔虎目圆睁，紧咬着牙关，半响才发誓般咬金断玉地说：“对，一定能有人惩奸除恶，铲除这为非作歹的王天贵。”

古平原怕他想左了，贸贸然去报仇，连忙岔开话题：“刘兄弟，你方才说到来山寨赌钱，这是怎么回事儿？”

刘黑塔斜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你少管！”语气虽硬，面上却微微露出一丝得色。古平原察言观色，不由得心中诧异。

这确实是刘黑塔这一辈子拔尖的露脸事。那天他在城外大道上安葬了程大嫂，恰遇赌场的顾青城顾老板，顾老板说要去城外的大赌场，问刘黑塔愿不愿意去开开眼，刘黑塔左右无处可去，索性就上了顾老板的车。

这车一直到了恶虎沟。原来大当家吕征最好赌，而且赌得极是硬气，谁若是在他这里作弊，那就将作弊赢来的银子融成银汁灌入此人喉中，让他烫破肚肠而死。所以恶虎沟开赌，从来没人敢玩花样。吕征赌品还好，赌钱赌个现，从不赊欠，但够资格与他对赌且有这份胆子敢赢钱的人也不多。顾老板就是吕征的赌友，每季上山坐庄大赌一次，山上大小匪首直至喽啰兵都可下注，上不封顶，下到散碎银子，顾青城是来者不拒。

顾青城在赌场泡了一辈子，要说到玩花样，那真可谓是花样百出，但是他在恶虎沟也不敢出千作弊，事实上也没法出千，因为押单双十二点，打骰子用的是一只大海碗装满水，骰子抛向上方，落入水中，在水里翻几个滚，落到碗底看点数，这一招是吕征发明的，称之为“天打骰”，最是公道无欺。

但是顾青城还有一招，他会算。他几十年手里不离骰子，用他的话说，是“骰子也有骰子走的路”。二十几把玩过，他就能看出今天的路数，虽然不是百发百中，但是输少赢多，半天下来恶虎沟众人已是输得脸色发青，看看摆在台面上的银子，顾青城已然进账了十几万两。

顾青城怕恶虎沟输得眼红不放自己走，所以与吕征早有协议，每次来从初更黄昏赌到四更鸡鸣，然后一刻都不多待，立时下山走人。这一场恶赌，眼见已经三更天了，除了大当家本钱厚之外，其余人都输得口袋里快没银子了。顾青城也是第一次硬赌而手风这么顺，心下得意，不免面上就带了一些出来，语气上也有些骄狂。山寨都是江湖中人，本来就输得心头火起，再看他这个样子，更是冲他横眉立目，但“钱是人的胆”，赌场里认钱不认人，没钱就没话，只得暗地里咬牙切齿。

刘黑塔平时也去赌场小玩玩，却从不赌大，今天他一直没下场，就在一旁看着。他这个人最好打抱不平，看山寨这些人一直在输钱，人人都是一脸晦气样，不由得起了帮扶之心。刘黑塔怀里还有古平原的两千五百两银票，他和常玉儿想得不一样，在他看来古平原变了心，自己凭什么还把这钱还给他？干脆放在赌场里，赢了算捡着，输了也不心疼，想到这他把怀里银票都掏出来，“啪”地往桌上一拍，喊了声：“全押上！”

两千五百两！这也算一记大注，恶虎沟众人无不侧目。说来也怪，刘黑塔无心赢钱，可是自打他一上赌桌，这庄家就变了“霉庄”，一口气输给刘黑塔好几万两。旁边的头目喽啰都看出刘黑塔是盏明灯，有心跟着他打庄，可是没了本钱，只好在旁边馋得直咽唾沫。刘黑塔赢得兴起，觉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讲义气，主动把赢来的钱往外借，自己手里只留着那两千五百两的赌本，其余的银子赢进来就借出去，不多时扯起一面大旗，擂鼓助威似的，冲着庄家三番五次地冲锋，连吕征都跟在他后面押注。

顾青城一开始还满不在乎，后来手气越来越背，只听每一开注，恶虎沟众人聚在刘黑塔身后便是一阵欢呼，顾青城抹抹头上的汗，便付出去一笔银子。分金聚义厅里欢声雷动，顾青城赌到最后手都发颤。好不容易熬到四更，歇摊一算账，打从刘黑塔上来，顾青城一共赔出去三十几万两。他暗自骇然，幸好是定了时限，若是赌上一天一夜，自己连城里的赌场都得赔进去。想想这盏明灯还是自己带上山的，只得自认倒霉。

刘黑塔见有人上来要还自己的银子，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摆，“不要了！”这下子，恶虎沟那些山匪看刘黑塔的眼神马上不一样了，就像看赌神菩萨一般无异。其实刘黑塔也不是穷大方，他是觉得这些银子都是用古平原的银票赢回来的，觉着拿着心里别扭，索性都给了山寨众人。

吕征也喜爱这条大汉，便留他在山寨盘桓几日，等到看了刘黑塔的武艺，更是心头大喜，想要邀刘黑塔入伙，答应给他把二当家的金交椅坐。可是刘黑塔顾忌常四老爹不许作奸犯科的家训，所以迟迟没有答应下来。吕征希望他能回心转意，所以一直不放他走，刘黑塔也没处去，就一直待在山寨。三当家为此对刘黑塔恨之入骨，连同手下的一帮人始终想除掉他，今天总算是逮到机会了。

这段往事刘黑塔当然不会对古平原细说，他听了常玉儿那番话之后，就返身走到那被救了的两人身前。这两人早就想过来道谢，见他过来，连忙抱拳施礼。

那身形硕长的年轻人说：“这位仁兄，今日多亏您仗义相救，不然我们兄弟命就保不住了。”

“甭说客气话，我问你，方才我听说你们是捻子，是真的吗？”刘黑塔开门见山问道。

那二人对视一眼，年轻人笑了，“这半点不假啊。我是捻军的梁王，名叫张宗禹，他是军前旅帅，人称‘鬼难拿’，名叫黄一丁。今日上山，本来是打算劝恶虎沟与我们联手对抗清妖，没想到他们却存着个向官府投诚的念头。”

那瘦小汉子呲牙一笑：“要不是你帮忙，我这‘鬼难拿’今天就真得见鬼了。”

刘黑塔低头想了想，问：“听说捻子劫富济贫，有这回事儿吗？”

张宗禹点了点头：“有首歌谣是我们老沃王编的，每到一地便传唱开来，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天上星星多，地下捻子多，杀尽清妖头，建起穷人国。’”

“那，要是有人勾结官府，陷人入狱，夺人家产，这种人你们杀吗？”

“大军过处，凡有为富不仁欺压良善之辈，皆杀之！”张宗禹把手一挥，那气势便如同眼前有千军万马正在等他下令一样。

“好，我入捻子，你们肯收吗？”刘黑塔把头一抬，直视着张宗禹的眼睛。

“当然收！我们正缺你这样的好汉子。”张宗禹笑着点了点头，“捻子都是兄弟，一心抗清，没有尊卑，不分彼此，你入了捻子，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等等。”古平原急急走了过来，冲着张宗禹略拱了拱手，把刘黑塔扯到一旁，斥道：“刘兄弟，你疯了不成。捻子是反叛，谋逆者无分首从，被逮到了都要凌迟处死，你怎么能干这种傻事！”

“哼！”刘黑塔冷笑一声，“捻子就是再不好，也比你投靠的王天贵好上一百倍！那王八蛋的心比太行山上的五花蛇还要毒，你跟着他，迟早也被咬上一口。”

古平原还要劝说，刘黑塔截住他，把从乞丐处听来的那一桩大惨事说了出来：“你说，放水淹死三十多个乞丐，里面还有孩子，这是人能办出来的事儿吗？还有一条，他怕坏事做多了有报应，每害死一个人，就在无边寺里点一盏莲花灯，你见过这么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吗？”

古平原也听得毛发直竖，许久才叹了口气：“听来确是惊心动魄，不过你也能看出来王天贵的势力有多大。办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所以我们要救常四老爹只能缓缓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用不着！”刘黑塔叫道，“我入了捻子，将来带着军队打回太谷，还愁砍不了王天贵的脑袋，劈不破县牢的大门？”

“刘兄弟，你要三思，造反可不是玩儿的……”古平原还要劝，忽听外面一阵大乱，有人在敲锣，边敲边喊：“捻子攻山了，捻子攻山了！”

“鬼难拿”黄一丁一蹦多高，“梁王，必是罗师帅等不到我们下山，发兵来救！”

“对，他们来的好！”张宗禹始终气定神闲，古平原只觉得这人气度非凡，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他又是那样的身份，真想与之结交一场。

“那我们里应外合冲出去。”黄一丁从三当家绑腿上搜出攮子自己拿了，把鬼头刀递给张宗禹。

“这里还有几把洋枪，不比刀剑好？不知这位兄弟肯不肯教我们用？”张宗禹微笑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实话实说道：“这枪里只有三发子弹，外面的山匪过千，况且近身搏斗，洋枪只怕没什么用处。”

“说的也是，他们眼下重兵防守山寨大门，我们人少势薄，要是正面冲出去，万一被人抓了俘虏，那岂不是给罗师帅添乱。”张宗禹虽在险处，分析事物却有条不紊。

“我有办法。”刘黑塔站出来道，“我在山寨待了个把月，知道后山有一处绞索，能放人下山。”

“那咱们就从后山撤出去，然后再与罗师帅会合。”

主意已定，只是那三当家腿受了伤，虽是个绝好的人质，却也不能带着他一同走。黄一丁提着攮子来到三当家面前，咧嘴笑道：“今儿来拜山，没带什么礼物，赏你个透心凉吧。”说着就要下手。

古平原到底是君子仁心，见三当家毫无还手之力，上前拦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他已经受了伤，不会碍咱们的事儿，还是留他一命吧。”

黄一丁打量了古平原一眼，笑了笑：“要不是你，方才大家都得死在一处，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不过这小子一副豺狼相，你不杀他，当心将来他杀你。”说着一弯腰，嘴里嘟囔着：“老子给你修修相！”就听三当家一声惨叫，鲜血喷出，原本一对的耳朵现在成了金鸡独立。

大队人马都去前山布防，外面只有几个人把守，刘黑塔一个人就能对付，更何况张宗禹和黄一丁都是武艺高强之辈，几个人趁乱冲出厢房，杀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刘黑塔领路，大伙儿随他往后山土匪聚居的一大片房子里跑去。

山顶毕竟地方有限，住着这么多人，房挨房，房挤房，中间仅有窄道相连。路上也有巡哨的，看见他们过来，立时打起呼哨挥兵刃拦截。古平原和祝晟都不会武，只能看着他们在前面厮杀，遇到岔路便夺路而逃。就这么三窜两蹦，喊杀声渐远，两个人却迷了路，再想回去找刘黑塔，已经是两眼漆黑找不到道儿了。

古平原心里发急，现在天黑着还好办，万一天亮了，自己和祝晟但凡被人看见，就难逃一死。二人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团团转，前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巡哨的山匪！”古平原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从路边捡的一根木棒，打算万不得已时便拼了。

“吱呀”一声，边上一座小院落的门忽然开了，一只手伸出来冲着两人招了招手。这时候古平原别说是门缝，就是山开条缝他也钻进去。当下一推祝晟，两个人同时进了那院子，反手关上了门。

“你是谁？”古平原一眼就看向那把自己引进来的人，大出意料的是，眼前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少妇，长相虽然谈不上美，但也是庸中佼佼。

“祝朝奉，你不认识我了吗？”那少妇没有理会古平原，却手扶着腰，大腹便便依旧向祝晟福了一福。

“你是……”院中无灯，幸好月光袭人，祝晟向她注目片刻，忽然失声道，“你、你不是小七子的表姐吗？”

“对。”那少妇简简单单答了一声。

“这孩子……”祝晟一句话说半截又咽了回去，这自然是那三当家造的孽。

“祝朝奉，想来你们在山上惹了麻烦，要逃下山，对不对？”

“不错，听说后山有条绞索能放人下山，我们正在找。”古平原见祝晟有些神情恍惚，接过话头答道。

“那里戒备森严，我看二位都不是习武之人，到了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古平原一时语塞：“那怎么办呢，总不能留在山上等死。”

少妇点了点头：“你们随我来吧。”

古、祝二人跟着这女人伏低疾走，不多时来到一片连檐房屋的边上，其中两座房屋之间有个木栅栏，有一面铜丝网门拴着个铁扣，凑近了只觉得腥臭难闻。

“这里是山上倒泔水马桶的地方，向来无人把守。”少妇指了指。

“这里能下去吗？”古平原急急问。

“外面是悬崖，上面确实有条采药人留下的路，不过极险，听说猴子若是不小心都能从上面掉下去。不过眼下只怕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古平原解开铁栓扣，往外探了探头，觉得山风狂猛，吹得人摇摇欲坠。他一咬牙，回头对祝晟说：“大朝奉，说不得也要拼一下了，哪怕摔死呢，总好过点天灯吧。”

他是随口一说，可是小七子的表姐听了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古平原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搀扶。

“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古平原可怜这女人，打算不管多难也要帮她逃走。

小七子的表姐苦笑一声，深深地看了古平原一眼：“你这人倒心善，也不怕我一个大肚子拖累了你们。”

古平原刚要说话，她已接着道：“这条路手脚灵活的壮汉尚且不敢一试，我怎么能走得过？好意我心领了。我有一样东西，烦请你转交一个人。”

说着，她也不避二人目光，解开衣扣，从贴身的亵衣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古平原早就把目光闪开，听她唤一声，这才伸手接过。

“你不妨看看。”

古平原依言打开一看，却是一张地图，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是山寨的布防图，我这一年什么都没干，就是留心在意地画这张图，前几日总算是完成了。这位公子，请你帮我把它带给太原府的总兵大人。”

“你的意思是……”古平原迟疑地问。

小七子的表姐脸上突然现出怨毒的表情：“我与七弟早就有过盟誓，愿做一对同命鸳鸯，他死得那么惨，这个仇只能我替他来报。我要这山寨里的每一个人都给他偿命！”

这决绝的语气仿佛是从地狱里吹出的阴风，古平原听得寒毛直竖，脖子僵硬地点点头，将地图再叠好放入怀中。

那女人看了在一旁黯然不语的祝晟一眼：“我已是残破之身，害我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三当家。我这一年受尽他的凌辱却不愿意死，就是处心积虑想要杀他。可是他对我有防范，每次，每次……”她脸上红了红，“都是把我捆起来，我也没机会下手。眼下见了你们，递了这地图，我也不必再忍辱偷生了。”

古平原一惊，“你……”

“可是一命换一命，我临死也要杀他家的一个人，这样我在地下见了七弟才有话说。”那女人说着轻轻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这本是充满了慈祥母爱的动作，古平原却看得毛骨悚然，他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女人的语速极快，不等二人反应过来，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噌”地拔了一把牛耳尖刀在手。

“不！”古平原急忙伸手去拦，但已经晚了一步，就听一声惨叫，那把尖刀已然直直地捅入了女人的腹中，直至没柄。

祝晟吓傻了，古平原搀扶着那女人的身体，只觉得自己的一双手在不停地发抖。

小七子的表姐却露出了安详的笑容：“把我从那儿丢到山下去。”她指了指那木栅，“七弟就是从那儿被丢下去的，我、我要和他在一起……”

古平原闭上眼点头答应，眼中热泪滚滚而下，只觉得那女人的体温在自己怀中渐渐地消失了。

“走吧，不能再耽搁了。”祝晟长叹一声。

古平原慢慢站起身，与祝晟两人合力将女人的尸身抛出悬崖，过了许久，才听到山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

古平原扶着祝晟，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这条逃往山下的路。前山的路最险处不容二人错肩，可是后山这条路，最险的地方不容双足并立，好几处地方只能贴着崖壁踮着脚尖一寸寸往前挪，稍微一弯腰就会落入万丈深渊，真好比《蜀道难》中的那句“猿猱欲渡愁攀援”。两个人这一路上屡次险死还生，特别是祝晟，一身肥肉颤巍巍，走平地尚且看不到脚尖，何况是在漆黑的山里走这么险的山路，要不是古平原每每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他早就摔死了，古平原自己倒是几次险些被他拽得摇晃身躯，惊出一身冷汗。

二人死里逃生下到山下，天色已然大亮，他们慌不择路，好不容易寻了一处市镇，雇上一辆驮轿回了太谷。这一趟买卖没做成，祝晟自己惊吓过度，加上在山中受了风寒，回来之后就病倒了。古平原担心刘黑塔的安全，立刻托人到恶虎沟一带问了问，都说捻子攻山只是虚张声势，过了小半天就偃旗息鼓撤了兵。古平原心想，如果那个梁王要是陷在山寨或者丢了性命，捻子一定不肯善罢甘休，看样子三人一定是与捻军会合上了，这才放下心来。

柜上的人包括丁二朝奉都想知道内情，古平原担心说了实话，万一把刘黑塔参加捻子的事情给暴露了，不知又会给常家带来什么灾祸，所以含含糊糊语焉不详，只说土匪要算旧账，所以二人死里逃生跑了回来。

“娘的，要不是为了王天贵那老小子，祝朝奉也不至于冒这样的险！”丁二朝奉平素明哲保身，轻易不说一句重话，这次也发了急。

急归急，祝晟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所以当铺里重新分了工，其实就是余下的三个朝奉依次各升一级，丁二朝奉就暂时代掌大朝奉之位，古平原则升了三柜。

三柜的责任可不比那个可有可无的四柜，古平原一直在柜上从早站到晚，总想抽个时间去见常玉儿，却一直没倒开空儿。

转眼间快到了三月三“上巳日”，传说这一天是轩辕黄帝的生日，古平原正在柜上忙着，祝晟忽然派人来，把他叫到了自己家中。

“古平原，你明天去城外东郊的黄帝祠拜祭一下。”

古平原还以为祝晟身体稍好，要追究自己在山寨胆大妄为搅了买卖的过错，没想到开口却是这个题目，不由得一怔。

“这是你的吧？”祝晟倚在床上，从枕边拿起一个白纸本子递了过来。

古平原接过翻了翻，发现是自己被关在大库的时候，从各种典籍中抄录的各种奇珍异宝的记载以及古玩字画的前人记述，自己遍寻不得，原来却在祝晟手上。

“现在的伙计，能像你这么用心的，已经少之又少了。”祝晟看上去很是虚弱，“今年初五拜财神时，你还没来柜上，按规矩，上巳日要补拜黄帝，这才能说明你是当铺的人了。”

古平原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直言不讳地说，“大朝奉，您别忘了，我可是王大掌柜派来的人。”

“经过这一次，我信得过你不是王天贵的人。你若是和他一样，在恶虎沟就绝不会开那一枪。”

“你去吧，好好做事。”祝晟摆了摆手。

古平原走出祝晟的卧房，他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四下打量平伏着心绪，这才发现祝晟的家果然如丁二朝奉所说，尽管不是家徒四壁，可也仅为小康之家，所用器物皆为残旧之物，几间房屋经年没有修缮，到处是漏风的裂纹，仅用牛皮纸糊墙勉强维持。若是不说，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是个当铺大朝奉的家，还会以为是什么破落户的住所。

古平原正在四下看着，忽然鼻端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味道就来自于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里面还不时传来咳嗽声。

“这不是大烟的气味么，难道府上有人好这个？”古平原问家中唯一的老仆。

“是啊。”老仆摇头苦笑，“说来也是祝家家门不幸。三代单传，可是祝老爷的这一子一孙都嗜食福寿膏，瘾头大得很，整日不出家门，爷俩在房里对着躺烟盘，从中午睡起便吞云吐雾，没白天没黑夜的，疯了似地糟蹋钱。要不是仗着老爷还能赚几两银子，这个家早毁了。”

“哦。”古平原也叹了口气，大烟这东西真是害人，寻常人家有一人上瘾就足以破家，更何况是两个人一起吸食。闻这香气如此浓郁，大概是上等的洋土，一年下来所费必定惊人。这也就难怪祝朝奉家里如此寒酸，想必一年辛苦所得，都送给了两杆烟枪。

人家的家事古平原自然不好插嘴，回到当铺将祝晟的话说给丁二朝奉听，第二天便告了假，安步当车出了太谷县东门，往轩辕黄帝的祠堂走来。

这一天不仅是上巳日，还是开春踏青的日子，青年男女唯有在这一天才可以不避嫌疑，纷纷来到郊外踏青。一路上游人如织，路上不仅有行人，还有各种做小买卖的，卖香烛的，卖糖人的，摆茶摊的，支酒缸的，间或还有理发剃头、打把式卖艺的，让人目不暇接。

除了游人和做生意的买卖人，此外还有在路边设棚的香会，香会分为文武两种，文的设“施粥棚”“提灯棚”“补衣棚”等，以神前做好事来求得神佑。武的更是花样百出，有舞钢叉的开路会，有勾连化妆穿彩衣彩裤的长拳会，还有专拼力气的中幡会。

离黄帝祠五里有一座牌坊，那里挤得人山人海，就是为了来看中幡会的“仙人过坊”。古平原也挤在人群中，就见一个赤裸上身的彪形大汉，头上稳稳顶着一根三丈三的硕大毛竹幡旗，大步流星走来，这花样叫做“霸王扛鼎”。眼见他离牌坊越来越近，众人屏气凝神看着，就见这大汉将过牌坊时，将头上中幡用力抛过牌坊顶，人从牌坊下面跑过去，身子后仰，用胸膛接住了那根直立的幡杆。

“好！”人群中爆发出如雷的喝彩声。古平原却没喊好，他的目光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过去。

人群对面有两个女子走过，其中一人体态风骚，打扮艳冶，穿金戴银，梳着云鬓，顾盼之间烟行媚视，惹得一群二流子跟在后面不住张望。另一个女子则完全不同，面不施朱，穿着素色的氅衣，下面一条青蓝色不绣花的栏杆裙，跟在那风骚女子的后面，走起路来目不斜视。

竟然是如意和常玉儿。

古平原早就想找常玉儿，见了面向她说说刘黑塔的近况，也好让她放心，可是又不想见到如意，于是跟在她们后面一同来到黄帝祠。

县里的许主簿具备公服正在里面主祭肃穆大典。轩辕黄帝是华夏先主，与孔子一样一向受万民敬仰。当初元世祖忽必烈鲜衣烈马闯进曲阜孔庙，张弓搭箭射了老夫子像一箭，惹得天下读书人切齿痛恨，此后几十年始终无法收服士人民心，终于仅得个百年国运。殷鉴不远，所以朝廷对于祭孔、祭黄帝这样的大典不敢轻忽，康熙帝祭孔甚至执了三跪九叩的臣礼。

一时来观礼的人们鸦雀无声，直等到司仪喊“信至礼成，馨香祷祝”，人群这才活络起来。古平原随着人流拈了香，磕了几个头，算是成了礼。

他见如意也去焚香祭拜，常玉儿一个人站在殿外，正是好时机，刚想过去打招呼，忽然就见人群一乱，从外面走进一伙人，手里捧着碗粗人高的高香，从后面让进一个富贵少年，其余人明显是以他马首是瞻。

“李钦？”古平原看见他倒不意外，这样热闹的场合他若不来才是有鬼。问题是围着他的那帮人，古平原个个都认识，正是街对面祥云当的一帮伙计。为首的就是那个胡朝奉，此刻正满面堆欢地跟在李钦后面。

李钦在众星捧月中，跪倒叩拜黄帝金身。总共上了四十五支高香，从一到九依次排开，取的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意思。场面之大，令众人无不侧目。

古平原见胡朝奉忙前忙后，一脸的阿谀奉迎，心中诧异却是一时难解。他只顾看李钦，转脸不见了常玉儿，赶到祠堂外一看，远远只望见一个背影，连忙发足跟了过去。

古平原也无心踏青，见路边有人卖京西胭脂铺的玫瑰水粉，心中一动买了一盒揣在怀中。踏青之日，历来不坐轿，如意与常玉儿一路走回太谷县城，沿途买了些干果甜食，古平原看找不到机会与常玉儿交谈，又已经进了城，只得打消这个念头，等过几日再寻时机。但他接着发现，如意走的路不是去常家大院的路，也不是去泰裕丰，而是往反方向直奔城西而去。他心中纳闷，不由自主地也跟了过去。

如意带着常玉儿穿过几条无名小巷，在一户平常人家前面停了下来。她对常玉儿吩咐一句，接过几盒零食，自己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古平原眼见机不可失，紧走几步来到常玉儿面前。常玉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古平原，立时又惊又喜。

“古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黄帝祠见了你，一路跟过来的。”古平原仔细端详常玉儿，月余不见，她的脸仿佛又瘦了一圈，一双眼睛却衬得更大了。

常玉儿意外地看着古平原，不知出了什么事，样子有些担心。

“我见到刘兄弟了。”

“他在哪儿？”常四老爹在狱中暂时无忧，常玉儿这段时间最为牵肠挂肚的，就是音讯皆无的大哥，闻听之下马上喜形于色。

“我见到他时，他在恶虎沟，身上的伤已经养好了。”古平原把在山寨巧遇刘黑塔、二人合力救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被救二人的身份，“我们到山下就分手了，眼下他可能是到晋北一带扛活儿去了。”古平原的话半真半假，最后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假话，其实是怕常玉儿知道刘黑塔投了捻子担惊受怕。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事儿，常玉儿并没听出假来，反倒是吓得嘴唇发白，不住地替他们后怕。等定下神来她吁了口气，“我最怕他一怒之下去闯县衙，或者去闹泰裕丰，现在去别处寻个营生也好。就我大哥那脾气，若是留在太谷，迟早要出事。”

古平原望着常玉儿道：“常姑娘，你总是这般操心。耗心血太多，难免损伤身体。”

常玉儿默默低下头，却发现古平原伸出手，手里托着一盒水粉：“这是京西胭脂铺的玫瑰水粉，你的脸色不太好，略施些粉，对镜理妆的时候心情也会好。”

常玉儿心中一阵柔情上涌，京西胭脂铺的胭脂水粉天下第一，没想到古平原这么体贴。古平原心中也是感触颇深，不过他想的是，当年自己进京赶考，问那青梅竹马的意中人要带些什么，恋人要的便是京西胭脂铺的一盒玫瑰水粉，不然自己哪里会知道这水粉的好处。

常玉儿犹豫了一下，轻轻从古平原手里接过水粉盒：“谢谢你，古大哥。你在万源当铺的事儿我也听了不少，再加上这回恶虎沟的事，你也要保重身体才是，做事情不要太拼命了。”

古平原自嘲地一笑：“自从当了那把腰刀，我现在人称‘疯子朝奉’，之前还有人管我叫‘拼命三郎’，有句老话‘疯子不要命，胜过百万兵’，咱们的对头虽然厉害，可也不至于强过百万兵马吧？”

常玉儿听了“咱们”二字，心里甜丝丝的，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拧着脚尖不言声，却盼着古平原再说些什么。

“对了，那个女人没欺负你吧？”古平原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看了看院子里唯一的一间房。

常玉儿摇摇头：“没有，她待我还好，如寻常人家的丫鬟一般，倒是王天贵有几次想借着我爹下狱来威胁我，想对我无礼，还是多亏了她寻个由头，几次暗中帮我解了围。”提到王天贵，常玉儿腾地红了脸。如意虽然没有难为她，可是贴身的丫鬟需要住在卧房的外间值夜，王天贵是色中饿鬼，饱食鸦片后几乎每晚都在与如意纵情声色，两人也不知是积习还是有意，叫喊呻吟之声毫不避讳。相隔不过一堵薄墙，常玉儿每次都听得脸红心跳，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古平原生了怒意，握拳一捶大腿，“你还是从那虎狼窝出来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老爹和你大哥交代。”

“古大哥。”常玉儿忽然郑重地叫了一声。

“嗯？”古平原听她声音有异，抬目望去。

“做你要做的事情，别总想着向谁交代。男人放开手脚才能成大事，瞻前顾后只能一事无成。”常玉儿直视着古平原，顿了顿又说，“至于我嘛，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你看。”常玉儿背转身，再转回来，手上已经多了一柄鱼皮鞘乌木柄的小刀。

“这刀是从我进了王宅就备下的，日夜我都带着它，谁要是想打什么坏主意，就非挨上一刀不可。”

古平原心头一热，怔怔地望着常玉儿，又是佩服又是难过。佩服的是弱质女流有如此勇气，竟做好了搏虎的准备，难过的是要不是因为自己，玉儿姑娘也不至于身陷险地。

古平原出神不语，常玉儿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拣了一句话道：“那个如意很喜欢听你的事情，闲来没事，就要我讲咱们去蒙古的经过，特别是你闯黑水沼斗王府，翻来覆去地要我说给她听。”常玉儿已经发现如意对古平原有兴趣，说这话，就是提醒古平原别再重蹈覆辙。

古平原当然听得出来，只觉得脸上讪讪的，往小院中指了指：“她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事先也没听她说起过。”

“莫非是……”古平原一皱眉，与常玉儿目光一撞，都有些尴尬。两个人想的是一回事：这如意难道是来此与人私通？

就在这时，从院中那间小屋中传来几声大咳。随即窗子被人推开，屋中人的话也能听到了。

就听如意说：“您老人家吃慢着些，平素也开开窗透透气，只怕这肺疾就能好些。”

有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一边咳，一边费力地回答道：“孩子，谢谢你啦。唉，我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然没这个福分让你来伺候。我是早就该死的人了，可我死了也闭不上眼哪！”

“您别这么说，冤有头债有主，您老人家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凭什么不能长命百岁。”如意劝道。

古平原这么聪明的人，听了这几句话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向常玉儿望了一眼，想看看她知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不料回眼望去却吓了一跳，就见常玉儿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人。

歪帽！

站在常玉儿身后的，正是王天贵的保镖歪帽。就见他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歪戴着狗皮帽子挡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常玉儿见古平原瞠目望着自己后面，转回头一看，吓得惊叫一声，连退两步，又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她这一声喊，屋中人已经听到了。就听那个老婆子问了声：“外面是谁？”

如意回道：“哦，是我的丫鬟。”

“不对，这声音不对，你扶我出去看看。”

出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一手拿着一根竹杖，另一边是如意扶着她，她边走边用竹杖探路，原来竟是个瞎子。古平原看得清楚，她的眼皮塌陷，目中竟无双瞳。

瞽目老妪一到了院中，歪帽也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古平原这才发现，他的手里也拎了一串甜食，桂花糕、一口酥、千层酪，花样倒是不少。

“娘，是我来了。”古平原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歪帽开口。沙哑的嗓音就像是砂纸磨在了花岗岩上。

“哼，我就猜到是你！”瞽目老妪冷笑一声。

“今天是您老人家的生日，我带了您最爱吃的甜食来。”歪帽站在院中，说话时一动不动。

“难为你了，还记得老身的生日。不过老身却不记得你的生日了，因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天，我怎么没把你一生下来就掐死！”老妪咬牙切齿地说。

“娘！”歪帽的声音也带了些激动。

“别叫我‘娘’，听着叫人恶心。”老妪往自己脸上指了指，“我当初抠出这对眼珠子丢给你的时候就说了，我一生一世都不要再见到你的脸。我生的是个人，不是个畜生。”

这母子二人说话，如意神情冷漠地站在一旁，仿佛发生在眼前的事根本不值得关心。古平原与常玉儿骤听之下却大为吃惊，彼此对望一眼，眼中都是浓浓的疑问。

歪帽听了老妪的话，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却反倒更紧地闭上了嘴。几个人就这样僵在院中足有好一会儿，歪帽走前几步，把那包吃食放在窗沿上说：“您老人家留着慢慢吃，我走了。”

“站住！”老妪一声断喝，随即大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如意不断地拍着她的背心，歪帽见状也上前要扶，刚一碰老妪的身体，老妪陡然暴怒，丢了竹杖，双手把歪帽用力一推。她哪里推得动歪帽，自己反倒向后仰去，幸好如意搀得快，这才没摔倒在地。

老妪喘息一阵，摸着如意的手，气得语不成声：“把、把他带的东西丢出去，别脏了我的、我的院子。”

如意依言拿起那包吃食，走了两步来到歪帽面前，正眼都没瞧他一眼，围着他转了一圈，凑近了低低地问：“后悔了？”

歪帽像木雕泥塑般并不搭言。如意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忽然举起那包吃食狠狠砸在歪帽脸上，骂了一声：“滚！”

食物散在地上，滚落满院。

古平原和常玉儿看了这一幕早就面面相觑，又看见如意忽然动手打了歪帽，心都提了上来。没想到这无人敢惹的煞星却硬受一记，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转身默不作声地走出了小院，只是走到古、常二人身边时，他低沉地说：“敢说出一个字，要你们的命！”

歪帽走了不提，如意把那瞽目老妪送进屋子，随即便走了出来，她看见古平原在这里便是一愣，目光落到常玉儿手上的玫瑰水粉，更是带了一丝妒意，却没有发作。她也没有理睬古平原，只是简简单单对常玉儿吩咐了一句：“走吧。”

常玉儿看了古平原一眼，轻声说了句：“古大哥，保重。”便随着如意走了。

如意一路再没言声，回到常家大院自己的房中，把门关起来，说是要一个人静静。常玉儿见没有事差遣自己，便拿着古平原送她的水粉盒，走到自己娘当年最爱待的花房。她这些天每次心里难过，就来这儿待上一会儿，花房里一株白玉兰还是娘当初亲手栽的，如今长得枝繁叶茂。对着它说说话，便像九泉之下的娘也听到了一样。

她今天听到了大哥的消息，又见到了古平原，心里五味杂陈，蹲在花房那株白玉兰旁，也不言声，只细细抚摸着它的枝叶，闭上眼就像娘在拉着自己的手，眼角不知不觉流出泪来。

过了好一阵子，常玉儿擦擦泪水，定定神站起身，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冷不防被人拦腰抱住，就听身后一个男子流里流气道：“玉儿妹子，让我找得好苦，原来你跑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在等情哥哥？”

常玉儿猝不及防，脸都吓白了，随即又羞又恼，手边正有一棵仙人掌的球茎，她抄起花盆，往那男子环住自己腰间的手上就是一砸。就听身后“哎哟”一声，那人疼得大呼小叫，忙不迭地松了手。

常玉儿急忙闪身后退，定睛一瞧，调戏自己的正是陈赖子。

陈赖子自从那日被苏紫轩的丫鬟四喜割开了裤裆，街头巷尾立时传遍了这笑话。他是街面上的混子，出了个大丑觉得脸上无光，这些天一向少出门，躲在家里吃酒，想等大家把这件事情忘了。今天几个同伙带了酒菜上他家吃喝，酒酣耳热，就有人说陈赖子应该把这场子找回来，即使不找那对主仆，也得找一找常玉儿。

陈赖子好几日都没碰女色，本就憋得难受，喝了点酒更是色心大起。他听人家说，常玉儿如今在王天贵的家里做事，刘黑塔也失了踪影，琢磨着无论如何常玉儿这回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于是借着酒劲儿来到了常家大院。

常玉儿一见是他，又羞又气，举起花盆又砸过去，陈赖子一闪身没砸到，他涎着脸往前凑，嘴里说：“好妹子，你看这儿也没人，难为你挑了这好地方，你就让哥哥香一口嘛。”

“呸！”常玉儿啐了一口，“夹上你的狗嘴滚出去是正经，你这无赖，别以为我大哥不在，你就能欺侮人，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子扎出来！”说着，常玉儿已经把那把刀拔出了鞘，高高一举，怒目圆睁瞪着陈赖子。

陈赖子一见利器，酒也醒了三分，冷笑道：哼，装什么假正经，你和那古平原一去蒙古数月，还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呢！再说你在王家，迟早也被王大掌柜开了脸（开了脸：旧时女子临出嫁时，要用刀剃或用线绞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毛，修齐鬓角，叫做“开脸”。此处陈赖子意思是指常玉儿会被王天贵霸占。）收做通房丫头，还不如让我先尝尝鲜。或者那老梆子已经睡了你，那也不要紧，我从来不嫌二手货。

“你、你……”常玉儿真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肮脏话，女儿家最重清白，这陈赖子要是到外面这样满嘴胡吣，那自己真不如死了算了。她气得举起刀就要和陈赖子拼个死活。

“哟，今天我可算听到新鲜事儿了。”就在这时，忽然从花房门口传来如意的声音。二人同时一怔，都向门口看去。

如意慢悠悠地走过来，上一眼下一眼看看陈赖子，陈赖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刚要开口，如意却笑眯眯地说：“老爷搬家，宅子里换了新规矩，你还不知道吧？”

陈赖子呆一呆，问：“这、这我还真不知道。请教四姨太，是什么规矩？我也学着点，免得以后犯了王大掌柜的忌讳。”

“这规矩对你可是好事一桩。”如意声音轻柔，漫不经心地说，“从今往后，老爷没碰过的新玩意儿，你都得先来尝尝鲜，老爷碰过的东西，也要留给你用。这规矩，你说好不好啊？”

陈赖子的酒都吓醒了，缩着脖子垂手而立：“四姨太，小人方才喝多了酒，不是有意的。”

“哼！”如意满脸不屑，走到陈赖子身前：“方才看你色胆包天，怎么一下子胆小了。我也是老爷用过的，你有没有兴趣？”

陈赖子知道如意是王天贵的禁脔，谁要是碰了那是找死，吓得直往后躲：“四姨太，小人知错了，您别、您别……”

“居然还敢管老爷叫老梆子，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跑到这宅子里胡闹，就让人打断你的狗腿。给我滚！”如意放下脸，厉声呵斥道。

等陈赖子屁滚尿流地跑了，如意这才转脸面向常玉儿，见她一手还攥着刀，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那只水粉盒，仿佛抓着救命的稻草。如意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神色：“看来你也是个小浪蹄子，惹来这么多男人围着你转。”

如意救了自己，常玉儿原本心存感激，听她出言不逊，把脸轻轻一侧，眼望着别处没出声。

“怎么？生我气了？”如意笑了笑，走到常玉儿身前，“你长得可真水灵，这样的本钱，难怪站在那里就能招蜂引蝶。不过手里握着把刀算什么意思，女人对付男人，用刀是最傻的办法，要学会用这儿……”她扬起手，纤纤五指抚了抚常玉儿的脸蛋，“还要用这儿……”说着，手臂向下，指尖轻轻拂过常玉儿的胸口，虽然隔了好几层衣裳，常玉儿还是觉得一阵酥麻，大惊之下往后一缩。

“你、你这是做什么？”常玉儿捂住胸口，只觉得心里一阵砰砰乱跳。

“哈哈。”如意看她脸涨得通红，笑不可支，“你怕什么，大家都是女人嘛。”

“女人哪有像你这个样子。”常玉儿嗔骂一声，从如意身边夺路而走，跑出了花房。

如意也不追，盯着常玉儿的背影，喃喃道：“真傻，女人就该像我这样子，我若学你拿着把刀，早就死了十回八回了。”

李钦为什么在祥云当众人的簇拥下去祭拜黄帝，这件事古平原始终琢磨不透。不过这个哑谜没有让他猜多久，因为第二日祥云当铺门前敲锣打鼓，鞭炮放了十万响，胡朝奉一脸得色，备了一张全贴发遍同行，在同业公会的会馆摆了大宴，开了堂会。祝晟卧病在床自然不能赴宴，丁二朝奉和三朝奉都不是乐于交际之人，古平原便当仁不让出席了这次堂会。

胡朝奉一杯酒敬了在座所有的大朝奉，然后引出一人，介绍说这便是祥云当铺的新东家。别人不认得，古平原可是立时心头雪亮，原来这个新东家是李钦，难怪胡朝奉那日在黄帝祠对他如此巴结。

李钦少年得志，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挨桌敬酒，只是到了古平原面前，他扫了古平原一眼，故意问身边的胡朝奉，“这人是谁？”

“这就是我们对面万源当铺的四朝奉。”胡朝奉毕恭毕敬地说。

“哦，听过，听过，原来你就是那疯子朝奉！一把腰刀当了五百两，还被关了一个月的大库。你的大名，李某早有耳闻，想必各位也是清楚的。”

众人听他当面揭古平原的疮疤，有那嫉妒万源当铺生意好的便故意笑出声来。古平原早知道他必有这番说辞，并不着恼，笑笑不语，自顾自饮了那杯酒。李钦见他不接茬，讪讪地觉得没趣，瞪了古平原一眼，冷笑道：“古朝奉，今后你我便是邻居了，只可惜同行是冤家，要是有什么得罪处，可别怪李某没把话说在前面。”

“银钱如流水，能开源节流，引水入池，那是个人的本事，谈不到什么得罪不得罪。”古平原仍是微微一笑，他虽然不动气，但却仍是不明白，祥云当经营不善，眼看就要倒闭，李钦怎么会忽然入主当了东家呢？

李钦为什么接手祥云当，这里面的事情只有苏紫轩门儿清。

李钦自从被古平原一番痛骂，害他在苏紫轩那里丢了面子，便整日想找回这个场子，在古平原面前抖抖威风。但是张广发严令他不得去招惹古平原，他只好另想办法。他见古平原做了当铺的四朝奉，便也琢磨着开间当铺来压古平原一头。只是开当铺需要找有眼力的朝奉和伙计，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李钦等不及，托人一打听，得知了祥云当铺的近况，知道这家当铺的财东只要五万两银子便愿意把当铺盘出。

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李钦还以为能从张广发那里软磨硬泡得来，没想到张广发把脸板得像块石头，差点臭骂了他一顿。李钦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到了苏紫轩那里，诉说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不得施展。苏紫轩听后却微微一笑，答应给他出这五万两，另外再借他五万两来做日常经营。李钦大喜过望，赌咒发誓一定把这笔钱翻番地赚回来。

祥云当铺大放鞭炮，喜乐喧天，苏紫轩带着四喜也看见了。四喜不解地问：“小姐，你为什么把钱借给那个纨绔做生意，这不是拿钱打水漂吗？”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子会打洞。他是李万堂的儿子，经商上必定也有过人之能，你听他总挂在嘴边的那带军马出山海关的事儿，说明这小子聪明还是有的。”

“那、那但凡是个聪明人，你就借钱给他啊！”四喜嘟起嘴，她极为不喜李钦这个人。

“他开当铺哪里是为了做什么生意，分明是要对付那个古平原。我借钱给他，就是想借他的手，掂掂古平原的斤两。咱们要做大事，只靠你我不行，一定要找帮手，传闻若是真的，那古平原就是个极好的帮手。只不过，我还要亲眼证实一下。”鞭炮炸响，沿街腾起的烟雾遮住了苏紫轩的脸，不过她的眼睛始终在望向万源当铺。

“什么？真是这么写的？”丁二朝奉急急问道。

“要是不信，您出门看一眼不就清楚了。”金虎哭丧着脸。

丁二朝奉几步走出门，抬眼望街对面看去，果然见到祥云当门前竖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诚意收当，万源加一”。

“这是什么意思？”不断有走过的老百姓对着木牌指指点点，胡朝奉则中气十足地解释着：“各位老客，不管对面万源当给多少银子，只要你多走几步道，过来祥云当，那么都可以加上一成。他给十两，我给十一两，他给一吊钱，我给一千一。保证童叟无欺！”

“混账东西！”丁二朝奉气得一跺脚，回身进了当铺。

“这不分明是冲着我们万源当来的嘛！我说怎么一早晨只有来问价的，却没人真当当，原来都被祥云当给劫了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要我说，应该找他们理论去。”

伙计们议论纷纷，丁二朝奉正在心烦，大喝一声：“别说了！人家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挑战，难道还怕你去理论？再说，都是敞开门做生意，老百姓愿意去给价高的地儿，你有什么辙儿，总不能绑住人家的腿。”

三朝奉沉吟道：“祥云当换了新东家果然不一样。看样子这‘以本伤人’的主意，就是那个姓李的新东家出的。不过‘以本伤人’不能持久，咱们不妨静观其变。生意照做，等他耗不起了，自然也就收了这一套。”

“你的意思是，他挂挑战书，咱们悬免战牌？”丁二朝奉一皱眉。

“我觉得还应该去禀报大朝奉一声，这毕竟不是小事。”三朝奉又道。

“不行。你们听着，这个消息要对大朝奉暂时保密，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正在养病，若是着急上火，只怕病情会反复。”丁二朝奉说完，看了古平原一眼，“四朝奉，你怎么看这件事？”

古平原一直沉默不语，他并不知道李钦开当铺的本钱是苏紫轩所出，还以为背后是财势雄厚的京城李家在支持，那么“以本伤人”的事情只怕不是一天两天能拖过去的。此时丁二朝奉问自己，他凝神细思，问道：“这买卖是王大掌柜的，他能否替当铺添本？”

“王大掌柜巴不得这当铺赔本才好。他倒不是不在乎损失，而是一心想着让大朝奉没面子，又怎么会给当铺添本。不过……”丁二朝奉看了古平原一眼，认真地说，“古老弟，你是王大掌柜的亲信，你去说说，或者能要来一笔钱也说不定。”

古平原一听这话，顿时哭笑不得。金虎在一旁愤懑地说：“他们早不来这手，晚不来这手，偏偏赶上穷酸丁当当的日子找麻烦，这一定是事先想好的，今天本来可以大收一笔，看样子全都落了空。”

“你说什么穷酸丁当当？”古平原问。

“县里的童生明日都要到学宫应每年一度的例考，按照朝廷的规定，童生应考须得秀才中的廪生写信担保推荐才行，不然就没有考试资格。你想，平白无故谁肯给你做事，所以童生上廪生家求赐，都要带礼物。那些穷酸丁们通常都拖到最后一天，借不到钱就只好来当当了。”

古平原恍然大悟，这笔钱他当年也花过，当了母亲一件陪嫁的绸衣，才换来一封作保的信，想不到此事居然还是当铺眼里的商机。

“都说读书人言不及利，可还是逃不过去。”古平原想起往事，发了感慨。

“嗨，他们今日出利，明日得名，有了名自然就有利，咱们县太爷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嘛。”丁二朝奉不以为然地说。

“唉，名利，名利……”古平原念叨几句，忽然眼前一亮，“我倒有个法子，也许可以灭灭对门的威风。”

伙计们一听都来了劲儿，围拢过来，纷纷盯着古平原。

“有法子你就用啊，还等什么！”丁二朝奉一拍巴掌。

古平原越想越妙，嘴角露出笑容：“我这个法子虽然不是治标之法，但可解今日燃眉之急，至少不至于颗粒无收。”

“四朝奉，你就说吧，要咱们干什么？”伙计们个个摩拳擦掌。

“也用不着这许多人，金虎！”

“哎！”金虎一听古平原派到自己，顿觉面上有光，痛快地答应了一声。

“你去南纸店买一副写对子用的红纸来。”

“红纸？”金虎摸了摸头，疑惑地问。

“去、去。”古平原连连摆手，金虎不敢怠慢，领命而去。

等他买回来，古平原已经磨好了墨，拿着大号狼毫，挥笔写了一副对子，吹干墨迹告诉金虎，“贴出去！”

金虎和另一个伙计搬梯子，拿浆糊，不一会儿工夫便把这副对子贴到了大门口。丁二朝奉走出门闪目观瞧——他虽然不比祝晟对字画精于鉴赏，但也久浸此道——一看古平原好一手颜字，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恢宏。再看内容，上下联写的分别是：“当钗求名，苏季子六国封相；典衣赴选，裴晋公三代贤卿。”横批是“品物衡人”。

丁二朝奉久在典当，知道这说的是苏秦与裴度两位古人的事情。他们年轻时家贫，都在当铺当过东西，后来一为宰相、一封国公。只是古平原写了这么一副对子，难道就能扭转乾坤？

不多时，又有人进了当铺。这人穿着长衫，腰里一条金花雀带，手中还夹着一个书盒，一看就是读书人。他一进来就直奔柜台，拿出一件嵌绿松石的银首饰要当。丁二朝奉用戥子称了分量，喊了个“五两”。那人二话不说，拿过首饰就走。

“哎，你怎么不当了？”丁二朝奉忍不住叫了一声。

“你给这五两，对门就给五两五钱，我凭什么到你这儿当？半两银子能换十多斤精肉呢。”那人头也不回。

丁二朝奉自是哑口无言。他看了看古平原，就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背影，不由得讥讽道：“这煮熟的鸭子已经飞了，你就别看了。”

古平原微微一笑，抬抬下巴示意丁二朝奉往外看，说了句：“不见得吧。”

丁二朝奉一愣，也往外看去，就见那读书人走到门外，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对子，忽然变得委决不下。向祥云当走了两步又犹犹豫豫地停住脚，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脚，举棋不定地搔搔头，终于一跺脚回到了万源当。

“当了！”随着这一声，丁二朝奉精神一振，伙计们也都纷纷抬起头面露喜色，只有古平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胡朝奉人在柜台里，眼睛一直盯着对面那条街。他发现一早上来当当的人，都是进了万源当又进祥云当，可是后来慢慢的，有一些人拿着东西进了万源当，就空着手出来，显见得是在那儿当了。而且这些人还大多是今天特别要拉的主顾——应试的童生。

“老胡，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今天能让万源当一笔生意都做不成吗！我现在数着，他们可都做了十几笔买卖了。”李钦也看着呢，终于忍不住发了话。

“奇怪了，居然有人放着银子不要，非要贱当？我干了几十年典当，还真没见过这种事儿。东家，您别急，容我出去看看。”

胡朝奉急急忙忙走出来，扯住一个刚从万源当出来的顾客：“慢走，我倒要请教一下，您方才是不是到这家当铺去当了东西？”

那人伸手拨开胡朝奉，在衣袖上掸了掸，满脸不高兴道：“是又怎样？”

“当了什么，当了多少银子？”

“也没什么，几件薄衣物而已，不过当了三两五钱。”

“那您到我那儿去当啊，我可以给您四两啊，几步之遥，为何宁可少当银子也不易地而当呢。”

“这……这我跟你说得着嘛。”那人回头看了看万源当铺的门脸，忽然有些着恼，一甩袖子走了。

胡朝奉也望着万源当铺，抚了抚脑门，纳闷地说：“怪了，难不成是施了什么法术？”

“咱们今日的生意虽然被祥云当抢去不少，可到底是没让他们一枝独秀。”歇铺的时候丁二朝奉很是欣慰。

金虎凑过来说：“古朝奉，你现在该说了吧，到底这对联有什么用处？为何引了那么多的顾客连银子都不要，偏要到我们这儿来当当。”

古平原见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奥妙。我只不过举了两个童生们都能看得懂的典故。对门用利诱，那我就用名动，这两个典故往门上一贴，凡是来我万源当当东西的人，就都有了公卿之望。这般好彩头，那些将要应试的童生怎肯不要？”

“哦！”金虎佩服地点了点头，“古朝奉，你可真有学问！换了我就算想到了这么做，也想不出这副对子。”

“你那浆糊脑子，别把当票弄丢就不错了。”旁边有伙计打趣道，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丁二朝奉笑了一阵，见古平原蹙眉不语，便借着众伙计上板收拾的时候来到他身边问：“你今天立了大功，怎么看上去愁眉不展？”

“二朝奉，你想过没有，我这对子也只对那些读书人有用，过了今天，只怕还是街对面那家稳占上风，咱们只怕是笑得太早了。”

“这我想过了，我觉得三朝奉说得也有理，‘以本伤人’不见得持久，咱们不妨以静制动，先看看风色再说。”

古平原脸上仍旧是没有笑意：“但愿是我想多了，我觉得祥云当那个新东家，不会只有这么一招！”

七、两难的棘手事，古平原谋划两全

古平原的预感果然成了真。当铺来当当的人不见增多已是让众人头疼，到了月中盘点账册时，丁二朝奉更是大惊失色，连忙把三朝奉和古平原找到后院厅中议事。

“你们看看，这不得了！”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先别急，莫非是账上出了毛病？”古平原瞥了一眼账册，心想麻烦果然来了。

“咱们当铺生利靠的是两样，一是活当取赎的利钱，二是死当卖物的价钱。现在活当已是江河日下，我原本想把到期不来取赎的死当东西盘点一下，然后争取卖个好价钱，好填补填补近日的损失，没想到一看账册，这十几日来，取赎当物的人可真不少，好多都是快到期来赎，一般来说，十件活当能取走一半已经算多了，眼下却是九成之数，以前可没有过这样的事儿啊。”

“这样我们的利钱也得了不少啊！”古平原提醒道。

“虽然有利钱，可是活当给的当钱少，变成死当之后最是有利可图，那比利钱可高多了。”丁二朝奉解释。

“没错，活当变死当是当铺的第一生财之道。要照这么个搞法，咱们库里的东西只出不进，那岂不成了坐吃山空。”三朝奉不停搓着手心，神态极是焦急。

“那些当票我还有点印象，不少都是家贫无奈才当的，虽然是活当，可是不像有能力取赎的样子。”古平原翻了翻账册，“我看还是按照底册上的记录，去这些人家问问吧，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这件事，八成又与对面的祥云当有关。

等派出去打听的伙计一回来，丁二朝奉气得把他那把一直拿来喝茶的云顶石壶都摔了。

“欺人太甚！”丁二朝奉重重一拍桌子，“这个姓李的东家居然敢冒当铺之大不韪，背地里偷着收我们的当票。实在是太可恶了！”

三朝奉是个老实人，此番也动了真气，提议道：“他能收咱们的，咱们就能收他的，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四朝奉，你说呢？”

古平原现在在众人眼里已经成了智囊。他低头沉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他既然敢做初一，就一定防着咱们做十五。我觉得他们肯定在自家的当票上做了什么手脚。”

“古朝奉，你说对了。”最后一个回来的金虎跑进当铺，上气不接下气，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茶水，这才把一张当票往桌上一放，“这是我一户亲戚在他家当的活当，请几位朝奉看看，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当票。”

古平原拿起当票一看，上面大致与普通当票相同，也是用的东昌纸，上面有祥云当的戳记押花，照样写满了当字，唯有左下角印了一行小字，规定必须由当当人前来取赎，背面还用红印泥按了主顾的指印。

“果然如此。”古平原把这张当票扬了扬，“咱们要是如法炮制，那就得麻烦那位主顾去跑一趟当铺，麻烦不说，人家也未见得肯来，就是来了，这么兴师动众的，只怕会落人口实。到时候人证俱在，输理的就变成我们了。”

“对面那个李东家是什么来头？心思可够毒的。”丁二朝奉左思右想，一拍大腿，“这样，我们也改当票，改成和他一模一样的，这样至少今后的当物不会再被轻易取赎。然后我准备也在门口立块牌子，就写‘祥云加一’，咱们和他拼到底了。”

“硬拼不是办法。”古平原觉得不妥，“咱们先别忙着改自己的铺规，这样等于被他牵着鼻子走。再说，无论是改当票还是立牌子，都不是小事，真要这么做，必须得到大朝奉的许可才行。”

丁二朝奉方才一时情急，被古平原一语点醒，便想到此举的确会惊动在家养病的祝晟，不禁一阵气馁。

古平原接着往下说：“他门口立的那块牌子是明火执仗，收咱们的当票是釜底抽薪，这样明的暗的一起来，其实还都是在拼本钱。我们眼下不知道他有多少本钱，贸贸然拼上去，万一被他耗光了铺里的钱，那可不是玩儿的。”

丁二朝奉与三朝奉对视一眼，脊背上同时冒出冷汗。古平原说得对，要是铺里没了现钱，那就只能关门歇业。

“那个李东家一肚子的鬼主意，搞不好就是要引我们这么做。”古平原只顾想着生意上的事，不留神说走了嘴。

别人没注意，金虎却听到了，追问一句：“古朝奉，听你的话，好像认识那个李东家？”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看他的面相，不像是个老实人。”古平原连忙弥缝，好在大家都在动心思，也没人注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要坐以待毙？”丁二朝奉真是发了愁。

万源当铺的众人都不知道，收当票这一招，是李钦从洋行里学来的。他在英国人开的洋行学做生意，听了不少英国的商场故事，其中有一件就讲到两百年前，英国开始盛行典当业，当时王城伦敦里一共有十三家典当行，生意做得都不错，利润颇丰，引起了一名侯爵的觊觎之心。这名侯爵就凭借着自己的巨额财富，不断收取那十三家典当行的当票，最后各家的利源渐渐枯竭，终于被迫将铺子都卖给了侯爵。侯爵得意之下大排筵宴，光烤面包的师傅就雇了十个，为了准备第二天的盛宴，面包炉彻夜未熄，结果失火引发了王城大火，几乎半个伦敦都被烧掉了，那十三家当铺也化为了乌有。

李钦就喜欢听外国的事情，记得非常牢，这一回自己干起了典当，便依样画葫芦。这一招果然毒，因为花样简单，纯粹是靠本钱来压制对手，反倒难以破解。古平原在地上踱来踱去，一时也苦无善策。

就在大家都愁眉不展之际，忽然来了一个泰裕丰的小伙计，口口声声说王大掌柜要找古平原。古平原心里纳闷，不知道王天贵此时找自己何事，难道说他知道了当铺的困境？那也应该去找祝晟而不是自己。他一头雾水地跟着小伙计来到票号门口，正碰上王天贵由歪帽陪着从里面出来。

“你来啦。”王天贵看了他一眼，“陈知县刚派人来请我过府一趟。原本有事情要你去办，眼下没时间和你交代了。老曲知道这事儿的首尾，你去问他好了。”

“是。”古平原躬身答应，“请王大掌柜放心，我一定用心效力。”

“嗯。”王天贵点了点头，坐上“二人抬”自去了，歪帽经过古平原身边，目光冷冷一扫，古平原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了上来，却对那冰冷的目光不避不闪，直视着歪帽的眼睛。

二人一错肩，谁也没说话。古平原迈步进了泰裕丰，曲管账正在前厅打算盘，他走过去道：“曲管账，王大掌柜说有事吩咐我去做。”

“哦，对，是有件事。”曲管账早看见他进来，此刻忽然堆出一脸笑容，“县里的许主簿有事要请老爷去商议，老爷把这件事指给你去办。许主簿怎么说也是个朝廷命官，他有什么事，你可一定应对好了，不能出错，听懂了吗？”

“明白了。”古平原答应一声，见曲管账再无话，便辞了出去。等他走了，曲管账脸上换上得意的笑容，“古平原，这次的事儿保管让你出了茶馆进澡堂——里外挨涮！”

古平原来到衙署求见许主簿。门上本来端着架子想要个门包，一听是找主簿，换了张晦气脸，不耐烦地向里摆摆手，“去吧去吧，用不着通禀，许主簿就在最外面那间签押房，一进门就是。”

门上的这种态度，古平原见了并不意外。他的老师常给他讲府县一级的官员吏务，其中就说到主簿。主簿虽在一县官员中名列第三，也有九品的品阶在身，但比不入流的典史、巡检甚至捕头还不受重视。因为主簿掌管的是文书、教谕这样既繁杂又没有油水的活儿，人称“豆腐官”，这有两重含义，一是说这官儿太软，谁都能捏两下，二是说这官儿太苦，只能混到吃白菜豆腐。所以连个小小的门上都能轻视主簿。

古平原来到外间签押房，伸手叩了叩门。门内有人应声，古平原推门而入。签押房内除了几张泛黄的字画，便是用旧的桌椅，书册倒是不少，墙角那边推起高高一摞，也没个架子摆放。古平原前些日子在黄帝祠已经见过许主簿一面，见此人一身儒雅又爱书，便知道不是个黑心肠的官儿，他跪倒一拜，口称“大人”。

“起来，起来。我就知道请不动你家王大掌柜，好歹派个人来，也算给了我面子。”许主簿有些牢骚，但不失礼数，唤手下差人泡了碗茶，让古平原坐下，“你叫什么名字？不知在泰裕丰所司何值？”

“在下古平原，在王大老爷的买卖万源当里当个四朝奉。”

“朝奉？”许主簿哑言失笑，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唉，王大掌柜不愧是生意人，这算盘打得可真精。你看我这屋里有什么能当的吗？居然派了个朝奉来。行了，你回去吧，让你白跑一趟，实在抱歉了。”说着便要端茶送客。

古平原进屋伊始便在观察许主簿，发现他面有忧色。主簿虽然清苦，但也不担责任，既不管官司捕盗，也不管钱粮征收，手里没有麻烦的公务，那么难道是私事为难？

古平原在座中一揖：“大人，小民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大人若是有什么烦忧，反正我已经来了，不妨向我说说。昔日鸡鸣狗盗之辈能救孟尝君于危难，卖酒屠豕之人能助玄德公成霸业，大人怎知我就不能助您一臂之力呢？”

“嗯？”许主簿原本没注意这个钱眼里翻跟头的生意人，还以为是王天贵用来搪塞自己的寻常伙计。此刻听他谈吐不凡，竟有战国时苏秦张仪之风，顿时吃了一惊。再细一端详，发觉这人年纪轻轻，却能不卑不亢，眸子里晶光莹然，便知道小瞧了此人。

“是我失言了。原来先生是阛阓奇才，我竟差点失之交臂。”许主簿很高兴。

“不敢当，能为大人分忧，小民自当效力。”古平原拱了拱手。

“唉！”许主簿叹了口气，“其实啊，这件事和我倒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只是忝为此官，民间疾苦不能不悬在肝胆，我也知道自己官微言轻，只是眼下有件事实在是看不下去。”

古平原仔细听来，原来县外有个油芦沟村，去年遭了一场“寡妇瘟”。村中死了不少青壮年，余下老弱妇孺无力耕田，今年年初借了一笔钱，打算种枣树为生，偏偏又遭了一场农灾，实在过活不下去了。眼下债主逼债，村里人没法子，打算卖儿卖女来抵债。

“我去油芦沟看过，实在惨得很，几乎家家难以举炊。现在要卖人还债，父母卖儿女，丈夫卖妻子，甚至还有公婆卖儿媳，眼看这个村就完了。还有一桩，这女人被卖，大多流落下三处那种地方，名节必毁。我执掌本县教谕，名教之事是我份内事，眼看这么多女人难保清白，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古平原肃然起敬：“大人宅心仁厚，实在是这一方百姓的福气。”

许主簿连连摇手：“我官卑职小，护庇不了一方百姓，但求尽一份心力罢了。我请王大掌柜来，就是想和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借出一笔银子，先暂时帮助油芦沟村把债还上。本乡本土怎么都好说，听说那油芦沟村欠的是几个外地商人的钱，所以被催逼甚急。”

古平原心思灵动，许主簿这一番话说完，他就明白了王天贵为什么不派票号伙计，却派了自己这个当铺朝奉。王天贵这老狐狸在县衙里有熟人，一定早知道了许主簿的用意。如果是他自己或者票号中人来谈，那就肯定离不开“放贷”二字。但和当铺谈事情，就一定要有当物，许主簿看来身无长物，油芦沟村也没什么东西可当，则事情自然就谈不下去了。看样子王天贵也知道这笔钱借出去必然吃倒账，所以希望许主簿自己知趣收篷，双方不伤和气。只是自己这个打头阵的，必然就得罪了人。

至于曲管账口口声声让自己“一定应对好”，那是希望自己不知轻重把事情揽下来，把千斤重担压在身上，回头吃力不讨好还得罪了王天贵。

看来是个进退两难的局面，那么不妨事缓则圆，再说自己只是听了许主簿的粗略讲述，也不能胡乱出主意。古平原想定了，说道：“大人，您看这样好不好，我去一趟油芦沟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帮村民度过这一劫。反正大人只是希望百姓不要妻离子散，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倒也不一定需要王大掌柜出钱。”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许主簿连连点头。

“那么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油芦沟村在小南河对岸十七里外的一处山洼里。古平原雇了一头走骡，不到一个时辰便进了村子。他从村头二里地一路瞧来，果然时近春忙，地里却少人耕作，连耕牛都不见一头。路上偶有一两条黄狗，连肚皮都饿塌了，无精打采地趴在路边，看见生人只是翻翻眼皮，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古平原找了两个在村口磨盘上玩泥人的小孩，问明了保长的家，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走，不一会就来到一处房前。他刚要举手叩门，就听里面有人怒气冲冲地说：“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不会卖我嫂子！”说着一人大力推门而出，险些撞到古平原。

“乔松年？”

“古老板！”

两个人一对眼，都“呀”一声叫了出来。古平原就问：“乔兄，你为何在这村里？”

“怎么，你不是来找我的吗？”乔松年也是一愣。

古平原听了这话才回想起来，当初在文昌阁前，自己从一个疯子手上救下个妇人，结果乔松年赶来说那是他的哥嫂，还让自己有空去县外的油芦沟村找他。结果这一阵事情忙，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喔，我记得了，这里便是你哥嫂的住地。”古平原抱歉地笑了笑。

“其实是我嫂子的娘家。”乔松年步下两级台阶，“听起来古老板不是专程来找我，那么到这村子所为何事呢？”

“乔兄，上次匆忙间我也没时间细说，我现在县里万源当铺当个朝奉，你就别再老板长、老板短了，我比你年轻，你我兄弟相称吧。”

“这……好吧，我就托个大，叫你一声古贤弟。”

“乔兄，我到这儿其实是受了县里许主簿的嘱托。”

古平原把事情一说，乔松年挑了挑眉毛：“想不到这许主簿倒是个好官儿，我方才在保长家，就是因为这事儿发了脾气。唉……”他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呢？”古平原问。

“别站在街上说了，走几步就是我嫂子家，咱们去那儿吧。”

古平原随乔松年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对了，我上次怎么听你嫂子管自己的丈夫‘松年、松年’的叫，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乔松年笑一笑：“这话说起来就有些长了。”

原来乔家两兄弟，长兄叫乔松年，弟弟叫乔鹤年，取的是“松鹤延年”的意思。他们父母早亡，哥哥一向在祁县乔家堡做事。因为弟弟读书有天分，所以哥哥一直拿钱供他读书。嫂子乔温氏极是贤惠，不仅支持哥哥抚养小叔，而且还攒下私房钱为小叔子娶妻成家。乔温氏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美女，自从嫁了乔家长兄，便专心家务，照顾丈夫子女，实在是妇人中的楷模。

“可惜呀，老天爷大概是嫉妒我大哥妻贤子孝，居然让他得了离魂症。”乔松年脸上一阵黯然。

那是三年前，乔家堡老主人去世，一直贴身服侍的哥哥乔松年大概是因为悲伤过度，忽然发了疯，谁也不认，谁也不理，打人毁物，口中还念念有词，结果被乔家堡捆起来送回了家。乔温氏大哭一场，只得悉心照顾，可是乔松年的疯症不时发作，不留神就跑到外面乞讨度日，可把乔温氏给苦坏了，一边要带孩子，一边还要不时寻找疯丈夫。没办法只得回到娘家油芦沟村来住，有父母帮衬着，方才好些。

“我去悬济堂当伙计，其实也是想顺便认识些名医，看看能不能找到治我哥哥的好药。我又听说这离魂症若是常常被人叫名字，时间长了，三魂六魄就会被喊回来，虽然是巫医的不经之谈，但何妨死马当活马医，所以到了悬济堂报名字，我就索性用了我哥哥的名字，反正那儿也没人认得我。”

“所以你是乔鹤年，不是乔松年。”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

乔鹤年点了点头，忽然一指：“到了，这就是我嫂子家。”

那是一处三面土墙的小院，一间正房左右开间，院子里有鸡舍，还有一处谷仓。古平原视线一扫，发现在小院外面隔墙盖着一个黄土打坯的矮屋，上面铺着油毡纸，压着十几块瓦，门便是斜搭的一块木板。

“这样的猪舍倒从没见过，放在院外不怕被人偷了去？”古平原一指那矮屋。

乔鹤年有些尴尬：“贤弟，这是我住的屋子。我大哥不时犯疯症，我住在嫂子家，只怕惹人闲话，所以在外面搭个土棚子。”

古平原一愣，这矮屋如何能住人？他推开木板，弯着腰向里一探身。发觉蜗居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领草席铺在地上，别处连个草梗都不见，被褥整整齐齐地叠好，枕边放着几册书和一盏油灯，还有一个席地而坐的蒲团。古平原是读书人心性，见乔鹤年守礼苦读，心里一阵感动，双目不由得潮湿了。

乔鹤年把古平原让进小院，乔温氏见来了客人，连忙端茶倒水。那天天色已晚，又情势危急，古平原没有看清乔温氏的长相，此时看去就见乔温氏虽然穿着朴素，可是不掩秀色，柳叶眉、丹凤眼，双瞳剪水，体态姣好，确实是个美貌的妇人。那乔松年蹲在一旁，见到陌生人来家中有些紧张，站在门边双手连连搓动，显得很不自在，不时用眼看向自己的妻子。

“没事的，是大弟的客人。”乔温氏软语安慰，拉着丈夫的手把他领到了另一间屋子里。

“我看你哥哥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

乔鹤年欣慰地一笑，“我在药铺也算没白待，总算求名医配了个好方子。自从年初用药以来，我大哥已经不再犯疯症了，只是待人接物还很木讷，好多从前的事也想不起来。”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才不过两个多月就有此疗效，继续用药想必痊愈是指日可待。”

“借古先生吉言了。”乔温氏安置了丈夫，回到屋中正听到这句话，对着古平原福了一福。

“唉，可惜这药材太贵，其中还要用上老山参，眼下我正想法筹钱呢。”乔鹤年面上泛上一丝忧色。

“对了，大弟，你去保长家借钱，他怎么说？”乔温氏问道。

“别提了。”

“到底怎么样？”

“他不但不借钱，还出了个馊主意。”乔鹤年没好气道。

乔温氏凝目望着乔鹤年，目中满是询问之色。

“过几日村中要开人市儿，到时有人贩子来此，各户村民都要卖儿鬻女，保长劝咱们家也……”

“也怎么样？”乔温氏咬住下唇。

“他说大哥的一双儿女，可以留下个男孩传宗接代，女孩就……”

“不行！”乔温氏摇摇头，语气中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我也说不行，他又说、又说……”乔鹤年抬眼看看嫂子，这话就在嘴边却吞吞吐吐。

“是不是要卖我？”乔温氏脸色一黯。

“皇天在上，嫂子，我可绝无此意。我当时就说：‘宁可把自己卖了，也绝不会打这个主意。’古贤弟那时在门外，想是也听见了。”

“是。”古平原进了乔家，一直正襟危坐并不多言，此时听乔松年一说，便点了点头。

乔温氏失魂落魄地走了几步，腿一软坐在炕上。这时从隔壁传来玩耍的声音，是乔松年和他的两个孩子在玩，若不是他的声音不同，听上去还以为是三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在做着游戏。乔温氏听着听着，脸上现出苦涩的笑容。

她忽然站起身，冲着乔鹤年双膝一跪，把乔鹤年吓得蹦了起来：“嫂子，你快起来，我怎么受得起。”

“大弟，卖我就卖我吧，不然我的孩子迟早会饿死，你大哥的病也无钱买药。我只求你替我照顾好他们，我也就心安了。”

“嫂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事情还没到推车撞壁的地步。再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你卖给别人，那这个家不就散了吗？”

乔温氏跪在地上，只是垂泪不语。乔鹤年又不敢伸手去扶，只得拿眼看古平原，向他求助。

“乔大嫂，你先起来。”古平原思索着说，“实不相瞒，我就是县里派来办这件差的人。你们的苦处县里的老爷已经知道了，这不是正在想辙儿嘛。世上路千条万条，一路不通还可以走另一路，总归是能想出办法的。”

乔温氏这样的妇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听说县里肯派人来解决此事，立时便觉得有了希望。她擦擦眼泪站起身，用希冀的眼神望着古平原。

“我听许主簿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只是他也语焉不详，能不能请你再给我详细说说。”

乔大嫂点点头，拿把小凳子坐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去年秋收时，油芦沟村有人从甘肃买了一头半大的牛犊，原想着开春耕地使唤，不料这头耕牛从买回来就生病，连带着把附近人家的牛都染了病，不到半月工夫连死了十几头牛。庄户人家最看重的一是天时，二就是牛，这下子起了恐慌。偏偏村里有几个嘴馋的二流子，把当天埋下的牛半夜又挖出来煮了吃，结果人也染上了病。这瘟疫来得又凶猛又古怪，大家都得病，可就是青壮男子死得多，请来的大夫说这叫“寡妇瘟”。

眼看着一个几百户的大村，转眼间就死了一百多人。消息传出，附近都起了恐慌，县里派差役封了进出村的道路。但也不是就让村民等死，朝廷遇上这种事，按例有赈灾的款项，买来药发给各家各户，只是那药对这瘟疫并无效果。等到入冬时，村里的青壮年已经死了大半，家家有哭声，户户添坟头，黄纸白纸飘得满村都是，乍一看如同鬼界。

“幸好这瘟疫到了冬天就停了，可是咱们这村子也已经元气大伤，我的父母也不幸病故。”乔温氏哀哀地说，眼角滴下泪来。

“死者已矣，活人的日子可也要过下去。但是村里没了耕牛和劳力，这来年春耕可怎么办呢。”乔鹤年接过话。

转机来自一个胶东商人，他有一批枣树苗，愿意先贷给村民种，将来枣熟后亦由他负责买去，顶完买枣树的钱，余者就归各户所有。这本来是好事，保长便带着全村各户的户主与那商人签了契约，趁着前些天冻土消融、雪水润地的好时机，便种下了这批树苗。

“也不知老天爷怎么想的，就是不肯放过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树苗种下没几天，一场鸡蛋大的冰雹如雨点打下，把刚长芽的枣树全毁了。偏偏县衙里的钱谷师爷带着差役又来催去年欠的粮，谁家不交就要出一人入大狱，据说入狱就不给饭吃，直到完粮为止。村头葛九爷是个老独户，火气大些，年初通知清欠陈粮时，他顶了差役几句，就被抓到大牢里，一个多月前尸体送回，人都饿成了一把骨头。眼下村里家家欠债，户户欠粮，简直是被逼到了绝境。”

一头是商人催着还债，一头是官府逼着完粮，又是人财俱无，难怪要卖儿鬻女了。古平原想起在狱里见过的饿了好几天又被撑死的“九爷爷”，心里暗暗点了点头，明白这油芦沟村果然是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

“既是又遭了一场大灾，何不再向朝廷申请赈灾？灾情重的地方按例是可以请藩台报户部，酌免该纳的钱粮。”

“保长去问过，县里说一年之内不能二次赈济，也算我们倒霉。”乔鹤年摇了摇头。

古平原讶然失笑道：“哪有此事！要照这么说，春旱秋涝是常有的事儿，要是只能择一赈济，老百姓早反了十遍八遍，这恐怕是哪个恶吏不愿多事，随便拿话搪塞你们。”

“有这事儿？”乔鹤年挺直腰板，急急问道。

“你是老老实实的读书人，一心只在四书五经上，哪里知道三班六房的花样。他们既贪且懒，什么时候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古平原站起身，“我这就回去禀报主簿大人，只怕他还被蒙在鼓里呢。”

许主簿听了古平原略带兴奋的回禀，出人意料地没动声色。站起来在屋中踱了几步，依旧是默然不语。

“大人。”古平原以为他没听清自己的话，“只要向朝廷申请赈济，两边的事儿就都能解决了。”

“这我岂能不知，我早就向陈知县提过此事了。”

古平原大出意外：“知县大人怎么说？”

“他说什么如今朝廷频繁用兵，军费如流水，户部和藩库早已捉襟见肘。咱们身为臣下者，不能不替君父分忧，纵有困难也要担待着些。还说要是赈济粮讨来了，捻子打过来却没有军粮，朝廷怪责下来，谁也吃罪不起。”

许主簿涩涩一笑：“哼，他拿这顶大帽子压下来，我是承受不起，不然也不至于去找泰裕丰想办法。”

一边糊弄百姓说不能“一年两赈”，一边又对官吏说要为“君父分忧”，古平原心里一琢磨，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鬼。

我也觉得蹊跷，大概他是怕境内灾害之事太多，年底吏部考查，妨了他的‘卓异（卓异：清制，吏部定期考核官吏，文官三年，武官五年，政绩突出者称为“卓异”。）吧。许主簿不屑地说。

“那怎么行，人命至重！总不能为了升官，就眼看着部民妻离子散吧。”

“这道理我自然懂，奈何向省里上书报赈，需要知县的大印，我双手空空，尽管着急也是无济于事。”许主簿摊了摊手。

“知县大人在不在衙中？我去求见于他。”

“你想替油芦沟的村民陈情？算了，我已经在他面前说过几次都如泥牛入海，你去了又管什么用。再说陈知县如今正有一件挠头事，心烦意乱得很，你去触他的霉头，只怕要挨板子！”

古平原想起，方才王天贵匆匆出门，说是知县有请，莫非就是此事？

许主簿点点头：“应该是吧，这件事应对得不好，他恐怕就要摘顶子了。”

古平原心想，这样的官尽早去了才好，换个好官来，只怕油芦沟还有救。想着想着他动了好奇之心，问道：“什么大事居然闹到要摘知县的顶子这么严重？”

“你总听过僧格林沁王爷吧？”

古平原当然听说过，大江南北只要是对朝廷事务稍有熟悉的人，没听过这位王爷的只怕很少。他是道光皇帝姐姐的过继儿子，论起来是当今皇叔，虽然是个承平王爷，可是自幼习武，据说能手裂狮虎，百步穿杨，是满蒙第一勇士。自从长毛起事，朝廷用兵以长江为界，南边靠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一班汉臣招募湘勇、淮勇，北边就靠僧王的蒙古骑兵。

咸丰五年，洪秀全派天官丞相林凤祥、地官丞相李开芳北伐中原，这两人是太平天国五虎上将之首，最是骁勇善战。他们从南京出兵，一路摧城拔寨，打到天津杨柳青。朝野震动，百官惊惧，内廷与军机处已有迁都之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僧格林沁带着两个万人马队星夜勤王，就在京郊截住了北伐军，当时林凤祥等人已经看到了北京城墙，可就硬是被僧王给活生生拦了下来。

两年之中，僧王率蒙古骑兵大小数百战，将北伐军全部殄灭，无一漏网，生擒林凤祥、李开芳，于大清门前献俘凌迟，自此威名震于海内。咸丰帝龙颜大悦，御赐“巴图鲁”称号，赏戴三眼花翎，还特赐了四团正龙补服并准予穿用。

大清王爷中，文要数恭亲王拔尖，武则是僧格林沁当仁不让。他又是皇亲，又是国之柱石，圣眷优隆，名动天下。但此时古平原只是简单回答了三个字：“听说过。”

“那你就该知道，这位王爷要找谁的麻烦，谁就真的有了大麻烦。”

三天前，僧王的军需官来到太谷，说僧王追击捻子主力，直奔西安，路过太谷盘点军需，发现军中缺少民伕，要太谷县五日之内招募五百名民伕随军。征役的差事素来难当，此时更是难如登天。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许主簿问了一句。

“想来是春耕在即，各家各户都离不开劳力。”古平原略一思索答道。

“不错，这是原因之一，但还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当了僧王军队的民伕，就如同上了断头台。僧格林沁的性子与去年问斩的肃顺正好相反，肃顺极尊汉人，如今南边的那几位统兵主帅，如曾、李、左等人，都是他一力担保举荐起来的。而僧格林沁则完全不同，他视汉人如猪狗，本来就秉性凶暴，残忍好杀，对待汉人更是心狠手辣。一遇到战局胶着吃紧之时，他往往就命令把民伕拉出来打头阵挡箭矢，攻城时也用刀逼着民伕抢登云梯，以便保存自己部队的实力。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僧王的军队里时常缺少民伕，也无人敢去。

本来僧格林沁也不在乎，没人应征就强迫拉伕，可是各地因为拉伕造成多起民变，所以今年春天朝廷下了一道严旨，为了休养民力，严禁军中再有拉伕之事，征役需给以往三倍的报酬。旨意措辞严厉，僧格林沁在幕僚的劝说下也不敢造次，于是便改强拉为强派，要各地官府想办法，这一次就派到了太谷县。

“陈知县这次真是宠了媳妇得罪娘——‘左右为难’，要是得罪了僧王，一道参折递上去，他的乌纱帽就保不住，可要是在县里强行摊派，百姓都知道去了就是一个死，万一官逼民反，他不止掉乌纱，恐怕还要掉脑袋。”许主簿也觉得好笑，“陈知县一向长袖善舞，想不到这次却进退维谷。他实在想不出好法子，找王天贵只怕是想花钱买伕。方才我听说此刻王大掌柜还没走，想必也是觉得这麻烦棘手。”

“原来如此！”古平原听着听着，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嗯，你要去哪儿？”许主簿只顾说话，猛然发现古平原站起来往外就走。

“我去找知县大人！”古平原大步流星出了签押房，直奔衙署后宅。

俗话说“官不修衙”。朝廷不给这笔钱，也没有哪个官儿肯从自己的荷包里挖钱出来修官厅，所以县太爷尽管威风八面，但都住得不怎么样。可是太谷县的县衙后宅却是例外。古平原一说有急事找王天贵，便有家人引着他进了内宅。古平原边走边瞧，就见园外白墙若雪，显见得每隔些时日便粉刷一新，园里松径桂丛，密不通雨，亭前有一处水池，种着青莲，养着锦鲤，亭上有一处水阁，雕刻玲珑，如入琅嬛福地。不用问，这修园子的钱，自然是太谷的商人报效的，王天贵恐怕拿了不少，县太爷投桃报李，自然在一县之内任他为所欲为。

古平原心中不忿，面上可没露出分毫。随家人来到水阁之外，家人自去禀报，他便在外等着。

王天贵眼下正在头疼不已。他被陈知县找来，一见了面知县大人便连声说：“王翁，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耀公，”陈知县名耀宗，王天贵安慰道，“你我休戚与共，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可是等到陈知县把事情一说，王天贵也大皱眉头。不能强行拉伕倒罢了，如果时间宽裕，可以循着短处去威逼利诱，可眼下只有两天时间，哪里来得及找五百个人。

“王翁，我左思右想，还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知县啜了一口茶，瞥了王天贵一眼。

王天贵老奸巨猾，自然明白陈知县的意思，是要他拿银子出来报效。他在这官儿身上使的银子不少，如果陈知县真被摘了顶子，再换一个人来，便又得从头喂起，实在是不划算，所以能维持他一定会维持。可是在心里算了算账，他不禁骇然。

“这不是小事，给个十两二十两就能打发。这等于是买人家一条命，而且必是正当盛龄的男子。那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老小指望着赚钱养家糊口的人。能不能找来这么多肯拿钱卖命的人且不说，光这笔安家费就贵得惊人。”

“依王翁看，每人给多少合适？”

“若说普通一家老小过日子，一年怎么也要三十两银子，至少要给十年的用度，才能打动人心。”

“一个人要给三百两？”陈知县也吓了一跳。

“只怕还不够。别忘了这是买命钱，翻番也不稀奇。”翻番就是六百两，五百人就是三十万两纹银，这下陈知县也不知如何开口了。

三十万两银子，王天贵倒是拿得出。不过用这么一大笔巨款来帮陈知县这个忙，他却觉得肉疼。“一个知县，值不值这个价？如果不帮他，再换一个人来，用不了五万两银子就能让他对我唯命是从，可比这个省钱多了。”王天贵心里一直在反复权衡打着算盘。房中一时有些冷场，只有极品龙井的香气飘荡其中。

“启禀老爷，外面有个人说有急事求见王老爷，他说自己是王老爷的伙计。”家人来报，打破了沉默。

“找我？”王天贵看了一眼陈知县，恕个罪起身，出了水阁。

“是你啊，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眼下没时间听你回禀，你去泰裕丰等我吧。”王天贵眼下正心烦，见古平原来打扰，嗔怪地说。

古平原静静听王天贵说完，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水阁里看。见正面太师椅上坐着一人，虽然没穿官服，但正是那日在常家大院外见过的陈知县。

古平原抬脚便走，绕过王天贵径直进了水阁，对着陈知县跪倒参拜。

“草民古平原，见过知县大人。”

“嗯？”陈知县不料此时有人会闯入水阁，顿时一愣。

“古平原！”王天贵还以为古平原铤而走险，要向陈知县控诉自己擅自拘禁常四老爹、霸占常家家产一事，这他倒不怕，因为陈知县拿了他的银子，断不会为古平原做主。可是眼下他不想节外生枝，从后面赶过来断喝一声：“你大胆，没得知县大人传唤，怎敢擅闯衙署重地，还不给我滚出去！”

古平原跪在地上，连眉棱骨都没动一下，就像没听见一样，这时陈知县已经认出了他。

“你不是王翁的伙计嘛，我见过你一面，你的诗做得很好。起来吧，你来找本官有何事？”

“我是特意来为大人分忧。”古平原站起身，诚挚地说。

“这倒奇了，本官是朝廷命官，牧民一方，有何忧愁啊？”陈知县不愿在一个小小部民面前失态，故作矜持地说。

“大人有性命之忧！”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

“胡说！”陈知县一拍桌子，看了王天贵一眼，“王翁，你的伙计说话未免太不知轻重。”

“古平原！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大放厥词，还不出去！”王天贵也弄不懂古平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声呵斥。

“请大人听我说完，再赶我出去也不迟。”古平原不慌不忙，那副安静从容的气度打动了陈知县，于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大人此刻想必正在为派伕一事烦恼。这差若是办得不好，僧格林沁王爷的火爆脾气朝野皆知，前些年就因为保定知府办差不力，一刀砍去他半个脑袋，事后也没听说朝廷降罪。”

陈知县心里一翻个，他确实听过此事，脑浆迸裂当场还吓死一个师爷。这五品的脑袋砍得，七品自然也不在话下，他的腿不由得有些哆嗦。

“可是这差办好了也有麻烦。眼下正是春耕，就算大人能拉到这么多的民伕，可是地里没人干活便要撂荒，‘一个壮汉养五口’，那么多人上哪儿找吃食？若是在大人境内出了暴民作乱的事儿，朝廷降罪还好说，暴民冲衙杀官，不也是近年常有的事儿吗？”

冲衙杀官杀的可就不止是一个了。同省大同府山阴县的县令就因为官司判得不公，犯人家属在集上喊冤，差役弹压又处置过苛，结果惹了众怒，满集的人冲进县衙，杀了县令夫妇和他的大儿子，女儿还被轮暴。要不是绿营来救，县衙险些让人一把火烧了。想到这儿，陈知县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古平原冷眼旁观，见晓之以害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就该动之以利了。

“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件事如宝剑双锋，办好了，大人可以记上一份军功，想必大人也知道，文官获军功，那是终南捷径。搞不好僧王一场胜仗打下来，论功行赏，大人便可换个砗磲顶子了。”七品是素金顶子，六品才用砗磲，古平原这么说，自然是看出陈知县热衷功名。

陈知县被他说得忽冷忽热，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方才的矜持样子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他探身盯着古平原问道：“你说为我分忧，难不成是有了好法子？”

“大人，我若没有办法，岂敢在大人面前侃侃而谈。”

“是什么法子？你倒说来听听。”

“我自有办法给您找来五百名民伕。可是大人也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陈知县点点头，“你但说不妨。”

“第一、这些民伕自然是要给报酬。除了军营里发的‘饷’以外，每人还要给五十两银子，再加上他们的家里，要免去三年应缴的钱粮。”

“这没问题。”陈知县一口答应。五十两银子与方才王天贵说的六百两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笔银子陈知县自己就拿得出，更何况还有泰裕丰在旁支持。至于钱粮更是小事，太谷县这么多农户，随便分摊些也匀得过。这事儿户房书办翻翻手里征粮用的鱼鳞册，便能做得天衣无缝，根本不用大老爷操心。

“还有第二呢？”

“这第二嘛，我自去找人，至于怎么找？请大人不必过问，我一定按时交差就是。”

“这……”陈知县犯了嘀咕，这件事出入太大，他怎能凭一个小伙计的话，就把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都交出去？他思索良久，看了看王天贵，“王翁，你说呢？”

王天贵一直在旁听着，心下早就大奇。古平原在太谷无亲无故，是个脚踩浮萍的人，他有什么本事能一下子找来那么多人卖命？此刻知县问他，那就是让他为古平原作保，王天贵心里没底，将古平原叫到一边，沉声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你该不会是想玩什么花样吧？”

“王大掌柜。”古平原神情自若，也把声音压低了，“我的底细你最清楚，性命都捏在你手里，若是开玩笑，不怕自己掉脑袋？”

“那你上哪儿找这五百人？”

“这我不能说，反正只要王大掌柜信得及我有本事，就不妨为我担保。”古平原对眼下的局势可谓是洞若观火，一句话就说到了王天贵心坎里，“我帮陈知县保住这个官儿，还不用您大笔大笔花银子，何乐而不为？”

若真能这样，王天贵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古平原不肯交底，让他心里直犯合计。他反复琢磨了半天，一旁的陈知县不耐烦了，咳嗽一声。

王天贵舍不得三十万两银子，而且也不确定花了钱就一定能办好此事。没奈何，他只得转过身来，说道：“耀公，这个伙计做事一向稳重，我也很看重他，既然他说有把握，那我看此事可行。”

“好，既然如此，这件事我就全权委托给你去办。”陈知县对着古平原说道，“我现在就下个札子，特委你办这件差。只是军需官严令五日办妥，眼下已是第三天，所以无论如何后日你必须交差，不然我可要大刑伺候。”说到最后，陈知县把眼一瞪，摆出了官威。

“请大人放心，我一定实心效命，绝误不了事。”

古平原马不停蹄地赶回油芦沟村，他倒不是心疼王天贵的银子和陈知县的顶子，而是发觉这件事做好了大可以一举两得，既解了村民的危难，还能顺便帮万源当脱离眼下的困境。

等走到离村不远的一处小山坡，他隐隐听到山坡后面传来悲泣之声，呜呜咽咽，听上去不止一人。他下了走骡，转过山坡一看，有一男三女站在一棵歪脖树下，其中一个老头子正好大不耐烦地劝那显是祖孙三辈的女人们。

“别哭了！有泪到黄泉去洒，搞不好阎王爷还能发发慈悲给个好投胎，现在哭给谁看，这世上没个好心人！”

他看那三个女人依旧是抱头哭个不停，在旁急躁地转了几圈，忽然揪起那个小女孩，往她脖子上就套绳子。

“娘，我怕，我怕。”那小女孩七八岁的年纪，吓得瑟瑟发抖，身子直往那少妇怀里钻。

“不怕，一会儿就好了。”老头子也抖着嘴唇，但手上却不停，闭着眼用力一勒绳子。那少妇跪在地上搂着孩子，看样子不敢反抗，却苦苦哀求着：“爹，放孩子一条生路吧！”边上的老妇人也跟着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住手！”看到这般惨象，古平原哪能见死不救。他几步赶过来，劈手夺过那老头子手里的绳子，两下子解开绳索，那小女孩本已被勒得脸色发青，绳索一松，这才“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杀人要偿命，何况虎毒不食子！”古平原怒声斥道。他已经听出，这老头子与那几个女人必是至亲。

冷不防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老头子刚想出言反驳，忽然一阵气馁，“唉”了一声，抱住头蹲在了地上。

“我何尝想逼死自己的家人，这都是老天爷不开眼哪！”老头子口中含含糊糊地也放了悲声。

古平原心中隐约猜到这一家人可能是油芦沟村的住户，一问果然如此。这老夫妇膝下只有一子，好不容易娶了一个媳妇，生的虽是个女娃，一家人也爱如掌上明珠，原想着“先开花后结果”，有女自然有男，没想到去年一场瘟疫，儿子病死了，只留下老父老母和孤女寡妻相对涕泪。

“别看只死了一个，可我家算是绝户了。”老头子苦着脸：“眼下村里住进了人贩子，保长让我卖儿媳换一家的性命。我好歹也念过几年私塾，懂得礼义廉耻，思来想去，这一家子连个男丁都没有，活下去也没个指望，还白白丢了祖宗的脸，倒不如一根绳都吊死了，也是个干净的死法。”说着他擦了擦泪，爬起来做个揖：“这位先生，您是善心人，可您管不了这档子事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您请吧，别耽误了咱们全家升天的好时辰。”说着，拿起绳索又要往小女孩脖子上套。

古平原哪能容他如此，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老大爷，您说错了，我就是专门来管这档子事儿的！”

“啊！”一家人闻听都是一愣，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古平原。

“笑话！”这个村子里大都姓温，此时在村中祠堂居中说话的是村中保长温和，他人名温和，语气可丝毫也不和善，瞪着眼睛问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古平原：“女人进军营当民伕？这是缺德带冒烟的主意，你骗谁啊，你分明是让这村里的女人去当营妓！”

“我是陈知县派来解决此事的，有县里的札子为凭，再说许主簿也很关切村里人，再三要我妥善行事。陈知县已经答应了方才我说的那两个条件，只要大家肯让女人去当差伕，我一定将此事促成，那就足以解了村里的燃眉之急。您身为一村保长，不可莽撞行事，要替村民福祉打算。”古平原言语恳切，村民中有不少人交头接耳，看样子也在商量是否可行。保长左右一顾，脸上便有些焦急之色，刚要开口说话，边上一人“咯咯”一笑走了出来。

“说的比唱的好听。札子呢，拿来我看！”

古平原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觉得他一脸的贪戾无厌，无论如何不像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但也没与他计较，从怀中拿出札子递了过去。那人略一过目，就冷笑一声，将札子举起来四周晃了一下：“看见没有，这上面只说让这个姓古的办征伕一事，可没说什么五十两银子和免三年钱粮，这分明是大话蒙人，等你们把自家女人送到蒙古军营里，不出几天就得让那帮虎狼兵睡残了！”

“你是何人？敢挡县衙的差事！”古平原听他挑拨生事，忍无可忍地问道。

“他叫黄冠球，是南边来的人贩子。”乔鹤年越众而出，看着那姓黄的，一脸鄙夷不屑。

“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人贩子！我专门替大户人家寻仆妇佣人，你们村里的女人跟了我去，保管吃香喝辣。平日陪着主人家扯扯闲，几年下来哄得人家高兴，兴许就还了卖身契，一家团圆。我这半是买卖半是行善，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一旁保长也喝道：“乔鹤年，你又不是村里人，跟着起什么哄！再要多话，我把你连同那嫁出去的乔温氏都撵出村子！”

古平原见乔鹤年气得急红了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踏前一步，问道：“我是官府派来的，这札子上有县衙大印，难道说你们不信当地官府，却要信一个远道而来的人贩子？你们就真的信了他说的话，真的信他能让你们的妻女、儿媳不受欺凌过上吃香喝辣的日子？”

老百姓互相瞅瞅，他们原本已经听了保长的，愿意卖妻鬻女，好歹留下一脉香火传承。尽管知道黄冠球的话如同空中楼阁，十有八九不可信，但也只得把这瞎话当成慰心的良药，一家人都拿这句话彼此哄着对方，为的是不让亲人伤心，也给自己留些希望。如今古平原指了另一条路让村民选，自然也有人颇感兴趣。

“住口！”保长忽然怒了，走上前把古平原一搡，指着他说，“你是哪儿来的骗子！告诉你，就是真的官府也不能强拉女人做民伕，更何况我们村子里的事已经解决了，这些女人明日签了契约就要上路，你赶紧滚吧！”

乔鹤年还要上前理论，古平原拿眼一扫，正看见那黄冠球身后有两人像是打手，都在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他心念一动，拦住乔鹤年，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对黄冠球大声道：“哼，你想拦着我办差？告诉你，论钱，城里最大的票号是我的东家开的，论势，你只怕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转头对乔鹤年说，“乔兄，我索性暂不回城，今夜就借你搭在外面的草棚一用。以民妇充民伕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和县大老爷禀报，你我连夜共同写个说帖，明日一早我就递到县衙，这是县里急办的差事，陈知县得信后一定亲来。我就不信，这姓黄的还敢和知县大人对着干？到时候一顿板子就把他打出县界！”

说完，他一拉乔鹤年，头也不回地出了祠堂，临走时一瞥，果见那黄冠球眼中凶光大盛，转回头向一个打手使了个眼色。

古平原拉着乔鹤年，一路上也不让他开口，可把乔鹤年憋苦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蜗居”里，他刚要说话，古平原依旧是摆了摆手，将那扇简陋的木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向外瞧去，不多时回过头来，眼中已然有了稳操胜券的神色，冲着乔鹤年点点头。

“古贤弟，你把我拉回来做什么？不把话说清、理辨明，这些乡愚哪会理解你的苦心。”乔鹤年这才埋怨道。

古平原微微一笑：“乔兄，且慢说别人，你呢，愿不愿意回家去说动嫂子到军营当差？”

“愿意！我信得过你。”乔鹤年半点没犹豫。

“对了，你相信我，是因为蒙古贩药材时你我相知一场，所以知道我不会像人贩子说的那样，把女人送去当营妓。可是这些村民与我素不相识，又怎会轻信我？你又是外来户，虽然是个秀才，只怕在村民心中的份量比不得那保长。”

他这么一说，乔鹤年也愣了，讷讷道：“这……明日就要立契带人走，就算你今夜挨家挨户去劝，只怕也难有一半人信你。”

“这恰恰是此事的难处。五百民伕一个不能少，哪怕被人贩子带走了一半，我这差事就算办砸了。”

乔鹤年紧缩双眉，连声道：“难、难哪！”

“其实也不难！”古平原忽又道。他见乔鹤年急急抬头，不慌不忙地笑了笑，眼神里却有一种出奇制胜的狡黠：“我虽然不能在一夜之间取信于人，却可让对手在立契之前失信于人！”

乔鹤年实在听不明白，怔怔地瞧着他，谁知古平原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如坠云雾中。

“村里有猎户吗？”

这一夜过了三更，乔鹤年的小窝棚里还亮着烛火，隐约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对坐。风从门缝里透过去，火光一晃，人影也在不停摇动。

周边漆黑的静夜之中，看似全村都已入眠，其实有好多家都夜不能寐。明日一早起来，朝夕相处的亲人就要随着人贩子到南方去，此生只怕再难见面。也不知有多少母亲在此刻双泪交流地“遍抚儿身舐儿面”，期待着“有命丰年儿赎母”。

就在寒鸦泣叫之时，忽然就听村中响起了一阵锣声，铜锣“咣咣”敲起，不亚于春雷卷地。一边锣声大作，一边还有人在大喊：“拿贼呀，村里进贼了！乡亲们快出来拿贼！”

村里虽然少了青壮年，但是同姓之间守望相助，再加上醒着的人本就不少，一听之下纷纷拿起擀面杖、顶门闩，出门一望，村东头起了火，于是各自呼喝着给彼此壮胆，赶了过去。

等到了近前，就见着火的是乔温氏家外的那间窝棚。窝棚外有几个人倒在地上，村里相熟的两个猎户正一举五股叉、一举齐眉棍守在一旁。那几个人在地上不断翻滚挣扎，却绊手绊脚一时难以起身，旁边那个敲锣的正是乔鹤年，他见村民都赶了过来，往地下一指：“这三个就是贼，跑到我嫂子家来放火烧屋，被当场擒住了。”

也合该这三人倒霉，一村人眼下都是憋了满肚子的火，正好拿他们撒气，一时间扫炕的笤帚、烧火的棍子都被举了起来，雨点一般地打落，把三个人打得是鬼哭狼嚎。古平原一直在旁看着，这三个人是谁，他自然心里有数。他生平最恨两样生意，一是大烟，二就是人贩子，又见这几人果然心狠意毒，有心让他们受点教训，于是始终一声不吭，直到看出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这才站出来说话。

“各位父老乡亲，请先停手。看看你们打的是谁？”

大家此时也打累了，渐渐歇了手。这时候小小一间窝棚已经燃尽，有人拿起火把一照，被打的人虽然已经鼻青脸肿却也能认得出，顿时惊讶出声：“这……这不是黄冠球嘛！”

“正是。”古平原接过话大声道，“他见我阻了他的生意，于是起了歹心，带着两个人要趁夜烧死我和乔鹤年！乡亲们，像这样狠毒的人，你们难道放心把自己的亲人交给他？”古平久在奉天大营与流犯为伍，什么穷凶极恶之辈没见过？昨天在祠堂里眼见黄冠球和两个手下都不是善类，又看出这笔买卖对他必有厚利可图，绝不肯放弃，所以最后故意虚张声势，搬出县太爷这尊神，其实是激他心浮气躁铤而走险。他果然发现黄冠球派人悄悄跟踪自己到乔家，分明是意图不轨，这才胸有成竹地让乔鹤年找猎户，趁天黑在窝棚外设了绊索，窝棚里放上两个地里搬来的稻草人，就静静地守株待兔，等姓黄的来上钩。此时大功告成，于是当众揭穿了他的凶狠嘴脸。

老百姓哄的一声炸了营，彼此议论纷纷。虽然人多声杂，但脸上的神情都摆在面上，几乎个个都有惊惧之色。古平原知道事情差不多要成了，走前几步来到黄冠球面前，伸手搜他衣怀，黄冠球被打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有力气阻止。

古平原从这人贩子怀里摸出两张纸来，借着火光一目十行看完，冷笑一声，把其中一张揣起来，另一张对着大家亮了亮。

“有识字的可以过来看看，这是他与广州一家妓院签的契约，讲明要把女人买到南洋去当咸水妹，也就是给洋人糟蹋。”

“洋人！”这种风气闭塞的小山村都拿洋人当黄眉毛绿眼睛的妖怪，一听这话人人切齿，又扑上来要打。忽然人群外有人急急发话，“都住手！”

来的是保长，他今夜多喝了几杯，好不容易被人叫起来，急匆匆赶到乔温氏家外。

“姓古的，你分明是顾着自己的差事，这才不择手段陷害黄先生。”保长一根手指对着古平原的鼻子，转过头对在场众人说，“各位父老乡亲，不要听他花言巧语挑拨离间，明日一早我们还是如数完契，拿了银子好度荒。”

乔鹤年一听这话，气得放下手中铜锣，争辩道，“保长，你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姓黄的放火烧屋，要杀人害命，我们几个都是人证。”

“你们几个都拿了他的钱，说话做不得准！”保长的手一直指着古平原，口中吼道，“乔鹤年，你们兄弟俩都不是村里人，乔温氏一个女人却带着两个外姓男人住在村里，实在不成体统。我是保长，今日就命令你们搬出村去！”

“你……”乔鹤年听他血口喷人，险些没气炸心肺。

“呵呵！”古平原一直没言声，此时忽然笑了。他不紧不慢地踱了几步来到保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把保长看得心里直发毛。

“你要做什么！”

“到底是谁拿了谁的钱呢？”古平原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放得极低，如同耳语：“用一村女人的名节，来保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我虽然是生意人，可也没听过这么精的算盘。”

保长骤闻此语，脸上一下子失了血色，像白日见鬼一般看着古平原。

“我怀里现放着一张签着你名字的字据。要是拿出来抖一抖，不必上大堂，这些村民就能扑上来把你咬死！”古平原的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得保长遍体生寒。

“这事儿我先不说破，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古平原丢下面如死灰的保长，站到一块大石上，扬声道：“各位乡亲，这姓黄的放火烧屋、卖良为娼，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咱们说什么也不能让亲人跟他走！”

“对，对呀，说得没错！”村里人也不傻，孰是孰非自然看得清楚，互相望望，接二连三地点着头。

“黄冠球，你知道我就是官面儿上来的人，你敢意图杀官差，真是胆大包天！但我此刻有事在身，不与你计较。你滚吧，要是再敢生事，休怪古某无情！”别看古平原不是当官的，此刻摆出官派儿还真是气势十足。黄冠球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知道这一次彻底栽给了这个年轻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多留，捂着痛处一瘸一拐慌忙离去。

“保长，此人一走，与村里的交易自然取消。接下来还望你能协助官府，办好征伕一事。我白天说的两个条件，对村里人有百利而无一害，还请大家三思。”

“是、是。”俗话说“千求不如一吓”，保长被古平原几句威胁吓破了胆，此时诺诺连声，方才不可一世的样子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古平原与乔鹤年见此情形，对视一笑，知道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了。

陈知县在县衙耐心等候，可转过天来并无消息。他便有些急了，天黑之后，更是派衙役在街上守着，可是直到天光大亮也仍然没有消息。这下子陈知县可是心急如焚，派人去把王天贵请来，要问个究竟。

王天贵也在找古平原，他回到泰裕丰后心里越想越没底，总觉得古平原不应该有这么大的神通。于是他派出得力的伙计，让他去看看古平原在做什么，没想到伙计回来说，古平原根本就没回当铺，人已经无影无踪了。王天贵心里一惊，心想难道他是打定主意要跑，临走时让我上一个恶当，顺便毁了我的靠山？如果是这样，那我绝轻饶不了这小子，连带常家人，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心里虽然打鼓，可到了陈知县面前还得好言安慰，帮着古平原说好话。

“大人，您别急，这还没到午时呢。”

“午时？午时就要开刀问斩了！”陈知县在屋里坐立不安，眼睛直盯着房门，既怕军需官上门催问，又盼古平原忽然出现，心里直如油烹一般。

王天贵也被他带得心神不宁，不时拿起身上的怀表看看时辰。一直等到下午未时二刻，陈知县终于忍不住了，把三班的马快和皂隶都找了来，喝令他们撒下人马全县大搜，哪怕掘地三尺，都要把古平原翻出来。

王天贵木然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陈知县发号施令，心想：“晚了，古平原要跑，此刻只怕已经出了省界。想不到我还是看走了眼，他竟不把常四一家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马快头子刚领命出了衙署，掉头便跑了进来。

“我不是让你去找古平原吗？怎么又跑回来了！”陈知县现在看谁都想踹一脚。

“来、来了。”马快跑得急，上气不接下气道。

陈知县噌地站了起来，“军需官来了？”

“不、不是，是那个古平原。”

说话间，古平原已经排闼直入（排闼直入：闼，门。推门就进去。指未经敲门得到许可就径直而入。），脸上风尘仆仆却含笑而立。

“你、你……”陈知县没想到他居然来了，王天贵也是愕然起身。

“恭喜大人，事情已经办妥了。”古平原轻描淡写一句话，陈知县听来却不异于鸾音鹤信，只是还要维持官威，强压着心头喜悦，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

“人呢，人在哪儿？”

“人已准备妥当，只等大人去亲口宣布免了他们的钱粮，便可随军启程。当然，还有那五十两银子。”古平原眼中血丝密布，显见得这几日没有睡好，但说起话来却是有条不紊。

“有、有。”陈知县向旁一瞥，王天贵早就准备好了，从袖袋里拿出两万五千两的银票。

“那么请大人随我来。”古平原一转身，陈知县与王天贵一前一后都跟了出来。

古平原出了衙门就上马，陈知县也只得上了自己的蓝呢轿子，另一顶轿让王天贵坐了，随着古平原而去。

一路走，陈知县不时掀开轿帘看看，发觉出了县城，上了乡间土路。一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古平原这才勒住缰绳，跳下马来到轿前。

“大人，到了，您请下轿吧。”

陈知县下了轿，往前面一看就是一怔，只见面前黑压压一群人都跪在地上，看样子有上千人。再往四周看看，他认了出来，这里不是去年发生瘟疫的油芦沟村吗？王天贵走过来，对陈知县低声说：“许主簿也来了。”

“哦？”陈知县一回头，果然见许主簿的轿子与自己脚前脚后抬了来，“他来做什么？”虽然是自己的僚属，可是陈知县一贯不怎么理睬这个清高的许主簿，眼前的事儿更是和他没关系。

不等他想明白，古平原便对他说：“大人，您的承诺还请当面与这些人说清楚，有了朝廷命官的保证，他们才能安心上路。”

“好吧。”当着这么多百姓，陈知县自然要拿出牧民以德的样子，于是温和地说：“众位乡亲父老请起吧。大家都知道，眼下捻子流窜作恶，朝廷大军正在征剿，军中自然需要民伕，这也是为朝廷效力的大好事，日后与子孙提及，也是一份光鲜体面。朝廷爱惜子民，泽被四方，年初就有旨意，今年征役的工钱涨至往年的三倍。本县上承朝廷旨意，下恤百姓民情，决定每人再发五十两的报酬，算是安家之用，此外凡是肯去的，每户俱免三年应缴钱粮。”

“谢大老爷恩典。”众人又再磕头称谢。

做官的得意处，无非就是受人叩头，伸手拿钱。陈知县正在熏熏然，忽然觉得谢恩的声音有些不对，原本半眯着眼，此时定睛仔细看去，不由得勃然大怒。

“古平原！”

“大人有何吩咐！”古平原在旁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民伕在哪里？民伕在哪里？”陈知县气急败坏地手指着面前这一群人，王天贵和许主簿在他滔滔不绝之时就已经看清了，这一千多人里面，大多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的汉子寥寥无几，不要说五百，就是五十也没有。

陈知县发作古平原，许主簿立时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王天贵也是心下紧张，注目不语。

古平原一不慌二不忙，扬声对百姓说：“大家听见了，知县大人要检阅一下民伕，请不相干的人退到两旁去。”

人群还真听话，如潮水般左右一分，剩下大概一半人留下。古平原又指挥着让他们整整齐齐站好。陈知县这时再瞧，顿时傻了眼。

眼前这五百人都是女人！

“古平原，你来说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让你找民伕，不是给皇宫选秀女，你怎么找了五百个女人？”陈知县可真急了，时间不等人，眼看时近黄昏，这最后一天就要过去了。

“大人，军需官来要民伕，可曾提及男女？”

“没有。”那是因为根本不需要提，谁也不会拽来一批女子随军做民伕，那不是失心疯吗？

“既然没提，女人为什么不行？”古平原一本正经地说。

“这、这、这不是明摆着嘛。”要不是满腹心事，陈知县就被他气乐了，“自古以来也没听过这种事啊。”

“万事开创在我！”古平原应了一句，眼中凛凛锐气，让陈知县看了心头一震。

“陈大人，这些人虽然是女人，却不是财主家娇生惯养的小姐，论起干活来也不输给男人。做民伕绰绰有余，这一点请大人放心。”

这陈知县倒是能看出来，他沉吟着说：“只怕军需官那里……”

“大人您放心，您办差，他也是办差，这差事办不下来，他到了僧王帐下一样没法交代。大人只要把事情给他说清楚，让他看看这些女人做起活来与男人一般无二，要是怕有骇物议，让她们换上男装即可，军需官一定会同意的。再说，不是还可以用银子开路嘛。”

“嗯。”这在陈知县倒是拿手好戏。只要差事上应付得过去，再奉上一笔白花花的银子，就没有打发不了的上差。

“还有一样，用女人当民伕，连最棘手的一件事也解决了。”古平原故意吊着陈知县的胃口，把好菜一样一样往外端。

“什么事？”

“保命！小民去过蒙古，知道蒙古人特别是军中勇士从不欺负女人。若是犯了这个忌讳，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那僧格林沁王爷虽然有用民伕打头阵的习惯，可是我敢保证，这五百个女人他一定老老实实放在后军营中，连箭矢之伤都不会受，否则他丢不起这个面子。”

古平原知道陈知县倒不特别重视这些人的性命，但说这话只是打个铺垫，接下去才是陈知县爱听的。

大人，请你想一想，派民伕到僧王军中而能毫发不损，试问谁能做到？这是万民生德的政绩，将来吏部考查，这“能员”二字就稳稳当当坐实了，还怕上头不赏识您吗？

“嗯……”陈知县心中转念，不自觉地微微颔首。古平原暗暗瞧在眼里，知道这一关已过，心头也是一松。

王天贵在一旁可是越听越惊，这姓古的年纪轻轻，对于官吏的心思怎么揣摩得如此精到。看样子陈知县很是欣赏他，自己今后绝不能给古平原太多上台面的机会，否则将来尾大不掉甚为可忧。他又转念一想，不管怎样，古平原流犯的身份改不了，只要祭出这记翻天印，他就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许主簿一直在一旁瞠目结舌地瞧着。他昨日也派人去查了古平原的底细，心想此人人称“疯子朝奉”，果然名不虚传，这么惊世骇俗的主意，普天之下只怕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得出来。他不但想到而且办到了，且是一举两得，不仅帮县太爷保住了乌纱帽，还顺手救了油芦沟村一村人的性命。

不过他也有隐忧在心，悄悄拽了古平原一下，将他扯到一旁，说：“古平原，我知道你这次做了一件好事。不过哪怕就像你说的，蒙古兵不欺负女人，对她们秋毫无犯，可将来回来好说不好听哪。”

古平原一笑：“大人，就算是这样，比起被卖到下三处当娼妓，毁了名节，永远不能与家人团聚又如何？”

“那自然是好得多。”

“这不结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再说她们到了军中，吃住都在一起，将来战事一毕，回到村里，彼此都能作证，又有谁会说谁的闲话？”

“嗯，有道理。”许主簿脸上也绽开笑容，“难为你仓促之间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好，好啊。”

“古平原。”陈知县此刻越想越妙，已是春风满面，“你帮了县里这么大一个忙，我不能让你白当差，你想要什么？”

古平原也不客气，连忙跪下，“大人，小民有一事相求。”

“说吧。”

王天贵忽然一惊，莫非古平原要求陈知县放了常四？那可绝对不行！不料听下去，满不是那么回事。

“小民在万源当铺做事。现在太谷县城内有人扰乱当铺间的经营，背地里收取别家的当票。长此以往，当铺间必定恶意竞争，受苦的还是百姓。请大人贴出布告，明令禁止此事，如有违犯者严惩不贷。”

“这是小事一桩，我答应你了。”此事惠而不费，陈知县一摆手，“还有什么？”

“这……小民倒没有想。哦，对了，如果大老爷要当当，还请照顾万源当的生意。”古平原灵机一动。

“胡说，县大老爷怎么会去当当，真是越说越不成话。”王天贵呵斥道。

陈知县心情好，并不在意古平原的话，反倒呵呵大笑道：“王翁，生意人嘛，赔本尚且要赚吆喝，何况有利可图，自然是要把生意经挂在嘴边了。你放心，我要是有闲置的东西，自然光顾万源当。”

陈知县让同来的差役清点人数，登记造册。乔鹤年带着哥哥嫂子一起过来，对古平原一揖：“古贤弟，想不到知县大人真被你说动了，我替全村人谢谢你。”

“我早知道，不把这五百人摆在眼前，光是空口说白话，他是绝不肯答应的。我也要谢谢你，要不是这几天你陪着我挨家去说服村民，我不可能几天之内就办妥此事。”老百姓特别是女人，一听军队都心中打怵，幸亏古平原先降服了保长，又有乔鹤年帮着他一户户地剖析利害，这才说动了全村人。

“大弟，我去了之后，你要帮我照顾好你大哥和两个孩子，别让他们冻着饿着，要是病了就快请大夫，千万可别耽搁了。”乔温氏谆谆嘱咐着。

“你放心吧，大嫂，这儿都交给我。你到了军中，与大家在一起，一切小心在意，我们在家等你回来。到那时侯，银子也有了，钱粮也免了，日子又能红红火火地过起来。”

“嗯。”乔温氏点点头，俏丽的脸上现出憧憬之色。

“古平原，你在油芦沟村还有熟人？”人随话到，王天贵走了过来。他离着老远就看到了乔温氏，眼前顿时一亮。王天贵选色与众不同，别人都爱婉约处子，他偏喜欢美妇人。看见乔温氏容颜秀美，体态丰盈，王天贵咽了一口唾沫，阴鹜的眼睛盯着她，就像秃鹰瞅见了猎物。

“他是随我一同去蒙古的药店伙计，这是他的哥嫂。”古平原答道，随后向众人说，“这是我的东家，城里泰裕丰票号的王大掌柜。”

泰裕丰的大掌柜，在庄户人眼里那是了不得的大财主。乔温氏连忙低头侧过身。

“哦，原来是共过患难的朋友。怎么，你也要去当民伕？”王天贵故意和乔温氏说话。

“是。”乔温氏羞红着脸，低声答道。

“嗨，古平原，你怎么不早说！既是朋友的亲戚，何必让她去吃那风餐露宿之苦。随军不是玩儿的，兵凶战危嘛，刀剑不长眼，谁敢保证就一定没危险。”王天贵假意埋怨古平原。

“这样吧。你们两口子都到我的宅子里。眼下那大宅还是缺人手，你们一个到马号喂喂马，一个做些针线活。工钱从优，而且连那五十两银子和该免的钱粮，也都不少你们的。”

乔家三个人彼此看看，乔松年仍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乔鹤年是外乡人，压根就不了解泰裕丰的底细，只觉得这大掌柜心地好得出奇。这下嫂子也不用受苦，连大哥都有了去处，他拿眼看乔温氏，想看看她意下如何。

乔温氏是妇道人家，虽然隐隐约约听说泰裕丰的王大掌柜气势熏天，但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却和气得很。她也没主意，求援似地看了看古平原。

“古先生，您说呢？”

“对了，古平原是我的伙计，又是你们的朋友，不妨听听他怎么说。”王天贵看了一眼古平原。

古平原可不认为王天贵有什么好心肠，不过他说的也不是一点没有道理。随军再怎么说，也没有待在太谷县城里安全。何况夫妇二人同时进入王宅，彼此有个照应，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最重要的是，若说不同意，当场就得和王天贵破脸，又焉知他是不是用这一招来试探自己？

这样想着，古平原有些不情愿地说：“也好，乔大嫂免了奔波劳碌之苦，有空也可回家看看孩子。”

一提到孩子，乔温氏更是千肯万愿，拉着丈夫对王天贵拜倒称谢。王天贵笑眯眯地说：“不必，不必，虽是主仆之名，你们也不要太拘束。”说话时眼睛直盯着乔温氏。

古平原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大掌柜。村中保长说，这五百个人毕竟是女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若是各家各户另派男丁去与官府签契，一来人数太多未免繁杂，二来经过一场瘟疫，有些家根本就没剩下男丁。所以想仿照‘典妻’的例，让万源当铺开一张当票，把这五百个人典给当铺，一切事由皆由我们出头与官府交涉。我也没有时间再去找祝朝奉商议此事，您看如何？”

“可以，就这么办吧！”王天贵一口答应。

油芦沟村五百个女人随军出征，这件从没听过的新鲜事儿像风一样，不出三天就传遍了太谷县的大街小巷。等大家都知道这是万源当铺那“疯子朝奉”经手的事，更是沸沸扬扬议论纷纷。古平原本以为这次“大典妻”，是自己回到山西以来办得最漂亮的一件事，没想到事违人愿，这件事情带来的严重后果，是他此时万万也想不到的。

八、一步步逼到绝境，一招便扭转全局

“咣”的一声大响，柜台里的众伙计都是一惊。丁二朝奉的心缩了起来，急忙转出柜台一看，心里叫了一声苦，就见祝晟最喜欢的铺里装饰——价值不菲的八块天青琉璃窗中的一块已经粉碎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儿，又是接连两声脆响，琉璃窗又碎了两块，急得丁二朝奉朝外面街上跺脚大骂：“你们这些穷酸，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这几日不理你们倒罢了，居然还打上门来，真以为我们不敢报官吗？”

“要告你就去告，像你们这不仁不义的黑店，任谁砸了都是除暴安良！”街上人数不少，一语既出，一片应和之声。

“上板、上板！”丁二朝奉气急败坏地回身连连挥手，几个学徒冒着被石块砸的危险，慌慌张张上了门板，日头还没上三竿，万源当就被迫歇业了。

“唉，这买卖没法干了！”丁二朝奉往椅上一坐，气急败坏地说道。

三朝奉紧皱眉头：“不然，咱们真去报官！”

“那两个领头的是积年讼棍，其余的人都是秀才儒生，上了大堂，他们站着，咱们跪着，这官司可怎么打？”

“那、那好歹这一次四朝奉是为知县大人解围才惹来这一身臊，他怎么也得偏向着咱们吧，你说呢，四朝奉？”三朝奉回身问道。

同样阴着脸的古平原被点到名字，微微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去找过许主簿了，他说这帮人放出话去，若是官府来管此事，他们就要乡试罢考。罢考不是件小事，县里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只怕不肯为我们出头。”

当铺里顿时一片沉默，人人都不说话，但看向古平原的眼神都很古怪，似乎有所责备却又不便明言。

事情还得从前几日说起。古平原成功地做了一笔“大典妻”的买卖，虽然没得实利，但是求得了一张县衙布告，总算解除了对面祥云当恶意收购自家当票的危机。他回来这么一说，自丁二朝奉以下无不高兴，特别是在金虎和几个年轻伙计眼里，古平原立时便如无边寺山门里那座丈八金身的护法韦陀般高大了。

但是众人乐了才两天，打第三天头上起，两个讼棍便带着一群县学里的秀才吵上门来，口口声声说古平原引妇女入军营，败坏了本地贞女的名节，也坏了县里儒生的名声，传出去要被人耻笑，所以要鸣锣聚众，拉古平原去游街，让万源当从此关张。

古平原向他们苦口婆心地解释，怎奈这帮人油泼不进、针扎不入，一口咬定“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当初若非古平原谋划狡计，这些妇女也不会被他花言巧语所骗，如今木已成舟，本地讲理学的儒生都不会放过他这个罪魁祸首，要在他额上写“无耻之尤”四个字，令其跪在文昌阁前忏罪。

古平原一开始还耐心劝解，但旋即发觉那两个讼棍字字句句都在撩拨儒生们的火气，分明是有意要煽动众人强行拉他游街。幸好金虎等伙计机灵，抢先一步把古平原护入当铺，结果这些人便整日在当铺外面的街上鼓噪不去，今天还丢起了石头。事到如今，大家也不免有些责怪古平原多管闲事，给当铺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但古平原又实在是立了一功，所以责备的话也没人能宣之于口，彼此只有坐困愁城，大眼瞪小眼。

“啪、啪！”众人正在愁眉不展，忽然从当铺外传来叩门的声音。众人听了心里顿时一抖，不知又有什么祸事上门。

“开门，是我！”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朝奉？”丁二朝奉与古平原对视一眼，二人赶忙走过去撤下门闩，打开大门。

果然是祝晟站在门外。他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再加上家中被那两个不肖子孙弄得乌烟瘴气，也不是静养之所，所以时至今日，脸色还是不好看。

“大朝奉，您还病着呢，怎么就来了？”丁二朝奉连忙搀扶。

“用不着！我还不至于弱不禁风。”祝晟手里拿着根拄杖借力，有些吃力地挺了挺腰：“我要是再不来，难道等当铺关张摘匾那天才来吗？”

古平原一听这话，就知道祝晟一定是知道了最近的事情，不禁抱歉地走前一步，刚要说话，祝晟已经摆了摆手，用拄杖一指外面的祥云当：“哼，我祝晟还没老糊涂，加一收当，暗收当票，还有这次鼓动儒生闹事，全都是对面那个新东家干的，他们冲的不是你，而是咱们万源当！想让咱们关张滚蛋，他们好一枝独秀，做梦去吧！”

祝晟边说边往外走，走到外面，冷冷地扫了对面的人群一眼，忽然回过身来，高举起拄杖，“啪啪啪”连击数下，把剩下的五块琉璃窗也击得粉碎。他转身对着街对面的祥云当恶声道：“想拆我的招牌，毁我的当铺，你们还不够斤两，我祝晟在典当行这么多年，从没怕过谁，不服气的话尽管放马过来，祝某人在此候教！”

说完他走进当铺，在大柜的位置稳稳一站，宣布道：“从今儿起，我便在此与伙计们一同站柜，我就不信，几十年竖起来的金字招牌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给砸了！”

他这么气势十足地站在当铺中，伙计们立时觉得有了主心骨。原本心里惶惶然的人此时也定住了心神，开始有条不紊地做事。

外面的秀才们也被祝晟这股蛮横劲儿弄得手足无措，声势渐渐弱了下来，也不敢再往铺子里丢石头了，却仍子曰诗云地引经据典，骂的无非是古平原离经叛道、沽名钓誉。古平原见惯了大风大浪，只当做耳旁风，但是眼风一扫却发现乔鹤年也站在儒生中，虽然没有开口吵骂，却也一直没有走开。古平原心中疑惑，难道连他也对我不满？可是当初明明是乔鹤年帮我促成此事的啊！

对面祥云当后堂小院中，有两人正在石桌椅上对坐品茗。祝朝奉的怒吼隐约飘过户牖传入院中，苏紫轩呷了一小口君山银针，放下茶杯轻笑道：“老虎发了威，你这聚众闹事的把戏，是不是也该收了？”

祝朝奉猜得没错。买通两个讼棍，邀来一帮秀才闹事的正是李钦，不过他不是为了对付万源当，而是为了羞辱古平原。古平原把他一招“收当票”的好计给破了，李钦恼怒之下便想了这么一招。不过这毕竟不是做生意，虽然歪打正着，几乎绝了万源当的生意来路，但要是就这么赢了古平原，连李钦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给那两个讼棍的银子也不过只够闹到明日而已，没了他们从中撺掇，那群秀才再闹几日，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我只不过是为了出口恶气，哼！那姓古的居然勾结官府来压我！”李钦一提此事，便气不打一处来。

“这件事不用他阻止，你也干不长。‘以本伤人’虽然是利器，可惜你少了磨刀石，凭借区区五万两，就想打垮对面那家几十年信誉的老当铺，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苏紫轩出的银子，这话自然说得顺理成章。

“这我岂能不知！”李钦最想在苏紫轩面前逞威风、显能耐，眼睛发亮认起真来：“‘以本伤人’是为了打开局面，至于要打垮这万源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不过……”

“怎么？”苏紫轩轻轻吹着杯中的茶叶，不紧不慢地问道。

“要做我计划的这笔生意，就得和城中的绿营管带打交道。我就是不愿见当官的，要说起结交官府，那是我爹的拿手好戏，我和他不一样！”李钦神色中带了一丝倔强。

“哦？”苏紫轩看了看他，忽然“噗嗤”一笑。李钦知道苏紫轩女儿本色，这一瞧顿时瞧呆了，只觉得生平所阅女子的笑容，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此时女扮男装的这位“苏贤弟”。他不禁讷讷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看上去洋派，其实食古不化。”苏紫轩笑容一现即敛，用扇子点着李钦说：“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是生意？”

“生意……”李钦忽然被苏紫轩问到这句话，一下子愣住了。

苏紫轩自问自答道：“生意就是生出个主意来赚人家的钱。既然是凭主意赚钱，死脑筋怎么能做大生意？要知道商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对手又是千灵百巧，七十二变尚且应付不过来，你倒好，左一条绳子，右一个箍子，人家还没来对付你，你自己就先把自己困死了。”

“那、那照你的意思，我也应该学我爹那样做生意？”换了别人，哪怕是李万堂的教训，李钦也早就听不下去了，但苏紫轩在他心里分量格外不同。

“我是要你学会变通！任何事情，哪怕是好事，如果成了路上的绊脚石，那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搬开。”“茶不过半”，苏紫轩呷下最后一口茶，恰巧还剩了半杯，顺手泼在庭前桂树下，站起身来。她只打算说到这儿，李钦若是还不能明白，她是再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李钦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随着苏紫轩而动，他出神地想了半天，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主簿大人，您看看。”差人急匆匆进了签押房，把一张写满大字的白纸交给许主簿。

“这是什么？”许主簿一愣，衙门里的紧急公事向来不会报到他这儿。

“皂班的弟兄一早巡街，就发现从鼓楼大街开始，县城里的热闹路上都贴满了这份东西。一开始大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捻子的奸细混进城来，贴煽动造反的告示，结果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您看看吧。”

许主簿这几日心里正惴惴难安，明明是自己把当铺朝奉古平原扯到油芦沟村这件事情上来的，可是现在古平原被人诬陷攻讦，自己却被那些秀才的威胁所迫，不能为他分谤，实在是内心惭愧。

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心境，所以当他将这布告展开细细一读时，顿时眼前一亮。只见最上方用考翰林的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黑墨大字：“讨蠹鱼檄”，里面的檄文则是用的端楷，所指的“蠹鱼”正是这几日哓哓声讨古平原的那些儒生秀才。文中直指这帮人满口仁义道德，贫苦百姓有危难，他们缩头不语，一旦有人出头相帮，他们又拿出“道学”这把尺，宁肯让百姓饿死，也不能做他们瞧不惯的事情，实在是冷酷无情，枉为读过圣贤书的读书人，只能称之为把书嚼烂了吞进肚子的蠹鱼。

文章开篇即有一句警句：“满口诗书，胸无天理，以枵腹（枵腹：空腹，比喻胸中空虚无物。）而冒名饱学；目虽识丁，眼无人伦，竟觍颜而搅乱斯文！”

“骂得痛快！”许主簿拍案叫绝，不由得便赞了一句，再往下看竟是越看越奇，写檄文的这个人批驳那些儒生，用的全是四书典故，譬如有人骂古平原当面答应保全妇女名节，结果还把她们送到军营里与男子为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反复小人。檄文的作者就引了一句论语“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来予以批驳。

孔子周游列国，见宋国大夫桓魋用四年的时间造了一座玉棺材，就当面责其奢靡。桓魋怀恨在心，见孔子在檀树下讲学，就命人砍伐了檀树，意图对孔子不利。孔门弟子劝孔子快跑，结果孔子说了上面这句话，意思是“我是天佑之人，桓魋奈何不了我”。当所有人都以为孔子淡定从容之际，他半夜里竟然换了衣服跑到别的国家去了。檄文里就以此为古平原辩解说，真正的聪明人懂得随机应变，你们说古平原表里不一，那么孔子的言行明载于《论语》，又该怎么说？

许主簿想象着那帮儒生聚在一起看见檄文后脸色阵青阵白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汉书可以下酒，这《讨蠹鱼檄》也真可浮上大一白。通篇引四书来批驳儒生，真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是把书读透了却又不迂腐的大手笔。”他问等在一旁的差人：“知道是谁贴的布告吗？”

“禀主簿大人，人已经抓到了，当时弟兄们一路追过去，到了东门这小子还在贴最后一张。只不过他说他是个秀才，我们也没敢拿他怎么样，就押回县衙了。”

“秀才？”许主簿一怔，说起本县的秀才，一个个他心里都有数，能写出这篇文章的可谓绝无仅有。会是谁呢？“请进来我看看。”

等人一带进签押房，许主簿仔细相了相，发觉并不认得此人。

“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本县的秀才？”

“大人，学生名叫乔鹤年，确是秀才，只不过是祁县人氏。”乔鹤年如对大宾，一躬到地。

“哦，原来你是邻县的生员。可不是假冒的吧？”

“秀才在县里都是备了籍的，祁县离此不远，学生怎敢冒称。”

许主簿点了点头，忽然把脸一板：“既然是秀才，那就应该知道朝廷法度。县城是朝廷治民的根本之地，你不过区区一个秀才，就敢恃才傲物，在城中擅贴布告，蛊惑人心，你可知该当何罪？”

“大人！”乔鹤年乍闻训斥，先是一愕，可是并无怯容，抬眼直视着许主簿：“读书所为何事，不就是明理吗？难道说这道理只放在自己心里就罢了不成？那古平原明明是一心为民，不辞辛苦地办了件大好事，却要遭人如此唾骂。这个理儿如果不辩清楚，百姓们怎么分辨是非、懂得对错，如何明廉耻、知荣辱，时间久了，岂不成了混账世界！”

“你认得古平原？”许主簿心中激赏乔鹤年的话，面上却不露出来。

“我曾经与他一道儿去蒙古贩过药，彼此兄弟相称，乃是朋友之义。不过我之所以写这檄文，不是因为与他有义，也不是因为他曾经赠金，与我有恩，那都是私德，我今日辩的是人心公理。我的兄嫂也住在油芦沟村，这一次要不是古平原，村里不知有多少人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委实是功德无量，求大人明鉴！”

“我现在不说古平原做的事情如何，只谈你不该擅贴布告。朝廷早有律例，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张榜挂文、聚众引乱！你既然是秀才，那么虽然籍簿不在本县，本官也有权处置。这样吧，你去把布告都撕了，再写个伏辩贴在县衙门前的八字墙上，此事也就算了。”

“大人，这恕我不能办到。我写的文章字字句句都是实情，为何要撕？又如何写伏辩？”

“乔鹤年，你不要不知轻重，本官的处置已经是最轻的了，若是此案交到大堂之上，只要本县的知县说声‘用刑’，我就必须先革了你的秀才功名。十年寒窗，毁于一篇文章，不值得啊。”许主簿语重心长地说道。

乔鹤年听后心里一紧。他自幼家贫，大哥省吃俭用供他读书，雪夜映书凿壁偷光，这才考中了秀才，功名实在来之不易，也是眼前自己仅有的一点倚重，若是革了这功名，那今后的前途就全完了。

“怎么样？功名不可轻弃，你还是去写了伏辩吧。”许主簿见乔鹤年迟迟不语，知道他心中矛盾，不动声色地备好了笔墨，然后往桌上一指。

乔鹤年身子僵硬地往前走了几步，拿起笔来蘸了蘸墨，手微微发着抖，迟疑良久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许主簿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乔鹤年把笔一抛，猛抬起头，眼中已然带了泪光，却用一种倔强不屈的声音道：“大人，我写完了！”

“喔？”纸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许主簿拽过一看，就见乔鹤年写的赫然是“崔杼弑其君”五个大字。

许主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只觉胸中一股又酸又胀的气直涌上来，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喃喃自语道：“想不到当今之世，竟还有太史风骨。”

他说的太史，是春秋时期齐国的太史一家。当时奸臣崔杼杀了齐庄公，担心在后世留下恶名，于是将专管记载史事的太史伯找来，拔剑命他写下“国君病死”，可是太史伯摊开史册，秉笔直书写了五个大字，便是方才乔鹤年写的“崔杼弑其君”。崔杼自然大怒，杀了太史伯。按照当时的传统，史官是兄死弟袭，于是崔杼又找来太史伯的二弟，没想到这个二弟写的也是与哥哥一模一样的五个字，又被杀。崔杼接连杀了太史家的三个人，等到了最小的那个弟弟时，他在三个哥哥的尸体旁面不改色地写下的仍是“崔杼弑其君”！崔杼此时也杀得心摇目眩，又见副太史南史氏抱着竹简匆匆赶来，要接替太史家把这五个字继续写下去，知道这些读书人的心坚如金石不可摧，只得一声长叹，放弃了篡改史书的打算。

这件事明载于《左传》，是尽人皆知的典故，也是读书人奉为圭皋的做人准则。然而知易行难，许主簿真是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看似貌不惊人的秀才竟有这样的骨气，不惜放弃功名，也要追随古之大贤。许主簿慢慢坐在窗前书案的椅上，定睛瞧着乔鹤年，心里不知在转着什么念头，一时竟怔住了。

“许大人，你革了我的功名吧。读书人若是不能说真话，要秀才这个虚名做什么！”乔鹤年侧过头去望着窗外，胸膛不住起伏，显见得激动万分。

“好吧，那我可要公事公办了。”许主簿定睛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毫无认错之意，于是拿过胡桃笺，提笔刷刷写了几行字，取出主簿的印盖在上面：“你真的不后悔？”

乔鹤年摇了摇头。

“已然用了印，后悔也晚了。看看吧，这样写如何？”许主簿微微一笑，抖一抖纸，轻轻吹了吹，然后将其递给乔鹤年。

乔鹤年一呆，心想，革我功名的公事文书又何须我过目。他犹犹豫豫地接过一看，立时瞪大了眼，望着许主簿道：“您这、这是……”

“这是行文贵县的曹主簿，请他将你的秀才名籍调入本县。”

“我不明白。”

“你当了本县的生员，本官才有权推荐你去应拔贡试。”许主簿缓缓说道。

“啊？”乔鹤年做梦也想不到，许主簿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拔贡！那是天下秀才梦寐以求的殊荣。俗话说“有不通的翰林，却绝无不通的拔贡”，在识家眼里，拔贡的金贵之处就在于它实在是太难得了。会试三年一举，也就是说三年会出一个状元。可是为了怀才不遇的秀才准备的拔贡试，每十二年才一次，按例逢酉之年举行一次，去年本是辛酉，可是咸丰帝驾崩，随即京里政变夺权，于是停考，顺延至今年。

拔贡试是专为真才实学之人准备的常例恩科，每县推荐一名参加省试，每省再选出两名来参加京试，京试得了优等拔贡之名，立时便可以做官，或是小京官，或者外放当知县。换句话说，一个穷秀才若是才学好，运道也佳，转眼之间就能成为一县的父母官，坐衙的大老爷，跻身官途，一步登天。

也正是因为如此，推荐参加拔贡试的名额那是满县秀才挤破头也要去抢的，请托、送礼是司空见惯之事，甚至还有人闯到县衙，拿刀顶着自己的脖子来威胁学官。

“大人，一县只有一个名额，您怎么会给了我呢？再说您不是要革我的功名吗？”

许主簿笑了，拍了拍乔鹤年的肩膀：“你这憨秀才！文章写得那样辣，怎么看不出我是在诈你呢？本县秀才虽多，人才却少。这次‘大典妻’的事情一出，便如一块试金石，看得是清清楚楚，诚如你所言：‘满口诗书，胸无天理，目虽识丁，眼无人伦。’真要是推荐他们中了拔贡，将来也不过就是多个糊涂官罢了。你熟读四书五经，又通天理人情已是难得，何况还有凛凛风骨，这就越发可贵。本官执掌教谕，自信没有选错人，你也不要辜负了本官的期望，真要是有了牧民一方的机会，一定要把百姓疾苦放在心上。”

“大人。”乔鹤年万料不到有此境遇，自己一没钱送礼，二无势可倚，许主簿竟然如此看重自己，把这天大的好事安在自己头上。他登时热泪夺眶而出，深深一揖，“大人请放心，学生一定不负大人教诲。”

乔鹤年出了县衙，一颗心还在“怦怦”乱跳，咬了咬舌头才相信方才这一幕是真的。他本想立刻将喜讯告诉兄嫂，可是又担心自己时运不济，虽然有这么一个良机，但毕竟“场中莫论文”，万一不中，岂不是让他们空欢喜一场。于是等去了常家大院见到兄嫂，便撒了个谎，只说有人请自己到省城教书，也可能随主人家去一趟京城，半年之后就能返回太谷。

乔松年依旧是浑浑噩噩不知悲喜，乔温氏心中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小叔子有一份教职，总算是个体面活，忧的是怕耽误了他的学业。她谆谆嘱咐了好一会儿，叮嘱小叔子供职私塾能赚一份家用虽好，可是除了不要误人子弟之外，还要刻苦向学，准备乡试。

“你大哥最盼你能学业有成、光宗耀祖，这份心愿你要始终记着。我和你大哥一切都好，刚来就领了一份进门钱，虽然不多只有二两银子，可是大弟你也拿着，穷家富路，出门在外，毕竟比不得家中。”乔温氏拿出一个银角子塞给乔鹤年。

乔鹤年知道嫂子贤良辛苦持家，哪里肯要，推让了半天，乔温氏执意要给，乔鹤年只得哽咽着收下，与兄嫂洒泪相别。

他转头又来到万源当铺，找到古平原，将许主簿方才的话转告给他，以示安慰。古平原昨天见到乔鹤年挤在秀才群中，今日又见了伙计揭回来的布告文书，心里早就有数，只是没想到乔鹤年却因而有了异遇，实在是为他高兴。

“拔贡也是正途出身，虽然不比两榜，可也不是风尘俗吏，照样有机会金马玉堂，成为朝廷大员。乔兄，你可要把握这个机会。你兄嫂那边我自会照应，你只管安心赴考。”

“是，我来找你，也是想拜托此事。我一定全力以赴，不管中与不中，考完后尽快赶回，这段时间就重重拜托贤弟了。”

“看了乔兄今日这篇文章，我敢断定，你此番一定高中。”古平原笃定地说，“你先等等。”说着他走进当铺，不一会儿又出来，手中拿着几张银票，“都是小数目，有一两、二两的，还有五两、十两的，总共是二十五两银子。我手头不宽裕，这是在柜上预支的月俸。你拿着路上做盘缠。”

“我、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乔鹤年连连摆手，人家当初在太原城外就赠金予己，只怪自己娶妻不贤，一回家门就被尽数搜走，说是还债，其实那婆娘好吃懒做，一定又是拿去糟蹋了。当时正好大嫂托人来信说大哥又走失了，所以自己也顾不上与她理论，急匆匆便出了门。后来古平原解了油芦沟村之难，等于也是帮了自家的大忙。这两次大恩合在一起，现在怎么还能要这笔银子？再说古平原那时身怀巨资，眼下却是在柜上借了饭食银子相赠，这分量比起慷慨解囊来重了不知多少倍，乔鹤年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烫。

“乔兄，你这就见外了。”古平原正色道，“你写的檄文中，何尝有半点世俗之见。金钱不过身外物，你我朋友相交一场，贵在知心，你为我辩诬，我也不说谢谢，我赠你盘缠，你又何须客气。”

“这……”乔鹤年还在犹豫，古平原把银票往他手上一塞。

“我等着听乔兄的捷报。”

乔鹤年的一篇檄文驱散了不少来凑热闹的秀才，再加上那两个讼棍无利可图也不再鼓动，儒生们也就随之悄然散去。过了几日，祥云当忽然撤了那块“万源加一”的牌子，万源当铺众人还以为那新来的李东家烧了几把野火后，本钱不敷所用，放弃了“以本伤人”的做法，又见他没再出什么新花样，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有古平原知道，李钦既然盘下了对面这家当铺，那是打定了主意来打擂台，不达目的不会轻易罢休，肯定在酝酿什么计谋，心中反倒更加担心。

“大典妻”的风波渐渐平息下来，然而后果却仍在。城里来万源当的主顾日渐稀少，幸好祝晟亲自坐镇，附近乡镇以及各村来城里当当的老主顾依旧信得过他，生意勉强可以支撑下去。

这一天祝晟从同业公会回来，脸色阴晴不定。丁二朝奉走过来问道：“大朝奉，您怎么了，是不是官府又有摊派？”

“不是。”祝晟摇摇头：“你把大伙计们都叫来。”

十几个人不一会儿便聚齐，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出了什么事。

“我来问你们，这几日有没有人挖你们走？”祝晟一开口，立时有几个人脸色变了变，却没开口。

祝晟看在眼里，语气平和地说：“不要紧，我不是要罚谁，只是想问问清楚。”

“大朝奉。”三朝奉迟疑一下说，“对面祥云当托人找我谈过，要我过去。”

“想必是当个二朝奉了。”祝晟追问道。

“这倒没说，只是说酬劳方面好商量。我没这个打算，一口回绝了，也就没细问。”

“唔。”祝晟沉吟着，又抬眼看了看旁人，有两个在当铺十年以上、一向干得出色的大伙计也犹犹豫豫地说了，不过都说的是祥云当挖他们去当三朝奉，酬劳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大朝奉，你待我们一向不薄，我敢保证伙计们没人有这心思。您尽可以放心。”人事方面一向是丁二朝奉来管，他暗骂自己糊涂，竟然如此不察，赶紧对祝晟作保证。众伙计也异口同声说绝无此意。

“我自然是信得过你们。不过我方才听来的信儿，已经有好几家当铺被祥云当挖了好手过去。奇怪的是，他们只挖能做三朝奉的人，若说是开分号，应该最重大朝奉一职，像这样招兵买马，不知所为何事？”祝晟疑惑地皱着眉头。

丁二朝奉想了半天也还是弄不明白，三朝奉和众伙计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别说他们，就是古平原听了，也不知李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

“非常之举必定有惊人之谋！”古平原一句话，让万源当铺众人松弛了好几天的心一下子又紧绷起来。

祝晟加意提防，可是等了几日也不见对面祥云当有什么动静，那几个新挖来的伙计也不见出现，倒是李钦不时搬把竹椅放在当铺门外，一边享受着春日暖阳，一边用一把小风炉煮起从京城带来的英式咖啡，不时还向祝晟和几个朝奉客气地招招手，请他们过来品一品。那随风飘来的古怪味道和李钦悠哉悠哉的神态让万源当众人面面相觑。

祝晟回来后，古平原又降至四柜的身份，不比原先那么忙。他冷眼旁观，发觉李钦虽然面上悠闲，可是眼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之色，料定不管这位“钦少爷”在图谋什么，几日之内必见分晓。

古平原果然猜对了。隔天一大清早，一个家住城外的伙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把正在卸板的金虎撞了一个屁墩儿。这个伙计也来不及说抱歉，爬起来四处张望：“大朝奉来了吗，大朝奉呢？”

“我说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大朝奉哪有卸板就到的道理，至少还有一刻钟才会来呢。”金虎揉揉屁股，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那、那其他几位朝奉呢？”

“都没来呢，只有住在店里的四朝奉在。”

古平原已经听见了，走出来时把脸微微一沉：“大清早的，怎么慌慌张张？做生意也要学学当官的，气度从容才有主顾信任你，跳脚虾一样蹦来蹦去，哪有人敢和你做买卖。”

“听见没有，人家四朝奉张口就是一篇道理，你学着点。”金虎乐呵呵地张开嘴笑着。

“哎呀，我哪有心情学道理，坏事了，坏事了！”那伙计直拍大腿。

“不要急，坐下来慢慢说。”古平原也看出他脸色不对，指了指椅子，说道，“金虎，给他倒杯水来。”

他这么镇静，那伙计不知不觉也受了影响，这才缓了口气，有条有理地说出话来：“四朝奉，我方才从东门入城，可是发现城门楼子那里居然开了一家当铺，我亲眼看见有两个本来要进城当当的老农询了价，直接就把东西撂给了他们。”

“在城门楼子开当铺？你别是看错了吧，难道说守城的官兵不管么？”金虎抢着问道。

“没人管，那些官兵简直就像没看到一样。”

古平原眉毛一挑，问：“打的什么招牌？”

伙计咽了一口唾沫，说出了一个古平原意料之中的答案：“祥云当！”

“金虎，你再找两个伙计，分别去南、西、北这三处城门看看。”古平原知道李钦的招数使出来了，眼下把事情弄清楚最重要，于是对着金虎等人下了命令。

不多时，祝晟和丁二朝奉、三朝奉都到了，一听说这件事都是大吃一惊。祝晟经验老到，心念电转间已经猜到了李钦的目的，就在这时，金虎和两个伙计几乎同时赶了回来。

“大朝奉，这下可不妙了，那三处城门也设了祥云当的当摊，被他们挖来的几个大伙计充当三柜，正在那儿收各种杂货物件，金银器和皮货一类不容易打眼的东西也收。我们亲眼看到有许多主顾都被他们拉了去。”

祝晟木着脸听完，心里已是凉了半截，就觉着腿脚有些支撑不住，扶着桌面坐下，喃喃自语道：“想不到常年打雁，今天却叫雀儿啄了眼。这个李东家好毒的心思，这是要把太谷县的当铺一网打尽啊！”

丁二朝奉也愣了半晌，此时回过神来安慰道：“全太谷谁不知道大朝奉眼力第一，真有好东西还得来您这儿当。”

祝晟面皮紧绷，半点都笑不出来：“你说的是那种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好东西？那样的买卖是要靠运气撞的，岂能指望它来做生意。如今长流水的进项都被祥云当半路截下，这一次恐怕真的糟了！”

古平原打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始终在蹙眉沉思，这时候也把李钦的生意经瞧透了。他走了几步，从当铺大门望出去，看向对街李钦坐在摇椅上那悠闲的身影，第一次对这“钦少爷”做生意的本事感到了一丝钦佩。李钦这一次的做法完全是从主顾身上打主意，纯是利人利己之举，是堂堂正正的商战，而非背后的阴谋诡计。

“这个李东家把老百姓的想法可谓是琢磨透了。他们日子艰辛，劳力就是钱儿，最是惜时如金。如今这四道城门一起开起当铺，他们尽可以少走不少冤枉路，就能把手头的东西当了换钱，然后回去地里干农活，人家怎么会不愿意呢？”

众伙计原本还没觉得事态有这么严重，一听古平原这一番分析，心里都是“咯噔”一声，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涌了上来。你瞧瞧我，我瞅瞅你，个个作声不得。

祝晟喝了几盏凉茶，左思右想，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又见当铺里的伙计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于是强自稳住了心神。他看看当铺也没生意上门，索性带着丁二朝奉和几个大伙计挨个城门去走一圈，要亲眼看看李钦这个“城门当”，古平原不言声也随着去了。

就见在各个城门的门楼子外面不到一箭地的所在，用黄色布幔围起一个空场，布幔上写得有字，上书“祥云当业，主顾为先，童叟不欺，苍天可鉴”十六个大字。布幔上留得两处开口，一为进，一为出。里面放着一个大条桌，充当柜台之用，被祥云当挖来的大伙计正在站柜，身后写票先生和帮忙收当的小伙计一应俱全。

布幔一头排着十几个乡下人，手里面都拿着当物，其中也有常来万源当的主顾。随着喊票的长音“写……”字出口，一张当票就随着铜钱或散碎银子递了出去，一笔交易便完成了。在这临时当铺的后面，还有个用大杂木围起来的临时货场，只一个上午，那里就堆满了零七碎八的各种杂物，有几个小伙计正在逐一登记造册装箱，准备运到城里的本店去存放。

祝晟等人看得脸色发青，丁二朝奉不禁喃喃道：“这祥云当想干什么？莫不是想一口气吞了全太谷的典当生意，他有这么大的胃口吗？”

古平原接口道：“我看此举还是冲着我们万源当来的，别家当铺不过是搂草打兔子，跟着受了池鱼之殃。”

“这话怎么说？”祝晟没回头却问道。

古平原对李钦的用意心知肚明，却又不能在众人面前说破二人恩怨，于是说道：“您想，现在别家当铺还可以凭借城里的主顾暂时对付一阵，只有我们眼下在城里没有客源，全靠城外各乡各镇的买卖。祥云当偏偏就来堵这条路，这不明明是冲着我们来的嘛！”

“你说的没错，我也瞧出来了，自从那个李东家入主祥云当，一招一式都是对着我们万源当。可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真是因为我当初与胡朝奉的几句口舌之争？”祝晟觉得事出常理，令他琢磨不透，困惑地摇了摇头。

祝晟正说着，丁二朝奉一指前面：“您瞧，城里几大当铺的大朝奉都来了。”

大家抬眼一瞧，可不是嘛，就见鼓楼大街上数得着的几家当铺的大朝奉联袂而来，个个脸色都不好看。祝晟赶紧迎了上去，彼此拱了拱手。

其中一个杜朝奉是急性子，抢着说：“祝朝奉，您是典当业的前辈，您说说，有祥云当这么干的吗？这不是掐脖子要人命嘛。”

“天成当”的徐朝奉也说：“他之前喊什么‘万源加一’，就已经抢了不少生意。后来居然还暗地里收贵当的当票，这更不可忍。眼下又来这么一出，分明是不把我们这些当铺的大朝奉看在眼里。当铺是坐着吃饭的生意，他这么恶狠狠地扑上来抢食，可是坏了咱们的规矩啊。”

“就是，就是。”其余几个大朝奉也纷纷摇头怒斥。

古平原在一旁听着，不禁暗暗摇头，但他却是在感叹这些朝奉们的抱残守缺、因循守旧。规矩是人定的，并没有谁说一定不能在城门设当铺，李钦想到了，那是人家的本事。生意之道本就千变万化，眼下你不变，人家却变了，若是依旧守着老规矩，只有死路一条。就算是把李钦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也是无济于事。到了倒闭卸牌子那一天，人家笑着看你哭，你就是骂得再大声又有什么用！

“看，那不是祥云当的新东家嘛。”有人一指。

说曹操，曹操到！古平原也看见了，果然是李钦在胡朝奉的陪同下，大摇大摆地出来巡视各处的当铺买卖。李钦今日的打扮却不像一贯那样张扬，除了那块怀表还露出半截表链挂在外面，其余的衣裳则纯是普通富家少爷的样式。他是听了胡朝奉的劝，胡朝奉对他说，眼下城门各处的主顾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人，最多是土财主而已，若是看了李钦那副不土不洋的打扮，只怕不敢到祥云当来当当。李钦对自己“城门当”这一计寄予厚望，所以听了胡朝奉的话，收敛了许多。

他已经巡了两处城门当，发觉生意兴隆远超过自己的想象，心中大喜过望，此时面带得色，来到南门外。就见这里也是一派繁忙景象。大伙计和写票先生见他过来，立时起身相迎。李钦故作谦和，双手抬了抬，故作雍容地说：“生意这么好，大家都辛苦了。胡朝奉！”他转身吩咐道。

“是，东家。”胡朝奉连忙躬身。

“凡在城门当的伙计，热茶要供上，一日三餐都要比本店的好，初一、十五到满一楼去订盒子菜，这里本来就日晒风吹，在吃喝上不能亏待了大家。还有，”他抬头看了看天，“把席棚匠找来，油毡早点铺上，风吹雨打的，毁了当物不是小事，就是咱们自己的伙计也要当心身体。”

他这几句话一说，人人心里暖烘烘的，却不知李钦只是把京商中由李万堂定的店规照搬照抄了来，但是收买人心的效果却是丝毫不差。李钦满意地看了看众伙计感激的眼神，眼风一扫，忽然就看到了万源当众人，他眼睛一亮，走几步来到古平原面前，拱了拱手：“古朝奉，好久不见了！”

古平原最怕他直接找上自己，可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得也拱手还礼，却是一言不发。李钦却不肯放过，一指边上的城门当：“古朝奉真是好兴致，放着自家的买卖不做，来光顾李某的当铺。不知要当些什么，只管说，当钱和当息都一定从优。”

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李钦是专找古平原的麻烦，祝晟本就是眯缝眼，这时连瞳孔都压成一条缝，紧紧地盯着二人。古平原原本不想搭理李钦，但是事出无奈，只得开口回击道：“李东家此番做得好买卖！这太谷县就像个口袋，如今袋口被你扎紧了，是不是想让全县的当铺都喝西北风？”

李钦脑子很灵，拿眼一瞧那日在同业公会上见过的当铺大朝奉几乎都怒火中烧地看着自己，就知道古平原是想火上浇油，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他却不上这个当，借着古平原的话反而大声说：“我对别家当铺的生意没兴趣，只是一山不容二虎，一条街上有一个祥云当就够了。万源当嘛，我实在看着不顺眼，若是它能关张歇业，这城门当我不设也罢。”

此言一出，祝晟就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脸上。他铁青着脸排众而出，冲天拱了拱手，冷笑一声对着李钦问道：“原来尊驾的目的只是要我万源当关张歇业，却不知祝某哪里得罪了阁下，就算是勒脖子上吊，何妨让人做个明白鬼！”

李钦在祝晟的逼视下却一点也不紧张，反而笑嘻嘻地说：“我不认得你，更谈不上什么得罪，不过谁让你请了个好伙计呢？你说呢，古朝奉！”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李钦绕来绕去，针对的只是古平原一人！

古平原把心一横，走上前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道：“李东家，你难道忘了那日我说的话？”他是在提醒李钦，不要忘了京商的把柄还捏在自己手上。

李钦早就胸有成竹，等着他说这句话呢：“我没忘，不过一码归一码。当初你说得好：‘你闭嘴，我放手。’那事儿就算结了。可是眼下我出的招，你还想用那个办法来对付，那我可真是瞧不起你了！怎么，你就这么点能耐？”

古平原身子一震，李钦轻飘飘一句话，让他顿生奇耻大辱之感，虽说对面的是京城李家的大少爷，可是古平原从来没在他面前示过弱，更不要说被这个纨绔子弟瞧不起了。

李钦见古平原一时无言以对，他心中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得意，咧嘴一笑，面向众人说：“这样吧，都是一个锅里搅饭吃的同行，我也不为己甚，就退一步好了。我也不要万源当关门歇业，只要这个古朝奉带上六礼，来我当铺里当众跪地，求我高抬贵手，那我就立时收了这四处城门当！”

众家朝奉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古平原心里一股火拱上来，踏前一步，望着李钦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地说：“你别做梦，古某无论如何不会向你低头！”

“只怕到时由不得你！”二人脸对脸，面对面，李钦内心的狂傲都写在脸上，他同样望着古平原说，“我也不怕你嘴硬，总之就是这么两个选择，要么让万源当歇业，要么委屈委屈自己，赶紧给我叩个头了事。你也不必急，反正我这城门当是搂钱的买卖，我还真不想这么快就收摊。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不迟，我等着你。”

说罢，他又转回头对着在城门当排队的百姓大声说：“从今天起，若是有什么贵重之物要拿到城里当的，只要到我祥云当本店来当，那么出城之时，凭着当票就可以到城门当领取入城门的人头税。这笔钱，我替大家省了！”

“李东家真是手面大方，积善成德！”节俭惯了的乡下人能省则省，一听这家当铺还给拿人头税，虽然每个人才两枚铜钱，可那也是钱啊，顿时喝彩叫好声不断，李钦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扫视了一眼众家当铺朝奉铁青的脸色，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走了。

祝晟气冲冲地回到万源当，把古平原叫到后院房中，劈头便问：“那个李东家什么来头？你和他是在什么地方结的怨？他为什么一定要对付你？”

这连珠炮似的追问，把古平原问得张口结舌，一句也答不出。其实也不是答不出，古平原硬要编个瞎话也能糊弄过去，可是他知道撒谎是一环扣一环，仓促之间说不定哪儿就让祝晟听出马脚，“若要盘驳，性命交脱”，反而更是麻烦，倒不如效法金人，三缄其口。

祝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他紧闭着嘴不说话，心中越发来气。指着古平原说：“眼下事情清清楚楚，要么是你冲人家跪倒磕头，要么是当铺让人家逼得倒闭关张。我倒问问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古平原没想到李钦当众向自己发难，提的又是这样的条件，心中也是乱如麻。李钦这一手实在是漂亮，打蛇打到了七寸上，如今人家断了自家当铺的客源，就如同田里没了水，那青苗不日必定干枯。

“大朝奉，此刻我也没什么好主意。请您容我想一想，毕竟他这城门当才只开了一天，我们的买卖又是家大业大，一时半刻还是无忧的。”

“唉！古平原哪古平原，我倒是可以让你缓上几日，只怕别家当铺的朝奉却等不得啊。”

祝晟说得没错，第二天起，同业公会里众家当铺的大朝奉就走马灯一般地前来拜访，旁敲侧击问的无非是一件事：古平原何时去祥云当求李东家高抬贵手？祝晟一开始还淡定自若，后来人家词锋越来越利，祝晟也是穷于应付，与好几家的朝奉险些破了脸，闹得不欢而散。古平原则不管前堂如何乌烟瘴气，自己闭门不出，就在后面伙计的卧房里，整日冥思苦想直至深夜。

李钦呢，依旧是没事儿就在街上喝咖啡，等到城门当的大箱子运到，他便站起身指挥伙计将货物入库，还不时高声催促胡朝奉快些另找仓库，最好是能将对面的万源当盘下来。这话自然是说给祝晟听的，可祝朝奉尽自气得七窍生烟，也是拿李钦无可奈何。

一边是车水马龙如火如荼，一边则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万源当自丁二朝奉以下，都觉得仿佛是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想想一个月前两家铺子的情形，真是恍如隔世，不堪回首。

苏紫轩与四喜知道李钦设了城门当，于是便在鼓楼大街上转了一圈，果见各家当铺门前客人不比往日，又来到祥云当所在的大街，远远看见从东门来的一辆大车满载当物，正在祥云当前卸货。

“小姐，想不到这个李钦还真有两下子。”四喜虽然满心不愿，但也不得不承认，李钦这一次确实是干得漂亮。

“李钦不愧是大商人的儿子，确实没让我失望。”苏紫轩也难得赞了一句：“如果说前面‘以本伤人’是明火执仗，那么眼下的‘城门当’就是釜底抽薪。我想让他做的正是把古平原逼入绝境。眼下就看这个疯子朝奉如何应对了。要是这样他都能转危为安，那才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

“要是换了小姐你，该怎么办呢？”四喜又多嘴了。

苏紫轩笑了一笑：“我压根儿就不会被人逼到这样的地步。”

“那、那你替那个姓古的想想，他该如何做呢？”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话？”苏紫轩微嗔道，不过还是想了想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眼下只有从绿营管带处下手了。李钦能在城门设当，是贿赂了官兵的结果，这时候只有比谁的钱多。不过这也很难，行贿受贿也要讲个规矩，那个管带也不能拿了银子马上就翻脸不认人，所以无论如何缓不应急。更何况，如果我看得没错，古平原不会用这个办法。”

“为什么？要拿银子自然是万源当来拿，又不关他的事。”四喜不解地问。

苏紫轩远远望着万源当，似乎目光穿透了重重屋宇，看见了里面的古平原：“他外表谦冲恭和，实则是个性高气傲的人。会不会给官府行贿我不敢说，可是这法子李钦既然用了，他就绝不会拾人牙慧。我倒真想瞧瞧，他能不能想出个绝招来反将李钦一军！”

一转眼十天过去，太谷县的当铺因为城门当一事，家家都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冲击，门前人马稀少，客人断绝，生意一落千丈。当铺朝奉们实在等不了了，约好了一起来到万源当。这些原本鼻孔朝天的大朝奉一见了祝晟的面，竟齐刷刷给他一躬到地。祝晟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沉着脸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要求也应该去对面求那李东家才是，怎么，莫非要逼我万源当歇业不成！”

天成当徐朝奉哭丧脸说：“祝朝奉，要是求对面有用，咱们不早就求了嘛。偏偏那李东家油盐不进，好话说了一箩筐，半点用都没有。想想也是，这么一条生财的路子，硬要人家断了，也确实难为煞人。”

“你们就不好凑在一起想想办法对付他？平日里看上去个个老谋深算，怎么一遇到事就成了软脚蟹！”祝晟不耐烦地奚落道。

杜朝奉依旧是急性子，张口就道：“祝朝奉，您要是这么说，我可不答应了。这祥云当是为了对付你们才弄的这一出儿，我们城里其余的这些家当铺，明明是跟着受了牵连。”

“那又怎样？”祝晟心里也烦乱，索性不讲理了，“你要我包赔你的损失吗？”“不敢！”杜朝奉瞪大了眼，怒冲冲道：“就是方才祝朝奉说的那句话我听不过耳，什么叫软脚蟹？你祝朝奉平素号称‘通省眼力第一’，是赫赫有名的老前辈，如今还不是一样束手无策。这样，大伙儿听好了，如果眼下祝朝奉就有一计，能破了这城门当，我老杜心甘情愿送束脩，拜祝大朝奉为师，从头学典当！”

“对，我们也愿意！”一同来的十几个朝奉也跟着说道，他们实在是被逼得没法了，要照这样赔下去，年底财东一盘账，他们都得被辞退出柜。当铺朝奉号称“夜壶锡”，一出了当铺，其余行当都没法干了，那不是等着饿死吗？

祝晟被杜朝奉噎得一怔。他这几日也没闲着，成天与丁二朝奉他们在一起商议，如何能解了这个危局。可惜的是想来想去苦无善策，祝晟甚至想到派得力的伙计下乡去收当，可这是治标之法，不是治本之策。而且就是这个下下策，也有许多无法解决的问题，先不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么多能独当一面的伙计，就说把当物运回城的车马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加上翻山越岭、道路崎岖，万一当物有了闪失，包赔起来更是难以承受。

眼下被杜朝奉这么一将，祝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啪”地一拍桌子：“买卖都是各家做各家，平日你们赚了钱，怎么不说分我万源当一分一毫，现在亏了钱，倒找上门来。”

徐朝奉是老好人，见场面僵了，忙打圆场说：“我们其实也不想让祝朝奉为难，只是那个李东家提的两个条件，其实还是冲着贵铺新来的古朝奉。他毕竟是您的伙计，只要您发句话，让他到对面去服个软，这事儿不就结了嘛。”

祝晟也不是没想过这个主意，只是他看出，古平原与那李东家之间必有什么难解的恩怨，古平原也绝不是个能俯首认输的人，知道开口一定碰钉子，所以迟迟不提。

“不过就是个四柜，脸面有那么重要吗！舍不下这张脸，就眼睁睁看着我们一起关门上板不成！”杜朝奉见祝晟沉默不语，实在是忍无可忍：“既然这样，祝朝奉，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祝晟听这话头语气不善，把脸一沉问道：“你想做什么？”

杜朝奉在祝晟的逼视下也有些心悸，回头看看那十几个朝奉，又壮起胆子，手臂向后一扬：“方才在同业公会里，大家一同商议，已经有了决定。”

祝晟向椅背上一靠，冷着脸道：“是吗，那我倒要听听。”

“我们知道万源当家大业大，就靠后库里那些东西也能吃上一阵，不过你能耗得起，咱们却陪不起，要是祝朝奉一意孤行，不肯顾及同行的生死，那我们也就只有得罪了。一句话，我们要帮着祥云当把你这当铺打塌！”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话确实没错。同业公会里一番商议，虽然没有想出破解城门当的好办法，可是却想出了一条对付万源当的毒计。照朝奉们的想法，那李东家既然要对付的只是万源当，那么只要祝晟的这家当铺快些关张，城门当自然也不会再办下去。

“所以我们决定了，再给你五天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们十几家当铺就要联合起来收你们的当票！”

杜朝奉一句话，祝晟的脸色顿时变了。这一招的确是打在七寸上，又狠又准！要是这么多家当铺一起来收自己的当票，那只怕用不了一个月，万源当就要清库了，到时候既无当也无赎，不关张还等什么？丁二朝奉赶紧走过来说：“各位，这收当票的勾当，知县大老爷已有明令禁止，你们可不能做知法犯法的事儿啊。”

“那又怎样！你没听过法不惩众吗？只怕知县也不会为了你一家当铺而关了我们这十几家当铺吧。”杜朝奉胸有成竹地说。

“你……”丁二朝奉气得说不出话。

“五天，多一天也不等，你记住了！”说罢杜朝奉带头，领着其余朝奉一同离去。

“大朝奉，您别着急，您的病还没养好。可千万别再……”丁二朝奉这时候只恨自己口笨舌拙，不能给大朝奉宽心解忧。

“人要是没用，别说病，就是病死了又有什么关系？你说呢，祝大朝奉！”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随着一声阴阳怪气的诘问，王天贵由曲管账陪着，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这样子，方才的一幕已经落入他的眼中。

当铺里所有的伙计虽然都向着祝朝奉，可是王天贵是财东，大家也只得躬身打招呼道：“东家！”

曲管账拂了拂椅子请他坐下来，王天贵不理旁人，慢条斯理地对面前的祝晟说：“方才我有事要出城去，结果到了城门口一看，居然有人设了城门当，办得热闹非凡，银子车载斗量，我当时就是心中一喜，怎么说来着？”他故意偏过头去问曲管账。

曲管账与他一唱一和道：“大掌柜说，这么高明的主意，本县除了祝大朝奉就没第二个人能想出来。”

“是啊，我是这么说的。”王天贵皮笑肉不笑道：“可谁曾想到了眼前一瞧，这设当的居然是什么祥云当！听说出主意的东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这我就不懂了，祝朝奉这几十年的米饭，莫非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自打他一进门，祝晟就阴着脸望向一旁的窗户。王天贵尽自说得阴损毒辣，祝晟却是一脸漠然，像没听到一样。反倒是当铺里的其他人听得暗暗直咬牙。

就在一片难堪的寂静中，丁二朝奉忍无可忍地说话了。

“东家！这生意嘛，有赚就有赔，有赔就有赚。就像打仗一样，谁敢说有常胜不败的将军！说起太谷赚钱的当铺，咱们万源当一直是头把交椅，眼下虽然走了背字，可是只要有大朝奉在，就一定能挺过这一关。”

王天贵一向不太注意这个姓丁的，此刻见他突然挺腰子，不由得也是一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里射出阴冷的光。

丁二朝奉也算是当铺生意上的首脑，铺子里除了祝晟就数他了，他一发话，其余伙计胆子也大了起来，虽然没言声，可脸上都露出了忿忿不平的神色。

王天贵眼风一扫，众人的脸色尽数落在他的眼中。他心中有数，自己与祝晟之间的恩怨虽然尽人皆知，可是这毕竟是自家的买卖，若是满当铺的伙计都和东家吵起来，那就叫“窝里反”，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自己在太谷商界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笑笑，语气中却带着威压：“原来如此，这么说年底的万金账一定看得过喽，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不过要是有人说了大话，到了明年初五拜财神，可别等我王天贵发话，自己知趣一点！”

说罢，他把伙计刚刚送上来的热茶重重一放，起身又盯了丁二朝奉一眼，这才甩袖子离去。

丁二朝奉知道自己为祝晟说话，已经把王天贵给得罪了，初五拜财神历来是柜上辞人的日子，既然说到这样的话，那么只要当铺的业绩不如往年，自己来年必定是凶多吉少，大概是没法在万源当待下去了。丁二朝奉素来谨慎怕事，方才撑着一口气为祝晟出头，也是因为大朝奉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总觉得无以为报，可是冷静下来之后，想到即将出世的孩子，心里不由得一阵慌乱。他抬眼望去，发现祝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座而去，正在往后堂走。

这边王天贵刚刚一走，金虎就拔脚跑到后面，把这一场节外生枝的风波告诉了古平原。古平原听罢浓眉紧缩，一口口地喝着浓得发苦的酽茶。他已经接连几天睡不到一个时辰了。每日里绞尽脑汁，想得脑仁儿发疼，却仍一筹莫展。听说别家当铺和王天贵又先后来闹了这么一出儿，古平原的心里更是如同火上浇油，越发烦躁。

“金虎，你先出去。”祝朝奉平素从不涉足伙计休憩的房间，今天却出人意料地来了。他进了屋，坐在古平原对面，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开口问：“不能再拖了，你打算怎么办？”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对面祥云当给你两条路，我如今也给你两个选择。”祝晟一字一句地说，语调虽然不高，却听得出决心已下。

“我不能强迫你去祥云当给那李东家服软认输，但是这件事也绝不能以万源当倒闭为结局。所以你不肯去也罢，但是必须出铺。”

“出铺？”古平原愕然抬头。

“对，出铺！那李东家是冲你来的，你出铺，他就没有理由再对付万源当。退一步说，至少我们也不会成为所有当铺的矛头所向，也就有时间慢慢想出对策。”

古平原一时心乱如麻。出铺虽然简单，可是这样一败涂地地离开，王天贵那边一定不肯放过自己。眼下常四老爹和自己能保住性命，为的只是王天贵觉得自己有用处。一旦有用变成了没用，古平原敢肯定，依王天贵的阴狠性子，只怕不会让自己多活一天。更何况常四老爹在狱里，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行，我决不能出铺！”古平原手一按桌子，站起身望着祝晟。

“只怕你不出也得出，除非你愿意到对面去低头求人。”祝晟看人也很准，一早就瞧出古平原虽然不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性子，但是对面那个李东家却是他万万不能对其低头的一个人。

古平原一想到要给李钦服软认错，甚至开口求饶，就觉得心中愤懑难当，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下下地攥着自己的心。他感到屋子里实在闷气，于是走出来，慢慢来到前面柜台。

“四朝奉。”伙计们本都无事可做，三三两两无精打采，一看古平原出来了，都直起身把殷切的目光望向他。

古平原缓缓向左右看了看，感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竟是难以承受的沉重。祝晟说得对，自己要是还留在万源当，李钦断不会放手，等着这些伙计的就只有回家喝西北风。祝晟受家室之累，还有嗜食大烟的子孙，那就更不知如何收场了。可自己要是离开当铺，常四老爹的性命就保不住，况且谁也说不好那李钦会不会就此罢手，放万源当一马。

古平原不知不觉走到门口，看向对面的祥云当。对面依旧生意红火，而且今天的买卖格外好，几乎一字不断线地把大包小裹往当铺里搬运着，与这边冷冷清清的门面迥然不同。

李钦就在当铺伸出的长长房檐下，把玩着一件刚刚收来的镂雕春水玉，抬眼见了街对面的古平原，与他对视一眼，随后傲睨自若地一笑，伸出一只手如同唤狗般冲他招了招手，又竖起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上。

“这小子欺人太甚！”万源当的伙计都看见了这一幕，心里忿忿不平，金虎一向与古平原交好，更是气得发抖，挽了挽袖子就要冲出去，忽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头。金虎回头一瞧，只见祝晟无声无息地站在身后，眼睛却瞧向门边的古平原。

古平原一动不动，仿佛没瞧见李钦的神态手势。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进则身死，退则心死。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无边寺里弘净老方丈的那句话——“施主这一生孽缘丛生，坎坷难明，眼前人与身后人皆受你之累，难得善终。”难道自己真是命犯天煞孤星，不管谁接近自己，都要不得好报？

或者去向李钦开个口，求他收了城门当，忍这一时之辱就能换得万事太平。古平原心中刚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被自己激烈地推翻了。不行！李钦后面必是张广发，这一对奸邪小人是自己命运多舛的起因，如果连这两个人自己都要低头忍受他们侮辱，那么真不知活着所为何事了。

古平原心中几番天人交战，心肠一会儿刚强，一会儿却又不得不为了别人而软弱下来。这时候两边当铺的所有人，几乎都在或明或暗地注视着他。古平原思前想后，攥着拳挺立了好半天，指甲不知不觉已然陷进了皮肉深处，最后他用力一跺脚，咬了咬牙，为了常四老爹和身后的这些伙计，他决心承受这一生中最大的羞辱。

他的脚微微一动，一步就待迈了出去，金虎在他身后看得清楚，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一回头不忍再看。丁二朝奉和其余伙计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脸色都是难看之极。只有祝晟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古平原，但论及眼中的伤痛，却是谁也不如他。

李钦看古平原一抬脚，心中便是一阵狂喜。他处心积虑的就是要古平原在自己面前低头，他始终不忿的就是一个流犯竟然不把自己这样的大少爷放在眼里，甚至眼神中的傲岸还凌驾于自己之上。

“你这穷小子也配有这样的眼神？”李钦每次看到古平原，都想这样狠狠说上一句。特别是一想起苏紫轩说到古平原时那种郑而重之的样子，李钦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所以必要赌一口气，说什么也要让古平原在商场上服了自己，磕头作揖，心甘情愿地说上一句：“我不如你！”

眼看美梦成真，古平原只要一走过来，那就是此生最为扬眉吐气的时刻。李钦想到这儿，身子向后一躺，得意洋洋地等着看一出好戏。

“古大哥！”偏偏这个时候，古平原一步将踏未踏之时，一个温柔可人的声音在旁响起。

古平原本来已经下了决心要舍己为人，忽然听到这么一声，侧头一看，来的正是常玉儿。

“常姑娘……”古平原心中苦笑，自己上一次受辱就被常玉儿看在眼里，此次无巧不巧她又来了，老天爷可真会捉弄人。

常玉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这街两旁的人神色有异，生意也不做，眼光都投向自己和古平原，只觉得老大不自在，略福了福，对古平原说：“古大哥，我想来你这家当铺当些东西。”

“哦，当什么呢？”古平原心思在别处，随口问道。

常玉儿把手一伸，又红又白的掌心中托着两粒小小的金珠，圆滚滚煞是可爱。

“这是我娘的遗物，原说留着给我打双耳环，可是今年是她老人家过世十年忌，我想到无边寺里请和尚给我娘念一次经，只好先把这金珠子当了。”常玉儿说的确是实话，但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她在王宅里也听说了古平原所在的万源当生意不好，几乎没有客人上门，她一颗心向着古平原，虽然知道自己力量单薄，但也想尽一份力来帮帮他。

古平原看出常玉儿其实舍不得这对金珠，他想了想说：“这样吧，如果不急，等我过几日凑一笔钱，你就不必当这珠子了。”

常玉儿摇摇头：“今天是四月初四，文殊菩萨的生日，就要赶在这一天做法事才最灵验。你看今天到处都是上当铺当东西的百姓，都是要到无边寺去敬香火。”

“喔，原来是这样。”古平原恍然地点点头，他也早看出对面当铺的生意今日好得出奇，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缘故在里面。

常玉儿见了古平原，心里就说不出的笃定安谧，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舍不得立刻就走。见古平原怔怔地心不在焉，只好自己又找了句话说：“古大哥你是外省人，只怕还不知道，我们山西是五台佛土、僧民之地，连顺治爷都是在这儿出的家。何况本省经商做买卖的人家多如牛毛，不管是外出行商，还是坐店经营，自然要求上天保佑平安发财，所以家家户户都敬菩萨。”

“唔、唔。”古平原听了这一席话，就觉得头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一触，抓不住也摸不着，可就像一根一定要捞到手里的救命稻草一般。他心里一急，后背“唰”地一麻，出了一身冷汗，呆呆地看向常玉儿，只盼她再多说几句。

他虽然没有开口，可是常玉儿也看出他对自己说的话感兴趣，于是接着道：“城外无边寺是千年古刹，通省数得着的灵应护佑之地，除了五台山就是这里。所以但凡有开光祭祝、祈雨祈晴、斋天普佛、放焰口、水陆法会这样的盛大佛事，全省各地的信众都会纷纷聚来，饭可以不吃，衣可以不穿，但是心不能不诚，佛不能不供，甚至还有人当了房子消灾祈福呢。今天是文殊菩萨的生日，热闹倒还差些，四天后的四月初八是浴佛节，如来佛祖的佛诞，等到了那一天你再看，只怕到当铺当东西买香烛供果的人要挤破头呢。”

常玉儿话音未落，古平原急转身拔脚就往当铺里走，倒让她吃了一吓。街对面李钦本来稳坐钓鱼台，见古平原与一个女子说了几句话便又回去了，不免大为扫兴，皱了皱眉头。

一旁的胡朝奉自然要凑趣，连忙道：“东家，您甭着急，这小子不服软也得服软，只不过是早晚的事儿。我在典当行干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谁把主顾的心思摸得这么透，生意做得这么顺。俗话说，‘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现如今全太谷的当铺，谁不知道咱们东家虽然初涉典当，却是个天生的大行家。”

李钦被他这几句话搔到痒处，自持地一笑，故作谦逊地摆摆手：“典当行吃的是眼力饭，我不过是玩票儿而已。”

“您玩票儿都能显出真功夫，这才让我们这些几十年的老朝奉自愧不如呢！等这事儿一完，咱们一鼓作气把全太谷的当铺都打塌，然后您就是同业公会名副其实的首脑。这么年轻就当上会长，别说太谷，就是全山西也没听过啊。”胡朝奉很怕李钦真像他应承的那样，受了古平原一拜就偃旗息鼓，把这么好的买卖弃之不顾，于是巧舌如簧，旁敲侧击地鼓动着李钦的野心。

李钦原本真是想等古平原过来求饶，就撤了城门当，他是京商首富的大少爷，一家当铺赚多少银子还没放在眼里，不过就是随便玩玩罢了。可是听胡朝奉这么一说，心中一动，要是自己轻而易举就凭本事当上了这晋商重地的典当公会会长，这份荣耀拿回家，在父亲面前也大可显一显，也免得他一见了自己便眼里冒火，整日呵斥什么“赵括马谡”。这样想着，他不由得转了念头，微微点了点头。

古平原如同旋风一般冲进店里，伸手抢过大库的钥匙，脚步不停地往里便奔。这四朝奉一会儿温文尔雅像个读书人，一会儿又火烧火燎像个疯子，把当铺里的伙计都弄了个目瞪口呆。

祝晟带着丁二朝奉也跟了进来，就见古平原开了大库的门，把上面的当货一样样往下抛，弄得横七竖八满地都是。丁二朝奉一急想过去拦他，祝晟伸胳膊一挡：“慢着！看看他要做什么。”

古平原翻来翻去，忽然眼前一亮，抖开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五本书册，盘膝在地，翻开一本贪婪地看了起来。丁二朝奉眼力好，看出他拿的是一册康熙朝石刻版的《南史》，心里更犯了糊涂：已经火烧眉毛了，这人怎么却巴巴地赶过来读书？

古平原细细地瞧了几页书，又仰着脸想了半刻，合上书长吁一口气，原本如死灰的脸上已经泛起了活色。

“你可是有了什么主意？”祝晟瞧出了七八分，踱过来问道。

古平原站起身点点头：“大朝奉，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说吧！”

“您把当铺交给我几天。也就是说，让我全权去谈生意，无论怎样您都不要插手。”古平原直视祝晟。

丁二朝奉吓了一跳，这是买卖家的大忌，等于说古平原要夺祝晟的权，而且这样语焉不详，谁能放心？他偷眼看了看祝晟，祝晟却没发怒，脸色一如平常，只是低眉沉吟。

“交给你倒是可以，但你总要说说想做什么生意吧？”祝晟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这么大一间铺子交了出去，没句托底的实话还成？

出乎意料的是，古平原一阵犹豫，然后才为难地开了口：“‘臣不密则失其身，君不密则失其国。’眼下形势危急，我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挽回局势，万一泄露了出去那就大事休矣。所以还请大朝奉体谅！”

“你是说你有办法挽回局势，让万源当的买卖重新做起来？”祝晟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但是……”古平原迟疑一下，“实不相瞒，我要是去给那李东家行礼求情，只不过是丢了面子。而我眼下要做的事情，押上的却是我的一条命，做不成，我这条命也就保不住了。”

祝晟和丁二朝奉一听这话也不禁动容，虽然不明内情，但两人从古平原的表情上都能看出，他说的是实话。

“还有一条，这件事若是成了，万源当不仅能重新把买卖做起来，而且我敢保证，这买卖一定超过城门当，今年万金账上的收益，抵得上过去十年的进项！”

这句话说得可太大了！别说跟进来的一帮伙计个个听得瞠目结舌，就是丁二朝奉也一脸的不敢置信。丁二朝奉刚要说话，祝晟忽然踏前一步，从腰间解下一方小印，那是象征着大朝奉权威的印信。他拉过古平原的手，把印放在他的掌心。

“古平原！我答应你，只盼你说到做到。”

古平原紧紧握着那枚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大朝奉，您就瞧好吧，这一次我要把当铺的买卖做到全省去！”说完转身便走。

“四朝奉，带上我吧。也好有个使唤人儿啊！”金虎好事，听得早已是热血沸腾，巴不得跟在古平原身边，亲眼瞧瞧他怎么力挽狂澜。

古平原看了看祝晟，祝晟一摆手：“不必问我，从这一刻起，当铺一切都听你的。”

古平原于是冲金虎笑了笑，把他乐得一蹦三尺高，随着古平原兴冲冲走了出去。

“大朝奉，您也吃了一辈子典当饭了，这当铺生意向来不出一府一县，哪怕名声再好，谁见过带着东西远道而来当当的主顾？更别说什么跑遍全省了，还说什么一年抵十年。这古平原说的话，我怎么听着跟儿戏似的！”丁二朝奉如坠云雾中，一个劲儿地摇着脑袋。

祝晟背着手，半天没言语，末了才说了一句：“儿戏也好，正戏也罢，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既然全太谷正正经经做生意的朝奉全都束手无策，那就看他这个疯子朝奉，能不能想出什么出人意料的招数了。”

常玉儿一直都没有走，向当铺里时不时探望，好不容易等到古平原出来。古平原抱歉地说：“常姑娘，你要当当，自己去铺中找朝奉吧，我有急事一定要出去，不能陪你了。”

常玉儿看了看他，忽然无缘无故地抿嘴一笑。

“常姑娘，你笑什么？”古平原纳闷道。

“这才不过短短一刻，看你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方才那样儿真是让人担心，如今却又神采飞扬。”

“是吗。”古平原听了常玉儿的话，不由得就想起《了凡四训》中的那两句话：“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不由得也随着她笑了笑。

“古大哥。”古平原方才翻检当物，忙乱得一头一脸都是汗，常玉儿看着心里怜惜，鼓足勇气拿出自己的绣花手帕递给他，“这天儿虽然回春，可是风还凉，出了汗可别站在地当中，当心受了风寒。”

古平原自从离开家乡，也曾受过许多人的帮助，但这般温柔的嘘寒问暖却是难得一遇。握着那还带着女儿家身上暖意的手帕，他心中一热，又闻见那上面传来的香气，正是自己当日所买的玫瑰水粉的香味，刚要说两句感激的话，却见金虎在一旁忍着笑，不由得有些尴尬。

常玉儿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我去当东西了，古大哥，你保重。”

等常玉儿进了当铺，古平原跨过街来到李钦面前，李钦半躺在椅上没动，胡朝奉代他问道：“过来叩头了？去把你们当铺的人都叫出来，当众叩头这才有诚意嘛！”

古平原脸上既没有愤怒，也不像方才那样沮丧，而是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李东家，你的顺风旗扯到如今也算是到头了。我把话放在这儿，不管你的城门当把路堵得有多死，我古平原一定闯出去给你看。到时候只怕下跪叩头的人是你！”

“什么？”李钦没想到古平原走过来是要说这番话，他气极反笑，回视胡朝奉道：“你说可不可笑，这小子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心，难道你就看不明白眼下的形势，这万源当的活路就捏在我的手里，你别是急疯迷了吧？”

“他不就是有名的疯子朝奉嘛！”胡朝奉捧着东家打趣道。

他们二人哈哈大笑，古平原的眼里瞬间闪过一片狠辣，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自己掐住了别人的活路？告诉你，我很快就让你走投无路！”

古平原的声音就好像一把寒冰铸就的利刃。李钦和胡朝奉都听得心头一凛，不自觉地就敛去了笑容。

九、将当铺的生意做到全省！

“那女子我认得，不是常家的女儿嘛，太谷县有名的俊闺女。怎么，她是四朝奉的相好？”金虎忍了半天，终于问出了口。

古平原快步走在前头，回头瞪了他一眼：“什么相好，说得这样难听！待会儿到了佛寺中，可不许说打嘴的话，否则佛祖怪罪起来了，当心烂嘴烂舌。”他要对付金虎，那是轻而易举，只一句话就把话题拉开了。

果然，金虎大张眼睛：“咱们去佛寺干嘛，总不成四朝奉你说的好法子就是求神拜佛吧？”

古平原不答反问：“你说，一个人要是被逼到绝境，无法可想，那该怎么办呢？”

“嗯……”金虎皱眉想了一会儿，“要么拼了，要么就等死呗。”

古平原微微一笑：“对，一般人都会这样想。但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那是什么？”

“找个能帮你的人，把他也逼到绝境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起破釜沉舟想办法！”

古平原一路来到无边寺，寺内正在大做佛事。文殊菩萨的生日兼之这位菩萨的道场又正在山西省境之内，此时正是满寺香火正盛之时。就见大殿内外青烟袅袅，直冲霄汉，诵经念佛之声、钟鼓木鱼之音还有信徒喃喃祷告的声音不绝于耳。

“四朝奉，你说那个能帮你的人是谁啊？”金虎抻着脖子看来看去，满院子的信徒信众，却看不出谁是古平原口中的贵人。

古平原叫住一个小沙弥，问道：“本寺的大方丈弘净法师在哪里做佛事？”

小沙弥摇摇头：“方丈是不做佛事的，只在后院禅房参禅。”

“果然是个不理俗事的老和尚。”古平原一笑。

“你不必跟来了，就在前殿等我！”向金虎吩咐完，古平原自己往后院走去。

金虎左右闲着无事，便也随着人流上了一炷香。他的父母都在邻县，身子骨一向不太好，他默祷乞求佛祖保佑，自己一旦满师成为正式的伙计，第一个月的工钱都拿到寺院里来供奉，只望父母能够身子平安。

等他围着大殿转了三圈，古平原还不见出来，他是少年人心性，不免有些心焦。刚想着也到后院去，抬眼往那边一看，就见古平原正往前殿走来。

“四朝奉，你可……”金虎叫了半声，忽然觉得不对，古平原的样子怎么如同凶神恶煞一样？就见他眉毛挑得高高的，圆睁双目，咬牙切齿，对金虎不理不睬，推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就进了大殿。

金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站在地中央才发了一下愣，忽然就听殿里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声，人群喊着往外涌。方才是唯恐挤不进大殿上不了香，现如今却好似殿里有吃人的猛兽、现形的夜叉，避之唯恐不及。虽然是人挤人，人推人，幸好大殿的门宽大，却也没人受伤，眨眼之间全殿的人都避了出来，站在外面的广场上，呆若木鸡地往里面瞅。

金虎吓了一跳，趋前近身一看，只见惹了乱子的果然是方才进去的古平原。他气势汹汹地一进大殿，相了相殿中陈设，几步走到供桌侧面，二话不说就推倒了一口用来佛前供奉的大莲花缸，那里面满满的都是灯油，大缸破碎，油顿时泼了一地。几个知客僧见势不妙，连忙过来阻拦，古平原不等他们近前，抬脚又蹬倒一口大缸，登时满殿里地上桌上全是油。古平原趁众人一乱之际，抢了供桌上的一根儿臂粗的高香，作势就要点火，这才把一干僧众都吓了出来。

“四朝奉，你、你要干什么？就算事情不顺，也犯不着这样啊，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金虎吓得带了哭腔，心想你一路上不许我到寺里胡说八道，怎么此刻自己倒放起火来了。

“不关你事，也不关其他人的事，叫弘净老和尚出来见我！”古平原一反常态，脸上半点斯文的样子也找不出，反倒像个打家劫舍的强盗一般，连声怒吼。

弘净方丈早就得报，他人虽然老，可是依然健步如飞，带着两个小沙弥来到大殿之外，一看这情形也是惊得一怔。

“古檀越，你这又是何苦？”他双掌合十：“老衲方才说的明白，人生譬如朝露，如梦如电，你又何苦执着。”

“是，你大和尚四大皆空，所以我求你的事，你一个不肯，百个不肯，明明是对彼此都有好处，你却说什么也不答应！那好，既然你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修行在心，那要这大殿佛像有什么用？我索性替你一把火焚了，岂不干净！”

“这……”弘净倒吸一口冷气，俗话说“事不关心，关心则乱”，他虽然道德高深，深明佛理，可是眼看古平原手中的香扑扑地往下落灰，万一带了一点火星，那这从唐朝便流传下来的千年古刹再加上这一尊全省上下除了云冈石窟外便数它最为古老的木佛造像，就要付之一炬！这无边寺历经朝代更迭，战祸频繁都能保存完好，难道要毁在自己手里？

一想到这儿，这有道高僧也不免有惊心动魄之感。他打了一个冷颤：“古檀越，无边寺与你无冤无仇，你可不能造此恶业！”

“这我不管！”古平原冷笑一声：“大和尚！当初要我随心所欲的人是你，如今我要这样做了，你却一再阻拦，这就叫口不应心，按因果报应，岂不是该入拔舌地狱！既然相识一场，古某不忍见你难入轮回，干脆犯了这滔天大罪，陪你十殿阎罗那里走上一遭！”

古平原的口才本就不差，此时把生死豁出去了，词锋更是利如刀剑。弘净此刻哪里有心情与他辩禅，又见他手中高香随着话语一抬一放，生怕这二愣子手一松，他倒是不管地狱还是轮回自去了，无边寺可就立时陷入一片火海。无边寺虽然取的是“佛法无边”之意，但是寺如其名，斗角飞檐彼此相连，做的是个“勾心斗角”的样式，远远望去连成一大片，不愧是“无边”之名。要真是泼油引火着起来，瞬间就会烈焰飞腾，难以施救。

“且慢且慢！”弘净不敢多耽搁，看了看周围一片慌乱的信众和僧徒，立时抬手示意：“好吧。古檀越，你且将手中香火放下，一切都好商量。”

“真的一切好商量？”古平原眨了眨眼睛，跟上一句。

“出家人不打诳语！”

“好，我信得过老和尚。反正这大殿在这儿跑不了，你若说了不算，我便再来烧过！”此时情形与当初在蒙古斡难河上不同，那时面对的是杀人不眨眼的统领和狼心狗肺的巴图，眼下这老和尚倒是个信得过、不会说假话的人。古平原把燃着的高香往殿外一抛，吓得众人纷纷闪避。

古平原施施然走出大殿，来到众人面前，对着弘净深深一揖：“古某也是无奈出此下策，还望老方丈恕罪则个。”

弘净心想不恕又能如何，反正也答应他了，不如做得大方些：“施主大智大勇，做的又是光大佛门之事，老衲佩服之至。”

两个人这几句对话，把周围的人都听傻了。古平原明明要烧寺毁佛，怎么到了弘净嘴里却变成了光大佛门？

古平原听了只一笑，走到弘净身边，压低声音道：“老方丈，我知道您心中是千肯万肯的，只是顾忌寺里僧众冥顽不通而已，如今我这场戏不也趁了您的心思？不然，只怕还要与那些愚头愚脑之辈大费口舌。”

弘净瞟了古平原一眼，终于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孩子气的笑容，向着后院伸了伸手：“古檀越参透人情事理，老衲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方才那杯橄榄茶如今请檀越再回去品品滋味，尝尝苦橄榄是否回味甘甜？”

古平原随之大笑，也把手一伸：“请！”

“四朝奉，您方才可把我吓死了，您怎么，怎么真的就像……”金虎一路没敢说话，等到回了城这才咽了一口唾沫，偷眼瞧了瞧古平原的脸色。

“像个疯子？”古平原没生气，反倒长出一口气，嘴角绽开笑意，“我问你，都说神鬼怕恶人，那恶人又怕什么？”

“我不知道。”金虎经过方才一吓，依旧是心摇目眩，也不敢再卖嘴，老老实实答道。

“恶人怕疯子！我倒不是说方才那老方丈是恶人，他是个通情达理的师父。只是我如今被恶人逼入绝境，要是依旧老老实实束手束脚，岂不被人欺负死了。只有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想出来、用出来的招数才能让那些恶人接不住、受不了！”

说到这儿，他倒不像是在跟金虎说话了，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自束发读书，学的是圣人经，走的是儒家路，可是离开家乡之后，遇到的不是妖魔鬼怪就是虎豹狼豺，这才知道圣人的古训虽好，奈何在当今之世却无用武之地。沉默谦恭虽是美德，但当身陷在兽群之中时，读书人也不得不露出牙齿来保命了。否则就只有化为白骨一堆，到了那时，谁又能看出这具骨头的主人曾经满腹诗书、胸怀大志……”古平原说着说着，心中不免涌起一股酸楚，他用力晃了晃头，告诫自己要打起精神，眼下不是坐等成功之时，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不说这些了。”古平原见金虎听得呆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饿了吧。前面那家馆子看上去还不错，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吃不吃都行，回铺里对付一下也成。”金虎答道。

古平原笑道：“吃喝可不能马虎，吃饱肚子才有精神想事做事。既然跟我出来，虽说不能山珍海味，可也得吃点不错的饭菜。”

他办成了这件事，心下总算高兴了几分，坐到馆子里点了三道招牌菜：糟溜鱼片、干炸丸子、扒三鲜，又让跑堂的细细切了一盘熟牛肉，上了二两烧酒。金虎吃得不亦乐乎，又扒了一碗杠尖的米饭，打两个饱嗝，舔了舔嘴唇，觉着跟这位四朝奉出来办事又有好戏看，又能得吃喝，很是痛快。只是吃饱喝足了，有个疑问他却不得不问，否则横亘心中非憋出病来不可。

“四朝奉，我真是想不明白，您到无边寺里逛了一圈，放了把没烧着的火，就能把城门当的事儿破了？我怎么觉得这件事透着玄乎呢。”

古平原惜食养身，早就吃完了，一直在出神地想事情。金虎这一问，他猛然一回神：“这个现在可不能对你说，好在几天之后，不用说你也明白了。”

“啊！还要几天啊？”金虎性子急，急得抓耳挠腮，可是他也知道，古平原连大朝奉都不告诉，自己一个小伙计何德何能去参与机密。他忽然灵机一动，起身离座，作势就要一跪：“四朝奉，我认你当个师父吧！别人不告诉，这徒弟总该说了吧。”他觉得跟着古平原做事很过瘾，古平原又救过他，所以这拜师倒是真心诚意，毫不掺假。

大庭广众之下，古平原哪能让他真跪，一把拉住他，假意斥道：“别胡闹，我不收徒弟的。”

“那记名弟子也行啊。您先把我的名字记上，以后想收徒了，我就是您老人家的开山大弟子。”金虎真能顺杆爬，古平原听了也拿他没辙。

“好吧，反正事情也做成了，就告诉你。不过法不传六耳，你可要小心，别图一时嘴快，到头来误人误己。”古平原被他缠不过，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这本便是他方才在当铺里翻找的《南史》。古平原翻到其中一篇“甄法崇传”，指着里面的文字：“你来看。”

金虎看了半晌，摸了摸脑袋：“这‘长生库’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最早的当铺，建于南北朝时期的佛寺，又称佛寺质库。”古平原缓缓道，“当年南朝梁武帝佞佛（佞佛：谄媚佛；讨好于佛。），曾经三次把自己当到同泰寺中，作为抵押，而让满朝文武耗资数亿钱来赎，这件事便被记入时人记载中。我早上听那位常姑娘说起僧民信众当当供佛，便觉得仿佛似曾相识，果然是当初关在大库时，在书上看过此事。”

金虎吐了吐舌头：“皇帝把自己当了？我的妈呀，这样的昏君可真是闻所未闻。”

“其实梁武帝早年倒是个好皇帝，只是后来沉湎于礼佛，无心国政，结果被侯景饿死在台城。他一生供养僧人无数，最后却落得饥馑而死，也算是上苍给他开的一场大玩笑。”古平原感慨地说，“不过从中你也能看出，当时佛寺收当是如何盛行，日后日渐演变，时至今日终于成了如今商人执业的当铺，而作为当铺鼻祖的佛寺却再与当当无缘了。”

“那四朝奉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要在无边寺重开‘太平库’！”古平原毅然决然地说。

金虎骇然：“这、这未免异想天开了吧？再说重开太平库，我们能得什么好处？”

“你说异想天开，我方才却已经与那位老方丈将此事谈成了。若说好处，那真是太多了，佛寺有好处，信众有好处，当然最为得利的还是我们万源当。这一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古平原随即又拧起眉头，“目前我最怕的是烘托不起来场面，若是一开始打不开局面，事情要做下去就很难。老方丈虽然眼下支持我做这件事，可是一旦寺里僧人反对，他也要顾忌悠悠众口。所以一定要先声夺人，一开始就让老百姓趋之若鹜地到寺里去当东西，一下子就把场面撑开。这和打仗是一个道理，只要冲锋突破打开局面，接下来的仗就好打了。”

“四朝奉，我有个主意。”金虎脱口而出，他见古平原注目自己，又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瞎想的，恐怕没什么用。”

“不，‘三人行，必有我师。’你说，是什么主意？”

“您知道票号开业时的‘同业堆花’吗？”

古平原摇摇头，“什么叫‘同业堆花’？”

“这是票号公会的一种规矩。就是同行票号给新开业的票号捧场，把雪白的银子送去，当做临时存款，码放在新票号的柜台上，这样老百姓一看这家票号有那么多人来存钱，一定有实力信誉好，于是生意一下子就做开了。我在想咱们是不是也能效仿一下，请几家当铺的朝奉来当东西……”

“慢着。”金虎一边说，古平原一边想，眼珠不停转动，已然是有了主意。

“金虎，你这主意出得好，不过要稍微改动一下。不能找当铺朝奉。一来他们如今视我为眼中钉，二来毕竟同行是冤家，这件事不能让他们预先与闻。”

“那咱们找谁啊？”

古平原用指头轻轻敲打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一拍桌子：“找当官的！老百姓还是最听大官的话，若是有个当官的鸣锣开道去捧场，那场面立时便不一样了。”

“当官的……可是咱们也不认识什么官儿啊，真要把他们请来当东西，那得多大的交情？”

金虎疑惑地望着古平原，却发现古平原的笑容有些诡秘，他喊了一声：“会账！”随后站起身，对着还傻愣愣地瞧着自己的金虎说：“这事儿啊，成了！”

佛诞日，为每年四月初八。相传佛祖释迦牟尼从其母的肋下降生时，落地即走，步步生莲，然后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于是大地为之震动，九龙吐水为之沐浴。故此这一天又称浴佛节。

山西省境内，供文殊菩萨的五台山广安寺香火最盛，但到了佛诞日这一天，全省各地信众都会从四面八方来到太谷的无边寺，因为都传说释迦牟尼佛显圣，最灵验的莫过于寺中那尊千年如来造像。

这一天，太谷县城里的百姓更是倾巢而出，无边寺虽然地方广大，可是也难容这么多香客，好在寺外就是一片佛田，适合搭棚斋会，知客僧在此来往穿梭，请善男信女念佛经、吃素斋。寺中则专做各种佛事法会，法螺磬鼓一时齐奏，西南角楼上的大钟不时敲响，钟声悠远，香客们便知道又有大施主来做功德，都同时歇下手中的事，低头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像这样盛大的佛事，太谷县的商家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财东掌柜都会来敬上一炷香，然后往功德簿上写一笔银子。买卖大的多写，买卖小的少写，总之佛眼看去众生平等，都是求善报因果。

王天贵自然是众星捧月般上的头香。他是有名的功德檀越、布施居士，寺里还专门为他立了一座赑屃功德碑，今日一笔银子写下去，便是纹银一千两，并带百亩佛田。众僧人合十称善，香客们也都连连夸赞，王天贵表面微笑，连声逊谢，但骨子里带出来的当仁不让，却是任谁都看得出来。

随后几大商家才纷纷过来上香布施。李钦也来了无边寺，他看着众人捧王天贵便心中不服气，拿过功德簿就待也写个一千两，胡朝奉看出他的意思，连声劝道：“东家，您可别跟王大掌柜过不去，咱们可惹不起他。”

胡朝奉的话，李钦并不放在心上，不过经此一言提醒，他总算是想起张广发严禁他打草惊蛇的命令，只得忍了一口气，随随便便写了个一百两银子，然后走到一旁的斋会场地，去看各路打把式卖艺的热闹。

祝晟也来了，他自觉流年不利，今年来得比谁都早，也无心与人攀谈，上了三炷高香之后，转头就要走，却见太谷县的各大当铺朝奉也都相约而来，他不愿见这些人，于是悄悄避到廊下。

这些往日里颐指气使的大朝奉今年可是灰头土脸，借着今天来拜浴佛节，打算浴浴佛光，去去霉气。他们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朝奉道：“说是五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万源当和那疯子朝奉还没有动静，咱们当真要下此辣手？”

杜朝奉冲口问道：“你要打退堂鼓？我和祝晟也没私仇，不收他的当票也行，可你们说说，这城门当眼看设了半个月，咱们的生意是一落千丈！这损失若是拖到年底，咱们中间还能剩下哪家当铺继续开张经营？”

这一问，大家都默不作声。徐朝奉是老好人，与祝晟的交情一向不差，想了想说：“不然再给他们宽宽期限……”

“宽什么！”杜朝奉一口就截了回去：“不过就是低头赔罪求个饶，要是想好了，当场就能办到，要是不愿意，再等上一年半载也没用！”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朝奉迟迟疑疑道：“我可听说几天前，那个古平原跑到无边寺里要烧大殿，后来还和弘净老和尚密谈了半天，是不是有什么对付城门当的办法？”

“你想到哪儿去了。他是个能把一把腰刀当出五百两的疯子，能想出什么好办法！这分明是事情逼到头上便发了疯，跑到寺里来搅闹。要不是老和尚佛法无边，眼下他早下了阿鼻地狱了。”杜朝奉出了一口大气：“唉，说句佛前打嘴的话，他要真是把自己烧死了，倒简单了！”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中虽然深以为然，不过耳听佛号高悬，眼见宝像庄严，谁都不好出言接口，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接浴佛水了！”忽然有人喊起来，人群立时轰动起来，一起涌到寺门前。很多人几百里跋涉来此，就是为了接这碗沐浴了佛像金身的浴佛水，求回去或供起来，或者与亲朋共分，据说能消灾治病，增长功德。

弘净方丈指挥十几个小沙弥抬着木桶，一字排开放在寺门前，桶中之水药香扑鼻，只待方丈做过一年一度的讲经说法，便要散与众人。弘净慈眉善目，精参佛理，一派长者风范，是远近皆闻的大和尚，此时拿着五轮锡杖站在寺门九级台阶上，还没说话只是举目向人群瞧了一眼，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便立时鸦雀无声，大家都齐齐注目于这位老法师。

弘净将锡杖在地上顿了一顿，缓缓开口道：“明心照亮天堂路，锡杖震开地狱门。”他的声音不大，但四面八方都能清晰入耳，众人只觉得精神为之一振。

弘净讲了一段《无量寿经》中的佛法，要旨精深，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他接着又道：“《无量寿经》云：西方净土，莲花香洁，鸟鸣雅音，黄金铺地，屋舍皆由金银、玛瑙、宝石筑成，净土众生皆为菩萨，无忧无痛，其寿无量，其乐无穷。”

他停一停又道：“可见佛不厌财，只需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多财之人施舍众生，亦是功德无量之事。今日借浴佛大典，老衲正好宣布一件功德之事。”

几万僧众一片寂静，静静听弘净往下说。

“自即日起，无边寺请来太谷城中万源当铺，重开前朝佛典‘太平库’，以寺后空闲僧舍为质库。凡有一时拮据的信众居士，皆可到无边寺以物当钱，以彰我佛慈悲！”

话说得清楚明白，可人人都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佛寺变当铺，一个是清净佛门，一个是铜臭质库，这两样怎么能混为一谈？

眼看人群要乱，这时从旁边大踏步走过来一个年轻人，站在弘净身边，扬声道：“各位，我是万源当的古朝奉，这佛寺当铺自古有之，并非标新立异之举，不信大家可以看。”说着一摆手，金虎带着几个小学徒早就已经等在人群中，这时把手一扬，就见半空中纸片纷飞。古平原这几日请刻字店制版，将《南史》上有关“太平库”的几页印了许多，就待此时传扬出去。

人群跳着脚争抢来看，不识字的请识字的来念，识文断字的便大声读出来，场面一时纷纷扰扰。

“怎么样？大家都看明白了吧，这事儿非但不玷污佛门，反倒是增添佛财的一大功德。再说此乃佛门之地，我们万源当在此设当，自然不敢贪财压价，保证公道无欺。”古平原等人群稍静，重又大声说。

“阿弥陀佛。佛家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语，万源当与本寺已有成议，众施主所当之物所获之利，皆有部分用来救助穷苦百姓，免其受冻饿之苦、贫病之灾。我佛金身之下行此功德，无异于年年法事、日日供奉，必有佛光佑护，消灾免难。”

古平原与弘净老方丈舌灿莲花，已经有人听得颇为心动，只是不知这佛前当当如何做法，一时也无人肯当出头鸟。

奇怪的是古平原也不着急，任由大家议论，看看日头已到了巳时，他往小南河那边不断张望，忽然面露喜色，喃喃自语了一声：“开门的主顾到了！”

话音刚落，就听鸣锣七下，随着“军民人等齐闪开”的呼喝，只见四乘蓝呢大轿在一班皂隶的前呼后拥下依次抬了过来。空场之中立时闪出一条道路。

在寺前下轿的四个人个个身穿官服，头戴顶戴，早有人认了出来，来的正是本县的知县、县丞、主簿和典史。这也就是说，一县之中位道最尊的四个人到齐了。慌得百姓齐齐跪倒，口称“青天大老爷”。弘净方丈与本县耆老以及身有捐官品衔的几个人急忙过来迎接。

古平原是平头老百姓，自然也应该跪迎，但是他始终站着，而且走到最前面，不卑不亢地含笑与这几位大老爷打过招呼，神态显得十分熟络。几位官老爷不仅没责他失礼，言语间反倒很是亲切。这让在场众人都是心头一愣，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这件事古平原事先安排得机密，连弘净方丈也被弄得莫名其妙，别人更是惊讶不已。这四个人俗称“四大宪”，是朝廷命官，平素除了典史奉母礼佛之外，并不见其他人来过寺院，特别是主簿大人作为一县儒家教谕，更不会到寺庙烧香拜佛，怎么今日却约好了一起来到无边寺？

陈知县自然是众人目光焦点，他下轿之后面带笑容，先让老百姓起身，然后与古平原打过招呼，又见过方丈和几位绅士长者：“王翁。你的伙计很能干啊，做生意头脑灵活，只怕这一次王翁要发大财了。”陈知县与王天贵一向交情莫逆，见他在一旁，随口就开了一句玩笑。

“这都是陈大人牧民有方，治下太平，鄙人这才有盈利的机会。”王天贵虽然老奸巨猾，也被古平原这一连串的惊人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泛泛应道。

“古朝奉！”陈知县点手唤过在一旁的古平原，“看样子你已经将‘太平库’的事情宣之于众了吧。”

“是，我已经将此事详细解说给大家听，不过生意还没开张，正等大人来教诲。”

“教诲就免了，总之这也是帮助朝廷抚民的善举，本县自然支持。衙中公务繁忙，我也不便久留，答应你的事儿眼下就做了吧。”

“是。”古平原叫过金虎，从他手中拿来当票簿子，笑容满面地看着陈知县。

陈知县面向百姓：“本县一向清贫自守，也没什么东西好当，今日为了贺此佛典重开，将拙荆的一支银簪拿来当了。”说着从怀中取出银簪，递给古平原。古平原一丝不苟，拿过戥子称过分量，又喊了个价，这价自然是足尺加三的公道。陈知县点头允了，古平原开出当票，当着老百姓的面儿，双手捧着这张轻飘飘的当票，却像捧着千斤重物，捧过头顶向寺中大殿方向郑重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回身将当票交给陈知县，这无边寺“太平库”的第一笔生意就算做成了。

“四喜！”苏紫轩也站在远处，她前几日听说古平原大闹无边寺，就知道其中必有内情，所以赶在这一天也来看个究竟。直到看到这里，她嘴角才掠过一丝淡菊似的微笑，“我们走吧。”

“小姐，不看了？”四喜正看得发呆，可舍不得走。

“不必看了，李钦他……输了！”

这边县丞、主簿、典史一一过来，每人当了一件东西，都是贺太平库开张大吉。谁肯在这场合显富，当的东西都不起眼，不过是做一做样子，给下面的老百姓看。唯有许主簿不同，轮到他时，他当了一套万历初刻印的《花草粹编》，然后倒有一番话说。

“各位老师父、众位乡亲父老，想必也知道我许某人忝为一县主簿，执掌儒家教谕，一向与佛门无缘。那么今日怎么又来了呢？因为无论是佛是道还是儒，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教化人心、扶危救难。眼下万源当的古朝奉倡议重开太平库，难得弘净法师和一干僧众开通明理，重现了这盛世佛典，想来今后必有无数人从中获益，所以本官特来观礼，希望这‘佛门当’以救助百姓为己任，聚佛财，散佛财，聚散之间让百姓共享太平。”

“说得好！真是太好了！”许主簿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良善百姓听了俱都感佩，虔诚僧众也无不动容。

当东西还能顺便成为佛前供奉，这本来就是人人方便的一举两得之事，再加上无边寺的号召力和四位父母官的现身说法，底下的百姓不知不觉中已然陷入了一片狂热的气氛中。有值钱东西放在身上的，立时便拿出来、举起来要当当，有的人没带东西，也拔脚就往家跑，回去取东西再回来当。

才一眨眼工夫，古平原眼前就伸了一片林立的胳膊，争先恐后唯恐当不上东西，得不到佛佑。幸好他早有准备，指挥伙计们抬桌子、搬箱子，又用皮绳拦了几道通路维持秩序，同时派人去请店里的几位朝奉。

“我就在这儿。”祝晟在一旁看了多时了，他初时也瞧得讶异不已，后来慢慢明白了古平原的生意经，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在旁深深凝视着这个年轻人。

“收当的事情交给我吧，派人把三朝奉找来帮我，让丁二朝奉留守本店，至于你，想必还有很多事要做，去忙吧。”祝晟声音喑哑，语气里有些许失落也有一丝安慰。

“是。”古平原确是有很多事要做，首先要把几间库房的用地确定，然后最好能将太平库与僧舍分开，以免扰了佛门清修，同时佛财与当铺的收益比例也要细细规划，另立账册。这些都等着他去做，于是他向祝晟鞠了一躬，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等！”祝晟忽然又叫住他，缓慢地移动身躯走过来，将一只手按在古平原的肩头，清了清嗓子说，“把当铺的生意做到全省去。这件事，只怕全省当铺的朝奉连想都没想过。你居然做到了，果然是后生可畏！”

得了祝晟一语之褒，古平原心中当然欣喜。他伏了心潮，一抬头看见了夹在人群中正在对自己直眉瞪眼的李钦和他身旁面无人色的胡朝奉。

“李东家，这县城内外的生意都归了你也不要紧，我还有省内各府各县的生意。至于磕头求饶的事儿嘛，等你把这些生意都抢了去，咱们再谈也不迟。”古平原依旧是那副淡定从容的表情。

“好哇，古平原，你等着，我非想个招儿再把你治了不可。”李钦望着古平原潇洒离去的背影，气得火冒三丈。他只顾生气，胡朝奉却识得厉害，看着身边如潮涌一般挤着到太平库当当的人群，脸上的汗珠一滴滴落了下来。

古平原一直忙到后半晌，总算是把事情大致安排妥帖了。又与弘净方丈见了一面，知道寺内僧人因为县里几位官员的出现，也异口同声地支持用闲置僧舍作为当铺库房来增添佛财的办法。至此，古平原的一颗心才算完全放回肚里，他忙到现在水米还没打牙，五脏庙不免造起反来，等走到前面一看，正好丁二朝奉亲自带人送了饭菜过来，看见古平原，连声招呼他过来吃。

“古老弟！”丁二朝奉这份儿高兴就别提了：“真有你的，丁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你可真是万源当的福星啊！’”

“只怕当初我刚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我是灾星吧。”古平原开了一句玩笑。

“这就是日久见人心嘛，现在柜上的伙计可都把你奉若神明了。”丁二朝奉忽然想到祝晟，怕他听到后心中不悦，连忙收声，偷眼看了大朝奉一眼。

祝晟神色自若，始终微笑听着，古平原也怕他多心，于是说道：“大朝奉，我还有两件事想请您定夺。”

“眼下当铺的印信还在你手里，所有的事儿依旧是你全权做主。”祝晟摆摆手。

古平原被一语提醒，连忙从怀中把印信拿了出来，“古某那日大胆，只是为了保住机密同时便宜行事。如今事情已了，正好二朝奉也在，做个见证，印信我可是完璧归赵了。”说着往祝晟身前一递。

祝晟是名正言顺的大朝奉，没有不接的道理，拿过印信，沉吟了一下说：“二朝奉，你记着，一来古平原这次立了大功，原本受了两次店规惩戒，如今处分全都销了，罚的月俸要如数发还给他；二来，这次他实在是居功至伟，到了年底分红利，按大朝奉的例给他分红。”

古平原还要推辞，祝晟不由分说地道：“这是你应得的，不必客气。方才你说有两件事要我定夺，是什么事？”

“第一就是如今是在佛寺里做生意，我想把咱们柜上的规矩改一改，佛祖面前怎么好对顾客冷言冷语？更何况，从今往后到此当当的主顾，不知有多少是从省内各地远道而来，总不能为了一点小钱，就让人家白跑一趟，冷了主顾的心。要知道口碑如铁，轻忽不得。”

“那你想怎么改呢？”

“我想这样，自朝奉以下都要笑脸待客，价钱方面也要尽量让主顾满意，不可一味压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写当票的时候不应该只是为了避免日后纠纷，就把好东西硬写成孬东西，还是要写得实在些。我相信主顾大都是善心人，更何况是在这宽大为怀的佛门净地，咱们信任他，他也不会轻易找咱们的麻烦。”

“唔！”祝晟考虑了半天，别的都好说，只有写当票这件事是当铺多少年的沿袭，他一时下不了决心。后来一想，古平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到太平库当当的人都是图的一举两得，当东西的同时祈求佛祖保佑，不会没来由地自招罪戾，于是点点头：“好，这一条就这么办了。”

“谢大朝奉。还有一条就是，如今咱们的生意是一下子做大了，肯定要添人，但是最近这些天，伙计们一个顶俩地干活必定劳累，请大朝奉多发些辛苦钱，同时饭菜备得好些，这样伙计们干起活儿来也有精神。”

“好，你想得很周到。”祝晟夸赞道。

“我也是那日在城门，看了祥云当李东家对待伙计的举措，才想的这一条。”古平原平静地说。

别人听了还不怎样，祝晟可是心头一震，刚要说话，就见一个小沙弥快步走了过来。

“阿弥陀佛！古施主，王大掌柜在后堂禅房请你过去叙话。”

“王大掌柜……”古平原看了一眼祝晟，皱了皱眉头。

“你去吧，只怕他也要细细问问此事的经过。”祝晟猜到了王天贵的用意。

等古平原走了，祝晟这才无限感慨地对丁二朝奉说：“这个古平原能死中求活，自然是高明之极，但是能从对头身上学本事，这才是最难能可贵之处。长江后浪推前浪，他将来一定大有可为。不过……”

丁二朝奉对古平原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问道：“不过什么？”

“小鱼要想翻江倒海，得先长成大鱼才行。就看他有没有这个造化了。”

古平原来到后院禅房，这里是专门接待贵客的院落，古木参天蔽日，屋舍古朴素净。古平原推门而入，王天贵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手中拿着一串佛珠，闭目诵经，听见古平原进来，他不动声色地诵完了一卷经，这才慢慢把眼睁开。

“你知道我诵的是什么经？”王天贵忽然问。

古平原对于佛经并不熟悉，摇了摇头。

“是《楞严经》。佛经中最能破魔障、清心明智的一部经书。可是我诵了这么久，却还是没想明白你玩的是什么花样。怎么能让‘四大宪’都听你的摆布，为你撑场面，你总共花了多少银子才办成的这件事？”

古平原也不和他兜圈子，直来直去答道：“除了典史大人是因为我去探监而有些银钱馈赠之外，其余三位大人与我之间，没有分文往来。”

“笑话，自古以来，想让当官的为你出力，还不花银子，那不是白日做梦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用这种话来糊弄我。”王天贵半点也不信。

古平原静静地瞧着他，忽然揶揄地一笑：“想必王大掌柜这一辈子没少在当官的身上花钱吧？”

“钱能铺路，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走得这么顺？”王天贵今天在无边寺前看着古平原长袖善舞，心中突起警觉，古平原无声无息便结交了县里的四大官吏，他发觉小瞧了这个年轻人，于是决定弄清楚此事，以免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绷，即包扎。接生婆把初生婴儿裹倒了，比喻一向做惯了的事因一时疏忽而弄错。）。

“我没有王大掌柜那么多的钱。陈知县今日能拨冗前来，是因为受惠于僧王征伕一事。许主簿则是为了感谢我解了油芦沟村的危局。至于那位余县丞，前些天也因我帮忙，得以了却一桩麻烦差事。”古平原说的是陈孚恩过境那件事，余县丞对于古平原献计“送鬼出门”，让他能够免受处分很是感激，所以古平原请他到无边寺捧捧场，这并非是什么难事，余县丞一听就答应了。此外那几位官吏也无不如此，古平原还担心他们不答应，又将太平库是惠民德政的好处写了一个说帖，一五一十讲说明白。“四大宪”都欠着他的人情，又觉得此人脑筋清楚，今后说不定还有用他之处，故此才纷纷赏了这个面子。

“在王大掌柜心中，商人与官吏之间的往来，想必就是拿钱换权吧？”古平原淡淡道。

“不然还有什么？”王天贵挑起眉毛。

“做事借势！”

“嗯？”

“当官的也有自己的烦心事，不做出政绩来，吏部考核一样过不了关。我拿出本事来帮他做事，而且做的都是有益于老百姓的事儿，这样他能升官，百姓得实惠，彼此皆大欢喜，我也心安理得。一旦我需要用上官府之时，他知道今后还有用我之处，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可是我也不凭借官府力量去欺人，而是像今天这样借势而上。说白了，只是要借那一阵东风，至于如何放火攻敌，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古平原声音不大，可是却自信之至，言语间那股舍我其谁的气概，王天贵也不由得为之心折。

古平原离开禅房后，王天贵依旧望着桌上的《楞严经》出神，想着古平原的这个“做事借势”，过了好久才从唇缝里吐出两个字：“人才！”

打从这一天起，古平原一手办起来的太平库，就成了太谷县最赚钱的买卖！浴佛节当日来到无边寺的各地民众回到家乡把这件事一说，引来无数信徒纷纷前来当当。古平原事前想到了这买卖会红火，但是也没想到会红火到这种程度，每天直到长庚星升起老高，依旧是人流不断。

这些佛门信徒拿出一步一拜的架势，把大包小裹的东西从全省各处往无边寺运来，而且朝奉给多少价便要多少钱，从不争多论少。人家说了，佛门收当，不好讲价，这里面有一个供奉的意思，讲了价，心就不诚了。

当铺生意做到这种程度，要赚钱真是易如反掌。古平原一看这样，反倒是连番嘱咐几位朝奉，千万不可自坏名声，一定要把价钱给得合理，让人家觉得太平库是全省最公道的当铺，这样买卖才能长久做下去。

弘净老方丈本来还担心商人一心图利，坏了本寺的声誉，时不时派小沙弥到太平库看看，等到听了古平原立的这个规矩，便再也没派人来过。私下里他对人说，能想到一个剑走偏锋赚大钱的主意，固然是古平原的过人之处，可是能不重蹈世人涸泽而渔的覆辙，在滚滚而来的银钱中立下稳扎稳打的规矩，古平原此人可称“睿智”。

生意做了没多久，古平原见银子每日如流水一般进账，他原本计划好的第二步便提前动手了。他与祝晟商量，要再做一件事，将万源当变成铁打的江山。祝晟自然感兴趣，问他如何做法，古平原回了四个字：“还利求名！”

当初祝晟以为古平原说的散佛财，不过是把典当赚来的钱，拿出一部分用来扶危济贫，结果古平原做出来的事又一次让他看到，这个人的生意经的确是与众不同。

古平原将佛寺的买卖全都交给三位朝奉，自己带着人到通省的缺水之地去打甜水井。他带着打井的匠人，每到一处就留下几个人，就这样走一路打一路，各地州府县城也去，没井打井，有井的地方就修石头井栏。打一口井要五十两银子，修一个井栏也要十两。古平原一个月工夫花了近万两银子，建起一百多口井，这些井的规制都是一样，四四方方的石头井栏上，一侧刻着“无边生佛”，一侧刻着“万源生水”，另外两侧分别刻着“惠政生德”和“诚信生财”。

古平原不仅打井，而且还从无边寺请来高僧为井水开光，每打一口井就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开光大典，还要请来当地官吏主持取水仪式。村民若要表示感谢，古平原就请他们送一把万民伞到当地的州县衙门，上面就写着井栏上的四个字“惠政生德”。

这份来得容易的民间口碑，各个衙门自然是欣然笑纳，往藩台衙门报政绩之时，当然也要把万源当的商人义举提上一提。于是没过俩月，一块金字牌匾从省城敲锣打鼓送了来，原来是藩台报巡抚，为奖励万源当仗义疏财，特颁了一块“义德嘉风”的匾额，万源当从上到下人人脸上放光，鞭炮放了十万响，将匾额高高挂在店铺的门楣上。

这下子万源当的名气可比天还高了，就连穷乡僻壤的百姓都知道，太谷县有个万源当，做生意一片至诚，对主顾赤诚相待，而且轻财好义为百姓打井吃水。很快万源当就有了这样的口碑：“你看人家肯拿这么多银子给老百姓打井，还会赚那么一点点昧心钱？”

古平原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对祝晟说，只要这句话依旧挂在老百姓的嘴边，当铺就有做不完的生意！

店铺名气大如天，伙计们待客的态度又好，给价又公道，这万源当倒真是生意做不完了。可是太谷县里的其余当铺就倒了大霉，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万源当不仅能咸鱼翻身，而且还鲤鱼跳龙门，一下子成了呼风唤雨的神龙！他们缩在各自的当铺里唉声叹气了个把月，后来眼见生意做不下去了，实在没办法，只得公推杜朝奉打头，备了厚礼来见祝晟。

“祝朝奉！”杜朝奉一头就磕下去，“我当初说了，要是你能破了城门当，我老杜就拜您为师，我说到做到，只求您手下留情，给我们指条活路。”

“哎！”祝晟闪身一避，“这成什么话？你是大朝奉，我也是大朝奉，谈何拜师？当初不过玩笑话，你何必认真。”

“可眼下的形势不是开玩笑的，省内别处的当铺总还留得住那些不愿舍近求远的主顾，可是太谷县本土之地当当的人，都跑到太平库去了，您让我们可如何做生意啊？”

“我还是那句话，买卖都是各家做各家的，平日你们赚了钱，不会分我万源当一分一毫，现在亏了本，总不该怪我们生意做得太好了吧。”

众伙计听着祝晟奚落这些当初落井下石的大朝奉，个个心里解气，就听祝晟又说：“再说，破了城门当的另有其人，你们拜我为师，我岂能受得起。”

杜朝奉愣了一愣，他当然知道“太平库”是那个疯子朝奉想出来的妙计，当下狠了狠心，也不起身，把身子一侧又对着古平原拜了下去：“既然如此，我拜古朝奉为师！”说着，眼里已经涌出泪来。

古平原吓了一跳，连忙也跪倒相搀：“各位都是老前辈，古某初入典当，不过是运气好而已，怎敢受这大礼。至于说到拜师，那更是折煞我了。”

杜朝奉惨然一笑，回头望望各家神色沮丧的朝奉们，开口道：“古朝奉，您不必过谦了，杜某人实在是服了你，我也能替大家说句话，咱们都服了你，只盼你能高高手，给我们一条生路。”

“这……”古平原把杜朝奉扶起来，看他一月之内仿佛老了十几岁，脸色黯淡无光，脑后的小辫都打了卷，又看看身后那些朝奉们祈求期盼的眼神，心里好生不忍，于是将祝晟请到一边。

“大朝奉，这霸盘生意恐怕做不得。”

“怎么，你心软了？你就不想想，当初他们是怎么逼咱们的，若不是你及时想出对策，只怕眼下万源当已经垮了。”祝晟一提此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知道大朝奉想报一箭之仇，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说这话并不仅仅是可怜他们。您想想，都说咱们是佛心当铺，可是一下子逼垮了这么多家同行，敲了这么多人的饭碗，你可知道他们背后都有一大家子呢，真要是饿死病死几个，还不得有人指着脊梁骨，说咱们假仁假义？口碑这东西，竖起来难，变起来快。到了那时，我们之前辛辛苦苦做的努力，只怕就要付之东流。”

古平原做了结语：“为人为己，还是放他们一马的好。”

“嗯。”祝晟到底被他说动了，抬眼看看对面：“好吧，想怎么做，就由你做主吧。不过，那家祥云当你也要救？”

“不！”古平原可没那么滥好心，“那个李东家，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各位大朝奉。”古平原往店中一站，做了一个罗圈揖，朗声道：“既然大家今日赏脸来了，万源当一定给你们个满意的交待。我和祝大朝奉商量过了，从今往后，这太平库的生意，由我们与全城当铺一起做，逢双日我们收当，单日则由诸位轮流收当，你们看这样可好？”

这话说出来，在场的大朝奉都是又惊又喜，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都是铜钱眼里翻筋斗的生意人，算盘最精不过，粗粗一算便发觉，虽然每个月只能做上一两天的“太平库生意”，可这是全省的生意，比起原先只做太谷县一县的生意反倒还要多赚不少。

各方皆大欢喜，唯一灰头土脸的人成了祥云当里的李钦。他原本还认为虽然古平原想出了“佛门当”的招数，可是自己凭借“城门当”，至少也能与他分庭抗礼。没想到自己此前不过是釜底抽薪，如今古平原却连锅都端跑了，连口汤都没给他剩下。

“东家，四个城门当那么多的伙计，无事可做还整日开饷，已经是一笔了不得的支出，最麻烦的是，之前那些当了东西的人居然有很多回来赎当，然后转手又把东西当到了太平库，这下子我们损失惨重，实在是支持不下去了。”胡朝奉愁眉苦脸道。

“什么！难道万源当也在收我们的当票？”李钦竖起眉毛逼问道。

“不是这样，人家那些主顾是心甘情愿赎当，跟万源当没一点关系，谁让人家的佛门当比咱们的城门当高出一截呢。”胡朝奉只顾长吁短叹，没留神李钦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东家，城里的当铺可都到万源当去服了软，也都在太平库里分了一杯羹，要不然咱也去求求那古朝奉……”

“啪”的一声，李钦面色铁青，把从洋行买回来的咖啡壶摔得粉碎。

太谷县当铺的诸位朝奉后来才回过味来，古平原说双日由万源当收当也不是随口一说，佛教的节庆大都在双日，可以说万源当把这些典当的好日子都占了去。此时这些朝奉已然完全服了古平原的心思，见到他时都是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古平原没有一点倨傲的样子，见了谁都是和和气气，很快就在同业公会里博了个好人缘。

这天他正在无边寺的后门指挥伙计收当，忽然来了一个貌不惊人的细高个，绕过收当的朝奉和伙计，直奔古平原而来。

“请问是古朝奉么？”这人说话的声音也与长相类似，又细又尖。

“正是，敢问您是？”古平原抱了抱拳。

“借一步说话。”那人神态诡秘，将古平原叫到僻静处，“古朝奉，我有九大箱金银珠宝想来当，但是送到这儿不方便，而且白天也不方便，想等晚上到城里本店去当。您派人把箱子挑到店里，这边只有我一个人，至于当铺方面，除了收当的朝奉之外，留一两个伙计也就够了，人多了不方便。”

他连说三个“不方便”，古平原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就见这人衣着虽然整齐，但是眼里却露出些许奸诈之色，不像什么良善之辈。古平原心中有了提防，一指后面的僧舍，“那里就是太平库的库房，不分日夜有当铺伙计和寺里僧人看守。你有什么宝贝，尽可到这儿来当，一定安全。”

这人古里古怪地一笑：“不是怕不安全，而是这里人多眼杂，再说我要当的是君子之财，放在佛寺里总有点……嘿嘿。”

“君子之财？”古平原心念一转，便已了然，这君子自然是指的“梁上君子”。

原来是当贼赃！

古平原很厌恶这种东西。事涉贼赃，有人笑就有人哭，若是不义之财还好些，可又有谁能保证，这里面就没有穷苦人的救命钱、读书人的膏火费？哪怕偷盗的是官府的钱，转眼间这笔账又会算到老百姓的头上。古平原自己小时候就被偷儿扒过母亲辛苦给他攒下的笔墨银子，过后一个月，母亲每日要少睡两个时辰才能把这笔钱补回来。自己眼睁睁看着母亲受累，那种凄惶心痛的心情至今还记忆犹新。

“对不住，不当！”古平原一口回绝。

“我这里面可有价值连城的宝物！”那人一下子急了。

“不当！”古平原想了想毕竟上门是主顾，自己也不能太冷口冷面，于是解释了一句：“若是被官府追查起来，我们吃罪不起。”

“你放心好了，上面没记号，都是好货。”

古平原根本就不考虑，摇了摇头，拔腿离去。

那人看着古平原的背影，鼻子里“哼”地冷笑一声，低声道：“姓古的，咱们走着瞧！”

当天的买卖又到很晚，做完最后一笔生意时，月影已经映了树梢，古平原让伙计们先走，自己又拿着当票的底册盘了盘当物，这才锁好库房的门，与值夜的伙计和僧人打了招呼，离开了无边寺。

他走到上次遇见卖酒贩子的那座桥，刚要迈步过桥，忽然从桥下“嗖嗖”地窜出了几条黑影，扑到他面前，不由分说拿出一个大麻袋，搂头就套了上来。古平原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黑，随后被人七手八脚抬起来，放到马上，一阵疾驰走了。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古平原大声呼喝却没人理睬，霎时间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而最为怀疑的就是张广发和李钦派人来灭口，于是心中暗暗想着对策。

好在马跑了小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来。古平原被人从马上拽到地下，麻袋扯下去，眼前亮起火光，火把就握在几个彪形大汉手中。

古平原还在迷惑地四下瞧着，就听一声夜枭般的“咯咯”怪笑：“哈哈，姓古的，别来无恙啊。”

古平原一看见这个人，立时就大吃了一惊，这缺了一只耳朵的矮胖子不是恶虎沟的三当家么？

就见他一条腿还有些微跛，当初挨的那一枪好像还没有完全养好，但狞恶的神态却比在山上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这做生意的人居然不贪心，白天三爷派人去勾你，本想把你这当铺里的东西一网打尽，顺道要了你的狗命，没想到你他娘的不上钩，以为三爷就没辙了？”

他凑到古平原面前，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喷着臭气的嘴恶狠狠地说：“你该不会以为打了三爷一枪，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吧？更何况你还坏了老子当官的大事，还杀了我的女人，她肚子还怀着我的孩子！喏，还有这只耳朵！”他竖起大拇指往残耳上指了指：“他娘的，今天三爷跟你算总账！”

古平原知道落到这群恶匪手里定然无幸，解释也没什么用，干脆闭口不言。

“不说话？怕三爷拔了你的舌头？放心，今儿算你走运，留你一个全尸。”三当家一侧身：“你来看！”

古平原扭头，见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大木桶般粗细的深坑。

“这儿离县城太近，‘点天灯’怕让巡道的官兵看见，‘栽树’你听没听过！”古平原没听过这种花样，但是想也能想出来是怎么回事儿，脸色“唰”地发了白。果然三当家一声令下：“来人，把他头朝下脚朝上，栽在坑里！”

古平原待要反抗，可是哪里敌得过这群如狼似虎的喽啰。众人把他倒着举起来，往坑里一塞，接着就拿铲子向里填土。古平原一开始还摆着头用力挣扎，不一会儿土就填到了胸口，口鼻里都是土块，呼吸困难，人也渐渐昏了神智，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马上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岭，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要是有人发现了林子里竖着的这一双脚，会不会以为是土行孙中了指地为金的法术？”一念及此，古平原却笑不出来，一口气不出，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就觉得身子被人大力摇晃，接着有人用衣服给自己扑着头脸上的黄土。“我这难道是到了阴曹地府不成？”古平原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一个紫面膛的中年大汉正瞧着他。

“你是……”古平原眨了眨眼看去：“你不是恶虎沟的吕大寨主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接二连三地折磨人不成，古某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告上你三状！”

“姓古的，要不是我大哥让把你弄出来，你小子早见了阎罗了！”三当家在一旁叫道。

“你叫古平原？”吕征打量了他多时，忽然蹲下来：“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敢说半句瞎话，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不是有人交给你一块令牌？说！”

古平原一怔，没错，被关在牢里的恶虎沟二当家当初是交给过他一块令牌，让他亲手交给大寨主。他上次上山还没等提起这件事就和山寨的人起了冲突，此事自然不了了之。今日见了恶虎沟的人，还没说几句话就被填进了坑里，更是连想都没想起来这件事。

“对，是县牢里的二当家交给我的。”

“在什么地方？”

“在我衣襟里缝着呢。”古平原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万一被人看见了告个通匪，那就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一向贴身秘密藏着。

吕征二话不说，伸手一拽古平原外衣的左衣襟，一使劲把衣服撕开，就听“咣当”一声，令牌掉在了地上。

古平原吓出一身冷汗，他两边对襟里都缝有东西，一边是那块令牌，另外一边则是小七子表姐临死时交给他的山寨地图，因为没有机会结识统兵将领，所以古平原依旧留着。万一吕征撕的不是左边而是右边，发现了这份地图，那古平原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人家杀的。他心中暗叫了一声佛祖保佑。

“嗯！”吕征掂了掂令牌，长出一口气，“看来二当家说的果然是实情。”

“大哥，你到牢里去了一趟，见到二当家了？”三当家凑过来问。

“我说是他家的亲戚，一百两银子见了一面。”

“唔。”三当家没往下问，看上去对这件事并不关心。

“姓古的，咱们二当家说你很讲义气，很照应他，你又肯冒险保存这块令牌而没有向官府告发。既然如此，当初在山上的误会就一笔勾销了。”吕征忽然说。

三当家发急了：“那我这一枪就白挨了，耳朵就白丢了？”

吕征一瞪眼：“不然你去县城里把二当家救出来，我就替你杀了这姓古的出气！”

三当家一窒，没敢接茬。

“二当家眼看就要问斩，县城守卫森严，咱们也没这个本事救人。这姓古的替咱们照应了二当家，你这一枪就算是一还一报吧。”吕征说着纵身上马，“走，回恶虎沟！”

他令出如山，没人敢违抗。三当家狠狠瞪了一眼古平原，随着马队而去。

古平原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是死里逃生，他听马蹄声渐远，抹了一把冷汗，辨辨方向找到大路，慢慢走回了县城。

学徒们都睡下了，只有金虎见古平原一直不归，没敢睡实，听他叩门，爬起来开门一看惊道：“四朝奉，你怎么满头满身都是土？”

“别提了。”古平原不想多说，“给我提一桶热水，我要擦身。”

等洗漱已毕，天边已然晨星寥落。古平原这一夜真是死里逃生，心疲力乏沾枕头就睡着了。

等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大喊大叫时，一睁眼天已经大亮。

他是惊弓之鸟，还以为三当家不服气，带着人杀到当铺来了，一轱辘身爬起来，往外就走，迎面正撞上金虎。

“外面什么事？谁在喊？”古平原急急问道。

“是祥云当早起来上铺的伙计，见大门虚掩着，进去一看，发现铺子里出大事儿了。”

“我去看看。”古平原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街上，这时候祥云当的大门已经大敞开，耀眼的阳光照进去，谁都瞧得是清清楚楚。就见李钦和胡朝奉以及两个伙计被剥得赤条条的，如同捆光猪一般被捆翻在柜台前的水磨青砖上，嘴里面还堵着几块脏抹布，正在呜呜直叫。

门外面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伙计，正在扯住一人叫着：“快、快点去县衙报捕快，铺子里遭贼了。”

这条街上本就热闹，这一嚷嚷开，一传十，十传百，眼见平素衣着光鲜、目中无人的当铺财东、朝奉，眼下身无寸缕地捆在自家铺子里，这个热闹谁不要看？祥云当前面顿时挤满了人，不多时已是人山人海。就有那好事的人问伙计：“这怎么回事儿啊，当铺是有名的防贼严，天黑上铁门闩，除非失火不开门，怎么就被贼进了去？再说铺子里值夜看库的伙计，也不该只有这两个啊？”

那伙计手脚抖得不行，声音都发了颤：“我怎么知道！昨天李东家和胡朝奉接了一个细高个的主顾，然后就命我们从城外抬进了九口大箱子，之后只留了两个伙计，让其余伙计都下工回了家。我看得清清楚楚，关门时细高个还在铺子里。”

古平原听得清清楚楚，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可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想必是恶虎沟那伙子强盗，诱骗自己不成，可是“贼不走空”，就把主意打到了祥云当身上。至于李钦，这些日子生意赔得惨了，对那九口大箱子里的“金银珠宝”自然是垂涎，贪念一动，也不管什么贼赃不贼赃，便陷入了人家设好的圈套中，那九口大箱子里面必定装的都是一个个手拿钢刀的强盗，铺门一关就掀箱而出，李钦能保住一条命，也算是万幸了。

他见那伙计乱了章法，只顾与人解说昨日之事，又见李钦把眼珠子都要瞪得鼓出来，蹬手蹬脚在地上死命挣扎，那副狼狈相尽数落入众人眼中。古平原初看时也觉得称愿解气，可是后来听身边人嘻嘻哈哈，他虽然恨极了李钦，却不想让他丢了生意人的脸，于是上前拍了拍那伙计的肩膀。

“你该先把柜上人的绳索解开，就这么敞天晾着，难道说是唱大戏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伙计急忙又跑回来解绳子，只是手抖心颤，绳结又紧，白忙乎半天也没解开，反倒引来外面人一阵阵的哄笑。古平原见没人肯帮忙，摇了摇头，亲自走过去解开李钦手脚上的绳扣。

李钦挣扎着就要站起身，可是捆得久了手脚发麻，刚直起身膝盖一软，“咕咚”一声又栽倒在地，恰如同对着古平原跪下一般。古平原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一把，李钦用力把他的手一推，咬着牙站起身。

他躺着还好，这一起身更是惹来哗然大笑，李钦脸色阵青阵白，浑身颤抖着，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古平原心中暗叹一声，脱下身上长衫要递给他遮羞，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不必了！”

古平原回头一看，是张广发得信赶了来。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古平原，走过来伸手一拨，将古平原拿着衣服的手拨开，又将自己披着的大氅裹住李钦，看着这位从小带大的“钦少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轻声说：“钦少爷，咱们回去吧。”

他扶着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李钦往外走，扫一眼门外围观的人群，神色不怒自威，人群不自觉地就闪开一条道路。

古平原看着李钦一败涂地的背影，耳边听着胡朝奉“这下全完了”的嚎哭声，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李钦的失败固然是因为他贪心，但也因为自己把他逼到了这个份儿上。现如今真的应了自己当初说的话，让李钦走投无路了，他是自己的仇人，但抛开个人恩怨，他也是一个生意人，古平原如今已经把做生意融入到了自己的血脉之中，看着祥云当如此下场，不免有些悲天悯人。万源当的伙计见对头倒铺，个个笑逐颜开，只有他接连几日揪然不乐，想起当初李钦在典当行风头一时无两的样子，还隐隐有些戒盈戒满的恐惧。

古平原对于危险的到来一向有种超出常人的预感，这一次他也对了。正所谓乐极生悲，就在这几天之中，万源当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让全当铺顿时陷入一片凄风惨雨之中。

“二朝奉，这是上次写满的账册，您对一下吧。”伙计拿过一本黄皮簿子递给丁二朝奉。他正在认真辨着一件铜器，随口说了声：“放那儿吧。”

丁二朝奉把那铜器翻过来倒过去，仔仔细细验看一遍，用指节“当当”敲了敲，侧耳听那清脆的响声，又抬眼看看面前搓着手局促不安的老农，问道：“这东西怎么来的？”

“先人翻地挖出来的，小孩子一向当个凳子坐。前些日子村里来个打小鼓的，说要十个铜钱收了去，我想要真是铜的，熔了卖铜也不止十个钱儿，后来他又给一百个钱，我见他一下子涨上去这么多，和老伴就有点犯嘀咕，怕让人骗了去，咱村里就有一口贵铺给打的好井水，听说你们这万源当是不骗人的，所以虽然路远也拿过来当。”

丁二朝奉暗自点了点头，古平原赢下的这份口碑真是万金难买，他道：“你是想活当还是死当？”

“咱庄户人家要这东西有啥用，死当！您看值不值一百个钱儿？”

丁二朝奉笑了：“既是死当，我给你二百两。”

“啥！二百两啥？”老农一下子听懵了。

“二百两银子！实话跟你说，这是春秋时期的铜鼓，保存得这么好实在难得，要是拿到别家当铺去，兴许就当破铜烂铁给你收了。我们这儿是‘佛门当’，童叟不欺，你放心好了。”这笔生意，当铺自然有钱赚，不过赚的却不是黑心钱，古平原重新立了店里的规矩后，虽无暴利，生意的来路却广，而且时常有好东西上门。

“二百两！咱可发大财了，谢谢朝奉，谢谢朝奉。”老农平白无故发了一笔大财，乐得嘴都咧到了后脑勺，接过当票和银两，千恩万谢地走了。

丁二朝奉见暂时没有人来，回手拿过那本账册，翻开来看时，只见上面第一行就写着“某某村某某善人于某年某月某日，敬献佛前供奉铜灯一对，长明烛一百支。”

丁二朝奉一愣，再翻几页还是如此，记的都是各地施主布施的银钱物件，而且簿子上的墨迹虽然新，但是记的都是几十年前的旧账，看来是老册新抄。他一转念就明白了，当铺借僧舍作为临时账房，一间屋子劈开两半，左边的桌子放的是佛寺册簿，右边的桌子才是当铺的账册，想必是那个新来的学徒弄错了。丁二朝奉哑然失笑，正要唤伙计过来斥他毛手毛脚，让把册子重新拿过，忽然一行文字吸引了他的目光：“乙未年六月初六，太谷县泰裕丰掌柜王天贵敬献大莲花缸一口，佛前不灭明灯一盏。”

丁二朝奉自从那日为祝晟出头，冲口得罪了王天贵，几次见他对自己目光阴寒，知道这位大掌柜睚眦必报，早晚有一天会找自己算账，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所以他对王天贵的名字很是在意。而且他发现，“乙未六月初六”这个日子好像也不陌生，“那是二十五年前……”他努力想着，拍了几下额头，终于恍然间想起来了。

“那不是祝大朝奉的老父忌日吗！”

他想到了这一点，忽然之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遽然起身，拿着这本册子翻了几翻，就见上面记的都是乙未年的布施记录，却再无王天贵的名字。他脚步匆匆来到账房，不去自家的桌案，却来到放无边寺册簿的桌前，伸手捡了几件，找出乙未年后的簿子，开始翻查起来。

“丁施主。”这房中的抄写和尚已经与他相熟，笑着问道，“你这可拿错了，当铺册子在那边呢。”

“我知道，我要查些东西，你们自去忙，不必管我。”

和尚不知道他要查什么，反正也不关己事，于是便只管伏案抄写。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嗤”的一声，抬头看时丁二朝奉正从册簿上扯下一页纸来。几个和尚同时大惊，“丁施主，这是底册，撕不得。”

丁二朝奉恍若未闻，接连又从几本泛黄的簿子上撕下了几页纸，然后转身向外就走，任那些和尚如何叫喊，并不回头。

“大朝奉，您看懂了没有？”丁二朝奉指了指桌上的那几页纸，“这不是全部的抄录，我只拿了其中的四页，但已经是明明白白了。王天贵这老小子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王八蛋！”他方才离了无边寺，直奔本店来找祝晟，将其请入后院房中，把自己在寺院里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祝晟眯缝着眼睛，一张一张看着那几页纸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王天贵敬献灯油灯盏”的纸，特别是那张“乙未年”的记录，让他盯视了许久。

“这一张是毫无可疑的吧。”丁二朝奉说，“令尊就是那一年被王天贵坑害丢了买卖，这才一病不起，当天他就往无边寺的佛祖宝座前送了一盏不灭莲花灯供奉，这不是做贼心虚怕遭恶报又是什么！”

“还有这张。”他又拣出一张，“全县都知道，卖羊肉的高老五欠了他票号里的债，苦苦哀求延期一月，他非要收人家赖以为生的羊肉床子抵债，高老五一家三口这才喝了耗子药。第二天他又往寺里送了三盏灯！”

“去年枯河发水，死了那么多乞丐，有传闻说是王天贵下的毒手，我还不信，无冤无仇弄死那么多乞丐做什么？可是您看看，就在那几天，他在无边寺写了一笔二百两银子的缘簿，还送了三口莲花缸，点了二十几盏灯。这都是再清楚不过的自画供状啊！”丁二朝奉用手指连连敲着桌面，也不知是气是怕还是激动，身子有些微微发抖。

祝晟皱着眉头沉吟不语，开口问道：“你打算告他？”

“我……”丁二朝奉原本是想和大朝奉商量此事，祝晟这一问，他忽然间做了决定：“我一定要告，一是为大朝奉你出口气，二来高老五是我表弟，他的儿子是独苗啊，死得这么惨……”

“可他是仰药自尽的。”祝晟截住他的话，“我父亲也是病亡，至于那些乞丐之死，早已时过境迁，留下的都是些没根没梢的传言。”

丁二朝奉本来一腔热血，见祝晟神态冷淡，不由得愣了一愣：“您、您不赞成我告？”

“没有证据，就凭这样几页轻飘飘的纸，想告垮王天贵这条老狐狸，那是痴心妄想。”

“有！我有证据！”丁二朝奉一听这话，拿起了最后一页从无边寺册簿上撕下的纸。

“这也是去年的缘簿上扯下来的，上面记着王天贵在大寒之日往无边寺送了几百盏莲花灯，而且还无缘无故请僧人念了三天三夜的往生咒，说是怜惜孤魂野鬼寒冬腊月无家可归。看起来好心，可要是把这事儿和方才那几件事儿连在一起看……大朝奉，您还记不记得，去年秋收到入冬之间，咱们县哪儿一下子死了好几百人？”

祝晟想了想，猛然记了起来，脱口而出道：“油芦沟村的那场瘟疫！”

“正是！”

“可那瘟疫是天灾，与王天贵有什么关系？”

“您别忘了，县里向省里请赈，买米买药做成药粥施给村民，结果全不见效，依然死了那么多人。当时年底正赶上藩库封账盘查，于是代藩库垫这笔银子并且经手买药施粥的就是泰裕丰！”

祝晟动容道：“你是说他吞了一笔银子，然后……”他话没说完，已是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丁二朝奉点点头：“您现在知道他的心比锅底还黑了吧！这种昧心钱他也敢赚，真是罔顾天理人情。我就不为别的，只为这一件事也要告倒他！”丁二朝奉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他发觉王天贵的凶狠毒辣超出常情之后，原本心里的担忧已经变成了莫大的恐惧，自己得罪了这大恶人，将来的下场只怕不会好过表亲高老五和那些乞丐。要光是自己也还罢了，眼下孩子即将出世，一落地就要面对如此凶险，丁二朝奉一念及此，心像油烹一般。他铁了心要告倒王天贵，说是为了祝晟、为了表亲、为了那些乞丐和村民，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要保全自己的孩子。

“我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是臆测，做不得准。王天贵与陈知县是拜把兄弟，堂上不会准你这种没有实据的状子。”

“我也不敢到县里去告。”丁二朝奉声音有些发闷，“不过大清朝总该还有清官吧，我直接告到省里臬司衙门去，省里不行就告到京里御史衙门。这事儿明摆着如此可疑，只要派人下来追查，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迹，就怕没人去捅这层窗户纸。”

祝晟连连摇头：“难，难哪。”

丁二朝奉道：“说句实话，我也怕这王天贵，但是与虎为邻，你不去打虎，老虎早晚有一天要来吃你，所以我这一次是下了决心。”

祝晟不禁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二人相处已有十几年，没想到丁二朝奉平日不吭不哈，居然还有这份胆识。

“大朝奉，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去做，并不要你出头。因为人人都知道你与王天贵有私怨，你若出头无私也有私，只怕于事无益。”

“那你来找我，又所为何事？”

“您也知道我内人即将诞育，我是怕这场官司打起来旷日持久，如果我要是作为人证被提到省里或是京中，羁縻待审，那么我的家小还请大朝奉照顾。”

丁二朝奉说完，也不待祝晟再次劝阻，收起那几张纸就走。他一推开房门，正看到三朝奉站在院当中。

“你……”

“我来找大朝奉回事。”三朝奉神色如常，不像是听见了机密的样子。丁二朝奉狐疑地看了他几眼，这才举步走到外间，见金虎正在往大库里搬东西，心中便是一动。

“金虎，你跟我来！”

金虎跟着丁二朝奉出去，直到快关板才回来，他一向嘻嘻哈哈，今天看上去却颇有些魂不守舍，于是便有人打趣说他必定是这些日子得柜上的赏钱多了，到花月楼狎妓去了。

金虎也不分辩，躺到自己的铺上和衣而卧，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想着方才听到的话。

丁二朝奉本想直接到臬司衙门去击鼓递状，被祝晟提醒后，也越想越觉得此事应该慎重，于是改了主意，想先将状纸贴到臬司衙门门外，最好能将这骇人听闻之事张而广之，引得一片哗然，民声鼎沸，若能再引得一两个巡察御史过问，那就再好不过，此时丁二朝奉再出面递上状纸，自然没有不准不查之理。

这件事要留在省城几日观察动静，倘若省里的衙门也与王天贵沆瀣一气，那就要另做打算，所以丁二朝奉想派一个不惹人注意的人去，以免打虎不成反遭噬，于是他想到了金虎。金虎入铺是他做的保，一向对其照应有加，又素知其人热心肠，早对王天贵不满，故此考虑再三，决定拉金虎一起行事。

这事儿实在太大，金虎乍听之下也是咂舌不已，讷讷道：“就凭咱们两个，就想对付王大掌柜，能行吗？”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这样为非作歹！”丁二朝奉知道光是晓之以理不足以打动人心，金虎家贫，要他出力还要动之以利：“只要王天贵一倒，咱们帮着大朝奉收回当铺，你到时就是有功之人，我保你拿上两厘身股。”

金虎怦然心动，伙计想拿身股，只有当上朝奉又或者干上十年无大错，才能拿一厘身股，两厘就需要二十年，万源当如今是红得发紫的买卖，两厘身股的银子，只怕自己老家村子里的那些财主听了都要眼馋流口水，拿回去孝敬爹娘再娶上一房俊媳妇……想得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买卖如今做得红火，谁能保证王天贵不另打主意？万一他辣手逐走了大朝奉，清理旧人，你这三年的学徒苦可就白吃了，又拿什么钱去奉养爹娘？”丁二朝奉不断晓以利害，观察着金虎的神色。

金虎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于慢慢点点头：“二朝奉，你说得不错，这事儿我要学学古朝奉走黑水沼，拼他一把！”

他虽然答应了下来，可是心里难免七上八下。眼下他最佩服的人是古平原，原想和他商量一下，但丁二朝奉严令他要保守秘密，特别就提到古平原。

“你既然说到古朝奉，这个人看不出有什么坏心，也确实有本事，可他毕竟是王天贵荐到柜上的，你要特别加意提防，万万不可在他面前漏出一个字。”

金虎躺在床上，一会儿担心事机不密被王天贵知道报复，一会儿又被那二厘身股诱惑得心潮起伏，平素躺下就能酣然入睡的小伙子，这一夜被心火煎熬，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直到四更天他还大睁着眼睛，知道一夜宿头错过，干脆翻身爬起，走到屋外去散心。他看前厅好像有灯火闪动，过去一瞧，原来是古平原正在伏案读书。

“起的这么早？”古平原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金虎，笑道。

“我睡不着。四朝奉，您怎么还没睡？”

“分了两个店后，账册稍显杂乱，我把重叠的支出账算算，后来走了乏，干脆看看书。”

“四朝奉，您以前是读书人吧？”古平原的过去在当铺无人知道，但是看他说话办事的气质，金虎自然而然有此一问。

古平原并不否认：“读书可以养气，人人都应该做个读书人。更何况书读得多了，办法自然也多。就像这次的太平库，你们都说是我福至心灵，但若不是在书中看到前朝记载，又哪里能把佛寺与当铺联想在一起。”

古平原停了一停又道：“金虎，你也应该多读些书。”

金虎腼腆一笑：“我又不考学，识字不过为了认当票而已，读书又有什么用？”

古平原展颜一笑，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嗯……读书可以不受骗、不受欺。”

古平原点点头：“也对，见识广博自然不易受骗。不过这只是被动之举，其实读书恰恰为的是当你有本事之时可以不去骗人、不去欺人！”

这道理说得可就深了，其实这是古平原这些日子想到自身遭遇以及遇到的魑魅魍魉而有所感悟，金虎一时还不能理解，古平原便又说道：你方才说考学，我也不考学啊，不是一样在读书？你不要以为读书便是“四书五经”，学了只能去做八股文章。像这本书，说着，他把手中拿着的这本书展开，“名《长短经》，又称《反经》，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老师赵蕤写的一本纵横术奇书，讲的虽然是‘论王霸机权，变长短之术’，但只要变通运用，无一不可用在生意上，你岂不闻‘书中自有黄金屋’吗？”

金虎听得心向往之，眼睛不断往书上瞧去。古平原舒一口气又道：“你那日不是要拜我为师吗？我不敢忝为人师，但是有空倒是可以教教你书本上的道理，将来做生意独当一面时也会与众不同。”

“好啊！”金虎脱口而出，古平原要教他读书做生意，丁二朝奉又给自己画了一条康庄大路，他不禁眼中充满了憧憬，“四朝奉，不瞒您说，我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我这辈子最大的想头就是在县城里买栋房子，把他们接过来住，让我爹也能总到澡堂子里泡泡。”金虎边说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用心做事，一定行的。”古平原最喜欢有孝心的年轻人，温和地点头鼓励着。

金虎和古平原一直聊到鸡鸣，把自己对人生的向往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古平原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着倾听，偶尔插上几句。看着金虎，他仿佛看见了当初背着行囊走上漫漫山路、赴京赶考的自己。只是他却没有想到，这次与金虎的长谈却也是他与这个年轻人的最后一次交谈。

“二朝奉，我爹来信儿说家中有急事，我想请几日假。”几个时辰后，当铺刚刚卸板开门，金虎便对走进当铺的丁二朝奉说道。

古平原正打算到太平库去，闻言不禁一怔，他昨夜与金虎彻夜长谈，怎么没听他说起此事？

丁二朝奉毫不意外地点头：“去吧，不必着急，把事情办稳妥了再回来。”

“是！”金虎答应一声，拿起打好的行囊，走过古平原身边时，避开他探问的眼光，径直出了当铺大门。

金虎搭了一辆行驿的马车，没入夜就已经来到了太原府，这里是省城，各种大小衙门无数，因为省境之内有捻军出没，所以来往军卒巡视穿梭，金虎原打算先把丁二朝奉写好的几张告示贴到巡抚和知府衙门等处，然后再找地方投宿。现在看风头不对，只好先入住一家便宜的客栈，等待天黑下来之后再找机会。

夜幕低垂时，金虎来到巡抚衙门外，他很是机灵，发觉这城里的守卫士卒都是外紧内松，打了更后便懈怠起来，时不时聚到门房处喝热茶聊天，大门两侧的雪白围墙此时便失了看守。

金虎心中暗喜，找个僻静地方刷了浆糊，拿出布告来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衙门高墙上贴，就在这时，身后冷不丁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金虎一哆嗦，扭头看去。

一只毫无感情的眼睛正在冷冷地盯着他，而另一只则藏在歪戴的帽子下。金虎的心立时如同坠入了无底的冰湖，一直往下沉去……

这一夜，县城大平号里的李钦从噩梦中猛然惊醒，汗水打湿了被子和枕巾。俗话说“人怕丢脸，树怕剥皮”，他受了这样一场奇耻大辱，生意也就此倒铺，含恨而归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日闭门不出。起初夜夜无眠，后来又整日大睡，但是无眠时眼前晃动着无数嘲笑自己的人影，睡着时却又跑到了梦中，其中还夹着一个苏紫轩，脸上却都是一个表情——讥讽！

“败军之将！”

“真是把京商的脸丢到大街上了。”

“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不过是银样镴枪头，废物！”

不多时，这些原本面目模糊的人影忽然又变化成了一张清晰的脸，那是他爹李万堂。

“你是我的儿子？哼，老鼠生的儿子还会打洞呢，真是狗肉当不得酒席！”

李钦气急败坏地刚要反驳，李万堂早已不管不顾地转过身去，他伸手想扳过李万堂的肩，可是那肩膀硬如铁石怎么也动弹不得，正在他筋疲力尽想要放弃之时，李万堂的头忽然转了半圈，一张脸冲向背后瞪着他，却变成了古平原的面孔。

“钦少爷，你输了！”

“啊！”李钦大叫一声坐起身子，耳边正听得俗名“断魂”的四更梆响。

“李少爷！”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唤，李钦惊魂未定，“谁？”

“小的是张掌柜的长随，掌柜吩咐我等在少爷门外，听你醒了便请过去议事。”

“告诉他，我不去。”李钦早就没了这份精神，懒懒地回道。

“张掌柜说，请少爷到西跨院去，是西跨院。”那长随把后面几个字咬得紧紧的。

“西跨院？”西跨院是这大平号最深的院落，自从张广发来到大平号，先是将这跨院封起来，随后再打开时却又命人拿着钢刀守在门前，除了张广发亲点的几个伙计之外，还有些人进去就没再出来。只是从每日送进去的食盒能看出，院中人数不少。

李钦对这神秘的西跨院早就好奇万分，但是张广发万事好商量，唯有说到这件事，就如铁面包公一般，把口封得死死的，别说让李钦进去看看，就连里面有什么，也至今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今天他忽然叫人把李钦请到西跨院，李钦虽然心境灰恶，但毕竟是少年人心境，难挡这份诱惑，犹豫了半天还是穿衣起身，也不洗漱就这样推开房门。

李钦住的本就是内院，他沿着抄手游廊走过二门，心神恍惚，路上险些被“泰山石敢当”绊了一跤。西跨院前依旧是不分昼夜提着钢刀看守的两个伙计，李钦看他们骨节粗大、一脸横肉，很疑是张广发特意请来的护院。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那二人果然挡在门前纹丝不动。

“李少爷来了，放他进去吧。”那长随递上一个牌子，李钦这才知道，原来进西跨院就像进皇宫一样，要递腰牌。他不禁好奇心更盛，忽然又有些害怕，他一下子想到：“难道说……难道说爹爹李万堂一直藏身于此？他一直在暗中布置对付晋商的计略？”他大败之余，最怕见的人就是李万堂，一念及此几乎要拔脚而逃。

“哗啦！”刀环声响，那二人往左右一分，让开通路。李钦迟疑半晌，还是迈步进了西跨院，那长随却没跟进来。李钦一步迈进去，身后大门随即又紧紧关上。

一路上都有挂在墙上的灯笼照亮，唯有这个院落里无火无烛。偏这夜乌云遮月，漆黑一片。李钦目难视物，也不知黑暗中究竟有些什么，唯有紧张地背靠着门，瞪着眼睛四处看。

忽然一人悄无声息地碰了碰他，让李钦几乎失声叫出来。

“钦少爷，是我。”听见张广发的声音，李钦这才松下一口气。

“来，这边坐。”原来檐下房阶上有竹椅，张广发拉着李钦的手，让他摸索着坐下，自己也坐着相陪。

“你，你找我干什么？”

张广发没直接回答李钦的问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被人剥掉裤子的事儿，我也有过一回。”

“嗯？”本来一直低着头的李钦，转过头看向张广发，他的侧影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极了一只作势欲扑的豹子。

“十几年前，我还没脱奴籍，还是府上的一个仆人。有次到街上去给夫人的小厨房买食材，要选的是上好的芝麻酱。”

这李钦知道，母亲夏天胃气弱，什么山珍海味都食不下咽，唯独最爱吃芝麻酱面。

“这种酱虽然满大街都是，却不好买，因为夫人只爱吃产自东北沃野的黑芝麻制的酱料。市面虽然卖的多，可大部分是用热河一带的芝麻滥竽充数。”李夫人是出了名的嘴刁，好不好不必尝，闻一闻就知道。那一次张广发就一时大意买错了。

“我受了一顿责骂后气不过，于是端着面碗来到那家麻酱铺，一定要掌柜的给个说法，他却哪里肯认账，反说我无理取闹。我也是年轻气盛，堵着大门口骂，结果把人家惹恼了。我势单力孤，终归是逞强逞错了地方，人家几个伙计一拥而上，扒了我的裤子，还用面汤浇了我一身，整个市集上的人都围过来看，里面还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我的脸啊，那一次可算是丢到家了。”

要放在从前，李钦早就笑出声了，可现在却笑不出来，怔怔地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有人劝我借李府的势力去报复，说什么打狗也要看主人，只要我在老爷夫人面前下一贴烂药，说那麻酱铺掌柜对李家如何不敬，老爷弹弹小指头，就能叫他喝上一大壶。不过……我并没这么办！”

打从那天起，张广发把自己每个月的月钱都攒下来做一件事——卖“芝麻酱”。他每日利用闲暇时机到那家麻酱铺前摆摊做买卖，卖的是真正不掺假的上好东北芝麻酱，价格又公道，比那铺子里卖的还便宜几分。他虽然本钱薄，可是刮风下雨不误摆摊，口碑立了起来之后主顾渐多，他也不涨价，就像把“货真价实”这四个字刻在额头一样。货量虽少，可是人们宁肯等上一两日，也要来他这儿买芝麻酱。到了这个地步，麻酱铺的掌柜告饶了，托人来说情，宁可将铺上的利润分些给张广发，请他挪挪地方，不要毁了自家的生意。

“你答应了？”

“没有。”张广发的声音冷硬无情，“我一直做了三年，眼睁睁看着那家掌柜当了衣物还债，抹着眼泪关门倒铺，这才收了摊不干。等到我回到府上，老爷早等在门前，原来他已看了我三年，此时一把火烧了我的卖身奴契，说：‘从今天开始，走进这个门的，是京商掌柜张广发。’”说到这儿，张广发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

李钦也不禁为之动容。想了半晌说：“张大叔，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做生意只要有股子韧劲儿，迟早能打败对手。”

“不！我是要对你说，你要赚的银钱既然是凉的，你的心就不能是热的！老爷之所以看中了我，让我做京商大掌柜，不是因为我赢了麻酱铺，而是因为我始终没有心软，把对手彻底打垮了。做生意就要铁石心肠，不仅不能同情对手，而且不要可怜自己，受一次打击便一蹶不振，那是成不了大生意人的。”

李钦听到这儿，这才明白张广发叫自己来的用意，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张大叔，你的话我听懂了。”

他顿了顿，又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对不起。”说着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张广发伸出一只手，像小时候带李钦玩儿那样，抚了抚他的头顶，虽然没有说话，却尽在不言中。

李钦擦去眼泪，把目光转向院子中。这时天光已经蒙蒙亮，他猛然瞧见一物，骇然起身，目瞪口呆地盯住看，过了好半晌才慢慢扭回头看向张广发，用手指着，异常震惊地问：“这、这是……”

张广发的身体依旧隐在黑暗中，声音里带着秋风扫落叶般的寒意：“这是专门用来对付晋商票号的法宝！有了它，那些票号的下场不会好过我方才说的那家麻酱铺。”

李钦再转过头，仔仔细细盯了那东西几眼，眼中渐渐流露出一股报复的快意。

“古平原，这次我让你也输得脱裤子！”

如意从王天贵房里出来，回到自己房中，一路上不时回头望望，面露疑惑之色。她在青楼练就了本事，自信不会辨错人，虽然只在门缝处匆匆一瞥，但那个装在麻袋里露了半张脸的，分明就是上次随古平原来大院送家具的当铺伙计。

“玉儿，你去老爷旁边的那间屋里，把我的那只荷包找来。记着，老爷正和人谈事儿，别弄出响动。”

常玉儿默默无声地点头起身，对于如意的吩咐，她一向都很少应声，但却会做得很好。

常玉儿自己也不愿惊动王天贵，所以脚步放得很轻。荷包就在显眼的地方，常玉儿拿了就想走，忽然耳边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言语。

“朝奉？”常玉儿听出是王天贵的声音，说的又是“朝奉”二字，立时便引来她的关切。她是这房子的旧主人，办法自然多得很，将窗子打开一扇，这样隔壁的声音便清晰可闻了。

就听王天贵问道：“除了丁朝奉呢，还有什么人指使的你？”

“没、没有了。”一个微弱的声音费力地喘息着，“真的没有别人了。我什么都说了，王大掌柜你就饶我一命吧。”

“唔。”王天贵应了一声，接着常玉儿就听一声闷哼，然后是一人“咕咚”倒地。

屋里好半天没人说话，常玉儿正等得焦急，王天贵已开了口。他先是语气阴沉地自言自语：“哼，为油芦沟村那群病死鬼出头，他这是自己找死。”接着又道：“做得利索些，要是发现还有别人牵扯其中，也一并送走。这事儿要快，就在今天办。”

“是！”这一声干巴巴的答应，让常玉儿的心猛地缩了起来。那如同老树扭曲的根一般古怪的喉音让她一下子听出，屋中另外一个人，正是王天贵的护院——歪帽。

“古大哥！”常玉儿雇了一顶小轿到了无边寺，匆匆给了脚钱，在后门设当处找到了古平原。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古平原见她这么晚还来找自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心里也是一紧。

“常姑娘，怎么了，难道是老爹……”

常玉儿摇摇头：“我方才在老宅子里听到几句话，事涉你们当铺的朝奉，也不知是不是要紧的话。”说着常玉儿把听来的话一讲，听到“油芦沟村”这四个字，古平原的脸色顿时大变。

“我知道了，常姑娘，你先回去吧。”古平原来不及多说，拔腿就走。

常玉儿心神不宁地回到王宅，穿堂入室走回到自己的卧房。她低着头进了屋，冷不丁看见有人坐在自己床上。她吓得退了一步，这才发觉如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回来了？”如意的眼神仿佛是看见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古平原回到城中当铺一问，有人说方才来了个人报讯，说是丁二朝奉那被送回乡下娘家养胎的媳妇难产，让他赶紧回去照应，丁二朝奉一听便慌里慌张往北门去了。

古平原也急急忙忙随后追去，他毕竟年轻脚程快，走到城外十里的一处松林山岗，隐隐约约借着月光看到前面有一人，看上去很像丁二朝奉。

“二朝奉！”古平原松了一口气，张口一呼。

丁二朝奉听见古平原的呼唤，匆忙赶路的身形一滞，回过身望向来路。

古平原放缓脚步，正待走过去，忽然他的眼睛恐怖地睁大了。只见一个黑影从松林里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直奔丁二朝奉而去。

古平原想喊，喉头却仿佛窒息了，手倒是抬了起来，一根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丁二朝奉的身后。

丁二朝奉一愣，才一回头之际，就觉得脖颈侧面一凉，他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便下意识伸手捂住脖子，讶然地望了望突然出现的歪帽，这才发觉鲜血如箭般激射出来，从指缝间涔涔流下。

歪帽的身形早已鬼魅般避到另一侧，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上。他冷漠地看着丁二朝奉摇晃着的身体和眼神中透出的恐惧，忽然咕哝了句：“死可是件好事儿。”他伸手轻轻一推，丁二朝奉仰面朝天摔倒在地，身子扭曲几下便不动了，脖子上喷出的血随着心的停跳而减弱了许多，却依旧兴高采烈地以为挣脱了身体的束缚，在黑夜中像一条墨蛇一般，弯曲着缓缓流下。

古平原看着歪帽干净利索地杀人，不仅来不及阻止，而且连叫的力气也似乎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人像被雷殛了一般，只能目眦欲裂地定定看着。

歪帽就仿佛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转身回到松林，转瞬即出，肩上扛了一个大麻袋，走到丁二朝奉的尸身旁。麻袋里的人嘴被堵着，一看见丁二朝奉的死状立时“呜呜”直叫，拼命摆动着身体，企图挣脱歪帽的控制。

金虎！

古平原惊怖到了极处，这才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猛然大吼一声：“别杀他！”

歪帽“瞄了一眼古平原，眼神中带了些嘲笑的意味，然后一刀扎在了金虎的心口。”

又是一刀毙命！金虎临死时眼睛一直在望着古平原，古平原也呆呆地望着他，慢慢地看着那双昨晚还充满了希冀的眼睛，逐渐变得死板无光。

歪帽并不把刀拔出来，而是将刀柄放在丁二朝奉的手里，又让金虎的一只手揪住丁二朝奉的衣襟，然后站起身，仔细打量了一下现场。

“这二人是互刺而死，那我呢，你打算让我怎么个死法？”古平原忽然开口道，声音中充满了悲愤。

歪帽一声不吭，从古平原身旁走过，向县城的方向而去，竟是对其视而不见。

古平原霍然回身，用尽全身力气叫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这一次歪帽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回身，走了几步来到古平原面前。

“我只杀人，不杀狗！”

古平原忽然笑了，声音中带着难言的讥诮，“你是说我和你一样，都是王大掌柜养的一条狗？”

歪帽既不恼怒也不否认，却像理所当然一般看了看古平原，又垂下眼皮。古平原胸中如同怒火焚城，卷起一阵阵灼热的狂飙：“我告诉你，人就是人，把人当狗的，才是真正的狗！”

回应他的，是比夜还寂静的沉默。古平原不甘心地继续说道：“你不把自己当成狗，别人也不会这样看你。”他犹豫了一下，毅然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对付王天贵！”

歪帽这才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古平原，嘴角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你错了，我就是一条狗！”说着他把低垂的手向胸前一举，一道寒光闪过。古平原这才发觉，歪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拔刀在手……

第二册完

一、刚出虎穴，又主动投入虎口

月入大暑，西安的天气热得让人难以入眠，云层中总是隐隐传出雷声，却始终密云不雨，三伏这几日更是虫息音、鸟飞绝，看门狗也浑然忘了自身的职责，找个背阴处一趴便眯着眼睛吐舌头，静谧中仿佛要出什么大事一样，惹得人心头烦躁，直想扯开嗓子大吼一声。

街头巷尾，处处都有打着扇子不停摇晃的老人们在交口叹息，说是有一甲子没遇过这么蒸腾的溽暑伏天，今年的收成只怕难保。这是街面上可以堂而皇之议论的话题，至于私底下的话就只有深更半夜在老街坊邻居自家的杂合院里才能听到了。

“别看天热得出奇，指不定是老天爷帮忙呢。”

“这话怎么说？”

“我也是听街底儿药铺里的坐堂先生说的，”说话的这个人别看是在自家院子里，依旧小心翼翼往两旁瞅了瞅，听话的也识趣地往前凑凑。“都说蒙古人打草原来，不耐热，这些天尽有发痧子的，病倒了不少，照这样下去……”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只怕是要不战而退了。”

“不会吧？”听的人表示了怀疑，“捻子要攻城不是子虚乌有的事儿，光上个月就试探了好几回，这时候撤兵，朝廷也不能同意啊。”

“啧！这你就不懂了，人地不宜只是徒耗兵粮而已，何况还遭了热瘟，这时候正该派南边的部队来助剿才是正办，比方说湘军或是淮军。”

“要真是曾大人或者李大人来了，那就好了，都不是不讲理的官儿，哪像这个魔王……”

“咄！噤声，你不要命了！”对面传来的是惶急的语气，只差没一把捂住那人的嘴。

口出“魔王”二字的那个人悚然而惊，脸色也是大变，不知不觉就回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的院门，虽然是一片寂静，可是漆黑中却仿佛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两个人彼此望了一眼，同时打了个冷战，许久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僧格林沁真是魔王！”与此同时，城中一座古刹的僧舍里，传来一声怒喝。这座寺院虽然不在深山而在闹市中，但禅林幽深，青砖铺院，禅房门窗洞开，小沙弥不时打上井水浇在院中青砖上，丝丝凉意沁入房中，是个难得的避暑胜地。每逢傍晚，城中许多居士檀越都汇聚在此讨个清凉，这些人中自然是以有钱做布施的商人居多，时日长了，自成一体，都聚在大雁塔下的几间大禅房里品茗闲谈。说是闲谈，其实很多人焦灼在心见于颜色，并无闲谈的兴趣，说来说去总是离不开眼下陕西商界的一场浩劫。

“多言贾祸，多言贾祸！”边上一个穿长衫马褂的人不住声地劝，手上端过一碗莲子茶，“来，喝一碗消消火。”

口中咒骂连声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矮胖子，略微有些罗圈腿，常跑马帮的人都认得他是专门做马草生意的商人，姓龚，一个大字不识，说话却很冲，家中行二，人称“龚二爷”，劝他的那位是他每年最大的主顾——澄江马帮的徐财东，长得一脸团团相，出了名的老好人，因为自知性情无法御众，故此将祖传的家业交给几个马帮头领，自己安心在家纳福。

“徐东家，这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买卖上的事儿我耽误过你吗？这次要不是僧格林沁这魔头来西安开搅，我也不至于供不上贵帮的马料。你说是不是？”龚二爷老实不客气接过茶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再开口声音却更大了。

“唉！”徐东家摇了摇头，他的马帮走陕甘青海一线，给黄教喇嘛寺运货，其中不少是夏季佛祭大典的必用之物，所以定约之时极是严格，晚一天到货都不行。眼下草料不到，马队就无法出发，违约已然不可避免，最可虑的是这一下只怕触怒了活佛，失了青海一省喇嘛寺的生意，损失大得无可估量，搞不好整个马帮就此解体。

马帮几大头领眼看误期已成定局，焦头烂额地商量了整整一天，最后没法子中想出一个法子：这一次马帮延误出发，说到底是因为粮食、布匹、蜡烛、南北货、马料等几大商人供货不力，虽说情有可原，但是银钱上的损失不能由马帮一力承担，必须分担才行，至于信用方面，石头里榨油也要榨出一笔钱来补赔给喇嘛寺里，这才能继续拉住这个大主顾。

主意已定，头领们便分头去找人谈判。因为事情实在繁杂，连拙于口才的徐东家也未能抽身事外，他也被分派负责来找供应马料的龚二爷，因为大家都知道龚二爷心直口快，想必不难应付。徐东家打听到龚二爷在城中大慈恩寺禅林纳凉，满心欢喜来到禅房时，龚二爷正端着一碗茶居中而坐，唾沫横飞地大讲一件奇事。徐东家有求于人，怕搅了他的谈兴，于是也坐在一旁听着。

“都知道我是卖草料的，按理说这草料生意干巴巴的，能遇上什么新鲜事？嘿嘿，要是这么想，那诸位可就错了，我龚二前几日就遇上了一桩百年不遇的新鲜事。”

说到这儿，龚二爷故意停言不语，喝上一口茶在口中慢慢打着点，这是虚晃一枪，等旁人来问时接下去才风光。谁知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都无人搭理，竟是把他晾在当场。龚二爷脾气冲常得罪人是出了名的，此时冷场却不仅仅是人缘不好，还因为在座众人大都心绪烦躁，所以无人愿意理这个茬。正在尴尬时，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哦，愿闻其详。”

这句话算是要言不烦，顿时把已是面红耳赤的龚二爷救了，他感激地冲着声音来处笑了笑：“是哪位朋友，未请教台甫？”

门口处站着一人，看样子是刚进来，面上笑吟吟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极漂亮的外场人物，与众不同的是身上那份书卷气，寻常商人中却是难寻。

他刚要开口说话，在他旁边有个穿蓝绸衣裤看上去潇洒不羁的男人，将手中折扇一合，插言道：“这是山西太谷县‘泰裕丰’票号的古平原古掌柜。”

龚二爷也是场面上的人，常赴堂会，陕西商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认得，就是外省与陕西商人有生意往来的富商他也识得十之八九，此时看那站起身的年轻人面孔虽生，可是后面插话的这位蓝衣秀士可不得了，这不是山西祁县乔家堡，人称“亮财主”的乔致庸乔东家嘛！

真是“人的名，树的影。”乔致庸家财万贯，在生意场上号称“三分晋商有其一”，虽然是邻省商人可是名声却不局限于山西一省，晋陕密迩，陕西商人对其更是熟识。龚二爷一见是乔东家的朋友为自己解围救场，脸上顿时像飞了金一般，连连拱手致意。

“古掌柜，久仰久仰。”龚二爷尽了礼数，接下去又聊起那桩百年不遇的新鲜事，要说这件事，确实是新奇得很，龚二爷又是亲见亲闻，绘声绘色之下，众人不由自主听得入了神。

事情起在十几天前，因为城里的草料断绝，龚二爷事先谈好的几处生意都交不出货来，被几个驴贩子撵到家中，央告得六神无主。人家宁可出几倍的价也要弄到草料，因为牲口不能挨饿，饿一天就掉膘，时间长了非血本无归不可。龚二爷双手一摊，实在是没法子，就是有草料也要先顾着澄江马帮这第一大主顾，连马帮的草料都供给不上，更何况是几个驴贩子呢。

吵来吵去，眼看要撕破脸了，忽然从门外跑来一个驴贩子的同伴，低声说此刻有人愿意收一批大叫驴，价格还算公道。眼下愁的就是牲口卖不出去，驴贩子们一听有主顾也就不再与龚二爷纠缠，赶忙着去做生意。

没过两天，龚二爷骑马从南城市集经过，正遇到前日那几个驴贩子，个个神色惊慌，被衙役押着，直奔城郊而去。他是好热闹的人，眼下手头又没有生意可做，提了提缰绳悄没声跟在后面，想看看这几个驴贩子是因何获罪。

等到了地头儿一看，大出龚二爷意料，几个驴贩子只是来指认而已，而几只手齐刷刷指向的却是素以美貌能干著称的杜家村富户杜二寡妇。眼瞅着这美人儿被绳捆索绑，这下子龚二爷真是想不看都不行了，又一路跟到了西安府首县长安县的大堂外。

等到县令升堂一问案由，堂上堂下顿时一片哗然，连记供状的刑名师爷都停了笔，诧异地盯视着杜二寡妇。

原来这杜二寡妇有个怪癖——嗜食驴阳，而且一定要牝牡相交，雄阳最盛之时，抽冷子一刀斩断，将驴阳自牡户中取出，蒸而食之，谓之无上美味，每个月非吃上十根八根不能解馋。

杜二寡妇也自知这是极残忍且又骇人听闻的事情，兼之自己又是寡妇身份，万不可为人所知，所以掩饰极密。几个参与此事的内宅家人皆用重金酬庸以防泄密。她既然要防止泄密，贴身丫鬟自然就不能遣嫁，二十五六岁的大丫头情窦早开，顾影自怜地留在上房里，夜来听到猫儿叫春，只能咬破了被角，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心境之恶可想而知。

杜二寡妇为了守秘，一向都是从远地收买活驴，这一次因为捻子犯境，路上不太平，所以断了货源，她忍了两个月实在忍不住，大着胆子冒险找到了本地的驴贩子。

就在这伙驴贩子来做生意时，其中一个花丛老手趁此时机，将内宅中一个眼中春情欲滴的丫鬟勾搭上了手。在后院柴房里云雨之时，少不得要问起为何误了花信佳期，结果听到一肚子苦水外加这么一桩新鲜事。

既是能到别人家宅院勾搭丫鬟的人品，当然不会是为人守密的君子，回到城中骡马市，酒馆酣饮之时得意洋洋地把这一桩风流战绩公之于众，顺口也就泄露了杜二寡妇的机密。酒馆人多嘴杂，其中就有一个长安县令的亲戚，不必等到一传十、十传百，转过天来，省城首县长安县的陆县令就听到了这桩奇闻。

陆县令是两榜出身的庶吉士，原有翰林清秘之望，没想到三年散馆，只得了个最末等的分发各省逢缺即补的“老虎班”，连个京官都没捞到，那股郁郁不平之气始终横亘胸中，平素处理公事就不免带了些苛求之意。杜二寡妇这件事别人当笑话讲给他听，他却一听之下就立时把眼一瞪，只说“首县乃首善之区，岂容此等有伤风化之事！”立发火签派差役拘拿杜二寡妇及相关人等到案，于是就有了龚二爷看到的一幕。

审的是个风姿卓越的年轻小寡妇，问的又是这么一桩带些荤腥的奇闻，衙门口大堂前听审的老百姓自然是围了个水泄不通。杜二寡妇知道若是在堂上画押认供，从此人前便再也抬不起头，于是铁齿钢牙咬定了不松口。几个参与其事的丫鬟奴仆见主人如此，也跟着一起嘴硬，结果惹恼了陆县令，喝令打嘴。十几个巴掌打过去，口鼻流血，有个下人扛不住了，一五一十把事情抖了出来。有人先招了，余者自然跟从，再加上一群驴贩子的证言，不必杜二寡妇开口，已然可算是人证物证俱全的人赃并获。

照大清律“有伤风化”之罪，既可认打，也可认罚。杜二寡妇面子是已经丢了九成，若是再落一个游街示众，那就真是无法做人。她家有良田千亩，每年征纳之际少不得与衙门中人交际周旋，认得不少县衙里的人，此时托出一个师爷求告于陆县令，只求罚银了事。这案子虽然奇，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案，师爷自觉有把握，于是受了一百两银子的谢礼，私下禀了陆县令。陆县令听了后，却只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一向性子倨傲，师爷也不敢敲钉转脸地逼出一句稳准的话，反正看他没有当面拒绝，就当此事成了。

谁知道第二天听判之时，一根火签丢到堂下，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喝出来的是“杖脊二十”！此时堂下围观的老百姓人山人海，听见是这么个罚法，都哄然一声，杜二寡妇更是差点没昏过去。

大清律里所谓的“杖脊”其实就是“笞臀”，把下裳褪下当众打屁股，男人尚且可以忍受，对于女人来说则无异于奇耻大辱。法有明令，非“合奸”之罪，不得施此刑于女子身上。论起这一案，杜二寡妇确是有不合妇道之处，但做梦也想不到陆县令会按“合奸”处置，只为一时嘴馋，被当场扒下裤子亵衣，打得两股血迹斑斑。疼还罢了，外面那么多人围观，这份羞臊实在难以忍受。家人雇了一乘小轿，扶她入轿返家，等到家中院里落了轿，一呼不出二呼也不出，掀开轿帘一看，杜二寡妇已经含羞带忿嚼舌自尽了。

“人死如灯灭，只是便宜了她那一帮亲戚，平白得了许多财产。雇来的家人一时遣尽，只是买来的丫鬟无法处置，于是又托官媒发卖。运气好的依旧去当丫鬟，大部分都落到青楼火坑里。这里面有一个丫鬟就是当初被那驴贩子勾搭上手的那个，驴贩子良心过不去，没想到一时嘴快，竟然惹得人家家破人亡，这时候赶过来，将那丫鬟买下收作了偏房，算是勉强补报万一。”龚二爷的故事也是从那个驴贩子口中听来的。

“这算是处刑不当，杜二寡妇的死也可算是冤死，难道亲戚不告？”有人发了疑问。

“告？那要银子的，她一个寡妇，娘老子都不在了，亲戚们只忙着分银子，谁肯再把白花花的银子捧出来为了一个死人跟官府打官司，何况还是坏了名节的！”龚二爷冷笑一声，众人自是摇头叹息。

“龚二爷，龚二爷！”马帮的徐东家在一旁也听呆了，此刻才想起来还有要务在身，急忙凑上来连呼。等到他把来意一说，龚二爷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也没接他的话茬，反倒是出人意料地开始破口大骂僧格林沁。

他口中骂的僧格林沁是统兵亲王，如今正在陕西剿捻。他受朝命节制陕甘晋三省文武大员及一切兵马，威权在这三省中比皇帝还重。说他权比皇帝大，这并非是虚言，无论官民犯了罪，皇帝要处置也要经过刑部，大案还要三法司会审，若是判斩要全堂画诺，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儿。可是僧格林沁要杀谁，只要请出王命旗牌便是立斩不赦，因为他有便宜专断之权，可以先斩后奏。就是这么个位高权重的王爷眼下因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儿而无法出兵，在大营中整日暴跳如雷，索性在这西安城里开始“平捻”，大肆搜捕捻子奸细，凡是有一丁点嫌疑的都被抓起来严刑拷打，三木之下迫出一个“是”字，立时用黄标鬼头刀一刀斩讫，悬头高竿，搞得城里人人自危，道路以目。

徐东家胆子小，看龚二爷居然敢把矛头指向杀人不眨眼的僧格林沁，口中魔头长魔头短，吓得是面无人色，不住地解劝，但是龚二爷不听，依旧是站在地当中骂不绝口。徐东家搓着手心直打磨磨，不知道是应该一走了之，还是等龚二爷骂够了再与他商量补偿损失的事情。

“大诈似直。”古平原与身边坐着品茶的乔致庸看了半天了，此时相顾摇头，古平原轻轻吐出四个字。

“不错，无非是借着骂僧王吓人罢了，要是那位老实的徐东家还不知趣，只怕看上去直肠子的龚二爷就要拉他去军营‘讨债’了。”乔致庸点点头。

“到了那时，还不把老实人吓得尿裤子，那一笔账更是再也休提。”古平原似是不愿再看下去，站起身走到寺庙的院落之中。

夜色深沉，点点星光之下，古城中有名的大雁塔近在咫尺，如一根巨大的降魔杵立在寺院中。此时夜入中宵，一阵风吹过稍稍有了点凉意，带动塔刹四周的塔角上的铜铃作响。古平原举头望着“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的大雁塔默然不语，过了半晌，听得身后有脚步声，知道乔致庸也出来了。

“都说这大雁塔的地宫中有唐玄奘带回的佛经，能降妖除魔，也不知是真是假？”乔致庸的语气中有掩不住的讽刺，西安就是古长安，汉唐时的古寺存留最多，一座大雁塔号称可以镇煞十方邪魔，最是百毒不侵，想不到被一个人间魔头搅得是天翻地覆。

“乔东家，方才屋中的事情你都看见了，十几年的老相与，被僧格林沁逼得‘白首相知犹按剑’，这是诚信经商的商人之大不幸。我弃儒从商，心底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商人能够像读书人那样被人家瞧得起！要做到‘瞧得起’这三个字，说难也不难，全靠一个‘信’字，可眼下西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商人被逼得如龚二爷那样出此下策，商界德行一败如斯，我若袖手旁观，今后就再也无法以商人自傲了！”

“以商人自傲”！乔致庸出身商贾世家，可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动容了：“我知道，你不仅是为了陕西的这些商人，还是为了我乔致庸，为了雷大娘、为了我们晋商……”

“还为了那位常四老爹。”古平原见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欣慰地一笑，“乔东家，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自蹈死地，就算要死，也一定死得顺心快意！”

乔致庸双目噙泪，可又被他说得不由一笑，摇摇头：“古掌柜，你这个人……”

“开门！快开门！”乔致庸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禅寺的寂静忽然被一阵疯狂的擂门声打破了，古、乔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情知不会是什么好事。值夜的知客僧连忙打开寺门，迎面扑进来一群虎狼兵，就见这群一脸杀气的士兵旋风般冲到院子里，带队的营官大声喝道：“去认，是哪个混蛋敢骂王爷？”

他冲着一个小个子说话，这时屋中人自然也都纷纷走出，一看这小个子心头就都是一紧，这是街里有名的流氓无赖，方才他也在屋中听闲，转眼不见了踪影，原来是告密去了。再看那营官，也有几个人认得他，是僧格林沁的亲兵营官，别看是营官，官衔可不小，是个四品都司，名叫铁哈齐。

龚二爷眼睛瞪得大大，心里跳得像打鼓，自己骂僧格林沁也是无奈之举，这笔债要是能还上，何用出此下策得罪十几年的老主顾，只是眼下被僧格林沁逼得没法子，骂他一是逃债，二是泄愤，却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夜深人静的广大禅林中，居然还有为了钱去连夜报官的王八蛋。果然那小个子一指：“就是那个姓龚的！”龚二爷眼前一黑，差点昏厥，立马过来两个士兵把他抹肩头拢背膀捆上，推到当院。

“还有吗？”铁哈齐又问，在场众人的心又一次提到嗓子眼，多说一个就多领一份赏钱，这小子已经丧良心了，会不会信口开河再咬出几个？

“这……”小个子先看了看方才在屋里帮腔的古平原，有心想指出来，乔致庸见势不妙，横跨一步挡在古平原身前，双目一瞪冷冷地看向小个子。小个子也不是疯狗，在心里打了一个突，乔家，他惹不起！于是把目光又移向面孔团团的徐东家。其实他也不敢指认徐东家，澄江马帮往来陕甘青海，与马匪常打交道，帮中武艺高强之辈着实不少，小个子并不敢惹这个麻烦。但是他这一犹豫可坏了，徐东家素有心疾，看小个子凝目望着自己，脸上不由得发黄，由黄转白，就在这时，铁哈齐暴喝一声：“到底还有没有？”

就听“咕咚”一声，徐东家一头栽倒在地，口角流涎，一股难闻的气味从裤裆传出来，知客僧赶过去看时，人已经被吓破了苦胆，纵使华佗再世也难施救。

“哼，汉人，胆小鬼！”铁哈齐不屑地骂了一句，转过头问龚二爷，“是你方才在骂王爷吧？”

“我……”龚二爷欲待争辩，谁想到铁哈齐根本就不听，“我”是个开口音，等他把嘴巴一张，铁哈齐抽出一把尖尖的匕首，一刀捅到嘴里，刀没送尽只进去寸许长的刀尖，在龚二爷嘴里搅了搅，顺势往外一带，就见一个血糊糊的肉块伴着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叫，啪地一声落在了青砖地上，龚二爷双臂被缚，只疼得是双足乱蹦，啊啊呀呀叫着，鲜血从口中大股大股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众人眼见方才还在谈说杜二寡妇嚼舌自尽的龚二爷转眼间就被人割了舌头，不由得都心惊胆战。铁哈齐看众人噤如寒蝉，满意地笑了笑，双手一拍，过来两个身手矫健的士卒按住龚二爷。

“奉王爷将令，此人是捻子奸细，家产籍没充公，至于本人嘛……”铁哈齐顿了顿，扫视全场，“这些日子把你们这些汉狗的狗头挂在高竿上，看起来效用不大，王爷说，干脆把这个人悬在大雁塔的塔刹之上，让全城的汉狗都看看，以儆效尤！”

“军爷，这万万不可！”这里闹得天翻地覆，大慈恩寺的方丈早就被惊动了，急匆匆赶过来，正听见这最后一句话，急得袍袖抖动，慌忙阻拦，“朝廷处置犯人自有法度，方外之人不敢妄议，可是大慈恩寺是千年古刹，大雁塔是灵光佛塔，连康熙老佛爷都来此礼佛，怎么能用作刑决之所。”

“不行？倒要让你看看行不行！”铁哈齐本是僧格林沁的家奴，随着僧王南征北战，学到了一身的骄纵之气，性子也与他的主子一样暴戾凶残，一挥手，一队披挂整齐的士兵齐刷刷拔出钢刀挡在僧众之前，那两个健卒推拉着龚二爷来到大雁塔下，抬脚踹开塔门，推搡着将龚二爷弄了进去。

大雁塔高七层，取的是佛家七宝之意，每一层都有信众供奉的长明灯，所以三人沿木梯上塔的身影透过四面的拱卷门洞看得是清清楚楚，龚二爷失血过多，走到后来人已经半昏了，由两个士卒搓弄着拽到第七层，其中一个士卒从窗口攀援而出，另一个怕龚二爷突然挣扎，拔刀用刀柄在他头上猛力击了两下，头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随后将其递出去，二人合力将龚二爷挂在了塔刹边上悬铜铃的檐角上。

龚二爷穿的是一身白衣裤，血溅其上本就醒目，此时悬在高处，灯火一照看上去真是触目惊心。“阿弥陀佛！”大慈恩寺的僧众悲愤万分，不想这净土竟无端端遭此亵渎，在方丈一声佛号高宣后俱都随之下拜，更有人哽咽出声。

“哈哈哈……”铁哈齐却是狂笑不止，将手一挥，“怎么，你们同情这奸细？哼，看来俱是同党！把这些和尚都抓起来，在这寺里细细地搜，看看是不是容留了捻军叛逆。”

群僧闻言大惊，大慈恩寺流传千年，西来佛宝和历朝历代皇帝御赐的珍宝不计其数，敢情这铁哈齐是起了劫掠之心。院里这些人都是吃斋念佛的居士和持戒修行的出家人，怎么能容铁哈齐这样胡来，人群呼啦往上一围，愤慨之下想去与铁哈齐理论。

院子里只有两个人纹丝没动，一个是乔致庸、另一个就是古平原。要换在从前，古平原早就第一个挺身而出了，但是现如今他接连经历了几番惨变，心思变得愈加深沉老练：对付毒蛇，若是没有打在七寸上的把握，那就干脆不要出手，否则必招反噬。

铁哈齐的心比蛇还毒，他嘴角挂着一丝狞笑，只等众人冲到眼前就要下令士卒“洗剿逆匪”，之后掠去寺内的金银财宝，干脆一把火烧了这千年古刹，到时候死无对证，试问眼下的西安城中谁敢为叛逆出头来得罪僧王。

铁哈齐的手已经抬了起来，眼看大慈恩寺要遭劫数，忽然栖息在四周禅林的鸟群惊鸣而起，一时遮天蔽日，众人正瞧得发呆，大雁塔四周悬挂的二十八个硕大铜铃居然无风自动，同时发出“哗啷啷”刺耳的巨大响声，震得人心神大乱。

“这是……”一干僧众连同那些刀剑出鞘的士兵都面面相觑，彼此还没来得及问句话，忽然大地颤动，脚下不稳，古平原就觉得仿佛又回到了黑水沼里，脚底下软绵绵地无处借力，幸好这时候乔致庸就站在他身侧，二人把臂支撑，好不容易站稳了，周遭人等可就是像喝醉了酒一般，踉踉跄跄栽倒一片。

惊呼声中有两声特别尖厉，古平原眼角向上一抬，就见大雁塔也宛如风中墙草摇摆着，而那两声尖厉的呼声就来自于方才那两个上塔的健卒。本来他们能够抓紧塔檐的话还不至于有事，但地动之威非同小可，他们身处佛塔之上还以为是报应速至，吓得心胆俱裂，扎手扎脚想要躲回塔中，其中一个不留神失手跌落塔下，另一个被同伴的呼声骇破了胆，脚一软也坠了下来。

地震不一会儿就停了，大慈恩寺建筑牢固，连爿墙都没有裂开，但听得四下里惨呼声不断，就知道民房倒塌，受灾的人必定不在少数。铁哈齐虽是悍将，面对这巨灾也没了先前的威风，也不再提搜查大慈恩寺一事，叫人抬走了两个士卒的尸体，自己带队眨眼走得不见踪影。

众人还在为方才那场地震心眩神迷，古平原与乔致庸带着两个乔家的家人已到了塔上，将龚二爷解下来一看，人已经没救了，只得将尸身抬到禅院里放在廊下。人群围拢过来，脸上都有不忿之色，龚二爷心直口快爱得罪人不假，却不是什么恶人，就这样送掉一条性命真是不值。

“天象示警！僧王也不能不听老天爷的，咱们应该去陕甘总督那儿请命！”乔致庸方才默不作声，此时觉得民心可用，于是振臂一呼，众皆响应，“呼啦啦”一大群人中间还夹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涌出寺门向城西的总督衙门而去。

寺院里转瞬间又变得冷冷清清，要不是塔身下还留有几大摊灿然的血迹，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没有发生过。古平原没有随众人而去，他一直在望着龚二爷那双闭不上的眼睛怔怔出神，思绪回到了一个月前，那时他也这样望着一个人的眼睛，而那个人也是一样的死不瞑目！

天光还未全然放亮，王天贵就已经在卧房中绕了七八圈了，眼光却是不离地上昏倒的一个人。他捻着狗油胡沉思不语，不时还抬眼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老歪”。

“没想到出手一向没有活口的老歪这次居然手下留情，留了这姓古的一条命。虽说是歪打正着办对了，可下一步怎么办呢？”王天贵琢磨着，神色犹疑不定。

“你为什么不杀他？”他忽然开口问。

“你只让我杀两个，这第三个我带回来让你决定。”老歪回答得很快。他拔刀的一瞬间确是动了杀机，但看到古平原丝毫不惧的眼神却又改了主意，用刀柄将他击昏带回了王宅。

王天贵情知这不是老歪的心里话，但是也知道要是他不想说，没人能逼出一句话来。过了许久，王天贵依旧是沉吟未决，他是真舍不得古平原的商才。这个人在万源当铺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个生意场上的利器，遍观“泰裕丰”总号分号以及下面的这些买卖，就没有一个人赶得上他，这个人用好了，对自己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翅，要说声“杀”，还真是难以舍弃，更何况眼前就有一件亟须古平原出马去办的事儿。

“老爷。”窗外有个亲信家人叫道：“知县大人派人来告知，说是咱们买卖上出了人命案子，要是老爷有空，请到北门外去看看，也好一同商议如何处置。”

王天贵一听就明白，必是丁二朝奉和金虎的尸体被人发现了，这是意料中的事儿，反正老歪做事手脚一向干净利索，绝不会留下什么破绽。至于陈知县请自己去，那是给自己的面子，要听听自己的意思是不是愿意涉讼，否则一县之内知县对人命大案有处置专权，根本不必听任何人的意见。这个面子卖得不小，自己倒不能不领情。

“备轿，我这就去。”说着低声向老歪吩咐了一句，“把古平原锁到后院马号里，等我回来再作计较。”

王天贵匆匆出了前门而去，后房里常玉儿却正在忐忑不安中。她昨天傍晚去向古平原通风报信，回来后如意就一直旁敲侧击地打听自己的去向，自己编了一套话只说是胭脂用完了去鼓楼大街买新的，但看如意的样子是半点不信，脸上始终挂着嘲讽的笑容。常玉儿想到自己到王天贵卧房隔壁去“听壁角”是出自这位如意姨太太的差使，心里不免七上八下，总觉得她是有意为之。

如今王天贵一出门，如意也走出自己的卧房，说是不要人陪，一个人到前厅鱼池边坐坐，常玉儿留在房里，怔怔地想着心事。

这里本是常玉儿的卧房，她从小到大没在外面睡过，连窗棂上有几条裂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如今房子换了主人，家具器物已非旧时模样，连炉中焚的香气都迥然不同，只有那张卧床被如意相中留了下来。目光移到床栏，常玉儿不由得想到那时古平原躲在自己房中，他是不是动过自己的亵衣？这是常玉儿无法求证的一件事，只知道自己当时心中虽然有些羞恼，那件衣服却是每每入手摩挲，都能带来些甜蜜的绮思。

她手抚床栏慢慢走到后窗，推开窗户，惊喜地发觉不知什么时候房檐下燕巢里的燕子如每年一样回巢了。“不知道它晓不晓得这间房的主人已然不是我这个常喂它们吃食儿的人了！”常玉儿只顾自己痴痴地想，后来想到燕回有期，默默一算距离上次去探监又过了五天，虽然爹爹在监牢中的境况已是好了许多，但是牢里只管吃喝，却不管瞧病。狱中是阴寒之地，常四老爹的寒腿需用通和药铺炮制的膏药来止痛，这膏药每次最多只能买五天的用量，时间一长就失了药效。想到这儿常玉儿站起身，从自己那个唯一的衣箱里拿出这个月的月钱，准备去给爹爹买药。

她刚站起身想往外走，才走到门边，房门却“吱呀”一声被如意推开了。常玉儿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如意却没在意她的脸色，只是紧盯着她的双眼，目光中流露出异样的光彩。

“玉儿，你说实话，昨晚去哪儿了？”她的笑容里有一丝邪恶的味道，像是后母在哄骗孩子去吃一颗有毒的糖果。

常玉儿也不知怎地心里忽然慌得厉害，强自镇静着答道：“我不是说过了嘛，去买胭脂了。”

“是吗？可我记得有人给你买了京西胭脂铺的胭脂，你可是到现在也没用过，为什么又巴巴地去买新的？”

“这你管不着！”旁人提起古平原都没事，唯独如意一提，常玉儿就觉得心里一阵腻味，仿佛又看到了那晚的情形，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将头偏向一旁。

如意却是不恼，反倒贴近了常玉儿的身前，轻声说道：“我管不着却猜得到，你是为了留着给那姓古的上坟用吧？”

“你说什么？”常玉儿万不料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回过头又惊又怒瞪视着如意。

“我可不是吓唬你，你要是还想见那姓古的一面，就老老实实告诉我昨晚的事儿。”如意敛了笑容，板起脸说道。

常玉儿定睛往如意脸上看去，却看不出丝毫虚言恫吓的意思，再加上昨日听到王天贵和老歪的一番对话，更是觉得事情不妙，犹豫片刻便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唔、唔……”如意边听边点头，王天贵和老歪这两个人她都太了解了，再加上方才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所见所闻汇在一处，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立时如在眼前。

“你说实话，我也告诉你实情。那个万源当铺的丁二朝奉不知为何和老爷过不去，眼下与一个伙计双双死在了北门外。这且不去说他，这古平原因为你的警告而恰逢其会，老歪没杀他倒是奇了，不过却把他捆在了马号里，自己守在外面，只怕过一会儿老爷回来就要处置了。”

“啊！”常玉儿失声而呼，只觉得手脚发凉，这么说是自己把古大哥害了！她定定神，急匆匆就要往外走。

“做什么去？”如意一把拦住。

“去报官救人！”

“你傻啊！”如意斥道：“你爹是怎么被抓到大牢里的你忘了？不报官死他一个，报了官要死一双，搞不好把我也连累了。”

“那、那……总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古大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常玉儿真是六神无主，咬着下唇惶急地说。

如意的脸色却是奇怪，像是有什么事情委决不下，坐在床边一手支颊半天没言语。对于古平原这个人，如意的感觉很复杂，有一丝钦佩，有一丝爱慕，还有一丝得不到便想索性毁去的恨意。对于常玉儿她更是嫉羡交加，不为别的，只为古、常二人将来有一天可能会得到自己永远也没法得到的快乐，她便不择手段也要将其破坏。现在机会来了，若是坐视不理，古平原便极有可能活到头了，看着常玉儿伤心欲绝倒也不失快意，但是一想到那个让自己爱恨交加的古平原，如意又犹豫了。

“现在只有我能救他！”如意一时想定了开口道。

“那……”常玉儿知道此时应该软语求人，可面对如意就是张不开这个嘴。

“你不必求我。”如意在堂子里阅人无数，人情世故比常玉儿老练何止百倍，一看就知道她抹不下脸来求自己，倒也正中下怀。“只要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有一天我要你还时，你不能拒绝。”

“好！”常玉儿想也不想一口答应。

“空口说白话可没有用，要发誓。”

常玉儿点点头，刚要开口，如意又道：“要用你爹爹的性命来发誓，我才信你。”

常玉儿一下子变了脸色，子女至孝怎么可以用父母来起誓，如意窥了一眼她的脸色，笑笑道：“只要你打定主意不反悔，便不会应誓，怕什么呢？”

常玉儿转念一想倒也真是如此，自己为了救古平原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将来无论如意说什么，自己照做就是，绝不会有碍爹爹。于是狠了狠心，面向家中佛龛的方向跪下，一字一顿说道：“我常玉儿对天立誓，如果如意姨太太能救古大哥一命，我愿意还她这个人情，倘若有违此誓，让我爹爹，让我爹爹……”她性子善，从没发过毒誓，说的又是自己爹爹，就更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乱刃穿心，不得善终，死后没个囫囵尸首，无法转世超生，永堕地狱受苦。”如意轻轻弯下腰，凑在常玉儿耳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说。

常玉儿倒吸一口冷气，侧过脸呆呆望着如意，想不到这女人面似娇杏竟然有这么歹毒的心思，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忍着心里的悲苦，闭上双眼任泪水涔涔而下，将如意的话轻声复述了一遍。

如意早已直起身，好整以暇地听完了常玉儿的起誓，转身往外走去。“你随我来吧。”

常玉儿擦擦眼角的泪，随着如意往后房马号走。两个弱女子要去武艺高强的老歪手里救人，常玉儿心里直打鼓。这里本是她家，地理位置最熟悉不过，边走边想主意，小声对如意说：“等一会儿，你引开那个老歪，我带古大哥去后花园，让他从假山上越过围墙逃出去。”她想了一下又摇头，“不行，墙外是后街，眼下已有早起的摊贩，看他越墙而出还不当贼抓了？莫不如趁王老爷不在，我领着他大大方方从大门出去，料也没人阻拦。”

她嘴上自顾说着，如意的脚步却是不停，也不去理她。等来到马号外面，常玉儿还当如意必有一番说辞，想不到她张口便问倚在柱上的老歪：“古平原是不是还关在里面？”

常玉儿心里登时一翻个，再看老歪却是面色如恒，只略微点了点头。

“把人放了！”如意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吩咐道。常玉儿瞪大了眼睛看着，简直不敢相信老歪居然真的就俯首听命，转身进了马号，拔出刀割断古平原身上的绳子，然后将他推了出来。

“你还是逃吧，别再留在山西了，老爷放不过你，你也斗不过他。这么多年我看得多了，得罪他的人没个好下场。”如意淡淡道。

古平原经此大变，神情委顿但还是强打精神。面对如意，他也是大感意外，更没想到老歪对于如意的话竟然如此言听计从，不惜为了她而违背王天贵的命令。他看看老歪又望望如意，最后目光落在常玉儿身上。

“古大哥，她说得对，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先顾着自己吧。不然……”常玉儿没说下去，但古平原心里都明白，眼下已经撕破了脸，要是不走，别说报仇救人，自己先枉自送了一条性命。

他再看一眼被派来看守自己的老歪，这人一脸的漠然，双手抱臂两眼望天，看上去竟是对自己不闻不问了。古平原片刻间心念电转，忽然回身又进了马号，拿起方才被老歪割断的两段麻绳在马槽上用力磨了起来。

这是个大大出人意料的举动，如意皱起眉头，常玉儿也跟进来，疾声问：“古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这绳子一看就知道是割断的，我不能留个累连害了这位老兄。”说着看了一眼门外的老歪。老歪听了目光一闪，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真是个迂书生，他的死活与你何干，快走吧。”如意大是生气，走过来扯了一把古平原。常玉儿拦在她与古平原中间，“你不懂，古大哥从来不负人的。”

如意气笑了：“你们两个还真是……好，我不管了！等老爷回来你想走也走不了。”

“王大掌柜去哪儿了？”古平原遽然抬头问道。

“北门外，被知县大老爷请去勘尸了。”如意瞧着古平原脸色发青，又补了一句：“真是好笑，本来应该是三具尸首，眼下变成了两具，居然还有人不知后怕！”

古平原不理她话中的讽刺，眼看着绳子磨得差不多了，便丢在一旁，“好，我要走了。”

常玉儿不知怎么说才能把女儿家的心事流露万一，只觉得千言万语也不足以述尽心思，而此情此景又实在无法倾诉，所以纵有千般苦楚也一股脑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古大哥，一路当心。”将手中原本想给爹爹买药的一块银角子递了过去。

古平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点了点头，向如意和老歪道了声谢，径自往后门走去。

等他转过房角不见了踪影，如意笑着说：“妹有意，郎无情，真是可怜。你看这古平原走得多快，你倒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人家可没回头瞧上一眼。”

“你、你……”常玉儿本就在委屈，哪里经得住这么一激，又气又急立时就落了泪。

“好了，把眼泪收收吧，现在才哭可不嫌晚了，方才干嘛去了。男人不在场，女人哭给谁看哪？”如意撇了撇嘴，又道：“走吧，跟我出趟门儿。”

“去哪儿？”常玉儿愕然问。

“去把这出戏的后半场唱完哪。家里跑了个人，你我要想不落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老爷在一起。走，咱们也去北门看看热闹。”

北门外的山冈旁此时还真是热闹！

丁二朝奉的父母与怀孕将产的妻子都已闻讯赶了来，见到亲人死得如此惨都不由得瘫倒在地放声大哭，随之赶来的乡亲自然要劝，可是一想到这家的顶梁柱倒了，一家老小从此衣食无着，更可怜那个还未出世的娃娃连亲爹的面都没见上，眼泪不由得也随着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丁大嫂，收收泪吧，好歹为肚里的娃儿想想，这么哭法，动了胎气可不得了。”有那相熟的邻居妇人见丁二朝奉的妻子哭得昏天黑地浑身抽搐，眼看要背过气去，连忙过来抚着后背劝说。

肚里这块肉是丈夫留下的唯一骨血，丁大嫂不能不顾，可是睁开泪眼看看眼前丈夫的尸身，想想茫茫前路，不由得又失声痛哭起来。

官府的差役、仵作人等早就到了，他们都是办案的老把式，但此时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一下子死了两条人命，案子非同小可，俗话说：“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也不知道县大老爷是要大张挞伐还是大事化小，他不开口定个章程，万一把案子办错了弄拧了，费力不讨好不说，只怕还要挨一顿大大的申斥。

“青天大老爷，我儿子死得惨哪，求大老爷主持公道，主持公道！”丁家人自然要来寻官府说话，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哽咽难言。怎奈这些老吏心如铁石，也不言声就这么看着，问急了就是一句话：“等县令大人来处置！”

陈知县其实早就该到，可他心里不痛快。眼瞅着再过十来天就是巡抚大人的生日，各县都要上院去拜寿，这时候出这样的凶杀案，若是抓不到凶手，上院之时同僚俱在，讲起来面上无光，万一再有人趁机下一帖烂药，巡抚当面怪罪下来，公事上更是交代不过去，搞不好要获严谴。故此他人还没到案发地，就先派衙役弄清楚了死者的身份，等知道这两个都是王天贵手下买卖的伙计，心中顿时一宽，他知道王天贵诡计多端，这件事既然能和他扯上关系，不愁他不出力解决。

所以陈知县也不着急，派人去请王天贵，等到回信后，就在北门之外停住轿子，远远看到王天贵来了，这才吩咐了一声“起轿”，到了松林山岗时，与王天贵正好是一前一后下了轿。

陈知县瞅了一眼血流满地的山坡与激动的人群，暗自皱了下眉，转过脸对王天贵道：“王翁，给你道恼了。”

王天贵心里冷笑一声，知道他这是把麻烦往自己身上套，假意摇了摇头，做出痛心的样子。

“唉，这两个都是店里的好手，不知为何一夕毙命于此，真是可惜可叹！”他口中啧啧连声，“我又在想，县里治安一向好，却无端出此大案，上头可别因为这件事一笔抹杀了大人的劳绩。”

王天贵真是老狐狸，一句话就碰到了陈知县的心坎上，他脸上立时就带了几分忧色，“凶杀案是不能瞒的，三日之内须得具文上禀，上面那些刑名师爷个个都是磨勘老吏，最会在卷宗中鸡蛋里挑骨头。要是能把擒获的凶手一并报上去，那还好办，否则……”

王天贵听他这样说，知道是有心速速结案，这倒也对了自家的心思，思量着刚要开口，就听前面的哭声骤然间大了一倍，原来是金虎的家人也赶到了。

两家人连同亲故邻里，声势已然不小，此时一同大呼“青天大老爷！”陈知县这才踱着方步走了过去。

他想快刀斩乱麻，上来就问仵作死因，仵作据实回答，说是初勘之下刀伤毙命无疑，从两具尸首的位置看，应该是金虎砍伤丁二朝奉之后又被夺刀刺中，双双殒命荒野。

“嗯！”陈知县对这个推论很是满意，连凶手都死了，就连口供都不必有，他转过头看看王天贵，“既然是一家店铺的朝奉与伙计，日常经营中当然会有所教训，想必是落了心结，这伙计便怀恨在心下了毒手。王翁是地方上的乡绅领袖，这两个又是你的手下，你看呢？”

王天贵凑近了这才看到丁二朝奉与金虎两个人死相可怖，俱都是目呲欲裂闭不上眼，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绕过山冈重重松林照了过来，地上的一大摊血迹被阳光一晃，仿佛有什么东西刺向王天贵的双目，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目眩。

“王翁、王翁……”陈知县见他不答，奇怪地叫了两声。

“哦。”王天贵回过神来，“大人言之有理。我知道这丁朝奉在当铺里是负责管人事的，伙计们有错都是他来责罚，这个金虎定是不服管教，又凶蛮成性，才会酿此悲剧，可叹可叹！”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金虎的老父亲就在一旁，此时老泪纵横，跪爬几步，“我家虎儿生性善良，每次回家都说丁二朝奉如何照顾他，将来要好好报答人家，怎么会行凶杀人呢？请大老爷做主，抓到真凶，为我儿报仇雪冤哪！”说罢连连叩头不起，额上青紫渗出血来。

“胡说。”陈知县一心要当场结案，岂容他如此说辞，当下拿出官威，“这说的乃是反话，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处心积虑。你只为自己儿子辨冤，难道丁朝奉被杀就不冤！”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样说，至少丁家人会感激涕零，谁知不然，丁大嫂艰难地冲上碰了个头，跪着说道：“大人，方才我问过店里的伙计，说是昨天傍晚时分有人假传讯息，骗我丈夫归家，这人店里伙计见过，并不是金虎，那么他是谁？必定与此案脱不开关系。还有，金虎请假归家说是家中有急事，他的家人也说是假的，那么这几天他在何处，在做什么，难道几日无踪就为了一夕伤人？如果他真是凶手，那么凶器从何而来，是他自己买的，还是偷的抢的？总该有个说法。最可疑的是昨日我丈夫出店返家之后，店中的古朝奉曾经急匆匆赶来找他，然后又追往北门。古朝奉现在何处，他与此案又有何关联？这些是不是都应该问个清楚明白，否则何以告慰逝去的冤魂？”

“这个……”连番诘问把陈县令问得是张口结舌，连周边的差役仵作都听呆了，想不到一个身怀六甲的乡下妇人居然理路清晰，言语如刀，句句直指此案疑点，听上去竟是难以反驳。

“丁大嫂说得对！这案子必有冤情！”围观的老百姓可不管陈知县打什么主意，听得有理便大声鼓噪，陈知县顿时身上出了一身汗，他知道刑律上处置不当最易激起民变，眼下虽然还不至于此，可是这女子既然找出如许多的疑点，硬要结案只怕是不易。

此时如意和常玉儿也赶到了北门外，别看如意泼辣，也不大敢见血腥，常玉儿更是心悸，便在人群外不远不近处站着。听到这里，如意悄声说：“就这样糊涂结案其实最好，否则可不妙了。”

常玉儿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如意又道：“要是按那女人的说法，就一定要找到古平原来过堂求证。到时候发下海捕文书去，他岂能出得了省境？再说……老爷必定不会容他到堂上去作供。”

不会容古平原到堂上又如何？常玉儿顺着如意的话往下一想，心头不禁毛骨悚然。可转念又是不忍，“这两家人也太可怜了。”

“嘻，谁让他们蠢得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猪去搏虎，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如意倒是满不在乎地一笑道。

二人正说着话，山岗上又起了变化，原来王天贵见势不妙凑过来对着陈知县耳语两句，陈知县连连点头，大声道：“杀人现场事实俱在，本也无需再断，若是要强求追问，则必须要面面俱到。人证要提，尸身也要验。”

“验尸！”众人一阵哗然，这样明显的死法还要验尸？

“那是自然，既然苦主存疑，那就该按照仵作行规断案，除了明伤还要验暗伤，要验毒。仵作，是否中毒该如何去验？”陈知县偏头去问。

仵作一怔，等看到陈知县的眼神这才明白过来，赶紧大声说道：“自然是要剖尸，五脏六腑都要拿出来验看明白。”

话音未落，两家的父母又各自大放悲声。乡下人绝少涉讼，更没想过为家人讨个公道还要开膛破腹，让亲人死后还不得安宁，真是绝不甘心。然则不验又如何？看知县的态度，不让验尸自然就要当场断案不容反驳了。

“这……丁大嫂，我们听你的！”金虎的家人都很老实，商量了半天也没主意，既不想让儿子身后背个凶手的恶名，可又实在是不愿儿子死无全尸，最后一跺脚，干脆把这个难题推给了丁家。

在场众人都看出来了，眼下能拿主意的就是这位连起身都需要有人搀扶的丁大嫂，只见她面上含悲，心下显见得是万分为难，不验，自己丈夫冤沉海底；验，那又怎么能下得了这个狠心。

常玉儿看着丁大嫂，心中也是难过至极，自己知道真相却不能挺身而出，心中怎么能不愧疚。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便待要走，忽听身后丁大嫂凄厉地高喊了一声：“验！”说完这一声，身子摇摇欲坠险些昏倒，幸好左右人多将她扶住。

陈知县和王天贵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个决定，都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事情难办了。王天贵更在心里想：“嘿，可惜了那古平原，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事到如今不得不除去了，否则后患无穷！”

不料随着丁大嫂话音未落，从人群外传来一个沉闷的喊声：“不必验了！”

众人齐刷刷掉头去看，常玉儿一见出声的这个人，立时惊得脸色煞白，如意也是面色大变，一跺脚骂道：“疯子、真是疯子！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来的不是别人，却正是此时应该在逃亡路上的古平原！

他排众而入，有认得他的便在叫：“古朝奉！”古平原恍若未闻，径直走向地上的两具尸身。走过丁大嫂身旁时，她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拉住古平原衣袖，颤声道：“古朝奉，我丈夫是怎么死的，你看见了吗，你说话呀！”

古平原不理不睬，用力挣开丁大嫂的手，走到丁二朝奉和金虎中间，双膝一弯跪了下来，他紧咬牙关，定定地瞧着金虎大睁着的双眼，想着不久之前他还和自己说起要努力赚钱为家人在城里买一幢宅子，让一辈子被人叫惯“泥腿子”的老父也能时常去澡堂子泡泡。如今这些话犹在耳边，金虎的父亲却再也无法听到儿子的心愿了，一念及此古平原鼻子一酸，险些坠泪但又强自忍住，他深吸口气，把手掌放在二人的眼上，缓缓抹下，心中默默道：“金虎、丁朝奉，头上有天！”

在场众人都在瞧着这一幕，古平原的动作实在是太镇静太肃穆了，以至于大家都面面相觑，一时竟是无人敢打扰。等到他回过身再次面对大家，陈知县才想到开口问：“古平原，据说你昨日傍晚追丁二朝奉出了北门，难不成看到了凶案的发生？”

自打古平原一出现，王天贵一颗心就沉了底，古平原对于此事牵涉多深他不知道，可是看见了老歪杀人却是无疑，现在倘若一开口指认出来，众人都知道老歪是自己的贴身护院，想要置身事外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儿。王天贵眼里冒出凶光，无声无息地冲着古平原伸出了四根手指，那是要他别忘了还关在牢里的常四老爹。

古平原根本就没看王天贵，他面对陈知县沉声道：“草民因为一处账目不清，赶来寻找丁二朝奉，确是看到了凶案现场，故此一时心慌，不小心跌落山岗，昏迷了一整夜，方才转醒。”说着他把自己头上被老歪打昏时的伤痕指给仵作看。

仵作验看明白，回禀道：“古平原头上确有一处新伤，足以令其昏迷不醒。”

“好，那就证明你说的是实话！你来说说看，凶手是谁？”

所有人都盯在古平原的一张嘴上，只听他先不言语，抬眼看了看天，长出一口气这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金虎！”

真是石破天惊的一答！金虎的家人嗷然一声，悲极长号，丁大嫂眼睛瞪得大大地，不住地摇着头，口中也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陈知县松了口气，人证有了，血案现场又是如此分明，不管家眷再怎么说，此案都可以干净利索地结掉，任谁也挑不出毛病。他欣赏地看了看古平原，吩咐道：“来呀，把这里收拾停当后，带古平原回堂画押。”说罢与王天贵告辞，打道回府。

这边金虎的家人已经扑上来抓住古平原，怒喝斥骂，金虎的父亲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抖着手骂道：“你、你睁眼说瞎话，你这丧良心的奸商，为什么诬赖我的儿子，我的乖儿啊……”说着哭叫着还要打，众人有拦着劝的，也有借机打太平拳出气的，古平原身上也不知挨了多少拳脚，却只是咬牙不语木立当场，身子被打得摇摇晃晃却不躲不闪。

如意起先也听得愣住了，嘴角又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拽了一把常玉儿，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古大哥他……”常玉儿见他被人围殴，自然是焦急。

“不过是泄愤而已，哪里就会打会死人了。再说有这么多差役在旁边呢。这个古平原，果然是个疯子，却疯得好，疯得有趣。”如意“咯咯”地笑出声来，也不容分说便把常玉儿拉走了。

差役们知道若不让苦主们出出气，自己的差事也不好做，所以等了一阵，看古平原被打得已是面目红肿口角淌血，眼看就要站立不稳，这才过来喝止，将众人与古平原远远隔开。

王天贵看了多时了，这时一颗心早已放下，踱着步走到古平原面前，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半天，终于问道：“怎么会是金虎，不该是老歪吗？”

古平原毫不回避他审视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是金虎，我亲眼看见的，就是到了刑部大堂上也是这句话。”

“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磨断了绳子逃出来的。”

“那为何不逃得远远的？”王天贵紧盯上一句。

古平原静静地看着王天贵，忽然揶揄地一笑，反问道：“我又没做对不起王大掌柜的事儿，为何要逃得远远的？”

王天贵仰天大笑，“好，古平原，你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了。你回去瞧瞧大夫，明日午后我在无边寺的斋房等你。”

古平原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跟随衙役到县衙大堂找刑名师爷作供画押之后，顺路找了个跌打大夫开了剂内服外敷的药散，当铺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古平原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赶回去和祝大朝奉商量对策，忍着疼痛马不停蹄回到万源当铺。

一脚踏进当铺大门，古平原就知道噩耗已经传回，伙计们几乎个个都在流泪，整个铺子里一片呜咽。古平原无声地叹了口气，张口问道：“大朝奉呢？”

并没人理他，反倒是十几道冷冷的目光看了过来，把古平原瞪得一愣。他迟疑地挪动着脚步，问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伙计：“怎么了？”

“呸！”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那伙计不屑地扭过头去。

古平原再问几个人，人人都是先唾他一口，紧接着不理不睬。古平原不甘心，连问数声，黑着脸的三朝奉从柜上走了出来，目中也满是怒火，他走到古平原身前质问道：“古平原，我问你，金虎杀丁二朝奉，这事儿是你亲眼见到的？”

古平原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作证一事儿也传了回来，看样子是有人飞报了当铺，他在山岗上可以当众做假证，可是面对这些与死者朝夕相处的伙计们，这一句“是我亲见”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话来，三朝奉冷冷一笑，忽然一把扭住他的衣襟，把他推出当铺大门，手上点指骂道：“古平原，你真行！我们这些整日辨宝识伪的人都被你哄了去，还以为你是个好样的，没想到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要见大朝奉。”古平原觉得丁二朝奉与金虎若是密谋对付王天贵，那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当铺中人泄露出去的，此时唯一能共腹心的便是祝晟了，余者都不可信，包括这个看上去怒火中烧的三朝奉，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演苦肉戏？自己的一番苦心只能取得祝晟的谅解，祝大朝奉与王天贵素来不睦又有杀父之仇，只有他才是自己能够相信也必然能够同仇敌忾的盟友。

“大朝奉接到凶信，被你气吐了血，方才已经着人扶回家去了。”三朝奉不愿再看古平原。

古平原掉头就走，一路来到祝晟的家中，敲了半天门，只见那老仆开了条门缝，见是古平原便摇了摇手：“老爷卧病不起，大夫说是心火勾连旧疾，非要时日将养不可，老爷自己也是心情烦恶，刚刚说了一个客人也不见！”

“我有要事、急事！”古平原攀着门边叫道。

然而无论他如何恳求，祝家的大门关上就不再打开了，古平原知道祝晟这一气只怕是非同小可，自己见不到面便无从解说，真是难为煞人。

见不到祝晟，古平原满心懊恼回到当铺，却见当铺已经上了板，想必是三朝奉自知难撑大局，索性暂时歇业。古平原试着喊了几声门，始终无人应答。店里必定有人，既然不搭话，那就是不再把自己当做当铺的人了。

想起这几个月来由敌视到接纳再到受众人衷心爱戴，如今又反目成仇，古平原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楚，但随即倔强地昂起了头。

“王天贵，深仇血账且都攒着，将来咱们一笔笔算清楚！”

王天贵没有回家，而是来到总号后堂，将曲管账找了来摒人密谈，第一句话就让曲管账瞪大了双眼。

“老曲，想必你也常听我说要成为晋商票号里拔份子的头号买卖，如今机会来了。”

曲管账知道要论实力，三大票号里“泰裕丰”实实只能排到末尾，第一应该是平遥的“日升昌”，第二则是祁县的“蔚字五联号”，各家生意做得都是各有千秋，要说能一举超越前面两个，那除非是有了什么大好的机会。

“机会就在眼前！”王天贵的神情里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双目闪烁鼻翼翕动，“陕西的康家要卖产业，这笔买卖陕西全省没有一个商号能接得下，京商眼下自顾不暇，而南边的徽商离着太远，不明虚实肯定是不敢接，唯一敢接又能接得下的是咱们晋商。”

“这笔大买卖牵扯到上百万两的银子，通省扒拉扒拉也就只有几家有这么大的胃口，三大票号自然是当仁不让。康家是陕西第一大商人，如今要贱卖产业，咱们泰裕丰要是能吞了这只肥羊，哼，那就摇身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通省第一了，日升昌与蔚字五联号捆起来也没有我的腰粗。”

曲管账也听得双眼放光，他学着王天贵的样子，也留了几撮狗油胡，但是特意修剪得短了，免得盖过王大掌柜，此时摸了摸胡子，琢磨了一下说：“这样一笔大买卖，非王大掌柜出头去办不可。”

“我不能去！事情不巧得很，再过十几天就是抚台大人的六十整寿，我要到太原府的巡抚衙门贺寿，还有一份重礼也要亲手奉上。你想，前年和去年我都去拜了寿，偏偏今年六十整寿不到场，抚台大人心里一定怪罪，这是山西官场的顶梁柱，可万万轻忽不得。”

“那……”曲管账觉得当仁不让，于是毛遂自荐，“我去！”

“你也不行！”王天贵摇头，见曲管账有不服之意，便道：“这笔买卖是个烫手的山芋，我已经得报，日升昌的雷大掌柜和蔚字五联号的毛大掌柜都亲自出马，正在筹措银两准备赶往西安，你问问自己的斤两，可能与其抗衡？”

曲管账心里打个突，不由自主地就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那祁县乔家堡呢？”

“乔致庸倒是没动静，他乔家这几年生意越做越杂，想也是无心来抢这笔买卖。”

“大掌柜，这可不能大意，别看乔致庸年纪轻轻，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厉害人物，这两年把乔家眼看要垮掉的生意做得是蒸蒸日上。他表面没动作，难保背后不生什么计谋。”

王天贵沉思着点点头，“你提醒得对，乔致庸做生意好出奇计，不可不防。既然这样我更要派他去了。”

“谁？”

“古平原！”

曲管账一怔，不由得就抚了抚自己的左脸，当初被古平原打了一巴掌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心里更是嫉恨交加，暗道：难不成王大掌柜对他的信任还在我之上？

“老曲，你别乱猜。”王天贵摆摆手，“姓古的确实有本事，把当铺的生意做到全省去，这是开天辟地没有过的事儿。不过本事还在其次，我让他去办这件事，另有妙用。”

“大掌柜的主意必定是好的。”曲管账立时哈了哈腰，他做事有个准定不移的宗旨，那就是无论对错，绝不和王天贵对着干。

“这次且先不说乔家，光是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的财力咱们就难以比拼，要是竞价，那拼到后来泰裕丰必输无疑。所以我要这个能把当铺生意翻出花来的古平原去西安，不是为了买康家的产业。”

“那是为什么？”曲管账有点糊涂了。

“收当！”

“收当？”曲管账更是摸不着头脑，疑疑惑惑地重复了一遍。

“对，收当！别人怎么去做这笔买卖我不管，我要古平原把康家的产业整个收当过来，而且要康家当得起、赎不起，这样子只用很少的钱就能弄到康家整个家底。他不是想贱卖吗？我要让他贱当！这件事非古平原去做不可，明白了吧。”

曲管账全明白了，可是也暗中倒吸了一口凉气。康家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家上面几代经商攒下这份家业，康家的子弟打小玩的就是算盘，不会写字先会算账，岂能被人占这样的便宜。更何况面对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这样强劲的对手，还要把康家明明能卖出的东西硬是收当过来，这种生意就是商圣范蠡复生只怕也无能为力。

“别看你走过黑水沼，斗过王府，这一次要是能敲着得胜鼓回来，我曲字倒着写。”曲管账一点都不嫉妒了，古平原根本就是去送死，死得越惨越好，正趁了自己的心意。

他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正想得高兴，这间本不容许旁人闯入的房间忽然被人推开了门，如意穿着一件轻纱罩衣出现在二人面前。

“曲管账，我有事要和老爷说。”

“哦，是、是，四姨太请坐。”曲管账一见如意的穿戴打扮，连头都不敢再抬，连忙起身让座。

“你先下去吧。赶快凑银子，这一次就算是收当也必是一笔了不得的大数目，三天之内一定要备好，我找你来就是这件事。”王天贵挥了挥手。

曲管账满口答应，躬躬身退出屋去。

“你怎么不在家里，却到这里来找我。”王天贵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如意，招手把她揽在怀里，手伸到薄罗轻纱中捏弄着。如意半眯着眼由着他肆意轻薄了一阵，这才轻轻挣开，理了理妆，媚笑道：“老爷当初答应我的事儿，该办了吧。”

“什么事儿？”一提这个，王天贵就不免有些皱眉头。如意的媚功着实了得，当初在花月楼使出手段，让王天贵许下不少承诺花了不少银子，后来他自己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了局，这才干脆使了一大笔银子把如意娶回家当姨太太。

“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两年前刚在西安设了分号之时，不是答应要带我去华清池沐浴吗？眼下老爷要去西安，非带我去不可。”杨贵妃泡过的澡堂子，如意虽然是堂子出身，可也要去泡一泡，不为别的，只为争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西安的事儿？”王天贵一愣。

“我用来润手的石榴羊脂忽然断了货，这物件是西安康家出的最好，遣丫鬟去杂货店问，说是康家的买卖已经不行了，好多东西都断了来路，听闻还要卖铺子抵债。我想老爷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也就自然能完了这个心愿。”此事她蓄心已久，当初王天贵也是满口答应过的，所以知道消息后连一天的工夫也不愿虚耗，亟亟找了来报讯。

一个自己枕边的女人，心思竟如此灵巧！王天贵心里立时有几分不喜，沉下脸道：“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不过交给别人去办了，我不会去的。”

“谁，难道是曲管账？”

“不，是古平原！”

“他。”这个回答大出如意的意外，脑子里却突然转了另一个念头，这下子更是非去不可了。

“这我不管，答应我两年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就算老爷不去我也要去。”如意嗔道。

“胡说！”王天贵把脸一撂。

如意对付男人的办法多得是，在她眼里，这些臭男人个个都是自己的囊中物，所不同的是用什么样的方法。像对付王天贵，与他撒泼断然不行，要用水磨功夫，哀而不怨，怒而不争最是见效。此刻她便摆出一副幽怨的脸色，半侧过身去坐着，轻轻抽了抽鼻子，拿出一块香巾在眼角拭泪。

王天贵最不爱见就是如意这副表情，自己娶艳妓进门是为了寻欢作乐，眼下这样子就算让她强颜欢笑也是毫无兴致。“好了，好了。”他凑近了扳过如意的肩头，“古平原去西安你怎么能跟着去？一路上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如意霍然抬眼，直望着王天贵，“老爷当初娶我过门时，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许下多少好话，又说送我一间大铺子，又说带我去京城住上一年半载，如今做到几样？”

“哦。”说到这儿，王天贵不免有些尴尬，“生意上一向忙……”

“老爷。”如意的扣儿松紧由心，此时由紧变松，反倒转了劝慰的语气，“我难道不知道你为家中操劳，只是我一向心疼老爷，可是老爷却不知道心疼我。”说着微微嘟起嘴，显得极是灰心。

“这从何说起，我一妻三妾，只有你常伴我身边，还说不疼你。”

如意心说，谁要你这老棺材瓢子陪，满脸皱纹看着就恶心。心中这样说，嘴上说的却恰恰相反，“我是真心爱老爷，至于老爷是不是真心爱我，就看今日的说法了。”

王天贵再精明，毕竟是个好色之徒，被如意一番轻颦浅笑，到底哄了一句话出来。“好，那依你要如何说法？”

“嗯。”如意美目流转，“要么把当初许我的那间太原府的分号给了我，今日就到衙门户书那里把铺契更了名字。”

王天贵哑然失笑，那是票号里除了总号的第一大买卖，如意开口就说要拿了去，岂不是痴人说梦。他斜倚在火炕上，伸长了双腿逗着如意道：“又或者呢？”

“要么……”如意飞快地瞥了一眼王天贵的脸色，“让我去西安。”

“嗯？”王天贵忽起疑心，宁可大铺子不要，也要去西安，莫不是如意和那古平原之间有点什么？他把眼睛眯起来，射出两道寒光直逼如意。如意心怀鬼胎，被他看得有些心惊，只好不自然地笑了笑。

“我方才说了，这孤男寡女……”王天贵一面打量如意，一面慢条斯理地说。

“怎么会是孤男寡女？我自然带着丫鬟，你呢，必定也要派个亲信的手下跟随古平原，等到了西安，我去赏我的景，他去做他的生意，我住在分号里，他住在客栈里，哪里会有什么瓜葛，”如意抢着说完，用涂了红的手指点了点王天贵的鼻尖，娇嗔道：“山西陈醋甲天下，你怕是吃多了吧。”

“这倒还可以。”王天贵稍稍释然，如意一句话提醒了他，这次生意涉及大笔银钱，须得派个得力又信得过的人看住古平原，免得他见财起意一跑了之。

“到底怎么样啊？”如意推了推他的腿，腻声催问道。

“你是想要铺子，还是想去西安？”王天贵故意问道。

“铺子！”如意想也不想立时答道。明明想的是那样，答的却是这样，她对男人的心思真是揣摩到家了，果然看见王天贵脸上泛起一丝笑容。

“得了得了，那铺子是泰裕丰的钱源，你也真敢要。”王天贵说话时想起总号里正好有一个人可以用来监视古平原，心情也放松了不少，“也罢，就让你去一趟西安吧。”

如意心满意足，前脚刚出门口，后面就听王天贵吩咐着：“把王炽叫来！”

如意一听这个名字，心下顿时一紧。

“难道说要派这个人一同去？这可难办了！”

二、谈判桌上，利字当头不动心

“钦少爷，我现下实实在在是脱不开身，可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晋商坐大，不管是哪一家收了陕西康家的偌大产业，势力都要翻上一倍，到时候再要压制真是难如登天，所以这个事儿决不能让山西商人办成。”在“大平号”的后院里，张广发也在对李钦说着同样的话，只不过他的目的却与王天贵截然相反。

“派我去搅局？”李钦一猜就猜到了。

“对，就是搅局，搅得越乱越好，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能让任何一个晋商称心如意。”

“那，我就去试试吧。”李钦无可无不可地说。

“不是试，是一定要成！”张广发叮嘱道。

“放心，有我在，一定成。”李钦还没说话，一个声音响起，苏紫轩排阀直入，带着四喜走了进来。今天她穿了一件紫色长衫，腰里扎着一根带穗儿的绸带，乌黑油亮的辫子拖在脑后，样子精神极了。

“你、你也去？”李钦看了一眼张广发，就知道这是他们事前商量好的。要放在以前，能和苏紫轩出趟远门，李钦是正中下怀，可眼下一想到自己被人扒光了衣裳丢了买卖的事儿已经传得街知巷闻，他只觉得讪讪地，脸上一阵阵发烧。

苏紫轩瞟了他一眼，口中漫声道：“韩淮阴受胯下辱后立志封侯，曹阿瞒割须弃袍亦终成大业，你那点儿挫折算得了什么，总放在心上还称得上‘京城李家？”

李钦身子一震，原本不敢看苏紫轩，这时缓缓抬起头来。

“你以为人人都会记着你的那点破事儿？哼，世人都目光短浅，向来只以成败论英雄，谁管你昨日怎样，将来做出些让人刮目相看的事来，大家自然只记得那时的你，而忘了现在的你。或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就这么一败涂地了？要是的话，就趁早别跟我去西安，找个热炕头把头蒙起来一辈子别见人！”苏紫轩也知道这一趟的事棘手，若是再拖着个半死不活的李钦，做起事来更加不能得心应手。怎奈张广发再三要求带李钦一块去，哪怕只是让他去散散心也好。苏紫轩没法子，想了又想，李钦犯的是心病，只怕当头棒喝倒还有效。

她这法子还真灵，眼看李钦眼里泛出光亮来，张广发感激地冲着苏紫轩点了点头。他最心疼这位少爷，这些日子几番开导，可是李钦少年人面薄，心里总有点那股别扭劲儿去不掉，眼下看起来却是不碍了。张广发对苏紫轩一向留有几分警惕，这时却主动起身冲她拱了拱手：“苏公子，明天满一楼，我给你们饯行！”

辞出大平号，苏紫轩用那把不离手的折扇轻轻拍了拍四喜的脑袋，“有话要说？”

四喜犹豫了一下：“小姐，以咱们的的身份，大老远的去帮个生意人做事，是不是有点掉价啊。”

“咱们什么身份？”苏紫轩听了这句话，声音一下子又变得有些冷，四喜连忙低下头不敢出声了。

“不过你说得也对，要不是另有所图，我是不会帮他的。”见四喜眨眨眼瞧着自己，苏紫轩一笑，等回到客栈，她拿出最近常常翻阅的一本《杌近志》。书是佚名所著，书页早已泛黄，四喜认得是自己奉了小姐之命从旧书市上买回来的本朝文人笔记中的一本。苏紫轩闭门读书，她有一目十行之能，几个月里看过的书足有上千册，终于从中发现了闯王宝藏的一点线索。

苏紫轩指着书中的一段话，让四喜来看，四喜不知不觉念出声来：“闯贼恣掠夺，聚朱氏精华运藏一处，如董卓之郿坞。闯贼死，所有迺归亢氏。某岁，有人于亢氏所居左右设典肆，人流不息甚是侵扰。一日，有以金罗汉一尊典银万半，翌日又如之。月余，资本将完，大惧，叩其故，则答曰：‘吾家有金罗汉五百尊，此月间方典至三十尊，尚有四百七十尊未携至也。’主人侦访之，知为亢氏，与之商，取赎后匆匆收肆去。”

四喜咋舌道：“乖乖，五百尊金罗汉？”

苏紫轩点点头：“每尊典值万半，也就是五千两，既是入了典当，必然折价，金银器都是有分量在那里的，折价也不会太狠，算他六千两的实价，五百尊那就是……”

“三百万两！不就是李闯带走的那笔赤金的价值吗？”四喜惊呼出声。

“小声点。”苏紫轩瞪了她一眼，四喜吐吐舌头。

“那我又不明白了，小姐你不去找姓亢的，却去西安做什么？”私下里四喜总是不改原来的称呼。

“要真能找到就好了。这两天我四下打听过，山西亢氏自打嘉庆年间就人丁不旺，后来渐渐族人四散，老宅也被一把天火烧成了瓦砾，现如今已然寻不到一个有钱的亢氏人。”

四喜失望地说：“那不是没处找了？”

苏紫轩摇头：“金罗汉一定还在！我也查到了，亢氏式微的同时，山西几大富户几乎同时崛起，其中就有乔家堡的始祖乔贵发和日升昌的创始人雷履泰，就连蔚字五联号的毛氏一族也差不多是那时候开始起家的。”

“小姐的意思是？”

“这几家里一定有人接收了亢氏的财富，只是不晓得是哪一个。眼下他们都要到西安去大把花钱，这是个难逢的良机，我只要冷眼旁观，一定不难弄明白。”苏紫轩说着，“唰”地把扇子一合。

古平原是清晨出发的，他骑着一匹菊花骢，扭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城门，在心里暗暗发了一个誓，自己在太谷栽了一个大跟头，眼下又要离开太谷了，前途虽然艰险，但一定有扭转局势的机会在等着自己，等再来时必定要让王天贵尝尝天道好还的滋味！

王天贵派下来的这桩差事，是古平原没有想到的，他原本以为王天贵宴请自己是要谈如何收拾当铺的残局，不料王天贵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吃饱些，陕西正在闹兵灾，这一路上可没什么好吃食。”

自己当时愕然，等听完了才知道，陕西商人中有名的首脑康家，此番不知何故要退出商界，整个的买卖都不要了，全部折价变卖。王天贵却要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些生意给收当回来，活当死当都行，因为看样子康家已是无力赎回。

古平原经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听王天贵把对曲管账说的那番话又讲说一遍，就知道既要在日升昌、蔚字五联号这样的大买卖面前虎口夺食，又要希图去占康家的便宜，真是难如登天。

王天贵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话跟得很紧：“古平原，你听好喽。生意场上此消彼长不进则退，你要是办不好这件事，让雷家或者毛家得了手，就是和我王某人过不去，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那关在牢里的老常头有个头疼脑热的，搞不好就进了棺材。不过……”他有意拖长声，“你要是漂漂亮亮地把事儿办下来，我不仅赏你银子，还让你到泰裕丰来当个掌柜，甚至……”他拖了长声，“把常四放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古平原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热衷的样子，“既然这样，我谢谢王大掌柜了。就像您说的，人活一世，所为的无非就是醇酒妇人，您是真正活明白了的人，别看我读过几天书，也自愧不如。”

他口中说着这样的话，心中却有另外一种异样的兴奋。经过丁二朝奉与金虎的死，古平原已经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对心狠手辣的王天贵心存幻想无异于与虎谋皮，救常四老爹以至于救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把王天贵彻底打垮，让他永远也翻不了身。

可要做到这一点，决不能贸然行事，否则丁二朝奉就是前车之鉴。古平原心中隐隐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但是这个计划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而眼下王天贵给自己派的这份差事极有可能把这一环补上。

“古大少。”马车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呼唤，打断了古平原的思绪，他向身侧的一辆马车看去，如意正掀开车厢帘儿，满面含笑问道：“这一趟，要多久才能到得了西安？”

“古大少”这个称呼在古平原听来真是刺耳得很，要说此行还有什么让他烦心的，那就是如意也跟了来，而且还把常玉儿作为唯一的贴身丫鬟带在身边。他与车厢里的常玉儿匆匆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答了一句：“这是千里之遥，虽然是轻车简从，大概也要走上七八天，若是赶路也许五天便能到。”

“为什么要赶路？多煞风景，慢着些走才有意思！”如意的话是对着跨辕的那个伙计说的，想不到她话音刚落，那伙计竟然一鞭子甩在马臀上，不仅不慢反倒加快了速度。

“你！”如意没想到他竟敢不听自己的，还反过来作对。

“王大掌柜临行时吩咐，平遥与祁县都比我们离着西安近，所以要快马加鞭，四姨太若不信，请下车回城去问。”那伙计头也没回，声音更是生硬。

如意气得脸都白了，想一想毕竟不敢坏了王天贵的正经事，只得气呼呼一甩帘子，坐回车中去了。

古平原好奇地看了看这伙计，二人相识便是在昨日的满一楼上，王天贵叫过这个名叫“王炽”的伙计介绍给古平原，古平原见他身量不高，模样黑瘦，劲气内敛，是个利索的小伙子，初看上去很有好感，但既是指派他与自己一同前往西安，必定是王天贵的亲信，所以不敢深交，而这王炽也对自己带搭不理。今日一看，他竟把王天贵的宠妾如意都不放在眼里，不知是个什么来路？就连如意，古平原也摸不准她是真要游山玩水，还是另有所图，古平原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一趟出门可千千万万要小心在意。

幸好一路上无事，随着路上黄土渐多，地势也崎岖难行起来，好在八百里秦川上有一条官道，车马能靠着这条路走，终于在第五天深夜来到了自古以来便是通州大邑的西安城脚下。西安城墙的高大雄伟不亚于北京和南京，城楼上刁斗森严，灯光晃动下，看去宛如一座横亘高山。

车马在城门外停住，如意由常玉儿搀扶着下了车，回过头就斥责王炽：“黄昏时路过那镇子也不歇店，非要赶路，这下好了，被困在城门外，倒是满意了？”

王炽左手牵着缰绳，面无表情地往路边一指，“这座城我来过好几次了，那边有个客栈，可以投宿打尖。”

如意往他指的方向看看，果然有一间小店，院内几座矮房，门口也没修路，想必是下半晌刚下过一场雨，门前泥泞不堪，两旁的灯笼也浇灭了一个。

“这哪里是客栈，分明是大车店，我不住！”如意发了脾气。这一路上晓行夜宿疲于奔命，与她此前想的轻车缓行沿途观景简直是天差地别，而王炽更是连言语恭敬都谈不上，食宿上全无半点照顾，粗茶淡饭吃得如意苦不堪言，早就气得咬牙切齿，只是碍着王天贵的命令这才不敢发作，现在到了地头上，总算是没有误了时辰，如意可要算一算账了。她扬着头一脸找茬的模样，分明是要给王炽一个硬头钉子碰碰。

常玉儿没法劝，王炽则连眼皮都没撩一下，看样子是压根就不想搭理，事情成了僵局，古平原只好出来转圜道：“王兄，这附近还有没有好一点的客栈？”

“号上的规矩，出外行商不得奢靡浪费。住好一点的客栈就要多花银子，这银子是公账上的，回去要报账，不能胡乱花用。”王炽一口就顶回去，古平原也只得苦笑，一路上他早看出王炽是个克己奉公的人，只是奇怪王天贵那样的掌柜居然能用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也居然能在泰裕丰里待下来。

“什么公账私账，泰裕丰都是我家的，用几两银子算什么？”如意反唇相讥。

“不行！”王炽只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直把如意气了个昏头涨脑。

“古大少，这次出门你是头儿，就看着他这么撒野？”如意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丫头，不愿与王炽正面交锋失了身份，话锋一转带到了古平原身上。

古平原微微一笑，“这是小事，莫要搅了四姨太的游兴。左右一夜而已，明天日头一起咱们就进城，泰裕丰的分号自然宽敞明亮，包四姨太满意。”

说着走近如意面前，微微拱手，口气温和地说：“还请四姨太看我的薄面，委屈一夜。”

“好吧。”古平原这样致意，如意听了很是高兴，也就不计较许多了，柔声道：“就给古大少这个面子，不和这块屎坑石头一般见识。”说着转过头对常玉儿说：“愣在那里做什么，铺床去，再打两桶干净水来，我要抹抹。”

常玉儿在她面前一贯吩咐什么做什么，从不争辩，此时不声不响去了，倒是古平原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的背影。如意见王炽拉着车马往后院马号去了，向前凑了两步，轻声说：“心疼了吧，那水桶可不轻，会不会伤了你的心上人儿？”

“四姨太真会开玩笑。”

“是吗，不承认也罢。玉儿不过是个丫头罢了，赶明儿回太谷，我让老爷寻个鳏夫把她嫁出去，免得古大少的那双眼睛瓜田李下，让人看了误会。”

“四姨太这玩笑越开越大了，她是贵府雇的下人，并非是签了卖身契的家奴，怎么能随意婚配。”

“瞧瞧，露馅了不是，你要是不在乎她，又何必驳我的这句话。”如意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却把古平原立时说得哑口无言，自己确实在乎常玉儿，但却与如意想的不同，只是这也无需去和她争辩。正转着这念头，忽听夜色中马蹄声响，敢情是后面又来了几匹健马，还有一辆双拉马车，这车装饰得异常华美，车厢镂刻浮雕，车窗上嵌七彩琉璃，就连马缰绳的护手都是用豹皮所制而非寻常的牛皮，拉车的枣红马也是神骏，四蹄踏雪，昂首长嘶。

“公子，到地儿了。”车厢门开处，先是跳下一个俏书童，然后又回首招呼着，将肩膀靠在车门旁，供里面的人借力而下。

古平原一愣，别看天黑，可那辆马车的四角上有气死风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从马车里出来的正是那位美如冠玉的苏公子，他们怎么也到了西安？

苏紫轩也看见了古平原，略略点头致意，看了看那间简陋的客栈，微微皱了皱眉。

“这里怎么能住。”李钦跳下马，看着客栈厌恶地说，“想不到西安名气大，比起京师真不是差了一丁半点，别说广渠门、德胜门，就是通州也有仕宦行台的金寓客栈，怎么这堂堂西安府却如此简陋。要不绕到南门去看看？”他讨好地问苏紫轩。

“何必费那工夫，你们去住这间客栈吧。”苏紫轩摇摇手。

李钦碰了一鼻子灰，不甘心地问：“那你住在哪儿？”

苏紫轩笑笑不语，这时四喜已经指挥着几个下人，拿出一件硕大的牛皮帐篷搭了起来。

好一顶金顶大帐，比蒙古王公所用之物也不差到哪儿去，如意本就心情不畅，再看苏紫轩的气势，更是悻悻然。

这时李钦已经看见古平原了，他们出发时，已经派出人手把几大票号的动向都打听清楚了，所以见古平原在此毫不意外。只不过见他旁边还有个美娇娘，李钦倒是一愣，他很快回过神来，大踏步走到近前，扬了扬下巴。

“你是来收康家的产业吧？”他毫不客气，张口就问。

古平原可不像他那样张扬，眼下也没心思与他纠缠，避开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并没言语。

“这不是李东家嘛，大老远也能遇到，真是缘分。”如意倒开了口，她认得李钦，祥云当新东家专找古平原的麻烦，这是街知巷闻的事情。她好奇之下特意去祥云当转了一圈，后来又从花月楼旧日姐妹的口中知道这是个年少多金的风流公子，如意最会对付这样的人，媚眼如丝，笑意嫣然地柔声一问，李钦的气焰顿时就消了一半。

他还弄不清这女人与古平原的关系，但好色本性不改，微笑着一双眼在如意身上盯住了，直到苏紫轩走过来轻咳一声，他才有些讪讪然地收回目光。

“我也问一声，古掌柜可是替泰裕丰来收买康家的产业？”苏紫轩看都没看如意，只瞅着古平原问道。

苏紫轩虽然与李钦在一起，但是敌是友还未分明，而且从他拿的那把扇子来看，此人大有来头，古平原也犯不着得罪他。“不错。”他简简单单答道。“苏公子又来此何事？”

“帮你。”苏紫轩也简简单单回了句。可就这一句话，在场的几个人都无不瞪大了双眼。

“帮、帮他？”李钦脸上的表情像活见了鬼，一口就喊出来。

苏紫轩不动声色，说：“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听说城里‘同盛祥’饭庄是百年老字号，明天中午，我在那儿摆酒，请古掌柜好好谈谈，不知能否劳动大驾。”

人家礼数周到，古平原自然要给面子，而且也真想知道这苏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是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了。

西安这一个夏天出奇的热，古平原一路劳顿，先是困倦而眠，但很快就被夜里的暑气逼醒了，这一醒就再也难以入眠，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一趟的买卖。

苏紫轩与李钦来了，那京商是必定要插上一脚，原本要对付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就已经大大不易，现在再加上势力庞大的京商，古平原心头难免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

让他烦恼的还不止这一样，就算是自己真有本事把这桩买卖做成了，王天贵的势力必定要膨胀数倍，自己岂不是助纣为虐。

天气炎热，古平原越想越是心烦，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这才发现与自己同屋的王炽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嗯？”古平原皱皱眉头，这个王炽到底是什么人？一路上古平原冷眼旁观，见这个王炽沉默寡言，却勤恳任劳，每一笔支出无不记在册上，以备报销之用，可是连一个小钱都舍不得多花。不买如意的账，又深得王天贵的重用，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古平原正想着，窗外梆梆打起更，已然是四更天了，王炽还没有回来。古平原披上衣服，悄悄走出客栈门口。

明月高挂，清辉弄影，不远处传来噼啪的声音，是苏紫轩的牛皮大帐外两支硕大的火把发出的声响。

看这样子，这豪奢的苏公子是与李家搭伙做买卖，难道说他也是京商的人？不过连李家的公子都要看他的眼色，京商里李家是头一号，谁又能大过李家？古平原困惑地摇了摇头。

“古掌柜。”他想得入了神，身边忽然有人说话。

“是你啊，方才去哪儿了？”

王炽回来了，只见他一副凝重的表情，“我沿着城墙根走了两个时辰。”

这是为什么？古平原不解地看着他。

“明日，不，今日一大早就要进城了，我去打听一下城里的消息，毕竟又过了五天，事情不知道有什么变化，需要早做准备。城根底下历来是乞丐聚居之所，他们的消息最灵通，我用了二十五个小钱，从十来个乞丐那里问出不少事情。”

古平原半是惊讶半是欣赏地点了点头，真是一个实心做事的人。这一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住店歇下，连自己都沉沉睡去了，他却能不惜辛劳去打探消息，而且有手腕有办法，实在是不易。一个人是否靠得住，就是从这样不经意间的点滴小事上最能看得出来。

“累了吧，坐着慢慢说。”古平原指了指客栈外一块给客人垫脚上马用的大青石。

王炽却像块黝黑的木头一样笔直地站着，古平原这时已经觉察出来了，他对自己的不冷不热并非是厌恶或者仇恨，而是在刻意地保持着一种距离。

消息有好有坏。好消息是虽然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的财东已经早一天到了西安，但康家并没有和他们接洽，看样子是准备等三大票号到齐才来个货卖识家。

坏消息是，眼下西安城里陈兵十五万，这些兵大爷每日在城中横冲直撞，衙门的人根本就不敢管，以至于市面坏极了。这里面有五万是蒙古亲王僧格林沁的马队，人吃马嚼，每天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笔钱都落在百姓头上，简直不堪其扰，日日盼望他们拔营。可是大军进驻西安已经三个月了，却迟迟不能开拔发兵。

并不是僧格林沁不愿发兵打仗，事实正好相反，他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出城去，把那些在城边纵马飞驰，不时小股侵扰的捻军杀个落花流水。僧王生平最厌汉人，但自从洪杨乱起，长毛叛军席卷长江以南，塞尚阿被授以“遏必隆刀”统兵平乱却大败而归之后，旗人里就再没帅才可以担当方面之任，十几年下来兵权几乎尽归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等汉人之手。对此僧格林沁极为不满，认为不是满蒙铁骑无能，而是朝廷里亲贵耳根子太软，被汉人哄了去。他一心想要在西北立威，重振满蒙铁骑的赫赫威名，没想到偏偏天不尽如人意，就在他集结大军已毕，踌躇满志地准备点将发兵之际，忽然出了一场绝大的变故。

西安城西有一片荒地，传说是秦皇阿房宫的遗址，因为地基犹存，特别适合划地，被采办此次军需粮草的商人用来当做仓库所在，谁知上个月一个闷热的午夜，忽然起了冲天大火，火势如流云飞瀑一般无法扑救，据说当时西安全城都被映红了。所有的军粮和马草都被这场火烧了个精光，一同遭殃的还有放在一个大场里的马车、被服、火药、伤药等辎重物品，都被火神娘娘收了去，光拉车用的骡马就烧死了一千多头。

“是意外，还是……”古平原对当地的事情也知晓不少，知道僧格林沁是来剿捻，那么粮草被烧，莫不是捻子动的手。

“不知道，没逮到人。不过这下子，陕西的商人可倒了大霉了。”

粮草还没有交卸，损失自然是商人自付，但如果只是这一批粮草，价值虽然不菲，商人们倾家荡产也是赔得起的。问题在于辎重是僧格林沁自己带来的，为了管理方便，也借存在这一片空场做仓库，想不到遭此火劫。僧格林沁一怒之下，将这个责任也推到负责为大军采办粮草的几十个大小商人头上，责以管理不善、以致失火延误军机之罪，指出两条道，要么军法从事，要么包赔损失。这一下可糟了，当裤子都赔不起，真要是认赔，八水长安的众多河流里一定飘满了商人们投河自尽的尸体。

“粮草加上辎重，总共价值不下百万两银子，所以逼得陕西首富康家不得不卖产业来赔偿全部的损失。”王炽说到这里拉回正题。

“不是说几十个商人吗，怎么是康家包赔呢？”

王炽沉默了一下，脸上忽然有了敬重的神色，缓缓说道：“康家大爷真是个角色！这一次的粮草采买，他本来能凭借和官府的关系独自拿下来，可是他没有，而是分给了几十家商人一同来做。现在出了事，他又一肩扛下，准备独自承担责任。”

“这是……真的？”古平原动容地问。

“千真万确。”别看王炽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事涉商情，他却叙述甚详。“朝廷对于大军虚靡军饷却不能出兵剿捻很是不满，频频下旨来催，把个僧王气得火冒三丈，军中日日都行军法，而这笔账又被算到众家商号头上。僧格林沁逼得很紧，康家已经把所有的房契铺契都准备好了，只等山西有能力买下这笔偌大产业的几大商家一到，康家就要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原来是这样。急于出手，这倒是个压价的好机会。”古平原喃喃自语。

王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由得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古平原的脸。

古平原察觉到他的目光，笑容中带着些残酷的意味，“怎么，我说的不对？咱们泰裕丰不是一向这样做生意嘛，能多赚一文总比少赚一文强。”古平原的话似嘲讽又似认真，说完便背着手转身进了客栈，留下王炽在那里品着滋味呆了半天。

第二天入了城，古平原把如意和常玉儿主仆送到泰裕丰西安分号住下，事情安排已毕，便携王炽一同来赴宴。苏紫轩说得不错，这家同盛祥老饭庄真是名声在外无人不晓的百年字号。古平原只稍一打听，便在三晋会馆不远处寻到了这家起了二层半楼的大饭庄子。苏紫轩与李钦早已等在楼下的散座，众人寒暄几句，便一同入了二楼的雅座包间。

这几个人其实都没什么胃口，心里各自打着主意，李钦的脸色阴晴不定，古平原也是直犯嘀咕，王炽更是一头雾水，只有苏紫轩谈笑风生，让四喜当提调，不断招呼伙计上着好酒好菜。

酒是本地特产的西凤酒，产于陕西凤翔，故此得名，凤翔就是唐玄宗避安史之乱，暂以此为都的“西京”所在。同盛祥财大气粗，把当地产高粱的柳林镇上最好的酒窖都包了下来，号称要喝最醇的西凤酒，非到同盛祥不可。苏紫轩倒也不怕花钱，用一百两银子买下来一坛乾隆三十二年的陈酿，来表示自己敬客之诚。果然，泥封一启，真个是闻香十里，连楼下来往的行人都直抽鼻子。

“这是本店收存最久的一坛酒了。”跑堂的伙计无不嘴皮子利索，越是大饭庄越要雇能说会道的伙计来拉住顾客，此时见苏紫轩是豪客，伙计打叠精神伺候着，一边给众人斟酒，一边嘴上不停夸着西凤酒的好处。

“西凤酒陈酿有陈酿的醇，新酿有新酿的香，滋味不同各有妙处。几位老客，您要是喝了老酒还想尝尝新酒，也要到我同盛祥来，实不相瞒，如今西安城中，也只有我们家才有新酿的西凤酒。”

“这我可不信了。”四喜抢着道，“老酒还罢了，新酒人人能酿，凭什么只有你家有？”

伙计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人人能酿那是往年，今年可不同了，通省的产粮大户，收成都被商人收购用作军粮，可惜一把大火烧成了灰。没了高粱怎么做酒？”

“那你家又有？”四喜追问道。

“嘿嘿，实不相瞒，我杨四自幼随父亲吃黄土喝黄土，走村串巷做货郎，这方圆千里的沟沟坎坎没有我不熟的，哪条沟里藏了几户人家我都知道，种了哪怕一垄高粱我都晓得。就为这，掌柜的派我出去收高粱，我随便转了一小圈，靠着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就拉了几大车回来。别人家没有我杨四这样的人才，能收到高粱才怪。”

他在那里自吹自擂，众人听了都是一笑，杨四要博的也是众人一笑。笑过了接着上菜，不多时饭庄里的拿手好菜像什么“葫芦鸡”、“商芝肉”、“奶汤锅子鱼”……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但是最好吃的还不是饭庄自做的菜肴，而是出了名的老童家腊羊肉，每天出的头三锅必定是送到同盛祥，酥香红润的羊肉切片切块，真是打嘴巴都舍不得丢下。这三锅羊肉不提前十天别想订到，苏紫轩却有办法弄来一锅，当然她给饭庄上下的赏钱比这锅肉贵了十倍不止。

苏紫轩是主人身份，含笑不断劝酒。古平原没喝过这西凤酒，虽然入口甘甜，却不知后劲如何，喝了三杯后不肯再饮，苏紫轩却也不勉强，笑吟吟地又招呼他们吃菜。

王炽有些忍不住了，旁敲侧击地说道：“古掌柜，时候可不早了，此刻日升昌等商号必定都在大作准备，咱们是不是也……”

古平原听了没答话，只是把眼睛瞟向对面的苏紫轩。

苏紫轩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刚要答话，李钦在旁“啪”地一拍桌子。

“你做什么？”苏紫轩知道他要发作，抢先把脸一沉。李钦还真怕她，一句呵斥憋在嗓子眼里转了半天，才嗫嚅道：“我、我看看这桌子结不结实。”

一句话，连满腹心事的古平原都被逗笑了，他在座中拱了拱手，“苏公子，我这伙计失礼了，实在抱歉。不过酒过三巡，是不是也该谈谈正事了。”

“好啊，我是主随客便，你要谈，咱们便来谈。”苏紫轩点点头。

“古掌柜，就像你这伙计说的，日升昌等大票号都在做准备，时间紧迫，我们彼此不必绕圈子，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一次晋商在西安商界风云际会，为的无非就是康家的产业。你知道康家在全省的铺子加起来值多少钱吗？”

这个数字，一路上古平原与王炽已经反复算过多次了，此时对视一眼，王炽微微摇摇了头，古平原却毫不犹豫地一口道出。

“二百多万两银子。”

“是二百二十七万四千八百两。”苏紫轩跟上一句，王炽露出惊异的表情，他自认为这是个独得之秘，是自己几日几夜废寝忘食从康家近年来汇兑银票的细目中算出来的，没想到苏紫轩却也知道了。

古平原却早就想到苏紫轩敢问这一句，必定是有备而来，“苏公子高明，这个数字应该是准的。”

“那你带了多少银子来？”

问到这个，古平原就笑而不语了，没想到苏紫轩浅酌了一口细白瓷杯里的酒，不紧不慢地张口道：“是八十万两吧？”

语惊四座，王炽的脸色这才真的变了，手一抖洒了几滴酒在桌上，他瞠目结舌地望着苏紫轩，真是不知此人是人是妖。泰裕丰做生意胆子一向大，只要是有厚利可图，放款就很松，柜上的存银当然也就没有以资本雄厚著称的日升昌和稳扎稳打的蔚字五联号多，所以一时筹措现银不是那么容易。曲管账连夜查账，从总号和太原分号共凑了七十万两银票，请了太谷最有名的镖局，连夜快马送到了西安分号，加上这边的十万两，才有了这八十万。这本是不宣之秘，更是泰裕丰的底牌，怎么这个苏公子会知道得一清二楚，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古平原一瞬间也有些吃惊，但很快恢复本色，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苏公子真是有心人哪，想必留心我们泰裕丰的生意很久了吧。”

他说对了，李万堂命令张广发在太谷设立大平号不是随意之举，而是经过一番细致的研究，准备以晋商“三号一堡”中最为薄弱的泰裕丰为起点，逐一蚕食吞并。所以张广发这大半年来对泰裕丰的账目往来、日常经营乃至于用人制度研究得非常透彻，而且存档立目，务求做到知己知彼一招制胜。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资料，苏紫轩才能推断出泰裕丰在数日之内所能筹措出的款项。

古平原知道眼下人家在暗处，自己在明处，一句句说下去吃亏的终究是己方，不如来个快刀斩乱麻。

“苏公子，这顿饭是鸿门宴不成？”

“这说的哪里话，我昨儿说过了，是来帮你的。”

“愿闻其详。”古平原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苏紫轩微微一笑，“康家的产业就是再折价贱卖，也不会以八十万两成交，要是被你用这么点银子买了去，那他就不是个大商人，而是个大傻瓜。”她顿了一顿，向四喜看了一眼，四喜拿出一个锦线密缝的绸布包放在桌上，苏紫轩往古平原身边一推。

“这是何物？”

“你不妨拆开看看。”

古平原向跑堂的借过一把小刀挑开针线，苏紫轩接着说：“据我所知，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准备的银票都超过你手中银两的一倍之数，你没有机会的，除非……”

她唇中吐出两个字：“合作！”与此同时，出现在古平原眼前的东西也让他瞧呆了。

厚厚的一摞银票，都是同等数额，每张两万两，看样子足有四五十张。这种票子很少见，但古平原和王炽都认得，那压着金丝花边，上面还有一串花花绿绿图案的银票既不是晋商中任何一家开出的票子，也不是京商四大恒或者南边徽商钱庄的票子，而是英国怡和洋行发出来的本票，绝对的凭票即付，信用没有半点问题。

“你我两家合作，别看我拿的银子多，可是成功之后对半分，这个条件古掌柜意下如何？”

这一笔巨资加上泰裕丰的八十万两，就可以正面与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抗衡，赢面一下子大了许多，古平原也不禁怦然心动。他一边思索一边把银票往前一推，“事情可以慢慢谈，钱财不易露白，请苏公子先收好。”

“不！你要是答应了，现在就把这些银票拿走。”

“现在？”古平原愕然。

“对，只要你说一声愿意与我们合作谋利就行。”

“古某人一句话居然能值这么多钱？”古平原笑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苏紫轩凝视着他，“我信得过你。”

古平原心头一震，也回望着苏紫轩，只觉得她目中并无欺瞒作伪之色，反倒是一片诚挚。

“啪！”李钦第二次一掌击在桌上，这次他可再忍不住了，一蹦多高，狠狠瞪着古平原。“我信不过！这钱是我大平号的钱，我不同意和这姓古的合作。信得过他？笑话，他不过是个穷光蛋、臭流犯，凭什么把一百万两交到他的手上。”

“再说。”李钦把目光转投苏紫轩，“张大叔让咱们干什么来了，你这么做不是南辕北辙嘛！”说着，伸手就要去拿那一摞银票。

苏紫轩寒着脸，折扇啪地一敲，正打在李钦手背上。“哎哟！”李钦一缩手，苏紫轩疾声道：“古掌柜，这里是我做主，他说了不算。”

李钦一时拿不准是不是就这样和苏紫轩翻脸，只憋得满脸通红，最后恨恨地一跺脚，“蹬蹬蹬”快步走下楼去。

就在这短短一段时间，已然够古平原想很多事情了，那种对于危险与生俱来的警惕又一次浮上心头。他先是想到了李钦的话，“南辕北辙”，这么说张广发让李钦来西安不是与自己合作，而是掣肘或者破坏，而苏紫轩这么精明的人却反其道而行之，自然是看到了更大的好处。他又想起当初自己闯入大平号，一番言语威胁住了张广发，说明那番话正说中了京商的目的，他们是来与晋商为敌。两样事情并在一起，古平原的脑子里如同电光石火一般，隐约猜到了苏紫轩的用意，不由得暗暗心惊。

苏紫轩没有理会离去的李钦，而是将目光牢牢望住古平原。“一百万两银票，古掌柜应该不会怀疑我的诚意吧？”

“心诚则灵。”古平原字斟句酌地说，“可是我这座庙只怕太小，装不下这尊神像。告辞了！”说完把装着银票的袋子往苏紫轩面前一丢，霍然起身再不犹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等等。”苏紫轩一直很从容，这时才皱了皱眉头，“古掌柜，我知道你自身还有许多麻烦，若是多了我这个朋友，无论什么事，我都能帮你。”

古平原并非没有动心，苏紫轩看上去确实是个很厉害的盟友，自己一路坎坷，势单力孤是个很大原因，如果有苏紫轩的帮助，那局面就立时不同。但是一想到苏紫轩与京商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我不勉强，生意场上不是有句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将来你若是后悔了，也可以回来找我。”

苏紫轩站在二楼看着古平原走远，问四喜：“你说，他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

“我看他像个聪明人。”四喜一笑，“大概是猜到了小姐想做什么吧。”

“不，他既是疯子也是傻子，很快我就会让他后悔拒绝我。既然敬酒不吃，那就让他吃杯罚酒！”苏紫轩这一次想好了一箭三雕之计，其中之一就是收服古平原为己所用。

四喜看着苏紫轩那张在烈阳下仿佛罩了一层寒霜的脸，心里不由得一悸，知道这位小姐一计不成，第二计只怕就没有这么和风顺雨了。

果然，苏紫轩指了指桌上，“那半坛西凤酒古平原不喝，你就找个人替他喝下去。”说着，压低声音，细细地吩咐了一番。

四喜听完脸上顿时没了血色，讷讷地说：“小姐，这、这不是白白要人一条命吗？”

“你说什么？”苏紫轩也不恼，伸出手去抬了抬四喜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没、没什么……”四喜不敢看她的眼睛。

“听好了。我要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血路，路上的血不是别人的就是我自己的，要是有一天遭了报应，我也绝不后悔。”苏紫轩目光决绝地看了一眼四喜。

“我、我就是觉得那个人有点可怜……”

“世上没有可怜人，只有被可怜的人！”苏紫轩手一扬，一直被她手中捏在手里的酒盅落在街面上，登时摔了个粉碎。

“这位苏公子是什么来头？”王炽跟在古平原身后一步远，酒楼上一直没有出声的他，忽然开了口，“我说句实话，咱们这一次要办的交易实在是千难万难，能和此人联手，即使是对分一半的利，我想王大掌柜也说不出什么，应该会满意。”

古平原没有回答他的话，倒是回了句，“看样子你在王大掌柜面前很能说上话。”

王炽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实不相瞒，我是他的侄儿。”

“哦……那倒一向失敬了。”古平原早有预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我是在泰裕丰学做生意，不是来当侄少爷的。你还当我是个伙计就好。”王炽郑重地说，“这件事还请古掌柜给我保密，免得我被赶出票号。”

怎么说到这话？古平原想了一下才明白，晋商的买卖一向有“三不收”的铁律，与东家或是掌柜有关系的“少爷、舅爷、姑爷”这三种人不能进商号，为的是防止私相授受、赏罚不公甚至徇私舞弊、损公肥私。这么说来王炽是隐瞒了身份在泰裕丰学生意，可是为什么又轻易地告诉自己呢？

古平原这些年在人情上的历练已然老到，回头一想就恍然大悟，方才李钦口不择言骂出一句“臭流犯”，落在了王炽耳朵里，他为了不让古平原担心自己泄密，所以也主动把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这样两相制衡，古平原至少可以稍稍放心。

这样看来，这个人真是存心仁厚，古平原不能不买账了。

“我可以告诉你，那位苏公子暗藏祸心，那些银票不是好拿的，我们还是另做打算。”古平原看得很准，苏紫轩的目的其实就是从“此消彼长”这四个字上打主意。京商如能与泰裕丰对分康家产业，那么实力必定大涨，日后对付日升昌与蔚字五联号就容易得多，即使是对付泰裕丰，因为两家平分的缘故，实力对比也没有发生变化，依旧像是从前那样，说起来京商也不吃亏。古平原倒不是怕泰裕丰垮了，而是不愿意辛苦一趟却为张广发做嫁衣。更何况王天贵用常四老爹的一条命来作为此事的筹码，古平原也不敢大意。

“眼下我要去三晋会馆拜会一下另外两大票号的东家，你去康家的商号里知会一声，就说泰裕丰的人已经到了。”古平原吩咐道。

王炽虽然不明白苏紫轩为何会不怀好意，但是自己对他的底细并不清楚，听了也就点点头。

二人刚要分手各自行事，就听对面大街上人仰马嘶，还夹杂着不少哭喊之声。他们所在的这条大街是唐朝留下来的御路，称为天宁街，是全城最为宽敞笔直的一条大道，直通南北两个城门，所以一眼望去视野开阔。古平原就看见前面遥遥来了一队人马，一字排开长长一串，看上去拉开了足有一里长的距离。骑马的全是官兵，走路的却是有持刀押解的兵卒也有被绳索捆绑的妇孺。这些人没有穿罪衣，也没有戴镣铐，只是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把双手绑了起来，前后相连，脚上穿着麻鞋，一步步艰难地挪动着。

这么多犯人，足有好几百，而且其中还有不少女犯，更是引来百姓夹道围观，不多时就把一条宽阔的道路堵得前拥后挤。

转眼间队伍已经来到面前，古平原仔细一瞧，这些人虽然表情悲苦，可是大都面目和善，不像是作奸犯科之辈，身上的衣着也并非寻常的贫苦人家。王炽拿手一指，就见有几个女人身上还戴着金银首饰，古平原更是发觉路边百姓眼中都有不平之色，但都是敢怒不敢言，就越发识不透这些人是什么路数了。

时已近午，金乌逞起淫威，路上蒸腾出重重热浪席卷而来。坐在阴凉处吃瓜摇扇尚且满头是汗，更何况这些犯人口焦唇裂、步履蹒跚，更是被炙烤得两眼发花。其中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少妇，早就走的直打晃儿，等走到了古平原近前，身子一栽，咕咚倒在了地上，看样子是中暑昏了过去，犯人们都是捆着连在一起，她一倒下其他人也走不了，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人群登时就是一乱，就见有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费力地从人缝中挤出来，飞跑到那女子的身边，边哭边唤：“娘、娘，你怎么了，你起来呀。”稚嫩的童音夹在人群的纷杂中，听了格外揪心。

那小孩儿叫了两声，转身扑到古平原身后的一处豆腐坊前，对着掌柜连连作揖，“求求阿爷，给口水喝，给口水喝吧。”

那掌柜迟疑一下，还是回身用粗瓷碗端过一碗水递给那小孩儿，孩子小心翼翼走过来，刚要蹲下身喂给母亲，旁边冷不丁抽过一鞭子，正打在小孩的胳膊上，顿时绽开一道血线，碗自然也拿不住，掉在地上摔成八瓣。

“活腻歪了是不是，谁让你给他水喝！”那用鞭子抽人的士兵一步跨过来，用鞭梢指着豆腐坊的掌柜开骂。

“是、是，小老儿知错了，给军爷赔罪！”掌柜的脸色惨变，扑通跪下咚咚磕起响头。

小孩见打碎了碗，也顾不得身上痛，急得双目迸泪。他年纪虽小，也看出掌柜和其他人绝不敢再给他一碗水，往地上看看，石板路的缝隙里居然还有些水，他趴在地上用嘴去吸，吸了小半口水，跪爬到娘亲身边，嘴对嘴哺了进去。也不知是这一点点水的功劳，还是孩子呼唤母亲的声音，这少妇还真的悠悠转醒，抬眼看了看，发觉孩子在身边，连喘了几口气，勉力说：“孩儿啊，我不是叫你不要来嘛！回家去，快回家去。”

孩子很懂事，不敢违背母命，万般舍不得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往人群外走去。

“醒了还躺着，是不是找打？”那挥鞭子的士兵过来喝骂，少妇用力想要起身，却是疲惫无力难以支撑，那小孩子回头见了，咬了咬嘴唇，终于又跑过来，把手架在母亲的腋下用力向上抬着。

“小屁孩，滚开！”那士兵过来一推孩子，把他推得倒退几步倒在地上，然后一弯腰拉住少妇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啊！”那少妇忽然一声尖叫，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力气，居然把那又高又壮的士卒狠狠推了开来。众人冷不防都吓了一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见那士兵退开两步，脸上忽然浮出一丝淫邪得意的笑容，想是方才拽少妇时，手脚定然没有老实，那少妇猝然受辱，才有了这样的举动。

“老天爷，我们这是做了什么孽！”少妇忽然嘶声大呼，奋力往前一冲，额角碰到豆腐店前卖货用的木架子上。她是瞅准了那处棱角撞上去的，只一下便血流满面昏厥不醒。

人群又是一阵乱，几个士兵本来笑嘻嘻看着，见事情闹大了，忙过来维持秩序，那个始作俑者的士兵拔出腰刀把绳子砍断，将少妇弃在路旁，一挥手就像没这回事似地，“走，继续走！”

等这一支队伍走远了，才有人赶过去拉起那趴在母亲身上哭得浑身抽搐的孩子，“孩子，赶紧回家报信去吧，快请大夫指不定还有救，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孩子撒腿如飞跑了，众人一阵叹息，慢慢也散了。

这还了得，这是官兵还是土匪！古平原一脸怒容，身旁的王炽也气得不轻，攥拳说道：“就算是罪孥，也不至于受这样的凌辱。”

“什么罪孥，她们都是本地商人的亲属。地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是康家大爷的二儿媳呢，从前多光鲜体面的一个人儿，谁能想到现如今得了这么个下场。”豆腐坊掌柜不住摇头叹息。

“啊！”古平原惊讶得嘴半张开，王炽连连眨眼，不敢置信地问：“您说什么？她是陕西首富康家的儿媳，那些人都是商人的家眷？我、我没听错吧？”

掌柜的小心翼翼往两边望望，“两位是外地客商，可能不知道内情，难怪会惊奇。这些商人得罪了僧王，也就难免有此劫难。”

“我们知道一些，不就是失火烧了军粮嘛，怎么把家眷折磨成这个样子？”

“僧王逼着这些商人通赔损失，光还钱还不行，必须把货物补上。那可是百万之数，谁有这份能耐？还不上，僧王就派人把商人的家眷都拘了起来，每日游街示众，直到清欠为止。”

蒙古兵虽然凶蛮，却有一样好处，不喜欺侮老弱妇孺，也嫌每日押解犯人游街酷热难当，于是把这活儿派给了绿营官兵，这下可糟了。绿营的军纪最坏，得了这么一桩差事，视为发财的好路子，每日向那些商人勒索钱财，否则就虐待囚犯。即使这样，每日游街之时，依旧会有官兵接着押解的便利调戏妇女，可怜这些女人在家中也有丫鬟仆妇伺候，一般的锦衣玉食，可是沦落至此，就只能忍气吞声受人欺，不然就只有像方才那少妇一般，一死全了名节。

“这两日又出花样了。”掌柜的看样子也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只是把声音压得低如蚁鸣，“听说绿营的营官开始卖名额了。”

“什么名额？”

“我也是听说啊，说是给十两银子就能得一天押解的差使，很多城里的恶少都争抢去买呢。”

“有什么用呢？”

“嗨，还不是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儿，方才那一幕想必二位也看见了，若不是眼下这情形，一个当兵的能摸到康家的二儿媳？那可是西安城里有名的美人儿。”

“我要是这些商人，就到僧王面前告上一状！”王炽声音不知不觉变大了，把掌柜的吓了一跳，四面看看没人注意，这才放下心。

“没用的，僧王早就有话，说汉人都是阴柔狡诈之辈，商人更是汉人中的奸邪小人，他们的家眷活该受罪。有这么句话放着，他能管这事儿？”

古平原早就听得忍无可忍，等听了这句话，如同被人重重打了两记耳光，觉得浑身毛孔都在发烫。

只要是个正经的商人，听了这句话都不会不动怒，连王炽那么深沉的人也是如此，就见他眉毛渐渐立起来，张口刚说了半句：“这和土匪有什么……”忽然觉得一只手重重地压在肩头。

古平原的手！

才不过短短一霎，古平原的脸色已经霁和下来，他冲着王炽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多说无益，这不是咱们眼下该管的事儿，照咱们刚才商量好的，各自办事吧。”

王炽叹了口气，依言走了，古平原却没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一队“犯人”远去的方向，脸上如木雕泥塑般，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客官、客官……”掌柜有点害怕，不住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古平原表面不动声色，那是用养气的功夫硬压着火，心里并不平静。他自从考学被诬，断了科举之路，就一直在想应该以何谋生，若是生计不愁又应该如何立业，直到遇上常四老爹，赴蒙古走了一遭，这才打定主意要从商。他是一个性格极其要强的人，既然决定从商，就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商人，不被任何人瞧不起。

然而眼前这一幕给他带来的触动实在是太大了！西安是通州大邑，这里又是城中繁华地方，众目睽睽之下，商人的家眷可以被任意折辱，看样子别说知府衙门就是督抚衙门也是默许了此事，也就是说在这些当官的眼里，商人真的就是贱民！古平原心里就像被针刺了一般滴着血。

但是古平原已经不是当初在关外贸贸然去找张广发算账的毛头小子了，甚至也不是半年前那个被王天贵摆布得差点投河的年轻人了。丁二朝奉和金虎的死给他带来的最大教训就是遇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口气出不来，那就干脆硬憋回去。更何况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僧格林沁，倘若随随便便口出怨言，则可能一不小心丢了性命。

古平原强迫自己暂时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理理衣裳沿街来到不远处的三晋会馆。空手拜客不成体统，好在会馆外面就是一家南北货店。他知道自己等会儿拜见的人都是金玉满堂的财主，以自己身上这点钱，送什么都入不了人家的法眼，索性只买了当地特产的两篮子大石榴，一手提了一个。古平原将身上带着的名刺，交给门上，说自己是泰裕丰的人，刚到西安，特意来拜会两位掌柜。

别看就两句话，可是效用不小，不一会儿大门敞开，管事的先一步跑出来，说日升昌的雷大掌柜亲自出迎。古平原一听立时动容，这个面儿给的不小，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大门左右一分，一个人款款迈步出来，笑吟吟说了句：“古掌柜，久闻你的大名，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站在眼前的是个穿裙戴钗的女人！

是个女人不奇怪。古平原早就听人说过，平遥日升昌的雷大掌柜是位了不起的女中丈夫，为了帮体弱多病的弟弟守住这份家业，在祖宗牌位前立誓终身不嫁，雷履泰临死前这才把大掌柜的位置传给了她。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位雷大娘可不仅仅是守业，她办事极有魄力，为了打通到开封的汇兑路线，敢单刀赴会，登船与黄河水匪谈判，又曾经兴利除弊，冒着日升昌一分为二的危险，开除了守旧的二掌柜，也是她的亲叔叔雷履安，终于将事权统一，也让日升昌稳稳坐住了山西票号之首的宝座。

如今是见到真人了，古平原不由得摇头笑了笑，雷大娘假意瞪了他一眼，“小兄弟，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人家不配来迎你。”

古平原本以为雷大娘既然有泼天胆子，又有霹雳手段，即使不是钟离春那样的无盐丑女，也必是穆桂英一般英姿飒爽，谁知都猜错了。雷大娘看起来就如同一个亲切的邻家姐姐，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如长虹秋水一般，让人一见了就忍不住想和她说几句心里话。这一声“小兄弟”叫得可真好，古平原就觉得浑身热乎乎的。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毕竟是日升昌的大掌柜，是跺跺脚能让山西商界地皮乱颤的人，古平原不敢怠慢，肃肃面容躬身一礼：“古某不敢，日升昌是山西商界领袖，久闻大掌柜的风采，今日一见，睹之心折。”

雷大娘微微一笑：“闯黑水沼斗王府，把当铺的生意做到全省，你古掌柜的名号我也是如雷贯耳了。”

雷大娘毕竟身份在那儿摆着，她这么说，古平原不免有些惶恐，抬眼看看，见雷大娘面色自若，不像是在说反话，这才放下心。

其实两人这初次见面，都觉得对方很对脾气。但古平原不敢越礼造次，雷大娘呢，则忌惮王天贵的手段，对古平原也连带有几分警惕。

两个人互相一让，最后是并行而入，古平原问了一句：“毛大掌柜在不在会馆中？”

“在。其实他也好奇，想看看你，不过我既然抢先一步出来了，他就只能呆在前厅赏字画了。”雷大娘说着有些好笑。

这是为何？古平原想问，但是事涉这么两位大人物，自己不免交浅言深，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了两句话，穿过“关云长单刀赴会”的牌楼，就来到两侧写着“经壁辉煌媲美富、羹墙瞻仰对乾坤”的正厅，正厅一侧是药王殿，出门在外行商最怕得病，商人会馆都祭药王。

正厅里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站在墙边，果如雷大娘所说，半侧着身对着悬挂的字画，正在眯着眼赏鉴，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雷大娘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人不闻不问，依旧是意态悠闲。

古平原已知此人是谁了，抢上一步，拱手为礼：“后辈古平原，给毛大掌柜见礼！”

“唔，唔……”那老者这才偏了偏身，“你叫古平原……”

“是。”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我是老了，将来的买卖都看你们年轻人的了。”毛大掌柜连连点头。

古平原这才看清，敢情这山西商界的耆老毛鸿翙已然年近耄耋，脸上皱纹堆得像个核桃，眼皮耷拉着，喘气也是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显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人家这么大岁数了，又是这个身份，居然如此推崇自己，古平原心下感激，当下扶着毛鸿翙在正厅的太师椅坐下。毛鸿翙还要让古平原坐首座，古平原哪里敢，最后一番推让坐了次席，雷大娘打横相陪。

毛鸿翙对古平原赞不绝口，雷大娘在一旁却只是视有若无，古平原眼角余光一扫，正看见她一只手在腰间冲着自己摆了一摆，眼睛也同时眨了眨，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古平原正想着，毛鸿翙开了口，他讲的是几十年前和雷履泰一同创办日升昌的往事。别看他人老了，记性却好，大到在全国各地开设分号，小到一餐一饭如何克俭，直说了整整一个时辰还不罢休。

古平原一开始还认认真真听着，后来听来听去，发现毛鸿翙真是老糊涂了，有些事讲了一遍又一遍，竟是如老和尚念经一般。这要讲到什么时候！

古平原这一次来会馆，有两件事要做，一是看看这两个对手，二是经过苏紫轩在同盛祥的提议，他也由此触机，有一番建议要对两位大掌柜提。如今看毛鸿翙的样子，只怕往事讲完了，他也神疲力乏要休息了，那自己这一趟岂不是白来？

他有些烦躁地瞥了一眼雷大娘，却发现自从毛鸿翙开口时起，雷大娘就凝神细听，眼睛盯在毛鸿翙脸上，机警得像一只嗅到了猎人气味的狐狸。

古平原心下一愣，联想起方才她的手势，知道这里面必有缘故，这样心意一转，顿时平心静气继续听了下去。

毛鸿翙又讲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结煞，端过茶水品了一口，“一辈有一辈的辛苦，如今又轮到你们这拨年轻人了。”

“这山西票号从康熙年间办起，历经蹉跎，到了道光年间本来已然式微。要不是毛老前辈与雷家先人联手，怎能风云再起？我们不过是沾了老前辈的光了。”

古平原说的是心里话，毛鸿翙听了很是高兴，不断抚掌称善，雷大娘却只是含笑不语，并不插话。

毛鸿翙夸赞了一番古平原，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容颜有些惨淡。

“古掌柜，实不相瞒，我毛老头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有事情求求老弟，能不能赏我个薄面？”

哎哟！古平原真没想到毛鸿翙以蔚字五联号大掌柜，山西票号年辈最高耆老的身份，能卑躬屈膝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立时惶恐不安地站起身，合掌抱拳，说道：“毛大掌柜，蒙您看得起，您说吧，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

话刚说到这儿，就听“啪”地一声脆响，雷大娘不小心把桌上的茶壶拂到了地上，壶身碎裂，茶水流了一地。会馆主事赶紧过来让下人擦拭更换，忙了一大气儿这才安稳下来。古平原方才一时冲动，本要轻诺，现在想起来未免草率，而且他也发觉了，雷大娘不知何故三番两次都在提醒自己多加留神。

所以重新落座之后，古平原心生警惕，把话接了下去的时候就留了几分余地，“只要是我古某人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让老前辈满意。”

“眼下有件事，古掌柜应该能办到。我老了，打算最后出出风头，借着这次收卖康家的产业，风风光光把这一生的事业做个了结。办成了这件事，我也就可以回家去安享晚年了，过几年一闭眼，必定也是含笑而逝，将来山西的生意也就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了。不知道古掌柜肯不肯成全我这个糟老头子？”毛鸿翙看向古平原的眼神满是恳求之色。

“这……”古平原可真是没想到，没想到毛鸿翙谈买卖，不谈银钱谈人情，这分明是要自己退出这次的生意。这个要求可是太大了，也太过分了。古平原这才明白方才雷大娘的几番举动的意思，敢情是早就猜到了毛鸿翙会有这样的计谋，而自己不知不觉已落觳中，幸亏方才雷大娘搅局，不然话说死了，又面对这样的老前辈，还真是没法转圜。

一念及此，他灵机一动，抱歉地看了一眼雷大娘，对着毛鸿翙说：“毛大掌柜有命，古某本当听从，只是三大票号齐聚于此，我不敢擅专，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听听雷大掌柜的意思。”

“她那边没问题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不提我与她父亲几十年的交情，日升昌的桌椅上还都洒着我毛鸿翙的汗水，念着这份功劳，鸿翙大闺女也不会与我争，是不是啊？”

咦？古平原听怔了，别的话都好理解，唯独这最后一句，什么叫“鸿翙大闺女”啊？

再看雷大娘一瞬间脸色也有些发红，没好气地说：“是啊，这么多年了，您老人家办事什么时候让小辈儿们吃过亏！”

毛鸿翙不理她话里带刺，反倒打蛇棍上，立马跟了一句：“哎呀，还是你这闺女懂事，不枉小时候我还给过你糖吃。”说完又转过头对古平原道：“这么说我将来死了能不能闭上眼，就听古掌柜现下一句话了，我先重重谢了。”

毛鸿翙七十多快八十的人了，颤巍巍站起身，居然作势就要给古平原叩头。这阵势，换了谁都扛不下来。古平原想都没工夫想，先把老头扶住再说，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把这个头磕下去，否则自己就直接转身回山西得了。

“老前辈，老前辈，万事好商量……”古平原半扶半抱总算是拦住了毛鸿翙，把他搀到椅上坐好，自己也紧张出一身汗来。

雷大娘扑哧一笑，“毛大掌柜，您也真做得出来，这把老骨头说跪就跪，也不怕散了架。”

毛鸿翙气喘吁吁，“谁让我是大掌柜呢，忝为职守只得勉力而为了。古掌柜，你还没说话呢，给不给老朽这个薄面哪？”

古平原可真为难了，这岂是轻易能够答应的事情，别的都不提，上面连着常四老爹的一条命呢。这时候毛鸿翙、雷大娘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古平原座中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神情肃然，站起身冲着毛鸿翙道：“毛大掌柜，我不能这么办。我是以‘泰裕丰’掌柜的身份来办事，不能私做人情给柜上造成损失。”

“哦……”毛鸿翙脸色阴晴不定，看了一眼古平原，并没说话。

“不过我倒有个建议，自知人微言轻，本不敢说出来。”

“没关系，小兄弟，你说吧。你既然代表‘泰裕丰’，那你的话，没人敢轻视。”古平原一口拒绝毛鸿翙，雷大娘先就舒了一口气，此时鼓励道。

“俗话说‘一争两丑，一让两有’，能不能三家联手做这笔买卖？我算过了，每家只要出六十多万两银子，应该能做成这笔交易。”古平原胸有成竹地说。

雷大娘还没答话，一直没出声的毛鸿翙忽然挺起腰来哈哈一笑，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直逼古平原。

“年轻人，你好算盘。你以为我不知道，以‘泰裕丰’的实力无法与我或者雷家抗衡，你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要三分天下有其一。哼，做梦！你当我毛老头这几十年的莜面白吃了不成。”

“老前辈……”古平原还待再说，毛鸿翙已然怒冲冲离座，一句话也不听，起步转到后堂去了。

“你不必再说了。”雷大娘摇摇头，“说也无用。毛鸿翙是不会和我们雷家联手的，至于泰裕丰嘛，他本来就不甚重视，不过是要用你来做个引子，也好拘住我。毛鸿翙这个人一辈子不和人合作，因为……”

“因为什么？”古平原一时好奇问了一声，看到雷大娘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倒有些后悔问得孟浪。

雷大娘笑了笑，“说给你听也没什么，他当年与家父合作创立日升昌，最后却因为窥视大掌柜的位置，被我父亲施计撵出了票号，引为一生恨事，从此立誓再不和人合作。”

“啊！”古平原这才知道，原来所谓几十年的交情是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毛鸿翙这个人也有他人不能及的长处。你看他方才不顾一切的样子，你道是为了自己的家产吗？不是的。蔚字五联号是介休侯氏的产业，毛鸿翙不过是拿身股的掌柜而已，并非是财东。”

这话又是大大出乎古平原的意料。只听雷大娘接着说：“方才他那样子，我看了着实感动。这么大岁数了，只为尽到大掌柜的职责，竟不惜脸面要给小辈下跪，虽然是用了心机，可换成你我，自问能做到吗？”

古平原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他本来有些鄙薄毛鸿翙的为人，此时都已释然，反倒是生出了一丝敬意。

“恕我冒昧再问一句，要是我方才答应了毛大掌柜，你又如何自处呢。”

“你不会。”雷大娘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担心你被道行高深的老头子骗了句话去，至于认起真来，你绝不会拿买卖当儿戏的。你是个真正的生意人，方才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所以你拿我当个挡箭牌，以免与毛大掌柜正面起冲突。”古平原恍然大悟。

雷大娘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莫生气，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要不然这样好了，这次的交易，我们日升昌的赢面最大，我给你在里面夹些干股，算我还你这个情好了。”

这真是通省第一大票号的掌柜才说得出的话，出手真是豪阔。康家的产业若是被日升昌购了去，日进斗金不成问题，古平原哪怕是只占一厘，一年下来也是个万贯家财的财主了。

换成别人自然喜不自胜，古平原却微微沉了脸，“雷大掌柜，虽说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可是有朋友才有做不完的生意。我这一次来，虽然没谈成三家合作的事儿，可是交了个朋友，心里实在高兴。万没想到你会这么说，莫非拿我当个趋利小人？我来办的是柜上的公事，若是私下拿对方的股，岂不是谋事不忠？好意心领了，告辞。”

说完他就要走，还没等挪步，雷大娘已疾声道：“对不住，是我错了。”说着蹲身福了一福，竟是给古平原赔了个礼。

“这不敢当。”古平原连忙侧身避过，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雷大娘却也不再提这件事，反倒又说：“你们那位王大掌柜，我实在是不愿招惹，不然就这一次，你我两家联手也是好的。”

古平原心里一动，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雷大娘的话。泰裕丰若是与日升昌联手，蔚字五联号自然落了下风。但还有苏紫轩这个人与他的一百万两银子，怕就怕虽说毛鸿翙不愿与人合作，可一旦知道自己没有了胜算，面对这么巨大的利益，被逼得当场与苏紫轩联手也不是不可能，那样反倒是日升昌和自己这边处在了劣势。

古平原想着摇了摇头，拱手道：“改日竞买康家的产业，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们的交情，这一点请雷大掌柜放心。”

“想不到王天贵那老小子居然如此识人，我一向倒是小看他了。”雷大娘激赏地点了点头，说的虽然是王天贵，夸的自然另有其人。

古平原辞出会馆，见天色尚早，他想先回分号去一趟，问问康家的事儿有没有新的消息，刚要举步，就见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向城北而去。跨辕的是李钦，这倒不稀奇，可车里坐的两个人顿时让古平原瞪大了眼睛。

如意和常玉儿！

她们俩怎么会坐上了李钦的马车？古平原担心常玉儿，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正在望着马车的背影发怔的时候，就觉得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请问是太谷县泰裕丰票号的古掌柜吗？”

他连忙回身，见是个青衣俊仆，正对自己作揖行礼。

“正是古某。”

“我家主人有请，还望古掌柜大驾光临。”

“你家主人是？”古平原迟疑地问，城里既然有仇家、有敌手，那就不能不防。

“主人借住在陕甘屯田道施道台家，您去了便知。”

既然是在道台家，那料想不妨事，何况能借住在四品官员家中，必定也不会是普通人，指名道姓请自己必有缘故。古平原点了点头，俊仆见他答应了，扬手唤过早已等在路旁的一辆轿子。

居然是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不用问这是把道台家的轿子借了来，古平原这辈子第一次坐大轿，倒也觉得新鲜，左右看看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南一处大园子。有那俊仆叩门，大轿直接抬到二堂月亮门前，古平原下了轿，仆人伸手肃客，将他引入花园中。

陕西地处黄土高原，花园之胜当然比不了淮扬苏杭，但是看得出主人家也是一番苦心经营，铁干铜枝的老树遍布满园，都是碧叶虬结，霜皮突兀，怒根出土。院中无明池却有暗泉，但闻泉水滴答声，听久了心静自凉，又能发人怀古幽思。

“好去处！”古平原不觉赞叹出声。

“三百年的老园子，没别的好，就是一丝火气不带，最是消暑。”阴影中有人边答话边走了出来。

一打眼间，古平原还以为出来一位地仙。就见这个人年纪比古平原大着几岁，身穿蓝绸衣裤，足登散底鞋，辫子盘两圈甩在脑后，手中一把折扇，双目炯炯有神，脸上挂着一丝漫不经意的微笑。

见是这样的俊雅人物，古平原不敢怠慢，抱了抱拳道：“在下古平原，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找我前来有何事见教？”

“坐、坐，天太热，哪能一到就谈正经，先喝一杯大红袍解解暑再说。”

那蓝衣人一句不答，指了指树荫下的石桌石椅，请古平原坐下。

“这是正宗闽北大红袍，不是我说嘴，自从洪杨战事一起，断了长江茶路，本年的雨前大红袍就连京里皇上和皇太后都无福享用，可就偏偏是我这里有。”

这人还真爱说话，古平原几次想插嘴都插不进去，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听他一个劲儿地往下说。

“你算是有口福，正宗的大红袍树一年只产八两菜茶叶，自打乾隆爷那会儿被雷击死了半边，就只剩下了四两。如今都在我手里，轻易是不给人尝的。”

他这么一通夸，古平原还真起了好奇心，端过沏好的茶水，用舌尖一点，又呷了小半口，慢慢地品，最后舔起一片茶叶在齿间细细嚼着。

“如何？”蓝衣人带着笑问。

古平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家乡是徽州，最是产茶的地方，他的老师又是嗜茶之人，古平原从小为老师沏茶泡茶，听老师讲茶理，对茶叶知之甚深。稍微一品就品出来，这杯茶里的茶叶，比老师当年省吃俭用换来的那二钱号称极品大红袍还要好，难不成真是祖树所产的贡品？

那对面这个又是什么人？

古平原注目于蓝衣人，他却宛如浑然不觉，只是向紫砂壶中注水，将一小块白炭轻轻拨亮，动作就像新郎在拨开新娘子凤冠上的流苏，饶有兴味又一丝不苟。

许久他才满意地抬起头，第一句话就说：“你想不想发财？”

“想！”古平原毫不犹豫地回答。

“发大财？”

“越大越好。”

“那眼下有个机会。我知道你带了一些银子来康家想买下他们的产业，不过不够对不对？”

古平原不答，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没关系。不够之数我可以请道台大人为你担保，先欠着，这样你就可用几十万的银子转手换来几百万的产业。”

“那不是要还吗？”

“不用还！我已经和道台大人商量好了，这件事里所得的银子，三一三十一，我们均分。康家卖了产业后，还要通赔军营的损失，之后就是个穷光蛋了，怕他做什么？大不了道台的官儿不要做了，‘为官千里只为财’，这些钱他几辈子也享用不尽。”

好大的胆子，这么牵涉几百万两银子的巨骗，难为这人能娓娓道来，听上去这蓝衣人是空手套白狼，但细思之下，也要靠他能攀上道台大人的关系，还要能说动一个四品大员拿前程做代价来行此骗术。

眼下这西安城里，看样子真是有好些人将康家几世积攒起的财富当成唐僧肉，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

蓝衣人见他沉吟不语，又开了口：“说白了，这与康家去谈生意引他们入扣的人也不能是个随随便便的小商小户，至少要够分量才行。山西的三大票号自然是上佳人选，我听说泰裕丰的王大掌柜做起生意素来灵活机变，泰裕丰论起实力又排在其他两家票号后面，我想你应该没有理由会拒绝吧？”

“我是没有理由拒绝。”古平原点了点头，蓝衣人眼里瞬间闪过一片失望的神色。

“但是只要我在西安一天，你这个骗术就别想得逞，我会去警告康家要他们提防这个屯田道。还有，另外两家票号，你也不用打主意了，我向你保证，他们知道了，一定把你揪到官府去。”

雷大娘不必说，就是毛鸿翙，古平原也有这个把握，因为他也是个真正的生意人。

说完，古平原扭头就走，就要出花园的那一刻，忽然身后传来开心爽朗的笑声，他诧异地转过身去，就见那蓝衣人轻轻鼓着掌。

“我就说吧，总算是没有枉费我的大红袍。”

“可惜害我输了东道。”自屋中走出两个人，前面拄拐的可不正是毛鸿翙。

“这要怪老爷子你看人不准。我就没见过不怕死的人会是小人。他敢走黑水沼，又怎么会是个黑心贪财之辈？”雷大娘从后面走了上来，笑着说，“这茶真是馋人，乔致庸你也真是，方才煮茶故意拖延时间，就是在勾我的瘾儿，对不对？”

乔致庸！

古平原脑子“轰”地一声，愣愣地看着这个蓝衣人。人称“一堡顶三号”的乔家堡的主人，在包头一手扭转乾坤，重振乔家声威，此后数年间被誉为经商奇才，在号称“通省皆商”的山西被公认为“第一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亮财主”，就是面前这个笑得有些不知收敛的年轻人？

“不信吧，他这个样子，比我还不像个掌柜的。”雷大娘看上去与乔致庸交情甚好，随随便便一坐，调侃道。

毛鸿翙却坐在稍远的地方，只拿过一杯茶嗅那香气，却一脸的不苟言笑。

“几位、几位大掌柜，我可是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古平原已经隐约猜到了，只是事情太过出人意料，他心里激荡不已。

“我来告诉你吧。我撺掇他们联手买下康家的产业，免得晋商自相残杀被外人看了笑话，既输了面子又输了里子。他们被我说动了，可是毛大掌柜不愿意只与雷家联手，我呢，又有不能参与这件事的理由。”他为了经营南方茶路，在闽赣诸省大肆收买茶山，已经把能调动的所有资金都投了进去。这是眼下乔家最大的秘密，除了几个亲信的掌柜外没人知道。

“哼，他把闺女取了我的名字，我就把孙子取他的名字，对雷家，我从来吃不得半点亏。”毛鸿翙这一说，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毛鸿翙对雷大娘口称“鸿翙大闺女”，原来是这么个“典故”，他想着两个老人彼此斗法无所不用其极，肚中暗笑差点乐出声来。

“眼下三大票号都说日升昌居首，要是我们两家联手，有那不知道的必定要说是我毛鸿翙仗了雷家的势力，我不落这个口舌。”毛鸿翙皱着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再说，我老了，你们就当迁就我行不行？”

“行，行，我这不是紧着给您凑角儿呢嘛。”乔致庸一脸的没脾气，转过头和古平原说，“所以我就出主意找泰裕丰，可是他们二位又都信不过王天贵王大掌柜，这事儿眼看就要僵了。”

雷大娘接着说：“后来听说代表泰裕丰来西安的是你，乔东家给你作保，说是绝无半点问题，可是我们两个还有点信不过，于是就唱了这一出《庄周试妻》。”

“乔东家，素不相识，为何如此推重于我？”古平原真是感动。

乔致庸把一直摆在石桌上的一轴手卷向前一推，“虽然素不相识，早已莫逆于心。”

古平原将那手卷拿过来一看，登时想起当初去恶虎沟之前，在太谷杂货互市，自己为帮乔家的小伙计垫账，于是当了董其昌的手卷，换了三千两银子。

“手卷我早就派人赎回了，不过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报答的恩情。古掌柜保全了乔家的面子，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这个面子还给你，今天算是补报万一吧。”乔致庸笑呵呵道。

毛鸿翙接上一句：“利字当头不动心，已然是百里挑一。最难得的是，年轻人都好面子，我拿面子拘你，你还是能跳出来，这就不是凡品，不容易、不容易！”说着频频点头。

“三位大掌柜的……”古平原眼眶潮湿，喉头哽咽，想了想还真是无以言谢，于是恭恭敬敬一躬到地。再抬头时却说了一句让面前三人都愕然不已的话。

“三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请恕古某不能接受！”

这是谁都想不到的一句话，乔致庸、雷大娘惊讶地互相看了一眼，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有毛鸿翙呷了一口茶，并不动声色。

“古掌柜，三家竞买，数泰裕丰实力最弱，眼下联手均分利润，其实是对你们最有利，反倒另外两家吃了亏。你可要想清楚啊。”乔致庸劝道。

“小兄弟，方才在会馆，你不也提议三家联手吗？”

古平原抱歉地一笑，他方才是在试探，试探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有没有单独联手的可能。现在看起来毛鸿翙真是块老姜，他一定要把别人扯进来，就是仿三国的故智，要形成“魏蜀吴”三足鼎立的局面。如今泰裕丰不肯加入，毛鸿翙宁可放手一搏，也不会与日升昌对分利润，否则必成两虎相争的局面，到时候雷大娘锋芒正盛，毛鸿翙只怕自保不易。

望着古平原离去的背影，一向智珠在握的乔致庸也不禁愣了半晌。雷大娘把杯中茶一饮而尽，向桌上重重一顿，百思不解地摇了摇头，“怪不得都在传他是个疯子……”

“第二次了……”毛鸿翙忽然开了口，目光望着天尽头的一片霞光，思绪仿佛到了很远的地方。

“第二次？”乔致庸偏过头来问。

“嗯，上一次我见到有人断然拒绝这么优厚的条件还是四十年前。”

“怎么，天下还有这么傻的人？”雷大娘一笑。

“是令尊。”

“……”

“当初他经营颜料庄，生意做得很大，全国各地的大庄子都来争相聘他当大掌柜，条件任开，甚至可以让他占一半的股份。”

后面的事，雷大娘都知道，雷履泰没答应任何一家的邀聘，反倒是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投到了当时很不景气的票号业中。

“那时全山西都说他疯了，拿钱打水漂。可是现在呢，说他疯了的那些人，铺子几乎都倒了，而日升昌……”毛鸿翙一口口品着茶水，慢条斯理地说着，乔致庸和雷大娘可是越听越心惊，再往外看去，古平原已经走得踪影不见。

三、做一桩“救人”的生意

“四姨太回来了吗？”古平原一进泰裕丰分号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还没有。”王炽早就回来了，迎上来答道，他手里拿着一份邀帖，“康家看来是迫不及待了，知道我们到了，立时就定了竞买的日子。”

“哦，是哪天？”

“就是明天，在康家的一处绸缎庄内。”王炽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古掌柜，这竞买是硬碰硬的生意，谁的钱多，谁就能力拔头筹。咱们手里的银子别说比不上雷家、毛家，就连今天那个什么苏公子都压咱们一头，明天可就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呢？”古平原反问一句。

王炽正是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一笔生意应该怎么做，当下被问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做生意讲究的是互通有无。眼下康家缺钱，想用铺子来换钱，谁出的钱多，就能得到康家的铺子。”天气实在是热，古平原从街上走回来，已是满头大汗，喝了一杯冰镇酸梅汤，这才吁了口气。

王炽毫不客气地说：“这道理是明摆着的，三岁小孩子都懂。”

古平原不以为忤，反倒是微笑着说：“就是因为小孩子都懂，所以没人去想另外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如果说不卖铺子，也能得到钱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那康家可就要好好想一想了。”

这一回王炽不懂了，“不卖铺子也能得到钱，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古平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古平原准备玩的这一手，是在路上冥思苦想，终于想出来的一套办法。他自知道银钱不够，那么就得用别的办法来打动康家。他知道康家几世经商，此次迫不得已卖掉产业，心中一定是难以割舍，这是人之常情。自己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康家大爷明白此事还没有到推车撞壁的时候，大可以把祖传的铺子留下来，至于需用的银钱暂且由泰裕丰垫付，等到情势好转再还钱……

“不行！”古平原的话才说了一半，王炽把手往桌上一拍。他此来就是监视古平原如何去用那八十万两银子，一听之下立时摇头道，“这不等于是白给康家当差吗？利润何在？而且风险有多大你想过没有，康家已然陷入绝境，你现在借钱给他们，吃倒账的风险太大了。”

“康家没有到绝境！”古平原从随身小箱中把曲管账收集的康家产业细册拿出来，放在桌上，“你在票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看看，康家的生意做得都很好，几乎没有赔钱的买卖。要不是这一次火烧辎重被迫赔累，康家的生意根本就是难以撼动，如果能缓过这一口气，康家一定能重整旗鼓。”

“可是他缓不过来。”王炽也不得不承认古平原说的是事实，可是他却另有看法，“别忘了，筹得的银子要赔给军队，他拿什么来经营？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除了等死难道还有活路！”

“有！”古平原轻轻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活路在哪儿？”王炽仰头望着古平原。

古平原伸出大拇指，向自己脸上指了一指，“就在我这儿。”

“你看……”说着他翻开那本细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说的都是如何用最少的资金来经营这上面的一笔笔生意，然后把看似不相关的生意之间彼此勾连，像滚雪球一样渐渐做大。“康家的生意守成有余开创不足，好多赚钱的路子白白放过了，还有些明明能省的钱也花了出去，最不应该的是，好些自家的生意之间可以彼此合作互利，却让旁人把这笔利给赚走了，我打算和康家大爷好好谋划一下，将这些银子的来路都一一理顺。以康家底子之厚，不出三年就能起死回生。”说着，古平原拿出一本簿册：“我方才说的只是大概，这几日赶路时，我白天筹划，晚上就写下来，你看看吧。”

王炽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等把册子拿在手里仔细观瞧，可不是嘛，上面把如何为康家谋划生路写得有理有据，看起来就像是个在康家当过十几年掌柜的老先生为自家生意写的条陈一样。

“这古平原真是天生做生意的好手。”王炽细细翻着，心里不由得涌上一股妒意，他把册子合上，故作轻蔑地摇了摇头，开口道：“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看上去倒是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二字，万一要是有什么闪失，这可是八十万两银子，我不能让你拿着当儿戏。就算这一次的生意做不成，毕竟八十万还在手里，要是像你这么去冒险……”

他再次摇了摇头，“不行！王大掌柜吩咐过，除了收当，其他绝不可行。”

“王兄……”

“不必说了，我的责任就是看着你按大掌柜的要求去办，其他的恕我无能为力！”王炽抱了抱拳，抬脚走出了房间。

古平原慢慢收回那本册子，皱紧眉头坐了下来。王炽看样子受了王天贵的严令，所以态度如此坚决，这件事本就不易，如今第一关就闯不过去，往后可真是难办。时间又这么紧，万一康家明天就做决定将买卖盘给日升昌或是蔚字五联号，到时候木已成舟，神仙无解。

他正想得脑仁儿发疼，分号管事着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让古平原亲启。古平原拆开一展，就见用娟秀的行楷写了两行字，是常玉儿所书，说是自己正在城北华清池，盼古平原速来一会，有要事相商。

古平原见过常玉儿的笔迹，一看就认出确是她的亲笔，方才看见她随着如意驰过闹市，马车上还有一个李钦，古平原本就在担心，眼下又接到这封信，一颗心立时就提了起来。问明白送信的人驾着马车在外面等，他也顾不得一天奔波之苦，立即就上了路。

华清池在西安东北方六十里的骊山脚下，赶到那里要一个时辰，古平原坐在车厢中，脑子里像走马灯似地想着苏紫轩、雷大娘、毛鸿翙、王炽、李钦、如意、常玉儿这些人，古平原就觉得他们好像都在冲自己笑，又像是对着自己哭，几张脸变来变去，闪来闪去，倏尔隐没不见，突然又一起聚拢在自己面前，一起厉声叫着：“古平原，这次你没办法了吧！”

古平原一激灵，原来自己是不小心眯着了一觉，外面有人在敲着车门唤：“古掌柜，到地方了。”

古平原下了车，发觉天色已然昏暗下来，骊山山势不高，却足以遮住晚霞，整个山麓都在黑暗笼罩之下。

古平原按照驾车人的指点，循一条山径向上走去。华清池是西安胜景，常有文人骚客来此怀古凭吊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可是最近捻军犯境，市面不太平，也就少有人有这雅兴了。古平原一路上来都没遇到一个人，唯有鸣蝉声躁，流水叮咚。

远远看见一处山门，路旁也有大石勒字，上书四个字“春寒赐浴”，那么再往前就是闻名已久的华清池了。古平原拢目望去，只觉得视线远方一片氤氲，想必就是温泉水冒出的热气。

山门旁有一点微光，古平原走近了才看清，是常玉儿提着一盏灯笼，身儿伶仃地靠在柱上，目光呆滞，眼瞧着古平原走了过来却浑然不觉，看上去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常姑娘、常姑娘……”古平原心里一惊，连声呼唤道。

“啊！”常玉儿身子一颤，猛然回过神来，抬头见了古平原，又低下头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古大哥，你、你接到我的信儿了？”

“是啊，我立刻就赶来了。你说有要事，到底是怎么了？”

常玉儿紧抿着嘴唇，身子竟有些微微发抖，抬起眼望着古平原，眼中满是孤立无援的痛苦神色。

“到底怎么啦？”古平原越发着急。

常玉儿扬起头闭了闭眼，一连串的眼泪滚落面颊，她摇了摇头，忽然转过身，向后就走。古平原不明所以，连忙跟了过去，口中不停追问，常玉儿却始终一言不发，把他急得心如油烹一般。

进了山门就是华清池旧址，周、秦、汉、隋、唐这五朝都在此修建离宫，原本是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白居易的长恨歌写得最好：“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说的就是华清池的一片歌舞升平。不过从宋时起，华清池久已荒废，往昔建筑大多倾颓，只有温泉汤池因为常有人来此沐浴，善人出资不时修缮，倒还依旧保持完好。

常玉儿引古平原来到一处最大的汤池所在。围着汤池，修筑着一间如宫殿般的房舍，雕龙画壁异常精美，她推开了外面的房门。

古平原糊涂了，试探地问，“常姑娘，你这是……”

常玉儿扭过头去，将脸隐在夜色之中，用手指着推开的房门，指尖微微颤抖，显是心情激动。

“要我进去？”

“……”

古平原见这样僵持下去不是了局，索性先按她说的办，于是抬脚进了这间房，谁知他前脚进去，后面常玉儿把门一关，随即就听到抽泣之声和她快步跑走的脚步声。

古平原回过身刚要打开门看，就听身后有人轻笑。

“一个傻丫头而已，也值得古大少去追？”

如意？古平原的手僵住了，他慢慢回过身来，在四壁烛光的照耀下，就见房屋中央的汤池上雾气蒸腾，时聚时散，温泉池水中站着一个身披轻纱的女人，这轻纱纺得极薄，并不能遮住她身上任何一处肌肤，如同身无寸缕，却比浑身赤裸更加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古平原一瞥之下立时将目光移开，语气中带了一丝怒意。

“四姨太，这是你安排的？还是王大掌柜安排的？”

如意抿嘴一笑，轻轻往前走了几步，古平原听到哗哗的水声，心里不由得跳了几下。

“你害怕了？以为又是像上次那样给你来个仙人跳？放心，这种事可一不可二，再说王天贵也没必要再摆布你一次了。”

那就是如意自己所为了。古平原想起常玉儿曾经说过，如意很爱打听自己的事儿，看样子这女人是不守妇道，一心想要红杏出墙。

古平原不想和她多纠缠，背转身疾声道：“四姨太，古某大好男儿，不会做苟且之事，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告辞了。”说完就要走。

“苟且？”别人说这两个字，如意的脸连红都不会红一下，古平原说了，如意却是觉得一阵羞忿。她是真心喜欢古平原，觉得这个男人有勇有谋，而且能忍，竟好似听戏时“月下追将”里的淮阴侯韩信一般，有朝一日必成大事，值得托付终身。那王天贵毕竟是个老头子，还能有几天好日子？她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就盯上了古平原。上次是王天贵有意设计，老歪在旁严阵以待，无论古平原答不答应，好事都绝不可成。这一次就不一样了，王天贵远在天边，只要古平原与自己鸳梦成真，二人就可以慢慢考虑今后的事了。

所以她听古平原说了“苟且”二字，心中不忿，抗声道：“古大少，你是读书人，我倒要问问你，什么叫苟且？”

古平原被她问得一愣，如意紧接着又道：“莫非当年在此沐浴的杨贵妃就是贞洁烈女？她先配寿王李瑁，后配公爹玄宗，不仅苟且而且乱伦。可是你看看这四壁上，都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追思她的风姿所做的诗词歌赋，字里行间恨不得杨妃复生与其同眠共枕，这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苟且’二字！”

这确是文人积习，古平原倒也无以辩解，只得默然不语。

“古平原，我瞧得上你是因为你够厉害，不能闯的也闯过去了，不能忍的也忍下来了，可是王天贵有多毒辣，你也亲眼看见了。他这一道关，你迈不过去！”说着，如意已来到古平原的身后，将自己凹凸有致的身体紧紧贴着古平原，用一条丰腴白净的胳臂环住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说：“除非……我帮你！从他身上弄一大笔钱，然后咱们就走，走到天涯海角，过唐皇与杨妃一样的日子。”

她灵机一动，又跟了一句话，“王天贵把你害得那么惨，你就不想用一下他的女人，难道你就那么怕他！”

古平原也是凡夫俗子，也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如意又是个娇媚十足的美人儿，那湿漉漉情动如火的胴体散发出淫靡暧昧的气氛，挑动着他内心深处的欲望，让他怎么能不动心？尤其是如意最后这句话，更是像毒蛇一样撩拨着他的内心，让他迅速地升起了一股报复的快意。虽然他没有回头，可是呼吸不知不觉间已然急促了起来，胸膛也不由自主地起伏着。

如意久经“战阵”，对于男人的这些反应最是敏感，知道再加一把劲儿，不愁古平原不成自己的裙下之臣，于是将身子贴得更紧，将雪白的腿伸到前面盘着古平原的腿，足弓绷起，涂了蔻丹的修长脚趾轻轻踩着古平原的脚面，身子慵懒地扭动着，摩擦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体，口中轻轻呻吟，用最温柔的语气唤着古平原。

“古大少，我是最好的，不信你试一试啊，我比常玉儿那个丫头好上一百倍呢，试了……你就知道了。”骚媚入骨的声音加上她柔软诱人的身子，如意自信这一次就是不靠春药“无红”，也不愁古平原不乖乖就范。

然而事实与她想的恰恰相反，古平原本来已近崩塌的心防正是因为如意提了一句常玉儿，想到她方才在门外呜咽逃走，就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心中闪电般划过惨死在山岗的金虎、受屈被狱的常四老爹、被一箭穿心的齐领房、最后停留在一双充满了希冀的眼睛上，那是他远在家乡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他曾经在心底发誓要风风光光迎娶回家的心上人儿，这双眼睛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埋怨、没有责备，却带着一丝眷恋、一丝失望，就像根冰针一下子扎进古平原的心里。

古平原僵立着，如意感到怀中的这个男人忽然冷了下来，这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的记忆中，没有一个男人会在这个时候不回应她。

古平原回应了，他向后猛地一挥臂，将如意甩开几步远，身子踉跄险些跌入池水中。他随即拉开房门，一步跨了出去。

“等一等！”如意的声音在一瞬间令她自己都有些害怕，她喘息着，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努力平缓着自己的语气，声音却不由自主变得尖厉：“古平原，你不敢看我？我问你，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姓常的小骚货，有本事你回头看过了再走！”

古平原本不想理她，可转念一想，如意缠上了自己，倒不如让她死心的好，免得日后多生事端。古平原想让如意断了念想，但他料错了，俗言道“女人心，海底针”，其实他此刻一走了之倒还好了，一念之差日后酿出一场大祸。

古平原缓缓回过头来，如意将肩头一扭，轻纱滑下，秀美颀长的身形，浑圆曼妙的曲线，无遮无挡地展现在古平原面前，她轻吸一口气挺起胸，媚眼如丝看着古平原，目中满是挑战的神色。

古平原此时已然恢复了常态，他的目光从头看到脚，从脚又看到头，把如意身上一分一寸都看遍了，然后哂然一笑，带着些欣赏，又带了些抱歉，“你很好，可惜不是我想要的女人。”他摊了摊手，走出门去，又把门轻轻关上。

如意听着他的脚步走远，站在当场呆若木鸡，她第一次花这么大力气去诱惑一个男人，却也是第一次输得这么惨。这个男人要是闭眼而逃或是只敢匆匆扫上一眼也就罢了，可他却认认真真看了，看后却又如此不屑一顾。如意的脸慢慢涨得通红，身上却冷得很想打战，她忽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古平原，我一定要你后悔！”

古平原已经走远了，他穿过一片小树林，踏上了一片瓦砾残迹，月影行云洒下光华，借着月光依稀能辨认出一块明碑上的字迹，原来这里就是唐时花费万金营建的飞霜殿，也就是那温泉绕梁，飞雪落瓦即化为霜的九楹大殿，此时却是碎石断柱，不复往昔光景。

古平原方出温柔乡，又见凄凉地，心中突生感慨。

“纵有千金又如何，还不是枯骨千年，瓦砾成堆。都说做生意是为了钱，就算真的赚到了帝王一样的金山银海，然后呢……也修这样的大房子，娶天下最好看的美女，日日笙歌，夜夜纵情，这就是生意人最好的结局？”古平原并不这样认为，然而做生意到底所为何事，他却也并没有想清楚。他拢目前望，果然在殿后平如明镜的九龙湖畔，看到了自己正在找寻的身影。

常玉儿倚在一棵高大的雪松上，正在掩面哭泣，瘦削的肩头一耸一耸，显见得极是伤心。

“常姑娘。”古平原怕吓到她，走到十步之遥便开口叫道。

夜深人静，常玉儿果然吓了一跳，急匆匆回过头，见是古平原却又讶异地睁大眼睛。

“你，你不是……”

古平原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无奈的笑意。

“古大哥。”常玉儿这一喜非同小可，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不自觉地伸手过来握住了古平原的手。

古平原只觉得她的手一片冰冷，必是方才受了很大煎熬，不由得心底涌上一股爱怜。古平原虽然不知道当初常玉儿舍身相救一事，但是他并非草木，常玉儿对自己有情，他隐约也感觉到了，但是一念及当初曾经海誓山盟的那个女子，他不由自主松开了常玉儿的手。

常玉儿正在喜出望外，并没察觉到这些，只是不知道方才在汤池发生了什么事，开口想问却又问不出口，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还是古平原先问道：“下午我在城里看见你们和李钦共乘一辆马车，他与你们如何走到一路？”这件事他一直放在心头。

“我们要雇车来华清池，可是城里的车夫怕捻子出没，都不敢来。这位李东家从旁经过，买下了一辆车，载着我们来的。他出手可真大方，把后面一片精舍都包了下来，说是可供我们歇息，可把那正愁没生意的看门人喜坏了。”

这倒真是李钦的作风，“那他此刻人呢？”

“女人家沐浴，他自然不好留在这里，说是要去访骊山后面‘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旧址，看门人带着他去，大概还没有回来。”

“嗯。”古平原点了点头，“方才的事是如意逼着你做的吧。”常玉儿既然喜欢自己，断没有理由拱手相让，一定是如意用什么不堪的手段胁迫于她，大概又受了不少委屈。

听古平原这一说，常玉儿的眼圈又红了，不由得就想起了几个时辰前的事儿。

“玉儿，来帮我擦背。”如意懒懒地趴在池边，像一只午后欲眠的猫。

常玉儿不情愿地来到她身后，举手碰到那柔软雪白的身体，让她有些异样的感觉，一想到那是和王天贵夜夜交欢的女人，这想法让她恨不得立时逃出池子去，可是又忍不住想多看看这女人，看看她到底好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有那么多男人都喜欢她。

如意好像能看穿常玉儿的心思，忽然翻过身来。常玉儿猝不及防一手就按在那“软温新剥鸡头肉”的一点嫣红上，触手酥软，她猝然受惊刚想缩手，如意却把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胸前，半眯着眼笑盈盈地看着她。

常玉儿面红过耳，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反倒被如意一使劲儿把她拽到了自己怀中，两个女人浸在热腾腾的温泉中，滑溜溜的池水里两具赤裸胴体紧紧靠在一起。

“你、你要干吗！”常玉儿又羞又气，低声说。

“我看你呀，大概是发了情了，干脆我让你占个便宜，让你把我当成那个古大少好了。你想不想这样抱住他？这样……嗯、还有这样……”如意一边说，她的手一边轻轻地动，在常玉儿身上摩挲着。

常玉儿只觉得身上又酥又麻，脸红心跳差点没晕过去，心里却不自觉地就想到了她与古平原肌肤相亲的那一夜，这下更是无地自容，用力推了两下，嗔骂道：“呸，谁像你那么不要脸，快放开我！”

如意一点都没恼，倒真的依言放了手，咬着下唇斜睨一眼，“要不，换过来？我把你当成他好了。”

“你别胡说！”常玉儿真的恼了。

如意窥了一下她的脸色，口中说：“那有什么，当初我又不是没被他抱过，你亲眼看到的，可不是我信口胡说……”她说着，冷不防伸出手去，在常玉儿两腿间摸了一把。

常玉儿吓得魂都飞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逃出了这杨贵妃沐浴过的“海棠汤”，一手用浴巾遮住身体，又恼羞成怒地从地上捡起一个舀水的瓢，冲着如意就砸了过去。

如意一闪，没有被她砸到，反倒是嘻嘻笑了起来：“哟，你还是个处子嘛，这么紧张兮兮的，我还以为你和那古平原早已经成了好事呢。”

常玉儿再不理她，急匆匆地擦了擦身子，穿上衣服就要出去，如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道：“你去把那古平原找来，带到这处汤池来。”

“什么！”常玉儿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身看去时，如意的脸上已然不见了笑容。

“我说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如意瞪着她，眼神依旧如猫，却如同看见了觊觎已久的那条香鱼。

“我不会这样做的，你、你在做梦！”常玉儿没想到如意竟要在这里勾引古平原，而且不仅不避讳自己，还要自己去把古平原引来，心里一阵恶心，也冷笑着回瞪她。

“不！你会的。”如意一副吃定了常玉儿的表情，她坐回池中玉石砌成的石墩上，将两条修长白嫩的腿抱在胸前，侧头看向常玉儿，“你记性不差的话，应该记得不到十天前发的那个毒誓吧？”

常玉儿唰地白了脸，那个用爹爹的性命发的毒誓这些天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又怎么会忘呢？

“没忘就好，不想应誓的话，就还我这个人情吧。”如意的话如同三九天飘落的雪花，让常玉儿一下子寒到了骨子里。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真是处心积虑！”他又对常玉儿说：“常姑娘，真是难为你了，想不到你为了救我，还发了那样的誓，真是太委屈你了。”

常玉儿真是一肚子的委屈，好不容易等来一句宽慰的话，忍不住一捂嘴蹲下身去，眼泪滴滴落在九龙湖里，月光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古平原对常玉儿一向是敬之以礼，此时更是不知如何安慰，抬头看见黑黝黝的骊山山麓，他灵机一动，说了句：“你这样哭法，小心打扰了女娲娘娘安寝。”

“怎么？”提到神佛，女人没有不信不敬的，常玉儿收了收泪，诧异地问。

古平原虽然初次来西安，却读过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八水长安，泾渭分明，水经注里写得很细，顺带便提到了长安城郊的骊山。

“相传骊山就是女娲娘娘的女儿所化，她常来此看望女儿，西峰上的‘老母殿’祭祀的就是这位上古大神，据说灵验得很。”

“是吗，那我明天一定要上山去拜一拜，求娘娘保佑我们家也保佑古大哥。”常玉儿望着夜色苍茫的骊山，心中敬畏。

“求神不如求己！你拜佛，那王天贵拜得更勤，你说神佛保佑哪个？”古平原今夜话很多，一是感于常玉儿对自己的心意，二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为了常家一直在努力着，还有一点就是，来西安后事情并不顺手，古平原也想找个人一吐为快。

等他把王天贵在无边寺设莲花缸，害死一个人就点一盏灯，丁二朝奉与金虎为了揭发他才横遭惨死这些事统统一说，常玉儿吓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她不能想象还会有人要杀绝一城的乞丐，只为了给几条狗偿命，更不能相信竟有人黑心吞没了治疗瘟疫的药钱，让一村人死得差点绝了户。

“这些事，我还比丁二朝奉早知道呢！”当初在恶虎沟，刘黑塔告诉了古平原这些秘辛，他一回城就开始暗中查证，结果也是从寺庙的灯油簿上发现了蹊跷，他也查出来了油芦沟村的惨事与王天贵私吞赈款有关，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揭发出来。

“打蛇要打七寸，不然必被反噬。像丁二朝奉就是个例子。这件事足以扳倒王天贵，但缺了一个人就不能成事。我这回来西安，就是来找这个人。”

“谁？”常玉儿急切地问。

“不知道。”古平原摇摇头，“我只知道此人必须要位高权重，秉持公理，要能到山西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办法处置此案，让王天贵没法子勾结当地官府贪赃卖放，要知道那王天贵自己身上就有着七品官衔呢。”

他顿了顿又道：“山西一省的官儿我都信不过，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来西安，真是天赐良机。我想出的那个帮康家运营生意的主意就是要让自己留在西安尽可能长的时间，这样我才能有机会找到并结交一个可以推心置腹并且为我出力的官儿。”

“哦！我明白了，古大哥，你现在就像是在下棋一样，一步步布一个局，最后一举铲除王天贵这恶狼。”常玉儿眼中现出喜悦的光。

“对，这个局里最关键的就是那个官儿，找到了他，局就成了大半了！”古平原笃定地说。

“一定能找到的。”常玉儿开心地笑了。古平原自从大漠归来就没看过她这样无忧无虑地笑了，把满腹心事的古平原也带着一起笑了起来。

这一夜，古平原和常玉儿就在骊山脚下的九龙湖畔谈了一晚，谈大漠的事儿，谈齐领房、孙二领房等人，常玉儿说起自己的母亲，古平原也怀念着远在家乡的亲人，他们时而欢笑时而叹息，两个人都觉得好久没有这样心情舒畅了。

从月影婆娑到启明星消失，晨曦微露时湖面泛起一层薄雾，不时有鱼儿泛起水花吃那落在湖面上的碎花，远处山影变得如梦如幻，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话语，都呆呆地看着这人间美景，浑然忘却了世间的烦恼事。

然而烦恼是忘不掉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古平原猛然警醒，暗骂了一声该死，险些误了大事。

“常姑娘，今天是竞买大会的日子，我得快点赶回城去，不然来不及了。”

“你去吧，古大哥，不必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常玉儿经过昨夜一夕谈，心情开阔了许多，腼腆地笑了笑，“我送你到山门吧。”

二人往外走，经过那一片精舍，从石头小径绕过去，走在竹篱外，忽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茧绸裤褂的年轻男子，一扬脸正与闻声望去的古、常二人对上目光。

李钦！

古平原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忽然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常玉儿也捂住嘴发出半声惊呼。

从李钦身后走出来的可不正是如意，就见她脸上晕红，头钗不整，元宝领外露出的雪白颈子上还留着一块吻痕。

一时间四个人都怔住了，最先活泛过来的反倒是李钦，他眨了眨眼，忽然冲着古平原咧嘴一笑，拱手道：“古掌柜，早啊！”

古平原饶是机智，一时也是手足无措，只得微微点了点头。再看如意，她先是有些惊惶，眼神中带着失悔，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再看向古平原时又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甚至带着些嘲弄的表情。

“我们先走吧。”古平原对常玉儿低声说。等来到山门后，他叮嘱常玉儿要多加小心，便匆匆赶回城去。

这边李钦可是大乐，他那天在城外看见古平原和如意在一起，当时就被如意的美色打动，后来在城里被苏紫轩气走，正遇如意携常玉儿准备去华清池，他便自告奋勇，安的就不是什么好心思，打算把如意弄上手，顺便气气古平原。

昨夜他回到精舍，发觉如意正在一个人借酒消愁，人已是大醉酩酊，他虽然没什么酒量，但此时与如意对饮，自然占了便宜，酒过三巡，扶着已是星眸半睐的如意进了芙蓉帐，蜡烛一吹成了好事。

早上一起，他还以为如意必要寻死觅活，打叠了一肚皮的词儿准备劝，没想到如意既没哭也没闹，只是眼望罗帐怔怔地想了半天心事。现在见了古平原，见古平原也没半分怒意，李钦倒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反过来问如意。

“你不是古平原的女人吗？”

如意苦涩地一笑，“谁说我是他的女人，他也配！”

“那你是……”

如意看了他一眼，“李东家，你听了可别害怕，我是泰裕丰王大掌柜的妾室。”

李钦脸上登时就变了色，他倒不是害怕王天贵，而是想到张广发甚至李万堂要是知道这件事，自己可就大糟特糟了。

“害怕也没关系，你走好了，就当我们没见过。”如意淡淡一笑。

李钦的少爷脾气反被这句话激了出来，脖子一梗，“谁说我怕，那王天贵我见过，一个糟老头子，也配得上你？”

如意倒是很出意外，这才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忽地展颜一笑，“他又不在这儿，提他做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那边是御龙汤，皇帝用的池子，我陪你去泡泡？”

古平原马不停蹄来到王炽所说的那家康记绸缎庄，王炽正在外面急得团团乱转，见他来了方才大舒一口气，赶上来问：“古掌柜，你昨晚……先不提了，”他压低声音凑到古平原耳边，“我联合了六家大商号，以我们泰裕丰为首，又凑了五十四万两银子，加上原先的，或者可以与雷家、毛家一搏。”

这也不够，要想硬碰硬至少还差了五十万两，但古平原激赏地看了一眼王炽。能在一夜之间办成这件事，说明王炽做生意不仅踏实，而且拼命，甚至古平原还能想见他在生意场上谈判的口才也不会差，真是把难得的好手！

古平原拍了拍王炽的肩，但他并不打算用筹来的这五十四万两。他依旧是想用自己那一招，先帮康家垫付，用运营生意赚来的钱来还钱和利息。这一计虽然王炽不赞成，可一旦说服了康家大爷，也许王炽的态度会有改观。

古平原知道自己来晚了，急匆匆走进绸缎庄。这家庄子也是一条街上的大门脸，四扇排板门，一丈多长的黑漆柜台，柜台后一个个方格里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布匹，有宁绸，有湖里纺，有步云纱，有万县锦缎，甚至还有一个用西洋玻璃做的橱窗，里面展示着各地的绣工，蜀绣、苏绣、湘绣、粤绣各有几幅，都是令人啧啧称奇的精工。

虽然是这么艰难的时候，店里伙计们待人接物却依旧是忙而不乱，看得出康家平日里一定很重视铺规，古平原暗暗点头，对自己的主张更多了几分把握。

一名伙计引着古平原穿过前柜，沿着院落中的石板路走到第二重院。这个院子很大，露天搭着席棚，将毒日遮了个密实，院中几张八仙桌上面摆着茶水和瓜果，十几把竹椅上已经大半坐上了人。

古平原连忙拣了个空座，抬眼望望，就见十来个人中也有几个曾在山西见过的商人，只是他们的实力不济，看样子是在西安恰逢其会，索性来开开眼界。他看见雷大娘冲自己一笑，忙微笑回礼，毛鸿翙坐在最前面一张椅上，他也看见了自己，却只是瞟了一眼。乔致庸没在场有些出乎古平原的意料，原以为他说什么也要来看看热闹，但是最令古平原想不到的是，苏紫轩居然也没来！

这是何故？

古平原还没来得及去想，就听一声咳嗽，一个面容清癯、穿着浆洗得极为挺括的蓝布大褂的中年男子走到席前设好的一个条案前，边上的仆从提着一个包裹。

这就是康家大爷康素园？看上去倒像是个怀才不遇有些潦倒的教书先生。康素园眉间带着些忧色，冲席间众人拱手示意，也没客气几句，便让仆人将包裹放在案几上打开来。

大家其实都猜到内中何物了，果然是一册册的房契、地契、铺契还有账本和买卖契约，康素园神色黯然，“诸位，我康家自从雍正初年经商以来，筚路蓝缕终成一方事业，想不到败在今日，我康素园执掌家门二十七年，没想到……唉，命也运也，不必多说了。”他指了指那些册简，“这些就是康家所有的产业，也包括了我们一百多年来在西安建的三处大园子，干干脆脆，谁出的银票多谁就把这些东西带走吧。不过想必大家也知道，康家要赔累军队的损失，而且昨天僧王又派人来说，军队这些天延误军机所耗费的粮草军饷也要一分不少地赔上，所以算了算，怎么也不能少了这个数去。”

他比了一个六的手势，在座中人都是生意人，自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六十万两，前面当然还有一个“一”。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固然是一笔巨款，但康家的产业已然是贱卖了。

雷大娘与康家素有交往，此时站起身朗声道：“康大爷，你要想清楚，这一次怎么说也是几十家商人共同的责任，你一个人去扛，把祖宗留下来的基业都折价丢了，不是太傻了吗！”

康素园早就想清楚了。能给军队供应物资，这几十个商号都是各自行当里有一号的。他们经营多年，人欠欠人，都有数不清的买卖关系在身上，真要是一朝都倒了铺，彼此牵累起来，至少又有几百家商铺要倒霉，那么就是陕西商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覆巢之下，无有完卵”，康家大爷正是预见到了这可怕的一幕，才狠下心打算独立承担这一次的损失。

“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康家盛极而衰，能为商界同仁挺下这一难，也算求仁得仁。雷掌柜，好意心领了，你不必多说了。”

雷大娘无言，康素园倒是笑了笑，“我曾祖父康海当年读书不成转学手工，手工亦不成，穷困潦倒几乎卖掉妻儿来奉养老母，后来拿着一钱银子闯京师，当抄邸报的小吏，每月赚三两银子，一干就是二十年。一旦否极泰来，十年内高举升发，竟成一省首富，福延子孙三世，已是异数。看起来上天要收回这笔财富了，非人力能抗，夫复何言！”

他忽然变得豁达起来，眼神中又充满了光彩，“不能经商，康家子弟自然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也不见得就输给别人。这也许是康某今生做的最后一桩买卖，各位，请出价吧！”他把手一伸，早有仆人将写价用的纸笔送到各桌。

古平原从方才起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康素园，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心中甚是折服。这才是生意人，拿得起放得下，且有济世的胸怀。他昨晚还在想做生意赚大钱是为了什么？现如今康素园明明白白给了一个答案，出手千金，救人一命！他这用的何止是千金，救的又何止是一命。

大丈夫当如是，生意人当如是！

古平原胸中热血涌动，见大家都在深思准备出价，他站起身来，想把康素园请到一旁，将自己的打算与他共同商量一下。虽然自己的银子距离康素园需要的数目还差了一半，但只要买卖谈下来，得到康家的认可，自然可以招人入伙，将来视获利多少分红就是了。只要康素园把康家生意的运营权交给自己，古平原相信，凭借雷大娘和毛鸿翙的精明，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瞅着发财的机会而不伸手。

他起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后面有人叫，“古掌柜，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古平原怕是常玉儿有什么事，随着康家伙计又出了大门。

“人哪？”

“奇怪，方才还在这儿，您等等，我给您找找去。”伙计刚一转身，就听从街巷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马蹄声疾如爆豆，马队转眼间就到了绸缎庄前面。

客人一哄而散，门外待客的几个伙计都吓傻了。自从僧王的马队进了城，一听到蹄声，没有人不害怕。就见一员蒙古武将飞身下马，大步走来，马靴上的铁刺铛铛直响。这人身材魁梧，锅底黑的脸膛，一张长长的驴脸，目露凶光，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里面在做什么？”

“在、在……”伙计结结巴巴，武将一个大耳括把他打翻在地，手一挥，“进去，搜！”

喊声“搜！”，真好似目连救母打开了阴曹地府的大门，一众官兵如狼似虎闯进来，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翻，把好端端的一间铺子弄得一塌糊涂，遍地狼藉。

古平原站在铺外，也随众人退开几步。见官兵逞凶，他当然义愤填膺，又担心里面众人的安危，正不知这一场祸事从何而来，就见方才那员武将从铺子里押出十几个人，都是在里面参与竞买的掌柜们，打头的就是康素园，被一条绳子绑着手推了出来。唯一没有被绑的是雷大娘，蒙古兵还真是不碰女人，任她自己走了出来。

看样子事出突然，这些掌柜的也迷惑不已，此时才缓过神儿来，康素园大声道：“军爷，我们法犯何处，律犯哪条？为什么要抓我们？”

那武将狞笑一声，用马鞭指着他，“我问你，这绸缎庄里聚了这么多人，在做什么？”

“奉僧格林沁王爷之命，请来各位大掌柜，出售我康家的产业，换回银子赔给军队。”康素园情知事有蹊跷，干脆搬了尊神出来，希望吓退这伙子官兵。

谁知无用，那员武将回手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谁？我就是王爷帐下的亲兵营官——铁哈齐，派我来抓你的正是王爷。”

康素园大吃一惊，在场的人也都无不惊骇。

“这、这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换了银子赔给军队，赔给哪一支军队？”

“当然是王爷的军队啊。”

“哼哼，可是有人举发，说你是要把银子用来接济捻匪！”

“不、不，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康素园知道要是坐实了这条罪名，十个康家也完了，这是杀头抄家的罪名啊。

“我信你这汉狗不过！来人，搜他。”铁哈齐一声令下，马上有人过来，开始翻检各家掌柜身上，连垂垂老矣的毛鸿翙都不放过。有个绿营兵一脸涎笑凑近雷大娘，雷大娘早就看出他不怀好意，等他一伸手，闪身一躲，下面紧跟一脚，正踹在那小子的命根子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捂着裤裆满地打滚。

铁哈齐大怒，刀拔了一半，见寒着脸看向自己的是个女人，愣了一下，这时有人报说在一个掌柜的怀里发现了一封信，信是密密缝在衣襟上，不是这样搜还真难找到。

铁哈齐叫过一个笔贴式，让他当众把信中内容念一念，才念到一半，康素园喉头咯地一响，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过去。

信里夸赞康家帮助捻军放火烧军资有功，约定将来打下西安要封康素园为王，而且要他再立一功，约齐了反清志士，筹集银两，资助捻军。落款是梁王张宗禹。

话不说，就是寥寥几笔，但这是谋逆！法有明律，谋逆不分首从一律处死，更何况是落在僧格林沁这魔头手上。雷大娘与毛鸿翙对视一眼，见彼此都是脸色煞白，不见一丝血色。

古平原在人群中也是听得头皮发炸。他敢肯定康素园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二人虽然是初交，但古平原从他眼睛里就看出这是个实实在在的生意人，不会因为有所贪图就把自家的买卖置于如此险境。至于雷大娘和毛鸿翙更是不可能糊涂冒险。

“军爷，我们都是正经买卖人哪！当初洋兵犯境攻进北京，四大恒关门歇业，户部无银可调，军饷告急，危急关头是我们山西票号一力承担了下来，为朝廷收各地协饷，度支分派。说白了，是干了户部应该干的事儿。这事儿连先帝爷都知道，还下旨命巡抚大人嘉奖我们，我们一心为了朝廷，怎么可能是叛逆！”毛鸿翙颤巍巍趋前两步争辩道。

雷大娘更是不屑道：“哼，要银子要命直接说就是了，何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是谁，是谁？”康素园这时悠悠转醒，手足发颤四下看着，忽然直奔一个人而去，信就是从这个人怀里搜出来的。康素园手被绑着，用头去撞这个人，口中怒骂：“我与你何冤何愁，你要陷我一家人于死地，你究竟是谁？”

是啊，这个怀揣逆匪信件的掌柜究竟是谁？雷大娘和众家掌柜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彼此眼里都有疑问。要说这些人加起来，不说各行各业都占全了，但是陕晋两省上得了台面的生意人，他们不认识的还真不多。眼前这个人一脸烟容，像个瘦皮猴似地，竟是谁都没见过他。

康素园拼了命地一撞，把那人一头撞倒在地，众人瞪眼看着他，就见他两只脚蹬了一蹬，身子一抽搐，就此不动了。康素园惊得一怔，爬过去再看时，此人嘴角流出一丝鲜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居然连句话都没留下就死了。

康素园可真吓呆了，大睁着双眼，自家的冤枉一定要着落在这个人身上才能真相大白，此刻他死了，那自己岂不是冤沉海底，这个滔天大罪怎么能担得下来！

“唉！”康素园站起身一跳脚，“老天爷，我康素园一生经商，没赚过一文昧心钱，夏舍凉药冬舍衣，西安城里谁没受过我的好处？为何要我受这样的报应，好公道的天！”说完，对着前面的柱子就冲过去，要效仿昨天自家的二儿媳，干脆一死百了！

铁哈齐早就在注意了，见他要寻死，一脚把康素园踹翻在地，大手一挥，“都是逆党，统统带回营里！”

带回大营岂有这些人的好，只怕一夜审下来，一半就要去见阎王。古平原急得额头立时渗出冷汗。

“慢！”边上忽然有人说话。

“嗯？”铁哈齐怪眼一翻，心里立时就动了杀机，但是看清楚之后，他不敢了，反倒后退半步施了一礼。

“卑职见过大人。”

一顶绿呢大轿停在十步之外，一个头戴蓝宝石顶子，身穿九蟒五爪官袍，胸前嵌着孔雀补子的大官迈着方步走入人群。有人认出来，这是本省的学政廖大人。学政都是翰林院的京官出身，主掌一省的文教，最是清贵。铁哈齐虽然凶，但不过是个四品武将，且不说武官顶子本就比文官差了一大截，朝廷体制所限，品阶有差见了更是不能不拜。

“我正好路过此处，事情都看见了。僧王勤劳王事，操劳军务，不易让他老人家再多分神，这种刑名案子还是交由本地臬司衙门去办吧。”廖学政言语很是温和，话中面子也是给的十足。

“这……”铁哈齐有点犹豫，他不甘心。

“按大清律，能处置嫌犯的只有各地的司法衙门，上到三法司，下到州府县衙。军营里难道还要设大堂吗？用哪部律法来审呢？”廖学政加重了语气。

铁哈齐可不笨，一省之中，只有巡抚和学政有专折奏事的权力，也就是说如果廖学政一翻脸，今夜回去写个奏折，几天之后就能上达天听。要是自己一意孤行给僧王惹了麻烦，只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卑职听命，来人，把他们押到臬司衙门去。”

铁哈齐听命，廖学政倒也不愿得罪他，温言抚慰了几句，随后升轿而去。

衙门办案总要提人证、寻物证、过堂审讯，按律治罪，这就有时日好拖，也就能想办法，古平原松了一口气。人群慢慢散去，各家的伙计慌里慌张回去报告这个凶讯。古平原站在当地，忽然想起，要不是有人来找，眼下自己也在囚徒之列，而且自己是流犯，万一再露了馅，那可真是有死无生。

他正想着，忽然一把带鞘刀“啪”地往肩头一拍，“相好的，你犯事了，识相的跟我去衙门一趟吧。”

古平原是有心事的人，心里登时一翻个，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难不成是私逃入关的事儿发作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还没容多想，后面那人又说话了。

“想活命，拿五百两银子来。”

肯收钱就好办。可是当街讨要贿赂未免不合情理，古平原这时稍稍定神，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他一回头。

“你、你不是……”

“嘿嘿，古朝奉，好久不见了！”后面那人是个武官打扮，身材高大，豹眼环睛，满面虬髯，咧着嘴正在笑。

“哎呀，邓把总，不，千总大人。”胸前补子换成彪，自然是从七品升到了六品。古平原赶紧深施一礼。

“好险哪！”邓铁翼压了压声音，冲着古平原挤挤眼。

古平原一愣才悟道：“原来是邓大人……”

“对喽。我从早晨起就奉命在此监视，就等瓮中捉鳖。见你进去吓了我一跳，这军情不敢耽误，可是那铁驴头一来，你不也糟糕了？只好算准时间使个计，把你叫了出来。”

“多谢大人关照。”

“什么关照不关照！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上次一把腰刀当了五百两，你才是真关照呢。”邓铁翼拉住古平原的手，“古兄弟，来来来，我请喝酒，今儿一醉方休。”

古平原本无心思喝酒，但邓铁翼是军营里的人，自己正要问他话，于是便随着他来到同盛祥。

跑堂的眼睛都毒，杨四一下子就认出昨儿来过的古平原，何况边上还有个得罪不起的军官，他立马笑容满面过来，将二人接上楼上雅座。酒过三巡，古平原掩杯不饮。

“邓大人！”他说了三个字就被邓铁翼拦住了。

“叫大哥！”

“我一介草民……”

“僧王倒不是草民，我和他攀得上嘛。古兄弟，你上次帮我那个忙帮得实在大了，我嘴上不说，心里可不能半吊子。你这样的人值得交，这样，我也不耐烦换什么帖子，我已然叫了你兄弟，你再叫我一声大哥，咱们俩就是异姓手足了，你看如何？”

古平原在关外五年，深知这些兵大爷的脾气，看不顺眼，白花花的银子捧上来照样一巴掌打在地上，要是对了脾气，那也能立时把心掏出来。当下也爽快地答道：“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大哥！”

“好嘞。”邓铁翼大是高兴，一杯酒又落了肚。

“兄弟，上次我失约了，没累着你吧？”说着他捻了颗又香又脆的炒花生米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

古平原当然不能提自己被关了好长时间的大库，只是摇了摇头。

“唉，我也不想啊。只是军令如山，要开拔，说声走，不走就变了逃兵，没法子，只能随队来了西安。”

“那时候大哥为什么一定要当刀，我看那是大哥真正心爱之物。”

邓铁翼一拍大腿，“兄弟你说得不差，我这辈子有两样东西瞧得比眼珠子还重，一是老娘，二就是这把刀。但是事到头上，就只能舍了这刀来顾老娘了，毕竟人是活的，物是死的。”

古平原静静往下听他说。原来这邓铁翼是湘西人，家中穷得叮当响，一条大汉三十好几还没娶媳妇，想着一条穷命索性拿去投军，要是命大死不了，攒一笔钱拿回家娶媳妇，就这么着参加了曾氏弟兄组建的湘军，在水师营当舵手。有一年在长江上打仗，长毛在江里沉了十几条船来阻挡官军。眼看船队无法前行，只能被困在江上成了活靶子，邓铁翼仗着水性好，举着一杆旗跳到水里，人潜在水下，旗举在水上，为船队在激流中带了一条路出来。曾国藩当时就在后面的旗船上，用千里镜看得清清楚楚，等仗打完了，把邓铁翼叫到船上，亲授七品把总之职，更为难的是递了一把腰刀给他，这把腰刀是曾国藩命高手匠人打造，一共只有几十把，湘军十几万之众，只有立大功者才能得到。这下邓铁翼乐坏了，对此刀爱逾性命，别人想摸一下他都不肯。

僧格林沁打捻子，从各地调兵来陕，其中就有邓铁翼。他走到太谷恰好遇到一个老乡要回湘西，这是不容易的巧遇，他打算托这个人带一笔钱回家去给老娘，想了想五百两足够在家乡起一间三房两进的宅院，让老娘风光一下。

“嗨，可是手头没银子，身边的人都是各地调来的，也没熟到能开口借这么多银两。”邓铁翼的银子为防有失，都放在军需官那里寄存，手头只有几十两散碎银子留着喝酒。

“我们前后队，我是前队，原本军需官第二日就能到，我就琢磨先把刀当了，然后第二天取赎，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命令开拔，我硬是到了西安才遇上这军需官。”邓铁翼摊了摊手，“好在当票日期半年，我也没着急。”

古平原这才明白，原来事情是这样，自己没看走眼。不过大库蹲得也不冤，不蹲大库就看不到那本《南史》，也就想不到“佛门当”的经营，看来真是冥冥之中有定数。

“若说定数，康家看来是走背字，想卖产业赔银子都招这么一场横祸。”古平原把话慢慢引到康家上。

“无非是得罪人了，有人告发他。”邓铁翼一哂。

“是谁？”解铃还须系铃人，古平原感于雷大娘、毛鸿翙的知遇之恩，更佩服康素园的大义凛然，想看看有没有法子帮康家解这一难。

“不知道，听说是匿名投简。”

“这分明是陷害！”古平原咬着牙。

“你说是陷害，可僧王算是逮到了出气筒了！他这些天都快气炸了，别的不说，营里的督粮官连着砍了四个了。往日里那是抢都抢不到的肥缺呀，如今中军点将，没一个肯去的。”

正说着，楼下又是一阵乱，两个人从二楼伸出头去看，见又是昨天那些商人家眷在官兵押解下正在游街示众，那些家眷哭哭啼啼，被人用鞭子抽着，用刀背打着，跌倒再爬起，狼狈不堪，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不久前还在穿金裹银的财主家的人。

“唉，康家这回犯事儿，正赶上碰在僧王的火头上，甭管是不是冤枉的，都凶多吉少。”邓铁翼是乡下汉子出身，本性忠厚，见此惨状往嘴里倒了一杯酒，不住地摇头。

邓铁翼要回营缴令，二人各留了住址这才分别。他走了，古平原没走，就在楼上清净雅座里冥思苦想，想着下一步该干什么。

不管是收买还是收当，康家的产业估计很快就要被查封，罪名若是定了那就逃不过抄家，康素园已经无法做主，自然也就谈不到买卖。

自己此行的任务看样子是无法完成了，那么想找的那个人呢，也找不到了吗？还有康素园、雷大娘、毛鸿翙这些正经的生意人，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含冤被屈，一个个被砍脑袋？叛逆是十恶不赦之罪，连督抚都没有权力赦免，自己一个流犯之身，本身都是受制于人，有什么本事去解决这样的大麻烦！若说能把这案子翻过来的，眼下就只有一个节制三省的僧格林沁，可是他也是第一个要问这案子的人，这不是一条死胡同吗？

古平原想得心情烦躁，他本不嗜饮，此刻却一杯杯往口中倒着酒，不多时已然有了醉意。

杨四跑堂多年，一看古平原这样就是借酒浇愁，趁着给他添酒的当口，劝道：“客爷，您有什么烦心事儿我不知道，也不敢问，不过在别处也就罢了，在西安，您可以去找一个人呐，找到他，包您顺心顺意。”

“呵呵。”古平原笑了，“天下事千头万绪，你连我为什么烦心都不知道，怎么就知道这个人能帮我。”

“他连康熙老佛爷都能帮，怎么就帮不了你呢。”

“哦。”古平原好奇，“你说的倒是什么人哪？”

“咱们西安有个严仙儿，测字的功夫是一脉相传，奇验无比。他的先人给康熙爷测过字，得过赏，要不是说准了，康熙爷能赏他？”

“只怕是帝心仁厚，不准也赏了吧。”

“客爷您不信？您瞧瞧我，瞧出什么来没有？”杨四有点发急，往自己脸上一指。

古平原醉眼惺忪看了看他，摇摇头。

“我绝后哇。”杨四苦着脸说了一句，“我那婆娘娶进门三年没开怀，我去找严仙儿，拈了个‘武’字，严仙儿说，这是‘一代无人至此止’，说我不但绝嗣而且绝后，连个女娃都没有。我不信哪，从那以后攒钱买女人，逃难的，官卖的，别看我只是个跑堂，最多时家里面有一妻三妾，弄得精穷。可是好几年过去了，还是屁股后面光塌塌。我一气之下把那三个妾都休了，她们嫁到别家去，不到一年就都怀上了，把我气个半死。”

“真这么灵？”古平原半信半疑，反正左右也想不出善策，他索性按照杨四的指点来到甜水井旁的报恩寺门口。一看果然有个测字摊儿，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是水泄不通。

大部分人都是在看热闹，古平原挤进人群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儿坐在一把藤椅上正在闭目养神，张口问，“严先生，我远道慕名而来，能不能请你给测个字。”

严仙儿没睁眼，指了指摊上的纸笔和签筒，“或写或拈，选个字吧。”

古平原想了想，自己这几年颠沛流离，从徽州到北京，发配关外，再到山西、蒙古，如今又来到了陕西，于是提笔写了个“移”字，严仙儿这才睁眼来看。

“好一笔字。”他先赞赏地点点头，又抬眼看看古平原，“这位先生，问什么？”

“问……”这些事情说来说去因为一个“钱”字，“求财。”

“能求到，但不易。”严仙儿皱眉看了半晌。

“怎么说呢？”

“求财就是求利，‘移’字已有半个‘利’，这说明你本身就有求财之能，所要做的是……”他在那两个字的右半边“刂”和“多”上各圈了一下，“若去刀兵，其利必多。”

古平原急切之间仿佛想到了什么，又模模糊糊辨不清楚，急忙又问道：“先生高明，可否再赐教几句？”

大概问这话的人多了，严仙儿微微一笑，“仓颉造字，本就泄露天机，所以鬼神为之哭泣。测字一道，能说的只有十之一二，不能说的却有十之八九。既然你问，我再送一句话罢。”

说着，他在“移”字的左半边又画了一个圈，“利从禾上来。”

“若去刀兵，其利必多。”“利从禾上来。”古平原在大街上，一路嘴里念叨着这两句话，反复想着其中的奥妙。

“古掌柜，我可找到你了。”一辆马车在身旁停下，乔致庸一步跨下车，闻到他一身酒气，先就皱了皱眉头。

“来，上车。”说着，一把把古平原拽上车去，马车接着疾驰而去。

“乔东家，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臬司衙门，西安的官儿我认得不少，先去探探风声再说。”

古平原愣了一下，忽然头一低，没让乔致庸看见自己眼中迸出泪光，再抬头他便开始把如何认识邓铁翼，邓铁翼又怎么把自己引出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乔致庸静静听完，奇怪地问，“古掌柜，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是我做了手脚？毕竟我昨天拒绝了与雷家、毛家联手，今日又恰好出了绸缎庄。”

乔致庸哈哈一笑，“那我呢？我不也不在场，你就不怕是我假造密函，想把三大票号一网打尽，然后唯我独尊。”

两个人说完话，互相看了看，忽然异口同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绝不是这样的人！”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这种生意人之间的信任，真是比赚来金玉满堂还要让人心情舒畅。

西安的臬司衙门很有名，它就建在汉朝廷尉府的原址上，这里曾经是酷吏张汤办案的地方，张汤是出了名的打击富商，剪除豪强之人，但如今本省的臬台大人却是通情达理，知道这一案疑点重重，死的那个人又验明了是中毒，审与判只怕都不是自己一个按察使能做得了主的，索性大开方便之门，只要犯人在狱中不出事就行。

如今乔致庸来访，臬司也知道“为政者不得罪富绅”的道理，很客气地敷衍了一番，等知道乔致庸并非来求情只是要探监，更是满口答应。肃客之时，臬台忽然口打唉声：“这僧王毕竟是马上王爷，打仗行军是本行，论起与商民打交道实在鲁莽。”

他一条条掰着手指往下说：

“眼下酷暑大旱，粮食本就不足，有银子都买不到粮食草料，康家已经在凑银了，他却把买主儿和卖主儿一起抓了，这下银子去哪里找？连审带判，要真是坐实了罪名，这得报到刑部去批，又得报到大理寺待勘，批文回来最快也要半年，然后抄家，家产发送官卖，就算一切顺利都换成了银子，也要解到户部去，再由户部分派发用，或用作军饷，或用作民生。”

他看着乔致庸，“乔东家，你说说看，这一趟下来要多长时间？”

“以官场积习，办得快也要大半年，那些部里的积年老吏故意拖上一拖，没有一年别想办成。”

“着啊，你说僧王劳军靡饷，就这么不发兵，能再耗一年？朝廷也不会答应啊，他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古平原眼前一亮，“大人分析得透彻，既然这样，为何不上个条陈，请僧王不要……”

“慢、慢、慢！”臬台连连摆手，“我有几个脑袋，敢捻僧王的虎须？不过是说说罢了。我掌管一省的刑狱，这些兵大爷不走，日日在城中惹事犯案，民怨沸腾已然日久，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古、乔二人被差役引入大牢，古平原迎头看见一个人从里面不紧不慢走出来。

“古掌柜，你运气可真好，原本是坐监的，却能反过来探监。”那人见了古平原，眼中波光一闪，不等他回话，又对乔致庸说，“乔东家，久仰了。”

“苏公子，你来这儿是……”古平原上下打量着她。

“同行嘛，来帮着出出主意。”苏紫轩并不多寒暄，一笑而别。

“嘿，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物。他是谁？”乔致庸看着苏紫轩的背影。

“姓苏，我也不知道来历。”

“同行？我看他不像是个生意人，这绝不是一般人。”乔致庸见过不知多少大人物，当下一口断定。

古平原很疑心这次的事情是京商在背后捣鬼，目的是剑指晋商，可又不信这丰神俊朗的苏公子会有这么歹毒的心思，如果是李钦得了张广发授意，或许还有可能，可是李钦昨晚明明在华清池。

其实他想的不差，使这一计的正是苏紫轩，她要四喜找了一个有鸦片瘾的乞丐，带他好吃好喝一顿，又到烟馆过足了瘾，那乞丐感激涕零让做什么都肯，于是怀里塞了一份假信，骗他去了绸缎庄，事前就算准时间，下了缓发的毒药。这一招死无对证虽然简单，却有效得很，别看这些掌柜一个个心有九窍，眼睫毛都是空的，可是面对一个死人，再好的心思、再灵的口舌也没有半点用。

眼下她是来看“收成”的，顺便还有一件事要办。四喜跟在身边，“小姐，你瞧出什么来了？”

“那姓雷的女人和姓毛的老头好像真不知道，否则不至于这样危急的情况却丝毫不动声色。至于乔致庸，如果康家的财富落在他手里，倒难了，此刻他置身事外，大可以置之不理。”

“那怎么办？”四喜追问道。

苏紫轩拐入一条小巷，看看前后无人，这才开口：“张广发的事情算是办成了，我没想到的是居然还能同时办成另外一件大事，早知这样不用张广发说话，我也会主动来西安。与这件大事比起来，康家的财富又算不得什么了。”

“哦，是什么事？”四喜迷惑地望着苏紫轩。

“捻子！我不能让僧格林沁灭了捻子，不然他班师回朝，紧接着南下去打长毛，与曾李会师，金陵岂不是指日可下。长毛一亡，那一男一女的江山可就稳固了。”

四喜恍然点了点头。

“想不到僧格林沁这样糊涂，他抓了陕商和晋商，就等于自己断了自己的粮饷，这些军队被困在城里，捻子就可以在西北坐大，至少能牵制住蒙古铁骑。”王天贵与张广发所担心的此消彼长，也正是苏紫轩所日夜考虑的，只不过她心中的“彼与此”，却是清廷与叛军。

苏紫轩在心里默默谋划着，一个身影不其然闯入脑海，她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古平原，这个人居然没有被抓起来，是运气好，还是他又要有什么出人意表的动作，苏紫轩自问算无余策，唯有想到古平原时，心中却总是带了些忐忑。

“乔东家，我瞧你有些心神不宁。”古平原一脚迈出大狱，侧头担心地看了看身旁的乔致庸。

乔致庸平素一向是波澜不惊，笑嘻嘻满不在乎，如今一张脸却白得吓人，别说笑容连血色都不见。

“古掌柜，我是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顺便再想想救人的主意，告辞了。”乔致庸竟是匆匆而别。

古平原皱皱眉，方才在狱中，雷大娘说那苏公子指名道姓要找与康氏有旧谊的人，说是能施以援手，问寻不得，失望而去。乔致庸当时听后身子微微一震，自己就站在他身旁，也感觉到了。这苏紫轩行事真是令人百思不解，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啊……”古平原正在出神，忽然一声尖厉的惨叫从不远处的街市传来，紧接着接二连三同样凄惨绝望的哭嚎声此起彼伏，大太阳下把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大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往声音的来处奔去，古平原也快步赶了过去。等到了近前一看，依旧还是那些商人的家眷，她们已经绕着古城墙走了一圈，个个困顿不堪，也不知为了什么，却如入了魔一样，披头散发地大声哀嚎，声音凄厉无比，听得人直想捂住耳朵。

“这是怎么了？”古平原揪住旁边一个沽酒的汉子，急切地问。

“有人把康家大爷被抓了的事儿告诉她们了，生路已绝，能不哭嘛！”

“你再往前看看。”那汉子又一指前面的一家小票号，“那家掌柜的也是刚得知消息，趁人不备就上了吊，正往外抬尸首呢。”

“这又是为何？”古平原又惊又怔。

“他的钱都放给了这些商人，如今吃了倒账，除了一死也没别的路走了。你瞅着吧，再过几天，这满大街都得是出殡的队伍。”

古平原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康家大爷担心的事儿终于发生了。他茫然地抬眼望去，看见苏紫轩带着四喜站在街对面，也正瞧着这一幕人间惨剧。

“小姐……”四喜是亲手办这件事儿的人，如今结果出来了，她身子有些微微发抖，避开目光不忍再看那些人绝望无比的脸。

苏紫轩一张脸如玉雕般没有任何表情，却始终盯着那些呼天抢地的家眷，仿佛那是把一颗心打磨成利刃的炉火。

“苏公子。”忽然有人叫，主仆二人这才发觉古平原站到了面前。

“你要做什么！”四喜挡在苏紫轩身前。

古平原也不管其他，紧盯着苏紫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听着，不管你要做什么，我绝不让你称心如意！”说完，一转身大步离开。

四喜惊讶地轻呼了一声，“他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苏紫轩看着古平原的背影，瞳孔忽然缩小，如同看见了一团烈阳，比起这团烈阳，方才的炉火简直微不足道。

古平原直觉地发现苏紫轩是始作俑者，但无凭无据也不能用来洗脱康家的罪名，而且他相信凭着苏紫轩的精明，绝不会留下半点蛛丝马迹给人抓把柄。

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方才严仙儿说了两句晦涩难明的话，他本来不解其意，可是到了臬司衙门后，臬台大人一番言语却把严仙儿的哑谜打破了。古平原这时候心里透亮得像一条山间小涧，清澈见底。自打到了西安，他觉得自己始终是在一团云雾中撞来撞去，如今终于云开雾散，对于眼前这个局势应该如何去解，心里明镜一般。

可问题是，解药在山里，山路上有老虎，要采药就要冒生命危险。

“黑水沼和僧格林沁，哪一个更可怕？”古平原问自己。

自然是僧格林沁。进了黑水沼，运气好还能出得来，可是惹了僧格林沁，必定有死无生！

“非捅一捅马蜂窝不可了。”古平原把自己锁在客栈房间里，一个人都不见，王炽在外面把门拍得山响，他只当没听见，从郊外回来的常玉儿也来叫过他两次，他还是不理。

他把整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天，嘴里不停念叨着“移去刀兵，其利必多”，“利从禾上来”。常玉儿把耳朵贴在门缝上，仔细地听，听完了迷惑地问王炽，“他在念什么？”王炽一脸倦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跟着这个疯子朝奉出门，果然不吉利，生意没做成也就算了，只望他不要再发疯搞出什么事来。

二人直等到天色黑透，已经打了定更，这才听到开门的响声。

“古大哥。”常玉儿担心地迎上去，古平原冲她笑笑，举步就要往外走。

“古掌柜，你去哪儿？”王炽跟上一步。

“救人，不，是做生意。”古平原想了想，重又说，“是做一桩救人的生意。”

王炽神色不豫，有些不耐烦地说，“咱们赶紧回太谷吧，此地已经没有生意可做了。”

“你说错了。”古平原重重拍了拍王炽的肩头，“还有一桩大生意正等着我去做！”

四、神仙也办不成的事，古平原办成了

“你再说一遍！”

一顶宛如大殿般的金罗大帐里，正中央的位置是一把虎皮大椅，这张虎皮是椅子的主人亲手剥下来的，老虎也是他亲手打死的。老虎虽然凶恶，但是遇到这个人也是死路一条。此刻这个打虎的人穿着一件牛皮马夹正坐在椅上，两只胳膊筋肉寸起，一双大手骨节凸现，身子前倾，一双锐眼死死盯着眼前的一个人，那模样像极了草原上能抓起一头羊的大金雕。

坐在一旁的廖学政也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今天入夜之后，这个叫古平原的人来拜，送了一张董其昌的画作为厚礼，然后侃侃而谈，细陈利害。别的不提，单只他说的如今西安城里被搅得乌烟瘴气，绿营兵公然在街上侮辱妇女，这就是有伤教化的事情。何况西北文气本就弱，自己还打算用心培养个鼎甲出来，如今又听说儒生们要聚众请愿，万一被这个不讲理的王爷当成逆匪来剿，那可就前功尽弃了。于是自己被这号称“有办法”的年轻人说动了，连夜带他来见王爷，谁知这人一开口就把僧王惹恼了，这该如何收场。

廖学政尚且如此，被逼问的古平原自然更是感觉帐中的气氛几近窒息。他原本低着头，忽然把头一扬，对着王爷不卑不亢地道：“王爷明鉴，您就是杀了全城的生意人，把他们的铺子都抄没，银子都充公，可是到哪里去找粮草，没有粮草您拿什么去剿匪？不能出兵剿匪，王爷您一世英名化为流水，而且朝廷必有严谴，到时候您的面子又往哪儿放。”

僧格林沁听得脸色阴沉，这些都是这段日子以来他心火旺盛的因由，如今被一个汉人当面说出来，更是让他觉得愤怒。

“请王爷暂且将这疑点重重的‘谋逆’案搁下，并且放了那些商人家眷。草民答应王爷，十日之内一定把大军粮草运到，让王爷能顺利出兵剿捻。”古平原直视着僧格林沁，语气诚挚，言辞恳切，“王爷得胜归来之时，还望释放康家掌柜和晋商众位掌柜。到时候市面太平，老百姓安居乐业，捻子就休想掀起风浪。”

廖学政在旁听得频频点头，古平原这话实在是说到头了。自古“官逼民反”，老百姓但凡有口粥喝，也不愿意去造反，除非是实在活不下去了，造反也是死，拼了命或者还有一条活路，那为什么不反！现如今西安城里人人自危，民不聊生，要是僧格林沁再这么折腾下去，不必等捻子攻城，只怕一城的百姓就都变成了捻子。

古平原说得口干舌燥，僧格林沁却勃然大怒，在他看来这就是指责，一个小小的草民居然敢这样和自己说话，是可忍孰不可忍，这还了得。但他也不是一味鲁莽，古平原毕竟有一句话说到他心里了，那就是粮草！

“好，答应你了！”僧格林沁一语既出，别学廖学政，连古平原都不敢置信，这凶神恶煞一般的僧王爷怎会如此好说话？

僧格林沁离座走到古平原面前，对着他冷笑两声，忽然大喝一声：“来人，将他拖出去，重打四十军棍！”

这一突然变脸，快如闪电一般，古平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两个亲兵拖了出去，帐里只留下廖学政在目瞪口呆。

这时候已然是深宵半夜，但大营之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帐外正有一人坐立不安来回走着，一看古平原被拖出来，心里一凉，待看明白了不是问斩，而是打军棍，这人连忙赶过去，口中道：“我来、我来……”说着接过其中一人手中的棍子。

古平原扭头一看，原来是邓铁翼，他看见古平原进了大营，一直在帐外等。他冲古平原摇摇头，意思是不要相认，然后大喊一声，抡起棍子打了下来。

他喊的声音大，棍子也抡得呜呜带风，看上去这一棍下去非骨断筋折不可，但是邓铁翼最后一刻把棍子抬了抬，卸去九分的力道，只打了一分的劲儿。

打军棍是两个人打，一五一十查着数，对面那个兵可和古平原没交情，结结实实打了他二十辊子，把古平原揍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是古平原硬是一声都没吭，牙关紧咬硬挺着。打完了他站不起身，又被那两个亲兵揪着带回大帐中。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僧格林沁在他面前来回踱着步，帐顶吊灯上的火烛被他宽阔的身形带起的风刮得摇摆不停，僧格林沁的影子就像一个恶魔笼罩在古平原趴伏在地的身上。

古平原咬着牙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汉人，一条汉狗不许在本王面前这样挺腰子说话！记住了，十天之内你要是弄不来粮草，就把你碾成齑粉喂给本王的青骓！”说罢，僧格林沁回身出了大帐。

“古掌柜。”廖学政虽然对僧王不满，但也是无可奈何，“王爷可不是吓唬人哪，你既然说了这番话，倘若到时候办不到……”

“大人放心，草民一定能办到！”古平原强忍疼痛，望着僧格林沁方才出去的帐门，眼里皆是愤怒之色。

“你能办到？”乔致庸一脸的不可思议，“要是能办到，康家大爷早就办了。别说买，就是抢，也要抢来，人家一家老小的命摆在那儿呢。”

他要仆人去西安宁德堂药铺抓来金创药，这老铺的秘制果然不同凡响，古平原立时就觉得后股清凉，也不那么火辣辣地疼了。

“廖学政不管民政，所以识不得这里面的轻重才会贸贸然带你去见僧王。可你是个生意人，怎么能做出这么没谱的承诺。”乔致庸大是不满。

古平原趴在床上，勉强笑了笑，他去找廖学政，一是看这人还算是敢为民请命，二就是看中了他不懂经济之道，换个懂行的官儿，绝不敢带着自己去僧王面前走这一遭。

乔致庸发够了脾气，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点手说道：“辎重好办，有打仗的省就有不打仗的省，辎重总有库存可以挪用。这件事我听说兵部已经办了，两三天之内就会调运到西安。可是粮草谁都没办法，不打仗的省也要吃粮啊，如今大旱，有银子也买不到粮。你在僧王面前说十天，你是糊涂了还是不打算要命了，神仙也办不成这个事儿！”

古平原见乔致庸一脸的气急败坏，知道他是为自己担心，心里感激，于是让乔致庸附耳上来，密密地说了一番话。

等他说完了，乔致庸原本涨得通红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像被蜂子蛰了似的，腾地站起身。

他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回身时已然平心静气，对古平原道：“有几个地方考虑的还不周全。”

古平原奇怪地看着他，“乔东家，你不责怪我了？”

“你这个计策，成功的希望不到一成，不成功就是玉石俱焚。”乔致庸看着他说。

古平原点头承认。

“你要做，我不拦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乔致庸的声音忽然无比郑重，古平原忍不住费力地抬头看着他。

“这条命要卖个好价钱！”

古平原这一条计策，需要找很多人来配合，其中之一就是运粮草的马队。乔致庸倒是知道，西安有名的澄江马帮眼下陷入困境，诱之以利不愁他们不动心。故此他们去找马帮的徐东家，听说他到了大慈恩寺，又一路寻了来，就遇上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徐东家这一惨死，事情反倒出乎意料地好办了，他脾气好人缘甚也好，手面又大方，虽然不管事，可是很得马帮中人的爱戴，如今间接死在僧格林沁手里，把马帮几大头领气得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古平原到灵堂拜祭徐东家，然后邀上几位头领，关起门来细细一商量，这些都是半个江湖人，最讲义气，得到的回答是异口同声：“别说又能赚钱又能出气，只要能出这口恶气，咱们就干了。”

回到客栈，乔致庸用心算了算，“光是澄江马帮还不足以供应这一支大军的粮草，还得另找人。”

“我已经找好了。”古平原胸有成竹，话音刚落就听大门外传来一阵阵的驼铃声。他一笑，“恐怕人已经到了。”

等走出去看时，一大帮驼队正在门外，领头那人一看见古平原便大笑着迎了过来，“古掌柜，你一向可好？”

“好，孙领房你也好？”这被召唤而来的自然是孙二领房，如今他独当一面，已然是个大驼队的领房了。

“好得很，不要说你领着我们大赚了一笔，就是这走过黑水沼的名气，就让我们生意好得不得了。”

“这一次的生意可不见得比黑水沼好走。”

“没相干。”孙领房冲着驼队方向一挥手，“伙计们都说了，只要是跟着古掌柜，就是阎罗殿咱们也敢闯。”

乔致庸在旁看着，不觉钦佩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群天不收地不管的驼伕头子一向是货卖识家，古平原必定是付出了莫大的勇气和艰苦卓绝的牺牲才能令他们如此折服。

古平原即时分派，令马帮的杜头领和驼队的孙领房各领队伍出城，至于干什么去，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心中有数。

接下来古平原打算在柜上支两千两银子，王炽可不干了，好说歹说都不行。古平原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上和自己想不到一块儿去，眼下没到木已成舟之时，还不能告诉他实情，于是只好向乔致庸借了一千两。乔家的银子虽然都在茶路上，但是这点钱还是随要随有。

随后古平原一张笺请来一个人，这个人一到了客栈，伙计连同掌柜都诧异，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飞笺请他，更别说是泰裕丰的掌柜这样的身份。

被请的人也糊里糊涂，不明所以，等到一进了古平原住的客房，这人先就腿一软，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望着眼前。

眼前是一堆小山一样的元宝，二十两一个的足纹京锭，一共一百个，层层码在桌上，闪着釉面青光，活脱脱勾人的眼睛。

“杨四，这一次我挑你发财。”古平原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绝后吗，这些银子够你捐个官儿做，还能为先祖请封，也算你尽了一份孝心。”

杨四听了这话，肚皮里点灯——心里都是亮的。也不起身直接跪地上磕了一个响头，“您说吧，要我命都行。”

古平原把他扶起来，“只要你陪我到这黄土高原上走一趟，这银子就归你。”

邓铁翼接连几天都在营中巡检，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来看古平原。

古平原正要去找他，见他来了，把他请到客栈后院的一处葡萄架下，借着荫凉二人对谈，没说几句，古平原忽然问他。

“大哥的胆子大不大？”

“大，当兵的刀口上舔血，胆子不大还成！”

“那和我比呢，大哥和我的胆子哪个大？”

“嗨，兄弟，你是生意人，我是武将，这能比嘛。”

“能比！比方说有件事，我想和大哥一起去做，可是担心大哥胆子不够大，不敢与我同去。”

“嘿。”邓铁翼笑了，“且不说你敢的事儿就没有我不敢的，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咱们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呗，兄弟你说吧，让大哥我陪你干什么？”

古平原心里暗道一声惭愧，骗这老实人实在于心不安，但舍此无他路，于是敲钉转脸加了一句，“那，大哥我可说了，你要是此刻打退堂鼓还来得及。”

“你快说吧，可急死我了。我要是做那丢人事，从此邓字倒着写！”

古平原抱歉地一笑，他可一点都没瞒着，竹筒倒豆子——全抖出来了。

邓铁翼听完，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了，目瞪口呆望着古平原。

“兄弟，你这是开玩笑吧。”

“这么多人的性命，怎么能开玩笑。”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那条命呢！”

古平原笑得三分苦涩七分洒脱，“我也不知道老天爷怎么想的，自从我做生意以来，总能遇到这种要命的生意，每次倒也能躲，但是躲了就一辈子良心不安。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做生意就是要讲良心，讲良心才能做成大生意。也许老天爷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让我明白这个道理吧。”

他舒了一口气，又道：“就像这一次，我也可以不理这件事，躲回山西去，可是这么多人眼看要死了，我若是能救而不救，这辈子难道还能心安理得地去做生意吗，还能赚了人家的钱，然后拍拍胸脯说声问心无愧吗？”

“啧啧。”邓铁翼也觉得他说得在理儿上，可是一想到此时的凶险，“这可是玩命儿啊，不过兄弟，我方才说了就算，这件事我答应你了。”

古平原一向不愿勉强别人，强扭的瓜不甜，眼看晓之以理已见成效，接下来便动之以情。

“大哥，你这些年攒了多少银子？”

“我不吃空，全靠那点饷银和赏钱，大概有一千多两吧。”

“太少了。”古平原毫不客气地说，“起屋卖田倒是够了，可是想让老太太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一大群丫鬟仆妇伺候着，好几个儿媳孝敬着，儿孙绕膝，走到哪儿都做首席，只怕是远远不够。”

“那是自然，要想像兄弟你说的那样，除非有几万两银子在手里。”

“这一次，大哥和我搭伙做这一笔生意，事成后可以分两万两银子的红。”

“多少？”邓铁翼一口酒险些呛在嗓子里。

“两万，只多不少。”

邓铁翼脑子里登时就浮现出古平原方才描绘出的那一幅画面，他把酒咽下去，“想不到我们邓家还有这一天。”

邓铁翼已经出了门口，探头回来又说了一句：“兄弟，我承认，你胆子比我大！”

事情传得很快，先是大家发现商人的家眷都被放了，康家除了大爷康素园在押，也没有被继续难为。人们难免要打听真相，于是透过廖学政的口，把古平原与僧格林沁亲王之间的约定传了出去。

街头巷尾的人都在谈论这个古平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神仙，敢到魔王面前去讲理，还能讲得通，于是三传两传，古平原立时就变得像韦陀金刚般高大了。但也有人担心，他没那么大本事，弄不到粮食，到时候激怒了王爷，只怕事情会更糟。有不少商人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好不容易亲眷被放回来了一家团聚，干脆关门闭户出去逃难，所以西安的市面反倒更加冷清了。

苏紫轩当然也收到了消息，她大受震动，眉头皱的很紧，“这可不妙，没想到一番苦心到头来为古平原做了嫁衣，他要是搭上了僧王的关系，弄到了军队的生意，还不飞上天去。”

“小姐，他不见得能顺利弄到粮食吧，你不是说范蠡再世也没辙吗？”

“话是这样说，可是……”一想到古平原闯过黑水沼，开设佛门当，胆大心细奇计百出，苏紫轩也犹豫起来。

“那还不简单，咱们来个釜底抽薪，让他买不成不就行了，到时候僧格林沁非砍他脑袋不可。”李钦在一旁想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他这些天一直在和如意鬼混，但生意上的事却一丝不落地听在耳朵里，几大票号特别是古平原的事情，没有一样他不知道的。

“怎样才算是釜底抽薪？”苏紫轩知道李钦家学渊源，落地听的就是算盘响，打小就在商人堆里长大，这一点自己也比不上。

等到李钦把主意说出来，连四喜都佩服地点了点头，苏紫轩泛起一丝笑容，双掌一合，“就按你说的办。”

古平原一番布置已毕，到分号来找王炽，这一次他打算开诚布公地把计划全盘托出，可是等他来到分号，掌柜的却说：“古掌柜，您不知道吗？王炽他昨晚连夜就走了。”

“走了？”古平原大惊，“去哪儿了？”

“回太谷了。王大掌柜用信狗传讯，让他带上银票赶紧回去，说是那边的买卖出了事了，银钱周转不灵。”

“哎呀！”古平原一顿足，心中暗叫一声，“遭了，他这一走可坏了，那可是买粮草的钱哪。”

古平原只得把乔致庸找来商议，乔致庸听完也傻眼了。乔家如今银库是空的，钱都投到茶山上了，而且这话还不能挑明了。别看古平原是个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可是这件事要是走漏了风声，关系到乔家的安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告诉外人。

所以他眨着眼不言语，看古平原一个劲地望着自己，知道他想借钱，可是自己枉称山西首富，却是双手空空，交情到了又不能装傻，这一急脑门立时就见了汗。

“怎么，一文钱难倒了大英雄？”一人忽然推门而入“你来看古某的笑话么。”古平原淡淡地说。

苏紫轩一笑，依旧伸手拿出那个绸布包，往桌上一撂，“说反啦。我是来解你燃眉之急的。这一次有乔东家在，连借据都不要你写，拿去用吧。”

“什么东西？”乔致庸起了好奇心，把布包打开一看，挑了挑眉毛，“怡和银行的本票，每张两万，这里差不多有……呵呵，一百万两银子不要借据？朋友，你好阔的手笔！我乔致庸甘拜下风。”

“乔东家说笑了，这点银子在你眼里还不是九牛一毛。”苏紫轩把目光转向古平原，“怎么样，这一回你借还是不借？”

古平原一百二十个不想借，但是没办法，可话要说分明，“借银子，还银子，这笔生意和你无关。”

“行！”苏紫轩不露声色。

见他这样，古平原心里更没底了，“我按票号最高利息的两倍给你，整一分利！”

“不必了，就按普通利息算，四厘。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这一趟要带上我。”

古平原情知他没安什么好心，可是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当下勉强点了点头。

等苏紫轩走了，乔致庸过来问，“这姓苏的不会无缘无故拿出一百万两来，这人眼里的东西多了去了，你可要当心。”

古平原意外弄到了钱，却觉得胸口沉甸甸地，要说这件事情有什么地方他还看不明白，那也就是这个神秘莫测的苏公子了。

外面街上，四喜整个人都懵了，一直等到回了客栈，她还是不敢相信，“小姐，李钦的那一计已然成了，张大掌柜提前发动，迫使王天贵把银子调了回去，可是你怎么又给古平原补上了这笔银子，这是为什么啊？”

苏紫轩抚了抚她鬓角的毛边，像逗一只小猫似地，“你说呢？”

“我猜不出来。”四喜苦着脸。

苏紫轩今儿不打算再出去了，于是解了束胸，换上一袭哆罗呢的白袍，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根丝绦，绾了长发，用一根细长的玉簪别住，赤着足坐在竹墩上，让四喜用温水泡了手，然后过来给自己揉肩。

她闭着眼，直到四喜揉过了一侧肩，换到另一侧，这才说：“李钦的计虽然好，但只能杀得了一个古平原，我借着他这条计，将计就计，非把他们都杀光不可。”

“他们，谁啊？”

苏紫轩慵懒地一笑，刚要开口，李钦忽然打外面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你这人懂不懂规矩，出去！”四喜沉下脸呵斥道。

李钦还是头一次看见苏紫轩女人打扮，被她的绝世容光惊慑得木立当场，张口结舌忘了自己进来要做什么。

四喜看不惯他的样子，过来伸手一推，李钦这才惊醒。

“我问你，你是不是借了一百万两给古平原。”

“没错。”苏紫轩知道瞒不了他，索性直言不讳。

“啪！”李钦一掌击在桌上，盛着温水的水盆被震落在地。“你好大的胆子！你……”

“李钦！”苏紫轩站起身，双瞳剪水，不怒自威，“你听好了，这一百万两是我自己的钱，我愿意借给谁就借给谁。还有一样，这大平号是我与你父亲同开的票号，张广发都是我的伙计，你不过是来山西看热闹，别多管闲事！”

李钦气得浑身发抖，想了想这脾气竟是无处可发，一抬脚把水盆踹出老远，自己大步流星走出门去。想了想不甘心，回头吼了一句：“我是不是来看热闹，咱们走着瞧！”

等到了第十天头上，整个西安城都轰动了，这一天一早城西门刚一打开，外面马队加上驼队接连不断线地往城里运粮草，一担担的粮食马料装的是满满登登，口袋鼓鼓着，有几辆车上袋子口没扎紧，颠簸时洒出些高粱来，引得一群小孩子在马队中穿来穿去，俯身去拾。

古平原稳稳站在钟楼下，等押车的杜头领和孙领房会齐了，他大踏步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杜头领一抱拳，“古掌柜，事都办成了，我把青海喇嘛庙几万喇嘛这一冬的存粮都买了下来，不过，银子可没少花。”

“不要紧，只要买到了粮，就是大功一件，银子，我这儿有的是！”古平原伸手入怀，再掏出来已是捏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银票，引得围观众人齐声惊叹。

消息也传到了军队的大营中，“原来是把青海喇嘛庙的粮买了来，也算难得。”青海活佛一向对于朝廷不冷不热，肯把冬季储粮卖出，想必是大费了一番手脚，僧格林沁命道：“让新委的督粮官去查验入库，各军整备，三日之后大军开拔。”

“喳！”中军官领命，心想这姓邓的千总也算是个有福的，督粮官明明是个肥缺，可前面一口气杀了四个，谁都不敢干了，偏他刚讨来了这个差事，粮食就到了，该着轮到他发财。

“军爷，粮食都在这里，足够大军三个月支用，请军爷点验。”古平原恭恭敬敬对板着脸的邓铁翼说。

“这是大军命脉，你们要好好验看！验过了运到料场。”邓铁翼一挥手，身后数十个军卒齐声答应，这些都是他在湘军中的老弟兄，彼此都是过命的交情。

粮食依旧是堆放在城郊的阿房宫遗址，这一次用了重兵看守，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密不透风。巡夜不许用火把，只能用风灯。僧王有令，一旦再出意外，看守粮食的这三千军卒连同军官一起砍脑袋。

一天忙乱下来，总算是把军粮交卸了，古平原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正靠在一根拴马竿上歇息，发现常玉儿正在不远处担心地看着自己。

“古大哥，你做事不要太拼命了，你的伤还没有好。”常玉儿见他看到了自己，便移步走了过来。

“走一走，活活筋骨血脉，对养伤也有好处。”古平原微笑着。

“嗯。”常玉儿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古平原忽然想起，“最近总看你一个人呆着，那个如意……”

“别提她了。”常玉儿脸上一红，啐道。

古平原心里有数，如意和李钦食髓知味，想必整日里都在一起，至于做什么那是不问可知了。

“古大哥，你是不是又要拿命去冒险？”常玉儿突兀地问了一句。

古平原一愣，他怕常玉儿担心，始终把真相瞒着他，城里的百姓看到多少，常玉儿也就看到多少，怎么会问出这句话呢？

“你的神情和当初走黑水沼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豁出去了。”女儿家本就观察入微，何况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一看古平原的眼神，常玉儿一颗心就不断往下沉。

古平原一时无言以对，在夕阳下踏着废墟中的野花草慢慢走着，常玉儿跟在他身边，一直来到阿房宫已经迷漫不清的边墙处。这里有一处高台，是用一人高的巨石垒成，足有三丈高，当年可以循阶而上的木梯早已腐朽，只留下那巨石台千年屹立不倒。

“你看见那石头边缘了吗？”古平原忽然用手一指，落日余晖照着，常玉儿看得分明，点了点头。

“那是用绳子磨断的，两个人合力，一年的工夫也未见许能切出一个断面。这座台子看来粗糙，却不知用了多少人力，耗了多少工夫。”

“啊！”常玉儿真没想到，忍不住走了两步，用手去摸着那粗粝的石头，只听身后古平原低声吟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迴，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这是杜牧的《阿房宫赋》，此时读来真是长歌当哭，回肠荡气，常玉儿听得出了神。

“常姑娘，你说得对，我又要去搏命了，可不是为了钱！赚再多的钱，顶多再建起一座阿房宫，可是又有什么用。”他将手向四周指了一指，黄昏时分风乍起，长草凄迷摇摆，尽掩往日繁华。

“我是要去争一口气！康家大爷一生行善，常四老爹一生谨慎，都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如今呢，被逮下狱，旦夕祸福！我古平原从前是读书人，如今是生意人，帮他们就是帮我自己，就是让世人都知道，生意人不能让人轻侮！”

这里其实是当年秦国的阅兵台，大秦军队从咸阳出发奔赴各地东征西讨，都要从这座台前经过，秦皇就立于高台之上，看着这些虎狼兵山呼而行。如今古平原气宇轩昂，临风一呼，竟然隐隐有一种王者的傲气。

“古大哥，我陪你去，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常玉儿终于把她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那么突然，那么直接，那么不顾一切。

古平原收拢目光低下头，拗下一根长草，折了一折又一折，慢慢说：“常姑娘，我将来还要回徽州，那儿有一个我曾经发誓要娶的女子，她也许还在等着我……”

常玉儿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她的泪水不止模糊了眼睛，也不止模糊了那条匆匆跑走的路。古平原叹了一口气，他不愿伤害别人，特别是常玉儿这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儿，但是自己的一缕情丝多年前就留在了家乡，又怎能另寻他爱。

古平原对常玉儿内愧于心，不知再遇上如何相处，同时又担心这批粮食会出事，索性跟邓铁翼打了招呼，自己不回城也守在料场里。他睡不实，每隔一个时辰便起身走走看看，直到黎明前，精神才有些支撑不住，合上眼准备好好睡一觉。

就在这个当口，料场北面忽然如狂飙般响起喊杀声，“捻子攻来了！”

古平原激灵一下翻身而起，就听四面都有哨官、营官在疾声指挥，一面继续分兵把守，一面抽出人手去北边支援。刀枪相撞、人马急奔，料场外可就开了锅了。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喊杀声渐渐小了，古平原紧绷着的心也有些放下来。

“大概是捻子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守粮，突袭不成便退了兵。”他正想着，几道人影在不远处闪过，于一处架子旁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打着了火折子，迎风一晃，就要往装粮草的麻袋上点火。

“住手！”古平原大叫一声，“来人……”

他才喊了半声，一个小个子箭步蹦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对着他胸腹间就要攮进去。

“啪”，这小个子的手被同伴攥住了，“黄旅帅，且慢！”

“怎么？”那人一愣。

“古、古平原。”阻止他的人看着古平原的脸，不敢相信地喃喃道。

被称为“黄旅帅”的人也眨了眨眼睛，“哟，老弟，怎么是你？”

古平原这时候也看清楚了，一个是在恶虎沟被他救了的捻子黄一丁，还有一个正是投了捻子的刘黑塔！

黄一丁松开手，“古老弟，你……帮官军？”

古平原心里有一肚子话想和刘黑塔说，但是这里实在不是讲话的地方，他急急道：“你们不能烧粮！”

“这事儿你别管！”刘黑塔一推他。

“我做成这笔买卖，回去才能救你爹，不然等你领兵打回去，常四老爹早死了！”古平原知道事态紧急，不能缠杂不清，于是快刀斩乱麻一口气说了几句要紧话。

“这、这是为何？”

“没时间多说了，总之不能烧粮！”古平原左右看看，“你们快走吧，待会儿被人围住就走不了了。”

“来了就没想走。”黄一丁可不管什么常四老爹，“三百多个弟兄牺牲性命，换我们几个进来，怎么能凭你一句话就走！这粮，今天是烧定了！刘黑塔，点火！”

“这、这……”刘黑塔瞪着大眼珠，心神大乱。看看古平原又看看黄一丁，不知如何是好。

“你敢违军令！”黄一丁一瞪眼，抢过火折子就要自己动手。

“你们捻子不是为穷人打仗嘛，你烧了这批粮，僧格林沁就会把气撒到一城百姓的头上。上次就是捻子烧的粮吧？你知道已经害死多少人？”

黄一丁犹豫了一下，“我们带着家眷转战各地，跑不过蒙古铁骑，他要是出了兵，咱们捻子可就倒霉了，对不住了，古老弟！”说完要把火折子往麻袋上丢去。

“那就连我一起烧死！”古平原往架子上一扑，伸开双臂拦着。

刘黑塔上前要把他拽开，古平原急道：“刘兄弟，你妹妹也在城里呀。”

“玉儿……”刘黑塔不知不觉就松了手，抓耳挠腮团团乱转，“黄旅帅，这粮好像真不能烧了。”

黄一丁急得双目圆睁，“不烧粮你叫我怎么回去见梁王！”

古平原听到有一队士兵正在由远及近跑来，知道没时间了，紧紧抓住黄一丁的衣襟，“你见了梁王就说，我一定不让僧格林沁追上你们！”

说着把黄一丁使劲一推，跟上一句：“往西边走，那边人少。”

三日之后，僧格林沁的军队如期出兵，城里百姓夹道相送，说是祝大军早日凯旋，其实都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有些人恨不得他们尽数死在黄土坡上才好。

古平原眼看着最后一个蒙古骑兵出了城门，自己牵过那匹菊花骢扳鞍认镫上了马，冲着乔致庸拱了拱手，“大红袍给我留着，回来我要细细品一品。”

说罢他扬鞭出城，去与等在城外的杜头领、孙领房会合。远处的长街尽头，常玉儿红着眼圈，呆呆地看着他骑在马背上的身姿，“古大哥，祝你早日平安归来。”

苏紫轩的马车也紧随古平原之后，“他的粮食都交卸了，人还跟着大军做什么？”四喜摇着头，只觉得古平原与自家小姐做事都是神出鬼没，难以揣度。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这一百万两银子换来的肯定是场大热闹，咱们就等着瞧吧。”苏紫轩微微咬着下唇，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苏紫轩说的一点都没错，清军按着探报，一路往西北去追，这些兵大爷憋得久了，不用将令来催，第三天就过了凤翔府，然后就是平凉，这一带是陕甘交界，最是荒无人烟，黄土上打着旋风，旋风里刮着黄土，一望无际，四野寥廓。

前面不时有捻军的小股部队出没，都是轻骑快马，清兵一撵上去，他们拨马便走，大部队追不上，还要防着他们是故意把路引岔，行军的速度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随军的十几员参将副将觉得这样拖着十几万之众跟在捻子屁股后面追始终不是办法，于是约好了一起来找僧王，希望能把队伍分散开，轻重骑各有分工，马队步兵各司其职，分路包抄堵截，才是正事。这就看出蒙古将领和汉人将领的区别了，前者仗着马快，希望一鼓作气撵上捻子，然后决一死战。后者则以兵法见长，主张围而不打，等到了火候，再把捻子一举歼灭。

两方在大帐里争来吵去，把僧格林沁听得心烦意乱，他还是倾向于让蒙古人立功，不愿意听汉人的建议，手一拍桌案，刚要做个决断。忽然管伙头军的把总战战兢兢进大帐请见。

“王爷，这、这不知为何……”一屋子都是将军，面前还有僧格林沁亲王，这个小把总话都说不利索了。

“讲！”

“断粮了。”

“胡说，粮草整备齐全，大军方才开拔，这才几天工夫，怎么会断粮！”站在僧王旁边的铁哈齐先就呵斥道。

“是、是真的。”那把总满脸淌汗，站都站不稳了，“末将命人抬了一袋粮食来，王爷一看便知。”

粮食放在帐中央，袋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倒，众将官围过来一看立时大哗。这哪里是粮食！有树皮有沙土还有破棉花套子，就是不见半粒粮。

僧格林沁又惊又怒，连声道：“唤督粮官来！”

不多一会儿，督粮官邓铁翼进了大帐，他一眼就看见那堆“粮食”，脸色变了变又恢复常态，站在当场只等王爷问话。

僧格林沁一下子就看出这个督粮官必知内情，他从座中转出来，来到邓铁翼面前，冷笑一声：“你是湘军转到本王帐下的吧？”

“是！”

“听说湘军吃了不少空饷，可有此事？”

天下军队没有不吃空的，邓铁翼没回答。

“所以你就吃到我这儿来了，我问你，粮食呢？”僧格林沁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威压，邓铁翼早有准备，还是打了一个冷战。

“禀王爷，粮食在大营外。”

这个回答倒是谁也没有料到，“你说什么，在大营外？”

邓铁翼还没等再说话，守营官兵来报，“大营外有一人，带着一队粮车求见王爷。”

僧格林沁阴沉着脸看了一眼邓铁翼，“叫他进来。”

等这人一进帐，不卑不亢深施一礼，“草民古平原见过王爷。”

“是你。你捣的什么鬼？”僧格林沁眯起眼睛，射出两道寒光直逼古平原。

“王爷驾前，草民岂敢捣鬼。实在是王爷逼得太紧了，草民没办法，只得用这些东西冒充粮食，其实是怕乱了王爷的军心。”

“哈哈哈！”僧格林沁仰天大笑，笑过了把脸一抹，“好大胆子，敢戏耍本王。来人，连这个邓铁翼一同推出去斩了。”

“且慢，王爷，虽然军营里无粮，可是草民却有办法供给大军粮草，如今粮车就在门外。”

“嗯。”僧格林沁迟疑了。

“不过只有三天的用量。”古平原把话接全了，气得僧格林沁的脸涨成猪肝色。

“三天！”众将听了交头接耳。

“对，三天，而且这批粮食得来不易，不是白给的，而是要卖给王爷。”

僧格林沁知道事情不妙，如今大军粮草只怕都要着落在这个小小商人身上，“哼，粮钱都用来抵了辎重的损失，两不相欠，何来买卖？”

“王爷错了！”古平原一句话，帐中将官一起变色。从没听说谁敢说僧王有错，偏偏这个掌柜的就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想必王爷也知道，这南方的荔枝运到北方来，价钱立马就翻上十倍不止。为什么呢？”

古平原好像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店铺，信步走了几步，徐徐说道：“货没变，地方却变了。做生意，就是把那些本地没有的东西运来，卖个好价钱。商人辛辛苦苦，赚的就是这个差价。”

“你说这些做什么！”僧格林沁一时也听呆了，回过神来才勃然大怒。

“这里是黄土高坡，放眼望去哪有粮食，全靠我的马队驼队一村一户高价收粮，甚至跑上几十里就为了到一个只有十几户的小小村庄去搜集粮食。这粮食的价钱可就不能按照在西安城里的算法了。”

“那依着你，应该怎么算？”

古平原背对着僧格林沁，举起一根手指，“一石十两！”

“放屁！”铁哈齐瞪圆了眼珠子，“市价二两一石，你敢黑王爷的钱！”

“这批虽然是粮食，可我要卖个荔枝的价。不然，王爷就请到别处去买吧！”

僧格林沁怒道：“哼，本王现在就没收这批粮食充作军粮！”

“好！”古平原霍然回身，把牙一咬，“这是王爷的大营，王爷自然说一不二。粮食收得，古某的一条命也收得。”说着他把衣服用力一撕，露出胸膛。

古平原真豁出去了，他心想，僧格林沁！你不是瞧不起生意人吗？你想来横的，我偏要和你做生意，我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生意人，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过王爷你可记住，命只有一条，粮食却不止这一批。你杀了古某抢了粮食，就不会再有第二批粮运来，你的大军三天之后就要断粮！你拿什么去追捻子，别说打仗，就是撤回西安也难！断粮，军心必乱，捻子来攻，你就要全军覆没！你不信吗，不信吗！”古平原闷声吼着，他一向温文尔雅，此时却一反常态，把这些天受的气全都发泄了出来，横眉立目看着僧格林沁。

中军帐内鸦雀无声，这么多杀人如麻的将军就木立在两侧，呆呆地看着一个小小的商人在僧格林沁亲王面前咆哮如雷，他们这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幕，有好几员将弁疑心自己是在梦中，伸手使劲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就连一向凶蛮的铁哈齐都合不拢嘴惊呆了。

僧格林沁带了多年的兵，深知缺粮断水谁也带不起兵，就算成吉思汗再世，忽必烈复生也没用，别说打仗，不出三日非哗变不可。军饷可以欠，兵粮却欠不得，还有战马，要是不上草料，蹄子就软，更是上不了战场。看起来非向眼前这个人低头不可了。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个叫古平原的人不怕死！

“咣！”他一拳捶在桌案上，“好，这批粮本王买了。”不怕死的人有资格和他谈交易。

“那就请王爷签了这张买卖文书。”古平原伸手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案上。

僧王重重出了一口气，提笔画了押，古平原又跟上一句，“还有王爷的大印！”

帅印！

僧王鼻子都气歪了，有清一朝以来，在买卖契上盖帅印的只怕自己还是头一人，而且以统兵大将受制于一个商人，传出去必成笑柄。他心里埋着杀机，表面却不动声色。

“既然签了契约，粮食总该运来了吧。”

“王爷，每隔三天必有粮食运到。”

“什么！那要是运不到呢？”僧王气得火冒三丈，没想到古平原卖粮是这个卖法，戎机岂可玩笑，军中断粮一天军心就会大乱。

“十两银子一石，这么好的价钱我拼了命也要把粮食运来，请王爷放心好了。”

僧格林沁这才听明白，古平原由头至尾没把自己当成王爷，只当是一个生意场上的对手，这副胆子他也不能不服气。心想一切等我剿了捻子回到西安，咱们再算账！

邓铁翼把古平原送出大营，依旧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兄弟，我那日还是说错了，你的胆子不止比我大，简直比天都大。你知不知道，僧王瞪眼不杀人，我还是头一次见。”

“杀了我，他的十万大军就要给我陪葬，他不是傻子。”古平原淡淡一笑，“我也不是胆大不怕死，只是尽一个生意人的本分罢了。”

“黄土漫天，千沟万壑”，古平原的驮马队就在十里外的一处沟壑里，杜头领、孙领房还有跑堂的杨四正在向沟外遥遥望着，眼里都是担心。等看到古平原带着车队回来了，大家不由自主齐声欢呼。

“哎呀，古掌柜，你去了这么久不回来，真是把人吓死了，”杜头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哈哈，那僧王花大价钱买了咱的粮去，每一袋都要验看清楚，不然再上一当，非哭死不可。”古平原笑呵呵地说，引来众人一片笑声。

杨四乐了，“这么说，咱们的买卖不愁没买主儿了？”

111

“现在就看你的了，这方圆百里散布的各村各庄，哪怕是独门独户，只种了一垄高粱，你都要带人找上门去，高价把粮收过来，转手就是几倍的利。”这杨四真是得力，就像他自己说的，是一幅活地图，连一眼巴掌大的窑洞都记在心里。古平原这三千两银子给的太值了。

苏紫轩和四喜一直在后面看着，四喜舌挢不下：“想不到……”

苏紫轩打断她，“这个人让人想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跟着大军后面卖粮食，这种做生意的手法不是高明，而是可怕，因为让人想不到，所以才可怕。”

“三天之后再送粮，咱们也跟去看看。”她对四喜吩咐道。

三天转瞬即逝，入夜时，古平原又押着粮车前往军营。这一天可真难熬，别说全营官兵，就是僧格林沁也悬着一颗心，直到古平原来了，这才把心放下。

军中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银子，都是打欠条，欠条上也盖着军中大印。古平原指明这一笔银子要由山西藩库来偿还，陕甘打仗，山西密迩，本来就是协饷大省，这笔银子由山西出也是天经地义，谁也没多想什么，只有古平原把一张张欠条抓在手里，眼里闪着不寻常的光芒。

苏紫轩站在距离军营几里之外的一处高坡上，眼前连营灯火，星罗棋布。

“四喜，你这些天闷闷不乐，是因为那个乞丐？”她忽然开了口。

四喜没敢回答，她确实是因为给那个乞丐亲手下了毒，回想起来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那乞丐死得不算冤，二十两银子的一桌席面，他这辈子做梦都别想吃到，如今饱食饕餮，去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怪你。”

“是，小姐。”四喜讷讷道。

“就像下面这十万大军，在西安城里作威作福这么久，如今要一齐埋尸黄土，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吧。”苏紫轩话说得很慢，四喜却越听越是害怕。

“捻子打不过官兵吧？”四喜憋出一句话。

“捻子再加上一倍也奈何不了僧王的马队。不过……”苏紫轩的眼睛里也闪动着光芒，乍看上去，与古平原的目光竟是十分相像，“这十万人既然出了西安，就别想活着回去！”

古平原安排周密，将驼队和马队分为十二组，杨四负责总提调，杜头领和孙领房居中指挥，日夜不停地赶赴周边收购粮食马草，而且所到之处大肆宣扬，只要有粮草送过来，一律比市价高出三成来收，老百姓过日子恨不得一个大子掰成两半花，听说有这好事，一传十，十传百，像阵风儿似地刮遍了黄土坡，没出几日就有上百里外的村民撵着驮马队来卖粮食，而且人是越来越多。古平原一开始还担心粮食的来处，此时已是全然放下了心。

这又应了那句“此消彼长”，粮食都被古平原大笔买入，同样奔驰在黄土地上的捻军就弄不到粮了。打听到内幕后，有不少捻军将领主张劫杀驮马队。梁王张宗禹是个最讲恩义的人，他从黄一丁和刘黑塔那儿听说主持驮马队的是救过自己一命的古平原，犹豫了好几次没有下手。但是人不吃粮，马不吃草怎么和清兵去拼？听到家眷队伍饿得大人哭孩子叫，黄一丁想了个下下策，去劫清军的探马队。探马离开大队都远，身上肯定带着粮，虽然不多，也能解点饥荒。

黄一丁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一次得手，两次得手，到了第三次，清军设下埋伏，黄一丁为了掩护弟兄逃走，结果大腿上中了一箭，被生擒活拿。

僧格林沁审问他，要他说出捻军的动向，黄一丁骂不绝口，僧格林沁倒也没动刑。等到第二日黄昏时分，古平原押着粮车再次给清军送粮的时候，发现营盘刁斗上拴着一根绳子，那一头是个远远飘扬在空中的风筝。

“怎么，僧王还有这个雅兴？”古平原问邓铁翼。

“兄弟，你看看清楚。”邓铁翼一脸的不落忍。

古平原拢目细看，忽然惊呼了一声，“那是……”

“是个人皮鸢，手脚头脸都在，连头发都飘着呢。是把大活人埋在用铁锅炒得滚热的沙子里，然后再浸到凉水中……”

“别说了。”古平原听得一阵阵恶心，“是捻子吗？”

“可不是，听他自己报号，叫‘鬼难拿’。”

黄一丁！古平原得知事情原委后一拍大腿，颇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感，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转过天来半夜时分，忽然马队外围来报，说是有两个人指名道姓要拜访古平原。等到一见面，古平原立马就认出来，走在前面那个英气勃发的将军是张宗禹，后面一脸怒容的大高个则是刘黑塔。

“古掌柜，能不能借个地方说两句话？”

等进了帐篷，张宗禹微笑着，“听说古掌柜最近可发了财了。”

“哪里哪里。”古平原隐约猜到他们的来意，正在心里想着如何应对，口中含含糊糊答应着。

“既然是打开门来做生意，古掌柜能不能卖点粮食给我，我不打欠条，付现银。”张宗禹说了个数目。

“这……”古平原可为难了，按说张宗禹要的粮草不多，只供人马每日一顿就可，如今粮草来路广，也有些存货，供给他们不成问题。但这是助逆，与谋反无异，事情一旦败露，那是杀头的罪名，外面那么多人都要受牵连，古平原不能不多加考虑。

刘黑塔可容不得他考虑，见古平原沉吟不语，张口就骂开了：“姓古的！你知不知道黄大哥死得多惨，要不是你把粮食收走了，他会铤而走险吗？如今队伍里快断了粮了，刚生完孩子的女人都没了奶，小孩子饿死了十几个，你说你缺德不缺德！”

古平原被他骂急了，一挺腰站起身，“难道我没有帮捻子的忙吗？我为什么有时午时送粮，有时黄昏送粮，就是看僧王的马队追赶你们是否追得紧，追得紧我就晚送些，他们手里没存粮，当然不敢全力深入。”

原来如此，张宗禹躬身一拜，“多谢古掌柜大义相助。”

“我不敢居功，当初答应过那位黄头领，只是说到做到罢了。”古平原话只说了一半，答应黄一丁是不假，但是他打定主意这样做却是在此之前，严仙儿的那句“利从禾上来”，让古平原想到了从粮草上做生意的点子，而那句“若去刀兵，其利必多”则给了古平原另一个灵感。

官军和捻子打不起来，就是“若去刀兵”，僧王追得越久，自己的粮食卖得越多，就是“其利必多”，古平原有此妙悟，才动了这番手脚，用粮食来牵制官军的行动。僧格林沁要是知道他这么做，甭管有没有粮食，肯定把他抓过来活剥了皮。

话又说回到卖粮一事，古平原始终下不了决心。送粮那件事是暗的，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就算有人犯了疑心也拿不住把柄，但是卖粮给捻子这件事却是实的，一旦被人当场拿住，罪名想赖都赖不掉。

刘黑塔又要犯急，张宗禹知道他和古平原是故人，这才带他来，没想到两个人交谊不终，连忙伸手止住刘黑塔，“咱们不能强人所难，还是另想办法吧。”

“此地有粮何必另想办法！”帐篷帘一挑，苏紫轩走了进来。可把刘黑塔看傻了，竟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摸摸苏紫轩的脸，四喜把怀剑一亮，“黑大个，你想干吗！”说着用剑鞘使劲拨开他的手。

“我、我，我想看这是真人还是粉面捏出来的假人。”

苏紫轩一莞尔，没有理他，对着张宗禹道：“梁王，您的大名实在是久仰了。”

“不敢当，您是？”

“我叫苏紫轩，算是这驮马队的财东。您说的事儿我能做主。”

“苏公子，咱们说好了的，借银子还银子，你不能干涉买卖上的事儿。”古平原疾道。

“对，我是不能干涉。可是我总能说情吧。方才在帐外我也听到了，我只说一句话。古掌柜你要是不卖粮给义军，今夜还会有孩子饿死，你就真见死不救，就真的忍心听那母亲的哭声？”苏紫轩说着眼圈微微红了。

帐中三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古平原。古平原闹了个大红脸，想想自己被苏紫轩这两句话挤得真是走投无路，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要是说一声不卖，那成什么人了。

“好吧。”古平原勉勉强强道，“就卖给你，但只能半夜时分来拉粮，不能穿捻子的服色。”

“一言为定，古掌柜，你这功德大了。”张宗禹再三感谢，古平原报以苦笑。

“苏公子，你如此热心帮忙，今后凡用得上捻军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张宗禹对苏紫轩更是感激万分。苏紫轩趁机使出手腕，表示了对义军的同情和对梁王本人的仰慕，三言两语说下来，刘黑塔简直觉得这个苏公子是天下少有的好人，张宗禹虽然谨慎，但是也为结交了这么一个好朋友而高兴。

古平原知道苏紫轩肯定是另有目的，但是眼下还猜不透。送走了张、刘二人，他见苏紫轩往自己的帐篷走去，便抬脚跟了过去。

苏紫轩刚要弯身进帐，古平原喊住了她，“苏公子，我借您一步。”

苏紫轩微微一愕，想了一下点点头，随古平原走出营盘之外，四喜寸步不离跟在后面。

古平原沿着黄土沟壑的边沿默不作声地走着，直到走到一处巨大的裂谷边上，眼前无路可通，他缓缓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七八条沟壑的交汇处，正中间的地方，黄土拱起一条高高兀立的柱子，高有数丈，顶上生长着一株酸枣，酸枣本是小木，可是这一株酸枣却长得硕大无朋，上面的枝冠足有黄罗伞盖那么大，其下盘根错节，有些树根伸到了那土柱的外面，张牙舞爪看样子竟然直插地底。

这是难得一见的奇景，苏紫轩不觉怔怔地看住了。

“这土柱若不是被根茎缠住，早就轰然崩塌，那酸枣树也就活不了。”古平原转过身看了一眼苏紫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苏公子，你说呢？”

苏紫轩默然半晌，忽然扑哧一笑，“或许我就是想听那一声轰然倒塌的巨响呢？古掌柜，你一个小小生意人，管好自己的买卖就是了，何必学鲁女忧国呢！”

她心思千灵百巧，一听就明白古平原是对自己向捻军卖好起了疑心。土柱就是国，酸枣就是民，古平原以此作比，当然是看出了苏紫轩有结交捻子，对付官军的意图。

“话不是这么说，天下兴亡……”

“兴亡之时是乱世！”古平原才说了一半，就被苏紫轩打断了，“像你这样的人，越是乱世越能施展才干。”

“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知道！”古平原伫立在山坡上，西风猎猎吹扬着他的衣襟，笑容中带着些苦涩。

“我知道，你是永远也不服输的那种人！”苏紫轩说着要过四喜手中的怀剑，把手一扬，那柄短剑落到古平原脚下。

“我看得出来，你心中有仇恨，有仇人！”苏紫轩一指那柄剑，“如果四野无人，仇人就在眼前，你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将他刺死吗？”

古平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柄剑，眼前出现了张广发、王天贵他们的影子，他想象着这几个人都出现在眼前，自己拔剑在手……他慢慢摇了摇头。

苏紫轩凝视着他，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古掌柜，我说对了吧。其实仇人的死活你并不放在心上，你要争的是那口气，是要看到仇人在你面前认输！”

苏紫轩这句话如同在古平原心中轰地投下一颗巨石，他像被风吹得有些站不稳，晃了晃身体，愣愣地看着苏紫轩。

苏紫轩走上两步，仿佛怕这空旷的野地上有什么人在偷听，在风声呼啸的间隙里轻轻地说：“我和你一样，也有仇要报。”

古平原身子一震，惊讶地望着苏紫轩的眼睛，那眼里忽然闪出一团隐藏得极深的怒火，简直要把世间一切都烧毁殆尽。

“希望你不要成为我的仇人！”苏紫轩留下一句话，带着四喜转身就走。

“小姐，你不是想让他来帮咱们吗，怎么放过这个好机会？”四喜捡回怀剑，一路小跑跟上来。

苏紫轩无言地摇摇头，今夜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隐隐约约有些害怕古平原。因为这个人与自己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这“同”与“不同”仿佛转动着的太极阴阳，让自己不知不觉竟有些被他吸引。

“不能让他离我太近，我怕自己的心意会被他改变。”苏紫轩说的这句话因为野风呼啸，四喜并没有听清，但是下一句话她听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偿所愿，也一定不会立刻杀了那对狗男女，而是让他们跪在我阿玛的女儿面前，低头认输！”

五、从自己做的局中死里逃生

与捻子的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刘黑塔半夜带队来拉粮食，虽然对古平原不理不睬，但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接连几次风平浪静，古平原绷紧的心弦也慢慢放松下来。唯一让他有些担忧的是杨四，这个跑堂的还真有生意头脑，利用到各村收买粮食的机会买来不少针头线脑、锅碗瓢盆一类的日用之物，他利用三更之后日出之前的时间在捻子营地外开了一个“鬼市”，生意好得出奇，古平原听人说，杨四随身带着的那个大口袋里，银子都快装得放不下了。

直到有一天，驮马队眼看要出发，杨四却迟迟不归，他不来就没人带路，古平原只好命队伍停下等他，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看见杨四鼻青脸肿从外面回来。古平原问他，杨四支支吾吾不说，只是从那天起就再也不去摆什么“鬼市”了，古平原还当他与捻子起了什么买卖上的纠纷，便也不再追问，无论如何人没出事儿就好。

这一天入夜时分，风起云涌将一团明月遮得片光不见，伸手不见五指。古平原见天气恶劣，而有好几支驼队去远处运粮草还没回来，便有些担心。他在帐篷里等着，越来越是心绪不宁，总觉得好像要出事儿，实在坐不住了，便走到营地外的小山丘上张望。

夜是黑透了，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玄色大幕笼罩着整个黄土坡，耳边只听到狂风呜呜大作，古平原将双手遮在眼睛上挡着风沙，眯眼拢起目光向四下瞧去。

驼队没看到，却看到眼前一片漆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而且为数不少，正在静悄悄地向着营地方向前行。

古平原向前走了两步，探着身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忽然他心里的那股子警觉像煮开的水一样翻腾起来，耳边好像在风中听到“嗖”地一声，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一支利箭就差了三分，从他耳边穿过，直射入无边黑夜中。

古平原急忙一猫身，抬头再看过去可就更清楚了，对面都是人马，人穿着黑色夜行衣，马都是清一色衔环的大黑马，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果不是有所察觉，哪怕是走到面对面。也不见得能发觉。

这一支箭暴露了对方的身份，古平原转身撒腿如飞，一边跑一边大喊，“马匪！大家小心，马匪来了！”

甘肃马匪最是凶残不过，一人一马，手中快刀，抢劫商队从不留活口。眼前这批匪徒大概有五六十人，要是真打起来，别看驮马队人多，也不是人家对手，要是硬拼，就算能击退这批匪徒，只怕也要死伤大半。

营地前有放哨的趟子手，一听来了马匪，都立时动作起来，将古平原放进去后便纵火，将营地前一条深沟里浇了油的木材引燃，火焰顿时飞腾丈高。捻子刚刚来运过粮食，驮马队中好些人还在清点盘算，此刻都急急聚拢在古平原身边。

“能支持多久？”马匪并不撤退，只是在火线外勒住缰绳静静等着。古平原借着火光看到这些人眼里都是无情的杀意，他也不禁暗暗心惊，转头问杜头领。

“也就一刻钟吧，引火之物有限，不过是借着两旁沟壑稍稍阻挡一下罢了。”这是澄江马帮对付马匪的惯技，此后就要将货物卸下，轻装上阵溜之大吉，总之遇上马匪能保命就是上上大吉，货物只当用来卖命。

“不能撤，更不能抛下货物。这是兵粮，一旦落到马匪手里，大军就会断粮，哪怕一天都是难辞其咎，僧王不会饶了咱们。”古平原想得很清楚，“咱们将驮马队收拢，外围是趟子手，且战且退，往僧王的大营边上靠，马匪一定不敢逼过去。”

“等靠过去，恐怕也死了一半了。”众人扭头看，是苏紫轩正在冷笑。

“那依你呢？”古平原问。

“把骆驼摆一圈，人货都藏在里面，马匪的马冲不开驼阵。”

孙领房道：“也不过能多拖延一些时候罢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谁说要长久了，马帮备得有鞭炮吧？”苏紫轩问杜头领。

“有是有，用来彼此联系之用，难道说你要把那几只分散在外的驼队叫回来，那可是送羊入虎口，使不得。”

“就照他说的办。”古平原听明白了，佩服地看了一眼苏紫轩。

“古掌柜，这……”杜头领还在犹豫。

“与其我们去找军队，不如让僧王派前锋营来救，懂了吗！”古平原一句话，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苏紫轩却趁大家忙乱之时，点手叫过四喜，让她去准备两匹快马。

“小姐，咱们要逃吗？”

“不，我要去谈一笔生意。”苏紫轩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外面的马匪。

苏紫轩的计策果然有用，火势减小后，马匪跃过火线，却发现被驼阵挡了去路，只得用箭射，趟子手也借着骆驼掩护，用弓箭还击，双方僵持了一段，还是马匪往来奔射占了便宜，而且驮马队毕竟不是来打仗的，带的弓箭也不多，渐渐难以为继。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从后面大呼陷阵，抡着一条九节链子鞭接连打翻了几个马匪，与三五人战在一处。

马匪久攻不下，正在怒不可遏，这个人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一时间身前身后都是雪亮的刀光，他虽然武艺精湛，可也立时险象环生，一不留神肩头被削了一刀，顿时血光迸现。

“刘黑塔！”古平原不明白，他方才明明是带着粮食走了吗，怎么一个人又跑回来了？

刘黑塔走出大概十里远，听到身后一串炮仗声来自古平原的营地，就知道出事儿了。他是个浑人，一时倒没想起驮马队出事下一批粮食就供应不上，只是想到了古平原，恨恨地唾了一口。

“呸，老子不管这混蛋的死活，继续走！”

可是再走几步，他不由自主就想起当初在太原府，自己按照古平原的指点，意气风发地做成了一笔大买卖，那时候真是把他奉若神明。再后来自己为了救他，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饿倒在李神医家外，至于走黑水沼，斗王府，没有这个人，自己和老爹早就家破人亡了。

“唉！”刘黑塔一拍大腿，“他不仁，老子不能不义！不然不也成了混蛋了。”

可是这批粮食关系甚重，多少捻子弟兄和家眷指着它活命，不容有失。刘黑塔想来想去，让粮车继续回营，自己拨马便跑，正赶上马匪围攻营地。

他虽然悍勇，但是却双拳难敌四手，眼看几次差点就送了命，古平原在驼阵中眼睁睁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样下去他非没命不可！”孙领房与刘黑塔是老相识了，也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谁跟我去把他接应进来，银子给双份！”古平原振臂一呼，虽然知道危险，但这一趟玩儿的就是命，自然不乏勇夫跟随，各拿刀枪就要往外冲。

正在此时，马匪忽然乱了，就见一匹枣红战马疾风般冲了进来，马上一员战将手持泼风刀，身后带着好几百人。这人身先士卒，身后的士兵也不惜命，就与马匪战在一处。

马匪一则人少，二来是求发财。见是官兵来救早就没了斗志，打了没几个回合，便纷纷仗着马快夺路而逃。那员战将勒住战马，并不追赶，刘黑塔当然也不会傻到去追，只有两匹马趁着茫茫夜色从营地边撵了出去。

古平原眼尖，一看那员战将正是邓铁翼，大喜过望刚要招呼，邓铁翼却冲着刘黑塔一指，“你是什么人？”他见这人武艺高强，又不是驮马队的打扮，看上去倒像个捻子。

“我是谁用得着你管？”刘黑塔瓮声瓮气地一瞪眼。

“你是捻子！”邓铁翼本已还刀入鞘，此时又抽了出来。

“不是、不是！”古平原连跑带喊，来到邓铁翼马前，拽住他的马缰绳，“大哥，他是附近村民，忠勇得很，特意来帮忙的。”

“是嘛？”邓铁翼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古平原借着火把光亮，连连冲刘黑塔使眼色。

“哼！”刘黑塔见已经解了围，也不愿多待，虽然肩上还流着血，却满不在乎地拨转马头，溜溜达达哼着小曲走了。

“大哥，怎么是你来了？”古平原见邓铁翼还盯着刘黑塔的背影，忙乱以他语。

“僧王派将，我主动讨的将令！要不……我回营去说说，打今天起，我带一支兵来护卫你的驮马队，免得那些马匪再来。”

古平原心里感激，但是捻子买粮一事不能被官军知道，虽然邓铁翼与自己交情好，可是还有那么多官军呢，难保不漏了风声。他连连摆手：“大哥你领兵在这儿一站，来送粮食的老百姓可就都吓跑了。再说那些马匪吃了一次亏，知道我们能喊来官兵，不敢再来第二次了。”

他见邓铁翼脸上挂了伤，还以为是被马匪伤到了，谁知一问竟是被铁哈齐打的。

“他娘的，僧王瞧不起汉将，动不动就说我们胆子小不配领兵打仗！”邓铁翼一碗酒喝下去，就骂开了，“那天我和几个老弟兄说起此事声音大了些，被铁哈齐听见，一掌就打在脸上。”

“此人凶暴超出常理，大哥还是不要惹他了。”古平原给邓铁翼满上一碗，他又是一饮而尽，把碗一摔。

“谁怕他，早晚有一天让那些蒙古人看看，咱们汉人可不是孬种！”

马匪落荒而逃，转过一片荆棘林这才清点人数，一查死了八个弟兄，正在丧气时，忽然马蹄声响，还以为官军追了来，正要再逃，就见只是两匹马，马上人都是手无寸铁。

苏紫轩见一众马匪抽刀逼上来，只笑了笑，把手里一张纸高高扬起，手一松，风吹着纸飘向马匪，马匪头子伸手一捞，见是一张银票，“一万两？”他惊怔地看着对面这个人。

“只是定银。”苏紫轩轻描淡写地说。

看着马匪呼哨而去，四喜抹了抹额上汗水，“小姐，你的胆子真大，这些人可杀人不眨眼哪，那刀看起来能把人砍成两半。”

“没什么人会和银子过不去，除了最聪明的人和最傻的人。”苏紫轩轻轻踢了踢马。

“走，再到另一处去。”

“还去哪儿啊？”四喜也是一夜未睡，困得直想打哈欠，却又不敢，忍得眼里直泛泪花。

“去杀人。”苏紫轩一句话，四喜顿时困意皆无。

捻军的首脑正在召开会议，梁王张宗禹、扶王陈德才、鲁王任柱等人围着一张大地图正在谋划方略。

“这地图不行，这还是康熙年间的图呢。上面山川走势都不一样了，昨天我帐前的兵去诱敌，结果跑到了绝地，都是这图惹的祸。”鲁王一拍桌子。

他说的这些，梁王和扶王何尝不知，二人对视一眼，眉中都有忧色。

“实在不行，只能化整为零，分散出去，然后再找个地方聚合一处。或者青海或者甘蒙边界。”扶王沉吟道。

“这一条我也想过了，可是分兵再聚，必定会有损失，就算能躲过各地乡绅的团练围剿，有些弟兄也就不愿再来了，能聚到一半？”梁王心里没底。

“僧妖头追得紧，我看也就只有这么一招了。”扶王说。

“报！营外有人求见梁王。”

“什么人？”梁王问。

“是个漂亮的公子哥，还带个书童。”

帐中几人诧异地互相看了看，来报的兵卒又拿出一个长长的纸卷，“这人说，是见面礼，请梁王笑纳。”

等把那纸卷展开一看，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一份咸丰初年西北军务总办派人绘制的地图，距今不过十余年，连稍大一点的垄坡都在上面清楚地标示着。鲁王贪婪地睁大眼睛，在图上寻找着，忽然用棒槌粗的手指用力敲着一处，“就是这里，早一日见到这图，我那二百娃子就不用死了！”

“别敲破喽，别敲破喽。”扶王赶紧把他的手架开。

梁王在这里年纪最轻，却也最是沉稳，他吩咐：“快请那个人进来。”

等人一进帐，鲁王和扶王都是眼前一亮，“哟，这娃儿长得真俊。”扶王不自觉喃喃出声。

“苏公子，原来是你。”张宗禹又惊又喜。

“梁王，这图还好用吗？”苏紫轩深入叛军营地，面对三个首脑却像是郊游踏春一般，落落大方地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地图。

“好用极了，你是从哪儿弄到的？”鲁王忙不迭地问。

“在西安城里买的。看管地图的小吏说，丢了一份图要丢官罢职，我就顺便把他的乌纱也买下来了。一个九品笔贴式，五千两银子，够他回家养老了。”

一张图五千两，旁人或许会觉得贵，可是在座三人都知道行军打仗地图是无价之宝，特别是吃了旧图的亏之后，更是觉得这是无价之宝。

“不能让苏公子破费，这图我买下来。”张宗禹说完就要让亲兵去拿银子。

“说了是见面礼而已，梁王这样见外，我今天来要说的话可不敢说了。”

梁王一怔，“苏公子，原来不是为这图而来？”

“朋友之间一张图算得了什么，我来是另有大礼相赠。”苏紫轩本来一直微笑，此时却端了端脸色。

“哦？”自从那一日在古平原面前说情，梁王对苏紫轩很有好感，听他这样说，忙让人端茶看坐。

“有句话当着这二位的面说，成吗？”苏紫轩看了看扶王和鲁王。

张宗禹笑了，“我来介绍。这位是扶王，是太平天国派来帮我们的，英王陈玉成是他的侄子。”

陈玉成是太平天国里最能打仗的将军，清兵闻之丧胆，原来此人是他的叔叔。苏紫轩不由得也多看了一眼。

“这位是鲁王，是捻军四大首领之一，入捻还在我之前，三年前一刀砍死刘饿狼的就是他。”

刘饿狼是清军安排在捻子里的奸细，已受了朝廷大将之封，鲁王杀了此人，断不会与清军有什么瓜葛，梁王这样说就是让苏紫轩放心。

果然苏紫轩眼眉舒展，“那我就放心了。”她慢慢站起身，一步来到帐里设的关公神仙前，屈膝跪倒双手合掌起了个誓，“天地人神共鉴之，我苏紫轩此来捻军大营，所言所行全为报清廷杀父之仇，倘若口不应心，有半点虚言，让我死在乱刃之下，不得全尸。”

身后三人彼此惊疑地看了一眼，发到这样的誓绝对假不了，何况没人逼她。既然是杀父之仇，那与清军也是不共戴天，这苏公子究竟要说什么？

只见苏紫轩来到桌旁，纤长的手指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慢慢画着，忽然停了下来，在陕甘蒙三省交界的一处山隘画了个圈，然后回过头问了一个问题，如同在三人耳边打了一声炸雷。

“你们想不想要僧格林沁的脑袋？”

“小姐，打从捻子那儿回来，咱们天天看这些清兵安营扎寨，你不烦吗？”四喜愁眉苦脸地坐在一块土墩上，望着远处山坡下的清兵大营。

“你看……”苏紫轩指了指，四喜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撅了撅嘴。

“还不是那些马匪嘛，这些日子都看得腻了。”

马匪拿了苏紫轩的银子，仗着马快每天晚上到清兵那儿去骚扰，有时放上一两支响箭，有时拿一面大锣哐哐地敲着，口中不干不净骂着僧王的祖宗八辈儿。

僧格林沁的肺都要气炸了，命铁哈齐去抓马匪，但是这些马匪来去如风，对地形又熟悉，铁哈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个马匪毛儿都没捞着，整日被僧格林沁训斥得一脸晦气。

“夜里有马匪不让清兵睡好觉，白天有捻子派出小股快马牵着清军兜圈子，你看着吧，这个脾气暴躁的僧王爷就快要爆发了。火候一到，我便去找他。”苏紫轩说。

事实上，僧格林沁的愤怒早就不止一天了，他原本以为黄土高原无遮无挡，自己的马队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捻子歼灭，没想到事情是如此不顺，黄土漫天遮眼，捻子行踪诡异，打了几仗竟是互有输赢。为了不让捻子跑了，每天咬着牙急行军，但常常发现是被捻子带着兜圈子，如今连马匪都欺负上门了，真是把个僧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营里天天动军法，每天都砍人脑袋，打军棍，抽鞭子更是家常便饭，满营将士都觉得再这么追下去自己都要疯了。

“小姐，快下半夜了，小心风寒，回去吧。”四喜轻轻把一件披风披在苏紫轩肩上。

“我不累也不困。”

“我知道……”四喜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怎么哭了？”苏紫轩皱了皱眉头。

“去年这个时候，小姐带着我和三笑，在承德的园子里泛舟，我们还在用西洋来的琉璃瓶子捞鱼玩……我好想，好想回去啊。”

苏紫轩唇边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抚了抚四喜的头发，“傻丫头，等我达成心愿，还带你去捞鱼。”

“真的，什么时候呢？”四喜抬起头，眨着眼问。

“快了。”苏紫轩挺了挺腰，指着下面的连营，“僧格林沁和十万大军是朝廷倚重在西北的柱石，一旦全军覆灭，捻子就能把西北和直隶连成一线，不出半个月就能攻到北京城。到时候朝廷非把围金陵的大军撤回一半来防备捻子，这样长毛的围也就解了。陈玉成、李秀成不会坐失良机，等到再来一次北伐，捻子一定响应，非天下大乱不可。”

“天下大乱……”四喜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对，我倒要看看那对男女能不能坐稳江山！”苏紫轩眼里闪过一片狠色。

“回去吧。”苏紫轩说是不累，其实只是心情兴奋。她是女儿身，随这帮汉子行商千里，诸多辛苦都被报复的快意掩盖了下去，其实身子早就乏透了。

“呀……”身后的大营里忽然传出一声厉吼，声音撕心裂肺，像是什么人在受车裂之刑一般，连苏紫轩那么镇静的人听了都心里一颤。

这声音刚落下去，又从大营的不同地方传出两声相似的厉吼，紧接着就像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一样，大营中此起彼伏响起了一大片凄厉的叫声，听上去就像是这片营扎在黄泉入口，成千上万的恶鬼正在一起从地狱中冲出来。

“小姐……”四喜身子发软都要吓哭了，苏紫轩一开始也惊怔住了，她忽然想起一事，脸上渐渐露出喜色，喃喃说：“是炸营，真是天助我也。”

“我的玉箫呢？”

四喜从绒布袋里抽出随身带的玉箫颤抖着递过去，苏紫轩一把抓过，急匆匆往山坡下走去。

山下大营里，僧格林沁早就惊醒了，他开始还以为是捻军夜袭，抓过盔甲穿戴好，操起长刀在手，扳鞍上了战马。可是往营门外一看，皓月当空瞧得分明，一马平川空空荡荡，连个捻子的影子都没有，再看身边这些兵个个神色痴狂，如癫似疯，口中嗬嗬作声，乱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

“炸营！”僧格林沁忽然想起一个兵营中古老相传的事儿，如果将士处在极度紧张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形中久了，就会失常，白天和好人一样，但是到了夜晚，如果有一个人从梦中喊叫起来，那么无数人都会跟从，他们会像疯了一样跑叫，最后甚至会拿刀枪互砍互刺，有时候整个军队就这么完了。

僧格林沁倒吸一口凉气，他再会带兵，再凶蛮无情，到了这个时候也是束手无策。

“王爷……”铁哈齐已经砍了几个人的脑袋，可是一点用都不顶，他急匆匆跑过来。

“等日出。”僧格林沁咬牙道，“据说只要太阳出来，就没事了。”

铁哈齐也听过炸营，往身边看了看，已经有人彼此扭打起来，拳来脚往，口撕牙咬，这要是打到天亮，得死多少人？十五万大军能活下来一半？他虽然心狠手辣，可也不敢想下去了。

就在彼此无计可施之时，一阵清亮的箫声冲破云霄，直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正在疯跑打斗的士兵都是一震，手脚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箫声悠扬婉转，连着几个回音高调，如云里鸢般越飞越高，声音入耳拨人心弦，本已失了心智的士兵眼神渐渐明白过来。

僧王听得出来，这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他府中虽有千金聘来的乐手，但却不抵吹奏此曲之人的万一功力。他站在营盘中间的大帐之前，眼前就是直通营门的路，有一人正吹着箫走了进来。

月光如水洒落大地，苏紫轩白衣胜雪，神色从容自若地缓缓走进万人军营，手中玉箫吹出天籁般的乐曲，把夹道围观的万千士兵看得如痴如醉。她一曲既毕，已经走到僧格林沁面前，躬身深施了一礼，“草民苏紫轩，见过王爷。”

僧格林沁也是听得入了迷，再看见这如画上走下来的翩翩公子，一时竟不知是否是在梦中，往两边看看，将士都已恢复如常，只是个个都惊讶地看着苏紫轩这个不似红尘俗世中的人。

僧王虽然野蛮，但是方才的事儿心里有数，以王爷之尊，居然拱手一礼。

“先生真是神仙中人，莫不是下凡搭救王师。”

苏紫轩心中冷笑，口中却客气，说的居然是蒙古话，“不敢当，王爷太客气了。”

僧王又惊又喜，“先生是蒙古人？”

“家严是满人，家慈是草原上的博尔济吉特氏。”这句苏紫轩说的倒是真话，往下就都是编出来的，“我自幼随父经商，方才正从大营外过，见此危难，忍不住一逞小技，没想到居然建功，也是王爷的福庇。”

僧王更是高兴，此人言语得体，本事出众，更难得还是个蒙古人，当下将苏紫轩请到帐中，好茶好酒招待着。

“王爷，劳师远来可是为了剿捻？”几句客套话说过，苏紫轩知道今夜是大好良机，炸营一事定让僧王心神大震，此时施计真是事半功倍。

“正是，只是这捻匪狡猾，不易剿灭。”僧王平素刚愎自用，今夜也难得一见地叹了口气。

“说他们狡猾真是不假，倘若分兵成小股匪众，这黄土地如此广大，只怕要被他们逃了。”

一语提醒，僧格林沁禁不住又是一阵心烦，自己把西北搅了个天翻地覆，倘若还是不能收功，这面子上可就太下不去了。

见他沉思不语，苏紫轩微笑道：“王爷，你可曾听过汪师爷和年羹尧的故事。”

僧格林沁自幼知兵，清朝用兵典故他都知道，苏紫轩一提他便点头。

苏紫轩说道：“王爷此时困境与年羹尧仿佛，他也是青海用兵去剿罗卜臧丹增，劳师日久却始终不能与对方主力决战，后来有个汪师爷指点了迷津。”

“灯下黑！”僧王接下去，“那罗军叛逆就藏在塔尔寺不远，借佛寺取粮过冬。”他却不懂此人提这事儿做什么。

“正是。”苏紫轩一笑起身，来到帐中悬挂的地图旁，伸手一指，“事不同而理同，罗军要取粮，捻匪要取水！王爷，再追过去是一片戈壁，过了戈壁滩，捻子的水就耗得差不多了。”

“你是说……”僧王眼里放出光来，起身几步跨到地图前。

“这里！”苏紫轩往图上一指，“过了贺兰山脉的石嘴山，捻子必定要直扑黄河，王爷先分军一半绕路到那里设伏，其余人紧紧黏住捻子，等过了石嘴山，就是王爷毕功之际。”

看着僧格林沁不住点头，苏紫轩心中暗暗冷笑道，“毕功之际也就是毙命之时！”

苏紫轩神不知鬼不觉把清军和捻军的指挥权都握在了手里，十日之后一场戈壁追逐战结束，双方虽然打仗死人不多，可都是累得人困马乏。但最惨的还是驮马队，没想到僧王这一追居然追出了几千里远，茫茫戈壁哪里去找粮食，连杨四都傻了眼。古平原此时只好用笨法子，以营地为中心，十几支马队驼队划着大圈找粮草，连一斤一两都不放过，饶是这样，也只能供应清军一天一顿，捻军两天一顿，连驮马队在内，人人饿得脸色发青，走路都直打晃。双方到了这个时候真正是咬牙苦拼，就算打不死对方，拖也要把对方拖垮。

古平原再一次押解粮草来到清军大营，瞭望的士兵忍不住发出一阵阵欢呼，趁军士忙着卸粮食，古平原从怀里拿出两个烤白薯，悄悄递给邓铁翼，“大哥，这是给你留的。”

邓铁翼眼睛一亮，接过来狼吞虎咽，没两口一个就下了肚。古平原也两天水米没打牙了，饿得饥肠辘辘，闻到烤白薯喷香的香气，忍不住就咽了一口唾沫。

邓铁翼一瞥眼看见了，有些不好意思，递回一个，“兄弟，你也吃一个。”

古平原推了回去，“大哥要领兵打仗，饿肚子怎么行？”

“唉，原本还好，前天铁哈齐把所有粮食都带走了，只给五品以上的将官留了粮，要不是兄弟你如期赶来，今日大营内非饿死人不可。”

听到“粮食”二字，古平原立马警觉地问道：“铁哈齐为什么要把粮食都带走？”

“何止粮食。”邓铁翼小心翼翼往两旁看看，“他还带走了一半的兵。许是僧王有了什么剿捻的新招吧，说句实话，与其饿得前心贴后心，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上一仗呢。”

“唔、唔，”古平原思索着，临走时问了一句，“他带了多少粮走？”

“大营里的粮食你心里有数。”邓铁翼回道。

古平原在脑子里一算，铁哈齐的人马带了大概三天的粮，而他已经走了两天，“难道说今夜……”

等他回到营地，刘黑塔正带人来运粮食，这一次一反常态要多多益善，古平原隐约听见捻子里有人说了句，今夜可算能吃顿饱饭了，大馍馍管够！他心里更加犯嘀咕，等粮车要走时，他跟出去一里地，把刘黑塔叫住了。

“刘兄弟……”

刘黑塔黑着脸不言语。

“我问你，捻子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难不成要与僧王决战？”

“你怎么会……”刘黑塔半句话出口就知道不好，连忙把嘴紧紧闭上，可是已经晚了。

两边行动都不寻常，看样子必有一方是设了埋伏，古平原心系驮马队的安危，一定要问个准话出来，可是刘黑塔就是不说。

最后古平原急了，“好，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我今夜要到清军大营走一趟，或者今夜就留在那里。”

“不行！”刘黑塔把铜铃大眼一张。

古平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刘黑塔毕竟是个心中藏不住话的汉子，“今夜咱们要砍僧妖头的脑袋。”

“怎么砍？”

刘黑塔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古平原帐中也有一份地图，他这一个月下来已经看熟了，此时在脑中慢慢想着：过了戈壁就是石嘴山，那里地势最险，如果捻子在此地设伏，清军搞不好要全军覆没……可僧王怎么会上这个当呢？他灵光一闪，想起了苏紫轩最近常常出入中军帐！

“石嘴山！”古平原不自觉地就说出声来，刘黑塔吓了一跳，见他要走，连忙拦住。

“我要去一趟清军大营，那里有个人我不能不救。”古平原不想瞒他。

刘黑塔这时候可一点都不傻，“这件事绝不能走漏风声！”

“我只说与一人听！”古平原还是要走。

刘黑塔气呼呼地把九节链子鞭拽了出来，啪地一声打裂了身边一块大石，喝道：“不行！”

古平原放缓了语气，却更是意坚，“刘兄弟，你要打死我，随你。但我不能不讲义气！”说完迈步就走，刘黑塔傻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呆了半晌，把九节鞭往地上一摔，“这、这，唉……”

“此事绝无虚假，眼下已是子时，僧王还在命令行军，足以证明事非寻常。大哥，你找个借口慢些走，别让捻子给一勺烩了。”古平原到底还是宅心仁厚，虽然疑心苏紫轩，却没提他的名字。

邓铁翼也是老军务了，听古平原说完惊出了一身冷汗，想了想说，“我去请见僧王，把这紧急军情告知他。”

“大哥！”古平原没想到他会这样办，一把拽住，“这事儿还要慎重，不如你先随我走吧。”

“不。”邓铁翼摇了摇头，“兄弟，你来救我，做哥哥的感激不尽，但是你不是当兵的，你不懂，一军之中都是同袍，守望相助理所应当，我邓铁翼决不能做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小人。”

等邓铁翼来到僧王帐中，把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僧王一皱眉，看向一旁的苏紫轩，苏紫轩心中大惊，面上却还是不露声色，问了句：“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给大军供粮的古平原星夜前来告知。”

“哦。”苏紫轩心中暗恨，转过头对王爷说，“一个生意人瞎揣摩，妄图借此邀功，不足为凭。”

“王爷，等天亮后再进军也不迟，黑灯瞎火过这险地实在太冒险了。”邓铁翼跪在地上建议道。

苏紫轩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对僧王说，“要是不能紧紧黏上捻子，被他们四散逃开，可就前功尽弃了。”

“此言有理。”僧王最听不得前功尽弃这四个字，站起身来到邓铁翼面前，俯首看着他轻蔑地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兵贵神速？你们这些汉人一个个没有胆子，只知道观望！天黑怕什么，草原上的雄鹰能飞出云层看见太阳，草窝里的兔子就只能被闪电吓得瑟瑟发抖！”

他一脚把邓铁翼蹬翻在地，“上次让你督粮的事儿，看在粮食份上暂未与你计较，居然还是不知进退！滚下去！罚你到后营当个伙头军，看看蒙古骑兵怎样冲过石嘴山，把捻子一网打尽。”

邓铁翼回到后帐，从床下摸出一瓶藏了好久总舍不得喝的老酒，咕嘟嘟一口气灌下肚，古平原在旁连声追问，他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僧王那些尖刻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邓铁翼的心上，自己也是出生入死的军人，如今为了一句忠言却受这样的折辱。还有，僧王念念不忘旧恨，就算眼前无事，到了班师那一天难免要算总账。想着他心里苦笑一声，“兄弟，你先回驮马队吧，我随后就到！”

“大哥……”古平原担心地看着他。

“放心吧。”邓铁翼把他推搡出帐门，“对了，别忘了我第一次请你喝酒时说的话。”

古平原骑着马，一路想着心事，就快回到驮马队时，他忽然用力一拽缰绳，拨转马头一路扬尘往大营里跑去。

他明白邓大哥的意思了，那次他刚刚救了自己，在同盛祥饮酒时说了那么多话，其实只有一句是重要的。

“兄弟，我这辈子有两样东西瞧得比眼珠子还重，一是老娘，二就是这把刀。”

如今旧话重提，分明是在托后事！

古平原打马如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邓大哥去送死！

僧格林沁的大军已经进发到了石嘴山口，借着千里镜他将目光透过重重夜幕向前望去，只看了一眼，僧王就不由得心中打了一个突。

这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两山中夹着一条扁扁的山谷，山上怪石嶙峋，犬牙交错，像一只老虎的双颚紧紧咬住那条山中通路。

“怪不得叫石嘴山！”僧王喃喃道，他突然有点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满了，早知是这样的地形，真应该等到天明再缓缓前进，但是他稍一犹豫，成吉思汗子孙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阻止了他。

绝不能让这班汉人看笑话！一想到跃过石嘴山，在黄河隘口堵住捻子，杀他个血流成河，把几万捻子的尸体都抛到河里去顺流而下，僧王忍不住热血沸腾。

到那时不必等自己拜折，黄河两岸无数地方官都会上折子到京里，这份惊天骇地的大功劳足以盖过曾国藩、左宗棠等人。

想到这儿，僧王把眼睛眯了起来，贪婪地舔了一下嘴唇。他又看了一眼漆黑夜色中如猛兽等候噬人的石嘴山，刚要下令急行军，忽然身后的中军营一阵骚乱，他恼怒地向后看了一眼，却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就见几十匹快马从自己的大军中疾如闪电一般冲了出去，十万人才稍一愣神的工夫，这支马队已经冲到了石嘴山口。

“帅旗！”有人惊呼道。

僧格林沁往自己的中军看去，果然迎风飘展的一面硕大的“僧”字旗已然无影无踪，再看那马队为首一人手舞大旗，狂呼冲锋，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让素来勇猛的蒙古铁骑兵们看了也不由得大声喝彩。

僧王急举千里镜观看，又徐徐放下，“是他……”

古平原这时已经纵马来到大军侧翼，眼睁睁看着邓铁翼带人冲向石嘴山，他惊得目瞪口呆。

邓铁翼真是豁出去拼命了，古平原走后，他找到十几个湘军老弟兄，原想把这消息说出来，让大家避避。等把这份窝囊气一说，竟是人人愤慨，最后公推邓铁翼打头，要在两军阵前为汉军争一口气。

邓铁翼这一冲，把正准备趁僧王不备悄悄避走的苏紫轩都惊怔了，她再是智计无双也没有办法，只得紧张地注目眼前的战况。她知道此刻石嘴山上都是捻子，就等僧格林沁的中军走到山谷，捻子便会引燃药线，他们把从官府军火库里缴来的炸药一点不剩都埋在了山谷中。

邓铁翼口中如猛兽般大呼着，旋风一样冲进了山谷。梁王带着一队兵马正在半山腰观敌，见此情形也呆住了。

“帅字旗？莫不是僧妖头带人冲过来了”扶王说完，自己先就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是试探，让弟兄们稳住了，千万别……”梁王一语未落，就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霎时间山上烟雾四散，尘土飞扬，人人耳边都如炸了一声惊雷，只觉得耳朵已经聋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近处如此，其实远处看得才真是分明，十万大军听到遥遥一声雷鸣，然后就见石嘴山上一座凌空凸出的小山峰突然倒了，裂成几块城门般大小的石头，轰隆隆滚下山谷。

事后张宗禹才知道，是掌药捻的士兵看见清军的帅字旗，兴奋得不由自主将手中点燃了火绒的竹筒往前凑了凑，一点火星窜出正碰在药捻上，几百斤的炸药就这样被引发了。

“放箭！”事已至此，底下这些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跑了，万一要真是僧格林沁打头阵呢，梁王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般射下。

僧格林沁看得清清楚楚，脸色也不由得发白了，他愠怒地看了一眼身边也还是面色苍白的苏紫轩，“苏先生，这是何故？为什么捻军会在这里设伏？”

苏紫轩愣了一下，眼珠轻轻一转，“事机不密，也许是有人故意走漏了消息。”

“泄密？”僧王猛然想起一事，眼神中放出阴鹜的光，“我知道了！”

捻军放了一阵箭雨，见前方清军阵形不乱，也无救兵赶到，知道僧格林沁一定没有中伏，梁王叹了口气，心知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被生生错过了。他担心被官兵围山，黄河边上的铁哈齐也是心腹大患，于是梁、扶、鲁三王各领一队，分散逃入了贺兰山脉。

等邓铁翼那一队人被救回，就在僧王马前施救，那情形太惨了。有的人脑袋被砸扁了，流出白花花的脑浆子，有的人从腰以下，下半身都砸成了肉酱，还有的乱箭穿身而亡。二十几个人只活下来三个，其中邓铁翼伤得最重，虽然马替他挡了上面的乱石，但是身中两箭，一箭在肩头，另一箭直直地钉在肚腹，后背露出一个黑黑的铁箭头。

随军的郎中剪掉箭头拔出箭杆，外用上好的金创药，很快便止了血，但是邓铁翼口中不断吐着鲜血，郎中冲僧王摇了摇头。

僧王见邓铁翼的眼睛始终看向自己，目光已渐涣散，他心中也很是感慨，这姓邓的确实有胆子，而且救了自己一命，是员勇将，可惜就要死了。

他转身从马褡裢里拿出一件明黄色的马甲，俯身给邓铁翼盖在伤口上，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邓铁翼笑了，凄凉中带着些骄傲，大军之中都知道这件马甲的来历，那是先帝御赐僧王“巴图鲁”称号时的赏赐，巴图鲁在满洲话里就是“好汉”！

“大哥！”古平原扑进人群，见邓铁翼情况危急，执住郎中的手臂，“一定要救救他。”

“这次出征本就匆忙，外伤药倒是不缺，可这内伤呕血止不住，也没有能用的药啊。”没有药就只能等死！古平原急得团团乱转。苏紫轩夹在人群中，她身上带着一个药盒，里面外敷内用都是大内御制的灵丹妙药，其效无比。可她见古平原如此焦急，想到这一次功败垂成根本就是他来搅局，便一声不吭冷冷地望着他。

“唉。”郎中叹了口气，“趁人还有几分神智，笔录遗言，也可告慰家眷。”说着把自己开方子的笔墨拿出，要借给古平原。

谁知道古平原忽然抢过那墨，用鼻子嗅了嗅，丢到一旁，大声问：“谁有徽州胡开文的墨！”

这写遗言还要挑剔笔墨？谁也没听说过，还当是这人犯了痰气，聪明如苏紫轩也是一怔。古平原大声问了几声，才有个红鼻子的三等师爷讷讷接言：“我倒是有……”

“拿来！”古平原一步窜上去，揪住那师爷的衣襟。

师爷看他形如疯虎，吓了一大跳，深悔自己多口多舌，“有倒是有，不过……”古平原不等他把话说完，从他背上一把扯下行囊，把里面东西稀里哗啦倒了出来。

“哎，你、你……”师爷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看着古平原从中找出一个墨盒，打开一看正宗的胡开文“梅兰竹菊”的四君子墨，而且是老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当下不由分说，把那四块墨用布裹好，抡起来往石头上就砸。

师爷心疼得一咧嘴，这上好的墨他自己舍不得用，是拿来闲时把玩的文房清供，此刻就都毁在古平原手里了。

古平原把墨砸得粉碎，要来清水调成一碗浓浓的墨汁，扶着邓铁翼的头灌了进去。

还真灵！不多时邓铁翼脸上泛出红色，口中也不再吐血，随军郎中都瞧傻了，拿着那盛墨汁的碗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咳、咳，我说兄弟，你给我喝的什么呀，难喝死了。我要喝酒，死之前我要痛快地喝酒！”邓铁翼睁开眼见是古平原，喃喃道。

古平原笑了，眼中含着热泪，“大哥，你死不了。这是胡开文的墨，里面有十几种药材呢，止血最速。”古平原家住徽州，从小就听人说过这墨的好处。

大军上下此时都知道是邓铁翼和那十几个死伤的弟兄救了大伙的命，不然方才天崩地裂，乱箭齐飞，人人都有可能保不住性命，因此心悦诚服地感激邓铁翼，齐齐伸手把他抬到一辆运辎重的车上将息。

捻子散入贺兰山，朝廷却出乎意料传来嘉奖，原来军机处最担心捻子凭借马快，成为明末的流寇，袭扰地方甚至窜袭京师，如今被僧王逼入了山林，捻子的马就失了用场，大可以命陕甘提督带队清剿，僧王就可以班师了。

一番大张挞伐有此结果也算不易了，僧王自感仗打得不过瘾，面子上却过得去。再说捻子入了山，自己的马队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于是顺水推舟谢了恩，按照朝廷的指挥方略带着大军撤回了西安城。他说话倒也算数，在路上就命人传令，把还拘押在臬司大牢里的康素园、雷大娘、毛鸿翙等人放了出来，那一份苏紫轩伪造的捻子书信也就不了了之了。

亲王统兵得胜归来，满城文武都要郊迎。陕甘总督魏大人将王爷请到自己府中，大开筵席庆功，席间大大小小的官员各自过来敬酒，这样的场合谁不要凑趣？一轮酒敬下来，这场互有输赢的仗就成了僧格林沁神威赫赫，捻子闻风而逃，僧王本来一直绷着脸，此时也泛出一丝笑容。

“地方上也费了不少心了，军粮军饷筹得都还可以，本王自当奏报朝廷为诸位请功。”

军功最易获得封赏，只要僧王的笔轻轻一动，保案上有谁的名字，升官是指日可待。文武官员听了都乐不可支，加上酒饮得多了，渐渐就带出些丑态来。僧王看在眼里有三分不喜，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这一次出兵，有功有过，功要朝廷来赏，过嘛，此刻就要行军法来罚！”

他说话的声音极大，一下子把人们都震住了，酒是醒了十分，接着便是交头接耳，不知僧王要罚谁，说到行军法，难不成还要当场砍脑袋。

“古平原。”僧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一次你随军办粮，没有让我的兵饿肚子，你很有本事啊。”

古平原在这样的场合里没有座位，但僧王命人特意让他进了总督府，他起初还不明其意，这时才知不妙，但还是恭恭敬敬走出人群，来到地当中跪倒说道：“草民岂敢贪天之功，这都是因为朝廷爱民如子，王爷带兵有方，故此天地祥和，百事顺成。”

“是嘛，你说得可真好，照你这么说，捻匪也没有饿肚子，也是因为他们爱民如子带兵有方，故此天地护佑啰？”

僧王的话把在场官员都惊住了，齐齐注目跪在大厅中的古平原。古平原心里一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僧王怎么会知道捻子买粮的事儿呢。古平原想了想不能承认这助逆之罪，于是硬着头皮说了声，“王爷只怕是误听人言吧？”

“哼，就知道你不认！”僧王一拍手，铁哈齐走过来，手里老鹰抓小鸡似地拎着一个人，往古平原身前一甩。

杨四！就见他吓得直哆嗦，苦着脸道：“古掌柜，这事儿在黄土坡上就露馅了。”

“我说捻子铤而走险抢了几次探马，然后就没动静了，原来是你在暗中给他们供粮食。”僧格林沁之所以没阻止，正是要用驮马队来牵制住捻子的动向，让他们不能远离粮食供给，如此说来，其实各方都有一把小算盘。如今仗打完了，古平原的账也该算算了。

僧王眼里射出两道凶光牢牢盯住古平原，微微向前俯身，用一种嘲笑的口吻道：“你的生意经倒真是巧妙，可惜被本王拆穿了。助逆是重罪，律无免死一说，休怪本王心狠。至于你此番的功劳嘛……”僧王牵动嘴角笑了笑，笑容却甚是怕人，“我会让人给你烧纸的！”

“来人，推出去，就在这厅下草坪上斩了！”

“王爷，草民冤枉，草民有话要说……”古平原一面被推搡着往外走，一面回身大叫。

“有话到阴曹地府向阎罗说吧！”僧格林沁嘴角起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铁哈齐早看古平原不顺眼了，哈哈一笑大踏步过去，鬼头刀一举就要下手。这些官儿哪见过如此凶蛮杀人，吓得噤若寒蝉。只有廖学政怜惜古平原是个人才，又解了西安城的一难，壮了壮胆气站起身，“王爷，卑职有话要说。”

“哦！”毕竟是官居二品的学政，僧王也不能太过轻视，“廖大人有何话说？难不成是为这叛逆求情？”

“卑职岂敢。但是西安自建城以来，处斩过不知多少罪犯，都是在午时行刑，以免有伤天和。王爷得胜归来正是一帆风顺之时，还望顺应天道，延时行刑。”

僧格林沁考虑了一下，“好罢。让他多活一个时辰也不妨。”他却不是因为什么天道，而是知道这种待死的恐惧最是折磨人。廖学政轻吁了口气，坐回座中，心想，我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一个时辰内若无奇迹发生，那古平原就认命吧。

僧王大马金刀端坐饮酒，总督、巡抚等都在一旁陪饮，这时候座中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儿几近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用眼偷偷看着庭中被绑的古平原，想到一个时辰之后院中就要行刑砍头血溅当场，有不少官儿哪里还吃喝得下，要不是僧王在座，铁哈齐拎刀站在厅下，他们就要悄悄溜走了。

这时在城门口，一对主仆正在上了马车准备离开，四喜问：“小姐，你不打算留下来把这出戏看完？”

苏紫轩默然地摇了摇头，她这次来西安，最想办的事情毁在古平原手里，眼下他要死了，苏紫轩心里没有一丝高兴的感觉。

“走吧，留下来……我怕我会忍不住去救他。”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时辰不到就是午时了。铁哈齐性子急躁，绕着古平原走来走去，不时仰头看太阳。他手持大刀在古平原头上比一比，又在他两耳边虚劈几下，刀挂风声呼呼作响，铁哈齐面如得意之色，“你这汉狗，敢戏耍王爷，待会儿你可别指望我一刀就砍下你的头。”古平原闭目不答，全当没有听见。铁哈齐凑近他的耳边，恶狠狠道，“我会用刀斩断你的颈骨，至少让你再活上一个对时。”

刚说到这儿，就听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人纵马居然踏上了总督衙门的台阶，把门上吓得慌忙走避。

马上人滚落在地，又踉跄着爬起来，穿过二门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草地上的古平原。

“兄弟，兄弟……”来的自然是邓铁翼，他在军中收了人望，这件事当然有人去告诉他，他不顾自己伤口未愈，抢了匹战马就赶了来，见古平原安然无恙，这才稍稍放下心，抱住古平原的肩头。

古平原故作洒脱地一笑：“大哥，你来了，有句话我总算有人可说。这辈子我也有几个放心不下的人，老母在堂，弟妹尚幼……”

“兄弟，你别说了。”邓铁翼心如刀绞，撇下古平原，跪爬几步来到席前。

“王爷。”他双手高举托着那件御赐马甲，“我情愿缴回这件赏赐，我知道王爷保了我四品都司之职，也请王爷撤回来，我愿用项上人头担保，古平原绝不是捻子叛逆！”

“朝廷赏赐怎么可以用来保一个逆匪。”僧王怒道，“来人，把他拉开。”

“王爷，要不是古平原报讯，咱们都得死在石嘴山。”邓铁翼拼尽全身力气叫道，两旁官员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着。

“这正说明他与捻匪有勾结！”僧格林沁脸上有些挂不住，重重一拍桌子。

邓铁翼还要再求情，忽然从远处半空中传来清晰可闻的钟鼓齐鸣之声，不用问，这是来自总督衙门不远处建于明洪武年间的钟鼓楼。向来击钟报晨，击鼓报暮，故有“暮鼓晨钟”一说，眼下天近午时，何来钟鼓之声？在座的大小官儿都大眼瞪小眼，彼此茫然不解。

魏大人赶紧差人去问，差人回报：“大人，眼下西安市面炸开锅了，商人都关门闭户说是要罢市。”

“无缘无故为何罢市？”

“听、听说要杀古平原，有个山西姓乔的领头，商人们都闹起来了。”差人胆怯地看了一眼须眉皆张的僧格林沁亲王。

魏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向左右同僚使了个眼色，大家同时起身，躬身向僧王道：“王爷，这古平原虽有逆迹，但也不乏微劳，王爷宽宏大量，就恕了他这一次吧。”

“怎么你们怕商人闹事吗？哼，别忘了，我在城里还有十万兵。”僧王把眼一瞪。

魏大人一听更是心惊胆战，僧王是国之干城，眼下四处用兵，朝廷正要倚重，要是蒙古兵剿了城中良民，激起民变，那军机处非拿自己顶包不可。

“王爷，您别忘了，捻子刚刚被您赶走，要是知道城里乱了，万一趁机卷土重来，您的一番心血不就付之东流了嘛。”魏大人灵机一动，想了一番好说辞。

“嗯！”僧王倒是有些动心，但是他以亲王之尊一向强横惯了，想到放了古平原必被人讥笑说是被商民所挟，他把心一横，大喝道：“铁哈齐，不必等午时，立时斩了他！”

“喳！”铁哈齐响亮地答应一声，双手举刀过顶，此时他也忘了方才的话了，一心想要把古平原的脑袋斩下来，最好是飞出十几丈远落到门外，好让那些汉狗们看看清楚。

古平原一闭眼，知道这一次僧王发话立斩，天下除了皇上只怕没人能救自己。然而铁哈齐的刀高高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反倒是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门外。

古平原闭目待死，却等不到刀落，一睁眼看到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景象。

就见在总督衙门外，一群围在门外的商人不约而同地闪开通路，痴怔怔看着一个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就见她身着一件红色绸缎长袍。外穿九凤提花的大襟短坎肩。头饰华贵而庄重。以金银饰为主并镶有各种宝石，头戴白色的貂皮冠，流苏溢彩，端庄秀丽。

这身打扮别说门上不敢拦，就连铁哈齐都瞧得目瞪口呆。他出身蒙古家奴，深知这样的服饰连一般小部落的格格都不配穿戴，只有王女才有这样的服色，难不成来的是哪位蒙古王爷的格格？

这位美丽的格格不慌不忙，闲庭信步般径直地走到铁哈齐面前，望了一眼他依旧高举的鬼头刀，在古平原身前站定。

“要杀古平原，就请连我一块儿杀了吧。”

这话一出口，在座众人才真的傻了眼，就连一省总督魏大人都直眉瞪眼地看着厅下发生的事情，仿佛失去了应变的能力。古平原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常姑娘，何必白白搭上一条性命，你快走吧。”

常玉儿咬了咬唇，眼圈早也红了，她没说话，心里却想，“古大哥，不管你对我如何，我这一生也不会再喜欢第二个人了。这套衣服我是当嫁衣穿着的，能和你共赴黄泉，我一点都不难过。”

僧王早已离座，下阶紧走了几步来到近前，皱着眉上下打量这个女人，用蒙古话问道：“你是哪家的格格，怎会来到此地为这个人求情？”

“回王爷的话。”那女子盈盈下拜，回的却是汉话，“民女常玉儿，是山西商人的女儿，并非是蒙古尊贵的格格。”

“嗯？”僧王阴着脸看了她一眼，“那你身上所穿着的为何又是王府格格的服饰？”

“这是柯尔克王爷的赏赐，民女固辞勿许，只得接纳。”

柯尔克王爷是僧格林沁的堂兄，这一说，僧王更糊涂了，“柯尔克王为何要赏赐你？”

“其实也不是赏赐民女，而是赞赏这古平原揭破奸人诡计，保全了草原无数生灵，所以才爱屋及乌，重赏了民女。”常玉儿说着向古平原深深看了一眼、“你说下去。”僧王知道其中必有内情，光是这套衣服就不是寻常赏赐，等听到古平原闯出黑水沼为蒙古送药，又在斡难河上勇斗奸徒，终于保全了千金方上的药材，使得蒙古人畜平安，没有受到瘟疫的荼毒，僧王也不能不动容了。

这件事他早就有所耳闻，如果不是瘟疫被及时扑灭，他带出来的这些子弟兵，个个都有亲人在草原上，一旦三军恸哭俱缟素，必定军心大乱，别说打捻子，就是自保也成问题。如此看来，这古平原还真是立了一件大功。

他又用激赏的目光看了一眼常玉儿，有个“花木兰”勇闯军营，冒着箭雨求见王爷，这段故事早就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草原，想不到竟是这么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如今又要来与爱人一同赴死了。僧王平生最喜欢勇士，常玉儿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对他胃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平原能被这样的女子喜爱，他一定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僧王犹豫了，他有心放了古平原，可是方才话说得太满了，这个台阶可不好下。

古平原本就机智，一看僧王的脸色就明白了八九分，大声道：“王爷，当初捻子说要买粮，如果草民不卖给他们，他们狗急跳墙一定四处袭扰粮道，那大军的粮食也供应不上，草民只得从权办理。我供给大军每日三餐，供给捻子却只有一顿饭的粮食，这都是有账可查的，求王爷明鉴。”

“请王爷法外施恩！”魏大人混老了官场的，知道此事一定要捺下来，否则后患无穷，借这个机会这时也带着满城文武为古平原求情。

“好吧！”僧格林沁毕竟不是草木，把大手一挥，“算你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了！”

这真是铁帽子王位高权重，一句话把“通敌谋逆”的罪名就给撤销了，古平原没事了。邓铁翼扑过来解开古平原身上的绳索，古平原想站起身，谁知跪得久了，双腿针扎样疼，常玉儿这时候眼含热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嫌隙，在一旁搀住古平原，邓铁翼在另一边把住他的手臂。

三个人缓缓走出总督衙门，这时午时刚到，一大片阳光从天顶直射下来，古平原真是恍如隔世。他看到站在满街商民最前面的是乔致庸、雷大娘、毛鸿翙还有带着一大帮掌柜在身后的康素园，他们都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古平原心中“轰”地一阵酸热，泪水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他颤抖着手拱了一拱，眼前众人就像过年一样，大声拍掌喝起彩来，欢笑声一下子传遍了整条大街。李钦和如意也夹在人群中，一个看向俊雅不凡的古平原，一个看向风姿绰约的常玉儿，眼神里都露出嫉恨交加的神色。

“大哥，这是你的那一份，收好喽。”古平原从桌上推过去一张银票，他陪着邓铁翼在西安养伤已经月余，邓铁翼真是身子健壮，受那么重的伤不过养了一个多月，如今却可以到同盛祥来喝西凤酒。

他把银票接过来看了一眼，“两万两，这太多了吧。”他犹犹豫豫地说，想到拿着两万两银子回乡的风光，心中一阵“怦怦”直跳。

“笑话。这是大哥你拿命换来的。而且我要报答大哥的还不止这两万两。我用银子买通了僧王帐下的师爷，给大哥谋了一个好差事。”

邓铁翼不解地看着他。

“去山西帮兄弟我讨债。”古平原笑着把一大叠纸放在桌上，邓铁翼喝着小酒拿过来看，张张都是大笔银子的欠条，写明是交由山西藩库代垫，下面盖着僧王的帅印。

“买粮的银子是向那苏紫轩借的，利息四厘，将来回到山西本息一并偿还之后，我还赚了……”古平原见邓铁翼竖着耳朵听着，故意逗他，夹了一筷子羊肚，慢慢嚼着。

“这、这到底是多少？”

“二十二万两。”

“这么多！”邓铁翼瞪大眼睛。

这还不是古平原最得意的事情。康家的危难被古平原一力化解，虽然也是损失惨重，但毕竟铺子是保了下来。康素园感激万分，从廖学政那里重金买回了董其昌的画送还给古平原，古平原趁机把自己为康家经营生意所写的方略拿出来，康素园一见简直惊为天人。

“古老弟，你肯不肯到我康家来当掌柜，我将财神股分给你两成。”康素园真下了血本了，康家的二成财神股到手，那真的是财神显灵，古平原要是用心替他经营，把这一大爿买卖盘活，自己别说一辈子，就是三生三世也享用不尽。但是古平原没有接受，反倒是把那本小册子拱手奉上，讲明毫无需索。

康素园真是想都没想过天下还有这样的生意人，能用性命来急人所急，事后又不求回报，康家欠了人家这么大的人情，不报答怎么行？于是他与古平原约定，今后凡是康家的买卖，只要走山西一线，都与泰裕丰做个往来。这件事在康家惠而不费，但对票号的好处可大了，是不花本钱却能常年流水的进项。

古平原听得明白，知道康家此举完全是出于对自己的信重，也就接受了康素园的一番好意。

“付给大哥的这一笔，是捻子的现银，我说拿就能拿出来。可是僧王欠我的大笔银钱，要到山西藩库去讨，我一个生意人见了人家要磕头喊大人，这笔账如何讨法？”古平原说。

“我不过是个六品武官，藩司是三品文官，我也不能强去要债。”

“可是大哥你是僧王帐下的武官，别说藩司，就是总督也不敢得罪僧王。”古平原顿了顿又说，“大哥，你的巴图鲁马褂是不是随身带着呢？”

邓铁翼真是随身带着这样东西，折一折不过方寸大小，展开来黄灿灿放在桌上。

古平原俯身向前，左手按着那叠银票，右手按着御赐的黄马褂，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

“大哥，实不相瞒，我这次来陕西其实不是为了做生意。”

“那你是来做什么？”邓铁翼觉得这位老弟今天说的话都透着玄机，自己不甚明白。

“我就是来找这两样东西。”古平原两眼定定地看着欠条和黄马褂，“如今不负我一番苦心，总算是找到了。”

他在想昨日严仙儿的一句话。他昨天特意去严仙儿的测字摊，送上五十两银子作为酬谢。严仙儿一笑收下，要送他一个字，古平原想了想，自己前番写了一个“移”，真是奇验无比，此番化险为夷，干脆再写个“夷”字。

“还是求财？”

“不，我近日可能要与人有一番争斗，想问问休咎。”

严仙儿眉头一皱，“恕我直言，只怕事情不妙！”

“为何？”

“这‘夷’字是‘一弓两箭，直射一人’，须防暗箭伤人！”

暗箭伤人？那就是要防小人，古平原在心里加了小心，但是眼前这个邓大哥如果信不过，天下也就没有能信得过的人了。自己这一趟回山西，邓大哥要帮着搭台唱戏，是缺不了的主角。想到这儿古平原不再犹豫，听到雅座外面伙计正在招呼别家客人，他把裤腿一拉，露出脚腕上一个火烙的印记。

“大哥，你来看！”

邓铁翼认得，“兄弟，你是流犯？”

“是私逃入关的流犯！”古平原纠正他，看到邓铁翼怔怔地望着自己，他苦笑一声，“我讲个故事给大哥下酒。”

楼下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注意到这同盛祥饭庄里正有人在讲述一个往昔的故事。古平原从自己赴京赶考一直讲到落入王天贵的陷阱，再说到不久前金虎之死，“往后我就来了西安，其余的事情大哥也知道了。”

邓铁翼听得七窍生烟，左右看了看，托起一个酒坛子从二楼丢了下去，砸在当街哗啦粉碎把过往行人都吓了一大跳。

“老子去宰了这个王天贵，给兄弟你出气。”

“大哥少安勿躁，听我说下去。”古平原倒是心平气和，“他家财万贯，身上还捐着七品官衔，杀他就是戮官，这万万不可。再说国有国法，如果不能让这样的恶人明正典刑，那么接下来还会有孙天贵，李天贵……岂能警示世人。”

“那……”邓铁翼疑惑地看着古平原。

“局，我已经布好了！”

有了这些欠条，邓铁翼穿上黄马褂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去藩司衙门讨债，藩司衙门的银子也有不少存在泰裕丰，那么顺理成章就可以调阅票号的账册。当初王天贵经手油芦沟村的赈灾款项不是一笔小数目，在账上一定能查出痕迹。

“我再加上一个经验老到与王天贵有杀父之仇的大朝奉，一起帮着大哥查这笔账，只要查出来他有侵吞公款、假公肥私、害人性命之事，大哥你立时就可以知会臬司衙门办案。你是僧王军中战将，又穿着御赐黄马褂，不愁扳不倒王天贵！”

邓铁翼是个军人，要杀人就直来直去，哪里想得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的套路，此时已是听呆了。“兄弟，你可真行，敢情你早就想好了这一大套是不是？”

古平原笑而不语，欠条是他必得之物，邓铁翼也是他要找之人，只是那件黄马褂真是意外之喜，原本还担心邓铁翼官卑职小，如今连巡抚见了他都要起身相迎，山西一省的官场直可畅通无阻了。

“有件事是大麻烦，你要出头查账，就是与那王天贵撕破脸了，你是私逃的流犯，这是赖不掉的。要是他狗急跳墙告上你一状，那你岂不是自投罗网。”邓铁翼忽然想起一事，急急说道。

“我也想到了。但是没有好办法，寄希望于攻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一晚上的时间就查出他的罪证，让他没有反手的余地。”

“不妥不妥，他到了大堂上一样可以对付你。为了这兔崽子搭上你一条命，划不来。”邓铁翼摇了摇头，“除非……”

“大哥你有什么好主意？”古平原持壶添酒，看着他问道。

“僧王为什么不杀你，不就在‘功过相抵’这一句话上吗？如果你要是再立下什么军功的话，就算王天贵举发，我当场就能把你保下来。”

“军功？”古平原心中不禁一动道，“大哥，你看看这东西。”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份地图。

“这好像是什么山营堡垒的布防图。”邓铁翼老军伍了，一看就认了出来。

“是山西恶虎沟土匪山寨的布防图。”这图是当初那个自杀身亡的女人交给古平原的，原说让他转交山西总兵，但是古平原一直没有机会，便带在身上。“有了这张图，能不能攻破土匪山寨？”

“太能了！”邓铁翼问明情况一拍大腿，“我带五百人去，半宿工夫就把这恶虎沟平了，到时候功劳簿上你是头一份。”

谈到这里，事情总算谈得明白了。古平原舒了一口气，向天上望望，蓝天白云间，金虎、丁二朝奉、小七子的表姐仿佛都在向他微笑。“请保佑我一举功成，把王天贵扳倒，到时候我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几日之后，一个身影敲开了太谷县祝家的大门，开门的老仆还没等问话，这个人不由分说一步跨进去，回手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又过了几日，邓铁翼带着几百军卒来到太谷县境。这一次他可得意得很，一路上经过的地方官都知道这人救过僧王一命，僧王连御赐黄马褂都赏了他，高升是指日可待，伺候好了结个人缘，就算不能结交也千万不能得罪，所以地方官亲自接境送境，安排驿站好吃好喝，这一趟十余天走下来，邓铁翼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眼下到了正地方了，他抬眼四下里看着，发现古平原正在城外小树林边扬手招呼，古平原既然出现了，那就说明二人事先商议的计划一切顺利。古平原已经秘密找到了祝晟大朝奉，由他先在县城里搜集王天贵的罪证，等到邓铁翼攻下山寨，为古平原取得了战功，再兵合一处去太原藩库。

古平原暂时不能出面，他手无缚鸡之力，也不适合去打仗，就暂且留宿在无边寺，等邓铁翼的消息。邓铁翼带队从太谷城边沿着小南河走出十几里，过了一个浅滩，刚要扎营，忽然来了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迎着军队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份打了火漆的密信，说是要直呈邓大人。

邓铁翼诧异地接过信，展开一读便吃了一惊，竟然是山西总镇柯总兵邀自己一晤，讲明事机宜密，最好是邓铁翼一个人来。

邓铁翼思索良久，虽然信上面有总兵官的印鉴，但是凡事总是小心为上，于是点了十名亲兵跟随，命余下人等就地扎营，自己跟着那人来到五里之外的一处山岗。

邓铁翼并不知道，这里就是当初金虎毙命之地，越过这片山岗，山势突高，拔起一座山峰，巨石覆之，深黝不可测，遥遥见到半山腰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就在那上面了，你们自己上去吧。”带路之人样子很老实，看上去甚至有些畏头畏脑。

邓铁翼掏出一块银角子递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乔松年。”

邓铁翼总觉得事出突然，又是在这么个荒凉之地，所以心中加意防备着，但没想到的是，上得山来一到了山神庙前，柯总兵便笑呵呵迎了过来。邓铁翼上次路经山西见过他一面，见真是总兵大人有请，一颗心才放下十之八九。

这萧萧鸟乱飞，殿荒藤作壁的荒庙前居然摆得有筵，而且还很丰盛，有酒有肉冒着蒸蒸热气。柯总兵请邓铁翼落座，喝酒聊天谈着西北的战事，就是迟迟不引入正题，最后是邓铁翼忍不住了，问道：“总兵大人，您邀标下在这个地方会面必有缘故吧？”

柯总兵沉吟一下，放下酒杯，“我知道你要去攻打恶虎沟，不愿让你徒劳往返，所以把你请到这儿来了。”

邓铁翼大吃一惊，身子一仰连酒杯都打翻了，直直地盯着柯总兵。

“呵呵，不必如此嘛，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是在我山西境内行军，要做什么岂能瞒过我这一省的总兵。”

邓铁翼稍稍镇定一下，“大人言重了，这恶虎沟的盗贼狡猾无比，标下是担心走漏了风声被他们逃了去。”

“不会，不会。”柯总兵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冲山下指了一指，“你看，那是什么？”

邓铁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山下一探头，此时天色已暗，就见十几支火把排成一线，正在往山上走来。

“大人，这是……”

“就是你说的恶虎沟的盗贼，本县富户王天贵一心为国，前几日帮助官府招降了他们，眼下是来此受降的。”

“大人这么说，王某实在愧不敢当，为朝廷效力是理所应当之事嘛。”说着从山神庙里走出一个干瘦老头，一出来就把豺狼般的双眼牢牢钉在邓铁翼身上，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歪戴帽子抱着双臂的汉子。

“王天贵……”邓铁翼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凉，就知道今日之事绝非偶然，敢情自己和古平原的计划都被人家知道了。

“怪不得说宴无好宴！”邓铁翼也不顾二品红顶子的总兵在座了，一声冷笑。

“邓千总，你的脾气未免太急了。”柯总兵看了一眼王天贵，“这位王掌柜可是一心想要结纳你，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你不要会错了意。”

王天贵也不多说，从身上拿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轻轻放在邓铁翼的杯下。

“邓大人，都知道剿土匪寨子有好处，别的不说，破寨之时那金银财宝就是予取予求。如今恶虎沟群匪被招降，柯总兵说功劳自然要算上大人一份，那么好处就由我王某来报效，这笔钱就请大人拿去分给弟兄们喝酒吧。”

“放屁！”邓铁翼再也忍不住了，把酒杯一扬冲着王天贵就砸过去，“你一个小小生意人，敢当场贿赂领兵军官，你不要脑袋了？”

他这一酒杯势大力沉，这要砸上非把王天贵头上开个窟窿不可，可是老歪动了，他从后面伸手过来，一把就把酒杯抓住，用力一握，白瓷杯子竟然化成了瓷粉。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邓千总你太鲁莽了！”柯总兵连声解劝。

这时恶虎沟那十几个匪徒已经上了山，邓铁翼虽然愤怒，但还是很识大体，不愿让这群匪徒看见朝廷命官之间起了争执，于是阴沉着脸站在一旁。

柯总兵摆出官威，伸手冲为首那人一指，“你就是吕征。”

来的正是“紫面虎”吕征，他本不愿就这样降了官军，但是他的表弟那个又黑又胖的三当家极力撺掇，说是过了这村没那店，他被说得心烦意乱，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大人，小民正是吕征。”

“花名册拿来了吗？”

“就在这里。”吕征把花名册交给了三当家，递上前去。

“好，如此可见诚心。明日你把匪众都带下山来，按照这花名册一一清点，如果属实，本官定当上报朝廷，为你请封，一个五品游击是少不了你的。”

吕征心里一松，这花名册是新造的，因为有些人不愿意投降，已经连夜逃下山去，不得已另造一册，没想到这样轻易就过关了。他向上磕头道：“多谢大人成全。”

“罢了。”柯总兵端着总兵的架子，说了几句场面话，又道：“招降就如同古时歃盟，无酒显得心意不诚。来，我们人人干了此杯，往日是匪今后是官，从今往后要为朝廷忠心效力。”

这里他官儿最大，他先举杯，自然人人都要跟从，连邓铁翼带来的那些兵都各自饮了一杯酒。

邓铁翼心情烦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明摆着人家早有防备，再接下去不知该如何去做。他心绪不宁，别人只喝一杯，他又自斟自饮再喝两杯，柯总兵笑眯眯在旁看着他。

邓铁翼想赶紧下山去找古平原，站起身刚要告辞，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这酒好大的劲儿……”他扶住额头，只觉得手脚酸软无力，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酒倒没什么，蒙汗药却是安南产的，见效最快。”王天贵悠然说了一句。

“什么！”吕征也觉得身上不对，勉力一抬头看向柯总兵，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的三当家一咬牙，猛地拔刀在手，那刀闪着一道寒光劈了下来。

要在平日，这一刀吕征都未见许能躲开，因为出刀的人是他万万没有防备的一个人，何况如今蒙汗药发作，更是避之不及。

只听“噗”一声，吕征人头飞出去一丈远，颈子里的血喷洒出来溅到宴席之上。三当家看都没有再多看一眼，转头过去左一刀右一刀开始砍杀山寨的弟兄，这些人也有武艺在身，可是想逃腿脚发软，想拼手臂无力，只能惨叫连连任人宰割。

“你……”邓铁翼就知道不妙，怒目指着柯总兵。忽然觉得头颈一紧，强自挣扎向后看去，勒住自己脖子的正是那个歪戴帽子的人。

“不识时务也来当官儿。”柯总兵摇了摇头，王天贵念了一句，“往日是官，今日是鬼。”冲着老歪一使眼色。老歪用力一扭，邓铁翼空有一身本事却无从施展，脖子登时被折断，人软瘫在地，嘴里吐着血沫，腿蹬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邓铁翼真是死不瞑目！

“这些兵一个也不能留！”柯总兵看了一眼邓铁翼带来的人，王天贵冲着老歪扬了扬下巴。

“土匪戮官，手段凶残，要不是三当家及时反正，只怕我和王翁也要遭了毒手。”柯总兵站起身，冲着已经还刀入鞘的三当家说，“不过你毕竟匪气未消，先在王大掌柜那里住上一阵，过些日子我给你补个军功，你再来上任，免得营里兄弟不服。”

“全靠大人栽培！”三当家感激涕零地说。

“这次的事儿全靠你消息准确，这笔账查起来不得了，连巡抚大人都躲不开干系。”

王天贵当然明白，他倒是希望连军机大臣都脱不开干系那才好，无论什么时候，头顶上这把伞都是不嫌大的。

“我这个护院会把事情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什么痕迹。”

“官兵和匪徒互有死伤，这是常有的事儿，蒙汗药又验不出来，天王老子来查也不怕！”柯总兵一哂，“倒是你的那些账还要处理得干净些。”

“大人放心，一定干净！”

王天贵回到太谷大宅，刚要进屋歇息，一眼看见拿了个针线篓正往下房去的乔大嫂。这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他盯着这女人看了半晌，原本打算明天办的事儿，今夜看了这么多的杀戮，忽然兴奋起来。

“乔家的，你过来。”

乔大嫂有点畏缩地走了过来，这位王大老爷当初说的挺好，又是古平原作保，自己和丈夫也就放心地来到王宅做工。没想到时日一长，这王大老爷渐渐动手动脚起来，有一次还要拉着她去屋里，她怕吓到了丈夫，又念着这里给的工钱高，能给一家人特别是两个孩子多买些吃食，所以隐忍不言，只是听见王天贵的脚步声就赶快躲了开去。

“城外北盘山山神庙有一桩大新闻，十几个匪徒杀了官军，你可听说了？”

乔大嫂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一定也不知道，引了匪徒上山的，是你丈夫乔松年吧！”乔松年按照王天贵的吩咐，引官军上山之后便在路口等着，给恶虎沟的土匪指了方向。他懵懵懂懂还以为这是个容易干的差事，却不知道已经落入了王天贵的圈套。

乔大嫂听了果然大惊失色，“这不可能啊。他是个树叶掉下怕砸头的人，怎么会呢？”

“不信去问问你丈夫吧，然后到房里来找我。”王天贵一挑帘进了屋。

过不多时，乔大嫂惶急地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他说、他说是老爷……”

“住口！”王天贵早就等着她呢，“让他把土匪接到山上是受降，可是最后反变成了杀官，谁知道是不是他和土匪有什么勾结，这要到官府去用大刑才能问清楚！”

“不、不……”乔大嫂双目流泪，急得只顾摇头。丈夫素有疯疾，虽然已经好了许多，但是怎么能到大堂去做供，不要说动刑，就是拍一下惊堂木也能把他吓得犯了病，到时候说他咆哮公堂，非当场打死不可。

“不要怕。”王天贵见吓住了她，伸手轻轻把她拉起来，“这事儿只有我知道，我不说就没人知道，懂了吧。”说着把手往乔大嫂的衣襟里探去。

“不！”乔大嫂像被毒蛇蛰了一样，急退了一步。

“哼，那就和你丈夫团聚去吧，不过也就只有今天这一晚了。”王天贵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乔大嫂傻呆呆地站着，想着自己的丈夫，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淌下来，过了许久，她慢慢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聪明！”王天贵狞笑一声，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一回身把乔大嫂推到了床上……

发生在山神庙前的一幕惨剧，古平原直到第二天清晨才从来进香的香客口中得知，一听到“恶虎沟、官军”这几个字，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在寺里借了一匹好马，扬鞭直奔北盘山。

等他一路狂奔来到山神庙，这里已经聚了不少老百姓，三班衙役到齐，仵作正在验尸。陈知县当然也在场，已是焦躁得满头大汗。这种案子出在境内，严谴是免不了的，等知道死的这位千总还是僧王的爱将，陈知县更是五内俱沸，知道这一次自己恐怕要倒霉了，就是为了给僧王出气，巡抚大人也不会轻饶了自己，搞不好降级革职都有份。所以他气急败坏，看见这些老百姓看热闹，喝令衙役拿鞭子狠狠地抽。

古平原挤在最前面，接连挨了几鞭子，就像不觉得痛一样，他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大睁着双眼的邓铁翼。

“大哥！”古平原想喊，嗓子就像被一块棉花团堵住了，说什么都喊不出来，他想哭，可是欲哭无泪，只能与已成死人的邓铁翼对视着。

陈知县喝令衙役把人都赶到山下，古平原浑浑噩噩随众人走到山脚，他仰头望了望半山腰的庙宇，忽然惨笑一声，“神仙可真灵，王天贵，你的香没有白烧！”

说罢他翻身上马，直奔如今已是王宅的常家大院。他的马在太谷大街上像疯了一样四蹄撒开狂奔着，行人吓得纷纷躲避不迭，等他到了大院门口，正好遇上如意在影壁处向外望闲，常玉儿也在她身侧。古平原就像没看见一样，直冲进去奔向王天贵的卧房，如意见他这样，不言声转身也跟了进去，常玉儿更是急匆匆走在前面。

古平原到了王天贵的房外，刚要抬脚把门踹开，忽然常玉儿从后面一把拽住了他，惶急地微微摇着头。

“古大哥，不要……”常玉儿神色中带着几分惊恐，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以古平原的冷静不会一副势如疯虎的拼命架势。

“你要忍，你一定要忍，我求求你。”常玉儿小声恳求着，她知道在这儿和王天贵撕破脸，古平原是自找苦吃，搞不好是自寻死路，情急之下她终于哭了出来。

这泪水一滴滴落在青石砖地上，像甘霖一样渐渐浇灭了古平原心中的怒火，也让他慢慢恢复了理智。他紧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终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刚要转身离去，身后的房门却就在这时候打开了。

谁也没想到的是，从里面出来的是衣衫不整的乔大嫂，就见她容颜惨淡，眼神无光，一步步从王天贵的房中走了出来。

“乔大嫂！”古平原脱口叫道，他惊呆了。

“是你啊。”乔大嫂好像刚看到他，嘴角挤出一丝悲苦的笑，“古掌柜，谢谢你给我荐的好人家。”说完，一口唾沫吐在古平原脸上，然后微微摇晃着身子，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如意冷笑一声，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这老棺材瓢子，又作孽！”

王天贵随后咳嗽一声，穿着青绸子衣裤，拿着一根烟袋走了出来。他看见地中央呆呆站着的古平原，目光一闪慢慢走过来。古平原下死眼盯着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就这样扼死他，哪怕是同归于尽呢。

王天贵却出人意料地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这次的事儿，你办得很好。我现在要去进香，你等会儿到无边寺来找我。”说完他也抬脚走了。

常玉儿递过一张手帕，想让古平原擦去脸上的秽迹，古平原并不接过，只是怔怔地望着她，“他方才说什么，说我这一次办得很好？”

“是……”常玉儿也不明白。

古平原使劲晃了晃头，这一次他真是半点也不明白了。邓铁翼的死说明自己与他的密谋一定是被王天贵得知了，这才先下手为强，那为什么他只是借刀杀人除去了邓大哥，却对自己大加赞赏。难道说是欲擒故纵？古平原想得头都要炸了。

忽然他站起身，飞步往外走去，“你去哪儿……”常玉儿在后面担心地问。

“去找乔大嫂！”古平原甩下一句话。他纵马飞奔过街市，正被从大平号出来的苏紫轩一眼看见。

“他没死啊！”四喜惊讶道。

“可真命大，又回到太谷了，看样子好像有什么急事。我们跟过去看看。”苏紫轩盯着古平原的背影。

等古平原赶到油芦沟村的乔家外，看见乔松年正在屋外与两个孩子玩耍猜枚儿。古平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乔大哥，嫂子她……”

乔松年头也不抬，指了指自己的土屋。

古平原心头一阵难过，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乔家人，乔鹤年赴京赶考，把大哥大嫂一家托付给自己照顾，谁知……古平原强捺心中愤懑，敲了敲乔家的门，没人回答。

古平原试着叫了两声，还是没有声音，他惊疑地回头看了看乔松年。

乔松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孩儿他娘在烙饼呢。”

古平原急步后退抬头看去，炉灶上的烟筒里没一丁点炊烟，他猛地撞开了门。

乔大嫂的尸身就悬在房梁上，半睁着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一丝生气，却还带着不甘与愤恨！

古平原痛苦地闭上了眼，乔松年这时走了过来，望着妻子高高悬在房梁上的尸身，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被吓到了，傻呆呆地站了半晌，忽然双手一拍，嘻嘻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唱着歌：

“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个因果歌。那闯王逼死崇祯帝，文武百官一网罗。那闯将同声敲火烙，金银瞬时积满河。那冲冠一怒吴三桂，驱虎逐狼闯大祸。那贼兵难舍金银窝，马上累累没奈何……”

“乔大哥！”古平原惊恐地看着他，身上打了一个冷战，乔松年却再也不理会，痴痴笑着唱着，半走半跑，渐渐远去。

古平原真是悔恨交加，看那一对小孩儿还在大槐树下自顾自地玩耍，全没发觉不过一会儿，自己已是家破人亡。

苏紫轩与四喜远远看着这一幕，苏紫轩说了句：“孩子可怜，四喜，等会儿你拿些银两给他们。”

“是。”

忽然苏紫轩眼睛瞪大了，她轻轻抓住四喜的肩，“你听……”

远处传来的是乔松年的疯歌儿：“那追兵一路潮涌至，只得山西掩埋过。那李闯一去不复返，二人架拐掘地得。那金银一窖留半数，囚徒脱狱方能合。那生意创立称雄久，全靠文法费嗟磨。相传是林青两公笔，这桩公案确无讹啊确无讹！”

四喜只觉得浑身汗毛森竖，“这、这不是……”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苏紫轩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

古平原拖着疲惫的脚步来到无边寺，他有一个谜一定要解开，那就是王天贵怎么能够次次都先发制人？上一次是金虎和丁二朝奉，这一次是邓铁翼，他们都是死不瞑目，古平原只希望能揭开谜底，哪怕就死，到了阴曹地府也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一个小沙弥给他指点了方向，王天贵此时就在罗汉殿中进香，他是大香客，进香之时照例摒绝旁人，连院中都静寂无人，但留话说古平原可以进去。

推开罗汉殿沉重的大门，香烟缭绕中，王天贵正虔诚地跪拜礼佛，十八叩首毕，他缓缓站起身，回头对古平原说，“去，替我把莲花缸里的灯点上。”

古平原强忍着怒火，来到那口最新供奉的莲花缸前，这里有二十二盏莲花灯，古平原知道，其中一盏是邓大哥的。

“想不到你心机如此深沉，当初五百两当了一把破刀竟是不让那邓千总有机可乘，免得他趁机找茬来查我们的账。这一次又能及时通风报信，看样子你是学聪明了，这样很好。”

“谁说的？”古平原转身问。

“还会有谁，你告诉了谁？”王天贵微微一笑。

“古平原，你放心，我不会贪你的功。你一心为泰裕丰着想，王大掌柜很是欣赏你。”从供桌旁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古平原如见鬼魅般瞧着这个人，身体忍不住开始发抖，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自从出关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这份恐惧就来自眼前这个身材肥胖面容凝重的老者。

祝晟！

古平原心里发出一声呻吟，他全明白了，为什么丁二朝奉和金虎会毁在老歪手里，为什么邓铁翼会出师未捷惨死山神庙前，全是这个看上去正直仗义的大朝奉告的密！谁能想到一个与王天贵有杀父之仇的人不但不谋报复，反倒为虎作伥，与他暗通款曲。如果这就是王天贵的手段，那真是思之令人胆寒。

“你来找我商量怎么能对付那个邓千总，保住泰裕丰的买卖，我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要告诉王大掌柜，只有他才有办法。果然，他老人家一出手，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祝晟向着王天贵低下头去。

祝晟在说假话，他要保自己的命。古平原不傻，知道这时候说出一句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索性闭口不言。

“听说你卖了一趟军粮，帮票号赚了不少银子，还借机拉上了康家的独门生意。很好，你确实有本事，我用得着你这样的人。再加上这一次票号化险为夷全靠你及时送信，作为奖赏，我会把那个常四放出来，至于你，明天就到票号来，我给你一个三掌柜的位置。”

“王大掌柜，您还要用我？”古平原抬起头来，他本来正被悔恨噬咬着心脏，此时忽然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当然要用，如今票号正是危难之秋，你要好好用些心思，帮我把对手打垮。我不会亏待你的！”王天贵恩威并施，自认为已经把古平原抓在了手心里。

“好！”古平原一口就答应下来，眼里放着异常兴奋的光彩。在他身后，灯火明灭，烟雾缭绕中，五百尊金身罗汉或哭或笑或狂舞，正静静地看着这殿中发生的一切。

六、一个铜钱也立折子！

“老爹，慢些走！”古平原搀扶着常四老爹，从黑暗的监牢中一步步走出来，常四老爹用手挡了挡太阳，眯着眼回头看了看自己坐了大半年的苦牢。

“总算有你的银子打点，我每日还能在天井中转一转，其他的人连日头都看不见哪。”

“老爹，慢些走……”牢里的囚徒在后面齐声呼着，古平原用银子给常四老爹买的人缘颇厚，而他自己更是忠厚心善，利用每天放风的机会帮囚徒递个话，甚至彼此间传个物件，狱卒拿了银子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不知多少人受了常四老爹的好处，他如今要出去了，大家一则感念，二来实在舍不得。

“各位。”常四老爹也动了感情，“盼你们也早日出去。托我给家中带的话，我一定尽快带到。”

常玉儿就等在二门之外，见爹爹出来，连忙伸手接过从牢里带出来的包裹，这是等会儿要拿到家门外烧掉的。

只是家在哪儿呢？

“老爹，我倒是想了个去处！”古平原想让常四老爹住在乔家，一则养养身子，二来顺便可以暂时照顾那两个孩子，乔松年自从发病跑走便失了踪，眼看寻找无望，古平原只得托人到京里去找乔鹤年，希望他如今有个落脚之地，也好把侄子侄女接去教养。不过那屋子里刚刚死过人，还是上吊冤死，不知老爹会不会介意。

“没相干。”老爹听了这一段惨事黯然神伤，“都是被那王天贵害的，她又哪里会来害我。我就到油芦沟村住吧。玉儿，你也从李嫂家搬过来吧。”

常玉儿一愣，这才想起当初为了怕老爹担心而撒的那个谎。

“女儿如今在王天贵家做丫鬟！”眼看瞒不过去了只好实话实说。

“这、这是什么话？”常四老爹怔住了。

“常姑娘，事到如今你实在可以从王家出来了。”古平原知道一句两句说不清，先劝常玉儿，“那是个虎狼窝，乔大嫂的前车之鉴，你不能不防啊！”

“不！”常玉儿很坚决，“上次老歪杀金虎那事儿，要不是我在王天贵家，古大哥你就会有杀身之祸。我留在王家，或许可以帮上你的忙！”

常四老爹好容易才弄清前因后果，他沉吟了片刻，忽地一拍大腿，“不愧是我常四的女儿，爹赞同你。”

常玉儿和古平原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常四老爹。

“我这大半年在牢里也想了许多，这恶人哪，就是好人给养出来的，要是都不怕他，谁敢当恶人？”常四老爹挺了挺身板，“所以闺女啊，你要去帮古老弟就去吧，自个当心些，别让狗给咬了。至于爹这边，你不要担心，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单是帮着这些牢里的朋友给家中送个平安递个口讯，就够我走上两三个月，再说我也得静养些日子不是。”

古平原看着常四老爹笑了，这个老好人经历了一番磨难，腰杆子倒是硬了许多。

他把常四老爹送到油芦沟村，自己转回县城，直奔“大平号”票号而去。他要去看一个难得一见的稀罕景儿。

顺着县衙门前的青石街一路往南，第一个路口向右一拐，紧挨着城里炉房的便是张广发当掌柜的大平号，所在的这条街是驿马过境的街道，平素行人并不多，如今可不一样了，就在大平号前面，老百姓聚得如同蜂窝上的黄蜂一样密密麻麻，围着大门口堵得里三层外三层。

古平原离老远瞅见就是一怔，心说别说大平号是家新开的买卖，就是日升昌的买卖也没有这样的声势，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等到了近前古平原才看明白，一望骇然，就见“大平号”门口直敦敦硬邦邦杵着一个银子铸成的大葫芦。这银葫芦昨天王天贵在店里已经跟古平原提过了，但古平原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这么大个！

到底有多大？先说葫芦的腰，三个年轻人手拉手方才能环绕一圈，再说葫芦的高，那三个年轻人肩踩肩才能摸到葫芦柄！最后往地下一看，这葫芦把地砸出一个磨盘深的坑。

古平原在关外一待五年，见过吃人的老虎，遇过臂粗的蟒蛇，也不是那足不出乡里的愚民，可是陡然见了这么大的银葫芦，也不由得吃了一大惊。

等他稍微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看，便看清楚了为什么人们都聚在葫芦周围，敢情是在玩一种游戏。就见人们纷纷把铜钱往葫芦上抛，看样子是要争取能抛到葫芦的柄上。而紧挨着葫芦周围有几个箩筐，钱掉下来如果掉在箩筐里，人们就不再去捡，要是掉在地上还可以捡回来继续抛。

古平原饶是聪明，也看了个稀里糊涂，旁边有个汉子津津有味地看了多时，他过去一抱拳：“这位老兄请了。”

那汉子点点头：“哦，什么事？”

“我是外乡来的，请问这银葫芦是大平号的吗？”

“怎么不是？”这汉子也是闲得无事在外面晒太阳，见有个不懂的人向自己请教，顿时来了精神。“人家大平号有钱，换了掌柜的没多长时间，就立了这么个大玩意，怕不有几百万两？”

几百万两是没有，但古平原在心里估了估，这葫芦要是实心的，至少也有几十万两。

“这一下把日升昌的金算盘和介休常家的银冬瓜都比下去了。”那汉子仿佛占了独得之秘地小声道：“听说这大平号的银库底下有地道，通着山西藩司的藩库呢。”

哪有此事。古平原不禁哑然失笑，但他知道乡民最喜欢这种听似不经的传说，搞不好就是大平号故意放出的风声来哄市面。

“也算得上是心思独到了。”古平原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那汉子没听清。

“哦，没什么。再请教，这往葫芦上面丢铜钱是什么把戏？”

“把戏？”汉子不爱听了，“这可不是什么把戏。这是人家掌柜的一片慈心。大平号立了这个葫芦当日就定了个规矩，不管老弱妇孺还是精壮汉子，只要凭一己之力能推倒这葫芦，这葫芦就归了那人。这个实在是难，多少人来试过了都没成，后来北京天桥卖艺的狗熊李闻讯特意赶了来，也是无功而返，大家也就绝了念想。可是人家又说了，只要能把铜钱抛到葫芦柄上不掉下来，就给个五十两重的元宝。掉下来的铜钱要是落在边上的箩筐里，那就归了‘大平号’了，但是人家也不要这钱，攒足一箩筐便拿来施舍乞丐，都说开票号买卖的铜钱里翻筋斗，认钱不认人，人家大平号真是良善商人。”他滔滔不绝说到这儿，看看左右没人注意，半掩着嘴说：“比那前街那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泰裕丰可强多了。”

古平原听了这话，只能报以苦笑。论理儿汉子说得对，可是这大平号口碑如此好，王天贵昨个儿要自己想法子把它一举掀翻，岂非是难如登天。

他正想着，忽然人群一阵大哗，“立住了，立住了！”

古平原连忙往前看去，就见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傻傻地抬头看着银葫芦，脸上表情慢慢变得又惊又喜。古平原再往葫芦上看，果然，一枚铜钱就躺在葫芦把上。

“这可不容易，那葫芦把儿滑不溜手，又高又窄。仨月了，统共只有两个人拿到过这大元宝，连这小孩是第三个了。”虽不是自家喜事，那汉子也是乐得摩拳擦掌，跟着众人喊那孩子，“进去，进去要元宝去，愣着干吗，去呀！”

孩子被众人提了醒，“蹬蹬蹬”三座并作两步跑到大平号里面，不多时跟出来一个伙计。可说巧不巧，就在那伙计还没从门里迈出来的时候，许是来了一阵风，又或者众人不住跺脚拍掌震动了葫芦，总之那铜钱竟然从葫芦上滚落下来，掉在地上打了两个转，停下不动了。

孩子先跑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铜钱落地，不由得目瞪口呆。伙计晚出来一步，抬头看看，皱眉道：“你这小孩怎么如此恶作剧，哪里有什么铜钱抛在葫芦上。”

大家都叹了一声，心说这孩子真是运气不好，五十两银子够一家人活一年，就这么没了，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再好的商家也不会认这无根无梢之事。

那孩子咧了咧嘴，心疼得哇哇哭了起来。伙计摇摇头便要往里走，古平原心头一动，在人群中喊了一句：“我作证，那钱方才是落在葫芦上了。”

有一个开口的就有第二个，围观众人好似抱打不平一样，七嘴八舌说开了，话中无非是敢拿身家性命作保一类的话，话虽如此，真要哪个拿出身家性命来却又未必了。

伙计起初不以为意，后来见起哄的人多了，也有些手足无措，但他实在是做不了主。但不要紧，做得了主的人很快便出来了。

就见一个身材不高年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目光中甚有威严，往全场扫视了一眼，有人认得此人便是大平号的张大掌柜，人群中声音顿时小了。

“怎么回事？”大掌柜问伙计。

事情几句话就说清了。“哦……”大掌柜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高声道：“各位，可是都愿为这孩子作保？”

“是！”、“没错。”众人七嘴八舌应着。

“好！各位要么是我大平号的主顾，要么是我大平号将来的主顾，我张某人信得过大家。伙计，进去捧个元宝给这孩子。”

一语既出，人们彼此望望都有不敢相信的神情，待到伙计真的捧了个沉甸甸的元宝出来递给那孩子，孩子失而复得喜极而泣时，这才满场欢声雷动久久不息。

张广发团团作了一个罗圈揖，然后面带笑容对那孩子说：“小心拿着别弄丢了，我派个伙计陪你一同回去，告诉家中大人，若是银钱一时用不了，存在票号里利息也不少啊。”

孩子高高兴兴走了，众人觉得一天之内绝无可能有人再掷中一次，也就都慢慢散了，那汉子跷着大拇指对古平原道：“看人家这善性，这要是不发大财那就怪了。”

古平原深思不答，想着昨天王天贵在票号中怒冲冲说的那番话：“这大平号开了十余年了，也没见有什么大手笔，如今忽然摆出个银葫芦，真像《西游记》里金角大王那个紫金葫芦一般，这才几十日光景，就把泰裕丰的存银吸走了大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王炽当初之所以带着八十万两银票赶回山西，就是因为太平号开业，一个银葫芦摆出来，凡是存钱在大平号的人，都可以推葫芦掷铜钱。就这一招，百姓拿着折子蜂拥到各家票号取钱，转存到大平号，一天的工夫泰裕丰总号流失了一半存银，把曲管账的胆都吓裂了。王天贵起先还装作不以为意，后来看看不是路，这才赶紧调回了那八十万两银子。

这家“大平号”原本做生意规规矩矩，可是换了新掌柜之后，做生意的手法路数全都变了，高息吸储，低息放账，特别是往直隶京师汇兑，又快又方便，汇水要得还少，一下子抢了别家票号不少的生意。要说平遥的“日升昌”、祁县的“蔚字五联号”这些大票号虽然也感受到了压力，但毕竟离得还远，只有太谷本县的“泰裕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生意一下子失了大半，有不少人希图贵利，从“泰裕丰”取钱存到“大平号”，一时间损失惨重，正在焦头烂额之时。

王天贵心里有数，要不是早在咸丰十年，洋兵攻进北京，户部一片狼藉之时，山西票号代垫银两有功，得了办理协饷这条发财路子，如今泰裕丰的银库已经要支撑不住了。

“山西全省十八家得到户部认可的大票号，协饷家家有份，我们泰裕丰分得的协饷每月解到二十几万两，立账期是一个月，在炉房熔炼成官宝又需一个月，之后才报送藩库转运户部和江南大营。”曲管账掰着手指头算，“多亏了王大老爷和藩司大人有交情，除了这两个月之外，还能多拖延些日子，这样银库里总能有几十万两协饷银子供我们周转。”票号里把这种应付而不付，留在自家善加利用的有主儿银子称为“放空”。

“有了这笔‘放空’，不管别人使什么手段，我们至少立于不败之地，可是大平号这样咄咄逼人，难不成他的银子是天下掉下来的。”王天贵想不通的这一点，恰恰是古平原心里有数的。

大平号的后台是京城李家，这个内幕被他视为独得之秘，所以曲管账出主意孤注一掷，把号上的存银加上“放空”的协饷都拿去收买大平号发出的银票，然后一口气拿去挤兑逼垮大平号，古平原立刻就反对。

王天贵老谋深算，这一次站在了古平原一边，“不知对手底细，贸然把协饷都拿去用了，的确是太冒险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办法。”

古平原主张谋定而后动，今日便是来大平号探探虚实，仔仔细细估量一番，心里不免沉甸甸的。他正要打道回府，忽然隐约听见从大平号的后院里传来一阵歌声。

这歌声似有似无，断断续续，古平原却一下子就听出是乔松年的声音，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入大平号，伙计笑脸相迎，他却看都不看，直趋后堂。

“这位老客，这后堂您可不能进！”两个伙计一把拦住。

“我找人！”

“您找谁，我帮您喊去，这票号的规矩您不会不知道吧，后堂非请勿入。”

古平原大怒：“哼，什么票号，是绑票吧！我有个神志不清的朋友在里面，是不是被你们关了起来？”

“古平原，你要撒野可是挑错了地方。”张广发袖着手稳稳当当走了出来，“后堂是存放银两的地方，你要硬闯，丢了银子算谁的？”

这时歌声又消失无踪，古平原也没把握自己是不是听清了，再做口舌之争徒然惹辱而已，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张广发，“张大掌柜，你做的好买卖呀，一出手太谷一县的票号生意就被你抢了个精光，再接下来倒霉的是不是就成了全省的票号？”

听他这样暗示，张广发面色变了变。眼下虽然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可是还没到能与全体晋商对抗的份儿上，自己京商的身份还是越晚暴露越好。

“古平原，你的气色也越来越好了，比起一年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是威胁，也是在提醒古平原，别忘了自己一年前还在关外流放，如今也是个私逃的流犯。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古平原的心头火“腾”就起来了，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好友寇连材惨死在山海关，首级被挂关门之上的情形，他虽然没有亲见，可是这一幕在脑海中不知过了多少遍，每一次都像一把锯子在反复撕拉着。

就是不为自己蒙冤流放关外受的那些罪，只为了寇连材，这个仇都是非报不可。如今泰裕丰和大平号势成水火，王天贵和张广发互为敌手，自己身处其间，不妨借力打力，最好能把他们弄成两败俱伤之势。

“不，光两败俱伤还不够，一定要他们同归于尽！”古平原站在大平号的门外默默想着，忽然“哗啦”一声响，他循声望去，见是大平号的伙计把几个箩筐里的铜钱倒在一处，然后往街对面南北货店门口一抛，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众多乞儿一拥而上哄抢起来。

“铜钱、银葫芦，银葫芦、铜钱……”古平原嘴里一直念叨着这两句，他心里最清楚不过，自己以往在商场上赢了几次，归根到底都是有个“信”字打底，而对手都是不诚不信，这才让自己有机可乘。如今大平号的银葫芦立在那里，就等于是立了一个比天高的“信”字招牌，几十万两随随便便抛在街上，丢个铜钱上去就给个元宝，这家票号的底子有多厚那是人人“哑巴吃馄饨——心里有数”。不管是财主乡绅，还是平头小户，钱当然要存到一个可信的地方，张广发费大力气弄了这么一个银葫芦摆在门外，其实无非就是一句话，“把钱存在我大平号，一百二十个放心！”

这句话他既没写也没说，但是一个硕大的银葫芦比说一千道一万都有效。反过来谁要是想抢他的生意，空口白牙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了，只怕也没用。

古平原不怕对手施阴耍诈，但是这种硬实实地立杆子还不怕撅，是最让人头疼的！大平号一有实力，二有信用，拿什么去和人家拼！

这个困局不破，京商和晋商就绝对无法走到两败俱伤的局面，只能是张广发一家独大，而且古平原敢肯定他的胃口还不止于此，吞了泰裕丰后，接下来就是蔚字五联号和日升昌，甚至乔家堡恐怕也在张广发的算计之中。

古平原想得头都大了，不知不觉走回到了泰裕丰门口，刚要迈步进去，忽然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被伙计推搡着一把推了出来，这老头立足不稳，踉跄几步险些栽倒，亏了古平原赶紧伸手扶住。

“进门是主顾，你们怎么能随便欺负人！”古平原生气地说。

那个看门的小伙计见是昨天刚上任的三掌柜，赶紧过来，一脸堆笑，“是曲先生让我把这老头撵出来的。”

“老人家，没摔到哪儿吧？”古平原关心地问，那伙计却捂着鼻子，嫌那老头身上一股腌臜味。

“我的钱、我的钱！”老头急了，挣扎着起身趴在地上四处捡着方才一把没拿住散落一地的铜钱。

“总共就一百个大子，也就一顿饭钱，真是乡下土货。”伙计一脸的瞧不起。

“你住口！”古平原忽然发怒了，他蹲在地上帮老人捡着钱，可是找来找去就只剩下九十九枚铜钱。

老人瘪了瘪嘴，掉下两滴老泪，“我这是跑了三十里山路来县城里存这钱，没想到转了一大圈，哪一家都不给存。这可倒好，钱没存上还弄丢了一个，唉！”

那小伙计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钱，丢了过去，“赔给你，赔给你，有什么大不了。”

老人要去拿，古平原却一手握住了那大钱，“老人家，大平号您去了吗？”

“去了，第一个去的就是大平号啊，那么大的银葫芦，咱也开开眼不是。”

“他们也没给你存？”

“没有。”老人一脸失望，“说是最少要十两银子才给立折子，咱这村户人家，别说十两，就是一两银子也没有哇，这一百个大子还是省吃俭用留下来的。其实村里没贼，放在家里也成，可是听说在票号存钱有利息，我打算拿这钱存上吃点利，过几年给我那大孙子呀娶媳妇用。”

“哈哈哈！”那伙计在一旁听得捂肚子笑，“哎哟，你这土佬真是没见识，先不说一百个大子不会给你存，就算是存上了，二厘的利钱，你能拿去娶孙媳妇？别是想发财想疯了吧。”说完又是一阵笑。

古平原一声没吭，把老人扶起来，把那一个大子抛还给伙计，冷静地说：“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泰裕丰的伙计了。”

伙计一下子笑不出了，张口结舌惊恐地看着古平原。

“老人家，我扶您进去立折子。”

“这是干什么！”曲管账见古平原扶着那个被撵出去的老头又走了进来，一脸的不高兴，从柜上出来指着问道。

古平原没理他，自己从柜上拿过一个空白折子，问明老人的住处姓名，按照规矩写了底单和折子，然后恭恭敬敬交给老人。“老人家，我给您写的是四厘的利，算是为刚才的事儿赔情，您往后要是还有闲钱，尽管拿到泰裕丰来，利钱我还给您从优。”

“哎，谢谢您了，掌柜的。”老头千恩万谢走了，可把一边的曲管账气坏了。

“古平原，你未免太擅专了吧！昨个儿王大掌柜说得清楚，让你专管跑街的伙计，你凭什么管到总店的外账房来了？”

票号店铺指的主要就是内外账房和银库，至于在外面拉头寸、收款子这都是跑街的范围。这乡下老头到店铺里存钱，是外账房该管之事，也就是曲管账一手负责，他见古平原才来了一天就插手自己的地盘，当然不能容忍。

“十两银子立折子，是票号祖传的规矩！多少辈儿没有动过了，你连这个规矩都敢破，来来来，我跟你去找王大掌柜评评理！”曲管账不依不饶，硬是扯着古平原的袖子到后院来找王天贵。

等他气急败坏地把方才前柜上的事儿一说，王天贵沉了脸，“古平原，我让你当三掌柜，专管跑街的伙计，是看重你足智多谋，又是个读书人，想让你去和附近村镇的富户、财主、乡绅多拉拉关系，给泰裕丰多弄些存银来。如今你和这乡下土佬打交道，一百个铜钱还给立了个折子，这不是瞎费工夫嘛！”

曲管账听完，得意洋洋地看着古平原，等着看他发窘。

古平原不慌不忙，对着曲管账正色道：“当初我第一次进泰裕丰，打了你一个嘴巴，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曲管账一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但是直到今天他都弄不明白古平原的用意。

“我当初一个铜钱立折子，就是看到了票号的弊病。好高骛远，瞧不起小主顾，就像曲管账你说的，哪怕全省上下一人来存一文钱，你也瞧不进眼里，对不对？”

“那也不过才几千两而已！”曲管账还是一脸不屑。

“这么久了，你还没明白，我要的不是那一个铜钱，而是折子后面的那条路。折子有价，主顾无价！财路无价！你懂吗？”

曲管账被教训得满脸通红，抗辩道：“那个浑身是味儿的土老头就是你说的主顾？嘿，他能有什么财路！”

“他能有什么财路，我接下来就让你看看清楚。”古平原不再理他，转头对王天贵说，“王大掌柜，既然让我负责跑街，我就要重新立些规矩，比如这一个铜钱立折子的规矩，还望王大掌柜许可。”

“嗯。”王天贵经营了一辈子票号，若明若暗地看到了古平原心里的想法，只是他眼下也看不清这条路走下去究竟能为泰裕丰带来多大的利润，但是无论如何是条路，古平原要闯，不妨让他试一试。

“好吧，我同意了。”

结果到头来，反是曲管账闹了个没趣，他心里气急，等上灯后伙计们在一起吃饭时，他特意留下没走，平素曲管账都是与几个账房先生一起去下馆子喝小酒，今日却一反常态留下与伙计吃饭，众人都有些纳闷。

果然吃了没两口，曲管账点着名开了口：“王炽，你说你这跑街怎么干的，窝囊不窝囊！去年英家营胡财主家那笔款子是你拉来的吧？今年县城里七大绸缎庄有五家用了泰裕丰的钱，是你跑断腿磨破嘴皮子放出去的款子吧？这几年三掌柜身体一直不好，我在大掌柜面前说了多少次了，王炽是个能耐人，三掌柜应该让他来当。”说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可如今一个连票号生意都没做过一天的古平原堂而皇之占了你的位置。我听说下午怎么着，他还来找你商量去各乡各村拉头寸的事儿，你还认认真真地给他出谋划策，给他指点路子？别忘喽，你可是生意人，别做赔本的买卖！”说着用筷子隔空点了点王炽的鼻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伙计们本就为这事不平，曲管账开了口，大家自然敢言，一个个拍着桌子为王炽鸣不平，有个叫“矮脚虎”的小个子与王炽素来交好，他干脆站到了椅子上，“诸位，我早就听说，这个古平原是个浑身机括一按三响的机灵人儿，可是他到咱们票号来抖机灵可是打错了主意。听说他一来就改规矩，还说从明天起要咱们所有的跑街伙计都到乡下去拉头寸开折子，一个铜子不嫌少！”

他还嫌不高，索性又跨一步到了桌上，抡开胳膊唾沫横飞，“咱们可是泰裕丰的伙计，三大票号之一啊，去拉这种小头寸，传出去丢死人，别说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就连街口的小买卖也要笑话死咱们。再说了，王炽大哥做生意辛辛苦苦，咱们谁不服气！你们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鞋……”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王炽，他指尖竟是平的，而脚下的棉布鞋上钉着铁掌。“王大哥跑街，算盘打坏了多少个，鞋跑坏了多少双，那个姓古的凭什么一来就压他一头！”

“可不是。”另一个身上脸上长着几个白圈癣，绰号“白花蛇”的瘦高挑儿伙计也站起身，他平地站着就和桌上的矮脚虎差不多高，脸上的神情也差不多，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他今天还自作主张把看门的伙计辞了柜，要我说，咱们不能由着这个姓古的性子来，规矩也不能凭他一句话说改就改，不然过几天他真要骑在咱们这些老伙计的脖子上拉屎了。”

“对！”“对！”“说得没错！”周围的伙计们一片应和，他们平素都有自己相熟的主顾，定期去跑一跑，闲下来到茶馆喝杯茶聊聊大天，日子过得很是舒坦，听说古平原要改规矩，让他们去乡下泥腿子家拉头寸，先就是一阵打怵，接着自然是不情不愿带了怨恨。

曲管账没想到这把野火这么容易就点了起来，心中暗喜，但他还要防着王天贵知道后怪责下来，要拉个垫背的，于是故意站起身把手往下压了压，“都是自家的买卖，闹意气就不好了，既然大家推重王炽，我看这件事还是问问他的意思吧。”说着向旁看了一眼。

王炽铁青着脸坐在座中，筷子上夹的菜半天也没入口，听曲管账问，他这才勉强笑了一下，“三掌柜做事自然有他的一套道理，不过我前些日子去要账时淋了雨，受了寒气，打明天起要休养，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对，我腰疼，我也要向柜上请假。”

“我也是，要回家去看望爹娘。”

众人七嘴八舌，可把曲管账乐坏了，他心里暗道，“一个好汉三个帮，没了这些跑街伙计的帮忙，我看你古平原拿什么翻江倒海！”

古平原如今是三掌柜，月规银子足够他在外面租了间房，离着泰裕丰只隔半条街，是一座独院的其中一间。他一早起来挂念着生意，来票号看看伙计们都准备好了没有，要分派他们各自去跑的路线。谁知到了柜上，曲管账一脸的事有不巧，拿出一沓请假条子，第一张就是王炽，往下看全是跑街伙计，内外账房一个请假的都没有。

这古平原可没想到，看曲管账一脸阴笑，就知道是他在背后捣鬼。古平原深吸一口气，想着对策。要是去找王天贵告上一状，也许能把这些刺头儿伙计弄回来，但是难免让人小瞧了自己，而且那样做今后这个仇可就结下了，岂不正是中了曲管账的心意。

“这些伙计太不懂事了，票号如今正是多事，他们一个个都请了假，我要告诉大掌柜去，年底‘讲官话’时，非辞掉一两个不可！”曲管账假意怒道。

“不必了！”古平原一声冷笑，“我就不信，没了张屠户，就非得吃带毛猪不可。”说完甩头飘然而去。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来吃这头猪！”曲管账得意洋洋地盯着他的背影出了泰裕丰的大门。

古平原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踪影不见，连个信儿都没有，别说曲管账，就连王天贵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起初以为古平原跑了，可是常玉儿还在自己府上，何况叫陈赖子去打探回来的结果，常四老爹也安安稳稳地住在油芦沟村，以王天贵对古平原的了解，他要跑不会不带上这两个人，更何况从前都不逃，刚刚把他提拔重用便逃也实在不合常理。

这大半个月里大平号更是气势如虹，他家的票号前人来人往，泰裕丰却是门前日渐冷稀。王天贵心里着急，面上却不动声色，直到接了藩司衙门的胡师爷一封信，终于坐不住了。

“大平号那个张大掌柜前天去省城拜会了藩台大人，送了一份厚礼。”他紧锁眉头。

曲管账知道厉害，立时心头就是一紧，“为什么呢？”

“他想要代理协饷。”

“协饷都有定额，十八家大票号按买卖大小分成，大平号要是挤进来，就会分薄了大家的利润，咱们正好乘这个机会让他广为树敌。”曲管账眼珠一转，出了个主意。他最近为了大平号的事儿也是头疼死了。这家票号好像专以泰裕丰作为敌手似的，眼看账簿上的存银一天少似一天，别的不说，年底分红算身股，自己那一份必定要大大缩水，更有甚者，万一泰裕丰倒了，那自己这只金饭碗可就砸了。同船合命，不由他不多想一想。

“树什么敌，他是冲着咱们来的，一开口就要分咱们那一份。”

“这……那、那藩台大人怎么说？”曲管账真急了，要是协饷的“放空”保不住，明天主顾来提银子，自己立马就得抓瞎。

“那是咱们喂熟了的官儿，不会被他一份礼就买了去，但是长此以往可不堪设想哪。这个大平号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真的就吃定了咱们？”王天贵百思不得其解。

曲管账一时无言，也跟着愁眉不展。二人正在相顾，忽然听前头一阵喧哗，不由得都是一惊。

在泰裕丰那宽敞的前柜大堂里，古平原面冲着两扇黑漆大门，手指着一面山墙，指挥着他雇来的短工，“放到墙角去，一袋袋码好喽。”

他指着外账房的伙计，“去把大秤拿来，称银子记账。”又对内帐房的先生道：“把银库打开，准备清点银子入库。”

“对了，多拿些空白折子，我带出的折子早就用光了，等一会儿要把记在本上的账都立上折子。”古平原挥了挥手上的白纸本子。

内外帐房先生伙计再加上跑街的一干伙计已经是全都瞧得傻了眼，王炽从外挤进来，站在众伙计身前，眼睁睁看着一袋袋银子被搬进来堆在墙角，数了数竟然不下二十袋。

“这是多少银子啊？”有个小伙计喃喃地问。

这个问题在票号里难不倒人，立时就有人说：“看这样子，一袋大约一千五百两左右，二十袋就是三万两银子。”

“是三万一千八百八十两。”古平原纠正道。他看到银子都搬了进来，与短工结算了工钱，转过身对着伙计们朗声道：“各位，多日不见了，我出去跑街之前王大掌柜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是对柜上有利的举措尽不妨修改旧规，增添新制。我此前已然定了‘一个铜钱立折子’的规矩，这些日子想了想，要再改一个铺规。”

再改一个铺规？伙计们彼此看了看，目光中都是惊疑不定。

“以往票号到了年底，只有任职十年以上的伙计和掌柜才有资格按照身股分红利，如今古某要改一改这个规矩，凡是票号里的伙计，只要实心任事，能为票号带来利润，无论是伙计还是掌柜一律有红利，而且不必等到年底。”说着他把手里的白纸本子扬了一扬，“这一次，古某分派了十三个伙计去拉头寸，一共拉来三万多两，按照放账的利息和身股的厘数，每人可得纹银十五两。”

说着他一一念着伙计们的名字，“张德生、陈子鹏、黄鹤、谷继宗……”念到最后一个是“王炽！”

“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他把随身带的包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一溜五两一个的银饼子排着队放在桌上。“念到名字的人每人来取三个。”

谁能想到他会这么办！

古平原一出现，而且带了大笔的头寸回来，当初装病请假的那些伙计都是心头一凉，以为他必然挟功自重，非在王天贵面前狠狠告上一状不可。结果人家不但不告状，还给躲懒的人分银子，这是什么路子？

僵住了好半天，有一个家中欠了人钱的伙计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见古平原一脸温和的笑意，于是咽了口唾沫，轻轻拿起三个银饼子，“三、三掌柜，我拿了？”

“拿去吧，下一次还望再为柜上多出些力，当然了，红利也是少不了的。”古平原点头笑道。

伙计脸一红，回转身站了回去。十五两银子！够全家两个月的开销了，谁不眼红，见有人拿了，当然就有第二个人跟上去，最后连矮脚虎和白花蛇都拿了银子，只有王炽纹丝不动，脸上绷得像块石头。

“王兄，这是你应得的，拿着吧。”古平原见他不过来，拿起银子走到他身前。

王炽把目光往旁边看去，不理不应，古平原拉起他的手，把银子塞在他的手里，笑了笑拍拍王炽的肩膀。

“大掌柜，您看见了吧。”曲管账气得浑身哆嗦，“这个古平原真是胆大包天，连身股分红这样的大事都不和您商量，说改就改了，他眼里还有您吗！”伙计们多分了，掌柜的自然就要少分，曲管账真是又恨又气。

王天贵那双小而微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既像是恼怒，又像是贪婪，他一会儿看看古平原，一会儿看看那堆银子，终于发话了，“三掌柜，随我到后房来。”

王天贵坐在罗汉椅上，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件万历青釉的笔洗，许久都不言声。

曲管账垂手而立等得心焦，斜眼看了一眼古平原，他却是拢手直立，漫不经意地看着室内南墙上挂着的那幅《三山行乐图》，仿佛不是等着大掌柜问话，而是在字画店里悠然赏乐。

王天贵终于开口了，“你那三万两是哪儿弄来的？南城的侯家，还是曹家屯的曹大财主？”

“都不是！折子在这儿，大掌柜请自看。”古平原把包裹里的一大沓折子放在桌上。

“这么多？”王天贵放下笔洗，翻了翻，这怕不有一百多个折子。再看看里面的人名大多不认识，存的钱数更是五花八门，多到几百两，少到真是的一个铜钱便立了一个折子。

“这还不是全部，折子用光了，我就暂时记上，回来再补。”

“这些都是什么人？”

“乡农而已，也有几个富户，但不多。山西真是商民之地，富庶得很，老百姓几乎家家都有存银，我只在太谷南边方圆百里转了转，给大家说了说把钱存在票号的好处，又说了不论多少哪怕只有一个铜钱也能立折子，当时就有十几个人掏出一个铜钱立了折子。”

这是把古平原的话当玩笑听，谁知古平原真的给立，而且端端正正写了一份折子。村子里也有把钱存在泰裕丰的人家，把那折子拿来一比对丝毫不差，绝无虚假，这下乡下人都惊讶了。第二天便有不少人拿着吊钱或是银角子来存，古平原依旧是不论多寡一律和颜悦色，写折子收钱一丝不苟。

有人认出古平原就是万源当的四朝奉，这下子更是信实了他，到了后来已经没有人再来立一个铜钱的折子了，最少也是半吊钱。但是古平原每到一村一地，还是认认真真说明白，一个铜钱也给立折子，童叟无欺绝不反悔。

就这样他走了大半个月，到了第五天头上已然需要雇短工帮自己背银子，到了半个月时就必须要雇一辆骡车才行。

“这不过是城南一百里而已，伙计们大可以走得远些，头寸是不愁拉的。”

曲管账已经听呆了，他见王天贵眯着眼显见得极是重视古平原的话，心里很不舒服，反驳道：“这不过是你走狗屎运而已，你怎么知道别处也有银子等你去拿？”

古平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退后两步拉开房门，老歪正守在门外。

“我知道老兄身上带得有刀，能否借来一用？”古平原伸出手去。

老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纹丝没动。这时屋里传来王天贵的一声咳嗽，老歪伸手入怀掏出一柄带鞘的匕首，递了过去。

古平原拔刀在手，朝着一株紫色山茶花走过去，这是王天贵最喜爱的一株花，他正在纳闷古平原要干什么，就见古平原“刷刷刷”几刀下去，上面十几朵花都被“剃了头”，只留下空荡荡的花枝摇晃不已。

王天贵怒道，“古平原你这是做什么？”

古平原笑了一笑，指着地上的花道：“这就是王大掌柜和曲管账以及前柜上的那些跑街伙计念念不忘的头寸，也是人人都看得到的头寸，说白了无非是有钱的财主、阔气的乡绅以及当官的、做生意的这些人手里的钱。一共就这么多，如今大平号摆了一个银葫芦，把这些头寸都吸了过去，咱们泰裕丰自然就少了。”

“废话，这还用你说！”曲管账一瞪眼。

古平原把匕首插在花下的土里，用力搅了几下，然后抓起一把土来，伸到曲管账面前，“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土啊。”曲管账眨了眨眼睛。

“还是什么？”古平原一刻不放松地问。

“……你、你什么意思？”曲管账的样子有些狼狈。

古平原慢慢握紧手中湿漉漉的泥土，从掌缝里挤出水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它还是水！只是没人看得见而已。”

曲管账还在困惑地望着古平原握紧的拳头，王天贵已然长长舒了一口气，“古平原，去做事吧，不过下一次修改店规这样的大事，要事先与我商量！”

“是！”古平原把匕首还给老歪，向前柜走去。

王天贵拍了拍还在懵懂的曲管账的肩，“等着他往柜上运银子吧。”

从第二天起，拿了银子的跑街伙计都开始按照古平原的指示，开始前往各个乡村去拉头寸，唯一不动的就只剩下“矮脚虎”、“白花蛇”和王炽三人，他们三个吃了秤砣铁了心，还像往常一样去跑富户。古平原见了也不勉强，只是把他们三人应去的地方空了出来。

真是“出门三步远，又是一层天”，伙计们干起来才知道，原来一村的乡农能抵得上几家的富户，这些地方他们也都去过，只是眼睛直盯着那些财主，从来不往小门小户去看，偶尔有人怯生生问一问在票号立折子的事，他们冷言冷语就差没一句话把人家挤兑到墙上。如今换成笑脸待客，这才发现“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是至理名言。

大平号的张广发得意了一阵子，翻了翻手边的账簿，觉得周边富户的存银拉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泰裕丰此刻银库里只怕是入不敷出。按照事先想定的计划，他准备开始收泰裕丰开出去的银票，等收到十之八九便要上门挤兑，一举逼泰裕丰关张。

张广发在京商干了半辈子，“谨慎”二字始终牢记心头，收泰裕丰的银票之前，他先派伙计去探看动静，原以为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谁知小伙计飞奔来报，说是正有银车往泰裕丰里拉银子。

张广发并不相信，还当是小伙计看错了，自己亲自去看，果不其然，几辆大车赶着，车上都是一袋袋的元宝银饼，他还怕是泰裕丰的空城计，再往前赶几步，亲眼见到满载着铜钱银角子的大车到炉房换了雪白的元宝出来，这才信个十成十。他瞠目结舌站在泰裕丰门外，眼看着伙计们往下搬银子，一时竟呆住了。

“活见鬼了，这钱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张广发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泰裕丰竟能死棋肚里出仙着，一下子把他的全盘计划打乱了。

“是张大掌柜啊。”古平原一眼看见了他，慢悠悠踱过来，“怎么，生意那么好，还有闲工夫到泰裕丰来望闲？”

张广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没料错的话，张大掌柜下一步准备收泰裕丰的票子，眼下只怕是不敢这样做了吧。”古平原知道张广发的身份，对他的目的也是洞若观火，先断泰裕丰的财源，等银库里的银子不敷所用之时，搜集大量的银票到泰裕丰挤兑，只要有一两银子付不出，便立时要泰裕丰的好看。如今大笔银子入库，又是些不知来路的银子，这下子他绝不敢按照原来的计划再去收泰裕丰的票子了。万一泰裕丰财源不断，又源源不断放出票子，到时候银库见底的该轮到大平号了。

“我问你，这些银子是哪儿来的？”张广发一时有些乱了方寸。京商并不是无缘无故找上泰裕丰，之所以在三大票号中选了它来作为最先的对手，就是因为看准了王天贵在票商中人缘极差，一旦出事没人会帮他。所以眼下这笔银子绝不可能是从别处匀借过来的。

古平原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哂笑了一下，答道：“你先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陷害于我，我便把这银子的来历告诉你！”

“你……”张广发被堵得张口结舌，一甩袖子悻悻而去。

张广发可不是易与之辈，回到大平号后他立时着手安排伙计们顺藤摸瓜，找寻泰裕丰的财源。可没等伙计回报，李钦便急三火四地找了来。

“张大叔，我弄明白这笔钱的来龙去脉了。”

李钦的消息很准，是昨天午后，他与如意在城南一处特意包下的小宅子里幽会时，如意在床上透露给他的。

“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手，我真是小瞧了这个古平原。”其实张广发心里早就暗生警惕。一个流犯，从关外脱身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接连便做了几笔震惊商界的大买卖，别的不提，单说最近他跟着僧格林沁的马队上战场，一路卖粮做生意赚大钱，张广发扪心自问，京商里也挑不出这样有胆有识的人才！

可是李钦不服气，他视古平原如眼中钉肉中刺。自己这个李家大少爷，平素在京里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满眼笑脸处处相迎，谁不捧着敬着，可唯独来了山西之后，竟是处处不顺，自己喜爱的苏紫轩两次帮着古平原，这还罢了，已经被勾搭上手的如意别看跟自己打得火热，提起古平原时，满眼恨意中还带了一抹恋恋不舍，他甚至怀疑如意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就是为了打击古平原，而女人的心思，李钦太了解了，恨一个男人的背后往往就是求之不得的爱意。古平原这个流犯，无论是商才还是女人缘居然事事压自己一头，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儿，李钦握紧了拳头，“张大叔，你管买卖上的事儿吧，这事儿你交给我，我一定办妥，断了泰裕丰这条财路。”

“你能行吗？”张广发有点不敢相信。

“瞧好吧！”李钦离座匆匆而去。

没过几天，古平原就接到手下跑街伙计们的回报，说是大平号的人跟上了他们，到处抢生意头寸，用的法子也很巧妙，是利用了乡下人爱占小便宜的心理，针头线脑一类的日用杂货带了一车，谁要是在大平号立折子存银，那就立马有一份礼，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在一文钱掰两半花的老百姓看来，自然也就有所贪图。

古平原又问了几句，知道领头的是个被尊称为“少爷”的年轻人，便知道是李钦的鬼主意。这也算是“以本伤人”了，别人用不起的计策，李钦用来却不心痛，自然有张广发在后支持，看来拉头寸是其次，断泰裕丰的财路才是目的。

见一众伙计都眼巴巴望着自己，等自己拿主意，古平原轻松地笑了笑。“做生意就像打仗一样，你有刀枪，对手也有，你有一招，他有一式，最后的胜负其实就在毫厘之间。别慌，大平号学咱们，我对此早有准备。”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问，“票号最怕什么？”

“吃倒账！”有个伙计接话很快，古平原改革铺规，这些小伙计是最大的受益者，眼看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多了起来，对古平原的敌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古平原现在一句话，这些跑街伙计令行禁止，听话得很。

“要我说是拉不来头寸。”银库里缺钱自然是大麻烦，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伙计接口、“都对。”古平原点点头，“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拉头寸和吃倒账之间还有一个躲不开的坎儿，那就是烂头寸。”

对于财主家来说，银库里堆满了钱那是好事儿，可对于票号就并非如此了。银库里的银子堆积如山，要是不能找到下家用出去，把利息赚回来，那么到了折子到期付息之时，票号就要白当差甚至赔利息。

“都怕拉不来钱，或是要不回钱，可是这钱用不出去也是毛病。”票号的盈利全在一存一放的利息差额上，“如今大平号和我们比谁拉的头寸多，可是万一这笔钱砸在手里，那还不如没有。”

古平原分析得头头是道，伙计里就有忍不住出声的了，“三掌柜，听你的话可真不像是初入票号，倒像个老掌柜。”

古平原一笑，他自打与王天贵成了冤家对头，就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票号这个行当，等到邓铁翼出了事，古平原这才认清，不掐了票号这条根，想动王天贵那是千难万难，于是他更是夜半读书学习票号的规矩和经营之道。他是三掌柜身份，愿意不耻下问自然有人肯教，古平原由此得知，有一本毛鸿翙写的《三都往来文稿》，是他历年经营票号的大成之作，古平原重金购得一本，不多日已然能够倒背如流。

“烂头寸是个人人知道的忌讳，但是市面上的商铺掌柜也不是傻子，用不着的银子绝不肯来白白付利息，我们以往拉头寸还算容易，去跑街最头疼的就是要把头寸用出去。”跑街伙计们对此都深有体会。

“可是据我所知，现在市面上是‘有钱的反倒容易借到钱，没钱的拼了命也借不来一文钱’。”这就是方才说的担心“吃倒账”的缘故，别说跑街伙计，就是票号掌柜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以往把钱放出去就不管了，直等到日子收利息。所以只能拣大户去放账，因为他们有钱，不必担心吃倒账，可是人家有钱又为什么来向你借钱呢，这就是个解不开的死扣！”伙计们听了纷纷点头，古平原说了半天要害就在下面这句话上，“我觉得放账的办法也要改一改了。”

“又要改？”这次伙计们听了倒不害怕，因为知道古平原要改规矩，必然少不了伙计们的好处。

古平原微微点头，刚要接着说话，抬头看见满一楼的伙计挑着食盒进了门，便笑着大声招呼：“来来，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做事，咱们慢慢吃着想辙儿，这顿饭我这三掌柜请客了。”

伙计们早就闻到食盒里飘香，等一揭开盖子都是欢声四起，古平原这顿饭不是白请的，吃完了要让伙计们下力气干活，所以真下了本儿，这顿饭花了三十两银子，快赶上一桌燕翅席了。

就见桌上煎炒烹炸俱全，主菜都是秦晋风味，湛香鱼片半炉鸡，金钱发菜三皮丝，奶汤锅子鱼，大荔带把肘子，平遥的牛肉上了三大盘，香气四溢。山西人喜爱食面，光面食就摆了半桌子，莜面搓鱼、莜面栲栳、高粱面鱼、揪片、剔尖、刀削面，桌子正中摆着一壶“提梁记”老醋铺子的十年陈醋，这醋历经十年春秋，冻了晒，晒了冻，提着鼻梁子一闻，顿时满口生津，倒上一小碗拌到面里，解腻消食，真是无上美味。光这壶醋就要八两银子！

这顿饭把伙计们吃得心满意足，大快朵颐狼吞虎咽，比年底那顿财神饭吃的还香，大口打着饱嗝。矮脚虎和白花蛇躲在隔壁，闻着这股子香气直吸溜，看了看一旁不言不语在写账的王炽，他俩咽了口唾沫，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出那么一点后悔来。

“都吃好了吗？”古平原惜食养身，只吃了几个烧卖，见伙计们纷纷摸着肚子大口喝茶，他笑眯眯问道。

“吃好了，谢谢三掌柜的。”

“待我与饭馆的伙计结账。”

说着他叫过伙计来付了银子，然后点手又唤过一人，“他的账要另结。”

这个人大家都认识，原先就在门口摆饽饽摊儿，名叫魏四。有人就问：“魏老板，我说方才那饽饽味道熟悉，原来是你的手艺。这些日子却不见你，还以为撤了摊儿回家乡了，害得我好一顿想这饽饽。三掌柜是怎么把你找出来的？”

魏四一脸的笑，“三掌柜可是个活菩萨，他不找我，我也要来孝敬几盒子饽饽。”

古平原笑而不语，任由伙计好奇去问魏四，他今天就是想让这个饽饽摊主把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上一遍。

“那天，我正在摆早食摊儿，忽然一口箱子直接撂到我怀里，差点把我砸个跟头。”

那是一箱子铜钱，足有七八吊。再看面前这个年轻人，魏四觉得眼熟，后来想起来了，这是几个月前死乞白赖非要向他借一个铜钱的那个小伙子，当时他说要付利息，自己还嘲笑地说让他拿个箱子来装，如今竟然真的一个铜钱生出一箱子利息来。

还钱的当然是古平原。他直截了当地告诉魏四，这一箱子钱是有交情在里面，可不完全是钱庄的利息。但是魏四如果还想尝一尝一个钱变百个、千个的滋味，可以向他借钱，古平原已经给他指出了一条生财的道。

这条财路就是在大饭庄“满一楼”里设摊子。古平原觉得魏四的饽饽味道十足，回头客也多，就是在街上摆个小摊儿小打小闹没什么赚头。他帮魏四居中拉纤当了保人，魏四借一楼的位置摆个摊儿，他与满一楼谈好了分成，定了签约交了银子，又拿借来的钱雇了两个人打下手。还真别说，他的饽饽在满一楼卖的价是街上的几倍，照样供不应求。

“如今这笔银子我还得起了，连本带利都还得起。”魏四看着古平原，“可是我还想再借一笔，在太原的满一楼分号里也把我的饽饽摊儿办起来。”

古平原点了点头，先不理会旁人，拿过账簿立了文书，当场就给魏四付了银子，这又是他的创举，只要有人来借来还，不拘时辰泰裕丰里一定有人接待，当然大半夜不睡觉值更干活，钱也不会少拿。就冲这一点，内外账房的伙计也都感激古平原。

看着魏四千恩万谢走了，古平原这才缓缓回身，跑街伙计或站或坐，没一个说话的，都在怔怔地想着心事。

古平原也不吱声，泡了一杯酽茶一口一口抿着。

“三掌柜，我明白了，您这是在教我们怎么做生意。”有个老伙计终于开了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佩服。

古平原赞同地点了点头，知道自己不必多说了，魏四的现身说法比一大套道理有用得多。

李钦骑着高头大马在远近的十里八村转了二十几天，用带的东西换回来厚厚一大沓折子，拉着一辆大银车，志满意得地回到了大平号。

“张大叔，这下古平原那小子玩不转了，您看看，他的主顾都被我拉来了。”李钦兴冲冲来到张广发房里，一眼看见一身湖蓝缎子的苏紫轩也在。

“这一步没拦住泰裕丰，等于是绊住了大平号的腿，接下来怎么办，我看还是往京里去个信儿，问问李老爷吧。”苏紫轩正向张广发说着话，见李钦进了屋，她站起身又说了句，“古平原已经把在陕西买粮的钱还给了我，也就是说藩库给他兑了银子，这下子泰裕丰又是二十几万两入账，事情真的难办了。”

她边说边往外走，看了一眼李钦手里握着的厚厚折子，“李少爷，真是旗开得胜啊。”她讥屑地说。

李钦一愣，“怎么了？”他问张广发。

张广发揉着下巴沉思许久，“少爷，您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

“我后悔当初在关外时，没给古平原喝上一杯毒酒！”他忽然狠狠一擂椅把手，“真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有这样的能耐。”

“张大叔，到底怎么了？你别让我干着急好不好。”李钦瞪圆了眼。

“你是不知道啊，就在这十几天里，古平原带着一帮跑街伙计把城里的小买卖人都变成了泰裕丰的放账主顾。原本这些人在票号眼里不过是自生自灭而已，就像那句话说的，‘年三十逮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可是古平原他、他……”张广发手有些抖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恐惧。

“他给这些小买卖人出主意，指点他们进货，还利用票号的便利，把最近哪一行赚钱、哪一行赔钱，如何赚的、赔的都告诉了他们。如今可不得了，这些小买卖人都与泰裕丰做了相与，从古平原那里借银子，又把赚来的钱交给古平原去存，这一下泰裕丰的银库彻底盘活了。别看这些生意人的买卖不大，可是主顾多，都是小老百姓，等于是又给泰裕丰做了宣扬，这笔钱可是越滚越大了。”

李钦听得简直不敢置信，呆了半天才道：“那、那他能这么办，咱们也能。”

“晚啦，一步差、步步差！咱们要是再去学他，明摆着是落了下风，让主顾们讲究起来那就是甘附骥尾。一县之内两家大票号，要是换成你，是把钱存在师傅那儿，还是存在徒弟那儿？”一句话登时令李钦哑口无言。

张广发缓缓吐了口气，“做生意讲究的是个气势，前些日子咱们仗着银葫芦真是气势如虹，一下子把泰裕丰打得抬不起头。没想到古平原三两个点子一出，面上看没有咱们的银葫芦威风，可是如同抽丝剥茧，慢慢地织了一张网，等咱们回过味来，可就掉到他的这张网里了。老爷当初交代，对付三大票号里最弱的泰裕丰要借着银葫芦一举拿下，如今泰裕丰的钱有来源，有去路，再想让他关铺子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李钦听着张广发的话，望了望自己手里那叠折子，猛地摔在地上，折子散开，李钦一脚跺了下去。

李钦在外的这一个月里，古平原也没闲着，他又“失踪了”，等他再回到泰裕丰门口时，迎客的伙计险些没认出这位三掌柜。

就见古平原一身粗布短打，一顶黑褐色的旧草帽下面孔黧黑，两腕也是黑黑的，灰土沾得满身都是，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怎么弄的，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三掌柜，伙计们都等着给你报喜讯呢。您这是……怎么好像钻了深山老林了。”门口的伙计一咧嘴，心说这哪是泰裕丰的掌柜啊，真像个街头要饭的。

“有眼力！”古平原不以为忤，倒是一笑。

“哟，三掌柜，这是怎么弄的？”等他一进了前柜大堂，便有好几个跑街伙计围了上来。曲管账看得一捂嘴，差点笑出声来，这也是掌柜？真是给泰裕丰丢人。

但是古平原一句话让大堂里的先生伙计都笑不出来了，“没什么，我去太行山跑了一趟，如今山里的猎户和山农也与我们泰裕丰成了相与，等一会儿我再去杂货互市，他们托我在那儿弄一块地儿，专卖山珍野货。”

“干得好！”王天贵从门外走进来，“古平原，等会儿你去柜上支二百两银子，这是你这一趟的红利，甭管赚了多少，肯卖命给柜上赚钱，就该赏！”他心里明白，伙计们出力越多，柜上的赚头就越多，这笔赏银是杆旗，伙计们今后只有更加卖力，柜上绝吃不了亏。

古平原平白得了二百两，伙计们没一个嫉妒的，反倒是心悦诚服。太行山里走一趟，说起来容易，看古平原这样子就知道没少吃苦，搞不好是死里逃生从山里出来。

等到古平原把这二百两银子也放在众人这些日子赚的利润中，按照出力多寡给伙计们分银子时，这个举动一下子把柜上的所有伙计都收服了，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挑大拇指。

“三掌柜。”等分完了银子，一个老伙计笑呵呵凑过来，“有几个在街上做生意的掌柜想过来给你道谢。”

“给我道谢，为什么？”

“呵呵，这不是您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多赚了不少。今天来柜上结银子，听说三掌柜您回来了，特意要谢谢您。”

“他们的生意做得很好，我都看见了。”古平原从城门一路走过来，已经发觉这城里的买卖人像是旧貌换新颜，脸上都有掩不住的笑意，吆喝的声音也比往常响亮了许多，不用问，这都是受了泰裕丰的好处。

话正说着，那几个小买卖人走了过来，“三掌柜，我们可真要谢谢您。俗话说得好，本小利薄，本厚利大，谁不想把买卖干大发起来？可是真没钱哪。自打您出了这个主意，可就好喽。柜上借了咱们银子不说，还指点咱们财路，生意做得是顺风顺水，咱们不谢您还去谢谁啊！”说着几个人恭恭敬敬给古平原一揖。

古平原一点不怠慢地回了礼，口中逊谢道，“这绝不敢当，你们是主顾，倒是我要谢谢你们与柜上做相与。”

这里面有一位掌柜的特别，趴地下就给古平原磕了一个响头，这个礼古平原没法回，只得伸手把他搀起来。

“这位掌柜，您这实在是太多礼了，古某可受不起。”

“您受得起。”这掌柜的眼里噙着泪，“为了给我家孩子看病，我差点把酒摊子买了，一家衣食无着，如今借了您的利，不但保住了摊子还开了一家酒肆。您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

古平原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仔细瞧了瞧，忽然认了出来，这不是自己遇上陈孚恩的那一夜，在桥头卖酒的那个小贩嘛。

古平原心里一动，问明了他的酒肆所在，说了一句，“等有空闲，我去你的酒肆喝上两杯。”

那酒贩子可没认出眼前这人，他笑得眯了眼，连声答应：“三掌柜若去，我是一定要拿好酒款待的。”

古平原回到家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安步当车前往油芦沟村，他要去找常四老爹。快到村口时，迎面过来一个人，走路晃晃悠悠，黑衣裤，胸口扯得半开，却正是陈赖子。他连忙闪身躲到一棵树后，就听陈赖子口中骂骂咧咧。“老梆子，住得这么远，害我大热天还得跑一趟。”

等他走远了，古平原慢慢走出来，心里一阵冷笑。他就知道王天贵不会不留后手，常四老爹虽然离开大狱，但还在王天贵的掌握之中。

常四老爹正在等他，巧的是常玉儿也在，古平原见到常玉儿，脸上一阵不自在。这姑娘在西安城里要与自己一起赴死，一份心意明明白白摆了出来，可自己却无法回应这片情意，实在是愧对人家。

常玉儿却是大大方方毫不在意，自从古平原说他在家乡有个意中人，常玉儿就打定了主意，一个字——“等”。古平原能等那女人这么多年，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等他，大不了等上一辈子。古平原真要是另娶了旁人，自己守着爹爹梳起不嫁也就是了，或者更干脆点到庵里当姑子去。她打定了这个主意后，一直乱如麻的心绪反倒平静了下来。

“古大哥，你求我爹爹办的事，已经办妥了。”常玉儿说着递过一把腰刀。

古平原一看见这把腰刀就落了泪，他默默拿过来，手抚着刀鞘，心里如翻江倒海一样难过。

“邓大哥的尸首被绿营领了去，他的家乡山高路远，必定是就近安葬。等我打听清楚之后，一定把这把刀与邓大哥合葬。”

他对着腰刀如见邓铁翼那张忠挚的脸，泪水洒在刀身上，“邓大哥，你英灵不远，保佑我为你报仇雪恨！王天贵为了荣华富贵戮害人命，我就要他倾家荡产，让他生不如死！”古平原恨声道。

“古大哥，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常玉儿真恨王天贵，可也真怕了他。

“玉儿提醒得对，王天贵是头千年老狐狸，狡诈无比，你可要多加防范。”

“老爹，我心里有数。要对付王天贵，只设一个局不够，要设个连环套才行。”

“可别走漏了风声。”常玉儿心思缜密。

“谢谢常姑娘，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古平原心里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去布这个局，但是他知道要捕这头老狐狸，一定要设一个精巧无比的陷阱。

常四老爹的身子将养得不错，早晚还能练上几把石锁，他告诉古平原，那两个孩子已经被乔鹤年接走了，因为古平原那时在山里，所以乔鹤年给他留了一封信，常四老爹也交到他手上。

古平原辞了出来，转头来到了太谷通往祁县的一条大道上，路边有一个席棚搭的小酒肆，因为这里是交通要道，所以生意很是红火。

“掌柜的，忙着呢？”古平原一低头进了来。

“哟，三掌柜，您说来就来了，真是太给我刘三快面子了。”那掌柜的又惊又喜。

“顺路经过，进来讨碗酒喝。”古平原一脸的笑意。

“有、有，快请里面坐。”这姓刘的掌柜连声招呼。

古平原坐下就问：“你怎么叫刘三快呢？”

“这是绰号，我这人手快脚快外加……嘴快。”刘掌柜有点不好意思。

古平原听了一笑，“掌柜的，真认不出我了吗？”

“您是……”刘三快左瞧右瞧，疑惑地问。

“上次你见了我，可是落荒而逃啊。”古平原一眼提醒，刘三快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您啊，真是有缘分。”刘三快恍然大悟。

“确是缘分，说起来，你还救过我一命哪。”

“这个、这个……”一提起这件事，刘三快就吞吞吐吐。

“刘掌柜，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这次来，喝酒倒是其次，想问问那个老歪的事儿。”古平原压低了声音。

刘三快脸上变色，刚摆了摆手，古平原把一块五两重的散碎银子放在桌上。

“唉！”刘三快叹了口气，站起身连声抱歉，把酒客一个个请了出去，关上酒肆的门，转回头坐下来。

“我哪能要您的钱呢，看样子您是真想知道，那我就说，可是您大概也清楚，那个老歪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前几年有人在街上喊他一嗓子姓名，他就把人家舌头割了，如今敢记得他名字的人都不多了。”刘三快的面皮都绷紧了。

“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古平原也是脸色郑重。

“好吧。”刘三快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又给古平原满上一盅，慢慢地把自打听来就憋在肚子里的话一吐为快，“老歪的大名叫高德辉……”

高德辉生在太原府一个读书人家，他父亲是个秀才，被委过一任小吏，加上祖上留下的田产，算是一个书香门第小康之家。

高德辉却自幼喜欢拿枪耍棍，四书五经一概不入耳，见高德辉不喜读书，他父亲倒是不勉强，只说了句“上马杀贼也是为皇上家出力，照样能成就功名，封妻荫子。”于是给他请了练拳脚的师父，高德辉真心喜爱武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很快就在附近闯出了名声。

他十三岁中了武秀才，一鼓作气三年后又中了武举人。这时候他父亲已经因病下世，高德辉喜欢在外交朋好友，家中全靠母亲薛氏打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想到了自己居孀的表妹蔡氏，把她请到家中一同居住，一同过来的还有蔡氏的一个女儿，小名叫如意，那一年才十二岁。

本来日子过得不错，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转过年来蔡氏一病不起，临终时交代，就把如意许配给高德辉，先在高家当童养媳，等到及笄之年后再给他们圆房。看着如意给薛氏磕了个头叫了声“娘”，蔡氏这才闭了眼。

打从这儿起，薛氏就把如意当成了亲闺女，都说童养媳是婆婆的眼中钉，可是薛氏是个吃斋念佛的良善妇人，对待如意真是百个好、千个好、万个好，如意呢，也把薛氏当亲娘。最让人满意的一点，高德辉与如意彼此喜爱，如意觉着自己这个表哥一表人才，而且一身好武艺，自己与娘当初在老家被人欺，巴不得有个这样的男人站在身边，所以她对自己将来能嫁给高德辉是心满意足。高德辉也喜欢如意乖巧机灵，颇有姿色，还能帮着母亲操持家务，早把她当成是妻子的不二之选。

这些事薛氏都看在眼里，觉得是佳偶天成，心下自然欢喜。如意过了十五，眼看就是二八年华，薛氏决定要办这场婚事了。

高德辉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恶习——喜欢赌博，祖父留下的家产，这几年被他败了不少。如意几次婉转劝说也不管用，后来知道薛氏要给自己和表哥筹办婚礼，于是特意挑了个没人的时候，找到高德辉以大义相劝，她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况你有一身本事，怎么能整日沉湎于赌桌之上？眼下你我即将完婚，婚后我自当孝敬婆婆，你呢，就应该去外面凭着本事赚一份功业，也好光宗耀祖。

一个女子尚且有这样的见识，不由高德辉不惭愧，他痛下决心戒赌，而且打定主意，朝廷如今在东南半壁用兵，自己要去投军，要一刀一枪拼个五等爵回来光耀门楣，也让如意看看没白嫁个七尺男儿。

他主意已定，去和昔日赌友告别。这些人都是街里的混混，集上的无赖，没一个是真心和高德辉交往，都是看中了他口袋里的钱。如今听说财神要走，彼此心照不宣，要最后大大地赚上一笔。高德辉经不住他们三撺两弄，想着是最后一次了，上了赌桌就没下来，直赌得是昏天暗地，那帮赌徒做好了的扣，一夜工夫让高德辉把家宅都输了进去。

高德辉输红了眼，还要再押，被人嘲笑已经无钱可押，他咬了咬牙，说了一句：“我还有老婆！”

说到这儿，刘三快面有不忍之色，“高德辉这一把当然又输了，他下了赌桌之后，捧着酒坛子连喝两坛酒，醉得人事不知。”

等到第二天他醉眼蒙眬地回到家，这才知道，就在昨天夜里，那群混混已经拿着他按了手印的文契，到家中抢走了如意，而且一转手就卖给了本地最大的妓院。

老鸨子见如意性情刚烈死活不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如意绑在床上，一夜之间叫了十个男人坏了她的身子。对她说，女人没了贞操，一个百个都是一样，你就是现在立马就死也立不了贞节牌坊了。

这时候高德辉红着眼珠子闯进妓院来抢人，原本痴呆呆不说不动的如意听到他来了，忽然冲下楼去，当着一众妓女嫖客的面，连着打了高德辉几十个耳光，直到她自己打不动了，瘫坐在地上。

高德辉一动不动地挨着如意的打，这时候想把她抱回家去，如意就像疯了一样嘶声大叫：“别碰我！滚！”

如意躺在妓院的床上，双目无神地睁着眼，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也没合眼睡觉，后来有人告诉她，高德辉在妓院外的大街上跪了三天三夜。

高德辉终于等到如意从妓院的大门走了出来，这时候街上围观的百姓已经成千上万，就听如意说了一句话。

“我要你现在就娶我，就在这万人眼前的大街上。”

肠子都悔青了的高德辉立时点头，两个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如意站起身后，第一句话就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德辉什么都肯答应，但他没想到，如意要他发誓必须做到的竟然是——“一辈子也不许休了我！”

听完高德辉的毒誓，如意转身便进了妓院的大门，对着老鸨子道：“妈妈，我要接客！”

薛氏早就气得吐了血，等高德辉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她用两根手指挖出一对眼珠子丢在他的面前，泣血自言母子情分已断，自己这一生也不要再看到这个孽子。

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把古平原也听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高德辉就变成了歪帽，长年累月拿帽子挡着脸，可能是愧对祖宗留给他的这个姓，不许任何人提他的名字。想想也是，自己滥赌，害得老婆整日在妓院接客，祖宗要是有灵的话，一定也在地下痛哭吧。”

再往后老歪也进了那家妓院当打手，如意接客是心甘情愿，他管不了也不配管，可要是有谁对如意无礼甚至是打她，那这个人可就倒霉了。当老歪拧断第三个人的手腕之后，连老鸨子都不敢再对如意说一句重话了。

过了两年，这家妓院的主人得罪了太原知府的独子，没奈何只得把妓院迁到太谷，如意也就因此认识了王天贵，被他花重金娶回家做妾，老歪也跟着到了王家做护院，他那么大本事，王天贵自然求之不得。

“慢、慢！”古平原道，“你方才不是说如意不许老歪休了她，怎么王天贵还能娶她？”

“一个风尘女子，说是娶，还用得着婚书吗？不过就是从花月楼搬到了王宅里而已。嘿，那个老歪每晚看着自己的老婆陪王大老爷睡觉，那滋味我猜好不了！”刘三快边说边喝，转眼已是半醺。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回想着他们二人在那老妇人家中相遇的那一刻，喃喃自语道。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古平原精神抖擞来到票号里。他昨晚看了乔鹤年的那封信，信上说自己考取了拔贡试，眼下分在工部当个抄写文书的九品笔贴式，虽然是京官中最小的一级，毕竟也算进了仕途。乔鹤年字里行间没有提王天贵一个字，但惟其如此才见得仇深似海深埋心中。

古平原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所谓狐假虎威，如果说王天贵是只老狐狸，他周围自然就有虎狼或包庇或纵容或相帮作恶，不把这些老虎恶狼弄掉，到头来想对付王天贵还是空话一句。昨天刘三快提到的往事和乔鹤年的信让他想到了一个驱虎逐狼的办法，他召集了跑街伙计们，打算把这几天的活儿安排一下，然后腾出手去办自己的事情。话刚说到一半，原本与他不睦的矮脚虎和白花蛇慌里慌张跑了进来。

“三掌柜，王炽他……”素来能言的白花蛇吞吞吐吐。

“王炽他怎么了？”古平原这才发现，平素一言不发在角落写账的王炽今天并没在座。

“他去大平号了，说是要挑了人家的招牌。”矮脚虎性子急脱口而出。

“什么！”古平原与一众跑街伙计都大吃一惊，古平原心想大平号是京商费尽心思布下的生意，张广发老谋深算，岂能被一个王炽说挑就挑了。王炽这次去，搞不好要惹大祸。

除他之外，别的伙计也都是这样想的，于是大家急匆匆赶往大平号，路上古平原才算是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昨天古平原把自己的赏银都当成大家的红利均分了下去，而且这二百两连一分力都没出的王炽、矮脚虎和白花蛇都有份。这笔银子拿得可太烫手了，矮脚虎和白花蛇一夜没睡，怔怔地瞅着手上的银子，等到了天明鸡叫，王炽如常出来记账，这两个人互相捅捅，慢腾腾走了过来。

“王大哥，我们俩今天要去跑街了。”

“去吧，眼看新丝快要上市，绸缎庄又要用钱了，你们多跑一跑李掌柜和庞少东家那儿。”王炽放下笔，嘱咐道。

白花蛇嗫嚅着，“我们、我们要去吕家窝棚，听说那儿还没有伙计去过。”

吕家窝棚没有富户，王炽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这两个人也要去帮古平原了。

“王大哥，我们走了。”二人也没别的好说，临走时给王炽鞠了一躬。

王炽的脸慢慢涨得通红，他盯着摆在桌上的那十几两银子，昨晚古平原放在这里，他碰都没碰一下，这时却忽然用力抓起，一下子丢到了窗外。他拿起手边的算盘，大踏步走了出去。

“晋省算盘江宁戥！做生意的都知道这句老话。”古平原带着一干伙计来到大平号前，正听到王炽站在银葫芦边上在说着，他对面就是张广发和李钦。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李钦一脸的瞧不起。

“我是泰裕丰一个伙计，今天站在这里，想问问大平号，凭什么在太谷开票号。”王炽稳稳当当地说。

“就凭这个银葫芦！”李钦把大拇指一翘。

“葫芦是死的，人是活的，做生意靠的是生意人，你们票号里没有能人！”

“年轻人，说话不要太狂妄了。”张广发一直在听着，对这个忽然蹦出来的愣头青，他一开始也有些捉摸不透，此时倒是听出了一些门道。“你是不是想说，我大平号里没有像你一样的能人。”

“不错。大平号这些日子一直跟我们泰裕丰过不去，事情与其拖下去，不如早早做个了断。”

张广发已经把他的来意全看清楚了，只是沉吟不语，李钦却道：“做了断，怎么个断法儿？”

“很简单，就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晋省算盘江宁戥’，山西商人的一手算盘出神入化，大清商界没有不知道的，今天我要和你们比一比算盘，赌一赌输赢。”

“就凭你也配！”李钦啐了一口。张广发却阴沉着脸，票号中拨算盘的好手自然不少，对方明知如此，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挑战，不用问必有惊人的技业，且听一听他要赌什么再做决定。

“大平号输了，砸了这个银葫芦！我要是输了，回去亲手摘了泰裕丰的招牌！”王炽一语既出，围观的老百姓“轰”地一声，无论是银葫芦还是招牌，都是各自票号的命根子，这岂不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比拼。

寻常百姓尚且如此，古平原身旁的跑街伙计更是大惊失色，白花蛇喃喃道：“王大哥是不是疯了，他哪有资格去摘票号的招牌，王大掌柜岂能容他。”矮脚虎一跺脚，“我去把他拽回来！”

他刚要迈步，古平原伸臂一拦，矮脚虎偏头看去，古平原摇了摇头，“拦不住的。”

张广发心头起伏不定，这赌注实在太大了，要是输给这个人，银葫芦被砸了，大平号也就垮了。可是要是赢了下来，就算这个伙计没资格摘泰裕丰的招牌，可“泰裕丰上门挑战大平号却铩羽而归”这句话传出去，对自家生意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张广发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觉得无备之仗打不得，刚要开口婉言回绝，人群外忽然传出一声：“赌了！”

众人个个大惊，老百姓呼啦一闪，把那个说话的人让了进来。张广发紧走两步下了台阶，来到那人身前，低声说：“没有金刚钻，甭揽瓷器活。苏公子，你可要想好了。”

说话的自然是苏紫轩，她毫不在意地道：“这店有我一半的股，我是财东，这点主意还能拿。不就是比算盘嘛，九十一颗算盘珠，上拨下打，有什么难的。”

王炽在一旁听得分明，冷笑一声，“你这位公子口气倒是大得很，算盘是黄帝所制，鲁班改良，你也敢瞧不起？”

“我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们怎么比呢？”

王炽说的办法很公平，由大平号随意向街上一家店铺借一本账簿，然后燃香计时，看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本账算明白，就算是赢了。

“好！”苏紫轩一口答应，账簿是同一本，两个人自然要一先一后分开来算。

“上门是客！您先请吧。”

王炽毫不客气，让大平号当街摆了一套桌椅，又从柜上另借了一架算盘。

两个算盘！这可把围观的人都看愣了，王炽稳稳点燃一根香，不慌不忙看了一眼苏紫轩，“让你开开眼界，看看一百八十二颗算盘珠是怎么拨的！”说完，他运指如飞，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旁边人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不一会儿就是瞧得眼花缭乱。

这一手绝活真是技惊四座，这条买卖街上都是常年手里拿算盘的生意人，算盘打得快不算本事，可是像王炽这样，能双手打两个算盘，真是闻所未闻。

大家还在瞠目结舌，王炽已然又快又准地算到了最后一页，提笔将支出、收入、盈余三项端正地写在一张白纸上封好。然后站起身看了看那香，第三根香才燃了个头，按时间算也不过两刻钟而已。

“王大哥可真是真人不露相。”白花蛇站在跑街伙计中看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就是打算盘的好手，此刻由衷地佩服，“这么厚的账簿，要是我来算，没有两个时辰完不了。”

古平原也被震住了，但是他却不意外，王炽虽然含愤而来，但却不是鲁莽之辈。敢当街叫板，心里自然是有必胜的把握，就是不知道一向聪敏的苏紫轩怎么会毫不在意地接下了这个挑战。

王炽倒是不骄不矜，站起身对着苏紫轩说了声，“这位公子，轮到你了。”说完他把自己的那架算盘拿走，桌上只留了一架算盘。

“慢！”苏紫轩指了指王炽手中的算盘，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把算盘放回桌上。

王炽疑惑地照做了。苏紫轩一笑坐下，点燃了一支香，却不紧不慢地扭头对王炽说，“这同时打两架算盘倒真是方便快捷，我也试上一试，班门弄斧而已，见笑了。”

王炽气乐了，自己练了十几年才有这番成就，这个苏公子却上手就想比划，真是大言不惭。他心想我等会儿就看你怎么出丑。

张广发这时候心里揪着，知道此番大意了，他可不信苏紫轩有这么大的能耐，立时就能把双手打算盘的本事学来，要是接下来输给了泰裕丰，事情可怎么收场呢。

“四喜！”苏紫轩叫了一声，四喜抿嘴一笑，拿过一条丝巾蒙住了苏紫轩的眼睛，然后伸手把账簿拿了起来。

这下子又是奇峰兀出，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紧接着就被苏紫轩出人意料的举动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我的天哪！”矮脚虎低低地惊叫一声。没人相信自己的眼睛，苏紫轩不但双手打算盘快如闪电，而且居然是闭着一双眼睛，只听四喜不断念着账簿上的字。

“四月廿九，购松子油一小桶，银价三两二钱……”

“五月初一，购纸张笔墨一套，铜铃一对，银价五两三钱六分……”

“六月廿七，老张家来结上半年账，交与柜上四百六十二个大钱，掌柜抹零，少收了两个……”

四喜压根不看苏紫轩，语速奇快地念着账簿，一页页翻过去，几无停顿，不多时已是最后一页了。

苏紫轩抬手摘了蒙眼的丝巾，同样提笔写下三个数，交与四喜。此时那香才不过燃到第二根而已。

“喏，自己看吧。”四喜扬了扬手上的纸。

王炽手有些发抖，接了过去一看便身子一震，两个人算的结果一模一样。

天刚正午，一条街上人山人海，却掉地下一根针都能听见。众人张着嘴巴看着苏紫轩，连泰裕丰的伙计在内，所有人全被震住了。

“好！”李钦半天方回过神来，第一个张口叫好，全场立时被带动，喝彩声如山呼海啸一般。苏紫轩含笑冲四方拱了拱手，那一派翩翩风度更是让人心折不已。

张广发一颗心稳稳落肚，面上带笑走到近前对着王炽说，“输了就要认，回去拆招牌吧，要不要我派两个伙计帮你？”

王炽这时候脸色煞白，抬眼望了望神情中带着些怜悯的苏紫轩，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李钦，最后落回到笑容可掬的张广发身上。

“张大掌柜，你说的没错，输了就要认。我方才说过，要是技不如人就‘亲手’把泰裕丰招牌拆下来，但是……”王炽咬了咬牙，忽然回身进了一家肉铺，抢出一把剁骨刀，瞪圆了双眼，“呀”地大叫一声，抡圆了那柄刀，对着自己的左手就砍了下来。

“啊！”眼看就要血光毕现，胆小的一捂眼睛，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古平原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死死攥住王炽的手腕子。

“你走开，这没你的事儿。”王炽用力挣扎两下，身后早就被两个跑街伙计抱住了，古平原趁机夺下刀丢在一旁。

“张大掌柜，请了。”古平原拱了拱手。

“哦，我还当是谁，原来是泰裕丰的三掌柜，你也请了。”张广发戏谑地回了礼，“怎么，古掌柜来给自家伙计撑腰？”

“不敢，生意人靠的是一双打算盘的手，为了一场赌局，就让他终身残废未免残苛，还望张大掌柜大人大量，不要逼人太甚。”

“呵哈哈，你们听听他说的。”张广发仰天大笑，看了看周遭众人，指着王炽大声道：“我何尝想要他这对狗爪子，我要的是泰裕丰的招牌！”

“招牌岂能说摘就摘，张大掌柜，再让一步吧。”古平原始终心平气和。

“没得让。这个伙计倒也会办事，不能‘亲手’摘招牌，于是便要把手砍下来，那也成，总之不是一双手就是一个招牌，你们泰裕丰看着办。”

“我给你一双手。”王炽的主意是早就拿定了的，抗声一喊，又要冲过去拾刀，古平原急回头对几个伙计喝道：“拦着他！”

他思索了一会儿，冲着张广发一躬到地，“张大掌柜，还望您再成全成全。”

“古平原。”李钦早就想说话了，这时候走过来，一脸的狂傲指了指自己脚下，“我成全你。你要是能给我磕个头，我就手也不要，招牌也不要。这场赌就当没打过。”

古平原眨眨眼睛，忽地点了点头，一撩长衫下摆，跪在地上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李钦磕了一个头。

就是方才苏紫轩当众逞技，目眩神迷之际，李钦也不像现在这样惊讶，他大张着嘴，仿佛看见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身子僵立在当场一动也动弹不得。在他身边，张广发、苏紫轩还有四喜等人无不如此，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古平原。

王炽也放弃了挣扎，目不转睛地看着古平原，眼睛里都是惊异的神色。

古平原脸上波澜不惊，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土，“李少爷，我们可以走了吗？”

“……”李钦盯着他，就像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走。”古平原吩咐一声，带着众多伙计和王炽离开了大平号。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个古平原怎么说跪就跪呢，真是没有男子气。”四喜跟着苏紫轩往后院密室走，嘴里嘟嘟囔囔。

苏紫轩也难得动容，此时却叹道，“那个王炽也是个有本事人，从今往后却要对古平原言听计从了，你说他这一跪是值得呢还是不值呢？”

“这……”四喜一时也分辨不出，见苏紫轩又要上密室二楼，她忍不住问，“小姐，你还要和那个疯子对坐多久啊？”

“不会太久了。”苏紫轩侧耳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歌声，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七、十八家大票号，唯古平原马首是瞻

“愚不可及！”王天贵怒气冲冲地呵斥着王炽，“还有你古平原，你是三掌柜嘛，就放任伙计如此胡闹？”

“这下糟了，现在街面上都在说，泰裕丰输给了大平号，咱们的三掌柜给人家的大少爷磕头赔罪，面子输完了输里子，眼瞅着刚红火起来的买卖，被你们这么一折腾，主顾又要跑到大平号去了。”曲管账在一旁不住火上浇油。

果然，王天贵更加怒不可遏，点指着古平原，“你这个三掌柜在场，不但不能阻止，反倒更加坏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罚你半年的月俸，还有王炽也是一样，罚三个月的月俸。”

“是，古某领罚！”古平原不争不辩，面色如常，倒让想看场好戏的曲管账好生失望。

一直默然不语的王炽心里有数，这是王天贵故意偏罚，自己若不是仗了王家侄儿的身份，不会罚得这样轻。他刚要说话，王天贵把手一挥，“都散了吧！”说着头也不回带着曲管账走了。

“大掌柜，我得到一个消息！”曲管账在后房神神秘秘地说。

王天贵让如意揉着肩，舒服地躺在一张藤椅上，半眯着眼问：“什么事啊？看你这样子，倒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乔家没银子啦。”曲管账就知道这个消息一定让王天贵睁大眼，果然，王天贵挺起身，神色立时就变了，“乔家家大业大，你说他没银子，恐怕不准吧。”

“这事儿啊，真没几个人知道。乔家上个月有个账房老先生，岁数到了辞柜，回家享福去了。可巧了，他和我老婆的娘家是邻居，这人老了就喜欢说点新鲜事引人来听，结果就说到了乔家，说这乔致庸把所有的银子都拿去南方买了茶山，银库见底已经有大半年了。”

“是这样啊。”王天贵点了点头，“这么说是真的了。”

“是真的。大掌柜，我有个想法。”曲管账一抬眼，正看见如意弯腰给王天贵揉肩，领口处一片雪白，沟壑隐约可见，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我想，大平号总这么和咱们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把乔家这事儿透给他们，大平号一门心思要把生意做大，不会放过这个老虎打盹的好机会。”

“你是说把祸水引到乔致庸那儿去，使一招驱虎吞狼？”

“大掌柜明见。”

“咳。”王天贵咳嗽一声站起身，缓缓走了几步，回头问曲管账：“你知不知道乔致庸在做什么？”

“不是贩茶吗？”

“是救山西商人的命！”王天贵加重了语气，“自打长毛起兵占了金陵，南方茶路就断了。山西一省靠着往恰克图贩茶为生的生意人成千上万，如今都没了生路，也就不会与票号往来，这也正是近年来票号生意萎靡不振的原因。”

曲管账想着这几年的生意，恍然点着头。

“乔致庸这个年轻人了不起，敢倾其所有去买茶山，这要是有个万一，他乔家可是灭顶之灾啊。光是这份胆魄就不由人不佩服。他要是能打通茶路，就是给了山西商人一条活路，也就等于帮了票号的忙。这个时候，我决不能往他后面捅上一刀，懂吗！”王天贵瞪了一眼曲管账。

曲管账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脸上一阵不自在。忽听王天贵又说，“我也有个消息，云南的铜路断了。”

“啊？”这个消息对于票号来说太重要了，曲管账顿时竖起耳朵。

这是巡抚大人亲口告诉我的。天下铜矿素有“七成滇，三成赣”之说，我们山西也有铜矿，不过其数几可忽略不计。铜钱铸造几乎全靠云南铜。

闹长毛之后，运河连年失修，河道淤积，轻一些的客船、粮船尚可通过，可是吃水重的铜船绝迹已久，眼下南铜北运靠的是走蜀道。

“长毛石达开最近在四川攻城拔寨，占了好几座城池，扼守住了出川的要道，运铜车都被堵在成都，一辆也过不了广元棋盘关。”王天贵慢慢悠悠说到这儿，语风忽地一变，“这是个绝好的机会。等这个消息传到山西，必然引起铜贵银贱的风潮。从明天起，你要不惜血本去搜铜，要在大家明白过来之前，把铜货存足，到时候一脱手，那利可就大了。搞不好，能把大平号的银葫芦买下来。”

“我懂了，我懂了！”曲管账一脸的兴奋。

“此事宜密，万不可走漏风声。”

等曲管账退了出去，王天贵坐回榻上，他有好些日子没这么舒心了，看着如意，眼里放着贪色的光，“来吧，到床上来给我好好揉一揉。”

半夜三更，古平原被一个敲门声惊醒，来者出人意料竟是酒肆老板刘三快。

“三掌柜，你们柜上有个人喝醉了酒，直喊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找过来了。”

古平原披上衣服跟着他到了酒肆，一看正是王炽，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已然酩酊大醉，嘴里嘟嘟囔囔说着醉话。

古平原唤他不醒，只好谢过了刘三快，把王炽半扶半架带回了泰裕丰，一路上王炽酒话不断，喊着古平原的名字，大叫着“既生瑜何生亮”，把古平原听得哭笑不得。

到了泰裕丰，自然有那一帮跑街伙计围拢过来，有给王炽按头的，有给他煮解酒汤的，伙计们一个个都围过来问，听明白王炽是借酒浇愁之后，都各自叹息。

“王大哥可是个好人。”白花蛇发了议论，“其实时日久了，咱们都看得出他和王大掌柜关系不一般，可他从来不显摆自己的身份。反倒是有活儿抢着干，有赏退着领，兄弟们谁有了难事找到他，他只要能帮决不推辞，这一次要不是……”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古平原，“别的甭说了，就今天输得这么惨，真够他难受的了。”

“王炽没有输。”古平原坐在一帮伙计中间，听到这儿插了句嘴。

伙计们起先没在意，等品过味儿来一起瞪大了眼睛，齐齐望向古平原。

“三掌柜，您这玩笑开大了，王大哥输在当场，我们都看见了，那个什么苏公子真是神人哪，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玩算盘的。”

“你们都被他唬住了，他为什么眼睛蒙着丝巾，就是不想让大家盯在他的手上。他根本就没有按着账簿去拨打算盘，只是随意乱拨而已。”

“这不可能吧。”矮脚虎叫了出来，“那他最后写的数怎么和王大哥一模一样，难不成有天眼通！”

“是天心通。”古平原接道，“她是在心算，所有的数目都在她心里过了一遍，最后算出了这个结果。”

心算！

伙计们回头一想苏紫轩当时打算盘的手势，果然觉出不对，可是心算，这也未免太……

“这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手在拨算盘珠，心中在默算，我虽然看得明白，可是没办法当场戳穿他。不过正因为他作弊，所以王炽没有输在算盘上。”

原来是这样，伙计们一个个听得傻了眼，白花蛇眼角一瞥，这才发现王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怔怔地坐在床上听着古平原说话。

转过天来，古平原正想好言安慰，让王炽休息几日，却见他已经打好了行囊，扬头问道：“三掌柜，城北草堰、梅花岭和土埠是不是还没有伙计去过，这几日我去跑跑。”

古平原一愕，旋即笑着点了点头，“王兄不要太过辛苦。”

“放心吧，我去了。”王炽紧了紧背带，大步走出门去。

“我要走了。”如意半坐起身理着亵衣，身后的李钦眷眷不舍地环着她柔软的细腰，“再呆一会儿，离天黑还早呢。”

“天黑那老头子就回来了，他要是起了疑心，你我都没好果子吃。”如意点了一下李钦的额头。

李钦是真迷上了这个漂亮姐儿，只要张广发不找自己，就恨不得整日与她厮混在一起。无奈如意却不能常常出来与他相会，李钦有些不高兴地说：“我是不怕，就是不知道你如何？”

“我也不怕。”如意忽然有些失神，她又想起了古平原，要是那时候他与自己在一起了，此时会是个怎样的情形呢。她晃了晃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我告诉你两件事，都是我在老头子房里听来的。”要是弄垮了王天贵，至少不必再担惊受怕。

李钦听完了，一跃而起，在如意脸上重重亲了一下，“心肝宝贝，你算是立了一大功，我这去大平号把消息告诉张大叔。”说完下床穿衣戴帽，一股风似地走了。

如意看着还在摇晃的房门，嘴角现出一丝苦笑，“男人……”

“你就甭问我是从哪儿知道的了，总而言之千真万确。”李钦回到大平号却意外得知张广发被李万堂找到北京去了，说是要面授机宜。票号里如今就留着一个苏紫轩。李钦藏不住话，就把从如意那儿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对苏紫轩说了一遍。

“你说，是不是个发大财的好机会？”李钦追问沉吟不语的苏紫轩。

“乔家的事儿不妨先放着，如今对付泰裕丰尚且不能得手，要是平白再惹上乔家，谁能想到下一步是不是惹火烧身。”听到乔致庸的名字，苏紫轩的眼睛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波光。

李钦没想到苏紫轩会这样说，扫兴地说，“那铜呢，泰裕丰能收铜，我们也能收，可别让他一家占了便宜去，到时岂不是更不好对付了。”

“收铜是要花本钱的。张掌柜去了北京，柜上不会让你擅动这么一大笔钱。等到张掌柜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人家泰裕丰早就把铜都弄到手了。”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李钦想了想真是不甘心。

苏紫轩笑了一下，从她最近常看的《扬州画舫录》里拿出一朵当做书签的干花递给李钦。

“这是什么？”李钦看了两眼，疑惑地问。

“这叫海州香薷，它开在哪儿，那儿就有铜矿。”

“真的？”李钦反复摆弄着这朵小花，瞧不出这玩意儿还有这么大用处。

“你猜，我是在哪儿看到这种花的？”

“难道是这附近不成。”

“过了小南河，离这儿三十里，有个油芦沟村。我上个月去那儿游玩，发现后山的山坳里长了一大片的海州香薷。”这话半真半假，地方确是如苏紫轩所说，可是她之所以能到了那片山坳，是因为追赶乔松年这个疯子的缘故。

“也就是说，那里有一大片的铜矿。”李钦想了想摇摇头，“擅自开矿是重罪，张大叔不会同意的。”

“不但要开矿，还要铸钱！”苏紫轩悠然道，“胆小不得将军做。你这个李家大少爷要是有胆子，我这儿就有开矿的银子。”

私自开矿铸钱，被官府抓住了是死罪，李钦真的犹豫不决。苏紫轩跟了一句，“要不，我去找古平原，他的胆子大。”

“不！”李钦猛然回头盯着苏紫轩，“你有多少银子？”

张广发等候在户部尚书宝鋆的府门外已经两个时辰了，李万堂还不见出来，他心里开始有些七上八下。终于那两扇中门大开，宝鋆微笑着把李万堂送出门。边门进中门出，这是主人敬客的举动，果然李万堂脸上带着笑，冲着张广发走了过来。

“老爷，事情谈成了吧？”

“不容易，但还是成了。”李万堂淡淡说道，“过几日内廷就会有旨，你要急速赶回山西去布置。”

方才他在宝鋆家，两个人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底，一个怕要得少了吃亏，一个怕给得多了惹来狮子大开口，彼此说笑言谈间讨价还价，终于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老爷，这件事光内廷下旨还不成，天津的洋行也要策动起来，一拥而上才能啃掉山西票号这根硬骨头。”

“洋行那边，宝大人已经答应让总理衙门去安排了。还有一件事对我们也很有利，云南的铜路断了。”李万堂结交官府，要的就是这样的消息。

“简直是天助我京商，这下子三管齐下，我就不信山西票号还能翻过身来。”张广发摩拳擦掌，满脸都是笑容。

李万堂瞥了他一眼，“如今这一计本来是想等灭了泰裕丰，站稳了脚跟之后再用，现在不得已提前用上了。你可不要一误再误，倘若再不能见功，我可不能容你了。”

“是！”张广发马上敛了笑容，惶恐地低下了头。

古平原独树一帜的放账法让太谷一县的小生意人赚了个盆满钵满，邻县的生意人听闻之后也纷纷前来借贷，泰裕丰的生意一时做得是风生水起。

“三掌柜，我觉得还有一处主顾也不可不用。”王炽自从被古平原解了断手之难又在伙计中保全了颜面，虽然没有说个“谢”字，但与以往相比，辅助古平原做生意真是尽心尽力，毫不懈怠。

“哦。”古平原对王炽一向比对旁人还要客气三分，“王兄又想到了什么好路子？”

“驼队。”王炽解释说，驼队虽然都有货东，但是往往驼背上的满满当当的货物里总有一两成是驼伕带的私货，这已经是人人心照不宣的事儿。

“驼伕们走南闯北一路辛苦，沿途贩卖些私货，赚点行脚喝酒的钱儿，领房就是当面撞上也不会说什么。所以这是一笔极为稳妥的买卖。”王炽坐在桌旁侃侃而谈，古平原也坐着相陪，几个小伙计站在那里细听。

“不过驼伕本就是贫苦人儿，夹带的私货也无非就是些烟叶、碎米、拨浪鼓、补衣用的布条什么的，没什么赚头。要是他们能运药材、纸张、首饰、干鲜货之类的物品，转过手来利润就大了。别的甭说，咱们山西的老醋卖到直隶、长芦这些地方，立马就是几成的赚头。”

“我懂了，我们放账给这些伙计，从中抽成。”古平原轻轻拍了一下桌子。

“对，风险自然是有的，可能就有些不地道的驼伕不愿还钱甚至就此跑了，但这毕竟是极少数。我们还可以给驼队领房一笔低息的银子放账作为好处，他为了自己的利润，也会约束伙计们，尽可能不会出现逃债的事儿。也可以把一个驼队的驼伕放到一个折子里，要是跑了一个那今后这个驼队就借不到钱了或者利息要抬高，驼伕们为了自己考虑，会互相看着彼此，甚至会主动帮我们去追账。”这笔生意王炽想了好久了，前前后后通盘考虑，觉得万无一失，这才说了出来。

“好！”古平原击节赞赏，“王兄真不愧是把好算盘，可谓是算无余策！”他一听就知道这绝对是一笔好生意，通省每天进进出出的大小驼队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这笔生意可真了不起，也难为王炽能石头里榨油想出这么一招来。

“王兄，这笔生意就由你带几个伙计去接头，将来红利自然也是你占优。”这可不是一笔小钱，拿了奖赏只怕盖房子娶媳妇都够了。

“不！”王炽一摆手，“我也跟三掌柜学学，这笔银子均分给大家，”

几个小伙计听了自然高兴，古平原却心有感慨。先是觉得王炽这个人不简单，虽是伙计却有大样，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一飞冲天，自己不能把他当个普通伙计看。随即又想到，这泰裕丰的伙计其实有才有识之辈着实不少，王天贵也算是个会用人的掌柜了，只是利欲熏心，表面开票号，背地里却放高利贷，为了牟利无所不用其极，唯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这么一爿好买卖落在这么一个人手里，真是可惜了。

“鲁连蹈海非求名，鸱夷一舸宁逃生。”古平原想着不自觉吟哦出声，几个小伙计听不懂，王炽却闻之愕然，他读过几天私塾，知道这说的是宁死不受强敌屈辱之意，不由得深深地看了古平原一眼。

古平原拉头寸放账的生意正做得热火朝天，曲管账忽然叫走了一半的跑街伙计，说是另有一桩生意要用人，而且是王大掌柜的吩咐。古平原心里奇怪，自然要暗中查问，很快就得知，王天贵正在用银库里的银子到省内各地收铜钱，官价一两银子兑一千文钱，如今泰裕丰肯吃十几个铜钱的亏，不多时银库里就堆满了铜钱，地方不够连王家大院的后宅里也都成了存铜钱的库房，以往从村庄里拉来的铜钱头寸都要送到炉房去兑成银子，这时候也都直接存进了银库。

“他要这么多铜钱做什么？”古平原知道其中一定有鬼，但是这件事整个票号只有王天贵和曲管账知道原委，古平原虽然明知事情不对劲儿，却看不透真相所在。

王天贵大肆收铜的后果在半个月后就显现出来了，小户人家没银子，平日里使的花的都是铜钱，眼见市面上铜钱日渐稀少，没了铜钱，老百姓就买不得东西，一些小本买卖渐渐经营困难起来。

“大掌柜，街面上今日已经是九百文兑一两了，咱们可赚大发了。”曲管账满脸堆笑对着王天贵说。

“这不算什么，等过几日你再看看。”王天贵嗤笑一声。

“是、是。大掌柜你可真有眼光。”

说话间，王炽走了进来，“大掌柜，我听跑街的弟兄说，眼下银库里的银子都变成铜钱，这事儿是真的吗？”

“嗯。”王天贵看了一眼他这个侄儿，微微应了一声。王炽的本事他很欣赏，但是几番试探，却觉得他脾气太倔，不是个能共腹心的。

“这怎么行呢。”王炽事事都为票号打算，一听就急了，“云南的运铜车一个月来省一次，我们虽然倾其所有推高了铜价，可是运铜车一到，价钱自然回落，我们要赔上一大笔钱。”

他停了停，见王天贵无动于衷，又急道：“现在通省票号都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他们说了，即使这时候咱们抛出铜钱兑银子，他们也不会接着，非要等到月底，给泰裕丰一个教训不可。”

“是么？”王天贵瘦削的脸上这才出现了笑容，显得得意非常，他已经派出得力的伙计沿着铜道一路打听过，知道藩司所言不虚这才敢放出手大笔收铜。“他们想看笑话？到时候我陪他们一起看，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怎么样？”王炽从王天贵房里出来，古平原正在廊下等他。

王炽摇了摇头。

“王大掌柜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信儿。”古平原一听王炽的话，就知道王天贵绝对是有十足的把握来放手一搏。

他猜得不错，十天之后谜底解开，全省的票号炉房尽皆哗然。

云南的铜车没有如期到达，而且来日遥遥无期。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各大票号都起了恐慌，市面上的铜价也是一天高过一天。

“七百五十文一两了。”曲管账急匆匆到后堂来报信儿，喜滋滋地说道。

“嗯。”王天贵正在躺烟盘，吞云吐雾间面色难辨。

“是不是该把铜钱兑出去一些了。眼下票号每日兑换银票，还有主顾来提银子，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往来，可是银库里都快没有银子给付了。”

“不！”王天贵回答得很快，“我还有一招没使，这一招使出去，铜价会涨得更多。眼下库里缺银子不要紧，到日升昌去按照同行拆借的利去借，与铜价相比，这一点利钱不算什么！”

曲管账听得头皮一麻，借钱付利息等于是两头吃亏，这在泰裕丰可是头一回，要是把握不好局面，万一出点纰漏，这损失可就足以动摇泰裕丰的根基。但他从不与王天贵争辩已经成了习惯，当下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曲管账走后，王天贵安排一辆马车连夜赶到了太原府，他要来找本省的徐藩台。

太原府的藩司衙门居于西城门旁，据说太原地下有一只金鳖驮城，一直在缓慢地往西南晋祠方向爬去，想要喝那里的水，一旦金鳖到了晋祠，就会水漫太原城。为了镇这只金鳖，保全城的百姓，所以把掌管钱粮的藩司衙门就建在城门旁，也就是鳖头所在之地。

王天贵照例给了门上二爷一个厚厚的红包，立时得到通禀，藩台大人不多时便传见。

他身上捐着七品衔，是具了官服前来参见，等到了里面，主人家立马请更便服，以示敬客，但王天贵还是恭恭敬敬行了堂参之礼，这才换了便装与主人同坐品茗。

寒暄几句后，王天贵把一个装着银票的小袋子放在桌上，“前几日蒙藩台大人赏识，赐了我一条发财路子，今日特来道谢。”

徐藩台矜持地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袋子稍稍挑开，露出半截银票，瞄了一眼便满意地放在手边，“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王翁也太客气了。”

“大人千金之躯，为下官抬抬手也是我的福分。”

“哈哈哈！”徐藩台听得笑了起来，“可是我听说，你那些收来的铜钱还放在银库里，你可要当心。战场乃不测之地，石达开眼下虽然守住了蜀道，可万一他失利，消息传得比风都快，你的铜钱到时候就不值钱了。”

“多谢大人提醒。”王天贵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才连夜赶了来。“铜价虽然涨上去了，可是这么个大好机会，就赚这么一点银子实在让人心有不甘。实话说，我还想再多报效大人一些。”

“哦。”徐藩台品了品了这话的滋味，知道王天贵此番除了送礼，必然还有事相求。“王翁有话就直说吧，你我也是老交情了，何必拐弯抹角。”

“是，英明不过大人。”王天贵恭维一句，看了看徐藩台的脸色，轻轻道：“那我可就说了。”

等他把来意道明，徐藩台轻吸一口冷气，他掌着钱粮，王天贵方才的请求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个老头子心可够黑的。”他沉吟着用茶盖撇了撇杯里的浮叶，好半天才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王天贵。

“这样做，万一朝廷怪罪下来，本官吃罪不起呀。”

王天贵一直在注目于徐藩台，听他这样说，知道只要能留一个将来卸责的余地，这件事也未尝不可，而这个余地他早就帮徐藩台想好了。

“眼下江南江北大营都在催着要协饷，这笔钱粮是天下第一欠不得的债，哪个省欠了就要摘巡抚的顶子。朝廷若有旨意询问，只说收取粮食充作协饷虽然易办，可是路上却也易于折耗，为了保全军饷，只得从权办理。如今天下第一要务莫过于剿灭长毛，有军务这顶大帽子放在上面，连户部的堂官和本省的巡抚大人也要帮着您说话，刮风下雨也淋不着大人哪。”

“唔。”徐藩台再想一想，确是如此，这几年地方政绩有失，只要祭出为了军务这个理由，几乎无不得到谅解。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票，王天贵赶紧跟上一句，“此事若成，我准忘不了大人的提携之恩。”

“呵呵，好说。”徐藩台打定了主意，吩咐一声：“来人，到签押房去，把起草文告的师爷请来这里。”

王天贵喜动颜色，起身一揖：“多谢大人成全。”

古平原并不知道王天贵在背后玩的这些花样，他如常带着两个伙计去了县城外的十八里铺，伙计们身上背个布袋，里面是应付的利息。古平原重立票号规矩，连主顾上门取息这一条都改了，改成若是一村一乡积攒到一定份额，就上门付息。这又不用王天贵去跑腿，见伙计们没二话，他也乐得如此。

往日里到了付息这一天，村口远远就有人等着泰裕丰的伙计，一见了就会扯开嗓子大叫，把全村人都喊来迎接。别看利钱并不多，在庄户人家眼里这都是天下掉下来白得的钱，哪怕只是一个大子的息，都能乐得半天合不拢嘴。

今天古平原一直走到了村头第一家小院，也没见到一个村民，心里自然很是纳闷。“总该不会是都下田了吧？”他正这样想着，忽然从前面传来一阵哭喊的声音。

古平原与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等到了近前才看见，一大群的村民围着老槐树，树下有个女人正趴在地上以头抢地，嘴里哭叫着：“老天爷不让人活呀，刚攒下这点家底，都要倒给官府了。我这二儿子好命苦，眼看就要下聘啦，这下子让我去哪儿筹钱呀！”

一众村民围在旁边都在叹息，古平原仔细一瞧，这个女人他认得，就是村头第一家的齐大嫂。她是个寡妇人家，为人最是要强，人也泼辣，但却是刀子嘴豆腐心。独自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从没靠过别人一把力，古平原当初为了劝她把钱存在票号，可是差点把嘴皮子磨破了。如今如期付了两回息之后，齐大嫂再见古平原已然亲热得如同一家人，每次见他来村里发息收账，她都非留一顿饭不可。今天古平原来村里，口袋里就有给齐大嫂的利息，这本来是齐大嫂日盼夜盼的日子，她怎么却哭得如此摧心断肠？

古平原走上前一问，有村民叹了口气，指了指老槐树上钉着的一张布告。古平原看过之后顿时呆住了，这张布告是省里藩司衙门发到各村各镇的，写的都是白话，意思只有一条，从今天起，为了从速运送军饷，所有应缴粮食都要民折官办收取铜钱，也就是说要老百姓把粮食卖了换取铜钱来完税，最可气的是，因为征收钱谷粮税都是收取上一年的，所以这一次所交的铜钱数目都要按照上年的粮价来收。

“去年一石粮食卖两吊钱，如今铜贵银贱，一石粮食只能卖一吊钱，藩司衙门的这个告示一贴，明天可能连八百个钱都卖不到了，这不是活生生要人大半条命嘛！”村民无不愁眉苦脸，有几个已经陪着齐大嫂放了哭声。

古平原皱紧了眉头，这分明是官府见铜价涨上来便趁火打劫，乡绅大户可以找人向官府疏通，或者依旧纳粮或者交银子，至于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子按大清例是永远免征钱粮，所以眼下这场灾难与他们根本无干，倒霉的就是辛苦种田的百姓。

“我们要连夜去卖粮，不然明儿这粮价儿一定又掉下来。古掌柜，当初我们往柜上存的都是铜钱，如今宁可不要利息，请您把铜钱再还给我们。这是折子，求您一定行行好，要是这笔钱再拿不到，全村有一半人要上吊啊。”年过七旬的老村长颤巍巍抖着手，手里是一叠泰裕丰的折子。

古平原伸手欲接，一个伙计犹豫着在旁提醒道：“三掌柜，这怕不行吧。大掌柜能同意吗？”

老村长虽然年纪大，但是耳聪目明，听见了这伙计的话，双膝一弯跪了下来：“古掌柜，您行行好吧，我们全村可都指着这些钱呢。”

古平原赶紧扶住老村长，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已经哭岔了声的齐大嫂，点点头将那叠折子接过，“老人家，这件事情交与我去办吧。”

他心情沉重地回到太谷县，等来到泰裕丰门前，顿时惊怔住了。就见泰裕丰前黑压压一片都是手举折子的主顾们，有跑了几十里路来的村民，也有就在城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曲管账正站在门口，满脸的不耐烦，一手捻着胡子，一手向外轰着。

“你们这些人，怎么听不懂话！存进来的虽然是铜钱，可只要没出三个月，柜上有权用银子支付，反过来也是一样。这是官府允许的，历来就是这么办，你们这些平头百姓如今不同意，一定要柜上付铜钱，是不是想反抗官府！”

官府定的规矩，百姓哪敢说个不字，可是这个损失实在受不得，卖酒的刘三快也挤在人群中，他苦着脸说：“谁能想到这短短一个月，居然铜贵银贱到这种程度，赚的钱没了影不说，官府一定要用铜钱缴税，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票号上取钱。”

“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当初你一个酒贩子开了酒肆，你怎么不说想不到？哼，占了便宜就闭嘴，吃了亏就大声嚷嚷，这就是你们这些穷光蛋的嘴脸。赶紧滚开，妨碍了票号做生意，我让知县老爷派差役来抓你们坐大牢！”

古平原在人群后听着曲管账这些尖酸刻薄到了家的话，气得心里直打哆嗦，眼前这些人虽然没一个有钱人，可是聚沙成塔，都是他和一干伙计好言好语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主顾，泰裕丰前一段日子之所以能支撑得住，甚至王天贵之所以能大肆收铜，都是因为有了他们的银子进项。如今曲管账过河拆桥，这一番混账话讲出来，今后他们再也不会和泰裕丰往来了。

“各位！”古平原挤进人群，先是扫了一眼曲管账，然后冲着四面八方一拱手，“请你们少安毋躁，我这就进去找大掌柜，无论钱多钱少，你们都是主顾，柜上一定不让大家吃亏就是。”

“古掌柜来了，这下可好了。”刘三快抢着冲身边的人喊道。

“古掌柜，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话音未落，人群中已经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无需如此，大家请快起来。”古平原急出了一身汗，连忙走下台阶，同好几个伙计一起，好不容易把大家都搀扶了起来。

“古掌柜。”众人七嘴八舌，可还是刘三快的嘴最快，“不是我们不体恤柜上，实在是事情逼到头上了。我们是小本买卖，每日的酒饭钱都是用铜钱付账，从没有用银子的时候。要是花银子，那一角酒钱还不够银剪崩碴的呢。可是现如今铜钱这么贵，老百姓都舍不得花钱买酒喝，我的买卖是一天不如一天，别说我，城里这些卖杂货的货郎、卖吃喝的摊主哪个不是如此？”他说着把手往两边一划拉，众人纷纷点头。

古平原面沉似水，他毕竟入票号的时间还短，对于银钱交易尚不精通，当初只是为了王天贵大笔囤积铜钱而隐隐担忧，可没想到云南铜路断绝再加上官府一通告示居然有如此大的威力，看样子这不是一县一城的事情，全省的生意一定都大受影响。

“你不要再说了，我都懂了，想必官府对生意人也有告示，要你们用铜钱完税，是不是？”

“明白不过您古掌柜，我们实在是没有这笔钱，不然不会到票号上来搅闹。”

“别这么说，你们来要钱是应该的，有存有取这是常情，至于你们想要铜钱，我这就去和大掌柜商量。”说罢，古平原再拱拱手，匆匆往后堂而去。

他与众人交谈，曲管账可是一言未发，只是冷眼旁观。王天贵的主意，曲管账再清楚不过，绝不会因为古平原为大家陈情，而放过发财的大好机会。古平原这一去，非弄个灰头土脸不可，自己只需坐着看好戏便是。

古平原在屋外停住脚步，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一下，这才抬脚进了王天贵的房间。

“大掌柜，门口的情形你都知道了吧？”

王天贵正在房内看一笔账，闻言放下账册，“知道了，一些升斗小民在闹事而已。”

“那些可都是柜上主顾，当初请他们来柜上存银时，是泰裕丰最困难的时候，多亏了他们……”

“又怎样呢？”王天贵把眼一瞪，“你方才也说了，这些只是主顾，不是父母！退一步说，就算是父母，只要是主顾，也得按柜上的规矩办。”

古平原被他的话噎得一怔，想了想还是说道：“如今要是付给银子，可就是把这些人全都坑了，他们今后就不会和柜上再有往来，那泰裕丰的财路可就断了。”他知道和王天贵不能讲道理，更不提论情，只能说利。

“你错了。”王天贵站起身，缓缓走了两步，推开窗子指着外面：“这些老百姓，他们就像是外面那片天，云彩来了就有雨，可是风来了刮走云，那就又是一片朗空。真正不能得罪的是大户，你是读书人，孟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为政不难，不得罪巨室。’”这确是孟子的原话，古平原饱读诗书自然知道。

“他为何不说‘不得罪小民’？”王天贵冷冷一笑，“为商也是一样的，这里面的道理，你自去揣摩吧。”

古平原一路走出来，只觉得脚有千斤重，曲管账还在门外，一看古平原灰白的脸，立时得意地笑了一笑。

“古掌柜，怎么样？”刘三快立时问道。

古平原看着众人殷殷盼望的目光，嘴像抹了胶一样，张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诸位，柜上绝不会短了你们的钱，只是、只是眼下只能兑银子，还望大家……”

“奸商！”“揍他！”古平原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有人怒吼起来，接着石块杂物如雨点一般砸了过来。曲管账一见早就躲到票号里不见人影，门外就剩下古平原和几个伙计立时成为众矢之的。

古平原试着想要安抚这些人，可是人潮如怒涛，他就像一叶扁舟，被众人推搡着拳打脚踢，那几个小伙计也都挨了拳脚，个个都吓哭了，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古平原起先还不断解释着，后来见人们像疯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得伸手护住头脸，这时有个人冲过来抡起一棍子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古平原就觉得眼冒金星，身子一栽倒在地上，那人不依不饶，用快靴的硬掌跟儿，冲着古平原的胸腹之间，下死力猛踹了一脚。

“哇！”古平原只觉得仿佛一把烧红的刀子攮进了身体里，狂喷了一口鲜血，两眼一翻就此昏死过去。

老百姓虽然愤怒得一时失去了理智，可是看到出了人命，立刻就胆小起来，倘若被抓到官府问话，这可是脱一层皮都甩不掉的官司，于是三三两两走避不迭，不多时门前一个人影不见。那几个小伙计这才敢跑过来，抹着眼泪把古平原抬到了票号里。

那个下狠手的人丢了棒子，也跑到不远处的一个街角，有个女人正等在那儿。

“四姨太，我这两下子打得还成吧？”陈赖子笑嘻嘻地说，满以为如意能夸奖两句，谁知如意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反倒是瞪了他一眼。

“太重了！”她不满地说，随后丢过一个钱袋，“里面是答应你的二十两，这事儿不许对别人说，不然我揭了你的皮。”

“是、是！”陈赖子连声答应，见如意走远了这才悻悻道：“说要狠狠打，打完又说重了，这小娘们，真难伺候！”

古平原的肋骨被陈赖子趁乱踹断了三根，背伤也不轻，王炽请来的郎中让他卧床静养，可他刚醒过来便让“矮脚虎”打开自己床头小箱，将里面的五百两银票取了出来。

“拿去给十八里铺的乡亲们，特别是齐大嫂。”

矮脚虎觉得这银票烫手，“三掌柜，我们打听过了，如今全省上下都是这个情势，你这些银子不过杯水车薪而已，我看……”

“去！”古平原怒喝一声，牵连伤处疼得钻心，不得已用手捂住了肚腹。

“好、好，我去，三掌柜您静养吧，我这就去。”矮脚虎缩了缩脖，哧溜一声钻出了屋。

古平原躺在床上，只觉得耳边隐约还能听到那些主顾的哭叫喝骂声，心神恍恍惚惚，不多时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古家村，村后那条小溪从后山的岩洞中潺潺流出，游鱼在清澈的溪水中欢戏，盛夏时自己最喜爱在溪头那一片修竹中读书，老师的女儿每日午后也会来此浣衣。二人情投意合，却从未有过越礼之事，只是有一次天降大雨，她也跑到竹林避雨，竹叶窄小不堪雨袭，自己把长衫脱下挡在二人头顶，那是两个人生平第一次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心跳声。

自己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儿，她也抬眼看了自己一下，又含羞低下头去。自己不由得就想起诗经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时心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忽然她像受了惊一样，将手抽出，飞快地跑出了竹林，自己在后焦急地喊着：“依梅、依梅……”却只见那窈窕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一片雨幕中。

古平原猛然睁开眼，正看见身边一人急匆匆站起身，背过身去。古平原视线还有些模糊，费力地分辨着，“你……”

“古大哥，你醒了。”那人好半天才转过身来，脸飞霞红，有些局促不安，两只手像是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

“是你啊，常姑娘。”古平原吁了口气，回想着梦中的情形，转过头来看见桌上摆了一桌素净的小菜，还有一笼刚刚蒸好的莜面馒头，做得小巧玲珑，面香四溢。

“馒头是我求李嫂蒸的，小菜是我自做的，都是刚采的山菜，最鲜嫩不过。我请教过人，你这伤不能沾荤腥的，倒是山菜益中补气。”常玉儿说着过来要把炕桌摆上。

“不、不。”古平原连忙摇手，“我怎么能让你侍候呢，这于礼不合。”

“我在王家，还不是一样做这些事。”常玉儿面上淡淡的，心里想的却是古平原方才梦中叫的那个名字，那便是他的意中人吧，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边露出一丝苦涩。

正在二人尴尬之时，矮脚虎一头撞了进来，他瞪着眼睛左右瞧了瞧，这才觉得自己莽撞了，后退几步关上房门，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三掌柜，我能进来吗？”

古平原和常玉儿互相看看，常玉儿到底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古平原又气又笑，“进来吧。”

“三掌柜。”矮脚虎迟疑了半天，“那笔银子我没送到。”

“怎么？”

“齐大嫂喝了砒霜了。”

“啊！”古平原与常玉儿都是大吃一惊，常玉儿虽然不认得什么齐大嫂，但是人命关天，听来当然心惊。

古平原则更是情急，急急拉住矮脚虎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

“唉。咱们票号只付银子不付铜钱，这个消息传得飞快，远近十里八村都知道了，十八里铺也知道了。据说有个无需纳粮的萌生趁机到村里去，让缴不起税的人家把田产挂在他的名下。齐大嫂要是不答应，没过门的儿媳那边就没钱送彩礼，亲事自然也就吹了，只好咬了咬牙同意了。大概回家后越想越窝囊，于是一气之下就喝了药。”

“人死了？”古平原听后失魂落魄。

“总算发现得及时，灌了粪汁救了回来。可是他们家从此以后就是佃农了，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家业也都完了。”矮脚虎嗫嚅着说，“这钱我没敢送，她那俩儿子眼珠子都红了，我要是说自己是泰裕丰的人，非让村里人给扣下不可。”

“那怎么行，他们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看病也要钱哪！”古平原气恼得连连捶着床。

“这……”矮脚虎是真不敢去。

“给我吧。”常玉儿在一旁接过银票，轻声劝慰，“古大哥，你的伤要静养不能动气，好在齐大嫂性命无忧，这件事我去办，一定把这银票送到。”

“谢谢你，常姑娘。”古平原深深点头，他这一番动作其实断骨处疼痛难忍，只是强撑着。

就在他养病的这段时间里，王天贵也在密切地注意银钱动向，等到五百个大钱能兑一两银子时，他觉得差不多了。

“再等一天，明天我们就把库存的铜钱拿到炉房和各地的票号去兑！”他吩咐曲管账。

“今天就把这批钱运到各乡各村去，越分散越好，这样不易被人察觉。”与此同时，苏紫轩也正在叮嘱李钦。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雇了一批打井人和铁匠，许以厚利之下，人人用命，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开出一批铜矿。大清朝的铜钱是铜铅各五，而他们却是铜三铅七，真正是本小利厚。

“想不到这两个月铜钱居然疯涨，这批铜钱要是都兑成银子，那可就赚大发了。”李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云南的铜路这一断，再加上官府的告示，铜价自然要涨上去。”

“还有泰裕丰，听说他们真的收了许多的铜钱，如今付账用的银子都是从同行那里付息拆借的。咱们这批假钱一流通，就等于是往泰裕丰的后心捅了一刀。”

“所以开矿铸钱的事儿我不让你告诉张掌柜，就是等到既赚了一大笔钱，又狠狠打击了泰裕丰之后，给他一个惊喜，也让他对你格外刮目相看。”苏紫轩扇着扇子，悠闲自在地说道。

李钦兴奋得鼻翼翕动眼里放光，让张广发刮目相看还在其次，他最想让自己的父亲李万堂看看：连被你委以重任的张广发都办不成的事儿，我却能一举功成，看你今后还说不说什么赵括马谡纸上谈兵。

“快去吧，我估计泰裕丰也要有所动作了，咱们一定要赶在他们前面才行。”等李钦走了，苏紫轩这才问四喜，“你都仔细看过了吧。”

“小姐，你放心吧。凡是给李钦用做开矿的银票没有一张能查到我们头上。我们也从没去过那矿上，这事儿就算败露，也是这个大少爷一个人去扛。”

“就怕他扛不下来。”私自开铜矿铸钱是大辟重罪。当初乾隆年间，户部侍郎钱度奉旨督查云南铜矿，发现有铜矿司官员与矿上工人私下舞弊，扣下铜矿贩卖给倭夷，于是请出王命旗牌当场斩了十几个人。其中一个不过是因为好玩，私自铸了几枚铜钱夸耀自己的手艺，结果不仅被砍头，家产还籍没充公，老婆孩子都被发往极边苦寒之地给披甲人为奴。

“不过这也不关我们的事儿，出了事儿自然有李万堂去头疼。倒是你，”苏紫轩转头对着四喜，“这些日子留意乔致庸，我听说他去包头办高粱，算算日子快回来了，我要去会会这个山西第一大财主。”她说这话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微微的得意之色。

“大掌柜。”曲管账沿着砖石小径一路小跑，脸上都是惶急的颜色，“今天居然是五百五十钱兑一两了，比昨天低了，咱们怎么办？”

王天贵一皱眉头，“云南那边有什么消息？”

“没有，我安排了两个伙计就守在黄河渡口，要是运铜车过河，他们马上就会飞马来报，谁的消息也快不过咱们。”

“那就没事。兴许是哪家票号手里也攒了一批铜钱抛了出来，但绝不会多。铜价还会涨上去，今日不抛了，过两天再说。”

事情大出王天贵的意料，两天之后，铜价居然掉到了七百个钱兑一两，曲管账汗都冒出来了，“大掌柜，咱们也抛吧，再不抛出去，算上高价收铜和付给别家票号的拆借利息，咱们可就要赔本了。”

“不行，我泰裕丰翻身全靠这些铜钱了。”王天贵也不由得不急，他在房间里不停转着圈，“云南的铜车没有到，铜价怎么会降下来的？”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如今市面上没铜钱，越是缺少，价就应该涨得越高，没道理不升反降，王天贵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件事儿古平原在病榻上也听说了，王炽与伙计们每日来看望他，谈起此事也都是一脸纳闷。

“不会是无缘无故。”古平原也觉得奇怪，但细细一想凡事必有踪，“难不成是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他们联手抛出铜钱稳定市面？”

“我问过了。”这就看出王炽的能耐，他在这些票号里都有相熟的伙计，“铜钱不比银票，要是大笔抛出是瞒不住人的，可是别说这两家，就是其余十几家大票号的伙计也都没听说柜上有这样的举动，至于剩下的小票号压根无需去问，他们没有这个实力去做这样的事儿。”

“还有一家。”古平原心里一震，“莫非是大平号？”

“更不会！”王炽摇摇头，“自从大平号与咱们对着干，王大掌柜就命人盯着他们，大平号从来没有囤积过铜钱，既然没有收，哪里来的抛呢？”

“这么说起来，这还真是一件怪事了。”饶是古平原思路缜密，也一时想不明白了。

“大掌柜，这下子可真是大事不妙了！”又隔了一天，曲管账半夜里跑到王宅，“咣咣”地拍着门，进门时一脚没留神绊在门槛上，生生磕了个头破血流。

王天贵一看曲管账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知道必有大事，也顾不得让他坐下歇息，一把抓住他的前襟。

“说！”

“官府今天到各乡去撤了先前的告示，反倒是要求缴税必用银子或者粮食，这下子咱们的铜钱不是全都砸在手里了嘛！”曲管账也急得忘了疼，连连跺脚捶胸。

王天贵腿一软，坐回到椅子上。官府的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明天天一亮，铜钱就会再往下跌，八百甚至九百个钱，搞不好还会回到一千个铜钱的官价上。自家损失惨重已成定局，最要命的是，之前别家票号肯拆借银两都是看在自己银库中有大笔铜钱作保的份儿上，如今铜钱一落千丈，别说再借，恐怕人家等不及要来催账了。

“叫马号备快马，我要连夜上省！”王天贵忽然大喊了一声。

看着王天贵急惶惶出了大门，登上马车扬鞭疾去，如意趴在门边眼里现出笑意，只是当她一瞥间发觉常玉儿也匆匆出了门，那本就不易察觉的笑容瞬间就冰冷下来，她知道这丫头要去见谁。

“别以为断了几根骨头就算了。”她微微吐出几个字，虽是夜深人静，可也没人能听得清辨得明。

“有这事儿？”古平原到底是年纪轻轻，将养了十多天，身体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古大哥，你说这下子王天贵是不是要倒霉了？”常玉儿显得很是高兴。

出乎她的意料，古平原沉思片刻，慢慢倚着墙壁坐着，脸上竟然不见喜色。

“古大哥……”

“全城、不！全省的生意人都要倒霉了。”古平原看上去忧心忡忡。

“怎么呢？”

“你想啊，原先铜价飞涨，官府又要求用铜钱完税，老百姓吃了亏兑回铜钱，这已经是损失了一大笔，如今官府又变了卦，他们还要把手里的铜钱兑回银子或是买回粮食，这样就又是一大笔的损失，眼下市面本就不景气，哪里还经得住这样的摧折！”

“可王天贵的损失不是最大吗？”

“他这么贪心，这是迟早的事儿。可是如果这件事严重到足以使泰裕丰垮掉，那么百姓又会有多少倾家荡产，生意人又会有多少破产关铺，还有泰裕丰的这些伙计们，他们的饭碗也都砸了。”

“古大哥。”常玉儿静静听完古平原的话，神色中添了一丝敬意，但是她也有话要说，“做事情要先顾好自己才能顾得到别人。你看王天贵为什么无往不利，就是因为他没有顾虑，只顾着自己。而你呢，事事都要先顾别人，心肠倒真好，可是难免手脚放不开，最后自身难保，到了那时，别人也顾不到，自己也顾不到，岂不是事与愿违。”

古平原神色惊异，常玉儿外柔内刚，他在蒙古就早已领教了，想不到她看事情居然也是如此透彻，寥寥几语确是说到了点子上。

“常姑娘，你说的都对。”他缓缓道，“只不过我古平原几年前还是个读书人，如今学做生意，我既要谙熟生意人的手腕，可也不会忘了读书人的良心。”

常玉儿默然不语，她喜爱古平原其实正是因为他是一个不像生意人的生意人，也不愿他变成一个像王天贵那样不择手段的人，但是几番波折下来，王天贵手段毒辣，古平原若是不能狠下心，搞不好下一次依然输给这个人，到那时成败其次，性命能不能保得住也是两说。

古平原可没有常玉儿想的这么远，他还在想眼前事，“王天贵既然交通官府，官府就不会无缘无故换了告示。他这次上省，一定能带回关于铜价下跌的内情，到了明天就会真相大白了。”

古平原猜得不错，王天贵连夜求见藩台大人，徐藩台什么都没说，只是丢给他两枚铜钱，王天贵细细一辨，顿时睁大了眼睛。

“连你都要半天才看出，老百姓更是分辨不出真假。如今藩库收上来的税钱，倒有一半都是假钱，只得改用粮银缴税了。巡抚大人吩咐了，这事儿闹到这个份儿，但求无过，保住藩库税钱才能保住协饷，除此无大事！帮不了王翁，实在抱歉了。”

假钱横行的消息不胫而走，“市面上的铜钱都是假的，官府已经停了铜钱使用！”这句话一传出来，铜价更是打着滚往下跌，几天工夫就成了一千二兑一两银子，而且连大一点的酒楼饭庄买卖铺子都拒收铜钱。原本是个香馍馍，如今变成了臭狗屎，那些手头刚刚换了几吊铜钱的百姓急得哭爹喊娘，到处央告想把银子换回来，怎奈此时人人视铜钱如畏虎，拿着铜钱处处都吃闭门羹。

李钦可不管这些，他这一次真是大赚一笔，身上揣着厚厚一叠银票来找张广发，进门就是一揖，“张大叔，给你道喜了！”

张广发一则在等北京的锦囊妙计发挥作用，二则也被最近山西商场上的事儿弄得莫名其妙，见李钦又装神弄鬼，自然没好脸色给他。

“钦少爷，你最近都跑到哪儿去了？要是再胡闹……”

“慢来慢来，你先瞧瞧这个。”说着李钦把那叠银票掏出来，趁张广发愣神的时候，一五一十把开铜矿铸钱的事儿说了出来。

“如今泰裕丰可要倒了，你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办成的事儿，我可是帮你做到了。张大叔你总该谢谢我吧？”李钦等着听张广发的夸奖，却不料张广发听完后连眉毛都竖了起来。

“谢你？钦少爷，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张广发后脊梁冷汗都冒了出来，“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私开铜矿是死罪，私铸铜钱更是要抄家。你以为老爷派我来山西就是对付泰裕丰，把它打倒就没事儿了？咱们是要取代晋商，把山西票号变成李家票号，要对付的是通省的票号买卖。”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李钦一脸的不服气，“我这不是先打垮了一个嘛！”

“哎呀，我的钦少爷！”张广发急得直跺脚，“你犯得着用这种方法嘛，这是遇赦不赦的死罪，等于是送个把柄给人抓。甭管咱们把晋商打压到什么份儿上，只要被人捏住这一条，就立时要一败涂地。你这不是犯糊涂嘛！”

“我可跟你说。”张广发缓了口气，接着说道：“老爷的连环计眼看就要使出来了，这正是关键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在这时捅娄子。立刻去把所有工人解雇，把矿井填了，从今后往后不许再到那附近去，不然出了事儿，连老爷也保不住你！”

李钦满心欢喜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捏着银票走出大平号，越想越是憋气，恨恨道：“不管事儿说我不争气，管事儿又说我捅娄子，我就不信了，这大把银子还能没处用去！”

郎中本来说要古平原静养一个月，他不到半个月就起了身，大街小巷里转了转，到处都是唉声叹气的人群，唯一上蹿下跳的是衙门里的差役，到各家撞门子逼要税钱，大声呵斥与小声恳求交织在一起，全城一片哀声，往日热闹繁华的杂货互市如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大街口上有两个马夫在扯闲嗑，“货摆上没人买，一天天耗着谁耗得起？”说话这位穿着双露了洞的葛麻鞋，不时把手指伸到脚缝里抠抠闻闻。

“这也就罢了，搞不好一会儿来俩差役，把一天的饭钱都收走，那才倒霉呢。”边上一个大眼汉子跟了一句。

“不算倒霉，不算倒霉。”那位连连摆手，“最倒霉是身上没银子只有铜钱，那可就糟了！官府只要银子，拿不出就要拘拿，让家人来送银子，送得晚了就打板子，这屁股非打开了花不可。”

“官府不要铜钱，生意摊也不收铜钱，我说张大哥，”大眼汉子嘿嘿笑了两声，“你欠我那二百个钱，我也不敢要铜钱，谁知道哪一枚真，哪一枚假，还是还银子吧。”

“二百个钱，折成银子一钱七而已，还没有剪下来的指甲大，你叫我怎么还？”张大哥脚也不抠了，把眼一瞪，生起气来。

“二位。”古平原听明白了，原来是欠债还钱起了纠纷，他上前道：“我能分得清铜钱的真假，你们不妨把钱给我，让我帮你们辨一辨。”

“你？”那二位彼此瞧了一眼，都有些不太相信，“瞧你这样像个不会花钱的白面书生，还会认钱的真假？我可听说这假钱能乱真，只有票号的人才分得清。”

“我就是票号的人，我是泰裕丰的三掌柜。”

“哟，那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说着张大哥把腰里的钱口袋解下来，拿了两小串穿好的制钱，“麻烦您给看一看。”

古平原拿过那二百个钱，将绳子解开，一个个拿起来，又是看又是摸又是对着太阳照，好半天才归了两堆儿，指了指少的那一堆儿，“这些都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

“哎哟！”张大哥一拍大腿，“这可坑死人了！谁这么缺德造假钱，让皇上逮住活剐了他！”

古平原看过这二百个钱，心里也是暗暗吃惊，这假钱铸得真好，从外表上看与真钱并无不同，就是字画稍微模糊了一些，可是真钱用得久了，字画磨损也会模糊，这一点并不能作为分辨真假的依据。票号中人能辨真假，不过是凭借经验，能看出真钱与假钱在中间方孔处的大小稍有些不同，可是普通百姓，没经手过那么多钱，是绝难辨认的。

“能造出这套假钱来的，也不是普通人。”古平原想对了，铸钱的翻砂模子是苏紫轩画的图样，与户部所制的那二十五块真的钱范几乎是纹丝不差。

古平原回到泰裕丰，先来找王天贵。王天贵这些天日日焦灼不安，库里放着小山高的铜钱，如今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这且不说，柜上天天告急，他知道只要有一笔银子付不出来，立时就要引发挤兑，到时候泰裕丰必垮无疑。所以他宁可赔本赚吆喝，从别家票号高息借银子付利息，也要把买卖做下去，可是眼看窟窿越扯越大，王天贵不得已把名下的几间买卖铺子都悄悄卖了出去，这才能应付得过，可是到了下个月该付别家票号利息的时候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票号里的伙计们整日经过后院时，都蹑手蹑脚，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否则必定挨一顿狠狠地斥责。唯一不改常态的人还是老歪，他原本就阴沉得怕人，往门口一立可以整日不动不语。古平原来找王天贵，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老歪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回看着古平原，换作别人立时就会把目光避开，可是古平原没有，他带着一丝悲悯仔细瞧了瞧老歪，这才抬腿进了王天贵的房间。

“胡闹！”不多时屋里传出了王天贵气恼如雷的喊声，“这个时候你还敢来添乱，给我滚出去！”

古平原一言不发走出屋子，王炽等人都关切地聚在前堂与后堂间的月洞门处张望着，古平原却不急着出去，反倒是转过头向着老歪说了一句：“下月初一的正晌午时，我在无边寺等你。”

老歪难得地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几眼。

“来不来随你。”古平原撂下一句，转头来到外面。

“三掌柜，你这伤没好利索，怎么就跑出来了。”伙计们七嘴八舌。王炽也问道：“你去找大掌柜做什么？”

古平原没回答他的话，反倒是深有感慨地说了句，“有些人眼里的利就只有钱而已，这样的人就算是有了大铺子也不过还是个小生意人。”

伙计们听得莫名其妙，王炽却听出他说的必是王天贵，这是他的尊亲，自是不好往下接口，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却不再接着往下说，从柜上要了纸笔写了一张红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母钱桌子，鉴别真假。”然后搬过一套桌椅，将纸条端正地贴在上面。

“母钱桌子？”伙计们都看愣住了，“三掌柜，您这是……”

“钱不辨真假，货就无法流通，商不能取信，利便不可长留。眼下山西商界之所以乱成一锅粥，就是因为这铜钱造假，人人自危，卖货的不敢收钱，买货的钱没处用，买卖之间的这条道便被堵死了。”古平原指了指面前的桌子，“我设这母钱桌子，为大家辨别钱的真假，让卖的敢卖，买的能买，将这条路重新打通！”

“这……”伙计们犹豫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白花蛇挠了挠头，“山西一省流通的铜钱何止千万，要是这样鉴别起来，猴年马月能弄完？”

古平原并不回答，就把桌子搬出去，在离着泰裕丰不远处的满一楼前摆起了摊子。

一开始没人理他，后来渐渐有食客要付铜钱，满一楼柜上不收，双方起了争执，都一同想到了古平原，于是双双出来请他做个鉴别。古平原一丝不苟地把几千个钱一一辨认清楚，双方这才免了一场口舌，满一楼的生意也做成了。打这以后，满一楼就不再高挂“免收铜钱”的牌子了，而是有人用铜钱付账，便请到古平原那里，古平原一个大子也不要，完全白当差，从早忙到晚。满一楼过意不去，要供他三餐，古平原逊谢推辞，只向柜上讨了壶热茶喝。

眼看这满一楼的买卖又做了起来，其他饭馆子的老板可眼红了。有的就私下找到古平原，想让他把母钱桌子挪挪地方，挪到自家饭馆前，古平原笑了笑，告诉他们这个辨钱的本事票号里三年以上的伙计人人都有，不如就在这几个饭庄所在的各个买卖街的街口各设下一个母钱桌子，然后请泰裕丰的跑街伙计轮流去当值。

跑街伙计本就因为市面萧条而无事可做，有人备了厚礼来请，当然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乐得赚些外快。又过了几天大家这才发现，这母钱桌子的好处太大了，甭管是哪条买卖街，只要跑街伙计在街口一坐，买卖立时就红火起来。有买有卖就有借有存，票号也不再是只有取钱的顾客上门了。

“三掌柜，你这一手可真高明。”这一天散了市，伙计们聚在古平原家里喝酒聊天，矮脚虎撮起几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口小酒喝下去，只觉得浑身舒泰，不由得就开了口，“只是收效有些慢，市面这么多钱，要看到何时才是个头？票号里的伙计总不能正事儿不干，成天守在买卖街上，时间长了大掌柜也不干哪！”

“你说的一点没错！”古平原正要找个机会来谈这件事，“这几日大家辛苦了，过手的钱总有好几万吧？”

“几十万都有了。”白花蛇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好，你们发现这假钱与真钱的区别没有？我说的是老百姓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的区别。”

“这……”伙计们只顾着辨识真假，倒没考虑这么多，只有王炽说了句：“我摸着这真假铜钱有些不一样。”

“对。”古平原兴致勃勃地拿出一真一假两枚钱来，“自从同治爷登基，这真钱的模子已经用了一年多，表面早已被磨平，所以铸出来的钱也是表面光滑，旧钱用得久了更是滑不留手，可是假钱模子才使用了不长时间，表面还有翻砂的痕迹，假钱上也就自然带了些毛刺，靠肉眼很难分辨，但是拿在手上细细一摸就能辨别出来。”

“不错！”经他这一提醒，伙计们也恍然大悟，矮脚虎便埋怨道：“三掌柜，你何不早说，我也不必挨个对着太阳看，这几日下来眼睛都快看瞎了。”

“我也是刚刚琢磨出来的。”古平原笑了，“再说这个法子不是给你们用的。”

“那是……”矮脚虎还在懵懂，王炽冲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你没听三掌柜说嘛，把这个法子教给那些小生意人，他们学得快，一传十、十传百，等老百姓都会分辨了，这假钱自然就销声匿迹了。”

“啊！”矮脚虎又惊又喜，一手拿着真钱，一手拿着假钱，“嘿，这下子总算能把那造假钱的王八蛋气个半死了。”

第二天便是初一，古平原忙了一上午，但心中始终记挂着一件事，连午饭都没吃就赶到了无边寺。等了不大工夫，就见老歪从山麓一步步走了过来。

“你找我做什么？”一见面老歪就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古平原迈步往寺里走，边走边道：“佛法三藏，曰不可说者多。有些事说到不如做到，做到还需看到，你既然来了，少安毋躁，等一会儿自然有你该看的事情。”

人皆好奇，老歪虽然心如铁石，这时候也不免被古平原的话吸引住了，于是闷哼一声：“你若敢戏耍我……”

“我知道。”古平原瞥了他一眼，目中并无惧色，“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嘛，别人叫你一声名字，你就要割人舌头。”

“你！”老歪脸上变色，刚要说话，古平原忽然疾道：“噤声！”

他们已经走到了寺院的偏殿里，就听从外面传来几声女人说话的声音，虽然是窃窃私语但在静谧肃然的古寺中还是依稀可闻。老歪往窗外一看，果然是一群女人相伴而入，手里拎着篮子，打开的盖子里看得出有供果香烛。

老歪诧异了一下，这才想起无边寺平日不接待女施主，只有初一、十五才是例外。他对着古平原冷笑一声：“你就让我来看这个？”

古平原却不回答，眼睛一直看着角门处。老歪顺着他的视线瞅过去，立时如被雷击般立在当场。

就见角门那里颤巍巍走进来一个瞽目老妇人，手里拿着一根藤杖，身上衣着虽然朴素却很是洁净。边上有一个中年仆妇，一样的干净利索，左手挎个篮子，右手搀着老妇人，正慢慢地往前挪步。

“薛大姨，你可慢着点，这寺里荫凉，地砖上都长了青苔，滑得很。”看得出仆妇对老太太很关心，一步一嘱咐，老妇人不时点头答应着。

老歪早就瞧呆了，这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母亲薛氏，上次看到她时，穿得还是邋遢肮脏，也知道她平素一步不出门口，怎么如今像变过了一个人？

他在偏殿里怔怔想着，那仆妇把薛氏扶到院中石桌椅旁，在石凳上垫了一块坐垫，这才引着老太太坐下。

她打开篮子拿出些水果面食来请薛氏吃，薛氏摆摆手，听到头上黄莺叫，倒是掰了一点面疙瘩洒在桌上，不多时便有那贪吃的鸟儿跳到桌上啄食，吃完了桌上的，见老太太手上还有些许渣子，便又蹦过来啄了一口。

“哟！”薛氏猝不及防吓一跳，明白过来后，与那仆妇倒是一起笑了起来。

老歪紧紧扒着窗棂，就像那贪吃的黄莺儿一样，贪婪地看着母亲的面容。他早已忘记母亲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自打那一夜滥赌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自己再未笑过，母亲再未笑过，唯一常常在笑的是如意，但那笑容背后藏着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恨意。

直到薛氏站起身，慢慢走进了大雄宝殿礼佛，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老歪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目光中都是痴意。

“高兄！”古平原一直静静在后面站着，这时轻轻开口。

就这两个字，就像惹怒了一头暴躁的豹子，老歪猛回身，一只手狠狠掐住古平原的脖子，把他牢牢地按在墙上。

古平原张大嘴却透不过一丝气，憋得脸色铁青，直到感觉老歪的手劲儿越来越松了下来，他趁机挣脱，半蹲在地上咳了半天，这才能辛苦地说出一句话。

“在你娘心里，你永远都是高德辉，不是老歪！”

老歪瞪了他半晌，“母子之情早就绝了，世上再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那你告诉我。”古平原喘息着站起身，指了指窗外的大殿，“为什么你娘每一次来礼佛，念过《大方广佛华严经》后，会悄悄加上一句‘今生罪孽老身一己承担，地狱有报皆报我身，与高德辉无干’？”

老歪身子栽了一下，失声道：“什么？”

“那个仆妇李嫂是我请去照顾老夫人的，每次礼佛她都在旁，这话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老夫人每次来都要虔诚跪地诵念为人赎罪的华严经，而每一次念到最后都会说方才那句话。世上若无高德辉这个人，这个人也必在她心里，她宁可自己受恶报，也不愿报应在这个人身上，你还不明白吗！”

老歪胸膛不停地起伏，忽然转身奔向门口，却在门前停下，缓缓跪倒，浑身激烈地颤抖着，指甲抠在砖缝里，片片绽开，大滴大滴的眼泪合着鲜血流在这青灯素照的佛堂中。

“俗话说‘子欲养而亲不待’，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我不忍看你母子如此，便给她在城外置了二亩薄田，请了佃户来耕，靠着田租过日子，今后衣食总归无忧的。平素家中事都是那位李嫂在帮着打理，她与老夫人之间甚是相得，这些日来，你娘的心境也好了许多。”古平原在旁缓缓说道。

老歪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面向他，眼神中依旧一片寒意，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古平原，你别以为以德报怨我就欠了你的人情，办不到！三刀六洞还给你，你下手吧。”

古平原笑了，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是让你欠我的人情？让你去帮我对付王天贵？”

“不是吗！”

“我是想让你体恤老夫人的一片心。她老人家在那里念经诵佛，为你赎罪，你呢，助纣为虐杀的都是好人，那么老夫人将你的恶业揽在己身，将来岂不是要遭受无边惨报！”

老歪闻言大震，手中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似被重锤击了一下，倒退了几步。

“身孝我替你尽到，心孝却要你自己来尽，毕竟母子骨肉，鬼神皆知，谁也替代不得。”

“那、那……”老歪一时心神大乱，茫然望着古平原。

“我知道你不知该何去何从。何不弃恶从善，你当年不是想要去投军吗，一切恶业都从那一天起，如今何不从头再来过？”

“从头再来，从头再来……”老歪喃喃念了十几遍，回想着多年前的那一夜，如意殷殷相劝，二人影对桃花，自己一番雄心壮志，如今皆成泡影，他似痴了一般，半晌才摇摇头，“晚了！”

“不晚。”古平原要说的话都说到了，他走出殿门，远远留下一句，“难道你想一辈子当老歪？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老歪大睁着眼看着古平原离去，耳边传来大殿中击磬的清鸣，那是代表有一个人刚刚念完了一卷经。老歪忽然悲啸一声，长长的声音仿佛受伤的狼在恸哭嚎叫。

古平原离开无边寺，并没有回到县城里，他还有个地方非赶去不可，那就是平遥的日升昌总号。

“日丽中天万宝精华同耀彩，升临福地八方辐辏独居奇。”古平原站在这几十年的老票号前，眼见这高出路面五层石阶，光正院铺就五大间的票商翘楚，看着那高高刻在门墙上出自状元手笔的对联，心里一时很是激动。

这才叫给生意人长脸！他知道，要做成这么大买卖，那是几代掌柜和伙计辛苦经营而来，看上去柜里算盘有条不紊地打着，伙计满脸是笑地迎客，生意仿佛风平浪静，其实这背后不定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明枪暗箭。

“小兄弟，你来了！”雷大娘穿着一身月白镶红边的裙子，神采奕奕地迎了出来。

“雷大掌柜，一向可好。”古平原躬身要拜，雷大娘真是爽利人儿，一把就把他托住，脸上还是那样亲切的笑容。

“你也真是，在西安分手时就让你没事儿到日升昌来坐坐，怎么现在才来，来了又这么多礼。”雷大娘假意嗔怪道，“还不快进来，那乔小子的大红袍被我硬讨来半两，就等你来喝呢。”说着扯了他一把，古平原只好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随雷大娘走进了票号里面。

满柜上的伙计见一向威仪的大掌柜对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如此亲热，都瞧懵了，直眉瞪眼地看着二人走进后堂大掌柜的房里，这才互相捅了捅，小声议论起来。

“小兄弟，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等茶水泡开的时候，雷大娘已经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

“说吧，是不是王大掌柜派你来借银子？”雷大娘面上一如平常地笑着，其实这些天买卖上的事儿也够她烦的。铜钱这么一折腾，市面萧条冷落，日升昌虽然财大气粗，可是连着几个月没有盈余，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头疼的时候还在后面。要是王天贵来借银子，雷大娘绝不会贪图重利，想都不想就能给他吃个闭门羹，但是古平原这一来，事情就为难了。按说银库里银子要留着备急，可是雷大娘实在和古平原投缘，再则一说当初在西安是他救了自己和众家掌柜一难，如今只要张口，无论如何要答应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雷大娘想错了，古平原说的是另一回事儿。他把自己怎么设母钱桌子，怎么帮助商人和顾客辨别铜钱真伪，又是如何找出了真假铜钱之间的区别一一细说，末了道：“如今太谷县城里有泰裕丰伙计坐镇的几条买卖街又重新开了起来，打今儿起，伙计们就会教大家如何分辨真假，我想用不了多少时候，这假钱在太谷就无处容身了。”

雷大娘听得兴起，拍了一下巴掌：“可真有你的，我明白了，你来找我，是希望日升昌也如法炮制，在平遥也办起母钱桌子。”

“不。我是希望雷大掌柜能以票号龙头的身份站出来，把这个法子推广到全省去，最起码十八家大票号要推行起来，底下的小票号自然跟从，这样用不了多久，那些假钱就如日头下的雪水自然消融不见。”

“真是好。”雷大娘想不到古平原是送计上门，正好解开心里一个驱之不去的疙瘩。她站起身走了几步，想了想道：“这件事还可以走官府的路子，在衙门收税的户房前摆上几个母钱桌子，大不了票号白当差，让老百姓能安心用铜钱缴税，官府一旦准用，立时就可以稳定市面。”

“不愧是日升昌的大掌柜。”古平原见她如此敏捷，也是由衷佩服，同时知道雷大娘如此说，自然是赞同自己的想法。

二人正要往下深谈，从后房匆匆走出来一个丫鬟，俯在雷大娘耳边说了两句，她顿时脸上稍稍变色，抱歉地笑了一下，“小兄弟，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日升昌前后六重院落，有厅堂共六十七间，正院、偏院各三组。其中后面三重院是雷履泰在日升昌原址上买下周围商铺住户扩建而成，作为雷家的私宅，这样照料起买卖也方便。

雷大娘自己住在偏房，而把正房让给她的弟弟雷念珠住。雷念珠自幼聪明过人却体弱多病，雷家请教了高人，为了给他祈福故此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当年雷履泰一心想把家业传给儿子，可是雷念珠的身子实在难耐繁巨，后来雷大娘在佛前立誓终身不嫁，就是为了替弟弟守住这份家业。

“念珠，听说你有急事要找我？”雷大娘步入弟弟的卧房，几个丫鬟连忙侧身站好，肃然相对。一个满头珠翠的少妇也站起身冲着她福了一福，“其实也没什么事。”少妇不安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个男子。

“咳咳，姐姐与我说话，你别插嘴。”那斜倚在床上的男子脸色一沉。他神色灰暗，骨瘦如柴，一双眸子却如潭水般深，此时不过方近中秋，身上却披着貂袍，门窗也是紧闭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雷大娘安慰地抚了抚那少妇的柔肩，这是她做主给弟弟娶进的媳妇。别人都以为日升昌的大少爷要娶的不是家财万贯的商人之女，便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可是雷大娘却偏偏给弟弟挑了一个后街穷花匠的女儿，消息传出一时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奇闻。不过这个花匠的女儿却真正是个贤妻，最是温柔可亲的一个女子，待下人宽厚，待亲人有礼，对自己的丈夫更是百依百顺，从不说个“不”字，雷家上下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唯一让大家纳罕的是，这个笑容腼腆的女子自打进了雷家门后不久，就开始长年累月地穿起长衣裤，虽说女子不露肌肤是守礼，可像她那样一年四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不露在外面的，也实是不多见。

雷大娘让弟媳站到一旁，自己坐在弟弟身边的炕沿上，柔声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你该服的丸药已经派人去京城同仁堂办了，这次特别把从俄罗斯购来的老山熊胆交给药铺，想必制出来的药比往年还要好。”

“多谢姐姐关心。”雷念珠牵牵嘴角，露出些许笑意，“我身上倒没什么，都是老毛病，哪里一时半刻就死人呢。我听丫鬟说，前厅来了个人，姐姐见了像是很高兴，特意想问一问。”

“哦，便是我上次从西安回来说与你听的那个古平原。”雷大娘听说是这样，才放下心来，接着把古平原的来意说了，“他年纪与你差不多，可真是个难得的商才，假以时日，成就不可估量……”她略带兴奋地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嗫嚅了一下把话打住了。

雷念珠苦笑了一下，“人家是个能闯能冲的汉子，我这半死不活的人拿什么去和他比。”

“弟弟。是我失言了，你别放在心上。”听他这样说，雷大娘心里好不是滋味。

“这有什么。不过方才听了姐姐的话，我也有话想说。可这买卖上的事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雷念珠紧盯着姐姐的眼睛。

“你是雷家人有什么开不了口的，别的不说，财神股里有你一大半的股，你倒说不得话了？”雷大娘假嗔道。

雷念珠点点头，“这古平原想的法子倒是不错，可就是……要是日升昌真的按照他说的去做，甚至照他的指点去联络一省的同行，这事儿传到外间去，不等于雷家以这个姓古的马首是瞻了吗？父亲一辈子创出的声誉不容易，姐姐守着一大摊子也是辛苦，可别一着不慎，倒把几十年的名声拱手让给了外人。”

他费力地咳嗽了几声，妻子连忙上前微微扶起，帮他轻轻拍打着后背，“姐姐，我说这些也不过是白说说，事情还要你来拿主意，我这个废人整天不出门，什么都不懂，说了也不算的。”雷念珠边咳边说。

雷大娘咬着下唇，脸色有些发白，过了好一阵儿才笑道，“怪不得爹爹在日总夸你博学善思，这不是偶尔出个主意就能帮着姐姐拾遗补阙嘛。放心，姐姐心里有数，一定不会损了咱们雷家的名望。”

她见弟弟再无话，便辞了出来。一旁雷念珠的妻子端过一小盘梨片，用西洋进的小叉叉起一片，喂入丈夫口中，柔声道：“这是应季的莱阳梨，最补肺气，多吃几片只怕咳便好些。呀！”

她冷不防失声叫了半声，又立时闭上嘴，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雷念珠手里拿了一把小叉，正扎在她的腿上，鲜血不多时就染红了罗裙。两旁丫鬟都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面前的少爷和夫人。

雷念珠看着妻子在忍痛，目中似乎也有痛苦的神色，但却又带了些癫狂与嫉妒，还有一丝不甘的怒意。

雷大娘走出正院，在夹道处停下脚步，回头呆呆地望着高耸的屋檐，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既可怜却又……自己这一生不嫁，不也是因为他在父亲面前“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方才被迫立了誓言么。她不由自主又想起城外浦口镇上那个为了见自己一面而忘了岁考的痴秀才，他苦等了这么多年，几个月前娶了同乡佃农的女儿，听人说那女人长得与自己很像。

“唉！”雷大娘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忽听到房中传来弟媳痛苦的叫声，她脸色一黯，招过一旁的管家。“打明儿起，给大夫人家中的贴补银子每月再加上五十两，从我的私账上拨。”

雷大娘回到前厅，神色难看极了，她可真不知道怎么向古平原开口变卦。她的脸色就像一本书，古平原一见就知道事情起了变化，一时也开不得口，两个人就这么久久坐着，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古掌柜……”

“雷大掌柜，”古平原抢着道，“方才古某的建议实在还有许多纰漏，容我回去细思，此事不妨慢慢商议。您日理万机，恕我不打扰了。”说着站起身。

雷大娘一脸歉意送他到门外，看着他上了马，从下人手里接过缰绳递给古平原，低低说了声：“小兄弟，对不住。”

古平原为这件事发愁了好几天，雷大娘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有不能明说的苦衷，自己不能强人所难，可是如果不在全省设立母钱桌子，这假钱就禁不绝，买卖人依旧要深受其害。

他正想着除了日升昌之外，还有谁能在票号里一呼百应？“难道要去找那个毛老头？”他这天正在母钱桌子上喃喃自语，想到那个老谋深算的毛鸿翙，古平原也有些打怵。

“你说哪个毛老头啊！”面前有人挡了太阳，苍老的声音毫不客气却有些熟悉，古平原一激灵，抬头望去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慌忙起身，“毛大掌柜，怎么是您啊。”

“方才你不还在念叨我吗？”毛鸿翙瞪了一眼。

“不、不，我说的是前街那个欠柜上账的毛老头。”古平原面红过耳，连连摆手。

“呵呵，年轻人，要论扯谎你还差得远呢。”毛鸿翙大笑，笑罢正色道，“我是到太谷来办点事儿，顺便来给你道谢。”

“谢我所为何事？”古平原不解道。

“为了这母钱桌子啊。”毛鸿翙在桌上敲了敲，“你不会不知道吧，如今全省的票号都把这母钱桌子视为兴利的不二法门，北到大同府，南到运城县，到处的买卖街上都在设这个物件。嘿嘿，古老弟，你可算是把这一省的票号给救了。”

“……”古平原又惊又喜，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

“原来你真不知道哇。你来看看。”毛鸿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几天前，这信就插在我门上，吓了我这老头子一跳。”

古平原急急接过信展开一读，原来里面说的就是母钱桌子的效用，引的都是他自己的话，连同雷大娘所说借用官府之力的计策也写了进去，末了讲得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泰裕丰三掌柜古平原的功劳。

“后来一打听，不止我，省里但凡有点实力的票号掌柜都接了这么一封信，信上没署名，可是我看呀，怎么有点像那雷大丫头的字儿呢。”毛鸿翙挤了挤眼睛。

古平原没说话，他喉头已然哽咽，眼圈也忍不住红了，向南望了望平遥方向，仿佛能看到雷大娘正在灯下伏案写着一封封的书信。

“好了，要道谢也谢过了，我该走了。不过古老弟，我老头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前辈请讲。”古平原恭敬地说。

“都是图利，可掌柜和掌柜不一样，有的自从生意上着眼，有的嘛，却不那么地道。你本事不小，但要学会识人，别被人蒙哄了去。一句话，事事多留点神。”

古平原心里清楚，毛鸿翙不知道自己和王天贵之间的恩怨，恐怕以疏间亲，可又深知王天贵的为人，担心自己吃亏，于是这样变着法提醒。

他心里感激，但也不能把话说明，深深一揖，“晚辈心里都明白，请您放心便是。”

“那就好。”毛鸿翙呵呵笑着上了旁边的驮轿，与古平原拱手相别。

“乔东家，西安一别，一向久违了！”苏紫轩通名报姓来到乔家堡，一路上乔家族人都来围看，谁也没见过这样丰神俊朗的哥子儿，围着看稀罕，一直到三面临街不与民宅相连的乔家大宅前，人们才停住脚步。

“原来是你。”乔致庸刚从包头赶回来，乔家在包头做高粱生意，但是因为钱都搁在了南方茶山上，只得百般周旋，靠着乔家多年来的信誉才维持住了这笔生意，已然是累得心力交瘁，回到家还没歇上一日，苏紫轩便找上了门。

他看了看大门外还在徘徊不去的族人，先抱歉地说，“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倒让苏公子见笑了。”

“乔家堡坐拥金山银海，若说乔家没见过世面，那可没人相信。”苏紫轩话里有话，她今日来就是打算当面锣对面鼓地和乔致庸打打擂台。她又举头望了望乔家大宅那高达十米的砖墙，“好大气派，真和皇宫差不多了。”

乔致庸也没留神细听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尽着待客之道，沿着一条百米长的石铺甬道将苏紫轩主仆请到主院正厅落座。

二人素无交情，苏紫轩今日贸然来拜必有缘由，乔致庸等着听他说话，谁知苏紫轩却并不开言，坐在座里左看右看，不多时居然站起身，不顾主人在座，施施然走到厅外檐下，东张西望起来。

乔家仆人都是训练有素，虽然环列两旁廊下，对苏紫轩的失礼却是视而不见。乔致庸心里生气却也不好发脾气，心想从来只听说主人慢客，从没听说客人晾主人，今天倒叫我见识了。

他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了，轻咳一声，刚要说话，苏紫轩忽然大惊小怪地走了回来，“乔东家，感了风寒吗？”

“只是小疾而已，不碍事。”乔致庸摆了摆手，“苏公子此来不知……”

苏紫轩根本就不接茬，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听说前明大内御制‘通宣合黄散’治风寒有奇效，虽百年不失药效，如今御药房里还留着一批，乔东家不妨一试。”

“苏公子说笑了，那是大内的药，乔家怎么会有呢？”乔致庸虽然聪明，可也猜不透他的用意。

“不会吧，当年亢家把金子给了你们乔家，建起这么一大份家业，那药散与金子是一个出处，难道就没顺手弄来些？”苏紫轩笑吟吟说了这句话，一眼不错地盯着乔致庸的脸。

谁知乔致庸只是愣了一下，接着万分诧异，“什么亢家，什么金子，苏公子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苏紫轩一言不发瞅了他半天，忽然哈哈一笑，用折扇点指着乔致庸道：“乔东家，你演戏的本事可真大，我要是不知道那首歌，还真是被你蒙骗过去。”

“什么歌？”

“因果歌！”说着苏紫轩曼声而唱，“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个因果歌。那闯王逼死崇祯帝，文武百官一网罗。那闯将同声敲火烙，金银霎时积满河……”

她才唱了两句，乔致庸的脸色已然大变，他在西安听说苏紫轩在打听亢家的事情，所以这次也是有所防备，但是没想到这个苏公子连这首歌都知道了。

“东窗事发！”这四个字在乔致庸心里闪电般划过。

苏紫轩停下来，看了看乔致庸的脸色，满意地一笑，“这歌，乔东家一定听过吧。”

“没听过！”到了这时候，乔致庸只有硬扛了。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了，说什么也不能承认乔家与这笔金子有牵连。

“那歌里说的金子呢。”

“没见过。”乔致庸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歌里说得明明白白，金子埋在山西，后来‘二人架拐掘地得。’这‘二人架拐’可不就是个‘乔’字！”

“哈哈！”乔致庸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姓乔的多了去了，再说你一口一个歌里说的，你那歌可别是生编硬造出来，专要讹我乔某人的吧？”

“乔东家不认，我也没办法。”苏紫轩心平气和地说，“不过你既然想洗脱这藏匿逆产的嫌隙，就请带我去乔家银库看一看。”

“哼！”乔致庸勃然变色，“我乔家的银库岂是你说看就看的！”说罢端茶在手。

廊下的听差看得明白，立时抻长了声，“送客！”

“乔致庸！你敢这样和我家主人说话。”四喜忍不住了，脸一板怒道。

“四喜，进门是客，不能对主人无礼。”苏紫轩瞟了一眼乔致庸，忽然又变了语气，“不过出门之后，我这乔家的客人可就要变成臬司衙门的座上宾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本省有一个富户，发家致富用的全都是逆产，而且还是前明大内本该收归本朝国库的金子。这一条罪名要是坐实了，只怕免不了杀头抄家吧。”

乔致庸并不畏惧，直视着苏紫轩的双眼，“你要诬告乔某也随你，不过就凭你这无根无梢的一首歌，只怕难以取信皋台大人。”

“不一定。”苏紫轩始终稳稳当当，说话也是成竹在胸，“既然有原告，又是这么一桩能通天的大案子，皋司衙门即使不信，也要照规矩来乔家堡查案。想必你也知道，官府查这种案子就是石头也会扒一层皮下来，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可怜外面那些族人。”说着她向门外望了望。

话说到这份儿上，乔致庸也要考虑考虑了，他沉思不语半晌，忽然抬起头，“好，与其惊动官府，不如让你在这里就看个明白！”

说着他大声吩咐道：“把天地玄黄四个账房里的账簿都搬来！”

“都搬来？”闻讯赶来的总账先生不置信地问。

“对，一本也不许少！就放在正厅之中。”乔致庸向厅中一指。

他是乔家堡的主人，说话就是令，就见乔家仆役如流水不断线般把一摞摞泛黄的账本抱来，不多时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乔家自打先祖乔贵发一串铜钱起家，在包头创立‘复盛公’攒起偌大家业以来，一笔笔的生意都有详细记载，所有的账簿都在这里。你若是看出有一笔账不对，乔某亲自陪你去皋司衙门打这泼天官司！”乔致庸说完坐回椅上，等着看苏紫轩如何查账。

“我的妈呀！这要怎么查呀。”四喜张大双目看着那座“山”，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苏紫轩却不慌不忙，走到近前，拿起最上面一本，一看这纸都糟了，轻轻一捻直掉渣，万不是假造的。再翻开一看，第一页就贴着乔贵发走西口时用运瓷器的垫纸写下的账，这是乔家最早的一笔账，用一文钱喝了碗粗茶都记在上面。

她又接连翻看下去，她真有一目十行之能，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看了十年的账，虽然不过才十一之数，但候在一旁的账房先生已然咋舌不已，生平就没见过看账看得这么快的人。

“苏公子，还没找出什么把柄？看样子你今天是看不完了，要不要我给你安排客房。”乔致庸在旁不失时机地讥讽一句。

苏紫轩不答，从最后一摞里抽出乔家最近的一本账册，飞快地翻着，看过之后放了回去。瞧了瞧正看着自己的乔致庸，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乔东家，领教了！”

说完一扭身，带着四喜径直出了大门。

“东家！这人看了底账，就知道咱们的银库已然空了，这如何了得！”账房先生赶紧过来，乔致庸疲惫地摆了摆手，亢氏那笔金子是乔家最大的秘密，与其相比，银库空了的消息走漏出去最不济是破家，可要是牵扯到这笔金子上，那就有可能灭门，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能这样办了。

“立刻派人去查茶车到哪儿了，眼下已经十万火急延误不得。”说完乔致庸转身往内堂走去，他要一个人静静，好好想一想今天来的这人这事。

“小姐，这就算了？他那账册里真的没有毛病？”走出乔家堡，四喜困惑地问。

苏紫轩这才粲然一笑，“没有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我从没见过谁家立账会像乔家这样事无巨细都列在上面，好像从早前他先祖走西口起就防着人家来查似的，这明明是心中有鬼。再说我方才一念那歌，乔致庸的脸色就是答案！金子就在乔家，只是没有花用而已。”

“这么一大笔钱，为什么不用呢？”四喜觉得不可思议。

“这我也不知道了。经过这一番打草惊蛇，乔致庸一定会有所动作，不怕他不把我们引到金子那儿。你从今儿起，更要看好他的一举一动。”

母钱桌子在全省设立，假钱立时无所遁形。铜价慢慢涨了上来，回到了官价上，王天贵瞅准时机将手中的铜钱抛出，虽然损失不小，但是比起当初急得火上房时已是逃过一劫了。

王天贵也不是一无所获，全省的票号因为泰裕丰首倡母钱桌子一事，无不交口称赞，无形中把泰裕丰在票号里的地位提到了可与日升昌比肩的程度。王天贵一高兴，决定八月中秋就在票商公会里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堂会，找来艺人班子，摆开酒筵开堂大贺。他心里清楚，酒筵上大家举杯一敬，连日升昌的雷大掌柜都要感谢自己，那自己在票商中的地位就夯实了，即使不能盖过日升昌，也稳稳胜过蔚字五联号。

中秋这天，王天贵早早出发赶往祁县的票商公会。如意也要去看热闹，但知道那些票商掌柜的老婆都瞧不起自己的出身，便懒得赴宴，只想看那宴后的好戏，于是到了日近中午这才动身。她带着常玉儿走出门口，刚想要上马车，忽然目光一闪，看见远处茶店里，李钦正在喝茶。

“你们先回吧，我去街上逛逛。”如意吩咐道。

常玉儿一抬眼也看见了李钦，她知道这两人的把戏，见他们又要去幽会，心里啐了一口，不言声退到了门里。

如意假作不经意，走过茶店时瞟了李钦一眼，他随后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走过两条街，这才进了一辆马车的轿厢。

“乖乖，可想死我了。”李钦伸手就要抱，如意轻捷地一闪，“你疯啦，这是在街上，还不把马车赶到老地方去。”

“今天不去那儿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李钦早有准备。

“去哪儿？”如意不解问道。

“我先问你，方才要出门，是不是去赴堂会？”

“对啊！”

李钦一笑：“我带你去个堂会，保准比那有意思多了。”

“你可别乱来，我和你在一起，怎么能去赴堂会，被人看见可不得了。”

“放心吧。”李钦钻出轿厢，拎起缰绳驾着马车出了太谷县南门。

离开太谷县城往南大概十里地有一座凤凰山，满山黄壤，只有山正中处露出一块石壁，山根碎石杂乱，有泉一泓从石壁流下，水流在碎石中冲出一条小溪，蜿蜒数百米隐入地中。

就在泉水隐没的地方是一大片松林，如今有一半被砍伐一空，留出一个极大的空场，靠边搭着个遮风挡雨的凉棚，棚子里有两椅一桌，都是广式的做工，椅子上铺着苏绣的垫子，两边侍女各一人，正在垂手侍立。桌上摆着四湿四干八个果盘，红绿相衬煞是好看，最难得还有一盘带叶荔枝，下面镇着冰。

再看对面更是惊人，居然用砍倒的树搭起来一个十丈方圆的大戏台，如意喜欢看戏，可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戏台，何况还是在这荒郊野岭的无人之地，只瞧得呆住了。

“坐啊。”李钦扯着如意坐到凉棚里，一旁侍女赶紧煮茶倒水伺候着。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如意糊涂了。

“今儿个我不唱，让他们来唱！”说着李钦一指台上。

话音刚落，就听锣鼓点子一响，一班已然扮上了行头的戏子浓墨重彩走上台来，生旦净末丑各端架势站在那里，有个掌班打扮的人走过来，手里托着个大本子，恭敬地一弯腰，“请如意姑娘点戏！”

“请如意姑娘点戏。”台上众戏子齐声道。

“这……”如意还真没见过这阵势，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京里四大班之首的三庆班，班里所有的名角儿都被我找了来。据说肃王府和端王府今儿个也要找他们去唱堂会，可惜晚了一步。怎么样？今天月圆中秋，与你赏月吃酒，听曲看戏，这一套班子还过得去吧。”李钦不无得意地说。

如意深深吸了口气，心里一时不辨滋味。别看李钦轻描淡写几句话，可是要建这么大戏台，要把这么有名的戏班子不远千里搬到这儿，甚至连王府的约都推掉了。这要花多少心思，又得费多少银子？他居然只是为了陪自己看一场戏。看了一眼原本以为只是露水姻缘的李钦，如意的眼圈忽然有些红了，为了掩饰，她拿过戏本子翻着，胡乱点了几出热闹戏。

李钦倒没注意她的表情，拿过本子扫了一眼便笑了，“一看你便是不会点戏，这《玉堂春》便是‘苏三起解’，虽然结局团圆，可惜一路含悲带怯，不宜在这喜乐日子演的。这几个全本戏也太长了，吱吱呀呀的过门有什么听头，不如都点折子戏，小而精当最是赶劲儿。”说着他提起笔来，在《惊梦》、《拷红》、《断桥》上密密地画了几个圈。

“李少爷一看就是行家，点的都是班里的拿手戏，包您听得满意。”掌班凑趣道。

李钦大少爷脾气，今日本就是冲着“挥手千金，佳人一笑”这八个字来的，在如意面前被人这么一捧，脸上更是如飞了金一般。从怀中摸出一把银票放在桌上，“看见没有，王府放赏也不过是往台上抛吊钱、银角子，今儿你们要是唱好了，这位姑娘可会撒银票。”

“谢谢爷，谢谢姑娘。”戏班子千里奔波，为的就是这位少爷手面奇阔，如今听了这句话，更是全班抖擞精神，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或矫健敏捷，或虎啸龙吟，或婉转清扬，李钦在京也是个爱看戏的，但也是头回听这么出彩儿的场儿，不时大声喝彩，如意一时也看入了迷。

等到夜色深沉之时，四角八柱支起偌大的轻纱宫灯，把这一片荒野照得是亮如白昼。台上正演到《断桥》一折，白娘子的念白：“哎呀！断桥啊！想当日与许郎雨中相见，也曾路过此桥，于今桥未曾断，素贞我，却已柔肠寸断了！”

如意听得心头一酸，不想流泪于是仰起头来，却正看到一轮明月高挂枝头。她顿时想起那年秋天，也是这样的好月色，自己谆谆嘱咐未婚夫，看着他点头离去，心头自是欢喜无限，还以为终身有托，谁知不过一夜工夫，竟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摧折人心，当时的心境岂不是比白素贞还要凄苦百倍。一念及此，泪再也收不住，便任由滚落面颊。

李钦侧头望来，还以为她在为戏中人感伤，于是伸手相握，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如意却呼一口气，拭去腮边泪水，露齿一笑：“唱得真好！”

“既然好，那就赏！”李钦拿起银票交给侍女，命她抛到台上。

“谢少爷赏，谢如意姑娘赏！”台上的戏子连同掌班齐声道谢，李钦乐不可支，却没留神如意的眼睛没有再看向台上的戏，而是一直深深地望着自己，他更不会想到，就在这朗月悬空的高山松林旁，一个女子会因为一场戏而把心交给了他。

常玉儿见如意与李钦一道儿走了，知道她不会再去赴票商公会的堂会，于是回到房中拿了自己的月钱，想买些饼儿瓜果去看望爹爹。

等她来到集市上，可巧正遇到拎着一串点心包儿的古平原。

“古大哥，你没去祁县？”常玉儿很是意外，今天明明是各大票商给他庆功啊？

古平原笑了笑，他早就想到了王天贵不会让自己去，也唯有自己不去，王天贵才能成为一堂主角。

“我也是去油芦沟村看望老爹。”古平原问明常玉儿后，扬了扬手里的点心。“一同走吧。”

常玉儿听古平原这样说，自然点头，古平原雇了一辆骡驮轿，自己牵着缰绳，往城外小南河走去。

“古大哥，你在想什么？”常玉儿见他一路都不说话。

古平原方才想的是远在徽州的老母和弟妹，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想念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当然也就想到了白发苍苍的老师还有情切殷殷的意中人。他见常玉儿问，本想托词掩饰，话到嘴边却吐露了真情，“我在想我的亲人，还有我的老师……”

常玉儿听他越说声音越轻，心中一动，忽然大胆问道：“你的老师有个女儿对不对？”

“你怎么会知道？”古平原大是惊诧。

常玉儿笑容有些苦涩，她虽是猜的，却也并非全然无据，古平原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甜蜜微笑就是最好的证据。

常玉儿心里酸酸的，忽然想到自己早已立下的决心，心境又随之开朗起来，竟然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古大哥，都说郎才女貌，你这样有本事，你的意中人也必然是个美丽的人儿，对吗？”

古平原心头尴尬，迟疑着：“她……”

“总归是走长路，你和我说一说好吗？”常玉儿倒真是想听一听这个人。

古平原眨了眨眼，像是不知从何开口：“她和你一样，都是打小就没了娘亲，我呢，则是自幼失怙，自从拜在老师门下，交了饭食银子，几个学生的午食都是她在打理。”

课余之时，别的学生都去山坡长草处玩耍，只有古平原看老师的女儿年幼辛苦，总是上前帮手，这样一来二去，又都有丧亲之痛，彼此间自感亲切，话就多了起来。随着二人年龄益长，男的文采飞扬气度不凡，女的温柔贤淑美貌可人，彼此心中渐渐就都存了别样的心思，花前月下不免情意绵绵，终身之盟虽然没有宣之于口，但是四目相望之时早已是非君不嫁非你莫娶了。

“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常玉儿喃喃着又问道，“古大哥，你在我家养伤时，我见你身上有一根白玉簪子，就是那位姑娘之物吧。”

“是我赴京赶考之时，蒙她相赠。”古平原说着，不自觉又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枚玉簪，这份私情表记他几年来片刻没有离身。“离开家乡时，她说无论是否得中，都要我早些赶回来。想不到一晃六年了，我倒宁愿她已经忘了我，不要蹉跎了大好年华。”

常玉儿听得心里一痛，默默低下头去，心想，“古大哥，你只怕那姑娘耽误了几年青春，却不知道身边有个人要等你一辈子呢。”

二人一路再无话，等到了油芦沟村，常四老爹正在帮着村人摆桌椅，一见女儿和古平原同来，高兴得眉飞色舞。

“今夜村里请了草台班子来唱戏，你们算是来着了，正赶上热闹。”古平原是这个村的大恩人，一见他来村民都热情相待，把他和常家父女推到了前面的好位置。古平原几番逊谢，见推迟不过只得坐了。

不多时锣鼓响起，这些戏子穿得虽然不怎样，演的却是卖力，特别是几个小孩子扮成猴儿，满台乱窜，直把人们乐得前仰后合。

“要是黑塔在就好了，这么久了也不来个信儿。”常四老爹忽然说了一句，古平原一愣，他知道刘黑塔的下落却不能明讲，否则非吓坏这父女俩不可。

“刘兄弟一身勇武，到哪儿都吃不了亏，老爹放心好了。”

“我就是担心他闯祸。眼下这世道啊，越来越不太平。”常四老爹说着，见村人都在看戏无人关注，凑到古平原耳旁低声说：“古老弟，有人在村子后山偷偷挖矿。”

古平原身上一震，睁大眼看着常四老爹。

“你看。”常四老爹掏出一个纸包，里面净是一些石头渣子，他伸手扒拉扒拉，“他们很留神在意，只有半夜才推车出来，车轮上带了些矿渣洒在路上被我拾了起来，村里人不认得，可是我却见过。这是……”

“铜矿！”古平原张口道。

“对喽。这私挖铜矿是大罪啊。我知道了也没敢吱声。万一让官府听了去，这些人都得掉脑袋，我无缘无故造这个孽做什么？”

“原来在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爹你先不要声张，等我过些日子来看看。”

这时村人给古平原端了盘井水镇过的龙眼葡萄，古平原在常家住过一阵子，知道常玉儿平素喜爱葡萄，便将那盘子放在她的身前小几上。

常玉儿不言声摘了一粒噙在口中，丝丝凉意沁人心脾，心中涌起的那股柔情让她几乎有一种错觉，仿佛眼前就是一家人在中秋团圆，热热闹闹地欢聚看戏。然而这感觉只是稍纵即逝，回过神来看着戏台上《红鬃烈马》里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当初在西安，自己也曾去过大雁塔旁的五典坡，见过那一孔破旧的窑洞，也读过前朝文人题写于上的对联“十八年古井无波，为从来烈妇贞媛，别开生面；千余岁寒窑向日，看此处曲江流水，想见冰心。”当时不觉怎样，此刻情肠乍冷乍热，眼前心头竟是一片痴意。

“今晚大家都要热热闹闹地把戏听完，谁也不许中途离席。”王天贵被人敬了二十几杯酒，已然是醉意醺然。他今日异常兴奋，只因泰裕丰从来没有如此受大家敬仰，连祁县的知县大老爷都闻讯特意赶来，连着敬了他三杯。

“看见没有，这古平原不简单，一个主意就把泰裕丰给抬得这么高！老曲，你在票号有十几年了吧，什么时候也出出这样的主意”王天贵醉不择言，戏谑地拍了拍曲管账的肩膀。

曲管账表面诺诺地低下头，脸上的肉却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雷大娘和毛鸿翙坐在大厅前排，眼看着王天贵满面得意之色，与众位票商推杯换盏，二人都是冷眼旁观，嘴角均带着些鄙夷的笑容。

“这台下的戏可比台上的戏好看多了。”雷大娘冲着毛鸿翙举一举杯。

“一向如此。”毛鸿翙见怪不怪地道，“不过雷大丫头你这话里好像有点酸味。”

“笑话！他想争票号龙头就让他来，等到了风口浪尖上再尝尝那滋味到底好不好受。”雷大娘双眉一挑。

“呵呵。”毛鸿翙笑了，他这十几年来居于日升昌之后，别人都以为是姓毛的输给了姓雷的，只有雷家人才知道是毛鸿翙甘愿放弃了多少次机会。真正的聪明人都是闷声发大财，只有傻瓜才会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

雷大娘又自斟自饮喝了一杯，眼见这堂会变得有些乌烟瘴气，她不想再待下去，站起身刚要走，就见门口呼啦一下闯进一队差役，就在大门廊下左右两边依次排开，接着一个旗牌官手扶腰刀，威风八面地往大门口一站，中气十足地喊道：“布政使大人到！”

布政使是藩台的官称，那是掌管一省钱粮的主官，也是票商最希望结交的一省大吏。众票商一听是徐藩台来了，都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好大的面子啊！”雷大娘也呆了一呆。藩台是二品大员，到会馆赴宴，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真是太给王天贵脸上增光了。

“哼，指不定多少钱请来的呢。”毛鸿翙不以为然道。

旁人忙乱，王天贵却是乐得满眼放光，这真是天从人愿，自己想要博一个大大的面子，偏偏藩台大人就锦上添花，如此一来自己在众人眼中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这样想着，袍袖抖动急忙离座赶到大门前，见徐藩台正在步上台阶，头上红灿灿起花珊瑚顶子，身穿九蟒五爪锦鸡补子，足蹬官靴，脑后一根单眼花翎。

竟是全副官服而来，这就更难得了，王天贵喜得赶忙上前一礼，“大人日夜操劳，居然还拨冗前来，实在是票商们的荣幸，快请里面坐。”

毛鸿翙冲着雷大娘挤了挤眼，意思是看见没有，这就把自己当成票商领袖了，雷大娘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徐藩台看了一眼满脸谄色的王天贵，脸上绷得紧紧的，一丝笑容不见。

“王翁，本官有奉旨的事儿，没空与你寒暄。来人，焚香摆案，众票商接旨！”说着徐藩台抬了抬手里紧握着的黄卷。

这一声虽不大，却立时如同在大厅里炸响了一声惊雷。台上唱着《失空斩》，诸葛武侯正唱道：“军令状纸你立下，执法不阿乃兵家。吩咐两旁刀斧手，快斩马谡正军法。”戏子手里擎了一支大令，听有圣旨到，吓得身子一颤，手一松，大令吧嗒掉在地上。

雷大娘见那管事的手脚乱成一团，眉头皱了皱，亲自过来指挥人撤去桌椅，摆好了香案，众家票号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参差不齐地跪在大厅之上。

等徐藩台抑扬顿挫把旨意念完，满堂寂静鸦雀无声，过了不知多久就听“咕咚”一声，一个身肥体胖的票号掌柜身子一侧歪倒在地上，竟是急昏了过去。

人们这才好似在噩梦中惊醒，连谢恩都顾不得说，纷纷站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向徐藩台陈情。

“徐大人！”第一个说话的就是雷大娘，“朝廷怎么能下这样的令。协饷的转运期只限在半个月？这笔银子光是立账就要一个月，再加上熔炼成官宝又要一个月，就算我们快马加鞭半个月赶了出来，票号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放空期又这么短，岂止是白当差？根本就是赔本的买卖！”

“不好这么说吧。朝廷赏识山西票号，才将协饷给大家做，不然为什么不给宁绍钱庄，或是京里四大恒。”徐藩台认得日升昌的掌柜，说话也客气三分。

“哼，这哪里是赏识，分明是坑害！”

“胡说。”徐藩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大人。老朽也有一言。”毛鸿翙听完圣旨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但是该争还是要争，“自从长毛占据半条长江，山西票号‘汉口大撤庄’以来，票号的生意就只限于黄河以北，可以说是一年不如一年。”

他转头看了看同行，众人都点头称是，“如今协饷的事儿朝廷要我们白当差，也罢，毕竟前两年票号因为协饷也赚了些银子，就当此时吐出来还给朝廷好了。可是这代垫赔款……”毛鸿翙摇了摇头。

旨意上一共就两条，一是规定了协饷的半月转运期，这已经让票商吃不消了，可是真正让他们感到晴天霹雳的却是这第二条。

庚申之变，英法联军打到北京，一把火烧了圆明园，接着又要清廷赔偿军费，一议是六百万两白银，后来又议加到八百万两，说好了在通商口岸的关税中代扣，没想到方才这道旨意，竟让山西票号按照大小同行摊派代垫。也就是说，不管将来如何，眼下这八百万两银子要票号来出。

“徐大人，您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市面不靖，票号损失惨重，正是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一下子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毛鸿翙半是求肯半是陈情。

“嘿，这你们唬谁？‘山西老抠能聚财’，是天下皆知的事儿。记得雍正年间，巡抚诺敏为了填补亏空，一借就是三百万两。巡抚能借三百万，皇上就不能借八百万吗！”

“那也要情愿才行，强借不等于抢嘛！”雷大娘听藩台这话直视山西商人的钱袋如朝廷的囊中物，越发忍受不得。

“大胆，大胆！”徐藩台气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拍着香案，一指雷大娘，“雷掌柜，你几次三番出言不逊，是不是想抗旨不遵！”

“没有，没有，只是事出意外，还望大人容我们商量商量。”毛鸿翙急打圆场。

“唔，这倒可以！”徐藩台也知道这差使不易办，办下来后自己必然得户部尚书宝鋆的赏识，所以软硬兼施，也不欲逼得太紧。

“各位掌柜。”毛鸿翙到底是吃的粮多，把众人聚集起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抗旨的事儿就甭说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还是想想怎么付银子吧。”

雷大娘此时也冷静下来，知道毛鸿翙说的有道理，皇帝是金口玉言，天下从没听说过有收回去的圣旨，如今事情既然无可挽回，自然是想办法熬过这一关再说。她道：“那好，我们去和徐藩台谈，钱可以借，但是期限要放缓，不然哪来的时间凑钱。”

“一起去谈不成，还是找个人去吧。”毛鸿翙冲王天贵一点头，“王大掌柜，这时候是不是该你出马了？”

王天贵的酒早就醒了，自打徐藩台念完圣旨，他就一言不发，心里七上八下打着算盘，此时见毛鸿翙点到自己，他装作不胜酒力，扶了扶头唉声不语。

“这老狐狸。”雷大娘暗骂一句，“还是我去吧。”

“日升昌去是正理儿。”毛鸿翙故意大声说了句，随后嘱咐道，“可别说僵喽。”

“放心吧。”恼归恼，办正事时雷大娘一向沉得住气。

“请教大人，既然朝廷说个借字，那可不可以不借？”雷大娘还是存了个万一的希望。

徐藩台早料到有此一说，他冷冷一笑，“可以，不过……”他抻长了声，“现在你们不给朝廷面子，将来汉口复庄之时，要朝廷的批文，可别弄得自己也没面子。”

雷大娘抿紧了嘴唇，她清楚徐藩台这个威胁的分量，看来要是不借银子，将来山西票号的势力再也难过长江。

“好，我们借了，不过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凑到这笔钱。”

“那不行，户部要你们七日交银，本官还帮着多争了三天，不能再多了。”“十天来不及，至少要二十天才行。”

“十五天，一个时辰也不能超，本官也要交差的。”

雷大娘闭上眼，把通省大大小小票号的经营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睁眼道：“好，就是十五天吧，但是没有时间送炉房熔炼，杂银、元宝、银饼子，藩库都得收！”

徐藩台知道票号掌柜们已经做了最大让步了，自己也不能欺人太甚，但也有一番为难的做作，最后勉强点头应允。

他走了之后，掌柜们立时吵成了一团，这么一大笔银子，怎么分摊是件极麻烦的事儿，有几个小票号的掌柜想到自己柜上存银不多，吓得一脸苦瓜相。

“都别吵了。”雷大娘忽然断喝一句，“听我的行不行！”

“像这样吵到天亮也没用，听听日升昌的吧。”毛鸿翙捋着胡子道。

“我看这样，反正时间紧迫，就不要把小同行牵扯进来了，就我们十八家大票号把这件事儿担起来！反正彼此斤两大家心里也都有数，就这样分摊下去也爽快些，不然若是通省均摊，只怕有些小铺子要扛不住的。”

扛不住自然要破产，雷大娘慈心一片，那些小票号立时感激欢呼，都把大拇指一翘。

“听听人家日升昌说的这话，才是真正的龙头老大。”

看那十八家大票号的掌柜还有些犹豫，雷大娘张口便道：“我日升昌领一百五十万两。”

“哦，那我蔚字五联号就领一百万两吧。”毛鸿翙跟着说道。

两个人这一开口，就去了三成，其他票商胆子也大起来，你三十万，我二十万，不一会儿剩下五十万两，不用说，那是留给一直没说话的王天贵。

“王大掌柜，以你的实力不会连五十万两都扛不动吧？”毛鸿翙不忘挤兑王天贵。

“不会，不会。我是想如今省内的大同行已经不止十八家了，大平号也应该算一份啊。”王天贵真不愧是老奸巨猾，他故意拖到最后，等剩下五十万两时再开口，既能把大平号这个对手扯进来，又能少扛二十几万两银子，真是一箭双雕。

雷大娘被一语提醒，冲着角落里始终缄默不语的张广发施了一礼，“这位大平号的张大掌柜，一向失礼少见了。大平号既然能立个银葫芦在街上，如此的大手笔，实力自然不凡，这次的事儿还望出些力才是。”

张广发抬眼看了一下厅中的诸位晋商掌柜，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诡秘的笑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踱了几步来到他们面前，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我没听错的话，雷大掌柜想让我也拿钱帮着朝廷垫款。”

“不错。”雷大娘笑容可亲。

“可是不行啊。”张广发故作为难。

“喔，请问哪里不行？”

“圣旨上明明说是让晋商的票号代垫赔款，兄弟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你不也是晋商嘛。”边上有个票号掌柜忍不住插言道。

“哈哈哈哈！”张广发发出一串得意的笑声，他把身子一横，挡在众人与戏台中间，身后火烛被他身形带着晃动起来，雷大娘就觉得这个不吭不哈的掌柜陡然间变得气势慑人，像是一只择人欲噬的黑豹。

“在下不才，京商大掌柜张广发，拜见各位山西同行了！”张广发这句话等了好久了，见李万堂的计策已然成功，这些山西票号的商人再也没有还手之力，终于把自己的京商身份一举公之于众。

“你、你是京商？”这真是落语如雷，炸得众人耳边一阵鸣响，王天贵惊诧地上下打量着他，身后这些掌柜们也是脸色大变。

“不错，京城李家！”

雷大娘心头震动不已，她看了一眼毛鸿翙，毛鸿翙也是紧锁眉头，他这一辈子与京商打过多少次交道，有输有赢，知道京城李家是个极其难惹的角色。眼下山西商人生意多舛，旁边又有强敌严阵以待，实在是情势不妙。

“张大掌柜，京商这么大老远来山西开铺子，怎么不早说，我姓雷的好约着各位同行去贺贺，这一向可真是太失礼了！”雷大娘眼里露出一片狠色。

“哈，诸位都是财大气粗，我那小铺子如何装得下这么多财主。不过如今不妨了，各位想来就来，一起来也没关系。”张广发对雷大娘的目光丝毫不避。

两个人话中都带着刺，但到底还是张广发占了上风。雷大娘冷冷一笑，“张大掌柜，可别说我慢客。方才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京商不是晋商，这里是山西的票商公会，今晚是晋商掌柜聚会，要是没什么事儿，你就请吧！”

张广发也是一笑，“京商晋商不就差着一个字嘛，等过几天把门口的牌子改了，我再来逛逛。”说完也不作别，大摇大摆径直走出门口。

“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晋商来的！”有个小票号的掌柜气急败坏地说道。

“这还用你说。”好几个人不约而同白了这个“二百五”一眼。“二百五”这个称呼说来还是票号创出来的，一封银子是五百两，二百五十两可不就是“半疯”吗。

“雷大掌柜，你说个章程，该怎么办？”

雷大娘也为难，想了半天，长长出了口气，“哪怕是在昨天呢，我一定会合同行去攻他，决不能让京商在山西有立足之地。可是如今……”

“如今前有狼，后有虎，能自保就不错了，这卧榻之侧少不得也得让人打呼噜了。别的甭说，先顾一头吧，大家快点去凑银子交给朝廷。”毛鸿翙摇头叹息，佝偻着腰晃着身子出了门口，留下雷大娘与众家掌柜相顾无言。

王天贵一路上沉着脸，等进了家门，回身一巴掌打在曲管账脸上，“废物！当初让你去查大平号的底细，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没查出来。”

曲管账吓得一个字不敢说，差点把腰弯成了两半。

“滚！去凑那五十万两银子。”王天贵没好气地说，话音刚落，就见如意从门外走了进来。

“怎么大半夜从外面回来？”王天贵诧异地问。

如意满心以为王天贵必在祁县过夜，没想到却连夜赶回，她虽然机灵，一时也脸色慌乱，定了定神这才说，“花月楼有个姐妹要从良，我去给她贺贺，姐妹们好久不见，多喝了两杯。”

“是嘛。”王天贵狐疑地盯着她，慢慢放松了脸色，“那进去歇息吧。”

如意这才放下心，却没发觉王天贵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后面，直等如意走进内宅，他招手唤来管家，“明天把陈赖子找来。”

如果说先前铜价动荡，小买卖难做，以至于票号跟着伤筋动骨，那么这一次，李万堂策动户部尚书宝鋆讨来的这道圣旨对于票号来说简直就是挖心剜肺。

十八家票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凑了八百万两交给藩库，然而生死难关还在后面。买与卖之间，但凡稍有规模都要用银子结算，市面上少了八百万两现银，等于是停了通省的买卖。那些急着交易的客商每日聚在票号门前，从日出等到黄昏，手里拿着折子取不出银子，拿着银票兑不出现银，等得直跳脚骂娘。票号的掌柜伙计只好点头哈腰赔着情，好话说尽一箩筐，才能换得今天的账明日付，明日的账后晌付，管账的先生把账本子都翻烂了，拆东墙补西墙，就差把银库掀个底朝天，再拿筛子过上三遍了。

别家如此，泰裕丰的情形只有更糟，铜钱上才缓过一口气，银子又惹了大麻烦。跑街伙计们无钱可放，也拉不来头寸，都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发时间。

矮脚虎愤愤不平道：“老子一年到头跑断腿才拉来一万多两头寸，朝廷可倒好，狮子大张口一下子就要了五十万两，这不是明摆着要咱们票号关张嘛。”

“关张倒不见得。”白花蛇尖酸地说，“只怕没几日就要被那张大掌柜并了去，泰裕丰变成了大平号的分号。”

“没门！”矮脚虎跳下桌子，“我日他祖宗，老子就是喝西北风，也不给京商干活！”

“有志气！”古平原在一旁赞了一句，“不过光骂人没用，一定要想个法子过了这一关才行！”

“没法子。”王炽在边上摇了摇头，他想了好久了，却是一筹莫展，“这可和上次设母钱桌子是两码事儿。票号的银库存银是硬功夫，来不得假。主顾等着提银子，库里没有，你变得出来吗？”

“王大哥说的对啊！”伙计们都是吃这一碗饭的，心里自然清楚。

“就真的没办法？”古平原陷入沉思，忽然一个伙计从外跑进来，把一张帖子交给他。

“哟，三掌柜真有面子，‘亮财主’下帖请你。”矮脚虎偷着瞥了一眼，失声道。

“对啊！”古平原眼睛一亮，“乔致庸有银子，找他去想办法。”

八、比八百万两银子还值钱的一只烧鹅

乔致庸看着眼前一进门就伸手借钱的古平原，想叹气又咽了回去。

“古掌柜，你先坐，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古平原听他这样说，眨眨眼睛不声不响坐了下来，他知道乔致庸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扯闲篇。

乔致庸想了想，一开口竟是百年前的事儿。“从前有个人叫李自成……”

李自成又称闯王，他逼死了明朝的皇帝自己登了基。可没多久又被大清军撵出了北京。他走的时候把明朝国库里的赤金都带了出来。等到了山西境内，这么多金子带在马上，马跑不快就甩不开追兵，于是便把金子埋在土里。后来李自成败走九宫山，这笔金子也就被人遗忘了。

等到了康熙年间，有个姓乔的农户耕田时一锄头刨出一个大瓮，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马蹄金，而且这样的瓮足有几十个，都埋在一起。封条虽然字迹模糊，可还能辨得出“闯王金”的字样。他是村中亢氏地主的佃农，亢财主知道这件事，连吓带骗把这些金子都弄到了手，于是发了家。亢财主的儿子结识了两个人，这两人用这些金子帮他开了一间买卖，就是大清朝开天辟地头一家票号。花用到此，金子也不过只用了一少半而已，其余的被亢家人熔铸成了五百尊金罗汉。

可是到了乾隆末年，亢氏子孙日渐凋零，生意也是每况愈下，竟然有破家绝嗣之危。亢家那一代的家长笃信佛法，佛前忏悔之时就把当年的事说给了无边寺的方丈。方丈告诉他，闯王留下的这笔金子上沾满了血，而亢家又是巧取豪夺而来，愈加不祥，以至于亢氏人丁不旺，如此下去真要绝子绝孙。亢氏家长求解脱之法，方丈便让他寻到乔家后人，将那还剩下的金子归还给了乔家。当时乔家的人便是乔致庸的先祖乔贵发。

古平原像听神话一样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段故事，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原来乔家的财富是这样来的。”

乔致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仰慕的神色，“先祖贵发公虽然当时贫无立锥之地，可是眼见这笔金子是不祥之物，于是分文没动，而是将它们送到无边寺，交给了那位方丈，让这五百金罗汉每日在佛经颂诵中消减戾气。他自己拿着一串铜钱远走包头，二十年辛苦累积，开创了‘复盛公’的生意。”

“原来是这样，乔氏先祖可真是了不起。”古平原听了也很是佩服。

乔致庸点点头，“所以我乔家能有今日之成，全靠了几代辛苦创业守成，绝非是什么天赐财富。这笔金子的来历只有每一代乔家的家长才能得知，也必须同时立誓永远不打这金子的主意。”

“那何不就把金子捐给佛寺。”古平原问道。

“想过好几次，但终究觉得这样一大笔钱，用在正道上未尝不可，总好过给木雕泥塑涂抹金身。”

“方才古掌柜说要向我借钱，好去解通省票号的燃眉之急。其实有件事早在西安我就该告诉你，如今乔家已经大祸临头，非但银库里没银子，而且债主就要上门了。”

古平原大吃一惊，看了看乔致庸却没有一点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不相信地说，“乔东家在开玩笑吧。”

“不，我把银子都投在了南方茶山上，这是我为乔家今后几十年立下的基业。为此这两年的生意仗着乔家信誉好，欠了客商主顾们不少银子，原指望这一批茶叶到，立时就能大赚一笔。可是前日派出去的伙计回报，官军和长毛在长江一线激战正酣，所有北归的道路都断绝了，茶车被扣在军营里，看样子是没指望了。”

“……”古平原听得呆住了。

“这是我乔家的事儿，古掌柜不必跟着烦恼。”乔致庸一笑，“我请你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乔东家但讲不妨，只要古某能做到的，一定尽心尽力。”

“我想把那批金子给你。”乔致庸轻吐出一句话。

“什么！”今夜古平原听到的奇闻轶事不少，但都比不上这句话让他吃惊。

“你没听错。我要把这笔金子给你。”乔致庸想了好久了。苏紫轩咄咄逼人，必不肯善罢甘休，乔家眼下又是这个么局面，一个应对不慎立时就要坠入万丈深渊。再加上眼下山西一省的生意都陷入危难之中，这笔金子乔家立誓不能用，与其留着生祸患，不如拿去给大家解难。

将金子托付给古平原，一是看中他急公好义，在西安能为商界舍命出头，二来像雷大娘、毛鸿翙这样的人都是连枝带叶一大家子，只怕也不敢轻易接下这笔涉及叛逆的金子。

“前明、李闯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儿了，朝廷也未必追究吧？”古平原觉得乔致庸未免太过谨慎了。

“不然！李闯在九宫山兵败失踪，有人说他死了，却不见尸首，朝廷那道缉拿的旨意从未撤过，他始终是钦命要犯，虽然时隔这么久必定是不在人世了，可是一旦找到坟墓也要挫骨扬灰，后人一样是逆犯家属，至于这笔金子当然也就是逆产了，谁沾边都逃不过一个藏匿逆产的罪名。”

“我念一首歌你来听。”乔致庸说着把那日苏紫轩念的歌谣读了出来，“这歌其实把这笔金子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便是当日贵发公将五百金罗汉送到无边寺，方丈当场所作。你听那最后两句，‘那生意创立称雄久，全靠文法费嗟磨。相传是林青两公笔，这桩公案确无讹！’，你可知道这里说的林青两公是谁吗？”话说到这儿，乔致庸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林是顾亭林，青是傅青主。”

这两个名字一入耳，古平原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张口结舌看着乔致庸。

顾亭林又名顾炎武，傅青主便是傅山老人，这两个都是清初不食周粟的前明耆老，顾亭林更是反清叛逆，参与过多次起义，是朝廷严旨捉拿的要犯，怎么会与这笔金子扯上关系？

“他们就是当初帮助亢家建立票号的那两个人，山西票号称雄百年，靠的是暗押秘字和汇兑规矩，这些都是顾炎武和傅青主两人呕心沥血创建而来，至于目的嘛，当然不是为了帮着亢家赚钱。”

票号创立之初，完全是打着流通银钱便利商家的幌子，实则是为了与南方的抗清义士联络，将北钱南运，以便扩充军需，用作军饷，光复大明天下。

“我猜亢家一定也参与了反清复明这件事，不过时局难测，最后没有成功，却也没有败露。大清坐稳江山，明朝已不可复，票号生意反倒是流传百年，成了晋商的发财之道。”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古平原不禁感慨道，忽然他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一下子机警得如同发现了兽道的猎人。

“对了，就是这么两句话。现在你知道这笔金子事涉两朝叛逆，不可不慎哪。”乔致庸说着，发觉古平原有些心不在焉，“古掌柜，古掌柜……”

“哦。”古平原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一事，“油芦沟村有个乔松年，人称乔疯子，他长年累月唱着这首歌。他……”

“他是先父的贴身仆人。”乔致庸脸色一黯，“这笔金子实在是乔家心头重负，先父过世前神智昏昏，连着几日口中喃喃念着这歌，便被那乔松年听了去。”

“于是你就……”古平原已经猜到了，不以为然却又不忍责备。

“这是我这辈子不得不做的一件错事。执掌这么大的门庭，有时候‘不得已’这三个字才是衡量对错的标尺。”乔致庸无奈地说，他递过一张纸条，“古掌柜，无边寺历代方丈都知道这笔金子的来历，这笔钱怎么用都在你，只是千万小心。”

古平原这时却在想歌中那句“囚犯脱狱方能合”，乔致庸不知道自己是流犯之身，竟然就这样无巧不巧地把这笔金子托付过来，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他望了一眼厅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敬畏。

“小姐。”四喜花重金买通了乔家一个下人，每日都把乔致庸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禀告给苏紫轩。苏紫轩一件件听着，别的都不在意，唯有听到古平原的名字时，神情一凛，疾问道：“那个古平原，他从乔家出来又去了哪儿？”

“我就知道小姐你一定要问他。”四喜一脸的得意，“他又去了无边寺，见了方丈，在寺里待了很久呢。”

“嗤。”苏紫轩沉思许久忽然笑了，拧了拧四喜的脸蛋，“藏得可真巧，我还以为在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呢，没想到却是人人眼目所见之处。”

“小姐，你在说什么？”

“那五百金罗汉哪，就在无边寺里的罗汉殿。你还记得吗，满殿都是莲花缸，点着往生灯。”

“我记得了。”四喜一声惊呼，“那不是镀的金身吗？”

“所以我说藏得巧。去那儿的都是善男信女，谁敢上手去摸一下？敢情这无边寺的和尚和乔家是串通好的。”苏紫轩眨了一下眼，“至于那个古平原，我在西安亲眼看见他与乔致庸有交情，想必是乔家托他想把这金子藏得更稳妥些。”“我们得快着些下手了，古平原是个聪明人，他要真是想出什么好办法来藏金子，再想找可就难了。”苏紫轩对四喜说。

“可是无边寺那么多僧众，那金子又多，怎么能避人耳目弄出来呢？”四喜为难道。

“谁说我要避人耳目了。”苏紫轩忽然放缓了声音，脸上现出一片寒意。

“小姐……”四喜咬着下唇，不安地叫了一声。她跟着苏紫轩久了，见她这样子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但她想不到的是，这次倒霉的，不止是一个人。

转过天来风高月黑，无边寺里忽然起了一把大火，火是从大殿那尊最为宝贵的千年木佛处烧起，一发不可收拾。无边寺既有“无边”二字为名，斗角飞檐彼此相连，做的是个“钩心斗角”的样式，远远望去连成一大片，如今着起火来，仿佛祝融作法一般，瞬间烈焰飞腾。

寺里当然有值夜的僧人，可是等到发觉时，火已经蹿上了房梁，慌乱中“咣咣”敲起铜锣，静夜中传出老远，别说寺里僧众，就是附近百姓也都从梦中惊醒，纷纷提水赶来相救。

弘净老方丈赶到寺前一看这火势就知道不好，大火已经着了起来，若是四处泼水根本就无济于事。他深谙佛法心智清明，瞬间就拿定了主意，在一群奔走呼号的人群中找到了知客僧。

“人命至重，你去把老弱妇孺都带开，然后找人把所有的水都用来救大殿这尊古佛。”

“方丈，那这一大片禅林僧舍，还有前后的殿宇……”

“管不了这么多了。佛在寺在，能保全这尊千年古佛就是万幸，快去吧。”弘净方丈挥了挥手。

当下众人舍了别处，只管来救大佛。却没注意有一群人趁着四处火光，溜进了罗汉殿。

无边寺的大火足足着了一夜，古平原闻讯赶来时，垮塌的房屋还处处都冒着火苗。他走到弘净方丈身后，老和尚正仰头望着被火烧毁的大殿，里面的木佛被熏黑了几处，却是完好无损，如今正屹立于光天化日之下。

古平原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弘净忽然道：“那五百罗汉昨天被人趁乱偷走了。”

“……有这种事，如此说来是贼人下手放火喽。”古平原又惊又怒。

“不是！”弘净摇了摇头。古平原一愣，又见老和尚往旁边指了指，一处草席下躺着一具尸身。

“他身上带着引火之物，官府已经认定了是他放的火。放火的凶嫌已死，哪里还有什么贼人。”

古平原心里突起了不祥之念，一步步走过去，掀起草席一看，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草席里那人虽然被烧得面目损毁，可是还能看得出正是失踪已久的乔松年！

“不是他，绝不是他！”古平原愤怒地大声道。

“老衲也知道不是，可是官府却巴不得有这个替罪羊。”

“那、那被偷走的五百罗汉呢。”

老和尚默然不语，古平原全明白了，这批金子若是丢了，根本就报不得案，他气得狠狠一跺脚。

弘净看了看院中，对着正在整理废墟的僧人说，“你们先都出去吧。”见众人离开，他冲着古平原招招手，“古施主，你随老衲来！”

说着进了烧得只剩下砖石台子的大殿，伸手在木佛旁掀动了一下，忽然一处地面陷了下去，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弘净回头看了一眼古平原，拿了一盏油灯，不言声自顾走下地洞。

古平原满腹狐疑，见方丈已然下去，只好也拿了一盏灯跟着下去。地道里幽暗潮湿，然而越往下走越是宽阔，直到来到一个地下大屋中，弘净方丈停下脚步，将油灯摆在地下，古平原顿时觉得双目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往墙根儿看去竟是满眼金光，耀目非常。

“这里是无边寺的地宫，真正的金罗汉早已被移入地宫之中，如今安然无恙，总算是不负乔家信任，便请古施主将其拿走吧。”弘净平静地说。

“那罗汉殿被人偷走的五百尊佛像呢？”古平原一呆之下立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是有人机关算尽。”他摇了摇头。

弘净微微一笑，“金佛铜佛都是佛，世人觉得差别大，在出家人眼中本无不同。”

“话不能这么说，金子还是能做许多事，比如重建庙宇。”古平原看着弘净道，“这笔金子我有处置之权，如今无边寺受累被焚，我至少要拿个二三十万两银子出来，帮助寺庙重建。”

“若真如此，施主功德无量。”弘净正在为此事发愁，一听之下当然欣喜。

“不过我有个条件……”古平原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虽然在这深入地下的地宫之中，也把声音压低了许多。

二人出了地宫，弘净答应妥为安葬乔松年，古平原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可否借纸笔一用。”

寺里平素纸笔不缺，可如今却都毁在祝融之灾，好不容易找来了秃笔残墨，却一张纸也寻不到。弘净一眼看见地上有张黄纸，拿起来一瞧竟是《华严经》的封皮。

“华严经助人赎罪解脱，正好！”古平原接过来，用双钩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夷”字，然后用实笔将第一划填上。

“你这是……”弘净虽然智慧，却也看不明白古平原在做什么。

“当初我在西安测字，就是这个夷字，‘一弓两箭，暗箭伤人’。我输在这个字上，如今也要在这个字上赢回来。”

“怎么会全是铜像呢？”箱子开处，四喜傻了眼。

苏紫轩铁青着脸，在那一箱罗汉像上，随手拿起一个，却是毒龙皈依尊者。

“既然如此，乔致庸，别怪我心狠手辣！”她望着罗汉的眼睛，轻轻道。

“老爹，这件事我没别人可以信得过，只好找你来帮忙。”古平原诚恳地说。

常四老爹听后，半晌作声不得，犹豫道：“我、我不善与人打交道，特别是官儿，我见了就打怵。这个差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那除非是常姑娘或者是刘黑塔，眼下山西一省，我能信得着托付这么一大笔银子的，就只有常家人了。”

“玉儿怎么行！”

“是啊，可刘兄弟又不在这儿，所以虽然辛苦，也只好求老爹走一趟了。这件事办好了可是功德无量。”

“那好吧，我勉为其难去一趟，不过要是弄砸喽，你可别怪我。”常四老爹其实也被古平原方才一番说辞打动了。

“多谢老爹。其实您也不用担心，您不会和官府打交道不要紧，银子自己就会说话。”古平原说完，忍不住与常四老爹一起笑了起来。

古平原辞出来，他要去后山那片矿看看，等他按照老爹的指点，刚到了一片用木栏围挡起来的空场前，就见一人从里面出来，他敏捷地闪身避开，眼睛盯在那人身上，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李钦表面上听了张广发的话，可实际上只是把开矿铸钱的事情暂时停了下来，他食髓知味舍不得这片财源，正思量着想个办法改进钱范，今天来矿上就是琢磨这件事。

谁知弄了半天不得法，李钦只得暂时抛开不理，他与如意约好了在那租下的小宅子里幽会，眼下急着要赶去，却没想到身后跟了一个古平原。

古平原眼见着李钦进了城，还以为他要回大平号，没想到李钦却进了一家首饰店，买了一对祖母绿的耳坠揣在怀里，接着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

古平原见李钦开了门上的锁，闪身进去，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等他出来。他其实早就怀疑京商与假铜钱有关系，如今亲眼证实了还是暗暗心惊。这是能把京商连根拔起的死罪，张广发居然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古平原想来想去摇了摇头，按照他对张广发的了解，这个人老谋深算，绝不会冒这样的险。那么就是李钦瞒着他，自己动的手。古平原心里冷笑一声，自己本来还在担心一件事，现在有这个把柄握在手里，倒是可以放心了。

他正准备走了，冷不防远处街上袅袅娜娜走来一个女人，走到近前回头张望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门开处这女人也轻捷地走进门里。

原来李钦到这儿是与如意幽会。古平原不想理会这件事，却发现有个人影鬼鬼祟祟跟在如意后面。

“这不是陈赖子吗？”古平原注目于他，就见陈赖子爬到巷子对面的矮墙上，张着眼偷偷往对面院子里看，看不多时转身撒脚如飞跑了。

“真的是与人私通，这个贱人！”王天贵破口大骂，“那个奸夫是什么人。”

“是大平号的少东家，那个什么李少爷！”陈赖子上次调戏常玉儿被如意发现，结果挨了一顿臭骂，此刻竭力撩拨着王天贵的火气，“我亲眼看见，他把四姨太接进院中，还没进房两个人就亲热得很。”

他见王天贵脸色一时阴晴不定，出主意道：“这捉奸捉双，而且要快，等他们快活完了，可就逮不到人了。要不要小的去把护院都召集起来。”

“不，”王天贵转转眼珠子，“你去把住在前头大街那座小院里的三爷还有他手下十几个弟兄都找来。”

“是！”陈赖子一咧嘴，他知道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这下子如意和那小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古平原看见陈赖子跑了，知道等会儿必然有事儿。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若说去警告李钦，别说自己和他有仇，就是无冤无仇，天下也没有一个外人去给奸夫淫妇通风报信的道理。若是不闻不问，不用说陈赖子是去找王天贵，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

他正在踌躇不决，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眼见那个又黑又胖的恶虎沟“三寨主”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把门封了。

古平原一看见这个人，心头顿时凛然，就知道王天贵下了狠心，不然不会放着那么多护院不用，而把这帮土匪找来。

不多时王天贵从后赶到，三寨主上前也不拍门，而是大力地踹着那道上了门栓的黑漆大门。

李钦与如意正在屋里躺着说情话，忽然听到踹门声，吓得心都跳了出来。李钦忙找裤子，如意披上衣服紧走两步来到院中，从门缝往外一望，顿时面如死灰。她强自镇静着回到屋中，看着手忙脚乱的李钦。

“是谁啊？”李钦急急问道。

“王天贵，还带了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如意喃喃地说。

“这、这可怎么办！”

如意低头想了一下，忽然道，“这是有备而来，我是万万跑不掉的。你快些逃吧，捉奸捉双，出了这个门口他就拿你没辙了。”

“我不能丢下你。”李钦摇摇头。

如意苦笑一声，“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像是对着李钦，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世上那么多人，我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能找到一个值得去爱的男人，也许是你，也许不是。可我找得太累了，不想再找下去了，就当是你吧。”

说着她把李钦用力推到屋后，指了指墙头，“快走啊，真想被人进来杀奸不成。”

李钦吃力地爬上墙，伸手想去拽如意，如意摇摇头退后两步，“李少爷，你是会忘了我呢，还是会记得我？”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钦，“算了，你还是忘了我吧。”说罢转过身走回到前院中。

这时候三寨主已经把门踹开了，一伙人扑到院子里，王天贵一步步走进来，三角眼死死盯着如意。如意一脸漠然，人站在院中，眼睛却看着远方。

李钦跳出小院，拔腿刚想跑，却一眼看见对面拐角处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也同时看见了他，二人目光一对，都是一呆。

“古平原！”李钦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西安就看见自己和如意在一起，等到今天终于告了密，还带人过来捉奸，真是处心积虑，真是阴狠毒辣！他瞪着古平原，目中像是要喷出火来。

古平原却是问心无愧，只是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院里忽然传来如意的一声痛叫，李钦心一颤，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古平原一眼，转身向着远处跑去。

院子里，王天贵一巴掌把如意打倒在地，俯下身咬着牙轻声道：“你想卖身我可以送你回花月楼，让你陪男人睡个痛快。可是你一朝住在王家，做出这种事来，那不是自己找死嘛。”

如意并不看他，捂着脸伏在地上，依旧是不言不语。

“我问你，你的那个相好是不是京商的大少爷？”王天贵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转过来，恶狠狠地瞪视着。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如意忍着疼说。

“是的话，我就要恭喜你了。”王天贵松开她，站起身来，绕着如意走了两圈，视线却一直盯在她的身上。

“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不过，你敢背着我偷汉子，我就能把你沉河。不过要是那个男人真是京商大少爷，我不但不追究，而且还敲锣打鼓把你送到大平号，让那李家少爷收下你。你看如何？”王天贵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如意虽然妩媚可喜，不过在他眼里连泰裕丰的一块砖都比不上，如今眼看票号危在旦夕，好不容易掐住京商一个短儿，非好好利用不可。张广发要是识趣，那么自己也就不再追究，舍了一个如意，便能保泰裕丰平安，这笔生意想都不用想便做得过。

倘若张广发强硬到底，自己就让如意告那李少爷逼奸。这两人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身上有个伤痕痣记什么的必定是看得清楚，一告一个准，到时候不愁京商不服软。

他想得虽然妙，但是却没料到如意一口咬定不认识什么京商少爷。王天贵逼问不得，恼羞成怒刚要发作，却见方才一通乱，巷子里街坊四邻都惊动了出来。

“把她带回去！”王天贵冲着三寨主吩咐一声。

等把如意带到了常家大院里王天贵住的那座独院中，三寨主把如意往地当中一掼，晃着又黑又胖的身躯站到一旁。

“我再问你一遍，那个奸夫是不是李家少爷？”王天贵眼里闪着阴寒的光。

“不是。”如意还是那副一脸漠然的样子。

“到底是不是！”王天贵忽然暴怒，把如意揪起来，左右开弓打了她十几个耳光，直打到口鼻流血，如意喘息着，紧咬着下唇依旧道：“不是，不是！”

“好，我让你嘴硬。”王天贵打累了，把手一松，看着如意那副豁出去了的神态，冷笑道：“你不是喜欢陪男人睡觉嘛，今天我就让你睡个够！”说着冲三寨主一使眼色。

三寨主咯咯一笑，两眼放着光，几步走过来，刺啦一下，扯开了如意的衣襟。

如意叫骂着，身子在地上翻滚，三寨主下死力按住她的双肩，如意拔下头上的玉簪，向他眼珠扎去，三寨主拿手臂一挡，半截玉簪扎到肉里，登时断了。

三寨主把那半截玉簪夺到手里，狞笑一声，“好，你一半，我一半！”说着把玉簪向如意脸上用力一划。

就听如意惨叫一声，从眼角到下颌，脸上顿时现出一道长长的伤痕，鲜血迸流，溅到了胸前的一抹雪白肌肤上。

“血美人，真赶劲儿！”三寨主淫笑着扑到如意身上，院中又传来一声长长的惨嘶。

三寨主死命蹂躏着如意，过了好一会儿提着裤子站起身，冲着身后十几个弟兄一摆头，“这女人是王大掌柜赏的，还不过来领赏！”

随后院中又传来如意的惨叫声，只是这声音一次比一次微弱了下去……

老歪犹豫好久了，今日打定主意要再次振作。他此前又去了无边寺两趟，每次都是暗中看望母亲，每次都是泪眼模糊，听着院中和尚为人开解，说到“此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他终于决定要放下一切，自己从今往后既不是高德辉，也不是老歪，要是天可怜见，也许能给自己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他要去投身疆场，要从一个无名小卒做起，一刀一枪地厮杀出一个响亮的名号，不管那个名字是什么，他都将欣然接受。

他收拾好行囊，路过如意住的那间房时，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只在心里说了句，“今生的恩怨到此便罢，来生做牛做马，还你这笔债。”

他走过围墙里那条长长的甬道，迎面过来两个人，长得都是一脸凶相，老歪稍稍一愣，这两人他都不认得，但是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擦肩而过只听他们笑道：“不愧是财主家的四姨太，就是有味儿，比那乡下婆姨强上百倍。”

“可不是，这样的女人睡一个顶十个。”

这两人只顾说着，冷不防身后那人忽然回身，一拳一脚把他们打倒在地，然后凑近逼问道：“你们说的是谁？”

王天贵的院子里，那十几个人都轮着来了一遍，如意躺在地上已经被糟蹋得不成人样，三寨主觉得不过瘾，还想要再来一遍。

这时候院子的小门忽然被踢开，老歪像一头豹子似地扑了进来，他冲过几个人，一把扯起压在如意身上的三寨主，把他向后扯去。这些都是瞪眼杀人的土匪，哪容得了人在面前撒野，立时挥动拳脚围了上来。

老歪一心只想护住如意，可是敌手实在众多，而且都是懂些武艺之人，他虽然身手不凡，一时也取之不下，不过又快又重的拳脚却也打倒了好几个人，把三寨主气得哇哇直叫。

王天贵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知道老歪的能耐，别看这些人能把他围一时，可还真不是老歪的对手。眼下他还腾不出手从怀里拿刀，不然地下躺倒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他招了招手把三寨主唤到面前，低声说了两句，那三寨主再跃入场中，不断后退，把老歪引到了廊下一块大青砖旁。王天贵看得明白，见老歪双脚踏定那块青砖，他伸手把房门框旁一个活销拔了出来。就听“咔”地一声，那块砖忽然翻了过来。

老歪再有本事也想不到，身子一沉落到坑里，这坑不深，只有二尺，可是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尖利的竹签子。老歪一落进去，两只脚都被扎烂了，竹签透过脚面穿了出来，“哇！”一声，几乎疼得昏厥过去，三寨主哈哈大笑，掐着老歪的琵琶骨把他硬扯出来。老歪站都站不稳，血染红了地面，三寨主抓住他的一只手腕，“嘎嘣”拗断。王天贵这才施施然走了过来，站在老歪面前。

“你武功那么高，我怎么会不防着呢？这陷阱就是给你设的，滋味还不错吧。”说着冲三寨主使了一个眼色。

“那日在山神庙前，我见你杀官用的招儿不错，我今天也学学。”三寨主扳住老歪头颈，双膀一较力，“嘎巴”一声，老歪的颈骨登时被拗断，三寨主冷笑一声，把他抛在地上。

老歪多年习武，丹田一口气比旁人长许多，颈子虽然折了，可是一时没有断气，他用两只胳膊在地上艰难地爬着，一直爬到如意身边，凸出的双眼直盯盯地望着如意。

衣不蔽体的如意双手抱着肩，身子不停颤抖着，脸上的血依旧在流，双眼本是茫然无着，可目光一落在老歪身上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看着我干什么。”如意声音喑哑，嘶着嗓子对老歪喊着，“别以为我会原谅你，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我宁可自己坠十八层地狱，也要把你拉下去！”

老歪嘴里吐着血沫，已经口不能言。听了如意的话，他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他用剩下的那只手，颤动着从怀里掏出匕首塞到如意的手中，对准了自己的心脏，用力一拽把匕首刺了进去。

老歪死了。

“把这女人丢到街上去，谁要是敢收留她，就是跟我王天贵过不去！”王天贵吩咐道。

几个人过来架着如意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忽然拼命地挣脱，踉踉跄跄跑回来，盯着看了老歪一眼，伸手把他那顶挡了半边脸的帽子摘了下来，让阳光直照在老歪的脸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牵扯到这么多人。古平原本来是想打听如意后来怎样了，却意外得知了老歪的死讯。他当初劝化老歪，就是希望去掉一个王天贵的爪牙，眼下目的达到了，却与自己想的并不一样，一想到老歪和如意的结局如此之惨，古平原心下一阵难过。

“还有一个人。”古平原想着，眼睛望向了城北，那是“万源当”的方向。

祝晟最近心境糟透了，先是无边寺遭遇大火，“佛门当”自然就无疾而终，而“泰裕丰”生意不顺，王天贵想要把手里一些别的生意兑出，失了财源的万源当便首当其冲。

如今他坐在典当行会里，是赴一个月前就定好的约，他本不想来，可是这个聚会他是唱主角，不来不行。

“说了好几个月，要请北五省的同行聚一聚，一同来看看祝大朝奉收的这件宝贝，今日终于汇聚一堂，也算是北方典当业的一场盛会。”典当行会里的主事举杯，大家欢然饮尽杯中酒。祝晟酒入愁肠，也痛饮了一大杯。

主事见大家都注目场中一块红色布幔，他抬脚走到中央，将祝晟也请了过来。

“各位朝奉，你们大老远赶来无非就是为了开开眼，我就不卖关子了，大家请看！”说着与祝晟一人一头拽住布幔的两边，缓缓一拉，露出里面一个白玉屏风。

众人同声惊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眼前这物件可真是宝贝，一大扇白玉所制的屏风，巴掌厚的一扇屏风，居然重重雕琢镂为九层，每一层中情景形态俱不相同，刻的乃是道家九重天，三清上圣龙神九宸，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个个极尽妍态，俱都栩栩如生，看久了就如同置身仙界一般。

尤其出奇的是玉上本不着墨，这扇屏风上却不知用了什么珍奇的墨汁，写了一首《赤壁赋》在上面，走笔龙蛇，笔式雄奇，细看落款竟然是明朝开国功臣刘伯温的手笔。

众人纷纷近前观看，座中有宿儒，眼望屏风摇头晃脑吟道：“‘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这真是道家修为境界，好一扇屏，好一首赋，相得之至，相得之至！”

“不错，”一位来自津门的大朝奉点头赞道，“赤壁赋最后便写到了苏东坡遇到一位化身为鹤羽衣蹁跹的道仙，梦中彼此问答，书此赋于这白璧无瑕的九重天屏，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好归好，玉上如何着墨，这墨到底是怎么制出来的？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祝晟过了半晌才开口，他临时生出一个主意，今夜除了会同行赏宝之外，还打算将这玉屏转手卖个好价钱，以解当铺燃眉之急。

“各位，我说两句。这字迹是刘基亲笔，此点想必是公认无疑吧？”

众人都是眼里过了无数书画字帖的大行家，刘伯温虽然存世之作不多，但也难不倒这些大朝奉，当下纷纷点头。

“那就好。刘伯温一代王佐，有鬼神莫测之机，这墨或许就是他用什么古法制成，我看就不必细论了。大家看得明白，这玉材质温润，不亚于和氏璧，工艺又是巧夺天工，加上刘基亲笔所书《赤壁赋》，此屏是稀世罕有的宝贝，价值万金。难得各位同行来此捧场，如有想金屋蓄之者，祝某愿意忍痛割爱。”

祝晟此言一出，众位大朝奉议论纷纷，这扇屏风要是弄到京师被哪个王公亲贵看上了，稳稳当当能赚个翻倍，立时就有好几个大朝奉跃跃欲试，想要争这块白玉屏风。

“且慢！”从人群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人慢悠悠走了过来。

“古平原？”祝晟见他一袭青衫，手中还拿着一卷书，神态悠然自得，脸上似笑非笑，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祝大朝奉，一向少见了！”古平原拱了拱手。

祝晟把脸一沉，“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从门外过，见典当行会里宝气冲天，特意进来看看，却正听到祝大朝奉一番高论。”古平原晃了晃头，慢条斯理地说道，“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大朝奉可谓得了个中三昧，如今这墨也不知是什么墨，这宝也不知是什么宝，就稀里糊涂要卖掉，‘君子图义，小人图利’，看来古之人不余欺也。”

在场众人听这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张口就是子曰诗云，除了本县的朝奉之外，谁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不由得面面相觑。

主事可是认得这个“疯子朝奉”，听说他去了泰裕丰当三掌柜，怎么无端端又跑到这儿开搅，看祝晟满脸阴沉，对古平原满口讥讽竟是充耳不闻，主事赶紧跑过来赔笑道：“古掌柜，您请到一边歇歇，我叫人上壶好茶。”

“不必了。”古平原一摆手，直冲着在座各位大朝奉说，“诸位，你们初见此宝，一时难辨也就算了，祝大朝奉与此宝朝夕相处大半载，难道说就没有一点心得，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藏着掖着怕人知道？”

“古平原你到底想干什么？”祝晟见底下众家朝奉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再也忍受不住，重重一拍桌子。

古平原微微一笑，“我从前好歹也在万源当干过一阵儿，这屏风与我是同一天进的当铺，也算有缘。这是假货，上面根本就不是刘伯温的字迹！”

一石激起千层浪！古平原一句话，行会大堂里顿时开了锅。

祝晟忍无可忍，上前一步：“你才干了典当行几个月，这么多朝奉的眼力还不如你？”

“我说了，他们是初见没有细看而已，可是祝大朝奉该不会是故意欺瞒，想把假货卖个好价钱吧？”

“哼，你倒是说说看，这字假在什么地方？”祝晟信心十足，这字他看了不下几十遍了，一笔一画没有半分矫作，绝对假不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古平原从旁边桌上拿过一支蜡烛递给祝晟，“你去看看这《赤壁赋》上的最后一个字就明白了。”

祝晟见他说得煞有其事，疑惑地举着晃动着火苗的蜡烛去看，最后一字是个“处”字，写在屏风最下面，他蹲下身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毛病，他是个大胖子，蹲得久了不免身子往前倾，蜡烛就离着屏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火，火！”台下忽然有人惊呼起来！

祝晟自己也是惊得一怔，眼睁睁看着火苗从自己眼前蹿了出来，可就是不知火从何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连着往后挪了几下，此时火焰已经笼罩了整个屏风。

“快救火，拿水来！”主事声嘶力竭地喊着，众位朝奉也都惊得站起身目瞪口呆。

古平原动也不动地站在一旁，扬着脸看着眼前这一切，与众人的惊慌失措恰成对比，火光映着他一动不动的身体，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射到大堂的墙壁上。这屏风是九层镂空，中间透风，加上又是薄薄一层，火舌一卷便在众人惊呼声中化为灰烬，只留下地下还在闪着火星的残渣。

“不可能，不可能！”所有人都在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白玉所制的屏风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成了灰，这难道是天上的神仙把这道家屏风收了回去，不然怎会如此？

“哈哈哈哈！”一片寂静中，古平原忽然仰天大笑。

“你、你……”祝晟还坐在地上，指着古平原的手直发抖。

“真是没想到啊，你祝大朝奉号称一生没打过眼，居然连收藏了半年的宝贝都看不明白。”古平原扬了扬手中一直拿着的一卷书，向着大堂里所有人高声道，“诸位回去可以看看这本《梦溪笔谈·器用卷》，里面详细记载了用青川竹沥九漂九晒，历经三载寒暑制成‘竹玉’的典故。”

“竹玉？”朝奉们相顾茫然。

“不错，这就是竹玉，说白了就是厚厚的一张宣纸，只是制作得晶莹剔透如同玉质，所以才能在上面着墨书写。这是宋时的秘制工艺，本就少有人知，千载之下已然失传，其物也罕睹于世。”古平原跨过那团灰烬，走到祝晟面前，望着他呆若木鸡，汗水涔涔而下的样子，讽刺地一笑，“其实真是个宝贝，搞不好世上仅此一件，可惜啊，就被这个一辈子辨宝识货的祝朝奉一把火烧了。”

他在众人惊怔的目光中穿过大堂，一路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看来所谓的从不打眼不过是唬唬人罢了！”

祝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觉得耳鸣心跳腿发软，恨不得立时在街上就躺倒，最好一辈子不要起来。今天在典当行会发生的一幕把他这一辈子积攒起的名声全都毁了，用不了多久北五省乃至全国的典当行就会传遍这个笑话，祝晟思来想去真是万念俱灰。“古平原，你可算是报了仇了。”他苦笑了一下。

“老爷，可不得了。”他还没到家，就见老仆从对面急匆匆赶过来，一见了他立时就紧拉住不放。

“怎么了？”祝晟有气无力地问道。

“大少爷和孙少爷被人绑了票了！”

“什么！”这是祝晟的一子一孙，也是他单传的血脉，一听之下如同五雷轰顶。“在城里怎么会被人绑了票？”

“我也不知道啊。”老仆苦着脸，“我听人说，二位爷去烟馆呆了一天，谁知刚走出来就被人掳上车绝尘而去，地上只留下一张纸条。”说着把纸条递过来。

祝晟刚一过目，手就发起抖来，这上面写着要他拿十万两银子出来，不然就把他这一儿一孙剁成肉馅喂给狗吃。

“老爷，怎么办？”

祝晟一言不发，想了片刻忽然回身就走。

半夜时分，祝晟拖着脚步摇摇晃晃再次回到家中，他方才去找王天贵，想从柜上借十万两银子，谁知王天贵冷笑连连，不但分文没有，还怪他今日出的这场丑让万源当卖不上好价钱。王天贵劈头盖脸一顿骂，末了要他准备好盘账，不几日后就要收回万源当的存银，将当铺转手卖出。

祝晟失魂落魄地推开自家小院的门，却不见老仆来迎，正厅中倒是点着两盏灯。

“大朝奉，这么晚回家，是不是有应酬呢？”一人端坐在厅中，正在等他。

“古平原！”祝晟瞪大了眼睛。

“坐吧。”古平原淡淡地，倒像是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我猜得不错的话，大朝奉方才是去泰裕丰借银子了吧，想必是借到了？”

祝晟紧咬着牙一言不发。

“没借到？这可奇了，你为王天贵鞍前马后效命多年，为了保他连杀父之仇都不管了，还害死那么多人，他连十万两都舍不得借给你？”古平原故作惊讶，面露讥诮之色。

“你请回吧！”祝晟浑身发抖，指了指门口。

“回？我还没听到个准话怎么回。”

“什么准话？”祝晟一转念间明白了过来，惊恐地看着古平原，就见他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祝晟认得，那是自己儿子和孙子随身带着的小烟枪，铜烟头是五福捧寿的式样，绝错不了。

“古平原。”祝晟的身子慢慢往下滑，终于跪在了地上，“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我就这一儿一孙啊。”他祈求地望着。

“哼！”古平原的脸色比屋外的夜色还要阴沉，“你也知道骨肉分离之痛！那金虎的家人呢？丁二朝奉还没出世的孩子呢？还有我的大哥邓铁翼也是被你活活害死的！”

祝晟低下头去不敢看古平原那双喷着火的眼睛，只听他又说道：“我真奇怪，就算是这些人你都不理，难道杀父之仇也是假的？也可以弃之不顾？”

祝晟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杀父之仇不假，可是儿孙的性命也不能不管。他诱着我的儿子、孙子染上鸦片瘾，整日挥金如土，不抽就闹得死去活来，如同疯癫。我哪有那么多钱，家产都败光了，全靠王天贵的烟馆供着他们抽，不然我祝家早就绝后了。”

“你在泰裕丰不是还有半成的财神股？”这一点是古平原最想不透的。

“呵呵。”祝晟惨笑两声，“是啊，你一定也听说了，我仗着有半成财神股，每年都能去痛骂王天贵，是不是？”

“……”

“其实我连一分财神股都没有，这都是王天贵编出来的瞎话。他就是要让人知道，我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谁要对付他就不会不跟我来商量。用他的话说，最好的帮手就是那个看起来宛若仇雠的人。”

古平原听得心头一阵阵发凉，这个王天贵的手段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你为什么在王天贵面前说假话救我？”

祝晟痛苦地闭了闭眼，摇着头没吭声。古平原来找自己商量对付王天贵，他那时心里也是矛盾万分，要是连古平原一起说出来，这个自己很是赏识商才的年轻人也保不住命。他想起自己对丁二朝奉说的那句话“小鱼要想翻江倒海，得先长成大鱼才行。就看他有没有这个造化了。”一念怜才，这才冒着危险保下了古平原。

见他默然不响，古平原也有些猜到了原因，不由得放缓了语气。“你还想不想要这一子一孙的命？”弄清楚祝、王之间的关系后，他决定单刀直入。

“当然想！”

“好，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办成了，我就把他们毫发无损地放回来。”

说着古平原拿出一本小册子，“我知道你沉浸典当行多年，不仅会识假，造伪也是好手。如今要你把这本册子里写的东西，让人看来像是国初顺治康熙朝之物，你能办到吗？”

“能！”见他一口答应，古平原倒有些不信，祝晟急道：“这造伪一术，手法还在其次，关键是用料。比如伪造宋版书，那就要寻得宋朝时的纸张，看起来才不失真。可是宋纸一张便值一片金叶子，如此稀少根本就寻不到，所以市面上假的宋版书都是用的明纸，只能哄哄冤大头，明眼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说到鉴宝，祝晟是大行家，说得兴起口舌也就利索起来，“要仿国朝之初的东西，那就容易多了，那时的墨和纸尚有不少留存，只需寻来，然后按照年代做旧便成，物是真的，只要仿得细，天下也没几个人能辨出来假来。”

“好。”古平原满意地点点头，把那册子往祝晟怀里一抛，他翻开来看了看，顿时毛骨悚然地打了一个冷战，抬起头面无血色地看向古平原。

古平原毫不在乎地站起身，看了看桌上有笔墨，从怀中拿出一页纸展开，在上面一个大大的“夷”字上重重地描了一笔。

祝晟瞪着眼看着，也不知他在做什么，古平原也没理会，“敢露出一个字去，就等着收尸吧！”他收起纸向外走去。

“古平原。”祝晟在后哀求着。

“只要你守诺，我会善待他们。”其实古平原把这两位少爷带到邻县一处事先准备好的宅子里，好吃好喝供着，每日福寿膏鸦片烟管够，还从花月楼找了两个妓女专管伺候这二位爷，这才真叫乐不思蜀，就是一辈子不回家也没关系。

“钦少爷，这次我让你抖抖威风！”张广发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一天。他把一大沓银票往桌上一放，脸上都是踌躇满志的笑容。

“啊，啊，什么？”李钦回过神来，他这些天心神不宁，一想到如意就连觉都睡不好。

“先前我们的打算是先攻泰裕丰，将其吞并后借着两家票号合一的实力去打垮剩下的山西票号。如今山西票号已然成了强弩之末，我们的方法也要变一变了。”

所谓变，就是从十八家大票号中实力较弱的票号下手，一口气打垮几家，造成通省恐慌挤兑，一轮挤兑之后，大平号再出手，如此反复几次，这十八家票号就剩不下几个了。

“眼下我挑了三个，分别是太原的‘通和’、榆次的‘恒兴’还有介休的‘合盛元’，你、我加上苏公子各去一处，我算过了，凭这三家的实力，桌上的这些银票足够他们好看。”

要在往日，李钦早就眉飞色舞起来，可是今天他却怏怏不乐地打不起精神，连苏紫轩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张广发更是觉得反常。

“钦少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钦摇了摇头

“好吧，那就事不宜迟，咱们速速动身。”张广发知道商机如戎机，也是半点耽误不得的。

李钦骑着马心事重重地来到大街上，策马向着城西而去，快到城门口时，就见几个顽童围着一个乞丐在拍手嬉笑，“丑八怪、丑八怪！”

李钦从旁经过时不经意地望了一眼，正与那乞丐的眼神撞上，他立时变色，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来。那女丐也是瞬间睁大双眼，却马上回过头去，再也不看他。

“如意，是你吗！”李钦下马几步走过来，颤声问道，他怎能相信几天前还是娇滴滴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子，如今却鹑衣百结蓬头垢面地卧身于一地污秽中。

女丐一声不吭，只是用身上的破布挡着头脸，身子在微微发着抖。

李钦认定了是如意，伸手过来要拉他，女丐却忽然尖叫起来，把李钦吓了一跳。

“你走，你走，我不要见你！”

“如意……”

“李少爷。”如意拼命挡着自己的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也是如此，“你要是还念着往日的情分，就请你一辈子也别来看我。就像我那天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忘了我吧！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李钦呆呆地望着如意，泪水忽然夺眶而出，他翻着身上，把所有的银票都掏了出来放在地上，“这些银子你拿着，足够你花用一辈子了。”

如意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要，真的，再多的银子对我来说都没有用了。”

李钦狠狠一跺脚，“我知道是古平原告的密，你放心吧，我一定替你报了这个仇！”

“是他……”如意目光一闪，像是两团鬼火一般。

李钦和如意在街上这番话，当日就有人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王天贵，王天贵皱了一下眉头，笑了笑，“原来这姓李的小子以为是古平原告发的，这倒也没什么，他既然为我做事，那么替我挡灾也是分内之事。”

张广发气势十足地来到位于榆次的恒兴票号，这也是当地的一间大票号。张广发一进去，二话不说便往柜上拍了厚厚一摞银票，把管账先生吓了一大跳。

“这位主顾，您这是……”

“二十万两银票，张张都是你们发出去的，兑现银！”

银库里的存银只有十几万两，其余的都拿去借给了朝廷。管账先生一哆嗦，拿过银票细细一看，可不是嘛，张张都是恒兴的字号，一张都不假。

“您等等，我这就进去找大掌柜。”管账先生一路小跑来到后面，把这事儿一说。掌柜的听说有人拿了二十万两银票来，连忙来到柜上，满心以为是哪个老主顾，盼着说上几句好话延期几日好去筹银子，等从门后偷眼一瞧，这位大掌柜顿时眼前发花，“咕咚”坐到了地上。

“大掌柜，您怎么了？”

“完了，完了。”大掌柜眼都直了，“这就是京商的大掌柜，他今天是来者不善，咱们票号完了。”

“我现在就去找日升昌拆借银子。”

“没用。日升昌的银子自保还不够呢。”大掌柜一股火撞上来，竟然急得昏了过去。

张广发站在前柜，忽听后面传来一连串“大掌柜！”、“快去请郎中！”的急喊声，他的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得意笑容。

苏紫轩这边做得更辣手，她到了介休，先没去“合盛元”票号，而是让四喜雇了些街头闲人在四街八巷里喊了一个时辰，“合盛元快倒了，大家都去看稀罕，有钱存在合盛元的快点拿折子去取钱啊！”

等老百姓聚了一堆，合盛元大掌柜正在满头热汗地解释着，苏紫轩上去把手一扬，“大掌柜，你也不必说这么多，把这摞银票兑了，大家自然相信柜上有钱，不然……”

等到合盛元的招牌被愤怒的主顾摘下踩烂时，苏紫轩早就带着四喜出了人群离开了。

山西十八家大票号是名声在外的买卖，如今一日之内就被京商打塌了三家，消息传出震动了整个山西商界。

当天夜里，余下的票号大掌柜齐聚票商公会商量对策。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今天垮了三个，明天再垮三个，后天过完，十八家票商岂不就只剩下了一半！”王天贵内心恐惧之极，他知道是泰裕丰往日排名票商第三，靠着这张已然名不副实的“虎皮”这才逃了一难，要是把苏紫轩今日的做法用在泰裕丰上了，只怕眼下已经被人卸了牌子。

他在地上转了两圈，忽然又道：“不必等那么久，明天、只要明天再倒三家，一定就会有大规模的挤兑，到时候不要说其他票号，就是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也扛不住。”他翘起一根手指，“要是今晚想不出办法，明天就是十八家票号一同覆灭之日！”

王天贵严酷的口气激得在场众人都是一颤，一直闭目沉思的毛鸿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头老狐狸真有几把算盘，让他说对了，形势如此发展下去，只怕山西票号就让京商一窝端了。”

“雷大掌柜，你可得拿个主意啊，不然明天就全完了。”众家票商此时都感到情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心里头都急得如同油烹一般，齐齐注目雷大娘。

雷大娘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这个局面我早就想到了，也一直在想办法，可是直到今天京商出手，我也没想出个好主意。如今谈手腕、比技巧都没有用，京商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实打实上来硬碰硬，没银子怎么和人家拼！”

雷大娘的话听得大家心里一凉，难道就这么完了，称雄大清商界两百多年的山西票号就这么毁在京城李家手里？

雷大娘看大家脸色沉重，又接着道：“我是真没有好主意，可是今日临来之时，我弟弟雷念珠倒是出了个点子。他这个办法说起来是治标之法，不是治本之策。”

“管他什么治标治本，保住明天再说。”王天贵快要吼起来了。

“对呀，雷大娘你就快说吧。”众票商听说还有办法，就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如今我们各家虽然缺钱，可是把手头的银子都集合在一起，还是比京商的银子多。”雷大娘说到这儿，毛鸿翙已然不断点头，他明白了。“我想让大家留下应付小户的钱，然后把剩下的银子都凑到一起，一旦京商上门，立时用信狗传讯，银车马上赶过去。”

“太远了，恐怕来不及吧。”有人喃喃道。

“那就分成三处。”毛鸿翙道，“这样就都能顾上了。”

众位大掌柜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票商之间彼此竞争，本来就是同行冤家，现如今说要把银子都放在一起，不免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诸位，我说句实话，这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京商眼下采用的是各个击破的手法，我们只能兵合一处来应对。如今大难临头如果再不能同仇敌忾，就像王大掌柜说的，明天太阳升起，只怕就是山西票号存于世上的最后一天了。”雷大娘面向众位掌柜，声音十分沉重。

“我同意。”终于有票号掌柜开了口。

“同意。”

“我也同意！”

雷大娘素来内心刚强，此时眼圈也不禁有些发红，身上微微发着抖，抬起手向大家施了一礼。

“嘿，想不到是这么个法子！把钱都凑到一块儿，攻一个就等于攻这些所有的票商，也亏他们想出这个笨办法。”张广发拢着手在屋中转了两圈。

“笨虽笨，却有效。如今晋商成了缩头乌龟，却是刀砍不得，斧剁不得，这事儿还真难办了。”苏紫轩手摇折扇，沉吟着。

“有什么难办的，他们如今挨打不还手，咱们不过多费些工夫罢了，这是稳赢的局面。”张广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现在这些票号已经没有银子可以放账，又有主顾不断上门取银，等于是只出不进。我估摸着最多一个月，他们连防备我们京商的这笔银子都要拿去付给主顾了。到了那时候，我们反倒可以一举把山西票号都灭了。”

苏紫轩静静听着，张广发的分析无论从哪一面听都是入情入理，可是她不期然想起一个人，心里顿时一沉，把扇子啪地一合，轻轻道：“就怕夜长梦多啊。”

“只怕连半个月都挺不到。”票号的跑街伙计们都在紧张地议论着眼下这个局面，毕竟把所有票号银库里的银子都聚到一块儿，这是个从未有过的举动。古平原按照如今的出入账细细一算，当时就下了断言，这笔银子也挺不了多久，王炽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山西票号就被京商的人给灭了。”矮脚虎头上青筋绽起多高。

“眼下还没到绝境，这聚财挡灾的法子虽然不能挺一世，却能挡一时。趁着这工夫咱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看看怎样才能帮票号渡了这一劫。”古平原望着这些伙计，他不是没想过动用无边寺里的那批金子，只是这些金子用来救一两家票号是绰绰有余，可是要解眼下这场大危难却还是远远不够。何况古平原心中总是有这么个想法：银钱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京商在一旁虎视眈眈，倘若不能找出个彻底解决的办法，过了此一次还有下一次，雷大娘、毛鸿翙他们终究是麻烦不断。

“以日升昌雷大掌柜的本事，也不过就是想出这个拖延时间的法子，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白花蛇不以为然道。

“不，古掌柜说得对。”王炽站起身，“票号不仅是东家、掌柜的，要是票号垮了，咱们这些伙计都得喝西北风去，大家集思广益，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也许就有好法子想出来。”

伙计们被古平原和王炽说动了，从这一天起整日聚在古平原家中，酒也不喝了，小曲也不哼了，都在冥思苦想对策。一个又一个的法子说出来，一套又一套的办法写下来，古平原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会同王炽马不停蹄地拜会各位票号掌柜，商讨解危之法，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与伙计们共同研究。

就这样没白天没黑夜地干，可是忙了十多天，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我看是绝境了。任你有千条妙计，人家京商有一定之规，就是和你比银子，比财大气粗，一句话，票号没银子玩不转哪。”白花蛇把笔一丢，算是绝了望。再看看众位伙计也都是如此，一脸的泄气样。

“别这么脓包势。”古平原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笑了，“别说天不会塌下来，就算是塌了，不还是我这做掌柜的最倒霉。”他从床头褡裢里拿出一小包银子。

“大家忙了这么久，今天好好乐乐。看戏听曲，喝点小酒，去赌两把。银子不花光不许回来”。说着不由分说把银子给每个伙计分了。

伙计们三三两两都走了，王炽问古平原，“三掌柜，那你呢？”

“我也去满一楼吃顿好的，这半个月净在马背上喝凉水啃馒头，我这五脏庙早就不答应了。”

王炽一笑，“那我陪三掌柜一道儿去。”

票号之危牵动全省的买卖，连酒楼的生意也大为萧条。见古平原与王炽相偕而来，跑堂的忙笑脸相迎准备让到雅座，古平原摆了摆手，“我们就在散座好了。”

等到酒菜上齐了，二人举杯动了筷子，古平原忽然问，“王兄，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我打算学好本事回家乡云南。”

“云南，你不是王大掌柜的侄儿吗？”古平原惊奇地问。

“是远房。我们这一支早在道光年间就迁到了云南，当时是为了做茶马生意，可是不成功，又没钱返乡，就留了下来。后来我知道有个堂伯父在山西开大票号，就千山万水投奔来了。倒不是冲着他的钱，云贵川山路崎岖，正有票号汇兑用武之地，我打算学好本事在当地开一家票号，从小生意做起，总有一天我王炽的招牌要遍及川滇。”

“好。”古平原举起杯，“王兄，我祝你早日成功。”

二人一饮而尽。正在叙谈之际，旁边桌上忽然起了争执。

就听一个跑堂的正在伸手要钱，“烧鹅三钱银子一只，你拿了怎么不给钱？”

就见旁边一个人长得尖嘴猴腮，手里拎着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烧鹅与伙计争辩着，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盘子，“这只熏鸡是我点的不是？”

“是啊！”

“我说不要了，让你换烧鹅对不对？”

“对啊！”

“那你还冲我要什么钱！烧鹅是用熏鸡换的。”尖嘴汉子抬了抬手。

“那、那熏鸡你也没付钱哪。”

“哼，我没吃退给你了，付什么钱？”尖嘴汉子把眼一瞪。

古平原和王炽在一旁见那伙计急得昏头涨脑，却又算不明白这笔账，都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事儿在票号就绝不会有。”

“这话怎么说？”说到票号的事儿，古平原自知还不如王炽懂得多。

“饭馆是吃了以后再结账，所以那人能弄这狡狯。可是票号是先交银票再兑银子，你说不要银子，给我换铜钱，那行啊，反正银票已经在票号手里了，别说换铜钱，就是换洋钞也随你。”

“啪！”地一声巨响，别说王炽，连旁边正吵着的那二位都惊得跳了起来。就见古平原用手重重一拍桌子，碗筷盘子震起多高，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三掌柜，你……”王炽惊道。

“客官，你这是干什么！”跑堂的也急了，心说这是哪道菜不合口味了。

古平原瞪着眼睛，脸上是又惊又喜的表情，他来不及细说，抛下一块银角子，往外就跑，回头冲着王炽叫了一声，“把伙计们都喊回来。”

“这、这人是个疯子吧。”那个尖嘴汉子走过来，目瞪口呆望着一桌狼藉。

“不……他是泰裕丰的三掌柜。”王炽半天没回过神来。

伙计们听完古平原说的这个法子，一时间面面相觑，过了半晌，矮脚虎用力搓了搓脸，“三掌柜，这个法子太好了，可也太难了。”

好自不必说，难在何处？王炽这时候也想好了，张口道：“就怕有那黑心票号做假账，借着这个办法套来许多现货，然后自己拍拍屁股一推走人，那就把对方坑了。要知道无论如何这笔银子总归要提现的。”

“你说得不错。”古平原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那就要想个办法来防止这种事情发生。”他坐下来，把伙计们召集过来，大家就从古平原想的这个法子入手，一条条查缺补漏，发现不足便立时提出，大家一起想办法找出应对之策，王炽提着笔在旁不停记着，一直忙到第二天放亮，伙计们都横七竖八沉沉睡去。

古平原与王炽一夜没睡，这时拿着整理好的薄薄几页小册，从头到尾又反复思虑了几遍，觉得算无余策了，这才同时吁了一口气，抬头才发现耀目的阳光已经直照入屋中。

王炽看了看古平原，“三掌柜，该你出马了，把这个主意给众家掌柜说说吧。”

古平原一拉王炽，“走，咱们一起去。”

“如今已经开始耽误买卖了。曹财主在邻县买地，到我这儿取银三万两，我好说歹说延了三天，可那边的地价又涨上去一千两，曹财主问我这笔账怎么算，我真是没法回答人家。”一位票号掌柜摇头叹息。

“那也不能动那笔凑集了的银子，动了这笔银子，京商立时就找上门来，只有死得更快。”一旁的另一位掌柜说道。

“现在是进也死，退也死，早晚都是个死！”先说话的掌柜恨恨道。

“那可不一定！”雷大娘话到人到，从票商公会的大门口走了进来。

“雷大掌柜，你把我们都叫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个嘴快的掌柜迎上来抢着问道。

“没有！我没事儿找各位，只是把你们请来喝喝茶聊聊天。”雷大娘心情也不好，日升昌这几日天天主顾堵门，就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狼狈过。此刻见有人不识趣，这个时候还在说废话，她立时就是一句话顶上去。

那人被堵得一愣，这才知道触了霉头，别看都是大掌柜，他可惹不起日升昌，只得讪讪退回坐下。

“今天不是我找大家来，是泰裕丰的三掌柜古平原，他有事要当众和大家说说。”雷大娘也好奇，古平原口口声声说有了好办法，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

古平原走到大厅中间，向四方作了一个罗圈揖，“各位大掌柜，眼下想必都是在发愁柜上现银不足吧？我这儿有个法子，能立时变出钱来，而且是要多少有多少。”

什么？要多少有多少！这也未免太过大言欺人了，掌柜里没一个信的，本来古平原因为母钱桌子一事已经颇得大家的好感，但是方才这句话说的口气太大了，不免让人怀疑他是个疯子。

“我知道大家不信我。”古平原笑笑，“其实这个法子很简单。主顾为什么上门取钱？无非是为了花用，也就是买卖。”

一买一卖就是银子与货物之间的交换，而银子易手，说白了就是从一个人的票号户头转到另一个人的票号户头里。

“如今一个铜钱就能立折子，通省几乎家家都有票号户头，那买卖何必提现银？只要票号从买主的户头划去货款，再出一张画了密押的单子，送到卖主的票号去，那边将这笔货款如数加到卖主的户头上，这笔交易不就成了嘛。将来两边票号结算，若是少于三天便结清这笔款子，那就按照无息算，超过三天便照同行拆借算利息，这样谁都不吃亏，大家看如何？”

这些票号大掌柜也都是见多识广，北方的票号，南方的钱庄，甚至是洋人的银行规矩也都略通一二，可也没听过这么闻所未闻的交易法子，一时都怔住了。

古平原见大家瞠目结舌看着自己，索性叫过王炽，“这法子是我和这位王兄还有诸多伙计一起研究出来的，大家既然疑惑，我与王兄扮上一场，看过之后想必大家就全明白了。”

说着古平原冲王炽兜头一揖，“王兄，我用一万两银子买你手头这批粮可好？”

王炽本来就不苟言笑，当众做戏更是不惯，当下不言声只点了点头。

“好嘞！”古平原就像真的做得了一笔买卖一样，兴高采烈来到雷大娘座前，假作递过折子，“雷大掌柜，我来取银子，一万两要去买粮，您行行好快些，不然等一会儿卖家变了卦，我这笔好买卖可就泡汤了。”

雷大娘没想到古平原这个人还会当场装神弄鬼，肚子里忍着笑，摇了摇头，“实在对不住，柜上没现银。”

“那怎么办！”古平原摆出一副发急要怒的样子。

“不要紧。”雷大娘伸手要过笔墨，在一张白纸上点点画画写了一个“一万两”，画了两个圈权当是密押，递给古平原。“拿去给卖家的票号便能结账！”

“一张纸抵一万两银子，这能行？”古平原挑起眉毛，惊疑地问。

“能行，不行你回来找我。”

“好，我去试试。”古平原半信半疑，拉着王炽来到毛鸿翙面前，“毛大掌柜，这是日升昌给您的。”

毛鸿翙见演戏自己也有份儿，扑哧一下乐了，边笑边接过那张纸，假意认认真真看了看，“嗯，好了。”他对着王炽道，“你的户头立马就存进一万两银子。”

古平原看着王炽，“王兄，咱们的买卖成了吧？”

“成了。”

古平原转过身，扬了扬手，“各位大掌柜可都看明白了？这一万两银子谁都没看到，可是这笔生意却已经做成了。”

这时候，整个大堂里已经没有人坐着了，所有大掌柜都兴奋地站起身来，雷大娘慢慢走过来，猛地一拳捣在古平原肩上，“小兄弟，真有你的！”

这大堂里一下子震动开了，这些平素赫赫威仪的大掌柜脸上都是喜不自胜。他们都是内行，这时候已经像吃了个萤火虫一样，连心都是透亮的。毛鸿翙不住点头，连声问，“这法子简直让你想绝了，总该有个名字吧？”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既然是从一家票号的账上过到另一家票号的账上，不妨就叫‘过账法’！”古平原稳稳当当地说。

“好一个过账法，这下子算是把山西票商给救了。”毛鸿翙击节赞叹，不过面色依旧有些凝重，“虽然有这么个好法子，可是京商依旧在旁虎视眈眈，大家还是不能大意。”

“等缓过这口气，我一定带大家想法子攻掉大平号，它在山西始终是咱们的心腹之患，决不能留！”雷大娘当大掌柜这么多年，别看是个女人，杀伐决断从来都是当机立断。

几句话一说，大家又都静了下来，没错，接下去与京商还有一场龙争虎斗，京城李家岂是易于之辈，接下来的这场拼杀只怕又是腥风血雨。

“我看不必了。”古平原慢悠悠地说。

“古掌柜，这话什么意思？”毛鸿翙问道。

“我说句话，还请老前辈指点一二。”古平原别看立了这么大功劳，却是不骄不衿，言语从容恭谨，这份气度就把在场不少大掌柜比下去了。

“你说吧。”毛鸿翙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含笑点头道。

“过账法全靠票商之间彼此通气联络，说白了就像联号一样，自成体系，自成圈子。无论是哪家票号想用这个过账法，都必须加入到这个圈子里，否则你开出去的单子人家就不认。”这个道理很浅，人人听得明白，“咱们自然不会让大平号加入进来，对不对？”

“这还用说嘛！”一个票号掌柜插言道。大平号已经变成了死敌，山西票商都恨不得它能立刻垮掉。

“既然如此，过账法风行山西之日，我想大平号也就没有银子来和山西票号斗法了。”古平原看着毛鸿翙说道。

毛鸿翙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惊喜交加地望着古平原，“哎呀，古掌柜，你、你真是商界奇才呀！”

雷大娘看着众家掌柜交头接耳，很多人都面露疑惑之色，她笑着说，“大家只要回去把这个过账法在全省推开，大平号自然就完了，你们等着瞧好了。”

“可惜还是百密一疏。”王天贵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票号的危难解了，他当然高兴。可是看到古平原被众人捧得这么高，却又生出了妒意。这时候走过来要鸡蛋里挑点骨头，显摆显摆能耐。

“要是有票号不守规矩或者存心犯律，这过账法岂不是等于给他提供了一个好机会。比方说有的小票号账目不清眼看要破产了，于是与客商通同作弊，明明客商账上没有这笔银子，他偏要说有，然后开出单子去到大票号过账，等到结算之时就溜之大吉，那该怎么办？”王天贵确是老狐狸，一下子就看到了过账法的软肋。

“这我也想到了。”古平原正要说这件事，此刻见王天贵忍不住蹦了出来，心里一声冷笑，接着道：“过账法虽然方便易行，可是确易引来小人窥财之心。为了防止损失，唯有设立一处总柜。”

“总柜？”这是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对！这总柜与众家票号，就如同户部与藩库一样，只不过没有统属关系，但却能纠察审账。定期或不定期就可到施行过账法的票号中查验账本，查看存银，如果发现有银账不符的舞弊行为，就可以立时纠正甚至将犯规的票号逐出过账法以儆效尤。”

众家票商听后都是默默点头，过账法纯粹是票商之间用彼此信任搭起来的一座桥，倘若有人不守规矩乱踩乱蹦，这座桥就有倒塌的危险，看样子非有个守桥人不可。

“可是这个人是谁呢？”大家不由得就把目光投向了雷大娘。

雷大娘却道：“小兄弟，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你来说吧，总柜设在何处？”

“好，那我就说。”古平原倒是当仁不让，他向着众家票商脸上挨个看了一圈，最后转过头来。

所有人都认为古平原一定说的是日升昌，连雷大娘自己都这么想，见他把眼光投过来，刚准备接话，古平原说的却是：“这总柜应该放在泰裕丰！”

泰裕丰？一句话语惊四座，众人这才想起古平原是泰裕丰的三掌柜，看起来是偏帮自家，心里都有些腻味，可是人家出了这么大力，这时候说不行，也太过河拆桥了。

王天贵可乐坏了，这真是意外之喜，他见票商一时无人反对，站前一步拱了拱手，“诸位请放心，这总柜放在泰裕丰，我王某人一定公平处事，联络同行，负好度支稽查的责任，一定不负大家所望。”

本来挺好一件事，最后因为设总柜，弄得众家掌柜都有些扫兴，王天贵手腕狠毒，人人都清楚，谁知道他会不会利用这个总柜的身份做出些损人利己的事儿来。

掌柜们纷纷辞去，王天贵也带着古平原、王炽走了，公会里就剩下雷大娘和毛鸿翙，二人彼此望望，都看得出对方眼神里的那份疑惑。

“这个姓古的年轻人真是为王天贵卖命？”毛鸿翙喃喃自语。

雷大娘皱着眉头，“不应该呀，他和王天贵不是一路人。”

“嘿。”毛鸿翙忽然感慨地笑了，“我原以为自己那辈人是风云际会英才辈出，没想到如今的年轻人更是一个比一个让人瞧不透，我真是老了，老了……”

雷大娘看着毛鸿翙那张历经沧桑的面孔，一时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古平原，你立了大功，不，是头功一件！”回到泰裕丰，王天贵依旧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太清楚这个“总柜”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了，过账法必然风行山西，也必定被众票商奉为经营圭皋，那么这个总柜实际上就等于一手掌握山西票商银钱流通的命脉。管他什么日升昌、什么蔚字五联号，总柜就是当仁不让的票商领袖。这是自己一辈子梦寐以求的目标，想不到是古平原一把将自己推了上来。

“古平原，从今往后你就接任二掌柜之职！”王天贵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古平原低了低头，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

“大掌柜，那我呢？”曲管账在旁颤声问。

“你？让你去查京商的底细你查出什么啦，没有尺寸之功，事事落于人后，凭什么当二掌柜！你和古平原换个位置吧。”

“大掌柜。”曲管账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为您鞍前马后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算了吧。”王天贵一甩袖子进了内院。

曲管账魂不守舍地回到前柜上，不多时见古平原也出来，拿起柜上的笔墨，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气定神闲地描上了“夷”字的第三划。

“你这是做什么？”曲管账呆呆地问。

古平原皮笑肉不笑看了他一眼，“曲管账，这柜上的规矩——三掌柜什么时候轮得着来管二掌柜了。”说完收好那页纸扬长而去。

曲管账气得浑身发抖，忽然一拳砸在柜上，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王天贵，你欺人太甚！”

“完了，看样子我乔家的生意今天就算是完了。”乔致庸很明白，门外人山人海，呼喊着要乔家还银子的这些债主不会是无缘无故就齐聚于此，一定是有人给他们透了信儿，说是乔家没了银子，这才引发了这场巨灾。这个人搞不好就是上次来的那个苏公子。

他猜得不错，而且也猜准了，故意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的正是苏紫轩。她之前就从李钦口中知道了乔家银库空了的秘密，后来借着在乔家看账更是确认了这一点。她功亏一篑没有得到闯王的那批金子，愤怒之下就想出了这个釜底抽薪的办法，要是乔致庸拿出金罗汉解围，自己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是乔家真的没有金子，那么自己也可以出一口气。

这一招真是辣手！乔致庸一心期待茶车早日归来，可是打听到的消息，朝廷仍旧在封锁道路，路不通，茶车就不可能赶回来，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他已经死了这条心了。自己使的本就是空城计，如今被人识穿了，兵临城下连云梯都架了上来，自己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可以派，只能坐以待毙。

一旁的管家是乔家的老仆，听着门外一片吵嚷，也是急得团团乱转，忽然想起，“东家，票号里最近不是用了什么过账法？咱们何不也试一试。”

“过账法帮不了我。”乔致庸早就想过了，“只有户头上有银子才能用过账法，我乔家的户头上如今分文没有，这些日子还全靠了日升昌帮我遮掩，如今哪里有数目过给人家。”

“那找日升昌去借，大不了多付利息。”

“如今全省票号元气未复，凭我和雷大娘的关系，只要开口，她必然全力帮我，可是那样就把日升昌坑了，我不能做害朋友的事儿。”乔致庸摇了摇头。

“这……”管家也为了难，忽然眼前一亮，“东家，你和省城的大官儿素有往来，何不叫他们派兵把这些人撵走。”

“住口！”乔致庸发怒了，他一指大门处，“外面那些都是我乔家的主顾，信得着我才将货物赊欠，如今上门要银子，我不但不给，还邀兵来撵，那我乔致庸成什么人了，我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乔氏先祖！”

管家吓得连连点头，乔致庸吁了一口气，看了看身后先祖乔贵发的画像，又看看自己亲笔所书的那副对联：“惜食惜衣非为惜财原惜福，求名求利但须求己莫求人”，他忽然豁达地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手，“管家，把那些主顾都放进来！”

“东家！”

“做生意有赚就有赔，我乔家赚了多年了，如今赔了也正常。我乔致庸不是还在嘛，凭我赤手空拳，十年后还能把这份家业赚回来。去吧，把那些要债的主顾都客客气气请进来，他们曾是我乔家的衣食父母，将来也许还是我做小生意时的相与，我要好好谢谢他们。”

“东家！”白发苍苍的管家哭了出来。

“去吧。”乔致庸挥了挥手。

乔致庸坐回正厅的太师椅上，微微闭上眼睛等着那些人冲进来，也想好了一肚子的话要和大家说。他清楚地听见了管家打开大门时那清晰的吱呀声，这院子是父亲在时建起来的，乔迁之时，父亲抱着牙牙学语的自己，第一个推开门进了院，那时大门开启的吱呀声如同就在耳边，自己瞪着好奇的眼睛看着这大院里的新鲜事，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他一时有些神志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不对，怎么这半天还没有人进来？他睁开眼向门外望去，管家正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语声发颤，“东家，东家，您快出去看看吧！”

“怎么了？”乔致庸站起身，紧盯着他。

“茶车，茶车呀！”管家语不成声，手一直指着门外，这时外面已经传来欢呼之声。

乔致庸愣住了，喃喃道：“不会，路还没通，茶车怎么可能会到？你看错了吧。”

“东家，你去看看吧！”管家又是抹泪又是笑，连连往外推着他。

乔致庸惊诧地出了门口，所有人都在望向乔家堡前的那条路，一支壮观的队伍正迤逦而来，长长的茶车依次行进，后面一眼望不到头，前面第一匹马上坐着的人正是古平原，而在他身边赶着头一辆茶车的是常四老爹。

队伍来到前面，古平原翻身跳下马，几步走到乔致庸面前。两个人互相看着，古平原把着乔致庸的臂，笑着说：“乔东家，你的那笔金子我用了，买了一条茶路。”

常四老爹累瘦了一圈，可是精神极好，也在一旁打趣道：“这一路上的官儿让我喂的直打饱嗝，乔东家不心疼这笔钱吧。”

“不心疼，不心疼。”乔致庸眼中含着热泪，紧紧握着古平原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去看看茶吧。”古平原轻轻推了他一把。乔致庸来到茶车前，轻轻把盖布掀开，满满一车的茶砖，堆砌的整整齐齐密密麻麻。他拿起一块，掰下一个角揉碎了放在鼻前贪婪地闻着，那茶的清香仿佛散入了五脏六腑。

“好！”乔致庸大喝一声，猛地一扬手，茶叶被风卷着，飘到了周围众人的身上，乔家堡上下顿时欢声雷动！

乔家及时到来的茶叶把一省的生意都带动了起来，山西有三成以上的生意直接或间接与贩茶有关，省内靠着往恰克图贩茶为生的脚夫驼伕趟子手以及各式各样的生意人成千上万，这茶一到就等于久旱逢了甘霖，甘霖借着票号施行的过账法又变成活水，生意套生意，买卖连买卖，彻底把山西票号从奄奄一息中给拉了回来。

山西票号活了，大平号可就离死不远了！

“大掌柜，银库里只剩下五万多两的现银了，今个儿一开板要是有人大笔兑现，咱们就麻烦了。”管账先生小心翼翼地说。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说话的人声音有些无力，李钦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张广发，这才惊讶地发现不过十几天而已，他的额头鬓角竟然多了星星白发。

“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一招。”张广发忽然双掌互击，声音里有气恼也有一丝恐惧，“山西票号竟然能想出这种起死回生的法子，我真是太低估他们了。”

何止是他，就是当初设下计谋，要把山西票号掀个底朝天的李万堂也万万没有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过账法通行全省票号，唯独把大平号排除在外。商人之间的买卖往来凭借过账法在各个票号间通行无阻，唯独到了大平号这儿不灵。一来二去，把钱存在大平号反倒变成了一件极不方便的事情，于是便开始有人结清折子将钱提往别家票号另存，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后来是十个八个，再后来站起长排，大平号的银库才真正变成了有出无进，不过十几天工夫，号称要把山西票号一网打尽的大平号，银库竟然见底了。

“不是山西票号。”苏紫轩站在窗前，瞧着树上的鸟儿打架，脸色平静如水，“是一个人。”

“你说什么？”张广发愣愣望着她。

“我是说，是一个人把你的大平号打垮了。”

张广发嗫嚅着嘴唇，刚想问个清楚，管账先生急匆匆赶进来，“大掌柜，有人来兑现银票。”

“多少？”

“五十万两。”管账先生看起来要昏过去了，这个数目往常不是问题，可放在如今就是要命，大平号终于体会到前些日子山西票号的窘境了。

李钦蹦起来，来到苏紫轩面前，“你不是还有一百万洋行票子嘛，这时候还不拿来应急？”

苏紫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广发，忽然一笑：“大平号两个东家，一个是我，一个是李老爷。前几日张大掌柜就派人快马赶回京求援，如今就算银车不到，怎么回信也没一封？”

张广发身子抖了一下，看着苏紫轩怔怔不语。

“李老爷也知道大平号输定了，所以不肯再往这个无底洞里投钱，他不添本，我为何要做这傻事！”

“你能把银子不要利息抵押借给古平原，如今为何就不能往自家的买卖上添本。”李钦不服气地追问。

“这里面有个值得与不值得的区别，钦少爷，你慢慢去想吧。”苏紫轩说着往后院走去。

“四喜，把行囊打好，我们这就回京去。”苏紫轩一进房便吩咐道。

“这次来山西，既没弄到闯王宝藏，又没杀了僧格林沁，连山西票号都奈何不得，全怪那个古平原从中搅局！”四喜想来想去不甘心。

“做事情一半看人一半看天，天若不予，强取招祸，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苏紫轩倒是心平气和，“我不喜欢死缠烂打，既然胜负已分，那就无需再留下去了。”

“那个古平原呢，就这么放过他？”四喜气恼地说。

“要除去他倒也不难，他的弱点太多了，可是……”苏紫轩考虑什么事都一向冷静，唯独想到古平原的时候，总觉得这个人让自己琢磨不透，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便有些心烦意乱，“算了，天地这么大，我们和他不见得会再碰到了。”

张广发不失大掌柜风范，虽然银库里银子不够，可还是镇定地来到前柜。就见柜前站着一群人，其中有一个就是当初来赌输赢的王炽，他和十几个伙计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人。

“张大掌柜，咱们又见面了。”古平原面带微笑，手里托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银票。雷大娘与毛鸿翙在得知大平号的困境之后，立时发动同行搜集大平号开出去的银票，五十万两不算多，但如今却成了张广发的催命符！

古平原得知消息特意赶去日升昌，把这个差事讨了下来，今日带着跑街伙计们来到了大平号。

“古平原，你不过是个二掌柜，这儿还轮不到你撒野！”张广发知道势不可免，说话却毫不服软。

白花蛇和矮脚虎待要反唇相讥，古平原摆了摆手，主动走上几步，“张大掌柜，这就是你对待主顾的态度？我今天不是以什么二掌柜的身份来此，只是个兑银子的主顾，请你照票吧。”

“不必了。”到了见真章的节骨眼上，谁也不会使下三滥的手段，这银票不可能是假的。

“那么请兑银子吧。”古平原把银票轻轻放在柜上。

张广发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李钦在旁边肺都要气炸了，忽然扑过来抬腿就要踢古平原，王炽看得分明，伸手用力一推，把李钦推了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钦少爷。”张广发赶紧过去扶住李钦，回头怒道，“古平原，你既然是有备而来，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库里如今没银子，你想怎样？”

“怎样？摘招牌！”王炽踏前一步。

“不。”古平原摇头道，“王兄，你也把大平号的招牌看得太值钱了，摘了招牌这五十万两银子就算了？岂有此理！”

“你……”张广发不料古平原话语也如此尖刻，一时竟忘了回击。

“别忘了，街上还有个银葫芦呢，拿来抵五十万两银子岂不是绰绰有余，搞不好咱们还能倒找给张大掌柜几文。”

跑街伙计这才明白古平原为什么要他们带上镐头大锤，一个个都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就要动手。

“慢着！”古平原喝止道，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几乎与张广发面对面，压低了声音道，“张大掌柜，你要是说出当日为何陷害于我，我就让大平号体体面面撤出山西，不然休怪古某人不留情面。”

张广发一震，垂下眼皮想了半天，最后决然地一咬牙，冷冷道：“横死竖亡都是这么一下，何必多说！”

古平原盯着他，半晌才移开目光，见李钦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忽然揶揄地一笑，“要不然，李少爷给我磕个头？”

“你做梦！”李钦恨不得咬掉他一块肉。

“那就怨不得古某了！”古平原返身大踏步来到街上的银葫芦前，挥了一下手，齿缝中迸出一个字，“砸！”

伙计们早就等着这声令，个个争先恐后，抡起镐头大锤，“砰啦乓啷”一顿砸。大平号办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有声有色，银葫芦这个点子又让它出尽了风头，此刻听说要倒牌子了，连银葫芦都要砸了还债，差不多半城的百姓都赶过来围观，把一条大街堵得是水泄不通。

人多力量大，不多时银葫芦被砸开一条大缝，眼看再来上一下就能一分为二，矮脚虎把大锤递给古平原。“二掌柜，今儿是真出气了，这最后一下你来吧！”

古平原接过来，忽又把王炽叫过，将锤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

王炽明白他的意思，感激地看了古平原一眼。自己当初险些在这儿剁掉双手，如今就要用这双手讨回这笔账。他高高抡起大锤，瞪圆了双眼，使了十分力气，“呀！”地砸了下去。

就听一声闷响，银葫芦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轰然倒地，顿时尘土飞扬。古平原一双利眼透过飞尘，看向票号里面无人色的张广发。张广发只觉得胸口一阵燥热，一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苏紫轩站在远处，隔着人群望见了这一幕，四喜惊道，“小姐，这个姓古的可够狠，这下子大平号算是彻底毁了。”

苏紫轩一眨不眨地盯着古平原，缓缓地说：“还记得半年前初见时吗？那时他一身书生气，现在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意。那时候他说过刀与鞘的事，如今这把刀出鞘了。”苏紫轩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战栗，“甭管是谁把这把刀逼出了鞘，他都一定会后悔的！”

“张大叔，你说吧，该怎么办？”李钦烦躁地在张广发书房里绕来绕去。

张广发坐在座位上，木然不语，许久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已经封缄的书简。“我是输了，可是京商有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个古平原，我绝不能放过！”

李钦知道内中何物，一把拿过去，“让我去，这个臭流犯敢和我李家对着干，这一次非让他被逮回关外大营，被活活打死！”

“这是内堂，你不能进来！”门外忽有吵闹声，听起来是门丁在拦人。

“大平号眼看就要抵债了，我进来看看又怎样。”说话的人不紧不慢，竟是古平原的声音。

李钦怒冲冲打开房门，一见果然是古平原，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裹，正要往里走。

“你来倒省事了，抓住他，我直接把他送回到关外去。”李钦几次三番的怒气积攒到一处，下了决心不惜千里跋涉，要亲眼看着古平原被军棍打死！

古平原见几个护院扑上来要动手，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跨前一步进了院中。

“古某又没习过武，既然来了，还怕我跑了不成？”说着步子不停进了屋，迎面一笑，“我有一言，张大掌柜可否听听？”

张广发没吱声，只沉着脸看向古平原。

“你想求饶？晚了！”李钦指着古平原喝道。

古平原摇摇头，望着张广发的眼睛，脸色忽然变得郑重无比，开口说了一句话。

“张大掌柜，你想不想把山西票号一网打尽？”

就是让张广发猜上一千次一万次，也绝想不到古平原会冒出这么一句来。

“你……”语出惊人，张广发一时无法应变，瞠目结舌地看着古平原。

“我有个办法，能让你把山西票号收拾得一干二净，连个渣子都剩不下，怎么样，张大掌柜想不想听听？”

李钦刚开始也呆住了，这时上前骂道：“又烧香又拆庙，你算哪头的？”

“我……”古平原笑容有些苦涩，他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开口道：“我想二位也没什么生意要做了，不如听我慢慢说一说。”

他用缓慢的语气，从自己当初藏身盐车出关说起，一路说到如何被王天贵设计迫害，恩人下狱，家产被夺，好友、义兄都死在此人手里，自己也几番受辱。这番话全是真的，半句虚言都没有，自然讲得情真意切，也让屋中二人听得呆住了。

“我与王天贵不同戴天，这仇不能不报！”古平原说到这儿才算是结煞，语气里流露出透骨的恨意。

“你和我们说这些做什么？你我也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仇也不能不报！”李钦回过神来又要过来扯古平原。

“慢！”张广发回想了一下方才古平原说的话，“你刚才说能把山西票号一网打尽，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怎么个打法？”

古平原轻轻解开一直提在手上的蓝布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小心地放在桌上。

“两百年的东西了，张大掌柜慢些看。”

张广发狐疑地瞅了古平原一眼，他不明白，对付眼前的票号，干两百年前的一本书什么事儿。可是拿在手上翻了两页之后，他立时屏住了呼吸，双眼不由自主地大张着，嘴也越张越大。

“这是哪里弄来的？”他抖着手上的册子问古平原。

“就是靠我打垮了大平号，得了晋商的信任，这才有机会弄到。要让这册子发生作用，非得李家在京城的势力才能做到，至于其他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张广发心下思虑着，慢慢地点着头，“你这么做，遭殃的可不仅仅是泰裕丰，就像你说的，山西票号一网打尽。”

古平原一扬眉，“若是能整垮王天贵，其他人受池鱼之殃，那也说不得了。”

张广发凝视着古平原，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站起身从李钦手里拿过那封书简，把它丢给古平原。

“咱们两清了！”

九、票号亡则天下亡

“老爷，这是张广发派人紧急送来的信件。”贴身长随李安把一个油纸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册恭谨地放在桌上。

李万堂午饭后照例要运笔写上一幅字，今日书的是“地以上即天，毋曰天之高也。人以外即神，当曰神之格思。”写罢他轻皱着眉，看着墨痕淋漓的纸卷，不满意地摇摇头。

“老爷的字写得真好。”李安在旁说道。

“还不够藏锋。”李万堂把挽起的马蹄袖放下，“你说张广发来信？”

“是，快马送来的，送信人说，张广发已经找人看过，这册子定真无疑。”

李万堂舀过一杯去年冬天采来的雪水，轻轻涮着笔洗，将里面的墨汁泼到窗外梅树下。

“墨汁浇墨梅最是相宜，这叫物尽其用。”在他心里，张广发此番惨败于晋商之手，就如同一柄刀卷了锋，已然是不堪大用了。他不经意地拿过那本册子，随手翻了翻，接着又细细从头看到尾，脸上并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急转着念头。

“也难为他，一败涂地之时还能找出这个办法。”李万堂将册子顺手递给李安。李安名为长随，其实经过李万堂十几年的调教，加之耳濡目染，本领见识已然超出寻常大掌柜许多。

此刻他翻了翻这本册子，沉思片刻道：“老爷当初是想把山西票号收归己用，如今张广发寻出的这个办法，岂不是将所有票号连根拔起，只是白白便宜了朝廷，咱们什么也得不到，这是费力不讨好之事，老爷三思。”

李万堂闭上眼沉吟半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件事值得做，一可去强敌，二可结朝廷，三嘛，就算是一片白地，我也能再建起亭台楼阁。”

他命车赶到户部尚书宝鋆府上，门上说宝鋆去了恭亲王府，这却正合了李万堂的心意，于是又转道来到恭亲王府上。

宝鋆来见恭亲王本是说说朝廷内外的一些人事。恭亲王位高权重，那些门后墙角处的话从来传不到他这儿，可是这些话有时候可以牵动朝局，为政者又不能完全不理，于是宝鋆就成了恭亲王府的传声筒。他虽然是一品大员，可是年轻时也是浪荡公子，有一班狐朋狗友散在各部各司，随便侧侧头，这些话就能塞满耳朵。

如今正说到朝里有人私下议论说肃顺等八大顾命大臣当政之时，军务办得顺风顺水，可是如今恭亲王当政，军事上却成了僵持局面，连从长毛那里分兵而走的石达开都在四川接二连三地攻城略地。

“所以他们就说本王才具不如肃顺？”恭亲王听得心头沉重。

“这都是些小人，王爷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宝鋆劝道。

“不，这些话可不能等闲视之，现在不过是私下议论，再接下去，搞不好就变成了奏折弹章上的犀利言辞，等到朝廷要明白回奏之时，事实俱在如何反驳？”

“这……”宝鋆一身富贵都系在恭亲王身上，听到此处自然暗暗心惊。

恭亲王叫着宝鋆的字，说道：“佩蘅，要堵朝中人的嘴，最重要的还是先在南边打一场胜仗，让他们看看，如今的朝廷比顾命大臣那时更加有胆识有作为。”

宝鋆对军务其实懵懂，但既为军机大臣，军事上的事是本分，边考虑边道：“王爷所言极是，而且这一仗必须十拿十稳，只能胜不能败，万一败了，等于是替肃顺他们翻案，那可就不值了。”

“只是长毛都非易于之辈，到哪里去找必胜之仗来打可真是难了。”恭亲王紧锁眉头。

宝鋆忽地想起一事，对伺候在外边的仆人道：“去王爷的书房，把江南的地图拿来。”

这时有人来报，“直隶候补道李万堂求见宝大人。”

恭亲王看了一眼宝鋆，宝鋆也不知是何事，想了想说，“此人虽是个商人，可是极有分寸，不是要事不会找到这里，只怕与王爷也有关系。”

恭亲王也正作此想，于是吩咐一声唤李万堂进来。

这时地图已经取来，宝鋆就着花厅上的灯光展开地图，观不多时，喜道：“王爷，有了。”

恭亲王移身过去，宝鋆指着地图道：“王爷请看，在徽州地界，现在三股势力成‘品’字对峙，一股是官军，一股是伪英酋率的长毛，还有一股是苗沛霖的军队。”

恭亲王道：“苗沛霖……我听过此人，据说是个阴险狡诈之徒，官军得势帮官军，长毛得势帮长毛，墙头草两面倒，其实是想在徽州自立为王。”

“正是。不过他上月有密函给安徽巡抚，表示有投诚之意，现在军机处还没商量好如何回复他。照我看来这是个天赐良机，就命苗沛霖去打陈玉成，以示投诚的诚意。官兵不妨在一旁观望风色，打打太平拳。如果陈玉成败了，那么自然是大胜仗，如果苗沛霖败了，正好让官军借机剿了他，也去了个后患，说起来还是大胜仗。”宝鋆口角挂了个十分得意的笑容。

恭亲王面露笑容：“好，好，这样左右逢源的计谋难为你怎样想出，只是这件事不能用廷寄，你写私信给安徽巡抚袁甲三，要他照此办理。户部那里，立刻提一笔军饷给安徽驻军，这件事一定要圆圆满满地办下来。”

一听要用钱，宝鋆就大皱眉头，打长毛连年用兵，户部银库早已花得是河干水涸，哪里去找这么一大笔额外之财。但他心知这件事关系重大，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一声。

李万堂进来半天了，听王爷说到军务，那非自己所长，便不言声站在一旁只是静听，只是在宝鋆的手指向三支军队胶着之地时，他的眉棱骨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老弟，你有什么事竟找到王府来了。”事情议毕，宝鋆笑呵呵转头问李万堂。

李万堂赶紧先给王爷下跪磕头，随后与宝鋆见了礼，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把这一王一军机给镇住了。

“下官有一笔上千万两的银子，要报效给朝廷。”

上千万两银子，那岂不是把家底都端出来了。恭亲王与宝鋆都知道李万堂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绝不会做弦高犒师之事，互相望了一眼，目中都是诧异之色。

“老弟，这是王府，可不比寻常说话，你此话当真？”过了半晌宝鋆才道。

“当真。但这笔钱不是下官的，也不是京商的。”

“李万堂，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恭亲王皱了皱眉。

“是。”李万堂忽然双膝跪倒，启禀王爷，下官近日得知，山西票号乃是用李闯从前明掠去的逆产所创建，此后又为叛逆顾炎武、傅青主一手把持，作为支援反清复明叛军的财源。至今山西票号所有密押铺规依旧遵从顾、傅二人所定之规，沿袭百年而不变，例如用‘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作为从壹到拾，用“国宝流通”作为亿万仟佰的暗字密押，暗喻传国玉玺乃属汉家之意。

“有这种事？”宝鋆素知山西票号由来已久的经营规矩，没想到却是逆贼所订，大为惊异。

“下官得到一本顾炎武于国朝之初手书的票号规册，创建山西票号的用意以及与当时南方逆党的联络历历分明写在上面。山西票号既然有此背景，长毛和捻子兴起如此之速，扑灭如此艰难，焉知背后不是他们在支持？故此下官不敢怠慢，星夜便来寻王爷与大人禀报此事。”说着将袖中的那本册子双手呈上。

宝鋆接过，拿与恭亲王细细一看，果如李万堂所说，册子里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说有朝一日明朝重兴，山西票号立时便可挪作户部之用。

“哼，顾炎武这个死不悔改的逆首，一梦百年，朽骨可羞。”恭王冷笑一声。

宝鋆却还在想着李万堂方才说的话，山西票号既然是逆产，按律就可以查抄充公，刚借的那八百万两不必还，立时至少还有上千万收归户部银库，顾炎武那句话可谓一语成谶，只不过不是挪作大明户部，而是变成了大清户部的重产。

票号有宅有地有现银，还有各种名下的铺子买卖，查抄这么一大笔资产，从上到下不知要肥了多少官儿，自己当然是头一份，而这些分了好处的官儿也都会感激自己。

想到这儿，宝鋆于公于私都要促成此事了。

“王爷，逆迹既已昭彰，断无不办之理，不然传扬出去，恐怕摧折将士们的士气。”

“唔……”恭亲王只觉得兹事体大，一时拿不定主意。

李万堂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静静地插了一句，“王爷，下官以为，眼下是东南用兵的重要时刻，山西票号创于逆产，建于逆规，确有反叛之罪，不能留着这个祸患给长毛捻子供粮饷，否则朝廷上下亟待期盼的胜仗，岂不是如镜花水月不可得。”

他方才进到王府小花厅，只凭只言片语立时就猜出了恭亲王此时最关心的事，果然一句话便打动了这位议政王。

看到恭亲王缓缓点头，李万堂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从大平号出来，古平原在一间南纸铺借了笔墨，将“夷”字的第四划填上，这一次他心头沉甸甸地，笔下也有如千钧重。这一步迈出去，事情再也回不了头了，自己的计策倘若不能奏效，甚至哪怕是不能全然成功，都会闯下一个前所未有的弥天大祸。

“古掌柜，这是您要的邸报，刚从太原府送来。”南纸铺老板交过来几页纸。

邸报又称“宫门抄”，主要是用来传达京里的朝政消息，凡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有关官员任免调迁等都是邸吏们所需收集抄录的内容。大清内阁在京城东华门外设有一个专门的“抄写房”。每天由琉璃厂派人去那里抄取各种朝政要闻，取得抄件后，为了争取时间，即刻排印，除了朝廷谕旨全部照登外，奏折则根据重要与否加以选用，像请安折自不必登，可是军报折就非登不可。

外省官员获知京里消息主要就是通过邸报，太原府衙门众多自然是邸报满天飞，至于太谷一个生意人为何连着看了几个月的邸报，几乎天天不落，南纸铺的掌柜也纳罕不已。

看罢邸报，古平原长长透了口气，忽然开口问：“掌柜的，你说如今朝廷里，是糊涂官儿多呢，还是明白官儿多？”

“哟，咱是买卖人，朝廷的事儿管不得也不敢管，”南纸铺掌柜小心地说。

“那你说垂帘听政的太后是明白人还是糊涂人？”

掌柜的吓了一哆嗦，“这、这……”

古平原却不理会，自顾自地往下说：“看这些邸报，朝廷办事还算公允，我只希望这一次朝廷先糊涂后明白，帮着我把这出戏圆圆满满地唱下来。”

“古掌柜，我可被你说糊涂了，您这说的都是什么呀？”

古平原自失地一笑，“没什么，是我失言了。”

他迈步往外走，正赶上常玉儿在街上经过，二人自从中秋后再没碰过面，古平原见她手里拿着个篮子，里面有些吃食，便问道：“你去看常四老爹吗？”

常玉儿摇了摇头，反问道：“古大哥，你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古平原这才知道自己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也不知为什么，他愿意把心事说给常玉儿听，每次与常玉儿交谈过，他的心情就会平静许多。

“常姑娘，最近可能会有一场大风波。也许会牵扯到很多人，但是最终的结果我希望是常家大院能够重回老爹手上。”

常玉儿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大院重回常家人手里，那就是说王天贵必定大势已去，可是眼下见他每日志得意满，更听人说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票商领袖，不像是会一朝失败的样子。

古平原见常玉儿面露诧异之色，轻轻地说：“你还记得我在骊山脚下说的话吗，要擒老狐狸，一定要做一个局。诱饵吃的香，离掉到陷阱里的日子就不远了。”

“我懂了。”常玉儿很聪明，眼里闪着愉悦的光，“我听说是古大哥想出了过账法，才让王天贵当上了什么总柜，这就是你喂给他的诱饵吧。”

“爬得越高，摔得就越重。”古平原点点头，“我这个局分几步走，如今已然快成了。可是今天也闯了一个大祸出来，不破不立，这个祸不闯就擒不住王天贵，只是将来结果殊难预料。”古平原难得地叹了口气。

“古大哥，你放心，一定会有好结果。”

“为什么？”

常玉儿只是顺着话去安慰古平原，古平原却认真要问，她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不是说皇天不负苦心人”。

古平原笑了，他布这个局确是煞费苦心，“但愿如常姑娘所说。”

“对了，你拿了这些吃的，不去看常老爹，倒是去什么地方呢？”

这时两个人已经边谈边走到一处陋巷，常玉儿看了看巷口一个用破毡布和几个小棍搭起的窝棚，里面有个乞丐正倒卧着，看来是昏睡未醒。

常玉儿冲古平原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出声，自己走前几步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乞丐身前，然后退了回来。

古平原起初迷惑不解，后来定睛一瞧认了出来，险些失声叫了出来。“她、她不是……如意吗？”

“嗯。”常玉儿点点头，一脸的不忍，“她也是个可怜人，被王天贵害成这个样子。古大哥，咱们走吧，她看到我们会难过的。”常玉儿当然明白女人的心思。

古平原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角子，也放在如意身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与常玉儿相偕转身离去。

他二人没走出多远，如意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直勾勾地望着古平原和常玉儿的背影，她慢慢坐起身，把常玉儿带来的吃食一样样抛给路边的野狗，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银角子，碴口刺入她的掌心，滴滴鲜血落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似恨似妒，闪动着一团烧毁一切的火光。

这一天夜里，城中的居民都已经睡熟了，如意来到小南河边，她脱下身上的褴褛衣裳丢到河里，将自己一丝不挂地暴露于深沉的夜色中。然后缓缓走入了河水中。她用流淌的河水洗着身子，虽然河水冰凉刺骨，她的动作却缓慢轻柔。她洗了好久，直到身上的污垢都被河水冲走，这才走上岸，将一件“一口钟”的氅衣穿在身上，这衣服是她用古平原的那块银角子买的。

“啪、啪……”敲门声响了十几声，醉酒酣睡的陈赖子这才爬起身，嘴里骂骂咧咧地来到院中，“谁大半夜敲门，要不是起火来贼，看我不揍死你！”

他打开门便是一愣，“你！”

“对，是我！”门外的人擦着陈赖子身边走进院里。

“哎，哎，你进来干吗，王大掌柜可说了，谁敢收留你，就是和他过不去。”想到王天贵的凶狠手段，陈赖子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你怕什么，这么晚了，不会有人知道。”如意脚步不停，一直走进陈赖子的屋中。

想想也是，陈赖子的胆子大了些，“那你大半夜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如意回过头来，望着陈赖子。

“做事？行啊，拿银子来。”陈赖子讥讽地一笑，“姨太太这次想赏我多少？”

“我没银子。”

“没钱去花月楼赚啊，哎呀，瞧我这记性，你这张脸现在能吓死人，老鸨子怎么敢让你进门呢！”陈赖子笑了两声，见如意毫无反应，觉得没趣便停了下来。

“没银子我还有别的。”如意说话间，把氅衣的捻襟解开，衣服从肩上滑落于地，雪白晶莹的身体无遮无挡地站在陈赖子面前。陈赖子顿时看呆了，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的脸虽然坏了，可还有身子。”如意看着陈赖子眼中的欲火，“你答应帮我做事，我就陪你。”

陈赖子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如意淡然一笑，仰身躺在床上，扯过一块方巾遮住自己的脸，“来吧。”

“开开门，我有急事找大掌柜。”日升昌的后宅是雷家的私宅，平素关门下板之后，外院与内院之间的大门就落锁了，除非有紧急的事情，不到五更是不开的。今晚这扇门却被重重地擂着，雷大娘穿戴整齐，起身看时，却是柜上值夜的管账先生。

“大掌柜，有人来提银子。”

票号关门之后便不再存银，二更之前尚可叫开取银，可是过了二更一切买卖就都停了，如今听外面梆子响，已是三更天，这时来取银子，不问可知一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而管账能找到内宅来，可见这主顾也非同一般得罪不得。

所以雷大娘开口不问取多少银子，先问道：“是谁的户头？”

“詹记。”管账先生小声吐出两个字。

雷大娘眉毛一挑，也怔住了。清制不许官员在原籍当官，所以凡事任本省官的都是外省人，在票号里开一个户头存放官俸原也平常，但是基本上这些户头里的钱都大大超出了他们应得的俸禄，为防御史查寻参劾，也免得民间口碑如铁，所以大多采用一个隐秘的户名，比如这个“詹记”就是如此，在日升昌存着二十几万两银子。至于户头的主人，票号里只有极少的几个人才知道，正是本省的巡抚大人。

“提多少？”

“全数提走！”

雷大娘就觉得心里一翻个，她只低头想了一下，便立时喊道：“备车，我要上省。”

“大掌柜，这么晚了你还要去省城，他要提的银子咱们柜上有，要不然就先提给他？”管账先生问了一句。

雷大娘旋风一般转过身，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管账的衣襟，一连串声音如爆豆一般：“听着，巡抚派来取银子的这个人要好酒好饭招待着，他要赌，你就输他几万两银子也没关系，他要女人，你就把平遥最漂亮的妓女找来，他要打要骂，你和伙计们都受着，哪怕他要一把火把票号点了，你们也不许去救！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没回来之前，詹记的银子绝不许付，这个人也不能得罪了。”管账先生从来没见过雷大娘脸色如此郑重，吓得面如土色，除了连连点头，答不出一个字，傻呆呆地看着雷大娘出门离去。

“姐姐，你这么大本事，想不到也要变了秦二世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微若蚊呐的声音，管账先生一哆嗦，回头看去却是大公子雷念珠披着一件厚厚的夹袄，倚在中门旁，瘦削的脸上似悲似喜，又仿佛全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夜色中前院日升昌的轮廓。

“大人，念在这么多年的交情，您不能不给我一句实话！”王天贵看着眼前青衣小帽微服私行的徐藩台，声音急迫无比。

“不是告诉你了吗，本官要告老还乡，要提走银子回家去！”徐藩台不耐烦道。

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是掌管钱粮的藩台，这么好的缺份挤破头都抢不到，岂能无端端说不干就不干了，“您的任期还没满呢，为何要辞官不做？”

“本官、本官……”徐藩台张口结舌，半天才道：“本官病了，这总可以了吧。赶快给我提银子，不然我派兵封了你的票号。”

王天贵越听心里越惊，情知是出了大事，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就剩下这个徐藩台了。他咬了咬牙，“大人，既然你不讲实话，就别怪王某不讲交情了。”

“怎么，你还敢跟我挺腰子！”徐藩台把眼一瞪。

王天贵也豁出去了，“大人今夜微服至此，只怕不敢让人知道吧？”

“你……”一句话正撞在徐藩台的软肋上。

“我只想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急着提走全部银子，你说了，银子一分不少你的，不说咱们就耗着。”半夜来提银子必有亟不可待之事，王天贵料定了徐藩台耗不起。

果然，徐藩台语气软了许多，“你一定要知道？”他犹豫了半晌，“好，反正最迟过了明天你也知道了。”说着他让王天贵附耳过来，密密地说了几句话。

等他说完，王天贵头上豆大的汗珠已然滚落，身子止不住地发起抖来，“不可能！”他忽然狂喊了一声。

“朝廷的密旨已经下了，明天就要迎接来查抄票号的钦差，现在全省只有我和巡抚知道此事。王翁，听我一言，把那些活钱挪挪，至于票号、宅子、铺子、田产之类的，已经无可设法了。这是圣旨，又是这样的谋逆大案，谁也没办法帮你们，认命吧。”

王天贵眼神空洞地坐在椅子上，藩台的话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整个人都呆住了。

“各位，此事千真万确，你们不必再问真假了。”雷大娘静静地看着挤在面前争先恐后说话的这些大掌柜。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家票号大掌柜被紧急找到票商公会，一听雷大娘说了从省城打听回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再看看一旁王天贵如丧考妣的脸色，连这么个素有手腕的人都绝了望，这一次看来真是在劫难逃。

“票号不能就这么垮了，哪怕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大家一起上京去告御状。”一片混乱中，有人喊道。

“对，管他什么掌柜伙计，连老婆孩子都去，非讨个说法不可！”立刻有人纷纷响应。

“别犯糊涂。”毛鸿翙站起身沉声说，“眼下朝廷追究的就是谋逆罪，你们弄一大帮人聚在一起，还要到京师去告御状，那不更成了聚众造反吗，岂不是自己把脖子伸过去等人来杀！”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些掌柜的顿时都没了动静，却又急得团团乱转。

“王大掌柜。”雷大娘说话了，却是只冲王天贵一人，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大概你还不知道吧，谋逆罪一定要揪出一个逆党首领，也就是首犯。你这总柜已然在官府备了案，钦差一到第一个就提你过堂。”

这话徐藩台昨晚却没说，王天贵瞪眼看着雷大娘，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身子晃了一下，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呢！”

雷大娘不再理他，对着那些掌柜道：“钦差今晚就会到省城，像这种查抄大案，一定从户部带了不少盘账老吏，若是办事麻利，搞不好会连夜来贴封条查账簿，大家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吧。”

众家掌柜虽然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可是谁也没遇过这样的大事儿，一时茫然都不知道要如何准备，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问：“雷大掌柜，那您呢，要如何去准备？”

“我嘛。”雷大娘清丽的脸上并不见凄苦怒忿，反而波澜不惊，“回去清点一下银库，把能找到的主顾都请来，把银子付给他们。然后把我的私财拿出来分给柜上的掌柜伙计们，他们这些年辛苦了，日升昌要管到底，不能让出过力的人寒心。”

“那之后，我就带一壶好酒，几样小菜，坐在日升昌门口一边吃喝，一边等着钦差大人来抄。”

谁也没想到雷大娘是这么个应对法儿，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这就完了？”

“可不，皇帝老儿要来抢你的票号，能有什么办法，要不就一把火烧了，可我又舍不得，干脆就让他抢好了。”雷大娘洒脱地一笑。

毛鸿翙起身慢慢走到雷大娘面前，忽然慨然一叹：“雷履泰，我终于还是输给你了，我的儿孙就没一个像你女儿如此好样的！唉，你倒好，一死百了，如今票号有难，我真是后悔多活这么多年，不然也不必看着朝廷来毁了咱们一辈子的心血呀。”说着连连顿足，老泪纵横。

雷大娘扶住他，这时眼圈才有些红了。众家掌柜也跟着唏嘘不已，有人已经捶胸顿足痛哭失声，往昔如日中天的票商公会里响着一片哀声。

“门外有两个人要见诸位掌柜。”主事的匆匆走进来，一看这情形也吓呆了，愣了半晌这才想起通禀。

“是官府的人？”雷大娘心里一沉，这么快就下手了？

“不是。一个是泰裕丰的二掌柜，还有一个……”

主事的话还没有说完，古平原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与厅中气氛格格不入的是，他的声音显得很是悠闲，“我还当是走错了地方，这是公会大堂还是丧礼仪堂，怎么各位大掌柜都哭丧着脸？”

雷大娘这时候哪有心情开玩笑，“小兄弟，你怕是还不知道吧，眼下……”

“我知道了。”古平原这些天日盼夜盼等的就是这个消息，“不就是朝廷降旨要查抄全省的票号嘛。”

说得好轻松，这些大掌柜不由得纷纷抬起头瞪过去，眼里都冒着火。古平原只当没看见，反倒施施然走到大厅正中，环顾四周然后开口道：“诸位，你们想过没有，两百多年的事儿了，偏偏如今朝廷翻起旧账来，又恰好是在山西票号打垮了京商票号不久，事情怎么就这么巧？”

这些大掌柜听古平原一路攀引，把事情矛头直指京商，细思之下都觉得有道理，“‘无鬼不死人’，可是要捉鬼就要有时间，如能徐徐图之，弄清事情原委，再请托交通京中大员，事情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古平原缓缓道。

雷大娘摇了摇头，“这些我都想过了，可是钦差立至，查抄刻不容缓，一旦抄入官府，便是羊入虎口，岂有发还之理？”

“我有办法！”古平原这四个字出口，连王天贵都瞪大了眼睛，众人全都急急看着他。

“老方丈，您请过来吧。”

随着一声“阿弥陀佛”，一个老和尚走了进来，单掌合十向厅中众人施了一礼。

在座众人没有不认识这和尚的，他正是无边寺的住持方丈弘净大师，都知道他数十年没出过无边寺半步，怎么今天会突然到此？

“谁说老衲出了无边寺？无边的是佛法而非寺庙，心中有佛，处处皆是无边寺。”弘净微微一笑。

“是我把大师请来的。老方丈心怀慈悲，知道票号将劫，所以愿意随我到这十丈红尘中走一趟，特来拯救众位大掌柜于水火。”古平原这么一说，众人反倒更糊涂了，朝廷要查抄票号，干和尚什么事？

古平原不卖关子了，他直截了当地说：“想必各位都知道朝廷在雍正年间就下过一道旨意，凡是佛财一律不能查抄。”这事儿知道的人确实不少，有传说是因为雍正一把火烧了少林寺，此后梦寝不安，深受其苦，为了报偿故此下了这道旨意。

“眼下趁着朝廷来抄家的人还没到，各票号将一切资财全数捐给无边寺，如此钦差也没办法了，别说是他，就是当今皇上亲至，也不能违背祖命。等到日后想办法让朝廷网开一面，哪怕是减轻处罚，到时候无边寺自会将众位的资财一一返还，总好过被官府一口吞下连个渣都不剩吧。”

这真是异想天开的一个计策，难为古平原怎么想来，雷大娘与众掌柜互相看着，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那要是想不出法子让朝廷网开一面呢？”王天贵转着眼珠问道。

“那又怎样？如果让朝廷来查抄，不仅票号要籍没充公，各位大掌柜还要背上反叛的罪名，甚至累及家人。可是捐给寺庙，就算是将来无可挽回，也不过还是一样的双手空空，反倒是钦差查抄不成，这案子就没法办下去，各位最起码可保性命。”古平原站在厅中侃侃而谈。

“他说得有道理。”雷大娘瞬间权衡利弊，“宁予佛寺，不予官府！现在事态紧急，恐怕就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可是……”王天贵看了看弘净大师，吞吞吐吐，依旧在犹豫着。

“我知道大掌柜在想什么，可是此时此地，谁能再找出一位比弘净大师更加值得信任托付之人？”古平原这句话实在是说到头了，如果说一个佛法高深，谨守修行几十年，全省僧众无不敬仰的佛门大师都不值得信赖，那整件事也就不必再谈下去了。

雷大娘率先点了点头，各位大掌柜思前想后，终于也都慢慢点头应允了下来。

商议的结果是：这件事情一定要假戏真做，不真就不能取信于官府。其实大家也都清楚，钦差一旦得知此事，马上就会明白这是票商的计策，但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让人在文书上挑出毛病来。所以各家大掌柜紧急回到各自票号，清点盘账，将所有资财账簿、房契、地契、铺契、买卖契约等都拿好，约定了时间赶到无边寺，弘净老方丈要办一个“法会”，会上众家施主自然会当众舍财，同时还要立据为证，这样有人证有物证，官府来查也是无可奈何的。

王天贵回到泰裕丰，一进门就看见恶虎沟的三寨主掐着曲管账的脖子，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拎了进来。

“王大老爷，你这个手下鬼鬼祟祟，背个包裹要逃，我看他不地道就搜了搜。你瞧瞧吧。”说着把一张银票甩了过来。

“五万两，还是京中四大恒的银票。曲先生，你能说说这票子是哪儿来的吗？”王天贵看清楚之后，脸色阴郁地问，“是不是京商给你的？是不是让你在我这儿打探消息？”

“不是，不是。”曲管账苦胆都吓破了，带着哭音，“我对天发誓没拿过京商的一分银子。”

“那你年俸五百两，刨去吃喝怎么就攒下来五万两呢？”王天贵眼神里射出凶狠的光。

“是我吃了主顾的回佣，还有、还有贪了账上的钱。”曲管账怕落个奸细的嫌疑，只好把这些自家的丑事都讷讷说了出来。

“哼，所以你不敢把银子存在山西票号，就是怕我发觉。眼下你大概是知道了泰裕丰要倒，怕受连累，所以想一走了之了对不对？”

“大掌柜开恩，我再也不敢了。”曲管账哀求着。

“你已经敢了！”王天贵冲着三寨主使了个眼色，这曲管账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既然起了异心就绝不容他活下去。

三寨主狞笑一声，伸出两个手指掐住曲管账的喉结，使劲一捏，曲管账双眼凸出，两腿使劲蹬了几下，不多时头一歪不动了。

王天贵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三寨主看着他咧嘴一笑，把那五万两的银票拿在手里，“王大老爷，这块臭肉我帮你处置了，这五万两就送给兄弟喝酒吧。”

“你……”王天贵又惊又怔。

“实不相瞒，兄弟的实缺已经补下来，你这大树又眼看就要倒了，我就不多待了，告辞了。”三寨主拱了拱手，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王天贵无力地坐在厅中，看着这往日让他能够威风八面的票号厅堂，这时他才真切地感到，别人之所以逢迎讨好甚至惧怕自己，都是因为身后的这个泰裕丰，都是因为银库里的银子，而眼下这些东西眼看就不属于自己了！

“不、不行，我不能把泰裕丰交出去，这是我的命，没了泰裕丰我还要命做什么！”王天贵看着桌上一箱子的账簿契册，发狂地摇着头，不住地自言自语着，“我不能把它交给无边寺，一旦交了出去，谁知道还能不能拿得回来！这些东西只能放在我的手里，决不能交给别人，哪怕是佛祖，我也不给！”

“我去找巡抚、藩司，还有总兵大人，他们都拿过我的钱，不能不帮我想办法。”王天贵抬脚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是朝廷交办的钦命大案，有钦差在，巡抚只怕也说不上话。到时候别家票号都成了佛财，只抄没了我这一家泰裕丰，我又不巧当了个‘总柜’，可别就拿我当了替罪羊，当了叛逆首犯，那反倒是弄巧成拙了。”他又犹豫了，收回了脚步。

就这样，一会儿想把票号交给无边寺，一会儿想要托官府人情甚至贿赂钦差以求免罪，王天贵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始终是无法抉择，心里乱得像猫挠一样。

“王老爷。”旁边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王天贵心乱如麻，竟没发现有人走到了身旁。

“是你？”王天贵怔了一下，看着面色平静的常玉儿。

“我来告诉老爷，宅子里有些下人已经跑了，有的还拿了一些东西。”

那自然是泰裕丰要倒霉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王天贵咬了咬牙，忽又问道：“你为什么不逃？”

“我不仅不逃，还要把自己押在老爷这儿。”

“什么？”王天贵不明白。

“老爷方才的自言自语我都听见了，我劝老爷还是把票号交到无边寺去，这样才稳妥。若是说到‘信不过’这三个字，这主意是古平原出的，我愿意把自己押在这儿，好让老爷放心。”常玉儿一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就想到了那天古平原对她说的近日要有一场大风波，也猜到这就是古平原布的那个局。如今看王天贵这个老狐狸在陷阱前徘徊不决，常玉儿心想，古大哥，你这么辛苦设的局，如今到了九转丹成眼看收功之际，无论如何我一定帮着你把这个局做成，决不让王天贵跑了。

“他出的主意，为何要你押在这儿？”王天贵狐疑地看了常玉儿一眼。

“话说到这儿，我也不必隐瞒了。想必王老爷也知道古平原与我常家的渊源，我和他早就私订了终身，已然立誓非他不嫁。”这句“立誓非他不嫁”说的真是斩钉截铁，王天贵也不能不信，常玉儿又道，“他好不容易做到二掌柜，我也不忍见他转眼又是一无所有，所以宁可把自己押在这儿，还望老爷相信古平原。”

看来是妇人贪财，害怕跟着古平原过苦日子，于是费尽心机也要帮未婚夫保住二掌柜之位，这么说来古平原出的这个主意应该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在里面。想到叛逆首犯要受凌迟之苦，王天贵也不由得悚然心惊，看了看桌上的账簿契册，猛地一咬牙：“好，就去无边寺，只要别家掌柜都交了，我也交！”

古平原对常玉儿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情，他看着全省票号的大掌柜一个个面色复杂，把全部家底都带到无边寺的法会上，排着号捐给了弘净方丈，一口气这才松下来，只觉得前心后背都是冷汗。

“夷”字上又加了一笔，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划了。深夜中，古平原面对一盏孤灯，凝视着桌上的一张空白信笺，他提笔蘸了蘸墨，沉思良久写下了自己有生以来最为重要的一封信。

“奏为备陈山西票号无端受累，恭折奏闻，仰祈圣鉴事……”

几日之后，户部笔贴式乔鹤年接到了一封来自山西老家的信，里面还夹着一张奏折的底稿。

“二叔，这是什么？”他的侄儿看乔鹤年的眼圈忽然红了，指着那几页纸，问道。

“这是老家来的信。”

“是娘来的信吗？二叔，下次把我习字的帖子寄回家去好吗，我好想让娘高兴啊。”

乔鹤年点了点头，“只要二叔想办法把这封信递到宫里去，你娘知道了一定会高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摞户部奏疏上，这些文书每日便由他这个笔贴式整理送到宫中。

“妹妹，你也该节劳了，总这么没白没黑地批折子，可别把身子骨熬坏了。”深宫中，慈安太后对着慈禧太后说道，其实她比慈禧还小着两岁，只是虽说两宫并尊，可是慈安毕竟是当年大清门抬进来的正牌皇后，慈禧也就只能委屈地当了“妹妹”。

为此她要争一口气，虽然是住在西暖阁的太后，可是要让旁人看来比东太后在政事上更能拿主意，所以她一刻不肯放松，见慈安回了寝宫，她又拿起一份折子，忽然从黄缎封面中掉出一页纸来。

慈禧还以为是折子的附片，刚要放回去，目光一触发觉有异，扫了几眼不由得看住了。

第二天早朝，诸臣奏事已毕，本该退朝，慈禧忽然问道：“六爷，山西票号那桩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一提这件事恭亲王就生气，事情已经办得糟不可言。本来朝廷想得挺好，迅雷不及掩耳将山西票号收归国有，然后或官办或委托其他商人办理，实际上宝鋆与李万堂已有成议，将一半山西票号委托给京商打理。这样迅速处置，虽然票号易手，可是买卖不停，市面上必然波澜不惊，没想到山西票号出人意料的应对把一切部署都打乱了。他只好出班陈奏道：“启禀皇上，皇太后，这山西商人狡诈无比，竟然将所有资财一夕之间捐给了佛寺，如今钦差和山西官员正在商量处置办法。”

慈禧太后不屑地道，“也就是说朝廷派去的钦差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钦差是代天子行事，如今把事情弄成这样，岂不有损朝廷威仪？”

奏请惩办山西票号的是宝鋆，一力赞成的是恭亲王，听慈禧这样说，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当然要争辩。

“自古以来，罪犯大多顽滑，何况是一群钱眼里翻筋斗的生意人，朝廷只要稍假时日，此事定能有一个结果。”宝鋆越次陈奏。

慈禧早就看出来恭亲王如今不是那么“恭”，手下的一群人已然渐有结党之势，她也看出来了，这件事宝鋆最是起劲，其中有弊不问可知。今日借着这个题目发作，除了觉得昨晚那个折子上说的极有道理之外，还要借机让恭亲王一党碰个钉子。

“还要等！你们看看，这是各地发来的告急折子。”说着慈禧拿起一叠奏折，“这些不是军报，而是山西票号关门歇业之后，汇兑无法流通，各省的生意买卖都大受影响，已成民不聊生之势，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那依着圣母皇太后的意思，应该怎么办？”恭亲王以退为进，故意倒逼一句。

“我先念个折子给你们听。”说着慈禧拿过那页纸，“奏为备陈山西票号无端受累，恭折奏闻，仰祈圣鉴事……有商斯有财，有财斯有饷，有饷斯有兵，有兵斯有土，有土斯有大清……故山西票商之福祸实为大清之福祸，票号亡则天下亡，为政者不可不鉴，望皇上三思而行。”

这个折子里说的都是保商固本的道理，大臣中不乏明白事理的人，听后都是暗暗点头，知道折子上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山西的事儿要是这样僵持下去，一旦民怨沸腾，真的会动摇大清的根基。

可是恭亲王和宝鋆不这么想，恭亲王自从当了议政王，自认为满朝文武哪怕不依附于自己，可是也不敢公然反对，如今无声无息冒出这么个折子，简直是岂有此理。

“臣敢问圣母皇太后，这折子是何人所上？”宝鋆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慈禧心中立时大怒，宝鋆这样问，搁在雍正乾隆朝就是无人臣之礼，认真起来可以砍头，但是她自知如今垂帘听政，在朝廷内少不得要靠这一班人办事，“上折子的是你户部的笔贴式，一个叫乔鹤年的人，虽是个微末小吏，论起道理来，可比有些一二品的大员更加明白事理。”慈禧不动声色地刺了宝鋆一句。

“真是反了，一个笔贴式也敢上折子，这是妄言乱政！”恭亲王此言一出，慈禧的脸色才真的变了。恭亲王岂止是不恭，简直有跋扈之态，这绝不能忍，今天一定要在群臣面前把他的气焰压下去，不然今后岂不成了鳌拜第二。慈禧想定了，微微冷笑一声，“那六爷又是怎么看的？”

“山西票号罪无可逭，那顾炎武的逆书已然传示六部，倘若不办，朝廷岂不更是威严扫地。说不得，只好改了祖宗成法，废了‘不得查抄佛寺’这一条。”恭亲王只觉得心头火一拱一拱的，也不暇多想，总之一个议政王要是败给一个九品笔贴式，传扬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原来你眼里也有祖宗！”慈禧等的就是这句话，恭亲王说出这一句，今天非碰得头破血流不可。

这是何意？恭亲王万没料到慈禧竟然会说这么一句重话，也忘了避讳，愕然抬头看向帘后，满朝文武连同慈安太后也都是又惊又怔，只有小皇帝不在乎，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手里自顾自拿个绒球在玩。

慈禧太后命小太监把那所谓的逆证，也就是古平原让祝晟伪造的顾炎武手书交给恭亲王，恭亲王茫然地接了过去。

“这是假造的证据，可笑你还蒙在鼓里。”

“假在何处？”恭亲王也不是莽撞之辈，找过京城琉璃厂的高手鉴别过，这确实是国初顾炎武的手迹，琉璃厂都看不出假来，慈禧又怎能一口咬定这是假的。

“你看看那册子里的两句诗。”说着慈禧太后站了起来，“‘人事天时诚极盛，盈虚默念惧增哉’，顾炎武死在圣祖康熙朝二十一年，他怎么会引用高宗乾隆皇帝的御制诗呢！”

一句话如雷轰电掣般当时把恭亲王震在当场，他翻开那本簿册一瞧，里面果然有这么两句，至于慈禧说的当然不假，能在朝堂之上当着众人如此指证，必定是拿着高宗御制诗查过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好几个人不由得就钦佩地看了一眼这位西太后，这真是一处毫无疑问也是极难发现的破绽。乾隆皇帝一生最喜作诗题诗，有人数过，这位皇帝从孩提时起到成为太上皇，有时兴起一天能作十首八首诗，积攒下来共有四万八千六百余首，只比《全唐诗》少了三百首而已，真可谓是浩如烟海，而且其中大多是砌词造作，枯燥无奇之作，自从嘉庆朝以来就少有人看，更不会想到这看起来千真万确的逆证中还藏着这么大个破绽。

“虽说是遍传六部，可是别人尚可原谅，恭亲王，你是高宗的子孙，怎么连他的御制诗都认不出来，还误以为是逆贼之作。这岂不是可笑！”慈禧抓住机会连讽带刺，口下不留情面。她是看了昨晚的折子才知道所谓确凿不移的证据里有这么大一个漏洞，正好用来教训一下恭亲王。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处是古平原当初担心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而故意加上去的，真要是闯下大祸，连累了雷大娘和毛鸿翙，靠着这个反驳不了的破绽，就可以一举把铁案推翻。谁也想不到一个读书人设计作伪，结果把满朝文武连同一个王爷再加上精明无比的李万堂一股脑都给套了进去。

恭亲王满脸通红，这个硬头钉子碰得真是厉害，他总不能说高宗的诗作太多了，我没有一一看过，那岂不是不敬祖宗。想来想去，只有坦承疏忽之罪。

“臣供职无状，疏忽大意，请皇上、皇太后重重降罪责罚！”

“哼！”

慈禧还不肯善罢甘休，倒是好脾气的慈安打了圆场，“六爷也不是故意的，整日里那么多军机大事，漏看一眼就别追究了。”

“还好没有拿到大堂上去审，要是当场让人挑出错来，朝廷的脸可就真丢光了。”慈禧瞥了一眼恭亲王，“算了，都跪安吧。”

来势汹汹的钦差大臣无声无息地回了北京，虽然没有明诏，可是一道安抚山西票商的密旨白天宣给巡抚和藩台，到了晚上所有票号掌柜就都已知道大劫已过。

然而这些掌柜们顾不上额手相庆，甚至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星夜齐聚无边寺，急三火四叩开寺门，张口就要找弘净大师。

“阿弥陀佛，施主们既然来了，看来票号危难已解，真是可喜可贺。”弘净大师合十一礼。

掌柜们等着方丈往下说，可他偏偏就没话了，掌柜们心急如焚，最后还是雷大娘开口了，“大师，我也知道漏夜来访实在是失礼了，不过要是不来，只怕您眼前的这些人要一夜辗转难以入眠。”

“雷施主也是吗？”

“我也是。”雷大娘并不隐晦。

“呵呵，真是快人快语，不愧是日升昌的大掌柜。”

“如今日升昌在大师手里，还了我，我才是日升昌的大掌柜。”雷大娘的话说得很是清楚了。她心里也纳闷，不知道弘净大师为何一直避而不谈。

“施主此言差矣，日升昌的账簿契册已然不在老衲手中，不止是日升昌，所有票号的账簿契册都不在无边寺了。”

众掌柜闻言大惊失色，王天贵过来一把就揪住弘净的僧袍，“老和尚，你待怎讲！”

“王大掌柜，不可失礼。”雷大娘连忙劝开，回头又道：“老方丈，这事儿可不能开玩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

“什么不打诳语，你当初分明说此事过后要归还票号，怎么如今变卦了。”有的票号掌柜不由得就怒吼起来。

“阿弥陀佛，佛祖在上，那日老衲哪有说过什么，请施主不要污人太甚。”

众人一回想，果然，那天的话都是古平原说的，弘净大师好像真的是什么都没应承过，可是他站在那里，对古平原的话并不反驳岂不就是默认了。

雷大娘知道如今再撕掳这些也没用，于是急急问：“老方丈，那么我们的账簿契册都到哪里去了呢？”

“想必众位施主也知道无边寺早前受了祝融之灾，有位施主慷慨解囊帮助寺里重建大殿，当时讲明这钱是借的。后来票号既然都捐给了寺里，这位施主要老衲用票号的资财顶账，于是便写了笔据，将原属于各位的票号转给了那位施主。也就是说，你们想要讨回的东西都在那位施主手里。”

“此人是谁？”票号掌柜异口同声地问。

弘净说了一个名字，众人顿时呆若木鸡。

“古平原！”

太谷县鼓楼大街上的居民这天清晨一出门，几乎无一例外地吓了一大跳，就见一群人黑压压地围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屋门口。定睛瞧去，这些居然都是山西本地有名的票号掌柜，个个家财万贯，呼风唤雨，如今却像是等待塾师责罚的蒙童一样，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直望着那扇破板门。

这些大掌柜天不亮就赶到了这里，然而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没有伸手去敲这扇门。他们实在是心里没底，这么一大笔钱，谁拿了会甘心吐出来？就连一向推重古平原的雷大娘和毛鸿翙也不免心里七上八下。

就在大家等得忧心如焚的时候，门终于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却是乔致庸。

见大家都愣愣地望着自己，乔致庸耸了耸肩，“古平原找我喝酒，这么一笔富可敌国的钱摆在眼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你怎么说？”雷大娘盯着乔致庸。

“我嘛，让他随自己的心意，拿了虽然丧良心，可是却能一举成为大清朝的第一财主，立时便要什么有什么，我这个‘亮财主’也要瞠乎其后。说句实话，有了这笔钱，想听别人骂他也难。他如今正在屋子里考虑，是良心重要，还是这笔钱重要。”

这么一说，众掌柜心里更是忐忑不安，雷大娘实在等得心焦，一跺脚，“我进去看看。”

毛鸿翙却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让他自己想。”

又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古平原终于提着一个大包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得出他也是一夜都没有睡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众家掌柜把目光都投向他，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祁县正昌票号的黄掌柜在吗？”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掌柜的听古平原叫自己的名字，左右看了看，这才迟疑地走上一步。

古平原把包裹解开，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书交给黄掌柜，“这是柜上的账簿契册，拿好喽。”

黄掌柜大张着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古平原看了半晌，这才知道自己没听错，抖着手把文书接了过去。

“汾阳太和永的朱掌柜……”古平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账簿契册一个接一个地还给众位掌柜。念到蔚字五联号，毛鸿翙走上前去，看了看古平原手中的这些契册文书，抬起头问道：“这些东西就放在你手里好不好，我老了，你来当蔚字五联号的大掌柜吧。”

古平原笑了一笑，还是把账册递了过去，“多谢老前辈抬爱，古某心领了。”

“小兄弟……”最后到了日升昌，雷大娘这时候嫣然一笑，拍了拍古平原的肩，“昨晚很难熬吧。”

古平原点了点头，可是雷大娘下一句话谁也没料到，“我要是年轻个十几岁，管它发过什么誓，都一定要嫁给你这样的男人。”

在场众人一愣，接着都捧腹大笑起来，笑声一扫这些日子来的阴霾，大家眼里都闪着喜悦之光。

“古平原。”这时候王天贵走了过来，他凑近了古平原的身前，微微弯着腰，笑容中带了些讨好，轻声地问：“我的账簿契册呢？”

“……”古平原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看着王天贵，什么话都没说。

“别把我忘了，还有我的呢，泰裕丰的账册在哪儿？”王天贵的声音越发地轻。

古平原依旧是一言不发，嘴角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目光中带着嘲弄，牢牢盯着王天贵的眼睛。雷大娘和毛鸿翙以及众家掌柜见状，也停了笑语，都看着这一幕。

“古平原，这次你办得很好，保住了泰裕丰，我把财神股分给你一成。”王天贵伸出一根手指，见古平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又再举一根，“两成！”

“三成如何，你我三七开。”

“四成，你拿了四成就是大财主，你还想怎样？”

“五成！我跟你平分泰裕丰，这总行了吧，你说话啊！”王天贵被古平原的缄默不言逼得快发疯了。

终于，古平原嘴角的那丝笑容变大了，“王大掌柜，你一向视泰裕丰为禁脔，如今也肯和人平分？可惜泰裕丰也不在我手上了，早几日我就已经把它卖了。”

“卖了？卖给谁了？”王天贵瞪着血红的眼珠问。

“卖给我了。”乔致庸走前一步，“古老弟把卖泰裕丰的钱都分给了在前些日子银钱动荡时受损失的百姓和小生意人。换句话说，他把泰裕丰都分给了那些被你坑害过的人。”

古平原紧紧望着王天贵：“你一向仗着有钱结交官府欺压良善甚至滥杀无辜，如今你已一文不名，不妨看看是否还有官府中人愿意为你出头。”

王天贵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不过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古平原拿着一张纸，猛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用血在上面填上了“夷”字的最后一捺。接着把这张《华严经》的封皮甩给了王天贵，“‘一弓两箭，暗箭伤人。’王天贵，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今你也尝尝这滋味吧！”

“想不到常年打雁如今反被雁啄了眼。”张广发怔怔地坐在书房里，前几日他还与李钦弹冠相庆，认为这一次晋商必然无可幸免，京商只等户部查抄之后就可顺利接手山西票号的买卖了。没想到风云突变，李万堂来信，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还问他那本伪造的册子从何而来，张广发这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被古平原利用了。

张广发从桌上拿过一封剪开口的信，看着旁边呼呼直喘粗气的李钦。“钦少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白费工夫了，这是古平原刚刚让人送来的。”

李钦打开一看，脸色顿时白了，“他、他知道我开铜矿铸钱的事儿？”

“他早就知道了。上一次就能用这个来要挟咱们，可是却送来了一本顾炎武的‘手书’，年纪轻轻有这样的心术手段，实在可畏。”

“真的就拿他无可奈何？”李钦狠狠一擂大腿。

“彼此互有把柄，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张广发知道，这一次自己真的是一败涂地了，弄砸了这么一笔大买卖，再回京城，只怕京商中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想到这儿，他脸上不由得露出凄凉的表情。

李钦气冲冲走出门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可是心头那把火烧得他坐立不安，恨不得能真的放一把火，把这太谷县城化为白地。

“李少爷。”他刚走出大平号门口，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李钦觉得这个声音很陌生，再仔细瞧瞧，不由得眉毛竖了起来，“你不是泰裕丰的大掌柜吗？”他知道如意的脸就是这个人毁的。

“如今不是了。李少爷，我知道你很恨一个人，我也恨这个人。”王天贵早就知道李钦在当铺时被古平原亲手打败，后来又误会是古平原告发了他和如意，自然对其恨之入骨。

“那又怎么样？”李钦也听说泰裕丰被古平原卖了。

“我交给你一个人，你可以尽情地折磨她，甚至把她带到京城去，卖到妓院里，这样古平原一定会心疼死的。”王天贵眼里都是恨意。

李钦的眼里也有一样的恨，等听完了原委，他喃喃道，“好，古平原，我要把你的女人丢到暗无天日的地方去，让你一辈子都再也看不见她！”

古平原夺回了常家大院，把常四老爹请回家，再找常玉儿却不见踪影，怎么找都找不到，而且王天贵也失踪了，古平原就知道事情不妙。雷大娘等人知道后，一面安慰他，一面发动所有票号的力量，在省内各处寻找。

到了第三天头上，还是毫无消息，古平原心里沉甸甸像压了一块巨石，等回到家中，却发现屋中亮着灯。他诧异地打开门一看，便是一愣。

“王天贵！我问你，常姑娘呢？”

王天贵没有说话，嘴角一丝诡秘的笑容，他举起一只手，小指上戴着一个鹦哥绿的翡翠扳指。古平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常玉儿之物，是她的亡母留给她的东西，平素都不离身的。

“是你把常姑娘抓走了？”

“呵呵，真是开门见山哪。”王天贵瞪着古平原，笑声中充满了快意，“怎么如今你也知道着急了，也知道被人抢了东西的难过了？”

“古平原，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佩服你，不是因为你的手腕够高明，而是你的心够狠，为了打垮我，连自己的老婆都豁出去了，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你在说什么，谁的老婆？”

“你的呀！”王天贵把那天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本来我还不敢信你，可是常玉儿把自己押下作保，这才让我上了一个恶当。”

古平原身体晃了两晃，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原来常姑娘为了帮自己，竟然做出如此大的牺牲，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都是自己的罪过。

“常姑娘在哪儿？”

“啊，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她此刻生不如死，会死得很痛苦，可还会再活几天，活着的时候会更痛苦，最重要的是你再也找不到她，一辈子只能在心里想象她受了什么罪！”

古平原猛地扑过来，狠狠抓住王天贵，挥拳就要打下去。

“你就是杀了我也没用的。”王天贵脸上露出狞恶的笑容。

“来！”古平原二话不说，用力拖着王天贵走出门去，一路拖着他来到了无边寺。他走进正在建的大雄宝殿，伸手按动佛旁机括，带着王天贵走下密道，来到地宫深处。

“你看见了吗！”古平原一指墙角，那批金子被他用了一些帮乔家买茶路，还有一些捐给佛寺，仍有大半堆在墙角，灯光映照下，放着耀眼的金光。

“金子！是金子！”王天贵随便捧起一尊金罗汉，在手里一托就能断定这是十足真金。他咽了一口唾沫，“这是谁的金子？”

“是我的。可要是你说出常姑娘的下落，这些金子就都归你，足以弥补失去泰裕丰的损失。”

“你是说真的！”王天贵看了看古平原的脸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你说不说！”

“说，为什么不说。”王天贵把他将常玉儿交给李钦的事儿一说，李钦最后的那句话他也讲了出来。

“我知道了。”古平原猜到了李钦会把常玉儿带到什么地方，转身便走。

“等等。”王天贵叫了一声，他把那枚扳指抛给古平原，“你是天下第一个疯子，那么多票号加起来足够让你当天下第一大财主，可你竟然都一一还了回去，居然还用这么多金子去换一个女人，你知道这些钱能买来多少个女人？你真是疯了，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成不了大生意人。”

古平原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握紧了那枚扳指，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你一辈子也成不了大生意人！”王天贵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回声回荡在地宫之中，久久没有消散。

古平原骑快马赶到油芦沟村的后山，他悄悄地来到山麓的矿井处，探头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常玉儿。

常玉儿手上缠着绳子，被悬空绑在一个木头架子上，绳子的另一头被压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下，而她的身下就是深不见底的矿井。

李钦本来想就这样把常玉儿丢到井下，可是他从没杀过人，到了下手的时候只觉得手发软，怎么也使不上力，又想到冤魂缠身，更加不敢下手。于是便想了如今这个办法，他知道常玉儿一定会挣扎，即使她不挣扎，那条绳子也被她的身体带着从大石底下慢慢抻出来，到了那时常玉儿就等于是自己掉到了矿井里，而李钦可以就这样看着，只等那一刻来临便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李钦从没干过重活，搭木架搬石头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此刻正在不远处欣赏地看着常玉儿花容失色的样子，绳子眼看就要从大石底下出来了，李钦兴奋地期待着。忽然一条影子猛扑出来，一把拽住了那条即将滑出的绳子。

“古平原！”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钦见古平原双手抓着绳子躲闪不得，从旁边拣起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就打了下来。

古平原双手死命抓住了绳子，咬着牙不放，李钦虽然力气不大，可是下死力打下来，古平原身上接连挨了几棒眼看就要承受不住了。他知道这样下去，如果被李钦猛一棍打在头上昏厥过去，或是打折了手臂松了手，常玉儿非落入井里摔死不可。这时他见李钦向前一冲，他将身子向后缩了缩，瞧准李钦的来路，猛然一脚踹了出去。李钦没想到古平原还有还手的余地，猝不及防被蹬个正着，踉跄后退，正撞在木架上。这木架是李钦现搭的，本来就不结实，此刻被这么大力一撞，顿时稀里哗啦散了架。

常玉儿惊叫一声，身子急坠掉入井中，这一下抓着绳子的古平原被这股向下的坠力带着，身体在地上滑了一丈多远，险些跟着一起掉了进去，幸亏他在最后一刻用脚蹬住井沿，这才止了坠势。

“古大哥，你放手吧，你会被我带下来，不要两个人都死在这儿！”常玉儿在黝黑的矿井中喊着，声音在井壁上撞来撞去，如同呜咽。

古平原不答，把绳子在臂上缠了几下，忍着身上的疼痛，用力一点点拽着绳子，手掌边缘磨掉了一层皮，鲜血顺着绳子淌下去，直流到常玉儿身上，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古平原拼了命一寸一寸地拉着，终于把常玉儿拽出了井口，常玉儿一头扑在古平原的怀里，哭得柔肠寸断。古平原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回头看看，这才发现，李钦一直没过来捣乱，原来是方才架子塌了，一根木桩把他的腿压在了下面。

古平原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把他向上一扯，眼里满是怒火。李钦腿被压着，身子又被扯了起来，立时痛叫一声，却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古平原。

就在这时，常玉儿忽然喊了一声，“古大哥，当心！”

古平原就觉得身后有一个人猛地把自己扑倒在地，他一回头，“张广发！”两个人随即在地上拼命地扭打起来。

古平原毕竟身上有伤，张广发又练过拳脚，很快就把古平原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最后他被张广发压在矿井的边缘，张广发用两只手卡着他的喉咙，怒目圆睁一心想要扼死他。常玉儿支撑着身体走过来，她捡起李钦方才拿的那根木棍，照着张广发的后脑就要打下去，谁知张广发耳听八方，身子一挺正把木棍握在手里，也就在这时，古平原使出浑身力气，抓住张广发的脚腕，用力一扭，张广发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声，跌入到矿井之中。

“张大叔！”李钦失声大叫，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量，也不顾疼了，奋力把受伤的腿抽了出来，在地上爬了几步，来到井口。

古平原正拉着张广发的一只手，不然他早就掉下去摔死了，李钦爬过来努力探着身子，“钦少爷，危险！”张广发急叫，李钦不听，到底还是握住了张广发的另一只手。

“快拽啊！”李钦冲古平原喊道。

古平原却没动，“张广发，你当初为什么要陷害我？”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张广发咬着牙不响。

“张大叔，你就告诉他啊！”李钦急得直喊。

张广发摇了摇头，“我不能说，就是死也不能说。”

古平原知道，这时候都不说，那么自己这一辈子也不会从张广发嘴里知道真相了，他彻底绝了望，紧盯着张广发的眼睛，“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救你，自求多福吧。”说着把手一松，只剩下李钦拉着张广发的手。

“古平原，你回来！”李钦看着古平原拉着常玉儿离去，他大喊着。

“别叫了，他不会回来的，钦少爷，你也走吧。”

“不，我一定能把你拉上去。”李钦含着泪咬牙使力，可是他的力气还没有古平原大，腿又使不上力，眼看着反倒被张广发一点点扯了下来。

“小少爷，回家去吧。”这是李钦小时候张广发对他的称呼，声音轻柔，就仿佛依旧在呵护着那个调皮的孩子。张广发展颜笑了笑，然后松开了手，坠入到无边的黑暗中。

“不！”李钦听到井底传来一声闷响，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一直在保护自己，陪着自己长大的张大叔了。

“古平原，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李钦泪迸肠绝，嘶声长号，声音在山坳里荡起一阵阵回响。

古平原带着常玉儿回到了常家大院，常玉儿这几日虽然没有受什么折磨，可也是食不知味，寝不能眠，再加上经历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在马背上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古平原小心地扶下常玉儿，一眼看见王炽正等在大门外，满脸都是惶急的神色。

“古掌柜，你可算是回来了。”王炽走上来。

“王兄，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下。”古平原把常玉儿扶进大院，常四老爹见了又惊又喜，少不得要问经过，古平原简短截说，把常四老爹听出一身冷汗。

“外面还有人在等我。”古平原走出常家大院，王炽迎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古掌柜，你快跑吧。王大掌柜已经报了官，说你是私逃入关的流犯，现在衙役正等在你家呢。我派了伙计四处去堵你，总算在这儿把你找到了。还有，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家乡是徽州。这是南纸铺送来的邸报，你看。”

古平原接过一看，心里顿时一惊，脸色都变了。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朝廷眼下正在徽州调兵遣将，看样子一场大战就要在自己的家乡一触即发了。想到家中的老母弟妹，古平原恨不得肋生双翅赶回去。

“好，我这就走。”古平原看了一眼手里那枚翡翠扳指，犹豫了一下把它放入怀中，就和那枚白玉簪子放在了一处。

“王兄，你替我和常家人告个别，就说我非立时动身不可。咱们后会有期了。”说着古平原在马上拱了拱手。

“古掌柜，保重，咱们一定后会有期！”

常玉儿昏沉沉中听到王炽在屋外向常四老爹说着话，仔细辨了辨，这才听明白古平原为了避祸已经走了。

她勉力坐起身，坐在床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这间屋子。这常家大院终于又姓常了，古大哥真是一个说到做到的男子汉。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留着方才古平原救她时洒下的血迹。常玉儿来到梳妆台前，打开古平原送给她的那盒胭脂，轻轻地点了点，犹豫片刻，在镜上写了两行字。

她拎着自己的小行囊，从院子中穿过，隔着窗棂看着常四老爹的背影，他正偻着腰在厨房忙碌着，不问可知是在给女儿做着饭菜。常玉儿鼻子一酸，泪水滴答地流下来，“爹，恕女儿不孝！”

她走出大门，刚想着如何去找古平原，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玉儿姑娘，你是要去找古平原吧？”

常玉儿抬眼望去，站在眼前的却是好久未见的如意。

她不敢看如意的脸，微微低下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瞧，我说对了吧。”如意的声音已经没有以前那样柔美，而是带了些沙哑。

“你现在去找他也没用，你知不知道，王天贵还要害他，这次他万万也躲不掉的，你找到他只能和他一起死！”

一句话抓住了常玉儿，“他还要怎么害人？”

“我不能在这儿告诉你，你跟我来。”如意说完就转身走去。

常玉儿跟着她一直走到北门外，眼看就要到了金虎被杀的那处山岗，常玉儿犹疑地停下了脚步，“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反正左右也没人。”

“不行，在这儿说不清楚。”如意口气坚决，“你看我的脸，是王天贵害的，你还怕我不帮着你们去对付他吗？”

常玉儿想了想是这样，于是便跟着如意继续走下去，直走到不远处的一座山下，又上了半山腰来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常玉儿看着建在悬崖峭壁边的这座庙，心里忽然有些害怕。

“进去啊，你不是想听怎么才能救古平原的命？”这句话又让她鼓起了勇气，大着胆子走进庙里。

“你快说啊。”她催促着如意。

“你急什么，你得答应我，不能把我说的话泄露出去。”

“好。”常玉儿一口答应。

“别忘了，要起誓的。”如意指了指那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像，“你跪在神前起誓，我就信你。”

“嗯。”常玉儿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跪下，双掌合十微闭双眼，“山神爷爷在上，我常玉儿对天发誓，绝不……”她刚刚说到这里就觉得耳边有风，紧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意丢了手中的棒子，看着昏倒在地的常玉儿冷笑一声。

“你还不出来！”

“这不来了嘛，你以为我不急，等了半天了。”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神像后发出来，现身的正是陈赖子。

“给我找女人，倒让姨太太跑断腿，真是我的福分。”陈赖子嬉皮笑脸地说。

“别废话。”如意向着常玉儿一指，“便宜你了。”

陈赖子也看着常玉儿，他得意地一笑，自言自语道：“你整天想着姓古的，今天我就让你姓陈。”

如意看着陈赖子扯开了常玉儿的衣襟，这才把山神庙的门关上。她走了几步来到悬崖边，此时晨曦微露，山上的树枝岩石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好美啊！”如意喃喃地说，她的脑海里忽然像走马灯一样闪着往昔的片段，从很小的时候起，直到来到高家，遇到高德辉，与他两情相悦，订下终身，接着到了那一夜，月下自己的希望，高德辉的承诺，然后是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如意不再想下去了，她向前走了一步，觉得自己飘了起来，越飘越高，越飘越快……

古平原此时已经来到太谷县境的界石边，眼看就要出了太谷。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忐忑不安，摸了摸怀中的那枚翡翠扳指，又回过头看着远方炊烟正在袅袅升起的县城，眼神中带着些许不舍，但终于还是冲着徽州的方向加了一鞭，纵马飞奔而去。

第三册完

一、坐等顾客上门，不如换个卖法

山岭的名字很不吉利。地处平原边，突兀而起的山上常年吹着西南风，把所有的灯笼木都吹得向一边歪了脖子，满山遍岭的歪脖树看起来就像是为走投无路的人设好的死地，让人望之胆寒，因此得了一个恶名——“吊死岭”。

但也有人说，之所以叫吊死岭，是因为这山上的那伙儿土匪，打家劫舍杀人绑票无所不为，被掠上山的人下场只有两个：男失财，女失身，绝望之下，上吊求死也就成了最好的出路。侥幸没死的人大半也都疯了，整日痴癫癫地在山下喃喃自语，在被土匪当箭靶子射死之前，或念叨着自己一辈子攒下的钱财，或自语着那曾经朝夕相处却再也见不得面的亲人。

此时此刻，乔鹤年觉得自己也要疯了！他手里端着一杯浊酒，站在土匪窝的聚义大厅里，望着眼前群魔乱舞举杯狂饮，脸上堆着笑意，心情却烦躁焦灼得直想一把火烧了这整个山寨。

“军师！”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正在有些发怔的乔鹤年心里一紧，握杯向一旁看去。

“马家铺子的篱笆扎得紧，咱家弟兄此前打了三次，送了几十条人命都没能拿下来。这次多亏军师使了一计，叫什么来着？”说话的粗声汉子暴眼断眉，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哦，回大当家，这一计叫声东击西。”乔鹤年略躬躬身，低眉顺眼地答道。

“对了！”粗声汉子就是吊死岭群匪的大当家，报号“活判官”的邱雄。他用力一拍桌子，聚义厅里的群匪霎时静了下来。

“各位弟兄，你们昨晚上做没做梦？”邱雄再开口是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做了！”做了这笔大买卖，有酒有肉，酒是从马家的酒窖里抢来的上好花雕，有个头领喝了整一坛，已有了十分醉意，醉醺醺地应道。

“我梦见又做了一票大买卖，把县城打下来了，官库里的金山银山随便搬，嘿嘿。”

群匪“哄”地一声笑开了，有人凑趣道：“这么说我也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把那逃走了的马家大闺女逮了回来，大当家一高兴就把人赏了我，当夜就入了洞房……”这獐头鼠目的匪徒说着咂了咂嘴，像是不胜惋惜这只是春梦一场。

“你这真是他娘的做梦，马家大闺女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西施，就是轮也轮不到你，得给大当家当压寨夫人。”周围七嘴八舌一片骂声。

“我也做了一个梦！”邱雄听了半晌，此时方才沉声道：“我梦见自己被绑缚法场，一支红签掷下，刀斧手用力一挥，我的项上人头骨碌碌滚在地上，转了3个圈后，还瞪着刑台上那具无头的死尸。”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这梦太不吉利，山贼土匪干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最迷信不过，平素有许多忌讳，杀人撕票要说“立桩子”，失手被擒上法场要说“修来世”，若是受剐刑，则说“披大红袍升天”，如今听邱雄直言不讳，大小匪徒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接茬。这位大当家是有名的瞪眼就杀人，要是一句话拍到了马蹄上，只怕当场保不住小命。“宁可不说，绝不说错”，人人打的都是这个主意，聚义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醒了我就在想，我邱某人要是真被砍了头，到底是因为哪一桩罪？是前年屠了小七营子，还是去年把那队打算不给买路钱，半夜悄悄抄近道的粮商剁了手脚。又或者昨天这场大胜，马家铺子的人也被咱们宰了不少。女人分给弟兄们睡，男人个个剖膛挖心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依旧没人敢搭言，好在邱雄也不用他们回答，而是转向乔鹤年。

“这个梦，军师已经帮我解了。军师，再给大家说说。”

“是。”乔鹤年轻轻放下酒杯，向全场扫视一圈。他心里依旧是烦躁愤懑，不过心思清明，万一被人看出自己有异向，别说难逃生天，当场斩杀那还是最便宜最痛快的死法。

“忍！”乔鹤年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对着这帮大眼瞪小眼的匪徒道：“大当家是天煞星下凡，煞气重，梦见法场杀人是寻常事。本不必大惊小怪。”他话风一转，“不过梦兆一事也不可轻视。大家都知道，上个月初五，50里外的一处寨子被绿营兵破了，寨子里的好汉被怎生处置，恐怕大家心里都有数。”

说到这儿，连同邱雄在内人人脸色突变。绿营兵剿匪，打不过便在附近村镇剿一批良民为匪去报功，打得过则鸡犬不留，目的是为了私吞贼赃，所以不能留活口。

“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只怕想上法场也难。”乔鹤年这句话绝不是危言耸听，他方才说的那处寨子里大小匪徒100余人，见官军势大，本来已经投了降，结果个个被推入大坑浇油活焚，官军对上只报说是“匪徒凶顽，抗拒招抚，聚众自焚而亡”。

“哼！”邱雄昨晚上做了凶梦，心里本就忐忑，被乔鹤年三言两语撩拨得更是脸色阴沉，50里之内除了吊死岭再没别的寨子了，官军下一个要动手的恐怕就是自己这儿，“真要是官军来攻寨，我杀一个不赔，杀两个赚了，就是不降！”

“对，不能降，咱不能干那窝囊事儿。”群匪纷纷响应。

“呵呵！”乔鹤年忽然笑了，笑声在一片激忿中格外刺耳。

“军师，你笑什么？”

“大当家。我敢问一句，双方互有攻守，凭什么他们是官兵，咱们就是贼匪？”

“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嘛。”邱雄不解其意，皱着眉头。

“不！如今是乱世，明摆着的理儿也不见得都对！谁是兵，谁是贼，那要看谁的势力大，有兵有饷能打胜仗就是官军，没兵没饷打败仗那就是贼。正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乔鹤年一气儿说到这儿，见群匪都直眉瞪眼地望着自己，这才想到这群人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哪里理会得《庄子》的话。想了想道：“比方说如今坐金陵城的天王洪秀全，于广西初起时也被官军称之为贼，如今呢，人家当了皇帝，官军倒成了‘清妖’。”

这话就人人听得明白了。邱雄仿佛有所意会，探过身子眼中发光，“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来，凭险据守从来没有不败的，不能坐而待毙！”乔鹤年说得斩钉截铁，他早就把这一步棋想好了，如果继续这么留在吊死岭，不是官军打来时与匪偕亡，就是一辈子当个山贼军师，而这两样无论哪种都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死也死不瞑目，活也活不甘心。

“咱们打县城。只要把县城打下来，附近山头大大小小的寨子就都会向我们投靠，等到势力大了，凭着手里的兵先帮太平天国打场胜仗，然后投诚，到时候邱大当家就成了邱王爷，得一领封地，自己收税自己判案，至于谁上法场，到时候还不是大当家说了算。”

寥寥数语描绘了一个锦绣前程，邱雄本来就是胸无点墨的一介莽夫，能坐上金交椅全靠练过几天的武把式兼之手黑敢杀，如今听这个连出计策帮助山寨成了几笔大买卖的军师说了如此一席话，登时喜心翻倒。他刚要接口，乔鹤年接着又道：“乱世无主，胆大为王。至于如今厅中的这些弟兄，今后就是开创之臣，大当家当了王爷，少不得也会让这些卖命出力的兄弟有个官做不是？！”

“那是自然！”邱雄一口应下，他飘飘然如同已经身登王座，伸手一划拉，“少说也得是将军、巡抚嘛。”

“将军？”

“巡抚？”

群匪彼此往脸上看了看，这些人出身草芥又做了强盗，原本以为活着杀人放火，死了能有领草席裹尸便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如今只要打下个县城就能有命做大官，立时轰然叫好，甚至有那凑趣的，已然亟亟端杯上前来敬“邱王爷”。邱雄大乐，来者不拒，不多时便已酩酊大醉，被人扶到后堂之时，犹不忘伸手重重拍了拍乔鹤年的肩头。

“军师，呃，打县城可不容易，你给我好好谋划一下，事成之后，我就是刘备，你、你来当诸葛亮。”

“是，大当家请放心。”乔鹤年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就是有人盯着他瞅，也不会发觉他的嘴角噙了一丝冷笑。

不过他也不知道，邱雄被扶入后堂中，神智忽有了点清醒，对着左右低声吩咐道：“真要是办大事之前，别忘了给乔军师壮壮胆子！”

从山西到徽州，绕不开的是一条黄河。古平原的授业老恩师曾经在开封做过一任治河小吏，经历过道光年间的那场大决口，尽忠国事，险些身殒殉河。这段往事古平原从小听得耳熟，算了算行程，特意从开封渡黄河南去。

古平原素有心计，知道自己是流犯之身又处在险地，所以早就准备了一个贴身锦囊，里面放着几张攒下来的银票。这个锦囊他从不离身，为的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要立时逃亡而备，如今还真是用上了。

虽然一路上不乏用度，也顺顺利利在码头登上了渡船，驶入黄河波涛之中，古平原却始终沉着一颗心，他有太多的事情放心不下。一是自己把李闯宝藏的过半之数给了王天贵，除恶不但没有务尽，反倒让王天贵死里逃生，经此一事两人已是不共戴天的对头，王天贵虽然失去了名下所有的买卖，可是凭他的手腕，手里拿着几百万两银子，不知会干出什么事儿来。只是当初那情形，不得不当机立断，若晚了一步，常玉儿就会命丧李钦之手。

由此再想到常玉儿，古平原坐在黄河渡船上，伸手入怀，本想拿出常玉儿的那枚鹦哥绿的翡翠扳指，触手之处却碰到了心上人白依梅的那枚玉簪，心里一痛，缓缓松了手。常玉儿心甘情愿拿身子押在王天贵那里，为的是什么，古平原就像吃了萤火虫一样肚里雪亮，一个女儿家若不是情深意重，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然而这份情意看起来只能辜负了，一想到常玉儿在家中醒来却再也见不到自己的踪影，古平原原本逃脱羁笼的几分快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京商。张广发死在山西，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杀的，却也脱不得干系，京商财大势大，要对付自己可以说是轻而易举，而当年那宗迷案的真相，只怕要随着这个京商大掌柜一同深埋地底了。

古平原长长吐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他还在惦念着家乡的娘亲弟妹。开封码头是南北交会之地，古平原选此渡河，一来是瞻仰老师当年的惠民之绩，二来也是为了在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那里打听打听家乡的战况。

打听的结果却是极为不妙。在码头边的茶馆，古平原正遇上一个安徽来的行脚商，他放出几句徽州话，对方乍听乡音也是倍感亲切。古平原做了个小东，席间谈下来，这才知道半个月前太平天国的英王陈玉成在徽州本地乱党首领苗沛霖的暗中配合下，二次在三河镇取胜，时隔3年，又一次夺下这座军事重镇。安徽巡抚袁甲三兵败不敌，退守庐州，朝廷接报大惊，已然调了江北大营的多隆阿将军，还有湘军的霆字营星夜来援。

“坏了事儿了。”那行脚商不断摇头哀叹，原本江北大营、江南大营把南京城围得水泄不通，如今长毛的英王陈玉成打下三河镇直逼庐州府，忠王李秀成率兵进逼杭州，这分明使的是围魏救赵之策。可是官兵却不能置之不理，浙江、安徽这两块膏腴之地若是落入长毛之手，就算打下了南京，拿住了洪秀全也无补于大局。

“再加上一个翼王石达开攻四川也是连连得手，这太平日子看起来还是遥遥无期。”行脚商一杯酒落肚，神色黯然。

古平原听了之后自然也是心头百上加斤，原本打算在码头渡口停留一日，看看当年治河的遗迹，如今却当机立断，正赶上一艘运粮船要过河，付了3两银子的高价，立时便上了船。

“小心把稳喽！”古平原正在浮想联翩，耳边猛然听到舵工一声高叫，就觉得船的侧面一条黑乎乎的大蛇迎面扑来，他猝不及防，受惊之下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栽到河里。

就见舵工不慌不忙，用橹轻轻一拨，将船身一顺，轻飘飘地靠上了那条大蛇，船不过微微震了一下而已。

古平原回过神来，定睛才发觉，什么大蛇，分明是一条粗大的铁链，两边遥遥望去各系一端于岸上，至于岸上是什么情形，为何要设这锁河铁索？古平原满心好奇，不由得就开口向舵工问。

“说起这个，那说道可就多了。我是没赶上，不过我爹那辈儿的舵工都记得三十几年前那场黄河大决口。”舵工都健谈，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滔滔不绝说起来，讲的都是当年的决口往事，什么铁船上树，牛漂八十里，女人在河里生孩子讲起来停不住。古平原见他半天说不到正题，心中有些不耐烦，咳了一声，舵工却不乐意了。

“我说这位大爷，你别以为我说的都是不相干的话，要不是当年决口这么惨，哪里来的这条铁菩萨。”

“铁菩萨？”

“对喽。原本这开封的河岸两侧渡口上各有一只硕大的铁牛，称为镇河总兵。可是道光爷那年的决口竟把这两头铁牛都冲到了河沙里，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等水一退，百姓都说这铁牛被卷入河底，已然没了牛性，捞上来也是无用，但当时朝廷派来的治河大臣却一意要捞，众人虽然不明其故却也只得听从。

等把铁牛捞上来，治河大臣这才把谜底解开，原来他手下的一名小吏献策，提议将铁牛锻造为一条铁索，这样无论黄河上起了多大的风波，只要渡船靠索而行，就可以安然往来于河上，免了从古至今渡船不时倾覆人亡的惨祸。

治河大臣接纳了这个建议，就将这个差事委派给那名小吏。此人也真不负众望，30个昼夜几乎不曾合眼，在流火烁金的天气里守在熔炉旁，将一条铁索打造得坚实无比，用3丈长的铁钉钉在岸上，附有绞盘可以升降，30年过去并无半点意外，靠着这一条铁索，不知保住了多少人的性命。

话说到这儿，舵工语气中带了一丝得意：“这条船从我爹手里传下来，据他老人家说，当年载着那位造铁索的白大人，风里来浪里去，不知过了多少次河，说起来也是个有功之臣呐。”

“白大人？”古平原心中一动，声音便不由得颤了一颤。

舵工丝毫未觉，兴致勃勃地说下去：“白修业白大人啊，对岸建有他老人家的生祠，大爷你要是不忙，下了船可以去看看。”

却半晌没有听到回答，舵工好奇地转头看去，却吓了一跳。只见这年轻人红了眼圈，目中隐有泪光，手抚着船身，不知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大爷，你这是……”

古平原到底捺不住心中激动，脱口道：“你口中的那位白大人，是我的授业老师。”

“哎呦！”舵工整年迎来送往，真话假话一望便知，看古平原的脸色就知道绝不是虚言。“您是白大人的弟子？！哎呀呀，这是怎么话说的，我方才还管您要了3两银子。”他拿出银子就要塞还给古平原，“不成不成，这银子我可不能收，要是被人知道我收了你的银子，不被同行骂死，回家也得被我爹打死。您、您把银子收回去吧。”

古平原下意识地伸手一拒：“船家，我问你，当年令尊说没说过，我老师坐你家的船给不给船钱？”

舵工一愣，想了想答道：“还真说过，一次船钱都没短，分文不少地照给，我爹争红了脸都没用。”

古平原笑了，他就知道凭老师的清廉秉性，绝不会坐船不给钱。

“眼下我要回徽州，若是坐船不付船钱，哪有脸回去见老师啊。”古平原的话不紧不慢，却是语意坚决。

“那……”舵工看出来这年轻人不是个轻易改变心意的人，他搔搔头有点难为情地说：“3两银子也收得太多了。不瞒您说，我是看您急着要走，所以坐地起价。粮船不载客，偶尔破例顶多也就是500个大钱，多的钱我退给您。”

“不！”古平原依旧是一摆手，“渡河也是买卖，你卖我买，讲好了的价钱又是银货两清，岂能更动！”

“这……”舵工摸了摸脑袋，想不到这一脸和善的年轻人却能随口讲出让人驳不倒的道理。他笑了，“大爷，我说句话您千万恕罪。这白大人是当官儿的，我瞅您却像个生意人。”

古平原展颜一笑：“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个生意人，所以知道赚钱不容易，想多赚点钱也并没有错。你方才说自己是坐地起价，其实不然，做生意就是要有眼光，你能看得出我急着渡河，愿意多出船钱，说到底这是凭你的眼光赚钱，这钱，足可以拿得心安理得。”

舵工一乐：“其实我家有家训，穷人急过河分文不取，若有饿病还要送上几文，至于那船钱就要落在那过河的富人身上，我方才看大爷您衣着不差，这不就琢磨着贴补几两银子来花花。”

“这也算是劫富济贫，取之有道。”古平原一番闲谈心情有些舒朗，顺便问起过了黄河之后一路往南的旅途。

“离了河南可就要多加小心了，河南以南不太平，官军与长毛打成了一锅粥。”黄河上的舵工消息最是灵通，知无不言地叮嘱道，“我听过往的官爷说，朝廷大军把南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这蚂蚱临死还要蹦三蹦，何况长毛坐拥几十万的兵马，如今南京城外的长毛都喊着要救天王，可南京被江南、江北大营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怎会那么容易就打进去。别说，这长毛真有能人，不打南京，专拣江南繁华热闹的大城去攻，料定了朝廷一定分兵来救，如此一来不就有空子好钻了嘛。”

这话与行脚商的话彼此印证，古平原的眉头不知不觉又拧紧了。

“还有一句话。过了河后宁走大路，莫走小道。”

“这是为何？”古平原心中的盘算与此正相反，他是个逃亡在外的流犯，最怕碰上官兵盘查，所以一心一意要在渡了黄河之后，走山野小径往南去。

“大路遇见官兵或者长毛，都是集结成队，远远望着他们的旗就可以躲开。小道上都是剪径抢劫的土匪强盗，埋伏在乱石土堆之后，哪里躲得开。更何况官兵要钱，长毛要抓兵，换句话说都不要你这条命。可是强盗就不一样了，一手拿钱，另一只手就递刀子，狠着哪。”

就因为舵工的一句话，古平原幡然变计，专拣大路走。他素来机智，一路南行避开了几个战场，却也绕了不少道，路上遇到官兵设卡能躲就躲，躲不开就用银钱开道，倒也万试万灵，安然无事进了安徽。

没想到一进安徽就出事了！

走到六安附近的石佛坳，古平原遇到了一伙儿溃败下来杀红了眼的绿营兵，要抢古平原的马，瞅那模样还要诬陷古平原是长毛，打算杀人灭口。古平原见势不好，丢下马斜刺里钻进树林逃之夭夭。不曾想祸不单行，在树林里误踩了一具兽夹，脚踝鲜血淋漓，受伤不轻难以动弹。幸好放陷阱的猎户当天来看收成，见误夹了行人，倒是好大过意不去，将古平原扶回家上了刀创药，调理将养了几日。

古平原心里有事，哪里能够安心静养，稍能下地走动便要求动身。猎户劝说无用，只得帮他找了一辆到远处县上卖山货的大车，捎着古平原去镇上，等到了地儿再花钱买匹脚力。

就这样大车一路颠簸，便到了六安以南、安庆以北最大的一个县城——平田县。

古平原向拉大车的老板打听了这县上的客栈，随后跛着脚来到一间小客栈“留侯寓”投宿。自己身上有伤，出门在外两件事不可轻忽，一是钱财不能露白，二是伤病不可大意。所以他特意要了一间上房独住，打算再耽搁一天，请教一位有名的大夫开些伤药路上敷用。

客栈伙计见古平原出手大方，又托他们购买马匹干粮，这都是多少能落几文的好差事，自然尽力巴结，帮古平原介绍了县城一位世代行医的老郎中来出诊，一帖伤药沁凉入骨，走路也立时松快不少。

古平原是个闲不住的人，这几日腿脚受伤不良于行，整日躺在床上憋闷得慌，现在稍好一点便早早用了晚饭，出门到街上逛逛瞧瞧。安庆已然离徽州不远，古平原听着满大街的徽音，立时勾起一肚子的乡愁，只觉得街上的人都可亲可敬，竟是怎么也看不够。

就这样走了不远，忽然一打眼看见一个熟人。说熟其实也不过刚刚相识，便是那个来县里卖山货的大车老板，这人姓周，一路闲聊得知从前也是个猎户，围猎的时候不小心被同伴的砂子枪打了腰，再上不得山，又因为人老实可信，于是猎户们公议，把进县城卖货这个肥差交给了他，算是帮衬他一家老小不至于困饿。而这个老周也真是个忠厚人，别人有这样的机会大抵都会吃些回扣吞些油水，他却从不藏私，卖多少钱总是如数交回，自己只赚一份跑腿钱，从不多拿多要。

古平原特别敬重这样的买卖人，看他方才一路上还有说有笑，如今却愁眉苦脸站在街边打着磨，就知道他遇上了难事，凑前一步问道：“周大叔，您老不是说卖了货打算连夜回去，怎么……”古平原看了看车上，就见大车上依旧是堆得鼓鼓囊囊，显见得这货卖得不顺手。

“何止是不顺手，没人买呀。”老周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听你说这山货是抢手的东西，特别是你这一车都是上好的货色，这几年来已经在县城小有名气，每次来并不愁卖，怎么这一次却乏人问津呢？”

“唉！都怪那该死的土匪。”老周一跺脚。

原来官军与长毛这么一开战，地方上顿时就起了恐慌，米面粮油盐这些过日子必需之物的价格一路飞涨，不管大家小户都纷纷囤积，市面上的银钱就那么多，都用在粮油上，自然别的商家日子就不好过了。偏偏土匪还来趁火打劫，而且胆子很大，大白天就敢在街上掠人，然后驾上快马出城，这就算是一票儿，少则几十两多则几千两才能赎回。更有甚者，老周还听人说，土匪纵火烧了一家富户，趁着家人出来救火时，一窝蜂冲进去大砍大杀一番，劫了不少财物后全身而退，所以现在整个县城的富户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市面更是冷清。

“我这一趟啊，算是白来了。白跑一趟倒是没什么，可是、可是那么多老兄弟信任我，让我来县城里卖货，大人孩子眼巴巴盼着我，我却双手空空地回去，人家都等米下锅呢，我这、我这可怎么说啊。”老周一筹莫展，抱着头直打唉声。

古平原想了一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别慌，你这车货不是卖不出去，而是卖的不得法。听我的，包你明天一早就能起身回程。”

“怎、怎么个回法？”老周瞪大眼睛瞅着古平原。

“自然是把货卖了，拿银子回去。”

“怎么个卖法？”老周眼睛瞪得越发大。

“你以往来县城是不是就在市集街一站，等着主顾上门？”

“对啊。”

“往日这样卖没问题，因为你的货好，日久见人心牌子已经立起来了，自然可以坐等主顾。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你要还是这样卖，一车货烂干净也卖不出去，要换个卖法。”

“换？”

“对，要‘叫卖’！”

老周可为难了：“这可是城里，我一到了县城就开不了口。”

古平原早看出这老实人张不开嘴：“你能张口去叫卖，这车货就能卖得出去，不然就得原封不动拉回去。”

“那行，古公子你是读过大书的人，我信得过你，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那我现在喊主顾！”老周一想到山里的穷弟兄，也顾不上腼腆了。

“慢、慢……不是这里，这里没有你的主顾，就是喊破嗓子也无济于事。”古平原心中早有盘算，问了问老周，让他牵着骡子把大车拉到了县城西南。

“这都是富户老爷的住处，眼瞅着天都黑了，咱们在这儿叫卖，万一惹人家不高兴，被狗咬是轻的，递一张片子送到衙门去，这官司可吃不起。”老周人老实胆子也小，腿有点哆嗦。

“你放心吧，慢说我不会害你，就算退一步，我这不是也没走吗，要吃官司我打头，你就只管大声招揽主顾便是。”

古平原三番两次一打气，老周胆子慢慢大了起来，深吸口气大喝一声：“石佛坳的山货来喽，来买山货啊！”

他冷不丁这一嗓子，古平原也没提防，吓了一大跳，真想不到这老周丹田气十足，想来是喊山时练出的嗓门，把古平原的耳朵震得嗡嗡直响，缓过神来只听得原本寂静无声的街上登时热闹开了。

先是狗叫，一条街上大大小小的狗狂吠不止，接着从各个宅院的墙角上纷纷打起灯笼照向街心，传来各式各样的喊叫声，喊的虽不一样，大抵却脱不开“报官”、“拿贼”！这4个字。

老周吓得脸都绿了，哆哆嗦嗦地盯着古平原，深怕一转眼他跑了，嘴里念叨着：“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古平原一不慌二不忙，摆了摆手：“别怕，他们乍听这一声还没辨过滋味，就是方才那嗓门，你再喊两声。”

“还喊？！”老周简直哭得出来。

“你若不喊，那才闯了大祸呢。等他们听仔细了，自然知道是风声鹤唳，也就其怪自败了。”

老周按照古平原说的，真就放开嗓子又吆喝了几声，这石佛坳的山货在大户人家里有点名气，听见是做买卖的喊生意，这才明白虚惊一场。仆从家人骂骂咧咧撤了灯笼火把，在院中喝止着看家狗，不多时沿街几座宅院的大门陆续开了，从高阶深沿上走出来的人都是管家打扮。

“呦，真是你啊。”彼此往日做过买卖，互相也都认得，见是老周，这几个人都放下了戒备心。

“是、是，几位管家，这不是今年生意不好，沿街叫卖不小心打扰了贵府，实在过意不去。”老周点头哈腰赔着不是。

“这倒罢了，你来的还真巧。我问你，上好的黄精有吗？成色要与你上一季拿来的相同，这味药我们老太太进的不错，正差不多要补货了。”

“有、有。这一季的黄精比上次的还要好，包老太太满意。”老周见果然来了生意，顿时打起了精神。

“我们家老太爷年年用老山兔的皮做护膝，不然这寒腿犯起来厉害着呢，你带了兔皮来吧。”

“那还用问，管家上次当面吩咐，我怎么敢忘。”

“我家小少爷的核桃粥……”

“最好的山核桃，个大满仁儿，小少爷要是不爱吃，我十倍退钱。”

一眨眼的工夫老周被人围上了，手脚不停打秤收钱，忙了足有一个时辰，天色已经黑透，一车山货已经十去八九，老周握着手里一口袋散碎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古平原一直含笑在旁看着，虽未言语，心里却颇多感慨。他自问20出头的年纪，便已经历经人世沧桑，从有望出将入相的入闱举子，一朝获罪贬为关外苦寒之地的流犯，再冒死逃入关里，阴差阳错做起了生意，直至勇闯黑水沼，千里卖军粮，全力狙击京商，力保山西票号不失，一步步走来，古平原是真的喜欢上了做生意。

如果今时今日有一个机会，能让他重获科名，依旧成为一个新科举人，仍然能够入闱应试，古平原怀疑自己会不会再去走这条“光宗耀祖”之路，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把“公平”两个字放在心底，把“诚信”一词奉为圭皋，去做一个响当当的生意人。

他正想着，忽然老周在旁恭敬地问了一句。

“古公子，这可真神了，市集街上没人买货，这空荡荡的大街上却一嗓子喊出这么多主顾来，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古平原回过神来，这才发觉人群已散。

“这道理其实也简单。”普通百姓卖粮之后缺钱，可是大户人家并不会因此捉襟见肘，平日的日食月供依旧要延续下去，只是土匪作乱，要聚众保宅，所以不暇分身派人日日去市集采买，甚至有可能因为市面乱而想不到有些东西已经缺乏。

“如今你这一吆喝，就是给他们提了醒，少什么补什么，而且送货上门，自然主顾盈门。”

道理确实浅，但像老周这样惯于守株待兔的人不免听得张大了嘴，喃喃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话间，从前面不远处的宅院里又出来一人，指着他们道：“那只野山猪我们老爷说要了，这几日连夜值宿防匪，今儿还逮了一个活的，老爷说要赏大家伙好好吃一顿。”

“这猪方才有人要了半爿去，如今只剩下一半了。”老周带着点歉意道。

那人有些扫兴，想了想道：“那也行，半爿总比没得吃强，要了。”

半爿猪也有两百多斤的分量，老周的腰受过伤使不得力，古平原帮他搭了把手，一根绳把猪捆在杠子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半爿猪扛到了后院厨房。

厨房里正大锅熬着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老周半天水米没打牙了，不由就咽了口唾沫。管家倒是厚道人，见状主动留他下来吃一碗菜饭。

“这怎么好意思，我一个山里人，哪敢在这宅院吃饭，没这福气，没这福气。”老周连连搓着手。

管家也没多让，拿钱过来算了账。两人结账的时候，古平原随便往四处一看，忽然发现隔着一个月亮门，门内有一棵合抱的大树，树上影影绰绰仿佛吊着一个人。

“管家！”古平原一惊，还以为是什么人上吊自尽，连忙发声提醒。

管家一愣，扭头看去神态霎时轻松下来：“哦，不打紧，一个小土匪，今晚在这儿吊一宿，明天送官府惩办。”

吊一宿？！古平原不由得就想起山海关外那死人无数的站笼，心里顿时就有气，觉着这些高门大户也太不把一条人命放在眼里了。

“俗话说捉贼捉赃，想必是人赃并获喽？”真要是这样，古平原也没法子。

“那倒不是。”管家犹豫了一下，“这小子窥探我们宅院，问他又不说为什么，不是歹人难道还是菩萨？”

古平原哑然失笑：“就一句窥探宅院便要入人以罪，这未免太过儿戏吧！”

老周卖了那半爿猪，手头的货就抖落干净了，心满意足之余对古平原感激万分，打算破天荒做个东，找家小酒店请这位公子去喝上两杯。他是最怕惹麻烦的一个人，不愿多惹是非，暗地抻了抻古平原的衣袖，示意他快走。

若是这样便走，那就不是古平原了。他又何尝想多事，只不过一颗良心放中央，设身处地想一想，哪个人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如今的官府黑透了，狱里更是暗无天日，顶个贼名儿进去，只怕九死一生难以逃脱性命，到时这人的父母妻儿又该如何生活？

他心里有数，自己也是见不得官府的人，这事儿只能私下商量。他轻轻踏前一步，往管家身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大管家，这毕竟是一条人命，您就当佛寺放生做做好事，放了他吧。”

哪有那么简单，管家睁大眼睛刚要说话，古平原下一句话又到了：“您想想看，他要不是土匪，贵府上就是枉杀一条人命，岂不是妨了阴功。”

“那他要是土匪呢！”

“那就更应该放了。”

“为什么？”

“如今土匪敢入城绑票放火，明摆着官府拿他们无可奈何，府上躲都躲不开，要是真得罪了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今后还想睡安生觉吗？”

管家还真没想到这一步，被古平原一言提醒，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耳边就听古平原又说了一句，“一条街上这么多家富户，贵府犯得着犯不着替别人挡灾？”

“犯不着，犯不着。”管家还没回答，一个矮墩墩的老者疾走两步来到近前，管家连忙躬身，“老爷！”敢情是这家的主人。

“多亏公子一言提醒。”这老者在一旁听了几句，发觉古平原说话极有见识，绝不是个普普通通卖山货的贩子，因此态度很是客气。“这个人我决定放了，不过抓起来容易放却难，想必公子也能体谅我的难处。”

一放自然是承认抓错了，被抓的这个人若是借此吵闹起来，只怕难以收场，主人家就是这样的顾虑。

“不要紧，请这位老周来具结，我把人领走，担保你家无事。”古平原心想送佛送到西，既然伸手管了那就索性管到底，自己虽是过路的外乡人，老周却是常来常往人人认识，自然有资格具结。

老周一百二十个不情愿，怎奈古平原刚刚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不”字万万说不出口，他也不识字，等接过印盒，双手大拇指按了泥印，这就算帮人具了结。

等到出了门口，老周早把请古平原吃饭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嘴上千恩万谢，心里巴不得早离是非之地。

古平原这几年见过多少人情事理，老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扯上“土匪”这两个字，也难怪这老实人害怕。他素来体恤人，含笑道：“天色已晚，你还要连夜赶路，就此作别吧，回去替我谢谢陈二哥一家这几日的照顾。”

看着老周赶了大车奔北门而去，古平原这才回身打量了打量身后这个有些畏缩的身影。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材不高，方脸粗眉，眼睛躲着不敢看人，大概是被吊了好一阵子神情有些委顿。他穿着一身黑布衫，裤腿上打着几块补丁，针脚露线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艺。

古平原心想反正人已经救了，甭管是不是贼，总之快走就是了。

“你走吧。如今县城人人自危，你不要再做这种惹人猜疑的事儿了，不然下一次我可救不了你。”

“我、我没地方去。”等了一会儿，这少年还不走，古平原心头奇怪刚想问话，少年讷讷地开了口。

“怎么会没地方去？”

“城里入夜已经宵禁了，要是被巡夜的抓到，又问不出住处，我还得被送到大牢里。”

“哦……”古平原这才了然，“那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回答古平原的只有一阵沉默，古平原不禁心下有些嘀咕，难不成自己真的救了一个匪人？！

两个人一时都不开口，过了一会儿那少年忽然冲古平原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

“等等。”土匪就土匪吧，救人总得救到底，古平原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在城中客栈包了间房，你随我来，好歹将就一宿，明早出城去。”

听了这话，那少年眼眶不免有些发潮，但只是眨巴着眼睛，依旧没有说话。

“谢谢。”这天夜里，古平原睡在床上正在想心事，敲过二更，忽然听到门边传来一声清晰可闻的声音，敢情那打地铺的少年也没睡着。

古平原索性披衣坐起身来：“方才走了一路也没听你说声谢，怎么大晚上忽然来这么一句？”

“我谢你，不是因为你救我，也不是因为你让我睡在这里。是因为你救了我却不问我。”少年仰面朝天，双手垫在脑后，一双眼睛盯着房梁。

“有什么好问的，人命总归是人命。”

“那我要真是土匪呢？”

“土匪的命就不是命？”

少年一骨碌身站起来：“你这人可真怪，好，我就告诉你，我真是土匪。”

古平原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心里还是一惊，但很快就镇静下来：“那也没什么，只盼你记得这次死里逃生，往后少做伤天害理的事儿。”

“我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少年有些激动，不由自主重重踏前一步。

“噤声！”古平原严厉地低声警告他，“你想把差人招惹来不成。”

少年也意识到了自己声音太大，重重地喘了口气，顺势在桌边坐下。古平原下地走了两步，回头道：“你年纪还小，干什么不好非要当土匪。”

“你以为是我愿意当土匪！”一句话让少年又激动起来，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这少年姓程名锋，家住城外不远处的扁担沟。他自幼丧母，8岁时父亲跟着过路的长毛去当了一名“圣兵”，一开始还往家里寄点钱，到后来就音信皆无，兵凶战危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还有个大他5岁的姐姐，为了拉扯老程家这根独苗，日缝夜补，好不容易攒了5两银子打算送弟弟去读书，结果这个消息传出去，当天城里的财主刘大脑袋就派了管家上门，抖出一张借据，说是当初他们父亲借的10两银子，如今程家有了钱，自然要先还钱。

姐弟俩傻了眼，都知道刘大脑袋为富不仁，借据很可能是假造的，但是空口无凭，人家在县衙里有人，打官司又打不起，只得认命了，打算把5两银子交出去。没想到那个管家临时起意，见程锋的姐姐有几分姿色，于是提出剩下的5两当做身价银，要拉人到财主家当3年佣工。程锋当然不肯，可是人小力薄无力阻止，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人拉走了。

“这世道读书有什么用，我就琢磨着上山当个好汉，有一天碰上那刘大脑袋和管家，一刀一个，把我姐姐救出来。可是、可是……”小程锋话说到这儿，脸上忽有痛苦之色，抱着头说不下去了。

古平原稍想了想便明白了，这孩子虽然赌气当了土匪，可是本性是良善之辈，自然看不得那些杀人放火奸淫抢掠的勾当。

“你这次冒险来县城，就是想趁机救你姐姐吧。”古平原自信料得不差。

“……”

古平原心里一琢磨，这不就是另一个刘黑塔嘛，都是被逼上这条路的，自己遇上了就不能不管。想着他伸手入怀，再伸出来已然拈了一张20两的银票。“这是山西票号的银票，天下通行。你拿去把姐姐赎出来，剩下的一点银子做点小本买卖，也能勉强度日了。”

程锋猛一下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20两银子，那是县城里中等之家1个月的用度。

“拿着吧。”月光洒在屋中，也照出了古平原的一脸诚挚。

“不、我不能要！”

“你不要怎么把姐姐救出来呢，你今天也看见了，那不是你一个人能做的事儿。硬要去做，救人不成非把自己陷在里面不可。”

“我有办法。”出乎古平原的意料，程锋倒真是仿佛很有把握。

“干脆和你说了吧，现在已经过了二更，三更一敲就是信号。”

“什么信号？”古平原心里一动。

“攻县城！”程锋盯着古平原的眼睛。

古平原大吃一惊：“谁要攻县城？”

“以我们山寨为首，附近寨子里的弟兄一起来攻。已经有不少弟兄被派进来，到时候在各处放火，里应外合，我就是其中一个。”

古平原仔细看了看程锋的脸色，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腾“地一下就站起来。

“你好不晓事！这县城里有多少百姓，土匪打进来这些人还能活吗，你只想你的姐姐，可别人的父母兄弟呢，你就没想过吗？”古平原边说边要往外走。

程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干嘛去？”

“报官，让官兵早做准备。”

“不用了。”程锋声音闷闷地，“你放心，土匪得不了手。”

“为什么？”

“我不能说！不过你救了我，我绝不会害你就是，等会儿外面必定大乱，你留在客栈里不要出去，免得被误伤。”说完，程锋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你……”

“我要趁乱把姐姐救出来，然后远走高飞。”程锋对着古平原深深一揖，行罢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古平原心神大乱，小小县城眼看就要变成杀戮场，即便是他这样经多见广的人也不能不暗暗心惊。他发了一会呆，忽听城门方向“咚”地一声巨响，当时就辨了出来，是炮声。

程锋没说假话，想不到土匪真的有胆子来攻县城，而且还有炮！看样子声势不小，要真是让土匪把县城打下来，那非是一场血劫不可。即便是官军守住了城，也一定会四处缉拿放火的内奸，到时候自己一个外乡人，又说不清来路，肯定是百口莫辩。

没想到养好了伤却闯到这么一个是非窝里，一定要速速离开，迟了非招祸不可。古平原打定了这个主意，下楼来到客栈院中，外面四处火光冲天，住店的客人连同掌柜伙计这时候都连滚带爬地到了院中，眼望着火红的天，吓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好在伙计拿了古平原的钱，很是效力，一下午的工夫就把马匹干粮准备好了，如今正拴在后院的马槽上。古平原匆匆与店家结算了饭食银子，也不顾掌柜的劝阻，忍着脚上的伤痛咬牙上了马，抖开缰绳奔着南门而去。

一路上大人哭孩子叫，满街都是奔走呼号的老百姓，他们的房子无端端被烧了，冲天大火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都烧了个干净，又听说土匪正在四面攻城，耳轮中炮声不断，喊杀声四起，真是如同身坠地狱一般，求救无门只能号泣哭喊。

古平原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求能先出县城到一个安全之所。到了南门他撒目一看就暗自叫苦，别说大活人，就是个耗子也钻不出这城。

就见县城的门上了一道大铁闸，瓮城里围了一营刀剑出鞘横眉立目的兵卒，再看城墙上，隔着10米便设1门土炮，总共不下10余门之多，此刻正怒吼着向城外开火。原来方才古平原听见的炮声不是来自土匪，而是守城的官兵所放。

紧挨着南门便是一座文昌阁，是这县城里最高的建筑，几乎与城墙平齐。古平原见自己出不去，当即下了马，顺着石梯三步并做两步到了文昌阁的最顶一层。从这里可以很容易地看见城里城外的战局。古平原也是读过几本兵书的人，在关外常常替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管带、统领作枪手，应付兵部的考核，如今张目一望便看得出来，眼前这个战况并不复杂。

城里，混入其中的土匪四下放火，此事官兵并不去管，而是县衙里的三班衙役集体出动，捕快、马快、皂班齐上阵，先不管救火，而是遇见一个放火的便逮，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很是奏效，不多时起火的地方已经不再增加，内乱平息，此时方可慢慢救火。

至于城外的情形就更出奇了。城外的土匪个个头扎黑巾，人数大概有几百之众，口中“嗬嗬”乱吼，声势倒是不小，只是他们的样子虽然凶悍，奈何打不开城门。如果能开了城门入内厮杀，那么战局如何孰难预料，如今城门不开，官军应对得法，炮火只对着远处而放，将这批匪徒逼到箭矢火枪的射程之内，然后乱箭齐发，火枪齐射，几十名黑巾匪徒纷纷毙命在城墙外。如此反复几次，匪徒们都慌了神，宁冒大炮之威也不敢再靠近城墙。而就在这时，早就在城墙外的壕沟里待命的绿营马队一跃而出，往来冲杀，登时又有许多匪徒了了账。

“好兵法！”古平原拧眉看着，不自觉就赞了一声。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算是半个内行，也看出了些诡异之处。

敢情官兵早有防备！

这伙匪徒分明是来送死，说什么里应外合，其实是自己被人家引蛇出洞加上关门打狗，看样子用不多时官军必胜。

古平原知道官军胜了之后必定关城大搜索，连一个土匪的内奸都不会放过，自己虽然清白，可是无法自证，处境堪忧。

“就算出不去城，好歹也要找个地方暂避一时。”古平原心中转着念头，刚一闪念，忽然觉得目光遥遥及处仿佛看见一个熟人。

“乔鹤年？”古平原自信目力不差，虽在百米开外，也能认出一个正在仓皇躲避箭矢的黑巾匪徒正是在山西结识的穷秀才乔鹤年。

这不可能，如今乔鹤年正在京城里当个小京官，如何会跑到千里之外混迹于匪徒之中。古平原真当自己眼花了，也不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文昌阁，刚想拨马去东城西城看看有没有机会出城，就听“咣”地一声巨响，声震云霄，这声音比炮声可大多了，古平原只觉得脚底下震了三震，连旁边高大的文昌阁都晃了一晃，要不是他及时拉住马缰绳，非跌倒在地不可。

城墙上一门土炮大概是短短时间连发十数弹，以致于炮膛发热，士卒刚刚塞进一枚炮弹就炸了膛，把旁边开炮的士兵炸死了几个不说，连带一箱的开花炮弹全都引炸了，直把城墙炸塌了一角。

城外的匪徒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走没处走，躲没处躲，突见老天爷帮忙，官军的土炮竟然把己方城墙炸塌了，就如见了救命稻草立时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城里带兵的管带大惊，这要是让匪徒杀进城，马队就没了用武之地，等于是舍长就短，万一打成混战的局面，匪徒再奔向其余3处城门，里外夹攻战局顷刻间就会逆转。他立刻下令士卒拼死挡住，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缺口里外杀得是血肉模糊尸横遍地。

城外的马队眼睁睁看着却不敢过来支援，马队的兵法讲究的是往来奔袭，匪徒聚在城墙下，等于是背靠一座山，马队冲过去就要止步，那不是等着人来砍嘛。

古平原就站在几丈开外的地方，眼睁睁瞅着双方拼杀。如今事态紧急，顾不得许多了，若是搏一下，就从缺口这里出城，那要冒极大的风险，双方都杀红了眼，简直是寸土必争，缺口处被血染成一片红，刀光霍霍，无路可走。古平原见那管带在后督阵，趋前抱拳道：“管带大人，请你开了城门。”

“嗯？”管带的刀本就出了鞘，眼睛一瞪，刀尖一指正冲着古平原的心口，“说什么？你是奸细！”

“大人明鉴，官军人数实超土匪数倍，只是碍于这缺口狭小无法展开布阵，这样打下去，其实对土匪有利，纵然胜了，军爷们也要白白赔上不少性命。莫不如开了城门，调一队人出去从外往里打，两面把土匪夹住，这样用不多时必然奏效。”

古平原说着双拳一对，做了个夹击的手势，管带也是知兵法之人，一听便觉得有理，不由得深深看了古平原一眼，这时也来不及细问，当即照此传令。杀得昏天黑地的当口，传令也不容易，这时候也顾不得建制了，临时凑起一棚兵，就由这管带亲自带队出城杀敌。

刚把城门一开，就听鞭子一声脆响，一匹马扬蹄急出，马上正是古平原。管带一愕，但这时候根本来不及追这个人，兵贵神速，一定要趁土匪没有准备的时机扑上去，这才能起到奇效。管带只对着城上的炮手扬了扬手，冲着古平原那匹马指了一下，大喊一声：“放炮！”

古平原借着给官兵献计，一箭双雕开了城门，他这匹马就像后面有老虎撵一样，四蹄蹬开撒腿如飞，一鞭子下去就跑了一箭多地，这才心里稍安，手里的缰绳也缓了缓。

他高兴得太早了，人马自然撵不上他，可是人家还有炮。他可没听到管带那一声“放炮”，不过开花炮从背后呼啸而来的声音却是清清楚楚，古平原心里暗道不好，使劲一催马，刚想回头看，炮弹已经到了，正打在他前方不远处一个土堆上，尘土飞扬，轰声大震，古平原一下子就从马上栽了下去，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等他醒了，就觉得脸上沁凉，有人还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古兄、古平原！”

“嗯！”古平原慢慢睁开眼，一看清面前这个人，顿时又惊又喜，“乔兄？！”

眼前正是乔鹤年，古平原方才并没看错，城外那个头扎黑巾的匪徒正是乔鹤年，如今他已经把黑巾卸下，手里拿个水葫芦，正往古平原脸上洒着水。

古平原跌下马时倒没受什么伤，那匹马替他挡了灾，肚腹处炸开一个洞，马肠子流出来眼见是活不了了。古平原刚想站起身，乔鹤年一把按住他：“且蹲着别动，让城上的人发觉便不得了。”

古平原对乔鹤年为何会出现在此充满了疑问，但也知道官道边上的草丛里绝不是叙话之所，当下轻声道：“乔兄，这里的地理你是否熟悉，附近可有什么藏身之所？”

“有。”乔鹤年早就打听好了，沿着官道往前不远有条斜路，通往一座依寺而居的村庄，想必村民崇佛良善，可以暂避一时。

地方是准的，也确实有这么个村庄，不过乔鹤年想在这里暂避一时是打错了算盘。这儿的村民早就恨透了土匪，听说土匪打县城吃了大亏，又见两个狼狈不堪的人进了村打算投宿，地保和村长一商量，不由分说把古、乔两人捆起来，押着就往县城去。

古平原的口才再好也没有用，这些乡民根本不容他说话，刚一开口就被汗巾堵住了嘴，乔鹤年那边也一样，两个人对望一眼，都是一脸的无可奈何，知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原本他们以为会被送到城里交由县衙处置，没想到路上遇到一队旗营的马队，乡民把“土匪奸细”交了上去，两人被一条绳子绑住双手，牵在马后踉踉跄跄来到了一个距离县城10余里路，隐在群山中的荒村。这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刚一进村就听到处都是求饶告命之声，一大群被俘的土匪都被押在村中广场上。这广场中间是口枯井，井上有木架悬着一口破钟，想来是这村子没有荒废之前，敲钟聚集村民之用。

古平原边往前走，边听广场上一名把总扬着马鞭对着一排排跪在地上的土匪喊道：“你们这些贼人听好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儿。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必你们也有数，南陵村！4年前还是个热闹地儿，自从被不知哪个寨子的匪徒给屠了，全村老少活下来的还不到一成，变成如今这个狗不拉屎的荒村。老子今日就在这儿宰了你们，不算冤吧！”

跪着的这帮土匪岂会觉得不冤，依旧是不住地磕头求饶。其中有个声音却出奇，不为乞命，反倒是怒火万丈地高喊着：“我姐姐一个女流，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杀她！”

说话的正是程锋，他没能带着姐姐远走高飞，却被困在群匪中，听这话古平原才知道原来他姐姐死在乱军之中，心下不禁黯然。把总冷笑一声：“你是土匪，你姐姐自然是盗户，死了也不冤。”

“呸，分明是你们想抢我姐姐头上的银簪子，她不肯，结果你们就下了毒手。”程锋双目睁得快要裂开，瞪着血红的眼珠，双手虽然被捆着，勉力爬起来要用头撞把总。

这是自讨苦吃，别说他双手被缚，就是行动自由也动不得把总一根毫毛。一旁有士卒如猫逗鼠一般，脸上带着嬉笑，见程锋扑上前，就一记重腿把他踹翻在地，程锋再扑，士卒再一脚，如此反复10余次，终于士卒不耐烦了，干脆用牛皮军靴狠狠踢在程锋脸上，一声沉闷的裂骨声，程锋摔到地上，再仰起脸，已是血肉模糊，鼻子歪在一边，嘴唇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虽然如此，他依旧大骂着，声音如同狼嚎。

“早知道我就不去投什么书，让你们这群王八蛋都被山寨的人杀光才好呢！”

“投书？”把总身旁，站着一个身穿鸂鶒补子，头戴素金顶戴的官儿，一望而知是这平田县的知县大老爷。他心里明白，官军这次能干净利落地在一天之内打个漂亮的胜仗，全靠3天前有人趁夜往县衙投书，把土匪的偷袭时间、进军路线、人数多寡都讲得一清二楚，县里这才能提前布置，星夜从各乡的团练处调了20余门土炮，又请了绿营和旗营马队来布防，打了一场有赢无输的仗。

“你说这话有何根据？我来问你，既然你知道投书的事情，那信上写的什么？”知县倒是有心问个明白。

“我不知道，信不是我写的。”

“一派胡言，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妄图冒功免死！”一直冷笑旁观的把总这时候大喝一声，同时瞪了平田知县一眼，心想书呆子好不晓事，原本是一场大功劳，报上去人人加官晋爵，若是证实了有匪人相助，那这功劳无形中就削减了不少。

“不是胡说。信不是我写的，是他写的！”程锋心伤姐姐的死，早就豁出去了，只是想把理辩个明白。

众人顺着程锋凄厉的眼神望过去，这才发现，他看着的人正是乔鹤年。

一时间，连同古平原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牢牢盯在乔鹤年脸上。就在一片寂静之中，忽然有人大吼一声，破口大骂：“天杀的，你这王八羔子军师，敢情是拿山寨兄弟的命来向官府换功劳，老子就是死也不饶你！”

骂人的正是吊死岭的大当家邱雄，他被官军砍断了一臂，受伤不轻，正半歪半跪在地上，望着乔鹤年的眼睛里喷着怒火。

“我且问你，你可是这匪寨中的军师？”平田知县来到乔鹤年面前。

“哼，笑话。”乔鹤年一脸的不屑。

“大胆匪徒，在本县面前竟敢不跪！”

“杜知县，贵县8岁进学，13岁便中了举，又是咸丰七年的同进士出身，可谓是饱读诗书，难道不知一朝为官，品阶相同者不参不拜的道理吗？”

“啊，啊……”平田县的知县果然姓杜，一听这话不由得大惊失色，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乔鹤年。“你究竟是何人，怎么知道本县的履历？还有，你说的品阶相同，又是何意？”

乔鹤年镇定自若地答道：“本官乔鹤年，原在户部当差，刚刚被派到安徽以知县候补，途径此地去庐州上院，没想到遇上官兵剿匪，又被不明真相的乡愚抓了，真是闹了个大笑话，实在不成体统，倒让杜知县见笑了。至于贵县的履历嘛，自从得知将到安徽赴任，我便将一部《缙绅全录》上所有安徽大小官员的履历烂熟于胸，自然也就包括杜知县。”

“你是候补知县？官服何在？勘合又在哪里？”听这一说，杜知县不敢莽撞了。俗话说“京官大三级”，这人来头不小，万一说的要是真的，无端端绑了朝廷命官，这可吃罪不起。

“原本都有的，只是遇上这么一场乱子，方才被乡愚捆绑时失落了。”

“那就是无凭无据了。”杜知县皱起眉头。

“请大人让人给我松松绑腿。”

原来绑腿里有东西，是盖着吏部紫泥大印的一张崭新“部照”，背面有手押。这东西杜知县自己也有一张，是做官的凭证，平素存在藩司衙门备档，当初从北京到安徽一路上也是摩挲又摩挲，10年寒窗苦换来的这么一张纸，怎么也看不够。如今一见就知道是真件，再把乔鹤年的指印与部照上的手押一对，完全相符，这就证明乔鹤年没说瞎话，他确实是吏部派下来的候补知县。

“哎呀，这话是怎么说的。刀剑无眼，幸好没伤了乔大人，必有后福，必有后福。”杜知县一面连连道歉，一面嗔着底下人，“还不快给乔大人松绑。你们真是有眼无珠，官和贼都分不清了，糊涂，该死！”

这一下风云突变，两旁的人都看傻了眼，忽听人群中邱雄惨叫一声：“敢情你是个当官的，他娘的老子真是瞎了眼，早知道就零碎了你，送你件大红袍穿穿。”

程锋的牙被士卒一脚踹掉了大半，强自喘息着说：“我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军师，这事儿我是照你说的去做，现在你要做的事情已经成了，我却没能救出我姐姐，这我也不怪你，只求你做个证，让他们放了我，我要去埋了我姐姐，不能让她曝尸荒野。我情愿埋了姐姐之后，再来领死。”

“乔大人……”杜知县虽然不是什么好官，可也不是庸碌之辈，眼见群匪众口一词，都说乔鹤年是山寨里的军师，心里也犯了嘀咕。

乔鹤年盯了一眼邱雄，又看了一眼程锋，再扫视了一圈恨不得咬下自己一块肉的这些土匪，转过头对杜知县道：“杜大人，部照验过了吧？真还是假。”

“不假，确实是吏部核发的部照。”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实话说，我既没当过什么匪寨里的军师，也没立过什么投书示警的功劳。这些混账家伙眼看离死不远，打算攀诬个官儿，或者是希图多活两日，或者是想临时拉个垫背的。”

“王八蛋……”听到这儿，程锋目眦欲裂，胸口都快气炸了。

乔鹤年就像没听见一样，接着往下说：“贵县要是真拿这些无根无梢的话当状纸，那也好办，不妨带齐所有人犯，连我在内，咱们上京，找刑部去说个明白，您看如何？”

一句话把杜知县弄了个倒噎气。他早就和绿营、旗营的军官商量好了，这批人犯一个活口不留，立时处决，按战场斩杀的例往上报，请了赏之后再把这四、五处山寨的金银财宝弄过来大家分，看样子一人弄个万八千银子的好处绝无问题。

如今乔鹤年提议要带着大批人犯进京，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若是争执到了巡抚那里，真叫这么办，那自己就算倒了霉了。且不说人犯不死，就不能私分赃银，单说带着这么多人押囚车木笼进京，一路上的辛苦就甭提了，但凡有个闪失那就是渎职之罪，非落处分不可。就算无惊无险进了京，到了刑部各衙门还要给上官“孝敬”，否则公事上刁难起来，自己这剩下的任期恐怕都要泡在北京城了。到时候别说赚个万八千，不赔个倾家荡产就谢天谢地了。

一想到这儿，杜知县如芒刺在背，也立时知道自己应该何以自处了。

“乔大人真是说笑了，分明是土匪肆意诬告，这种胡言乱语岂可取信。乔大人，这里不是谈话之所，我派人送你回城，晚上摆宴给你压惊。”

“不必了。”乔鹤年见难关已过，暗自松了一口气。“贵县刚刚经过一场大征伐，想必善后之事多如牛毛，我就不给大人添麻烦了。好在都是同省为官，今后上院见面的机会很多，到时我再好好道谢。”

“好好，既然如此，我拨一顶轿子，送大人出县境。”杜知县巴不得这个官匪难辨的乔鹤年快走。

“且慢。”乔鹤年指了指还被绑在一旁的古平原，“他是我的仆人，也被误捉了，请贵县一并放了吧。”

杜知县正要满口答应，一旁走过来个浑身是血的军官，指着古平原喝道：“不对，方才便是此人骗开城门逃了出去，若是良民为何要急忙逃出城，必定是个奸细，不能放！”

古平原一愕，这才辨认出来，这军官便是方才守城的那名管带。

“是我派他进城买些路上应用之物，想不到遇上土匪攻城，他大概是怕我着急，所以便逃了出来。”乔鹤年勉强分辩，自己也觉得难以取信。

杜知县不欲多事，就算是土匪，多放一个其实也没什么，权当卖个交情给同官。可是绿营与县衙不相统属，又是靠人家卖命打仗，说话自然不能擅专，想着便把目光投向了那名把总。

把总沉吟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个黑影撞过来，力气大得如同疯虎，却不是撞把总，也不是撞杜知县，而是直奔着乔鹤年。在场的人都没防备，士卒虽然看管着人犯，可是没想到他会去撞乔鹤年，一愣神的工夫，这个人已经把乔鹤年撞翻在地，紧接着用嘴咬住乔鹤年的脸，喉头恶狠狠地闷吼着。

事起仓促，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才发觉是程锋扑了过来，连忙上前施救。好在程锋一口牙方才几乎都被踢碎了，咬人不过是做做样子，士兵用刀鞘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伴随着骨头碎裂之声，那张脸顿时凹了进去，程锋痛苦地松开了嘴，被士卒扯着辫子拽了起来。

乔鹤年脸颊上齿痕宛然，但是伤口并不深，他爬起身，有些惊恐地看着程锋，耳边只听得大当家邱雄在人群中大声叫好。

这时候那把总已经有了主意，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割开古平原身上的绳索，然后不由分说把刀塞到他的手里。

“自古官匪不两立，我给你个机会自证身份。”说着一指眼珠子已经瞪得凸出来的程锋，“你杀了他，就是官人儿，不杀就是土匪。自己瞧着办吧。”说完捏了捏手指的关节，嘎巴作响中走到一边。

方才乔鹤年与杜知县一番对话，古平原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察言观色，虽然从乔鹤年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是从邱雄和程锋的脸上却能看出来，他们说的都是真话！

乔鹤年不知为何当了土匪，又暗地通风报信，设了一个局出卖了这些人，而程锋则是乔鹤年派到县城投书告警的人。古平原心念电转，几乎把这里面的事儿看透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而已。不过他也知道，所谓的“为什么”要等离了此处之后，才能向乔鹤年细问，如今时间场合都不对，先保命要紧。

保命？那要先杀一个人，而且杀的还是自己昨天刚刚救下的程锋，古平原怎么能下得了这个手。他有些茫然地向四面望了望。

杀一个人，便可以自证清白，把自己从刀斧之下救出来，然后离开这修罗场，这是一件多么顺理成章的事儿。下面跪着的这些匪徒恨不得能和古平原换换，虽然是自己的同伴，也必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刀杀了。

“咳！”古平原正在不知所措，那把总已经颇不耐烦地咳了一声，借此提醒古平原不要迟疑。他有自己的算盘，程锋是唯一一个自认投书的人，将来万一上官查问起来总是麻烦，一场大功劳无形间就减色三分，如今借古平原的手除了此人，便等于一了百了，更好的是这姓乔的是有名有姓的官儿，到时候往他身上一推，纵有处分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程锋已经站不稳了，晃着身子虚弱地自言自语道：“是我瞎了眼，认错了人，我没话说。”他抬眼看着古平原，“拿我一命换你一命，就算是还了你昨晚救我的人情，你不用等了，反正我也逃不了这一刀，谁杀都一样。”

“既然这样，你别怪我！”古平原一咬牙，把程锋从士卒手里拽过来，往前重重一推，程锋踉跄几步，还没站稳，古平原从后面过来重重一刀捅进了程锋的后腰，程锋惨叫一声，身子往下一倒，古平原顺势把他一掼，尸体咕咚栽进了那口破钟之下的枯井里。

古平原身子往前一探，看起来是往井里望了望，可是谁都没瞧见，他把县城里郎中开的那副金创药也顺势丢到了井里，然后走回来，把刀往把总面前一递。

把总接过短刀，看了看上面的斑斑血痕，满意地点点头：“这一刀很利落，看样子你不像是第一次杀人了。”

古平原沉默了一下，开口道：“这世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大人您说呢。”

“呵呵，有理。杀了土匪就不是土匪，你走吧。”把总把手一挥。

乔鹤年急着想离开这平田县，于是谢绝了杜知县的轿子，改要了两匹好马，与古平原各自分骑一匹，就在纵马而走的时候，身后传来邱雄高亢的吼声：“姓乔的，你别忘了，你昨晚上还立了一个桩子，你他娘的算是什么官儿！嘿，咱们弟兄活不过今天，你这王八羔子迟早也不得好死！”

古平原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与自己并驾齐驱的乔鹤年，就见他脸色灰白，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

两个人都是一般心思，越早离开这见鬼的平田县越好，于是也顾不得体乏劳累，连夜赶路，好在一路上的土匪都已经在平田一役中被消灭殆尽，纵有小股劫匪也都吓掉了魂，谁敢这时候往枪口上撞，所以一条夜路平安无事，太阳初升时两匹马已经到了安庆城下。

安庆本是安徽的省城，只是几年前陷于长毛之手，去年刚刚从长毛手里克复，经过几番争夺，城池已被炮火毁坏得残破不堪，巡抚、监司等大小衙门俱都一火焚尽，巡抚袁甲三也不能在此办公，所以省城依旧设在庐州。如今陈玉成率大批长毛驻扎在不远处的三河镇，官府唯恐安庆再失，征用了大批民伕，正在夜以继日地整修城防。

见城中这个乱法，古平原觉得没必要进城，反正他与乔鹤年两人一个回徽州，一个奔庐州，在安庆便要分手，不如就在城边客栈投宿，好好休息之后，吃饱喝足绕城而走便是。

乔鹤年也赞成这个主意，于是拣了一家干净整洁的小店，先胡乱点了些吃食填饱肚子，然后要了两间房昼寝，呼呼大睡起来。

这两人都是几乎两个晚上没合眼了，这一觉睡得可真香，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古平原睡梦之中就听得有人大声惊叫，声音尖厉如逢鬼魅一般，古平原心里一激灵，睁开眼辨了一下，觉得这声音是从隔壁乔鹤年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他赶紧推门而出，来到隔壁敲了敲门。

“乔兄，乔兄！”

“谁？”屋里的声音犹有惊恐。

“是我。”古平原轻轻推开门，就见乔鹤年坐在床边，低头望着地上，一头一脸的冷汗，手脚不自觉地发着抖。

“乔兄，我方才好像听见……”

“是，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了惨死的哥哥和嫂子。想必是吵到你了。”乔鹤年眼睛低垂着，声音听起来很是疲累，一点都不像是刚刚睡了个好觉。

“哦……”古平原明知他说的是假话，却也无言以对。

“古兄请先回吧，我一会儿去你房里找你。”

古平原回到房中，睡是睡不着了，干脆沏了壶茶坐等乔鹤年，可是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过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动静。古平原坐不住了，又来到隔壁房，这次敲门，里面却没人答应。客栈伙计见了，凑过来搭茬道：“这位客官，您的同伴方才一个人出去了。”

“哦，说去哪儿了吗？”

“那可没说，不过他向我打听市集在哪儿，我估摸着是奔那儿去了。”

古平原出门向左，转了两个弯，便看见一条市集街。他走了两圈，南北货店、绸缎庄、酒楼饭馆、中药铺都往里瞧了瞧，可都没看见乔鹤年，结果最后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

“乔兄，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一家香烛纸马店的后巷，因为买卖事涉幽冥，所以巷子里轻易不会有人来，寂静偏僻。乔鹤年买了一堆的元宝蜡烛、纸人纸马正蹲在地上焚烧，熊熊火焰炙烤得人难以近前，乔鹤年却像浑然不觉一样，直到古平原叫他，这才把头转过来，不自然地咧了咧嘴。

“这不是方才做了个梦，我哥哥嫂子托梦给我……”

“你……”古平原心里一股火就上来了，他很看重乔鹤年这个人，觉得这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当初在太谷，敢冒着被革去功名的危险为自己仗义出头，不愧是个好样的。后来他哥哥嫂子的死间接地也与古平原有些干系，所以还隐约存着一份歉意。越是这样，他越看不得乔鹤年当面说假话，此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古平原把火压了压，尽可能放缓了声调：“乔兄，你我是什么交情？当初一起闯过黑水沼，是过命的交情！如今久别重逢，这一路上你缄口不言也就罢了，还说什么哥哥嫂子托梦，拿古某当3岁小孩糊弄不成。或者，我该叫你一声‘乔大人’，从今往后，你是官我是草民，大家各走各路，交情到此为止。”

古平原话是如此说，可并没有转身就走，乔鹤年身子震了一下，缓缓抬眼望着他，古平原这才发现乔鹤年脸上挂着泪痕，细一看满面都是痛苦之色。

古平原也不是铁石心肠，见乔鹤年内心如此受折磨，当时便心软了，但为了他好，不能不使力逼上一逼，心障藏得久了，人会被憋疯的。

他走前几步，用力把乔鹤年拉起来，“别这般脓包一样，就算把天捅个窟窿又有什么了不起，想法子补上就是了。”

乔鹤年摇了摇头，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一声长叹，“唉……”

一个多月前，乔鹤年替古平原私自上书慈禧太后，指出了山西票号谋逆案里的惊天破绽，等于是以一己之力翻了这泼天大案。此事一出，六部震骇，事情不是发生在深宫内院君臣独对时，而是太和殿上，满朝文武俱在的众目睽睽之下，不出三日此事便传遍了京城，连带恭亲王、宝鋆等人都失尽了面子。

恭亲王心里恼怒，但以秉国亲王之尊，面上丝毫不露，依旧是一副雍容的气度。宝鋆更是精明到了骨子里，知道此时碰不得乔鹤年，于是表面上笑嘻嘻，浑若无事，特意到户部寻到埋首案牍的乔鹤年。众人本来围在乔鹤年身边问稀罕，忽见本部堂官来了，知道宝鋆揣着一肚子火，不用问，这是来找乔鹤年算账来了，谁也不想受池鱼之殃，立时纷纷走避。

“别走，别走。各位都请回来。”宝鋆是有名的笑菩萨，生气时脸上都有三分笑意，此时更是满面堆欢。大家重又聚拢之后，宝鋆整了整官服，对着乔鹤年竟是恭敬一揖。

“乔老弟，你年纪轻轻却勇于任事，凭借一己之力匡正了朝廷的过失，本官心里实在佩服，可敬、可敬。”

乔鹤年也呆住了，他上书之时就已然做好了听训甚至丢官罢职的准备，没想到宝鋆却反其道而行之，一时不由得怔在当场。

宝鋆笑一笑，接着道：“这一案是由本官举发，若不是得乔老弟意外之助，险些酿成大错，幸好补过得及时，说来还是本官受了老弟的好处。没说的，今夜摆酒，都到我府上，我要好好敬乔老弟3杯。”

乔鹤年没想到一个红顶子大员，且是本部的正管堂官能如此光明磊落地向自己认错，登时激动得声音颤抖，眼泪差点流出来，连声谦谢。

他在这边激动不已，有那素知宝鋆性子的司员可是替他捏了把冷汗。晚上在筵席上，宝鋆看着台上戏子，不经意间偏头问了一句：“乔老弟，我倒一向没有留心，你在部里现居何职啊？”

“回大人话，卑职在钱法堂做笔贴式，管理文书档案。”

“屈才，真是屈才。”宝鋆轻轻一拍桌子，连声说道：“以你的才干岂能长居九品之职。你放心，来日我一定向上保奏，就凭这次的功劳，一定能让老弟换个顶子。”

边上的人有的以为宝鋆在说反话，有的以为是醉话，连乔鹤年也没认真做此想。本来嘛，得罪了堂官，就算再怎么宽宏大量既往不咎，也不会反落得个升官的结果，若真如此，人人都去和上司作对了。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宝鋆可是说到做到，第二天便向吏部考功司为乔鹤年报了勤于政务的卓异，同时为这次的功劳请赏。这是太后都首肯的功劳，本部堂官又肯报，吏部自然没有不批的道理，结果一个卓异加上一场功，连升3级，成为正七品的户部主事，只是这并非年头年尾的考功升迁，主事一职暂无空位，乔鹤年只是升了品阶，换了顶戴官服，依旧还做笔贴式，等着空出位置来补。

这真是意外之喜，京里官员寻常调转升迁，升一级非两年不可，乔鹤年这也算一步登天了，羡煞了与他同品级的好些人。宝鋆真是不计前嫌的样子，当天派人给乔鹤年送了50两的银票作为贺礼，一时人言纷纷，无不称诵宝鋆的大度，前几天的那场风波给他和恭亲王带来的声望之失无形中便被化解殆尽。

又过了几天，乔鹤年升官这件事也慢慢冷了下去。忽然吏部往京里各衙门送了一纸公文，大意是安徽如今战事正紧，有好些地方几经磋磨终于克复，但若想地方安靖，必须让百姓安居乐业，能吃饱穿暖，故此打算从京里简派懂经济的官员到安徽任地方官，让各衙门挑拣卓异官员报到吏部。

这个断头差谁敢去！安徽那边正打得狼烟四起，通省没有安全之地。光上个月就死了3个知县1个知府，还有1个知县在长毛来袭时携家带眷逃出县城，结果因为“守土不力，擅离职守”的罪名被绑到法场一刀斩讫。

好好的京官不做，跑到安徽去送死，天下没这么傻的人，更没这么傻的官儿。不过别的衙门倒不担心，只一心看户部的笑话。因为吏部公文说得明白，要懂经济的官员才能胜任，户部掌天下钱粮度支，尚书古称“大司农”，这个人选不从户部出，又从哪里出？

宝鋆一副忠心为公的样子，当着各位司员的面，说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京城安徽皆是皇土，诸君素食俸禄想必不会有所推诿。”这话一出，当然人人称是，但最后谁去呢？问到谁，公事上都有不能去的理由，因为户部理天下账，各省藩司衙门对户部各司都有一屋子的往来账簿，交接需要不短的时日，而吏部催得又紧。最后问来问去，问到乔鹤年头上，他此时官居七品，正可担任牧民一方的地方职守，手头又恰恰没有差使。宝鋆笑眯眯地看着他，乔鹤年张口结舌，想了又想没有理由推脱，只得硬着头皮请命，宝鋆抚掌大赞：“我就说没看错人，乔老弟果真是忠心为国之才，不愧我户部的能员。没说的，今日我就上报给吏部，此事就这么定了。”

到了这个时候，当初对乔鹤年艳羡不已的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与看死人无异。吏部的部照隔日就发下来了，这是乔鹤年到安徽做官的凭证，还有一样东西却是迟迟不下，那就是兵部的勘合，沿路驿站都归兵部管，没有勘合就算是官儿也不能住驿站用驿马，因为无法断定是公差还是私行。

乔鹤年每天两趟到兵部去讨要勘合，可就是迟迟不下，后来有个兵部的书办，也是山西人，见这个老乡还在懵懂，实在有些可怜，便私下告诉他：“你这样等下去，误了部照上的到省期限，还想补缺？实话告诉你，别等什么勘合了，宝中堂打过招呼，你的这份勘合明年还不见得能下来呢。”

“为什么？”

“为什么你老弟自己去想吧，这都想不明白，你还做什么官儿！”那书办说着转身进了衙门，留下呆若木鸡的乔鹤年站在寒风中。

“后来我打听明白了，吏部满尚书是宝鋆的同年，至交好友，敢情这是一开始就设好的计，捧了他们，套住了我。可笑我当初还真心实意地去拜宝鋆的门，向他道谢，如今才知道，他恨不得我死在安徽才好。”乔鹤年一口气说到这儿，不胜苦涩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心里不是滋味，“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托你上书……”

“不，这件事我是巴不得做的，能打垮王天贵，为哥哥嫂子报仇，我豁出命去都行。”乔鹤年截住古平原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古平原心下大慰，不是因为乔鹤年言语无憾，而是有此一句话就证明他心性未改。

“那你又为何进了土匪窝，当了他们的军师？”难道是一赌气弃官不做当了贼？这真真不可思议。

乔鹤年闻言脸色一变，旋即想到古平原必定是看出了蹊跷，那也就不必瞒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明知来安徽是险境，我当然不能把侄子侄女都带着，所以在京里找了一户山西老乡，把他们寄养在那里，我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来一趟京城，所以东借西凑给了3年的伙食银子，我本是穷京官，这一下子花得河干水涸。没有勘合，一路上的吃喝住宿就要自己掏腰包，上千里路，这笔路费为数不少，也就顾不上当官的体面，有时步行，有时搭车搭船，饿了吃些干粮，累了住大车店。”

“方才你说，宝鋆不是给了你50两的贺仪吗。”

“这钱我怎么能用，知晓了真相便放回到他那高门府邸的台阶上了。”

古平原听得肃然起敬，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样晓行夜宿，好不容易到了安徽省境，没想到庐州周边在打仗，必须绕远路经过安庆，这一下精打细算的盘缠也不够了，乔鹤年没办法只得把官服都当了。为了省点钱，他与路上偶遇的一队杂耍班搭伙而行，又为了抄近道走到了吊死岭前，结果正遇上土匪劫道。

土匪有土匪的规矩，“五花八门”的人都是江湖人，一般来说只要给买路钱就放过去，并不为难。坏在杂耍班里有个小伙子自逞勇武，话说的时候冲了点，结果把土匪惹恼了，挥刀要砍，杂耍班自然要自保，结果“乒乓”一阵打，人群四散，腿脚快的就跑走了，乔鹤年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被抓到山上当了肉票。

肉票里面最倒霉的就是没人来赎非死不可的“杆票”。土匪问明白乔鹤年是外乡人，在本地无亲无故，下飞帖勒银子都没个地方，这是结结实实的“杆票”，连等都不用等了，直接就要把他一刀宰了。

乔鹤年想过此番来到安徽也许会保不住这条命，但是一门心思想的是补上县缺之后，如果遇上长毛攻城，自己必定不屈而死，朝廷也必有优恤恩典，也算是给乔家祖上争了光。没想到落在土匪手里，从此人间无声无臭没了乔鹤年这个人，死得实在太窝囊了。他心里这么一想，忧悲郁苦齐冲心头，不由得就口占了一首绝命诗。

说来也巧，乔鹤年吟诗。正被大当家邱雄听见，邱雄是粗人，但是听过三国演义这部书，早就琢磨着请个诸葛亮来给自己当军师，也好并几个山头，扩充扩充势力。听见乔鹤年吟诗，虽然听不懂，但是认定这是读书人无疑，立刻命人把乔鹤年放了，一问是个外乡人，那就更好了，不必担心他与本地官府有暗通。

“不当他的军师就是死路一条，这么死我绝不甘心，所以我答应了。”乔鹤年说着说着，双目一闭流下泪来。

从贼即为失节，若被朝廷知道不死也充军，古平原知道关系重大，也知道乔鹤年接下来必定还有话，所以一言不发等着。

“邱雄不是曹操，我呢，也不是徐庶，若是一言不发，只怕早就不容我活下去，所以也就给他出了几个主意。”在山寨的上的事儿，乔鹤年不欲多说，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别看就一句话，古平原察言观色，却能看出其中的真相不止如此。

真相当然不止如此。有几个村镇，自保的力量不小，像这样的镇子大都是富庶之地，所以才办得起团练，甚至买得起洋枪，在土匪眼里自然是肥肉。肥肉里面有骨头，啃了几次都无功而返，而乔鹤年自从知道要来安徽上任，读了好几本兵书在肚子里，此番出的主意都暗合兵法，土匪依计而攻，连破几个大镇，奸淫掠夺，烧杀一空。

邱雄好不容易得了乔鹤年这么个人才，自然不会放他下山到血染刀兵之处。但是乔鹤年在山寨里，看着那些被掠上山的肉票，听着妇孺老幼的哭喊，就知道自己献的计已然化为了屠刀，日日问心有愧，夜夜良心不安，到了最后简直要发疯了。

“后来我想了个主意，‘若要他亡，必速其狂’，便撺掇那个邱雄去打县城，这是让他去送死，然后我又暗自遣人给县衙投书，告知官府邱雄的攻打计划，这样他是自投罗网有去无回。我又想了个说法，就说打县城是大事，非随机应变不可，让邱雄把我带在身边，这样等到土匪败亡之时，我便可瞅准时机逃走了。”

说起来简单，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这个计划也是用一条命来做赌注。古平原想明白这一点，也就不忍心再苛责乔鹤年，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无论乔鹤年在匪寨做了什么，都是被逼无奈之举，自己帮他瞒着就是，只是事情太过沉重，乔鹤年一个人放在心里，迟早非把自己压垮了不可，所以有些话，乔鹤年不说，古平原却不能不问。

“那个被你派到县城投书的人，就是那把总要我杀的人吧？”

乔鹤年并不知道古平原那一刀没扎在程锋要害上，而且还往井里投了一包刀创药，他只是觉得古平原也杀了一个人，既然两个人都为保命杀过人，那自己也就无须自惭形秽。

“对，他姓程，也是个土匪。”

这话说得没有半点情义，乔鹤年能派此人投书，自然是暗中看出他必是个良善之人，甚至很可能知道程锋的家世以及他要救姐姐的心愿，否则怎么敢冒此危险，如今一句“也是个土匪”直视程锋与邱雄无异。

古平原听了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有沉默着，这沉默拖得越久，越像是一种无声的指责，乔鹤年有些忍受不得，忽然猛力一捶腿，大声道：“你是不是认为我把事情赖得一干二净，这样做太残苛了？别忘了，他毕竟是个土匪，谁知道他以前手上沾过多少血，死在你手上亦不过是报应而已。那种场合，我要是自承派他到县衙投书，那就是承认了当过土匪军师，那，那……”乔鹤年忽然缓了一口气，“古兄，我来安徽，是要来做个好官，来保一方百姓的平安，我有我的宏图大志，为了救一个小土匪而拼上一条命，我觉得不值！这是我的心里话。”

这确是一句实得不能再实的心里话，但是还有一句心里话，乔鹤年并没说出来。当初他出京之时，宝鋆自己没出面，却让户部的同事一起送他。大家都知道他是得罪了堂官，而宝鋆让人来送，用意不言自明，于是语多讽刺，言必讥诮，冷嘲热讽尽兴而散。乔鹤年受了这样一场大羞辱，看透了官场炎凉，当时就暗暗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在官场混出个样子，等我戴着红顶子回京，到时候必去户部一趟，再看看你们这些小人是怎样的嘴脸。这是放在他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对任何人也是不能说的。

“照当时的情势，你也救不了他。只要你承认曾经为匪，那把总就敢连你一块杀了，他才不会让你来搅了这场大功。”古平原面无表情地说，这事儿他一路上想过多次了，乔鹤年的做法的确是最合理也是最理智的，但是要换成自己呢，能不能也这样冷静地去说一声“我不认识这个人。”古平原始终没想明白。

“对啊！”乔鹤年大是兴奋，“你能明白就好，不是我不救他，实实在在是救不了。”

“那邱雄所说，被你立了桩子的那个人呢？”古平原没接这个茬，却忽然又问出一句。

“你……”乔鹤年打了一个冷颤，呆呆地望着古平原。

“别忘了，我也是安徽人，这句乡话瞒不了我。”“立桩子”就是投名状，也就是为了取得土匪信任，必须要杀一个平民百姓甚至当官的，表示彼此休戚与共。昨天邱雄肯带乔鹤年下山，“立桩子”是免不了的事儿。

见乔鹤年扭过头去不言语，古平原缓缓道：“土匪窝就是活地狱，你从那里出来，便等于是两世为人，此前种种都应当一笔勾销，可是如果你不说出来，就会永远记在心里。我希望你能全都忘了，然后如你所说，当个好官，造福安徽这一方的百姓。”

乔鹤年浑身颤抖，泪水如泉涌般止不住：“那个人是山里的猎户，被他们抓上山，听说是刚刚在县城卖了山货回家……”

“好了！不要说了！”古平原猛地打断他的话，一把抓住乔鹤年的胳膊，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就像我方才所说，这些事如一场噩梦，忘了吧！”

乔鹤年也看着古平原，泪眼模糊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忘了当然不容易，但是古平原的这种说法，对乔鹤年来说是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做法，而他的态度也无异于表示自己绝不会泄露乔鹤年这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所以对乔鹤年来说，这是一种很让人欣慰的鼓励。

“古兄，我既然到安徽做官，你我当然有机会再见。徽州地方很大，不知你乡籍何处？”分手之时，乔鹤年问了一句。

等到古平原回答了之后，两个人在马上拱手一揖，一个往北去往庐州，一个往南赴徽州回家。

二、一把火烧了自家茶园

天色已晚，古平原兴冲冲进了潜口镇，他原打算在镇上打个尖，寻间干净客栈饱饱地睡上一觉，明儿一早再赶那最后20里的山路回古家村。

古平原不是不想快点看见亲人，他有自己的一片孝心。远戍边疆一晃6年多，慈母在堂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若是自己黑灯半夜回家，灯下一照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岂不越发惹得母亲伤怀。反正到了潜口镇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古家村，也不必忙于一时，休息一夜养足精神，明儿在镇上买些礼物带回家中岂不是好。

古平原的如意算盘打得虽妙，可一到镇上就发觉情形不对，满大街都是逃难的难民，屋檐下、墙角边处处都铺着芦席，横七竖八或坐或躺着唉声叹气的人。

徽州府下6个县：歙县、黟县、休宁、婺源、绩溪、祁门，歙县是徽州府衙所在地，其实是府县共治，潜口镇便是歙县治下的一个大镇，也是距离古家村最近的镇子。古平原看见镇上乱成这般样子，心里先就惦念着家里，牵着马走到街里的一个杂货摊前，俯身问道：“掌柜的，打扰了，请问这街上是怎么回事？为何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做小买卖的是个老汉，大约还从没人叫过他“掌柜”，愣了一下才道：“这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我……”古平原迟疑了一下，“我是本地人，只是离乡多年了。”

徽州人多的是背井离乡做生意，十年八年不回家也不稀奇，因此那老汉只是点点头，向着街上指道：“这都是遭了兵灾，家里都被打仗打毁了，青壮的被拉了从军，老弱病残可不就跑到镇上来了嘛。好歹镇里有保甲，小股子军队也不敢轻易闯进来，要真是来了大军，就连地保也要带着全家跑了。”

古平原回想了一下，当初在黄河边只听说庐州府的三河镇陷于长毛陈玉成之手，而徽州地界没有开仗，自己这一路走来也没听到徽州府的战报，怎么无缘无故就打起来了？

他又怎能知道，这正是京里面恭亲王与宝鋆想定的“左右逢源”之计。安徽巡抚袁甲三接到宝鋆密信不敢怠慢，紧急安排军务，苗沛霖是条老狐狸，尽管表面听命，暗地里却不肯动用手里的实力，与太平军打仗只是半真半假地敷衍。袁甲三的军队原本只是奉命在旁观望，没料到苗沛霖与太平军打着打着，像股绞绳般把官军也缠到了里面，三方这一打起来，战场不断扩大，徽州府6个县倒有一半或多或少遭了秧，其中被毁的最厉害的就算是潜口镇周边的几个乡村。

“那古家村现在如何了？”古平原从老汉处得知潜口镇周遭几个村子都没能逃过此劫，心里一阵发慌。

老汉答道：“古家村？哎，听说就数那儿最惨哪，几伙子军队在村里迎头撞上，打了败仗的还放了把火，听说整个村子都变成了瓦砾。”

老汉话音方落还在叹息，一抬眼，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走得不知去向。

古平原上马之后扬鞭就赶，恨不得早一刻赶回家看个究竟，一路上他不敢想古家村遭灾后的情形，只望自己的母亲和弟妹安好便是万幸。

沿着山路一路往东，路不算宽，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天黑之后骑马在这窄道上飞驰其实很险，一不留神就会掉入山下的新安江支流中。但古平原顾不得了，只管快马加鞭，就觉得身旁的山石树木呼呼地飞掠而过，一个多时辰后就进了古家村的村口。

古家村建在一处山窝里，藏风聚气，村前一条长流水，两侧高山如凤凰展翅，实在是好风水。然而这好风水这一次却没能保佑古家村的平安，现在夜幕掩盖下的村庄已被烧成一片残砖碎瓦，许多家被烧垮的大梁还在冒着缕缕细烟。在村头看，全村别说人，连狗都看不到一条。

古平原离乡5年，本就一肚子的离愁别绪，哪里再见得这般的惨景，双目一胀，在马上已是流下泪来。房子虽然毁了，石板铺成的道路还在，古平原不费力就找到了家，他家原本是一处三进的大宅，为了养活孩子，古母将前面两进大院卖给了村里的财主，妇道人家守寡在堂，自己将原本通往前院的角门用砖封了，自后墙另开一门，虽然走路绕了些远，却免得人家闲话难听。

如今大路前面卖与旁人的两进宅院已经烧的是片瓦无存，古平原的家里因为与正路隔开，只被大火燎了一侧厢房，“四水归堂”的另外三边还都完好。

古平原急急进到家中，张口大呼：“娘！二弟！小妹！”如此喊到喉咙嘶哑，却无人应答。

古平原颓然坐到屋内的一张椅上，心下琢磨：“娘会带着两个弟弟妹妹跑到哪里去呢？”要么是到了镇上避难，要么就是被军队掠走，又或者……古平原晃晃头不敢想下去，站起身决定再回镇上寻找。

他牵着马刚走出家门，就见长长的石板路的尽头有一条黑影往这边走过来，一见到他便迟迟疑疑地站住了。

“喂，你是……”古平原开口叫道。

那黑影竟然转身就跑，古平原想也没想翻身上马便追，别看这马刚跑了一大气已然累了，但四蹄撒开还是比人快得多，没一会儿古平原便已从后面撵了上来，那人回头一瞧，心里慌张一脚踩到了路边的水沟里，咕咚一声栽在地上。

古平原再次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就听那人恐怖得岔了音：“别，别，别杀我！”

古平原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官兵或是长毛，再走前两步刚要安慰，忽然睁大双眼，失声道：“平文！”

倒在地上这一个听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天上虽有月亮，他看古平原是背光，黑糊糊辨不清面目，抖着声问：“你、你是……”

“我是大哥呀。”弟弟古平文与自己相差5岁，现在正是自己当初离家时那般年纪，从前的稚气还依稀可辨，唇上却也有了黑黑的茸毛。

见古平文还是傻傻地望着自己，古平原索性一把将他拽了起来：“看看，我是你大哥不是？”

“大哥，大哥！”古平文一认清楚眼前这人正是被远戍关外让一家人朝思暮想的大哥，高兴地抱着古平原便不撒手，嘴上在笑，眼里却有止不住的泪水。

古平原也落了泪，不过他心中有事，不得不很快平伏了情绪，问道：“娘和小妹呢？”

“住在山上的茶棚里，我们村里大部分人都躲在那儿。我这是偷偷下山回家看能不能给娘和妹妹找点吃的。”

看茶人的茶棚僻静而且目标不大，的确是个躲祸事的好去处。古平原随着弟弟来到不远处的山坡上，这一片是古平原家的茶田，一向是包给邻人栽种。

古平文还没到竹棚前就兴奋地喊道：“娘，你看谁回来了。”说着一头钻进去。

古平原日思夜想就是这一天，如今真的回来了，只觉得双腿有千斤重，听得里面母亲熟悉的声音问了一句：“是谁啊？”登时心头就像钱塘江的大潮打过来，“咕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呜咽着答了一句：“娘，儿子不孝通天，儿子回来看您老人家了。”

里面一时没有半点声息，就听古平文催促着：“娘，你出去看看啊，大哥回来了。”

“扶着我……”古平原的母亲胡氏也是声音颤抖，说一声“扶”，那当然是听了儿子一声唤，两条腿也是软得站不起来。

等古平文搀着母亲出来，一看见跪在地上双泪交流的古平原，胡氏踉跄几步到近前，身子一歪坐在地上，伸出颤巍巍的手抚着古平原的脸：“儿啊，儿啊……”就这样也不知叫了多少声，她叫一声，古平原答应一声“娘”，再叫一声，再应一声。此情此景，母子俩不约而同地都想起当年科子读书时曾复诵的那首《卖子叹》，当娘的想的是“此时一别何时见？遍抚儿身舐儿面”，没想到老天爷开眼，把这个儿子又送回到自己身边；而古平原则想到那两句“嘱儿切莫忧爷娘，忧思成病谁汝将”，自打当年离了徽州，历经多少风波，这才深深感到世间除了娘亲，还有谁能无私无怨地对自己好，无时无刻不记挂着自己，一念及此，这娘俩哭得是肝肠寸断。

后来还是古平原怕娘哭伤了身子，先止住悲伤，强作笑颜道：“娘，别哭了，儿子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今后又能承欢膝下侍奉您老人家了。”

古平文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猛劝，胡氏这才勉强收了眼泪，一家3口进到窝棚里，胡氏拉着儿子的手问东问西，问他这些年在外面遭没遭罪，怎么流放之期未满就回到了家乡。古平原不愿让母亲难过，半真半假拣着好的说。古母嘴里一连串的“佛天保佑，菩萨保佑”。一家3口流泪眼对流泪眼，哭过了便笑，笑过了还哭。

古平原不敢说自己是私逃入关，只说减刑释放。他有个疑问一直放在心头，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要问了：“小妹呢？”

小妹古雨婷比平文小1岁，自小乖巧可爱，古平原记得当初离家赴京文试，妹妹还拉着他的手要他从北京带好吃的果子，现如今定是也长成大姑娘了。

奇怪的是，古平原一语问出，古母和平文都默不作声，就在古平原等得有些发急了，古母才说了一句：“你妹妹在那边的山崖边照料白老师。”

这“白老师”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古平原的授业老恩师。他是真正的视师如父，立时急问道：“老师怎么了？”

“唉，真是一言难尽，眼看几天前还好好地，怎么无缘无故就遭了这么一场祸事。”古母刚刚还喜笑颜开的脸随着古平原的问话而郁郁了下来。

“大哥，我来跟你说吧。”古平文先让娘在一旁坐下，然后对古平原把大致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古家村遭兵灾是在10天前，3股军队原本都只是打此路过，原都没想杀人放火，没留神却都在村子里撞上了，立时就拼得血肉横飞。古家村的村长也是这一族的族长，为人还算镇定，匆忙间躲着这群厮杀汉，组织村民往山上跑。偏偏古平原的老师为人正直，见官军也如土匪般烧屋掠货，觉着自己做过两年县丞，心里存了个“为民请命”的念头，竟然走到战场上，要寻官军的头领说话。

战场之上人人杀红了眼睛，哪个来理这糟老头子，心地好些的便自作不见，但毕竟也有凶恶成性之辈，一刀便把老人家砍翻在地，白老师的女儿从后面赶上来要救爹爹，还没等靠近，就被不知是哪伙子人马劫走了。

白老师被砍中后背，血流了不少，伤势颇重，但没有毙命当场。那帮打仗的军队撤走之后，他被几个村人也救了上山，就在山崖那边的一个木架子里将养，缺医少药，几日下来已是奄奄一息。

“孩子，你去看白老师，千万不要说依梅被人劫走一事，自从你师母过世，依梅这孩子是他的命根子，这要知道了，一条命就保不住了。”

古平原听了之后心如刀绞，匆匆点头，留下弟弟陪着娘，往山崖边快步走去。

离着山崖不远，古平原已是听见了老师有气无力的咳嗽与低沉的喘息之音，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6年前在村前小河旁，老师送了自己一程又一程，眼里是眷眷期盼的目光，却只叮咛路上万万小心，末了才提到考试的事，说的却是：“场中莫论文。金榜题名最好，万一不得意，还回来读书便是，哪里也没有家乡的水养人。”

想到这里，古平原喉头哽咽，只不敢放声，悄悄拭了泪，这才走到木架子搭的茅草棚前。

此时恰从棚里出来一名穿着荆衣布裙的女子，姣好的面容上却是愁眉不展，乍一见古平原吓了一跳，随即皱起了眉，又慢慢舒展开，一张小嘴却慢慢张大，声音有些发颤：“大、大哥？”

真是女大十八变，古平原能认出弟弟，却无论如何也认不出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就是5年前缠着自己要糖吃的妹妹。

“小妹，是我，我回来了。”古平原见妹妹要哭，连忙止住，轻声说，“老师在里面。”

“嗯，大概是伤口疼，怎么也睡不宁，我去叫平文来给老师换药。”小妹会意，也放低了声音。

“不必，我来就好。”古平原让妹妹先回去，自己一低头进了木棚。一进来他便鼻子一酸，心里想着怕惊动老师，可是眼泪一滴滴滚下来哪里止得住。

木棚里只铺着一尾芦席，自己的老师形销骨立，面冲里侧卧在席上，背后用布条包起来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不时咳嗽两声，大概是牵动了伤口，立时便难受地呻吟着。古平原轻轻蹲下身，慢慢地扶着老师的肩头，低声呼唤：“老师，老师，我是平原啊，我回来了，来看您了。”

白老师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地将眼张了张，又闭上，喉头“咕噜”几声，像是说话，又像是喘息。

“老师，您别劳神且歇着，等好了再说话。”古平原见状只得先给老师换药，等拿过放在一旁的药碗，古平原更是难受。这哪里是药，不过是将茶田里的新叶捣碎而已。茶叶虽然也有平热凉血的功效，但药效毕竟有限，只是眼下无药可用只得将就。他抖着手将“药”敷在老师背上的伤口上，又用方巾蘸着水给老师擦了脸，伺候着喝了几口水。见老师好不容易沉沉睡去，古平原不忍再看，定了定神，走出木棚转回到自家。

一家人团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古平原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草草说了一遍，这才知道原来弟弟已经辍学归农，家里这块茶田就是他在打理，妹妹则帮着娘亲做些针线活计来贴补家用，一家人过得自是清苦。

“儿啊，你回来就好了，不管怎么说，一家人总算又在一起，就是再苦，为娘也闭得上眼睛了。”千里之隔，古平原又身处关外虎狼之地，古母原本以为此生再难见大儿子一面，此刻“团圆”之喜足慰当年“破家”之痛，眼里面上都挂着笑意。

古平原道：“娘说哪里话，不孝儿在外没有一天不惦念母亲，这几年多亏弟弟妹妹尽孝，现如今是我的事了，娘只管放心，我们家的好日子在后面呢，您就等着享福吧。”

一句话说得全家都高兴起来，小妹雨婷是个爽快人儿，张口就道：“大哥回来我们家总算不再怕人欺负了，哪像二哥比没过门的小媳妇还怕事。”

“我哪有……”古平文红着脸争辩了半句就被妹妹打断。

“没有？才怪啊。不信，大哥你问娘。唉，我呀就是个女子，不然我早就出来替家里出头了。隔着门听二哥跟那些人说的吞吞吐吐的几句话，险些没把我气死急死。”

“怎么，有人欺负我们家？是族里的人吗？”古平原一怔。

“不是不是，族里一向照应我们家。你呀，别听你妹妹的，巴掌大的小事她说的比天大。”古母一片息事宁人的心，根本不愿意大儿子刚回来就为了家里的事操心。

古平原皱皱眉头，道：“娘，既是有事，儿子迟早要知道，咱们虽不惹事，但有事情也不能怕事。”

古母想想，叹息一声：“既是如此，告诉你也无妨，其实也没多大的事。”

正如古母所言，事情并不算大，但对古家而言却带来了不小的烦恼。

事情起在一个茶商身上，其人姓侯，做茶叶生意10多年，收了茶制成茶砖卖给藏边，论起本钱不大不小也是尊神，行里一向有个尊称“侯二爷”，其实背地里都叫他“油二爷”，取“侯”“油”谐音，暗讽他贪婪凶霸，石头缝里都要榨出油来。

茶商收茶与盐商收盐一样，一向有个地界之分，划好了界，谁也不能越界去收茶，否则就是犯了行规要被群起攻之。换言之，茶农的茶卖给谁家也是有定例，很少有随意转卖的。这样做的好处是买的不愁没地儿买，卖的不愁没地儿卖，按照当年当季的茶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省了许多麻烦。

如果都像这样做买卖，自然谁都没话说，但偏偏就有那喜欢占便宜的主儿，侯二爷就是一个。无巧不巧，他所收的茶田里面就包括了古家这一片，原本古家把茶田租给邻人时还没事，待到古家自己种了，侯二爷就多出许多话来，一时说茶叶成色不好，一时说制茶时不经心，后来竟还挑古家的茶田风水不好，说先是古平原的父亲失踪在外，生死不明，后又是古平原被发配关外，连累家人也是罪孽，所以说古家地里种出的茶不能按别家的价格来收。

“大哥，您听听，这分明是欺负二哥老实，我与娘又不能抛头露面去与他讲理。结果硬是把我们家的茶价往下压了三成，本来这日子就过得艰难，哪还经得住这么受人欺侮……”古雨婷说着说着，小嘴一撇，只是强忍着不落泪。

古平原一边听，一边已是心头火起，顾着娘在一旁，只是勉强笑笑：“不要紧，大哥既然回来了，自然有我去和他理论。”

侯二爷的事情古平原眼下还无暇料理，他最挂念的还是老师的伤势，依着他的意思立时就要返回镇里去为老师延医买药，外面天色早已黑透，兵荒马乱的年月加上山道难行，古母怎敢放他去，好说歹说，后来道：“总以稳妥为上，黑灯瞎火的，若是你再出了什么事，连你老师再加上我们全家还活不活呢。”

古平原听了只得暂时安歇在老师的木棚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胡乱打盹。但这一晚压根没有睡实，不时起身看看老师，又想着老师被乱兵劫走的女儿白依梅不知身在何方，老师就是治好了伤，知道此事后只怕也要急疯了。

白依梅就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

古平原上学的地方就在老师家中，那几年与白依梅几乎日日见面，虽然因男女授受不亲而寡言少语，但两人朝夕相见，互有好感，早已情愫暗生，只差没挑明这层窗户纸而已。

古平原的老师其实也早已视他为东床快婿的不二之选，古平原本想京试之后便禀明母亲，托人提亲，怎知飞来一场横祸，自从被发配关外后，他自惭已成罪犯，又要远戍10年之久，对白依梅早已不做婚姻之想，硬是强迫自己将姑娘的倩影从心中抹去。

现在知道当年的心上人竟然被兵匪劫去，一个女人家遭遇如何不问可知，古平原心里就像被人用拳头死死地攥着一样，想着想着总是难以入眠，站起身向山下望望，却发现二弟平文正向这边走来，原来他也是一夜未睡。

“二弟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情想问问。”古平原要问的正是老师女儿的事情，“她被劫走，夫家难道没有去寻？”

“哪里来的夫家，依梅姐可是一直没有嫁人呢。”

“没嫁？我记得她比雨婷大了4岁，那今年可不是整20了么，怎会没嫁？”古平原惊讶不已。

古平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提亲的倒是不少，可都没成，依梅姐总不答应。小妹常去她家玩，听小妹说，依梅姐自己说过，要守着老父尽孝，一辈子不嫁呢。”

古平原听后怔怔不语，心里若明若暗已是大概猜到了白依梅的心思，心下一阵难过，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大哥，要说这两年还真亏了依梅姐，时常来咱家坐坐，陪着娘说说话，我和小妹都没她会帮着娘解心结，要不是她，娘为你的事早就不知道要急病成什么样了。”古平文没留神大哥的神态，只顾着往下说。

“不要说了。”古平原闭上眼痛苦地摇摇头，“二弟，我亏欠老师家实在是太多了。你帮着我照料一下老师，我这就去镇上请大夫买药。”

“可是、可是这天还没亮。”

“顾不得这么多了，娘要是问起，你就说是天亮才出发的。”古平原轻轻牵过马来，走出很远知道马蹄声不会惊了母亲，才扳鞍纫蹬上马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比来时还要快，所幸道路刚走过一遍，何处险何处缓心中有数，天边刚一露鱼肚白，他便已经到了镇口土城的门口。

城门还没开，几个同样赶早进城的乡农靠在路旁的土墙边上打盹，古平原心里有事，不能这般等下去，便上前叫门。

喊了几声，倒有个团丁出来，可是一听古平原既不是官府差役，也不是传递驿报，不耐烦地道：“去去去，靠边等着去，我还当什么大事，搅了老子的好梦。”

“总爷，我真的是有急事，麻烦你行个方便。”古平原耐着性子道。

那团丁把眼一瞪：“给你方便？谁给老子方便？现在城外又是长毛又是土匪，万一开了城门放进来歹人，你担我担？”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几眼，不怀好意地笑道：“就是你，我看着也脸生，搞不好就是长毛派来赚城的。”

古平原知道和这帮兵痞子讲道理白搭，不如用银子摆平，不料伸手入怀才发现，自己的行囊匆忙间落在茶棚里，散碎银子都没带出，只有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缝在衣襟里。

这张银票是当初常四老爹替乔致庸开茶路，剩下了两千多两银子的余头，还给古平原时，古平原留了一半，剩下的给常四老爹重整家业。这张千两的龙头大票便是古平原此番回乡重整旗鼓干一番事业的本钱。他为了老师当然不会吝惜银钱，不过问题是贿赂这种事没有找零的道理，可也总不成把一千两都给出去吧。

古平原正在为难，那团丁已经老大不耐烦，打着哈欠就要往回走。

古平原真的急了，抬起脚来对着城门就是两脚，大喊道：“开门，开门。”

清晨时分本来最是安静，在一片寂然中，古平原这两脚不亚于两声炮响，城门楼子里回音响得吓人。守城的团练兵卒这几日被城外的战火早已吓成了惊弓之鸟，此刻一个个屁滚尿流爬起身，晕乎乎不知出了什么事。

“老刘，怎么了？”

“他娘的，是长毛还是土匪，多少人？”

这么七嘴八舌一问，那个先出来答话的“老刘”慌张地一指门外，“就一个，这贼胆子真大，单枪匹马就敢来攻城。”

众团丁听只有一人，胆子顿时大了，立时起了抓人请赏的心，纷纷道：“这定是长毛的探马，抓住他去领赏银。”

正待开城门抓人，就见从一旁的门领小房里不紧不慢走出一人，慢吞吞地开口道：“且慢，干什么去啊！”

“哎呦，郝老爷，怎么您老昨晚没去镇公所安歇？这把您老也惊起来了，罪过罪过。”

“少放屁，你们当我替知府大人巡视各县各镇的城守只是糊弄了事？不在城门这儿住上几日谁知道你们这群丘八是不是卖力守城。”来人点指笑骂道。

“方才你们说的那些屋里都听见了，敢情你们是要找死，门外的那一个不是长毛还好说，真要是长毛，身后必然躲着一大帮，就等你们开城门好打进来，你们这群混蛋，还想着抓人，别被人砍了脑袋去。”

这位郝老爷这般一说，弄得团丁们个个心里发怵，互相瞅瞅，方才那股子劲头早就飞得无影无踪。

郝老爷一哂：“瞧你们那脓包势，好歹也得问问清楚，难不成今儿一天都不开城门了。”

说着，郝老爷上了城墙，探头往下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姓郝的可是火眼金睛，别想蒙我。”

城门里的对话，古平原听得一清二楚，先是好笑官兵把自己当成长毛，随后听那郝老爷讲话算是头脑清楚，只是声音却有些熟悉，隔着城门见不到长相，等到他把脑袋一探出来，古平原登时就认了出来，喜道：“老风流！”

“嗯？”郝老爷没料到一早晨起来就有人叫自己的绰号，他自称火眼金睛，其实却是个大近视，拢目看去也瞧不真切，“你是谁？”

“我是小古。你忘了？当初到省里乡试，住在文馆里，你半夜说饿了，硬拉着我去吃施胖子家的油蓑饼……”

郝老爷登时忆起，一张嘴笑得咧开：“是古老弟啊，进来，快进来！娘的，你们这群贼丘八，吓老子一跳，什么长毛，这是老子的文友，当年乡试高中第3名的古才子，老子才中了个榜尾。”他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指挥团丁开了门。

古平原见遇到的是他，肚里暗笑。这姓郝的当初是个屡试不第的秋风钝秀才，差1岁就年届不惑还在乡试，偏偏乡试那一年古平原就与他住在文馆的同一间房里。

待到进了号舍发下考题，诗题扣的是个“迟”字，这郝秀才触了情肠，一首诗作的是《老女出嫁》，诗云：“行年三十九，出嫁不胜羞。照镜纹生靥，持梳雪满头。自知真处子，人号老风流。寄语青春女，休夸君好逑。”

他的卷子在房官那里本已黜落，偏那年阅卷的学政张大人也是个诙谐人，见郝秀才的八股虽然做得差强人意，诗却是自嘲自讽有真意，就提了上来，放在一榜的最末。

郝秀才中举变成了郝举人，他不谢学政大人，不谢自己的卷子，却偏咬定是沾了古平原的光，乡试之后连着请古平原吃饭喝酒，古平原也喜他为人爽快，不似文人虚伪，两人年纪差了20多岁，却就此成了莫逆之交。只是他那首诗传了出去，听到的无不掩嘴而笑，送了他一个外号“老风流”。

当年古平原赴京文试在安徽会馆里还见过他，这一晃儿6年多没见面了。郝老爷将古平原迎进城来，先就问道：“老弟，你不是被发配关外了吗，这想是被放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古平原含含糊糊地一点头，郝老爷忽地脸色一变，说道：“见到你，我突然想起一事，来，随我到一旁去说。”

“那可不成。”古平原心急如焚，哪有心思与他叙旧，便把自己来到镇上的原因说了。

“哦，那好，你先去办正经事，我呢，眼下在徽州府的知府衙门当个闲差，左右这几日也不走，转天去寻你说话。”

古平原在马上一拱手，两人匆匆而别。

背井离乡的难民一多，镇上的病人着实不少，大夫却只有一位，分身乏术无法前往古家村，问问白老师的病情，知道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便开了剂内服外敷的方子叫古平原自己去抓药。

古平原马不停蹄到钱庄兑开银票，抓好了药，依旧匆忙回转古家村。

这服药倒是对症，只是老师年老体虚，又延误了数日，所以用了药依旧是时好时坏，烧虽退了，神智始终不清。

这中间古家村的人都知道古平原回来了，算是村里不幸中的一件幸事。古平原人很大方，感激族人这几年照顾老母幼弟，见村里遭了这一场大灾，好多家已在为衣食发愁，便将身上那张买药兑开的银票拿出来，一半交由族里买米买面，虽然僧多粥少，可也帮村民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就这样过了10多天，古平原日日在老师身边守护，人也累得瘦了一大圈。这一日，他正在木棚外煎药，古平文气喘吁吁地跑了来。

“大哥，族长要你去呢。”

“什么事？”

“听说是藩司衙门派人来村里巡视灾情准备赈济，族里几位长辈都在陪着，不知为什么也让大哥去。”

古平原皱皱眉头，他是逃人身份，眼下虽无人知晓，可他却不愿与官府的人打交道，但既是族长有命，也不能不去，交代弟弟几句，便向山下走。

古家村现下是一片瓦砾，只有村头的土地庙因为与民宅距离较远，安然无事地躲了一劫，几位村中耆老便在庙里与一位七品顶戴的官儿相坐而谈。见古平原进来，族长忙介绍说：“乔大人，这边是小老儿说的古平原了。”

外面眼光刺眼，古平原乍一进来看不分明，定睛一瞧后差点失声叫出来。

这乔大人正是半月前刚刚分手的乔鹤年！

就在他怔神的时候，乔鹤年已是抢先开口了。“古平原，本官此次特奉布政使大人之命，到歙县各乡巡视灾情，一进村就听闻你急公好义，仗义疏财，古家村才没有饿死一人，这功劳不可谓不大。”

古平原机智极了，一听乔鹤年的口气是要装作素不相识，便连忙跪倒答话：“大人言重了，草民也读过几日圣人书，知道‘报本返始’的道理，生于斯长于斯，怎能忍见乡亲们受苦而不伸援手。”

他这一跪，乔鹤年才有些发窘，好在边上一人搭了话。

“大人，古平原是我的知交，当年乡试高中第三，是有名的神童才子。”古平原这才发觉，郝老爷竟也在座。

“哦？”乔鹤年却不知此事，真正诧异万分，“既如此，那便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如何自称草民？”

“嗨，大人有所不知。”郝老爷将当年的那段往事解说了一遍。

古平原见村中耆老俱在，心想这正是个解释的机会，不然连日来总有人问自己为何刑期未满便已返回，真要是惹得人动了疑心，告到官府去可就麻烦了。他于是接着郝老爷的话道：“本来10年刑期未满，却正遇上先帝爷驾崩，新皇继位施恩，泽被万方，连我这罪余之人也得沾雨露，被提前释放了回来。”

这可不是他信口胡编，事实上就在他逃进关的半个月后，朝廷就发了大赦的旨意，像古平原这样的罪名都在赦免之列。这也真是阴差阳错，古平原要早知道有这么一道旨意，何必冒死逃进关里，如今不但不能被赦免，而且还罪加一等。万幸的是，这些日子他一打听，关外军营并未行文抓捕，看起来是营官们为了免受看管不严之罪，沆瀣一气将此事掩盖过去了。也就是说，只要没人举发，自己在关内是虽险实安，只是要时时留神别往枪口上撞就是。

乔鹤年也是第一次听古平原说起这段往事，他先命古平原起身，点头感叹道：“时也，运也，命也。不过功名虽然革去，腹有诗书气自华，观你此番行事便可见你的志气。大丈夫处世立命，也不必将功名过于挂怀，俗话说的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

这句话正说到古平原心坎里，他恭敬地答道：“是，大人教诲，平原谨记。”

“你们多年之交，见面想必还有话说，我还要到南山看看，郝夫子不必跟随本官了，就在这儿与你这位老弟聊聊。”说着，乔鹤年向古平原使了个眼色，暗示自己先去处理公务，有话不妨慢慢再说，便在几位长老的陪同下继续巡视，留下郝老爷与古平原在庙中相叙。

两人少不得叙叙别后的情形。郝老爷是两番京试不得意，他倒乐天知命，知道自己中举已是侥幸，就绝了考进士的心。举人是衣冠中人，按例不得补缺，但可以在衙门谋差，至于是否成功，全看人缘好坏。郝老爷这几年便在安徽各个衙门间游走，亏得他为人圆通，时不时能得份差事。有差事则必有油水，郝老爷大事办不了，小事却不断，一年下来日子过得倒也滋润。像这一次，上头派人来巡查灾情，他便跟着候补知县乔鹤年一同前来，名义上是协同帮办，其实不过跟来溜溜，回去领一笔差费而已。

古平原也拣着能说的，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与郝老爷讲了讲。等到他说完，郝老爷的脸色却沉重下来：“唉，当初你出事，我也在京里，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事后想起总是……”

“郝大哥。”古平原摇手道，“你在京城也是人生地不熟，自然有心无力，再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又何必内疚呢。”

“话不是这么说，你我相知一场的朋友，有件事嘛……”郝老爷素来爽朗，难得有这样如鲠在喉的样子，古平原不禁也起了好奇心。

“郝大哥，你有话就直说好了。”

“那我就直说了。”郝老爷正了正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当初在号舍窗外报假信害你的那个王八蛋，其实并非没有找到，考场森严，哪怕飞进一只苍蝇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又不是神仙，怎会没人看见呢？”

古平原做梦都没想到郝老爷说的竟是这件事，虽然早知道了是张广发干的，可也不由愣愣地听他说下去。

“我听说顺天府的人第二日就抓到了那个人，可是隔日又悄悄放了，也不说抓对抓错，包括考场内的佐役在内，都被警告不得再提此人。”

“那、那这个人呢？”古平原急急问道，他想知道的是，此后有没有人再追究此事。

“不知道，放出来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有几次在府县接了进京公干的差事，还特意趁便打听此事，时过境迁，消息倒也不是那么严了，你猜怎么着？”郝老爷向两旁看了看，稍微放低声音，“据说这个人之所以能被放出来，是京商使了银子上下打点的缘故，而且还以京商的势力向顺天府施压，顺天府尹杨大人官声素来不错，最后却也缄口不言。”

“京商？”古平原喃喃自语，他本以为张广发一死，自己当年蒙冤真相就要石沉大海，想不到郝老爷一番话让他再看见一丝光亮，“原来是不只是他陷害我，还有京商的其他人也在从中作祟。”

“不过……”古平原细一想越发不解，“我从进京到入闱不过短短一个月而已，要说无意间得罪一个人或者可能，若说得罪了京商，还要施重手对付我，这、这不是笑话吗？”

郝老爷摇摇头：“刑名案子这些年我也经手不少，有些事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透也瞧不明。”他从腰间抽出短烟杆，装了一袋旱烟点着，长吸一口吐出来，接着又道：“刑名案子总要有个缘由，往往是案情离奇，动机却司空见惯。比如雍正朝湖广的九命奇冤，审到最后才知道，不过是大妇嫉妒小妾引发；再如嘉庆朝山东知县自尽案，昭雪之日方才明白，是上司贪贿，下属不肯从恶，结果被上司买通他的仆役勒毙，伪装成自尽。凡此种种，归根到底大都是因为‘恩怨情仇名利’这六个字，不过也要人证物证俱在，再遇上个通达事理的官儿，加上一个律例明晰的师爷，这才能水落石出。至于你的这桩案子根本连审都没审，想弄清楚岂不是痴人说梦。”

这话说来就十分在理了，古平原也知道这么多年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张广发一死更是死无对证，郝老爷的话一点不错，自己还是不要抱什么希望的好。不过郝老爷说到“恩怨情仇名利”，古平原心中忽然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正凝眉苦思，土地庙外有人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依我看，郝夫子便是深明律例了。”

说着，乔鹤年一个人走了进来。

郝老爷连忙站起身：“鹤公，想必是公事已了，辛苦了。”

古平原还待要跪，乔鹤年抢先一步扶住他：“平原，依你我的交情，当着外人的面不得不维持官制体统，如今只有你这位知交在，你又何必如此。”

“你们……”郝老爷睁大了眼睛。

古平原见乔鹤年不欲隐瞒，自然也就拣着紧要的把自己在山西如何与乔鹤年相识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事情有繁有略，还有些根本不能提，像与乔鹤年联手摆了恭亲王一道的事儿，古平原便只字不提，吊死岭的事情更是三缄其口，而且为尊者讳，古平原也没说太多乔鹤年家里的事情，结果到头来，变成说自己多，说乔鹤年少，这一段经历真把郝老爷听得目瞪口呆。

“哎呀，古老弟，你、你可真行啊！遇风成龙，遇雨成虎，功名虽然没了，经商也是这般出色，了不起！”

古平原谦虚几句，乔鹤年忽然面有忧色：“要说你们这个村子，也真是毁得厉害，方才我在村里转了一圈，各家各户的宅子还有族中的祠堂都烧个干净，这要全都重新盖起来，还不得几万两银子？”

古平原刚一开口：“大人……”

“平原，你我的交情，这样一叫岂不是疏远了。”

“那我随郝大哥，称你一声‘鹤公’。”这是官场中人的称呼，听来也很得体，乔鹤年点了点头。

古平原接着道：“鹤公，想必你也看见了，茶田没事。我们村除了外出经商的，便是以种茶为生，眼看春茶就要采摘，只要卖出茶叶，家家都能缓上一口气，省吃俭用几年也就把房子重盖起来了。”

乔鹤年听罢微微摇头，郝老爷更是冷笑一声：“只怕没那么容易。”

“郝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从省城先到了县衙门，听户房里的书办讲，茶商目前集合在一起，都不肯来收遭灾这几县的茶叶，鹤公为此事正在发愁呢。”

古平原吃了一惊：“不收茶？这是为何？”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如你方才所说，遭灾的地方急等钱用，茶商拖上一拖，价格就能压低。”郝老爷不屑地说，“都是本乡本土，就这么黑心，难怪人说无商不……”他看了一眼古平原，把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古平原一点就透，忙问：“府县难道也坐视不理。”

“这要如何理法？他们又不是强买强卖，只是攥着银子不肯买，大清律四百六十条，没有一条能治得了这帮奸商。就是知府大人也只能请来他们中带头的人好言相劝，半点也奈何不得啊。”乔鹤年苦笑道。

“我懂了。他们也是瞧准了村里无钱将茶叶外运，只能卖给他们，所以才有恃无恐。”古平原又问道，“带头的是哪一个？”

“听说是叫侯二爷，外号叫‘油二爷’，是个茶霸，这次的事就是他上蹿下跳撺掇着一帮茶商干的。”

“原来是他！”古平原一听侯二爷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暗自咬了咬牙。

乔鹤年看了看古平原，又看看郝老爷，心里也在不断动着念头。他自从到省城的藩司衙门禀到，上院投帖，藩台只是拨冗一见，语气冷淡，根本不提补缺的事儿。乔鹤年倒是日日上院听候，可是挂牌的差事无论是缺还是差，总无他的名字。辗转一打听，本省藩台便是户部出身，不用问，宝鋆必是打过了招呼，自己想在这个人手里补到缺，只怕是难如登天。

就这样拖了十来天，乔鹤年坐困愁城，好几次绝望之下想掼乌纱辞官，但都为了赌一口气忍了下来。又过了几天，歙县受兵灾一事层层上报，藩司衙门派下差事，找人去各乡巡查，结果不但没有自告奋勇之人，反倒是派到的人纷纷都病了。其实说破不出奇，赈灾本是肥差，可惜这一趟的灾是兵灾，而且袁甲三袁巡抚的兵就是始作俑者，一旦出去巡查，回来必得行文细禀，不说是当差不力，说了便要得罪巡抚大人。而且袁巡抚必定要遮掩此事，赈灾款项估计很难拨下来，到时候派去巡查的官员首当其冲，夹在巡抚和怨民中间，非被磨成齑粉不可。

看起来是没人肯去了，偏偏就有人胆子大。这个人正是乔鹤年，别人觉得这差事弄不好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可是乔鹤年却眼光独到，看出来藩台为此事为难，巡抚也是一样，这差事若办好了则本省两位大员都欠了自己一个人情，反正拖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拼上一拼。就这么想着他把这差事接了下来。藩台正在发愁，他掌一省钱粮，赈灾是份内之事，若不去做，万一灾民暴乱，那就非同小可，本来是巡抚惹出来的祸，最后变成自己替人挡灾，那太不划算了。

难得这个时候乔鹤年自告奋勇，藩台自然喜上眉梢，把乔鹤年招到衙门签押房，一反常态温言以对，同时话里话外的意思透露出来，如果这一趟差圆满地办下来，可以保乔鹤年实补一个州县缺。

为此，乔鹤年一路上动了不少脑筋，他也看出来了，歙县受灾虽重，但是刀兵之灾毕竟不同于旱涝蝗，受损的只是民宅民居，庄稼特别是歙县人赖以为生的茶田大多完好。这就好办了，只要茶叶卖出去，老百姓手里就有了活钱，乔鹤年自己也是穷人出身，对老百姓的心思最了解不过。只要没到绝路上，只要还有一口吃喝，哪个肯去造反作乱？银钱到手，老百姓的心思自然就转到了如何用这笔钱重整家业上，所以有没有赈济银子倒不打紧，当务之急是赶紧帮着百姓卖茶。

谁知事不凑巧，碰上了侯二爷借机欺行霸市。知府大人调停时，他是上面委任的专差，所以也在座，算是与这个侯二爷打了一次交道。他冷眼旁观，这个人豺视狼顾，一脸的贪色，仗着有财有势，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面上倒还恭敬，但是话里夹着骨头，一口一个朝廷法度，不能强令商人收茶，结果是噎得乔鹤年无话可说。

卖不掉茶就真要起大乱子了，可以想见的是，到时候替人受过的就不是藩台，而是自己这个七品芝麻官。乔鹤年为此急得睡不着觉，夜里忽然想到当初在安庆城下分手，古平原曾经说过，他的家乡就是歙县古家村。经过山西一番遇合，乔鹤年深知古平原商才了得，这件事保不齐他就有办法。所以乔鹤年来古家村，不是无意间遇到了古平原，根本就是特意来移樽就教。

乔鹤年自觉得与古平原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当初在蒙古，他是古老板，自己是小伙计，是患难之交。回到山西，古平原慷慨解囊，助了自己一臂之力，后来更是联手驱逐了王天贵，这交情更是非比寻常。自己一度沦落为匪的事儿也只有古平原知道，看样子他是不会泄露，但也要结以恩义才能放心。更何况自己孤身来到安徽为官，想要有所施展，看起来必须借重这个人的能耐才行。

一想到这儿，乔鹤年觉得应该把来意挑明，免得被古平原看出来再说反倒不妥。

“事情便是这样，想等官府的救济那是镜花水月，若是茶卖不出去，难保没有暴民作乱的事儿。”乔鹤年把事情经过一讲，压低了声音，“平原，自己人说老实话，搞不好袁巡抚正希望如此。”

郝老爷久经官场，虽未为官但是耳濡目染见得却多，一听之下耸然动容，一挑大拇指，“鹤公心思真灵，只怕是说到了巡抚心里。”

古平原犹自不解，郝老爷亦是沉声说：“真要是逼反了村民，哪怕是聚众请命，都可视作长毛乱党，到时候不就证明巡抚的兵上次剿得有理，而且还可以名正言顺再剿一次，变成一笔糊涂账，也就不怕御史参劾了。”

“这……不至于吧。”古平原听得毛骨悚然，到底是官，总不会比土匪还凶恶。

“但愿我是杞人忧天，不过官场龌龊，为了保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倒是不能不防。”乔鹤年道。

“那就非得赶紧解决这件事，让附近村民的茶卖个好价钱，给大家一条活路。”

“就是这个话。”乔鹤年听古平原自己说了出来，赶紧接过话，“不过那侯二爷把嘴咬得甚紧，看样子是欲壑难填，知府大人亲自说项都不成功，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古平原攥着拳头，在土地庙里来回走了两圈，停住身笃定地说：“就算是非亲非故，我也不能看着这个侯二爷坏了生意人的名声，更何况本乡本土，更不能坐视乡亲们受苦。眼下我也没什么好主意，不过‘谋定而后动’是不会错的，鹤公、郝大哥，你们二位若是无事，不妨在我古家村暂住一两日，等我打听些消息之后再做商议。”

乔鹤年与郝老爷彼此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古平原派弟弟去打听消息，可惜古平文不是生意场上的人，直到三天之后才有确实的信儿带回来。

“鹤公，原来这个侯二爷是一门心思吃定了茶农，他料准了茶农无路可走，最后必然会压价卖茶给他，所以连水陆舟车都下了定钱，只等茶农交货，便要经成都，运往青藏西域。”

“这么说他也并非如面上那般好整似暇？”

古平原点头：“正是如此。要是日子一到还没有茶叶装车上船，他先就要赔一大笔车马费。这还只是面上的，既然定了车马，那么他也必然通知了那头接货的买家，人家也要腾出库房、安排转卖，所以这茶他要是迟迟弄不到手，信誉必然大失，搞不好还要包赔下路买家的损失。”

“但是无论如何，茶农卖茶之心比这个侯二爷要急迫百倍。”郝老爷提醒道。

古平原一笑：“这个不去管它，只要侯二爷也急，那这次就要他吃个哑巴亏。”

乔鹤年眼睛一亮：“平原，你可是有了什么主意。”

“主意有一个，正是从鹤公身上来的，没有你，此事万无成功之理。”

“要我做什么，你但说不妨。”乔鹤年知道古平原没有把握是不会说这句话的。

“你要司里出这样一张告示？简直是胡闹！”本省的藩台是个上三旗的旗人，其名布赫，他本来就没对乔鹤年此行抱什么希望，只是要找一个挡箭牌而已，如今听了乔鹤年的回禀，顿时翻了脸。

“大人容禀。”乔鹤年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派自己去的时候说一力支持，如今却一点责任不肯担，但与上官争执是官场大忌，他低声好言道：“此次赈灾的关键全在茶商肯不肯按往年的价儿收茶，肯则万事大吉，不肯则易酿成民变，而要茶商伏首听令，则非有这张藩司衙门的告示不可。”

布赫将脸越发沉下来：“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若是我不发这张告示，那么赈灾不力激起民变的责任就都归到本官头上了。”

“卑职万万不敢。”

“好了。”布赫不耐烦地打断说，“你可要知道，这张布告一发，若是百姓惶恐闹出事来，那才全都是本官的责任呢。你再去想别的办法，此事我决不允许！”说罢也不送客，站起身带着怒意匆匆走出了签押房。

乔鹤年走出藩司衙门，等在外面的郝老爷过来，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

“布藩台果然不允？”

“意料中事。”

“那你真的要走这步险棋？”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如今千斤重担压在肩头，已然不容我卸责。赈灾不力必被当成替罪羊，一道参案上去，顶戴就没了。既然如此，不如兵行险招，我看准了这位藩台大人为官圆滑，若是有碍他的前程，那么就算是我得罪了他，他也会忍一时之气，反倒能将此事办成。”

“就怕秋后算账。”

“萝卜吃一节剥一节，先把眼下的差事应付过去，将来的事情再说吧。”乔鹤年到省城之后，有同乡给他荐了个听差，名叫康七。当官的甭管多穷，至少要有一名听差，帮着投拜帖、拎衣包、打帘子，乔鹤年也就把康七用在身边，此时点手唤过。

“拿着东西跟我进去。”他吩咐道。

“这……”康七此前也跟过两个老爷，把嘴一咧，“老爷，这怕不合规矩吧。”

乔鹤年把眼一瞪：“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走！”说完一转身又迈步进了藩司衙门。

郝老爷看着乔鹤年的背影，佩服地点了点头。这个官儿看起来与众不同，倒是值得一帮，想到这儿他也急匆匆奔着官府差役平素吃茶聊事的那家茶馆而去。

“胡闹，简直不成体统。这都三天了，真把我藩司衙门的签押房当成了客栈的上房不成？”布赫在府衙后花厅里大发雷霆。三天了，已有不少省城的官儿借着到衙门办公务，实则是来看稀罕，这堂堂衙门变了戏台，官威何存？

此刻他的两名师爷，一姓贾，一姓秦，都在花厅里。贾师爷一向是看布赫的脸色行事，此时亦是忿忿不平道：“向来只有上官督促下属办差，如今却反过来了，一个区区七品官儿敢要挟大人，不给告示就睡在签押房里，连行李被褥都搬了进来。要我说，直接命人把他连人带铺盖都丢到大街上，然后大人动本参他，让他丢官滚蛋。”

秦师爷算是脑筋清楚的，见布赫跃跃欲试，立时摆手道：“不成，这个当口如此做法，大人就算上了此人一个恶当。”

“怎么说？”

“这姓乔的敢这样做，摆明了是不计后果。如今有人在外面给他造声势，都说他一心为民，憨直可悯，大人想想，您若是打了他参了他，那大人您的官声……”

“这……”

“还有，大人原本的用意是要让这姓乔的挡在前面，免得与巡抚大人冲突，如今真把他参掉倒容易，上哪儿再去找这么个挡箭牌、替罪羊呢？所以我说，这姓乔的走一步险棋，看起来鲁莽，其实心底瓷实着呢，搞不好是想借机脱身。”

“照你这么说，本官倒奈何不得他了。”

“这倒不是。”秦师爷缓缓道，“布告不妨先给他，这样大人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要是靠着这张布告把差事漂漂亮亮地办下来，那不还是大人的功劳嘛，要是办不下来，哼，大人到那时再摆布他，谁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布赫考虑良久，终于点头道：“好，我就先退一步，倒要看看这姓乔的有什么能耐！”

“平原，你来看。”乔鹤年在藩司签押房里几乎是彻夜不眠，这件事利害太大，若能酣睡无忧那简直就不是人了，此时他眼里布满血丝，拿着一张文书告示，上面盖的正是藩司大印。

“这告示正符你所求，写明了因为长毛侵袭本地，故此不日之后将烧茶山为焦土，以免茶叶为长毛所抢，以致资敌。”

郝老爷在旁也伸脖子瞧着：“古老弟，你这一计我完全懂了。就是只拉弓不放箭，是要逼那帮茶商来买茶叶，不买的话，想买也没得买了。可是我的顾虑也是依旧，你说的这一条其实不过是大言欺人，与事实并不相符，长毛只抢粮草，从来没听过抢茶叶这一说，再说他们更不会去抢还没有采摘的茶叶。”

“郝大哥。”古平原不慌不忙，“你说的是事实，可是这一点你知道，我知道，那帮茶商却不知道。他们是靠茶叶赚钱，在他们眼里茶叶就是银子，银子自然人人要抢，这个信念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要告示一出，他们就要慌神，哪里还能细思这其中的漏洞。”

乔鹤年道：“你这是在和他们赌心思。茶商里有见识的人不多，我想这张告示应该能吓住他们。”

知府衙门的告示一出，原本抱成团的茶商登时就乱了，他们原本聚在潜口镇听消息，没想到却等来一声霹雳。

告示一大早贴在了各乡各镇的地保公所，侯二爷却并不知情。他来到镇上有名的“天和”茶店吃早点，一屉蟹黄小笼包，两张油饼，四样小碟，再加上一壶滚烫的毛峰，正吃得有滋有味时，一群茶商慌里慌张地赶来寻他。

“侯二爷，可不得了了！”

“嗯，出了什么事？”

“藩司衙门出了告示，说是要烧茶山。”

侯二爷一惊：“烧茶山？平白无故为何要烧茶山？”

“哎呀，我们也说不清楚，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侯二爷在众人簇拥下来到镇公所墙外，墙上果然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盖着知府大印。侯二爷仔细看了看告示上的文字，又品了品滋味，“扑哧”一声笑了。

“亏您还笑得出，咱们还是快去收茶吧。若是去晚了，茶山真的被烧了，我们今年别说赚银子，赔也要赔上一大笔。”众人议论纷纷。

“诸位且慢。”侯二爷高举双手，等周围稍平静下来，一指墙上的告示，“不必惊慌，这告示是假的！”

官府的告示在百姓眼中就如同圣旨一般，谁敢质疑？侯二爷一说假，众茶商顿时又乱了起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侯二爷双手往下压压，大声道：“诸位听我说，前几日我被知府大人请去商谈收买茶叶一事，想必大家都知道，当然也晓得我为了大家的利益没理这个茬儿。当官的想保顶戴，没理由让咱们茶商眼瞅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不是？”他用揶揄的语气说着，“敬酒不吃当然就要喂吃罚酒喽。这张告示想必就是官府想出来的一计，专门来对付我们茶商。因为我们不肯收茶嘛，他便说要烧茶山，为的是逼我们去收茶。诸位如果去了，那便是功亏一篑，中了人家的计了。”

这侯二爷真是奸猾，三言两语便戳穿了古平原想出来的计谋，众茶商这才恍然大悟。

“没错，没错，是这个理儿，要不是侯二爷，咱们还真上了这个当了。”

侯二爷得意地道：“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李三爷还去听曲儿，王五爷、赵三哥还去推牌九，陈老弟，你新娶的那房小妾要是你不陪，我可替你陪着去了。”

在众人哄笑声中，侯二爷又道：“放心，他们急等钱用，撑不了多久，咱们这笔横财是发定了。”

自衙门发出告示，乔鹤年便住在了潜口镇上，他借用地保公所作为自己办公歇息之地，日日派人打听有无茶商下乡收茶，却都失望而归。

此时他与布藩台闹得不可开交一事已经传遍了全省，知府、知县这些官儿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免得被藩台大人误会与他一党。既然乔鹤年愿意出力担责，地方官乐得一推了事。

“当初被派下来时，这些官儿设盛宴款待，如今一转眼我便坐了冷板凳。”乔鹤年苦笑道。

“这便是官场，谁让大人得罪了上官，手里又没权呢。若是权柄在手，还愁无人听用？”郝老爷这几年看得多了，一点都不奇怪。

“如今我人憎鬼厌，郝夫子倒是不离不弃，真是难得。”乔鹤年瞟了一眼郝老爷。

郝老爷举起三根手指：“这里面当然有缘故。一来这儿也是我的本乡本土，大人肯尽力维持，我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二来大人是古老弟的知交，我是古老弟的旧识，这个忙也不能不帮；这三嘛，”他脸上浮起狡黠的笑意，“大人事情办成了，我自然跟着沾光，就算是办砸了，那也牵连不到我这个无缺无职的穷举人身上。”

“哈哈哈。”乔鹤年畅快地笑了，“郝夫子快人快语，但愿这事儿能成，到时候我自然有借重夫子之处。”

话是如此说，可是一晃儿过去了十天，茶商那边毫无动静。茶农俱都等得心焦，已然有人准备低价出售，乔鹤年知道口子一开，一发不可收拾，急急派康七找来郝老爷商议。

“郝夫子，你可听说有茶农已准备贱价售茶？”郝老爷一进门，乔鹤年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郝老爷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继而说道：“这下可要麻烦了。现在家家户户都等米下锅，一旦有人按茶商开出的低价卖了，从之者必众，这帮奸商尝到甜头，更会压价，就连秋茶的价格也要大跌，茶农只怕几年之内都翻不过身来。”

乔鹤年双眉紧锁：“我担忧的正是这一点。现在长毛不断招兵买马，若是百姓不能吃饱穿暖，这不等于是逼他们造反吗？可恨全省上下的官儿都只看眼前，全然不顾将来的利害。”

一个七品的候补官儿念念不忘民治，真有些家国天下的味道了，郝老爷耳里听着，心里暗自赞叹。

“最可恨的是那帮茶商只顾赚钱，全无良心，大人几次三番好言相劝他们就是不听！”郝老爷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接着又说：“也许再等等，古平原的那条计万一要是有用……”

乔鹤年摇摇头：“不会的，若是茶商上当，早就来收茶了，看来他们是看破了我们这一招，唉，也怪本官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对了，古平原这几日不见踪影，你常到古家村，他在做什么？”

“他……”郝老爷张了张嘴，事实上古平原这几天只是偶尔问起有没有茶商来收茶，其余时候不是陪着母亲说话，便是守在老师床前送汤喂药。这事儿虽然是他出的主意，如今却仿佛全然与己无关一样，郝老爷也弄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看郝老爷吞吞吐吐的样子，乔鹤年明白了三分，摇头一叹：“只怕是他也心灰意冷了，看样子我是作茧自缚，把自己套在里面了。”

“你知道就好！”话随人到，就见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的正是本省藩台布赫。乔鹤年与郝老爷赶紧上前迎接。

布赫一脸的阴云，皮笑肉不笑道：“乔大人，当初你说得嘴响，‘一纸布告安天下’，如今又如何？”

“……”乔鹤年无言以对，只得沉默。

“奉巡抚大人的令，候补知县乔鹤年一意孤行，误了赈灾的时机，为平民愤将其解职待勘。”布赫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参你是司里的公事，明日我便往吏部递文。”

像这样的参案，吏部自然无有不准之理，乔鹤年把心一横，不顾郝老爷阻止的眼神，将官帽一摘：“既然卑职的顶子摘定了，何必多费事，今日就请大人赏收吧。”

“你倒知趣。”布赫冷笑一声，示意边上人去接，谁知就在此时，从二门外急匆匆跑进一名听差，大概是跑得急了，一开口气喘不已：“禀、禀老爷……”

跑进来的正是康七，乔鹤年一怔，回头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匆忙？”

就听康七断断续续说道：“外，外面，烧，烧起来了。”

“什么？”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连布赫在内都以为是镇子里有了火情，深怕是长毛偷袭，众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出府衙，四下一看却又无事，乔鹤年刚要训斥康七，郝老爷随在身边，忽地往远处一指：“大人，那不是火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极远处的山上冒起了浓浓的黑烟，看方向是古家村附近。

“大人，古家村忽起大火，既然大人已到潜口镇，区区二十几里，是不是应该去抚慰一下村民。”乔鹤年见布赫只顾呆呆地看着，心下反感，冷冷地说了一句。

布赫一怔，他可没这个胆子去，若是不小心失了火倒还好办，万一是长毛放火，自己一个三品大员岂不是自投罗网。但是藩台专管民政，眼看火情不小，不去也要有个能下得了台阶的理由。

“乔鹤年，司里派你专管赈灾，这火难道不是灾？此事正该你管，怎可推脱给上官。”

乔鹤年真想说一声：“卑职不是刚被您解了职吗！怎么转眼就忘了。”说出来倒是痛快，可局面就要彻底僵了。他用脚后跟轻轻碰了碰站在身旁的郝老爷，郝老爷早就想为乔鹤年说话，但是苦于找不到机会，见此情形立时站出来打圆场。

“布藩台方才不收乔大人的顶戴，想必是还要借重长才。既然如此，这巡抚大人的令是不是请布藩台暂缓执行，也好让乔大人能以官身抚民。”

“好吧，你先去古家村，千万可别出什么乱子，办得好，我自然替你在巡抚面前说几句好话，保住你的顶子。”说完，布赫匆匆带人离了这是非之地。

乔鹤年赶到了古家村附近，火源已能辨清，正是后山的茶田，乔鹤年心道这古家村真是祸不单行，又命轿子转向后山。

来到古家村村头，乔鹤年吩咐落轿，抬眼望去便是一愣，眼见火势凶猛，一片茶园已经烧得焦黑，奇怪的是古家村的村民却围在火场周围，眼睁睁看着也不救火，只防着火势扩大。

乔鹤年也是个聪明人，甫一下轿被这阵势弄得愣神，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待看到古平原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迎了上来，更是什么都明白了。他想了一想，竟上前一步，穿着官服向古平原作了一揖。

“大人。”古平原慌忙上前托住，低声道，“朝廷仪制相关，您万万不可如此。”

“我是替徽州府的万千茶农谢你，这烧的是你自家的茶园吧。此举当真有古仁侠之风，活活愧煞那些官老爷们。”乔鹤年不胜感叹道。

“大人言重了。”古平原见一旁的火势已然无碍，便将乔鹤年与郝老爷依旧请到村头的土地庙叙话。

“古老弟呀，当年你可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的肠子，这几年发配关外看来学了不少坏水，那帮茶商虽奸，这次也定然中了你计了。”郝老爷一伸大拇指，佩服地说。

古平原笑道：“只拉弓不放箭怎么能哄得了那个侯二爷，既然他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就让他见见棺材又何妨？这片茶园确是我自家的，我已经请族人连夜将茶叶采收完毕，这才放了这把火。”

“我说你这些日子不吭不哈，敢情早就想好了这么办吧。可是你家这一下损失太大了。这一季的茶倒是收了，可是下一季……唉。”郝老爷不胜叹息。

古平原只是笑了笑，仿佛全不在意。其实他烧了自己的茶田，一是为了帮乡亲，二来可以治治那个侯二爷，除此之外，古平原也有自己的打算，这一趟的差事要是能帮乔鹤年顺顺利利办下来，等将来他补了实缺，对自己在徽州做生意必定是大有裨益，这里面的出入不是一两片茶田能算过来的。

“事到如今，布告也发了，茶田也烧了，戏是做得十成十，就看侯二爷来不来上钩了。”古平原的眼睛望着潜口镇的方向，也将乔鹤年和郝老爷的目光引向了那里。

古平原这一烧茶山，果然惊动了聚集在潜口镇的一干茶商，一传十、十传百，茶商们都聚在镇口，向古家村方向眺望。几个时辰后，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下马便道：“是、是在烧茶园。听说官府派了衙役到各村去，若是不烧茶园，就按通匪处置。现下只烧了一处，马上便要四处点火了。”他哪里知道，这些话都是古平原事先放出去的风，就等着茶商派人来问呢。

“这下坏了，哎呀！这可怎么办？”

茶商个个急得跳脚，这也难怪，收茶之地都有定规，他们除了这一片，若想到别处收茶，那除非高价去收，非蚀老本不可。

眼见偷鸡不着蚀把米，脾气火爆的李三爷指着侯二爷的鼻子开骂：“我说侯二爷，你、你他娘的缺了大德了，我前天说见好就收，你说什么来着，不把价压到底不算完，我看哪，这下子他娘的全完了！”

“老子今年收茶是借了高利贷的，都是听了这馊主意，真要是血本无归，我和你没完！”

有人带头，茶商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骂开了。

侯二爷也是急得一脑门子汗，被人骂急了，一手掀翻了面前的茶座，站起来把眼狠狠一瞪，伸胳膊满场划拉一圈，点指着众人道：“好哇，如今都来骂我，当初还不是一个比一个想多赚点。我这主意一出，哪个不是拍巴掌叫好，现在反倒都来叫撞天屈，真有本事，当初别想着赚这份钱哪！”

论财势他是当地茶商里头一份，一向霸道惯了，加上有个惹不起的靠山，所以这一发威，还真把众人镇住了。

侯二爷想想不宜窝里反，又缓和了口气道：“咱们再打听看看……”

一句话又把李三爷惹翻了：“我呸，还打听个屁，再打听咱们就只能收茶灰了。各位，听我的，拉大车去收茶啊！”说罢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甩袖子就走。

“走、走，跟李三爷走。”众茶商彼此招呼着，一个个匆匆离去。

茶商之间的这个价格协议本就是口头约定，如今大势已去，联盟顷刻间土崩瓦解。侯二爷还要拽人，却哪里拽得住。他看着众茶商的背影，心里明白无论烧茶这件事是真是假，想借着兵灾发笔大财的愿望都已经落空了，一想到自己若是落于人后只怕连根茶毛都收不到，他气恼地一跺脚，也急忙赶回铺里取银子收茶了。

“平原，这次的事儿实在是痛快，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乔鹤年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双手举起杯。

“我陪一杯。”郝老爷也跟着举起杯。

“应该我敬鹤公和郝大哥才是，多谢你们帮这十里八村的茶农解了危难。”古平原也举杯。他与郝老爷此刻正在古家村的自家堂屋中。古平原家虽也被火所烧，不过烧得不厉害，有几间屋勉强可以住人，一家人此时已搬了回来，古平原将老师也安置在家中照料。

提起白天的事，郝老爷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那侯二爷灰头土脸地跑到古家村，一见这场面就知道上了大当，再想要去通知各茶商，哪里还来得及，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只得恨恨地付了茶款。

“可笑他还要压你家的茶价，却被老弟三言两语制住了。”

古平原淡淡一笑：“他若是不按价收我家的茶，别家的茶也不会卖给他，宁可都低些价格卖予旁人，这是族长亲口许诺的。”

“那也是因为你这一次的义举在村中极得人望，大家才愿意帮你的忙。”乔鹤年还要回省城复命，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老弟，你小心那个侯二爷，我今天在旁看着，他那双眼睛恨不得在你身上挖个洞。”临走时，郝老爷把古平原拉到一旁。

“郝大哥放心，我自会小心。”

等送走了郝老爷，古平原将母亲请到屋中，又叫来弟弟妹妹，他有件事要当众宣布。

“娘，您也知道孩儿的功名已然被革去，今后也要有个谋生之路，我打算经商。”

古母听了沉默不语，只望着灯花出神。

“娘，大哥说他想要经商，你倒是说句话啊。”过了许久，小妹古雨婷忍不住开口道。

古母收拢心神，勉强笑笑：“其实依娘的本心，还是想让你在家务农，把茶园种好，不也是份口粮？可是儿大不由娘啊，你想经商，要是娘阻了你，只怕将来你会埋怨娘的。”

古平原惶恐地说：“娘这是说哪里话。儿子自然是听娘的，您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古母摇了摇头。孩子没爹，小时候难免受人欺负，古平原是做大哥的，有时护着弟弟妹妹，与同村小孩打架，被打得头破血流，自己到村口的河中洗去血渍，回过头像没事人似地回家读书，为的是怕母亲伤心。这些事其实古母都看在眼里，知道古平原因为如此，自小便不甘人后，若是硬让他在家务农，只怕早晚憋屈出病来。

“女人三从四德，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父亲这么多年没有音讯，肯定是不用指望了。你是家中老大，这个家从今往后就由你来管，为娘的帮着你理理家务而已，外面的事你不必再来问我。”古母稍停停，背过脸抹了一把眼泪，又接着道：“其实我是因为你祖父和父亲都是因为经商没落了好下场，这才不希望你也重走他们的老路，但你既然有这个心思，娘自然成全你。”

母亲说得情真，古平原心里一阵滚热，哽着嗓子道：“既是如此，恕儿子放肆了，就说说今后的打算。”

古平原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举子了，他把心里的盘算一说，听得家人都目瞪口呆。

古家的茶园虽然被烧毁，但由衙门来赔，再加上茶叶采好卖出收回银子，所以损失不大。古平原带回家中的那张千两银票，分给了村里一半，还剩下五百两。古平原算了算，现在手里能用的现钱也已经过了一千两，家中这些年借了些债，大可以一举还清，之后还能剩下几百两银子，这银子可大有用处。

“家里总算万幸，但修好房子总也得二百多两银子，这是当务之急。”古平原缓缓说道，“若要经商，便先从自家产的茶叶入手，现在茶树已经烧没了，与其买来茶苗等上两年，我看不如多花些钱，从别处移种茶树，如果顺利，连秋茶的采摘都不耽误的。”

“这一笔银子也要二百多两。此外家里日常用度，还有老师请郎中抓药，也要预备出一百两。”古平原最后说道，“这样一来，还有大概二百两银子的余份。”

他这样精打细算，一笔笔将手头银两的用处分派明白，家人已经听呆了。古雨婷怔怔地问：“大哥，你几年到底是流放关外，还是学做生意去了，怎么算盘打得这样精。”

古平原一笑：“咱家是经商世家，我这大概是天生的好算盘吧。”

“羞、羞……”古雨婷刮着脸做了个鬼脸，古平文更是乐不可支，古家多少年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声了。古母含笑在旁看着，与大儿子眼光一碰，都发觉彼此眼里带着泪花。

古平原不忍再看母亲的眼睛，将目光投向二弟。“平文，大哥知道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今后想做些什么？若是想继续考学，大哥就用剩下的钱帮你请位好老师。”

古平文本来只是笑呵呵在一旁听着，没料到大哥有此一问，倒一时回不出话来。

“不要紧，你若是一时没有想好，过几日再和我说也不迟。”古平原拍拍弟弟的肩，安慰地说。

“哼，你看大哥多有主意，你啊，真是没用。”古雨婷只比古平文小了一岁多，从小就不怕她这位性格内向的二哥，逮住机会就不时要嘲笑几句。

古平文被妹妹一刺，涨红了脸，抗声说：“谁说我没用。大哥，我想好了，我也要跟着你从商。”

古平原不想弟弟竟如此说，偷眼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笑道：“有大哥为家里赚钱就够了，二弟还是用心考学，为家里光大门楣的好。”

“不！”古平文别看平日软弱，此时倒直抒胸臆：“我其实也不是读书的料，就是考取了功名，也不会当官，还不如随着大哥经商。”

这也是一番道理，但古平原觉得母亲答允自己从商已是勉强，二弟这一说……他不禁又抬眼看了看母亲。

古母的脸上倒是并无愠色，反倒说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们两兄弟在一起，我倒是更安心些。”

古母既如此说，古平原便也顺水推舟答应了弟弟，两兄弟说好在徽州经商，家中便由古雨婷帮助古母理家。

三、内部消息价值千金

郝老爷从省城带来一个消息，说是乔鹤年出人意料地完成了赈灾的差事，布藩台原本说好是要给他个州县的实缺，临了却又变了卦，只派了一个新安江水路巡察使的差事。乔鹤年一奉委便接了修码头的差事，期限甚是紧张，所以不能亲来古家村，就托郝老爷给古平原送个信儿。

“换成别人非气病了不可。”郝老爷不满地说，“稳稳当当的缺，变成了随时可撤的差，难为乔大人面无愠色地受了委札。”

古平原却立时表示了赞赏：“能忍便是过人之处。为官和经商的道理是一样的，见客三分笑，才能把生意做好。我们生意人的客自然是主顾，官场中人的客就多了，治下的百姓，周围的同官，顶头的上司，哪一样不周到都不行，都会出事。”

“哎呀！”郝老爷大是讶异，“古老弟，你没做过官儿，可这话说得倒真是透彻。所以别看官老爷出外坐轿，大锣一响威风八面，其实有苦自家知。就像如今乔大人做的这个官，三年不到已经换了好几任了。”

新安江这条水道，航路繁杂，有漕帮的粮船，有江南大营运兵的兵船，有往来徽浙之间的客船，还有浙江首府杭州的官船。特别是官船，里面坐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巡察使是七品，遇上了必得登船参拜。新安江上来往的官船每天至少有十几艘，为了避免这种麻烦，水路巡察使都要告诫船夫一遇到官船，先远远拐进分岔的航道躲避，但一条大江平坦如镜，总有躲不开的时候，这时候就不仅要上船招呼拜会笑脸相迎，还要有所开销，至少是主人一桌燕翅席，连同下人也要打点一番，每次没个十两银子下不来，一年到头花费着实可观。

“巡察使的俸禄是每月十五两银子，你猜这笔开销从何而出？”郝老爷这一问，古平原会意地微微一笑。

这不必问，所谓悖入悖出，在官船上花的钱又不能报公账开销，结果必定是从过往粮船和客船上横加需索。水手一向抱团，性格又多彪悍，等到最后惹了众怒，船家聚众停船堵塞水道，则上头必定要撤某人的差来平息风波，这也就是为什么三年换了好几任官儿的原因。

“然则后来者上任，必定也要走这条老路，这种差实在应该叫‘灾官’。所以我说乔大人得了还不如不得。眼下，上头又说新安江上大大小小几十个码头都年久失修，限乔大人上任一个月之内把码头整修好，拨下来的公款一点富余没有，要是不能紧着花，搞不好最后还有亏空，真正是没意思透了。”

“唔。”古平原像是发现了什么，不住地喃喃自语道：“修码头……亏空……”

过了几日，古平原把弟弟找到自己房里，交给他二百两银子。

古平文不解其意，古平原道：“平文，本来我还愁分身乏术。你既然愿意经商，那我便分配你一个差事。你拿着这笔钱，到潜口镇上开一间杂货店。”

“啊！”古平文没想到哥哥一张口就要自己去开店做掌柜。

“你放心，店址我已经选好租了下来，虽说铺面不大，但地点却是在镇上最热闹的街里。伙计我也已经雇了两个，一个机灵一个勤快，都干过店伙，肯定是好帮手，我还请了族里的一位亲戚去帮你进货。这样你到了店里，只是负责把出入账记好，简单得很。”古平原知道他心里害怕，先给他去去疑、壮壮胆。

“大哥，你这些日子不吭不哈做了这么多事啊？”古平文张大了嘴，忽又有些自惭，“只怕小妹说得对，我可没大哥有本事，原本以为帮大哥做生意就是管管茶园呢。”

“茶园我自己来打理，杂货铺以待人接物为主，你性格腼腆，要学做生意，正该到这样的地方历练。不过这间杂货铺，历练不是主要的，赚钱也不是主要的。”

一句话又把古平文说糊涂了：“那，那还开它干嘛？”

“自然有用处。”古平原拉着二弟坐下，有一番开导的话要说，“我打个比方说，如果你与隔壁的店铺同时经营马草，每家店铺每日卖的马草价格大体相同，所卖出的物量也不相上下，这样的买卖十年二十年做下来，是你赚得多，还是隔壁赚得多？”

古平文毫不迟疑地答道：“这自然差不多。”

“对了，别说十年八年，就是百八十年地做下去，结果也都一样，他赚一些你也赚一些，勉强维持生意罢了。”

“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古平文困惑地问。

古平原先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好，忽然有一天，朝廷要在附近用兵，要大批的马草，只要你能供得上，朝廷照单全收不说，价格还一律从优。这时候你与隔壁店铺会怎样？”

“当然是争先去收马草然后卖给官军喽。”

“那要是这个消息你知道，隔壁却不知道呢？”

“那，那我自然赚的比他多，而且还要多许多，这笔买卖做完，说不定我就能把他的店铺给并了。”

古平原笑笑：“那为什么你能并了他的店铺呢？”

不待古平文回答，他先就自答道：“因为你的消息比他灵通，你的反应就比他快，你的反应比他快，自然能比他先赚到钱。更何况，马草要是被你抢先一步收光了，他就是知道了消息也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赚大钱。所以一个消息，可能就决定一家店铺的存亡，就看你是先知道，还是后知道，或是根本不知道。”

说到这儿，古平文慢慢听出点门道了，试探地问：“大哥是要我到镇上打探消息？”

“不错。”古平原肯定地点点头，“杂货店里来往的人最多最杂，消息也最广最快，我把店铺安排在镇上最热闹的街里就是此意，等将来我们的生意慢慢做大了，我还要把店铺开到府城甚至省城去，那才真是四面八方的消息灵通呢。”

“等到了那个时候，大哥你就派别人去吧，我可做不了省城的买卖。”古平文老实地说。

古平原被他逗得一笑：“哪个生下来就会做买卖，我这几招都是在关外时与来买人参、买毛皮的南北客商闲聊时偷学的，你用心做生意，虽是小本买卖，里面的道理是一样的，过上几年就赶上大哥了。”

古平文红着脸答应着，古平原又将紧要处细细嘱咐一遍，这才将本家的那位亲戚请来，让他陪着古平文一同前往镇里。

等到店里的家具货架准备妥当了，古平原却迟迟不放话让铺子进货开张，而是一遍又一遍往码头跑。到了码头就找乔鹤年，乔鹤年督促工匠本来忙得不可开交，可说也奇怪，一见了古平原来，便邀上郝老爷一起钻到工棚里秘密交谈。

如此几次下来，古平原告诉弟弟，把徽州府内所有能做缆绳用的麻绳都买下来，同时杂货店的进货暂时以船上的应用之物为主。古平文懵懵懂懂，两个伙计却肚里暗笑，潜口镇距离新安江码头不近，无缘无故谁会到这儿来买缆绳，看来新东家是个不懂做生意的人，只怕这杂货铺子开不长。

等到开业那一天，鞭炮放了十几挂，舞过狮子拜过财神，三盘六供依次排放整齐，最后是店东古平原亲手揭开匾额上红布，蘸着浓浓的墨汁，将“平记”的“记”字上面空着的一点填上，便是开张大吉了。

这店虽小，是古平原自己开的第一家买卖，他心里不能不激动，呆呆地望了半晌，回想这几年的遭遇，一时间真是五味杂陈，滋味难辨。但是大喜的日子不易多想往事，他很快回过神，指挥着弟弟和伙计招呼客人。

周围围了不少人，看热闹的也有几十个，可是大都是等着看笑话。本来嘛，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线碗筷，这些东西一定有人买，甭管有没有老主顾，只要老实做生意，不愁没有买卖。可是“平记”用大笔的银子进缆绳，这种生意经谁都没听说过，缆绳这种东西老百姓哪有用处，这姓古的也不知发什么疯，偏偏进这种货，看来他今天是开不了张。

也有不少人进店逛逛，发觉除了缆绳，还有不少跑船的应用之物，像船上生火做饭的铁架锅，修补船帆的大号针线，这些都不是寻常杂货铺能用上的，不免就有人冷嘲热讽。

“这店开错地方了吧，开在码头上还差不多。”

“莫非是五行缺土，非要把水路上的店开在山里。”

说的人越来越没有顾忌，笑声也越来越大，古平文面皮薄，红着脸在旁尴尬地站着，两个伙计见没生意可做，鼓着腮帮子站着，反正东家不急，自己当伙计的也不必着急。

古平原却始终颜色不变，脸上笑呵呵地，冲着进店的顾客拱着手，眼睛却不时望向街上。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一个正经来买东西的人都没有，古平文自觉又羞又臊，甚至有些埋怨大哥。正在这时，古平原眼睛一亮，冲着街上的一个人走了过去。

“这位老哥请了。”他冲人家拱拱手，那人也赶紧回礼。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家平记杂货铺啊？”

“这话可巧了，鄙人就是平记的东家。”

“哎，那我问一句，你这儿有没有缆绳？”

还真有人来买缆绳，一句话问得周遭众人睁大了眼，古平文还当自己是听错了，想了想没错，问的就是缆绳。他深怕放走了这个主顾，赶紧从柜台里出来迎了上去。

“有，有。您要多少有多少。”

那人说了个尺寸，古平文便带着他往后院去截，伙计也赶紧跟了上去。

“嘿，还真有人跑到镇上来买缆绳，啧啧。”有人咂着嘴。

“芥菜子掉在针眼里——碰巧而已！他要是还能卖出一条去，今天中午，你随便挑地方，我做东。”

但是这人的东道做定了，不出一上午，接二连三有人来买缆绳，把这一条买卖街上的大小店主瞧得是瞠目结舌，后来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大都是水手打扮，可是为什么江上的船夫会大老远跑到潜口镇上，指名道姓来“平记”买缆绳这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总而言之，一天的生意做下来，这条街上其余的买卖不提，单是十多家杂货铺的掌柜个个看的是直咽唾沫。古平文连同两个伙计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伙计说也看过好多家开张的买卖，从没有第一天就这么红火的。

关门上板之后，古平原也做了个东道，与弟弟一起请两个伙计好好吃了一顿，算是慰劳。他明天就要赶回古家村照料茶园，席上把生意重重拜托给两个伙计。古平文不以为然，两杯酒下肚，摆着手道：“大哥，你放心，像今天这样，咱们的生意还有什么难做的。不出几个月，我非并一家铺子给你瞧瞧不可。”

古平原正在给伙计敬酒，听了这话，心里很不高兴，但是面上没有露出来。

等让两个伙计走了，古平文喜笑颜开地拿起账簿，“大哥，你知不知道今儿一天赚了多少银子？”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古平原面色平缓下来，静静地看着兴高采烈的弟弟。

古平文正在兴头上，冷不丁听了这句话，当时就怔了一下。

“倒是你，想没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远道来买缆绳，我又为何会未卜先知让你预先进了这么多的货？”

“这……”这一天生意好得不得了，古平文得意之余，根本就没来得及想这件事。

“还记不记得我提过那两家店同卖马草的例子。”

“记得。”

“一旦有了机会要把握住，可是若无机会呢，就一直等下去？”

古平文疑疑惑惑地问：“大哥，你的意思是……”

“没有机会时要懂得变出一个机会来。我下面说的话你要放在肚子里，不可泄露出去。”

原来这一次的买卖完全是古平原和乔鹤年设计的结果。乔鹤年修整码头，在古平原的建议下，将码头向岸边缩了4尺，这样省工省料，而且一旦发水，码头不易被冲毁，是个长治久安的好法子，向上一报，立时就得到了藩司衙门的首肯。

这码头缩短了，水里原先的码头暗桩却仍在，船要离远些停，缆绳就要变长。古平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把徽州府内所有的缆绳都买了下来，而且安排好了时间，就在码头修整完工的日子，“平记”也就开了张，船夫要换新缆绳，打听之下知道都被潜口镇的平记收了去，那就无怪乎亟亟寻了来。

“缆绳是磨损易耗之物，隔几个月就要换，新安江上来往船只何止千艘。这买卖还有得做呢，别人也有得眼红，平文，你的眼睛不要只看着账簿，更不要得意忘形，免得更招人妒。”

古平文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讷讷道：“是。可是大哥，这么做是不是有点……”

“有点亏心？”古平原笑了，“我就猜到你会这么想。往日码头被水冲毁，都要加收来往船只的厘金来重修，如今码头缩短就更加坚固，再发洪水也不怕了，虽然这些船因此换了缆绳，可是从长远看却省了不少银子，其实是船夫们占了便宜。”

“船夫占了便宜，我们也赚了钱，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对，生意正该这样去做。做生意要赚钱不难，可是赚了人家的钱还要让人家高兴，这就不简单了。平文，生意之道千变万化，以一个‘诚’字打底，手腕却要灵活。所谓‘诚’，如今缆绳被咱们买断了，可是不能囤积居奇，更不能以次充好，而是要把眼光放在拉主顾上。所谓灵活，就是要不拘一格，要知道处处皆是商机，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眼光和胆识了。”

他看弟弟怔怔地听着，知道他往心里去了，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我们虽然占住了这个独门生意，可是过些时日必定有人也进缆绳与咱们争利，能不能利用眼下这个优势，在新安水道上把‘平记’的招牌创出来，就全看你的了。”

古平文听着大哥的嘱托，一改方才有些张狂的态度，抿着嘴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可我一定好好做。”

“少爷，这万万不可。您这么做，非把老爷太太气坏了不可。”

位于北京西城的李家宅邸在京城里面是数一数二地豪奢，建筑用的粘连法，将四个大宅用穿堂过道组成一处，比王府还要大，却又不违制。虽然碍于规例不能用明黄琉璃瓦，但高手匠人巧夺天工，专门烧制了一种变色琉璃，大白天阳光一晃就是明黄色，可要是凑近了细看，其实是土黄色，这样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光这一套瓦就花了不下十万两银子。故此京中有谚：“黄河水多，李家金多，黄河水流千里，李家宅望无边。”

李万堂的贴身听差李安此时站在李府的台阶上，不住地躬身施礼，脸上的神色十分惶急。

“让开！”说话的人声音又冷又硬，正是李家的大少爷，“李半城”的独子李钦。就见他的脸板得像块石头一样，挺身往内宅走，却被李安不顾一切地挡在门前。

“少爷，您把这身衣服脱了吧，这老爷太太都七旺八旺的，您说您这副打扮进去，这、这像什么样子。”说着，李安往左右使了个眼色，“快来，伺候少爷更衣。”

“谁敢！”李钦大吼一声，恶狠狠地盯着李安，“你不过是个奴才，是我家养的一条狗，爷高兴就赏你口吃的，不高兴就让你滚！就凭你也敢拦着我进家门，你让不让开？不让我可揍你了！”

李钦说着就要动手，眼看就要闹得不可开交，就听照壁处有人咳嗽一声，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你闹够没有？”

李安赶紧回身，垂手站立。口中恭敬地道：“老爷。”门房、马夫以及门口的一应下人皆是如此，唯有李钦还梗着脖子，但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攥紧的拳头。

李万堂缓步迈出大门，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钦，立时沉下了脸：“你是死了爹还是没了娘，平白无故地穿孝袍扎麻绳，莫非是疯了不成！”

“我、我……”在李万堂的呵斥下，李钦眼神里稍稍露出一丝畏惧，但很快一昂头，“我是替张大叔戴孝，他没儿没女，他、他是为救我死的！”

李万堂听了没言声，这时候从后宅跑出来一个丫鬟，有些畏缩地看了一眼李万堂。

“什么事？”

“夫人说，让少爷快把孝袍子脱了。死一个伙计而已，哪有东家为伙计戴孝的道理，这般胡闹，传出去简直惹人笑话。”

“我不脱！”李钦听了闷声吼道。

李万堂看了一眼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进去告诉夫人，就说我知道此事了。”

等那丫鬟进去了，李万堂走前几步，站到李钦身边，一抬手，李钦下意识地一避，还以为李万堂要当众责打自己。谁知李万堂伸出手来，只是给他理了理孝袍衣襟，紧了紧那根已经发松的麻绳。

“既是代子女尽孝，那么别忘了七七四十九天之期。”李万堂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内宅，留下李钦傻傻地站在当场，亦真亦幻，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老爷，这怕不妥吧。”李安跟进了内宅，一路随在李万堂身后，惴惴不安地说。

李万堂在荷花缸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外间物议且另当别论，夫人那里怎么交代。”李安窥着李万堂的脸色。

“你说反了。外间物议才是应该考虑的事情。你派家人出去，把李家公子为京商大掌柜服丧的事儿传遍四九城，越快越好。”

“啊？！”

“还有，3天之后在京商会馆安排一场祭祀，通知各家东家、大掌柜都来，我要为张广发办一场公祭。”

“老爷，虽说张广发死在公事上，不过毕竟有辱使命，这样做岂不是把我们惨败给晋商票号的事儿都漏了出去吗？”

李万堂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缸沿，缸里的金鱼以为是喂食，纷纷围拢过来。

李安看着，目中忽然露出恍然钦佩的神色，“老爷，我懂了，我这就去安排。”

李万堂在庭院里停了一会儿，静静地思考着什么，仆人们素知他的性子，这时候是不许人来打搅的，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后宅的丫鬟怯生生走过来，说夫人有请，李万堂这才有些不情愿地移步进了后宅。

刚一进内宅庭院，就听“咣”地一声大响，从正房里丢出一件瓷器，摔在院子当中的水磨青砖上，登时粉碎。

那是李万堂平素最喜欢的五子莲芯青花瓶，宋时传下来的东西，是蔡京把玩过的恩物。这瓶制作精良，薄得透亮，一千多年了，历代主人都是珍视无比，连个岔口都没碰损，结果今日却在李太太的一挥之下了了账。

不用问，这准是李太太派人在门口守着，见李万堂来了特意摔给他看的。下人们都吓呆了，李万堂却丝毫不见动怒，只是仔仔细细盯着那堆瓷片，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印下来，过了好一阵儿才慢慢开口吩咐一声：“扫扫。”便走进了屋里。

进来是个极宽敞的大厅，两边一处是李氏夫妇的卧房，一处是值夜丫鬟待的房间。坐在厅中的大理石圆桌旁的便是李太太，她穿着苏绸细纺的八宝裙，手里抱着她养的那只叫“青奴”的波斯猫，此刻虽然横眉立目但是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一个美人儿，两边丫鬟仆妇垂手侍立，别说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李太太明知道李万堂进来，却不说话，抚摸“青奴”身上浓密的长毛，把李万堂晒在一边。

李万堂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于是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平白无故发什么脾气？”

“平白无故？”李太太仿佛就等着这一问，冷笑一声，“老爷，你莫非是明知故问不成？”

从后赶来的李安见老爷进来半天都没个丫鬟给搬个座，知道她们不敢，于是上前两步搬了把椅子，刚要给李万堂送去，就听波斯猫凄厉地惨叫一声，吓得他一哆嗦，转脸看去，见李太太恶狠狠地看着他，手指掐着“青奴”的尾巴尖，指节发白，显是下了重手。大概是李太太平日淫威甚重，连猫都怕极了她，尽管吃痛，却不敢挣脱。

李太太的声音寒得如同冰窟里吹出来的风：“李安，你好啊，你是老爷的贴身仆人，心疼老爷是不是？要是哪一天屋里着了火，你大概也是放着我不管，先救老爷是不是？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李安一声都不敢吱，放下椅子，跪在地上冲太太磕了个头，站起身退到一边去了。

“你今天是专门找我麻烦的。”李万堂算是看明白了。

李太太一拍桌子：“对了，就是找你麻烦。我问你，你在德胜门外坎儿胡同的那套四合院里面养了个女扮男装的婊子，对不对？”

李万堂暗暗一惊，苏紫轩的事儿很少有人知道，没想到此时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问了出来，他不露声色道：“胡扯，哪有的事儿？”

“没有？你要是这么说，明天我就派人去砸了那儿，把那婊子揪出来游街，反正也不关你的事。”李太太斜着眼看着李万堂。

李万堂皱了皱眉：“你既然打听的这么清楚，那么总该知道，那处四合院我连一次都没去过，与那女子更是清清白白。”

“哼，你要是去了，我早就一把火烧了那王八窝了，我就是不明白你平白无故养个女人干嘛，这才忍到今天。”李太太性子散漫，压根不是个深沉人儿，一忍再忍，终于被李钦今天的举动把火儿撩了上来，索性一兜子都问个明白。

李万堂沉默了一会儿：“我留这女子大有用处，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李家。你就不要再问了。”

毕竟夫妻一场，李太太看出来李万堂说的是真话，她考虑片刻道：“也罢，我暂时信你这一次。”话风一转，“那么钦儿呢，这么胡闹，你也不管？明儿我约了几家太太来打雀儿牌，难道你让钦儿穿着孝袍子给人家行礼，我的脸面还要不要。”她越说越气，连连拍着桌子。

“这是外面生意场上的事儿，你不要管。钦儿虽然是胡闹，倒也并非全无用处，这里面的道理说给你听你也不明白。”

“哦，外面养的婊子让我不要管，府里的亲儿子披麻戴孝也让我不要管，我问你，我还是不是这个宅子里的太太？”李太太一阵冷笑。

“没人说你不是。”李万堂始终心平气和，与李太太的疾言厉色恰成对比，“只是京城李家好歹也是京商里的大宅门，你说话做事还要有些分寸，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不待李太太回话，他撂下一句，“会馆里还有要事商议，其余的事儿明儿再说吧。“说完转身便走了。

李太太气得脸煞白，自言自语道：“笑话？好啊，咱们走着瞧，看看到底是谁瞧了谁的笑话！”

话音刚落，就听“啪”地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响声，伴随而来的是“青奴”一声比方才还要惨上几倍的厉叫，这一声把低着头的丫鬟们都吓得一哆嗦，原来李太太手掌使力一握，将波斯猫的尾巴折断了。

这下子“青奴”再也吃痛不住，从李太太的身上蹿出去，爪子挠地，几步就跑得不知去向。

李太太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被“青奴”情急之下抓出了几道长长的血痕，早有丫鬟拿着手帕上来要给擦拭，却被李太太一巴掌打退。

“王嫂。”李太太抚着手背喊道。

一名仆妇越众而出，答道：“是，太太请吩咐。”

“今后老爷在外面做的事儿，你多打听着。无论是公是私，大小轻重，都要回来禀告我。”李太太的声音冰冷，听不出一丝感情。

“是。”王嫂便待退下。

“慢着。”李太太又道，“找找青奴，找着了别吓着它，把伤治好喽。”

“是。太太放心。”

“治好了伤，就装到布口袋里，沉到荷花缸淹死。”

“……”没人吱声，仆妇丫鬟心里都缩成一团，阵阵寒意在心头掠过。

李太太慢悠悠地自顾自说道：“我养的东西，长大了敢跑，还敢抓我，哼，还反了它了！”

古平原把杂货铺的生意交给弟弟，自己一心打理茶园，都知道茶性喜湿恶燥，这过了火的茶园还能不能种出茶来，谁都心里没数。

死马权当活马医，古平原雇了两个人将茶园里的浮土翻出，又花钱从附近种植松萝的茶园移来一批茶树。他善于品茶，但对种茶却是外行，请了一位茶田师傅来料理茶园，自己也跟着边帮边学。

这期间他不惜重金延请附近的名医来给老师治病，可是白老师毕竟年纪大了，受的伤又太重，始终不见大好，一段时间以来，白老师有时认得古平原，有时糊涂认不出，这一天早上却是双目炯炯，一改往日浑浑噩噩之态，古平原进房探视，看了心里便是一喜。

“平原啊，坐、坐吧。”白老师从被中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了指床前的椅子，吃力地说。

“孩子，我知道你回来了，可是直到今天才是真的相信，前些日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白老师拉着古平原的手，眼里不住地淌着泪，缓缓叹了口气。

“老师……”古平原自幼没有父亲，是真正的视师如父，听老师颤巍巍说着话，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像是生怕一眨眼自己又消失了一样，他心里“轰”地一声，泪水真像开了闸一般。

师徒二人泪眼相对，执手无言，过了好半晌，古平原打破沉默，他打算对老师说说自己这几年的经历，说说受了报应的陈孚恩，还有百姓给老师在黄河岸边建的生祠，白老师却摆一摆手，勉力咳了两声，喘息着说：“我看得出来，你这几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想必也长了许多的见识，‘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吃苦受罪不见得是坏事，耽于安乐也未见许是好事，我只想听你说一件做了之后从没后悔的事情。”

“做了之后从没后悔的事……”古平原咀嚼着老师这话，仿佛是世人看来应该后悔，自己却从未后悔，想着他不禁脱口而出：“我这次回徽州之前，用百万之数的银子救了一个人的命。”这说的是常玉儿，古平原说完，不自觉地又隔着衣裳，碰了碰那枚翡翠扳指。

白老师闭着眼听着，满意地笑了笑，既没问古平原何来百万两银子，也没问被他所救的是何人。

“老师。”古平原等了半晌不见老师有话，轻轻地叫了一声。

“这就够了，不必再多说什么。你没忘了我教你的孔孟之道，重义轻财，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是，老师教导我的道理，平原一辈子都记在心里，不管走到哪儿，都不敢有须臾忘记。”古平原俯着身，端详着老师苍苍的白发，想着他当年在黄河中流为民操劳，在山野草庐教自己读书，喉头又是一阵哽咽。

白老师说了一阵话，大概是精神疲倦，仿佛要昏昏睡去，忽又想起一事，重又抓住古平原的手：“孩子，你被充军关外，能回来就是万幸，今后安安分分老于户牖也就是了。我这一辈子也当过几天官，现在这世道，当官的若不欺心，上司下属都不容你，难做得很！”

古平原知道这是老师的肺腑之言，郑重地点头答应，随后说道：“老师，您省些力气，歇歇再说吧。”

“不，趁着我现在还明白。”白老师咳了几声，勉力道，“我是看你从小长大的，其实早已视你为婿，我是不成了，只望你能好好待依梅，将来两个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我死了也能闭上眼。”

白老师不知女儿被乱军绑走，眼下生死不明，古平原心里五味杂陈，他低下头，用低低的声音答道：“老师放心，我这一辈子绝不辜负依梅妹子就是。”

“好、好，这样我就放心了，真的是放心了。”白老师一脸欣慰，指了指门边，“干脆，趁着我还明白，把依梅也叫进来，这事儿当着你们俩的面说开了。”

古平原一愣，心知老师是昏沉中把自己的妹妹古雨婷当成了他的女儿。

“怎么？叫她进来啊。”

古平原尊师重道，从来没在老师面前说过一句谎话，这时候张口结舌，白老师催问了几句，他万般无奈只得把实话说了。没料到老人急痛攻心，当场呕血晕过去，醒过来已然得了怔忡之症，整日不言不语，双目无神，如同痴呆。

古平原既悔且痛，此时也是无法可想，他也想过找到白依梅兴许便能治好老师的病，可出事那时长毛、官兵、还有苗沛霖的匪兵，三伙人马打得乱成一团，谁知道白依梅是被哪伙人抢走的。古平原这些日子但凡有机会就托人打听，却都如泥牛入海，全无半点消息。

就这样，古平原一边挂心老师一家，一边经营茶园，没想到的是，转栽过来的茶树十中居然活了八九，请来的茶工师傅说，这一茬茶园的收成许是还不错，古平原辛苦半年，眼见秋茶有望，总算是可以放下心了。

“鹤公，这点银子你必定有用处，还望收下才是。”古平原把一个钱夹放在桌上，轻轻一推，递给八仙桌另一侧的乔鹤年。

他今天抽了个空到了水路巡察使的驻所，却赶巧遇到江上粮船撞了兵船，兵大爷脾气火爆，漕帮的水手也不甘示弱，乔鹤年正为了调解而忙得不可开交，直到日头落西方才擦着额头的汗进了官厅。

所谓的官厅不过是间征用的民居而已，乔鹤年是北边人，不耐南方酷热，命人在四面墙上都打了孔窗，蒙上一层薄纱，又别出心裁引来江水在瓦房左右和后面挖出池子，只有前面留着通路，一番布置居然宛然水榭，清凉宜人很是别致。

“难为鹤公想得到，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片江水环绕的水榭只怕连巡抚大人也要嫉妒三分。”

“黄连树下弹琴——不过苦中作乐罢了。昨日我送两淮盐政使过境，去拜会徽州知府孟大人，人家的签押房里用火盆在四角吊着冰，化了再换过，那才是神仙。”乔鹤年说着接过钱夹，打开一看不免动容，“这真是厚馈，平原，我实在受之有愧。”

“平记的生意最近蒸蒸日上，归根到底是鹤公帮忙，吃水不能忘了打井人。”说着，古平原往前凑了凑身子，“我听郝老爷说过这水道上的事儿，想必这两个月也闹了亏空吧，若是依旧在过往船只上加厘金，岂不是步了前任的后尘。”他看了一眼钱夹，“鹤公放心，这笔开销平记还承担得起，决不让鹤公为难就是。”

乔鹤年眼睛一亮，“既不扰民，又能办差，若真如此，我这个官儿就好当了。”

“鹤公，你晓不晓得，歙县的知县大老爷乌纱顶戴被撤了。”

“也是昨日去知府衙门才知，我这个替罪羊没有杀成，自然要另寻一只来杀。”乔鹤年语气平淡，心里却不平静，与古平原两人互视一眼，发觉彼此想的都是一件事。

“眼下还谈不到，我刚被派差没几日，尚无功绩可言，何况一省的候补官不知有多少人想谋这个位置，眼下布藩台让县丞暂时署理，心里打的主意不问可知。”乔鹤年汲了一口江心水，摇了摇头。

平记为乔鹤年凑一笔应付往来官船的银子已经是颇为吃力，若说还要筹钱到藩台衙门去打点，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古平原一时也无法可想，官厅里一时沉默起来。

“平原，你也不必为难，老实说花钱买缺的事儿我没什么兴趣。”乔鹤年先开了口，接着又把话转到古平原关心的事情上，“眼下有一笔生意，是个赚钱的机会，就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鹤公说哪里话，赚钱的生意我自然有兴趣，就不知是哪一路的财？”

“说起来，这件事实在是积德行善。”

消息是新安江上的水手带来的。自从太平军的忠王李秀成率军攻陷浙江首府杭州，巡抚以下的满城文武几乎死伤殆尽，为朝廷平长毛以来最为惨烈的一仗。杭州，人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已经百年没有遇过兵事了，又在江南最为富庶之地，家里藏有万金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长毛这一来为了保财更为了保命，不能不扶老携幼地逃亡，可是又舍不得离开家乡太远，于是边逃边观望，发觉长毛追得不紧，逃到杭州城南边一处名为“天外天”的福地便停住了。

之所以逃到这里，是因为天外天是一处梵园，也就是放生之地。大凡富庶之地，家里常有信佛的老太太，没事就到集上，买了鸡鸭鱼鳖之类的放生，选的就是这一处天外天。像杭州这种地方，日日有集，很多家都没有三日余粮，逃难时更是仓皇出奔，来不及带什么吃食，所以天外天的鸡鸭就遭了殃，不到十日工夫，只剩下满地的鸡骨鸭毛。

“杭州城陷已然一月有余，听水手说，逃到天外天的人饿得连耗子窝里的食儿都刨出来吃了。”

“鹤公是指点我到那里去卖粮？”古平原听明白了。

“卖粮？如今你就是挖些草根儿去，到了那里也不愁卖的。关键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要知道长毛可是近在咫尺，说一声来攻，只要两个时辰就能把那里碾为齑粉。否则明摆着的好生意，为什么没人去做？”

古平原走到门边，望着东逝的江水思索着，忽然问道：“李秀成这个人，我听说是长毛里的秀才，是真的吗？”

“一点不假，长毛里若说还有人才，文是伪忠酋李秀成，武是伪英酋陈玉成。”

“这个人可嗜杀？”

“不但不嗜杀，而且很注重民心，说实话，要说在百姓中的人望，哪个也比不过他。”

“那就是了。既然两个时辰就能打下天外天，却迟迟一个月都不动手，想必是李秀成有令，约束部下不得骚扰这些难民。照此看来，运粮过去看似如履薄冰，实则如履平地。”

“你可想好了，真要是陷在里面，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乔鹤年是真为他担心。

古平原笑了：“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就像鹤公说的，这是一件积德行善的事儿，老天爷也会保佑这笔生意能做成。”

古平原知道商机不可失，特别是这种生意，机会更是转瞬即逝。他让弟弟在潜口镇上的磨房里定做了几百斤的白面肉馍馍，同时在江上渔民手中购得了一批咸鱼干。货好进，运货的伙计却不好找，花了重金才雇来几个敢收钱卖命的壮汉。连同几辆独轮车一起上了一条回空的粮船，沿新安江、富春江一路往东，直奔杭州城边。

古平原知道，虽说李秀成有军令，但是自己这批粮食却是不受保护，所以行船时加着小心，好在漕船水手有经验，夜路无灯也可驾船，这就少了许多危险。天外天原本就有一侧通着江边，下船之后几辆独轮车吱吱呀呀，不多时就看到了许多憧憧的人影。

等来到近前一看，古平原虽然胆子大，可也不免心里打了一个突。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一个个饿鬼，饿得皮包骨，一副竹架子上撑着衣服而已，看那走路直打晃的样子，只怕随时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古平原指挥着几个伙计，将独轮车推到人群中，然后掀开其中一辆车上蒙着的油布，馍馍散发出的香气顿时把这些灾民的眼睛都吸引了过来，人也不由自主挪着双腿凑了过来。

江南人物的俊雅知礼此时方才显得分明，如此情形下，居然还有一位老者上前勉强一揖，张几次嘴才发出声音，“这位小哥儿，敢问你这馍馍可是卖的？”

“是。”古平原担心他跌倒，伸手相搀。

“那、一个馍馍要多少钱？”

这个问题临来时古平文和乔鹤年都问过，古平原却一直没说，此时他回身拿过一个采茶用的背筐放在地上。

“各位看着给就是，实在没钱，白吃也行。”

谁也没想到是这个卖法，跟来的伙计都睁大了眼，心说这位古老板真是疯了，甘冒奇险运来粮食，要个天价也不过分，居然说什么“没钱白吃也行”，敢情是来做善事的。

这些人彼此看看，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那老者看样子似乎是杭州城中的耆老，定睛看了看古平原，又问了一句：“你这粮食是从什么地方运来的？”

“徽州，沿新安江而来。”古平原老老实实地说。

老者点了点头，“那可不近哪。”一边说，一边伸手过来，在独轮车上拿起一个白面馍馍。

伙计们心想，看见没有，有一个白吃的，就算开了头了，谁都不给钱，那咱们这趟连水脚钱都得赔进去。

“咣当。”老者拿了馍馍，然后往筐里丢了块东西，颤巍巍走开了，边走边咬了一大口馍，馋得边上众人直咽唾沫。

一个伙计好奇地探头往筐里看去，吓了一跳，一块不下十两重的金子正躺在筐底。

十两金子就是二百多两银子，比这一趟进货的本钱还多，伙计看得眼睛都要鼓出来了，再看古平原的脸上也有一丝讶异，却是一掠而过。

有人第一个掏钱，后面的人便有样学样，有往筐里丢元宝的，有丢银票的，还有丢首饰细软的，不多时筐里的银钱珠宝已经冒了头，独轮车里的馍馍却还没见底呢。

伙计们早就看傻了，这一趟何止是一本万利。古平原心里也暗暗吃惊，他想过一旦到了天外天，这里若有明白事理的人，一定会出高价买走这些馍馍，但是没想到杭州城的富户这么有钱，出手这么阔绰，这一趟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年轻人，你这一趟可发了大财了。”那个老者吃饱喝足，神态也从容下来，笑呵呵地看着古平原。

“老丈，我说实话，临来时没想过赚这么多。”

“肯说这句话，足见你是个诚信经商的人。那你知不知道，你说了可以白吃，我为什么还出手就是十两金子？”

“这些馍馍顶多就够这里的人吃上三天，您怕我三天之后不来，那您就还得挨饿。”古平原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

“所以就算你真的慷慨大方，我们也不敢白吃你的。”老者眼里笑意更浓。

古平原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出手就给了十两金子而不是一两呢，就算是一两也不少了，你下次还是会来。”

“这……乞道其详。”古平原一时被问住了。

老者用狡黠的目光看了看旁边正在交头接耳的伙计，“因为我要他们把这个事传扬出去，知道的人越多，今后运粮食来卖的人也就越多，彼此竞争，不必讲价，粮钱自然就降了下来。所以看起来这第一次我们吃了大亏，不过下一次，下下一次，我们花的钱会越来越少，通扯起来还是不吃亏的。”

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心里暗自咋舌，杭州人不愧有“杭铁头”之称，困厄之际犹不失本色，自己今后与浙商打交道，还真要留神在意。

“起初我担心你是趁机来‘杀瘟猪’，现在看来你是个实诚人儿，我是多虑了。”杀瘟猪就是敲竹杠，古平原当然不会做这种发难财的事情，这时旁边一个木棚里隐隐传来一声呻吟。

“哟，把他给忘了。”老者拿了个馍馍走过去。

木棚里躺着个30多岁的病头陀，衣衫破烂，面容瘦削，一张脸烧得通红，一看就是在打摆子，神智已经不清楚了。

“他是这天外天管放生的僧人，说起来就是城里几家信佛的富户凑钱请他看着这些活物，别被人盗去吃了。”老者说着也苦笑，“我们刚来时他还好好的，前几日却感了风寒，一下子病倒了。”

风寒不是恶症，奈何此地无药，那便凶险了，看样子这个人要是再不用药，一条命很难保住了。这里缺医少药，要是传起疾病来可是大事，古平原心里暗暗记下，下次来时除了粮食，还要带些成药。

老者说得半点不差，古平原从杭州赚了一座金山回来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没出几日就传遍了徽州。侯二爷听到这个事儿后，气得不行，把得力的大伙计朱志找来，嘴里连声咒骂：“这个姓古的王八蛋，当初坏了我的好事，我正琢磨着怎么跟他算账，这可倒好，居然让他借机发了这么一大笔财。”

“不行，这个好机会绝不能拱手让人，你，”他一指朱志，“有样学样，立刻采办粮食装船，去杭州天外天。”

朱志吓了一跳：“东家，那长毛可是杀人不眨眼哪。”

“废物，人家姓古怎么不怕。”侯二爷连哄带吓，到底让朱志带着一批粮食去了。

两天之后，朱志哭丧着一张脸回来了，一船粮食怎么运去怎么拉回来，别说金山银海，就是一个大子都没赚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侯二爷都要气炸了。

“东家，您听我说啊。”朱志也一肚子委屈。

他把粮食带到了天外天，路上倒是没出什么事儿，可到了地儿准备开张卖粮，价格完全是按照侯二爷的指示，是天价，只准涨不许降。

“没人买，他们手头还有上一次古平原来时卖出的存粮呢。我就打算啊，等上两天，等他们的粮食吃完了，自然要来买咱们家的粮，到时候蝎子粑粑——独一份，由不得他们不掏金子。”

“这主意没错啊，可怎么会一个大子都没赚到呢。”

“等到他们又快断粮的时候，那个古平原又来了。敢情人家掐着点呢，价钱呢比上次低，连咱们的一半价都不到，杭铁头自然买他的粮食。东家你说了，不许擅自降价，我不敢做主，眼瞅着卖不出去，只得把粮船又带了回来。”

侯二爷只觉得嗓子里噎得慌，仿佛一个白面馍馍堵在里面，吞不下吐不出，瞪着眼睛刚想说什么，朱志又说：“回来路上，又有几家粮船闻讯去卖粮食了，我想啊，今后这天外天的粮价必然回落，再想像古平原那样大赚上一笔，是没机会了。”

侯二爷听得又嫉又恨，咬着牙正没奈何，朱志趋前低低道：“东家，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侯二爷没好气。

“我在天外天看见一个人。”

“废话，那儿不全是人吗。”

“这个人可不一般。您还记得吗，去年年初，李续宾李提督领兵在三河镇附近打长毛，当时本地商人一起请李大人赴宴，宴席上有个营里的帮办，官衔不过六品同知，蓝翎子而已，可是李大人却对他毕恭毕敬。”

朱志这么一说，侯二爷想起来了：“对，有这回事儿，可那个人他的身份……”他忽然意识到了朱志话里的意思，“慢着，当时朝廷的军队被陈玉成设伏，几乎全军覆灭，这个人已经阵亡了。”

“可我看见他了，嘴里还嚼着白面馍馍呢。”朱志当天曾随侯二爷赴宴伺候，话说得笃定无比。

侯二爷半张着嘴，眼珠子转了半天：“啊”地一声，“我懂了。怪不得当初官府的告示上，有这么一句‘力战而死，骨骸未收’，原来是障眼法。”

“是。不过依着小人的见识，这件事咱们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

侯二爷没言声，站起身在厅里厅外来回走了好几圈，忽然转过头：“你说那个姓古的是掐着点去运粮贩卖？”

“是。”

“唔，你是不是有个嫡亲的大伯，叫朱老六，是个货郎。”

朱志奇怪地应了一声，侯二爷又道：“听说，他也时常去长毛的领地卖些东西。”

朱志大惊失色：“东家，您明鉴，我大伯可绝不是乱匪，不过是有些小贪心而已。您放心，我这就回去跟他说，让他再也不可到长毛那儿去卖东西。”

“你放心好了，我没有难为他的意思，反倒还想让他多赚几个钱。去，让你大伯晚上下灯后到我家来一趟。”说着，侯二爷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

朱志跟着他有七八年了，一见便知道他没安好心，可是大伯的短儿在人家手里攥着，没奈何只得点头答应，甭管是谁要倒霉，只要别牵扯到自己身上就谢天谢地了。

“老太爷，不得了了。”前番与古平原打交道的那位老者姓李，是个浙商前辈，开了一辈子的绸缎庄，如今歇手不干了，给儿子捐了个五品官，在京城鸿胪寺当差。这样的家世，兼之辈分又长，所以这群逃难的人都尊称一声“老太爷”。

他正在木棚中，对着那头陀说：“佛家师父，全靠了这位古老板帮忙你才拣回一条命。要不是他带了药来，早几日你怕就去见佛祖了。”

头陀支撑着坐起身，怔怔地不言语，眼里空洞无神，像是没听见一样。

“你这出家人怎么这样，人家救了你倒没一个谢字。”老太爷有些不满。

古平原倒没多想，只当出家人看破生死全不在意，反倒是前几日来时照料这个神智昏昏的和尚，他迷迷糊糊间往自己手里塞了一块玉佩，嘟囔着什么“人不能进祖坟，玉难道也不能进祖坟”。古平原不解，只得暂时把玉佩收了起来，现在看和尚醒了，他刚想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还回去，就听外面一个人大呼小叫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惊弓之鸟，一看这架势顿时惊慌起来。

“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跑来的这个人是老太爷派出去的一个探子，就听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李、李秀成派兵马来攻打天外天了。”

“这是哪儿来的消息？”

“我听下城的吴二狗说的，他当了长毛，还当了个小头目。他还说派来的都是忠王府的王府侍卫，是李秀成的亲兵，个个骁勇善战。”

“一晃儿快两个月了，突然来攻所为何事呢？”古平原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形势危急也没时间让他再想下去了。

古平原知道自己要脱身并不难，江边的船还在等着，可是这么多人没十条八条船是无法尽数撤走的。见眼前这帮人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古平原便只寻那个李老太爷说话：“老太爷，这时候不能再念什么乡土了，要走得越远越好。”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爷连连颔首，又摇摇头，“当初实在走错了这一步，也怨我，人老舍不得离乡，眼下要逃可是无车无马，怕是害了大家了，唉！”

“不要紧，进山有两条路，我估计长毛肯定也是分兵两路而来，咱们动作要快，把木棚子都拆了，用独轮车运到道上去。”

“这拦不住人家的马呀。”

“放心吧，我有办法。”

老太爷见古平原说得笃定，便把大家召集一处，拆棚子往路上运。

古平原也没闲着，命一个伙计即刻回到江边，开船往回走，半个时辰内遇到的船都要拦下来，和船老大说明白，甭管船上面是运粮运盐，全部倒到江里，然后火速赶来救人，至于货款将来由这些富户十倍赔偿。

古平原派出了伙计后，自己又赶到山路上，一把火烧着了那些拦路用的木头，火势一起至少能拖延半个时辰。

“如今保命重要，身外之物能舍则舍吧。”古平原把自己这一次贩粮所得的钱款，全都丢在了路上。老太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古老板说得没错，舍钱得命，快、快！”说着撸下一枚赤金戒指，往地上一抛，金光闪闪煞是引人注目。

虽说善财难舍，但是毕竟性命要紧，不多时就见火堆后面的路上金银珠宝散落一地，古平原还嫌不够，拣起几个首饰，往路边浅草丛中一丢，恰恰能被人发现。

“让这群长毛在草堆里去翻吧。”古平原一闪目发现那头陀也站在人群中，他走过去，拿出那面玉佩，“大师，这玉佩还给你。”

“出家人要这东西有什么用，舍了吧。”旁边有人心疼自己的财物，见头陀摩挲着那面玉佩出了神，自然没好气。

头陀听了苦笑一声，忽然紧走两步，纵身就要跃入面前的熊熊烈火。

古平原反应快，一把扳住他的肩膀：“大师，万万不可。”

“我死了，你们都能活！”那头佗大病初愈难以挣扎，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古平原心下大疑，可是眼前的形势不容多问，让两个青壮汉子半拉半拽带着这头陀，自己领着大家直奔江边。

到了江边却是江滩空空，连一艘船也不见。古平原就觉得一颗心往下沉，难道是自己那艘船上的人贪生怕死一去不回，又或者船老大不信只凭一句话就有十倍的货款补偿，所以连一艘船也带不来。到江边有船便是一条生路，没船就是死路一条，自己若是把这些人引到了绝路上，这人命关天，责任实在担不起。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落的时候，就见从江湾处急速开出一条船，后面还跟着十几艘，为首的船头站着一个人，古平原一看便大喜过望。

这人正是乔鹤年！

“鹤公，你怎么来了。”古平原踩着跳板上了船，一下子把住乔鹤年的胳膊。

“今日巡河，总觉得心里不安稳，好像要出事，所以命船开过了省境，却正好遇上你派来求援的船只。”

有官儿在就好办了，乔鹤年这几个月为江上船夫做了不少事，又不加收厘金，船夫们都记在心里，如今是报答的时候了。乔鹤年一招呼，没用小半个时辰就七拼八凑组织了一支船队。

古平原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乔鹤年当然也很感慨，他看了看江滩上这些惊魂未定的难民，冲着船夫下令，“先把人都撤到船上要紧。”

难民人数虽多，来的船可也不少，足够装上这些人扬帆远航了。乔鹤年若有所思，唤过一个船夫低声吩咐了几句。

古平原眼看装载着大批难民的船只都走了，唯有自己身处的这条船只是开出一箭之地便停了下来。

“鹤公，这是何意？再说为何江边还停靠一艘空船。”

乔鹤年稍显得意地一笑：“平原，你稍安勿躁，且看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不大工夫，就听马蹄声响，一队长毛马队呼啸而来，马上都是健卒，各拽刀剑下了马，杀气腾腾直奔江边。古平原紧张地看了一眼乔鹤年，忽听从江边那艘空船里传来几声惊慌的喊叫。

“不得了，长毛来了。”

“快跑，快跑，别管船了，逃命要紧。”

随着这几声喊，从那空船上跑出几个船夫，二话不说“咕咚”跃入水中，脚蹬手刨不一会儿便上了乔鹤年的船。

“开船，慢一些。”乔鹤年轻声道，随后又大声喊着，“你们这些杀才，怎么不快开船。”

摇橹的船夫也扯着嗓门回道：“船上人太多了，摇不快啊。”

江面寂静，别说只一箭之地，就是隔着几里地，这般喊法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群长毛里有个头领，见不远处这艘船慢悠悠果然是开得不快，于是领着人匆匆忙忙上了江边的空船，摇橹如飞直奔乔鹤年这条船而来。

不多时，两艘船已经快要碰上了，后面船上的长毛却突然惊慌起来，摇橹的也不摇了，余者把刀剑都放下，全都伏低身子不知在干什么。

乔鹤年往边上看了一眼，方才爬上船的那个船夫道：“大人放心，他们此时才发觉已是晚了，堵不住的，非沉底不可。”

原来是在船上动了手脚，古平原佩服地看了一眼乔鹤年，提醒道：“鹤公，抓活的更好，不然尸体沉江，谁也不知道是大人的功劳。”

乔鹤年点点头，命令停船。不多时后面那船进了一舱水，慢慢沉入江中，几十个长毛手足乱舞，在江水里载浮载沉，几个船夫听要抓活的，跃跃欲试要入水擒人。

“再等一会儿，等他们淹得半死不活再救上来，免得上船之后再意图逞凶。”乔鹤年冷静地吩咐道。

古平原见那些长毛一个个被拖了上来，知道事情已经稳稳当当办成了，于是趁乔鹤年安排人手看押人犯之时，他进入船舱去看那个头陀。

“你方才说，‘我死了，你们都能活。’这话什么意思？”古平原的疑问始终横亘心中。

头陀起初一言不发，后来见船舱里的人都出去了，这才把那面玉佩又递给古平原，然后合什一礼：“贫僧没出家之前有个谥号，名‘愍烈’。”

有时候话不必多，一语惊人即可，像这头陀说的话就让古平原吃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谥号是朝廷赐给大臣的身后荣仪，换句话说死了的人才有谥号，而且若按谥法，“愍烈”这两个字，均是用在阵亡的官员身上，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何人？

“你看看那玉佩，是父亲给我们四兄弟每人一块，上面有我们的名字，意思是兄弟同心。”

古平原依言一看，果见玉佩上刻着“藩荃华葆”四个字，耳边又听那头佗的声音响起：“我叫曾国华，家中排名老三。”

古平原心思快，看着这块玉佩，想着这个名字，再看看打头的第一个字，不禁耸然动容，“难道说令兄是……”

“是。”曾国华点了点头，缓缓说着，“当初乱军之中误传死讯，朝廷得报赐了谥号、追授骑都尉，入昭忠祠受祀，入国史馆作传，而且赐了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一门忠义’挂在湘乡老宅的正厅上。我养好了伤找到大哥，本以为死里逃生是件大幸事，可是大哥问我，难不成还要朝廷把这些厚恤都收回去，把那块象征着曾家荣耀的牌匾摘下来？那该是曾氏家族多大的耻辱！所以，从那往后，天下就多了一个无亲无故的苦行头陀。”

古平原听着听着，从心底一直寒到脚下，怔怔地问：“那你就一直流落杭州。”

曾国华摇了摇头：“大哥派人一直把我送到安南，那里是异国蛮荒之地，我实在无法忍受，便偷偷跑了回来，3个月前才到了天外天落脚，原想着就这样隐姓埋名一辈子，可惜还是被长毛知道了。”

“他们抓了你，就可以要挟曾大人。”

曾国华一脸的苦涩：“我大哥是不会受人要挟的，不过长毛抓了我，可以公诸天下，这样朝廷为了纪纲，也不能不治我大哥的欺君之罪，长毛就去了一个最大的对手。”

“怪不得李秀成急急派人来抓你。”

“抓住了，曾家也就完了，甚至这大清天下也要完了。”

古平原这才明白眼前之人身上担着这样重大的干系，他一时没想好下一步应该如何去做，曾国华却说话了：“古老板，这些日子我瞧得明白，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这块玉佩请你拿着，等到我大哥灭了长毛的那一天，你帮我把这玉佩交还给他，葬入我在老家的衣冠冢。将来不论我死在何地，魂魄也会随着这块玉佩回到家乡。”

“好吧。”古平原知道这是个麻烦事，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却又疑心曾国华仍有自尽之心，刚想劝解几句，曾国华道：“你放心，我不愿意就这样死了。长毛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总要等到长毛都死绝了，我才肯死呢。”

“那你也要善自珍重，这一次必定是有人向长毛通风报讯，今后难保没有人再认出你来。”

曾国华咧嘴笑笑：“避人耳目的办法我已经想好了，”他像是不经意地拿起桌上一盏烛台，忽然拔掉半截蜡烛，用尖钉疯狂地划着自己的脸。古平原见状刚想要阻止，一转念又坐了回去，叹了口气闭上眼，只听得那铁刺划在面骨上让人牙酸的声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等他再睁开眼，就见曾国华满面披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在脸上纵横交错，疼得浑身抽搐，嘶哑着迸出一句话：“将来见了我大哥，把你看到的，告诉他！”

回到徽州码头，乔鹤年兴冲冲打算押解这批长毛到省城的臬司衙门。古平原却把郝老爷请来，一番密议之后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作，请乔鹤年暂时把长毛扣在码头，派了专人看管起来。

古平原与郝老爷分头行事。古平原将这次救出来的杭州人派车送往省城，特别嘱咐那些在京城里有亲戚的难民在路上写一封信到京报平安，自己负责找信客飞速送到京城。

浙江是文气最盛的一省，在朝为官的浙江老乡不知凡几，日日忧心家乡被战火蹂躏，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好消息，立时在朝野上下传扬开了。没过多少日子连军机处都知道了，却又不知详情，于是下文给安徽巡抚袁甲三，让他具文详禀。

袁甲三接到军机处的指示，也是一头雾水，正要命人去查，郝老爷代乔鹤年写的一封公事“恰好”就到了抚台衙门的签押房，文中详详细细记述了这一次的经过，只不过把被长毛追杀改成了乔鹤年有意引长毛上钩，一切都是计划周详的结果。

袁甲三这些日子被兵临城下的陈玉成压得抬不起头，军机处左一个申饬右一个命令，这个巡抚做得背晦极了。此时自己的属下未伤一兵一卒，活擒李秀成的亲兵几十人，真是极漂亮的一功，这一功来得正是时候。乔鹤年将这些长毛俘虏送到省城后，袁甲三在抚台衙门接见了他，温言夸奖一番，同时细问经过。乔鹤年小心应对，语气不骄不躁，话里话外把功劳都归到袁甲三抚民以德，所以百姓危急关头肯于帮助官军，故此才能成功。

袁甲三看这个乔鹤年虽是新任官，却明白晓事，心里更是高兴，于是命府里的师爷与乔鹤年一起起草了一通报功奏折，乔鹤年为袁甲三写的一句“越境保民，勇于任事，志士扬眉，发逆逡巡”，连文案师爷也拍案叫好，越发使得袁甲三对此人刮目相看。

不日之后，谕旨一下，所有此役有功之人皆有封赏，袁甲三指挥得当，赏穿黄马褂；乔鹤年亲临前敌，着加升一级，赏同知衔，遇缺先补。旨意里特别提到“越境保民”4个字，要天下督抚皆向皖抚学习，既有旨意，满心不是滋味的新任浙江巡抚李鸿章也不得不派人来向袁甲三道谢，因为被救的皆是他抚地的部民。袁甲三的脸上一扫阴霾，像飞了金似地得意，决定好好酬谢乔鹤年一番。

“歙县是个大县，政务繁杂，且是一省税收的膏腴之地，一向由正六品通判任县令一职。我的意思是就由乔老弟以从六品补缺，至于水道巡察使一职，听说你一向应对裕如，官民两面的评价都很好，既然如此也不必另委他人，就由你一道兼了吧。反正老弟之才我已尽知，断无不胜任之理。”

袁甲三一句话，藩司衙门即行挂牌署缺，转过天来，乔鹤年便是歙县的知县大老爷了。俗话说得好，“杀人县令，灭门令尹”，一年前自己还是个穷秀才，如今却一跃成为省内一等县的县太爷，握着一县的生杀大权。乔鹤年看看自己身上的鸳鸯补子，头上新换的砗磲顶子，忽然觉得恍如梦中。

转过头看，古平原和郝老爷都在冲着自己笑，乔鹤年拱拱手：“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二位尽心，乔某感激不尽。”

“何必说见外的话，我自不必提，全靠了鹤公才能脱离险境，至于郝大哥嘛……”古平原瞥了一眼“老风流”，“他这几年一直在杂差上兜兜转转，还请鹤公栽培。”

“郝夫子于刑名上很是精通，我正打算借重长才，既然说到这儿，我想聘你做县衙的师爷。歙县是个大县，坐衙问案，管理民政，这水道上的事情我自然忙不过来，也请郝夫子帮我的忙，我下‘关书’委你做个水道协办。”

这也就是说，一份师爷的修金，一份协办的俸银，每个月稳稳当当一百两银子到手，再加上三节另奉的贽敬，这样也算是很宽裕了。郝老爷乐了，“多谢东翁，那么今后我就是郝师爷了，呵呵。”

“恭喜鹤公，恭喜郝大哥。”宾主其乐融融，古平原也为他们高兴。至于乔鹤年心里更是煲贴，能蒙天语嘉奖，而且特简提拔，乔鹤年只觉得在京里从恭亲王和宝鋆身上受的气，总算是出了一些。

恭亲王此刻正在和宝鋆生气。

他这几日心火甚旺，起因在于江南战事由利而转为不利，而归结到根上，起因就在自己的亲信户部尚书宝鋆身上。

江南大营与江北大营苦心筹划经年，眼看就要合拢围攻江宁，剿灭长毛老巢指日可待，就在此时，户部忽然断了各军的协饷。没有饷，别说打仗，能维持兵勇不哗变已是不易了。

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曾国荃这些朝廷倚重的剿匪大臣急得如同热锅上面的蚂蚁，一个折子紧似一个折子地向京里催饷，见户部不理，又纷纷递私信到恭王府，主旨就是两个字——“要钱”。曾国藩的信中说得最是明白：“竭力经营，图此一举，事之成败，唯关军饷。使其功亏一篑者，万死不足蔽辜。”这无异于在指着鼻子骂户部了，而谁都知道户部尚书是恭亲王的嫡系，这般扣着军饷不发放，只怕日子一长，难免有人会怀疑是恭亲王从中作梗。

然而恭亲王真的是不明白宝鋆为何要在这关键时刻卡官军的脖子，要说宝鋆与曾国藩还是同年，二人平素并无过节，怎么平白无故来了这么一出儿。

忧谗畏讥再加上疑惑不解，恭亲王一见宝鋆打外面进来，脸上还挂着漫不经意的笑容，立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转过脸去没有理他。

“卑职给王爷请安了。”宝鋆是个心思敏捷的人，也就是老北京话儿说的“机灵鬼儿”，一看见恭亲王面色不悦，马上笑嘻嘻地打了个千。

他与王爷在私邸素来是熟不拘礼，这一请安见礼，反成戏谑。恭亲王是动了真气，转回头质问道：“你为什么扣着军饷不给湘军？你可知道现在江南战场上九转丹成在此一举。李秀成已经从杭州拼命往北面打，要给江宁解围，若是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不能尽快合拢，只要他过了宜兴，陈玉成在三河镇就会发兵响应，这两寇合兵一处，非把长围撕出一道口子不可，跑了洪秀全一干匪首，数年辛苦付之东流。到那时，别说朝廷，就是这些统兵将领也饶不了你！”

说着恭亲王颓然坐下，伸手去抓茶杯，一摸是凉的，气得扬手摔到门前台阶上，吓得伺候的青衣小厮连滚带爬地赶忙收拾。

他对宝鋆从没有这般声色俱厉，奇怪的是宝鋆也不害怕，不慌不忙地静听恭亲王发完脾气，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册，放在书桌上，示意王爷看看。

“这是什么？”恭亲王边拿起来，边皱着眉头问道。

“我自去年接手户部，便开始盘账，南边打仗天天要钱，又不能封账来查，所以慢了，上个月才查完，拢了个大概的数目，昨儿刚刚整理成册。”宝鋆一指那本子，“王爷不是问我为何不发饷吗？原因就在这册子里。”

恭亲王打开来，里面是自咸丰元年开始对长毛用兵，整整十年的军费开销，以及国库每年的收入账。当然这不是细目，而是将每一年收入与支出的总账一一列明，同时写明国库余额。恭亲王心绪不佳，没耐心一行行地看，翻了几页便寻到末尾来看。

这一看不要紧，恭王手一颤，账册掉在地上，人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带翻了小厮刚奉上的热茶。

恭亲王吃这一大惊，与康熙末年大学士张廷玉边走边听户部报各地亏空数目，听到总数时吓得一脚踩空平地摔伤的原因一般无二。

“一百万两！只有一百万两？”恭亲王几乎是喊了出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宝鋆，又看看地下的那本册子，仿佛在做一场噩梦。

堂堂大清国的国库里，眼下就只有一百万两银子！

就算没有其他的用度，光是付给三十万湘军的军饷，一次就要一百五十万两之多，难怪宝鋆不给，就算是把国库搬空了，他也给不起，付不出。

“这、这是怎么弄的？”恭亲王好不容易定下神来。

宝鋆叹了口气：“王爷，这还用问吗？军兴以来花钱如流水一般，再加上庚申年那一场大赔款，赔给英法两国一千多万两银子。虽说朝廷岁入三千万，那不过是浮收而已，真正到了国库的不到三千万，这么一来二去，可不就穷的见底了嘛。据我看哪，现在正是我大清立国以来最穷的时候了。”

“可这哪行啊，这么下去，打仗打不了，赈灾赈不了，就连官员的俸禄也发不出去，我大清岂不如同经商赔了老本，要、要……”恭亲王说不下去了。

宝鋆接道：“要关张了。”

“唉！”恭亲王一声长叹，重又坐回椅子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叹我朝自顺治年间便‘永不加赋’，只能绝了从农田里打主意的念头，不过好在‘士农工商’里还有一路财源。”

恭亲王听宝鋆话里有话，抬头看向他。

宝鋆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王爷，当官的有权，经商的有钱，我有一招，能从那帮阔佬手里抠个千八百万的出来。”

“哦？”恭亲王听了精神一振，“你有什么招数？”

宝鋆故作神秘地指了指桌上的茶杯：“王爷，您最喜欢喝的是武夷山的大红袍吧？”

“你这是扯到哪儿去了？”恭亲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王爷稍安，听我慢慢说。这茶叶税是我大清税赋的重要来源，然而天下名茶虽多，都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谁排名天下第一、谁排第二、第三，从来没有定论。”

“那是自然，人皆各有所爱，岂有定论。”

“王爷此言差矣。”宝鋆摇摇手，“之所以没有定论，是因为各地茶商为了自己的利益，推崇不同产地的茶叶。要是朝廷肯出来说句话，那‘天下第一名茶’的封号可就是块金字招牌了。”

“那又如何，不过就是个虚名罢了。”恭亲王还是不以为然。

宝鋆见他还没明白，只好把话点透：“王爷，您知道这‘天下第一名茶’六个字值多少钱吗？”他比了个“六”的手势，“不多不少，一个字一百万两，六个字就是六百万两。”

“什么！六百万两？呵呵，我看你是疯魔了吧。”恭亲王根本不信。

宝鋆一急，吐了实情：“此事不假，京商就肯出这个价！”

恭亲王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了：“这么说，是李万堂出的这个主意。”

“是他。”宝鋆见瞒不过，索性一兜子都说了出来：“那李万堂听说国库缺钱，自愿报效600万两，所要的就是封京商专卖的茶叶为‘天下第一名茶。’”

“他想怎么封？总不成要一道圣旨吧。”恭亲王想起上一次李万堂所说的“毫无请托”，脸上浮起一丝揶揄的笑容。

“李万堂想在京里办个‘万茶大会’，将天下的茶商聚到京城，然后当众评出冠绝天下的‘十大名茶’。”

“原来是这样，也算是心思独到。”恭亲王边考虑边慢慢点了点头。

宝鋆偷眼看了看王爷的脸色，慢慢说：“这次评选若是要想有分量，能得到天下茶商和茶人的认可，那评判之人就必须是位高权重，一言九鼎的人物。”

“比如说呢？”恭亲王故意问道。

“嘿嘿，比如说王爷……”宝鋆大着胆子试探道。

千里来龙，到此结穴。话说到这儿，恭亲王已经把宝鋆的来意看得一清二楚了，想了想之后，假意怒道：“放肆，我以秉国亲王之贵，难道能去给商人当评判吗？这岂不是令天下人耻笑，今后我还如何领袖军机，真是荒唐。”

宝鋆本就是试探，恭亲王的话他一字一句都没有放过，一听这话就知道恭亲王并不反对开这个“万茶大会”，只是觉得自己身份贵重，不愿亲临而已。

宝鋆多机灵，方才在话里就已经留下了余地，此时连忙转向道：“王爷，您没听明白。我只说要王爷当评判，这京里的王爷可不止您一位啊。”

“呵呵呵，油嘴！”恭亲王笑骂一句，“不知哪位王爷要在你身上倒霉了。”

“醇郡王如何？”宝鋆赶忙跟上一句。

“老七？他肯吗？”恭亲王犹豫地问。

醇郡王是道光帝第七子，恭亲王的亲兄弟，也是当今皇上的叔叔，他与同治帝的关系论起来还要近则一层，因为其嫡福晋就是慈禧太后的胞妹。如今虽只是郡王，但晋升亲王是迟早的事情，恭亲王担心他也恃身份，不肯管这闲事。

“王爷是他六哥，宗室最重规矩，您说句话，七爷不敢不听，就算要在醇王府的大堂办，恐怕他也得答应。”

见恭亲王还有些犹豫，宝鋆再加上一句：“京商答应的六百万两，再加上其余九个入选的茶商必定都有报效，这下子，只怕一千万两还说少了呢。”

恭亲王实在是被那见底的国库吓着了，思来想去只得下定决心道：“好，就照你说的办，回头我和老七去说。这‘第一’就许给京商了，你要李万堂先把银子交上来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不过要通知各地茶商选茶来京，今年是无论如何来不及了，再说既然名字叫‘万茶大会’，来的茶商少了也不成话，就定在明年开春采收春茶之后办吧。”

“喳！”宝鋆喜得又给王爷打了个千。为了这件事，李万堂给了他二十万两的好处，银票现就揣在怀里，不必得而复失，自然欢喜。

宝鋆出了王府的大门，一眼看见李万堂在石狮旁等候，招招手唤过他。

“这事儿办的不容易，我磨破了嘴皮子，才哄得王爷答应了。”

“多谢大人从中周旋。”李万堂像是早有预感，并不意外地答道。

“亏你能想出卡军饷这条计策，王爷急得团团乱转，现在这当口，别说你要‘天下第一名茶’，就是要封‘天下第一名人’，只怕王爷也应了你。”说罢，宝鋆与李万堂一起笑起来。

“你真是聪明，就算不喝茶的，听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一定要买来尝一尝，你们京商这一次等于捧到了聚宝盆，还不大发利市赚个盆满钵满。”宝鋆说着瞟了李万堂一眼。

“都是多亏大人帮忙，到时候京商必定不会忘了大人。”李万堂恭敬地答道。

宝鋆要听的就是这句话，满意地点点头。“王爷要你速速缴上那六百万两，快筹银子去吧。”

四、请最懂茶的人制茶

古平原忙于秋茶的采收，有一阵子没来铺子里了，见货品分类摆放整齐，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满意地点点头。

“大哥。”古平文从后面迎出来，自从当了掌柜的，历练了半年有余，他现在也显得干练了很多，脸上早已不是当初见生人说话就脸红的样子。

兄弟两个到铺子后面的房中坐定，聊了聊铺子的生意，古平原告诉弟弟，最近家中茶园里出了一件怪事。

事情发生在十天前，古平原正在与茶工一道采收茶叶，抬眼看见小妹古雨婷走了来，她每天这时候都来给大哥和茶工送饭，稀奇的是今天手里不知拖着什么东西，显得十分沉重，边走边招呼自己。

“大哥，你快来看看！”

古平原赶过去看时，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妹妹真是胆大包天，手里拖着的居然是一条死狼，看这狼灰毛铁背，獠牙外露，个头着实不小。

“这、这是怎么回事？”古平原怕那狼没死透，赶紧让妹妹松手走到一边。

方才古雨婷上山，刚刚走过山脚，就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从草丛中蹿出来，回头一看是一只大狼正凶狠地望着她，嘴角流着涎，看样子就要扑上来。

古平原明知没事可是一阵后怕，急急问，“后来呢？”

“我本打算把饭菜喂给它，吃饱了不就不咬我了嘛。”古雨婷的样子很是认真。

哪有这个道理，古平原哑然失笑，“难道你的饭菜里有毒，把它毒死了？”

“大哥你别冤枉我，给你做的饭菜怎么可能有毒！”古雨婷叫起来，“我才刚动了这个念头，这狼忽然就倒在了地上，不吭声不吭气，不一会儿蹬蹬腿就死了。我想狼皮剥下来冬天可以给娘做个褥子，于是就把它拖过来了。”古雨婷一点不见害怕。

“你胆子可真不小。”古平原蹲下身细看，又好气又好笑，指着狼头道：“你看看，这里好大一处伤，像是用石头砸的。”他又摸了摸，“头骨都砸碎了。我在关外听猎人说，狼这东西‘铜头铁尾豆腐腰’，头最硬不过，能一块石头把狼打死，这人好大的手劲。”

古雨婷懵懂中问道：“大哥，你是说有人救了我？”

“这还用问？”

“那是谁救了小妹呢？”古平文听着，也是颇为好奇。

“不知道。可是茶园里最近总丢东西，值夜的茶工连铺盖都丢了。后山上还时常有烟，等我赶过去时，火已灭了，像是有人在举炊。我走山路的时候也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我。”

“会不会是侯二爷派人搞鬼，自从上次收茶不成，他就恨上了大哥，总在茶商中说，早晚要报一箭之仇。”

“什么仇不仇的，谁跟钱都没仇。”“说曹操，曹操到”，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正是侯二爷。

古平原定的店规是“笑脸迎客”，甭管是谁，进店是客，他见了侯二爷虽然心里腻味，但是依旧笑着拱拱手：“侯二爷，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莫非是府上短了什么东西，又何劳亲自光顾，派人来知会一声，我们自然送到府上。”

“哪阵风？是你古家茶园的香风啊。古老板，听茶工说，你家茶园里种出了一味好茶呀，怎么样，不请我品一品吗？”

“哪有这种事，侯二爷只怕是误听人言了吧。”古平原不想和他打交道，今年的秋茶也不打算卖给他。

侯二爷见古平原想都不想便是推脱，脸色稍微一沉，却又露齿一笑。

“古老板，之前我们可能有点误会，不过生意上的事不能闹意气。只要你家的茶真正好，我今年一定给个好价钱，你看怎么样？”

“茶好坏且不论，古某经营茶园并非是为了务农，今后我古家的茶自产自销，不劳侯二爷费心了。若是茶叶卖得好，或许也能跟侯二爷攀个同行，到会馆里一同坐坐。”

“你要当茶商？”侯二爷狐疑地问。

古平原脸上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

“哼，只怕你还不懂这里面的规矩吧。贩茶第一要紧的是茶引，第二则是茶路，第三才是茶叶本身，这前两样你有吗？以为凭借一块破茶田就能当茶商，若真如此，全徽州岂不多出来几百几千个茶商了。”侯二爷一脸的鄙夷。

“事情总是从无到有，做了才知道有没有，若不去做那便永远没有。你说的茶引和茶路，眼下我确实双手空空，不过自会想办法，不劳侯二爷费心。”

侯二爷还没听完就气得一甩袖子出了门。古平文既担心又佩服地看着大哥：“这人是咱们徽州茶商里的一霸，既然盯上了咱家的茶田，可不会善罢甘休啊。”

“不用害怕。”古平原看着侯二爷的背影，不屑地一笑。

“大哥，咱家的茶园真的种出好茶了？”

问到这个，古平原也不免有一丝兴奋，他把随身带来的小包一解，拿出一包用桑皮纸裹好的茶叶，小心地打开来，接着煮水冲茶，待茶叶在杯中舒展开，他将杯子往古平文面前一推。

“二弟，这是咱们家刚刚采收制好的秋茶，你来品一品。”

古平文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可不像大哥，从小就跟着白老师学了一手品茶的绝技，我其实不懂茶……”

古平原打断他：“种茶人家，即使不懂品鉴，至少也能尝出茶的好坏，你倒是尝尝看。”

古平文依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呷了呷，又舔起一片茶叶在口中嚼嚼，末了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把茶杯放下。

“怎么样？”古平原问道。

古平文的脸色犹疑不定：“我记得大哥移来的茶树是松萝，这茶叶虽香，但却……我说不清，但这和松萝山上所产的松萝不一样，这却是肯定的，难道大哥在制茶时用了别的办法？”

古平原摇摇头：“我就是想种松萝茶。你知道我们徽州产的茶，目前要属毛峰和松萝好卖，所以我花大钱请了制松萝茶的师傅，这茶树是松萝，制法也是松萝，不知为何制出来味道却不对。”

古平文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品着滋味道：“可是大哥这茶却别有幽香，我倒是觉得这香气与松萝各有千秋。”

古平原苦笑道：“那有什么用，人家茶商要买的是松萝茶，我们拿出来的茶没有松萝的味道，人家自然不认，除非你能说出一番道理，或者自创个牌子，奈何这其中的道理我却不知。”

古平文低头想了想，忽然喜道：“有了，大哥你何不去找闵老子问问。”

“闵老子，那是何人？”

“我在镇上开店半年，从来买杂货的街坊口中也知道了不少附近的事。这闵老子是徽州第一制茶师傅，原名闵汶水，一辈子茶不离手，说起茶叶来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所以大家给他起了绰号叫‘闵老子’。”

古平文接着说道：“论起品茶制茶，这位老人家可是一流好手，听说他住在松萝山的桃花渡，大哥若能找他问问，或可解开疑惑。”

侯二爷回到铺子里，伙计们见他面色不善，都躲得远远的，只有朱志硬着头皮站在一旁。侯二爷用指节敲着花梨桌面，眼珠不停转着，忽然招了招手，朱志赶忙凑过来。

“那个古平原敬酒不吃，看样子非灌他一杯罚酒不可了。”

“东家，人家现在有县太爷撑腰，可是今非昔比了。”

“县太爷？”侯二爷脾气上来了，“我舅舅可是在巡抚面前都说得上话，会怕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朱志不敢言语了，又听侯二爷道：“去，把你大伯再叫过来。”

“他、他病了……”

“死了吗？”

“……”

“我问他死了吗？”侯二爷眼里的凶光让朱志低下头去。

“没有。”

“没死就要来，有他的好处。若是不来，给长毛通风报讯抓曾大人的弟弟，这个罪名……”

“东家！”朱志吓得往地上一跪，“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他来见您。”

松萝山离着徽州最北面的休宁县城不远，松萝茶便是因此山得名，山上的“让福寺”有“倾千年缸水，种宝树松萝”的传说，而桃花渡就在让福寺的山脚下。

古平原独自一人来到桃花渡，经人打听，顺着渡口旁的一条小路走了一个时辰，便来到一处山坳。

“真是神仙居所。”古平原一见此处，便暗赞一声。山坳里种着几亩茶田，茶田中开了一条小道，尽头盖着青瓦白墙的一处小居，墙外层层翠竹，屋后一泓清泉。只是在茶田里还有一眼井，不知有泉水还要这井何用？

再走近些，古平原更是惊奇，眼前这片茶田虽然不大，却错落有致地种着十数种茶叶，古平原能认出的有“老竹”、“猴魁”、“毛峰”、“松萝”、“瓜片”等，可是认不出的还有好几种，尤其是一株茶树，他很疑此就是传说中的“涌溪火青”，但这种茶不能移栽，一移便死，几百年来只有十几株活在云雾萦绕的黄田，所产茶叶都是进贡之物，寻常人别说尝尝，看一眼都办不到。

古平原听老师说过这种茶树，但没见过，正在疑惑不解，就听那处小居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见了古平原不由得一怔，古平原赶忙走前几步，一拱手。

“请问这里是闵老先生的居所吗？”

少年慌忙还礼：“正是，请问您是……”

“哦，我叫古平原，是歙县古家村人氏，知道闵老先生的大名，特意带了种好茶来请他老人家品鉴。”

少年听了道：“这可不巧，我伯父去山上的让福寺了，那里的主持请他去品茶论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我去山上找他。”

少年忙摆手：“不成。不成，我伯父怪脾气，最恨人家在他品茶的时候打扰，你要是去了，非被赶出来不可。”

“那好，我在这里等。”

少年又打量了古平原几眼，叹口气道：“那好吧，不过我可没有吃的给你。”

古平原笑一笑：“不要紧，我带了干粮。”

一等就等到天黑，闵老子这才回来，细一看是个略有些驼背的老头子，走路蹒跚，论起样子来实在是貌不惊人。

“这是谁啊？”闵老子一见家中有生人，皱起眉头问道。

古平原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少年抢着说：“大伯，他说是喜欢喝茶的，带了好茶叶来让您品一品。”

“呵呵，你有什么好茶叶是我没喝过的？”闵老子一脸瞧不起的样子。

古平原刚要开口，闵老子忽然一拍脑门：“坏了，我的拄杖忘在寺里了，得去取来，可别让那帮和尚当劈柴棍给烧了。”

说着竟自顾自地起身，头也不回就这么走了。

古平原看看那少年，少年瞥了他一眼：“你也走吧，等我伯父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呢。”

古平原性子坚忍，越是不如意越能坦然自处，心道，好个闵老子竟然如此慢客，不过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我既是来求人，多等上一时半刻也无妨。

想着他便又坐下，那少年无可奈何地伸了个懒腰：“随你，不过我可要睡了。”

这一等时间更久，直到定更，闵老子方才慢悠悠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看见古平原还在，斜着眼问道：“你还在这儿，想干什么啊？”

古平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一揖：“久闻‘闵老子’的大名，今日不喝上几杯老先生亲手冲泡的好茶，晚辈绝不离开！”

闵老子听了这话，脸上方才放缓和了些，也不答话，走到窗边案几旁，白炭煮水，又拿过一套成化窑的茶具，都是比平常所用小上一号，但精致无比。

就见闵老子动作如风，转瞬间沏好了茶，自饮一杯，另一杯不用说是给古平原的。

古平原不敢怠慢，知道闵老子这一下已带出了考问的意思。无非是，要我品你带来的好茶？先喝我一杯茶，说得出茶的好处，便是同道中人，否则你便请回吧。

他接杯在手，先观茶色，续而细品，一口茶在舌尖转来转去，良久方道：“好茶，不知是何处所产？”

闵老子矜持地笑笑：“这是川茶，阆苑茶嘛，很普通的。”

古平原听了大笑道：“闵老子在骗人了，这是阆苑茶的制法，但品其味，绝不是川中所出。”

闵老子这才认真看了看古平原：“你知道是哪儿产的吗？”

古平原再品一口，极有把握地说：“这是将阆苑茶树不远千里移种到湖州府长兴县罗岕村而种出的新茶。”

闵老子动容道：“品得好！品得准！你再说说这水。”

古平原将茶水含在口中细品，皱眉道：“此水清冽无比，必是天下名泉。”他猛一抬头：“莫非是惠泉？”

闵老子不置可否：“惠泉？惠泉到此地怕不有几百里，水劳而神逝，其质难存，你品错啦！”

古平原细思之下，怎么品怎么觉得这是惠泉水，然则闵老子所说的道理也驳不倒，他苦苦思索，突然想起门外看似无用的那口井，灵机一闪，复又大笑道：“闵老子又诈我，这分明是惠泉！”

“那你说说看，为何惠泉跑千里却依旧清冽？”闵老子嘴角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古平原胸有成竹道：“门前有一眼井，既然屋后有泉，就不该打井。晚辈大胆一猜，前辈必是深夜淘井，用屋后清泉洗刷，然后静待惠泉新水至，垒石滤之，所得之水比寻常惠泉水还要清冽宜人。”

他一边说，闵老子一边在点头，等他说完，闵老子已然大笑道：“老夫今年整70，所见过的精于品茶的后生中，你可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不敢当，晚辈的老师精于品茶，常说‘茶是水中君子，酒是水中小人。’要晚辈记得亲君子，远小人的道理。”

闵老子频频点头：“饮茶而明事理，可谓是得了茶中三味。”

他把话题一转：“你今天来找老夫，不是有什么好茶要让我品一品吗？”

“是。”古平原借用闵家的茶具冲泡好了自家的茶叶，恭敬地端给闵老子。

闵老子打眼一瞧便笑了：“这是松萝，外面就种着半亩……嗯？”他方说着却敛了笑，轻轻一皱眉。

古平原知道他已闻出香气有异，不动声色只看着。

闵老子端茶在手，眯起眼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杯中舒展的茶叶，闭上眼闻着杯中散发出的茶香，接着将杯中茶倾入口中，品了又品，这才睁眼道：“奇，奇呀！是松萝的茶种，也是松萝的制法，但却不是松萝。”

古平原站起身，兜头一揖：“前辈必然知道此茶的奥妙，还望不吝赐教。”

闵老子点点头，举杯在手：“松萝已是茶中上品，你这茶却比松萝更加韵味深长，细品之下有幽兰之香，茶汤比松萝更加翠绿明亮，再观茶叶，旗枪并举，白毫披身，胜过日铸雪芽。”

古平原想不到自家所产的茶竟有如此妙处，忍不住喜动颜色。

忽听闵老子问自己：“这茶你是怎么种出来的？”

古平原对此也是莫名其妙，便将当初放火烧山，移种松萝之事源源本本说出。他说到烧山，闵老子就是眉毛一动，后又细问了古家村的地势，这才点头叹息道：“这是天降福茶啊，你心好，所以有此善报。”

“前辈此言何意？”古平原不解。

“你可知道，被烧过的茶园三年之内不能种茶。而且这三年里，每隔十天便要用纯净的井水来洗地。这是因为茶这东西最是喜湿恶燥，地里要是有火气，休想种出好茶来。”

“晚辈也略懂其中之道，所以当初移种只是冒险一试，心里并无把握。”

“按理说这火烧地是种不出茶来的，别说产茶，移种的茶树也都应该枯死。可是你这古家村地势绝佳，按你所说，山后就是新安江，村前还有一条支流，这等于是被两条水龙夹着。水气雾气日夜不断，再加上今年的雨水特别大，就抵消了地里的火气。不仅如此，那一点点残余的燥热之气，反倒将茶叶自身蕴含的凛冽之气勾了出来，就如同药引子将药性全部引发出来一样，形成了一股世上所无的绝妙茶香，”

闵老子评茶头头是道，古平原越听越觉得精到，真是心悦诚服之极。

闵老子接着道：“天雨、地河、人火，天地人三者合一方能出此奇葩，这真是难得的造化。只可惜你这茶制的不得法。用制松萝的办法来制此茶，并不能显出它的好处。我在古籍善本中见过一种古茶，按当时茶人的品鉴，与此茶味道相似，若是用的那种古茶的制法，嘿，那才妙呢。”

古平原大喜，脱口道：“我正愁不能打开生意的局面，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得了这么一味好茶。就请前辈帮我制茶，我必当重金酬谢。”

闵老子倒是一怔，问道：“你是生意人？”

“是。”

“哦。”闵老子淡淡道，“天色已晚，你先请回吧，有什么事明儿再说。”说着起身，竟是送客之意。

古平原糊里糊涂地被“请”了出来，第二日再去，闵老子已是闭门不纳，第三日、第四日，接连3天，古平原天天前往拜访闵老子，却都吃了闭门羹。

古平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宾主相谈甚欢，却为何突兀之间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投宿在休宁县城里的一家客栈，心里苦恼，便到县城里最热闹繁华的一条大街上去逛。休宁是出了名的出当铺朝奉的地方，县城里更是一家接着一家的典当铺子，古平原逛着逛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一家典当。

“这不是称闵老子为大伯的那个少年吗？他到当铺来做什么？”古平原跟着走了进去，也不出声在一旁悄悄观看。

其实是不消问的，进当铺自然是当东西，少年当的是一套茶具，按当铺的规矩，喊了个“缺边少沿”，一套乾隆朝传下来的茶具只当了15两银子。

等那少年出了当铺，古平原转了过来，开口问道：“请问，方才那当茶具的少年常来么？”

朝奉连头都没抬：“常来，有时候是他伯父来。”

想不到闵老子的日子过得如此清苦，既然如此为何又不肯接受自己的邀聘。

古平原百思不解，出了当铺还在低头琢磨，不留神撞到一人身上，连忙出言赔不是。

“不成，你把我撞伤了，赔一百两！”那人不受道歉，口气倒是横得很。

古平原以为碰上了讹人的，一惊抬头，不由得好气又好笑：“老风流？怎么是你啊。”

他撞上的正是郝师爷，有一桩歙县的案子，涉及到休宁的一个人证，本应提堂，可是此人瘸了双腿，于是郝师爷到休宁县来索供，不巧就看见古平原低头在走，有心跟他开个玩笑。

“古老弟，你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莫非是谁欠了你的钱不还？”

待听到古平原说明经过，郝师爷一拍巴掌：“这事儿问我啊，我全知道。”

见古平原将信将疑，郝师爷索性和盘托出：“这闵老子一年前和茶商打过场官司，打输了，自家的一爿茶店赔了出去，这才一气之下迁居到桃花渡。所以你说自己是茶商，他当然气不打一处来了。”

“他为何要和茶商打官司？”

“上了人家的当呗。”

原来闵老子当初受茶商所雇，要研制一种新茶，将普通的“屯溪绿”带上松萝的香气，茶是制成了，可那茶商不认账，非说茶叶的香气不够，不仅不给报酬，还要按合约上的规定要闵老子包赔损失。

“既然闵老子制成了茶，那官府怎么会判闵老子输呢？”古平原不解道。

郝师爷苦笑：“这种事，各执一词，只好找评判。本地公认的几个品茶高手都收了侯二爷的红包，而且他的舅舅是茶商中有名的前辈，他打着这块招牌，那还有公道可言吗？结果闵老子一文钱没拿到不说，辛苦了一辈子赚的一家茶店，原本打算给独生女儿做陪嫁，结果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听说他女儿因为嫁妆菲薄，嫁过去之后受了公婆不少的气呢。”

“难怪闵老子不愿意和茶商打交道，一想到女儿在夫家受气，就够老人家窝火的了。”古平原全明白了，想了想又问：“说来说去，那缺了大德的茶商是谁？”

“这人你认识啊，‘油二爷‘嘛。”

“侯二？又是他！”古平原眼里迸出一丝火花。

古平原本打算想个法子帮闵老子出口气，但是回到徽州之后，马上就是中秋节，事情只得先放下。这是6年来古家第一次大团聚，一大盘切好的西瓜，再加上古母巧手制成的各样点心，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开心不已。

“二哥也真是的，过节嘛，早点收了铺子，大家都在等他从镇上带回来的月饼，他自己倒是不知道着急。”古雨婷看看天色，埋怨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文是个慢性子。”古母笑着说了一句。

谈谈说说，眼见日影已然落山，虽还没有黑透，但古母见小儿子还不见踪影，心中也不由得着急起来，不时抬头向家门口看去。古平原想想，站起身：“小妹先陪着娘吃西瓜，我到村口去望望。”

他信步走出家门，见家家户户都是一派喜庆气氛，古家村本就殷实，一场大火并未伤了元气，缓了半年之后，几乎每一户的房子都翻盖了起来，与半年前的破落景象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缓步走过村中祠堂前的空地，心里不由得一痛，当初老师就是在这里被砍伤倒地，白依梅也就是为了救父亲，才被乱兵劫走，至今生死不知。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忽听前方有熟悉的马蹄声，知道是二弟回来了，稳稳神迎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回来的却不是二弟古平文，而是镇上杂货店里的伙计骑着那匹枣红马飞驰而来，远远看见古平原，下了马直奔他而来。

古平原一见他满面惶急，心里就是一惊，情知出了大事，果然那伙计一张口便道：“东家，不好了，掌柜的脑袋保不住了！”

古平原只觉得头“嗡”地一响，一颗心几乎没从腔子里蹦出来，就算是当初走黑水沼，他也没觉得有如此心慌过。

但古平原毕竟屡经大变，虽然惊慌，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怕有村人听到后跑去家中报信，母亲可是经受不住这般打击，于是先将那伙计拉到僻静之处，然后才开口询问究竟。

来的这个伙计，是当初古平原亲自挑的“一个机灵、一个勤快”中的那个勤快伙计，奈何应了“勤能补拙”的“拙”字，心拙口更拙，又加上着急，嘴里结结巴巴，一番话说了小半刻钟才算说完。

等到古平原听明白了，人立时傻在当场，心道弟弟这条命只怕真是保不住了。

原来古平文在镇上做杂货买卖，开始是依着大哥的指派，不图赚钱，只求稳扎稳打，后来生意越做越顺手，古平文胆子也就慢慢大了，心思也灵活起来，因为这水道上的生意都是古平原出的主意，古平文就开始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做笔大生意，也让家人，尤其是一向瞧不起自己的妹妹能够刮目相看。

说来也巧，他想做一笔漂亮生意，就有这样的生意上门。有一个时常从他这里上货的挑担货郎告诉他，庐州府三河镇上太平天国的军队里，有人出5两银子一条买辫子，要的是油光水滑，又粗又长戴在脑袋上能蒙人的真辫子。

古平文心下一核计，在乡下收妇女绞下来的头发，再编成辫子只要50个铜钱不到，一倒手就能卖5两银子，是100多倍的利，什么生意也不如这个赚钱哪。于是连夜派伙计到各乡各村收头发，回来之后请人赶工编制，不消几日便凑齐了100条大辫子，他要来个意外之喜，因此也不与大哥商量，便带着另一个办事机灵的伙计急匆匆地赶往三河镇。

“大爷。”那伙计带着哭音道：“原说到那儿就有人收货，银货两清3天就能回来，可掌柜的一去就没了消息，这都整整5天了。我听从三河镇那边来的人说，长毛抓了个卖辫子的商人，要砍脑袋示众，那可不就是掌柜的嘛，所以我不敢再瞒了，这才急着来找您。”

古平原恨不得打他一巴掌，怒道：“5天不见人影你才来找我，你还不如等上5年。”

伙计畏手畏脚，小声道：“是掌柜的不让我说的。”

“唉……”古平原长叹一声，知道二弟平文是想来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也怪不得伙计。

他心里暗自埋怨弟弟，100倍的利？而且花费的本钱又少，有这样好的生意谁会往别人嘴里送？这笔生意从一开始路数就不对，古平文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就不好好想一想呢，脑子一热就去做生意，赔了银子是小事，真要是把命搭进去，可真是太不值了。

想到这儿，他问那伙计：“介绍这笔买卖的货郎，现在人在何处？”

“他原说陪着掌柜的去三河镇，后来又说身子不好走不了，掌柜的心急就自己去了。”伙计说着说着，欲言又止。

古平原看出来了，脸一沉，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吞吞吐吐。”

伙计吓了一跳：“东家，我前儿个晚上打街里过，影影绰绰地看见好像是这个货郎从侯二爷家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包裹，看样子挺沉，许是银子？”他犹犹豫豫地说。

伙计的话还没说完，古平原已是心下雪亮，不用问，这是侯二爷下的套，冲的就是古家，买卖兴许是真的，但这是一招借刀杀人的连环计，毒辣无比！

长毛都把辫子割了，买辫子的长毛不用问都是准备开小差的逃兵，所以到太平军的地盘卖辫子是犯了大忌，如果古平文到了三河做这笔买卖被长毛发现，那是必死无疑。

万一古平文撞大运没被长毛发觉就做成了这笔买卖，然后带着银子回来，那就更糟了。侯二就会向官府告发，古家与长毛叛军做生意，与叛逆无异，到头来也要落得个杀头抄家的罪名。

“不，他不会向官府告发，那样对他没什么好处。一定是据此要挟，这样我古家的茶田就姓了侯了，这就是他打的如意算盘。”

一念及此，古平原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知道一个不留神，自家已经站到了万丈悬崖的边上，只要有人从后面轻轻一推，就要立时摔个粉身碎骨。他不由得毛骨悚然地瞧了瞧身后，仿佛那个要推他的人就站在不远处。

他本想派伙计去家里递个谎话，又担心这伙计笨嘴笨舌编不圆，干脆自己回了趟家，就说镇上有一笔大生意，二弟急着找自己去商量，连过节也顾不上了。至于古母高兴不高兴，古平原此时也真是顾不上了。

出了家门，他与伙计共乘一骑，过了镇上把伙计放下，再把店里几百两银子全都取出来带在身上，古平原孤身一人打马如飞直奔三河镇而去，他也只能是死马权当活马医了，但能有一分的希望，他也要把弟弟救出来。

枣红马撒开四蹄，第二日中午古平原就已经来到了三河镇的土城城门之外。这个小镇本来算不上出名，此时却是长毛与清军对垒的前线，太平天国的英王陈玉成自从一年前率大军击垮湘军刘和的团勇占领了三河镇，就一直屯重兵在此。北拒庐州袁甲三的队伍，东面只待英王李秀成从杭州打过来，便要兵合一处，攻打江南大营，为天京的洪天王解围。

陈玉成在当下的长毛军中是出了名的能打仗，30不到就已经封王，全凭军功而来。安徽巡抚袁甲三自知打不过这个被蔑称为“四眼狗”的伪英王，干脆也就不打，只管屯兵庐州，反正封疆大吏守土有责说的只是省城而已，只要不丢了庐州，什么江南大营、江北大营，与他干系都不大。

陈玉成要保存实力解天京之围，对庐州也没有觊觎之心。这恰恰就应了老百姓所说的“两好合一好”，别看两边的军队加起来超过了20万，旌旗一展遮天蔽日，整日骂阵声、讨敌声，喊的是震耳欲聋，彼此却连一支箭都没放过。

时间长了，双方剑拔弩张的气势也就都懈了，老百姓一开始扶老携幼逃离家园，后来看看无事，又都三三两两回来了，还因为大批的军队驻扎，什么采办军需的、饮酒作乐的、赌博耍钱的、甚至逛窑子找婊子的，做什么的都有，各种各样的买卖反倒是比军兴之前更加地红火。

古平原几个月来一心扑在茶园上，对于此地的形势不甚了解，只知道清军与长毛在此对峙，原想着是片血腥战场，下马一看竟是片花花世界，一时间竟瞧住了。

“哎，老客，借个道嘞！”直到身后有人轻轻拨了他一下，古平原这才回过神，知道自己牵着马拦了后面的道，歉意地笑笑，将马拉开，向旁避了避。

后面过来的是一整队的盐车，每辆盐车上都插着面白色的三角小旗，正中一个红点，看上去分外醒目。三河镇上本有一条杭航河道，直通杭州，是大运河的一条支流，闹长毛之后，这条河道被长毛占了一段，清军也占了一段，水路一直不通。古平原眼见盐车都是从镇外码头上停靠的船只上搬运下来，猜到只有扬州盐帮才有这样的神通能走通这条水道。

盐车队伍来到城门前，领头的一个壮年汉子冲着长毛小头目一拱手：“军爷，请了。”

那小头目上下打量了盐车几眼，仰起脖子拿腔拿调道：“哪儿来的啊？”

壮汉坦然答道：“军爷，我们是扬州盐帮的船队，是来给镇上的盐店运盐的。”

“好吧，验过车交了税就快点进去吧。”小头目吩咐道。

壮汉一怔，争辩道：“军爷，这盐税方才在码头上已经交过了，这有缴税的凭证。”说着递过去一张纸条。

小头目看都不看，一挥手：“我知道，可那是码头收的，这儿是城门，要交城门税。”

码头离城门还不到100步，就要多交一倍的税钱，天底下也没有这种规矩。分明是欺负人。扬州盐帮是有名的富帮，大概这小头目是听说过，所以打算在这队盐车上诈几个钱花花。

壮汉气急了眼，刚要说话，已有同伴拉住了他。盐帮走南闯北，受官府勒索已是家常便饭，讲斤头的事情专门有人负责，不大工夫讲好了价钱，小头目一手拿钱，另一只手挥了挥，连验都没验，直接把盐车队伍放了过去。

这般明目张胆地勒索商人，古平原心中不忿，但是知道不能惹事，跟着盐车队走到了镇子里面，立住脚站在街边，心下一片茫然，不知从何处着手寻找弟弟。

街边有一处饭馆。三河镇靠近巢湖，巴掌大的巨蚌、儿臂长的草鱼、各类湖鲜是应有尽有，至于煎炒烹炸的各式菜样则更加的出奇，全是事先做好摆在店口，客人进店伸手一指，回锅热过片刻不到便端上桌。

古平原是个事事肯用心的人，虽然忧心忡忡，但也有所感悟，认为饭馆将做好的菜摆出来，色香味俱全，比起挂幌子吆喝菜名更能吸引食客，是个值得记取的好办法。

他奔波了一晚上，水米还没打牙，此刻也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寻思着进了饭馆，一面吃喝，一面向跑堂的打听点消息。

他挑了临街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两个小炒。跑堂的十分巴结，送上一小壶酒，说是本店新酿的果子酒请客官尝尝鲜。

古平原自知一夜未睡精神不济，不敢沾酒。问那跑堂的伙计，太平军抓来的俘虏都关在什么地方？跑堂的也是瞠目不知以对，想了半晌才道：“大概是在他们的军营里吧。”

古平原听了哭笑不得，这答了等于没答，俗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现在有10万之众驻扎在镇上，那军营的规模可想而知，这要如何去找？

想不出头绪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匆匆扒了个七分饱，出了店，牵上马，沿着街往北走。三河镇上有条“一人巷”，奇窄无比，不容二人错肩，却是通往镇中心的一条近路。古平原经人指点，走了这条窄巷，刚从巷口穿出来走到一条大道上，就听不远处鸣锣开道。

“肃静……回避……”几面大锣“咣咣”响着，前面的导子上写“英王府”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后面是一辆8人抬的大轿子，走得不快不慢，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到了面前。

古平原眼睛一亮，来的莫非是英王陈玉成，他几乎是立时就动了当街叩阍的念头，想要不顾一切拦轿喊冤。

但古平原不是毛头小子，做事情总以稳重为先，因此先就向一旁的老者打听：“老人家，请问前面这顶轿子里坐的可是英王陈玉成？”

“嗯，不是，不是。”老者摆摆手，“英王陛下巡城我也见过几次，从来都是骑马，从没坐过轿子啊。”

“那……这打着‘英王府’的牌子，会是谁呢？”古平原不解地问道。

“这老朽可就不知了。”

他不知有人知，旁边一个市侩模样的中年人，就是俗称的“无不知”，什么事儿都愿意显摆自己多知多懂，接口道：“这你都不知道？那轿子里是英王新娶的王妃，也姓陈。”

“对！”在他旁边也有一个知道的人，低声道：“听说这陈王妃美貌无比，我听那些从天京过来的老长毛说，就连太平天国出了名的美人洪宣娇，还有天王府里的女官陆鸾凤都被她比下去了！”

“啧，啧。”一干围听的人欣羡的自然是陈玉成的艳福，古平原却大失所望，来人对他而言并无用处，只待轿子过去他还要向前赶路。

没想到的是，就在轿子经过身旁时，地面不平，前面的轿夫腿一软险些摔倒，轿子一歪，里面的人伸手一扶，将轿窗的纱帘扯起一半。古平原正好注目轿子，视线一落在轿中人的脸上，便是大吃一惊，脱口叫道：“依梅？”

他这一声喊得可不小，至少小半条街的人都听到了，周遭的人顿时一片嘈杂，轿夫、护轿的长毛兵也都俱是一愣。

轿子里的人当然也听到了这一声，抬眼一瞧，顿时呆了。这轿中的‘陈王妃’正是被乱兵掠走，失踪半年多的白依梅。她与古平原虽是五六年没见，然而分别的时候都已是成人，加之互有情意，相貌深印心中，此时乍见彼此一望就都认了出来。

两个人对望着这么一发呆，街上的百姓可就纷纷聚了过来。伴在轿旁的几个下人中，有个仆妇比较聪明，看出王妃是遇到了熟人，可就算是小门小户的媳妇也不能当街与男子攀谈，更何况是王妃了，这要是当街相认，传了出去岂不是笑话，英王怪罪下来，跟着的下人也都有不是。

于是这仆妇急走两步，在轿窗前与王妃低语两句，随即放下纱帘，高声道：“起轿，回府！”

轿夫听了依言而行，古平原一急想要追上去，仆妇来到他身边，用低低的声音道：“这位少爷怎么称呼？”

“我姓……”古平原突然想到方才听人说，这王妃姓“陈”，虽不知白依梅为何要撒谎，但自己冒冒失失地这一答，也许就要给她带来麻烦，因而沉吟不语。

仆妇见状也不再问，只道：“王妃请您到府中叙话，请随我来。”说着前头带路。

古平原跟着她转了几个弯，来到一处宅院的角门，这便是“英王府”了。真正的英王府在天京，这里不过是陈玉成指挥军务的暂住之所，宅院不大，前后不过三进，但防着清兵派刺客，关防却极是森严，只是有那仆妇领着却无碍，从角门而入，穿过一个小花厅，来到后堂的偏屋。

屋内只有个侍候的丫鬟，给古平原奉上一杯香茶，便掩上门不言声退了出去。古平原只得按捺下焦躁的心来静等，不多时门枢一动，一人走了进来。

古平原抬头一看，来人正是白依梅，就见她穿着一件金丝银线、圆领宽袖的凤袍，头戴珠钗，身佩美玉，面上虽带泪痕，却难掩俏丽的容颜。

两人这一见面，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要问的事情也太多了，反而都有不知从何谈起的感觉。

过了半晌，古平原才开口道：“你、还好吗？”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问，白依梅也过了许久才垂下眼帘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好，也许不好，但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分别了。”

答了这一句，她也跟着问道：“我爹爹他、他……”

古平原知道她是怕听到噩耗，事情不敢全都吐露，只拣着好的答道：“不要紧，老师的刀伤已然无妨，我是在兵乱后不久便回到了村中，为老师延医治病，总算是保住了老人家的一条命。”

白依梅眼圈一红，珠泪盈盈而下，对古平原下拜道：“多谢你了，我此生恐怕已难在爹爹面前尽孝，只求你为我照顾爹爹。”

古平原也不能伸手去扶，只得闪身避开，急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也不明白，相隔不远，你为何不回家中看看？”

他情急责备，白依梅却颇有不知如何回答之苦，想了想婉转道：“我被乱兵劫走，纵然无事，难道能再回村中吗？”

古平原心中如电光石火地一闪，“名节”二字在心头划过，登时明白了白依梅的苦处。她说的没错，即使她没被兵匪所污，村中只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一旦回去，便成了人人背后所指的失贞女子，今后别说嫁人过日子，就是出门打个水，也要趁天黑才行。退一步说，就算白依梅不怕旁人议论，也要顾及老父一生的清白声誉，所以她宁肯不回乡，宁肯让人以为她死在乱军中，至少能保全家里的名声。

但问题是白依梅到底遭遇了什么？到底有没有被人玷污？又为何会摇身一变成了陈玉成的王妃？这些事古平原都想知道，却都问不出口。

白依梅见他如同骨鲠在喉，知道他想问什么，幽幽地叹了口气：“我那日为了救爹爹，为苗沛霖的兵劫了去，他们败走后，把我带到一处山野中，想要……”

古平原听得心中一痛，打断她：“你不必说。”

白依梅摇摇头：“不，别人且不论，至少我想让你知道我的遭遇。他们没有得逞，是王爷带着军队经过，正好把我救了。当时他急着带队伍撤离，也不能分出人手送我回家，我便跟着他到了三河镇。后来我想一想，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便在这儿住了下来，好在王爷一向都很照顾我。我栖身太平军中，若是被官府知道了会祸及爹爹，甚至连累到你们家，所以就报了假名。”

古平原恍然大悟，喃喃道：“陈物必古、古物必陈……我明白了。”

白依梅站的时间长了，一双莲足有些弱不着力，在圆凳上坐下，语气带着些伤感，却又努力使声音平静：“过了几个月，王爷派人来向我提亲。我想，我要么是死，不死就要找个人托付终身。他救过我，没让我被那群歹人侮辱，而且始终待我以礼，我嫁给他，也算是报了他的恩情。”

古平原默默地听着，心里如同几把刀同时在戳，他知道白依梅心头之痛也许比他更深。这真是天意弄人，倘若古平原早回十几日，两人的结局便不会如此。

“我也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你是被官府放了吗？”白依梅关切地问。

古平原在此自然无需隐瞒什么，当下源源本本把自己这一年多的经历说了，只听得白依梅脸色煞白，半晌才开口道：“你真是拣了条命回来的，既然是逃人身份，那么今后一切可要当心。”

古平原见她此时此刻对自己依旧如此关心，一时心神激荡，趋前一步握住白依梅的柔荑，冲口而出：“我带你走，我们两家搬到别处去，搬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就什么也不必怕了。”

白依梅万没料到他会如此，一怔之后连忙把手挣出，背转身子。

古平原急了，从怀中拿出那根白玉簪子，将手平平摊开，激动地说：“这枚簪子。我在关外生了重病，大夫说要用人参，可我一个流犯哪里来的钱，朋友要我把簪子当了，我死都不肯，后来人家告诉我，说是想趁我昏迷时偷偷当了簪子换药，可是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谁都掰不开，要拿那枚簪子，除非掰断了我的手指。”

“为了这簪子，我曾经差点被人打死，也没把它弄丢了，我不止一次想过，就算我真的死在关外，能带着你的信物入棺材，也没什么遗憾了。”古平原说着，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

“求求你别说了。”白依梅的身子颤抖着，她要用最大的忍耐才能让自己别转过身扑到古平原的怀里，“你别忘了，我已经嫁人了，更何况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真的不能！”

是不能，而非不想！古平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心中真正要说的话，痛心之下，倒退两步，将那枚玉簪放在桌上，双手支着桌子颓然不语。

“依梅，我可以进来吗？”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

白依梅一惊，看着古平原询问的眼神，轻声道：“是王爷。”

陈玉成！古平原早就听过这个人的大名，太平军中的第一勇将，无论旗营还是绿营，见了英王陈玉成的旗号都是望风而逃。

白依梅一时不知所措，古平原略一思索，上前打开了房门，他不卑不亢地站着，望着面前的这个人。

门口站着一个英气勃发的将军，个头不高但是劲气内敛，双目如虎，两眼下各有一块伤疤，这便是清军蔑称“四眼狗”的来历。

白依梅见丈夫和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就这么面对着面，彼此的目光谁也不让谁，真怕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真要是动了手，古平原自然不是陈玉成的对手，“若是王爷杀了他，那今天也就是我的死期。”白依梅暗暗打定了主意。

“这儿是本王的王府，你敢挡在门前不让本王进去？”陈玉成冷冷道。

“她是我要娶的女人，你敢拦着不让她走？”古平原针锋相对并不示弱。

“他没拦过我，我说过了，是我自己不能再回去！”白依梅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再次涔涔落下，有辛酸、有委屈，更有一种恨不得把满天神佛都一把揪过来问个清楚明白的郁怒。

“你听到了，即便是成亲那一夜，本王也依旧问过她，是她说要永远留在王府里做我的妻子。难道你以为我陈玉成是个趁人之危的人，哼！”说到这儿，陈玉成的声音里才带了一丝怒气。

古平原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惟其如此心里才像刀割一样疼，方才的气势也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手紧紧握住门框，眼神不再与陈玉成相对。

“事情我都知道了。”古平原虽然顺利进了王府，但是早有人去报给陈玉成，说王妃私下见了一个男人。陈玉成与白依梅相识半年，虽然不见她说起，但隐约感到她有惦念的人，而且预感到就是今天这个男人。陈玉成遇事从不回避，也不耐烦儿女情长，当下就赶过来要把事情干干脆脆地了结。

“我也想知道当日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若不是真心话，现在便随他去吧，我绝不阻拦。”陈玉成看向白依梅，语气和缓下来。

古平原也看向白依梅，从那殷切的眼神便可以看得出他心里盼着那一声：“我随你去。”

然而他到底是失望了，白依梅迟怔了片刻，闭上眼决绝地摇着头。

“我已是你的妻子，你怎可以说这样的话。”

古平原在心里叫着：“那么当初的海誓山盟呢，如今就真的可以一笔抹去？”

但是他终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白依梅，看着她眼中那一抹锥心刺骨的痛楚，他感到自己与白依梅之间的那根线已经断了，这种感觉化作绝望就像关外的北风一样将寒意带入他的心里。

陈玉成自然也看得出他与她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却毫不在意地豪爽一笑，对着白依梅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那么这位古朋友远来是客，是依梅的客人，也就是我王府的座上贵宾，我还要去料理军务，就请依梅来招呼你吧。”说完冲着古平原点点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出现了一阵难言的沉默，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望着。过了好一会儿，白依梅紧紧咬着下唇，深深叹了口气：“他信任我，我更不能对不起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谁知道老天爷怎么想的呢，这般造化弄人。你回村子后，千万别告诉爹爹我的事，他老人家一辈子忠君爱国，若是知道我嫁了叛逆，只怕要活活气死。”

这一点古平原也想到了，微微点点头。

“对了。”白依梅道，“你好端端跑到三河镇上做什么？莫非是打听到了我的消息特意来此？”

一句话提醒了古平原，他心中暗骂自己糊涂：“并非如此，我是误打误撞遇到了你。这一次来三河镇，的确是有急事，我弟弟被太平军抓了，只怕要砍头！”

“啊！”白依梅听了也是吃惊非小，待到古平原将详细情形一说，不由得秀眉紧锁。

她想了好一会儿，仿佛是打定了主意，先是对着门外吩咐道：“翠儿，去看看把守王府的卒长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丫鬟答应一声去了，白依梅这才说：“平文的事情我一定要管，但不知他现在情形如何，这样吧，你先到后门去等，若是事情顺利，我再请你进来。”

古平原听了点点头，两人恋恋不舍地对望一眼，依旧是那个仆妇引着他出了西角门，来到转角处，叮嘱道：“这位少爷，您不要随意走动，若是有消息，王妃定会派我来找您。”

这一等，时间可不短。从正晌午时等起，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申时末，眼看太阳快落山了，还没有消息。

古平原性子已经是年轻人中沉稳一路的了，可也等得焦急万分，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转圈。正没奈何处，忽听有人喊了一句：“大哥！”

古平原一抬头，心中大喜，就见弟弟和那个伙计正冲着自己走来。

“大哥。”走到近前，古平文又叫一声，古平原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吧，可受了伤？”

“没有，没有。”古平文鼻子一酸，哭了出来，“我、我……”

“回去再说吧。”古平原知道弟弟心里难过，原本想好好说他一顿，此时却又不忍了。

“幸好遇上了依梅姐，不然……”

“咳咳……你拿上银子去雇辆马车，不然没有脚力，你们两个怎么回去？”古平原立刻岔开话，借故叫那伙计去办事，等他走远了这才皱着眉道：“平文，不是我说你，你也年纪不小了，怎么做事情不懂得三思而行，卖辫子的事情就算了，白依梅的事情难道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吗？”

古平文被大哥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本来还哭着，这下子连眼泪都不敢落了。

“要是我猜得不错，是她以王妃之尊，私自放了你们吧？”

“是，那伙计没见到依梅姐，她只请我一个人进了内堂，说了会儿话，就让人把我们从角门放出来了。”

古平原摇摇头：“不行，她担的干系太大了，我进去再找她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大哥，你进不去王府了。依梅姐说了，她不再见你，只要我们快走。其余的事情她能解决。她还说王爷断不至于为了个商人会为难她。对了，这是依梅姐要我交给你的东西。”说着古平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香囊。

古平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正是方才自己遗落在王府的玉簪。

这玉簪是当初他赴省城乡试时为白依梅买的，也是他省吃俭用为心上人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他还清楚地记得白依梅接过簪子时，脸上又惊又喜复又娇羞无限的神情，就是那一天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中进士点翰林，风风光光地回乡来迎娶她。

然而，这一切都已如镜花水月不可得，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王府一道高墙，将二人隔在两个世界，秋水伊人，今生能否再见一面都是未知。

古平原手捧着簪子，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拳头越握越紧，忽然听古平文一声惊呼，古平原惊醒过来，这才发觉玉簪竟然被自己一掰两断，尖利的碴口刺伤手掌，鲜血一滴滴流在地上。

“大哥！”古平文见状惊道。

“她还有什么话没有？”古平原闭着眼，强忍着心中的痛苦问道。

“依梅姐要我对你说，世上的好女子多的是，请你忘了她，这玉簪将来送给你的新婚妻子，就算是她给新人的贺礼。”

古平原木然地点点头，见远处那伙计已经雇好了马车在等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带上古平文离开了三河镇。

一路上，古平原一直都没有说话，古平文也不敢开口，三人只是闷头赶路。回到潜口镇，为防侯二爷再使坏，古平原让两个伙计将店里的排板上了，暂时关店。他与弟弟二人则要回古家村一趟，当初情急之下撒的谎实在不高明，只怕古母担心，二人都是孝子，所以一安排好店里的事情就急匆匆往古家村赶。

只剩兄弟二人，古平原便有话要说了，此刻他已将心情平伏下来，考虑了一会儿，说：“无论如何，今后不要再和长毛做生意。”

古平文红着脸低头答应。古平原看看他，放缓了语气：“二弟，只怕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长毛是叛逆乱党不假，但如果势大，我们私下里与他们做些生意倒是不妨，一则赚钱，二则放些交情在里面，万一将来长毛占了徽州，我们也能提早趟条路子。”

古平文没想到大哥如此说，一愕道：“那大哥又为何说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长毛做生意？”

“因为长毛快完了。”古平原很肯定地说，“我原本就听说洪秀全在天京几年都不上朝，平日都在后宫淫乐，而且大肆封王，一个太平天国，刚建了十年，连半壁江山都算不上，就有几百个王爷在作威作福。又搞什么男营女营，当官的几十个老婆，寻常夫妇私自见一面就要砍头，搞得天怒人怨。这一次到了三河镇，发觉他们的士兵也已经腐朽了，敲诈勒索、饮酒作乐，这些都是亡国之象。你再看看清军那边，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都是不世出的人才，锻炼湘勇、淮勇，早晚要打垮长毛。”

古平文怔怔地在一旁听着，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古平原接着说道：“我们经商做生意，银货一进一出固然重要，但还要看清楚什么人能打交道，什么人不能打交道。比如长毛，就快要完了，你却偏偏和他们做生意，等将来官军搜出长毛的账册，按图索骥找上门来，那场祸事就不得了。”

古平文这才茅塞顿开，佩服地说：“大哥，你真是了不起，镇上的买卖家都是有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谁会想到看今后的事情呢。”

“能看过去的商人，只能亦步亦趋地随着别人做生意。看清了眼前大势的商人，就能顺水推舟掌握自己的生意。若是能先人一步，看明白将来的局势，那么便可以做真正的大生意了。”

“那大哥你呢？”古平文来了兴致，笑问道。

古平原却没笑，低声道：“平文，你知道吗，真正的大生意有时候甚至可以左右一国的兴衰，如果我有机会做这样的大生意，那就好了。”说着他回过头，明知看不到却还是向着三河镇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这句话古平文却听不懂，刚想问，忽听前面有人在喊：“大哥！二哥！”

二人都是一愣，这才发觉原来谈谈说说，不知不觉间已然到了古家村的村口。

叫他们的正是小妹古雨婷，看样子她在村口等了有一阵子了，脸上的神情急切无比，话却说得飞快：“你们去哪儿了，急死我了，托人去镇上找，你们也不在，急得我没办法，只好一趟趟地跑到村口望。”

古平原连马都顾不得下，急急打断小妹的话，问道：“怎么了？”

“还用问，出大事了！”

古平原身子一震，小妹不待他追问已经接着道：“你前脚刚走，老师身子就不好，郎中已经来了好几趟了，说是只怕不中用了。”

古雨婷话音一落，就见大哥抬手就是一鞭，催着枣红马冲进了村子。

“青瓦白底马头墙”的徽州村落里都是又窄又长的石板路，骑马缓缓而行倒是不妨，像古平原这般纵马狂奔，只怕自村子建成以来还没有过，就见村中行人纷纷惊慌失措地躲避着，一时间大人叫孩子哭，倒像是村里来了抢匪一样。

古平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耳朵里只响着妹妹那句“只怕不中用了”，心里急得一刻刻的，来到家门口，一甩缰绳翻身下马，迈过门槛时忘了抬腿，一跟头摔在地上，只觉腿上的旧伤钻心般疼，却也顾不上，爬起来几步就冲到老师住的堂屋外。

郎中恰好从屋里一掀门帘走出来，看见古平原浑身尘土急惶惶地跑了进来，忙对他摆了摆手，古平原会意，近前低声问道：“请问，我老师的病……”

“唉！”郎中叹口气，“他已是油尽灯枯，要不是你一向用大补之药为他调养，只怕也保不到今日。”

古平原心往下沉，怔怔地望着郎中不言声。郎中又道：“病人看起来身子挺好，神智也恢复了许多，但只怕是回光返照，要我说，预备后事吧，问问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其余的我也是无能为力了。”

屋内干净整洁，药香扑鼻，也难为古平原这半年来悉心照料，白老师人虽痴痴，生活起居却是一如往日，半点罪都没遭。古平原悄悄来到老师床前，望着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眶立时一湿。他见老师缓缓张开双目，忙转身拭泪，强作笑颜道：“老师，我回来了。今日看起来身子好多了。”

“是吗。”白老师微微一笑，“你不用哄我，我心里明白着呢，我是不中用了。”

“老师……”

白老师摆摆手：“唉，我这么大岁数了，生死早不放在心上，可惜啊，我最好的学生回来了，我的女儿却丢了。”他一闭目，两滴眼泪从眼角滚落。

古平原一路回来就在想这件事，话是早已编好的，立时道：“老师，大喜事，依梅已经找到了！”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心里还存着万一的希望，但愿这件喜事能让老师的病有些转机。

“找到了？这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啊。”白老师显见得是不信。

“依梅刚出村口不远就被官军救了，只是忙着剿匪，来不及送她回来，就把她一起带着。您在休宁不是有一户亲戚嘛。”

“对，是我的老妹妹住在那儿。”

“那就是了，官军一口气追到休宁县，依梅见离姑母不远，就投了过去，这兵凶战危的，人家也不敢送她回来，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好在彼此至亲无碍，这不，我刚去了一趟休宁，见了依梅，等过几日地方上太平了就把她接回来。”

这一番谎话其实有不少漏洞，但白老师神明已衰，再加上乍闻喜讯心神一乱，半点也没听出其中的毛病，倒是喜得不能自抑，不住地望天祷告：“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

古平原心中难过，口上还要说道：“老师您放心吧，依梅她一切都好。”

“放心、放心。”白老师老泪纵横，“平原啊，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话吧。我怕是看不到你和依梅成亲了，你去把她接回来，我要亲口对她说，将她许配给你，这样我死了也了无遗憾了。”

古平原听了这话，心里又苦又涩，像是生咽了一只黄连。可是不敢被老师看出来，连声答应着出了屋。

“大哥，这可怎么办呢？”古平文在窗外全都听见了。

“唉！”古平原虽然多谋善断，奈何此刻心乱如麻，也是没了主意。

古平原一时一刻也忘不了白依梅，他自流放以来，原本是已对白依梅不做婚姻之想了，只盼着她嫁个好人家也就是了。但这一次见了面，不仅担心她跟着陈玉成将来会有祸事，而且那一份早已封存的情意不知不觉中竟如春潮涌动般难以遏抑，整日里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白依梅的倩影。

入夜后，古平原在房中静对孤灯，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断成两截的白玉簪子。他呆呆地看着，脑海里又浮现出白依梅的身影，两人相隔不远，却是相思难相见，古平原只觉得这份痛苦比起远戍关外做苦役还要难熬。

就在此时，身后的房门一响，风吹灯晃，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古平原回过头，见是自己的母亲走了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古母一眼就看见那簪子，叹了口气坐下来。古平原给母亲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古母半天没开口，开口时声音低沉：“依梅的事情，你弟弟都告诉我了，这孩子真是命苦，5岁上死了娘，现在爹又眼看不中用了，自己还流落到叛逆军中，这遭的是哪门子的罪啊。”

“都怪老天爷不开眼。”古平原跟着说了一句。

“胡说。”古母呵斥道，“老天爷也胡乱说得？看不打嘴。”

古平原知道母亲信佛，一向对毁僧谤道的言语不满，便不再说。

古母接着道：“他们都以为你只是忧心老师的病，我却早就看出来了，你还在想着依梅对吗？”

古平原垂头不语。

“听我说，你和她就是俗话说的有缘无分，现在她已经嫁了人，你再怎么想都没有用。要说我也心疼这孩子，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可是弄成现在这样子，谁都没法子啊。”

古平原不知怎么犟劲上来了，抗声说了句：“可我已答应老师……”

“不要说了！”古母生气道，“恩师病重，那是你安慰老人家的权宜之计，莫非能当真？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那长毛王爷把依梅休回来了，你还要娶她不成！”

“怎么不行？”

古母气得一拍桌子：“当然不行！你是长兄，是这家的顶梁柱，岂可娶再醮之妇！族里的人会怎么议论你，议论你的弟弟妹妹，难道说你连家门的脸面都不要了吗！再说，她嫁给了长毛，就是附逆，你若娶了她，会给我古家一门带来多大的祸患，你想过没有？”

“我……”古平原一时语塞。

古母摇了摇头，叹口气放缓语气道：“其实这些都谈不上，依梅也不可能回来，所以你想了也是白想，白白伤了身子。”

古平原心乱如麻，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古母想了想，手一伸将一个荷包拿了出来，从里面取出一个鹦哥绿的翡翠扳指。

“前几日玉婷给你洗衣，在口袋里发现了这个，便拿来给我看。这是女人家的物件，你从哪里得来的？”

发现这扳指后，古母一直没言声。她原本怕大儿子在外面惹上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后来白依梅的事情一出，她又担心儿子忘不了依梅，倒不如把这扳指的事情弄弄清楚，如果真是好姻缘倒不妨结下，以免古平原因为相思一时冲动闯出什么祸事来。

古平原自然不知道母亲的心事，乍一见常玉儿的翡翠扳指，他一愣。脑海里浮现出常玉儿的笑容，慢慢又与白依梅的倩影重合在一起，直至一片模糊。

“这……这……”古平原一向口齿不差，难得有张口结舌的时候。

古母见他为难，倒也心里不忍，这个家从几乎破家到日子重又红火，都是大儿子的功劳。他日夜操劳，古母都看在眼里，也真是心疼，不愿给他心里添乱，但是娶长房媳妇是家中的大事，甚至一个家族的兴旺与此都有极大的关系，古母不能不狠下心。

见母亲不肯放过，古平原只得把常玉儿的事儿简短截说讲述了一遍。他可不敢说自己私逃入关，只得说是在被赦回家的路上大病一场，幸亏被常四老爹救了，才有了此后的种种遭遇。

“哎呀。”古母听后心里又惊又喜，“这个姓常的女孩子性子良善，而且带着一股儿刚劲，既贤且能，要是能娶进门可真不错，必是个又孝顺又能持家的儿媳妇。”

这样想着，她把翡翠扳指放在古平原面前，顺手拿走了白玉簪，不等古平原说话，她已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不容反驳地说了句：“总之，你想与依梅重续前缘，我是绝不同意，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宁可收她作干女儿。”

留下这句话，古母回了房，古平原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三斧头劈的是心神大乱，几乎整夜没睡。

“你……”白依梅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古平原，见他一脸疲惫，不明白为何短短三日竟去而复返。

古平原面带戚色，声音喑哑，“老师……快不行了。”

“啊，什么！”白依梅心头一颤，“你上次不是还说……”

“我那时是骗你的，怕你担心而已。你再不回去，怕见不上老师最后一面了。”古平原说着伸手要去拉白依梅。

白依梅忽然警觉地退后一步：“你是不是想骗我跟你回去？”

古平原一愕，随即负气道：“你不相信我？我不会用老师的性命来骗你，那岂不成了畜生！”他点点头，“好，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古平原若说的是假话，让我乱箭穿心……”

“别……”白依梅情急中上前捂住古平原的嘴，古平原心情激荡不已，顺势把她拥在怀里，白依梅挣了几下，怎奈古平原的双臂牢牢地搂定了她，滴滴泪水落在她的额头发际。白依梅心头一酸，便不再动，任古平原抱着自己。

“我回家去，不能不先和王爷说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白依梅轻轻挣开古平原的怀抱。

她回到自己的卧房，房中静静的，屋外的华庭也是静静的，原本应该在此的丫鬟和仆妇此时踪影皆无。房中的曜石圆桌上放着一张素笺，笺上粗疏却又不拘一格的字迹正是陈玉成所留。

“既然未忘，何必强留，心若不在，人何必在。珍重！”

白依梅持笺木然立了许久，手一松，那笺悠悠飘落于地。

白依梅不会骑马，为了尽快赶回古家村，只得与古平原共乘一匹枣红马，守城的长毛士兵见“陈王妃”与一个陌生男子骑在一匹马上出城，吃惊之下噤得连问都没敢问一声。

古平原一手执缰，另一只手轻轻环在白依梅的腰间，两人几乎是身贴着身，彼此之间几无间隙。一开始没有人言语，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好久以后，白依梅忽然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本来打算等你一辈子的，一辈子不嫁人，就在古家村等你，可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再也回不去……”

“我知道，我懂，我都懂……”

“将来我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不能再对不起他。”白依梅虽然语气平缓，却像是在发着誓。

古平原什么都没说，他仿佛听见自己在心底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环在白依梅腰间的那只胳膊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白依梅的忽然出现带给古家的既有惊喜又有担忧，白家父女劫后重逢伤心落泪，古家人都陪着掉眼泪，古平文、古雨婷都只是高兴依梅姐终于回到了家，可是古母脸上却深有忧色。

“有没有人看见她进村？”古母问古平原。

“我特意挑的时辰，进村时已经定更了，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

“那就好，这几日你们出门都要小心在意，谁也不许把依梅这孩子回来的消息走漏出去。”古母吩咐着。

“为什么呀？”古雨婷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想不懂这好事为何要瞒着村里人。

古母把脸一沉，“别问了，照做就是。”

“还有。”她看了一眼大儿子，有些无可奈何地说，“这些日子就让依梅住到我屋里吧。”

“我还想和依梅姐一起睡呢。”又是口快的古雨婷。

“住嘴！”古母发火了，她既害怕“陈王妃”的事儿被官府知道，同时也担心儿子古平原与白依梅之间旧情复燃。

古平原知道母亲的用意，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

女儿的回来仿佛是福星高照，意外地冲走了白老师身上的灾星，本来已是回光返照的人，身子骨竟是一天好似一天。到了第5天头上，居然能自己坐起来喝上一碗红枣小米粥，把古平原和白依梅高兴得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吃罢早饭，白老师让女儿把古平原和他的母亲都请到屋中，卯足了精神有一番话要说。

“古大嫂，你我两家相识已然有十多年了。令郎古平原是我的得意高足，可以说我把一辈子的本事都交给了这个门生，我虽然没有儿子，可是有这么一个徒弟能传我的衣钵，实在是死而无憾。”

一句话说得屋中的几个人眼圈都红了。

“爹，您身子正好着呢，别说不吉利的话。”白依梅劝道。

“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天好日子。”白老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前些日子我以为自己不行了，便把依梅托付给平原，蒙他不弃，愿意和我白家结这门亲。可那毕竟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如今我身子好点了，俗话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想问问古大嫂的意思，愿不愿意我这个女儿给你做儿媳妇？”

屋里三个人听完这句话立时都傻了眼。这可怎么回答！说同意，难不成真的办亲事，古母是一百二十个不能答应。说不同意，理由呢？古母是看着白依梅长大的，两个人好得像亲母女一样，凭什么不愿意她当自己的儿媳妇？

说真话？把实情一说，白老师就能当场气死，那是万万说不得的啊。

只短短一会儿的凝滞无言，就让白老师看出气氛不对，他疑惑地望望古平原，又看看古母，“难道说古大嫂不愿意……”

“不，老师，我愿意，我娘也愿意。”古平原忽然不顾一切地开口说道。

“平原！”古母厉声制止着。

白依梅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悄悄扯了扯白老师的袖子，低声说，“爹，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这、这……”白老师看出事情不对，一急之下大咳起来，古平原和白依梅赶紧过去，一边一个帮他捶背抹胸，彼此间眼神一对，都是黯然神伤。

就在这时，忽然就听院门被人大力一脚“咣”地踹开，好像有一伙儿人闯了进来。

几个人闻声都是一愣，古平原和母亲赶紧出屋，一看就是大吃一惊。

就见七八个捕快腰里挎着刀，横眉立目地站在院中，手里各拿铁锁链。

“谁是古平原？”

古平原心里一沉，莫非抓自己的人从山西撵到了安徽，可是自己在山西除了对常家人之外，跟谁都没说过老家的住处，难道说常家人又出事儿了？

事到临头，怕也无用。他走前一步拱了拱手：“在下就是古平原，敢问几位衙差大哥，找我什么事？”

“嘿嘿。”捕快头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哗啦”抖开铁链把古平原套上，然后才说：“不止是你，还有个叫白依梅的在什么地方？”

白依梅在屋里听得真真切切，知道此去绝无善果，一横心走到屋中央，对着床上的爹爹跪下，重重磕下3个头，额头已是红肿一片。

“依梅啊，这是怎么回事儿，到底怎么了！”突遇大变，白老师急得心里像火烧一样，张皇地看着女儿。

白依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起身含泪望了一眼病骨支离的老父亲，黯然走出了屋，站在房檐下对着那帮差役道：“我是白依梅。”

“不是！”古平原大声叫了起来，“她不是白依梅，白依梅不在这儿！”原来这帮差役是来抓“陈王妃”，古平原心里一阵惊恐，白依梅被朝廷抓到那必定是有死无生。

“你说不是，那找个人来认认就知道了。”捕快头向院外喊了一声，“侯二爷，劳烦您给指认一下。”

古平原瞪大了眼，看着侯二爷一步三摇从外面走进来，他先得意地看了看被铁链锁着的古平原，然后抬眼只看了一眼白依梅便对捕快头道：“就是这淫贱材儿没错！”

“姓侯的！”古平原狂吼一声。

“姓古的，你不是不服气吗？告诉你，我早派人盯着你家呢，你往三河镇跑了几次我都知道。你不是不给我茶叶吗？没关系啊，等你古家的茶田因为逆产之罪被发派官卖时，我干脆连田一起买下来，岂不是更好。哈哈哈……”侯二爷看着古平原眼里的怒火，得意大笑起来。

“原来你就是‘陈王妃’，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陈玉成这个大长毛会娶了你。哼，一个是发匪匪首的家眷，一个窝藏匪首家眷，全都押走！”随着捕快头一声令下，差人把白依梅也用绳子绑上，将两个人推搡着带了出去。古母惊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自己的儿子才刚回来半年就又被官府抓走了，而且这一次的罪名比上次还重。她撵了两步，还没出院门，只觉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便人事不知了。

此时正是上田干活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往田里走，古平原与白依梅这一被带出来，顿时惊动了全村的男女老少。人们纷纷从东西南北聚拢过来，当然谁也不敢阻差办案，但都是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白依梅怎么失踪半年忽然回到了村里，又为什么与古平原一道被抓了起来。

等到了村口，围观的人更多了，很多人从茶田赶回来看，古雨婷也闻讯从茶田跑了回来，一见大哥和白依梅被抓，吓得魂都飞了，扑过来哭着问：“大哥，这怎么回事儿啊，为什么抓你？”

“快找人去镇上把二弟叫回来，把娘和老师照顾好要紧。”古平原此刻能想到的就是这件事了。

忽听村口通往潜口镇的路上，一阵鸣锣开道，一辆蓝呢轿子被两个轿夫飞快地抬了来，后面还跟着一架驮轿。

古平原眼尖，一眼看出驮轿上的人是郝师爷，那么前面这顶轿子里就是乔鹤年了。果然乔鹤年穿着六品官服下了轿，看见古平原被绑，脸色便是一沉，拿出官威问为首的捕快头：“你们是哪儿的差人，怎么到县上拿人却不先知会一声本官，岂不是太没规矩了？”

“回县大老爷，我们是省里臬司衙门的，臬台大人临来时吩咐，这个女人是重犯，一定要直奔古家村，先把人抓到再说，故此没有到县上禀告，请大老爷恕罪。”

乔鹤年听他把掌管一省刑名的臬台大人拿来当挡箭牌，顿时就是一怔。这是侯二爷的计，他知道乔鹤年与古平原之间有交情，所以直接把此事告到了臬台衙门，然后带着人迅雷不及掩耳地直扑古家村，等到乔鹤年得知风声赶了来，人已经被抓，又是这个罪名，再想回护便难了。

“莫非还要星夜上省？”

“那倒不是，我们来得匆忙，囚车木笼都没带，还要麻烦县里给准备。”

“这都好说。”乔鹤年嘴里应承着，回头看了看郝师爷，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善策为古平原开脱。

“先到县衙再说吧。”郝师爷凑前悄声说道。

也只好如此了，一行人刚要动身，就听从村口一处土坡上传来一声凄厉老迈的声音。

“等一等！”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是个白发苍苍却一身儒雅的老者拄着一根藤杖，站在村口那棵古松前。

“县大老爷，各位差官，老朽有一句话，要当众讲清楚！”白老师拼着全身的力气在喊着，风过喉头欲待要咳，却用藤杖死死抵住心口，憋得满脸通红强自忍耐了下来。

“爹！”

“老师！”

白依梅和古平原同时喊出声。

“私通长毛的人是我！窝藏长毛家眷的人也是我，是我强逼着女儿嫁给了长毛，这不关他们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罪！”白老师一字一顿，毫不迟疑地说。

古平原听得心都碎了，没人比他更了解老师了，一辈子忠君爱国，最后却要自认“私通逆匪”的罪名，还要当众承认把女儿嫁给了长毛匪首，放在平时，老师宁可受凌迟也不会败坏自己一生的名声。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捕快头办的案子多了，可也没想到有人敢把这样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揽，一时倒愣住了。

“都听好了，我再说一遍，这些都是我老头子的罪，与他人无关。”白老师咬着牙说完，把藤杖一甩，瞪着眼睛冲着那棵瘿瘤遍体的大松树猛跑几步，一头撞了上去，就听“咚”一声，树上的松针纷纷落下，白老师头破血流倒在地上。

“爹！”

“老师！”

“白老师！”

白依梅和古平原悲戚哀痛的喊叫声同时响起。古平原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儿，挣开身边的捕快，踉踉跄跄往老师身边跑去。

村民一向敬重白老师为人正直，热心乡里，更有不少人都听过白老师讲学，算起来也是半个弟子，见他冷不防撞树自绝，村民人人落泪，纷纷围拢了过来。

“老师，老师！”古平原双臂背绑，跪在地上，不住地喊着，过了一会儿白老师慢慢睁开眼，眼睛看向古平原，语气微弱地说，“平原啊，你别哭，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总哭鼻子就没了刚劲儿，就办不成大事了。”

这是古平原年幼入私塾，有一次被同窗嘲笑是个没爹的孩子，他和人家打架，又被扯坏了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心中一时气苦，不由得哭了出来，当时白老师问了经过，便是用这句话来安慰他。此时又说起，古平原真是心如油烹一般的难过，恨不得自己马上就死了，只要能就救回老师一条命就好。

“我做过县丞，略知刑名，有人出来顶罪，官府就不会难为你们。”白老师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我的心血都在你身上，只要你别忘了我教你的那些道理，老师舍了这条命换得你一条命，便是一万个值得。”

古平原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连连点着头。

白老师已见涣散的眼神从人缝中望出去，看到了不远处跪在地上哭得已经岔了声的白依梅，缓缓闭上眼流出两滴浑浊的泪水，“唉，我可怜的女儿啊，这世道，这世道……”声音渐渐不可闻。

“老师！”古平原一声痛叫，扑在老师身上放声大哭。边上的村民也都抹着眼泪呜呜地哭着，哭声骤然加大了一倍。

乔鹤年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幕惨剧，与捕快头商量着，“既然是有人出来当众认罪，这两个犯人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不必即行收押。”

“县大老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臬台大人让我们来抓人，谁敢双手空空回去，难道不怕吃官法？”捕快头有些不高兴地说。

“请问差官大哥，这臬台大人下的令是怎么说的？”边上的郝师爷问道。

“有人到衙门出首，说是古家村有人窝藏伪英酋的王妃，大人让我们弟兄把这个陈王妃连同窝藏的人一起抓回省城。”

“明白了。”郝师爷熟悉刑名，最会抠这些字眼文章，“王妃就是王妃，那没什么可说的，但是这窝藏逆属的人却不是这个古平原，而是方才撞树而死的那个老头子，这他方才当众都认了，有这么多人证在，岂能再冤枉好人。”

“这……”捕快头也怔住了，觉得郝师爷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郝师爷不等他想明白，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已经悄悄递了上去，“你我都是衙门中人，‘衙门里面好修行’，救生不救死嘛。这样，让我们县大老爷具个结，这姓古的随传随到如何？”

话说到这份儿上，捕快头不能不买账了，省城里的差人下到各县办案，也要全靠知县配合才行，如今卖个交情，今后必有回报，更何况眼前就有一笔银子好拿。

“行，既然县大老爷肯替人具结，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抓这一个吧。”捕快头指了指已然哭昏在地的白依梅。

“到底走哪条路？”

“我不能告诉你！”

两个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歙县县衙的后堂嗡嗡直响。

“古老弟，你不要火气这么大。”郝师爷在旁紧着劝说，“乔大人为了你这案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一个县令给罪犯作保，这是听都没听过的事儿，大人也做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他把衙差押送白依梅上省的路线告诉我。”古平原脸红脖子粗，他心里清楚乔鹤年这次够交情了，眼下过分的是自己，可是他更清楚，白依梅一旦被押送到省里大狱，受活罪不说，最后免不了一刀之苦。

“岂有此理！我是朝廷命官，怎能帮你做杀官劫囚的事儿。平原，我劝你也不要再管了，这个女人救不得！”乔鹤年一脸的不悦。

“救不得也要救！你不是没看见，我老师为了救我都做了什么。”古平原像头被激怒的猛虎，几乎是对乔鹤年嘶吼着，“难道要我看着他的女儿就这么上法场。”

屋里的两个人顿时都沉默了，白老师为了自己学生所做的事情，任何人看了都不会无动于衷。乔鹤年与古平原相交有年，更是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

“你不肯说。好，既然如此，你我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咱们一刀两断。”古平原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乔鹤年一言不发看着他，直到他走到门旁了，这才忽然对着郝师爷道：“郝夫子，昨日我与你论诗，你说前几日去山中访友，得了一首诗，我想了一夜，方才也和了一首，你且听听。”

郝夫子莫名其妙，自己昨天并没有和乔鹤年论诗啊？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寒意侵。牧童急走追黄蝶，飞入南岭赤松林。”乔鹤年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吟着诗，“郝夫子，本县这首诗做得如何？”

“哦……好，好，果真是好诗。”听到“南岭赤松林”，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郝师爷心里暗暗赞赏，这个新东家有才有智，将来在官场上必定是个红员。

古平原立在门旁，身子一动不动，半晌才用低沉得难以辨清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

除了陈玉成，没人能从官府手中把白依梅救出来。尽管古平原万般不情愿，还是得快马扬鞭再次来到三河镇。

等他到了三河镇附近，离着镇口还有10余里，耳边只听一片喊杀声惊天动地，中间还夹杂着洋枪洋炮的轰鸣。再往前走，大地都在颤抖，空气中飘着极重的血腥气，不用看就知道前面这仗打得必定激烈无比。

原本对峙的清军和长毛为何会忽然搏命厮杀？起因就在安徽的本地匪王苗沛霖，他有个外号叫“阴司秀才”，为人最是奸诈，生平最大的愿望是在皖北称王。如今官军与长毛对峙，苗沛霖夹在中间，既是左右逢源，又时刻担心一不留神被哪一方给吞了，于是他想了一条计策，打算先下手为强，削弱这两方的力量。趁着夜色分派出两伙人马，一伙穿着大清军的饰，另一伙则是长毛的打扮，分别去偷营袭寨，打了之后便夺路而逃，将两股追出来的军队往一处引。

黑灯瞎火的，两方面的人马都是出来追敌，谁也没提防一开始的敌人是假的，后来遇上的才是真的，结果一交锋就打得难解难分。苗沛霖看到计策成功，悄无声息地撤走了自己的兵马，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

真是一场好戏！清军和长毛对峙了大半年，彼此都知道肯定免不了有一场恶战，但是什么时候打，就连袁甲三和陈玉成心里都没底，更别提下面这些将官士卒。所以别看平日里庐州城歌舞升平，三河镇热闹熙攘，可是绷在这十几万大军心里的弦眼看就要断了，可巧就在这时候，苗沛霖来了这么一手，立时引出了双方的三味真火。

袁甲三以为陈玉成来攻庐州城，陈玉成以为清妖要打三河镇，结果本来是小股部队的碰撞，双方不断派出援军，最后在方圆十里的地方打得是烽烟四起，就连苗沛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计竟然如此成功。

这可害苦了古平原，眼前处处刀光剑影，满眼尸横遍野，上哪儿去找陈玉成啊？

可是时辰不等人，要是等打完了这一仗再去找英王的中军大帐，那白依梅早就被押到省城了。古平原半点都没犹豫，一抖缰绳纵马就往战况最激烈的地方去。他虽然只见过陈玉成一面，但是深信这个人一定会站在战场最危险的地方。

往里面冲了不到二里地，冷不防道路一侧的树后面一排洋枪打过来，枣红马嘶鸣着倒在地上，古平原急忙甩蹬离鞍，才没被马压在身下。他刚想翻身爬起来，就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冲着自己，端枪的正是长毛。

其中一个人走前一步，把枪口顶在古平原的胸前：“别人都往外跑，你却冲进来，是不是清妖的探子？说！”

自己的性命悬于人手，古平原并没害怕，反倒是不知为何，竟然想起了当初在大漠，常玉儿冒着箭雨勇闯那达慕，是不是也像如今这样危险，这样不顾一切。自己是为了白依梅，那她呢，是为了我？古平原脑子里电光石火般出现了这个念头，没等他继续想下去，那长毛小头目把枪往前一顶，凶狠地说：“他娘的，你不想活了是不是，问你话呢！”

“对，我是袁巡抚派来的人，他派我来找英王陛下。”古平原情急之下决定撒一个弥天大谎。

“姓袁的王八蛋让你来找英王陛下？”小头目上下打量了一下古平原。

“不错，袁巡抚眼见这一仗打不赢，自己必受朝廷严谴，丢官罢职还好说，弄不好要革职拿问，干脆决定投降天国，把这庐州城献出来。”

这话真是匪夷所思，几个长毛互相看看，都是难以置信。

“你他娘的敢骗我？信不信老子一枪牺牲了你！”

“军爷，你想想，我又不疯不傻，难道故意跑到这战场上来送死？你可以搜我，我没带利器不是刺客，袁巡抚有句话要紧的话，英王陛下只要一听就能相信他，请几位带我去见英王，到时候若是英王也不信，我宁可被乱刃分尸，绝无怨言。”古平原情词恳切，说得又在情在理，弄得长毛小头目也疑惑起来，难道说袁甲三真的要献城，那还打个什么劲儿啊。

“好，就带你去见英王，敢说假话，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陈玉成的大帐果然就在战况最惨烈的地方，他正对着地图分派人马，抬眼见到古平原被押了进来，登时也是一怔。

“是你……”

“白依梅被官军抓了，若是押解到省城便有死无生。”古平原开门见山，一句话让陈玉成皱起了眉头。

“还等什么，调一队人马去劫囚车救人啊。”古平原见陈玉成沉吟不语，急急催促道。

“不行，你打外面来，也看见了，此时正是战况纠结之时，每一分战力都要派上用场，我不能用天国的弟兄去救她。”陈玉成摇了摇头。

“说什么！”古平原怒气勃发，“你别忘了，她是你的……她是你的妻子，你怎么能见死不救！还有，若不是她嫁给你这个长毛叛逆，又怎么会被官府抓起来，身陷大辟之刑，你还敢说不救！”

陈玉成依然摇头不语。

“你……”古平原气急了眼，冲上前狠狠一把拽住陈玉成的衣领。

“哗啦”一片刀剑出鞘之声，方才古平原口出“长毛叛逆”这四个字，营里的将官无不怒目相加，只是碍着王爷没说话，这才没人动古平原，这时候见他胆大包天，居然敢对王爷无礼，个个拔剑在手，就要把他砍成肉泥。

陈玉成一言不发，如星星般闪烁的双眸静静地看着古平原，神态不怒自威，古平原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手，却依旧是双目回瞪着陈玉成。

“顺天义黄文金！”陈玉成忽然喝了一声。

“属下在！”应声而出的一员战将双手抱拳，单膝跪倒听命。

黄文金，就是那个曾经在祁门包围曾国藩，差点将其活捉，又攻陷湖州府，生擒团练使赵景贤的长毛“黄老虎”？古平原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本王命你暂代中军指挥一职，直到本王返回。记住，我不在军中的消息就是大帐里这些人知道，绝不可走露半点风声。”

“是，属下遵命！”黄文金站起身，“王爷，你带上王府护卫五百人再加上一个火器营，应该万无一失了。”

“你没听见本王方才的话吗？激战正酣，此时战场上不能抽离一兵一卒。”

“那，那您……”

“不能因为私情坏了天国的大事，救王妃的事，我一个人去。”陈玉成斩钉截铁地说。

一言既出，满帐的人都惊得呆住了。

“放心，陈某的大好头颅还要留着打进北京城时喝一杯天王赐下的得胜酒，不会就这么交给清妖。”陈玉成见古平原一路上忧心忡忡，豪言笑道。

古平原瞥了他一眼，陈玉成的确是个值得佩服的人，反叛里有这样的人物，而不能为朝廷所用，是大清的大不幸。如果生于平安之世，又没有白依梅的事情夹在中间，古平原倒是很愿意交这样一个朋友，但是如今两个人能联手把白依梅救出来就是万幸了。

“你不要大意，押送的衙役足有七八个人，个个都有刀枪，再说万一他们临时加调了人手，那就更不好对付了。”古平原提醒着。

古平原不幸言中了！臬台衙门的捕快头知道“陈王妃”是重犯，于是用了重铐枷锁，特大号加固的囚车木笼押送，这还不够，他一个捕快不够资格调动绿营，却把歙县的捕快班全都调了来，一起押送白依梅上省。

四十几个差役押送一辆囚车，车里还是个弱质女流，出县城的时候看热闹的老百姓围得人山人海，直到十几里外才渐渐散去。捕快头一路上小心在意，走到了南岭赤松林，见两旁都是参天古木，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通往前方，心里面直犯嘀咕，盼着赶紧走出山林，到了官道上就安全多了。

这时就听踢踢踏踏，前面有马蹄声，捕快头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但很快就放下心来，来的只有一匹马，看样子是个过路的。

事情偏偏就不是他想的那样。就见这匹马走到近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马上人望了一眼后面囚笼里的白依梅，冷冷看着眼前这群差役，一动也不动地挡在路中央。

“哎，你眼瞎了不成，看不见衙差办案吗，赶紧把路闪开！”捕快头没好气地说。

“衙差？哪一国的衙差？”这人不慌不忙回了一句。

这句话一说，顿时引来了差役们的注目。

捕快头再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好面熟啊？特别是眼下两块疤……捕快头心头闪过一个人，吓得心里忽悠一下，试探着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太平天国中路主将，英王陈玉成！”

一句话算是炸了营，差役们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陈玉成，那是连清军第一悍将鲍超都不敢轻撄其锋，曾国藩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奈何不得，只能蔑称“四眼狗”来泄愤，就是眼前这个人。

“长毛十大将”的画像悬赏全国，他们都见过陈玉成的画像，此时越看越像，特别是眼下的伤疤更是明证。

“你、你想干什么？”捕快头哆嗦着还算能说出一句话来。

“放了囚笼里的女人，饶你们不死。”陈玉成始终气定神闲。

“嘿，你也不看看我们这儿有多少人……”

捕快头话没说完就被陈玉成打断了：“你这清妖，真以为本王是一个人轻踏险地么？”

话音未落，一旁的树林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看样子是有埋伏，而且人数还不少。捕快头脸色变得惨白，陈玉成带来的自然是精兵强将，自己这几个衙差，还不够人家填牙缝的呢。

这帮人吓得体若筛糠，树林里的古平原见此情景放下了一大半的心。陈玉成要孤身犯险，古平原只得想了一计来帮他。他从经过的市集买了100只鸡，把鸡喙扎上，翅膀捆好，用一根绳子绑住腿倒吊在树枝上。趁衙差的注意力被陈玉成吸引，古平原把一袋小米撒在地上，又用刀割断了鸡翅膀上的绳子，那些鸡饿得久了，看到小米，不顾一切地扇着翅膀，带动树枝如同千百伏兵在树林里一样。

捕快头的脚步不由主地就往后挪着，其他人有样学样，都在悄悄往后退，这时候只有要有个人撒腿而逃，余者必定涣散。怎料就是这个时候出事了，有一只被倒悬着的大公鸡挣得用力，鸡喙上的布带脱落，“咯咯”一声长鸣，把那些衙役吓得一哆嗦。

“鸡？”捕快头情知有异，转念一想，陈玉成，那可是朝廷悬赏10万两的要犯，这个人要是抓到手，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这样的机会一辈子不见得有第二回，真正值得一拼！

想到这儿，他胆子壮了起来，咋呼着大喝一声：“弟兄们，别被这长毛逆匪唬了去，搞不好他就是一个人，围住他！”

有人指挥，又看树林里并无长毛冲出来，40余个衙役胆子都壮了起来，大呼小叫一拥而上，把陈玉成围在中间。

陈玉成毫无惧色，缓缓拔出一把雪亮的长刀，一踹飞虎蹬，左手执缰，右手左右砍杀。他这匹马是久经沙场的神骏，跟着主人出生入死，眼下被包围了，这马也是镇静自若，不时一个飞踢，正中从后偷袭的衙役面门。

但是一个对40余个毕竟是人数悬殊，陈玉成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央，那捕快头看出破绽，大喊道：“前面的用刀，后面的用枪扎，先把他的马放倒喽，人就好对付了。”

古平原听得心里一沉，知道这样下去，陈玉成绝对打不过这些刀枪在手的衙役，自己不会武艺，帮不上忙，眼下这些衙役都去围攻陈玉成，得赶紧趁机把白依梅救出来。他心里想着，脚下已然向囚笼冲去。

“嘿，这么多人打一个，要不要脸！”一声大吼之后，从另一边的树林里忽然蹦出一个蒙面大汉，手里拎着一根九节鞭，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对着衙役们就是一通猛砸。这个人的武艺居然很是高强，加上一根专破长兵器的九节鞭，呜呜抡开挂着风声，一扫就扫倒一片。

内有陈玉成，外有蒙面人，都不是好惹的，这些衙役毕竟不是当兵的，别看人多，论打仗可是乌合之众，勉强抵挡了几下就败下阵来，拖着地上死伤的同伴，慌不择路地四散逃开。

见他们跑了，那蒙面大汉啐了一口：“孬种！”他瞟了一眼从树林中走出来的古平原，扭头就要往山上走。

古平原越看越是起疑，尤其是那声音，配上这副铁塔似的身躯，还有那根九节鞭，“黑塔兄弟！”他张口叫了出来。

这一叫，那蒙面汉子不走了，背对着古平原停下脚步。

古平原知道，这里太危险了，衙役们回去一说陈玉成在此，搞不好能把通省兵马都引来，得赶紧离开。他与陈玉成一道砸开木笼囚车，把白依梅救了出来。

在歙县大牢，乔鹤年暗中吩咐不许为难她，所以白依梅没受什么刁难，可是她一个弱女子，又是莲足，一双小脚就这一路上站在木笼里也够难受了。古平原看得心疼不已，把腰间的水葫芦递过去，白依梅喘息稍定，伸手推开那个水葫芦，“你用过的水器，我不能用。”说着她看了一眼陈玉成。

“可……”古平原急了。

白依梅看着他眼中的依依深情，知道此事若不做个了断，古平原这一生都别想好过，长痛不如短痛，不得不往彼此的心口扎上一刀，“我是个不孝的女儿，我爹的后事就只能拜托你古家了。”

“这何消说得，可是，依梅……”古平原的话再次被白依梅打断。

“古少爷！我是个有夫婿的女人，我的夫婿叫陈玉成，除了他，不能有别的男子叫我的名字，你听懂了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古平原的胸口，他晃了一下，呆呆地看着白依梅。

白依梅也是心如刀绞，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着绝情的话语。

“女子三从四德，既是出嫁便要从夫，从今往后，我的事自然由他做主，不劳古少爷再操心动问。何况我是太平天国的王妃，你是大清朝的人，你我今后再不要见面，永远也不要见面了！”

“那我入太平天国！”古平原嘶声一吼，以往再难总算有个盼头，可要是说永远不能再与白依梅见面，那样的日子怎么熬得完。

白依梅凄然一笑：“别说傻话，回去替我谢谢伯母多年来的照顾。你……保重！”

说罢，她望向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陈玉成，对着他点了点头。

陈玉成策马上前，冲着白依梅伸出一只手，把她抱上马背，随后冲着古平原拱了拱手，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古平原欲哭无泪，傻傻地看着那匹马渐渐跑远，直到踪迹不见，白依梅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古大哥，这儿可不能长待，万一官兵回来可就麻烦了。”身旁有人说话。

古平原无神地抬眼看去，那蒙面汉此时已经摘了面巾，可不是刘黑塔嘛。

“黑塔兄弟，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会来了徽州？”刘黑塔随张宗禹的捻子作战，被僧格林沁的马队赶入贺兰山中，谁知竟会在此出现。

“这可说来话长。不过，嗐，我这人也不会说话，那女子分明是与你绝情绝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又何必这样难过呢。”古平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刘黑塔这个粗豪汉子都看得出来。

古平原苦笑一声：“我不难过，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我比什么都欢喜。”

马蹄声还在山间回响，青梅竹马的恋人却已无从再见，古平原无限惆怅地最后望了一眼远方：“走吧，先回古家村。”

“慢着！”刘黑塔见古平原不解地望着自己，指了指树丛里，“那里面还有一百只鸡呢，难道留给山神上供不成。”说着咽了一口唾沫。

回古家村的一路上，古平原才弄清楚，刘黑塔跟着几个捻子散入贺兰山，原打算去河南集结，可是路上出事了。

“捻子本来是帮穷人打仗，没想到这几个王八蛋饿极了居然要抢穷人家的东西，白吃白喝不给钱还要抢钱，还把人家一对老夫妻打伤了。嘿！老子能干看着吗，就跟他们打了一架，然后各走各路。”

刘黑塔至此心灰意冷，觉得当捻子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一路回到山西太谷。他也经历了不少事，多长了个心眼，先不回家，找到当地乞丐细一打听，这才知道不久前王天贵被古平原设计打败，名下产业全数易主，眼下不知去向，常四老爹则在古平原帮助下回到了常家大院。

“既然是这么个情形，我就不忙回家了，反正家里一切都好，也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刘黑塔担心自己当过捻子，可别被人认了出来，那又是抄家灭门的大祸，于是决定远走避避风头，过个三年五载再回家，一切也就风平浪静了。

但是去哪儿呢？刘黑塔得知真相后，对古平原万分感激。同时，想起自己错怪了人家，当时骂得那么狠，这个直肠子汉子此时想起更是愧悔无地。他听古平原说过家乡在徽州古家村，人家对常家有大恩，自己干脆到徽州报答一二，于是便一路找了来。

回到了古家村，古平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师办丧。白老师的丧事完全由古平原一手包办，他求得母亲的同意后，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礼为老师披麻戴孝，从告丧、小殓、大殓、哭灵、烧“落地钱”到请僧尼做法事，古平原是事必躬亲。

上祭之时，古平原一声悲恸，双膝跪倒，手死死抓着地面，伏地大哭，把这些年心头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在泪水中宣泄出来，哭得是昏昏沉沉难以自抑，闻者无不落泪。

一直到“头七”做完，古平原悲伤过度，再加上操劳伤身，终于支持不住大病了一场。

可就在古家村笼罩在一片沉痛的气氛中时，远在潜口镇的侯二爷又动起了歪心思。

“东家，算了吧，这次已经撕破脸了，再往下可就没有和缓的余地了。”朱志怕侯二爷还要利用自己干什么缺德事，紧着劝道。

“就是因为破脸了，才更要干到底！”侯二爷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射出两道凶光，“他不是喜欢烧茶田吗？这次我让他自作自受！”

刘黑塔来到古家，自觉得一个青壮汉子不能住在有女眷的宅子里，于是也没和谁商量，自己卷了铺盖到山上茶田旁的木棚子里住，也算是看守茶田。

这一天晚上，天刚擦黑，刘黑塔在木棚里用柴刀削着一根大毛竹，他正削得来劲儿，木棚子外有个女人的声音。

“喂，刘大哥，你在里面吗？”

刘黑塔粗声粗气答应一声，就见帘子一掀，古平原的妹妹古雨婷拎着个二尺见方的木盒子走了进来。

她那双眼睛灵活得很，一进来就瞧着地上的毛竹问：“整日看你摆弄这东西，这竹子漫山遍野多得很，你倒把它当宝贝。”

刘黑塔也没想起来让座，听她这样说，便答道：“在这儿不稀罕，可通山西都找不出一根这么粗大的竹子。”

“那又不能当饭吃。”古雨婷这次避着家人上山，有些话要问刘黑塔。

“你这个人大老远来找我大哥，可怎么到了地方又避而不见，整日躲躲闪闪，后山总有人架火烧柴，是你干的吧，究竟为了什么，要躲这么久？”古雨婷直截了当地问。

刘黑塔一愣，他可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当初误会了古平原而愧于见他，支支吾吾半天没个话。

“我听大哥说，你一露面，大哥一喊你，你就不走了，这又是干嘛呀。”古雨婷是三兄妹中好奇心最重的一个。

“你不说，好吧。”古雨婷把那木盒子掀开一角，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毛豆腐、臭鲑鱼，还有炒石耳，配上一瓶青梅酒，你不说就没得吃，我再拿回家去。”

“别、别！”刘黑塔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古雨婷，指了指食盒，“还不是因为这饭菜太香了。”

原来他整日在山上远远看着这片茶田，自己餐风饮露，挖个芋头都是一顿美味，看着茶田里的古平原和茶工好吃好喝，到时辰就有古雨婷给送饭吃，香气飘出多远，把这大肚汉馋得实在忍耐不住，其实早就想到古家饕餮一饱。古平原认出了他，这么一叫，他也就坡下驴不再藏头露尾了。

听说是这个缘故，把古雨婷笑弯了腰。

“你这人可真逗，那天把我从狼嘴里救出来的也是你吧？”

“还说呢，我还以为能吃顿狼肉解解馋，你倒好，把一头狼都拖走了，人不大，劲儿可不小。”刘黑塔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给你，快吃吧，别饿坏了。”古雨婷年过及笄，女孩子从小到大没有爹，总是幻想家里能有一个力气大的神仙保佑，最好就像画上贴的门神那样，膀大腰圆不受人欺。这时候看刘黑塔吃得狼吞虎咽，她没来由地脸上一红，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转身掀开门帘便走了出去。

“火、火……”古雨婷一脚刚跨出去，就失声惊呼。

刘黑塔一愣，两步抢出去，再一看可不是嘛，茶田四面都起了火。火势虽然初起，可是这片茶田不小，要是茶工都在还能分头灭火，眼下只有刘黑塔和古雨婷，等把人都召唤来，只怕茶田也烧光了。

“怎么办？”古雨婷知道这片茶田是大哥的心血，急得手足无措，话里带了哭音。

“别慌！”刘黑塔回到木棚里，抄起两根大毛竹，他的劲儿大，别人扛一根尚且勉强，他双臂一夹就是两根，噔噔噔跑到引水渠旁，将毛竹一头伸入引水渠，用手一扳一扣，像拉风箱一样来回拉着，就见从毛竹的另一端喷出水柱，远远浇到茶田里。

刘黑塔身大力不亏，把两根做好的毛竹都用坏了，火也扑得差不多了，总算抢救及时，只烧了茶田的边沿而已，有几处远的地方水柱喷不到，刘黑塔便舀了水去救，大步流星好似巨灵神下凡，把一旁的古雨婷看呆了。

火都灭了，古雨婷这才缓过神来，看着也禁不住呼呼喘气的刘黑塔，喃喃地说，“原来你做那毛竹是扑火用的。”

“在山西，这玩意儿叫水炮，专门扑火的。”刘黑塔吁了一口气，“我做这玩意儿倒没想过灭火，只是闲来无事，觉得浇茶田一瓢一瓢地舀水太过费时，不如用这水炮，想不到还真歪打正着用上了。”

“呀，你受伤了。”古雨婷眼神落在刘黑塔的脚上，那上面沾着血迹，想必是光顾着扑火，不留神踩到了树枝尖桠。

“小事，小事。”刘黑塔毫不在意，古雨婷却不由分说撕下自己的裙摆，蹲下身为这位“刘大哥”包起伤口，反倒弄得刘黑塔手足无措起来。

“这条毒蛇不能不除了！”古平原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家茶田险些被烧毁之后，他就下了决心一定要除了侯二爷这一害。哪怕不为别的，就算是想到老师的惨死，这个仇就不能不报。

前来探病的乔鹤年沉吟着说：“我听说这个侯二的舅舅是徽州茶商的前辈耆老，连巡抚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你可不要打蛇不成反被蛇咬。”

“乔大人这话说的是。老弟，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像他这种人，迟早有天收。”郝师爷也说。

“不！”古平原决心已下，他这些日子病恹恹无精打采，此刻想到了向侯二爷复仇，这才觉得有了精神。“天要是不开眼，难道就任凭他作恶。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草率从事，必定要拿他一个致命的短儿，打到七寸上这才好下手。”

送走了乔鹤年和郝师爷，古平原把弟弟找了来。

“平文，这半年来你照料杂货铺的生意，想必也认识了不少买卖人，眼下你去做件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古平原安排弟弟先去打听侯二爷的生意。这事好办，几天之后古平文便有回音。

“他家的茶比别家的价格要低上两成，所以卖得非常好，西藏那边来的客商几乎都被他收拢了过去，这也是他最主要的生意。”

“低了两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他每年出货的物量是多少？”古平原听了弟弟报的数，心算一下，疑惑道：“他是卖得不少，可就算是薄利多销，按这物量来算，和那减下来两成货款基本上是打了个平手，以侯二的贪婪，怎会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买卖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古平文摇摇头。

古平原忽道：“莫非他是在茶叶上做手脚？”

“不会吧，以次充好那是茶商的大忌讳，他敢吗？”

“不见得不敢，这样，你去他店里把几种茶都各买一些回来，我们看看再说。”

可是在买回来的茶里，并没有发现蹊跷的地方，这下子古平原也摸不到头脑了。

他坐回椅上，揉了揉太阳穴：“我总觉得此人心术不正，一定不会按正路发财，所以想逮他的狐狸尾巴。可是现在看来他的生意没什么毛病，这才真是不好办了。”

“是啊，他就是靠卖茶叶赚钱，价格是明摆着的，茶叶我们也看过了，都没问题啊。”

古平原冷笑一声：“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会是个童叟无欺的商人。你再给我说说他家的生意。”

“主要是本地零销和大宗卖给藏民。侯二爷手里握了一大票的茶引，所以能卖很多茶到西藏。他在本地主要卖松萝和毛峰，卖到藏地的大多是屯溪绿。”

古平原接口道：“屯溪绿里也有好茶，但整体而言比不上他在本地卖的茶叶。藏民嗜食牛羊肉，不大吃蔬菜，他们喝茶主要是为了消化克食，倒不太在乎茶叶的品质。”说到这儿，他猛地站起身，倒把弟弟吓了一跳。

“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在卖到西藏的茶叶上做了手脚。在本地他不敢，因为这儿会品茶的人太多，可西藏就不一样了。”

古平文一听之下也大是兴奋，但随即说：“那可就不好查证了，卖到西藏的茶都是制成茶砖，打包捆好，到西藏才卸货。”

“笑话，打了包就不能拆包么？你沿着西藏客商走的路线，到镇外的货栈去，用双倍、不，三倍的价格买他们一包茶。天下的商人都一样，没有哪个会眼睁睁放着三倍的纯利而不去赚。”

古平原料事如神，侯二爷卖给西藏客商的茶被古平文顺利带了回来，兄弟两个挑开茶包，将茶砖打碎揉开，倾倒到桌上仔细验看。

“大哥，你看这片叶子，这……不太对吧？”古平文眼尖，拈着一片茶叶犹犹豫豫地问。

古平原接过来细一瞧，倒吸了口凉气，也不多说，将这片茶叶放在一边，有样寻样继续挑拣。这下子他似乎心里有了谱，不多时就拣出了一小堆。

“你再看看。”古平原指着那小堆茶叶对弟弟说。

古平文握了一小把，看了看，又嗅嗅，不敢肯定地说：“我觉得有些不像屯溪绿，可是又说不准，这香气可是屯溪绿啊！”

“没错！”古平原愤愤道，“不仅不是屯溪绿，而且根本就不是茶叶！”

“啊！”这古平文可是没有想到，原本以为只是以次充好，没想到连茶叶都不是，“那，那这是什么？”

“泡开来看。”

等在杯中一泡开，就看得更加明显了，果然叶片的边缘与茶叶有细微的不同。

“这是半文钱一大筐的槐树叶，修剪后炒青，乍一看和茶叶差不多。”古平原一语道破，“真是钱迷心窍！我说他为何要闵老子研制将屯溪绿带上松萝的香气，根本就是移花接木，从一开始就是要用槐树叶来冒充屯溪绿，只是怕直说了闵老子不肯帮他，才撒了个谎，得到了将叶片染香的方法。”

“难怪他敢用低两成的方法来卖茶。”古平文也是恍然大悟。

古平原吐了口气：“他也不敢全卖槐树叶，而是掺着卖，你看，他大概掺了三成左右，就这样，也足够他大赚一笔的了。”

“这侯二爷的心也太黑了，大哥，咱们怎么对付他？”古平文也气得够呛，侯二爷压价，等于霸占了西藏茶路，而且用的又是这样卑鄙的方法。

“我去找乔大人。哼，他不是有个在巡抚面前能说上话的舅舅吗，这一次，我非当众掀开他的王八盖子看下水不可，哪怕他舅舅是玉皇大帝，也保不住他！”

听了古平原的计划，乔鹤年与郝师爷都点头称妙，乔鹤年道：“这么一来，迅雷不及掩耳，在众人面前把他的奸商面目揭穿，到时候县里面动公事，没收他的茶引，谅省里也说不出什么。不过此时我不宜出面，就让郝夫子陪你演上一出好戏吧。”

郝师爷面带笑容，不住点头，“古老弟的事儿，我自然效劳，何况是这么一出好戏。”

“这个侯二，今后别想再在徽州商界立足！”古平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杀意。

五、古平原获得第一笔“风投”

三日之后大清早，在侯二爷的茶庄外，来了一位康巴客商，一进门点着名就要装车两千斤的屯溪绿。

“哎呦。”朱志知道来了大主顾，“爷，您先等着，容我去找掌柜的来跟您谈，”

“快快的去！”康巴商人操着不流利的汉语不耐烦地说。

“是、是。”朱志撒腿如飞跑了两条街，赶到侯二爷的私宅。

侯二爷正在院子里逗鸟，一听来了西藏大客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赶忙跟着朱志来到店铺。

他倒是通两句藏语，与来人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对着朱志使了个眼色，把他叫到一边。

“是头肥羊！”侯二爷张口就道，“妙的是他不是专门贩茶的茶商，听那意思是到此地做生意赚了一笔银子，想顺道带茶叶回西藏去卖。”

朱志跟着侯二有年头了，一听这话里的意思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您是说反正他也不懂茶，又是一锤子买卖，干脆……”

“干脆来个大的。咱们库房里不是有一批‘对半掺’吗？我说先可着‘三七掺’卖，等来了瞎蒙雀儿再卖出去，这不是就来了嘛。”侯二爷得意地笑笑。

“明白！”朱志一哈腰，径直去找康巴商人办交涉，看样子谈得很顺利，没一会儿就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众伙计从后院的库房里往店铺大堂搬茶包，不多时堆了高高一座茶山在地中央。

此时在茶庄里，有两个人假装看茶，暗地里却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这两人正是古平原与郝师爷，他们打扮成市井小民的样子，店伙计的目光又都落在康巴商人身上，别说注意，就连招呼他们的人都没有。

其实这康巴商人是郝师爷从邻县来做买卖的西藏商队中雇来的一个小伙计，挑的就是那股子聪明劲儿，装起大客商来有模有样，看样子已经唬倒了侯二。

古平原虽是漫不经意地依次看着店里摆出来的茶叶，眼角余光却一直扫向侯二爷。下一步才是关键，果然朱志挠着头奔侯二爷走来。

“掌柜的，他把银票都拿出来了，可突然说非得要在茶包上打上我们茶庄的戳子。”

侯二一皱眉：“你没告诉他，本店销往外地的茶包一概不打印记。你就说这是因为我们的茶卖得便宜，怕本地茶商知道了不依。”

朱志咧着嘴说：“您教我的这套说辞我一直拿来哄那帮西藏客商，可这个康巴人是头犟驴，怎么说都不听，非要打戳子，不然就收银票走人了。”

侯二爷听了一时作声不得，他不愿在掺了“东西”的货物上打自家戳子，怕的就是万一出事，有个腾闪避让的退路，可眼前这笔买卖的确馋人，究竟做还是不做呢？

“怕什么。”他心中暗想，“这是一锤子买卖，再说我卖了那么多‘茶’，也没有哪个西藏人能识破。”

他心中这么想着，却不在伙计面前直说，只道：“也罢，这是今儿开张第一份买卖，搅黄了不吉利，就按他说的，打戳子！”

朱志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也是图省力，怕再把这堆小山似的货物搬回库房太麻烦，于是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

打戳子简单，不多时地上的茶包就都打上了“侯记”茶庄的戳号，这下子康巴商人才算是满意，交了货款，领了货单。他的大车就在店门口等着，茶庄伙计便依次将茶包搬运上车。

侯二爷站在茶庄大堂里，笑呵呵地看着伙计们装车，心里盘算：“一千斤的茶叶卖了两千斤的价儿，嘿嘿，妙，妙极了。这么着，到了年底我还能再娶一房姨太太，府城里春香楼的小红就不错，嘿嘿嘿！”

他正在想美事儿，忽然从旁边走过一人，一拱手：“侯二爷，请了！”

侯二爷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认出来，这不是郝师爷吗？他怎么这副打扮跑到我的茶庄里来了。再一看边上还有一人，正是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古平原。

他也连忙一拱手：“郝师爷，怎么有空到我的茶庄，也不吱一声，看我慢客了不是？”

郝师爷皮笑肉不笑，话中有话道：“侯二爷的买卖好得很，大清早就卖了两千斤的茶叶，再使把劲儿，别说茶叶了，就是街上的树叶也都叫你卖光了。”

侯二爷心里有鬼，听了登时脸色就是一变，刚想说点什么，就见门口一阵大哗。

只听那康巴客商拽住大伙计的手腕，方才还笑眯眯的脸突然扳了起来，喝道：“不许再装了！”

“哎、哎、这才刚装了一半呢，这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怎么就不装了？”

“哼哼。”康巴商人冷笑一声，“方才忘了件事。”

“什么事？”

“我要验货！把茶包拆开。”

“啊？”茶庄的伙计们都是一怔，验货可以，但都是付货款之前验，验的也都是茶庄里拿出来验不出毛病的“货”，从来就没听说过交齐了银子，把货装上车再验的事儿。

朱志脑门的汗都下来了，侯二爷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一张口就是：“不能验！”

“为什么不能验？方才我忘了，这才要现在验。而且我已经交了银子，这批货是我的了。”康巴商人扬了扬手里的货单，大喝一声，“我想什么时候验就什么时候验！”

话说的是啊，货是人家的了，凭什么不让人家验？侯二爷往两旁看看，他的茶庄也设在镇上最繁华的街里，街坊四邻看见有热闹，又是候二爷的买卖，谁不要过来瞧一瞧，眼见着已经聚了一大帮的人。

侯二爷脸上的汗珠子也落了地，他急中生智，叫道：“这是买卖街，你要当街验货，挡了人家做买卖，官府知道了怪罪下来怎么办？不能验！”

强词夺理倒也是一番道理，茶庄伙计们听掌柜的这么说，也跟着起哄，忽听一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我倒是觉得验一验不妨吧！”

人随话到，正是郝师爷。他半年前来镇上视察过城防，百姓多有认识他的，此时不禁议论纷纷。

侯二爷眨眨眼，眼珠转了几圈，看看打起官腔的郝师爷，再看看他旁边冷冷望着自己的古平原，眼光再扫向茶包上“侯记”的戳印，身上忽地打了个寒颤。

“我、我不卖了，我退银子。”侯二爷知道中了圈套，颤声道。

“侯二爷，没收银子之前你可以说不卖，这收了银子，货就是人家的，你说不卖就不卖了？王法、道理，都讲不通啊。”郝师爷不紧不慢地说。

“这、这、郝师爷，您借一步说话。”

“不必了，等验了货我自然要讨一杯茶喝。”郝师爷扬起脸看都不看他。

“别废话了。”康巴客商从腰间嗖地抽出一把精钢所制的短刀，二话不说就挑开了一包茶包，茶庄伙计再想拦已经晚了。

“啪”地一声，一块茶砖在地上被摔碎，古平原快走两步，弯腰拣起两块碎茶，在手中揉开，只扫了一眼，就平摊双手将“茶叶”向前一捧。

“大家请看，这是茶叶吗？”

围观的有不少都是做茶叶生意的买卖人，再说徽州盛产茶叶，就没有几个不喝茶的，此时围拢过来一看，都是大吃一惊。

“呦，这不是屯溪绿啊！”

“可不是嘛，看着像，闻着也像，但不是。”

“那这是什么啊？”

侯二爷的脸早就绿了，此时蹿过来，一掌打落古平原手中的茶，恶狠狠地道：“这就是屯溪绿，是新种，谁敢说这不是！”

碍于侯二爷平日的霸道，他这一发威，还真镇住了众人。就在大家小声嘀咕的时候，人群外有人说道：“让老朽来看一看。”

众人一闪，一个少年扶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这个人大家都认识，因为他在徽州地界实在是太有名气了。

“闵老子！”

“不敢当，老朽闵汶水，想验验这茶，不知诸位信不信得过我老头子。”

一个茶店的掌柜应声道：“说到茶，要是信不过闵老子，那还能信谁啊！”

“说得没错！”大家群起响应。

侯二爷本想阻止，眼见众怒难犯，愣愣地站在一旁。

闵老子从地上抓起一把茶叶，掂了掂，用手指拨了两下，不屑地冷笑一声，将茶叶丢到地上，仿佛是怕脏了手似地双手拍拍。

“诸位，今日这茶老朽不敢妄评，因为我一辈子只评茶，却从没评过槐树叶！”

“啊！槐树叶？”立时间整条街都轰动了，人挨人，人挤人，都在往侯记茶庄前挤。

“不错，正是槐树叶，大家要是不信，可以亲自验证。”古平原大声道。

街上众人纷纷捡起碎茶砖，仔细看去，这一被说破，人人都认了出来，“没错，是槐树叶！”，“把树叶当茶卖，这可太坑人了！”

郝师爷一面安排镇上的地保维持秩序，一面命他带来的衙役到茶庄里搜检，不多时，衙役来报：

“后面有间仓库，里面堆的都是槐树叶。”

郝师爷点点头，望向脸上油汗直淌，早已堆歪得不成人形的侯二爷。

“侯二爷，请吧，到知县衙门去一趟，这官司有得你打了。”

侯二爷抬起无神的眼睛，正对上古平原那双冷似寒川的双眸，他不禁激灵打了一个冷颤。

“此事一出，不会再有任何人和他做生意了。侯二库房里的那些毛峰、松萝、屯溪绿，还有那一大堆的槐树叶，就等着堆在那里发霉吧。”郝师爷吸了一口旱烟，笃定地说。

“闵老先生，这个，您请收好。”古平原脸上笑意盈盈，将一份书简隔桌递了过来。此刻他与闵老子、郝师爷都在知县衙门的签押房中，侯二爷的案子刚刚审结，他们作为证人还未离开。

闵老子本在捻须笑着，一见问道：“这是何物？”

古平原也不卖关子：“乔知县秉公明断，将侯二这些年所发不义之财统统罚没，这是老先生那家茶店的店契。”

闵老子沉默下来，将手掌放在书契上轻轻拍了两下，许久没有言声。

古平原与郝师爷对视一眼，知道老人心中感慨，为了免除那一份尴尬，两人故意将话题岔了开去。

“我说老弟，这一次可真是大快人心，铲除了侯二这一霸，今后茶农与茶商的日子都好过多了。”郝师爷叼着旱烟袋，眉飞色舞地说道。

“不查也不知道，他竟然掌握着两万多斤的茶引，这些年使着卑鄙的手段也不知逼垮了多少小茶商，才能霸占来这许多的茶引。”

“要不怎么说钱迷心窍呢，他要是知道进退，光是这些茶引就够他一辈子吃香喝辣的，还要做假茶，哼，真是自寻死路！”

“不知那些茶引今后会归到哪家名下？”

“这我也不知，按规矩罚没的茶引应该是发还官府重新分配吧。”

两人正唠着，听差康七走了进来：“郝夫子，大人请您去呢。”

“哦，老弟你陪着闵老先生且坐，我去去就来。”

郝师爷一去，闵老子便叹了口气，古平原不解地问道：“老先生，方才还在笑，如今为何叹气。”

“笑嘛，是笑那侯二自速其死。叹气则是叹老朽真的是老了，辨不清好人歹人，明明是心怀叵测之徒，偏偏去帮他制茶；明明是古道热肠之辈，却将其拒之门外，这岂不是是非颠倒了吗？”

“老人家过奖了。”

“你这个后生，通茶道，懂茶理，最难得的是没有被铜臭蒙了眼睛，要知道‘茶性易染’，心怀贪念的人从来不能做成茶叶的大生意，而像你这样的人做茶商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古平原被闵老子连番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说话，就见郝师爷急匆匆赶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声道：“古老弟，大喜、大喜！”

古平原一愕，站起身：“郝大哥，此言何意啊？”

“方才户书跟大人回，侯二霸占的两万斤茶引真正在他名下的只有三千多斤，其余的都是‘顶引’，即使想要缴回藩司衙门，也是无由可稽。所以大人的意思，问你有没有意愿接手这一万多斤的茶引？”

好事从天降，古平原一时竟不敢相信，呐呐道：“一、一万多斤？郝大哥，你且容我想一想。”

他坐下定了定心神，要说古平原内心对此事真是求之不得，一万多斤的茶引意味着他一跃而成为徽州数一数二的大茶商。但茶引只是买卖茶叶的资格，要是没本事的茶商，反而会受过多的茶引之累，因为每一道茶引后面都跟着不菲的税额，赚不到钱变成白白贴税，到时候茶引越多，税费越重，甚至破产抄家都有可能。

古平原想了半晌，抬头问道：“郝大哥，请问什么是‘顶引’？”

“这个老朽知道。”闵老子抢先答道：“所谓茶引，就是一张纸卷，分为上下两截，上面一截交给茶商作为买卖茶叶的资格凭证，下面一截留给藩司衙门作为存底。至于‘顶引’，则是将别人的茶引买过来，引上的名字不改，但买卖茶叶的资格却归了自己。像侯二嘛，他多出来的茶引却不是买的，而是将小户茶商逼得走投无路之后硬占过来的。”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听了默默点头，见乔鹤年走进了签押房，他毅然起身道：“鹤公，这批茶引我不能要。”

乔鹤年原以为这个礼物在古平原是大喜过望，没料想他却不要，脱口问了句：“为什么？”

“小门小户做生意不容易，被侯二霸了茶引就等于绝了一家的口粮，现在难得遇到这么个机会，就请鹤公把茶引一一发还他们吧。”

郝师爷听罢，仿佛从不认识似地上下打量着古平原，猛一伸大拇指：“罢了，老弟，这下我是真服你了，要说惩治侯二，老哥哥我使把劲儿大概也能做到，可这么大个发财的机会送到眼前，要说推出去不要，嘿嘿嘿……”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闵老子不住点头，一拍大腿站起身，“后生子，你家的茶田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闵老先生，您这是？”古平原又惊又喜。

“去帮你制茶。”闵老子大声说着向外走去，古平原与郝师爷相视而笑也跟了出去。

自从斗垮了侯二爷，古平原一家可谓是喜事不断。

先是闵老子来到古家村小住了几日，整天绕着古平原家的茶田转来转去，直到一场秋雨过后，闵老子才找到古平原。

“后生子，当日评你家的茶，我还少说了一样。”

“请前辈指教。”

“古家村的地势就是俗称的‘水龙护城’，一般的雨云在天上都要经过电闪雷鸣，雷电俱为五行中的火，所以雨里就带着火气，可你古家村这雨是两江蒸发出来，刚过山头便落下，没有经过雷电，一丝火气不带的纯阴之水，否则也不可能在半年之内便将这火烧地转化为种茶的良田哪。”

“那依前辈所言，我这茶应该如何制法？”

“便如我所说，用古书中的制茶方法，我再依着此茶的特性，将覆火味变的工序改良，就一定能将此茶的好处十足制出。”

古平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从这一天起，便将茶田交予闵老子，每日好茶好饭，任他施为。闵老子则一心一意要在老年之时创出一味天下名茶，所以也日以继夜地研究制茶之法。

就在白老师的丧仪满“七七”的那一天，闵老子匆匆赶到古家，他是个茶痴，也不避讳女眷，径直走到堂屋中，寻着古平原，将一直攥着的拳头打开，双掌一捧伸到古平原面前，面有得意之色道：“真是好茶啊，我闵老子一生制茶，今日总算制出了天香妙品。”说着他捻须大笑起来。

古平原捻起一撮茶，放在手中，喃喃道：“制成了？”

“可不是，制成了！”闵老子说着，借用古家的茶具冲了一杯茶，亲手端到古平原面前，“古老板，按照茶人的规矩，这头茶要茶园的主人来品，请吧。”

古平原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怔怔地看着掌中的茶杯，眼眶渐渐湿润了：“不，我的老师一生嗜茶，这杯茶我要端到老师坟前，祭祀他老人家。”说着他抱歉地看了一眼闵老子。

“唔，敬师如敬父，我总归是没有看错你这个人。”闵老子倒是不以为意。

坟前祭祀的人中，除了古家人，还有刘黑塔和闵老子。

古母带着古平文和古雨婷，将白老师生前最喜欢吃的几样小菜摆在坟前。

闵老子庄容道：“白老师，你我虽然无缘一见，可是你教出了一个好弟子，我很羡慕你。”

刘黑塔粗声道：“我在蒙古就听古大哥提起过您，古大哥很了不起，你是他的老师，想必更了不起。”

古平原端着那杯茶，将一半洒到坟前，另一半放在老师的墓座上。他用低沉的声音道：“老师，我来看你了。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生意，是为了谋利，还是为了扬名？如今我知道了，我会把你教给我的道理都用在生意上，有朝一日让天下人都对商人高看一眼。到了那时候，我会告诉所有人，我古平原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我的老师当年教给了我做人的道理，做生意就是做人！我有这样一位老师，所以我的生意做得比谁都要好！”

说到这儿，古平原已是泣不成声，他跪爬半步，双手把住那块冰冷的墓碑，把脸贴了上去，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发着誓：“老师，我一定会赚许多许多的钱，如果有一天，依梅遇到了危险，我会用谁也拒绝不了的财富保她平安，我一定能做到，一定能做到！”

祭祀过后，回到山上的茶棚，闵老子再亲手冲泡一杯新制的茶叶，急不可待地递了过来：“尝尝看！”

古平原端杯在手，一股幽兰之香便似有似无地飘入鼻端，原来的茶叶也有兰香，却是浓郁有余，内敛不足，今日这茶香得是恰到好处，在面前一晃，仿佛奇经百脉都沉浸在茶香之中。

古平原按下心头惊异，再将磁瓯中的茶饮下半盅，先让茶水在舌尖打个转，随后流入舌下喉间，品了半晌，呷一下嘴吐出气来。

“如何？”闵老子眼中带笑地问道。

“回味无穷！入口之后细品，唇边、舌尖、喉内，各处香味不同，如同攀黄山三十六峰，始信之后有莲花，莲花之后有天都，连绵不绝，妙处横生。”古平原赞不绝口。

“品得好，品得好哇！”闵老子被他搔到痒处，脸上放出光来。

“前辈真是厉害，这茶比起之前用松萝制法所成的茶叶要好太多了。”

“哪里，哪里，没有你古家茶园种出的好茶，我纵有手段也无从施展。”闵老子摆摆手。

古平原心中一动，说道：“还望前辈给这茶叶赐个佳名，今后也好名扬四海。”

闵老子大概是早有准备，也不推辞，捻捻胡须说：“我记得向你提过，这茶的制法源自一本古书，书中记载有种茶叶与此茶味道相似，然则那茶叶早已失传，按书中所言，该茶其香似兰，其毫胜雪，故名‘兰雪’。依我看，你这茶不妨以此为名。”

“兰雪、兰雪……”古平原在口中反复念了几遍，喜道，“便是它了。”

古平原品茶是高手，种茶制茶却是外行，但他虚心求教，人又聪明，闵老子也肯用心教导，跟着这么一位好师傅，古平原没过多久已是习得了一身的好本事。闵老子没想到人到老年制出一味好茶不说，还收了个好徒弟，算是后继有人，当下真是心满意足，索性将家都搬到了古家村，打定主意要在此终老。

又过了些日子，郝师爷又风风火火地找了来，原来户书清查退返侯二爷霸占的茶引，退来退去，还是有五千余斤没有人认领。

“那些买卖家都是已经破产了的，很多已经举家迁走，无从查起，乔大人的意思这批茶引就是退返给盐政衙门，也是只便宜了那帮胥吏，倒不如作为奖赏给了老弟，也不要你出什么手续，更无需费用，只要今后按引缴税便是。”

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古平原大喜过望，有了这五千斤的茶引，只待闵老子将茶叶大批制成，他便可以在徽州茶商里大展拳脚了。

有了茶叶，又有了茶引，真是双喜盈门，然而“祸兮福所伏”，祸患的种子也在不知不觉间种下了。

“李钦最近在做什么？”李万堂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初雪问道。

李安恭恭敬敬地答道：“回老爷，少爷整日在读书。”

“读书？”李万堂摇了摇头，“只怕又是些绣像小说，神怪志异之类的吧。”

“这可冤枉少爷了。少爷的书案上都是《皇朝经世文编》《四洲志》《河运全案》，等等，我也记不住那许多名字。反正大同小异都是讲经济说洋务的书。”

“他看这些书？”李万堂有些惊奇，这些书里都是谈钱法、盐政、河务、漕运的文章，想不到一向纨绔的李钦会转了性儿看起这样的书来，联想到前几个月他为张广发守孝，竟然真的斋戒40余日闭门不出，李万堂微微地点了点头。

李安偷眼看去，从李万堂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小心翼翼又道：“老爷，‘四大恒’钱庄那边的票子都汇齐了，现在要凑够600万两，就只差京里典当行的款子了，不过……”

“怎么了，是不是杨明轩那个老头子又出什么花样？”

“老爷料事真准，就是他倚老卖老，暗中鼓动京中的典当行抵制这次的筹款，说什么这都是前人一个大子一个大子攒下来的辛苦钱，不能这么糟蹋。”

“与官结交，花费再多也不算糟蹋。这个不识时务的糟老头子！”李万堂凝神看着挂雪的树枝，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叫杨明轩的当铺大朝奉今年快80了，论资历，论辈分，京商无出其右，是真正的老前辈，说出一句话来有不少人听。这样的人李万堂轻易不去碰，可是这一次，凑不齐600万两，就得不到“天下第一茶”。

“说起来，杨明轩那家‘同和当’里还有咱们李家的股，要不然我替老爷去联络各家股东，来个釜底抽薪，逼他回家去养老，省得在这儿碍手碍脚。”李安出了个主意。

李万堂刚要说话，一个声音在门前响起：“笨！做了还不如不做。”

说话间，李钦走了进来，对着李万堂一躬身：“爹爹。”

“嗯。”李万堂答应一声，随即沉下脸来，“你大呼小叫做什么，成何体统。”

“他出的主意太笨了，这不是陷我李家于不仁不义之地嘛。”李钦一指李安，虽有收敛依旧是桀骜不驯之态。

李万堂倒没有过多计较，只是追问了一句：“这主意怎么笨了？你说说看。”

“明摆着嘛，杨明轩那么大岁数，徒子徒孙无数，李家要是整他，传了出去大家面上不说，背地里肯定没好话，那就失了人望。眼下我们要筹款，又不能像官府那样‘劝捐’，只能靠李家在京商中的人心，若是人心一失，别说600万两，一文钱都拿不到。”

李钦侃侃而谈，李万堂脸色阴晴不定，李安更是惶恐不堪。

“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做！”李钦还待往下说，李万堂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李钦一怔，“做什么？”

“让杨明轩俯首帖耳啊。你方才说了这么多，若是只说不做，那有什么用。”李万堂静静地看着李钦。

李钦只顾说得嘴响，还真没想过自己怎么去收服一个80多岁的倔老头，眨着眼没词了。

“看来你读了一堆书，依旧只是纸上谈兵。”李万堂缓缓道。

李钦最听不得这句话，一张脸涨得通红，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下来，再回身已是心平气和：“这事不难，但要从外省调几个掌柜回来帮我。”

李万堂凝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点点头。李安看少爷走远了，担心地说：“这事儿少爷能办好吗，不然再筹划条路子，可别到时不成，凑不齐银子。”

“不必了。”李万堂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我让你一直盯着的那对主仆如何了。”

“那僮儿倒是时常出门，可那姓苏的自打回京后，从没出过大门半步，简直像居家修行一样。”李安说起来都直咋舌，“不过，她前儿出去了一趟，昨儿又去了一趟，都是同一个地方，可都没进门，只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子。”

“哦，是哪里？”

“新任神机营统领伊桑阿的家，他方才娶了亲，这两天在大办亲事。”

李万堂一边听，一边推开门走出去，这片庭院每逢下雪，除了李万堂是不许任何人踏足的。他走在庭院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心还没有死，那就很好！”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小姐，你看了3天了，还要看多久啊。”

“他还算是个念旧情的，进去的故交，但凡混得不如意的，拿的回礼比送的贺礼还要多。”苏紫轩盯着那两扇朱漆大门，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完全没听到四喜的话。

“看了这么久，我们也进去贺贺。”说完，苏紫轩拔脚就往那处挂着红灯彩绸的大宅院走去。

四喜吓了一跳，跟在后面讷讷地说：“就这么进去，小姐，你再想想……”

再说也晚了，苏紫轩已经到了门口。门上一天接的拜客足有几百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秀的公子，刚一愣神，苏紫轩连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入府中，而那门上回过神来想叫，愣是咽了口唾沫没敢。

正厅里搭着戏台，专为新婚大礼而设，连唱3天不断的“和合戏”正演到热闹处，老生三杰的余三胜正来一出《四郎探母》，嗓子一亮便是满堂彩。一片喧哗中，苏紫轩穿过二堂，走进了寂静无人的东花厅，点手唤过廊中侍立的一名青衣丫鬟。

“去把你们老爷请来，就说当年在潭拓寺一同上香的老朋友来看他了。”

不大工夫，就听外面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厉声对下人吩咐：“都退出去，没我的话，不许人进二堂。”

苏紫轩听着，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却是转瞬即逝。

“紫萱格格……”来人甫一进屋便愣在当场，凝视着已缓缓起身的苏紫轩，恍惚间向前走了几步，双臂一张就待要将她拥进怀中。

苏紫轩一动没动，只是用那双明眸冷冷地瞪着那个人，看着他僵直了身体，呆立在地中央。

“伊统领，恭喜你了！得了醇郡王的赏识，一下子从守陵的陵差被调任神机营统领，又娶了刑部尚书瑞昌的独生女儿，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苏紫轩的话里可听不出半点贺喜的意思，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门洞里吹进来的风。

此时外面的贺客若是有一个人进了这间屋子，一定会奇怪像伊桑阿这样能文能武又精明干练的青年将军，怎么会仿佛平空矮了半截，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伊桑阿喃喃自语着，抬眼望向苏紫轩，像是在祈求她的原谅。

苏紫轩讽刺地一笑：“所以你就另娶了别人，而置我这个没过门的妻子于不顾。”

“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你每晚都在我的梦里，甚至现在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伊桑阿抗辩道。

“这么说，你看见我很高兴了？”苏紫轩笑意中讽刺之意更浓，“那好吧，我如今回来了，你也可以免了相思之苦。既然婚堂都是现成的，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我也甘愿伏低做小，你去向外面的人说，就说紫萱格格回来了，愿意今日就嫁给你做妾。”

“我……这……”伊桑阿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我来猜猜看，大概你一直瞒着此事，不敢说自己还有个未婚妻吧。”苏紫轩背着手在伊桑阿面前走着，眼睛却没放在他的身上，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谈别人的事情。

“我真奇怪，当初你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哈哈珠子，要不是阿玛赏识你、提拔你，你能有今天？只怕还在善扑营当个刀手吧！他老人家当初待你如此之厚，甚至把他钟爱的女儿许配给你，这样的大恩，你竟转眼就忘了。”

“我没忘……”

“没忘？当日在热河，是醇郡王亲自带人抓了我阿玛。到了京城，是瑞昌亲审亲判定了斩决。这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竟然先投靠后攀附，你还说没忘！”苏紫轩眼里射出两道寒光，直逼伊桑阿那张痛苦得扭曲不成人形的脸。

“都知道我是你阿玛的亲信，所以你阿玛一坏事，我就被贬去守陵。你知道整日在那四四方方的陵园里是什么滋味，那就是口活棺材！我若不另找出路，这一生一世就要耗在那个鬼地方，在那里等着老死！”伊桑阿哑着嗓子嘶喊着，“覆巢之下无完卵，我真的没想过你还活着，不然、不然……”

苏紫轩静静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中带了一丝柔情，但一闪即没，取而代之的是冷硬无情。

“伊统领，我说了今天是来贺喜的，你还没看过我的贺礼呢。”说着，她冲四喜使了个眼色。

四喜将随身带的书箱捧过来，放在伊桑阿身前，掀起了盖子。

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伊桑阿如同看见了一条毒蛇，身子吓得往后一仰，匆忙间险些翻身栽倒在地。

“怎么会落在你手上？”伊桑阿不敢置信地问。

“这一年多，每当想到这东西，你大概都是吃不好睡不好吧？”苏紫轩淡淡一笑，“也难怪，当初是你帮我阿玛弄到了这东西，追查起来，怕不是要满门抄斩，就连刚娶的那个娇滴滴的新娘子也要陪着一起杀头。”

伊桑阿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下来，这个敢杀虎搏熊的汉子已经快要崩溃了，他伏首不语，眼里忽然闪过一片杀机。

“你能徒手裂狮虎，杀个弱女子当然不在话下。”苏紫轩像是看到了他的心里，忽然话风一转，“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杀了我，夺回这东西，今后就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就可以安心做醇郡王的亲信，瑞大人的东床快婿了。”

伊桑阿咽了口唾沫，显见得心中在激烈地挣扎，但终于痛苦地摇了摇头。

四喜一直屏着呼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合上书箱的盖子退到一旁，微微闭上眼，心中直念阿弥陀佛。

“你可想好了，别等我出了这个府门再后悔。”

伊桑阿颓然坐到椅上，把脸埋到双手中，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走吧，别再回京城了，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等他再抬起头，苏紫轩主仆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可笑，他还以为我在京城，只是为了等到此时来责备他。”

四喜跟在后面，边走边吐舌：“小姐，你胆子真大，就不怕他卖了咱们或者是下了狠手。”

“卖咱们，他不敢，那是玉石俱焚的事儿，他刚得了大好前程，又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样的糊涂事。至于杀了我嘛，他想必是动过这个念头，之所以不动手，一半是念旧情，另一半嘛，他也料不准这书箱里的东西是真的还是伪造的，也就不敢把事情做绝了。”

苏紫轩冷酷地笑着：“他如今在神机营，可不比先前那个闲差，今后必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这次只是打个招呼，下一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四喜佩服地点点头，忽然想到别说伊桑阿，就连自己整日提着这书箱不离手，还不是一样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

转眼秋去冬来，徽州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家家户户都出来观雪景，孩子们忙着打雪仗，村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古平原可没这么好的兴致，闵老子要收集雪水来年泡茶，他在一旁效劳，帮着搬蓄水坛子。

正忙着，他眼角一瞥，看见弟弟站在门外悄悄冲他招手，古平原整整衣服走出来，问道：“这么大的雪，山路难走，你怎么回来了？”

古平文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嘴唇蠕动几下，好不容易才开口道：“今儿是初一，店里连夜盘完了上个月的账。大哥，您看一看吧。”

古平原听说连夜盘账，就知道出了事情。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掌柜的就是二东家，没人催着查账，又何用连夜盘账？

他伸手接过账册，打开一瞧便是一惊。

“店里上个月盈余这么少？”

“是，比刚开业那个月还要少很多。”古平文老老实实地说。

“这几个月来，生意始终是蒸蒸日上，为什么会一下子跌得如此之惨，难道说，你将货价提高了？”古平原问。

“没有，还是老样子，而且按大哥说的，有些货一时稀缺也没涨价，为的就是留住老主顾。所以虽然到了冬天，新安江水道上的生意少了许多，可是我们和本地商人货郎间的买卖一向红火，并没有影响进项。”

“那是不是店里的伙计见生意好就摆架子得罪了客人？”

古平文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整日在柜上看着，伙计连我在内都是笑脸迎人，从没得罪过人。”

“这就怪了……”古平原一时也参不透这其中的玄机。

“是啊，我也纳闷呢，尤其是以往到店里进货的挑担货郎都不见了踪影，照这么下去，店里的货可都屯住了。”

古平原安慰道：“别急，或者是有什么变故我们暂且不知，你回去再细细打听一下。”

古平文听了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大哥不是说咱家办这杂货铺就是为了打探生意上的消息吗，我也把这话一向告诉店里的伙计，他们去安庆城的‘四美酱园’进货，城里的买卖街上贴了这告示，大哥你看看。”

“万茶大会？”古平原这半年来一直在留心茶叶生意，不过也没听过这个新鲜词儿，端详着手中的告示困惑地皱着眉。

“我知道大哥一定要问，所以特地到县里的会馆去打听消息，刚巧这布告也到了县里。听说这一次是京商策动了官府，由官府主持，要办一次规模空前的品茶大会，评出‘天下十大名茶’，最稀罕的是，要请一位王爷来做评判。”

古平原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弟弟话音一落，他一伸手便抓住了古平文的手腕。

“我正在发愁如何能让兰雪茶创出名气，真是天助我也。”

“大哥想要去夺个名次？”

古平原笑了：“二弟，亏你怎生想来。天下名茶何其多？个个流传有上百年才能有如今的名气，我们家的茶虽然好，可是没有根基，想去夺‘十大名茶’的头衔无异于痴人说梦。更何况既然是京商策动此事，想必名次早已在人家的掌握之中。我是想能在这次大茶会上让来自大江南北的茶商都品一品我们的茶，好能借此打开销路。”

说着他又看那布告，一字一字看得仔仔细细，越看眼睛越亮，等看完了，仰头想了一阵，长出一口气。

官府的告示写得很明白，来年的开春，等到春茶采收之后，便要在京里召开万茶大会，凡是参会的茶都要交一份银子，才有资格参与“十大名茶”的评选。

“平文，现在已近岁底，距离万茶大会的日子不远了，我们也要早做准备。”

一想到参加万茶大会还要交银子，虽没说交多少，想来数目不会小，古平原不禁有些头疼。

他手里空有五千斤的茶引，奈何拿到的时候秋茶已被收购一空，这一季却是无茶可贩。茶引不能白拿，即使没有贩卖茶叶，只要手里握着茶引，春秋两季都要缴茶税的底钱，所以来年先有一大笔茶税要缴，这笔税钱可是不少，再加上他贴补给乔鹤年用来给打点水道来往官船的钱，古平原现在手头已是有些捉襟见肘。

古家的茶园不大，一茬茶叶的收成不过几百斤而已，他一心想的是凑一笔银子，将自家茶园周围的山坡茶地都买下来，至少也要让“兰雪茶”来年有几千斤的产量，这才能成其规模。而一旦到京里打开销路，有人下了订单，立时就要有大担大担的茶叶运出去。

“现在看来，买地的事情只能放一放了，这笔开销太大，我们暂时没有办法来做。不过秋茶就不能卖了，连同来年的春茶大概能攒上两千斤，到京之后，若是我们的茶得到了好评，大茶商来订货，分匀些也勉强够用了。不过参加万茶大会要交的银子却不能省也省不了，此外还要雇人，缴茶税，还有运茶叶进京的费用，至于水道上的贴补更是不能做“半吊子”的事情，“穷家富路”到了京里不能手上没银子，这么算下来，估一估少说也要两万两银子才能办这件事。”古平原在心里算着，一条条摆出来。

“两万两？！”古平文倒吸一口凉气：“杂货店现在几乎不赚钱，秋茶又不能卖，我们家现在哪有这笔钱啊。”

“你说得对，所以我要到府城的茶业公会去想想办法，那里可以低息拆借，比到钱庄去贷款，利息上要划得来。”

古平文听了“会馆”二字，忽然道：“听说这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防止各地参加万茶大会的茶种太多太滥，户部要求所有参加大会的商人都必须从本地会馆拿一份荐书，有了荐书才有参加的资格。”

“照这么说，我更要去会馆一趟了。”

古平原觉得凭借“兰雪茶”的品质，在会馆拿一份荐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可他偏偏就料错了。来到徽商会馆里的茶业公会，一提来拿荐书外加拆借银两，接待他的执事倒是很客气，拿出纸笔问他是铺保还是货保，古平原想了一下，问道：“我有一片茶园，不知能不能做货保？若是不行，歙县衙门里的郝师爷也与我相熟，可以请他来做中人。”

“有茶园就可以了，地契带了吧。”执事问道。

“在这里。”

“这借银人写哪位，是阁下吗？”

“是，就写潜口镇古家村的古平原。”

一听这话，执事把笔搁下了，抬眼仔细瞧了瞧他，开口道：“你就是那个揭穿了假茶叶的古平原？”

“正是在下。”

“哼，你本事挺大的嘛，怎么也缺钱用啊？如今也要来求人拿荐书！”执事变了脸色，阴阳怪气地问。

古平原听他语气不善，心里一愣，陪着小心说：“想必万茶大会的事情公会里也听说了，这是咱们茶商的盛事，我也想到京里去见识见识，所以来拿份荐书，借些银子上京。”说着把拎着的小包拿到桌上，“这是古家茶园新制作的‘兰雪茶’，请各位尝一尝。”

他说得虽然恳切，可执事却只是冷笑着在听，压根没瞅兰雪茶一眼，听完了又是“嘿”地一声：“说你本事大，还真是想一飞冲天哪，又想把买卖做到京里去了，厉害，厉害！”

古平原听他一句句地挖苦自己，心头不由得火起，但来此是求人，只得压了一压怒气，强笑道：“不敢不敢，小本生意，自家的力量不够，还望同行多多帮忙。”

“你这个忙我们帮不上！”执事干脆地一口回绝。

“为什么？这茶你连尝都没尝，凭什么不给荐书！再说借钱，中人我有，货保也不缺，别人能借，为什么我就不能？”古平原一气之下提高了嗓门。

“对了，就是谁都行，只有你不行！”话随人到，一个身材高大、50多岁的黄脸汉子手里转着两枚铜球走了过来。

“总执事！”两边人站起身毕恭毕敬道。

古平原见是会馆的总执事到了，也不敢怠慢，平心静气地拱了拱手。

“请问是胡总执事吗？”临来时古平原打听过会馆里的情形。

“有几分眼力。”胡总执事大咧咧地点点头，连礼都没回，他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古平原。

“请问总执事，为什么别人能借银子，我却不能借？”古平原正容而问。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不借就是不借。我还告诉你，别说我这儿不借，出了这个门，全徽州没有一家钱庄会借给你钱，你就是到当铺去当，也没人收你的东西。我这话都放出去一个月了，谁要是敢和你做买卖，就甭在徽州的市集上混！”胡总执事斩钉截铁地说。

古平原总算明白了杂货铺的生意为何会如此之差，事到临头他反而冷静下来，不屑地笑一笑道：“我明白了，你无非就是为侯二出头罢了。我听说那侯二与你还沾着亲，以往称兄道弟，可是我以为能执掌徽商会馆的人必定是个同行间选出来能公道处事的人物，没想到我错了！告辞。”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胡总执事喝了一声，古平原收住脚步却没回身。胡总执事转到他身前，眯起眼睛道：“你说什么，我为侯二那混蛋出头？哼，他也配！坏了我徽州商人的名声，要照我年轻时候的脾气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这几句话倒是大出古平原的意料，这么说胡总执事不是为侯二出头，那无端端与自己为难又是所为何故呢？

“看来你是真不明白，也罢，就告诉你，让你也心服口服！”胡总执事一张口，滔滔不绝说出一番道理。

等他说完了，古平原目瞪口呆站在当场，听的是哑口无言，想一想没有可辩驳的地方，只得拱了拱手辞出会馆。

古平原站在会馆外面，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市，心中一片茫然。钱借不到还可以另想办法，这荐书拿不到就没资格去参加“万茶大会”，想不到第一步就迈不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里想着荐书，偏偏旁边经过的两人也在谈这份荐书。

“刘三哥，别人都去会馆讨份荐书，你家的猴魁可是好茶，绝对有资格去参加京里的盛会，你怎么不去拿一封荐书。”

回话的人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得意：“既然知道我的猴魁是好茶，那我还用像他们一样去会馆讨荐书吗？告诉你，胡老太爷爱喝咱家的猴魁，那日我去送茶，顺道一求，老爷子当场就给写了份荐书。”

“是吗。”另一人听得啧啧羡慕。

“哎，你干什么？”夸自家茶好的那一位冷不防袖子被人拽住了。

古平原拱手一揖：“这位老兄，请问您方才说的胡老太爷是哪一位？”

“胡泰来胡老爷子啊，徽州大茶商里头一位，人家的泰来茶庄给内务府进着贡呢，这你都没听过？”

“哦，原来是泰来茶庄，听过听过。”敢情这两人说的胡老太爷就是泰来茶庄的大老板，泰来茶庄是徽州茶业里的拔尖买卖，古平原早就如雷贯耳了。

“不是说只有会馆才能出荐书，怎么这位胡老太爷也能给您一封荐书呢？”古平原真正关心的是这件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泰来茶庄常年和京里做着买卖，名气传遍内务府和户部。他老人家的一封荐书比会馆的还好用。”

从府城到屯溪胡家不过4个时辰的路，古平原天不亮就到了，却在胡家天寿园外转了整整1天。

他在府城打听了一大圈，听来的关于这位胡老太爷的种种奇闻异事塞了满满一耳朵。年轻的时候南至广州，北到恰克图，西到藏边，为了贩茶就没他没去过的地方，甚至有传言他到过东瀛，还见过那里的皇帝。

“这样一个人，什么没见过？我一个后生小子贸贸然求见，人家岂会搭理我。”古平原思来想去，要说送份见面礼，自己身上虽有200两的银票，看起来不少，又岂在这富可敌国的茶庄大老板眼里。

“不是这个花法，用就要用在刀刃上。”古平原把主意想定了，到了胡府门前的一处茶水摊，1个铜子1大碗的沫子茶，外加两个烧饼，一边吃喝一边和摊主闲唠。

就这么耗了半个时辰，古平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散碎银子，大概有六七两，放在茶座上。

“哟。”摊主为难地一咧嘴，“大爷，实在不好意思，小本生意，这找不开啊。”

“不用找，都是你的。”古平原说着把银子推了推。

“这么多？”摊主睁大了眼。

古平原点点头：“你方才说的那个专管伺候胡老太爷的小厮，能不能把他约出来与我见一面？事成后我还有重谢。”

“这倒不难。”不过是个下人而已，平时也短不了来喝一杯茶，这摊主自然熟识，“可是大爷，请问您找这小厮什么事呢？”

“我想让他发笔小财。”话虽如此说，一个下人每月的例规银子不过5两而已，古平原这一出手就要送他3年的工钱，这笔银子胡老太爷虽然瞧不上，可是对他的小厮而言，却是一笔绝大的数目。

“四两拨千斤，能不能成事就看‘兰雪茶’有没有这个运气了。”古平原银钱出手，长长地吁了口气。

等到回了家，古平原想起在会馆里发生的事儿，坐在房中不时地叹气。这样过了3天，妹妹古雨婷可真奇怪了，在她印象里，大哥一向是不管多难的事情也要挺身而迎，有叹气的工夫早就去做事了，这几天是怎么了？

她不放心，找人将二哥喊了回来，先把他叫到一边，开口问道：“大哥坐在房里闷闷不乐，你知道是怎么了吗？”

“我哪儿知道啊？他去府城借钱，八成是没借到吧。”

“净瞎说，咱们认识衙门里的郝师爷还能借不到钱。”

“你不懂，那官面上和买卖是两回事，就大哥那脾气还能用官府的势力去压人吗？”

一句“你不懂”说坏了，若是这话从古平原嘴里说出来，古雨婷服气，但是二哥一说，她偏要驳一句：“依我看哪，是你没把买卖做好让大哥心烦了。你看看，先是跑去卖辫子被长毛抓了，然后杂货店又一个铜钿也赚不到，正等用钱的时候，大哥能不烦吗？”

“我、我……”古平文脸涨得通红，有心反驳，却拙于口才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才迸出一句：“咱们问大哥去！”

“去就去，怕你不成！”

兄妹相偕进了大哥的房间，正赶上古平原又叹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倒不敢太放肆，小妹给古平原倒了一杯茶，关心地问：“大哥，你这两日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开心，也和我们说说，大家一起想想主意不也好嘛。”

古平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于又是一声叹息，低头不语。

“哎呀，可急死我了。”古雨婷可不像二哥那样温吞吞的脾气，急得双手直拍。

“请问是古平原古老板家吗？”正在此时，从家门外传来一声问话，兄妹3人抬头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来人是谁。古平原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门外是个青衫俊仆，手里拿着一份名帖，见古平原迎出来，一躬身将名帖递上。

古平原将名帖拿在手里就觉得沉甸甸，细一看是金丝镶边的羊皮纸，烘着香气，光看这帖子就气派不凡，等打开一瞧，上面写着核桃般的大字：“徽州屯溪胡泰来拜候”。

古平文在旁张大了眼睛，大名鼎鼎的胡老太爷来拜自家，这真是想也想不到的事儿。他再看大哥，古平原却显得十分沉着，但也不敢怠慢，见门外有一顶精致无比的暖轿，知道胡老太爷必在里面，紧赶几步走下台阶，恭恭敬敬深施一礼，口中道：“晚辈不知胡老太爷亲身到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听差将轿帘一挑，人没出来先伸出一只烟袋杆。别人的烟袋杆最多一尺半，这位胡老太爷手里的烟袋杆却3尺有余，翡翠嘴，黄铜锅，还包着3箍的细金圈，大概是用的时间长了，乌木杆上撞出了不少的疤痕。

“哎呦，闷死我了，好久没走这么远的道了。”说话这个人一口的南腔北调，一出轿子先捶腰，他矮矮的个子，偏要拿个长长的烟袋杆，看上去好生滑稽。

跟出来的古家兄妹里，古平文稳重有礼，古雨婷却好奇地看着这老爷子，见他胡子眉毛都白了，眼珠倒是不停地转来转去，拿个长烟袋杆活像是来村中卖艺耍猴的，一个撑不住便笑出声来。

古平原一皱眉刚要呵斥，胡老太爷抢先开了口，想来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的人嘲笑自己的身高，古雨婷一乐他便知道怎么回事，反应迅速无比，用烟袋锅指着她道：“你这女娃是笑我矮是不是，哼，你知不知道，要是年轻的时候有人这样笑我，我会怎样做？”

古雨婷抿嘴笑着不说话。

“告诉你，我立马就用金砖垫在脚下，垫得比他还要高3尺，居高临下大骂他一顿。”胡老太爷说着瞪起了眼睛。

古雨婷倒是不怕，偷偷吐了下舌头，古平原见状忙道：“外面天气凉，胡老太爷快请里面坐吧。”

胡老太爷点点头：“老弟呀，我这次来……”

古平原吓了一跳，连忙打断：“老太爷，晚辈可当不得您这个称呼，万万当不得。”

“也罢。”胡老太爷想了想，“都是徽州同乡，我叫你世侄好了。”

古平原恭敬不如从命，拱手道：“是，老世伯请里面坐，有话进屋再叙。”

“好好好，来了哪能不进屋。”胡老太爷背着手，左右看着走了进来。

古母自从大儿子回来便不大见外客，好在三兄妹都在家，客人虽多，分头招呼。古平文将胡家的听差与轿夫引入厢房，古雨婷煮水沏茶，古平原则陪着正客在厅中说话。

这位胡老太爷一看就是急性子，刚坐在椅子上，就指着古平原道：“听说你到会馆借钱碰了钉子？”

古平原怔了怔，没想到这消息传得好快。

“我还知道你要到京城的万茶大会去碰碰运气，给自家的茶叶打开销路，是不是？”

这些都无需隐瞒，古平原点点头。古雨婷沏好了茶，端上来，胡老太爷一吸气，便连声叫道：“不对不对，谁要喝毛峰，快端好茶来！”

说到“好”字，胡老太爷故意加重语气，转过头去，又对古平原挤了挤眼：“世侄，别是有好茶舍不得拿出来吧。”

听了这话，古平原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古怪，却迟疑着不开口，看得一旁的古平文和古雨婷纳罕不已。

“胡老太爷，您是说……”古平文在一旁试探地问了一句。

“嗐，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大哥藏着一味好茶不拿来敬客，未免不够朋友。”胡老太爷用手点指着古平原，“你这后生倒是个有心机的，只花了二百两就把我大老远从屯溪引到了古家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古平原已经急急起身，来到胡老太爷面前，兜头就是一揖：“小子孟浪行事，实在是得罪了老人家，还望您重重责罚。不过那个小厮还请您饶了他。”

“他端来一碗好茶，我还要罚他不成。”胡老太爷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忽然连连敲着桌子，“快去泡茶，莫非还要等我自己动手。”

“是、是。”古平原赶紧亲自走到后堂，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卯足精神泡了一壶“兰雪”端了出来。胡老爷子一把拿过茶壶，闻了一闻，倒上一杯，细细品味。古家兄妹都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嗯，好，好啊。闵老子真是宝刀未老，制出的茶真是绝品。”胡老太爷半眯着眼悠然而言。

古平原这才放下心，刚要谦虚两句，胡老太爷忽又转了话题：“徽商一向同声共气，你可知道这一次为何大家都听了会馆里的话，不与你做生意往来。”

古平原沉默一阵，缓缓点头道：“晚辈已知道了。”

“那就好，你这一次祸闯得不小，年轻人，做事情顾前不顾后！”

古平原听了胡老太爷的责备更加把头低下。

古平文和古雨婷这时都在大厅里，两人听了个莫名其妙，古雨婷不由得就问道：“老爷子，我大哥闯什么祸了，我怎么不知道？”

“当然是揭穿侯二制假茶那件事。”

“啊！”这话听得连古平文都不服气，难得主动地开了口，“要说别的事儿我不知道，这事大哥绝对没做错！”

“二哥说的对！”古雨婷也是难得地与古平文同声共气。

古平原打断他们：“你们别说了，这事儿的确是我做得不对，我忘了‘投鼠忌器’的道理，惩治了侯二却连累了一众茶商，是我对不住大家！”

原来侯二倒了虽然大快人心，可是徽州茶商很快就发现原本大批进货的西藏人不来买茶了，一问才知道，西藏客商认为既然徽商能造一次假，就能造第二次、第三次，防不胜防，宁可到稍远些的浙江一带去购茶。西藏人每次来购茶必定还要捎带着买上些当地的物产，这一不来，连别的商家都大受影响。

“那难道说就因为顾忌西藏客商，就任由侯二胡来不成。”古平文只觉得一口闷气憋在胸口。

胡老太爷看了他一眼：“那倒不是，既然发现了他制假茶，想要处置他的办法有的是，可你哥哥偏用了个西藏人去假装买货，唉，一下子全藏区的客商都知道了。”

“想必世伯家里的生意也是大受影响吧。”古平原歉意地说，他以为胡老太爷是特意兴师问罪而来。

“我嘛，做了这么久生意，茶路广得很，也不单指着这一条路发财。可那些小门小户的茶商就不同了，原想着侯二一倒，能多做些藏边的生意，这下可倒好，连原本的买卖都丢了。你说说，大家能不恨你吗？”

古平原无言以对，只能惭愧地低着头。

“所以你借不到钱，不要怪旁人，是你自己不好。”

“是，晚辈不敢心存怨恨，总归是我做事不周，害了大家，实在是没有话说。”

“那么京城的万茶大会你还去不去了？”

“不瞒您老说，借不到银子，拿不到荐书，去了也是无用。”

胡老太爷听他这般说，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边上的仆人从怀中拿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里一共是两万两，进一趟京的花销，我想应该够用了。”

古平原原本只想凭借兰雪的茶香从胡老太爷那里拿一份荐书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人家送来了两万两银子。

“您这是……”

“放心，是我借给你的，不要利息。不过有个条件。”胡老太爷轻描淡写地说道。

“请说。”

“你这次上京城，要是碰巧得了什么好彩头，可别忘了我的‘泰来茶庄’。”

古平原一愕：“老世伯，京城藏龙卧虎，万茶大会更是四海商雄云集，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字辈，哪有把握去博什么彩头。不然，我将茶园押给你吧。”

胡老太爷一笑起身：“我这辈子不轻易借钱给人，一旦借出去也从来不要押头。就当是赌铜钿，到时候一翻两瞪眼，摸到天牌我就大赢特赢，要是蹩十输光了那就认倒霉，不过好像这一辈子我还没摸过蹩十呢，哈哈哈！”

说着他站起身，走出大门前回身又说了一句：“改天到我的天寿园来取荐书。”

古家兄妹送了胡泰来父子出门，转回来都不说话，其实是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谈起。连古母此时都从后堂出来，望着那张银票怔怔不语。

古平原从桌上拿起那张银票，看了又看，这才道：“这张银票可是烫手得很哪！”

“怕什么？他又没要我们押东西。”古雨婷不解地说。

“就是没押东西才难办。不愧是大商人，眼光看得远哪。这是放交情给我们，对兰雪茶期许很深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真怕到了京城一事无成，亏了银钱还是小事，辜负了胡老太爷的期望，怎么有脸回来见人。”

古平原顿一顿又道：“原本到京城参加万茶大会只是我们自家的事情，现在有了这张银票，等于泰来茶庄也入了份子。人家说是那么说，我们自己可要小心谨慎，千万把这钱用好。”

“是啊。”古母走过来，慢慢拿起那两张银票，仿佛这轻飘飘的纸有千斤分量。“银票我先帮你收着，你成天在外跑，小心别失落了。”

意外得了两万两，古平原有喜有忧，上京的银子是不愁了，但是肩上的担子却无形中重了许多，这一夜他几乎没睡好觉，早上刚出房门，小妹就来说母亲唤他。

“娘！”古平原走进母亲房里，“您找孩儿有事？”

古母坐在桌边，听见了古平原问话却没言声，眼睛直直地看着桌上。

天色已然大亮，油灯却还燃着，一团黑黑的纸灰就在油灯旁，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古平原心里打了个突，“娘……”

“你祖父死在远途经商的路上，你父亲也是如此，如今你也要去远行经商……”古母抬起眼看着古平原，泪眼婆娑中颤抖着声音：“当娘的不求自己的儿子能大富大贵，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

古平原呆呆地听着，看着那团纸灰被门口吹进来的风轻轻一送，落在地上碎了，又是一阵风，纸灰飘起，就像他此刻的心，空荡荡无着无落。

“孩子，娘对不起你！”古母想站起身，可是她坐了一晚上，乍一起身站立不稳，古平原赶紧上前一步扶住，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母亲带了老态，心里一酸，差点也落了泪。

“大哥，不是我派娘的不是，这两万两的银票怎么能说烧就烧了呢，哪怕不要，还给人家也好啊。”古雨婷听到此事，急得直跺脚。

“别说了，娘有她的难处。总归是我不孝，离开她老人家这么多年，也难怪她会担心。”古平原心里当然不好过，却又在弟弟妹妹面前不能流露出来，他拍了拍在一旁同样垂头不语的弟弟，“沿新安江水道放出消息，就说古家茶园要卖茶了。”

“咱们自己种的秋茶？”

“我们还要缴茶税，如今没有以兰雪之名打开局面，只能权当是普普通通的黄山茶吧。”古平原这时才叹了一声，“唉，真是太对不住闵老子了。”

古家的茶好，价格又不高，浙江一带的茶叶商人闻风而动，涌到古家来收茶。

这一季古家茶园的产量不大，被一个姓董的浙商包了圆，就在古家院子里装袋上秤，按分量算茶价，眼看半天下来，古家的秋茶就要被人收走了。

古平文带着伙计在院落里忙前忙后，一向勤快的古平原却没动手，自始至终他都靠在檐下的廊柱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茶叶，嘴角不时泛起一丝苦笑。

古母也没有出来，但她一直在窗后看着，忙碌的小儿子没有吸引她的目光，倒是那个一动也不动的大儿子让她心里如针扎般难过。

“一共是968斤，我按上好的屯溪绿给价，古老板看如何。”董茶商笑呵呵地迎上前。

古平原心里满不是滋味，一时说不出话，只是苦涩地点了点头，便待伸手接过董茶商递过来的银票。

“慢着。”古母忽然从房门口一步迈出来。

“这茶不卖了。”古母说话时，眼睛只盯着古平原，脸上都是心疼的神色。

“娘，为什么不卖了？”忙了半天的古家兄妹惊诧地围了过来，古平原更是怔怔地看着老夫人。

古母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荷包，从里面把那两万两的银票取出来，拉过古平原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古平原半张着嘴，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想哭又想笑，只觉得喉头像是被塞了东西，说不出半个字来。

“去吧。”古母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屯溪找胡老太爷。”

古平文和古雨婷憋了好一阵子了，此时脸上带着泪，欢呼着往外推大哥：“去啊，快去啊！”

古平原被他们推着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脚步，回身对着母亲深鞠一躬，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此时他的泪水才难以遏制地夺眶而出。

“我还当你不来了。”一见面胡老太爷就把一张荐书给了古平原。

“家中有事耽搁了几天，劳世伯久等了。”古平原恭恭敬敬接了过来。

“小事，小事。”胡老太爷摆了摆手。

古平原打量着这座轩敞的大厅，坐在厅中，清风徐来，隐有花香，外面遥遥可见黄山莲花峰，一条清流从庭院老松旁流过，穿过院子蜿蜒流出。

“世伯这里真是神仙居所。”古平原赞了一声。

“不过是个养老等死的地方罢了，也没什么出奇，就是静，能想起不少年轻时候的事儿。”胡老太爷捻须笑笑，向上指了指，“比方说这块匾。”

古平原抬头一看，丈余长的匾额上斗大的金字，书的是“二诚堂”。

“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二诚堂？”

“这……晚辈实在不知。”古平原老老实实地说。

胡老太爷看上去兴致很好，把手里的茶杯一放：“我胡家的生意就起源于这‘二诚’。你若不嫌老头子唠叨，我便给你讲一讲。”

“晚辈愿闻其详。”

嘉庆年间，有个叫石少甫的人，遇到白莲教作乱，与妻子失散。衣食无着之际，因为识得几个字，被一家客栈老板相中，请到店里当起了账房。他诚实勤恳，颇得店主人的好感，时间长了便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有一次石少甫在店里拣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50两白银，当时就有人劝他把这钱私藏起来，反正没凭没据也不怕人来找，正可以发笔财。可是石少甫没这么办，他等到失主寻来了，就二话不说把银子还给了他。这失主感激万分，自道是凑了50两银子，前往军营里准备买一个被官军抓住的白莲教的逆属妇女，娶回来当妻子，也好传宗接代。

过了不到一天时间，这人去而复返，扛回来一个装在麻袋里的女子。他感激石少甫拾金不昧，于是打算就在这家客栈摆一桌酒当场与那妇人拜天地成婚。可是等到把麻袋解开，那妇人扑到石少甫怀里就哭开了，原来被买回来的正是石少甫失散的妻子。

在场众人都看傻了眼。这个失主很仗义，当场就决定把女人还给石少甫，让他们两口子团聚。可是他的银子都花光了，眼瞅着要一辈子打光棍，这也是让人发愁的事情。这时店主人说话了，他对这人的仗义很是钦佩，决定把原打算嫁给石少甫的女儿嫁给这个人，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结果婚宴还是婚宴，只不过新娘子换了人而已。”胡老太爷笑眯眯讲到这儿，“后来店主人把这店给了自己的姑爷，因为有这么个仗义还妻的故事，所以客栈一向经营得很好。”

古平原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问：“可这和您家有什么关系呢？”

“呵呵，这个买老婆的汉子就是我爹，那店主人的女儿就是我娘，你说有什么关系？”

“哦……”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

“我还有个姐姐，当年远嫁广东。我爹说一辈子做客栈没什么出息，让我到南边闯一闯，于是我作为娘家兄弟也跟了去。”

胡老太爷省吃俭用，几年下来开了一家小铺子，在码头做洋货生意。有一次，一个外国人从他那里赊了几样货色，回国前让他到轮船上去结账。等胡老太爷赶到时，那船已然起锚鸣汽笛要开了，外国人匆匆忙忙交给他一卷小洋钱，叫他赶紧走，不然要载他到外国去，于是胡老太爷慌忙间也下了船。

“等我回家一看，那一卷哪是什么小洋钱？是俗称‘金四开’的大钞，价值在百倍之上！世侄啊，你猜我当时是怎么想的？”胡老太爷冲着古平原挤了挤眼。

“自然是设法寻到那外国人，把多出的钱还给他。”

“你猜错啦，我当时一门心思想把这钱留为己用，好把买卖干大发起来。”胡老太爷看着古平原错愕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

“那，后来呢？”古平原真的好奇了。

“后来这事儿也不知怎么被家姐知道了。嘿，她拿一根篾条抽得我满屋乱跑，大骂我丢了胡家的脸。结果罚我把铺子关了，每天等在码头上，这一等足足3个月，终于等到了那个外国人，把钱还了给他。”

这外国人大喜过望，连夸小伙子诚实守信，从别处介绍了不少好生意给他，胡老太爷后来做茶叶生意的本钱就是这么赚出来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以诚待人，赚到的每一笔钱都是真金白银，可要是欺诈行商，那钱就如镜花水月，看起来好像在你手里，其实转眼就消失无踪了。从那以后我做的生意没有一笔不实在的，为了让我家的后世子孙记住这个道理，就刻了‘二诚堂’这块匾来纪念方才我说的这两件事。”

每件事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可是把经商的道理却都说得那么真那么透，古平原知道这是徽商老前辈在借事点拨自己，也是看重自己的意思，感动之余深深点了点头。

“唉，我姐夫去世得早，老姐姐早几年也不在了，临终前把外甥托付给我，让我教他做生意。可是没想到啊，这个外甥不争气，我姐姐那么要强一个人，被他把脸都丢光了。”胡老太爷忽然口打唉声，摇着头一脸黯然。

“您的外甥是……”古平原不解地问。

“混账东西，给我滚进来！”胡老太爷沉声道。

“舅舅。”一人从厅外走了进来，垂手而立。

“你！”古平原大吃一惊，厉声叫着站起了身。

走进来的正是侯二爷！

“世侄，我今天倚老卖老，老着这张脸皮求你件事。”胡老太爷站起身，冷不防冲着古平原一躬到地。

古平原连忙扶住老爷子：“这怎么敢当，您这是要折死我。”

“唉。”胡老爷子连连叹息，“我这个混账外甥说起来是两房挑一子，我只有3个女儿，没有儿子，他呢，也是家中独子，所以兼祧侯家和胡家的门户，将来我一死，这泰来茶庄的生意都是他的。可是如今他落了个这样的名声，已然无法在商界立足了。本来这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这样的商人世上少一个便少一个，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只是我一生的心血无人承继……”说到这儿，胡老太爷眼圈红了。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你亲手揭穿了他的假茶叶，除非你肯和他做生意，否则，他这一辈子都翻不过来身。”

古平原扶着老人家，心里也作难。生意上的事情还好说，可是一想到老师，再想到白依梅，古平原恨不得把侯二千刀万剐，可他偏偏又是这个受人敬仰的徽商前辈的亲人。“嗨！”古平原心里一时也乱得很，“世伯，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他的事。”

“不、不不不。”胡老太爷连连摆手，“世侄你不要误会，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这是两码事儿。你就是不答应，我给你的荐书也绝不收回，那两万两银票依旧放在你手里，绝不反悔。”

“您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胡泰来做了一辈子生意没说过假话。”

“好！”古平原看都没看侯二一眼，“那我谢谢世伯了。”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舅舅……”侯二爷小声地叫了一声，声中带着畏缩。

“人家不饶你，你叫我有什么用。”胡老太爷捻着胡子，望着墙外青山浩然长叹，“你以为有钱就能做生意？哼！没了信用，就没人敢和你往来，没了往来，哪里还有什么生意！这话我和你说过不知多少遍，你什么时候往心里去过！”

他正在摇头叹息，本来已经走了出去的古平原忽然又折返回来，就在胡老太爷和侯二爷不解的目光中，他站在“二诚堂”的匾额下，指着这块匾一字一顿地对侯二爷道：“诚之一字，重于千金，诚之一字，重于泰山。你懂不懂？”

“我……”侯二爷刚要张口，古平原迅雷不及掩耳地猛挥出一拳，重重打在他的面门上，侯二爷猝不及防，大叫一声仰面栽倒。

古平原狠狠地瞪着侯二爷那张错愕惊惧的脸，良久，他闭上眼粗粗地喘了一口气，伸出了一只手把侯二爷拉了起来。

手里有了钱，古家茶园周围又搭了几处炒茶焙茶的竹棚，几口杀青用的大锅早早架上，以便将采收的茶叶从速制好。

清明转眼就到，正是春茶采收的关键时节，古家兄弟全都住在茶棚里，连采带制，总算是将这一茬的春茶赶了出来。

有闵老子在一旁把关，茶叶的质量用不着古平原操心，二弟古平文却对哥哥如此赶制茶叶有些不解。

“大家都要采春茶，比起云贵川的茶商，我们到北京的路途不算远，何必急着赶制？”

“京城可不比府城与省城，那儿水深得很，我是想早点到京，摸摸这次万茶大会的虚实，也好有个对策。”古平原做事一向谋定而后动，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不敢轻忽。

“嘿，那不是那个什么侯二爷的车吗？”刘黑塔在一旁忙活着，伸伸腰的工夫看见一辆马车沿山道而来。

古平原皱了皱眉头，这侯二爷把自己的生意丢了，当起了泰来茶庄的掌柜。古平原为此送去了贺匾，开张那天亲自道贺捧场，与侯二爷做了第一笔生意，别看这生意不大，却昭告徽州，古、侯二人仇怨已解，把臂言欢，而且古平原信得过姓侯的，愿意和他做生意。这在侯二爷来说无疑是一笔救命的生意，可是对于古平原却是滋味难辨，当时就有人指指点点，背后更是暗讽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古老弟。”侯二爷像是已经忘了早前的事儿，春风满面地走了过来。古平文一见他顿时露出厌恶的神情，刘黑塔更是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候二爷，一向可好。”古平原神色不改地拱了拱手。

侯二爷今日来，是奉了舅舅胡老太爷的命令，来邀请古平原一道上京。几千斤茶叶运到京城，路费不是一笔小数目，胡老太爷是一番好意想给古家省点银子，古平原心领了，可是实在不愿意和侯二爷一起走长路，便找了个理由婉言谢绝了。

正说着，古平原眼睛一亮，扬声叫道：“郝大哥，你怎么来了？”

侯二爷见了郝师爷，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天被他带着人押到衙门里受审的事儿，尴尬地笑了笑，又见古平原没有丝毫留客之意，就坡下驴告了辞。

“老弟。”郝师爷近视眼，走到近前才看见大包大包的茶叶，便问道：“你这是准备带多少茶叶上京啊？”

“差不多两千斤，全数带去！”

“全数？这万一要是在京里脱不了手，岂不是白搭脚钱。”

古平原解释道：“我想过了，兰雪茶论起茶香绝不输于天下名茶，只要能打开局面，两千斤只怕还不够卖。万一没人认这新茶，那么白白堆在家中茶园也是无用。”

“你是想搏一搏，好，我陪你去！”

郝师爷一言既出，古平原只当自己是听错了。

“郝兄，你是鹤公倚重的师爷，哪有闲工夫陪我进京做买卖，这是开玩笑吧。”

郝师爷摆了摆手。

“非也，非也，我到京城是有公干。”

原来徽州六县里有两个县去年的漕粮交晚了，随帮交兑都来不及，只能由知府衙门出面，报到巡抚那里，办了个“缓交加成”的公事，不过漕米是天庚正供，缓也缓不了多久，等到一开春就要雇船沿着京杭大运河，直送京郊通州。

这差事一点油水都捞不到，而且到了通州，必定要看仓场侍郎的脸色，好话说上一堆，也不见得能把差事办圆满喽，因此人人都躲着这趟差。

“这两个县里就有歙县一个，乔大人知道我奉过两回押运漕粮的委员，与通州的书办打过交道，算是有些交情。我呢，蒙他器重，不能不帮这个忙，一想正好你也要进京，索性搭个伴吧，就勉为其难应了下来。鹤公又嘱咐说，比起漕米来说，你那点茶叶不算什么，干脆就直接带到漕船上，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也给你省点银子不是。”

“这我可真是要谢谢鹤公和郝兄了。”古平原自然是大喜过望，省点银子还在其次，郝师爷在京里有熟人，打听万茶大会的消息自然就方便许多。

“不过你要等我些时候，漕米装船至少五天。”

到了约好的日子，古平原嘱咐弟弟妹妹照顾好母亲，看好家中的生意，与古母洒泪相别，带着刘黑塔一同出发，与郝师爷在新安江码头会合，转道杭州，入了大运河的水道，船队直奔京城而去。

六、万茶大会的重重迷雾

临近京城已近5月，天气逐渐热上来，郝师爷这几年日子过得舒服，体态未免有些臃肿，白天怕热便轻易不出舱。刘黑塔恰恰相反，嫌舱底气闷，连睡觉都在船板上打地铺。古平原却是整日待在船头，与船工谈谈说说，打听沿岸的风土人情。

古平原这是第一次走大运河，上次上京是为了赶考，走的是陆路，此番“刘郎再来”，想起当初的遭遇，心中不能没有感慨，不过更多的却是一番雄心壮志。

“黑塔，你看。“他指着前方人烟稠密的地方，“前面就是通州码头了，是京城的水陆要冲，到了通州也就是到了京城。”

“那通州到皇帝住的紫禁城有多远哪？”

古平原笑了：“呵呵，远着哪，大概有几十里地吧。”

“京城这么大！”刘黑塔舌桥不下。

正说着，郝师爷换好了官服走出来，他为了与官面上的人打交道方便，前年捐了个正九品的主簿，不过这套官服却不常穿，加上这两年胖了许多，绷在身上难免有些滑稽。

“嘿，这真是当官不自在，自在不当官。”郝师爷左扭右扭不得劲，抱怨地说道。

“作此官行此礼，郝兄就忍忍吧。”古平原忍着笑说。

现任的仓场侍郎是盛富，此人是个标准的旗下公子哥儿，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公事上却不操心，都交予手下的书办，自己只管分好处。

这就好办了，交办漕粮时，只要当官的不另出花样，书办代收的费用已成定规，全套手续的回佣以及外加的帽子，反正都是公家的钱，郝师爷带了银子来，自然无往不利。

古平原这边却有些麻烦，因为通州大邑的码头，都有缉私关卡，查到了漕船运茶，公事公办起来，没收不说，还要罚银子。古平原知道别看一条运河宽广得很，不塞这狗洞就别想过去，于是见查验的关丁上了船，瞅准管事的那个，二话不说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包，果然是“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原本那张板得严严的脸立时变得笑容可掬。

“老弟，你看见没有，这年头只要有银子什么事情都好办。”郝师爷交卸了漕粮，无事一身轻，又换回了便服，拿着把扇子摇来摇去，样子甚是悠闲自在。

“难就难在这儿。”古平原叹了口气，“如果这万茶大会也是凭银子说话的地儿，我可是没法子了。我虽然带了两万两，可是比起各路商帮特别是京商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之都来了，就算不如意，权当到京城看看风景。可有一样，当年那件事，这次来京你是不是打算弄个水落石出？”

提起此事，古平原顿时沉默了，他一路上也在想着，要是京商与当年张广发陷害自己一事有牵连，到了京城正好可以伺机弄个明白，也免得自己这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可是京城近在眼前，他却犹豫了。

“算了。”古平原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人不能总惦记着过去那点事，那件事我决定抛诸脑后了，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好样的！”刘黑塔在旁接话，“古大哥，我就佩服你这样的，拿得起放得下，是条汉子。”

“嗯。”郝师爷也点点头，“不过当初的事儿未必无因，你此番再入京城，凡事要多留心。”

“内九外七皇城四”，北京城天子脚下，外城、内城加上紫禁城，一共20个城门，从通州过来进外城，走广渠门亦可，走永定门也成，经郝师爷的建议，古平原一行走了永定门，因为从此门到内城的崇文门一路上货栈多，便于寄存货物。

永定门外的第一家大货栈就叫“永定”，靠着驿道，装卸最是便捷，古平原一眼便相中，将茶叶俱都寄存在货栈中。

货放在外城，人却住在内城。原本郝师爷建议住在琉璃厂外的徽商会馆，古平原知道以自己此时的“名声”，只怕不易被会馆接纳，虽然郝师爷可以用“办差”的名义要求入住，不过恐怕要让此间的执事为难。

郝师爷对古平原为人着想大加赞赏，又提了一处离前门大街不远的“客来升”客栈，带着古平原他们打算投宿到那里。

几个人刚来到客栈外，这里的伙计眼尖，离老远一眼就认出郝师爷，点头哈腰迎了上来。

“哟，郝老爷，您一向可好，有日子没照顾小店的生意了。”

郝师爷顿时觉得脸上有面子，半笑半骂道：“废话，难道爷没家啊，光住你们客栈。再说，这不是来了嘛。这是古大爷、刘大爷，还有几个跟来的伙计。”

京城的伙计都是选的人精子，立刻就看出古平原是这伙人的头脑，格外巴结，帮着拿行李，牵马，招呼里面安排上房。

正忙着，忽听隔壁一阵大乱，有人骂，有人哭，还有人摔东西。

古平原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客栈，听到吵闹声，不由得收住脚步看了几眼，这一看就看住了。

就见隔壁是间铺面很大的典当，几个凶神恶煞一样的打手正在往外撵人，最奇怪的是，被撵的好像都是当铺里的人，有朝奉、也有伙计，一个个拿着行李包裹，面色惶恐凄凉，颇有敢怒不敢言之意。

这些人都是被推搡出来的，但出了当铺却也并不回头，有几个怔怔地看了半晌大门上‘泰兴当铺’的匾额，还有几个掉了泪，特别是一个年约耄耋的老者，满脸核桃纹，佝偻着腰，目中满是不甘与激愤，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瞅着石头台阶。

有一个小伙计，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返回要进当铺，却被人一把拦住，说什么也不让进。

“我娘给我做的棉袄昨儿洗了，还晾在后院，让我去拿。”小伙计急了，要硬闯。

“去你娘的吧！”打手脸上的肉丝都是横的，毫不客气，一个大耳光把那小伙计揍得原地转了两个圈，然后一脚踹倒在街心。

这时候围观的可不止是古平原一干人了，前门大街本就最是热闹，别说是这种事，就是猫狗打架都能围个里三层外三层，此时早就聚了一大群人。

奇怪的是小伙计挨打，没人指责甚至没人言语，相反眼里都露出戒惧的眼神。

刘黑塔忍不住了，郝师爷一把没拽住，他几步跨了出去，扶起小伙计，喝问道：“怎么，这北京城里还有强盗吗！凭什么打人？”

那打手双手一抱臂，满不在乎地应道：“打就打了，有什么了不起。你算哪根葱，也敢立出来咋乎，信不信爷连你一块打！”

刘黑塔的火爆脾气哪里听得了这个，牛眼一瞪就往腰间要摸九节鞭。古平原一把按住他，沉着脸走前几步：“有理说理，天子脚下怎么胡乱打人，难道就不怕顺天府和巡城御史吗？”

打手上下打量了几眼：“衙门口知道得倒是不少，嘿嘿，爷再告诉你一处，九城兵马司也管这事儿，连你方才说的那两个，尽管去告，去啊，不去你是我养的！”

“老子揍你！”刘黑塔握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客来升”的几个伙计赶紧过来劝住。

“刘大爷，几位大爷，请先跟我进来再说。”

连拉带拽，郝师爷在一旁也跟着劝，总算是把刘黑塔劝到了客栈的大堂里坐下，把那小伙计也扶了进来。

客栈老掌柜亲自过来招呼，古平原气还没消，道：“京城是首善之地，怎么老百姓对这种事却仿佛司空见惯？”

老掌柜赔笑道：“古大爷，您出门在外，又是做买卖的，求财不求气不是，何必管这档子闲事呢。”

“管不管倒是两说。”古平原问那小伙计，“我倒要问问清楚，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为什么撵人出自家的买卖。”

小伙计又惊又怕连带着伤心，哭得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老掌柜安慰了几句，吩咐柜上给拿了半吊铜钱，好说歹说把这小伙计劝走了。他走回来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便叹息一声坐了下来。

“古大爷，要问这事儿，谁都没有我清楚。就连方才被撵出去的大朝奉、二朝奉，只怕现在心里还懵懂着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愣了，人家的事儿自己不清楚，反倒是隔壁的掌柜门儿清，这是打哪儿说起？

“唉，按说我是不该多嘴，俗话说‘多言贾祸’，咱们开客栈的，迎来送往其实最忌讳这个。不过这些日子天天听隔壁有人哭，哭得我是心里堵得慌，今儿总算是哭到头了，这事儿我要再不找人说说，放在心里兴许就能憋死！”老掌柜说着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隔壁的当铺三个月前做了一笔买卖，是有人寄卖。寄卖是当铺主营的生意之一，从中抽取佣金一成到一成五不定。

寄卖东西的这个人便在“客来升”投栈，不是京城的本地人，自道是浙江的一个捐官同知，来京到吏部“投供”，打算在京里谋一处好出息的肥缺，没想到不通行情，银子带少了，只得将祖传的一箱字画交由当铺寄卖。

这人一住几个月，天天官派十足出来逛街，前后都有下人跟着，当铺中人早就瞧得眼熟，忽然见他来寄卖东西，当然十分巴结。

当铺大朝奉杨明轩今年八十多了，见过的古物无数，一双眼睛比琉璃厂荣宝斋的掌柜还要毒上三分，他亲自过目，一看箱子里的东西都不假，但除了一件董其昌的小帖之外，其余的尽管真，却不是什么名家精品，大都是康熙年间一位叫焦秉贞的画师所做，估了估价，大概能值八千两银子。

但来客一张嘴非要卖八万两，而且不拆零也不讲价。大朝奉明知这个价卖不出去，不过为了不得罪主顾，只得暂时放在柜上，权当做个摆设，大不了摆几个月再还给他。

就这样一个多月无人问津，客人来问过好几回，后来自己有些气馁，主动降到六万。就在降价后的第三天，有个陕北的古玩客到当铺里来逛，一眼就看上了那幅小帖，再看到焦秉贞的一套字画时更是眼前一亮，说是有个藏画的名士，专集这位焦画师的真迹，肯出大价钱。没几天果然陪了个名士派头十足的土佬来了，一张嘴就给了五万两银子。

杨大朝奉知道碰上了冤大头，不肯轻易放过，便说这几样字画是寄卖的，客人要八万两白银。后来那名士又来了几趟，磨来磨去，磨到六万五千两成交。

几位朝奉都是满心欢喜，除了佣金之外，多出的这五千两银子，全都归了自家，年底分红肯定是一大笔钱。

那名士坦言身上的银子不够，要去找朋友凑，先交了一千两的定金，要当铺立个字据，讲明若是十日之内不来取货，那么定金归柜上，如果等不到十天便卖了旁人，那么要倒赔他六万五千两银子。大朝奉觉得这么做是万无一失，便答应了下来。

又过了几日，有一天晚上店里已经打烊了，那浙江的候补官可又来了，一到店就风风火火地，说是家人汇了钱来，吏部已经打点好了，不过不在北京供职，而是要回浙江接个盐政上的肥差，所以要把那箱字画取走。

当铺里的人当然要劝他再等等，因为东西已经定出去了，等几日就可拿到银子。结果那候补官发了脾气，喝骂着说：“混账东西，官面上的事你懂吗？爷晚到几日，差事就被别人抢了，一年二十几万的出息呢，你赔我不成？”

好说歹说不行，非要取东西，要么就要银子，而且因为急着要走，又降了一笔，五万五千两就肯把这箱字画卖了。差价一万两，再加上佣金，里外一算，这笔利可不小，几个朝奉一商量，杨大朝奉做了主，干脆用账上公中的钱把银子先垫给他，等那名士来取货，自家便可稳赚一万多两银子。

古平原听到这儿，已是不住摇头，插口道：“不用问，那名士自然是黄鹤一去渺无踪了。”

客栈掌柜叹道：“一千两的定金再加上八千两的那箱字画虽在手里，无奈赔了四万多两银子，事情传扬出去又坏了当铺的名声。这当铺的东家岂肯善罢甘休，不但咬定了要朝奉再加上伙计们通赔，而且全都辞退。方才你们看见的那些打手，就是当铺东家派来撵人的。东家撵犯了错的伙计，自然是没人敢管了。”

古平原这才明白，想了想那东家做的也不算错，只是不该纵凶打人。

“京城龙蛇混杂，这么恶刻的骗术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郝师爷办了那么久的刑名，什么案子没见过，此刻也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骗术。”旁人或吃惊、或愤慨，只有古平原动也不动，思索着说了一句话。

刘黑塔横眉立目：“这还不叫骗？把人都坑死了！”

“那也不是骗。”古平原慢慢摇了摇头，“郝兄，所谓骗术，当然可以依大清律报官抓人，对不对？”

“是啊。”郝师爷不解其意地说。

“那么，倘若说这是骗术，请问当铺应该去告谁？”古平原将这件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已经全盘了然。

“告那个候补官啊。”郝师爷道。

“人家请你当铺帮忙寄卖，给付了佣金，又是当铺心甘情愿地留下东西垫付货款，这有什么错？”

刘黑塔插嘴：“那、那抓那个名士。”

“那就更可笑了。人家来买东西，付定银，银子不凑手，情愿不要那定钱，说起来是人家吃了亏，凭什么抓他？”

“这……”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发觉转了一圈，居然真的是无人可告。

“所以这不是骗术，是生意！是利用当铺中人的贪心做了一笔生意。虽然是邪路子，但从生意经上讲还真挑不出什么错？”

“这也叫生意吗？”刘黑塔晃着大脑袋难以置信。

古平原淡淡一笑：“这就是京城，在这儿做买卖，真是要一百二十个当心，否则一不留神，哭都找不着坟头。”

郝师爷也听得半张着嘴，此时才想起来问：“那这‘生意’如何防呢？”

“很难，从收定银，立字据那一刻起，当铺就注定了要受损失。”

“若是不给那‘候补官’银子，只将东西还给他……”

“那等日子一到，不，不必到日子，第二天那名士就会来取货，到时候你无货可付，字据在那里，就要硬赔给人家六万五千两银子，比现在的损失还要大。”

“要是把那张与名士立好的字据拿出来，说明货已经卖出去了，这样不就好了。”老掌柜也插了一句。

“这样当然好，可是您别忘了，这里面有一万两的差价，当铺贪心，自然不肯明说了。”

“哎呀……”众人正在摇头嗟叹，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大家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一起涌到店门口观瞧。

门口那个白发苍苍的大朝奉看起来也是个姜桂之性，阴沉着脸许久，忽然向前一冲，打算在当铺的石头高台上撞头自尽，亏得边上有两个年轻伙计，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见要出人命，更是大声嘈杂起来。

眼看要闹得不可开交了，忽然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传来一阵喊叫声，有人正分开人群往里面走。为首的是几个仆从打扮的家人，后面跟了个年轻公子，就见这公子二十不到的年纪，生得面薄唇轻，眼神尖锐，走路却是慢条斯理，待看见被人搀扶着狼狈不堪的老朝奉，忽然紧走两步，看样子想要上去招呼，却又停住脚，回身一个漏风巴掌打在那方才还神气十足的打手面上。

众人一惊，那打手猝不及防更是火冒三丈。京中混混，被人扎一刀也寻常，可就是不能打脸，视为奇耻大辱，非拼命不可。可是说也出奇，等那打手看清楚眼前这个人，忽然像漏气的风箱——瘪了下去，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言语。

“认得我吗？”打了人的公子气势十足。

“认得。”打手抚着脸低眉顺眼地说。

“哼！你们这群下作东西，不过是东家们派你们来看着库房，等着盘账，居然就敢拿着鸡毛当令箭，都给我滚！”这少年用尖细的声音一喊，眨眼间这群打手溜之大吉。

“杨大朝奉。”公子这才转身，十二分地恭敬对那老朝奉道，“您老千万别跟这群王八蛋一般见识，您有岁数的人了，气大伤身，千万保重才是。”

杨大朝奉看了看他，长长的寿眉一挑，用苍老浑浊一生不肯服人的语气道：“李家公子，老朽这一次咎由自取，这么一把老骨头早就想开了，就由着几位东家处置，送官府也罢，抄家赔累也行，请你不必操心了。”

“不是这一说。”那公子越发地低声下气，弯着腰俯着身，声音却大了些，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您为当铺操劳了一辈子，功劳是头一份，苦劳更是大过天，怎么能因为一次打眼失误就把以前的劳绩都抹杀了。我爹已经说了，杨大朝奉是京商里人人崇敬的老前辈，这份银子由我们李家全数代赔，与您毫无干系，更与当铺的诸位朝奉伙计无关，请大家各安其位，继续做生意。”

轻飘飘一句话就代赔几万两银子？当铺中人欲待不信，这时候从人群外一个接一个推进来五辆木轮车，每辆车上都整整齐齐高高码着刚从炉房熔造好的银元宝和银锭，釉面青芒，闪着光亮，太阳底下一晃，直是慑人魂魄。

“这就是我们李家代赔的四万两银子，请杨大朝奉点收。”

大笔的现银摆在眼前，这再无可疑了。当铺里的朝奉和伙计喜上眉梢，恨不得立马欢呼出声，可是见老朝奉面无表情一动没动，知道这位杨明轩杨大朝奉一向不服气京城李家，如今栽了一个大跟头，李家雪中送炭，可这犟老头搞不好真的不领情面，宁可吃官司赔家产，众人又不禁面面相觑。

见局面要僵，那公子略一思索，忽然单膝往地下一跪，身子稍微侧了侧：“老朝奉，论资历论年纪，您都是我爷爷辈儿，方才这些人得罪了您，想必您的气还没消，晚辈背着您进当铺，权当是替我爹给您老赔罪了。咱们京商都是自己人，要打要骂都由您，可别让外人瞧了笑话去。”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动容。眼前这可是京城李家的大公子，坐拥千万家资，想不到不骄不衿，居然全无架子，人群中顿时传来交口称赞。

“这李家公子听说不久前给无儿无女的掌柜服丧，真是个仁义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赞赏地点着头，翘着大拇指。

这样的心田，这样的举动，杨大朝奉不能不买账了，他叹息一声点了点头：“老朽实在愧不敢当。”

李家公子趁此机会扶了一把，就在众人欢声雷动间，搀着老朝奉并肩而入。

“嘿，这个李家的公子可真是个善性人。”回到客栈里，刘黑塔赞不绝口，“想不到有钱人里面还有这样的，真好比，好比那个、那个《水浒传》里的及时雨宋公明了。”

“是啊，难得，难得！”郝师爷也在一旁不住道，“咦，古老弟，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他一转眼看见古平原，顿时一愣，只见古平原神情古怪，仿佛魂不守舍一般。

古平原此前想过到了京城也许会遇到李钦，可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这纨绔大少爷莫非是转了性不成？以古平原对李钦的了解，打死也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可事情偏偏又摆在眼前，听着众人对李钦的赞扬，古平原不由得心中苦笑，明知道事情不对，却想不透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同样神色古怪的还有一个人，便是这客栈的老掌柜，他也听得满心不是滋味，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瞅瞅无人注意，轻声嘟囔了一句：“这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别人没注意，古平原却一下子就听见了，“掌柜的，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掌柜的连忙摆手。

“不对，您话里有话。”别的事儿古平原就放过去了，这事儿却非问不可。几番追问，老掌柜终于吐了口，头一句话就让众人听得傻了眼。

“你道那两个骗子是自来的吗？错了，派这两个骗子来的正是京城李家。”

几个人都吃了一大惊。郝师爷先惊后笑，道：“这只怕是误会了，他李家也是当铺的东家，自家骗自家，又来弥合此事，难道是白日无聊耍着玩的吗？”

老掌柜见他们不信，有些急了，压低了嗓子说：“郝老爷您是老主顾了，我也不瞒您说，那浙江的‘候补官’当初在我店里投栈，夜深人静时与下人议论着事成之后的赏银，被我隔门听个正着，一点都没错，就是方才那位李家的公子派他来行此计。至于为什么方才又来弥合，这我也猜不透，我是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半句虚言。您想，那李家势力大，连京里不要命的混混挨了打都不敢吱声，我这小本生意人岂敢编排他的不是？”

“即便是真，也不要说了！”还没等众人想明白，古平原已经开口了。老掌柜话音刚落，他就已经信了个十成十，不用问，李钦肯定是另有诡计，但是与自家无关，犯不着去趟这趟浑水。“老掌柜，你既然知道李家势力大，这话万万不能再说了，我们是外乡人，听过便走也就算了，万一被京城人听了去，转告给李家，那你恐怕祸不旋踵。”

“是，是。”老掌柜本也明白这个道理，此时更是悚然而惊，知道古平原这样说一是提醒，二是表明这话绝不会从自己嘴里漏出去，感激地冲着古平原笑了笑。“今晚上填添几道好菜，我给爷几个接风。”

等老掌柜出去了，刘黑塔还摸着大脑袋，不解地问：“盖庙又拆佛，这李家公子搞的什么鬼呀？”

“黑塔兄弟，此事不要再提了。”古平原正色警告道。

“我可不怕什么李家，这么欺侮人还了得，明天我见了那老朝奉非拆穿那小子的奸计不可！”

“绝不可以。你说声‘不怕’倒是容易，但是钱可通神，岂能不惧。”古平原放缓了语气，“你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当初唐朝有一个宰相姓张，想平反一桩冤狱，叫狱吏十天内了结。没想到第二天公案上摆了三万贯和一张帖子，要求他不过问此案。张宰相被激怒了，要求五日便结案。第二天，涨到了五万贯。张宰相更加恼怒，要求明日结案。结果银钱增加到十万贯。你猜这时候他说什么？”

“那自然是要当日便结案了。”刘黑塔想都不想就张口道。

郝师爷摇了摇头，他也知道这个故事：“这个张宰相长叹一声说，‘钱十万，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惧祸及，不得不受。’于是拿了这笔钱，再也不过问这桩冤狱了。这宰相其实是好官，可是就如他所说，钱十万，就算买不通他，也可以买通比他更厉害的人，到时候连他自己都性命不保，还谈什么案子。”

两人一唱一和，刘黑塔听得瞠目结舌，古平原接着道：“李家领袖京商几十年，号称“李半城”，论起财势真是高山仰止。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何况我们不过是外乡来此做生意的买卖人。拿头去撞山，那是匹夫之勇，不能做这样的事。”

等到了晚间掌灯时分，古平原来到郝师爷的房里。

郝师爷手里握着一卷《野叟曝言》，见他进来便把书放到一边：“我就猜你会来找我，是不是看见京城李家，又想起你的那桩案子了？”

古平原摇摇头：“那事儿我说过了，早已经抛诸脑后了。”

“那么我猜你是见京商的人阴险毒辣，担心一旦与他们争利会吃亏，对不对？”

“确是有这样的想法。”古平原话风一转，“不过我还有一虑，京商是块响当当的招牌，别的不说，‘四大恒’钱庄的银票能够流通全国，就是凭的京商信誉。现在连号称京商领袖的李家都如此行事，试问谁还会瞧得起我们商人？”

“要我说你是闲吃萝卜淡操心。”郝师爷不以为然地说，“你有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想一想怎么在万茶大会上让‘兰雪茶’露露脸呢。都说是京商策动官府谋划了这次万茶大会，无利不起早，他们恐怕不会让别的茶商轻易讨了好去。”

古平原笑了笑：“可不是嘛，我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种茶容易卖茶难，这事儿不好办哪。明天郝兄陪我四处走走，看看别家茶商准备如何料理吧。”

第二日一早，古平原给几个伙计放了假，让他们自去逛街，自己带着郝师爷与刘黑塔兜兜转转，来到各省商人会馆云集的西琉璃厂后孙胡同。徽商会馆、晋商会馆、闽商会馆以及宁绍帮、洞庭帮的同业公会都设在此处，北五省的票号总会也设在此，据说每日炉房铸好的第一批京丝银锭都是送到这儿，因此也被人戏称为“元宝街”。

古平原一行人看似漫无目的地走，其实眼睛都在溜着各个会馆的动静，耳朵更是竖起来，就听有没有人在谈论万茶大会的事情。

从胡同口逛到胡同尾，几个人一无所获，古平原正在失望，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进一家会馆打听打听再说。正往回走着，迎面过来一人，冲着他们抱拳施礼。

古平原连忙还礼，那人开口就问：“你几位可是到京里贩茶的客商？”

古平原听他一张嘴的口音怪极了，细一端详，居然是个洋人，黄眉毛绿眼睛，个子比刘黑塔还高了半头，打扮得也出奇，穿的是大清的长衫马褂，脑袋上还戴了顶瓜皮小帽，就差后面梳个辫子了。

虽然这洋人会说中国话，可几个人都不免有些紧张，搞不清是什么来路。古平原含笑抱拳答道：“正是，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嘿嘿。”那洋人也笑了，“我贩了半辈子的茶，有时候在船上几个月睡在茶包上，你们方才与我擦肩而过，我一闻就知道，你们准是贩茶客人。”

古平原大是惊讶，没想到此人竟有如此本事，等到一攀谈起来才知道，原来这人是来自海外大不列颠岛国，也就是俗称的英国，他自道原本在锡兰和吕宋国等地做生意，因为仰慕中国文化，前些年来了中国，为了方便，给自己起了个汉名叫“林查理”。

“没想到你是英国的商人，到此那可真是海程万里。”古平原很是佩服，“中国的姓氏众多，有百家姓之称，何以尊驾专门挑了一个‘林’字呢？”

“因为你们大清朝有个林大人，我很崇敬他，所以就用了他的姓。”

“林大人，哪位林大人？”

“林则徐啊！”

听林查理这么说，古平原和郝师爷对望一眼，都很惊讶。

大概这眼神林查理看得多了，立时便道：“茶叶是好东西，鸦片是坏东西，我是个商人，可是用鸦片换茶叶，我不喜欢。林大人烧了鸦片，是个大大的好人。”

天下商人但凡正经做生意的，心思都是相通的，见这洋人如此明理，古平原肃然起敬，顿时觉得这个怪模怪样的洋人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两个人客气几句，林查理问道：“你们既是徽州茶商，我想打听一下这北京城里将要办万茶大会的事请，不知可否赐教？”

古平原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这真是不巧，我们也是来此打听消息，还没有头绪便碰上了林老板，莫非说你也是来此参加万茶大会的？”

“正是啊。”这林查理倒是一点也不隐瞒，“我原本运了一批锡兰红茶到广州十三行去卖，在码头上听说了这万茶大会的事请，高兴得很，索性沿海路到天津，然后将茶装车运到北京，就为的参加万茶大会，夺个十大名茶的名次，好能卖上个好价钱。”

古平原心中暗笑这英国商人也将万茶大会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他倒是很喜欢此人心直口快没有城府，便道：“既然这样，反正我们都要打听消息，不如一起走走。”

“好。”林查理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既是要进会馆，郝师爷认为还是到徽商会馆去比较合适，毕竟是老乡，总不至于连个消息也打听不来。

古平原也是如此想，可就是没想到冤家路窄，一进会馆大门就撞上胡总执事。

“是你啊。”胡总执事手中还是转着那一对片刻不离身的铜球，带着些厌恶地看看古平原，“看来你倒是弄到了银子，也跑来参加这万茶大会了。”

古平原坏了家乡徽商的事儿，自觉理亏，也就不去计较他的无礼，依旧恭敬地一抱拳：“总执事想必也是为了此事到京，我今日是想来会馆里……”

“你想来干什么我不管！”胡总执事打断他，“但你不能进会馆，这儿是我管的地方，我已经说了，不许徽州商人与你往来，自己更要以身作则。”

“这就不讲理了，我们又不是来做买卖，只是问点事情。”郝师爷忍不住了。

“问事情？那就更不必进去了，这里的人不会回答你的。”胡总执事的声音硬冷无情。

郝师爷还要争辩，古平原知道争也无用，回身拦住他：“郝兄，算了，我们去别家问吧。”

林查理不知首尾，莫名其妙地跟进去，又莫名其妙地被撵出来，走了没多远终于忍不住要问：“古老板，你们不是徽州人吗，为什么徽商会馆会撵你们出门？”

古平原歉意道：“都怪我从前做事孟浪，却连累了林兄，真是抱歉。”

待到听了这里面的缘由，林查理却对古平原的做法大加赞扬，表示非要交他这个朋友不可。他们正说着，从前面来了一队大车，打头的老汉正在赶车，眼光瞥到路旁的几个人，忽然猛一勒马，带着激动的声音颤声叫道：“黑塔……”

“爹！”刘黑塔大叫一声，几步扑过去，抱住常四老爹的腿呜呜地哭开了。

古平原乍见常四老爹，也是又惊又喜，顾不得给郝师爷他们介绍，连忙赶过去，先劝刘黑塔止住哭声，然后把老爹扶下车。

“老爹，你这一向可好？”

“好，好。”常四老爹看着干儿子和古平原，仿佛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激动得不知从何说起。

“对了，我妹子呢，留在家里了？”刘黑塔大哭大笑，此时想起常玉儿，咧着嘴问道。

“唉……”常四老爹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眼光向后看去，古平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在一溜儿长车的最后，遥遥望见压在车队末尾的是一辆二轮小马车，车厢的帘子掀开一角，常玉儿正远远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四目相对，古平原就觉得常玉儿的目光中既有难于言表的情深意重，又有一丝说不出口的痛苦，糅合在一起仿佛有千斤分量，却都集于自己一身。古平原心头一震，立时觉得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妹子怎么又瘦了许多。”刘黑塔却没发觉这些，回头问常四老爹，“爹，你怎么带着妹子一起出来了，难不成王天贵那老小子又出什么歪道儿？”

“那倒没有，不过我这次出门却也跟他有一半的关系。”

只这一句古平原便听不懂，常四老爹见这里不是讲话之所，便问：“古老弟，我这车队刚刚进京，运了趟货，讲明要在晋商会馆交货。你们这是去哪儿？等我交了货去找你，还有好多话要说。”

古平原说了自己的住处，忽然灵机一动：“老爹要去晋商会馆，可否帮我打听些事情？”

“怎么不行，你说吧。”

古平原将要打听的事情一一说明，与常四老爹暂且告别，刘黑塔自然跟着车队，小马车经过身边，车帘子虽然已放下，古平原隔着车板却还是能感觉到常玉儿正在依依不舍地看向自己。

既然有常四老爹帮着打听消息，这会儿别的地方也不必去了，只管回到“客来升”去等。

他们回到客栈，嘱咐了伙计留神有人来访，便都回到古平原所住二楼的房间，一面喝茶吃些茶点，一面听林查理讲些海外趣闻，时间过得倒也快。

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常四老爹带着刘黑塔便已经到了，方才是街上偶遇，这算是正式见了面，这边是郝师爷以及新结识的林查理，那边是常家父子，古平原少不得要居间一一介绍。

大家彼此客气了一阵，该谈正经事了，古平原请大家都坐下，第一句话便问：“老爹，我这一年来始终在担心你，却又不敢托人到山西打听。”

“我知道，你是怕露了行藏反而连累了我。”常四老爹很是谅解，“放心，你设计除了王天贵这一害，眼下没人再难为我们常家了。”

不过自从古平原从山西逃离，王天贵也失了踪影。这个人出名的阴险狡诈，一旦消失无踪，常四老爹总感觉心里发毛，走路时常要回头看看后面，连睡觉都不安生。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搞不好他就要把仇报在我头上，明里来我都弄不过他，何况如今他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冒坏水，要是不提防早晚要吃大亏，所以我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常四老爹讲了一气，拿起茶杯来喝了几口。

“您在太谷县有盐场、有老宅，如何走法？”古平原问道。

“盐场原价脱手，欠别人的账也都还了。老宅嘛，一道铁锁，放在那儿又丢不了。我私底下一核计，反正卖了盐场剩下不少银两，干脆雇上几个伙计，又买了十几辆大车，帮着茶行、粮行这些地方运货，一趟下来其实也不少赚银子。”

别看他说得轻松，古平原却知道这其实是有家归不得，心里大是内疚，歉然道：“都是我连累了老爹。”

“什么话……”常四老爹不爱听了，“要不是你，我已投了海，家里的宅子也早就归了王天贵，碰到你是我的运气，怎么说连累呢！”

郝师爷明白其中道理，吸着旱烟笑道：“你们人不在太谷，他就是有千条奸计也使不出来。要我说，你们是走对了，否则早晚被他算计了。”

古平原这才略略释然，给老爹的茶杯里续上新水，说道：“恶人迟早有恶报，老爹也不必太把这个人放在心上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爹，我托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古平原要常四老爹向晋商会馆的执事打听三件事。一是这万茶大会究竟如何举办？有何规则？二是晋商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商帮，想要如何应对这万茶大会？三是京商到底在万茶大会中扮了个什么角色？会不会一手遮天？

这第一件事常四老爹完全打听明白了。万茶大会要在醇郡王府的后花园举办，每一种参选茶叶只能由一家商户送选，而且只要参选，每种茶叶便要交上八千两银子，美其名曰：“赏叶钱”。

“八千两，啧啧，这数目可不小。”连古平原听了都大皱眉头，他原以为两万两银子是笔巨数，没料想单单进个王府后花园便“三分天下去其一”，虽知这银子省不得，不过心疼也是在所难免。

“你以为这就完了？还有哪……花了八千两银子只是交个报名的入场钱而已，交一份银子只许每家商户进三个人，若是要进王府的花厅坐雅座，与王爷咫尺相隔，蒙几句温语垂询，那便要再交一万两，否则就只能在花园里坐散席。”

“听说那八千两是户部收的，而这一万两则是王府的清客想出来的发财法子。”听了常四老爹这一说，古平原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

好半天，还是刘黑塔眨眨眼问道：“古大哥，这笔一万两你要不要花？”

“郝大哥说呢？”古平原转问郝师爷。

郝师爷想想，又问常四老爹：“这一万两，若只是在花厅中坐个雅座，与王爷闲谈上几句，未免太贵了，是不是有些别的花样？”

常四老爹点头：“郝老爷说的不差。有一种说法是，醇郡王是一言九鼎的总评判，参选的商家若是能花上这一万两银子，王爷自然心里高兴，说不定那‘十大名茶’便会有望花落自家。”

林查理一直没有说话，此时不禁骇然：“这么说，不是比茶，而是比谁财大气粗了？”

“正是如此。”

古平原道：“也不尽然，‘十大名茶’的称号何其难得？哪会一万两银子便到手。我猜这只是王府为了吸引商人交钱而放的风声，反正又无契约，漂亮话谁不会说？”

林查理道：“照古老板的意思，这笔一万两不交？”

“交也无用，白白做冤大头而已。倒是晋商会不会出这笔钱呢？”古平原看了看常四老爹。

老爹把头摇了摇：“别说一万两，八千两的‘赏叶钱’都是不交的。”

这回答未免有些出人意料，大家都是一怔。

“眼下晋商的茶路由乔家堡的乔致庸和几个大茶商共同掌握，他们聚在一起研究过这万茶大会，认为这一次的万茶大会是由京商策动，又是办在京城，很明显京商已经占了天时地利，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为他人作嫁衣裳’。这次天下名茶云集京城，说白了无非是为京商捧场，最后都成了陪衬京商这朵红花的绿叶而已。所以乔致庸不打算花冤枉钱，不战就没有输赢，反倒落得漂亮，眼下晋商就是这么个打算。”

古平原听了也认为晋商审时度势，算盘打得很精明，不愧是商帮翘楚，心下暗暗佩服。

“不过有件事，我可不明白。”常四老爹皱着眉头说道，“晋商在一起研究过，认为如果不是在手里掌握了某种好茶的产地茶园，而且能够独家大批买进直至买断的情况下，那么即使是得了‘十大名茶’的称号，也不过是虚好看空欢喜而已，北方压根就不产好茶，京商也只不过是贩茶而已，手里也没有好的茶山茶田，为什么会策动官府组织这万茶大会？这一点就连乔致庸也瞧不透。”

一句话问到古平原的心里去了，其实他早就在想这个问题，却始终难以猜透其中的奥秘。

“还有句话，古老弟听了要吓一跳。”常四老爹说，“我们山西的票号和京城的钱庄素有往来，听说，京商的李万堂前几个月通过‘四大恒’钱庄中的老恒利向户部报效了五百万两银子，后续还要再报效一百万两。”

不止古平原，在场人都吓了一大跳。六百万两！若是拿来做生意，可以在一些行当里立时坐上头把交椅；若是拿来花用，就算是每日花天酒地，一个大宅门也几辈子享用不尽。这李万堂居然一下子把这笔巨款送给了户部，莫不是失心疯了？

“巧的是，他刚把这笔款子转到户部，那边议政的恭亲王就指示户部相机办理‘万茶大会’一事。”

古平原冷笑一声：“巧也巧不到这份上，我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一场交易。”

郝师爷沉吟地问道：“你是说，用六百万两银子，换朝廷支持办万茶大会？”

“那代价未免太大了，只怕不止。”

话刚说到这儿，外面有人敲门，刘黑塔离门最近，向外望了望，便将门一拉，一个人从外面款步走了进来，古平原等人见了，都吃了一惊，纷纷从椅上站起身来。

进门的是位正在妙龄的女子，在场的虽然都是生意人，但男女之防却都懂得，就连海外人氏林查理与中国人做生意久了，也知道除非是通家之好，否则女眷轻易不与外人见面。

古平原当然认得来人，但在场人多，他一时也不便与常玉儿打招呼。

常四老爹脸上忽现焦躁之色，对着女儿道：“你不必管我，先回房安歇吧，这一路也累了。”

“是。”常玉儿低声答应着，很快地抬眼向屋中望了望，眼光在古平原身上停留片刻，目中虽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将眼睛微微垂下，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方才是小女玉儿，几位莫见怪。”常四老爹道，“唉，女人家外出经商也真是不方便，这孩子也不小了，要是能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那我死了也闭眼呢。”常四老爹忽然一声大叹，对着刘黑塔说话，眼睛却看向古平原。

“爹，好端端怎么说这话，我和妹子孝敬您的日子长着呢。”刘黑塔可不爱听了。

古平原听常四老爹仿佛话里有话，尴尬着问了一句：“老爹，您出外经商，何不让常姑娘寄住在亲戚家，也比这样在路途中吃苦受累强得多啊。”

“是啊，爹，您这事儿做得可欠考虑。”

常四老爹欲言又止，看了看郝师爷，又看了看林查理，最后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摇头不语。

再笨的人也看出常四老爹有难言之隐，郝师爷第一个就站起身，拉着还在懵懂的林查理：“来、来，林老兄，你说那锡兰红茶好处多多，我且到你住宿之处品尝品尝。”说着连拉带拽，不由分说把林查理拉出了房间。

古平原也站起身，常四老爹看样子想留他，最后却又改变了主意，任由古平原辞了出去。

这父子俩一下午躲在房里不见人影，傍晚时分，古平原从客栈西跨院外经过，一个闷闷的声音叫住了他。

“黑塔兄弟，我正要去找你，今夜大家一起聚聚，难得热闹热闹。”

刘黑塔平素最喜热闹，此时听了却全无表示，蹲在地上纹丝没动，一双铜铃样的大眼不时眨巴眨巴，像是有什么心事在为难。

古平原的印象中，刘黑塔这个人一向是不想事情的，更别提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了。他觉得有些好笑，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刘黑塔不肯先开口，这才问道：“兄弟，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刘黑塔还是不吭气，烦躁地抓了抓头，猛然把手往古平原身前一伸，眼睛却不看他。

“做什么？”

“扳指！”刘黑塔闷声闷气地说。

“扳指？”古平原不晓得他在打什么哑谜，一愣之下才想到，刘黑塔说的可能是常玉儿送给自己的那个翡翠扳指。

果不其然，刘黑塔道：“我娘留给玉儿的那个扳指是不是在你手上？”

“是。”要解释这枚扳指为何会落在自己手上，还真不容易。古平原隐瞒了李钦要害常玉儿那件事，只说事情与王天贵有关，不然以刘黑塔的脾气，当时就能冲上门去大闹李府，那祸可就闯得大了。

“拿来给我。”刘黑塔却不太理会往事，依旧瓮声瓮气地道，古平原摸不着头脑，但是依然将那个扳指从荷包中找了出来，便要交到刘黑塔的手里。

没想到刘黑塔却火了，腾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古平原，急道：“你还真把它给我啊？古大哥，我一向佩服你，可你要是欺负我妹子那可不成，就是天王老子，敢欺负玉儿，我也一样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古平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不知所措，双手往下按了按：“慢着，刘兄弟，你要把话说清楚才行。我和常姑娘一晃儿一年多没见面，这才刚刚见着，我怎么就欺负她了？”

“就是刚刚欺负了。”刘黑塔斩钉截铁地说。

他说话依旧没头没脑，古平原只好不说话，拿眼睛看着刘黑塔，等他说下去。

“老爹方才说玉儿出门吃苦受罪，正是给你提了个话头，你怎么什么表示都没有？”

“那我应该如何表示呢？”

“自然是求老爹将玉儿许配给你，她终身有托，也就不必到处东跑西颠地跟着我们受苦了。”

“啊？”古平原看看刘黑塔的脸色，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这才接口道：“这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儿戏？”刘黑塔彻底火了，揪住古平原的衣襟将他扯起来，一手握拳便要打下来，突然自己又气馁了，把古平原一放，自己大踏步走了出去。

古平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刘黑塔何出此言，自己又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这一次钦少爷做的真是漂亮，花了四万两银子就收服了那犟了一辈子的杨老头，头晌儿当行公会的一百万已经到了李家的账上。”

“你说错了。”李钦立时纠正着李安的话，“我一分钱都没花，那四万两也是杨老头的。”

李万堂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眼中难得微露嘉许之色：“眼下京城里万商云集，都是来参加这一次万茶大会，我要见许多人，无暇去理会细务。你就代表李家，和几个大掌柜一起来操办这次的万茶大会。记住，别看王爷已经把‘茶王’的称号许了给咱们，要知道一切都还没定局，绝不能轻忽大意。”

费了半天劲儿没得到夸奖，李钦本已心下不喜，忽然又听父亲把这个重任交给了自己，这可是在天下商帮面前抛头露脸显威风的好差事。自己本来一向与李家的生意无缘，父亲也不许自己擅自去过问各处的买卖，如今一下子从地上捧到天上，连几个素来能干，德高望重的大掌柜都要听自己号令，李钦简直有些不敢置信，走出去时脚步都有些轻飘飘。

“怎么，你觉得他拿不起这副担子？”李万堂听儿子走远了，这才瞟了一眼李安。

“小的只是觉得，老爷要历练钦少爷，不妨由轻到重，如今一下子把千斤重担放在钦少爷肩上，只怕要压坏了他。”李安小心翼翼地回话。

李万堂没吭声，他心里自有打算。李家的生意不比别家，李家的掌门人，眼界一定要开阔，手脚一定要大开大阖，否则就掌不住这艘巨船。像这样的盛会，百年难得一遇，年轻人有机会在此历练一番，抵得上在别处做十年生意。

“我就这一个儿子，不能不锻炼成器，将来李家的生意还要传给他。”李万堂轻轻说了句，不像是对着李安，反倒是像说给自己听。

李安低了低头：“老爷，我把当行公会的那一百万两送到户部时，听了些传言，可能会对咱们不利。”

“唔。”李万堂展开手中的扇子，仿佛不经意地听着，其实李安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在了耳里，入了心头。

“据说西边的最近对恭亲王很是不满，觉着恭亲王日渐跋扈，打算削他的权柄。”

“嗯。”

“东边的起先不以为意，可是西边的总说这些话，她好像慢慢地对恭亲王的态度也有些不如前了。”

“唔。”

“有一次，宫里的小太监亲耳听到，两宫太后下棋闲聊，西边的居然拿恭亲王来比一个人。”

“谁？”

“宫灯。”李安唇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外表看去李万堂脸色未变，但内心已是悚然。“宫灯”是暗语，以其形似，拿来暗喻一个“肃”字。“西边的”指的自然是慈禧太后，她居然用这个已经法场斩首的死对头来和恭亲王做比，这事儿还真不能等闲视之。

“咱们京商做事，全靠结交当朝权贵，以前是宫灯，他倒了，李家连同京商都损失巨大，如今好不容易通过宝鋆又攀上了议政王，绝不再容有失。”李万堂的眉棱骨动了动。

“可是西边的毕竟是圣母皇太后，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她要是想和谁为难，只怕……”李安讷讷地说着。

李万堂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她用宫灯做比，我却也从宫灯上想出了一条路。”说着，已经举步向门外走去。李安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李老爷有什么事，请直截了当地说吧。”苏紫轩让四喜看茶，自己仔细地瞧着李万堂的神色，她清楚，这个手腕高绝得可以把朝廷大佬都置于股掌之中的人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大概以为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你错了，我不过是来看看故人的女儿罢了。”李万堂意近悠闲，在屋中随意踱了几步，观赏着架上的兰草，又拿起一本《备倭纪要》翻了翻。

“这是戚继光的兵书，难得你一个女儿家也爱看这样的书，倒真有乃父遗风。要不是他当年坐镇军机处，哪里会有如今江南、江北大营合围江宁的局面。”

苏紫轩听了这话，并不为所动：“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眼下恨我阿玛的人正掌着大权，还远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李万堂点着头，望了望院子里嫩绿的柳枝：“再过两天就是端午了，在京的商人无论是哪一省的，每到这一节日都要去前门关公庙敬奉雄黄酒、五毒饼。记得那一年，谁也没想到，你阿玛，堂堂户部满尚书居然会亲临主祭，而且对我们京商温言嘉勉，在天下商帮面前给了京商一个大大的面子，此后大家报效军饷为国出力，也就更加卖力了。”

他不胜唏嘘地吁了口气：“便是在那次端午集会上，我与你阿玛相识。我一个生意人本不敢妄攀，难得你阿玛抬爱，愿意交我这么个朋友。一晃儿整十年了。人家都说这十年李家的生意翻了好几倍，是我李万堂有本事，可是我自己知道，没有你阿玛出力扶持，我做不到！如今交情还在，人却不在，我前个儿还悄悄去他坟上拜祭，心里难过得很。”说着说着，他像是触了情肠，眼圈微微红了。

“那还真多谢你了。说来惭愧，阿玛死后，我都没去过坟上祭拜过。”苏紫轩眉毛都没动一下，声音也是冷冰冰的。李万堂听了却加了十二分的小心，这女子若无非常之谋，岂能忍非常之事。

他知道眼前这个苏紫轩一身聪明仿佛来自天授，话不可多说，恰到好处即可：“你不去也是应该的，你阿玛死得那么惨，临刑时连老刽子手‘一刀刘’都不忍直视，你去祭拜徒然伤情而已，想必也不是你阿玛乐见。”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死得那么惨！”苏紫轩这才不免动容，眉毛一挑紧盯着李万堂。

“你不知道？”李万堂讶异道，“哦，是了，听说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必真的不知，恕我失言了、失言了。”说着做出不胜惶恐的样子。

“四喜！”苏紫轩扭头看向她，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的寒光。

四喜惊慌地避着苏紫轩的目光，惶惶不知如何自处。

“她一个丫鬟，当时随你在京外，就算在外边听到了什么也不过是不尽不实，你何苦为难她。”李万堂劝道。

“那你说！”苏紫轩站起身，走到李万堂的面前。

“我、我……唉！谁让你父亲得罪了一个万万不能得罪的女人，当年吕后报复戚夫人，成了‘人彘’惨祸，我看如今宫里这位的心地也和吕后差不多，真是最毒妇人心哪。”李万堂显得为难之极，“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你就忘了吧。”

“忘？！这种事情怎么能忘，从前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非弄个明白不可。”

“你不要问我，我实在难以说出口。当时在场人很多，你父亲的亲故部下不少都在，你去问他们吧。老夫告辞了！”说着，李万堂拱了拱手，逃也似地紧走两步，带着李安匆匆出了门口。

“部下……”苏紫轩望着他的背影，思索了一下，吩咐着四喜，“准备一下，我要出去。”

李万堂此来是微行，并没坐轿，出门之后，他神态迅速恢复了那种悠闲自在，不以为意的样子，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遇上相识的熟人或者哪怕是一面之交来打招呼，他都温和地笑着点头，偶尔还问问街边的小买卖人生意好不好做，单从外表看，谁也猜不到这个一身儒雅的中年人就是财倾京城的“李半城”。

“老爷！”跟着他走出二里地，见人群稀少，李安这才张嘴，小声道：“您说就这么个女人家，无拳无勇，能把西边的怎么着？”

“我李家家大业大，又能把西边的怎么着？”李万堂反问了一句。

“这……”李安不知如何回答了。

“她是把快刀，偶尔拿来用用，也许就能办成什么事儿。”

“您说也许……”李安好像悟出了点什么。

“对了，就是也许，假如、万一……总之不能作准，作准了就要牵累到咱们头上。”

给她一个做事的理由，却不告诉她怎么去做，像这样的聪明人，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办法，即便事情不成功，也绝连累不到自己。李安此时彻底懂了李万堂今天走这一趟的目的，不由得钦佩地点了点头。

“紫萱格格，你不要逼我。”伊桑阿低吼一声，随即又惊愕地闭上了嘴。

他发现眼前的苏紫轩居然笑了，笑得还很开心。

“还记得从前的日子吗？”

“从前……”

“就是两年前，你我的婚期已定，只等先皇的百日大丧之后，你接了兵部侍郎的差，我们便要成婚。阿玛为你安排了如花似锦的前程，还把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你，那时候的你意气风发，人称‘朝中小周郎’。我们满洲儿女，不像汉家那样避讳，你带我去了京郊的好多地方，潭拓寺、陶然亭、黑龙潭、二闸……那些日子你都忘了？”

“没有，我没忘……”伊桑阿看着苏紫轩姣好的面容，听着她柔和的话语，不知不觉地想起了两个人过去快乐的时光，那时候的自己真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出来给这位绝色倾城的紫萱格格。

可此时苏紫轩的脸色变了，春风桃李一下子变成了冷若冰霜，“那时你自称对我阿玛忠心不二，可曾想过有一天，他命丧断头台，你却投靠了杀他的刽子手，坐享荣华富贵？可曾想过有一天，那个你发誓要用生命来保护的紫萱格格，不得不隐姓埋名逃亡在外，而你连问都不敢问一声？可曾想过有一天，他的女儿问起那日法场的真相，你却连提都不敢提一句，像个懦夫一样只会说一句‘不要逼我’！”

“不要再说了！”一句接一句的诘问如同大锤砸在胸口，伊桑阿痛苦地抱住头，“你以为我好过吗？你以为我每天晚上不会做噩梦，梦中不会见到那日法场的情形？我不说，是为你好，你听了一定会伤心难过，也会像我这样夜夜喝得酩酊大醉，不愿意去做那样可怕的梦。”

“我没你那么没用！”苏紫轩冷冷打断道，“说！”

肃顺的被杀，从根儿上说是顾命大臣与亲贵后宫的权力之争。咸丰帝驾崩前，指定八大顾命大臣，却偏偏没有那个人称能干的六弟恭亲王，这让恭亲王忿忿不平，也颇有人为之不平。慈禧虽是女人，却权力欲极重，看出恭亲王的心思，于是竭力拉拢，一个倡议垂帘听政，一个酬以辅国亲王之位，二人一拍即合，于是有了辛酉政变这一大摊血。

八大顾命大臣里，怡亲王和郑亲王被赐白帛，准其自尽，余者有的发配流放，有的丢官罢职。死的落了全尸，活的更不必提，唯一身首异处的只有肃顺。

据说当初恭亲王也怜惜肃顺是个满洲难得的人才，只打算把他永远圈禁，可是慈禧太后执意要杀，而且要绑缚菜市口明正典刑，说是不如此不能够起到震慑百官，为垂帘立威的目的。她以太后之尊这样说，恭亲王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

其实慈禧执意要杀肃顺，是别有内情。当初在热河行宫，肃顺几次进言，为皇上指出身后的隐忧，劝他效仿汉武帝赐死钩弋夫人的故事，杀母留子，把当时已能看出有贪权之兆的兰贵妃赐死，咸丰心软，念及兰贵妃诞育唯一皇子，有功于社稷，终究没有采纳这一计。

可是等到兰贵妃成了慈禧太后，便有人巴结着把肃顺当初的密谋告诉了她，慈禧这一气非同小可，转而又想起当初在避暑山庄，肃顺的两个小妾因为不识天颜，无意中得罪了自己，说来说去也还是这个权臣在背后撑腰的缘故。如今形势逆转，肃顺成了砧板上的肉，这笔账可真要好好算算了。

李万堂所说的“最毒妇人心”，倒真是没有冤枉了慈禧。原本像肃顺这样的黄带子宗室，哪怕是犯了再大的罪，也是不枷不锁不辱不骂不饿不渴不刑不虐，这是打太祖时便传下来的规矩。可是这一次，内廷派了慈禧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安德海来传令，宗人府接令之后便对肃顺用了重刑，在狱里就把他那两个小妾刑毙，至于肃顺，到了开刀问斩那一天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了。

一走出宗人府的牢门，等着肃顺的就是左右两边猛抡过来的熟铁“灭威棒”，两声咔嚓响过，肃顺惨叫一声，两条腿的膝盖骨已经被打得粉碎，就这么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囚车里。

披头散发的肃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等囚车到了大街上，鼓足力气大骂慈禧和恭亲王，“污浊裙带，狗屁王冠，你们叔嫂狼狈为奸，欺负幼帝懵懂，大清朝早晚毁在你们手上……”

步兵统领衙门的几个兵，早就接了令，一看肃顺开骂，二话不说爬上车，一起将肃顺的嘴用刀撬开，不顾他的连声惨叫，用一把小铁钩勾住他的舌头往外一拉，将其并根割断。这还不算，一伙儿太监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将从河里挖来的臭泥，还有街边茅厕掏出的粪汤一盆盆泼在囚车里，不多时肃顺脸上身上已是污秽不堪，人也已经半昏了，由着这伙太监用尖细的声音和难以入耳的脏话破口大骂着。

等到了菜市口，午时一到开刀问斩，有名的“一刀刘”居然连砍了四刀才把肃顺的脖子砍断，肃顺嗬嗬厉吼，临死前还遭了一把活罪。有人说是刽子手手软了，有的人说是肃顺脖子硬，其实“一刀刘”心里有数，上面有令，不许他用自己使惯的鬼头刀，而是临时换了一把看上去三个月没磨过的钝刀……

“小姐，你倒是说话呀，自打咱们回来，你就这么坐着，天都黑了还没吃没喝呢，这哪成啊。”四喜简直哭得出来，看着苏紫轩坐在中庭的竹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照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比照壁的墙还要白，让她打心里发寒。

她说了半天，苏紫轩也没搭音，直到后来街上更夫敲起了定更，梆梆的声音还没散，苏紫轩忽然开了口。

“四喜。”

“哎，小姐，我听着呢。”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陪我了。”

“啊？”

“你出去，哪儿热闹去哪儿，去替我打听消息。”

“什么消息啊？”

“不管是什么消息，大的小的，这四九城里五行八作的事情，我都要知道，越快越好。你去多找找‘杆儿上’的乞丐帮，不要吝惜银子，听到没有。”苏紫轩只有嘴唇在微微地动。

“哎。”四喜答应着，又担心地看了看她，试探地问，“小姐，要不然明天我陪你去祭拜一下老爷吧。”

“要去的，但我不能空着手去。”苏紫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掌灯前后，出门在外的几个人三三两两都回来了，林查理因为打算要与古平原结交，干脆也搬到这家客栈来。郝师爷对老掌柜开玩笑道：“我大小也算是个官儿，归吏部管。那边徽商、晋商归户部管，那英国商人大概要总理衙门来管，你这小小客栈，面子可不小啊。”

老掌柜满脸赔笑：“那是，那是，都是小店的大主顾，招呼不周，还望包涵。”

“甭说别的，今儿我做东，来一桌海菜席。”说罢丢过一块五两重的银子，“叫后厨的大师傅使些手段出来，不好吃我可不依。”

“是了，那您瞧好吧。”掌柜的高高兴兴去布置了。

“古老弟，我下午可不是光去品茶了，你一路交待的事情我可没忘，到户部找了乔大人从前的要好同事，也是个九品的笔贴式，真打听出不少东西来。”郝师爷转头对古平原道。

桌上还是下午那几个人，古平原，郝师爷、林查理、常家父子，还有常家车队里两名得力的大伙计。

新交旧识，人人兴高采烈，好不热闹，只有刘黑塔黑着张脸不说话，上了桌就开始往杯中倒酒，好在他的脸本来就黑，除了古平原，谁也没注意他神态有异。

酒过三巡，大家都想听郝师爷打听到的消息。他这一下午可真没白跑，弄来的消息都“硬”得很。

“你们说，要是没人在后面操纵，按道理讲，谁家的茶叶最有望得天下第一？”郝师爷先问了这么一句。

大家一时都被问住了。天下名茶何其多也，西湖龙井、铁观音、黄山毛峰、六安瓜片、大红袍、云南普洱、四川蒙顶甘露、祁红、滇红等等，一连串数下来，够资格入选天下第一的怕不有二十多种。

“说到品茶，每人口味不同，各有所好，硬要说哪家茶叶是天下第一，只怕难以服众。”常四老爹在众人面前并无异样，公公允允的一句话，大家都跟着点头。

“碧螺春，‘天下第一茶’是碧螺春！”古平原一直在旁思考，他并未从众，而是一口下了断语。

第一个不服气的是林查理：“我知道碧螺春，是上品好茶不错，可要说能压过其他茶种，一举夺魁，只怕没这个把握吧？”

“我说是碧螺春，就是碧螺春。”古平原脸色平静，看样子是十拿九稳。

这一说，众人都好奇起来，纷纷要他解释。

“理由很简单，就是一句话。本朝重祖制，即是所谓‘敬天法祖’。”古平原淡淡地说。

众人面面相觑，显见得都没听明白，只有郝师爷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古平原也不让他们多猜，接下去便解释道：“什么是‘法祖’，就是一切遵照祖宗成法行事，绝不轻易更张。碧螺春这个茶名是圣祖康熙爷起的，是御赐之名，若是排在其他茶叶后面，就是对康熙老佛爷不敬。你们想想看，即是朝廷安排的茶会，碧螺春又怎会不是第一名？”

“而且醇郡王是总评判，他也是康熙爷的子孙，怎么敢对自己的老祖宗不敬呢。”郝师爷加了一句。

常四老爹恍然大悟：“照这么说，碧螺春获天下第一茶岂止是十拿九稳，简直就是板上钉钉了！”

“不见得。”古平原摇摇头，这下众人真被他搞糊涂了。

“古老板。”林查理半张着嘴，“是也是你，非也是你，这是是非非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次的事情奇怪得很，按理说碧螺春必定是天下第一茶，这件事京商的人应该也能想到，可他们花了六百万两银子，难道就为的去捧别家的茶么？要知道自康熙朝起，碧螺春便是洞庭商帮的禁脔，绝不许旁人染指，京商不可能从碧螺春上得到丝毫的好处，有什么理由去捧它呢？”古平原皱着眉头沉吟道。

“难不成京商与洞庭商帮结成联盟？”常四老爹提了一个假设。

“那只对京商有好处，洞庭商帮不会答应的。”古平原答道。

“我听说这一次洞庭商帮信心十足，帮主本人都没有来，只派了个副手前来，看样子也是确定“御赐茶名”非得第一不可了。”郝师爷徐徐说道，“不过他们的如意算盘只怕是打错了。户部的书办告诉我，京商的六百万两银子已经悉数汇入国库，而户部尚书宝鋆与京商李万堂之间已有成议，只要这六百万到了户部的账上，‘天下第一茶’的名号便稳归京商。”

语出惊人，古平原急急问道：“宝鋆不过是户部尚书，难道能做醇郡王的主？”

“做主的另有其人，宝鋆背后是恭亲王。”

“议政王！”古平原点了点头，“这就难怪了。他是醇郡王的六哥，想必是自己不方便出面，所以让醇郡王出来掩人耳目。”

“醇郡王可也不傻，户部只收八千两，他却加收一万两，要是小花厅里坐满了，少说也弄个几十万两，不吃亏。”郝师爷冷言冷语地嘲讽着。

“现在只是不知京商要用什么茶来拿这天下第一，老爹先前也说了，京商手里并没有掌握能产名茶的茶田。”古平原缓缓吐了口气。

郝师爷在座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你操那么多心干吗？人家六百万两拿出来，就算参选的只是一堆槐树叶，也能把‘天下第一名茶’的金字招牌捧回去。咱们就别想了，手里的银子还不到人家一个零头呢，能让人赏脸喝咱们一口茶就不错了。”

大家听他说得诙谐，俱都是一笑。古平原还要说什么，忽然觉得桌下面有人踢了他一脚。

他一怔，向桌上众人瞧去，人人脸色自然，只有刘黑塔正在瞪他，不用问这一脚是刘黑塔踢的。

就见刘黑塔假意出去小解，向古平原偏了偏头，古平原只好也起身随他走了出去。

这时日影已然西斜，留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刘黑塔一直走到客栈外面的偏墙外的阴影中这才停住脚步，一转身有些趔趄，古平原想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古、姓古的。”刘黑塔从入席就开始往嘴里倒酒，现在已然是醉了，一开口酒气熏天，舌头大得说不清话。

“我问你，你究竟是娶不娶我妹子？”他用手点指着古平原说道。

古平原知道这种情况下和他说不清道理，伸手想把他搀回客栈，刘黑塔的劲儿比他大得多，反倒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睛通红地瞪向古平原。

“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明白，就别走！”

古平原无奈只得道：“黑塔兄弟，你要我说什么呢？”

“你就说我妹子有哪点不好，你不肯娶她？”

“常姑娘当然是好，可是难道我想娶，她就愿嫁么？”虽然知道常玉儿对自己有情，可是平素并未有一字半句宣之于口，刘黑塔硬要为妹妹“拉郎配”，古平原压根就不信他是得了常玉儿的许可。

一句话问坏了，古平原本当刘黑塔是吃醉了酒胡闹，不想自己问了这一句后，刘黑塔倒静了下来。他摸索了半天，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往古平原面前一递。

古平原诧异地接过一看，是一张药方。

“这是当初李神医给你开的救命药方，你倒看看那药引子是什么？”刘黑塔把头偏向一边，气鼓鼓地说。

古平原一目十行看完了药方，就见在后面有一行明显不是相同笔迹所写的字：“此药需以处子阴寒之体为药引，方能引出病患体内热毒，并以药力化去。”

“这、这是什么意思？”古平原心念一转不禁骇然，抬起头直视着刘黑塔。

刘黑塔咬了咬牙，一跺脚：“实话和你说了吧，午后老爹找我说起家中事，你知不知道，自打你走后，我妹子寻过两次死！”

“什么！”古平原真的是大吃一惊。

“幸好发现得及时，一次是被李嫂，一次是被老爹，都救了下来，害得李嫂寸步不离看着她。问她为什么要寻死，她也不说，就只是哭，那眼泪从早流到晚没个完。后来还是李嫂细心，发现她手心里时常攥着个纸片，有一天趁她昏昏睡去，把纸片偷着拿出来，老爹一看是一张药方，拿去请教药铺里坐堂的大夫，这才明白，原来当初妹子是用自己做药引，救了你一命。我说嘛，请大夫给你治病的那一晚，见我妹子衣冠不整地从你房里出来。那时候你病得半死不活，所以我也没多想，敢情是这么回事儿啊。”

话说到这儿，古平原算是全明白了，饶是他聪明机智，也不由得愣住了。

“老爹这才知道玉儿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思来想去没法子，又怕玉儿留在家里整日睹物思情愁出病来，这才寻思着带着她出来做生意。说是为了躲王天贵，其实倒有一大半是为了玉儿。想不到这么巧在京城遇上了你，你瞅瞅我妹妹那双眼睛，真可怜见的，这一次要是还不把话说明白，往后的事儿我和老爹都不敢想。古大哥，事到如今，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古平原一个头两个大，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要说他现在对常家尤其是玉儿姑娘真是感激得无可附加。名节至重，人家是个大姑娘，为了救自己，不惜清白之躯，这可比死都难。一想到那个连闯蒙古军营都不怕的玉儿姑娘为了自己曾经寻死，古平原心头一阵刺痛。但要说报答，也真就只有娶了她才行，但古平原现在一颗心都在古依梅身上，实在是无法应承此事。

古平原这边心乱如麻，刘黑塔可不管这些，见他眉头紧锁迟迟不语，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不由得声音就大了些：“你倒是给句痛快话，你看看我妹子现在瘦成什么样？这事儿牵扯到女人的脸面，真是有苦难言。我自己琢磨，她一个女儿家跟着我爹出来，怕不也是为了能有一分希望见到你。古大哥，你比我聪明百倍，难道说你就真的不明白？”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黑塔兄弟，有件事我没告诉过你。”古平原万般无奈，只得把白依梅的事情说出来了，“我在徽州早已与人有过婚姻之约，虽然造化弄人无缘成亲，可是我打算一直等着她，大不了这一生不娶……”

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咕咚”一声，一个人倒在地上。两人大惊回头，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看，昏倒在地的不是别人，正是常四老爹。

常四老爹其实也看出干儿子脸色不对，见古、刘出去好一会儿不进来，猜到了刘黑塔要找古平原摊牌，出来看时，恰巧就把最后的那句话听了去。古平原有了意中人，那自己的女儿怎么办？他一时气急攻心，晕倒在地。

刘黑塔的酒也吓醒了，与古平原一边一个扶起老爹，刚要往客栈里去，常四老爹悠悠转醒：“慢，慢一点。”

两人停住脚，常四老爹望了古平原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对刘黑塔说：“扶我回房吧。”

然后他眼睛没看古平原，说了一句：“古老板，我老头子不胜酒力，告个罪，先逃席了。”

“是，是。”古平原自觉心中有愧，也不敢看常四老爹。

等到刘黑塔扶着义父走了进去，古平原在客栈外愣愣地站了半晌，末了一跺脚，长叹一声：“唉！”

他是左右为难，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自己心有所属，可又难成良缘，这边偏偏又欠下人家姑娘一个天大的人情，装糊涂固然可以，未免抹煞良心，自己绝不能这么做。但若是认起真来，那真是除了娶常玉儿为妻没有第二个办法。

他一时想不清楚该如何做法，等到第二日，请郝师爷到西跨院去看看，回说常四老爹身子并无大恙，他这才放下一半心。

七、钱财只是家业，招牌才是事业

连着两天，古平原每日都拉着郝师爷出去，大街小巷地转悠，天刚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郝师爷一开始还当他是想看看京城的物产生意，后来越瞧越不对路，终于忍不住要问了。

“我说老弟，你这是干什么？我这几日陪你到处闲逛，鞋底都快磨漏了。你这才第二次来京城，总不成是欠了别人的钱在躲债吧。”

古平原心里苦笑，欠钱倒是不愁，欠人情才糟糕，自己实在是不知道见了常家的人该说什么，否则能整天在外面穷溜嘛。

“我想起来了。”古平原把话题岔开，“今儿是端午，听客栈老掌柜说，在京的商人都要到前门关帝庙去拜祭武财神，咱们也去看看吧。”

“前门楼子九丈九，四门三桥五牌楼”。关帝庙就在前门南侧不远，等到了近前，那份热闹就别提了，日杂百货、绒绒铺、大酒缸、书茶馆、鞋帽店、糖饼铺，各家的买卖全都派了伙计在此出摊儿，青山居茶馆的掌柜还特别奉送大碗茶，引得游客纷纷讨要。

门口有两个家丁，大白天各提着一盏灯笼，上面大书一个“李”字，见有寻常百姓携家带口要进关帝庙，便出言劝说，道是今日各地商帮在此集会拜祭，请暂且让一让。瞧着那个“李”字的份儿上，还真就没人不让。

古平原与郝师爷互相瞧了一眼，上前自报是徽州茶商，毫不费力地就走了进去。

这座庙占地不大，前面一座正殿，后面是个小小的庭院带着两侧厢房，围成一个口字形。别看庙小，可是里面供奉的关羽神像据说是明朝时皇宫中的旧物，又曾在成祖远征漠北时显过灵，加之地处要冲，所以香火极盛。

古平原一脚踏进殿门，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扬声笑道：“各位商界前辈，晚辈李钦，是京城李家的人，今日代表李家欢迎大家远道前来京城。这次众商云集，都为了万茶大会，可巧又赶上端午，有道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话用在万茶大会上也说得过去，咱们在关帝老爷面前共拈一炷香，无论结果如何，不可坏了同行的义气。”

李钦话音刚落，就听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哼，区区毛头小子，也敢在这儿大言不惭。”

李钦一听脸上变色，还没等他缓过来，身后不远处的人群中也有人冷笑两声：“‘不坏义气’？真是‘吃得灯草灰，放的轻巧屁’，你李家不是志在必得嘛，说这便宜话恶心哪个！”

李钦气往上撞，急回身去找那说话的人，还没等他找到，李万堂在前排咳嗽一声，用眼睛斜了李钦一下。

李钦只好咽下这口气，强笑道：“按往年的规矩，神前拈香，自然是我京商以地主身份先行，此后按‘天南地北’的顺序，远来是客，最南边的商帮接下来拈第二炷香，按由南至北排列，依次下去。”

往年的规矩确实如此，各地商人也都依规而行，从没出过差错。但是今日却有人反对了。

“不行！今年可不能按这一套老规矩。”这人说着走了出来，就见他长得牛高马大，眼睛却眯成一条缝，在座的人都认识他，是洞庭商帮的二当家高奎，此番帮主陈七台没来，只派了高奎做代表。

“小子。”高奎面对李钦，皮笑肉不笑地牵牵嘴角，“谁不知道这头香最贵重，也最得神灵佑护，如今万茶大会举办在即，你京商要讨这个好彩头，可我洞庭商帮就偏偏不让，我家的碧螺春这次拿定了天下第一茶，这头香理应由我来上！”

一语既出，人人脸色变色，特别是几个有希望夺这“天下第一茶”名号的更是不能容忍，带着黄山毛峰来参加万茶大会的侯二爷也立时站了出来。

“如果说谁家的茶好，谁就能上头香。那我泰来茶庄的绝品毛峰不输给任何人，当然应该由我们来上这炷香。”

“错了，我们闽商的大红袍才是世间逸品。”

“哈，就凭你们这些残茶碎叶也敢在这儿大言不惭，咱们浙商的西湖龙井不出头，谁敢争这第一！”

几句火气十足的话说出来，正殿里立时吵得不可开交。“亲帮亲，邻帮邻”，何况商帮之所以能够结成，本就是为了同仇敌忾对付外人，就听各地方言混杂，大声叫骂，人群往一起挤着，眼看就要成了无法收拾的场面。

“各位，不要争吵！”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大喝了几声，同时将一把紫砂茶壶猛地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热茶溅了一地，众人愕然，不知不觉中便止住了声音。

站出来阻止这场闹剧的正是古平原，他本来与郝师爷在一旁冷眼看着，郝师爷还在说：“这天下第一茶真是块香喷喷的肉骨头，还没评呢，就引来这么多争抢的，咱们来得正好，这戏有得看了。”话还没说完，冷不防身边的古平原大步踏了出去。

古平原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着同为生意人的这些商人如此失态，他就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郝师爷说“看戏”，古平原却觉得自己也是戏中人，眼前这些商人如此作为，指不定有多少人在外面看笑话，他觉得一阵羞愧，到后来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不假思索便站了出来。

等众人的眼光一起落在自己身上，古平原才觉得有些鲁莽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横了横心，向着四方拱手一揖道：“各位三老四少，商界的前辈们，在下古平原，是徽州茶商，虽然不才，可是对这万茶大会倒有几句肺腑之言，各位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高奎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眼，偏头问胡总执事：“这是你们徽商的人？”

“不过是个刚做买卖的无名小卒，进不得我们会馆，徽商里没这号人。”胡总执事瞥了一眼古平原。

高奎立时不屑地笑道：“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也敢到这儿来大言不惭，这随便指一个人，指缝里漏点银子都能把你砸死，你也敢到这儿来说话。”

“关老爷面前不分大小，听听他说什么也好。”出人意料的是，给古平原解围的是居然是李钦。

李钦方才一眼看见古平原，恨不得立时夺过关公手里的大刀，把他一劈两半。不过他眼下深沉了许多，看出古平原也是来参加万茶大会，那就不必急于一时，反正他一脚踏进京商的地盘，尽可慢慢摆布。

“这茶是神农尝百草留在人间的恩物，又名忘忧草，如今我们来参加万茶大会，却先吵得一塌糊涂，何谈‘忘忧’二字，岂不是失了当初神农将茶叶留在人间的本意。”

“你就想说这个？”高奎不耐烦道。

古平原不慌不忙接下去：“其实天下名茶何止百种，百姓各取所需，各有所爱，爱茶之人评鉴不同，本不必分出高低上下，说句实话，也实在评不出能使天下人心服口服的天下第一。”

这话就说得十分在理了，人群中已经有人在点头，李钦打断古平原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古平原没有理会李钦，径直向前冲着李万堂抱了抱拳：“李老爷，万茶大会倘若这样办，就像方才那样互不相让，那么今后各家商帮又如何彼此互信去做生意。说到底，这次万茶大会实在是有百害而只有一利，利都被那个夺了天下第一的商人拿了去，可是却害得各地商帮既赔银子又伤和气。”

古平原说到这儿顿了顿，向周围的人群望了一圈，这里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也有满眼希冀的年轻人，古平原看着他们的面容，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这些都是大清的商人，是我这一生注定要与之打交道做生意的人，我不愿他们为了一个利字彼此争执吵闹，惟愿大家以诚相待，互利互惠，这才是我想要做的生意。”古平原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李老爷！”他仰首向上对着李万堂，诚挚道：“您是京商前辈，还望您能尽力维持商界的秩序。这次的万茶大会请您向户部说一声，所谓的十大名茶不必分出名次，更不必评什么天下第一茶，只有这样大家才能专心致志地品茶评茶，而不会只看着那块“天下第一”的招牌，一叶障目，迷了心窍。”

自打古平原当场自报姓名的那一刻，李万堂的瞳孔就如烈日下的猫一般缩成了小孔，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爹，就是他害死了张大叔。”李钦方才凑前用极低的声音说了这句话，李万堂听后却毫无表示，恍若未闻一般。

“呵呵，你以为你是谁？”李钦见李万堂没说话，还当他不屑和古平原一般见识，于是自己走前几步，冲着古平原讥讽道：“你说什么？让我爹跟户部说说，万茶大会不评第一了，连十大名茶也不分先后了，那这些五湖四海的商帮大佬远来此作甚？难道是吃饱了撑的耍着玩！”

“‘维持商界秩序’？这口气可真够大，我闭着眼睛听，还以为是财神爷显灵下凡了，可睁开眼一看，哟，不过是个穷小子嘛，哈哈哈……”高奎接过话，四面瞧瞧大笑起来。

人群中顿时发出阵阵哄笑声，人人瞧古平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个傻瓜。

“来人！把他给我架出去，丢在庙前的八面槽里。”李钦决心要在众人面前扫一扫古平原的脸，冲着几个下人使了个眼色。

“住手！”随着一声女人的轻叱，就见个大姑娘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挡在古平原身前。

“常姑娘？”古平原惊异道。

常四老爹虽在病中，却无大碍，怕女儿整日在客栈闷着，让刘黑塔带着妹妹出来散心，也走到这关帝庙，方才的一幕都落在常玉儿眼里。

见古平原当众被各地商人奚落嗤笑，常玉儿心中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难过，又见有人要上来打自己的心上人，想都没想立时上前拦着。她圆睁着大眼睛，那不顾一切的神态像极了被激怒的母狮子，几个下人见状一愣，又见个黑塔一般的壮汉子抱着胳膊瞪着眼走上前，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常玉儿与李钦彼此都认了出来，常玉儿见那个当初在山西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也在这儿，心中难免害怕，却依然咬着嘴唇寸步不离地站在古平原身边。李钦一见常玉儿，更是呆了一呆，回避着她的目光，连连摆了摆手：“让他们走吧，别耽误了吉时祭神。”

古平原四下看了看，就见众商帮的人都在将目光投向自己，虽有几个面露同情之色，但大多都是讥笑讽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冲着大家拱了拱手，转身与郝师爷和常家兄妹出了关帝庙。

“常姑娘，方才谢谢你。”古平原走了不远，发觉常玉儿还是紧紧地跟在自己身边，于是停下脚步，认真地道了句谢。

常玉儿这才发觉自己太过紧张，连男女大防都忘在脑后，连忙后退一步，低着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妹子，要不我就先回去。”偏偏刘黑塔不识趣，赶了这么一句，常玉儿的脸腾地就红了，狠狠瞪了刘黑塔一眼，快步往街市的另一头走开了。

“哎，等等我。”刘黑塔叫着撵了上去。古平原怔怔地看了一阵常玉儿的背影，这才发觉郝师爷嘴角带笑瞧着自己。

“呵呵，老弟啊，我说你这一阵子魂不守舍，敢情是在走桃花运哪。”

古平原大是尴尬：“郝兄，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就不要打趣了。”

正说着，一个衣帽整齐的仆人从后撵了上来。

“古老板，我家主人有请，请您到关帝庙后厢坐一会。”

“敢问你家主人是……”

“我家老爷姓李，名讳万堂。”

“哦。”古平原愣了，方才李万堂神色冷淡，怎么这会儿又特意遣人来请自己。他本想与郝师爷同往，但那仆人有话，说是李万堂只请古平原一人，他只得请郝师爷先回客栈，自己随着仆人来到了关帝庙的后厢。

从后门一进去就是植了一棵高大翠柏的庭院，沿着回廊，仆人将古平原引到东厢房，门开处并无一人。

“请古老板稍等，我家主人稍后便来。”那仆人执礼甚恭，沏来上好的香片，端来五色茶点，在屋中点起一炉天竺香。

古平原见此，索性静下心来，喝了半盏茶，那香燃到一半时，门枢一响，走进来的正是京商首领李万堂。

“李老爷。”古平原起身行礼。

李万堂凝视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坐吧。”语气淡淡地，听不出来意如何。

等到宾主落座，李万堂却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炉中烟气氤氲，仿佛出了神一般。

古平原也没吱声，他同样也在想事情。自己在山西坏了李家的大事，张广发等于死在自己手里，李钦恨自己入骨，李家也因此损失惨重，可以说彼此结了深仇大恨，如今李万堂单找自己，不用说没什么好事，可得留神在意，千万别中了什么圈套。

“年轻人。”许久烟气散尽，李万堂终于开口了，说出的话却让古平原意想不到，“你也是来参加万茶大会的吧？”

“是。”

“徽州产好茶，你带来的必然是上品了。”

“不敢，其实是一种刚刚制出的茶，没什么名气，起名叫‘兰雪’。”

“兰雪……”李万堂点了点头，“带了多少？”

这没什么可瞒的，就算不说实话，以京商的力量，要到货栈查清楚也不费吹灰之力。“不到两千斤。”

李万堂想也不想，紧接着便跟了一句话：“我全数买下了。”

“什么？”古平原万没想到李万堂找自己居然是谈生意。他愣了一下，这才道：“李老爷，我带着兰雪茶千里迢迢到京城来，是为了借着万茶大会，请众位茶人茶商品鉴，借此创个牌子。如今声名未起，不能卖茶。”

“创牌子所为何事？”李万堂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微露笑意。

“这……”

古平原稍一犹豫，李万堂已经接下去道：“货色便是那个货色，创牌子当然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你这茶如今虽然无名，我可以按上品碧螺春的价收取。”

上品碧螺春的价格已是茶中翘楚，李万堂这一出手，等于是平白无故送了古平原十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兰雪茶现在放在市面上出售，与上品碧螺春的价相差百倍。李老爷，你到底为什么要高价收取兰雪茶？”古平原真的想不明白。

“你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对。”古平原语气坚决。

李万堂微微颔首：“你带着茶叶吗？”

古平原随身带着一个小茶罐，里面放的就是自家的兰雪茶，本意是方便请人品尝。李万堂命人沏了一盏，茶香虽然沁人心脾，他却只呷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

古平原真的想知道李万堂如何评价这兰雪茶，故此紧盯着他。李万堂看出古平原心中的那丝紧张，笑了一笑，说了声：“好茶。”

就这么干巴巴的两个字，除此之外再没有一星半点的评点，古平原不禁大失所望。

“现在可以签契约卖茶了吗？”李万堂忽然道。

“卖茶？”古平原只觉得这李万堂行事高深莫测，自己仿佛从刚才起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当然，你方才问我为何要买这茶，我不是已经给了你一个理由吗？”

“什么理由？”古平原情不自禁地问。

“好茶！我喜欢喝，所以愿意高价来买，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才怪！古平原一百十二个不信，愤然起身：“李老爷，要是耍笑古某，请恕我告辞了。”说完便起身要离去。

“慢。难道你以为一个拿生意开玩笑的人会成为‘李半城’吗？若是上品碧螺春的价格依旧不能使你满意，那么任由你开价好了，你说一个价钱，我绝不还价。”李万堂笃定的口气任谁听了也不会怀疑其中有诈。

古平原倒吸一口凉气。李万堂这是要干什么？总不成是家里的银子没地方放了，硬要送给自己吧？而且自己与京商结了仇怨，不但不报仇，反倒拿一大笔银子请自己发财，天下没这个道理。

他低下头迅速地思索了一会儿，转回身正色道：“不是我不爱财，只是钱再多也不过是家业。若能创下一个牌子，却可成就一番事业，这里面的差别我想李老爷自然是清楚的。所以这茶不能卖，多谢李老爷的美意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喔，你说说看。”李万堂的语气始终很是随和。

“便是我方才在正殿里说的那件事。我知道李家打算夺这‘天下第一茶’，可是经商不能没有往来，往来靠的是互信，因为一个虚名，坏了天下商人之间的和气，彼此猜疑，又怎能做好生意？再说凡事总有个万一，天下名茶齐聚京城，只怕李老爷也不敢说一定能将第一握在手中吧。这其中的利害，还望李老爷三思。”

“能带来实利的虚名就不是虚名。至于说到利害，若能生利，何惧其害！”李万堂一边用沉静的语气说着，一边微微昂首，与古平原的目光一撞时，眼中精光一闪，古平原陡然发觉，看起来像个宿儒般饱读诗书的李万堂忽然散发出一种慑人的霸气，令人气息为之一窒。

“这才是李万堂的真面目，一只张口吞天的猛虎！”古平原自认为胆子大，此时却觉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古老弟，你的脸色好吓人哪。”郝师爷在客栈里等了半晌，这才见到古平原面色沉重地走回来。

“李万堂，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是把商界搅个天翻地覆，也要把‘天下第一茶’握在手中。”古平原语气低落地说，“在他眼里，茶叶没有好坏之分，所谓的‘茶王’不过是他攫取财富的工具罢了。”

“这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反正天下第一也没兰雪茶的份儿。你不过是来扬一扬名，等万茶大会一开，把茶叶给各地茶商品一品，博一个‘好’字，揽一些主顾，咱们就打道回府。”郝师爷不以为然地说。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古平原咬了咬牙，“李万堂的这块天下第一的牌子不是用诚信和货色换来的，而是拿钱买来的，他在天下商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树了这么一个榜样，今后人人都有样学样，这大清商界岂不是被他弄得乌烟瘴气，污糟不堪。”

“你生气也没用，人家财大势大，这才叫钱能通神呢。”郝师爷搬出古平原前日的话来劝他。

“此刻我的想法变过了。”古平原仿佛也下了决心，“除了给兰雪茶扬名，我还打算顺便搅一搅京商的如意算盘。”

郝师爷吓了一跳：“老弟，这李万堂绝非侯二可比，你可不要螳臂当车，你到底想做什么？”

“只要不让京商得了天下第一的招牌，换了谁得都无妨。都是一个警示，‘机关算尽太聪明’，终究不能如意，也就绝了众人效仿之心。”古平原长长吐了口气，“至于该怎么做，此刻我还想不出。”

“能想得出就想得出，想不出就算了，何必自寻烦恼。”郝师爷几次来京，深知京商势力极大，别说古平原一介草民，就是自己这个九品官，连人家门槛也踏不上去，更别说与京商作对了，真要是惹恼了李万堂，弄不好几个人都别想平安出京。

此时的关帝庙后厢里，李万堂却也在低声念着古平原方才的话：“钱财只是家业，招牌才是事业……说得真好，是个能做大生意的。”

“哼！”他想得出神，不防门口有人冷笑了一声。

李万堂一抬头，见是自己的太太站在眼前。原本有几位女眷前来，不方便在正殿拜祭，于是便在西厢随喜，李太太也是其中之一。她穿了条红裙，颈上一串来自海外的石榴红宝石项链配上她雪白的肌肤分为惹眼。

“你以为给那姓古的一笔钱，就能把彼此的恩怨了结？”李太太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那可是杀父之仇，你觉得给多少钱能还了这笔债。”

李万堂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一抽，他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站起身：“多年前的事儿了，我都快忘了，你还提它做什么。”

“你忘了？不见得吧，这姓古的就没让你想起那个人？你要是真忘了，为什么上赶着把银子往他怀里塞。”

“此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个人的一字半句。”李万堂迈步向外，忽又停下脚，用低沉的声音道：“太太，我也要劝你一句，‘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说罢，李万堂向庭院的后门走去。

李太太紧紧盯着他那潇洒飘逸的背影，眼中忽然现出一股混杂了痛苦与狠毒的神色，喃喃自语着：“一而再？哼，我还要再而三呢！这还不了的债也不是没有还的办法，让债主消失不就得了。”

到了晚间，古平原请郝师爷和林查理到屋中相谈，谈的话题自然离不开京商和这万茶大会，郝师爷对古平原今日在关帝庙的主张不以为然，林查理听了却大是兴奋。

“古老板，我没看错你，你是个真正的生意人。你们大清国的人都知道我们英国船坚炮利，可是造一艘远洋炮舰要几百万两银子，我们大英帝国号称日不落帝国，在无边的大海上到处都有英国的炮舰，你知不知道这笔钱从哪里来？”

见古、郝二人对视一眼却没接话，林查理一愣，随即尴尬地说：“我知道你们想什么，可是英国商人不是从一开始就贩卖鸦片的。两百多年来，英国的商船在海上穿梭往来，贩运的是香料、布匹、美酒，还有从你们中国买来的茶叶、丝绸和瓷器，就是靠了这些商人的贸易，女王陛下才能得到天文数字般的税收，这笔钱拿来扩充国用，才有了如今战无不胜的大英帝国。正是因为凭借贸易立国，所以商人在我们英国有着很高的地位，大商人还可以被女王陛下授以爵位，与首相大人平起平坐。”

商人也能被授以五等之爵，还能与当朝重臣平等论交！古平原只觉得不可思议，却又隐然有一种兴奋之情。

林查理说得兴起，身子前倾，握住古平原的手：“古老板，我在你身上看见了英国商人已近消失的一种精神，你追求的是真正的生意。要是像你这样的人多了，大清也一定能强大起来，到了那时候，我们平等地做买卖，不再卖鸦片这种害人的东西，互通有无，一起赚钱，这就是你所说的商界秩序。”

古平原受了一天的窝囊气，连郝师爷都不赞成自己，静下心来想到京商的庞大财势，也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狂妄了。如今总算获得了一个人的认同，虽然是个洋人，可他还是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过。

“商人立国！”这个新鲜的词儿就像一道闪电划过黑色的天际，一下子照亮了古平原的心，他望着林查理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谈兴正浓，外面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这是古平原的房间，他站起身拉开房门，便是一愣，只见刘黑塔手足无措地站在外面。

“哦，刘兄弟……”

刘黑塔一张黑脸涨得发紫，他是直肠汉子，自从和古平原吵了一架，两人还没说过话，这次来不晓得如何开口，憋得面红耳赤才说了一句：“老爹请你到他房里说话。”

古平原点头，向屋内的两个人打了招呼，跟着刘黑塔往西跨院去。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晓得常四老爹要说什么，不过总离不开玉儿姑娘就是了。

等进了西跨院，古平原惴惴不安地来到常四老爹的房里，见老爹披着一件单衣正在喝茶，一见他来，面色和蔼地道：“古老板，请坐，请坐。”

古平原在方桌一侧坐下，常四老爹对刘黑塔道：“你也坐，但是不许乱插话。”

刘黑塔大概是事前受了嘱咐，一声不吭地在古平原对面坐下。

古平原见常四老爹面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想问又不敢问，随口说道：“老爹大概不是第一次来京了吧？”

“我年轻的时候跑单帮，京里来过许多次了。古老板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还不是万茶大会的事儿。”古平原怕老爹劳心，没有多说。

常四老爹点点头，忽然问道：“古老板可曾娶亲？”

“我……”他这一单刀直入，古平原顿时乱了阵脚，只得摇了摇头。

“我也记得，你在山西时和我说过未曾娶亲。”常四老爹笑了笑。

古平原心下雪亮，尴尬地也笑了一笑。

“小女玉儿你也见过，这一趟万茶大会之后，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徽州，面见令堂，替小女求亲，不知古老板意下如何？”

“这……”老实人才真是难对付，常四老爹避过“神医开药方”那一段，也不提古平原在徽州另有所爱，规规矩矩地当面提亲，古平原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是“哑子吃混沌——心里有数”，事情已经到了推车撞壁的份上了，常家对古平原恩大如天，可人家只字不提这份恩情，只说替女儿求亲，就看你怎么回答了，要么行，要么不行，总之一句痛快话得给人家。

“眼下生逢乱世，我们又是常年在外的生意人，三媒六聘之礼虽不可免，却不妨从简。这件事情你只管放心。”常四老爹见他没回答，想了想这样说。

古平原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人家是女方，能这样屈心降志，要是再不说话，那就太没道理了。

“老爹，有件事除了我古家人之外，没人知道，今天我便说给您听。”古平原叹了口气，把老师如何有恩于自己，又以一死抵消了自己的罪名，死前托孤而白依梅又陷身长毛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在老师面前发过誓，这一辈子要把他的女儿照顾好，现在白依梅在贼寇军中，前途未卜，我怎么能娶亲呢？”古平原为难地说。

常四老爹也听愣了。他听说女儿用清白之躯救了古平原一命，那是不用想非嫁到古家不可了，对古平原当自己的女婿，他也是一百二十个满意，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段波折。

这下子常四老爹也犯了难了，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抬头问道：“方才听你说，这白姑娘不是嫁人了吗？”

“是，可她嫁的是叛逆，看如今的情形，长毛势不可久，将来一旦坏事，树倒猢狲散，我非救她不可，至于那以后……”古平原没说下去，常四老爹心里明白，太平天国要是完了，伪英王陈玉成那是非死不可，到时候古平原绝不会嫌弃白依梅，依旧愿意娶她为妻。

常四老爹心里一挑大拇指，暗赞古平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一旁的刘黑塔也听明白了，知道古平原有不得已的苦衷，脸上也就由阴转晴，不似方才那般面沉似水了。

理解归理解，可眼前的事情总也得有个解决的法子。常四老爹发愁了，总不成叫女儿嫁过去给人做妾吧，虽说大户人家未娶妻先纳妾是常有的事情，可这也太委屈女儿了，再说等的还是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过门的“正室”，这不是笑话吗？

常四老爹想了又想，最后暗暗一跺脚，艰难地开了口：“古老板，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答应吗？”

古平原只能连声道：“是，是，老爹请吩咐。”

“我是这样想啊，咱们就以三年为期，要是那位白姑娘依旧是‘英王妃’，就请古老板送玉儿一条红裙；若三年后，古老板已结良缘……那么算玉儿的命不济，我就将她嫁予你做小，这可使得？”

常四老爹话说得婉转，所谓“送一条红裙”就是要古平原明媒正娶，因为只有正室才有资格穿红裙。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折中之策，一半要看天意，说起来赌的却是太平天国的“国运”。

古平原还没说话，这边刘黑塔已经大叫了起来：“这可不成，我妹子凭什么伏低做小！”

“住口！”常四老爹心里烦躁，把脾气都撒到刘黑塔身上，“不是说了不许你开口嘛。”

刘黑塔气得大喘了一口气，常四老爹不再理他，再问古平原：“古老板意下如何？”

古平原知道人家已经是退到了最后一步上，再要是不答应，那自己与常家的这份交情就算完了，可是刘黑塔说得对，人家常玉儿水灵灵一个大姑娘，又对自己有活命之恩，凭什么让人受这份委屈。他觉得对不住常玉儿，可常四老爹等着回话，他没奈何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这边刚把头一点，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就见常玉儿身子伶仃站在门外。

这下子猝不及防，屋里的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常玉儿脸臊得通红，一双大眼睛里蕴满泪水，只强忍着不落下来，开口就道：“爹，我才不要嫁，我、我到庵里做姑子去。”一句话说完，两行珠泪连成串儿地滚落面颊。

“胡说八道，哪有女孩儿家这么说话的。”常四老爹哪里听得独养女儿说这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常玉儿幽怨地看了古平原一眼，紧咬着下唇，猛一回身向自己屋里跑去。

“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大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件事比做什么生意都为难。

“老弟，这‘都一处’的烧麦皮薄馅满，“佛手露”更是一绝，你倒是好好尝一尝，别整天在那儿愣神。”郝师爷夹了一个烧麦，送到嘴里，一盅酒紧接着倒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喝得心满意足，抬眼见对面的古平原闷闷不乐，张口劝道。

他就是见古平原心神不宁，于是硬拉着他出来散散心，来过几次京城，郝师爷知道都一处这馆子里有吃有玩，所以把古平原带到了这儿。二人相偕上楼，挑了个临窗的雅座坐下，店小二递过手巾板、奉上热茶，可古平原还是心不在焉。

“看见没有，楼下大堂正中央，从门口一直堆到柜台的那条土埂。”郝师爷用筷子指着。

古平原一进来就发现了这处不寻常的地方：“怎么还用明黄色的绸子围着呢？”

“那叫土龙。”郝师爷解释着，“这‘都一处’是个老馆子，可是生意一直不好，连大年夜都不敢歇，为的是多赚几个小钱。有一年大年夜，别家馆子都关张了，只有他家还做着买卖。正愁没客人上门，有个打扮不俗的老爷带着两个仆人来吃饭，临了问他这饭馆的名字，掌柜说没名字，是个无名小店。那人说既然别家都关了张，只有你这儿还开着，那就叫‘都一处’吧。掌柜也没当回事儿，谁曾想第二天有两个小太监送来一块虎头匾，上书‘都一处’三个大字，敢情是乾隆爷的御笔，昨晚上那人正是微服私访的皇帝。”

“有这种事儿。”古平原也听呆了，“后来呢？”

“店主人很聪明，把大堂正中央的那条道留了出来，说是御道。谁不想踩踩皇帝走过的御道，于是这店的生意就火了百倍。名声在外之后，掌柜的把这条道用绸子围了起来，只许看不许走，也不打扫，时间长了落的土渐渐隆起，就成了一条土埂，可是人家不管它叫土埂，因为是真龙天子留的痕迹，所以叫‘土龙’。”

“哦。”事情倒是真的很有趣，不过古平原心里装着事儿，不大工夫就又愣起了神。

郝师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你肯定是有事情瞒着不说，老哥哥我是干什么的？我是师爷，整天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你要是心里没事，我剜了这双眸子去。”

古平原憋了好几天，也实在是想向人吐一吐心事，郝师爷又与他相交有年，彼此相处得如同兄弟，自己的心事却也不妨在他面前透露透露，便也叹了口气，把常玉儿的事情讲给郝师爷听，末了可说了：“郝兄，这事情可牵扯到人家姑娘的名节，你听了也就罢了，千千万万别往外传。”

“嗨，我造那个口孽干嘛。”郝师爷知道轻重，但却对古平原的做法颇不以为然，“这位常姑娘那天我也算是见了一面，长得那是没的说，花一样水灵灵的妙人儿，年纪相貌和你都般配，难得还是个孝女，‘德容言功’最起码占了两条，剩下两条我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论起家世嘛，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一看就知道，常家本分厚道，和你又颇有缘分，这门亲怎么就结不得？还至于把你愁成这个样子。”

“那不是……”

“我知道，你还在想着那个陈王妃是不是？老弟，那个女人可千千万万不能沾哪，那是从逆匪属，沾上就是一身皮，搞不好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郝师爷压低声音劝道。

古平原苦笑一声：“她是从逆匪属，我也不是什么清白人儿，一个私逃入关的流犯而已……”他陡然打住，已经知道自己心神恍惚之下，一不留神说走了嘴。

“什、什么！”郝师爷吃了这一吓，差点把白瓷酒盅咬掉个碴儿。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古平原也只得源源本本地把当初自己私逃入关的事儿讲说了一遍。郝师爷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啊”了半天，猛然回过神来：“老弟，你这可是太险了，好在如今已经平安了。照我看，奉天大营没发下海捕文书，大概是那许营官做了手脚，估计是把你报了个病亡，又或者干脆混在大赦名单里一窝烩了。这样看来，你如今应该不必担心关外那边来抓你，只要没人主动举发，就不会有什么事儿。”

“我也是这样想。”古平原点了点头。

“那常玉儿当然知道你的逃人身份了。”郝师爷忽然想到一事。

见古平原点头，郝师爷连连赞道：“难得难得，人家姑娘这是把一条命都交给你了，你还在犹豫什么！老弟，你要是负了人家，老哥哥我第一个不答应。这样吧，我带着常家父女回徽州，我来当大媒人，这事儿都包在我身上。”

原本只是一吐苦衷，没想到招惹来一个大包大揽的，古平原急出了一头汗，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听楼下传来一声震天长吼。

这吼声震耳欲聋，而且惊心动魄，郝师爷本来正在兴致勃彼地追问，乍一闻声吓得浑身一激灵，愣了愣神才道：“这、这是什么东西在叫？”

古平原也吃了一惊，可是又觉得这声音好耳熟，仔细想了想，说：“哎，这不是虎啸吗？”

“老虎叫？”郝师爷只觉得匪夷所思，“嘿，老弟你听错了吧？这又不是深山老林，这是北京，是天子脚下，哪里来的猛兽？”

古平原也觉得纳闷，但他深信自己没有听错。关外的奉天大营，每年两次进山围猎，都要带一队流犯运送配给。这是个苦差事，通常都是派初来乍到的犯人去，古平原初到关外时也去了三、四次。白山黑水间月牙熊、东北虎都是常见的猛兽，他对虎啸之音自然不陌生。

这时候，店里的小二把菜一盘盘端上来，“红袖醉鸡”、“龙门鸭掌”、“翠盖鱼翅”……热气腾腾让人馋涎欲滴，再加上陈年老酒酒香扑鼻，郝师爷急不可待地夹了一筷子往嘴里放，嘴里还不忘问店小二：“我说你们这楼下是什么东西啊，是老虎吗？”

“呵，这位爷您耳朵够灵的，没错，就是老虎。”

“养猫养狗养八哥，那是玩意儿，哪怕养猴子都不稀奇，有养老虎玩的吗，就不怕它吃人？”

“瞧您说的，关老虎的笼子铁条足有鸡蛋粗，别说是老虎了就是大象也跑不出来，上哪儿吃人去。”店小二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郝师爷对于北方最远也就来过北京城，虎皮见过几张，活老虎还真就从没瞅见过，一时动了好奇之心，接着问道：“是你们家养的吗？”

伙计一晃脑袋，“您甭逗了，那老虎一天吃好几十斤肉，我们都一处可养不起。”说着他一指街对面，“看见了吧，百年老店同仁堂，是他们家养的。”

药店养虎，郝、古二人都是头一回听说，都想去看个稀奇，这下子歪打正着，郝师爷也不再追问古平原，二人一个心思，匆匆吃完饭下了楼，直奔街对面而去。

这时候天近晌午，头顶上的太阳把街上晒得白晃晃，同仁堂门脸虽大，这时候往里面瞧，却是黑咕隆咚看不分明。郝师爷是个花眼，边走边眯缝着眼睛往里面看，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老虎在什么地方。

说也巧，就这时候又是一声虎啸，把郝师爷吓得腿一软，本来正在上台阶，差点摔了个马趴，多亏古平原在一旁把他扶住。

“郝兄，你看清楚了，这药店的前厅里根本没有老虎，我看大概是养在后院了。”

郝师爷眨巴眨巴眼睛，这才看出来古平原说得不错，前厅里一张长长的柜台，上面摆着几杆戥秤，后面墙上密密麻麻一排排的抽斗，里面都是各类药材。一侧还有位坐堂的老先生正在为病患诊脉。

店里来买药的人不少，站了好几长排，药铺的伙计正按照每人拿来的药方，照方称药配药，然后用一个印着同仁堂字样的纸袋装好，递给顾客。

别看买药的人多，店里却井然有序，十几个伙计各司其职，忙而不乱，抓药的人也都安心等待。

古平原一眼就看出来，同仁堂的掌柜必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偌大的店铺做起买卖来就如同行云流水，每一个环节都安排有序，就仿佛高手布局在下一盘棋，他不由得暗自点了点头。

郝师爷却不是很注意这些事情，他关心的是老虎在哪里？他见店里的顾客对于虎啸声恍若未闻，知道这老虎必定是在店里有些日子了，大家才会如此习以为常。

既是这样，他便随意找了个来抓药的老者问：“老人家，我向您请教件事儿。”

京人多礼，那老者见问，拱手一揖：“不敢当，有什么事情问小老儿？”

“这店里是不是养了只老虎？”

老者听了，上下打量郝师爷几眼：“尊驾是刚到京城吧？”

“打南面来，到了没几日。”

“我说呢，这同仁堂养虎，早三个月前就传遍京城了，大家看新鲜也都看腻了。除了外乡人，也没人再当稀罕了。”

“那这药店养虎干什么？”

“制药啊。”老者用手一指，“看见那药架上摆的一瓶瓶药酒没有？那都是用虎骨泡制的，治风湿那是再有效不过了。”

“不错。”老者这一说，古平原也想起来了，他到蒙古贩药的一路上，向那药铺的伙计请教过药材方面的知识，对于与“五加皮”有关的药方更是记得清楚，这时想了起来：“虎骨、木瓜、防风、当归、天麻、五加皮这些药材，配上前一年采收的高粱制成的烧酒，称之为‘虎骨木瓜烧’，对于风寒湿邪侵浸经络有奇效。”

“小伙子，你倒是半个行家，不过市面上的‘虎骨木瓜烧’大多用狗骨代替虎骨，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有同仁堂这儿卖的药酒货真价实。买三瓶酒就可以到后院看看活老虎，这排队的人不少都是来买这味药，好多人买了还要带到外地去送给亲戚朋友。”

“万一他家买的也是狗骨呢，凭什么就说他家货真价实？”郝师爷倒是有些不服气。

“这是百年老店还能蒙人？再说了，人家把老虎都养在后院了，不是真的，用得着下这么大工夫吗？”老者白了郝师爷一眼，不再理他。

“嘿，这种招数，只好骗骗没见识的愚夫愚妇。”郝师爷为了看老虎，也买了三瓶酒，不过一出店便大是不屑。

“郝兄是说……”

“养只老虎，然后照卖假酒，这不也可以吗？”

“我倒不这么看。”古平原皱起眉头，回头望着“同仁堂”的那块匾。

“哦？”

“我且问问郝兄，市面上药材以次充好，良莠不齐，如果你是这家药铺的掌柜，心知自家的药好，却苦于无法自辩，那该如何是好？”

“这……”郝师爷倒真是被他问住了。

“最好的法子就是养只老虎。”古平原猛地一拍掌，“一来可坚顾客信任之心，真虎在店里，药酒里的虎骨顺理成章也是真的，顾客十有八九会作此想；二来可以打响招牌，同仁堂是百年老店，但与其竞争者必定也不在少数，养虎之事传遍北京城，人人要来看个新鲜，同仁堂的名气无形中就更响了。”

郝师爷听到这儿，笑道：“听你说得头头是道，难不成还有第三？”

“怎么没有？这第三就是卖药啊，买三瓶药酒就可以进后院看老虎，郝兄你自己看看，你手里拎的是什么？仅此一举，他家的买卖就红火得不得了。”

郝师爷频频点头：“照这么说，这是一箭三雕之计，这药铺掌柜可了不起啊。不过他这老虎要养到什么时候，一天几十斤肉供着，成本可也不小啊。”

“郝兄此言才是问到点子上。”古平原已经完全领会了药店的用心，“正因为他卖的是真药，所以才敢养老虎，只因过不了多久，用过他家药的病人就会发觉这是真药，既能治标也能治本，只要这个口碑竖起来，老虎就不必养了。至于卖假药的即使养一辈子老虎，也树不起这个口碑，对于他们来说，养虎才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呢。”

“啊！我明白了。”郝师爷这才恍然大悟，“同仁堂倒真是得了一个‘真’字。”

古平原刚要点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呆呆地站在街中。

郝师爷边走边说，往前走出一大截，才发觉身边没人搭茬，回头看去，就见古平原半张着嘴，瞪着眼睛站在道中央动也不动。

郝师爷见路上的行人从古平原身边走过无不发笑，赶紧过来小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走啊。”

古平原眉毛微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对郝师爷的话是恍若未闻。

郝师爷听人说过，猛兽的叫声可以摄人心魄，难不成这位老弟是得了忡怔之症。他赶忙连拉带扯，把古平原拽到一边的酒楼里，按着他坐下，这边吩咐伙计：“附近有郎中吗，赶紧帮着找一个去。”

京城的伙计是天字第一号的殷勤巴结，见是刚才吃饭的客官，答应一声就要去，可还没等伙计一脚迈出酒楼，古平原腾地站了起来，倒把郝师爷唬了一跳。

古平原一把拽住郝师爷，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哎，哎。”郝师爷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他犯了什么毛病。

古平原也不说话，撒开脚在街上一路小跑，伙计和一帮酒客当然要撵出来看稀罕。

都一处酒楼不远处，一个书僮打扮的小厮正在向一群乞丐问着什么，不时点了点头，又交待几句，从身上摸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转身便要离开，冷不防后面晃晃悠悠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人大大咧咧正与这书僮撞在一起。

“他娘的，哪个王八蛋走路不长眼睛。”说着一捂肚子，“撞坏了老子，赔钱！”

他这句话出了口，眼睛才落在书僮的脸上，不看则已，一看就吓了一哆嗦。

“是、是你！”

书僮正是四喜，她奉了苏紫轩的令，在街上转悠了两天，正想回去向主人禀报，一见眼前这人仿佛认识自己，她皱皱眉，眼珠转了几转，也想了起来。

“是你啊。”她掩口一笑，“怎么，巴巴地从山西跑来，是不是还想穿条开裆裤？”

“不，不……”那个人退了两步，紧盯着四喜的手，生怕什么时候那手里再变出一把匕首。

这泼皮当然就是陈赖子。他往日靠着王天贵的势力敲诈勒索，横行一方，如今王天贵这座冰山一倒，颇有些人要和他算算旧账，甚至县衙里的捕快衙差也想从他身上好好榨一笔油水出来。陈赖子听到这些风声，知道山西是待不下去了，于是跑到京城来投奔一位也在道上混的远房表兄，谁知道这表兄早在一年前就被官府抓了。他带着两个手下，整日在京城厮混，靠帮别人收欠账为生，借地扎营，日子过得当然没有过去风光。

今天他就是收账不着，正在自叹倒霉，谁知在街上又碰见了这个小煞星，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四喜也没打算理会他，刚拔脚要走，就看前面都一处酒楼涌出一堆人，正往这边看，看的是正迎面而来匆匆而过的一个年轻人。

“哟，这不是……。”

“是他！”

四喜和陈赖子同时低低出声，目光盯住这个人不放。

陈赖子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四喜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丝黠笑，冲着那两个手下说：“走，找个地方发笔财去！”

“哪儿？”

“嘿嘿，京城李家。”陈赖子一挑眉毛，方才的晦气样儿一扫而空。

古平原拽着郝师爷往前赶路，郝师爷肉大身沉，没一会儿工夫就气喘吁吁了。

“停，停一下。”郝师爷可不干了，喘着粗气，“这是赶集还是干吗，你要去哪儿倒是吱一声啊。”

古平原看他实在是走不动了，正巧街边有个轿房，就给郝师爷雇了一顶小轿，吩咐一声：“前门外，客来升！”

郝师爷这才明白他是要回客栈，为什么这么着急就不懂了。任凭他怎么问，古平原就是不开口。

回到客栈门口，刘黑塔到永定货栈看了看货刚回来，古平原说：“正好，你去看看林老板在不在房里，请他过来一趟。”

不多时，几个人聚在古平原的房里，郝师爷大汗淋漓，见没外客，脱得只剩一件小褂，不停地摇扇子喝茶水，埋怨道：“不就是回客栈嘛，至于这么着急吗？差点没把我的腿走转筋喽。”

众人都笑，只有古平原一脸的郑重：“我想出一条计策，或许可以给兰雪茶扬扬名。”

“喔。”郝师爷大是兴奋：“这么说兰雪茶要在万茶大会上夺个名次？”

“这次的茶会是京商掌控，再加上那么多驰名大江南北的好茶，根本轮不到名不见经传的‘兰雪’，我只是想尽量让这茶广为人知，岂敢痴心妄想夺什么名次。”

林查理对古平原这句话可不同意，驳道：“古老板，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王侯将相本无种’，谁说无名小卒就不能一鸣惊人哪？”

古平原对他很客气：“林老板说的是，只是那要靠碰机缘，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林查理听了无话，古平原又对刘黑塔道：“茶商大多从南来，我让你去永定门那边看看，怎么样了？”

别人都道古平原与常玉儿之间前路莫测，只有刘黑塔这个莽汉子将古平原视为妹夫的不二之选，做事情也就加倍出力，一五一十将见到的情形说出：南方的茶商基本上都已经来到了京城，侯选的茶叶大多都存在永定门的货栈里，弄得附近几条街都是香气四溢，一些嗜茶如命的人，还特意赶来一闻茶香。

“徽州这一次有九种茶叶参选，都是由掌握最大茶田的茶商代表参加，像黄山毛峰每年有四成被胡老太爷的泰来茶庄收购，所以就由那个侯二爷送黄山毛峰来京参选。”

古平原心下盘算，徽州盛产名茶，所以一下子便有九种茶叶参选，不过全国还有很多的产茶地，与徽州不相上下的也有好几处，这样算下来，只怕参选的茶叶要超过百种。

他将这个想法一说，郝师爷先就道：“嘿嘿，照这么说，户部收银子就能收八十多万两，真是大发一笔喽。”

他又说道：“不过那是户部的事儿，跟咱们没关系。古老弟，还是说说你那条好计吧。”

古平原点点头，将桌上的茶杯拿过来在面前摆了一排，然后缓缓说道：“一百多种茶，当场一一品尝，就算是天香绝品，也难品出好滋味来。如要给众位茶商留下印象，非想点与众不同的招数不可。”

“万茶大会上沏茶的水都来自京郊玉泉山，品茶用的茶具也都是一样的，在水和茶具上玩不出什么花样来。”林查理这几日也没闲着，跑出去东打听西打听，倒也得了不少消息。

“所以我估计各家都会在茶艺上来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古平原极有把握地说。

“茶艺？”郝师爷沉思了片刻才道：“说起茶艺，武夷的大红袍茶艺闻名天下，此外碧螺春、西湖龙井等茶的茶艺据说也都有精妙之处，我们徽州的茶叶却一向不在此处用功夫，这么说来只怕是要吃亏了。”

“这倒无妨，我估计大家也都想到了要在茶艺上做文章，不就是沏茶嘛，统共就是那几招，现学现卖也来得及，只怕到时候千篇一律，也显不出谁家的好处来。”林查理摇头晃脑地说。

“林老板说的不错，所以我是这样想的……”古平原放低声音，将他心中想好的办法对着三人小声讲出。

等他讲完了，房里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半晌，郝师爷才道：“我说老弟，你要我去找的人，和那茶叶生意八竿子也打不着，这靠谱吗？”

林查理也道：“我这边只怕也难，虽说由我去商量应该会便利许多，可是你这主意闻所未闻，人家能不能答应，我实在是心里没数。”

“姑且试一试。郝兄那里要待人以诚，必要的时候三顾茅庐。至于林老板这边嘛，只要他们肯帮忙，银子好商量，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古平原心里也没有把握，只能重重地拜托二人。

郝、林二人对看一眼，只得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我要做什么？”刘黑塔起劲儿地问。

“你和我去租一处小宅子，将里面布置好，这件事不能在客栈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做，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郝师爷笑着说：“我最佩服你的就是点子多，一样上了趟街，你能想到的办法我就没想到。”

古平原连连摆手：“郝兄又不是生意人，心思自然没放在这上面。”

“我也是生意人，怎么就想不出这种主意呢？”林查理一句话引得众人大笑。

古平原笑着说：“林老板要是有兴趣，不妨也如法炮制一番。”

“不必了，我打听过，这一次来参加万茶大会的外国茶商就只有我一个，就凭这点就足够我出风头的了。”

“王嫂，这几天老爷那边有什么动静？”李太太素来体寒，端午虽过还拿个手炉在身边，炉上包着一块毛皮，贴身的仆妇都知道那就是“雪奴”身上剥下来的皮。

自打李太太派了王嫂去监视李万堂，李万堂很快便有所察觉，王嫂更加难有所获，想着太太那阴微的性子，她心里打了一个突，忽然想起一事，仿佛抓了根救命的稻草。

“就在方才我在府门前见到一个人，他说要进来找老爷，禀告一个姓古的人的下落，说是李家的仇人，还说找不到老爷就找少爷。门上没搭理他，他还赖着不走呢。”

“姓古！”王嫂这句话引来了出人意料的反应，李太太本来半躺着在吸水烟，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身子坐了起来，把两旁伺候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可是叫古平原？”

“这……我没问。”王嫂咽了口唾沫，不知是福是祸。

“去问个清楚，要真是这个名字，就把他悄悄带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陈赖子长这么大，没见过如此精美的庭园，王天贵的园子和李家的一比，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就见园内假山遍布，长廊环绕，楼台隐现，曲径通幽，走在里面如陷迷阵。再看那些仆人丫鬟，无不是衣着光鲜，打扮俊俏，陈赖子对着湖影再看看自己，不免有些自惭形秽，走路也蹑手蹑脚起来。

“太太，人带到了。”

“进来吧。”

陈赖子被带进屋，就觉得鼻端一股似有似无的馨香，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气，屏风后面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开了口。

“你说要来告诉李家一个仇人的下落，是那个住在‘客来升’的古平原吗？”

陈赖子满心以为京城李家和古平原结了仇，自己来告密，把古平原的下落一说能拿笔赏银，没想到人家连古平原住在哪儿都知道了，不禁一阵气馁。“是……”

“他和李家结了什么仇？”

一句话问得陈赖子睁大了眼。

“你详详细细说给我听，自然有你的好处。”

陈赖子不敢多问，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干脆有一说一，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讲了出来。

屏风后的那个人听了之后许久没有言语，陈赖子心里正七上八下，那人吩咐道，“你先出去，在廊下等着。”

“哎、哎！”陈赖子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王嫂，看看钦儿在哪儿，把他找了来。”

李钦正在忙万茶大会的事情，再过十天就是正日子了，一面要与各地茶商联络，一面要与醇亲王府的管家接头，忙得不可开交，偏这时母亲派人来叫。李万堂的喜怒哀乐从不露于言表，李钦打小与父亲像隔着一堵墙，觉得难以亲近。母亲却是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拿价值连城的珠宝赏给乞丐，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因为一条狗的过失，把阖府的下人都罚着跪在三伏天的太阳下。李钦对母亲则是像隔着一层纱，总觉得看不透瞧不明。

他前些日子因为执意给张广发服丧惹恼了母亲，接连几个月没见到她的面，也不知道这时候叫自己做什么，等进了花园，一眼看见廊下的陈赖子，便是一愣。

“钦儿，廊下那个人你认得吧？”李太太这时已经撤去屏风，拿了一盏玫瑰汁，不为喝，只是闻着那股甜香。

“认得。”李钦点点头，“是山西的一个泼皮无赖。”

“他方才说了一桩很有意思的事儿。他说咱们李家之所以在山西一败涂地，全是拜一个叫古平原的人所赐，而这个人现如今已经到了京城，也是来参加万茶大会。”

“对！他不止坏了咱们家的买卖，连张大叔都是死在他的手里。”

“是吗？！”李太太惊异地说，“那这个人我们更是万万不能放过他，要是让他在京城如入无人之境，今后谁还会把咱们李家放在眼里。”

“哦，可是……”李钦原本是恨不得置古平原于死地，可是这个想法却又改变了，至于变过的原因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儿子以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再说万茶大会也是关系我李家生意的一件大事，他又是来参加的茶商，贸然处置恐怕坏了大局。”

李钦这样说，李太太不由得多瞧了他几眼，“知子莫若母”，李钦居然能说出“冤家宜解不宜结”，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你说的不对。李家的声威不能因为这么一个人而受到损伤，再说你给张广发服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丧，如今仇家到了你却畏首畏尾，这像话吗？”

李钦心下为难，他如今是真的不想再去为难古平原了，情急之下把当初在关外被古平原救了的事儿拎了出来。

“说来他也对儿子有恩，恩怨相抵，我看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胡说！”李太太忽然怒了，重重一拍桌子，“姓古的不过是个穷小子，救你这李家大少爷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说什么恩怨相抵，难不成你以为他的一条命能和你比，真是自轻自贱！”

李钦挨了骂，不敢言声地低下头去。

“拿着！”李太太递过来一张纸，李钦接过一看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给外面那人，让他……”李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密密地吩咐了一番话。

“这……”李钦还在皱着眉犹豫。

李太太上下看了他几眼，忽然放缓了语气：“钦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京城里卖瓜子花生、半空儿这些炒货的只有本地生意人，而那些出产上好瓜子的山东、河南等地的小贩只能把生货运到永定河外，连卢沟桥的桥面都不能踏上一步？”

李钦听母亲忽然把话题转了十万八千里，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京城是北方寒凉之地，一过了立冬，晚上大家小户没地儿去，围着炕头闲唠嗑，中间放点炒货，熬时辰盼觉儿罢了，所以这炒货的生意特别的好。”

李钦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扯这闲儿，又不敢打断，唯有点头听着。

“早先京里的炒货谁都能卖，沿街叫卖的小贩口音也各有不同，好生意自然有人惦记，今天你要占这块地盘，明天我要占那块地盘，打斗总是难免，为此一年总要出几条人命。后来有个山东姓许的炒货大户，把京城、河南的几个大贩子约到京郊，点起一口大炒锅，锅里烧得通红，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还在吃奶的孩子丢了进去。”

“啊！”李钦听着吓了一跳，不由得就惊呼一声。

李太太却是丝毫没有动容：“那小孩儿立马就烧得皮焦肉烂，尖声哭了没两下就死在锅里。姓许的说，谁要是也敢这样，山东的炒货商人便都退出这个行当，要是办不到，连京商在内从此谁也不许在北京城里做炒货生意。他能做到这一步，山东人自然是都听他的，没一个有二话的。河南的买卖人当场退下阵来，京商里有个姓高的却红了眼，拽过自己七岁大的孩子也丢到锅里。”

“姓许的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家的二小子也抓过来丢了进去，那姓高的也跟着又丢了一个孩子。巧得很，姓许的是三子二女，姓高的是二子三女，都是五个孩子，姓高的连丢了四个孩子在锅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快要出嫁的大丫头吓得浑身栗抖趴在一旁。而那姓许的山东人瞅了瞅自己的大小子，迟疑了半天，最后长号一声，没舍得再下手，就此输了。”

李太太平静地说着这一桩大惨事，仿佛不过是哪家菜馆添了新菜或者是戏园子里上了出新戏而已，“就这样，再没人敢来和京商争炒货生意，姓高的就此发了大财，成了京里炒货商人中抓总的，如今还是他那大丫头的后人在掌着这一块儿的生意。”

她说完看了李钦一眼，“你听明白了吗？”

“嗯，嗯？”李钦的心思还在那惊心动魄的故事里。

“我问你听明白没有！”李太太忽然厉声道。

“明白什么？”李钦慌张地问。

“难道张广发没告诉过你！京商有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谁要是想从京商的嘴里夺食，自己就得预备着掉块肉下来！”说着李太太把眼一瞪，“你是李家的大少爷，是京商将来的掌门人，连个仇家都不敢处置，以后拿什么来领袖京商！”

她指了指门外的回廊，用不容质疑的声音道：“去！”

苏紫轩带着四喜来到“客来升”客栈外，古平原刚巧不在，苏紫轩便在大堂坐等。

四喜昨天向苏紫轩回报打听来的一堆大事小情，她带回来的消息很杂，有朝堂之上的小道消息，也有零七碎八的市井传闻。苏紫轩静静听着，当听到恭亲王被传与慈禧太后不和时她的眼毛动了一下。万茶大会由恭亲王在背后操纵，京商已经内定第一的消息，苏紫轩原本不感兴趣，可是听到古平原也来了京里，她倒是眨了眨眼。

“小姐，你说巧不巧，这个冤家对头也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对头，如今却不一定了。”苏紫轩只说了这么一句，时而仰头，时而垂颈，看得出她在紧张地思索着什么，不时还喃喃自语，四喜竖起耳朵听，也只听到几个只言片语的词儿。

“或许……也许……或者……”

四喜正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苏紫轩那边发话了，“明天带我去古平原住的客栈。”

现在主仆二人坐在客来升里，四喜还是搞不清苏紫轩的用意，她也知道这个小姐聪明绝顶，自己靠猜是没办法猜中她的心思的，只能靠问了。

“我之所以要找他，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能干的人。我给他指一条路，或许他就能把这条路修好，路上也许就会走来一个人，或者就会落入我在路上事先挖好的坑里。”苏紫轩冷冷一笑。

四喜越听越糊涂，还没等她再问，苏紫轩却看向客栈外面：“他回来了。”

古平原一大早便带着刘黑塔来到钱市胡同，这里离前门大街很近，里面有几个铸银子的炉房，因为怕抢，所以胡同修得又窄又长，不方便通行，是个僻静之地，这恰恰合了古平原的心思，于是租了里面一处四合院，从永定货栈运来了几大包的茶叶。

事情办完，天也将近晌午，古平原回到“客来升”，一只脚刚刚踏上客栈的台阶，从旁边就传来一声高叫：“差爷，就是这小子。”

古平原一愕侧头看去，还没等他看清，就见眼前黑影一晃，“哗啦”一声，一条大粗铁链已经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事出突然，古平原心下一惊，刚要问，几个差役已经站在面前，为首一个撇着嘴冷笑地看着他：“你是徽州来的古平原？”

“小人正是古平原。”一听差役问出籍贯名字，古平原就知道不妙。

“有人把你告了，到顺天府打官司吧。”

“请问是什么人告的我？”古平原把眼光向外一瞥，便看见了陈赖子，这就不必再问了。刘黑塔也看见了，大吼一声：“陈赖子！”

陈赖子可没想到这惹不起的对头也在京里，吓得一缩脖，躲在差官身后：“官爷，官爷，他们是一伙儿的，要杀人哪！”

刘黑塔气得几步跨过来要抓陈赖子，陈赖子绕着几个衙役跑圈，场面立时就乱了。

到顺天府举发古平原的是陈赖子，指使的人却是李钦，确切地说是李太太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告的依旧是“流人逃亡”的罪名。四喜在客栈中看得真，悄悄说：“这古平原要是被逮入大牢，不死也脱层皮。”

“不行，我现在正要用他，你快去一趟神机营，去找伊桑阿。”说着苏紫轩让四喜附耳过来，交待了几句。

郝师爷这时闻讯赶了出来，见场面混乱，先让几个伙计劝阻刘黑塔，随后冲着那几个差人拱了拱手。

“兄弟在徽州府办差，天下三班六房都是一家，这位古老弟是我朋友，还望几位多多照应。”他是熟吏，手里过了多少的刑名案子，知道眼下要做的是别让古平原吃眼前亏，于是一摸怀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悄悄塞到领头差役的手里。

“啊，好说好说。”谁管你是徽州府还是柳州府，只要银票是真的就行，那差役立时眉开眼笑。

“既然有人告发，府尹大人发了签票下来，我们自然要办差，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郝师爷连连点头：“规矩我都懂，不过这年头人心叵测，刁民妄告之事层出不穷，我这古老弟不知律犯何条？”

“告他是流人逃亡。”

郝师爷心里暗暗叫苦，怕什么来什么，这罪名还了得？他沉吟了一下：“恕我直言，除了十恶不赦之罪，其余流犯均已在同治爷登基时被赦免了，何来逃亡之说。”

“听说这个古平原是在赦免之前就逃走了，事情还要把他带回衙门问清楚，倘若是诬告，当然把他放了，要是告得实，那也要把他押回关外才行。”

“实，怎么不实！我上次出关时打听得一清二楚，这姓古的就是在大赦之前逃了的。”陈赖子见刘黑塔被众人拦在身后，中间还有几个衙役，胆子立时大了起来。

“王八蛋，老子撕碎了你！”刘黑塔的肺都要气炸了。

郝师爷知道事情难办，为今之计只有让古平原跟着先去大牢，然后星夜派人出关上下打点，来个釜底抽薪才行。于是向古平原使了一个眼色，古平原也知道眼下无法可想，只得打定主意去打一场官司。

“这里什么事？”正在此时，一匹白马沿街不疾不徐而来，马上坐着一员英俊的将军。

“见过伊统领！”京里的衙差谁不认识这位醇亲王手下的红人，更何况衙差都归刑部管，这位将军的老丈人正是刑部尚书，京里的捕快谁敢得罪他。

三言两语问明白经过，伊桑阿把脸一沉：“无凭无据就能随便告发良民为逃人吗？这么说，明天我也告你是逃亡的流犯，后天再告你！”说着他把马鞭子冲着那几个衙役挨个指着，指到谁谁便矮了一截。

“京城之地，首善之区，律法更要严密周详才是。”伊桑阿放缓了语气，“这样吧，先把人放了，回去禀报你们府尹，就说我改日到他府上请教，这刑部的规矩也真该改一改了。”

“是了。”衙役哪敢碰这棵大树，别说他们，就是府尹见了伊桑阿也得递手本请见，于是乖乖松了古平原脖子上的刑具，这就准备放人。

说时迟那时快，陈赖子见势不好，急中生智一个懒驴打滚趴在地上，双手抓住古平原的裤管，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扯，就听“嘶啦”一声，古平原膝盖以下的裤子就成了两片。

“大人请看，流犯身上都有、都有、都有……”陈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古平原的脚踝，本来应该是一个烙印的地方如今却是好大一块伤疤，可见当初受伤极重。

古平原在返回徽州时为了躲逃兵，结果误踩山林里的陷阱，脚上从此落了一个大疤，原先的烙印却被掩盖住了。他因此耽误了几天行程，却遇上土匪攻城，重会了乔鹤年。这些事情如今想来仿佛天注定，却又误打误撞除掉了自己身上的流犯证据。

“刁民！”伊桑阿不屑地看了陈赖子一眼，二话不说拨马便走。

“都散了，都散了。”衙差自感没趣，呵斥了几声看热闹的人群，便也走了。

刘黑塔几步过来，看着趴在地上的陈赖子嘿嘿一笑，陈赖子顿时一哆嗦，情急间却看见了得着信儿从客栈门口刚刚赶出的常玉儿。

他往前一蹿，正扑在常玉儿身边，一瞪眼睛，咬着牙对她低声说：“快救我，不然……”

常玉儿看见陈赖子，已经是惊呆了，听了这话脸色顿时煞白。她身子一晃拦在刘黑塔面前：“大哥，你不要惹事，别让爹着急。”

“妹子，你拦着我做什么，我非揍他一顿出出气！”刘黑塔左摇右晃，还是甩不开常玉儿，再看时，陈赖子已经撒丫子跑出多远了，气得他连连跺脚。

郝师爷等人连声劝着，还要安抚古平原，古平原却是摆了摆手，当初逃出关，他就准备着这一天，想不到却杀出一个程咬金，如此轻易涉险过关，真是想不到的事儿。

“古老板，别来无恙。”几个人相偕进了客栈，边上忽然有一个人扬声道。

“苏公子！”古平原惊奇之余也拱手为礼。刘黑塔见了这人，却悄悄缩了缩脖子，不言声躲了，不为别的，当初他当捻子时见过这俊俏公子，生怕被他认了出来。

“相请不如偶遇，好久不见了，请过来一道坐坐如何？”苏紫轩含笑道。还没等古平原说话，一旁的四喜已经高声叫着跑堂，让加凳子，烫一壶上好的“御坊烧”，又点了七八道价钱不菲的菜样。

看样子势不可却，古平原只得请众人先回房，自己来到桌边坐下。

“我先敬你一杯，压压惊。”苏紫轩从桌旁曲水流觞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并照了照杯。

“多谢了。”古平原也随着饮了一杯。

“你眉间有忧色，听说你虽然在山西帮着票号大获全胜，自己却很快就离开了，是回了家乡吗？”

“是。”古平原遇上苏紫轩，十分地小心，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苏紫轩看着他，忽然“嗤”地一笑，见古平原不解地看着自己，便说：“当初在山西，利益所关，故此争执，眼下我与你只是偶尔遇合，喝杯酒而已，你何必警觉得如同见了猫儿的老鼠。”

古平原被他说得脸一红，倒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我且猜一猜，如今京城里最热闹的就是不久之后的万茶大会，你这个生意人莫不是也来凑这个热闹。”

古平原不好再瞒，便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自己带着兰雪茶意图扬名的事儿说了出来。

“那可难了！我听说如今是京商使了大笔的银子，恭亲王已经点头答允了这个‘天下第一茶’归京商。有了第一，就有第二、第三，这样排下去，处处是银子说话，你的茶再香，到了人家嘴里也不过是味同嚼蜡罢了。”

这话正说中古平原心中隐忧，不由得就道：“既然如此，何必叫万茶大会，干脆叫万银大会罢了。”

“好名字！”苏紫轩抚掌大笑，“明儿我就替你写块匾，到了那一天送到醇郡王府可好。”

古平原一时激愤，见苏紫轩取笑，苦笑着摇了摇头。

苏紫轩瞥了他一眼，觉得火候已到，忽然正色道：“何必发愁呢。古老板，你来看。”说着顺手拿起桌上一个酒杯，瞅准了投到曲水流觞的水道里。

水道里的托盘本来依着顺序缓缓顺流而行，苏紫轩这一个杯子投过来，水花四溅，顿时打翻了最前面的一个托盘，其余的也横七竖八撞在一起，顿时不成样子。

“客官，您这是做什么，这好端端的酒……”跑堂的急得连忙赶过来。

“急什么，加倍赔你的钱。”四喜早前一步拦着。

“古老板，你看清了吗？”苏紫轩目中带笑望着古平原。

古平原若有所悟，“你是说……”

“对啊，京商划好了路，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其实只要打乱了最前面那一环，后面的就全都没用了。”

“最前面那一环是恭亲王。”古平原也是个心思灵敏的人，立时就想了出来。

苏紫轩认可地点了点头。

“可是……”古平原就是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怎么去破解，京商在恭亲王那儿出了六百万两，自己难道还能大过京商去？

“你把事情想左了，只想到银子要压京商，可是就没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人能压过恭亲王？”苏紫轩轻飘飘一句话在古平原听来如同醍醐灌顶。

“崇大人，事情便是如此。”古平原坐在一位白须老者身侧，双手扶膝，神色恭敬，“我今日来一是看望大人，二来大人久在朝中为官，我特来请教，有什么人能和恭亲王分庭抗礼。”

那老者便是当初在蒙古草原对古平原极为赏识的理藩院尚书崇恩，他是京中土著，告老之后便在玉泉山归了本旗。古平原想到了这位老大人，辗转打听到他的住址，备了厚礼特来求教。

“哎呀，你这可问住老夫了。恭亲王是秉国亲王，军机处的领袖，食双亲王俸，什么人能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压过一头？这老夫实在想不出来。”崇恩摊了摊手。

见古平原一脸的失望，崇恩又道：“不过我倒替你想到了一条路子。”

“哦？”古平原举目待听。

“内务府。内务府管皇家进贡的御茶，一来这是笔大生意，二来无论什么茶只要被内务府挑中成为内廷供奉，必然是声名鹊起。如今的内务府总管是当年我手里取中的进士，我写一封信，荐你去见见他。”

古平原大喜过望，谁知拿着崇恩的这封信见了内务府总管，人家一听不过是个普通茶商，立时揉鼻子打哈欠，一副老大不耐烦的样子。古平原深通人情冷暖，惯看世态炎凉，便知道这人不地道，人走茶凉已经不把崇恩大人放在眼里，只得忍气吞声辞了出来。

看来此路不通，古平原站在内务府的走道上，只顾低头想事情，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这人手里拿个托盘，也没看见古平原，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处。古平原倒没什么，这个人可惨了，托盘翻落在地，上面的十几束绢花和一捆彩带悉数落在地上。

那人连忙低头去拣，古平原定睛一看，心里暗暗叫苦，看服色这是一名太监。太监身有残疾，连带心里也总有那么一股别扭劲儿，得空就要发作出来，没理还要搅三分，何况如今是自己理亏，等会儿还不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也顾不得多想，忙俯下身帮人家拣东西，等把东西都放在托盘上，两个人这才同时抬头。

这么一望不要紧，古平原立时腿一软，咕咚一声坐倒在地，目瞪口呆看着面前这个人，就像被雷殛了一样，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对面那人先带着哭腔开了口：“古大哥，是你吧？古大哥，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连材兄弟！”古平原大叫一声，扑过去死死抱住这个人的肩膀，把他那张脸看了又看，又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兄弟，我以为你死了，可你怎么、怎么当了……”

出现在古平原眼前的赫然竟是早已死在山海关，尸首被悬城门楼子上的寇连材。古平原咬了咬自己的手指，没错，这是真的，这个当初义气深重，冒险把自己从许营官的客栈房间里换出来的流犯兄弟居然没死，还好端端地活着。他一时如痴似傻，不自觉地晃着头，震惊地看着寇连材，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反应能力。

寇连材脸上也写满了似哭似笑的表情，但是他比古平原还要冷静一些，左右看看，二人这一番动作已经惊动了不少内务府的人，他擦了一把眼泪，拉起古平原。

“古大哥，咱俩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内务府紧挨着皇城根儿，在皇城脚下有一片街市，人称“盐集”，取“阉”、“盐”谐音，是专为不能远离宫中的太监们提供买卖、歇乏、饮食甚至赌博之所，生意极为红火。这地儿虽然就在大内侍卫眼皮子底下，但是因为给侍卫老爷们抽成，所以人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寇连材就是把古平原带到了盐集里，这里不是禁中，出入无碍，到了一家二荤铺，里面喝茶饮酒聊大天的都是公鸭嗓的太监。两人拣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古平原一肚子的疑问，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当初一出关就托人回去看你有没有事，结果那人回来说你已经被处死了，尸首悬在山海关上，他难道说了假话。”

“并不假。”寇连材慢慢地摇了摇头，“只不过死的是个站笼里的囚犯而已，拿来杀鸡给猴看罢了。”

他随着自己的话语陷入了苦涩的回忆中：“我被许营官带回了尚阳堡，他费了好大的手脚才掩住了自己偷漏军款的事儿，自然是恨透了你，连带还有帮你逃走的我。于是一回到营里，分派给我干的都是最累最险的活儿，要不是我跟着古大哥你学了几手本事，早就被熊吃了，被雪坑埋了。许营官三天两头借故责罚我，把我绑在木桩上，用烧红的铁丝在身上烫花，然后用鞭子抽，用盐水泼，好几次我都疼死过去……”想到那无边的痛楚，寇连材依旧是浑身瑟瑟发抖。

“兄弟……”古平原听得心如刀割，要是知道自己把寇连材害得这么惨，无论如何，脑袋不要了也得回奉天大营自首。他紧握寇连材的手，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自己早晚要被许营官打死，与其这样零敲碎打地受折磨，不如一死百了，于是准备了毒药，打算在我母亲忌日的那一天服毒自尽，到泉下去侍奉父母双亲。”

这时从京里来了一个老太监，是奉命到关外采办御用的人参。都知道太监难伺候，这个差事便落在寇连材头上。

寇连材一心求死，却被这老太监给发现了，他说：“你要死，我不拦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活路。”

这活路就是把自己阉了，然后由这老太监带到宫里去。寇连材思来想去，到底是好死不如赖活，便点头同意了。本来新入宫的太监都不能超过十五岁，年龄大了便有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多亏这老太监在“去势房”里当过差，知道一些偏方，保住了寇连材的性命。

“就这样，我养好伤到了宫里，也已经快两年了。”寇连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啪”地一声，古平原使力握碎了手里的酒杯，想不到无意中铸成大错，他心中恨透了自己，寇连材比自己还小着两岁，与弟弟平文一般岁数，可是眼下额角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可见这两年过的是何等煎熬。

“是做哥哥的对不住你……”当初自己在关外一向照顾寇连材，他也把自己当亲哥哥一样看待，怎料最后竟是自己害苦了他，古平原的胸口沉甸甸地仿佛压了一块大石。

“古大哥，你千万别这么说。”寇连材红着眼，安慰地拍了拍古平原肩膀，“后来我也想开了，怎么活着都是活，不受罪比什么都强。”

“太监不也可以出宫吗？我带你回徽州，给你买一处宅院置上地，将来……”古平原忽然打住，表情又是难过又是辛酸。

寇连材苦涩地一笑：“我这种人在天底下就只有一个去处，只能呆在这儿。这儿也挺好，虽说有时候也挨罚，不过顶多是罚跪不给饭吃，比大营里强上百倍。”他强作笑颜，“古大哥，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更加不要自责。我自知性子懦弱，外面处处都是虎豹狼豺，反不如宫里的世界安静平和。”

话虽如此，古平原何能不自责，寇连材不愿让他多想下去，转开话题道：“你不是回了家乡吗，怎会跑到内务府去了？”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古平原简短截说了自己的遭遇，最后说到来京里参加万茶大会，经崇恩大人指点来找内务府总管，结果却不如人意。

“嘿，要我说你就是和内务府的总管大臣接洽上也没用。”寇连材进宫两年，平素听那些太监空闲时显能耐聊大天，对京城官场并不陌生，“内务府总管在恭亲王面前都不敢直腰，别说京城，整个大清朝，凡是有顶戴的，就没有人能大过恭亲王的。”

“照你这么说，恭亲王说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了？”

“我是说有顶戴的里面，恭亲王最大。”寇连材瞧了瞧左右，“可是没有顶戴的反倒能压恭亲王一头。”

“没有顶戴的……”古平原看了看眼前巍峨的宫墙，心中一动，指着紫禁城说，“你是说皇帝？”

“皇帝才八岁，懂得什么。如今是垂帘听政，掌权的是太后。”寇连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后有两位，东宫慈安太后是先皇的正配，所以位列东宫，西宫慈禧太后也就是圣母皇太后在先皇驾崩时是贵妃，因为是当今天子的生母，所以位列西宫。慈安性子淡泊仁爱，一向深得宫人和宗室的爱戴，但论起爱管事儿的，还得说是慈禧。

慈禧最近对恭亲王大为不满的事儿，寇连材也听说了，便当做一桩新鲜事儿讲给古平原听。古平原一个字不漏地听在耳朵里，眼神里放出光来，像是埋伏已久的猎人瞅见了久候不至的猎物。可是当他再看了看寇连材，眼神却又黯淡下来，忽然笑了笑：“兄弟，你放心，别看你在宫中，哥哥也一定照顾好你。你还要回宫交差，过几天哥哥再来看你。”说着一端酒杯就要告辞。

寇连材本来没什么心机，可是皇宫之中最是勾心斗角之地，两年下来他也学会了看人的脸色，一见就知道古平原有事儿瞒着自己。“大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是不是要让我帮什么忙？”

“不、不。”古平原心里想的是，自己把寇连材无意中害成了残废之人，已经是终身无法弥补的大错，再托他办什么事，万一再捅出漏子来害了人家，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所以他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却不敢让寇连材知道。

“古大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我……”寇连材的脸涨得通红。

“兄弟，我可绝无此意。”古平原想不到寇连材误会了，“我是怕再连累你。”

“我不怕。说句实话，要是能帮你做点什么事儿，我还能觉着自己有点用处。”

古平原无奈，只得说：“那我问问你，你能在慈禧太后面前说上两句话吗？”

“那可不行，太监一样有品级之分，能在太后跟前伺候的都是蓝翎子，而且非是储秀宫的老人儿不可，不然太后也信不着啊。如今西太后跟前最得宠的是个叫安德海的，他年纪不大，可是听说在辛酉年那时候，两宫太后被肃顺隔绝在热河行宫，是他用苦肉计脱身回到京城，为太后和恭亲王之间搭了路子，这才联手拿下了八大顾命大臣。有这么一份功劳，太后自然给他体面，论起得宠，宫中他是头一份。”

“哦。原来太后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古平原沉吟着，忽然问，“他贪财吗？”

寇连材笑了：“太监很少有不贪财的，至于理由吗，大哥你自己去想。”

太监既然无后，也就没什么大志向，世人贪财好色，太监又少了一样，只能拼命从另一样上找补，来满足自己的心底空虚。古平原点了点头：“兄弟，我想请这位安太监吃顿便饭，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

说是便饭，可是古平原请的这一顿饭包下了京城最有名的馆子正阳楼二楼的整整一层，安德海在宫门下钥之后，由寇连材陪着换了寻常便服来到正阳楼，登上二楼一看就是一呆。只见眼前一个方丈圆桌，只有首座空着，其余十几个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人，见安德海来了纷纷起身相迎。

高朋满座倒不稀奇，关键是这些人都穿着官服，虽然没有红顶子，可是素金顶子和砗磲顶子大概各占了一半，还有两个水晶顶子的五品官儿，安德海都认得，一个是光禄寺少卿，还有一个是顺天府的同知。

“安公公。”古平原初见仿佛故交，亲热地走过来，先是拱手一揖，然后拉住白净面皮水蛇腰的安德海，“请上座。”

“这、这……”安德海有些怔神，论起顶戴，有这么句话叫做“黄贵于红，文贵于武，太监的顶子两吊五。”可知太监的品级在正途出身的官员眼里一钱不值。他在宫中虽然嚣张跋扈，但是那是在太监和宫女面前，眼前一大堆六、七品的官儿，都是进士出身，让他坐首席，安德海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顿时局促不安。

“安公公，这几位大人都是仰慕您许久，可是您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始终不得闲，这不，借着古某请客，特来与大人一晤，您就不要客气了。”古平原半拉半劝，最后是硬推着安德海坐上了首席。

打乾隆朝起便有规例，“王公并文武百官不得与太监结交”，虽然后来这条规矩渐渐废弛，但是衣冠中人依旧是以与太监交往为耻。这一次古平原为了烘托场面可是下足了本钱，请郝师爷托人情找关系，好说歹说拉来了几个在京为官的同年好友，至于其他的人，都是欠了债务的官员，古平原上门投帖，并送了几百两银子，拿人手短，这些人虽然知道请的是安德海，也不免走上这一遭，说白了是花钱雇了一大批的官儿陪着安德海吃饭。大官虽然请不到，可就是眼前这些人，也都是朝廷命官，陪着一个宫中太监饮酒谈天，这个面子是给了个十足十，把安德海高兴得是红光满面，只觉得这个首座坐得是格外有味道，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地连饮了十几杯酒。

郝师爷冲着古平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再喝下去就要谈不成正事儿了。古平原正有此意，也早有准备，唤过两个等候在外的清吟小班的歌女，琵琶一响，众人注目之时，古平原已经悄悄将安德海请到了隔壁的雅座里。

“安公公，我的那位兄弟寇连材初到宫里，听说常蒙公公照顾，古某这里多谢了。”听起来是一句托词，但也是古平原的心里话，他这么费尽周折地请来安德海，还要送他一大笔银子，一是为了万茶大会的事儿，二来也是希望他今后能真的照顾寇连材，以安德海如今在宫中之红，寇连材攀上他那是绝吃不了亏。

“好说，好说。”安德海兴奋之余，正在客气，就见古平原伸手递过来一个荷包。

“公公在宫里担任要职，想必开销很多，这一点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有吃有喝还有钱拿，安德海更乐了，轻轻打开荷包，抽出里面的银票，立时酒便醒了七八分。

竟是一张一万两的龙头大票！

古平原把他身上一半的钱都拿了出来，如同电闪雷轰一般，顷刻间就把安德海击懵了。别看安德海名头大，可也不过才起来二年，平素到王公大臣家里传旨，得了百八十两的赏银就已经是不少了，何曾见过一出手就是一万两这么骇人听闻的数目。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安德海明白，这绝不是照顾宫里一个太监那么简单，于是“咯咯”一笑，把银票放回桌上，“古老板，咱们先说事儿吧，不然我可不敢花你的钱。”

看来安德海是个明白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古平原点了点头，干干脆脆把来意说了出来。

“这样啊……”安德海低头考虑了一番，“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太后也可能只是去看看，到时候什么话也不说，那你不是白费了一番心机。”

“眼前本来就是无解之局，我也不过是想寻一丝希望，纵然不成，只能怨天，不敢怨人。”古平原很是平静，“说句老实话，除了太后到场，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有本事去搅一搅这个已成之局。”

“这倒真是一句实话。”安德海想起最近慈禧时常对恭亲王不满，而自己几次关说人情，都因为恭亲王执掌朝纲甚严而没能成功，白白丢了发财的机会，如今能给恭亲王下个绊子，却也随了自己的心意。

“我话可说在前头。”安德海眼睛瞄着那张银票，挺着公鸭嗓道，“太后可不是笼子里的鸟，想架到什么地方就架到什么地方，到时候不成功，你可别怨我。”

“岂敢。公公肯尽心，古某已是感激不尽。”

八、让慈禧太后为兰雪茶代言！

等回到客栈，已然是午夜时分，郝师爷负责陪客，喝得是人事不知，由两个店伙计架着回到客房，古平原心里盘算着，两万两银子，一万给了安德海，还有八千要交到户部参加万茶大会，余下的钱杂七杂八一算，已经所剩无几，看来这又是一次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战，倘若输了，也真是无颜回去见江东父老。

他边想着边踱步，走到东西跨院中间的夹道，心里忽然一动，他的酒也喝了不少，这时候心念浮动，想着白依梅，又念及常玉儿，踌躇了一下，毅然向西，抬脚进了西跨院。

里面只有一间屋亮着灯，不用说常玉儿在里面，她自那天在客栈外见了陈赖子，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内，几乎没出来过。古平原犹豫再三，上前敲了敲门。

“谁？”

“……是我。”

屋内沉默一会儿，就听门一响，常玉儿将门打开，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就见她脸上犹带泪痕，如同梨花带雨，一双眼睛红红的，显见得是没断了在哭，古平原见了心中更感歉疚。

还没等古平原开口，常玉儿却先说话了，一开口便是决绝的语气：“古老板，你放心，当初救你是我心甘情愿，至于嫁给你，你只当是我爹的一句玩笑好了，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和我爹、我大哥的交情那是你们的事，我明儿就回山西。”

“常姑娘，是我对不起你。”她越这么说，古平原越是心里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今朝别后，我们只当素不相识好了。”常玉儿冷冷地说，不期然却又想起“那晚”的情形。以往想起此事，她都要暗骂自己不知羞，脸儿红得像晚霞一般，却又忍不住再想想。今天想来却如同利针刺心，绮思换了凄惶，只觉得做人没有一点味道。

古平原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要是换了旁人，大概转头就走了。可他是遇事坚忍不肯退避的性子，眼看常玉儿把话说绝了，索性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常姑娘，你知道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嫁给我，你心里会欢喜吗？”

“我……”常玉儿没想到古平原当面锣对面鼓地来了这么一句，倒是一怔。想了想已是放缓了脸色，轻声说道：

“我并不只是因为那件事才要嫁你。你救了爹爹，我自然感激你，后来我、我救了你，可也没想过一定要嫁给你，大不了守着爹爹做个老姑娘罢了。可是我发现自己好想你，一心只盼着再见到你，哪怕只见一面呢，所以我才和爹爹出来了……”常玉儿说到后来，羞得颈子通红，声如蚊呐，低着头看也不看古平原。

古平原原本有三分醉意，但听到此时酒都已经醒了，常玉儿对自己用情如此之深，这绝不仅仅是为了名节之争。他更没想到常玉儿竟能将这份情意一吐为快，这叫自己怎么说才好呢？

“古大哥，你有喜欢的女人，那你便回徽州去娶了她吧。我知道等一个人有多么难过，不愿你也这样伤心。至于我，你尽可以忘了我，能再见到你，和你说这一番话，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常玉儿楚楚可怜地站在那里，柔声细语说出的话让古平原心疼不已，怜爱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走上一步握住她的手，刚要开口说话，刘黑塔却在此时闯进院里，扯着大嗓门喊道：“古大哥，你跑哪儿去了？我忙了一天，有好些事要找你呢！”

人随声到，刘黑塔一脚跨进来，整个人立时就愣住了。

“这、这，你、你们……”

常玉儿羞得夺过手后退半步，将房门一关，躲在里面再不出来。古平原也是面红耳赤，侧着脸几步从刘黑塔身边走了出去。

经过了这一番的耽搁，离万茶大会开始的日子只剩下几天了。古平原指挥众人按照他的布置紧锣密鼓地忙碌不休，也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就再没见过常玉儿。但他从刘黑塔口中得知，她并没有回山西，而是依旧住在客栈的西跨院，只是轻易不出房门。

这件事委实让常四老爹和古平原感到为难，两个人都是一个心思：等过了万茶大会再说。这样也就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了。

几天的时间转眼即逝，终于到了万茶大会的当日。

从早晨起，就见一辆辆精美的马车被俊仆赶着，从四九城的会馆、客栈纷至沓来，来到大会的举办地——醇郡王府。车里面坐的不用问都是各地商界的翘楚，这是天下商人的一次盛会，人人都是笑逐颜开。

这万茶大会名义上是户部办的，其实户部只管收银子，所有的布置接待都是京商一手包办。因为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将夺“天下第一茶”的美名，故此李万堂指示李钦不惜血本，将醇郡王府周围的十条胡同处处张灯结彩，装点得流光溢彩。

这些灯都是请高手制作，用的是上好的红纱，外饰翠羽流苏，彩幅更是清一色的苏绸，上面绣着花鸟鱼虫、人物山水，奇珍异宝、众妙毕备，栩栩如生，几百丈的名贵苏绸就这样随随便便挂在胡同的街头巷角。虽说不能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可京商别出心裁，用纯白的羊毛毡子将醇亲王府前的一整条大街铺满，初夏的天气远远望去就如同下了鹅毛大雪，令人啧啧称奇。就冲着这份豪奢，便引来无数百姓的围观，有些人大老远从京郊丰台大营走过来，就为的看一看这些富甲天下的豪商巨贾。

古平原交了八千两银子，除了自己之外还可以带两个人进去，他本想带着郝师爷和常四老爹，可刘黑塔死磨硬缠非要进王府看看热闹，敢情他有到王府一游的癖好，在蒙古时受了重伤还非要古平原带他进柯尔克王爷府，今天更是一口一个“妹夫”，就是想到王府里看看稀奇。

古平原无奈，也只好让常四老爹等在外面，不过他在外面可也不闲着，要负责将古平原的那一番“布置”安排得妥妥当当。

就在万茶大会这一天的早上，在紫禁城西六宫的储秀宫里传来一阵哭爹喊娘的叫声，太监总管安德海急匆匆进了殿，早有小太监告诉他：“主子又犯了脾气，逮住个倒霉的，正在传杖。”

安德海点点头，这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他最了解这位“西边的”秉性，年轻守寡，早上起来经常有一顿脾气好发，此时最好是讲些新鲜好玩的事情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此时也是她最喜欢听事儿的时候。

要说新鲜，莫过于这一天京城里要办的“万茶大会”了，果然，一听之下，西太后容颜稍和，问道：“这么排场？还在老七的府里办，是谁这么大本事啊？”

“是……”安德海故作犹豫，“奴才不敢说。”

“在我这儿你有什么不敢说的啊，说！”

“喳，主子您想，这能使唤七爷的，还能有谁啊？”

慈禧皱了皱眉，“你是说六爷？”

“奴才可不敢背后说议政王，不过听说京商往国库里送了好几百万两银子，王爷立马就把这‘天下第一茶’的名号许给人家了。”

慈禧听了无声地冷笑一下，心里想，往国库缴银子？别是障眼法吧，银子大概没少进恭亲王府，不然恭亲王为什么这么热心帮着京商？再想到前几日自己说想修修园子，恭亲王一个硬头钉子碰过来说是内务府有钱便修，没钱不能打国库的主意，敢情这钱都跑到他自己府上去了。

慈禧素有肝气，不能生闷气，一气便痛，这时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想着自己在深宫无趣，外面却热热闹闹，真是越想越气。安德海是她肚里的蛔虫，一见就明白这位年纪轻轻的太后想的是什么，觉着火候差不多了，试探地说道：“今儿正好没有叫六部的‘起’，要不，奴才陪主子去看看七福晋？”

七福晋是醇郡王的大福晋，也就是慈禧的亲妹妹。说是去看七福晋，其实就是去看万茶大会的热闹，慈禧听了眼前一亮，随即又摆摆手，指了指东墙外。

安德海知道，这是怕住在东六宫钟粹宫中的母后皇太后知道。虽说两宫并尊，但毕竟“东边的”当年才是正宫皇后，论起地位还是在西太后之上，要是听到微服出宫的风声，责备一句半句，这个面子丢不起。

“不带侍卫，奴才护着銮驾，从西华门悄悄出去，午后就回来，包管谁都不知道。”安德海鼓动着，古平原的一万两银子此时正在发生作用。

“嗯。”慈禧沉吟着，已是有八九分心活。

“就算有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姐姐去看妹妹，还能有人说闲话不成？”安德海一句话，这事儿便算是定局了。

可谁也没想到，安德海和慈禧的行踪都落在了遍布皇城的“杆儿上”乞丐帮的眼里，他们都认识安德海，至于那个女人，却是无人识得。不管怎么样，拿了人家的银子，今天西太后宫中哪怕是钻出一只耗子，都得把信儿给人家送到。

“各位，各位。”李万堂站在王府后花园的花厅阶上，对着园中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拱手一揖，“今儿能在王爷府里办此盛会，我与诸位都是三生有幸，我先代天下商人谢过王爷了。”

说罢，他转过身干净利落地给王爷打了个千，端坐花厅正中的醇郡王只微微点了点头。他是王爷，按清朝的仪制是礼绝百僚，即使是中堂向他请安也可不必还礼，更何况他心里根本就瞧不起这帮钱眼里翻筋斗的生意人。

从心里往外说，醇郡王压根就不同意在自家的花园办什么万茶大会，恭亲王以“六哥”的身份压他，又提了京商报效国库的事情，要他以国事为重，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没法子，这才勉勉强强应了下来，心里就如吃了苍蝇般腻味。

但那是前两个月的事情了，现在醇郡王可是顺气得很。要知道王爷这个名头听起来响亮，可一年下来俸银不过五千两，禄米不过五千斛，王府的开销大，他又是散佚王爷，要不是仗着先帝赏了几处庄子，其实是入不敷出。

府上的西席李先生知道他的苦恼，借着万茶大会这件事出了个主意：进花厅与王爷一起品茶收一万两银子。这一笔下来，醇郡王府轻轻松松收进二十多万两雪花白银。

醇郡王心下高兴，但面上还是淡淡的，只是也暗自咋舌，为这群生意人手面之阔感到吃惊。

还有一样更为得意的大事，醇郡王至今谁也没告诉，只是在与一旁侍坐的李西席偶尔目光一碰的时候，两个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时花园里各地的茶商都可小声议论开了。

“京商凭什么代表天下商人向王爷道谢，口气也忒大了。”

“就是，我看他李万堂是美得找不着北了。”

“没听说吗，京商已经把‘天下第一茶’拿到手了。”

“按说这京商手里也没好茶呀，用什么夺天下第一？”

“是呀，我也纳闷呢。”

一个人说话声虽小，可花园里足有上百号人，这一议论纷纷，园子里就有些乱了。醇郡王一皱眉，李万堂赶紧又一拱手，对着众家茶商道：“各位，既然来了，规矩当然都知道了。三位公认的品茶大师就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品茶，他们评的是第二到第十名的好茶，至于这‘天下第一茶’自然要请天潢贵胄的醇郡王来评。”

他向一旁看了看站在台下的李钦，李钦点点头，李万堂这才说：“看样子都到齐了，我们这就开始。”

事先早已按照报名的先后顺序发放了号牌，这品茶的顺序就是按号牌上的序号而来。不仅王爷和三位品茶大师，花园中只要是有座位的茶商，每人都有一杯茶喝。

园中安放好许多圆桌，每张可供六人围坐，恰好是两组，古平原、郝师爷、刘黑塔与林查理和他的两个伙计坐在了一起，位置就在假山与花厅之间的卵石小路旁，周围自然是有不少的奇石异草。

刘黑塔自从进了王府后花园就对这精致无比的园林赞不绝口，不过他是粗人，说来说去就是“好看”、“真好看”。林查理忍不住问他：“你说好看，究竟好在何处啊？”

“这个，这个。”刘黑塔挠挠头，憋了半天才道：“你看那些花树我都没见过，可不是好看吗？”

“这也不怪你没见过。有些花树并非天然长成，而是京中园艺大师卓三三的手笔，此人一生精研园艺，移花接木的本事已臻化境，真可谓是出神入化了。王府一年三次请他修剪园林，每次至少一千两的酬金。”

“妈呀，这么多银子就剪几棵树？妹夫，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刘黑塔一听几蓬花树每年要花三千两银子，更奇怪的是古平原竟连这种事都一清二楚。

古平原听他又胡乱地叫，没法接口，只好对着郝师爷苦笑一声。

黄铜小锣敲了三响，众人期盼已久的万茶大会便正式开始了。

不少小茶商虽然千里迢迢来了京城，可一打听参加这万茶大会的都是闻名遐迩的“劲敌”，自个儿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不愿意白拿几千两银子只做个陪衬，也就悄没声儿地偃旗息鼓。因此今儿来的几乎都是名茶，数量虽不多，个个大名鼎鼎，这第一个上场的便是浙商带来的西湖龙井。

事先大家都想到了，说是比茶叶，其实看的还是茶艺。不出所料，一个身着白衫，腰缠玄巾的青年快步来到花园正中用几块大石垒成的临时高台上，上场之后四方一个罗圈揖，笑容满面，手底下的工夫更是为人称道。就见他双手在桌上左右一分，众人眼前一花，茶匙、茶漏、茶荷、茶仓、茶夹、茶浆、茶针、茶擂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茶盘两旁。

“好。”园子里都是识货的，小伙子露了这一手，已有几个人在叫好了。

再接下来，闻香杯、品茗杯摆在案前，小伙子每一个步骤都是动作如飞，快而不乱，赏茶、赏泉、洗杯、凉汤、投茶、润茶、奉茶、闻茶、品茶，一气呵成。一旁有个嗓音洪亮的仆人随着他的动作高声报着：“初识仙姿——静赏甘霖——洗涤凡尘——玉湖太和——玉润莲心——凤凰点头——轻捧玉瓶——春波展旗——闻香识韵——共品香茗。”

有人认识这小伙子，知道他是杭州西湖畔，历代经营茶园的南宫世家的大公子，没想到年纪方及弱冠，居然有这么一手好茶艺，真是家学渊源，小伙子人长得又漂亮，穿得也体面，更是博了好感，众人都是赞不绝口。

南宫公子毕竟年纪轻，听得一片叫好声，心下得意，脸上像飞了金似的，不由得就带出几分来。古平原一开始也认为这年轻人有本事，现在一看又觉得未免有些飞扬浮躁，等到茶杯入手，细细一品，果不其然，茶叶那真是没得说，就是沏茶的人性子急了些，入口的滋味便差了些，显得不够甘醇。

在座的都是品茶高手，于是除了浙商的人还在叫好，别人慢慢都收了声。

再下来，众多好茶纷纷登场：六安瓜片、金坛雀舌、普陀佛茶、休宁松萝、庐山云雾、恩施玉露、蒙顶甘露、闽北水仙等等，接连上台展示茶艺，果然就如同郝师爷先前所说，其实论步骤大同小异，全看茶艺师的手法如何了，但这手法也都差不多，能到这里来亮亮身手的，那都是千锤百炼的工夫，轻易不会出纰漏。

一开始，众人齐观艺，细品茶，一个多时辰过去以后，渐渐地就都失了兴致，除了闽商的武夷大红袍请来闽南高僧岦云大师，那一手超凡入圣的茶艺震惊全场之外，别家的茶艺就很难引起大家的兴趣了。

旁人还好些，虽说品茶品得没了滋味，可还能坐着看下去。只有刘黑塔不管这套，他只爱喝酒不爱喝茶，勉强喝了几杯，如同牛饮，后来看台上冲冲泡泡，翻来覆去也没什么新鲜花样，不由连声叫苦：“早知道这样，我也不进来了，这要坐上一天还不把我闷煞。”

郝师爷左手一杯“巴山雀舌”，右手一杯“太平猴魁”，正在与古平原谈笑，说是这两种茶的茶名恰成一副“无情对”。听到刘黑塔抱怨，他笑呵呵地转过头，打趣道：“喔，当初是哪个死皮赖脸非要进来看稀罕不可，现在说不看了？你可知道带你一个人进来就要两千七百两银子哪！”他这是把八千两一拆为三。

刘黑塔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理亏，也就不说话了。但他只老实了一会儿，就又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抓耳挠腮，猛然一起身。古平原连忙一拉他：“刘兄弟，这是王府，可不比别处，你千万别乱动。”

“这我能不知道嘛，这个，这个，不是人有三急嘛！”

刘黑塔倒是没说假话，内逼上来，他急着去方便，古平原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只好在后跟着。

要说这茅房，别管是贫民小户还是王府大宅，都是必不可少的地方。王府内不能乱走，早有仆人指点方向，花圃旁边有个影壁墙，墙后面就是那“不雅之地”。

古平原与刘黑塔到了近前一瞧，嗬，敢情等在外面的人排了长队了。要知道这是品茶大会，人人都灌了一肚子的水，时间一长，都往茅房跑。

刘黑塔可等不及了，他没那么好的耐性，四周看看，忽然眼前一亮，一捅古平原。

“那儿墙上有个小门，我进去看看。”

说完了他拔腿就走，古平原吃了一惊，王府之内又不敢大声喊叫，只好在后面追，可刘黑塔步子大，三步两步就进了那门里。

古平原心里暗暗叫苦，这刘黑塔真是闯祸的胚子，这要是闯进内宅，惊了王府的女眷，那可是杀头的罪名。

“站住，腰牌呢？”今日王府进出的人特别多，王府护卫自然不够用，理所当然地调来了由醇亲王掌管的神机营把守，大门前带队的正是统领伊桑阿。他听见一个士兵正在大声问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本来没在意，可是眼光一扫，顿时觉得血涌上顶梁门。

“我来问问，你们到那边盘查吧。”伊桑阿强自镇定走了过来。

几个士卒见那女子长得姿色绝美，还以为伊统领年轻好色，打算调戏一番，于是知趣地躲得远远。

“你怎么来了？”伊桑阿急急地问。

“我怎么就不能来呢。”苏紫轩万事俱备，一接了乞丐的报信，换上久已不穿的女装，赶往醇郡王府，果然如她所料，把守的人正是伊桑阿。

“这是商人的万茶大会，你来做什么？”伊桑阿知道苏紫轩此来绝无善意，打定主意决不能让她进去。

苏紫轩看了他一眼，立时把他的心事都瞧透了。她不露声色地问了一句：“你只管问我，为什么不问问我的贴身丫鬟此时身在何地？”

“在哪儿？”

“在刑部大堂门口。你要是敢阻我进去，或者坏了我的事儿，她就要拿着那样东西进刑部了。”苏紫轩说得斩钉截铁。

伊桑阿与她几番相会，处处落了下风，心底的焦虑已经让他那根绷紧的弦快断掉了，这时忍无可忍，双手抓住苏紫轩的肩，怒目瞪视着她：“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时候，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有胆子就动手啊，我一个人的性命，换你满门抄斩，太值了！”苏紫轩盯着伊桑阿的双眼，见他额头沁出汗水，双手也情不自禁地松开了，她不屑地笑了笑，从伊桑阿身边走了过去。

伊桑阿缓缓回头，望着苏紫轩镇静自若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惊疑与恐惧。

古平原还真猜对了，刘黑塔钻进去的这道门就是通往内宅的一道旁门。可为什么没有人守着呢？一来后花园本身就是内宅的一部分，内宅与内宅之间向来无需把守。二来，府里的管家虽然知道后花园要办万茶大会，可他以为京商的人全权包办此事，关防自然也是由他们负责，而李万堂又以为王府的守卫重责该由王府护卫承担，两面都是“想当然”，结果就将最为重要的一件事给漏了过去。

别看通往内宅的门无人看守，可也没人敢随便往里闯，谁不知道这是王府，半点行差踏错就是掉脑袋的罪名。

可偏偏就是刘黑塔想不到这一点，急上来不管不顾，一头撞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小夹弄，王府的院子多，彼此之间要么是院门互通，要么是夹道相连，而行不两步就是左右岔道。

等古平原赶到，刘黑塔早已是踪迹不见，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古平原这时可傻眼了，心里登时一凉，知道刘黑塔此番非闯出弥天大祸不可！

怎么办？是就此退回去，还是继续找？古平原脑子飞快地转着，其实不用多想就知道，要是找不到刘黑塔，或是被别人撞见他，那就是不得了的罪名。

非但要找而且要快，古平原急匆匆顺着左边的小夹道追了下去。

往前走了大约四十多步，右手边墙上又是一个月亮门，往里一望，里面居然还是一个园子，古平原以为刘黑塔必是跑到这里寻“方便”，便也一步迈了进去。这座园子是仿江南园林而建，园中散落着几块“瘦、漏、透”的太湖奇石，墙边栽着一圈木芙蓉，回廊围绕，斗角飞檐，园子正中有个碧波荡漾的池塘。

因为被树木和怪石遮了眼，古平原转过来走到池塘的边上才看到，原来岸边还有一座石拱桥连着湖心小岛，岛上有一座精巧的凉亭。

就在此时，古平原已经悚然发觉岛上的亭子里有人，而且是个女人！

他可不知道，这里其实是王府大福晋后房的小花园，是福晋早晚纳凉解闷的地方。虽然古平原不知道这是什么所在，但一见有女眷，立时就转过身，想要抽身而退。

“站住！”亭中的女人开了口，语气中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位旗装女子非是旁人，正是当今同治小皇爷的生母——慈禧太后！

她今儿一早由安德海陪着，悄悄来到了醇郡王府，又由她的妹妹——王府的大福晋悄悄接进府中叙话。这件事做得保密之极，连醇郡王都不知道圣母皇太后来到了自己府上。

姊妹二人已有些日子不见，就在小花园里聊天，聊的不止家常，还有些宗室里的秘闻，故此身边只留安德海伺候，嘱咐旁人一律不得进园子。

大福晋因为乍闻太后驾到，一时忙乱，出了些汗，在亭子里又受了风，偏头痛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慈禧心疼妹妹，便让安德海扶着大福晋进房服药。

大福晋一去，园子里除了慈禧之外一个人也没有，偏就是在这工夫儿，古平原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

慈禧见一个陌生男子满面惶急地走了进来四下张望，开始的时候心中不解，但很快就看出来，这人肯定不是王府中人，再一想，明白了几分，心中好笑，便问道：“你可是来此参加万茶大会的茶商。”

“正是。”既然人家问话，古平原就不能不答了，见这女子容颜俏丽，和颜悦色，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在下不熟悉道路，误闯后宅，还望小姐见谅。”

“你，你叫我什么？”慈禧一怔。

“您……难道不是王府的千金么？”古平原见她服饰华贵，气度从容，年纪又轻，还以为是王府的格格在园中游玩。

其实慈禧年纪不算轻了，她是道光十五年生人，算到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了。可是她保养得法，每天早晨起来，先由小太监用和田羊脂白玉籽料做成的玉棒在脸上、颈上滚三百下，随后牛奶净面，百花入浴，还要服食一种太医院用紫苏、牛樟芝、月见草等药材依古法蜜炼而成的丸药，称之为“不老丸”。

故此，别看慈禧是望三十的人了，肌肤依然娇嫩如玉，吹弹得破，望之如同少女，也难怪古平原会误认了。

慈禧心中高兴，以往她梳妆打扮之后，太监宫女都齐声夸赞，可那一百声也比不上这素不相识的人无意中的一语。

这一高兴，慈禧忍不住就要多问两句，便接着道：“你是从安徽来的？”

古平原微微一愣，不知道这位王府小姐是如何得知自己的来历。

其实慈禧对安徽口音是再熟悉不过了，她的父亲惠征当年做过的最后一任官儿，就是安徽徽宁池广太道道员。慈禧随父上任，在安徽整整住了两年之久，而这两年恰好是慈禧少女时代最后的自由时光，此后她就被选入宫中。所以在安徽的日子对于慈禧来说是段很好的回忆，一听古平原是徽州茶商，人又是长身鹤立，英气勃勃，心中顿时便有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

“寒贱之名，不敢有污小姐清听。”

“是我问你的，怕什么？”

“是，在下古平原。”

“哦。”慈禧点了点头，别人在他面前都是跪着回话，一脸的奴才相，现在碰上个不知自己身份的男人，她倒是觉得蛮有趣，“听说后花园里现在热闹得很，你给我讲讲。”

古平原心里急得如同火上房，哪有心思陪她闲唠，可又不敢得罪，心不在焉地讲了几句。

慈禧是什么人，很快便看了出来，轻轻一笑道：“看来你是魂不守舍，只惦记着那边的万茶大会。你们这些商人哪，心里只有个钱字，难怪白乐天有句诗云，‘商人重利轻别离’。”

这话古平原可不爱听，心想一个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王府小姐，哪里能懂得商人颠沛南北的辛苦。“世人都说‘士农工商’，把商人排在最后，说是言利之徒，其实是大错特错！”

“喔，难道说‘无商不奸’这话也错了？”从来没人敢说慈禧一个“错”字，她听来倒是很新鲜，并不以为杵。

“当然错了。”古平原正色道，“这是世人的误传，其实是‘无商不尖’才对。”

买米的商家在量米时会以一把木尺削平升斗内隆起的米，以保证分量准足。银货两讫成交之后，商人便会另外在米筐里拿出些米加在斗上，这样已抹平的米表面便会鼓成一撮“尖头”。此事已成习俗，所谓“无商不尖”说的是做生意的道理，即但凡做生意，总给客人一点添头，这样才能留住回头客。

慈禧赞赏地点了点头，“想不到你腹笥倒广，说起话来也很像个读书人。”

“读书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就算是进学当了官，洋人的枪炮打来，还不是束手无策。”古平原随口答道。

“你说什么！”当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害得咸丰帝避走热河，最后死在避暑山庄，生性要强的慈禧一向视之为奇耻大辱，被古平原无意中一刺，脸上顿时变色。

古平原见她竖了竖眉，便显出一丝女子不应有的杀气，心里暗自称奇。他倒有些失悔，不该这么多话，但说也说了，索性把话说完，“英法联军统共才几个人？就能横行无忌地打进北京城，靠的无非是船坚炮利罢了，可他们的枪炮又是从何而来？”

古平原滔滔不绝，把林查理当初说给他听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说，“朝廷要么轻商，视商人为草芥，要么病商，夺商财如己物，要么焚林而猎，要么涸泽而渔，所以商人不敢和朝廷一条心。其实商人富了，国家才能富，什么时候大清能出一个英国维多利亚那样的女王，那就好了。”

这番议论在慈禧而言是闻所未闻，喃喃地道：“商人立国吗……”

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口有些渴了，顺手端过刚沏上来的一杯茶，香气一入鼻端就发觉有些不对，他扭回头去看方才端茶过来的丫鬟，却只看到一个匆匆隐没在园门外的背影。

就是这背影也好熟悉。古平原拧眉思索着，转回头见慈禧三指端起茶盅，正要饮茶，脱口而出：“等一等。”

“嗯？”慈禧停手凝眉，看着古平原不语。

古平原初闻这茶香是台湾府的冻顶乌龙茶，随即想到冻顶乌龙是名茶没错，但通常都是在大暑节气之后饮用最佳，王府饮食自然讲究，怎么会端来不应时的茶汤，莫非是拿错了？因为有了这么一丝疑问，他细细一嗅，发觉茶香里仿佛混了些别的味道。

“这是……”古平原的脸色忽然变了，不言声拿起自己那杯茶，又伸手要过慈禧手中的茶盅。站起身走了两步来到池塘边，弯下腰连茶具带茶水一起沉入池中。

慈禧不惊也不问，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世间人心叵测，王府里想必也不能例外，小姐自己当心，古某告辞了。”古平原办完这件事不敢多留，举步往外走去。

他一脚刚跨出园门，迎面正看见安德海匆匆而来，两个人一打照面都是一呆，安德海没想到古平原会从这处园子里出来，古平原则是看到安德海来此伺候，立时就想到了园中那个女人是谁，顿时就像一盆凉水浇头，惊得木立当场。

“古老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儿，快走吧。”看在一万两银票的份儿上，安德海轻声提醒着，顺手推了古平原一把。

古平原这才缓过神来，抱拳一揖，转身就走。这回他心神不定，可不敢再找了，心想刘黑塔呀刘黑塔，你不出事便罢，出了事，大家一块等着掉脑袋吧。

安德海小心翼翼地走到园中，刚想说话，就见慈禧皱着眉望着池塘里面，他顺着慈禧的眼光看过去，立时就吓了一大跳。

“调一队大内侍卫来。”慈禧脸上像罩了一层寒霜。

古平原顺着原路快步又回了后花园。等进了后花园往座中一看，古平原气得鼻子都歪了，就见刘黑塔坐在椅子上正打盹呢。

“你去哪儿了？”古平原推醒刘黑塔，恨得咬牙问道。

“就转了个弯，撒了泡尿就回来了。”刘黑塔睡得迷迷瞪瞪。

古平原知道是自己追错了路，郝师爷凑过来问道：“怎么了？”

古平原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忽然注目场中。不止他注意，别的茶商也是精神一振。

洞庭商帮的碧螺春上场了！

碧螺春成名于一百多年前的康熙朝，自从康熙爷将“吓煞人香”改名为“碧螺春”之后，太湖洞庭东山的碧螺峰就成了御封茶地，每年石壁上产的上好野茶全数进贡大内。寻常人家能尝到的碧螺春其实并非无双上品，但即便如此，碧螺春的茶香依旧是有口皆碑。

自打洞庭商帮取得了碧螺春的商权，几十年来赚的是盆满钵满，靠的就是这“天下第一”的口碑。如今朝廷要办万茶大会，正是将“口碑”换成“金字招牌”的大好时机，想不到京商斜刺里杀出来要虎口夺食，洞庭商帮岂肯拱手相让，所以大家都憋着劲儿想看他们如何出招应对。

要说洞庭商帮也真是下足了工夫。别家的茶艺都是故老相传，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只有他们此次为了这万茶大会，特别自制了一套茶艺，名为“四季天香”。

“春螺亮碧、夏霖飞澈，秋池涨雨，冬雪飘扬”，“四季天香”到了最后一步，就见杯中云雾升腾，茶叶隐翠盘螺、白毫密披，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飘落杯中，稍一停滞即刻下降，白毫舒展，银光烁烁，煞是好看。

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这套茶艺其实是将各家茶艺融会贯通，但编这套茶艺的人绝对是高手，取的都是各家的长处，再稍加变化，每一个步骤间转换自然流畅，集众家之大成而又有所创新，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冲泡的火候也掌握得纹丝不差。

众茶商端杯在手，细品之下都是不住点头，心想这一套茶艺加上茶香可算是无懈可击，就看京商拿什么来夺天下第一了，要是没有真本事，硬是靠王爷一张口来封，不仅无法服众，反而会成笑柄。

这么想着，大家边品茶，边从园中不同的地方将目光纷纷投向花厅中的李万堂。

就见李万堂一不慌二不忙，神色中甚至带了几分悠闲，端起手边碧螺春喝了一口，一张口又吐回杯中，露出极为不屑的神情。

在他对面坐着的便是洞庭商帮此次参加万茶大会的副帮主高奎，他做事情是雷厉风行的路子，见众茶商对碧螺春好评如潮，心下正在得意，忽见李万堂作此狂态，气得三尸神暴跳，环眼圆睁，要不是顾着王爷在座，早就蹦起来找李万堂理论了。

李万堂对高奎敌视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有意安排京商推荐的茶叶紧随碧螺春之后出场，此时站起身来，先向醇郡王一躬身，随后走出花厅，来到高台之上。

见李万堂亲自上台，园子里立时鸦雀无声。

李万堂稳稳地站在台上，双手一拱：“各位想必都很奇怪我京商推荐的到底是哪一味好茶？不要紧，我这就告诉大家。”

说罢，他又向台下一招手，“您请上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从台下走上来一个笑容可掬的胖子，此人穿绸挂缎，十根手指上戴了五枚戒指，个个嵌宝，特别是帽正处嵌了一块拇指肚大小的钻石，阳光一晃夺人二目。

“京城里的朋友大概都认识这位掌柜，至于外省的同行，且容我来介绍。这位是琉璃厂多宝斋的主人，也是龙游商会的会长，京中公认鉴赏古玩字画的第一高手颜鹤年，颜大掌柜。”李万堂一指那胖子。

“不敢，不敢。”颜掌柜一脸的笑容自始至终没少了分毫，四面八方作揖行礼，几乎是个个拜到。

谁都知道，龙游商会是出了名的三板斧，在“珠宝、印书、古玩”这三行里是当仁不让的龙头老大，可除了这三行，基本上不做别的买卖，更没听说过买卖茶叶。

李万堂口口声声说要揭谜底，结果颜掌柜一上场，大家反倒是晕头转向了，谁也不明白京商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好端端的品茶大会，弄个古董铺的商人上来做什么？

有那眼尖的已经看见颜大掌柜手里握着一个长条的木匣，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果然，颜大掌柜一一向台下的诸位打过招呼，见李万堂向他点头示意，便小心翼翼地将那木匣打开，从中取出一件立轴。

早有人过来往台上摆了个挑画用的支杆，颜鹤年轻轻将立轴的一端挂在支杆上，然后慢慢将其展开。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奇慢无比，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好些人唯恐看不清，都从座上站了起来，慢慢向高台处挪动脚步。

等到立轴完全伸展开，大家发觉这是一件高五尺、宽三尺的书法，上面只有五个字，有人已是不自觉地念了出来：“茶信阳第一”。

再看落款，众人不禁瞠目，就见落款写的是“东坡居士苏轼”。

苏大学士的书法在前明就已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没想到京商能将这样东西淘弄到手，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颜大掌柜说话了。

“各位，我颜某人今日来不为别的，只说一句，本人愿以多宝斋的信誉担保，这书帖立轴经本人以及琉璃厂十八家字画铺的掌柜先后鉴别，确是苏东坡的真迹无疑。”

李万堂要的就是这句话，颜鹤年话音刚落，他便接着说：“大家想必都知道，苏东坡是继茶圣陆羽之后，尝遍天下名茶的高人雅士，他说第一，那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所以在下不才，将信阳毛尖茶带来请各位品鉴。”

一语既出，震动全场，这件事与在座的茶商都有着莫大的关系，此时洞庭商帮的高奎也已走出花厅，站在台下仰头质问：“李万堂，河南的信阳毛尖关你京商何事？”

“对呀。”台下不少人响应。

“呵呵。”李万堂笑了，扬手拿出一张契约，“这是京商与信阳五十家大茶户签的合同，就像你洞庭商帮独霸碧螺春一样，今后信阳毛尖就归我京商独销！”

“啊！”台下的众人全都是大吃一惊，信阳毛尖是天下名茶，从唐朝开始就已经得享盛名，没想到被京商暗地里买断了，这一下全国的茶叶买卖只怕要有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来如此。”古平原没有下座，他在远处看着京商施为，恍然地慢慢点头。

“这信阳毛尖是个什么茶啊？苏东坡又是谁？”刘黑塔听得一脑袋雾水。

古平原长长吐了口气，道：“信阳毛尖是好茶，要是论起口碑，绝对是十大名茶之选。再加上苏大学士的这幅字，只是……”

郝师爷在旁道：“只是什么？”

“只是这幅字是假的。”古平原压低了声音道。

“假的？老弟，这我可不信了。一来京城多宝斋的颜大掌柜拿信誉担保，二来这鉴赏字画非你所长，你怎么远远看一眼就知道假呢？”

古平原依旧是小声道：“我读过宋人笔记，苏东坡真是夸赞过信阳毛尖，而且也写过‘信阳第一’。”

“那不就得了。”

“别急，听我慢慢说。苏东坡写的是‘淮南茶信阳第一’。茶圣陆羽将茶分为八道四十三州，淮南道是其中一道，苏大学士说的是在淮南道所产的茶中，信阳毛尖可列为第一。”

“你，你是说……”

“京商将上面两个字给截了去，一眨眼老母鸡变鸭，可不就变成了‘茶信阳第一’了吗？”

郝师爷惊得一摸后脑勺：“好家伙，真能做假，这可连我这个师爷都蒙了去了。”

“所以任谁看，这字都是真的，可苏东坡说的压根儿就不是这个意思，这李万堂也是欺这些茶商没读过古籍善本，不然早有人站出来揭穿了。”

“那你去揭了他的老底啊。”刘黑塔听了半天可忍不住了。

古平原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

“空口无凭，京商事先把消息死死瞒住，就是怕的有人当场拿出证据戳穿他，现在急切之间上哪儿找宋人笔记，等找来了，这万茶大会早就结束了。”

“怪不得京商如此卖力，原来是拿到了信阳毛尖的专卖权。”

“可不是嘛。”只要是做茶叶买卖的，听到这个消息就不能不皱眉头。古平原也是紧锁双眉，“信阳毛尖是好茶，再加上苏东坡的这幅字，京商等于是给了王爷一个最好的理由来封这个‘天下第一茶’。这下子京商可要赚大发了，不过其他茶商的生意路子可就要走窄喽。”

“他们买断信阳毛尖必定也花了不少额外的银子，再加上送到户部的六百万两……”郝师爷转了转眼珠。

“那不妨事，只要有了独家经营权，任何人想喝这‘天下第一茶’，就要由着京商开价，到了那时，几百万两……嘿嘿，用不了多久就赚了回来。”

郝师爷感叹道：“想不到京商竟然如此老谋深算。如同高手布局，等到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就已经图穷匕见了。”

古平原叹了口气：“今后就算是洞庭商帮，生意只怕也不好做了，更别说我们这些小茶商了。”

那边高奎被李万堂顶了个倒噎气，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那张“茶天下第一”的立轴，瞧那架势恨不得要往上面吐口唾沫。

李万堂见众人没有话说了，便请颜大掌柜收了那幅字，两人下了台，信阳毛尖的茶艺好手早已在台下等着献艺。

京商的确是面面俱到，献上的茶艺也有独到之处，只是众人都没心思看了，那张苏东坡的“信阳第一”就等于是提前宣告京商赢了头名。只有高奎还是一脸的不忿，故意用李万堂能听到的声音说：“苏东坡算个什么东西，还能盖过圣祖爷去？”

李万堂听见了，可脸上笑容不减，他搬出“苏大学士”这尊神来，为的就是压制洞庭商帮，圣祖康熙虽然赐名碧螺春，但可没说那是天下第一，现在有了前朝圣贤的评语，恭亲王的亲许，醇郡王的亲评便都显得师出有名。至于苏东坡能不能盖过康熙爷，李万堂压根就不想和高奎抬这个杠。

甭管众茶商是如何议论，万茶大会依然继续进行，黄山毛峰之后，可就快轮到兰雪茶了。

“郝兄、刘兄弟，你们稍坐，我去准备准备。”古平原表面上看去安之若素，可心里也不免有些紧张。他走到后花园的西角门，见常四老爹已经等在那里。

“老爹，都准备好了？”古平原问道。

“嗯。”常四老爹点点头，他已经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

“没什么，就算不能博个满堂彩，也不过无损无益罢了。”古平原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常四老爹，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听。

门口的管事已经在叫了，“徽州的古平原，献上兰雪茶一道。”

“在。”古平原答应一声走向高台。

“各位，在下是徽州茶商古平原，今日来此盛会，献上的是一味新茶，茶名‘兰雪’，乃是制茶大师闵老子依古法制成的得意之作，还望各位指教。”

古平原话说的虽然客气，怎奈此时台下的诸位茶商都在担心一旦京商夺了“天下第一茶”之后，自己的生意难做，故此心气不好，一听“兰雪茶”这个名字，是从没听过的无名野茶，不免有些人出言讽刺。

“呸，今儿什么日子啊，怎么猫啊狗啊都跑出来了。”

“嘿嘿，无名小卒也敢跑出来亮相，真是不怕丢脸啊。”

“这小子不是前几日在关帝庙放狂的那人嘛，真是白费时辰，老子正好撒泡尿去。”

七嘴八舌这一说，刘黑塔可气坏了，要不是郝师爷死命拉着他，他非站起来挥拳头不可。

花厅里的李万堂吸了口气，身子往太师椅上仰了仰，默不作声地将目光投到了古平原的身上。

李钦早已经知道陈赖子没有成功，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但是见古平原上台，他却又觉得心火焦躁，瞪着眼看着古平原，满脸都是不屑一顾的神情。

“来。”古平原不管众茶商如何讽刺，始终面色如恒，自报家门之后，冲着台下一摆手，就见四个彪形大汉从台下费力地搬上来一座“山”，将它放在台上正中央，然后转身退了下去。

茶商们本来还在出言讥讽，一看这架势，都是一愣，顿时收了声，再仔细一瞧，原来那不是“山”，而是一个特大号的花盆。

这花盆大极了，四四方方，每一边都比成年人双臂张开还要长，放在台上，比京城有名的饭馆“天然居”里最大的那张方桌还要大上整整一圈。

花盆里可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栽着一棵树。

一棵枝叶茂盛的茶树！

在场众人都是干这一行买卖的，对茶树可不陌生，可偏偏就瞧不出这茶树是什么种。

再看古平原，又是一拱手：“各位商界同仁，在下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能与诸位相会于此，可称缘分。请容我借此树上的兰雪茶，敬各位一杯。”

他这一说，众人更糊涂了。从没听说从树上现摘茶叶泡茶的。没经过炒青干燥，就这么把嫩绿叶子薅下来，往杯子放，拿热水冲，那能喝吗？

“这小子怕是失心疯了吧？”高奎一语引来众人哄笑。

李万堂微皱着眉，看着古平原，饶是他老谋深算，也不明白古平原要做什么，但却知道古平原绝不是莽撞之辈。

古平原对众人的哄笑恍如未闻，举起手拍了三下巴掌，就见从台下又上来四个人。

这四个居然是女人，身上穿着采茶女的衣服，头戴斗笠，斗笠四周有纱遮面。

等这四个女子围着那大花盆，东西南北按四个角站好了，古平原冲着她们点了一下头，几个人同时将斗笠上的面纱向上一抬，露出脸来。

这下子可不得了，别说众位茶商，园门处的守卫、奔走伺候的仆人、还有假山上凉亭中的三位评判，人人是呆若木鸡。

就连花厅中的李万堂和醇郡王，大惊之下都不禁站起身来。

纱巾之下并非如满堂宾客所想的那样是江南女子的如水面容，却反而是隆鼻深目、金发碧眼的“怪面孔”。

竟是四个青春妙龄的洋婆儿！

其时中国与外洋通商已久，英、法、美、俄诸夷的使馆也都开在了玉河桥旁的东江米巷，但普通百姓毕竟很少能见到洋人，至于洋女子那就更稀奇了。茶商们纷纷站起身，眼睛紧盯着台上，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洋人怎么跑到我府上了？”醇郡王大惊之下复又大怒，他与外号“鬼子六”的恭亲王相反，最是憎恶洋人，府里连个带“洋”字的东西都不许有，更别提让洋人进来了。这一下可倒好，一下进来四个，还都是女人，醇郡王只觉得又晦气又愤怒，立时便要下令将其逐出府去。

李西席连忙走近了道：“王爷千万别动怒，洋人可是得罪不得。您忘了先帝爷是为什么驾崩的了？”

“那、那，唉！”在自己府里都奈何不得洋人，醇郡王气得坐下重重一拍桌子。

这时候，台上已经在展示茶艺了，这套茶艺可真是新鲜，居然是从采茶开始。四个小洋婆扭动蛮腰，按照事先学会的动作，拈指从茶树上采摘茶叶，放入另一只手里拿着的小斗内，就见她们袅袅娜娜，学足了采茶女的风姿，引得台下的众人啧啧称奇。

更奇的是，她们从茶树上采下来的，居然不是青青的叶片，而是细细的、已经炒青捻制好的茶叶。

“这变的是什么戏法？”有人看不明白，索性大着胆子凑近了看。这才发现原来这株茶树上被人用极高超、极巧妙的园艺工夫进行了嫁接，将制好的干茶叶接到绿叶之下。采茶的小洋婆看似是摘叶子，其实是将手指伸到叶片之下，将嫁接好的茶叶取了下来。

“哟，是谁这么大本事啊，竟有这等巧夺天工的手艺。”人们无不惊叹。

一旁的郝师爷却是心知肚明。他受了古平原的嘱托，去找京城里最有名气的园艺匠人，细打听之下，知道手艺最好的那一位，便是专给王府拾掇园子的园艺大师卓三三。

古平原要郝师爷“三顾茅庐”，结果郝师爷跑了整整五趟，还托了京里的熟人来求，这才算是请到了卓大师帮忙。茶树是卓大师自家园子里栽的北方异种，又略加修剪，更无人能看出本来面目。也多亏了卓三三的妙手，这死茶叶藏在活茶叶之下，看上去居然毫无破绽。

至于那四个小洋婆当然是林查理那边找来的了。他原本以为此事极难，却不料到了英国人的使馆，找了个厨房里帮佣的同乡，一吐露来意，居然有七、八个使女争着想要得此兼差。

外国的使女就是中国的丫鬟，都是下人身份，远渡重洋来此伺候公使、参赞与他们的贵妇人，并不觉得自己身份贵重。而且洋人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对于抛头露面不以为意，又是唯利是图的性子，只要有钱赚，并不在乎是被本国人使唤，还是被中国人雇用，结果林查理轻轻松松地回来交了差。

古平原便在钱市胡同的那处小宅子里，教这四个洋女人采茶、奉茶，尽管双方语言不通，幸好也不是什么艰深的技艺，用不几日，便都演练得滚瓜烂熟了。

今儿这一上场，果然震惊四座，古平原心里也高兴，知道扬名的目的肯定是达到了。但他不住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得意忘形，可别蹈了南宫大公子的覆辙。

洋婆儿将采好的茶倒入茶罐，古平原便按着闵老子亲手传授的茶艺开始冲泡。要说他的手法，一是稳，稳如泰山，各个茶具挪动摆放的位置毫厘不差；二是准，投茶冲水，每一杯都恰到好处；三是快慢有序，既不求快也绝不误了半点火候。一套茶艺展示下来，虽然没有人叫好，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也都在心里点头称赞。

等茶冲完了，古平原命洋婆儿将茶端给王爷和各位茶商品尝。

众茶商哪见过这阵势，以往都听说洋人凶蛮无比，火炮犀利，一言不合就要开仗，连咸丰爷都被洋人撵到热河避暑山庄。这时候突然见到四个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妙龄洋婆儿，执礼甚恭地向自己奉茶，茶商们只慌得是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在躲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跤，还有几个见洋婆儿端着茶过来，连连拱手作揖，就是不敢接这杯茶。就连醇郡王一见洋女人走到自己身前，用半生不熟的语气道：“王爷，请用茶。”也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接。

其实这也不能怪园内众人，都知道洋人不讲理，而且特别的护短，所以见了洋人，也不管他是干什么的，统称为“洋大人”，在沿海一带曾经还闹过巡抚向洋水手躬身下拜的笑话。

尽管园内一阵哄乱，但最后众人还是把递到手上的那杯兰雪茶喝了。

茶一入口，大家就都是一怔，这帮茶商天下名茶喝得多了，可还没尝过这般滋味，有人就忍不住又要讨一杯来，连高奎都连着喝了两杯入腹。

其实要说兰雪茶比碧螺春、龙井、信阳毛尖高出一大截，那也不见得，但是这是新创的茶，而且茶香的确有不凡之处，在场众人都是第一次尝，又被“洋人采茶”这件事弄得目眩神迷，先就吊足了胃口。等到这“身份贵重需由洋人端来”的兰雪茶一入口，真如同喝了仙汤一般，咂舌品茗，都在不由自主地点头。

“主子，可了不得了。”安德海办完了传懿旨的差事，匆匆走进小花园。慈禧原本派他悄悄前往万茶大会的会场看热闹，回来讲给自己听，安德海也不敢忘了这事儿。

“怎么了，你这奴才也不是没见过世面，怎么就慌成这个样子。”慈禧瞟了他一眼。

“主子您没瞧见，王府的后花园里来了四个洋人，还是女的。”安德海知道慈禧爱听新鲜事儿，等古平原献茶过后，立刻就跑回来“献宝”。

“哟，你别是看错了吧，我家王爷最讨厌洋人了，怎么能把洋女人放进府呢？”大福晋不安地看了看慈禧，她服了药，病好了些便又来陪着姐姐。

“不是奴才驳大福晋的话，如今这会儿整个后花园都轰动了。听说是有个徽州来的茶商擅自把洋人带到院子里，王爷发了脾气，大概等到万茶大会之后便要治他的罪。”

“徽州……”慈禧脑子里浮现出方才闯入园中的那个年轻商人的身影，“他叫什么名字？”

“啊？这洋名字奴才可弄不懂。”安德海一怔，愁眉苦脸地说。

慈禧被他逗得一乐：“蠢奴才，我是问你那个徽州茶商的名字。”

“是，是，奴才该死，没听明白主子的问话，那个茶商姓古……”

“古平原。”慈禧没想到还真是那个年轻人。

“正是。”安德海可没敢问慈禧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你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德海伶牙俐齿，不大工夫就把古平原“嫁接茶树，使唤番婆”，施展茶艺震惊全场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末了还道：“奴才该死，擅作主张弄了点那姓古的商人带的茶叶来，泡了一壶，也不知主子想喝不想喝？”

怎么不想？慈禧和大福晋听完安德海的讲述，早就是心痒难耐，忙命传茶。这次慈禧可不敢大意，先命人尝了一口，见无异状这才放心品茶“妹妹，你觉得这茶怎么样？”慈禧品了一口，点点头，问大福晋。

“回太后的话，可真是好茶，这滋味我竟形容不出它的妙处，只觉得两腋生风，如饮玉壶冰。”大福晋与慈禧是亲姐妹，姐姐心里想什么她还能不知道，明白这茶中了圣意，忙不迭地夸奖着。

“是啊，我品着怕是有好几种不同的滋味在其中呢。”慈禧喝遍天下名茶，也是精于品鉴之人。就说武夷大红袍，祖树被雷击殒了半棵，剩下的半棵一年产茶四两，没闹长毛之前，足有二两都到了慈禧的储秀宫中。

“这茶叫什么名啊。”慈禧又问安德海。

“回主子，这名倒是起得挺好听的。叫兰雪，兰花的兰，雪白的雪。”

“兰雪……”本来这名字只是好听并不出奇，没想到慈禧一听之下竟然若有所思地出了神。

后花园里的万茶大会已近尾声，假山上凉亭中的三位品茶大师正在商议最后的名次。园子里有望中选的茶商都是惴惴不安，患得患失之意一望可知，反倒是那些明知无望的茶商一脸轻松，古平原便是如此。

“林老板，你就不必担心了，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是中华十大名茶，你那锡兰红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入选的。”古平原见林查理也是探头探脑地向假山上望着，怕他一会儿失望太甚，便如此劝道。

果然，林查理听他这一说，神色里立时带了几分懊丧。

“我说老弟，这你可不对了，明知道这样，为什么事前不劝住他，这不是白花八千两银子吗？”郝师爷责难古平原道。

“那我也知道自家的兰雪茶无望入选，为何还要花这八千两，而且还要费这么大的工夫？”古平原一句反问，随后道：“林老板不必沮丧，今日之后，这锡兰红茶名气会更加响亮，必定会有众多茶商来与你做买卖，还怕赚不到大钱。”

一句话又说得林查理高兴起来，他笑着道：“古老板真是做生意的好手，你的兰雪茶这一次更是名扬天下了。”

“名扬天下的是十大名茶，我只求众家茶商对兰雪茶的印象深一些，今后的销路便可不愁了。”

“那我先恭喜古老板了。”话随人到，古平原向旁一看，却是丰神俊朗的苏紫轩，想不到她也来了这万茶大会。

苏紫轩向旁一伸手，将古平原请到院中的花树边，远离了那些翘首以望的茶商。古平原不解其意，静静等着她开口。

苏紫轩这时已经换回了男装，手里把弄着折扇，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那茶她喝了吗？”

“啊！”古平原脑子里一闪念，从苏紫轩来找自己献计，瞬间想到方才的那个背影，他什么都明白了，怔怔地看着这个女扮男装的‘公子’，伸出一根手指微微发颤地点指着她。

“你、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我当然知道，是个比恭亲王还大的人。你果真有本事，居然真的能将她请来，连我都要佩服你。”苏紫轩点了点头。

“你在利用我！”古平原愤怒地压低了声音。

“对，我是在利用你，那是因为你是一个有用的人。”苏紫轩微微一笑，“古老板，还记得当初在黄土高原上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和你一样，都有仇要报！”

“下毒害人就是报仇之法吗！”

“你只是听我这么问，所以猜出来了，对吗？”苏紫轩冷冷地笑着。

“不对。”古平原答了两个字，苏紫轩已然笑得有些不自然。

“尝出来的？”

古平原还在摇头：“你的那两杯毒茶，被我丢到池塘里了。”

这话一出口，苏紫轩的脸色才真的变了。她藏在胭脂盒夹层里的那种毒药虽然是缓发，可是毒性却烈，人服了这毒，半日之内并无异样，一旦发作却无药可解，可是水里的游鱼却耐不得这毒性，立时便会毒发毙命。苏紫轩本以为自己安若泰山，这时却发觉已然陷于不测之地，她举步就往后花园的门外走去。

古平原岂能就让她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紧跟两步还待再问，就见苏紫轩猛然停住脚步，目光紧盯着门口。

就见门口负责守卫的神机营不知何时已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穿着黄马褂的宫中侍卫，盘查之严一望而知，想混出去是不可能了。再看方才刘黑塔闯进去的地方也站了两个手按腰刀的侍卫，通往内宅的路也封上了。

园中不过方寸之地，藏没处藏，躲没处躲，这才真是瓮中捉鳖。苏紫轩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白，但很快豁然一笑。

“拜你所赐，我是走不了了。”她语气淡淡地说。

古平原也看见了那伙子宫中侍卫，愣愣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找到你，利用你引来了仇家，事情却又偏偏败在你手上，这都是天意。”苏紫轩声音里略有些苦涩，“事成她死，事败我亡，公平得很。至于你，倘若喝了那茶，也就做了枉死鬼，如今没事，却又坏了我的事儿，咱们就算两不相欠了。”

说着，她手掌一翻，指尖处夹了一个小小的纸包，“我留了一点，原以为是备而不用，想不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她抖开纸包，就要往口中倒，古平原手疾眼快一掌打落，苏紫轩还要去抓那地上散落的药末，古平原抓住她的手死死不放。

“你！”苏紫轩眼见药末被风吹散，急道：“为什么拦我？我死了对你来说岂不是最有利，不必担心我熬刑不过，把你也供出来。”

古平原并没多想，只是觉得不能看着一个人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苏紫轩情急之下，话中带了一丝女子的声音，他这才回过味来，苏紫轩的手柔弱无骨地被自己握着，男女授受不亲，未免太过失礼了。

“苏公子，对不住。”古平原退了一步。

苏紫轩又气又恨，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这时候，就听一声锣响，一名身材高大，身音洪亮的王府护卫站在假山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手拿一份名单，高声道：“众位茶商听真，三位大师已有公论，选出了此次万茶大会的十大名茶。

古平原挂心此事，望了木立不语的苏紫轩一眼，急急归座。

“入选十大名茶的是，第十名六安瓜片，第九名安溪铁观音……”

用的居然是科举考试倒填五魁的法子，从第十名开始宣布，九、八、七、六、五……

台下来自全国各地的茶商情不自禁地都站起身来，眼望着那护卫，只盼能从他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古平原听到“黄山毛峰”被选为十大名茶之五，转过头去向代表泰来茶庄的侯二爷点头致贺，侯二爷却假意没瞧见，反与旁人微笑致意。

转眼之间已经公布到第二名了，这第二名由武夷大红袍夺得，闽商欢声雷动，然而过不多时，场中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大家不禁都呆住了。

只剩下“天下第一”这一个名额了，可京商的“信阳毛尖”与洞庭商帮的“碧螺春”却还都没得到名次呢！

李万堂坐在花厅中，此时脸色已经渐渐有些变了。他原以为京商的茶既然蒙恭亲王亲口许诺“天下第一”，那排名第二的必定是碧螺春，这样也算是对圣祖康熙爷有个交代。然而事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变化，难道说碧螺春竟会落选“十大名茶”？即便是从实力上看，这也未免不合常理。

李万堂想着想着一抬头，瞥见对面洞庭商帮的高奎那张看似粗豪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诡秘的笑容。李万堂心中一惊，知道必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看来事情决没有那么简单。

他想的不错，正是变中有变，局中有局！

那是一个月前，醇郡王正坐在王府小书房里生闷气。他是一百二十个不情愿把万茶大会开在自家的后花园，更不愿当什么评判，觉得实在是大失身份。就在他心情最为烦躁的节骨眼上，府上的李西席一掀门帘走了进来，看见王爷这副模样，先就是一笑，跟着一躬身。

“我给王爷道喜了。”

“道喜？”醇郡王不明所以，“本王何喜之有？”

“王爷要发财了，难道不是喜？”李西席直起身，“王爷，方才洞庭商帮的人找到我，希望万茶大会上王爷能赏他们个头名。”

“嘿，这不是痴人说梦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头名已被恭亲王许了给京商。”

“这我自然知道，洞庭商帮也是因此才来找王爷。不过京商报效的是国库，洞庭商帮却愿意出一百万两入王爷的私库。”

财帛动人心，王爷也不例外，听到一百万两，也不禁动了心，但是想想又摇头道：“办不到，办不到，银子给的是不少，奈何我说了不算。”

李西席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崭新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万两的巨数。

“王爷，人家心意特诚，先付了银票在这里。”

“什么？你，你收了？”醇郡王先惊后怒，点指道：“大胆，这事儿我都办不成，你怎么敢收银票。”

“王爷，办得成！”

“办不成。恭亲王是议政王，说一句顶我一百句，谁能把已成之局翻过来？”

“谁说要翻局了？”李西席早已智珠在握，此时不慌不忙道：“洞庭商帮的碧螺春那是康熙爷钦赐的茶名，本就应得第一，现在既然恭亲王许了京商，那么干脆来个并列第一。恭亲王要是责问起来，只用‘敬天法祖’这四个字去应付，既然京商也得了第一，我想议政王也不会怪罪王爷。”

“二茶并称王”，这的确是一条妙计，而且这么一来，无形中把自己和恭亲王的地位也拉平了，醇郡王欣然采纳，此时得意地看了一眼李西席，站起身来，咳嗽一声，就待宣布最后的结果。

正在此时，忽然从花厅的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公鸭嗓的低唤。

“王爷！”

醇郡王一怔，扭回头看去，见是宫里的大太监安德海正微躬着身向他点头示意。

“西太后的贴身太监怎么跑到我府上来了？”醇郡王不及细想，迈步走向屏风之后。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又走了出来，李西席离得近，一看吓了一跳，就见王爷的嘴抿得极紧，脸色铁青得怕人。他连忙迎了上去，刚要说话，醇郡王一摆手止住，自己站到了花厅的台阶上。

园子里鸦雀无声，众茶商都在盯着王爷，等着他公布最后的头名。

按理说应该有几句场面话，但王爷并未多言，直截了当地大声道：“此次京中万茶大会，头名得主乃是徽州商人古平原推荐的兰雪茶！”

就算是雷公现身，立地打下一个轰天雷在园子里，也不会让众人如此震惊！就算是地裂开洞，大白天蹦出一个活鬼来，也不会让众人有此惊骇绝伦的表情！“天下第一茶”虽已公布，但后花园中依旧是寂静无声，听不到任何的喝彩与致贺，人人脑子里都在转着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听错了？”

名额只有十个，兰雪茶夺了第一，也就意味着信阳毛尖与碧螺春双双落选。京商与洞庭商帮的人全都面面相觑，个个目瞪口呆。高奎面无人色，脸上肌肉扭作一团。李万堂也失去了平日神色自若的风采，脸色阵青阵白，几次想要开口，却慑于王爷之威又咽了回去。

这边郝师爷不敢置信地瞧着古平原，刘黑塔拨楞着大脑袋，一双手晃着旁边的林查理；“听见没有？说的是不是兰雪茶？是不是？”

林查理也听得傻了眼，手里端着满满的茶杯被刘黑塔晃得全泼在了自己身上却浑然不觉。

众茶商慢慢眼光投到他们这一桌上来，眼神里满是惊疑与不信。

古平原如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站起身来，半张着嘴，一眨不眨地看着花厅中的王爷，脸上惊愕万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弄得六神无主，傻了、痴了、呆了，他怎么也料不到最后夺了“天下第一茶”的竟然是自家的兰雪，这样的事情此前别说想，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谁若说“兰雪”能得第一，古平原一定当他疯了，可眼下是王爷当着天下茶商的面亲口说的，这还能有假？

郝师爷推了古平原一把，他像梦游一般走到当场，俯身跪倒谢了王爷。

醇郡王待他谢过，拿过一幅书轴向前一伸，“这是圣母皇太后的亲笔。古平原！”

“草民在！”古平原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向上磕了个头。

“接着吧。”

“草民叩谢天恩。”古平原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双手高高捧过那书轴，用颤抖的手展了开来，就见“天下第一茶”这五个大字跃然纸上，下面衿印着“同道堂”的印玺。

皇太后的亲笔御封！这比恭亲王的亲许，醇郡王的亲评更要金贵了不知多少倍。连李万堂当初设计这场万茶大会，都没敢想过这般的荣耀，如今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古平原的头上。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注视着古平原，有艳羡、有嫉妒、还有仇恨，特别是李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上去一把扯碎了那张纸，但是他不敢，只能用血红的眼珠子瞪着古平原。

按说原本应该将十大名茶的茶商唤入花厅当面嘉奖几句，然而醇郡王宣布过后却面无表情转身进了内宅，丢下一众茶商再也不理。

这时郝师爷、刘黑塔、林查理等人都拥了过来。

郝师爷道：“老弟，这是天大的喜事，你怎么一言不发呢？倒是说句话啊。”

“妹夫，你说话呀！”

大家都看着他，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气，向周围看看，仿佛魂魄刚刚转回来，他猛地抱住刘黑塔，笑中带泪，欣喜若狂地大喊道：“第一！兰雪茶是天下第一了！”

众人都没见过他如此失态，想着他遭遇坎坷，却能百折不挠，此番竟能一举夺下天下头名，也都不觉为他欢喜。

这时众商帮才回过味来，后花园里顿时像开了锅，众茶商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董老板，这古平原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听过啊。”

“他那个什么兰雪茶凭什么拿天下第一，真是岂有此理！”

“嘘，这是王府，你小点声。还用问吗，自然是给醇郡王塞了银子了。没看醇郡王格外加厚，连皇太后的御笔都求了来，这笔银子敢情是天价。”

“天价？京商拿了六百万两，你看那小子的模样，只怕六万两都拿不出。”

“这可不见得，人不可貌相啊。”

园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王府护卫过来准备撵人清场，古平原被刘黑塔、郝师爷、林查理等人裹着，拿着那张懿笔亲题的书轴，正准备也出去，却看见苏紫轩一动不动站在园子正中。

她出不去！八千两银子三个人，门口按此盘查，一个闲杂人等都别想混出去。苏紫轩虽然智计百出，毕竟不是孙猴子会七十二变，眼见园里的人越来越少，知道用不了多少时候，自己就会露了马脚。

“苏公子！”一旁忽然有人说话。

“嗯。”苏紫轩这时有些魂不守舍，却发觉有人将一样东西递到了自己手里。

“跟我来。”这人轻声道。

苏紫轩这才抬眼看了看，说话的是古平原，而自己手里正执着那写着“天下第一茶”的书轴。

古平原与苏紫轩各执一端，如同展示太后御笔一般，倘若一个不留神让书轴落地那是大不敬的罪名，当然没有任何人敢拦着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出了府门。

“就此别过。”古平原深深地望了苏紫轩一眼，那边刘黑塔已经声如洪钟地对着迎上来的常四老爹大笑着，“妹夫得了天下第一茶了，哈哈哈！”

苏紫轩长长地出了口气，第一次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此时日头西落，她的影子印在地上，斜斜地指向古平原远去的方向，那也是她目光凝视的地方。

“王爷，您，您怎么能把‘天下第一’评给那个什么兰雪茶呢？”李西席大惑不解地跟在醇郡王的后面进了书房。

“别说了！”醇郡王气恼地把头上戴的上嵌红宝石、前后左右俱有东珠的王冠抓下来往桌上一掼。

“王爷……”

“把那一百万两还给洞庭商帮吧。”醇郡王想着忽又泄了气，活像个斗败的公鸡。

李西席不解地问：“我真不明白，王爷，这究竟是为什么？”

“唉，实话跟你说吧，今儿个西边的来了府里，这天下第一茶是她指着名要给那姓古的，你说我能不听吗？”醇郡王只觉得这件事办的是窝囊透顶。

李西席听了也是吃了一大惊，讷讷道：“一个徽州的小茶商居然能烦劳太后凤驾亲临，这不是太匪夷所思了吗？”

“是啊，当时听了储秀宫的总管太监小安子传话，本王整个人都懵了，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呀！”李西席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小安子收了钱，假传懿旨……”

“不会不会，你想哪儿去了。”王爷直摆手，“‘西边的’和大福晋是亲姐俩，来了府上自然是大福晋招待，小安子要是捣鬼，那还不是一拆就穿，他没那个胆子。”

“说的也是，这可真奇了……”饶是李西席诡计多端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爷，恕我斗胆说一句，有件事您可做得莽撞了。”

“什么事儿？”

“您应该在万茶大会上当众宣布评兰雪茶为天下第一乃是奉的懿旨，如今您语焉不详，外面必然传言您是受了贿赂，恭亲王那边更是没法交代啊！这不是、这不是没吃着羊反惹了一身骚嘛。”

“唉！”醇郡王真是心烦意乱，长长叹了一口气。

紫禁城里，慈禧正在宫中坐着，安德海侍立在旁。方才在王府里，他苦胆都要吓破了，自己接了一万两把太后引到醇亲王府，居然就有人趁此时献了毒茶，还好这位主子看着大福晋的份儿上没有大动干戈，不过自己已经是受了莫大的嫌疑，要不是仗着辛酉年那份功劳深得慈禧信任，如今只怕是在慎刑司里受活罪。更奇的是那个古平原，想不到慈禧以太后之尊就真的管了这么一档子闲事，封了他的茶是天下第一。安德海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干脆闭口不言，免遭祸戾。

他不提，慈禧倒主动提了。

“小安子。”

“奴才在。”安德海赶紧跪倒。

“都说你这奴才是我肚里的虫儿，我倒要问问你，我今天为什么封那兰雪茶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安德海暗自提醒自己留神，可别哪句话说错了，自找不自在。

他满面堆笑地说：“哟，主子的圣明心思，奴才哪儿猜得着啊。”

“要你猜你就猜，哪儿那么多的废话。”慈禧面带不悦。

“是、是。”安德海最会见风使舵，见慈禧真的要自己猜，立刻做出沉思状，一阵苦思之后，说道：“奴才听七福晋说，主子以前在徽州住过几年，主子最是心善，大概是念着徽州的好处，这才把天下第一给了那个徽州茶商。”

“滑头，这是七福晋猜的，说的倒也没错。”慈禧骂了一句，“除了这个呢？”

安德海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奴才说了可不知对不对，要是不对，主子别生气。”

“说吧。”

“我猜主子大概是听说那古平原役使洋人，心中解气……”他故意抻长了声，见慈禧面露嘉许之意，一颗心顿时放下，话也说得顺溜了，“洋人最是可恨，主子每念及英法诸夷火烧圆明园，害得先帝爷在热河驾崩，就痛心疾首，奴才在一旁看了，心中也是悲愤难抑。难得这古平原竟能使唤四个洋婆子，等于是给主子出了口气，这还不该赏？”

“说得好，还真是叫你猜着了。”慈禧微微一笑，“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我不说，大概你们谁也猜不到。”

安德海不知该不该问，试探地说道：“主子心思千灵百巧，随便拿出一条来，奴才就是猜上一百年也猜不到啊。”

“唉。”慈禧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当年我初入宫，在圆明园‘天下一家春’当差，蒙先帝恩宠，当了贵人，后又进嫔封妃直至贵妃，先帝最宠我的时候，曾经有八个字的考语，‘兰心慧质，冰雪聪明’……”

不待慈禧说完，安德海已是心下雪亮，怪不得，原来是“兰雪”茶的茶名触了太后的情肠。女人的心思真真不可解，竟然就为了这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就将“天下第一茶”随口封了出去，京商与洞庭商帮倘若知道是这个原因让自家到手的头名落了空，只怕是要欲哭无泪了。

他见慈禧望着窗外呆呆出神，知道此刻不能打扰了她的静思，便半躬身子倒着一步步地退了出去。他是心满意足，只觉得对这位主子的了解又多了几分，却不知道在慈禧内心的最深处，还藏着一个谁也猜不到，也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古平原一番对答，已经让慈禧印象深刻，他又无意中救了驾，这“天下第一”算是酬庸，不过就算没有此事，慈禧也不打算让恭亲王得意。她是个权力欲极重的女人，自从垂帘听政以来，就风闻京中有不少王公大臣对于女主临朝颇为不满，认为是违反了祖制。慈禧心中忿忿，这一次就是要借个缘故来出口气。

她此举既是驳了恭亲王的面子，又将圣主康熙爷定的御名一掌扫落，而自己亲自选的兰雪茶则高高在上，其寓意自然是不言自明。安德海就是再聪明也想不到慈禧这一番“以雌压雄”的野心。

九、舍小得，换大得

当晚，“客来升”里大排筵宴，古平原请常家车队的所有伙计在客栈大堂庆功。对于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局，识得古平原的人自然都是为他高兴。

客栈老板赠了两坛十年陈的酒，自己也满上一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怪不得我今儿一早就听院子里喜鹊叫，敢情是古爷今天要得这么个大彩头，实在是可喜可贺，今后我这客栈也要跟着您这‘茶王’沾光了。古爷，我先干为敬了。”

“妹、妹夫。”刘黑塔心里痛快，一个人喝了大半坛子的酒，“我就知道你了不起，这一次痛快，真是痛快，比在蒙古的时候还痛快！”

古平原拍了拍他的肩膀，二话不说将他递过来的一杯酒一饮而下。

刘黑塔又夹了夹眼睛：“我妹子虽然还在后院不出门，可我看她在心里也为你高兴着呢。”

古平原点点头，郝师爷与常四老爹在席间劝了一圈酒回来，也双双来敬古平原。

“平原啊，你可真是了不起，年纪轻轻就拿下天下第一的美名，今后在商界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自从与古平原定了三年之约，常四老爹对古平原的称呼就从“老弟”变成了直呼其名。

“哪里，老爹谬赞了，我这不过是误打误撞，碰了个好运气。”

郝师爷插话道：“老弟，你可真厉害，上次来京没得进士，这次却夺了头名状元。老实说，你那两招使出来，我看连王爷都看傻了眼。必定是因为如此才选了你为头名。”

古平原心知绝无此理，自己的招数再怎么出奇，也不可能胜过京商的六百万两雪花银，但他也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当下笑笑不语，一干人把酒言欢，席上场面热闹无比。

不少伙计围过来，想听一听王府后花园里万茶大会的情形，将来向人学说，不知多有面子。

他们最感兴趣的还是古平原如何能想出“移花接木”与“洋婆献茶”这两招来，争着要听古平原亲口解说。古平原拗不过只得笑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多的点子，这都是从别人身上现学现卖得来的主意。”

他那日看了同仁堂养虎卖药，心中忽有所悟，认为既然药店为了显示货真价实能养一只虎，那么茶商将茶树搬到万茶大会的现场去，当场采茶当场喝，岂不是也能引来众人的注意。这茶叶当然不能是青叶，这就用得上园艺师的手艺，这又不同于嫩枝嫩叶的嫁接，而是将易碎的熟茶与硬硬的枝干相连，若是不能完好无损地取下，便会影响茶叶的卖相。郝师爷请到卓三三，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那使唤洋婆子呢？难不成古老板也看哪家茶馆里有洋婆子跑堂？”有个伙计性急，一语问出大家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那倒不是。”古平原声音低沉下来，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遥远的蒙古草原，“有一位了不起的老人家曾经对我说过，无需惧怕洋人，对付洋人只有四个字‘不卑不亢’，既是平等相处，我出钱自然可以雇佣她们。”他说的自然是崇恩大人。

“这就难得，别的商人要么对洋人畏而远之，要么在他们面前奴颜婢膝，岂会想到雇洋婆子来献茶艺！老弟呀，你这一招就好比诸葛孔明火烧赤壁，弄得众家茶商是措手不及。”郝师爷多喝了几杯，赞不绝口地道，“看着吧，与同仁堂养虎博名一样，要不了几日，这‘天下第一茶’就名满天下了，你古老弟成为天下第一茶商也是指日可待。”

“客来升”里欢天喜地，可这一晚京城里到处是睡不着觉的商家，太多的人因为嫉妒古平原而难以入眠，咬牙切齿地喃喃咒骂。特别是京商这一次吃了大亏，“四大恒”钱庄的掌柜先就坐不住了。

他们等了几日见李万堂那边毫无动静，四位掌柜凑在一起一合计，干脆来到李府兴师问罪。

最先说话的是老恒兴的史掌柜，他是位票友，最喜唱黑头，说起话来也是出了名的大嗓门，此刻气急更是将声音挑上了天。

“李老爷，您是李家的当家，这一次的事情也是您在我们面前拍了胸脯保证没问题，我们才会到各自的东家那里去促成此事，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东家已然责怪下来，我们的饭碗谁来保？”

一旁老恒利的刘掌柜也急得不得了，边擦汗边道：“六百万两白银，我们四大恒每家拿了一百万，您可要知道，这是我们全部本钱的近半之数，出不得纰漏啊。”

另外两个掌柜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地跟道：“就算在京城，二十万两开个钱庄也不算是小同行了。这一下子就是四百万两啊，说没就没了，太让人心疼了。”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李万堂一袭青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好整似暇地玩赏着手中的鼻烟壶，就仿佛前几天的惨败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

“我安得下来嘛？四大恒要是垮了，只怕你李万堂也笑不出来。”史掌柜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李家的银子都存在四大恒的钱庄里。

李万堂听他语带威胁，不在意地笑了笑，将鼻烟壶放在桌上，这才正容道：“不是我不着急，万茶大会的结果一公布，当天晚上我就去找了户部尚书宝鋆大人，他对于这意外的变故也是抱歉万分。”

“光抱歉就完了？六百万两银子啊，丢到河里可不光听个响儿，都能筑道坝了。”

“请听我说完。”李万堂面色一沉，几位掌柜顿时噤声不语。

“第二日宝大人就去见了恭亲王，王爷自然也不能让京商白白报效六百万两银子，所以两下里一商量，又经我提议……”李万堂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四大恒的掌柜也都不是吃素的，一看就知道必是有了意外的惊喜，全都露出期待的神色。

李万堂笑了笑，接下去说道：“恭亲王同意由我京商买下两淮沿海七十二家官办盐场，这些盐场今后就由我京商来运营。”

“什么！”四位掌柜一听之下全都起身，脸上是那种乍闻喜事不敢置信的表情。

“李老爷别是听错了吧？官办盐场历来交由扬州盐商代为经营，从不卖予其他商家，二十几年前扬州盐商纷纷垮了，无力经营，这才收回国有。怎么会卖给我们京商呢？”

李万堂这才稍露出一丝得色：“咱们京商从嘉庆年间开始就想经营扬州盐业，苦于扬州盐商把持得厉害，无从插手。要不是这一次王爷心存内疚，意图补偿我们，也不可能就将这一大批的盐场轻易到手。这就是俗话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这可是天大的利润，茶可以不喝，盐却不能不吃，有了这批盐场，京商就可以日进斗金了，比起‘天下第一茶’来，还是盐场要实惠得多啊。”史掌柜兴奋地说。

“史掌柜是明白人，只不过……”李万堂故意卖着关子，沉吟不语。

“李老爷，你就说吧，可别让我着急啦。”史掌柜可不想让这么一只煮好的肥美鸭子给飞喽，其他几位掌柜也都纷纷催促着。

李万堂看看火候差不多了，故作为难道：“只是要买下这七十二家盐场，至少需要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两？”刘掌柜皱眉道。

李万堂笑了：“亏你还是个生意人，你以为这是盐井、盐池吗，这是两淮放眼几百里的盐场。告诉你，是一千万两！”

几位掌柜倒抽一口凉气，你看我，我看你，方才的兴奋劲儿消失无踪，呆坐在椅上半晌做声不得。

李万堂也不着急，重又把鼻烟壶拿在手上欣赏着里面的内画。

“李老爷，你该不是想要……”最后还是刘掌柜讷讷地开了口。

李万堂不慌不忙道：“我知道你们四大恒加起来正有实钱一千万两，为了争这“天下第一茶”入股四百万，别看损失了，现在我把当初这四百万两也算进来，你们再出四百万两，我们一起做这盐场的生意。”

“这不可能！钱都借了出去，难道要我们四大恒倒灶不成？”史掌柜一听之下就叫了起来。

李万堂胸有成竹地应对道：“钱庄的生意我也略知一二，你们四大恒开业几百年，就属这十年间银库里存银最多，因为长毛打仗人心惶惶，没人做生意，自然就没人来借钱。银子虽多，却只是备而不用，实际上每日存取之数大致相当，根本用不上银库里的银子。即使偶有大额取兑，最多不过二、三十万便能应付。所以之前我说要用四百万两，数额虽大，各位的东家想想便也都答应了，实在也是因为手头的富裕银子太多，与其堆着发霉，不如找笔好生意放出去吃利息合算。”

这一番话说出来，几位掌柜直皱眉头，没料到李万堂对四大恒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

史掌柜有些不甘心，反唇相讥道：“你李家的底细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们做钱庄的。此前已经投了二百万两在万茶大会里，要说能独拿那剩下的六百万两银子，嘿嘿……”话没说完，言下之意众人却已明了。

刘掌柜怕李万堂会恼羞成怒，抢着说：“李老爷，钱庄的生意您既然清楚，想必难处也是知道。这些银子备而不用虽是犯了钱庄的大忌，但实在也是因为近年来山西票号不断在京里设号，成了我们钱庄的心腹大患。若是再借出去四百万两，各家存银就所剩无几了，应付日常的取款倒是不妨，若是山西票号得知此事，来个一拥而上，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李万堂点了点头：“二位掌柜说的都有道理，一则我李家虽然殷实，但一下子拿这么多银子出来也是为难，二来山西票号与京商钱庄抢生意的事情我也早有耳闻，这一次之所以要‘强人所难’，自然是这两件事我都有了解决之法。”

四位掌柜闻言不解其意，李万堂笑了笑：“几位今日来得巧，我正与一人商量此事，将他请出来，各位掌柜就全明白了。”

说着，他咳嗽一声，对着屏风后面说道：“王大掌柜，四大恒正在担心山西票号，您听了难道耳根子不热吗？”

就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个干瘦的老头子，一脸的烟容，看样子是多年吸食鸦片，面容虽然枯槁，眼神却深如潭水，心思不可测也是一望可知。

他一出来，便拱手向四大恒掌柜道：“藏身多时，得罪得罪，鄙人是山西太谷‘泰裕丰’票号的大掌柜王天贵，特来拜望各位同行。”

史、刘等人都是大大一愣，太谷是山西的三大钱匣之一，“泰裕丰”又是太谷最大的一家票号，这王大掌柜平白无故来京商巨头府上做什么？几个人的眼神里同时露出防备与敌视的目光。

“几位不必如此！”李万堂哪会看不出来他们心中的敌意，大笑着站起身，拍了拍王天贵的肩头，“王大掌柜此来无意钱庄票号之争，是要与我们联手做盐场生意，大家千万不要心存芥蒂。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各位听了一定满意。”

王天贵说的正是山西票号如今的现状。当初李万堂安排连环计，王天贵推动铜钱上涨，再加上私铸铜钱横行，山西票号损失惨重，虽然过了一年，但依旧是未复元气，自保尚且有余，攻敌却是无能为力。王天贵是山西票号的大掌柜，深知票号内幕，在座的几位又都是钱庄老手，细一听就知道王天贵没编瞎话。

“所以山西票号的事儿，各位可以不必放在心上了。”李万堂看了一眼王天贵。

王天贵自从被古平原设计打败，失去了所有的生意，手里空攥着几百万两银子，做个富家翁自然绰绰有余，不过他不甘心如此，始终在琢磨着翻身的机会，最后也把目光投到了两淮盐场上。他知道，盐在两淮，可是能决定盐场归属的人却在朝廷，于是便在几天前也来到京里活动，得知李万堂刚刚从恭亲王那里拿到了两淮盐场，他大失所望之下，又听到消息，说是李家这次在万茶大会损失不小，只怕一时难以筹措这笔巨款。

王天贵主动找上门来，李万堂正愁银子不够，难得有人送财上门，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打算说动“四大恒”再投入四百万两，余数由李家和王天贵联手补足。至于李家此前与“泰裕丰”的那番惊心动魄的争斗，这两个在商场混了一辈子的生意人都是极有默契地缄口不谈。

“最难得的是，王大掌柜深明大义，愿意将各位之前损失的四百万两也算到股本里，也就是说等于各位每家拿了一百万两却入了双倍的股份，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你们还犹豫什么？”李万堂恩威并施，四位掌柜知道若不答应，之前的一百万两银子就算是打了水漂，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回去与东家商议，必定给个满意的答复。

事情一定，李万堂放下心来，刚要说话，王天贵却开了口。

“鄙人听说京商这一次栽在一个毛头小子的手里，不仅银钱损失不小，连名声都受了累，不知接下来想要如何应对啊？”

李万堂一怔，想了想道：“听说是西太后钦点他的茶为第一名，想必是运气好，制出来的茶恰恰中了圣意。”

与其说是圣意倒不如说是天意。李万堂企图借苏紫轩的手去对付慈禧太后，苏紫轩偏偏就借古平原将慈禧引到了万茶大会，阴差阳错间让京商丢掉了一个稳当当到手的天下第一，天意难测，就连李万堂自己也蒙在鼓里。不过若说全是天意也不尽然，古平原经过多少辛苦才制成这道兰雪茶，若无好茶在手，纵然有了机会，也难得第一的名号。

“反正结果是万难更改了，再要纠缠此事也于事无补，我们还是把心思用在收购经营盐场的生意上吧。”

“不然，不然。”王天贵连连摆手，“京商既然要到南边去做生意，自然要先把名头打响，给南边的商人来个下马威才是，现在却反过来了，一开始就落了下风，这对今后的生意可不利啊。那个叫古平原的人是徽商，我们正好拿他下手，别看他得了天下第一，一样要让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这才显得出我们的手段，等到了南边，别人才不敢轻易找我们的麻烦。”王天贵真是想不到，一转眼古平原居然夺了天下第一茶的美名，眼看就要发大财了，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怎么能看着古平原如此得意，非要在京里报这一箭之仇不可。

“这只怕是不容易……”李万堂不愿多事，刚要婉转回绝，就听从厅外传来一声。

“我倒有个主意！”

说话的正是李钦，他在外面听了多时，直到厅内说到古平原，他才眼珠一转接了口。

“你多什么嘴！”李万堂见李钦贸然闯入，立现不悦之色。

“哦，这不是李公子嘛，想必有什么高见，何妨说一说。”王天贵与李钦是旧识了，只不过二人目光一闪都没多说什么。

李钦也不客气，简单与众人见过礼后便道：“要对付那姓古的，其实也不难。我们来个双管齐下，包叫他哭都找不着北。第一，现在天下茶商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在京城，而且对兰雪茶夺了‘天下第一’都不服气。我们正好利用这一点，鼓动众家茶商谁也不要与姓古的做生意，不买他的茶。这样他空有其名，却不得其利，时间长了，自然难以为继。这样做还有个好处，就是久而久之，大家尝不到这‘天下第一茶’，慢慢也就将它忘了。”

“好！这是‘阴干’之法，用得妙极了。”王天贵用欣赏的眼光看了李钦一眼，“贤侄方才说双管齐下，那自然是还有一招喽。”

“正是。”李钦得意洋洋道：“原本说好了，万茶大会之后，由获得十大名茶的茶商联合摆酒请天下茶商，原本我们京商已将此事策划好了，没料到事却有变……”

“现在还提什么摆酒！”李万堂打断他。

“这酒还是要摆，只是换个说法。就说是我京商要尽地主之谊。场面越大越好，干脆来他一席‘满汉全席’的流水宴，将京里的茶商都请到，可有一样，就是不请姓古的，将他孤立起来。只要这个场面摆出来，就等于是天下茶商共同抵制古平原和他的兰雪茶，即使有人想暗中和他做买卖也不敢了。如此便是一石二鸟，既可找回京商的面子，又能让姓古的从此在商界无法立足。”

李钦侃侃而谈，李万堂沉着脸不言语，“四大恒”的几位掌柜在一旁听着，则都是暗暗心惊，想不到李钦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毒辣的心机。

“好、好！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佩服佩服！”王天贵不断抚掌称赞。

“这事儿不对头啊！”刘黑塔使劲地抓抓头发，“我说这兰雪茶到底得的是第一还是倒数第一？怎么一晃儿七八天过去，连一个来买茶的都没有？”

众人在客栈里都是愁眉不展，古平原心里也直犯嘀咕，嘴上却安慰大家道：“不要紧，也许是众家茶商有意拖些时日，意图压价。”

他嘴上虽然如此说，心中却盼派出去打听消息的郝师爷早点回来，好能知道些消息。

人是盼回来了，可一看郝师爷的脸色，大家就都知道恐怕大事不妙。他本是笑口常开，如今却苦着一张脸，张口就道：“老弟，这茶怕是卖不出去了。”

“这话怎么说？”古平原心里一翻个。

“我在各家商帮的会馆挨个打听，结果人家那边各种茶叶的生意谈得热火朝天，就是绝口不提兰雪茶。后来我试着向粤商和川商推销，可是话没说完就被人撵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呢？”常四老爹在旁也急了。

“他们要联合抵制兰雪茶，说是除非我们自设店铺，否则兰雪茶休想卖出去一两！”

古平原听完已是明白了，他的脸色也霎时阴了下来，低着头想了半晌，也没开口。

“怕什么，这群王八蛋想是输得不服气，背后耍阴的，咱们就自设店铺来卖茶，我就不信老百姓会不想尝这‘天下第一茶’。”刘黑塔鼓着腮帮子叫道。

古平原轻轻摇头，开口道：“只开一两间只怕是无济于事，要是开上十间八间，那本钱从何而来？再说各茶商要真是联合抵制我们，只要我们的茶上市开卖，他们就会全数购去，我们手头只有两千斤的茶叶，真要是有价无市，那兰雪茶岂不是名存实亡？”

“老弟虑得不错，只怕他们打的正是这个主意。你好不容易得了天下第一，这番心血可不能轻易付之东流啊。”郝师爷点头叹道。

“据说，他们还要办一个宴请天下茶商的盛宴，可是唯独不给我们发请柬。”

“好毒！这是四面楚歌之策，想要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古平原失声而出，他踏前一步问郝师爷：“此事总要有个领头的吧？”

郝师爷重重点头：“是京商在后面策动天下商帮孤立我们。”

“又是京商！”

“妹夫，咱们怎么办？”刘黑塔急急问道。

古平原心里明白，这一次的事情若是应对不好，只怕此前的种种努力全都白费。他正想着，林查理站起身来。

“古老板，你要是信得过我，就等我去参加这个茶商盛宴回来后再做决定，我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捣什么鬼！”

古平原也觉得眼下以静制动未尝不是好办法，好在三天后便是京商请客的日子，急也不急这三日，便一口答允了。

三日之后，众人直等到天色黑透了，方才等到林查理赴宴回来，还是那几个人，一同聚在古平原的房中，林查理的脸色比郝师爷当时还要难看，一张口就是：“古老板，这一次你惹了大麻烦了。”

李钦代表京商在宴上长袖善舞，不断挑动各家茶商的情绪，大家虽不敢说慈禧太后的不是，却把“兰雪茶”贬得一文不值，最后在席间约定，绝不许任何人与古平原做交易。

“古老板，现在各地茶商沆瀣一气，画押按手印，订了攻守同盟。要我说你还是回徽州吧，这里不会有人和你做生意了。”林查理心里也是难过。

刘黑塔一拳捣在墙上，“我听说徽州茶商也都按了手押，第一个就是那侯二爷，说什么大义灭亲！这王八蛋，古大哥你当初还帮他，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白眼狼。”

郝师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屁股坐在椅上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呢？得了天下第一比没得还要糟糕！”

常四老爹在旁也是嗟叹不已，没想到古平原费尽辛苦九转丹成最后却落个这样的结果。

古平原紧咬牙关，半天都没言语，只是站起身不住地在房内走着，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他，等着他说话。

古平原慢慢站定，用一种决绝的口气说道：“这一次不比以往，如果输了，那就是满盘皆输，而且没有翻身的余地，你们想一想，手握‘茶王’都能一败涂地，今后不管哪行哪业，还会有人敢和你做生意吗？只怕要沦为商界的笑柄！”

“经商就是个往来，没听说自己跟自己做生意的，现在连徽商都在抵制你，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郝师爷也深知这里面的凶险，却是无法可想。

“要不然，咱们求求人吧。”常四老爹皱着眉头，“陕西商帮和山西票号都欠着你偌大的人情，你去和他们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对啊，爹说的是个好主意。”刘黑塔一蹦三尺高，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古平原却不动声色，他已经想过这件事情了。就凭自己当初帮的忙，只要开口，康素园、乔致庸等人必然二话不说，全力相助。可这就等于是逼人家与天下商帮作对。只考虑自己，不顾及人家，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古平原不愿意去做。更何况古平原看起来是个平和谦恭的人，其实心气高昂，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考虑向人求助。

“我就不信只剩下求人这一条路。”

徽商会馆的大堂里，胡总执事正在与人谈论事情，说的正是古平原。

“听说这古平原胆子倒是真不小，走过黑水沼，斗过蒙古王府，可惜了，倒真是块经商的好材料。”他摇了摇头，带着些惋惜地说道。

“他这次把京商和洞庭商帮都惹火了，眼下成了众矢之的，天下商帮都视古平原为眼中钉，视兰雪茶为肉中刺，不拔了去誓不罢休，咱们要是护着他，不免也受池鱼之殃。”侯二爷听胡总执事话中微露怜才之意，深怕他改变心意，赶紧跟上一句。

“这姓古的运气真是好到极点，可惜福兮祸之所伏，得了天下第一却还是免不了破产毁业，白白糟蹋了那好茶。”他手里依旧是转着那对大铜球。

边上一位徽商也跟着道：“我也是可惜那茶，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茶，这闵老子怎么就偏偏挑上他，给他制出这么一味绝世好茶来。”

众人都尽皆摇首叹息，当然为的不是古平原，而是那得之不易的“天下第一茶”。

正在此时，一名门上来报。

“禀总执事，胡老太爷来了！”

“谁？”

“泰来茶庄的胡老太爷！”

一听是久已不出来走动的胡老太爷亲身到此，大家都站起身来，胡总执事更是连忙指挥众人到门前迎接。

说话间，胡老太爷的轿子就已经在大门前停了下来。胡总执事忙与众人迎了出去。

有些小字辈儿的徽商压根儿就没见过胡老太爷，但都知道这位老爷子脾气大，是徽商中的耆老。今日一见先就是一愕，不为别的，那五短身材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当年与各地商帮在四海争雄的徽商前辈。

胡总执事与这位老太爷沾着亲戚，是没出五服的侄儿，一见胡老太爷面沉似水，手里那长年不熄的旱烟袋竟然没点火，心里就是一惊，赶紧加着小心上来伺候。

“胡齐达，我说你小子是不是猪油蒙了心！”果不其然，胡老太爷张口就叫着总执事的名字开骂。

“老太爷您别生气，到底是谁惹了您了？来京怎么不派人递个信儿，我们大家好到高碑店去迎您。”总执事还以为是没能远迎让胡老太爷不痛快了。

“迎我？省省吧，我可没那么大的福分！”胡老太爷别看年纪大，中气可足得很，目光扫视全场，“要是问谁惹我了，你们全都有份！”

“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们哪儿敢惹您老人家啊。”总执事陪着笑脸。

“别说不敢，你们这伙人胆子比天都大。我问你，是不是你把古平原得的‘天下第一茶’给黑了？”

“那、那是京商挑的头……”

一句话还没解释完，胡老太爷就一口啐过去：“走到河间府我就听说了，咱们徽商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头，还是皇太后的御笔亲封，这是多大的荣耀，又是多大的生意。可是你们这群不成器的东西，居然要帮着外人把这件事给阴干喽。好、好、好，真是一群好样的！”

侯二爷狗头狗脑地躲在胡总执事身后，胡总执事心里有气，心说当初是你撺掇我做这件事，如今倒躲了，他把身子稍稍闪开一些，把侯二爷让了出来。不看见侯二还好，胡老太爷一看见他，更是火冒三丈，用烟袋锅指着侯二的鼻子问道：“听说京商请客，要大家立字据，不与古平原做生意往来，你第一个按了手印？”

侯二爷头都不敢抬，好半天才讷讷地答应一声；“是！”

“啪”的一声，老爷子蹦起三尺高，狠狠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你白长了这么大个子，光知道吃饭不知道想事！你分得清里外么？知道京商的‘京’字和徽商的‘徽’字不是一个字么？”

侯二爷哪敢回嘴，二话不说当着众人的面跪下了。

他这一跪，胡老太爷反倒更好下手了，“噼啪”又是两巴掌。这几巴掌就像打着所有人脸上一样，胡总执事只觉得面上发烧，讪讪地过来劝着。

胡老太爷好不容易才消了点气，对着众人说：“我知道，当初古平原是犯了众怒，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他得了‘天下第一茶’的美名，那是为我们徽商争了多大的脸面哪！就是再有不对也该原谅了。可你们倒好，硬是胳膊肘往外拐，要把他逼到破产毁业。我问三老四少一句，咱们不都有个一样的名字叫徽商么？怎么自家人反倒打起窝里炮来了。”

人们围在胡老太爷身旁静静地听着，此时脸上都不由得现出愧色。

胡老太爷长叹一声，环视一周，声音颤抖着，面上带出了疲乏的老态。

“我还记得年轻的时候，在蒙古做生意，有几家晋商联合当地的票号断了我的钱路，害得我没钱付给蒙古人，当时真急得要跳河。就在这个时候，京里的几位徽商知道了，连夜赶着大车给我运银子，银子运到正是期限的最后一天，那真是素不相识却雪中送炭，我差点没给人家跪下，可人家怎么说？他们说救的不是我胡泰来，救的是徽商在蒙古的信誉。”胡老太爷说到这儿，已是老泪纵横。

“什么叫徽商？同声共气、团结一致才是徽商，这样走在外面抬出这块招牌来，人家才看得起你。像你们现在这样做，分明是在拆自家的台，看着自家人倒霉却在一旁偷笑，等到有一天人家反过手来对付你们，后悔也晚啦！”胡老太爷说到激动处，不住地用长长的烟杆杵着地面。

这真是金石之言！徽商们听的都是悚然而惊。

胡老太爷跺了跺脚，从手上摘下一枚戒指，丢到侯二爷的面前。

“明天凭着我这枚戒指上的图章，到钱庄取银子。”

侯二爷这才抬起头：“舅舅，银子我手里还有，您莫不是有大用处？”

“买‘天下第一茶’必须要给个好价钱，别人不捧场，我们自己也要捧。我也知道你手里有银子，是故意让你到钱庄去的。你取银子的时候要说明白，这银子是用来与古平原做买卖！不是没人买‘天下第一茶’吗，我全数买下，就在泰来茶庄里卖！”

侯二爷大惊失色：“舅舅！这可使不得！”

胡老太爷把眼一瞪：“你说什么！”

侯二爷咽下一口唾沫：“听了舅舅的教训，我知道这一次的事情做错了。可是已然错了，再要更改，别人会说我们出尔反尔，按了手印却反悔，那泰来茶庄的信誉怎么办？”

“放屁！这时候你倒想起信誉二字了。泰来茶庄是你的还是我的，我没按手印就不算数！”

“您听我说。”侯二爷真的急了，“不是我不领古平原的情，这一回他实在是犯了各个商帮的忌，我们要是帮他，就等于与普天下所有的茶商作对，泰来茶庄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号，万一犯了众怒，被人群起而攻之，即使是我们也承担不起这个损失，搞不好您一辈子打下的江山就要毁于一旦。一时意气用事，替古平原当这个挡箭牌，实在是划不来。”

他前面说的那些都对，胡老太爷也在认真考虑，可后面一句“意气用事”又把老爷子的火气撩拨了起来，他犯了倔劲儿，山羊胡子一翘，气道：“我胡泰来做了一辈子生意，还没怕过谁呢，他们不服气尽管冲我来！你不用说了，这事定了，明儿一早就去找古平原买茶！”

“听说那古平原已然陷入绝境，京商联合众商帮打算把他赶尽杀绝。”四喜给苏紫轩梳着长长的乌发，轻轻在她耳边说道。

苏紫轩隔了许久没言语，四喜也不意外，这位小姐自打那日从万茶大会回来就一直寡言少语，更稀罕的是，过了几日居然穿起了许久不穿的女装，今日沐浴后竟还要四喜为她对镜理妆。

“这是我从南城玲珑阁买回来的宫粉，连京西胭脂铺的上好水粉也不如它。这绛紫色的口脂是波斯的货色，小姐你用来点唇真是好看。”四喜说话间为苏紫轩挽好了髻子，髻上簪着一支从琉璃厂多宝斋买回来的珠花簪子，那上面珍珠足有指肚般大小，上面垂着嵌宝的流苏。

苏紫轩缓缓起身，四喜忙为她在小衣外披了一件银丝朱红的细云锦合欢纹长衣，小心翼翼地说，“小姐，你换了女装打算去哪儿啊？”

“哪儿也不去，只是看看罢了。”苏紫轩望着镜中的自己，怔怔地说，“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

四喜听得心里一酸，差点坠下泪来。

“这一手的确狠。”苏紫轩忽然开口，四喜一愣，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京商对付古平原的事儿。

“眼下正是趁热打铁之际，他们却要狠狠泼上一盆凉水，非把这火浇灭了不可。”

“那要是换了小姐你，如何应对呢？”

苏紫轩又沉默了下来，四喜正感不安想要乱以他语，苏紫轩却走到书案前，拿过一张小笺，四喜见她要写字，赶紧过来磨墨，苏紫轩只写了两个字在上面。

“明儿一早，你拿着这个去‘客来升’，把它给古平原。”

“舍得？”四喜不解地低声念着上面的字。

傍晚时分，古平原步出客栈，他思来想去，可就是找不到能把兰雪茶卖出去的法子，心情十分烦躁，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门大街上。

此时正是各行各业结束一天劳作，找地儿喝酒饮茶聊天吹牛的时辰，前门大街上热闹非凡，古平原却是心不在焉，眼睛虽然四处看着，可是心里想的还是兰雪茶的事儿。

“这是兰雪茶，是天下第一茶，掌柜的，您尝尝看，这真的是好茶。”一语入耳，古平原便是大大的一怔，侧头看去，街边一个茶店的柜台前，一个大姑娘正在捧着一包茶叶，苦苦哀求着茶店掌柜。

“姑娘，你拿走吧，我家的店不进这茶叶。”掌柜的摆了摆手。

“我把这茶放在你这里，不要钱，白给这些茶客喝还不行吗？”

“那也不行。”掌柜的有些不耐烦，“拿走，拿走！”说着连连挥手。

“掌柜的，求求您。”那女子正是常玉儿，她一张脸臊得通红，欲走还不甘心，楚楚可怜地站在柜台外面。

“唉，我跟你说实话吧，这兰雪茶要是进了店，我这茶店就要倒闭了。前几日京商会馆已经四处放出话，谁敢买卖兰雪茶，就让谁的买卖做不下去。我有几个脑袋敢惹李半城啊，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

常玉儿咬了咬唇，刚想转身，忽然有人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怎么这天下第一茶还得求人来喝，别是假的吧。”

“不假，这是真的兰雪茶，是徽州制茶大师闵老子亲手所制。”常玉儿见有人肯理会，忙不迭地对着他说。

茶店正中的桌子上，坐着几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少爷，其中一个正是开口说话的人，他打断了常玉儿的话，指了指桌上的茶壶：“甭说那么多，把这免费的好茶给咱爷几个沏上尝尝。”

常玉儿点点头，走过来刚要提壶，那少爷也伸出手去，正把常玉儿的手握住：“哎，你……”常玉儿一惊挣扎，壶倒在桌上，热水洒出烫了她的手，茶包也散了开来，里面的茶叶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桌上。

常玉儿心疼地刚要弯腰去拣，那少爷伸臂一拦，指了指自己的裤裆，放肆地一笑：“怎么这么不小心，让你沏茶，弄得我满身都是，连裤子都湿了，还不赶紧给我擦擦。”同桌的那几个人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常玉儿又羞又气，正想起身，从身后猛冲过来一个人，一抬脚“咣”地一声把这茶桌踹翻了，一时杯壶落地摔个粉碎，几个纨绔吓得四下一闪。

“玉儿。”那人一拉常玉儿的胳膊。

“古大哥。”常玉儿怔怔地望着他，古平原还是第一次称呼她为“玉儿”，常玉儿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

古平原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自己好歹也是七尺男儿，却让一个弱质女流为了自己当街求人，看着常玉儿，他又是心疼又是难过。他随手给掌柜的丢下一块银子，对常玉儿说，“我们回客栈去。”

常玉儿顺从地点了点头，跟在古平原身后走了出去。

古平原房间里的灯一夜没灭，他一直坐在桌前，在苦苦思索着，怎样能破解眼前这个困局。

“我舍了自家的茶田，换得了一道好茶；老师舍了自己的性命，换得了我一条命；玉儿姑娘舍了女儿家的矜持，还不是想为我换得一线商机。难道我就如此没用，竟然连一个办法都想不出，就眼睁睁看着这来之不易的天下第一茶就此一败涂地？”古平原心浮气躁，端过早已凉透的兰雪茶一饮而下，清鲜之气顺喉而入，借着这股子凉意，他又想，“大家都能舍，难道我就不能舍，可我要舍掉什么才能让众商帮打破成见，愿意和我做生意呢？”

“难道说……”古平原的眼睛忽然亮了，灯火映在他的双目中，那火焰仿佛越来越大。

第二天一早，郝师爷、常家父子、林查理以及所有在担心这件事的伙计都聚在了“客来升”的大堂，眼睁睁地望着二楼的楼梯口。货色堆在永定货栈，一天天拖下去总不是办法，他们都知道古平原昨夜一晚未眠，巴望着他能有个什么办法，哪怕是贱价出手，也比白白耗在这儿强。

可是等了许久古平原还是不下来，后来郝师爷实在忍不住了，想上楼去叫，这时候古平原才出来，见大家都在看自己，他微微一笑。郝师爷离得最近，惊奇地发现古平原脸上是那种“劈破旁门方见月明如洗”的神色，几日来的满面愁容早已消失不见。

“老弟，你……”

郝师爷的话刚说了开头就被古平原摇摇手止住：“郝大哥，你先别忙，我要出去一趟，咱们有事回来再说。”

“去哪儿？”刘黑塔抢着问道。

“需不需要准备什么？”常四老爹也急忙问道。

古平原拍拍刘黑塔的肩膀，安慰地说：“你们都不要急，应带之物我已带了，你们随我来便是。”

众人这才发觉古平原的手里拿了一本纸册，隐隐见墨迹新鲜，大概是昨晚一夜之间写成。

郝师爷知道古平原胸有城府，既不愿多说，问也是无用，按捺下好奇之心，反将众人七嘴八舌的问话一一劝住。

古平原左右看了看，见人都齐了，便向客栈外走去。四喜正到了客栈外，见古平原带着众人走了出来，她想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走了一会儿，大家发现这不是直奔西琉璃厂后孙胡同嘛。

刘黑塔在后面悄悄问郝师爷。

“我妹夫这是要干什么？”

郝师爷面有忧色：“难不成他是要到各地商人会馆大闹一场？这么做可是殊为不智啊。”

“什么智不智？就许那帮乌龟王八蛋欺负人，就不许我们去出口气？妹夫要闹，我打头阵！”刘黑塔向来是不怕把事情弄大。

说话间，一行人就已经进了后孙胡同，这时各家会馆里都已有人进进出出，看见是这个“众矢之的”的古平原带着一帮人来了，全都匆忙去禀管事。

古平原也不理会一路上的指指点点，径直来到徽商会馆门口，刚要迈步上阶，却见胡老太爷带着侯二爷及一干茶商正往外走。

二人这一碰上，俱都是一愣，古平原惊喜交加，忽又想起徽商此时对自己的态度，踌躇着不敢上前打招呼。

胡老太爷却是没想那许多，他瞪大了眼睛看清是古平原之后，紧走两步上前握住古平原的手。

“贤侄，真是不容易，恭喜你了！拿到‘天下第一茶’实在是为我徽商长了脸，可喜可贺啊！”

就这一句，古平原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么多天了，这还是第一次有徽州商人向自己道喜。

他按下心中的委屈辛酸，强笑道：“老太爷，多谢您了。您这是要出门？”

“我就是要去找你，不是没人买你的茶吗，我买，有多少我买多少！”

一听此言，古平原身后众人都是大喜，只有古平原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别看古平原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受的震动可比谁都大。他是光棍玲珑心，一点就透，看见侯二爷皱眉板脸，再看胡老太爷激动的样子，就知道这是老太爷一意孤行要帮自己的忙。当然自己可以装糊涂，把茶叶都卖给泰来茶庄，之后的事情都可以不管，但那样做等于将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胡老太爷，未免太不仗义了。

想到这儿，古平原刚有些活动的心思又稳住了，他把住胡老太爷的手臂，诚挚地说：“老太爷，您的意思我都懂，您容我先进院去向大家交代几句话，然后咱们再谈买卖。”

胡老太爷不住点头，有他在前面，胡总执事自然是不敢再拦古平原，一干人等走到会馆的大厅里。

这时候徽商会馆外面已经围聚了不少各地的茶商以及会馆的管事，大家都想看看这古平原要做些什么。

古平原站在厅中正中央的位置。商人尊崇的神依其主营行业各有不同，茶业敬陆羽，盐业敬蚩尤，丝织业拜的则是马头娘娘，到了会馆里则千篇一律，中堂上挂的都是财神赵公明。

古平原先拜过财神，心中默祷数遍，这才起身面向大家。

“诸位徽州的同行，今日我古平原到此，不为别的，只是想向大家赔个罪。当初我莽撞无状，害得徽商失了藏边客源，真是百死莫赎，还望各位多多见谅。”

他不追究众徽商与外人勾结，联手迫害自己，却一上来就自认“有罪”，这大出众人意料，一个个脸上都不自然，显见得是内惭于心。

但也有人认为古平原这一招是先抑后扬，搞不好接下来就要找麻烦了，且看他往下是如何说。

古平原接着又说道：“既然是赔罪，当然要有赔罪之礼，古某身无长物，最宝贵的东西莫过于此。”说着他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本纸册轻轻放在桌上，松手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随后放开，那纸册的封面上有一个明显的湿手印，竟是紧张得手心出汗。“特将此物献上，以示心意之诚。”

这时众人的好奇心已经到了顶点，都恨不得过去将那册子翻开看看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贤侄，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把我老头子都弄糊涂了。”胡老太爷走南闯北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可古平原这一手让他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古平原一指桌上的册子：“这里面是兰雪茶种植与制作的方法，是闵老子心血所聚，他老人家已经将其传授给我，我悉数录在此册中，只要是我徽州的茶商茶农，人人可以看可以学。”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得难以置信。制茶的秘方对于茶商来说那就是命根子，更何况这是“天下第一茶”，古平原这样做等于是将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拱手于人，自己到头来却是双手空空。

“平原！”、“妹夫！”、“老弟！”、“古老板！”跟着古平原来的这些人无不惊骇，纷纷失声而呼，都以为他是急痛攻心，迷了神智。

“古某种出兰雪茶虽然有一半的运气在里面，不过闵老子改良方法后，这兰雪茶只要在适宜生长之地便不难种出。如果诸位还有什么不明之处，尽可来问我。”古平原说话不紧不慢有条有理，越发显得是心智清明，而非一时糊涂。

“你这是……”胡老太爷被古平原这一招弄得是枪法大乱，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老太爷，古某当年也曾读过几本书，古书中云‘独乐乐，与民乐乐，孰乐？’那自然是与民乐乐。这天赐茶王的福气并非该我古家一家独享，今日分享给徽州所有的茶业中人，才是合了天道。”

古平原对着胡老太爷说完这几句话，然后转过脸向着议论纷纷的众家茶商高声道：“不过，古某有一事要说明白，这兰雪茶既是我古家所创，便如同亲骨肉一般，容不得别人来作践。今后不管哪家，但凡是销售兰雪茶，需经过我古家评级，定下等级后方可买卖。这评级也是分文不要，只是防着有人以次充好罢了。若是没有我古家的评级印戳，那么所售的兰雪茶就非正宗，众家同行可听见了？”

“听见了！”全场如春雷一般的回应，已将古平原此举所得人心之广显露无遗。

“老太爷，咱们到里屋去谈谈买卖？”古平原这才含笑对胡老太爷说道。

胡老太爷望着古平原，起初迷惘，而后眼中佩服之色越来越浓，终于重重地一点头。

“好，去谈买卖！”

李万堂接到李钦的报信已是日当中午，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李钦：“你觉得这古平原将制茶秘方无偿赠予众人，是为了什么？”

李钦正是因为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这才来报信。当下低着头道：“儿子不明白，还望爹爹明示。”

“你当然不会明白。”李万堂语气淡淡的，“我问你，在战场上，拉弓放箭射的是哪一个？”

“自然是擒贼先擒王。”

“那要是满战场都是帅字旗，你又射哪一个？”

“这……”李钦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哼！”李万堂看着他摇了摇头，“人家轻描淡写就把你那几招给破了，自己回去慢慢想吧。”说罢拂袖走入内室。

李钦呆立当场，一张脸慢慢涨得如猪肝样。

徽商会馆里，胡老太爷与古平原定好了买卖契约，将其送出门，这才转回身到大堂里坐。

侯二爷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旁，看老爷子面色不错，这才开口道：“古平原这一手，真是出乎大家意料。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与他做买卖就不妨了，因为大家都能种兰雪茶，古家的天下第一茶变成了徽商的天下第一茶，谁也没那个本事与整个徽商作对。”

胡老太爷瞟了他一眼：“就你聪明！”

侯二爷连忙垂首：“外甥不敢，都是舅舅平日的教诲。”

“你说的倒也不错，古平原确实是借此将自己从风标崖岸的境地中解脱出来，要不然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翻身。更妙的是，从今往后，古平原就可以不必借助兰雪茶来做生意了。”

“这是为何？”说话的是胡总执事，他手里的大铜球早就不转了，一心只想着今日在会馆里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对这个年轻人捉摸不透。

“这还不明白？”胡老爷子等下人帮他点上烟，呼哧呼哧抽了几大口，方才接道：“要是你，与一个能脱手将‘天下第一茶’无偿让出的人做买卖，还会不放心吗？人家连这样的大利都可以谈笑弃之，无论做什么买卖，难道还会不讲诚信，贪图小利？商人最重的就是‘诚信’二字，古平原用茶王换来了这两个字，今后的成就真的是不可限量。”

侯二爷低着头，听胡老太爷连篇累牍地夸着古平原，眼睛里满是嫉恨。

这边众人跟着古平原回到“客来升”，除了郝师爷明白几分之外，其余人都还是一头雾水，等着听古平原解说今日之举。

古平原话中不无倦意，“我把‘天下第一茶’让了出去，难不成他们还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吗？”

“不对吧。”郝师爷用质疑的语气问，“老弟，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没道理竖白旗投降啊。”

“哈哈哈。”古平原这才改颜大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哥哥。”

“妹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刘黑塔百思不解。

就连一向不喜开口的常四老爹也问道：“平原，你怎会把辛辛苦苦得来的‘天下第一’拱手让人，这不是太可惜了吗。”

“不，我先前一心只想得到兰雪茶带来的厚利，被这利遮住了眼。舍与得原是一体，只有先舍方能后得。”

“那你把制茶的秘方舍出去，得到了什么呢？”郝师爷还是不明白。

“那可多了！”古平原先说，“我这一献宝，等于是将整个徽商拉到我这边。试问天下做生意的，谁敢说不和徽商做买卖？”

“对，这一下子，等于是将徽商、兰雪茶与古家混在了一起，轻而易举就打破了天下茶商对老弟的攻守同盟，真是高明。”郝师爷也想到了这一层。

古平原往下继续说：“还有，舍了兰雪茶便得了天下茶商对我的信任，今后哪怕是不做茶生意，我们也是处处吃得开了。”

“可是辛辛苦苦种出‘天下第一茶’，却不能生利岂不是可惜？”刘黑塔晃着大脑袋嘿然兴叹。

“怎么会不能生利？你没听我说今后无论哪家要种要卖兰雪茶，都要经过我古家评级吗？”

“不是说不收钱吗，这白贴工哪来的利啊？”刘黑塔还是不懂。

“能给‘天下第一茶’评级这本身就是利。”古平原见他还不懂，索性把话说明白，“别人都只是卖茶，我却可以为他们卖的茶评定品级，你想想看，我古家卖的茶叶又会是个怎样的级别？这块招牌不擦就亮，还愁卖不出好价钱？”

“啊！”刘黑塔这才恍然大悟，呵呵大笑起来，“妹夫，真有你的！”

常玉儿一直躲在门后听，要说最担心古平原的人还是她，此时脸上也露出欢喜的笑容，还带着对古平原的无限钦佩之意。

苏紫轩坐在桌旁，手托着尖巧的下颌，眼望灯花出神，直到四喜叫她第三遍这才回过神来。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你猜猜。”

这个好猜，“是古平原吧，他倒真聪明，还没看到小姐的信，就想出了‘舍得’的破解法子。”

苏紫轩苦笑一下：“他岂止是聪明。其实我要他做的‘舍得’并非如此，只是希望他将存在货栈里的茶叶分出一部分赠予京中嗜茶之人品尝，只要市面哄起来，众人趋之若鹜，一而再、再而三地到各家茶铺去买兰雪茶，那么总会有贪利的商人打破攻守同盟，私下来与他做买卖，只要有一个，就不愁第二个、第三个，如同坝溃一角，同盟自然瓦解。他的生意就可以做下去了。”

“那他现在做的……”

“我指点的是阴谋，他行的却是王道。做的光明磊落，而且将权宜之计变成了一劳永逸，比起我的计策来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苏紫轩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个古平原能把‘天下第一茶’的秘方都舍出去，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将来能做成怎样的大生意，只怕如今在京城里的这些商帮，一辈子都想不到。”

“娘，杀人的事儿怎么能轻易做。”李钦的声音中一丝颤抖，犹犹豫豫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真是废物。”李太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李钦。“你这次代表李家操办万茶大会，结果一无所获，让京商白白赔了六百万两，然后你又出主意对付兰雪茶，也被那个古平原轻描淡写打破了茶商间的联盟。这样下去，你的名字就会变成商人中的笑柄，等将来你执掌李家门户时，京商中不会有人服你，更没人会听你的话，到那时李家几代辛苦经营的结果就毁了。”

“难道杀了古平原就能挽回这一切？”

“你还是不懂。”李太太摇摇头，“要挽回的不是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不是失去的银子，而是你的心气。只要古平原活着，你看到他，就会永远想到曾输给他，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被人压在头上。”

“不！”李钦一拳捶在地上，口中低吼一声。

“对了，就是这样！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李太太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屋顶的大梁，许久才慢悠悠地说：“这古平原与我们李家有仇，他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李家手里，说得更准确些，是死在你父亲手里。”

“什么？”李钦难以置信。

李太太盯着他的眼睛：“还记得我说过的争炒货生意的事儿吗。既然他已经找上李家的麻烦，咱们就要以牙还牙！”

天色已晚，月色正明，在德胜门外一处僻静之地，有两个人正站在阴影之中。

“一千两。杀一个人，银票就是你的！事成之后还有一千两。”

“杀谁？”

“古平原。”

问话的人正是陈赖子，他闻言打了个冷颤，他当混混好多年了，踹寡妇门、挖绝户坟，什么坏事都干尽了，可就是没杀过人，因为泼皮混混也有自己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搅到人命案子里头。

“怎么样？”对面的人逼问一句。

陈赖子想想自己实在是走投无路，告发古平原不成，自己在京城就不敢露头，深怕被刘黑塔逮到，连替人收债都不敢出门，身边手下早已四散。如今这二千两银子实在令他垂涎，有了这笔钱，无论到哪儿躲上一阵，过的都是花天酒地的日子。

“好，李少爷，我替你杀他。”陈赖子咬了咬牙，伸手接过银票转身就走

李钦办了这件大事，心头也是一阵轻松，刚要离开，忽听后面传来鼓掌声。

“好，好极了，心到手到，真是英雄出少年。”

李钦心里一紧，忙回过头看去，从一棵大树后闪身出来的竟是山西票号的大掌柜王天贵。

“你怎么会在这儿？”李钦知道方才的话都被此人听了去，心头不由得一阵慌乱。

王天贵见李钦的脸色阵青阵白，便道：“你放心，那古平原与我也是冤家对头，方才的话我断然不会外泄。”

李钦这才颜色稍缓，就听王天贵又道：“事情总有个万一，万一那陈赖子杀不了古平原，你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这……”李钦真被问住了。

王天贵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贤侄，杀人的事儿归你，剩下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如今来买兰雪茶的人络绎不绝，古平原带着常家父子忙了好几天，傍晚时分才匆匆由永定货栈赶回“客来升”。他与常四老爹走在前面，不远处已看见了客栈的拐角。

古平原只顾想着生意上的事儿，走路有些分神，常四老爹却一眼瞧见有个蒙着脸的汉子半蹲着身，见两人过来，把身子一纵跳出来，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冲着古平原的心口就是狠狠一刀攮来。

古平原一点防备都没有，这要是扎上了，非死不可。常四老爹见势不好，抢前一步把古平原撞开，就听一身惨叫，那把尖刀已经从常四老爹的后心不偏不倚地刺了进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是一愣，只有那下手的凶徒见没刺中古平原，一咬牙把刀拔出来，还要再次下手。

刘黑塔与古、常二人不过是前后脚而已，这时候就已经到了跟前，他一见老爹被人刺伤倒地，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兔崽子！”

见他几步跨了过来，那凶徒扭头就跑，刘黑塔岂能放他走，跟在后面急追不舍，一边追，一边把腰里缠的九节鞭拽了出来。

他身高腿长步子大，撵了没有半条街就已经追到了凶徒的身后，手里的钢鞭抡圆了，照着对方的后脑勺就是一鞭打下。

这一下差了半寸没打着脑袋，可是鞭梢下落，正抽在那人的脚后跟上。这条鞭子连石头都能打裂，更何况是血肉之躯！就听“哎呦”一声，那凶徒倒在地上，抱着脚直打滚。

刘黑塔伸脚踩住他，一把扯下他的面巾，“陈赖子！”他怒吼一声，挥鞭就要打下。

“住手！”闻讯赶出的郝师爷正好一把拦住，他是老刑名了，“要留活口！”说着吩咐两个伙计先把陈赖子绑到马圈去。

等二人再急匆匆赶回来，古平原抱着常四老爹不住呼唤，但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古平原立时分派，让刘黑塔赶紧背着常四老爹回客栈，郝师爷也跟着一同回去。自己这边去请大夫，只要是上好的刀伤药，甭管多少种，全都抓回来备用。

幸好这是在京里，全天下最好的药也能买到，龟鹤堂出的“金创断续膏”治疗刀伤有奇效，血是止住了，可伤口实在太深了。古平原请了不止一位大夫，附近坐堂的老先生，只要是肯出诊的，他全都请了来，可是谁看谁摇头。

“心脉已断，万难施救。”同仁堂的黄老先生摇头道，旁边几位大夫也都是这个意思。

常玉儿早已是哭得肝肠寸断，跪在地上不住求着，然而群医都是束手无策。

古平原守在旁边，看着榻上只剩下一口气的常四老爹，眼中流泪，心里就像油煎水沸一样。

人家又救了自己一命，而且是拿命换的！现在只要是能把常四老爹从鬼门关拉回来，要古平原的心做药引子，他也甘愿！

几个人围着大夫不断地央告，黄老先生这才叹了口气：“救是没法子救，不过要是想见上最后一面，只有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来吊一吊命了，花费可不菲啊。”

古平原二话不说，派人到药铺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捧回一棵上等老参，常玉儿亲自去煎汤熬药，路过马圈时，里面有人低声急叫着：“常玉儿，你过来！”

“你……”常玉儿浑身发抖，咬着牙看着陈赖子。

“废话少说，快把我放了。要不然我漏出一字半句去，你就别想做人了，更别提做什么古家的少奶奶。”陈赖子瞪着三角眼威胁道。

“好，我放你。”常玉儿把参汤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把骨柄小刀。

陈赖子得意地等着常玉儿来割自己身上的绳子，心里还在骂：“他娘的刘黑塔，这一鞭子真重，等老子……”他刚想到这儿，就觉得心口一凉，往下一看，那柄小刀正直直地插在自己的心口。

他呆呆地看了看那柄刀，又看了看退后两步的常玉儿，忽然觉得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我放你去见阎王爷。”常玉儿狠狠地瞪着他。

“救、救救……”陈赖子张着嘴，一丝血水从嘴角流下，他不甘就死地倒着气，“我、不是我……”话音未落，头一歪便不动了。

常玉儿闭上了眼，胸口起伏着，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上前将陈赖子的袖口往上卷了卷，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是他，不是他……”常玉儿浑身颤抖，瞪大的眼睛里仿佛再也看不清任何一件事，眸子中只剩下一片混乱疑惧。

熬好了参汤，撬开常四老爹的牙关灌了进去。这边黄老先生借着药力施针，不大工夫，就听常四老爹喉间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声。

“爹。您睁开眼看看啊。”刘黑塔与常玉儿扑在病榻前边哭边唤着。

“嗯。”常四老爹勉强睁了睁眼，吃力地辨认着，看到亲女义子都在身边，他张张嘴用细如蚊蚁的声音问道：“平、平原呢？”

古平原听常四老爹一醒了就问自己，心里更是难过得说不出话，俯身上前与老爹相见。

常四老爹抖着嘴唇说不出话，眼睛望了望女儿，又看了看古平原，眼角慢慢流出泪来。

此时此刻，古平原已经用不着再犹豫什么了，他后退半步，撩衣跪倒，恭恭敬敬给常四老爹磕了个头，口里喊了一声：

“爹！”

屋里的人都是一怔，但同时也都明白了他的心境。常四老爹眼里放出喜悦的光芒，牵动嘴角欣慰地笑了。

常玉儿心情复杂地看了古平原一眼，既感激又无奈，然而她也知道，这时候再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古平原的这声称呼更能够慰藉老人的心了。

果然，常四老爹精神一振，说话也有了力气，但黄老先生在旁明白，这不过是受了好事的刺激回光返照罢了。

“黑塔！”常四老爹先叫着义子。

“爹！”刘黑塔早就哭得不成人样。

“你今后要听平原的话，别闯祸！别给我报仇！”

“哎！”刘黑塔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重重答应。

“玉儿、平原。”常四老爹又唤女儿女婿。

两个人连忙并排跪在床前，听老爹的话。

“你们、你们过几日就把亲事办了，我走得不远，瞧着心里才欢喜。”

满屋子的人没想到常四老爹会提这个要求，按礼制，父母丧，子女要守制三年，即使定好了婚期也要延后三年才行，哪有在热孝中成婚的道理。大家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也有几个人想到，常四老爹必然是心疼女儿，自己这一去，女儿虽说还有个义兄，可是毕竟不是亲兄妹，住在一处必有诸多不便，三年日子难熬，只有早早嫁了出去才有依靠。

古平原想得更多，认为常四老爹是担心夜长梦多，怕三年后会有什么变化，尤其是自己与白依梅之间的事情，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二人赶紧成亲。

他体念老爹用心良苦，更不愿老人家放心不下合不上眼，心下已是允了，然而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否则传出去常玉儿便是不孝。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郝师爷。

郝师爷协助司县办了几年民政，腹笥甚广，稍想想便点头道：“男子丧亲无论如何三年之内是不能娶妻的，然而女子却又不同。民间本有‘借吉’一说，女子旁无至亲，无依无靠，便可借吉就礼，既然刘兄弟只是老爹的义子，那常姑娘也算是没有至亲，倒是不妨的。”

“好，说得好，就这么办！”常四老爹一喜之下，竟要挣扎起身，身子刚抬起便又颓然倒下，任众人怎么呼唤，常玉儿如何哭喊，也再醒不过来了。

七日之后，徽商会馆里办了一场震动京华的红白事。

常四老爹的头七、古平原和常玉儿的婚期都在这一天里办了，因为头七之日是死者返家，既然常四老爹放心不下女儿的婚事，便要让他泉下有知才好。

在灵堂拜堂，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传为奇谈，老百姓都来看热闹，把徽商会馆围得是水泄不通。胡总执事感念古平原赠茶之德，已经尽弃前嫌，主动提出将灵柩摆在会馆，设灵位接受来客吊唁。

各地的商帮此时都知道古平原的兰雪茶已经成了徽商的兰雪茶，要想从中分利，就免不了要与其打交道，既然如此不妨做得漂亮些，便都派了人来吊唁。这些吊客今天也同时是贺客，灵前三拜之后又要向以“半子”身份在灵前迎客的古平原道喜，只是这“道喜”不过是默寓于心，拱拱手而已，“喜”字是无论如何也道不出来的。

郝师爷也帮着招呼来客，他找了个机会把古平原叫到一边，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他的手上。

古平原展开一看，却是一张银票，整整一千两。

“这是我在陈赖子身上发现的。”郝师爷表情凝重地说。

陈赖子不明不白被人杀死在马圈，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此事背后必有主使之人，陈赖子是被人杀了灭口。

“你是说有人买凶杀人。”

“一个混混随身带着一千两银票，这不可疑吗？”

“能查到是谁给他的银票吗？”古平原问道。

“即使查到了，单凭一张银票也成不了证据，人家可以说丢了或是被偷了，想不认账说辞多得很。”

古平原听他这么说，倒是怔了怔，然则你究竟是查没查到呢？”

“查是查到了，不过做不了证据，你听了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到底是谁？”

郝师爷踌躇了一下才道：“这张银票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钱庄开出来的，市面信用不著，很少流通，一千两已经是他家最大面额的银票了。尤其出奇的是，这钱庄是江西人开的。”

“那又怎样？”古平原想了想，自己并没有与江西的什么人结怨。

“老弟，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这是在京城，京商钱庄的票子才是硬货色，而且方便易办，为什么要特意去一家外地商人的小钱庄兑换银票？”

古平原一下子明白了，“有人故意这么办，就是怕怀疑到自己头上。”

“欲盖弥彰而已。”郝师爷不屑地点点头。

“京商？只怕是李家！”古平原听后咬牙道，李家与自己当年在考场被人无端陷害脱不开干系，现在又涉嫌买凶杀了自己的岳父，这仇真是不同戴天。

“这两件案子，李万堂都可以推得干干净净，你要真想报仇就不能心急，尤其是不能让他知道，这火爆脾气要是闯到李府去杀人，可就是谁都救不了他了！”说着郝师爷指了指不远处的刘黑塔。

古平原凝重地点了点头。

刘黑塔这时摸着大脑袋走了过来，他连日嚎哭，嗓子已经嘶哑得如同狼吼，眼皮更是肿起多高：“妹夫，我妹子怎么不知道去了哪儿呢？”

“玉儿不见了吗？”古平原惊疑地问，二人今日成亲自然是不能相见。

“打从早上起来就不见人影，头七上香时也不见她出来，我还以为是姑娘家害羞躲在房里，可是方才喜娘进去看，说是房里也没有。”

古平原与郝师爷对望一眼，都是困惑不解，这常玉儿能去哪儿了呢？

这天一大早，天色刚刚放亮，城北三圣庵的庵门一打开，主持师太跨出门口，就见一个穿着大红吉服的新娘子双手合十，垂首跪在路边的青石板上。

“女施主，这大好日子，你不在婚堂，怎么跑到佛堂来了？”师太惊问道。

“九陌红尘，谁能日日欢喜，一天如意，也该心满意足。”那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卸去头上的凤冠霞帔，脱掉大红吉服，穿在里面的竟然是一身缁衣。

“还望师太慈悲！”她抬起头，一双眼里蕴满了泪水。

“这婚姻大事，少了一个怎么成？”郝师爷充作大媒，却怎么也找不见新娘子，喜宴一拖再拖，宾客已是议论纷纷，把他急得团团乱转。刘黑塔更是如火上房一样，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可就是不见常玉儿的人影。

古平原心里也急，但他一直在思索，上一次玉儿失踪，是被李钦掳走，这次难道又是京商对自己下手不成，便劫走了她？古平原想到这儿，双眉一挑，要真是再找不到人，甭管手上有没有证据，也不管李家多么势大，自己今天非带着人闯到李府，把李家翻个底朝天不可。

忽听会馆门前一阵喧哗。“是常姑娘回来了。”郝师爷这个大近视，与其说是看见了，不如说是如此盼望着，他往前紧走几步，排开人群，一打眼便是一愣。

“哦，几位这是……”

面前这几个人他都认识，正是前几日顺天府派来抓古平原的差役。

领头的捕快姓宋，他也认得郝师爷，上次往自己手里塞了银子，还是徽州府的公人，所以言语之中便客气三分。

“郝老爷，给您请安了。”

“不敢当，不敢当。”郝师爷正在回礼，古平原已经赶了过来，他心里突起不祥之感，难道是常玉儿出了意外。

“几位差爷，敢问可是有常姑娘的消息吗？”

几个差役彼此看看，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什么常姑娘。”

古平原一颗心刚刚放下，宋捕快已经向他一指，“来，把这古平原押起来，带回收监！”

这下子变起仓促，会馆里的人都惊呆了。刘黑塔一挺腰站了出来，“凭什么抓我妹夫，他犯了哪条王法？”

郝师爷自己就是衙门中人，知道和官府对着干没什么好处，把刘黑塔挡在身后，赔笑道：“这案子上次不是结了嘛，怎么又劳烦几位来抓人呢？”

可不是，陈赖子已经死了，连原告都没了，怎么又想起翻案了？

宋捕快点点头，“有了伊统领的话，即便是再有人告他是逃人，我们也不会再来抓他。可是这一次又不同，告他的人……唉！”他叹了口气，微露同情之色看着古平原，“算你运气不好，这个人是正主儿，他告你，是一告一个准儿。”

“谁？”大家都想问这句话。

“是我！”话随人到，一个矮墩墩的军官走了过来，那双豺目似笑非笑地看着古平原，“姓古的，你真有本事，山海关连耗子都钻不过去，也被你逃了。了不起，了不起呀。”

“许营官！”古平原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这是尚阳堡的营官，专管流犯，特意从关外来带逃人回营。”这下子把古平原证到了死地，再想像上次那样蒙混过关是绝对做不到了。

许营官凑到古平原耳朵边，狞笑着道：“怨你命不好，有人花了五百两银子，等回了大营，一两银子一军棍，五百杀威棍等着你呢。”

古平原见是他，就知道事情绝无善了，从寇连材口中，他已经知道许营官恨不得把自己食肉寝皮，就是没有银子，也要置之死地而后快，自己落在他手里，那是不用想活了。

事已至此，他干脆不去想了，扭头对郝师爷说，“不必管我了，你和黑塔赶紧去找玉儿吧。”

“古老弟！”“妹夫！”众人眼睁睁看着古平原被差役押走。会馆大门外停了一顶轿子，里面的王天贵轻轻挑开轿帘，看着古平原颈套枷锁，被押往顺天府，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天下第一茶的得主是个逃亡的流犯，如今被官府抓住了，不日就要押返关外。这个新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会馆散去的各地商人口中很快传遍了北京城。

当天深夜已近子时，郝师爷与刘黑塔都还没睡，两个人都快急疯了，成婚之日，新郎新娘一个被抓，一个失踪，这真是闻所未闻。刘黑塔认定是了李家从中作祟，几次想要找上门去，都被郝师爷死死按住。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妹子，你这一天去哪儿了？”刘黑塔大睁着眼看向常玉儿。

常玉儿并不搭言，只是脚步不停往自己的房间走，刘黑塔紧紧跟着，不断追问，怎奈常玉儿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你知不知道，妹夫他、他被官府抓了。”

常玉儿听了却不慌张，只是轻轻点头，她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一夕之间改变了主意。

常玉儿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拿过一个包裹默默收拾着衣物，急得刘黑塔不知如何是好。

“常姑娘，你是要走吗？”郝师爷在房门外问了一句。

“郝大哥，您请进来。”常玉儿这才第一次开口，郝师爷犹豫了一下走进房里。

常玉儿忽然起身盈盈下拜，郝师爷连忙一躲，就听她说：“郝大哥，您是拙夫的知交，我们夫妇二人去往关外后，这里的事情还望郝大哥帮着照料，特别是我大哥，性子急躁，还请您多照应。”

“这、这何消说得，可是……”郝师爷没想到常玉儿会这样说，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刘黑塔叫了起来，“不成，要去也是我陪妹夫去，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去那关外苦寒之地。再说你和妹夫还没正式成亲呢！”

“爹把我许配给他，我就是他的人了。生是古家人，死是古家鬼，当然要陪他同去，一路上也好照顾他。至于往后，说句不吉利的话，哪怕他此行死在关外，孤坟所在处也就是我的终老之地。”常玉儿语气淡淡地，却是坚决无比，任何人听了都知道绝改变不了她的心意。

郝师爷听得又是钦佩又是感动，连连点着头，“常姑娘，我已经托驿马连夜给乔大人送信，把这里的事一一讲明。他如今很得袁巡抚的看重，也许能托巡抚大人想条路子出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哦。”常玉儿并没太在意，反正自己已经想好了，就算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自己陪着古平原到关外受苦就是了。

窗外密云不雨，屋中人正轻轻弹琴，一曲《高山流水》，往日如水银泻地般流畅自如，今日却几番琴音凝滞。

“算了，把琴收起来吧。”苏紫轩轻叹一声抚了抚琴身，将其向前推出寸许。

“是。”四喜收了琴，回身看了看小姐欲言又止。

“说吧，你这一天好像都有话憋在肚里。”一袭纯白的汉装纱衣长可曳地，衬着苏紫轩一双灿然的星光水眸，仿佛梦中仙子。

“听说那个古平原马上就要被再次发配流放了，这一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是有死无生吧。”苏紫轩知道，流犯私逃被押解回营，肯定要打五百杀威棒。那棒子鹅蛋粗细，上面箍着熟铜，从来没人能挨过一百棍，其实就是立毙杖下，剩余那几百棍，不过是打给那些营中流犯看，杀鸡儆猴罢了。

“他毕竟救过小姐一命，我想、我想……”四喜看了看苏紫轩，这小姐自从换回女装，目中那份冷然也少了许多，她鼓足勇气道，“不如用书箱子里那东西把他救出来。”倘若苏紫轩能同意，或者她一直在谋划的那件事就可以不了了之了，四喜打心眼里这样盼望着。

苏紫轩慢慢站起身，来到四喜面前，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你是这么想的？”

“嗯。”四喜点点头。

“啪”地一声，苏紫轩一记又重又狠的耳光打在四喜脸上，打得她身子一栽，赶忙捂着脸跪在地上。

“小姐我错了，我再不敢了。”

“去把长衫马褂拿来。”

“是。”四喜再不敢多言，转身而去。

苏紫轩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具古琴上。琴为心声，自己方才心烦意乱，为的可不也是那个古平原。责打四喜，其实是因为在她开口之前，同样的念头也一样出现在了自己的心里。

“我是苏紫轩，不是紫萱格格！天下没有人值得我用那样东西去救他。”苏紫轩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滴泪水。

四喜捧着衣物回来时，惊讶地看见她的小姐正拿着一把利剪，将那白色的纱衣剪得片片如蝶，风吹入窗，轻纱飞舞，仿佛是六月间下的一场雪。

“老弟，这一些金疮药，治棒伤有好处。”郝师爷递过一包同仁堂的伤药。

古平原明知无用，但也接了过来，他戴着大枷，行动不便，转手交给了常玉儿。

城外十里亭，古来便是出京的送别之所。古平原今日发遣，并不想惊动太多人，只有郝师爷和刘黑塔在旁相送。

刘黑塔一开始吵着要一同去，古平原再三不允，最后将家事和生意都托付给他，这才让刘黑塔没了话说。等到了劝说常玉儿，却是百般无效，任凭古平原怎么说，常玉儿只有一句话，要么随古平原出关，要么死在他面前。

郝师爷等不来乔鹤年的回信，只好给两个顺天府的解差行了重贿，一来许营官跟在旁边，只能寄希望于解差能在紧要关头照顾一二，二来便是请解差尽可能慢些赶路，推延到尚阳堡的时日。一大笔银子入了口袋，解差自然是满口答应。

“时候不早了，再拖下去，天黑就到不了峪口镇打尖了。”解差过来催促道。

“是。”古平原知道多说无益，何况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但他还是心有不甘，向旁望去，“玉儿，你还是回去吧。”

常玉儿抿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言声地背起了那个包裹，顺手将古平原的大枷向上托了一托。

古平原与郝师爷、刘黑塔洒泪相别，随着解差沿官道往东北而去。想到关外万里之隔，仇家虎视眈眈，他这一去便可能再也见不到面，郝师爷的鼻子发酸，两行热泪淌了出来，刘黑塔更是望着自己妹妹伶仃的身影，一抱大脑袋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出来。

“郝老爷，郝老爷！”身后连声呼唤，郝师爷擦擦眼泪，回身眯着眼看去，原来是“客来升”的伙计。

“徽州来信，刚刚送到店里，老掌柜知道您急盼这封信，让我火速送了来。”

“多谢，多谢。”郝师爷赶紧把信拆开，一目十行看完了，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信上怎么说？”刘黑塔急切地问道。

郝师爷目光望着天地一线间那渐渐缩小的几个人影，喃喃道：“乔大人说，只要古平原肯将一个人交给朝廷，就能换回自己的命。”

“谁？”

“白依梅！”

第四册完

一、几番折腾，却是一场空欢喜

“万恶淫为首！”

落语如雷。随着这一声喝，漆黑的天上一道厉闪，几个胆子小的客人立时捂住了耳朵。

一过了秋分，京城里的蝈蝈还被午后艳阳晒得叫个不停，山海关外不到掌灯时分却已经刮起了朔风，凉风打着一股股的旋儿，每每到了傍晚便会阴云密布，不多时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这时分，街上行人必定稀少，有家的回去蹲热炕头，那些出门在外的客旅行商、贩夫走卒便都聚在客栈的大厅堂里扯闲篇儿捱辰光。

这帮南来北往的过客围着三五张桌子，一壶烫好的老酒，一盘炒豆芽外加一碟炸得酥香的花生米，就够他们扯上一个晚上的闲白。要是再有个健谈的，说起一两件亲身经历的奇闻逸事，立时就能把整个场面烘得热闹无比。

走江湖跑买卖的人本就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吹上几句，两杯老酒落肚，带着满面红光更是巴不得能在众人面前博个满堂彩。可有一样，要是当众讲出来的事儿不带劲儿，没什么听头，周围这帮人也不会给丝毫面子，虽不至于嘘声四起，可各说各的，把个大活人晾在中间，那也够一瞧的了。

眼下在凌海镇上的郭家老店，离柜台不远处，一个稳坐在桌边的玄衣汉子正在侃侃而谈。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偶有窃窃私语的，也把声音压得极低，这倒不是因为玄衣汉子讲的事情有多么吸引人，他才刚开口而已，但那身衣服已经足够慑住众人。

滚红边的一身黑，袖口绣着虎豹纹，足蹬皂靴，一双手骨骼粗大，身边斜放着一根封标短棍。不必老江湖，只要在道上走过几次的就都能认得出来，此人是个衙役。衙役不是官儿，但官儿不常见，衙役却满街都是，老百姓对衙役的忌惮还在官儿之上，特别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连地保、铺保都弄不到，真要是惹毛了官差，一句“抓了来问问”，丢到牢里十天半个月，等放了出来，半条命也没了。

谁也不愿找这个麻烦，故此对眼前这名衙役都敬畏三分，更不会在他开口时胡乱插嘴。

此人用眼光扫过整个大厅，见众人都停杯不饮搁箸不语，把眼光投向自己，便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又接着向东南角落看去。那里一张方桌，本来可以坐四个人，如今却只坐了个腆胸凸肚的黑面胖子，满座之中也只有他没把正在说话的衙役放在眼里，自顾自正在那里吃着猪头肉喝着小米烧，嘴角还噙了一丝冷笑。

“顾头儿，您宽饮一杯，慢慢说。”郭家老店三代单传的掌柜郭老头端着一杯烫好的水酒，来到衙役桌前，笑容满面递了过去。大家这才知道此人姓顾，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郭掌柜原来和他相熟。

“生受你了。”顾头儿面无表情。郭掌柜把酒盅放在桌上，退开了几步。开店的人都怕事，也最是敏感，他总觉得今晚上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儿，只望能平平安安“送佛出门”就是万幸。见他退到一旁，有熟客就轻声问了一句，“郭掌柜，这个‘顾头儿’什么来头？”

郭掌柜没敢说话，只悄悄摆了摆手。

“万恶淫为首！”顾头儿这次是冲着那黑胖子的方向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那黑胖子也不甘示弱，“啪”一下把筷子放下，酒也不喝了，眼神直愣愣地立起来，恶狠狠地瞪了顾捕头一眼。

郭老头心里登时一翻个，别人兴许不认得，他可知道底细。说话的这位“顾头儿”是顺天府宛平县的三班捕头，年轻时在关内外这条道上常来常往，是郭家老店的常客，近些年当了捕头，远路押解的活儿都派给手底下人，这条路上已是一晃儿好几年没见他的身影了。

宛平县密迩京师，京里大衙门多，俗话说“京官大三级”，随便一个挑门帘子的杂佐官，放出去就可能是七品县令、五品知府。京官儿不拘大小，都经得多见得广，说话做事自然没把外乡人放在眼里，也就难怪这顾捕头一脸的倨傲，他也确实有傲的本钱，若是认起真应起景来，保不齐连一、二品的大员都有要请托他的事情。

至于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黑胖子，郭老头更是打死也不敢得罪。凌海镇在山海关外，论衙属归奉天府管辖，可是要论这片儿官面上谁的势力大，那还得说是奉天大营的盛京将军。这黑胖子就是盛京将军麾下的一名姓许的营官，隶属奉天尚阳堡。他每年来此接运军马，行事骄横霸道，手下一群虎狼兵，从来无人敢招惹。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许营官孤身一人到了凌海镇上。

衙门口的捕头要是和军营里的军官在自己店里打起来，别说百年老店，就是千年老招幌儿也非拆个精光不可。郭老头心里暗暗叫苦，他本来不想多言语，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打个圆场再说：“顾头儿，您说‘万恶淫为首’，这话我可听过。听说这犯人下狱，就数采花贼让人瞧不起，晚上睡觉离尿壶最近的地方都留给采花大盗，这事是真的假的？”

“那是不假。”顾捕头淡淡一笑，“采花贼到了狱里，要先挨一顿‘开门炮’，不打断几根肋骨不算完。”

“这么惨？”

“谁让他被人瞧不起呢，坐牢的也有英雄好汉，当然不会轻饶了这等无耻之徒。不过这还不算最惨的，咱们当捕快的都知道，最惨的是天报。”

捕快都有一肚子的奇闻秘辛，顾捕头这么一说，在场的人无不竖起耳朵来听，大厅里更是鸦雀无声。

顾捕头不紧不慢道：“这事儿我也是听同行说的，说是天津卫有个姓卢的富户，家中有个独子，打小就骄纵得无法无天……”

这卢少爷仗着家里有几个造孽钱，结交了一帮恶少，平素欺压乡里倒还罢了，他们还专拣人烟稀少的道路埋伏起来，等那落了单的大姑娘小媳妇路过，一拥而上劫持而去，等到把人放了，自然清白已失。这些女人不是为了名节把苦水咽到肚子里不敢说予人知，就是干脆一条绳子上了吊。偶有告到官府的，荒郊野岭哪来的人证，再加上这卢家有钱，一手请来讼师打官司，另一手用白花花的银子上下打点，弄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老百姓简直恨透了，背地里给卢少爷起了外号叫“卢狗子”，说他是一条发了情的疯狗。

“啊，是那开油坊的老卢家……”一说“卢狗子”这外号，便有人低低出声，一张嘴是天津口音，本乡本土，自然早有耳闻。

“对，他们家是开油坊的。”顾捕快接着往下说，“去年夏末，也是像这样的傍晚时分，这群恶少正在镇口的土地庙闲得发慌，忽然雷声隆隆，一大片黑云把天遮住，急风暴雨突如其来，白昼霎时变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恶少们在土地庙里躲雨，卢狗子在庙门口望闲，一道闪电划过，隐隐约约看见庙前面不远处有个以手遮头的年轻女子，正急急忙忙往镇子里跑。

卢狗子喜出望外，叫几个同伙冲出去，把那女人拖回来，不由分说便轮番把她糟蹋了。然后他们一哄而散，把这女人丢在庙里，反正天色漆黑，雷声阵阵，看不清也听不清，这女人的哑巴亏是吃定了。

卢狗子和几个人去喝酒，到了晚上吃得醉醺醺回了家，此时风也停了，雨也住了，他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得阵阵哭声。等他问明白怎么回事儿，当场酒也醒了，人也瘫了。

讲到这儿，顾捕头停住话语，冲着方才说话的那津门商人扬了扬下巴：“你既听过卢狗子之名，想必是知道这档子事儿，给大家伙讲讲？”

那客商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戒惧之色：“唉，说来真是报应。你们猜卢狗子和同伙在土地庙糟蹋的那女人是谁？嘿，那是他亲媳妇！”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都觉得身上汗毛直竖，目瞪口呆地望着顾捕头。

“要不怎么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顾捕头一仰脖把郭掌柜端上来的酒一饮而尽。

原来卢狗子的媳妇去邻村的市集上逛，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大雨，急匆匆经过土地庙，却被那群恶少劫到庙里给轮暴了。

他媳妇衣衫不整，最后央求两个过路的农夫借来衣物，这才哭哭啼啼回了家。一路上早被人看见了，以卢狗子的人缘，百姓们自然不肯帮他瞒着，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几天十里八村都传遍了……

郭老头也听得张大了嘴，忍不住问：“那后来又怎样了？”

“后来，他媳妇怀了身孕，也不知肚子里的孩子是谁造的孽，她整日被人指指点点，实在羞臊难当，干脆也学人吊死了，嘿，一尸两命。他老子为这事气死了，卢狗子也自觉没脸见人，整日躲在烟馆里狂抽大烟，不过一年工夫，家产败了十之八九，人也瘦成了一把骨头，眼见离无常鬼勾魂也不远了。”

“所以我说‘万恶淫为首’，老天爷最看不得坏人名节之事，一还一报，早晚的事儿，何苦来哉。”顾捕头说到这儿，一番话才算结煞，眼角余光又有意无意瞟了角落一眼，却发现那许营官已经不见踪影，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说这番话，用意其实只有一个：半吓半劝，希望那许营官不要打常玉儿的主意。

晋商“泰裕丰”票号的前掌柜王天贵在京城瞧着古平原人前显圣，鳌里夺尊，一举压过各路茶商，夺了“天下第一茶”的冠冕，他为人最是睚眦必报，心中勾起旧恨，于是派人密告奉天大营，说流犯古平原潜逃关内，如今在京城现了踪迹。古平原当初是在许营官手下逃了出去，流犯逃亡，负责看守的营官要承担罪责，这倒还是小事，许营官本想将自己从京商手中接收军马的一笔烂账统统推到古平原头上，所以一路上都让他来做账，古平原这一逃，许营官虽然也勉强推说他是畏罪潜逃，怎奈古平原心细如发，当初在这笔账目中就留下不少漏洞马脚，营里的笔帖式复核之时，一一拿来追问，许营官瞠目结舌不知所以。盛京将军大怒，责打军棍不说，还把许营官连降两级让他去守马场。

许营官赔了夫人又折兵，好不容易使了大笔的银子官复原职，眼看当初同品阶的营官个个升迁，自己却转了一圈原地没动，银子倒赔了一大笔，每次想到古平原，都恨不得把他抓来剥皮萱草。

王天贵还担心奉天大营不当回事，特意拿出五百两银子送给许营官作为报酬。又能报仇又有银子，许营官立时动身赶往京城，特意挑在古平原成婚的那一天，让他喜事变凶事，当场捉拿下狱。

依着许营官，在京城大狱里就要古平原好看，怎奈郝师爷早防着他了，把银子拿出来上下打点，从大狱的牢头狱卒到顺天府、宛平县的刑房书办、三班衙役，人人有一份银子拿。许营官虽然凶悍，可到了京城毕竟不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直到押解那一天，他连古平原的面儿都没见上，气得火冒三丈，待在客栈里把顺天府上下骂了个遍。

郝师爷知道古平原这一路押解，只怕是林冲进了野猪林，要想平平安安到关外，解差官那里一定要打点好。他也知道有的捕快心黑，花了钱也不见得能办成事，特意托人打听明白，顾捕头为人还算正直，最起码拿了人家的钱，肯替别人消灾，所以备下重礼，登门请托。

顾捕头也是看在银子份儿上，勉强答应出关走一趟。事先说得明白，只管把古平原送到奉天大营，一旦人犯交接，那就是大营里营官的事儿了，人家顾捕头管不到也管不了。

就这样，顾捕头带着古平原上路东行，常玉儿一路跟着，算是犯人家属陪同出关，官府并不负责她的行住。常玉儿聪明伶俐，不但不要顾捕头照顾，反倒是事事想在前面。原本押解流放犯，解差和犯人每天的花费是有定数的，常玉儿只管花钱结账，请顾捕头住客栈素洁上房，每顿吃的至少三荤两素外加陈酿烧酒，这还不算，特意雇了一个脚夫帮着担行李，要不是顾捕头怕引起物议纠劾，常玉儿就要给他雇一顶小轿抬着出关了。吃得好住得好，行路也轻松，顾捕头只觉得这一次押解犯人，竟然是生平最乐的一趟。

古平原也知道，许营官杀己之心不死，如今跟着自己一路随行必定有所图谋，要想保得路上平安，还要靠顾捕头大力庇护，所以对他也是有意结纳。古平原对待人情世故比常玉儿又高出一大截，他不像一般犯人张口闭口“冤枉”二字，只管拿顾捕头当个寻常的贴心朋友，闲时谈谈官商轶事、风土人情，就是从不提到自己的案由。后来反倒是顾捕头对他倾心结交，主动问起，古平原这才把自己当初赴京赶考被人陷害流放，又听说安徽陷入战乱，一念思亲这才铤而走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又是孝子又有冤情，顾捕头听后嗟叹不已。但他身为捕头，职责在肩，再怎么同情古平原，也不能说就这么把他放了，唯有尽心按照当初与郝师爷的约定，能让古平原顺利到了奉天大营，就算良心上过得去，至于以后的事情就看古平原自己的造化了。

如今他挑这么个场合讲了一件听来的案子，是因为临近山海关前后的这几天，许营官眼看古平原要落在自己手里了，不由得得意忘形，看常玉儿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色迷迷。顾捕头办过多少案子，一看便知许营官对常玉儿起了歹心，他也知道，一旦到了大营，古平原夫妇便任由许营官摆布了，到时候只怕常玉儿真是难保清白。顾捕头自知凭自己的力量保不住古平原，唯有讲一讲老天有眼，因果报应，或许能吓住许营官，如今看来只怕是白费心机。

他招手唤过郭掌柜：“方才坐在东南角桌上那人去哪儿了？”

郭老头一咧嘴，心想怕什么来什么，他也不敢不回话，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见那位爷往您住的西跨院走了。”

顾捕头不言语起身，大踏步来到西跨院门口，刚要迈步进去，就听里面有人说话，细一听可不就是许营官那粗哑嗓子。

“我说姓常的丫头，你可听明白了，如今已经到了关外，是我许某人的地盘了，那姓顾的不过是六扇门的一条狗，他护不住你们。你不是心疼你丈夫吗？好办哪，只要听我的，顺着我来，我就饶你丈夫一条命。”

他等了半晌，没听到回话，冷笑了一声：“大概你还想着拿银子开路，到了大营里替你丈夫免了那一百杀威棒是不是？告诉你，别做梦了！大营里是我的天下，姓古的惹到了我，甭管拿出多少银子都没用，我亲自下手行刑！鸭蛋粗的铜头枣木棍，你见过没有？三棍腿折，十棍送命，后面那九十棍子是在鞭尸，到头来能还你一坛子肉酱就不错了。”

顾捕头不用看就知道，常玉儿此刻必定是脸色煞白，又过了一阵儿才听她开口道：“你说听你的，顺着你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好意思啊。”许营官原本恶狠狠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淫邪，“你以为我要让你吃苦受罪？我才舍不得呢，我要让你享福。你住到我家来，给我当小老婆，我不仅供你吃穿，而且还饶了古平原，让他也到我家来做工，晚上给咱俩端水洗脚，看着我跟你在床上乐，你说怎么样……嘿嘿！”许营官说到得意之处，自己先乐了。

顾捕头在外面听到此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踏前一步，刚想进去，后面忽然有人一扽他的衣角。顾捕头是眼观八方耳听六路的人，只因听得入神，不留神身后来了人，一惊回头。

“你……”

身后那人穿着一袭天青色布袍，样子虽然沉静，却绷紧了脸，可不正是此番被押解出关的流犯古平原嘛。顾捕头知道古平原并非什么江洋大盗，若是逃跑，自己要抓他那是不费吹灰之力，加之又拿了他大笔的银子好处，故此一出了京城，就把他身上的刑具都解了下来。

“顾头儿，不妨听他把话说完。”古平原脸色铁青，声音里却不见怒意，只是沉静如水。

人家丈夫在此都不拦着，自己又何必多事，顾捕头于是继续站在门外倾听里面说话。

常玉儿却再无声音，不知何故许营官忽然发怒了，大声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到了关外，你就算落在我手里了，大营里都是我的手下，我要把你弄上手，你怎么逃也逃不掉！到时候我让人按着你，就当着古平原的面做，做过了再杀他，让他死了也戴一顶王八帽子，永远闭不上眼！”

这太狠毒了，顾捕头一辈子当差，什么奸恶之徒没有见过，但也少见许营官这样凶残暴戾之人，听得暗暗心惊。他抬眼再向古平原看去，古平原的脸上抽动了两下，很快恢复平静。

顾捕头压低声音道：“奉天大营里你有没有相熟之人，能庇护一时？”

古平原摇了摇头：“即便相熟，谁会为个流犯得罪营官。”

“这……”顾捕头也为了难。

古平原再没多说什么。顾捕头怕许营官凶性发作，对常玉儿不利，便抬脚进了院，许营官见他来了，知道这个官差拿了古家的银子，并不买自己的账，未免没趣也一甩袖子走了。

顾捕头知道古平原夫妇必有一番话说，便也托词离开。古平原脚步沉重地来到常玉儿面前，刚要开口，常玉儿忽然掩面而泣。

“玉儿……”

常玉儿猛然扑到古平原怀中，虽非放声大哭，却哭得身子抽搐，难以自抑。

这两个人虽然对外已是夫妇相称，可是还没拜过天地入过洞房，虽说常玉儿曾经用自己的身子做药引子救过古平原，可那时古平原浑浑噩噩，并无知觉。二人像如今这样紧紧相拥，在古平原而言还是生平第一次。他一开始身子一僵，慢慢感觉到常玉儿的体温，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感动，也伸出手来轻轻环抱着自己的妻子。

“是不是吓坏了？”古平原轻声问常玉儿。

常玉儿羞得不敢抬头看他，古平原却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怀中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是为自己，我是觉得你这一入大营，真的好危险，那个许营官绝不会放过你，我能看得出来，他绝对不会放过你！”常玉儿的声音中带着绝望。

“也许吧。但无论如何，玉儿，你都不能答应他的条件。”古平原微微退了半步，扳住常玉儿的柔肩，望着她的眼睛。

“古大哥，你放心好了。”常玉儿对古平原的称呼始终没变，她仿佛早就做了决断，“我不会让你受那样的屈辱活着，那样活着还不如我们俩一起死。”这一次她丝毫没有回避古平原的目光。

古平原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雷声不知道何时住了，前院的喧嚣吵闹透过夜幕依稀可闻，古平原把目光投向外面漆黑的夜中，久久没有说话，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常玉儿没打扰他，只是就这样依偎着古平原，不知为什么，只要在古平原身边，她的心就能很快静下来，像是有个什么万人敌的靠山一样。

过了不知多久，常玉儿听到古平原长长吁了口气：“玉儿，你身上还有多少银票。”

“三百多两。”

“都给我。”古平原的声音坚决。

“好。”常玉儿返身入房，从行李中将银票取出递到古平原手上。

古平原却没有即时接过，反倒是深深注目着常玉儿。

“古大哥，你、你看我做什么？”虽然是自己的丈夫，常玉儿依然觉得很是忸怩。

“一路上花销不少，到奉天大营还要七八天时间，你也不问问我把这些银子都拿走所为何事？”

“我不问。”常玉儿摇摇头。

“为什么不问呢？”

“因为……”常玉儿一时也被问住了，她只觉得听了古平原那坚定的声音很是欢喜，就仿佛又回到黑水沼畔，那时候没别的想头儿，只是觉得跟着这个男人走，尽管看不到路的尽头，可是一定能走出去。如今也是这样的感觉，所以古平原无论要做什么，她都不会问，反正自己一定会跟他走在一起就是了。

“玉儿、玉儿……”古平原听了眼角不自觉地有些潮湿，他再一次轻轻搂住自己的妻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无论如何，我绝不辜负你。”

常玉儿听了没有说话，只是将古平原抱得更紧了。

俗话说“里七外八”，以山海关为界，到奉天八百里，到京城七百里，从凌海镇出发，要是快着些走，大概七八天就能到为康熙祭祖御辇铺设的永安石桥，那就离奉天大营不远了。许营官骑着一匹马，得意扬扬地跟在古平原一行人身后，口中不断催促，恨不得立时就到大营从顾捕头手中接收人犯。

顾捕头一开始还当没听见，后来见许营官实在太过嚣张，自己与他又不是隶属，这呵斥的口气实在受不得，干脆与他作起对来。不是说天气不好要歇脚，就是说道路难行要绕远，一天的路程生生拖成两天。

古平原更是不愿早到大营，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路上只要是见了茶棚饭铺，他非请顾捕头进去歇脚喝茶不可，本来就走得慢，再这么一折腾，到了第七天头上，才不过到了锦州府东北的盘山驿，把许营官气得眼珠子凸出多高。

他干生气却没辙儿，从国家法度上说，古平原如今不归许营官管辖，而还是顺天府的犯人。只要不逃，许营官就只能看着顾捕头和古平原吃吃喝喝，一路悠闲。

“吃，多吃点，等到了大营里，老子让你吃马粪喝马尿！”许营官能做的，不过是在古平原请客吃饭之时，高声喝骂让他听见，“过了盘山驿就是一条官道通到奉天，我看你们还怎么磨蹭！”

盘山驿是到奉天之前最后一个大市镇，它离着十口通商的牛庄码头不远，英国人不久前又在牛庄开了领事馆，各地水路而来的土洋货物，从牛庄运到盘山驿，要在这里按照路途远近分车起旱，所以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无比。许营官骂了一会儿，眼睛就被大街上走过的穿着花布衣裳的漂亮小媳妇勾住了，他看了不多时，再把眼睛移回来，却吃了一惊，“噌”的一声把腰刀拽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顾捕头的桌旁。

“姓古的呢？你把他放跑了不成！”

顾捕头身边空空如也，方才还在座的古平原此时已经无影无踪。

“他娘的，你小子不想活了吧，敢收受贿赂，私自放跑重犯，信不信我砍了你！”说着，许营官作势就要下劈。

茶馆里人不少，他这一闹不要紧，几桌客人惊呼而起，纷纷躲避，茶店掌柜赶紧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顾捕头冲掌柜摆摆手，又看着许营官，厌恶地说：“你往街对面看看。”

许营官转头一看，从挂幌儿“田庄生药铺”里走出来的可不正是古平原和常玉儿嘛。

“他一个读书人出身，带着个雌儿，又在关外举目无亲，就是放他走，他能逃到哪儿去。”顾捕头讥讽道，“‘草木皆兵’大概说的就是阁下吧，你就是这么带兵的？”

周围人指指点点，许营官脸上有点挂不住，把刀还了鞘，见古平原手中捧着一包药走过来，恶声恶气道：“什么药能治骨断筋折、七窍流血、气绝身亡？有这种好药给我也来两包。”

古平原笑了笑，并未反唇相讥，倒是像唠家常一样回了句：“不过是寻常治风寒的药罢了。眼看就到了冬天，大营里寒风刺骨，这种药还是备一些的好。”

“哈哈哈……”许营官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捧腹狂笑，半晌凑近了古平原，扬起脖子像看傻子一样瞧了他一会儿，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你以为你能活到冬天？”

官道虽然平坦，古平原却出了盘山驿不远就平地崴了脚，一瘸一拐走得缓慢无比，常玉儿扶掖着他，艰难地往前挪着步，两个时辰下来才走了不到十里路，把许营官看得眼里冒火。

“顾捕头，这犯人分明是畏惧刑罚，在故意拖延时间。你身为捕快班头，就这样被他玩弄不成！”

顾捕头懒得理他，索性就在路边歇脚，等古平原走得远了再赶上去。许营官干脆跳下马，用马鞭一指：“姓古的，你来骑这匹马。”

“这不妥吧。”顾捕头这才慢悠悠开了口，“要是犯人上马飞驰而去，这玩忽职守、擅纵人犯的罪名，是你担还是我担？”

“这……”许营官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道，“把他捆在马上。”

“不行，虐待人犯是有违律令的，我身为捕头，不能知法犯法。”

“姓顾的，你存心和我过不去是不是？”许营官眉毛一拧，瞪着顾捕头。

顾捕头久在天子脚下，大官见得多了，一个关外驻防的营官哪在他眼里，立时顶了回去：“许营官，这一路来我都没有问过，今儿可不得不问上一句了。你整天跟着我们，又指手画脚算是什么意思！是刑部派你来押解吗？是兵部派你来护送吗？还是军机衙门派下来的差事？”他冲着许营官把手一伸，“公文呢？勘合呢？谕令呢？”

许营官充其量算是个人证，其实并无权力指挥顾捕头，这么针尖对麦芒一较真，闹了个脸红脖子粗。他是个兵痞子，登时发了狠劲儿，看看四野无人，手上暗暗扶了扶刀把，便动了杀机，但又转念一想，杀了顾捕头倒不难，但那样就得立时杀了古平原和常玉儿灭口，他一是不愿意让古平原这么轻易就死，二来还惦记着要了常玉儿的身子，咬了咬后槽牙，强自忍下这口气。

“要不然返回盘山驿，请个大夫给你瞧瞧，跌打伤，抹上药油保不齐一宿就好。”顾捕头那边对古平原说道。

“放屁！”许营官听说还要走回头路，眼珠子都鼓了出来。

方才顾捕头没发觉在鬼门关边走了一遭，古平原可眼尖，他与许营官相处了几年，已是极为熟识他的为人，方才见许营官手握刀把，心里便是一惊，这时见他二人又要起争执，连连摇手：“这条官道我也走过多次了。虽说是为皇家祭祖设的跸道，路旁三里之内不许有村庄居民，可是路边的岔路口个个都通往不远处的村庄。”他用手指了指高粱地里的路，“让我内人去买药好了。”

“说什么！让这个小娘们去买药？”许营官用马鞭子一指常玉儿，“一来一回要等多久，老子可没这个耐性！”

“那你说怎么办？”顾捕头不耐烦地反诘一句。

许营官烦躁地转了两圈，冲着古平原点点头：“好，我就伺候伺候你这龟孙子，等到了大营咱们再慢慢算账。”说罢，他翻身上马，一催马进了高粱地。

“咱们走咱们的，他的马快，一会儿就能撵上来。”顾捕头冲着高粱地狠狠吐了口唾沫。

果然，走了不远，许营官赶上来，把一包草药掷在地上。

“外敷内服都是它！”

这草药也不知见不见效，反正古平原用了药，一会儿说脚疼好些，一会儿又说不见好，前前后后三天工夫，许营官和常玉儿没留意，顾捕头办老了案的，心里一盘算，又拿起地图来看了看，不由得就生了疑惑。

“每天不多不少正好二十里，这么走确实太慢。打明儿起到附近村庄雇辆车。”这晚还是没能赶到前面的驿站歇息，顾捕头语气虽缓，却是不由分说。

“早该如此！”许营官冷哼一声。

“也好。”古平原淡淡回道，眼睛只看着远山处一抹夕阳，神情并无变化。

“莫非是我多心了？”顾捕头心里一愣。

“顾头儿，您的水，里面加了槐花蜜的。”常玉儿一路上给顾捕头端茶倒水，就像个邻家妹子在照顾自己的大哥，时间长了，顾捕头对这姑娘极有好感，不然也不会在郭家老店里大费周章讲因果报应来回护她，此时见她一手端着水碗，另一手拎着装槐蜜的牛皮袋，颇有点不胜其重，连忙伸手接了过来。

“不敢当，多谢常姑娘。”

常玉儿浅浅一笑：“倒是我们要谢谢顾头儿一路上照顾。”

“哪来那么多废话，给老子也尝尝。”许营官在一旁劈手夺过牛皮袋。

这槐花蜜是常玉儿从京城出发时特意买的上好京槐蜜，为的是给古平原补身子，自己也舍不得吃，见许营官打开袋口就要往嘴里倒，常玉儿这些时日所受的屈辱忽然发作出来，竟然像不要命一样扑了上去，抓住牛皮袋的一端便要扯。

“玉儿！”古平原连忙翻身而起，却已经迟了，许营官这样凶悍彪勇的军官哪里把常玉儿这样的女流之辈放在眼里，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将常玉儿整个人搂在怀里。

常玉儿挣脱不开失声惊呼，古平原目眦欲裂，抄过顾捕头的封标短棍就要和许营官拼命，许营官怀里搂着常玉儿，另一只手却丢了牛皮袋，向下按住了腰刀，一双眼死死盯着古平原。

顾捕头瞧出不妙，这许营官分明是想激怒古平原，然后借机报复，也许是杀了古平原，但更可能是砍他的手脚，让他变成残废。

顾捕头一横身拦住古平原，对着许营官道：“营官大人，这里还是不是大清的王土？”

“嗯！”许营官冷不防被这一问，“你说什么？”

“我是三班捕头，你在我眼前先是强抢他人财物，后又调戏良家妇女，还把不把国法放在眼里？难道说奉天大营的官兵就可以不尊国法，莫非反了不成！”

“哼！吓唬人可也看看地方，这是关外，没你顺天府撒野的地儿。”话是这样说，许营官还是放开了常玉儿。顾捕头料得不差，他确实是想在古平原忍无可忍扑上来的那一刻，用刀挑了他的手筋脚筋，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这对夫妻痛苦悲伤的样子。眼下顾捕头硬是拦住了古平原，许营官知道时机已失，捡起地上的牛皮袋，“这也算他娘的财物？搁在大营里，请老子吃老子也不吃。”说完仰头便要往嘴里倒。

常玉儿被他推坐在路边，抬起眼望着许营官，眼神里都是不甘的怨怒。

一袋槐花蜜实在不值当什么，顾捕头也不愿为此再惹许营官，他刚想好言安慰古平原夫妇，眼光扫过心里忽然“咯噔”一动。

常玉儿的眼神！

顾捕头不愧是几十年的老捕快，看人的神情举止就像锥子一样透，他一眼望到常玉儿就发觉这女子虽然面上气愤难当的样子，目光中却又流露出一股异样的兴奋。

就像……就像马上就要下手杀人的凶犯！

“慢着！”顾捕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怪叫了一声，连许营官都被吓了一哆嗦。

“你他娘的鬼叫什么……”许营官话说了半截，就见顾捕头转身拿起自己那一碗蜂蜜水，嗅了一嗅，又伸出两根手指蘸了蘸水，放在舌尖轻轻一舔，随即吐了口唾沫，面向常玉儿道：“常姑娘，你在水里下了迷药？”

一语既出，几个人都惊住了，许营官的手僵在半空，顾捕头迅速地看了一眼古平原，立时便从那讶异的神情中明白他事先并不知情，看来下药的事儿是常玉儿一个人的主意。

“药是哪儿来的？哦，对了，你在盘山驿去过一家药铺，想必是在那儿买的。”顾捕头踱了几步，仿佛是在当场断案，一句紧似一句，“常姑娘，你好重的心机，也实实演了一场好戏，要不是最后你一时失态过于紧张，此刻只怕你已经带着古平原逃了。”

“啪”的一声，许营官把牛皮袋摔在地上，“他娘的，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差点被你算计了。敢给老子下药，你不想活了！”说着一手把刀拔了出来。

“且慢！”古平原大声说话了，“下药的人是我，我内人并不知情，不然她岂会去夺许营官的牛皮袋！”

常玉儿夺牛皮袋是在演戏，故意激怒许营官好让他多喝些花蜜，然而古平原把话反过来说，用意是在保护常玉儿，反正自己已是戴罪之身，多加一条罪名也不打紧，就像许营官说的，十棍就打死了，再多加几百棍也没什么区别。

顾捕头意会到此，也不说破，只看向许营官，看他如何反应？

许营官却出人意料地把刀还了鞘，冲着古平原冷冷一笑：“古平原，你想快点死，可没那么便宜。”他又用手指了指常玉儿，“你老婆，我要定了！”

“要想我不追究此事，今晚连夜赶路！”许营官撂下一句话，骑上马踢踢踏踏向前而去。

“光棍不吃眼前亏，就听他的吧。”顾捕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来到坐在地上的常玉儿身边，一伸手。

“药呢？”

常玉儿犹豫了一下，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到顾捕头的手里。

顾捕头接过去，却又伸出一只手：“下在牛皮袋槐蜜里的药呢？”

闻听此言，常玉儿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她抬眼看了看顾捕头，嗫嚅了一下，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她……”古平原惊讶地看看常玉儿，又望望顾捕头。

顾捕头摇摇头：“不错，你在我的水里只下了用槐花蜜掩去味道的迷药，可你在许营官要喝的蜂蜜里下了毒药。我一看你的眼神就知道，那是要杀人的眼神。我没有当场揭穿你，不然姓许的一定不肯善罢甘休。”

他缓了口气又说道：“常姑娘，我帮你们，你可不能害我。你倒是想想看，我一个押解犯人的捕头，被犯人逃了不说，身边还死了一个军官，这官司到哪里能打得清！你这是要害我家破人亡哪！”

“玉儿！”古平原听到这儿走到常玉儿身边，也把手一伸，“给我。”

这次常玉儿没有犹豫，又拿出一个棉纸包着的小包，递给了古平原。

古平原当着顾捕头的面，将纸包拆开抖散：“顾头儿，对不住。”

“算了，这也是情有可原，我当了这些年捕头有什么不明白的，要不是姓许的逼得你们走投无路，常姑娘又怎么会……唉！”顾捕头重重叹了口气，抬步往前走去。

“玉儿，你真的要杀他？”古平原望着常玉儿的眼睛，此时此刻他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对，谁让他要杀你。”常玉儿坦然迎上古平原的眼光，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一个女人家，为了我，不惜杀人吗？”

“谁要杀我的丈夫，我就杀谁！”

“玉儿……”自出事以来，古平原面色一直淡淡的，仿佛等来了一个早就料到的结局。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激动起来，眼睛一红，泪水随之而下。

“古大哥，你别哭，你、你怎么了？”常玉儿惶急地看着古平原。

“老爹将你托付给我，我却让你受了这么多的罪，还要你为我去杀人，我真的、我真的……”古平原满脸痛苦，几近语不成声。

“不，不是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古大哥，你别这样，千万别这么说。”常玉儿也哭了出来，紧紧抱住古平原，“大不了就是一起死，我不怕的。”

过了一会儿，古平原长出一口气，捧起常玉儿的面颊，久久地望着她，忽地展颜一笑：“先别把事情想这么坏。也许、也许我们夫妻还有点后福，将来在大营边上搭个小房子，我去打猎挖参，你来织布做饭。我逮几只狍子，围个木栅栏养起来。你听过狍子吗？”

常玉儿摇了摇头。

“都说傻狍子、傻狍子，那东西可真傻，你敲敲空的树干，它就跑过来，要是用布蒙住它的眼睛，它就乖乖跟你走。”

“真的？”常玉儿听得微笑起来。

“真的，关外的林子里还有不少好玩的呢。”

“那你讲给我听。”

“慢慢讲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古平原微笑着说。

“以后……”常玉儿喃喃地说，她不自觉地望向东边，眼神里又流露出一丝恐惧。那是奉天大营的方向，她不是怕死，只是舍不得古平原口中的“以后”。

许营官骑在马上不断催促，古平原等人不得不连夜赶路，整整一宿没有睡觉，等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顾捕头实在忍不住了。

“这样急着赶路，万一累病了，行程反倒耽搁了。”他半是商量半是威胁。

许营官骑了一夜的马此时也觉疲惫，这条官道他常走，知道不远处是一片河滩地，有个鱼市，边上有间茶棚可供歇息。

这时正是晌午歇工，打鱼割苇的渔夫和鱼贩子们都聚在茶棚里，他们喝不起好茶，茶棚主人日常备的不过就是粗叶大碗茶和俗称“土面”的茶叶末而已。

“喝完茶就走，听到没有！”许营官连马都不下，直接要了一大碗茶，咕嘟嘟灌下肚。

原本不过是解渴歇乏，古平原却端起茶碗便是一皱眉。

“这样的茶也能喝吗？”说罢他“哗”一声把茶水泼在地上。

这样子盛气凌人，自然惹人看不惯，便有人怪声怪气地道：“哟，想不到这茶棚里还坐了个财主，那照你说，什么好茶才能喝？”

“好茶？”古平原立时看向那人，眼神中充满了挑衅与轻蔑，“上好的祁红你喝过吗？极品的毛峰你尝过吗？一年只出四五两，除了皇宫内院别处再也难寻的大红袍，还有海外台湾岛的冻顶乌龙，哼！你这泥腿子，这辈子喝过茶吗，这东西……”古平原指了指地下的茶水，“只比牛溲马尿强些罢了，也就是你们这群穷光蛋才喝得如此津津有味。”

一句话惹了众怒，在场的渔夫个个横眉立目，拍着桌子喝骂，要不是看与古平原同行的有官府的人，早就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常玉儿吃惊地看着古平原，他一向不是如此尖刻的人，难不成是昨晚的事情受了太大的打击，竟一下愤世嫉俗起来。

“古平原，你别惹事，喝了茶赶紧走。”顾捕头低声喝道。

“客官，客官。”茶棚主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妇人，吓得手脚发颤，忙不迭地冲了一碗茶端过来，“小店没有好茶，实在是怠慢了。这是口外茉莉熏的花茶，最香不过，送您尝尝。”

“是吗？”古平原看都没看周围那群人，不紧不慢地把粗瓷盖碗在手上转了转，“本来这茶是有点香味，可惜你这碗不好。”

“啊……”茶店主人没明白。

“被这群泥腿子用过的碗，臭气早把香味盖了，再好的茶也泡不出茶香。”还没等顾捕头反应过来，古平原一扬手，一碗茶水全都泼在面前众人的身上。

这下子可真捅了马蜂窝了，茶棚里的人气得眼睛都红了，个个高声叫骂着，推开桌子冲着古平原就扑过来。

许营官见势不妙，催马进了茶棚，仗着人高马大，将那帮人挡在后面，顾捕头拿着短棍，拨打着众人投过来的木凳石块，气急败坏地道：“古平原你发了失心疯吗？没事儿惹这帮粗人做什么？”

常玉儿一开始吃惊非小，后来却慢慢镇静下来，望着站在前面举着包裹护住自己的古平原，眼里半是好奇半是期待。

顾捕头经多见广，知道天下最好惹的莫过于穷人，可是最难惹的也是这帮人，真要是把他们惹急了眼，他们无产无业，杀了人大不了远走高飞。如今古平原把眼前这二三十人都气疯了，这怎么脱身？

许营官倒是并不在乎古平原等人的死活，他只是要把这流犯带回大营，当着一干同僚的面亲手杀了，把当年丢的面儿找回来，不然他早把古平原丢出去任人处置了。

这群渔夫虽然个个有膀子力气，无奈手里没有称手的家伙，忌惮许营官和顾捕头的刀棍，大声吆喝着却难以向前。仗着茶棚里地方狭小，古平原等人居然和他们周旋了小半个时辰，其间几次有人要放火，都被茶店女主人哭嚎着给拦了回去。

“用渔网，网住这帮龟孙子，沉到河里去。”有人忽然叫了一声。顾捕头心知麻烦大了。渔网要是撒过来，这茶棚里避无可避，非束手就擒不可。

奇怪的是，这一嗓子喊出去，外面再无动静。许营官心中奇怪，探头往外一望，顿时大吃一惊。

就见茶棚外面不知何时来了一队马队，马上人个个黑巾遮面，手里各执刀枪，其中两个人手中还有短铳。渔夫们在外面，先发现了这伙子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都静了下来。

“先报个字号吧，大爷是辽中沙驼岭的绺子，人送外号‘混山龙’，下山做买卖路过这儿。你们抢什么金银财宝，既然被大爷我撞见了，那是一定要分上一份的。”为首的胡子头骑一匹黑头马，个子不高却极是敦实，拿着短铳的就有他一个。

一听是土匪胡子，谁不害怕？老百姓当时腿都吓得直哆嗦。许营官这时也打怵了，土匪和官军势不两立，官军逮住了土匪要剥皮，土匪抓到了官军就活埋，这要是让这帮胡子发现茶棚里有个落了单的军官，非把自己点了天灯不可。

“三十六计走为上。”许营官保命要紧，也顾不得古平原了，趁着胡子还没瞧到自己，冷不丁翻身上马，下了死力一挥马鞭，那匹马嘶叫一声从茶棚中冲出来，奔着来时的官道就跑，他害怕后面的土匪放铳，把身子低低伏下，看都没敢往后看一眼。

他这一跑，茶棚里顿时连个遮挡都没有，为首的胡子头喝住要去追赶的手下，一指茶棚里面的常玉儿：“我说今儿有鱼捞吧，嘿，这丫头比青麻坎的压寨夫人还俊上三分，来！给我带回山上去。”

几个手下如狼似虎往上一扑，从古平原身后拽出常玉儿，古平原抄起一条木凳要拼命，哪里是人家对手。他死拽着一个土匪被拖到外面，胡子头拿着短铳对着他的脑袋就要放枪，临了却改了主意，用枪把狠狠敲昏了古平原，喝令手下把他也绑到马上。

“看上去细皮嫩肉，不像是个土里刨食的。这票儿咱绺子拿了，有认识他的回去告诉一声，一百两银子到山上换人，十日为期，过了到山下领尸首！”

等土匪走了，百姓们早一哄而散，只留下顾捕头木立当场，也不知是该回京城报凶讯，还是找当地官府拿贼。

“快点解开，你们这群天杀的，下这么重的手！”古平原迷迷糊糊就听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嚷，他睁了睁眼睛，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才发现身上的绳子被解开，自己半躺半坐在一块空场上，边上常玉儿正在边上扶着他。

他晃了晃头，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就见一个扎着大长辫子，辫梢系根红绳的利落女子，站在他面前不远处，方才那声埋怨正是她发出来的。

“田四姑娘，好久不见了。”古平原站起身，咧嘴冲她笑了笑。

那女子盯着古平原看了有一会儿，忽然拿出一张银票，气呼呼地甩给他。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了，怎么还没见面就要打我的脸？”

“四姑娘，你这是哪儿的话。”古平原把银票捡起来，常玉儿眼尖，早看出那是自己在凌海镇交给古平原的三百两银票。

“那就是不认我们田庄人是朋友了？不然，为什么让人带这张银票来羞辱我！”田四姑娘越说越气，眼里忽然蕴了泪水。

古平原怕她当场哭出来，连连摆手：“不是这一说，不是这一说，四姑娘，我求你的这件事委实太大，这是用来雇人雇马……”

“呸，难道我田庄还少了这点银子。”田四姑娘悻悻道，说着语气忽然一变，“古恩公，要不是你，我田家人如今只怕是没一个在世上了，你还替我报了杀父杀姐的大仇。救你，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别说使银子，就是豁出命去我也不在乎。”说着说着，她忽然向下一跪。

“四姑娘……”

“古恩公，这个头早几年我就应该在父亲灵前磕给你，如今也不迟。”说着田四姑娘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

“玉儿。”古平原连忙叫了一声。男女授受不亲，他受了田四姑娘一个头却不能去扶，幸好还有妻子在一旁。

常玉儿多机灵，不待田四姑娘第二个头磕下去，便也跪在地上将她扶住，说什么也不让再磕，最后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古平原这才舒了口气，放眼向周围看去，围着的人真不少，男男女女，扶老携幼，脸上都是感激不尽的神色。他此时也认了出来，自己正站在田庄的村口。

“古恩公，这是我嫂子吧？真是好人才。”田四姑娘破涕为笑，拉着常玉儿不肯放手，亲热极了，“古大嫂，你叫我田四妹好了，我和这村子的人都与古恩公是旧识。”

“是，我们刚成婚不久，难为她千里迢迢来陪我走这断头路。”

“看你，又说这些。”常玉儿嗔怪地说。

“你们这才是患难夫妻呢。”田四姑娘说着，往村子里一指，“古恩公，请吧，就在我们家大院里，酒席早就备好了，既是压惊也是洗尘，连带着我们也补喝你们的喜酒，让我田庄也沾沾喜气。”

“我得罪远戍，哪来什么喜。还有，四姑娘，方才我就听着别扭，这恩公二字别再挂在嘴上了，你真当我是朋友，叫声大哥足矣。”

“那好，古大哥，你请。”

这一顿饭从天刚擦黑吃到月上中梢，田庄人个个要来给古平原敬酒，古平原酒量并不好，倒是田四姑娘量大，主动帮着挡酒，一个人竟然喝了大半坛的关东烧锅，看得常玉儿咋舌不已。

“古大嫂，让你看笑话了，我一个乡下野丫头，打小就偷我爹酒喝，别的没学会，论酒量十里八村的男人没一个是我的对手。”

“我不是笑你，而是想起我大哥，他也是喝酒如喝水。”

“真的？什么时候我和他喝上一场，比个高下。”田四妹是关外儿女，白山黑水间没有江南那么多的礼数，那一股豪爽劲儿，让常玉儿也心折不已。

“古大哥，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不是我不留你，田庄毕竟离着官道太近，万一你在大营里的仇家知道了，那就……”田四妹快人快语。

古平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想去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避上几年，比方说兴安岭的鄂伦春人与官府素无往来，也不受地方管辖。我到那儿去搭个小房子，与鄂伦春猎人一起打猎，抓几头狍子来养。”说着他含笑看了看常玉儿，常玉儿报以喜悦的目光，“又或者运气好，也能在大山里挖到老参，到时候你这田庄生药铺的女掌柜，可要给我个好价钱。”

“啊！”常玉儿失声而呼，看着田四妹，又看看自己的丈夫，“我们在盘山驿去的田庄生药铺是四姑娘的铺子？”

“其实应该是我爹的，他不在了，也可以说是我的。”田四妹的神色显得有些寂寥，“古大哥，你还记得吗，在盘山驿开一间全省最大的生药铺是我爹生前最大的心愿，如今牛庄开了洋码头，盘山驿成了香饽饽，这生药铺的生意比我爹当初预想的还要大。”

“我当然记得，田老爷当初没少跟我提起，他还一心想着等我刑期满了，就聘我做生药铺的掌柜。”古平原回首往事，也是不胜唏嘘。“我知道你能干，一定能让你爹的心愿成真。所以……”

“所以你人还没到盘山驿，就知道那里一定会有一家田庄生药铺。”田四妹脸上现出感动的神色。

古平原慢慢点了点头。

“古大哥，这我可要说你了，像大嫂这么娇滴滴的人儿，你也舍得让她到兴安岭那样的冰天雪地里去受苦？”田四妹又饮尽一杯酒，冲着古平原道。

“那你说怎么办？我是想不到更好的去处了。”古平原摊了摊手。

“回家啊！”

“回家？”

“对啊，你家不是徽州吗？真要躲起来，躲到哪儿还不一样。先回去再说，本乡本土有什么事情不好办？再说，咱们的戏做得十足，那许营官事后一问，必定以为你们两口子被土匪抓上了山，哪里会想到你们却跑回徽州去了。”

“你说得容易。”古平原一拉裤脚，露出脚踝上的大疤，那儿原本是一个用烙铁烙上去的流犯印记，“这还能不惹人疑心？我又没长翅膀，这山海关如何过得去。上次我逃出去是侥幸，大病一场险些丢了命，这次带着内人，说什么也过不去这一关。”

“过什么山海关哪。”田四妹把眼一瞪，“你要是信我的，五天之后就让你到徽州。”

古平原以为田四妹喝醉了，看着她笑而不语。

“真的！这牛庄不是开了洋码头吗，英国佬又在营口建了领事馆，他们与南边常有来往，不是运人运货，就是有信件往来，那小火轮三天一班，先到烟台，后到镇江，你从镇江上岸，不几天工夫就能到家。”

古平原不由怔住，想了想问道：“难道英国人的小火轮可以随便搭客？”

“当然不行，那群鬼佬一向不载咱们大清朝的人。”

“那不得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洋鬼子也一样的。”说着，田四妹从桌子底下拿起一个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匣子，她笑嘻嘻地掀开匣盖，里面一张银票和一支身长腰鼓的满须人参。古平原眼光毒，一眼就看清是张一千两的龙头大票，至于人参少说七八两，价值还在那张银票之上。

“我就不信，这两样东西还买不来两张船票，除非英国佬是不认识钱的傻子。”田四妹笑着说。

“四姑娘！”古平原感动得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笑点了点头。朋友相交到了这份儿，我知道你会为我这样做，你也知道我会为你这样做，再说什么也是多余的。

“古大哥，原来你在关外认识这么多好朋友。”常玉儿知道，假扮土匪劫走犯人是重罪，几千两更是重金，田四妹肯这么做，足见与古平原的交情之厚。

“咦，古大嫂，方才我就觉得奇怪，你怎么也跟我一样，叫起‘古大哥’来了。”田四妹好奇地问。

“这……”常玉儿本来不想说，经不住田四妹有了些酒意，非要问个清楚明白，没奈何附耳与她说了几句悄悄话。

田四妹听得睁大了眼睛：“原来你和古大哥还没入洞房啊！”

常玉儿差点晕过去，这田四妹真是大胆，这话岂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何况她还是个大姑娘家。

没想到更厉害的还在后面—“不要紧，不要紧，我就为没能喝上古大哥的喜酒遗憾，今晚可好了，你们就在我家入洞房，住上三天再走，就当是我田庄给你们夫妻贺喜。”

常玉儿脸红到脖子上，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古平原也被田四妹接二连三一席话说得张口结舌，还来不及做什么表示，田四妹行动如风，已经指挥着人腾了一间最大的卧房，铺上全套崭新的红面被褥，桌上点起大红烛，门口还挂了两盏鸳鸯戏水的红灯笼。

“这就算齐了，古大哥、古大嫂，你们请入洞房啊。”也不知田四妹是真醉还是借酒盖脸，左手拉着古平原，右手扯着常玉儿，硬是把他俩推到屋里，反手关上了房门。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田四妹在院子里驱赶着来看热闹的村民。常玉儿只慌得手脚都没处放，坐下来发觉是坐在床上，又急忙站起，走了几步来到窗边，手捻衣角不言声。

古平原也觉尴尬。两人成为夫妇，不过是在常四老爹临死前的一句话而已。别说常玉儿没上花轿，就是天地都没拜过，这就要入洞房？虽说事急从权，可这事儿没那么急呀。“都怪田四妹那急性子。”古平原心中埋怨一句，清了清嗓子说道，“玉儿，我们明儿一大早就走。”

既然开了口，那难言的沉默便被打破了。常玉儿拿过铜签子拨亮灯花，好让自己手上有点事儿做，低低道：“田四姑娘不是要留我们多住几日？”

“这里离官道委实太近了，知道我的事儿的人又太多，难保不泄露到官府去，早一天离开便早一日安全。”

“嗯。”常玉儿似乎对这件事并不上心，她问道，“古大哥，这么说来，你在盘山驿便与田庄的人联系上了？”

古平原笑笑：“是，此事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之间，我怕你担心，就没敢说。”顿了顿又道，“顾捕头说得对，那姓许的实在心肠歹毒，他要对付我也就算了，我不能忍的是他对你图谋不轨，这样一来，就非拼个鱼死网破了。”

“可是玉儿，我看你倒并不害怕。‘土匪’抓你的时候，你也没惊慌失措，难道说你早就看出来了他们是假扮的？”古平原也不免好奇。

常玉儿摇头道：“我又没见过土匪，怎么知道是什么样子。可是我知道古大哥你不是那种为了一碗茶就与人起争执的人，你激怒了整个茶棚里的人，必有所谋，所以我倒是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只要是古大哥你事先安排好的，我又何必害怕呢。”

古平原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常玉儿。真是让他刮目相看。当初在太谷县初识时，常玉儿纯粹是一副小儿女态，后来闯蒙古、斗山西、再到京城，这女孩子屡经变故，竟历练得如此深沉机变，这份胆识与眼光就是寻常男子也不多见。

“怎么了？”常玉儿见丈夫注目自己，不大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

“哦，没什么。”古平原回过神，轻出一口气，“我是想起了自己，当初赴京赶考时纯粹是个不谙世事的书生，十年不到的工夫，当囚犯、服苦役、做生意，照照镜子，哪里还有当初那个只会读八股文章的举人样子。”他带了点苦笑，“世事难测，谁知道今后还有什么事情等着我呢？”

“等着我们！”常玉儿站在古平原身前，望着他说。

古平原一怔，随即笑了：“对，我们。”他拉起玉儿的手，柔荑在握，他心中一动，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那张红绫绿绸的婚床，他刚要抱起妻子，常玉儿忽然说了句，“古大哥，我们能不能不回徽州？”

这话说得很急，显见得是冲口而出，古平原骤闻之下怔了一怔，重复道：“不回徽州？”

常玉儿脱口说了这一句，像是有些后悔，又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试探着看向古平原，见他一脸的迷惑，便讷讷地说：“我、我是瞎说的，当然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玉儿，你不想回徽州，是不是因为咱们成婚的事没告诉我娘，担心她……”

“不，我不是想这个。婆婆肯定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嫁给了你，回去侍奉婆婆，照顾弟妹是我应尽的孝道本分，何况我打小没娘，巴不得早一天见到她老人家，承欢膝下才好。”

“那为什么说不想回徽州呢？”

常玉儿咬了咬下唇，眼睛左右转动，半晌才说：“我只是太喜欢古大哥你说的在兴安岭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你和我，一间小屋。我这一路上都在想那样的情形，忽然说要回徽州，心里就像踩了个空一样。”

古平原看人一向很准，然而从常玉儿的神态语气上，却难以分辨出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话，何况从玉儿的眼中他还看到了一份藏得很深的忧惧。

古平原刚想再问个清楚，忽然就听一声巨响在外面响起，“咣”的一声如雷大作，房子都震得颤了三颤，梁上的灰扑扑直落，连摆在桌上的一对花瓶都被震得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深夜里传来这么一声实在是太惊人了，不过弹指间，村子里就乱开了，就听外面的街上一片慌张喊叫之声。

古平原吃了一惊，常玉儿更是吓得一哆嗦，只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好容易缓过神来，见丈夫脸色大变，张口问道：“这是什么声音，怎么比雷声还大？”

“是炮……”古平原失神地自语着，忽然一转身冲了出去，临到门口他急停回身，冲着常玉儿一摆手，“玉儿，你就待在屋里，我出去看看。”说完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到了村口。

村口已经聚了一大群人，田庄的老老少少几乎都集中在村前的那一片空场。古平原隔着人群望去，田四妹披着件紫色大氅，与几位村中耆老立在人群前头。再往前看可不得了，就见前面十丈开外，有一大群人马，手中各擎火把，地上插着亮子油松，明晃晃将村口的一片土地照成白昼。

领头的是个身穿军服的绿营军官，这个人今天古平原还见过他，可不正是许营官！

自从田四妹的父亲也就是田庄的老族长死了之后，田四妹继承了家业，她为人泼辣敢言，做事果决明快，田庄的老少也都服气让她来做主。她虽然没见过许营官，但是心思灵敏，见这群官兵半夜把田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心里立时就想到了古平原，不由得暗暗叫苦。

硬着头皮也要上前说话，而且还不能服软，田四妹踏前两步问道：“请问哪一位是带兵的将官？我们这儿是老百姓住的良善之地，从不曾少租抗捐，也没有聚众谋反，为什么半夜围了我们的村子？”

“哼哼！良善之地？不见得吧。”许营官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一催马上前两步，把马鞭子一挥，大声道，“识相的快把古平原交出来，不然的话……”他向后挥了挥手，就听车轮声响，从人马的后面推出来几门大炮，黑黢黢的炮口直对着村口的百姓，大伙儿立马就是一阵骚动。

“这位军爷，我们犯了什么罪，你要用大炮对付我们，难道我们是土匪吗？”田四妹可急了。

“你们就是土匪！”许营官恶狠狠地说，“我这几年在马场可没白待，马蹄印往哪儿走还看得出来。古平原！”他忽然扬声大叫，声音在寂夜里传出好远，“你不出来也行，可你也躲不了，我从大营驻防地调了两棚兵，五门炮，把这儿围得严严实实，一只蚂蚁也跑不出去。要是等我把你搜出来，这个村子就是通匪，个个都要蹲监坐狱！”

人群一片沉默，老百姓都吓傻了，谁也没想到闭门家中坐，祸事从天降。这官军打上门来，一个不留神只怕田庄就灰飞烟灭了。

“来，先可着外沿的房子炸，我就不信炸不出古平原来！”许营官发了狠，手高高扬起就待下令开炮。

“慢！我在这儿。”话音一落，古平原分开众人走了出来。

“你！”田四妹急得直跺脚，古平原豁然地笑了笑，径直走向许营官。

他方才一听，就知道是炮响，而且响声如此之大，不是土炮，而是清军大营里配置的开花炮。他在大营里为了替营官们当替考枪手，读过不少兵法，对大营里的兵械火器也不陌生。他知道大炮这种东西搬运不便，一旦放响，那就说明对方已经把自己包围了，正所谓“围而歼之，乃用夷炮”。

所以不等许营官说话，古平原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跑不了了，就算能跑，难道说就放着田庄这些人不管了吗？

“古平原，你白忙活一场啊。”许营官见他出来了，得意地一笑，“你以为找人假扮胡子，自己绑了自己的票，就能太平无事了？胡子用布遮面，这我还是头回见到，再说了，那姓常的小骚蹄子性子那么烈，宁可自尽也不会让胡子给抓走，我回去抓了几个渔夫问过了，她不喊不叫，就这么乖乖被掳走了，这里面还不是有诈？想骗我哪有那么容易！”

想不到百密一疏，常玉儿的胆识竟也成了被许营官瞧破计谋的漏洞，这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古平原心中暗叹一声：“时也运也命也，看来我逃不脱死在关外的命，那就认了吧，不要连累这一干好朋友。”

想到这儿他面色一沉，高声道：“许营官，有件事你说错了，我不认识什么胡子，我是半路逃出来躲在这庄稼院的，此事与这些人无干，你不要乱攀扯，我跟你回大营便是。”

许营官知道古平原是故意开脱这些人，他鼻子哼了一声：“你那婆娘呢，也得一道回去。”

古平原刚要说话，身后忽然有人喊道：“好，我也一起去。”

说话的正是常玉儿，她面色惨白，步子却走得又稳又快，向着古平原走了过来。

“站住！”古平原冷不防厉声一喝，常玉儿不自主地停了脚步，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四姑娘，你拽住她，别让她过来。”古平原的声音斩钉截铁。

“玉儿，你要是还当我是你丈夫，你要是不想让我死不瞑目，你就不要跟着我，将来、将来给我收尸你也不要来。”古平原平常说话很少发急，如今却是声色俱厉，他又看向田四妹，“四姑娘，玉儿能到了这儿，我就放心了。至于我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田四妹眉毛都快拧成一股绳了，她反复估量着形势，最终却也只能绝望地闭了闭眼。这情形想把古平原救出来比登天还难，不要说田庄的老百姓不会打仗，就算是两军对垒，一方被另一方包围了，身边还布着好几门大炮，那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你放心吧。”田四妹干干脆脆一句话，古平原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常玉儿挣扎着向前，却被田四妹牢牢拽住。

许营官见状怒声咆哮道：“她也必须跟着一块走，不然老子可下令开炮了。”

“你不敢！”古平原也豁出去了，冲着许营官喊道，“你来抓我是事出有因，抓她算是什么名堂？她一介女流，手无寸铁，是流犯吗？是土匪吗？”古平原踏前一大步，当着面前的这些营兵大声道，“如今我已经自投罗网，你手下的兵卒也听到看到了。你要是再敢下令屠村，那你就得把如今在场的人都杀了，否则只要有一个兵说出去，又或者哪个村民逃出半条命去，你就等着朝廷杀你全家吧！”

古平原还真说对了，别说师出无名擅自屠村，就连调动这两棚兵和五门大炮，许营官也是找了个相识的同袍，软硬兼施方才如意。他手上没有盛京将军的调兵符，这么做其实已经犯了军法，再听古平原这么一说，更加担心有人会走漏风声。

他虽然凶蛮，却并非没有心计，心里一盘算就知道硬要带走常玉儿只怕会激出大乱子，自己在大营里对头不少，万一借机大做文章，在盛京将军那儿告一状，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玉儿，你一定要听话，千万不要到大营来。”古平原被带走之前，反复叮咛着。常玉儿哪曾想才不过一天的工夫，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到地狱，自己的丈夫到头来还是保不住一条命，只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嘶哑，要不是田四妹紧紧扶着她，早已经瘫在地上了。

三日之后，在尚阳堡南城门外，长长一堵土墙边上，几百名衣衫褴褛的流犯被聚集在一起。与奉天大营里那些有一定行动自由，能为军营办差的流犯不同，尚阳堡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大狱，关在里面的这些人都是身犯重刑，有的是江洋大盗，有的是入室惯偷，最不济也是欺行霸市的地痞头子，手头都有一两条人命，眼里都带着暴戾之气。

天上落着蒙蒙细雨，秋风裹着雨丝，寒意逼人，搁在以往，这些人早就开口骂开了，但是今天他们不敢，眼前这一幕把他们彻底震住了。

“啊！”一声惨嘶从前面不远处传来，声嘶力竭就像在地狱油锅中挣扎的厉鬼，饶是胆大包天的犯人听了也不免心头一震。

“王老六犯了什么事，要上藤棍刑？”窃窃私语的人生怕一不留神被发觉，到时候挨棍子的就是自己了。这用桐油浸过的藤棍韧性十足，一棍下去能肿起两指来厚，想一想就是不寒而栗。

“还不是前几日嘴馋偷吃了一块馍。”

“不是罚了他清挖臭沟吗？”

“谁说不是哪，可昨日许营官回来，硬是又把王老六抓起来，非要用刑，他一个营官发话，哪个敢拦着？”

“这天嫐的！又发了什么疯，简直是条疯狗！”说话的人偷偷往地下唾了一口。偷一块馍就要挨藤棍，而且还是受完了罚之后，这让流犯们心中人人自危。

“那小子又是干吗的，怎么看着面熟？”有人发现就在王老六身前不远，一个人被双臂紧缚，押着跪在地上。

古平原人虽然跪着，可是心里明镜似的，许营官这是为了要折磨自己，先让人挨上一顿好打，好让自己看了吓破胆。

眼前景象也确实让人心悸，许营官坐在一把熊皮椅上，眼睛瞪得溜圆，吩咐一声“打十棍！”执刑的士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膀大腰圆，心狠手辣，抡起藤棍抽下来，棍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随之而来的便是王老六喊破了喉咙的惨呼。

“营官大人，十棍已经打完。”不一会儿士兵来缴令。

“哼！”许营官冷笑一声，扬了扬下巴，“王老六，归队吧。”

“谢大人。”王老六刚要站起来，就觉得受刑之处像被烙铁烤过一样，实在站不起来，只好趴在地上，用胳膊往前挪着。

许营官把眼一瞪：“王老六，你装什么死狗，给老子站起来，走回去！不然我再打你十棍。”

“是。”王老六哪敢违命，就是腿折了也要撑起来，疼得眼冒金星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几欲昏去，强忍着往前小步走，只盼离这个煞星远点儿。

“等等。”许营官阴阳怪气地又说话了，王老六心里就是一哆嗦。

“营官大人，您……”

“喔，原来你还能走啊。来啊，再打十棍！”

人群一阵躁动，这也太霸道残苛了，简直是拿人耍着玩。几百人眼睁睁看着王老六鬼哭狼嚎地被拖回去再次受刑，眼里直冒火，却是敢怒不敢言。

又十棍打完，王老六早就疼昏过去了，再看他腿上背上鼓起一道道红辣辣的可怕肿痕，就像数十条蛇在肌肤中乱钻一样。许营官得意扬扬地看了古平原一眼。

到了这一步，一股血气顶着，古平原早把一条命豁出去了，不怕死是不怕死，临死前受活罪却最难熬，他倒希望此刻在刑场上痛痛快快吃一刀了。

可是许营官岂能让他称心如意，他让人把王老六丢下去，又把古平原拽过来，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宣布道：“打九十棍！”

这一下全场耸动。“九十棍？”流犯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知道没听错后，心头一股寒气如同腊月天的北风，心尖直打战。

许营官凑近了古平原，一字一顿道：“你放心，我保证这九十棍之后你还活着，然后换那条棍子再打十棍！”说着他向旁看了一眼，一条铜头铁箍泛着暗红的枣木棍就戳在那儿，“最后一棍我亲自来打。”他咬着牙，一把薅住古平原的辫子向后用力一扯，蒲扇大的手捏住古平原的后脑勺。

“第一百棍，我打烂你的脑袋，让亲娘都认不出你是谁！”

说着许营官向前一掼，把古平原重重摔在地上，断喝道：“行刑！”

左右兵卒如狼似虎，手握藤棍呼呼生风，古平原挨了第一棍，就觉得后背像被刀劈开了一般，五脏六腑都被打得如撕裂般疼，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你不是要我哭喊求饶吗？我偏不让你如愿，宁可把牙咬碎了也不出一声。

打到第十几棍时，古平原只觉那棍子像是抽在脑仁上一样，眼珠子都要裂了开来，实在挺不住了，他一张口从地上咬了一块石头，牙间嘎嘎作响硬是一声不出。

周围的流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开始还寂静无声，后来见这个人模样虽然像个读书人，却是一身的钢骨，硬受了这许多的藤棍居然连声都不吭，人群中忽然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样的，是条硬汉子！”

“真他娘的带种儿！”

“这人是谁？了不起！”

这群流犯个个刁蛮，人人凶悍，一向不服人，能博得他们齐声喝彩，那真是尚阳堡开天辟地从未有过的事情。

许营官气得鼻子冒烟，腾地一下站起来，推开执刑的士卒，自己抄起棍子来，举得朝天高，“呀”一声大喝，猛地打下来。古平原就觉得身子仿佛雷殛，又像是被人用烧红的刀生生切开，眼前一片血色模糊，一颗心突突突像是要跳出来，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许营官下一棍又到了，古平原眼前一黑，终于扛不住这极度的痛楚昏死了过去。

二、手下留情才是做大事的生意经

“两个人都在屋中？”

“一个不少。”

“要是弄错了，我可饶不了你！”说话这个人透着一股狠劲儿。

“统领大人，这点小事儿我要是都弄错了，在京城地面上可还怎么混。”

“嗯。”那人沉默半晌，“其他的事儿都安排好了吗？”

“您放心，地面上的捕快衙差我都调走了，巡城御史被我派人绊住了，几条街之内没有官面上的人儿。”

“好。你带几个亲信的差人在街口把风。”

“统领大人。”回话的这个人语气忽然变了，小心翼翼中带着些狡黠，“您要卑职做的事儿，卑职都一一做到了。盯着的那两个人，许是什么钦命要犯；调开捕快衙役，那是因为晚上在南城要端个贼窝，非用这些人不可；至于巡城御史，各人有各人的交情，请客吃酒也是寻常事。”

他顿了顿又道：“可如今你要卑职跟着把风，这是正经差事，卑职是顺天府的属下，非府尹大人发下话来不敢遵命。说到底，您是神机营统领，办的什么差卑职也不敢过问，更没资格跟着瞎搅和。”

这几句话说的软中带硬，对面的人怔了一下，冷笑道：“怪不得人送外号‘琉璃耗子’，刘捕头，你还真是滑不溜手，滴水不漏啊。”

这刘捕头赔笑着道：“伊大人取笑了，在京城地面上混，混得好了升官发财，要是一不留神还指不定掉到哪条水沟里呢，我这只耗子，还不都指着大人您这样的贵人提携嘛。”

对面这人正是神机营的统领伊桑阿，他自从知道自己有把柄落在苏紫轩手里，日里难安，夜里难眠，不到三个月的工夫，头发都白了一圈，看上去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这么活下去，真是比死还遭罪，终于他狠下一条心，打算趁着苏紫轩主仆都在家中，冲上门去抢回那足以致命的谋反证据，然后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要是按着苏紫轩所说，除了四喜之外，她还有个叫“三笑”的书童，那关键证据就在三笑手中，为此伊桑阿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他派人秘密跟着苏紫轩主仆，一段时日下来，没发现有人与她们联络过，伊桑阿怀疑三笑根本是苏紫轩杜撰出来的，决定铤而走险，就算真有三笑其人，只要苏紫轩死了，那也是有物证无人证，自己如今是醇王爷手下爱将，老岳父也是朝中重臣，难道还会被个小童儿扳倒不成。

“算了。你去办你自己的事儿吧，可有一样，今天的事儿漏出一字半句去，可是自找不痛快。”伊桑阿不耐烦地挥挥手，京城重地，入户杀人不是小事儿，虽然安排周密，也要考虑善后，他本来打算把顺天府也拽进来，没想到这捕快机警得像只看窝的兔子，别看一口答应帮忙，真到了较真的时候一丁点浑水不肯趟，而且看样子心里已经起了疑。

“大人放心，干咱们这行的，嘴上都有铁门闩。”

刘捕头走后，伊桑阿立马开始调兵遣将，这件事他只敢找最亲近的属下来做，但这也够了，一队亲兵个个是武艺精湛的满洲汉子，都能以一当十，去对付两个弱女子，伊桑阿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

但是苏紫轩的厉害他也见识过，不久前在醇亲王府里发生的那件事，伊桑阿现在想起来还不寒而栗，要是当时苏紫轩被人抓住了，要是她把自己供出来……伊桑阿真的不敢再往下想，她是铁了心要报复朝廷，今后还不知道闯出什么滔天大祸，下一次就说不定会牵连到自己身上，一念及此，伊桑阿就如百爪挠心一般坐立不安。

可是真到了要下令的时候，他的心思又飘到了更远处，回到了与苏紫轩初识之时。那时她还是紫萱格格，一个明眸皓齿，容颜无双的首辅千金。自己出身寒微，难得肃顺中堂一手提拔，却又惹来了众将的嫉妒不满，众矢之的时，一向在男子面前冷若冰霜的紫萱格格却瞧得起自己，不惜纡尊降贵，以淮阴侯韩信不得志时来劝慰自己，那时的自己是多么感激，甚至盼着能出点什么事，自己能为了救紫萱格格而受伤、流血才好。后来当他大着胆子向紫萱格格表明情意时，那种心情至今难忘，仿佛她的一句话真的能定自己的生死。

“咣……咣……”一阵钟声越空而来，伊桑阿心头一震，思绪重回躯壳，是“京城五镇”的西镇大钟寺的钟声，想不到如今是自己要定紫萱格格的生死了。

“就算我不要荣华富贵，也不能不要身家性命，更何况荣华富贵我也要！”伊桑阿不再犹豫，用力把手一挥，“冲进去，见一个杀一个！”

然而苏紫轩独居的三套院中空空如也，手握钢刀的兵卒踹开一扇扇的房门，俱都回禀“空无一人”，伊桑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大步流星穿过两重院落，走到最后那排连檐瓦舍的小院中，院中用鹅卵石堆砌着一个小池，几尾红背鲤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池中悠闲地游来游去。

伊桑阿紧盯着瓦舍的房门，刚要发令，忽听里面传来抚琴之音，琴音激越，有人随着曼声而歌：“菟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唯见青陵台。”

“是她！她在房里。”伊桑阿心头大石落下，不免一阵狂喜，待听清了那歌声，却又心中一沉。

是李白的《白头吟》，自己与紫萱格格当初许下的就是白头誓，现如今青陵台上的连理枝，一枝却要绞杀另一枝。

他正想着，琴音已然从愤懑讥诮转为愁思情结，连绵不断如同相思，院中的士卒不通音律，却人人听得如痴如醉。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的，不来，就不是你了。”琴音三振而绝，余音绕梁之时，房中那曼声而歌的人开口道。

伊桑阿本不想多说，但事到临头却不由自主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你别怪我，换了你也会如此做，说不定比我下手还早。”

“是吗。”苏紫轩笑了，“真是相知一场，想不到你这么知道我的心。”

“你有什么没了的心愿，我可以帮你了结。”伊桑阿沉声道。

“就凭你？”苏紫轩的声音中又充满了那种讥讽与嘲弄，“我的心愿是让我的仇人死，他们个个位高权重……”

“住口！”伊桑阿吓出一身冷汗，向左右看了看，急急喝住了苏紫轩。

“伊桑阿啊伊桑阿，当初我还以为王侯将相本无种，所以看得起你，盼你能一飞冲天，想不到到头来你还是一条找主人的狗，本就配不起凤凰！”

伊桑阿不想跟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快刀斩乱麻道：“少说那些过去的事儿，念着以往的情分，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些。”

“你是说自尽？哼，当初家父也可以自尽，但他宁可死在仇人的刀下，把这份仇恨留下来。你觉得让我自尽心里能好受些，我偏不让你如愿，你要是条汉子就亲手杀了我。”

伊桑阿咬了咬牙：“这可是你说的。”说罢，扶了扶刀柄，迈步就要上台阶。

“等一下。”苏紫轩轻叹道，“这间房里供着先父的牌位，你让我先在灵前上一炷香，然后再下去陪他老人家。”

伊桑阿有些犹豫，苏紫轩语气变得不像方才那样严厉：“他老人家当年对你可不薄，我这一死，他就算绝了后，难道连最后一次血祀也不肯让他享。”

“好吧，就一炷香的时间。”伊桑阿等在门外，不多时鼻端闻到一股似麝似兰的奇香。他现如今也是王府的常客，见识非以往可比，知道这是乾隆八十大寿时天竺进贡的奇楠香，据说里面混合了一百零八种香料，如今不但制法失传，有些香料也绝了种，燃尽一根少一根，就连皇宫内院都只在郊天大祭时方才使用，想不到苏紫轩居然有。

过了一会儿，晚风吹过，香气减淡再不复来，伊桑阿知道时候到了，他缓缓踏上三级台阶，伸出手要推开房门。就在此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从他心头闪过，上次去甘南剿马匪，一支十字弓弩打出来的矢穿肩而过，险些要了自己的命，在那之前的一瞬自己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他猛然又转过身来，几步走到院子中央，对着手下一名亲兵道：“进去，见人格杀！”

“是！”将令必遵，那亲兵领命，拎着刀大步走到门口，重重踢开房门，半跃而入，伊桑阿紧张地攥着拳，盯着那扇已经打开的房门。

“统领，这房里没……”亲兵进去后大概是抬眼仔细看了一圈，随即扬声便喊，然而这一声还没喊完，就听“轰”地惊天动地般巨响，火光一闪，浓烟四起，门窗崩裂散落一地，瓦舍的房檐都被掀开半截，那名亲兵早就被炸得尸首不全，四肢都炸断了，一截肠子挂在窗台上，院中的士兵各自都受了轻重不等的伤，伊桑阿站得最远，脸上也被炸飞的瓦片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差点打瞎了眼睛，鲜血顺着脸淌下来，耳朵震得嗡嗡直响。

“统领大人，你受伤了。”惊慌过后，早有那有眼力的亲兵赶过来询问安危。

伊桑阿却顾不得许多，抓住亲兵号坎的领子，披血的脸上满是狞恶地问道：“方才他最后一句说什么，说什么？”

“他好像说是，这房里没……没人？”亲兵迟迟疑疑道。

伊桑阿颓然放开亲兵，下死眼盯着那被炸得七零八散的瓦舍，忽然发出一声郁怒之极的大吼。

与此同时，就在一条街外的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里，两个人正望着不远处腾起的黑烟。

苏紫轩自知身处险地，早就挖了一条地道，直通此处小院，作为逃亡之用。如今炸药一响，地道自然崩塌，再要挖通寻到这里，没有一两天的工夫办不到，她们主仆二人大可以悠然遁去。

“小姐，那伊桑阿真是条白眼狼，当初我亲眼见他对你百依百顺，恨不得把你当观世音菩萨来拜，如今却张牙舞爪要吃人，顶好炸死了他才解恨呢！”四喜恼怒地说。

苏紫轩什么都没说，伊桑阿这个人已不再值得关心。她在想接下来的事儿。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京城是不能再待了。前些日子是我失了常度，冒险去杀慈禧太后，如今想来太过不智。要杀老虎，就要先拗断它的爪子，拔掉它的利齿，如今爪牙未去，却贸然搏虎，想不到我竟也有如此愚蠢的一天。”

“小姐……”四喜听得不住地眨眼，显然是没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眼下朝廷对长毛用兵，要不是靠两个人，早就坐不稳江山了。”

“这两个人，就是朝廷的爪子和利齿？”四喜转了转眼珠，“小姐，你是说我们要去除掉这两个人。”

“除掉……”苏紫轩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要除掉，只不过一个是让他下地狱，另一个则送他上天堂。”

“啊？”四喜这一次可完全糊涂了。

“你只管带好它。”苏紫轩拍了拍手边的书箱，“如今我们要办的两件事，其中之一必定要用上这里面的东西。”

四喜听罢悄悄伸了伸舌头，脸色也变得紧绷起来，她曾经暗地里祷告过，希望书箱里的东西永远不要见天日，如今苏紫轩还是把念头打到这上面来，四喜一想到要面对的后果，浑身上下就凉了半截。

“老弟，古老弟，你醒醒啊，老哥哥来晚了，让你受罪了，你倒是醒醒啊。”古平原从昏迷中慢慢转醒，刚刚有那么点清醒，便觉得身体像被火油炙烤一样的疼痛，直想再度昏过去，借此逃避痛苦。怎奈一直有个熟悉的声音不断呼唤自己的名字，喊声中还夹着呜咽，古平原半睁开眼，向身边瞧了一眼。

“郝、郝大哥？”古平原眼前发花，只觉眼前人影憧憧。

“是我！你醒了？哎呀，古老弟啊，皇天菩萨保佑，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出现在眼前的正是郝师爷，他见古平原睁眼说话，激动地连声称善。

“我、我这是在哪儿，京城还是徽州？”

“什么京城徽州，你还在关外呢。来来，快拿水来。”郝师爷让下人端了一碗水过来要给古平原喝下。

“使不得，受了杖刑之后口干舌燥，要忍着不能喝水，这样伤才好得快。”边上有人提出警告。

郝师爷赶紧把水泼了，伸手架着古平原把他半搀半扶坐起来。古平原这才看出来，敢情自己还在刑场上，周围依旧是那群流犯，而许营官则脸色阴沉站在一旁。

郝师爷见古平原一头雾水，也顾不得解释清楚，从怀中拿出一纸公文：“老弟，在这文书上面按个手印，从此尚阳堡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古平原迷迷糊糊间就觉得郝师爷按着自己的手在印泥里摁了一下，随即要往公文上摁。他轻轻挣了挣：“让我看一看。”

“嗐，看什么，这是赦免你的文书，快按了手印吧。”郝师爷迫不及待就要帮古平原按下手印。

只听许营官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姓古的，想不到你入关混了一圈，居然大有长进了，连宫里头都巴结上了。嘿嘿，现如今拿一个女人的命，来换你自己的命，你这个生意人，一笔买卖可真他娘的划算。”

古平原听得懵然不解，抓住郝师爷的胳膊：“郝大哥，他说什么，什么用女人的命来换我的命？”

“这……”郝师爷愠怒地瞪了一眼许营官，又为难地看了看手中的文书。

古平原看出其中有不对的地方。抓住公文一角便拿过来看，等他勉强睁大眼睛看过之后，猛然大叫一声：“不成，此事决计不成！”这一声牵动全身伤处，让他疼得浑身抽搐起来。

郝师爷还没来得及说话，许营官眼睛亮了，回过身单膝一跪：“大帅您都听见了，这流犯不遵谕令，如此一来刑部的赦免无效，请容属下将他再次收监。”

“别、别……”郝师爷可急了，“待我劝劝他。”

说着他对着古平原小声道：“老弟，你别犯执拗，这姓许的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我拿着刑部公文来都阻止不了他，要不是我事先想到了，从大营里请来了盛京将军，今天这事儿还真办不下来。”

古平原这时候也无暇顾及郝师爷一个九品官怎么能把盛京将军说调就调来，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说什么也不行，绝不行！”他指了指眼前的许营官，“他要杀我就让他来杀，我这条命不要了，也绝不干这种事！”

“哎呀！”郝师爷见古平原激动得好似发了狂一样，急得直跺脚，一时束手无策，想了好半天这才下定了决心，俯身对着古平原说了几句话。

古平原听了之后突然静了下来，像不认识郝师爷似地瞪着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骗我，你只是想让我在公文上按手印，是不是？！”

郝师爷灰着脸不言语，古平原忘了自己的身上的痛楚，一把揪住他的长衫领子，不住地摇晃着。

“你说话啊，说话啊！”

“我没骗你。”郝师爷语气沉重地说，“古老弟，我也是没法子了。当时那情形，也容不得我去和你们古家人商量啊，再说了，就凭我对你们家的了解，你娘、你弟弟妹妹肯定都会同意我这个办法。”

“可是我不同意！”古平原眼睛都红了，狂吼一声怒道，“你凭什么把我的家里人也卷进来，我宁可自己死，就是不想连累身边的人，可你现在，现在……唉！”古平原痛苦地抱住了头，他真恨不得方才就被许营官打死了倒还好些。

郝师爷看他这样子也觉心头不是滋味，默然过后又道：“古老弟，老哥哥是给你出了一个难题，可你就信我这一次。只要人活着，万事都有挽回的余地。难道说，你就认命了不成，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古平原哪！”

郝师爷这一责备，古平原就像心头着了一鞭，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看郝师爷。

“朝令归朝令，事情还要你做，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想不出两全之策？”

古平原听着听着，眼里慢慢有了神采，显见得已经从一个“死”字上想到了别处。郝师爷见状不敢迟疑，赶紧把文书递过来，古平原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抖着手摁下了双手拇指印。

许营官一眨不眨地在旁边看着，见古平原从自己手上逃出一条命去，冷冷一笑：“方才挨打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到头来还不是得靠出卖个女人来救命，真是个孬种！”

古平原乍然抬头，眼中喷出的怒火让郝师爷看了也心中一悸。古平原这时候满肚子的火气不知冲谁撒，许营官这一露头，他可找着撒气的主儿了。古平原心说姓许的，你就是个王八蛋，要不是你横生枝节从关外跑到北京来抓我，我此时拿着“天下第一茶”的牌匾，已经风风光光回了徽州了，我娘还不知有多高兴呢。结果被你给搅和了，我差点把命送到尚阳堡，况且如今脱险，你知道我都答应了什么条件？你又知道我家里人为此陷入何种险境？如今盛京将军在这儿，好极了，我非把你收拾了，以绝后患，也让你知道知道古某人不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郝大哥，有纸笔吗？”古平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狠狠地瞪着许营官，话却是冲着郝师爷说的。

“哦，要纸笔？有，有。”郝师爷是干什么的，师爷把式讲究的就是纸笔不离身，墨汁倒在水壶里随身带着，连磨墨都免了。

古平原以椅为桌，坐在地上，用毛笔写着蝇头小楷，不一会儿工夫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篇。在场人都看着他，好奇他这个节骨眼上写什么呢？

古平原写完最后一个字，伸手抖了抖这张墨迹未干的纸，示意郝师爷拿给盛京将军去看。

“给将军大人？”郝师爷眉毛鼻子挤到一块儿，看了看古平原，见他虽然身子虚弱受了伤，可是眸子莹然，神志清楚，这才乍着胆子把那张纸往上递了过去。早有戈什哈接了过来，转交给将军一旁的文书师爷。

“将军大人！您也看到了，这许营官一心想置我于死地，这是为什么？”古平原强撑着身子，环顾着周围的流犯，“我当年之所以要逃出关去，也是因为若是不走，也一定会死在许营官手里，你们又想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这一番话更加勾起了人们的兴趣，流犯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围得更紧了，就连居上而坐的盛京将军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大家可能知道，自从尚阳堡的笔帖式出缺之后，我古某人因为粗通文墨，就暂代其职，一干就是两年多。这两年大营的细务账目都是我记下来的，许营官之所以要杀我，就是为了杀人灭口，掩盖他贪污军需银两的罪行！”

营官贪污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但也都没凭没据，只不过是口头传传而已，没人敢较真，像古平原这样以流犯的身份向盛京将军告状，更是破天荒头一回。

许营官当场就急了，要不是将军在场，他能拔刀把古平原劈了：“你放屁，他娘的，你敢血口喷人告到老子头上来了。大帅，这犯人分明是挟怨报复，请大帅下令斩了他！”

“斩我？呵呵……”古平原笑了，带着一股报复的快意，“你忘了咸丰十一年大营派你去黑松岭监督挖人参，你私下扣了十斤好参，只这一笔就是三千多两银子。大营采办军马，你以次充好，从中渔利，咸丰十年夏和十一年秋各有一次，贪得银两也在万余以上。还有从俄国买进洋枪一事，你伙同俄国人联手作假，故意抬高价钱，吃里爬外让大营多付了五千两银子。最后这些账目，还不都是我给你弥缝上的。”许营官越听脸色越白，这里面有些事过境迁连他自己都记忆模糊了，古平原却如同昨天之事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古平原向上叩头道：“将军大人明鉴，草民只是个流犯，一条命捏在许营官手里，他让我做什么，我只能乖乖听命行事。可是我把这些事情都记在心里，连他贪的几百两、几十两银子的事儿我都记得，全都写在那张纸上，大人只要找盘账好手，寻出旧账一一核对，不怕他不承认！”

真亏了古平原好记性，如今当场一击，真把许营官证到无言以对，额头的冷汗顺着眉棱骨淌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微微抖着。

虽然说营官贪污，只要把钱如数缴回便罪不至死，可是这也够让人解恨的了。在场的流犯们一开始静静听着，到后来越听越解气，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

许营官的脸开始时涨得像猪肝样，现下已经抽去了血色，他背对着盛京将军，却能感到一双凌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他娘的，你不让老子好活，我就拉你当垫背的！”许营官恶从心头起，按住板簧“哐啷”一声抽出腰刀，一个箭步对着古平原就冲了过来。

古平原这时候别说还手，连伸手搪一下的力气都没有，郝师爷也是个拿笔杆子的，眼瞅着许营官凶神恶煞般冲过来，身边还真就没人能帮上一把，这时候要是刘黑塔在一旁可就管用了，可是郝师爷让他在北京照看货物，这千里之外缓不应急啊。

眼看就要吃大亏，郝师爷心头一凉。

说时迟那时快，许营官已到近前，举手挥刀就往下砍，结果手腕子一下子被人攥住。不仅手腕子被攥住了，连脚脖子也被人薅住，前面有人拦腰把他抱住，后面有人锁住了他的脖颈。许营官也不是西楚霸王，到了这地步挣不开也甩不动，连连怒吼着被人抬了起来。

古、郝二人这才看明白，敢情是围观的一干人犯冲了过来，把这个一贯作威作福的营官大人给当场活擒。

古平原一口气撑到现在，再也支持不住，就觉得天旋地转，他还强撑着想扶椅子站起来，不料腿一软摔倒在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人已经躺到了一间大炕上，身下铺着极软的褥子，身上盖的绣花被熏了香，满屋都是弥漫的药香。

古平原试着动了动，身上筋骨疼得如同撕裂，他咬着牙试图半坐起来。门帘一掀，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的却是田四妹，她一见古平原醒了，惊喜地向门外喊道：“郝老爷，你快来，古大哥醒了！”

郝师爷就在外面，闻听快步走进来，也是一脸的笑容，先向田四妹道：“还不是这两天你一味拿上好的人参给古老弟进补，我就没见过人受了伤能好得这么快的。”他顿了顿又道，“田姑娘，我想和古老弟说两句话。”

“嗯，那就说吧。”田四妹点点头。

“这个……”田四妹是个爽朗人，生平就没有背人的话，压根就没琢磨郝师爷这话什么意思，倒把郝师爷弄了个愣。

古平原见状道：“四姑娘，我想郝大哥是有话要对我一个人说。”

“这样啊，那你就直说嘛，弄这些弯弯绕。”田四妹埋怨一句，把参汤放在桌上，叮嘱古平原一会儿要趁热喝了，说罢出了屋。

她走了，郝师爷却又不开口了，在地上踱来踱去，古平原等得心急，先开口问道：“郝大哥，这是什么地儿啊，还在尚阳堡吗？”

“非也，这里是盘山驿，是田庄生药铺的后堂。”

“咦，你怎么认识田庄的人？”

“你昏迷中一个劲儿地喊常玉儿的名字，还说什么到田庄找她。我就一路打听找了过去，好在离尚阳堡不远。这个田姑娘待你可真不错，见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当场就急得掉了眼泪。她说上好的药材都在盘山驿，与其来回取药，不如用大车把你拉到盘山驿去调养。这么着，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玉儿呢，她也在这儿吧？”

按说这是理所当然的，郝师爷却脸上微微变色，遮掩着含含糊糊点了点头，又把话题拉了过去。

“古老弟，眼下你的难处我全知道，可是你自己并没都弄清楚，等你过两天身子大好了，我和你细细说。”

“不，我现在就没事了，郝大哥你就干干脆脆把事情都跟我说了吧。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你呢。”

郝师爷知道，把这些疑问都藏在心里，整天心神不宁，对古平原的伤势并不利，便点了点头：“你问吧，反正早晚也得告诉你。”

“白依梅这件事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郝师爷摇头：“是乔大人出的主意，但我很赞同，说句实话，这是死棋肚里出仙着，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救你。”

“可是我、我怎么能这么做呢！这里面的事儿乔大人和你都知道啊，白老师是为了救我而死，我现在反过去害他的女儿，不是畜生不如吗？再说白依梅和我、和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郝师爷慢慢点着头，不住地好言相劝，“白依梅和你青梅竹马，白老师待你恩重如山，这不是事急从权嘛，你这么个机灵人，怎么也死脑筋呢。”

“我怎么死脑筋了？你拿来的刑部公文上明明白白写着，要我回到徽州去诱擒白依梅，进而用白依梅做饵抓住陈玉成。他两个是什么人，是叛逆和逆属，抓住了是万剐凌迟的死罪。你说我能这么做吗！我要是把白依梅害死了，我、我将来见不了我老师啊。”

郝师爷见古平原又是激动得语无伦次，赶紧止住他：“老弟你少安毋躁，听我说两句。”

“不！”古平原还没说完呢，他一声高似一声，一句快似一句，“你又告诉我，这件事我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因为我与英王妃是旧识一事往刑部一报，刑部立刻就动了公文发往徽州，眼下我娘和弟弟妹妹都被送往巡抚衙门看管了起来。郝大哥，你这是要让我做个不孝的逆子啊，怎么能为了我的事儿连累我娘呢，要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百死莫赎啊！”

“这件事啊，也在乔大人意料之中。朝廷总得要个押头吧，总不成把你放了，手里却一点能牵制你的把柄也没有，那你跑了怎么办，谁能放心？”

“照你这么说，要么是白依梅死，要么是我娘、我娘……唉，总之得有一个不落好，我可告诉你，这两件事甭管哪一个，我都唯有以死谢罪，你和乔大人救我算是白救了。”

“古老弟，来来来，先把参汤喝了。”郝师爷一屁股坐在古平原对面，“要不怎么说‘事不关心关心者乱’，你这不就是钻了牛角尖了嘛。”他点指着古平原，“乔大人有封书信，里面把道理说得很明白，我这次来得匆忙，没有带这封信，不过里面的话我可记着呢。‘朝廷曰擒，朝廷在千里之外；在我曰降，而缓急当收发由心。’这是乔大人的原话，你不妨琢磨琢磨。”

“擒？降？”古平原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对喽。”郝师爷得意地一笑，“乔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将诱捕变为招降，哎，这一下子可就不一样了。陈玉成是长毛大将，眼下洪逆就指着他和李秀成呢，他要是降了朝廷，嘿嘿，那长毛就塌了半边天了，你说朝廷能亏待他吗？王爷当然是不能当了，少说一个驻防将军稳稳当当的。白依梅，就是一品夫人哪，这结局不好吗？”

他见古平原还是在怔神，又接着说道：“我知道老弟你一直有个心结，就是不放心这个青梅竹马的女人，如今有这么个好机会，你可以打着朝廷的旗号去帮她，一旦成功，她也修成正果，你也摆脱了流犯的身份，岂不两全其美？”

古平原心里苦笑一声，要换成别人还真有可能，可是英王陈玉成他亲眼见过，还相处过一段时间，这个人要是能投降，那太阳真能打西边出来。

可不管怎么说，郝师爷的这段话总算是让他在非死不可的心境中看到了一丝曙光。“事在人为，为了家人，为了白依梅，说什么我也得把这事办成喽！”古平原在心里这么一较劲，看上去立马就不一样了，方才是容颜灰败，现在面上却有了光彩。

郝师爷眼光多利啊，立马就看出古平原想开了，欣慰地点了点头：“既然你不再纠结此事，那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说。如今兰雪茶有三个股东了。”

“三个？”古平原原本在京城和胡老太爷谈妥，自家的兰雪茶今后都归胡家“泰来”茶庄买卖，这样做一来自己可以专心经营茶园，二来胡家有现成的生意路子，不必自己再去费心挑选买家。这等于是以兰雪茶入股胡家的茶叶生意，侯二爷尽管百般不情愿，无奈生意上的事儿只要有胡老太爷在就轮不得他做主。这样一来，兰雪茶便有了两个股东，谈好了一切利润三七分成，古家七成，胡家三成。如今怎么又多出来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是安德海。”郝师爷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一一告诉了古平原。要救古平原，光靠乔鹤年出的一个主意还不行，他盖了县衙大印发的公文充其量只能证明古平原与英王妃交情不浅，但是真要以此为条件将古平原赦回徽州，那还得刑部下公文。

郝师爷尽管在京城认识几个人，但是办起这件事来力量却还不够。想来想去想到了安德海头上。

古平原当初是通过寇连材结交了安德海，寇连材也因为给安德海介绍了这么一位“财神爷”，而颇得他的赏识，在宫里很受安德海照顾。古平原一出事，闹得全北京城都知道了，太监最爱传话，寇连材很快在宫里也知道了，急得什么似的，三天两头托人到客栈打听消息，所以郝师爷也自然认识了这个古平原在宫里当差的故交。

故此郝师爷又是通过寇连材把安德海请了出来，希望他能凭借宫中太监副总管的身份从中周旋促成此事。

“安德海这小子可够黑的，一开始十个不行百个不行，说是西太后听说自己钦点的‘茶王’到头来是个逃亡的流犯，觉得失了面子，气得大发肝火，这当口谁沾这件事谁倒霉。可照我看来他就是想趁机拿一把，到后来还不是开了个大价钱。”

“咱们手边可没多少银子了，难不成他都要走了？”太监都是出了名的贪财，所以古平原虽然当初花了一万两在安德海身上，此番听说他还是趁机勒索，一点也不意外。

“他要的可比银子多。他要和你对分兰雪茶的得利，一家一半！”

“哦！”那真是狮子大开口，古平原也不相信郝师爷会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当然不可能，我一争再争，最后给了他二成的干股。话可说到头里，这是连胡家的股都算在内了。”虽然这样，没道理让胡家吃亏，所以胡家持股不变，变成了古家五成、胡家三成、安德海占了另外两成。

花费虽巨，可是牵涉到人命，要请托像安德海这样的人办事，这是免不了的代价，古平原自然无话可说。

安德海出面找了刑部的主事，也不知他是狐假虎威，还是慈禧太后那边也落了好处，总之是谈成了。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也费了不少工夫，郝师爷拿着到手的刑部公文急忙出关赶来救人。

“临走时安德海教了我一番说辞，敢情西太后的先父在安徽做过官，这事在朝廷权贵中知道的人不少，他要我处处打着这个旗号，让人以为你这个徽州本地人与西太后家当年是旧识，这样办起事来比较方便。我依计而行，到了大营里含含糊糊地这么一说，把盛京将军都唬住了，要不是他亲自到刑场，我看那许营官连刑部的公文都不买账。”

原来如此，古平原算是把前因后果都听明白了，他仰脸想了一会儿，说：“郝大哥，方才我太急了些，言语多有冲撞，你别怪我。”

“嘿，你我兄弟一场，说这些做什么。这次也真是险，晚到一步，啧啧，你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是啊。”古平原回想起来也未免感叹，“对了，玉儿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她……还在田庄，没有跟着到盘山驿吗？”这实在是不合情理，要是常玉儿也在，古平原一醒她就会飞也似的过来，不，她一定会寸步不离一直守在古平原身边，然而古、郝二人交谈半晌，常玉儿却连个人影都不见，古平原心里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玉儿去哪儿了？”

“田姑娘，田姑娘！”郝师爷不答，反而扯开嗓子喊了两声，等田四妹进了屋，他才道，“我这老弟问他媳妇儿在哪儿，田姑娘，这可得你跟他说了。”

“怎么？”古平原惊道。

田四妹脸上是那种又愧又悔的神情：“古大哥，真对不住，我没看好大嫂。”

“她怎么了？”古平原吓了一跳，急忙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原本说得好好的，让她在田庄暂住几日，我派人去大营打探消息，要是古大哥你真的、真的……那我就亲自送大嫂回徽州，要是事情有转机，那么咱们再见机行事。”

可是转过天来，常玉儿却不见了，这下子可把田四妹给急疯了，田庄老少只要是能动的，都被她支使出去找人，方圆百里的大小村庄都问过了，就是不见人影。田四妹还以为常玉儿偷偷跑到尚阳堡去了，又让人到那儿去找，结果也没找到。这时候郝老爷带着古平原来了，她只好先顾这头儿，不过找常玉儿这事儿也没耽误，田四妹另外派了人，只是到现在也没个信儿。

田四妹言语快捷，不一会儿说出一大套，其实就一句话：“常玉儿丢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古平原能不着急嘛，急得当时就要爬起来亲自去找，郝师爷和田四妹好说歹说把他给劝住了。

郝师爷说：“老弟，你先别急，我估摸着弟妹可能是回京城找她大哥了，搞不好和我就是擦身而过，我这大近视眼也没看着。不要紧，我已经让下人骑快马回京城去问了，问到了就回来报信，就是这三两天的事儿。你先养伤，可别弟妹找到了，你的伤又着急上火弄大发了，这不是两拧嘛。别忘了，你回徽州还要办大事呢，身子骨有伤可怎么得了。”

郝师爷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古平原却挂念着常玉儿，一句也听不进去，可自己身上的伤实在起不来，只得强捺性子躺在床上。他心绪烦杂入夜难眠，后来实在躺不住，斜倚着身子靠在墙上，眼睛望着窗外，听着院里的人声，就盼着常玉儿的声音一时响起。眼瞅要入冬了，家家户户都在糊窗纸，郝师爷没见过东北三大怪的“窗户纸糊窗外”，田四妹这个“大姑娘叼着大烟袋”更是瞧得他啧啧称奇。

田四妹这几日与他相熟了，两个人都是熟不拘礼的性格，平素互相点纸媒对烟锅子，郝师爷听田四妹说他少见多怪，也不着恼，反倒做了一首打油诗，把田四妹逗得直笑，其实郝师爷是有意给古平原解心宽，怎奈古平原满腹心事，听了半点也笑不出来。

古平原等到田四妹端来参汤时，道了谢又说：“四姑娘，我这几日听你店里生意很忙，你是大掌柜，这端茶送水的事情就别亲自做了，忙你的生意去吧。”

田四妹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我田庄哪来的这处生意，再要见外，我可恼了。”

“好，我不见外，既然这样，这店里的生意我可有句话要说。”古平原想常玉儿去哪儿想得脑瓜仁儿直疼，只好想些别的事儿来排解心忧。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伤刚好了一些，就不由自主地又把心思动到了生意上。

已经身故的田老爷也就是田四妹的爹爹，曾经一心想要延揽古平原这个人才来当生药铺的大掌柜，古平原感于知遇之恩，觉得对田庄的生药铺有一份责任。他这一两日听田四妹在院里与人说生意，觉得这姑娘管人有一套手段，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可是对生意却不在行，最起码眼前有一个让生药铺发大财的好机会，她却没有瞧见。

前些日子古平原路过盘山驿，找到田庄生药铺，请伙计给田四妹报个信，一切都安排好了，按说换了旁人这时候哪有心思管别的事情，这就是古平原的过人之处，事事肯留心，他一看生药铺的柜台和后面贴的报价就发觉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四姑娘，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田庄靠着白山黑水，药材种类繁多，所以能开起这么大一间药材铺子，把本地产的药材和长白山挖来的老参卖往南方。如你所说，牛庄开埠之后，洋船小火轮往来穿梭，这生意就更好做了。想必是赚了大钱吧？”

“不瞒古大哥说，钱嘛，多少算多啊，也没个定数。不过眼下田庄的药农都指着这铺子往外销货呢。”

古平原点点头：“自产自销确实是好生意。那我问你一句，你想没想过把南边的特产药材买进来，在铺子里大批量地供应给北边的药商？”

“这……我还真没想过。南药北运，不一向是在直隶的安国药市上做吗？”田四妹对此也知道一些。

“对呀，可谁规定就一定要在安国做呢。”古平原掰着手指头给田四妹算这笔细账，“从前南方药商只能和安国药市做生意，要是大老远越过山海关把南药运到奉天，这笔路费和损耗实在难以承担。现如今有了洋人的小火轮，事情就不一样了。安国药市再想独霸南方药材，可没那么容易。眼下京城以西的药商，若是进北药，要到奉天来，若是进南药，要去直隶，一年进两次药材，就要来回走上两趟，其间雇伙计雇车马，还要带上保镖，花费着实不少。田庄的生药铺如果能大批量地买进南药，南北药材一起卖，药商每年就能少走一趟来回冤枉路，省下一大笔银子，你的药材即便卖得贵些，他们也会到这儿来买，省事省力还省钱，谁不乐意呀。”

田四妹听得微微张开嘴，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慢慢绽开笑容：“古大哥，这主意实在太好了，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要是这么做，别说我爹的心愿是开一家辽南最大的药铺，就是把直隶、热河、奉天的药铺摆在一起，也不会比田庄生药铺的生意大。”

“这里面的好处还有两个。一是盘山驿的地方实在太好了，往北边去还可以和蒙古人、俄国人做生意，他们也需要大量的南药，今后都可以从你这儿进货。二来南方的药商也需要北药，你不必拿现银，可以以货易货，这样进货的成本也低，获利更大。”古平原不慌不忙地说着，田四妹越听越是兴奋。

“呀，古大哥，照这样做起来，这笔生意简直大得不得了。”

“将来田庄的生药铺必然会有许多分号，搞不好我在徽州也能看到呢。”古平原说着笑了起来。

“到了这时候，我真发愁人手不够用，特别是没有能当大掌柜的人才。”田四妹瞟了一眼古平原，“要是当初依着我爹的意思，那可就不愁了。”

古平原听出田四妹话里的意思，还是想让自己帮她做药材生意。这笔生意确实好，若是做得出色，几年工夫，盘山驿就能取代安国，成为南北药材的中转地，日进斗金不成问题。只是眼下他哪有这个心思，主意说到了，心意就尽到了，至于生意，他可真是帮不上忙了，只好抱歉地冲田四妹笑了笑。

“古大哥，你在想什么？”田四妹见他怔怔出神，开口问道。

“哦，我是在想，自从洋商进了中国，好多事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就说安国药市吧，从开国到现在几百年了，如今危机重重，只怕是难以为继。”

“那也是他们那儿没有古大哥你这样的能人，不然一样能想出办法来。”

古平原一笑：“事在人为当然不错，可是现在这世道做生意越来越不易，机会多，危机也多。四姑娘，我送你六个字，盼你能记在心里。”

“你说。”

“留心、留神、留情。”

田四妹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抬起头看着古平原。

“留心嘛，就是说处处有商机，可并不是处处都有有心人，你能比别人多想一步，生财的机会自然归你所有。留神则是反过来说，生意就是算计，你算计别人，别人也在算计你，当然要事事留神。”

“那留情呢？”

古平原沉吟一下，说道：“留情就是别把事情做绝了。有饭大家一起吃，就算你能把饭锅端走，也要手下留情，至少给人留碗饭吃，不然后患无穷。”这说的就近乎“道”了，古平原说着看了田四妹一眼，轻轻道，“罗思举这个名字，你当然不会忘了。”

田四妹心中一震，反复思量几遍，毅然道：“你说的我懂了。我不会重蹈仇家的覆辙，将来就算占了上风，也一定不赶尽杀绝，只栽花不种刺，不做药材霸盘生意。”

“好。”古平原想说的就是这个，如今田四妹懂了，他大感欣慰。刚想再与她说说营运南药的事儿，忽然院子里一阵大哗，听起来是有人闯了进来。

“我妹子呢？妹夫呢？”这人的大嗓门比铜锣都响，一进院就大声吆喝着，伙计赶忙过来拦，却被他推得东倒西歪。

田四妹隔着半掩的窗户看见了，眉毛一竖就要出去，古平原也看见了，连忙喊了一声：“黑塔兄弟，我在这儿。”

这人一听，迈大步就进了屋，也不管屋子里有女眷，看见古平原，高兴得一咧嘴：“嘿，妹夫，可算见着你了，这把我急得，啃着馒头就凉水，一路上都没下马。”

进来的当然是刘黑塔。田四妹可懵了，一听这黑大个管古平原叫“妹夫”，古平原又管他叫“兄弟”，这是怎么论的？

她不知道内情。当初定了婚姻之约后，刘黑塔就改口叫古平原“妹夫”，古平原当然也要改口叫“大哥”，却被刘黑塔拦住了，他是这么说的：“妹夫，天底下我服的人不多，对你，我是心服口服。叫你‘妹夫’是打我妹子那儿论的，可我不愿意你管我叫‘大哥’，我只想当你兄弟。反正我是老爹的义子，这么叫也不算有违礼法。”

谁也没想到，刘黑塔这糙人也能说出一番大道理，古平原还不好意思，管他叫了几声“大哥”，刘黑塔从来不理睬，没辙儿，只好又改回来叫“黑塔兄弟”，他这才接口。

这里面的事情当然不必和田四妹细说，古平原第一句就问：“玉儿呢，她回北京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刘黑塔也问：“找到我妹子没有？”

两个人说完都傻眼了，刘黑塔愣了愣神，这一次嘴一咧是哭开了，呜呜地哭着别提多伤心了：“完了，我妹子丢了，哎哟，我妹子丢了，我可怎么跟爹交代哟……”

哭着哭着他又“噌嘣”一下跳起来，鼓着一双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像是打算找人撒气。屋里一个古平原在床养伤，一个田四妹又是女人，可巧郝师爷进来了，刘黑塔可算逮着了，一把揪住他：“你到关外来救人，怎么救了一个又弄丢了一个，你赔我妹子！”

郝师爷冷不防吓了一跳，再一听真是哭笑不得：“等我到了这儿，令妹已经不见踪影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那我找谁去？”刘黑塔流着眼泪说。

田四妹最厌烦看男人哭天抹泪，眼睛一瞪：“我说你这大个子哭什么，有事想辙就是了，哭顶什么用！”

“你！”刘黑塔握着醋钵儿大小的拳头就要打，再一看说话的是个女人，顿时僵在那里。

“黑塔兄弟，你先冷静一下。”古平原心里也如百爪挠心，毕竟是自己的妻子，一个弱质女流孤身在外，这关外可不比中原，胡子土匪到处都是，万一……古平原不敢再想下去了。

“既然玉儿没回京城，那她能去哪儿了？”这一问把大家都问住了。

“山西，她回山西老家了！”刘黑塔一拍大脑袋。

“不对，当初在北京，常姑娘说得明白，她生是古家人，死是古家鬼。要我说，她可别是一个人找到徽州去了。难道说她打算照顾令堂和弟妹，替你尽孝不成。”郝师爷对着古平原说道。

田四妹恍然道：“我觉得郝老爷说得有道理，大嫂是这样的人，别看她不吭声不吱气，心里有个准主意。”

众说纷纭，古平原却一直没说话，按说郝老爷分析得有道理，可是古平原心里隐隐约约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他还记得在田庄出事之前，常玉儿仿佛对回徽州藏着很深的恐惧。

不在京城也不在山西，那要是徽州也不是她要去的地儿，常玉儿能去哪儿呢，莫非……古平原“呀”了一声，脸上变色。

“老弟，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郝师爷急急问道，其余人齐刷刷注目过来。

古平原一咬牙撑起身子，向着田四妹道：“四姑娘，麻烦你让人套车，我这就去找玉儿。”

“你的伤还没好，你想起大嫂在哪儿了？那快告诉我，我去替你找。”

“是啊，我去就行了，妹夫你歇着吧。”刘黑塔也抢着说。

“不行，不行，你们去了她还是不肯回来的。她一定以为我死了，不会信你们，非得我去不可。”

郝师爷疑惑道：“这话还是说明白的好，常姑娘到底去哪儿了？”

古平原一摆手：“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还是跟我来吧。”

众人拗不过他，只得依言而行。真是有钱好办事，田庄这么大买卖，后院的马房里现成的几辆大车，田四妹一声吩咐，立时赶过来两辆最好的马车，里面铺上厚厚的被褥，准备好了干粮和水。田四妹不放心，非要跟着一起去，几个人上了车匆匆出了盘山驿。

等到了官道上，古平原一说方向，大家都傻眼了。既不是去山西，也不是奔徽州，而是冲着北方大山而去。

“这不可能啊，常姑娘一个人，在本地无亲无故，怎么会往兴安岭那边走呢？”田四妹觉得不可思议。

“唉，这都怪我。”古平原一声叹，“当初我和她说，如果老天爷开眼此番不死，就到兴安岭鄂伦春人聚居的地方，到那儿去搭个小房子，与鄂伦春人一起打猎开荒。”

“这不过是一句闲话而已，总不成她就为了这一句话，闯到深山老林里住一辈子吧。”果然，说出来三个人都不信。

古平原皱着眉，虽然不反驳，但看样子是认定了常玉儿就在兴安岭。古平原是常玉儿的丈夫，他说去哪儿找，其他人只好跟着，找不到再说，反正眼前也没有其他线索。

大车沿着去往兴安岭的唯一一条路，赶了两昼夜，越往后路越不好走，坑坑洼洼真连骨头都颠散了架，古平原伤还没好利索，大车颠动对他而言就像上刑一样，却默不作声地咬牙强挺。总算在第三天头上，车到了一座大山的边缘，路便断了头，再往后是马车难行的步道山路。

“嗬，好大的山哪。”刘黑塔跳下车，举目一望失声叫了出来。就见眼前这座山，黑黝黝横亘天际，仿佛隔绝了大地。山上红松、白桦、水曲柳植被繁茂，偶尔还有几头鹿从林子里钻出来，远远看见了人回头就跑。

“这鹿这么怕人，附近一定有鄂伦春猎人居住，我们去打听打听。”古平原笃定地说，常玉儿真要是到了这儿，肯定不会往太深地方走，沿着路过来也许就在附近。

他们赶着车往有炊烟的地方去，果然遇到了一个鄂伦春村子。这些人里只有古平原因为在大营时与鄂伦春人打过交道，所以粗通几句他们的话，其他人就只能大眼瞪小眼地听着了。

不多时古平原回来了，脸色既喜且忧。

“妹夫，打听到什么没有？”

古平原也没说话，辨了辨方向迈步便行。

“他们说前几日有个汉人女子来到这儿，说是想住下来。他们不愿意与汉人杂居，就想撵她走。”

“后来呢？”刘黑塔最是关心。

“那女子痛哭流涕，苦求不去，鄂伦春人没办法，将附近山坳里的一处废弃木屋送给了她，又给她一些农具和食水。现在好几日过去了，他们也不知道那女子如何了。”

几句话把人都听呆了，刘黑塔“那、那……”了半天，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郝师爷和田四妹也面面相觑，只有古平原心里早有准备，尽自担心，却只管加快脚步赶路。

幸好不是太远，他们用了小半个时辰越过一道山梁，再往下走就是山坳，走不多时已经能看见那处木屋的褐色棚顶。这时候从远山传来一声长长的狼嚎，刘黑塔向来胆子大，别说狼嚎就是虎啸他也不在乎，这一次却听得心里一紧，念念叨叨地说：“这都好几天了，山里头猛兽这么多，我妹子可别出什么事儿。”

郝师爷肉大身沉，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已然是气喘吁吁，听了刘黑塔的话，没好气地说：“行了，你就别说倒运的话了。”

田四妹见古平原不看脚下，始终注目那幢小木屋，劝道：“事已至此，你也别太着急了，看着点路，这地方摔一跤不得了。”

话还没说完，古平原忽然一把拽住了刘黑塔，声音紧张之极：“快看！”

几个人停下脚步，齐齐望去，刘黑塔眼神最好，看了两眼就蹦起来了：“哎，那是个人哪。”

郝师爷近视眼，别说远处的木屋，就是脚底下的路他也看不清楚，闻言急急问道：“是常姑娘吗？”

“看不清楚，快走、快走！”这下刘黑塔来劲儿了，在山道跑开了，古平原也加快了脚步，留下田四妹和郝师爷跟在后面。

眼瞅着越来越近，刘黑塔看清楚了，是个女人，再走两步瞧得更清楚了，确实是常玉儿。就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簸箕，坐在一截枯木上，正在挑拣着什么。

刘黑塔没想到，还真让古平原说对了，自己的妹子就这么一个人跑到大山里来。他也顾不得许多，连跑带叫，大声嚷嚷：“妹子，你大哥来了，别害怕啊，是我！”

山坳里回声阵阵，那还有个听不着的。常玉儿一愕抬头，先看见风也似的跑过来的刘黑塔，这就够让她惊讶了。再往后一看，常玉儿像着了魔一样站起来，簸箕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古大哥！”

“玉儿！”

两个人越走越近，常玉儿直扑到古平原怀里号啕大哭，古平原抚着她的头发，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湿了。刘黑塔在一旁看着悄悄地直抹眼泪。

“好了，好了。一天云彩都散了，总算是没事儿了。”随后过来的郝师爷和田四妹好言相劝，这才让常玉儿止住哭声。

刘黑塔红着眼睛走过来，摸着大脑袋不满地说：“妹子，明明是我走在前面，你像没看见一样，从身边就过去了，敢情你眼里只有妹夫啊。”

常玉儿不好意思起来：“大哥，对不住。我、我……”

“算了，算了。”刘黑塔一挥手，“老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一句话算是把大家都逗笑了。

常玉儿把几个人让到木屋中歇息，郝师爷走得口干舌燥，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下讨水喝，却惊讶道：“这是蜜水。你还敢采野蜂蜜？”

“不是蜂蜜，是附近一株野果树，我把果子熬烂了兑上水，尝着倒像蜂蜜。”

刘黑塔急问道：“妹子，我们都要急疯了，你怎么想的，居然一个人跑到大山里来了？”

除了古平原之外，这话人人想问，都静静等着常玉儿回答。

她默默垂首，半晌才抬头看了古平原一眼：“我不想留在田庄，不想亲耳听到那、那噩耗。我宁可到这里来，这是古大哥说过的地方，是他和我的地方。我愿意在这儿待一辈子，反正古大哥也和我在一起，只不过他要么去上山打猎了，要么去远处挖参了，我总是见不到他罢了。”

屋中一片沉默，这一席话说的真是石头人也掉泪，几个人再打量屋中，发觉可不是嘛，碗筷都是成对的。古平原其实早就猜到常玉儿心中所想，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震动不已，又是感激又是怜惜，再一想自己要真是死在了大营，常玉儿就真的要在这荒僻无人的地方过一辈子，不禁又是一阵后怕。

田四妹搂过常玉儿，心疼不已地安慰她，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都说了一遍，末了说：“以后的事儿你们两夫妇定吧，咱们外人就不跟着掺和了。”说着站起身，刘黑塔还懵然不解，郝师爷狠狠一拽他，把他给拽到屋外去了。

“我们回徽州去。”常玉儿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倒是大出古平原的意料，他仔细看了看妻子，依旧能发现她眸子里潜藏的忧惧。

“玉儿，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能和我说吗？”

“没有啊。”常玉儿一愣，嘴角马上挂了笑容，“你死里逃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况如今这情势，一家人都等着你回去救，咱们越快到徽州越好。”

古平原看得出来，这笑容也是装出来的。但常玉儿不愿意说，自己也不好再问下去，两个人一出房门，田四妹拿了方才簸箕里撒的东西，手掌一摊道：“大嫂，这是人参籽儿，你想种人参？”

“试试罢了。我还打算抓两头狍子来养呢，不是说只要在树干上敲敲就能把它引来，用布蒙上眼睛，它就跟你走。”这都是当初古平原说过的话，常玉儿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经过这一番折腾，古平原发现动一动对自己的伤势反倒有好处，再加上他归心似箭，于是提出来就这两辆大车，也不回盘山驿，直接把他们送到京城，然后稍作停留，处置了那批兰雪茶后，就直奔徽州。

“哦……”刘黑塔一咧嘴，“这事儿我忘说了。胡老太爷也回了徽州，临行时把这批茶叶都带走了。”

“带走了？天下茶商都在京城，为什么不在京里就卖了这批茶叶。”古平原不解地问道。

刘黑塔一拨浪脑袋：“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看管茶叶，买卖上的事儿都是胡老太爷去和各地茶商谈，我也没兴趣问。反正我知道这批茶如今胡家也有股，人家说要拉走，许是南边有了更好的买主，总之我没细问。”

古平原仔细看了一眼刘黑塔的脸色，看样子不像是在隐瞒什么，搞不好真是南边有大买主出了好价钱，反正古平原信得过胡老太爷，也就不往下想了。

这么一来，京城其实不必再去了，常四老爹的灵柩已经托人运回山西，就寄放在无边寺中，等什么时候一起回去落葬就是了，这件事情一来不急，二来徽州那边才真是需要尽快赶回去。

依着田四妹，还要让古平原等人坐小火轮回徽州，不过如今多了两个人，这笔船费可真是不菲，再说古平原现在拿着刑部公文，可以长驱直入山海关，再不担心被人抓住，也就没必要被洋鬼子赚了冤枉钱。

田四妹没办法，只好用最好的马车送走古平原等人，这一分别不知何时能见，临走之时她也是痛哭一场，古平原与其洒泪相别。

三、没有现银的好买卖

过了直隶、山东，一路无话眼看着就到了凤阳府，往南去离着省城合肥可就不远了。这时候从对面的路上接连不断涌来一批批的难民。郝师爷就是凤阳府人氏，见状不能不关心，下车一打听吓了一跳，赶紧回来找古平原。

“古老弟，大事不妙！”

“怎么？”

“陈玉成兵围合肥城，已经十几天了。”

几个人听了都吃一惊，特别是古平原，自己的家人被巡抚衙门看管起来，也就是说娘和弟弟妹妹都在合肥城里，由不得他不急。常玉儿听了也焦急万分。

“现如今情形怎么样了？”

“从逃难的人口中难得实情，他们只是说长毛军把合肥围得像个铁桶似的，连个蚊子都飞不出去。”

“只要有存粮就不怕，可以待援。”古平原不愧是在大营里读过一堆兵法。

郝师爷一拍大腿：“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合肥城里粮食不够吃一个月的。”

古平原这才真的被吓了一跳：“这是谁的主意？陈玉成就在三河镇，敌人离得这么近，城里面为何不多备粮。”

“合肥易攻难守，再加上陈玉成实在勇猛，所以袁甲三袁巡抚打算万一敌不过长毛，干脆就一把火烧了合肥，退到易于防守的凤阳府，故此凤阳的备粮还多过合肥。说来也怪，这袁巡抚时刻做着逃走的准备，到头来却还是被围了，陈玉成这个人打仗可真是了不得。”郝师爷不住发着议论。

话至此处，古平原更是着急，他回来前满脑子都想着徽州的形势还如自己走时一样，只要袁甲三与陈玉成相互对峙，谁也奈何不得谁，自己就有机会从中斡旋。没料到局势发展如此之快，万一陈玉成攻下了合肥城，借此之势必然北进，士气高昂之时还谈什么投降朝廷。再者一说，自己的家人恐怕都在合肥城中，城破之日必有血战，战场之上平民百姓只怕是凶多吉少。古平原心里还有一怕，巡抚衙门之所以看管了自己的家人，是因为自己与英王妃有旧，换句话说，是把自己也当成与长毛有瓜葛的人，袁甲三既有烧城之心，保不齐就能先斩了城中与长毛有关系的人以绝后患。

古平原越想越是心烦意乱。郝师爷在旁看出来了，帮着出了个主意，让刘黑塔带着常玉儿先回徽州古家村，他们也不能就这么住在古家，好在族人和闵老子都认识刘黑塔，可以先安顿在茶园暂住，也免了常玉儿身临战场的危险。古平原与郝师爷则到合肥附近打听消息，最好是能想个办法混进城去，一切见了袁甲三再说。

常玉儿一开始不愿意，她一是担心古平原，二来她虽说是古家的媳妇，可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到古家村，面对古家一族那么多人，实在觉得有些打怵。刘黑塔也是左右为难，他不怕打仗，还想跟着凑凑热闹，可是护送妹妹这件事又非他不可。最后还是郝师爷陈明利害，终于劝服了常家兄妹，原本并行的两辆大车过了凤阳之后便分道扬镳，临走之时常玉儿依依不舍，嘱咐古平原一切当心。随后刘黑塔带着妹妹绕道阜阳、六安，前往徽州。

古平原与郝师爷则直直南下而去，这条路越走越不敢走，不时能遇上盘查的长毛，对北边来的车马巡检特严。大车目标太明显，古平原与郝师爷只好弃车就马，好在郝师爷常走这条路，大路小道都熟，这样绕来绕去，两个人到底是接近了合肥城。沿路村镇的房屋上都插着长毛的旗子，再往前走已经能看见一片连营，边上有壕沟拒马，这是围城扎的大营，除了长毛谁也过不去，他们两个也不敢招惹，远远避开。

两个都是徽州人，自然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瞭望地势。合肥近郊有一座山名为“大蜀山”，相传是大别山的余脉，传说有蜀僧在此建了一座开福寺，故此得名。山尖上有座亭子名为雪霁亭，是合肥附近的制高点，登蜀山观淝水是此地文人雅士的消遣之举，然而古平原这次上山，纯是为了看一看两边的阵势。

等到了雪霁亭，古平原顾不得休息，拢目就往山下看。

“郝大哥，你来看。”古平原知道郝师爷看不清楚，给他指点着。

“城南是长毛的本营，纵横至少十里，城西、城北、城东的大营也一字拉开，除了连营就是壕沟、灰沟，再不然就是箭楼。整个合肥城被包围得像个粽子，迟早是陈玉成的口中食。”

郝师爷眯着眼睛看着，心头也是一沉：“这可坏了，怎么连东面和北面都让陈玉成给占了。这肥东县是干什么吃的，守着巢湖的天险布阵，也让陈玉成给冲过去了。”

古平原蹙着眉头不言语，看样子想进城是千难万难，可不进城又无计可施。他正在低头想办法，忽然觉得身前有人，一惊抬头，两把雪亮的钢刀已经递到胸前。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人穿着清军服色，是个七品的管带，大声喝问。

想不到在这儿见了官军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喜出望外之感。郝师爷知道得自己出面，他上前拱了拱手：“这位军爷请了，在下是歙县县衙的师爷兼新安江水道协办，鄙姓郝，有关书在此。”

郝师爷这个官不是吏部委任的，所以没有盖着紫泥大印的部照，能证明他官人身份的是一张关书，也就是乔鹤年给他下的聘书，请他帮自己协办水道巡查。这东西要是被长毛搜到，那非掉脑袋不可，所以郝师爷将它折成一条藏在腰带中，匆忙间要取出来可大费手脚。

见他半天拿不出关书，那管带不耐烦道：“甭费那劲儿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大人一看见你就知道是真是假。”

“怎么呢？”

“你不是歙县的师爷吗？”

“是啊。”

“我们大人就是歙县的县大老爷—乔大人。”

哎哟，古平原和郝师爷可真没想到，乔鹤年居然在此处，都是喜出望外，赶紧请军士带路，两个人随着来到了驻扎在大蜀山北峰下的一处军营。

等军士通禀一声，里面立时传请，古平原脚步匆匆进了大帐，往里一看便是一呆。

就见大帐里分坐两旁都是官儿，个个身穿补服，面色凝重。再往前看，居中一人坐在官案之后，身着六品官服，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可不正是乔鹤年。

“乔大人！属下已将‘缓运加成’的差事办妥，漕粮都运到通州仓场了。”郝师爷向上一揖，他这番去北京身上带着公事，回来先要交差。

乔鹤年点了点头：“郝夫子这一趟辛苦了，先到后帐歇息吧，”

古平原一介草民在这场合没有身份，也不能贸然上前与乔鹤年打招呼，只能举目示意，随着郝师爷来到后帐。

听差先让了座，端茶上点心。古、郝心中都有个疑问，郝师爷认识那个听差，是乔鹤年的贴身长随，便点手把他唤了过来。

“康七，你先别忙，我问你点事儿。”

“师爷您说，我听着呢。”康七点头哈腰，满面是笑。

郝师爷沉吟了一下问道：“乔大人是歙县的县令，怎么我瞧着这军营里倒像是他在做主呢？”

“这您有所不知了。现如今啊，这安徽一省的大小官员全都被困在了省城里，城外官衔最大的就是咱们乔大人了，他不做主谁做主啊？”

“有这种事？”郝师爷与古平原对望一眼，都觉得不明所以，“说仔细些。”

大约半个月前，省城发来公文，要各地州府县衙的主官全部都上省商议筹集军饷一事。巡抚发话，知府、知州、知县都各自动身到了省城，乔鹤年因为既掌管民政，又担着水道巡查的差事，本来这个差事他让郝师爷代管，郝师爷上京去了，乔鹤年不能不管，于是耽搁了两天，好不容易把手头的急务处理完了，安排县丞护印，自己动身赶往合肥。

可就是差了这两天的工夫，合肥城已经进不去了。陈玉成亲自率军打通了巢湖和肥东县之间的通路，然后兵分二路，自己扎营在肥东与肥西县之间，扼守住合肥东南一侧，他手下的大将黄文金领兵两万封住了合肥以西的大小要路。

“那么北面呢？”攻打合肥，最要紧的位置就是城北，东、西、南这三面只要专心围困攻打合肥就行，然而北面的长毛却要腹背受敌，既要能对付山东直隶来的清军援兵，又要防着城里的清军孤注一掷冲出来逃往凤阳，压力大了十倍不止，也就难怪郝师爷诧异为何不是深得军心的陈玉成或者勇冠三军的“黄老虎”黄文金来围城北了。

“北边嘛，”康七把声音放低，“郝师爷您一定想不到，这个人您还认识呢，是熟人。”

“熟人？”

“可不嘛，是您的凤阳老乡，您临去京城前，他还来拜望过您呢。”乔鹤年的这个长随，有个最大的毛病，说话就喜欢卖关子。

“这……”郝老爷蹙眉思索，忽一抬头，目中大现惧色，“你说程学启？”

“正是！”

“坏了，坏了！”郝师爷失声而呼。

“程学启？”古平原在旁问道，他可没听过这个名字。

郝老爷不答，站起身在帐中一个劲儿转磨磨，他本是个诙谐人儿，古平原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面色如此凝重。

“康七，这程学启是什么人？”

“他可厉害呢，这么说吧，有不少人把他比作三国时的姜维，有勇有谋。”

“当真这么厉害？”古平原眉毛一挑，不敢置信地问道。

郝师爷接话道：“也难怪你不知道，你有几年没在安徽了，程学启就是这两年才闯出的名声。”

程学启是凤阳府宿州县一个财主的儿子。他老子死得早，早早就继承了家业，没人督促读书，他也不爱看那些四书五经之类，反倒是对兵书感兴趣，什么《孙子兵法》《孙膑十二策》《圣武记》看得滚瓜烂熟，平日里拿自家后花园当了战场，用木头刻了木人木马木船，每天指挥仆人行军布阵，攻城略地，喊声震天动地。后来连家里人都忍受不了他这么折腾，程学启干脆把老母妻儿放在老宅，自己在城外三十里又搭了一座宅院，里面设了演武场，不仅纸上谈兵，而且上阵操练。

这事儿一传出去，大家都当他是闲极无聊，富而无道，当个笑话传。本来嘛，太平盛世里看兵书就是个消遣，哪有如此认真的道理。有人倒好心，劝他去考个武秀才武举人，也能光大门楣。程学启一口回绝，说是不愿意受到束缚。可后来长毛一起，各地纷纷办了团练，程学启的本事用上了。各乡各村不断有来投奔他的青壮小伙，也有本地士绅拿出银两来捐资养兵。一来二去，程学启手下倒编了十个营，足足一万多勇丁。

这程学启真是个将才，令行禁止，指挥若定，手下这一万人都听他的，十分忠心。朝廷和长毛都有心延揽他，但程学启还真是不一般，他既不听朝廷的调遣，也不受长毛的号令，约束手下勇丁不得出宿州地界，谁敢进来扰民，他就发兵把谁赶出去，几年下来，与长毛、朝廷、匪王苗沛霖的军队都打了几仗，且都是大胜，这下子声名鹊起，都说他是不世出的豪杰。

“他和朝廷也打过仗，那还不是叛逆吗？”古平原张大眼睛问道。

“嘿嘿，谁敢说他是叛逆？起初袁巡抚眼馋程学启手里的那一万人马，派军队去收编，结果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这才知道程学启的厉害，根本就不敢把此事报到朝廷，万一真逼反了程学启，他这巡抚的位子也坐不稳喽。后来有一些成群结队的溃兵闯到宿州去杀掠，被程学启逮到把脑袋砍了，袁巡抚压根就不闻不问，只当不知道。”

“那宿州县岂不成了‘三不管’？”

“对！朝廷管不到，长毛管不了，土匪不敢管，真真正正的‘三不管’。”

“既然如此，程学启为何会到了长毛那边呢？”

“这我也不懂了。上次见他时，他还口口声声说两不相帮，想不到转眼就当了长毛。陈玉成得此良将如虎添翼，怪不得敢围合肥。”郝师爷重重叹了口气。

“程学启是被人逼到长毛那边的。”话声响起，有亲兵掀开大帐的门帘，乔鹤年走了进来。

二人赶忙上前相见。古平原与乔鹤年虽然是患难之交，不过如今官民异途，按道理是要给县大老爷磕头的。乔鹤年当然是伸手拦住，他的态度倒很是亲热，熟不拘礼地与古平原对坐而谈，古平原脱险的经过，郝师爷已经写了信回来，他又细细地问了一遍，特别是古平原的伤势，乔鹤年如今掌管军务，吩咐康七去军需官那里捡上好的外伤药，给古平原包了一大包。

等他们交谈过了，郝师爷又向乔鹤年禀报运送漕粮的细务，古平原趁机在旁打量着乔鹤年，就觉得几个月不见，他身上的官威可大了不少，举手投足间带出威仪，已然和当初那个药铺伙计截然不同。乔鹤年眼睛发红，布满了血丝，神情也略显疲惫，一口口喝着康七沏好的酽茶，借以提神。

“大人这些日子只怕是没得安歇吧。”古平原听他们公事已毕，便说了一句。

乔鹤年苦笑一声：“安歇？唉，能睡上一会儿就不错了，我如今才知道什么是千斤重担一肩挑，可我偏偏只是个六品官儿，这份责任实在是担不起。”

做此官，行此礼。担不起来也要担，这时候就看出当官的苦处来了，烽烟一起，老百姓可以一逃了之，可当官的要是逃了，别说一身前程付之东流，就是朝廷也放不过他。

“平原兄，我也没想过事情会弄成这样，说起来真是对不住你了。”乔鹤年抱歉地往省城城郭方向看了一眼。

古平原一听就懂，虽然早有准备，仍颤声道：“我家里人真的在城里？”

“嗯。”乔鹤年紧跟着又道，“不过你放心，他们只是被监管起来，并没有入狱，这一条是我力争下来的。我还租了个小院，让老伯母和令弟令妹住，虽然谈不上安逸，可也没遭罪。”

“真是多谢乔大人了。那么如今呢，城里情形如何？”

“如今可真不好说。”乔鹤年脸上深有忧色，“城里面肯定是人心惶惶，打仗打的是粮食，特别是围城战，存粮不足难以坚守。”他左右看了看，见只有康七在，压低了声音道，“平原兄，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合肥城怕是保不住了。”

虽然在大蜀山上看到了长毛连营的阵势，官军敌不过长毛是明摆着的事儿，可这话从乔鹤年口中说出来，古、郝二人还是心一下子沉了底。

“这话我也只能在这儿说。传出去动摇军心可不得了。”乔鹤年的声音中带着嘶哑，一大口酽茶喝下去，涩得鼻眼一皱，放下茶杯又道，“程学启投了长毛，对官军来说可真是致命一击。他手下那一万人兵强马壮，不说以一敌十吧，打这帮八旗兵和绿营，一个对付两三个是没问题。而且这些勇丁个个是本地人，地理熟悉得不得了，占了地利的优势。朝廷试着派兵解围，已经被程学启打退三次了。这内无粮饷，外无援兵，你说合肥城还不是指日可下？”

“大人不是统兵在城外吗，为何不与城里的官军夹攻长毛？”

“你当我不想？一来没有勇将可以带队，这还罢了，大不了我亲自上阵，可这没有饷银才真是要命。要人家上阵拼命，赏银是要给足的，乾隆朝大将福康安打仗，用银子买敌方的脑袋，那是用钱喂出来的胜仗。如今粮饷匮乏，不要说打仗，能维持队伍不哗变已经不易了。”

“朝廷早就有旨意，饷银由没打仗的那些省份来协助，按月解到，怎么会缺饷呢？”

“平原兄，也难怪你不知情，你是生意人，哪里知道当官的难处，这官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就拿袁巡抚来说吧。堂堂一省巡抚，红顶子大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开府建牙起居八座，一省之内谁能比得了他的威风，可就为了这饷，袁巡抚也不知受了多少窝囊气。”

眼下陕西、山东在剿捻，安徽、江苏、浙江、福建、两湖、两广这些省在打长毛，算下来全国有一半的省份都在打仗，战事一起，荒原百里，征粮纳捐自然比起太平年月来难得很，于是除了在本省筹集饷银之外，另外不打仗的省份就要格外出力，帮着筹集军粮军饷，称之为“协饷”。

协饷是有定额的，大抵富庶的省份多些，贫瘠的省份少些，像江浙这样的膏腴之地，虽然自己也在打仗，同样要分出协饷给战事吃紧的省。本来朝旨是这样定规的，可是真做起来又大有不同。

“比方说两江的曾氏弟兄，曾国藩是协办大学士，堂堂宰相一品当朝，人望甚重，各省的督抚都与他有交情，他弟弟曾国荃曾九爷又是出了名的蛮横不讲道理，哥哥这边有人心甘情愿送东西，弟弟又能抢，别的省份的协饷就被他们多分去不少。再如浙江巡抚李鸿章和闽浙总督左宗棠，一个是人情练达，一个是手段高超，同样将各省协饷多占了一大块。”

饼就这么大，有人多自然就有人少，也是“看人下菜碟”。安徽巡抚袁甲三论资历比不上曾国藩，论后台比不上曾国荃，论圆滑不如李鸿章，论霸道不如左宗棠，结果处处受气，无形中就成了软柿子，本该拨到安徽的协饷连一半都不到，还时时拖欠。

没有饷银就得欠着士兵的月例银子，这些都是兵油子，一个月不发饷就怨声载道，两个月不发饷就骂娘，三个月再不发饷银，他们能拎着刀枪投长毛。袁甲三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好不容易把局面支撑下来，说起来靠的还是徽商的军捐。

“这一次巡抚大人把各府各县的主官都召集到省城，听说就是谈筹饷的事儿。我还听说从外省来了几个有名的商人，打算帮朝廷的军队助剿。谁曾想八字还没一撇，就让陈玉成给一窝端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所以乔大人不敢轻易出兵，就是因为缺粮少饷士气不振。”古平原说这话殷鉴不远。咸丰八年，长毛二破江南大营，当时江南大营扎得跟铁桶一样，本来是攻不破的，就因为钦差大臣和春坚持扣发军饷，想借此逼迫士卒效命，用军饷作为破天京的诱饵，结果反倒弄得三军怨声载道，长毛攻来时，无人抵抗纷纷逃跑，最后和春被乱军裹挟逃到杭州，知道朝廷饶不了自己，自杀身亡。

“是啊，要是粮饷充足，说什么我也要拼上一拼。”乔鹤年看上去倒是很有振作的样子。

郝师爷却是持重的想法：“大人，我却觉得如今长毛胜局已定，大人手下的这支军队与其和长毛去拼，不如保存元气，等待机会。”

“你的意思是？”

“如今有兵则有权，眼下就是一个大好机会。”郝师爷不愧是师爷，参赞谋划是把好手，以烟杆指地，为乔鹤年缓缓解说，“为什么曾国藩、李鸿章这些人，短短几年间从翰林学士、候补知府一跃当了总督、巡抚，特别是左宗棠，前几年还是湖南巡抚骆秉章手下的师爷，如今摇身一变竟当上了总督，官位还在旧主之上。这要是放在前朝，真真是不可思议。”

郝师爷说得没错，像左宗棠这样，从不入流的小吏几年间超擢为掌管两省军民的一品大员，实在是大清开国以来的异数。

“说到底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兵。湘勇、楚勇和淮勇，说白了是人家曾、左、李自己的军队，自己募勇，自己筹饷，自己购置军火，不过是替朝廷打仗罢了。朝廷心里也有数，所以在官位上不惜一日数迁，用顶戴来酬庸这些乱世功臣。”

“郝夫子说得透彻！”听郝师爷说得明白，乔鹤年不由得赞了一句。

郝师爷受了鼓励，更加来劲儿，接着又道：“眼下是大人遇到的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要不是全省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被困省城，也轮不到大人来统兵。要我说，与其去打一场没把握的仗，不如将队伍先撤到安全的地方，整编之后，固守安徽还在朝廷掌握之中的地界。这样做不仅稳妥，而且对大人也有好处。整编之时培植心腹，可效仿曾李，扩充大人自己的实力。我为大人着想，这实在是一条终南捷径。”

乔鹤年听得怦然心动，果真如此，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掌握一支“乔家军”，真要是指挥得当，连打几个胜仗，说不定这安徽巡抚就由自己来做了。

见他动心，郝师爷想再多说几句，忽然觉得古平原在身边用胳膊肘狠狠地拐了自己一下，把郝师爷疼得一咧嘴。

古平原心里正气不打一处来，心说郝大哥你怎么胡言乱语，你说的这些从理儿上讲是没错，方才在大蜀山雪霁亭我也看见了，要解长毛之围难如登天，可是这个围我非解不可。别忘了我娘还在城里，我能由着长毛破城吗？到时候刀枪无眼，谁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郝师爷也是光顾痛快嘴儿，忘了古家人都在合肥城中这茬儿了，等到古平原一碰他，他这才想起来，立马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古平原瞪了郝师爷一眼。他知道乔鹤年是个功名之士，从当初歪脖岭群匪攻打平田县一事就能看出，他对官位很是热衷，所以郝师爷三言两句已经打动了他的心，但是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这么做。眼下乔鹤年手里的这支官军已经是解合肥之围的最后希望，必须把它留在这儿。

“大人要想保住顶戴，甚至是项上人头，就绝不能不管合肥。”古平原先是危言耸听地来了一句，果然把乔鹤年一片热烘烘的心思给吸引了过来。

“此言怎讲？”

“大人请想，如今朝廷的援军派不过来，全省就指着您手下的官军来解围，您要是不管不顾拉走了队伍，就等于把合肥城拱手送给了长毛，老百姓还不得在背后戳您的脊梁骨吗？

“再说方才郝大哥拿曾、李、左作比，这怎么能比呢？人家是从家乡招募来子弟兵，令行禁止，无不从命，大人您要是也想效仿，就应该回山西募勇，眼前这支队伍，有八旗兵，也有绿营兵，都是一群兵油子，都是冲着饷银打仗的，怎么能甘心为大人效命呢？”

“这……”乔鹤年听了犹豫不决。

“还有一点大人您没想到，陈玉成要真是夺了合肥，就占据了安徽一省的中枢，手下又有黄文金、程学启这样的将官，可以四面出击，到时候大人就要首当其冲，真要是和程学启、黄老虎甚至是陈玉成对上，大人有几分胜算？”

乔鹤年自打当了官儿，知道生逢乱世，将来只怕是免不了统兵打仗，所以兵书读了不少，却还是纸上谈兵，比起那些身经百战的大将自然是差得远了，他有自知之明，连连摇头。

“既然打不过，那就要退。退出安徽，大人想去哪儿？是曾国藩的两江还是左宗棠的闽浙？或者大人想去和李鸿章抢地盘？”

这更离谱了，一个区区六品官，离了本省地界变成没有辖地的流官，想见曾国藩还要递手本排队候见，若说去和总督巡抚争地盘，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好了，平原兄你不要再说了，方才是我想左了。郝夫子你也不必自责，你是为我着想嘛，今后再有这样的话，依旧要说予我听。”乔鹤年温言抚慰愧怍不安的郝师爷，“那平原兄又有什么好主意？”

“我的主意只有一个，无论如何要解了合肥之围。到了那时，乔大人就是首功一件，谁也掩不去这份功劳，至于袁巡抚更要承情。”

这是救命之恩，袁甲三当然会大加报答，至少在保案上不会吝啬笔墨，酬庸不问可知必定优厚。

“但我方才说的也是实情，没有饷，我使唤不动这些兵大爷。更别提带着他们打仗。何况陈玉成、黄文金、程学启呈三角之势围攻合肥，哪一面都不是好惹的，实在没有战胜的把握。”乔鹤年看着桌上铺的地图，又紧紧皱起眉头。

“我去一趟三河镇。”古平原忽然说了一句。

乔鹤年吃惊非小：“你要去长毛老巢？”

“不错。我打算去探探长毛的虚实。”古平原忽发奇想，却不想让面前两人看出底细，“你们也知道我与英王妃白依梅是从小长大的朋友，这次我能活着回徽州，不过是朝廷看我可以利用，让我来诱捕她，进而去抓陈玉成。现在看来此事几无可能，不过无论如何我要去见上她一面，打听打听长毛的动向。”

“这样也好。”乔鹤年手下的这批人实在是不得力，军士人人懒散，营官个个懈怠，简直是暮气沉沉，要不是敌人近在眼前，生死间不容发，乔鹤年发令根本不会有人听。饶是如此，这群官兵见朝廷连饷银都发不出来，更是不愿意身临前敌，乔鹤年方才在前面大发脾气，就是因为探马不力，半个月了，连长毛的军力部署都打探不出来，弄得乔鹤年像睁眼瞎一样。

“见了白依梅，千万要打听出来的有三件事，长毛三股部队的主力都在什么位置。何处相对薄弱一些，将来可以作为内外夹击的突破口。再有就是长毛的粮饷还能围城多久？”乔鹤年在古平原临行时秘密嘱咐了一番。

“王妃说她不愿见你，请古公子回去吧。”从王府高墙中走出来见古平原的，依旧是当初那个引他入府的仆妇，“今朝别后，永不相见！”当初在南岭赤松林，古平原与陈玉成联手救下白依梅，她夹在两人中间，最后毅然随陈玉成而去，留下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这话像钢钎一样插在古平原的心里，每次想起都是一阵疼。

“请转告你家王妃，我此来不是叙旧，是有要紧事谈。”古平原闭了闭眼，把那份酸楚无奈强压下去，语气尽量地平和。

“对不住了，古公子。”那仆妇言语恭敬，语气却甚是决绝，“王妃说，无论您再说什么，都不许我代为回禀。否则就把我逐出府去，奴婢实在是不敢，还望公子恕罪。”

古平原想不到白依梅居然执意如此坚决，铁了心要和自己一刀两断。是为了陈玉成？他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明知道这份嫉妒没有道理，别说白依梅已经嫁了，就是自己也成家了，按说这份旧情理当斩断，可是他就是忘不了白依梅的一颦一笑，若说隔得远了，尚且能不去想，可她就在这道墙内，彼此不过十几丈之遥，却再难相见，这才是让古平原最难忍受的。

古平原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忽然伸手入怀，递过一个锦袋。

“既然不许带进只言片语，那么带样东西总可以吧。你把这锦袋交给王妃，什么也不必说。”

“这……”仆妇为难了。

“不然我就一直等下去。”古平原也有些负气。

“那好吧，请古公子稍等片刻。”

这一等可不是片刻，足足一个时辰也没出来人。古平原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王府的高墙，心中想的却是白依梅当初在古家村住的那间院子。按说白老师身故之后，那房子该是白依梅的，但不用问，她是不会回来了，族中公议将这房子卖了，所得银两为白老师修建坟茔。古平原把那在村头小溪旁的两间房舍都买了下来，一切都像当初一样丝毫未动。

每逢身子疲累或是心力交瘁之时，古平原便喜欢到白依梅的闺房里坐上一坐。这房间他以前从未来过，那时二人以礼相待，虽然情深义重，却从不逾规。白依梅是个女儿家自不必谈，古平原心中早就当她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反倒更加留神在意，不愿因自己一时情炽，惹来村中人对白依梅的闲话。

想不到的是在白依梅嫁了人之后，自己反倒能毫无顾忌地来到她的闺房。小妹古雨婷有时也随他一起到白家扫扫积灰，清清院落，有一次见了白依梅留下的一件百褶裙爱不释手，这些衣服原本闲置也是糟蹋东西，可古平原却瞪起眼睛狠狠说了小妹几句，非要她原样不动地放回去，气得古雨婷哭着跑了，从此再没来过。古平原自己心里也不好过，后来还是到府城的衣铺买了一件更好的，把小妹哄得破涕为笑。

“要是能忘我也想忘，谁愿意总有一把刀搁在心里慢慢地割，可忘不了又该怎么办！”古平原思绪万千，呆呆地想出了神。

“古公子。”身后有人连着叫了他好几声，古平原这才回过头来。

“王妃说，她不想见你。”

古平原无声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了。

“可是你要是想见她，非见不可，那就随我来吧。”说完那仆妇转身向府内走去。

古平原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反复把这话想了好几遍，还是品不出滋味，见她眼看就要进了王府大门，赶紧抬脚跟过去。

王府前厅是议事厅，又称银安殿，有长毛兵丁手执长枪把守，见一个脑后有辫子的“清妖”走了进来，都睁大了眼睛，有那小头目当即走过来喝住。

幸亏话是事先想好的，其实也不算是谎话，就说古平原是王妃老家的亲戚，此来是看望亲人。这当然可以，小头目搜过古平原的身，见没有利器，便当即放行通过，让他进了内宅。

三河镇上的王府是陈玉成的军事驻地，并非是明轩高屋的华贵所在，与议事厅只隔了一重院落，便是内宅。内宅分为两重，为了关防便利，第一重是陈玉成夫妇安居之地，最后面才是丫鬟仆妇的住所。

“王妃在左侧厢房中，古公子你直接进去就好，不必通禀。”

“好，有劳你了。”古平原伸手叩了叩门环，屋内无人应答，他伸手轻推，门应声而开，抬眼望去，一个头戴凤头钗，身佩水痕玉，穿着金丝银边缀地长裙的丽人就坐在正厅中，桌上放着一件锦袍，她手拈针线，正在做女红。听到门开，也没有抬起头看一眼。

让古平原没想到的是，白依梅身旁还站着四个垂手而立的丫鬟。

“她不愿意一个人见我。”古平原心头刹那间闪过这个念头。

“你……还好吗？”

上次在王府见面，第一句话古平原也是如此问。当时白依梅回答的是：“好与不好都没什么分别。”

然而这一次，白依梅却低头做着手中的活计，微笑着答道：“王爷待我很好，我当然很好。”

只一句话，古平原便不知如何再说下去了。他面对凶神恶煞的蒙古军人和狡诈奸险的票商掌柜时也没有过手足无措的感觉，如今却真的不知如何开口。天下若说还有一人能随便说句话便让古平原变得像懵懂少年一般涩涩无言，就只有面前的白依梅了。

见古平原无语，白依梅这才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中没有思念，也没有回忆，就像是对着一个熟络的乡亲邻里在打声招呼。

“你说有要紧事，那便快说吧。等一会儿我还要亲手给王爷缝补战袍。合肥城外战事激烈，我一个女人家能为他做的，也无非如此，只望老天保佑王爷能逢凶化吉，早日凯旋回来与我团聚。”

“你不用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古平原微忿道。

“这可奇了，我担心自己的夫君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再说我本来也没想对你说这样的话，上次见面时我说得很清楚，彼此不再相见，你为何又来找我？”白依梅不紧不慢地说。

古平原脑子一热，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咱们两个的情分呢，就算如今你嫁我娶各有因缘，难道说从小到大的情分就一笔勾销了？”

“你娶亲了？”白依梅怔了一怔，手一抖，那针扎破了手指，一滴血从指尖涌出。丫鬟赶紧过来用一块白纱擦拭，又要张罗着请大夫，白依梅把手轻轻一摆，“你们都出去吧。”

等丫鬟都退了出去，白依梅上下打量着古平原，像是在看他是不是说谎：“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从下聘到成亲如此之快，娶的是哪家闺秀呢？”

古平原还在气头上，一哂道：“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我自娶我的亲，何劳你亲自动问！”

白依梅像是早料到古平原会如此回答，也不着恼，语气轻柔地说：“你是我爹的高徒，他平生最惦念的就是你，如今我代他老人家问问，难道也不可以？”

古平原几句话都落了下风，干脆直言答道：“是个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女子。”

“哦。”白依梅像是很意外，微一沉吟道，“我想起来了，你上次说过，难不成就是那山西常家的女儿。”

“对，就是常玉儿，如今她是我妻子。”

“照这么说，你是为了报恩才娶她？”白依梅试探着问了一句。

古平原一下子被问得愣住了，却又立时反诘道：“哼，我看你才是为了报恩才嫁给陈玉成的吧。”

白依梅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咬住了下唇不再言语。

气氛一时有些僵，古平原毕竟在白依梅面前难以硬起心肠，便缓和了语气说道：“长毛毕竟是叛逆，你这样跟着陈玉成不是长久之道。”

“你说什么！”白依梅脸色寒了起来，“古平原，我嫁给陈玉成便是他的人，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古平原一愣，回头一想自己的话确有毛病，难怪白依梅会误解。

“我不是让你离开陈玉成，更不是让你……而是想给你们另找一条路。”

古平原这个突发奇想在大蜀山下的军营里便有了雏形，一路而来反复思量，这时便能侃侃而谈。他是想让陈玉成就在此时投向朝廷，连带手下十万大军，全部让朝廷收编。

合肥是江南江北两大营与直隶京师之间的要道，长毛要是打下合肥就等于在清廷咽喉上插了把刀，占据了军事上的最大主动权。所以古平原说此时是最有利的时机，陈玉成如果这时候和朝廷谈投诚，那真是要什么有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城下之盟”，凡是胜者都可以取得最优厚的条件。从远处说，当年北宋澶渊之盟，被迫向辽国进贡称臣，燕云十八州依然被辽国保有。若是从近处看，三年前英法联军打入北京，恭亲王与英国和法国签了《北京条约》，赔偿纹银近两千万两，还允许在中国传洋教，就连京城的海上门户天津都成了通商口岸。

“这都是朝廷此前万万不能答应的条款，为什么一口气都签了下来？还不是因为英法军队占了北京城吗。所谓城下之盟，就是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如今就是这么个形势，陈玉成已经为自己争取到了向朝廷投诚的最佳时机，眼下他提任何条件，朝廷只能和他讨价还价，绝不至于一口回绝。”古平原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他还想接着往下分析利害，忽听白依梅幽幽地叹了口气：“别再说了。”

“什么？”古平原一呆。

“我明白你来这儿做什么了，你是想让我劝王爷投向清廷。”

“对。依着如今这形势，陈玉成投过来，一则保住合肥，二则去了洪秀全一条膀臂，朝廷真能赏他个爵位，你也就不是叛逆，反而成了一品诰命夫人。”

“这就是你为我想的路？”白依梅静静地看着古平原。

“对！我一直在考虑，怎么样能让你摆脱叛逆的身份。别看你今日是王妃，等到长毛垮了的那一天，天下虽大藏不住你，你非跟陈玉成一起上……”古平原猛然止住话。

白依梅冷笑道：“你不好说，让我替你说完。一起上法场，对吗？”

“现如今不必了……”

“确实不必了。”白依梅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话，“你走吧，我的事儿不劳你操心。既然你娶了妻子，她才是值得你关心的女人。”说罢站起身竟是要送客。

古平原被她那冷冰冰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来，心中一阵气苦，忽然大吼道：“要不是为了你的安危，为了老师的遗愿，我会留着这条命跑回徽州来？你知道我答应了朝廷什么条件，你又知道我娘和弟弟妹妹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大发脾气，把白依梅也弄愣了，记忆中古平原还从没有对她这般疾言厉色过，她见一个小丫鬟闻声在窗外探了探头，疾声道：“都到正房去，没我的话不许进来。”

古平原依旧气呼呼地站在那里，白依梅放缓了语气问：“你说的都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点不明白。”

“那好，我就告诉你。”古平原本来没打算把这事儿说给白依梅听，只要能让陈玉成降了清廷，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什么拿白依梅当诱饵、什么抓捕陈玉成，这些自己反正也不会去做，干脆就不提了。想不到三河镇这一见，才发现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白依梅和自己并非一条心，不愿意去劝降陈玉成，古平原这一急，索性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白依梅这才知道古平原又是在鬼门关里打了个转回来，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爱怜，看了看这个自己当初青梅竹马的恋人。

“照你这么说，要是不按着朝廷的意思办，连伯母她们都难逃一劫？”

“这是株连，其实就是把我古家当长毛逆属来办。”古平原摇摇头，“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劝，为什么一定要跟着陈玉成当长毛呢，我给你指的这条路明明能走得通，为什么不去走？”说着说着，古平原又有些激动。

古平原不知不觉间语气重了些，白依梅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冷笑一声道：“给我的丈夫指一条出路？那可真谢谢你了，不过王爷可是个英雄，不必任何人给指路，他自己也能打一条路出来。”

古平原闻言愕然：“我不想和你赌气。别看陈玉成围了合肥，其实不过一隅之利。纵观天下，朝廷已然占了上风。长毛赢不了的，只怕这是陈玉成最后的机会了。”

白依梅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斩了这股情丝，对古平原不作他想，可是一听到他娶妻了，心里没来由一阵烦，古平原出的主意哪怕再好，她也不想听，但这个理由却也不能说：“王爷那个人我知道，天国的人哪怕都降了朝廷，他也不会降。要他投降，那除非……”

“除非怎样？”古平原暗想，只要你说得出，再难的事儿我也去办。

“除非天王下令要他降，他才会降！”

洪秀全！古平原气得重重一跺脚，这不是痴人说梦吗！不过凭借古平原当初与陈玉成一番交往，他也知道白依梅说得没错，让陈玉成投降真是难如登天。

上策不成，退而求其次，古平原把乔鹤年托他打听的那几件事问了出来，他话说得很是委婉，白依梅却再一次寒了脸。

“你打听这些事情做什么？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能告诉你吗。你问明白了，还不是要去告知官府，然后官军就会以此来对付王爷手下的军队。”

“为人忠逆之辨总要清楚……”古平原还想劝，又被白依梅一口打断。

“我看弄不清楚的人是你。什么是忠？我如今是英王妃，是太平天国的人，我当然要忠于天国，忠于王爷。难不成我还要忠于朝廷，然后帮着朝廷来杀我的丈夫？”

古平原自问口才也不差，却被这几句话说得当场哑口无言。

房间里一时又静了下来，古平原想到当初在赤松林，白依梅说“女子出嫁从夫，从今往后我是太平天国的人，你是大清的人，我们再不要见面了。”古平原直到今天才真的懂了，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已经在两人中间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去。

原来还是她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反倒是自己一直不明白，再见面不过是徒增痛苦，于事无补。古平原心里苦笑一声。

屋里寂静无声，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古平原刚要起身告辞，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声音由远及近，转眼到了门口，然后房门被撞开了。

白依梅明明吩咐下人不许进来，生气地一扬眉看向门口，脸上却立时现出笑容。

“姨姨……”门口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抱着自己用皮革缝的小球，原来就是这孩子一路追着球跑了过来。

“是小善啊，来，到姨姨这儿来。”白依梅笑着招手，把这长得白白胖胖的可爱孩子搂过来，用手巾给他擦了擦膝盖上的土，又问，“你娘呢？”

“娘。”男孩转过身向着门口叫。

古平原这才发现一个年轻女人显得很是尴尬，站在房门前不敢进来，看白依梅注目自己，忙双膝跪下，喊了一声：“见过王妃。”

白依梅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女人扶起来，“程大嫂，怎么和我闹这个礼数。王爷都说了，他和程大哥是生死与共的兄弟，那咱们的情分和妯娌也差不多，眼下他们两兄弟在并肩作战，你倒与我如此见外，等王爷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那被称作程大嫂的女人站起身又福了一福，神情很是拘谨：“我家外子也说了，以前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天国大军，今后一定尽心效命，不敢稍有迟怠。我和孩子更是蒙王妃抬爱，让我们住在王府里照应有加，哪敢再不分上下尊卑呢。”说着又责备那男孩子，“小善，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离开后院，王妃正在待客，岂不是被你打扰了，还不向王妃赔罪。”

“不必不必，程大嫂真是越说越见外了，王爷走时反复叮咛，让我照顾好你们，以便让程大哥安心在外打仗。这一仗打下来破了合肥城，王爷自当给程大哥请功，洪天王待人最厚，届时少不了王爵之封，到时候程大嫂也是王妃之位，咱俩是一样的，眼前何必客气呢。”

“敢问您可是程学启的夫人？”古平原一直在旁听着，冷不防插了一句。

程大嫂见是王妃的客人，当然不敢怠慢，忙点头称是：“拙夫正是程学启。”

“哦。”古平原仔细观察那妇人，眉眼驯顺中总是带着一丝苦意，仿佛满腹的心事。

“小善，快随我来，别打扰王妃见客。”说着程大嫂告了个罪，领着那小男孩快步离开，随手掩上了房门。

“你……真不愧是陈玉成的贤内助，他在前边打仗，你在王府帮着他笼络人心。”古平原忍不住刺了一句。

“这都是我该做的。”白依梅淡淡道。

“哈哈。”古平原也不知为何要笑，笑中带着七分愤懑、三分讥讽，“从前我一心一意想着等到长毛事败，哪怕抛却身家性命，无论如何要救你平安。现如今只怕是想错了，等到长毛功成，我还要求王妃你保全我一家老小的命呢。”

白依梅乍听此语，身子晃了一晃，这是古平原第一次对着她说出“王妃”二字，她本也以为自己并不在乎，真从古平原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却像射在心口的一支利箭般难以忍受。

两个人就这么你瞪着我，我瞧着你，过了半晌，白依梅疲倦地指了指桌上，古平原方才让人送进来的锦囊就放在桌上：“你走吧，这锦囊要么就拿走，或者就放在这里，无所谓了。”

“无所谓？”古平原心里猛一抽，想起自己在关外为守住锦囊里的东西所受的那些苦，真恨不得把它一把抓过来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才好。然而他把手按在那锦囊上，手背上青筋绽起，几次屈伸，终究还是慢慢地放开了手。

“你自己保重。”古平原轻轻留下一句话，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来到院中，院子里寂静无人，看来那些丫鬟仆妇不敢违令都聚在正房中，古平原正要迈步往前厅走，忽然听到从最后一重院落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正是方才那个叫“小善”的孩子。

“程学启的儿子……”古平原若有所思，忽然回转身向着身后的院子走去。

程大嫂正看着自己的孩子玩皮球，忽然发觉有个男子走近，细一看是方才王妃房中的那个年轻人，见他面容和善，脚步却急促，不知道为何竟是直奔自己而来。

古平原兜头一揖：“程大嫂，在下歙县古平原，初识无礼，还望莫怪。”

程大嫂慌得连忙侧身避过：“这位古大爷，你何必多礼，敢问有什么事情。”

古平原下了决心，单刀直入道：“程大嫂，事情紧急，这里又不是说长话的地方，我就直说了。程学启他真的想跟着长毛反朝廷吗？”

只一句话，程大嫂身子就是一颤，看着古平原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你问这做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知道这些？”

古平原也是方才察言观色，看出程大嫂眉宇间隐有忧色，这才大胆一问，如今再看她的态度，更觉得自己所猜不错。

“大嫂放心，我不是长毛派来试探你的，只是想……”他的声音原本就够低了，这时又压下三分，“程大哥人才出众，我不忍让他一念之差沦为逆匪，打算劝他反正，不知程大嫂意下如何？”

口说无凭，古平原说自己不是长毛，程大嫂如何敢信，一句话说错了，就是生死之差。

见她满脸疑惧，古平原心里虽然急躁，不得不放缓了语气：“程大哥原本在宿州保境安民做得好好的，却为何投了长毛？”

“你不知道？”程大嫂愣了愣，脸色却是缓和了许多，“你真的不知道？”

“不瞒大嫂说。我这半年来一向都在京城，几天前刚刚回到安徽，消息实在隔膜。”

“看来你真不是长毛的人，不然不会问出这么一句来。”

“我是歙县县令乔鹤年的好朋友，官面上也算有熟人，程大嫂你尽可放心。”古平原语气诚挚，“年初有人从长毛手上救出了一批杭州难民，便是我帮着乔县令做的，大嫂想必也听说过。”

这事儿在安徽无人不知，程大嫂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功劳，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问了一句：“那你又怎么会来到英王府上？”

这真是六月天冻杀一只老绵羊—说来话长！古平原也无暇细说他与白依梅的过往，只简单说道：“我是代朝廷来劝降陈玉成。不瞒程大嫂，事情并不成功，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他毕竟跟了洪秀全十几年。可是程大哥就不一样，没必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与长毛绑在一起，反叛一事岂是好做的，不止自己要杀头，还连累全家有罪，祸及满门。”说着看了一眼在旁玩球的小善。

这句话触了程大嫂的情肠，眼睛一红：“古少爷，你这话可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也是当初他被人逼得太狠，都快气疯了，我怎么劝他也不听，弄到这般田地真是骑虎难下。”

古平原听了“被人逼得太狠”，脑中立时记起乔鹤年仿佛也提过程学启是被人逼得造了反，都怪自己当初没有细问一问，不然眼下就有一篇好文章可以做。后悔也迟了，古平原索性不去想，急急道：“既然程大嫂深明大义，能不能给我一件信物，让我去劝劝程大哥，万一我能把程大哥劝得回心转意，朝廷不但不会怪罪，还能得个好出身，到时候封妻荫子，不比跟着长毛造反强上百倍？”

程大嫂看样子也是个果决的女人，只略一思索，便招手唤过自己的儿子，口中说：“我身上没什么东西，这孩子的长命锁你带走，外子一看便知。”说着从小善脖颈间解下一片玉锁，古平原伸手接过，程大嫂顺势便要跪，“古少爷，我全家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古平原连忙伸手扶住：“使不得，小心有人看见。程大嫂，我得走了。”

他说完把玉锁往怀中一揣，返身便走，临到院子的圆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大嫂搂着小善站在院中，母子俩眼巴巴望着古平原，看上去孤立无依。

古平原点了点头算是作别，他要往前面走，一定还要经过第二重院，当他走到院子里时，忽然听到自己方才所在的左侧厢房里有人在说话。

“宋嫂。”是白依梅的声音。

“王妃请吩咐。”答话的便是那个引自己进门的仆妇。

白依梅叫了一声，却又不言语了，古平原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听听她说什么，过了半晌，白依梅才声音低低地道：“明儿到镇上找个金匠，用金子把这锦囊里断成两截的玉簪镶好。”

古平原脑子里“轰”的一响，宋嫂答应的什么他再也没听见，他几步走到房门口，伸手去推门，但手放在门上，却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迟迟难动，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他的这声叹息，白依梅在屋中也听见了，她怔怔地坐着，眼光放到那锦囊上，就那么久久地看着，仿佛身边再没有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

劝降陈玉成，古平原可以不必和任何人商量，反正到时候陈玉成自己与朝廷去谈条件。可是对程学启就不同了，此事须做得周密，而且必然要有所封赏许诺，不然不足以打动人心，乔鹤年别看只是歙县县令，从六品的官衔，眼下却主持一省军政，这事儿必须先和他商量。

“我听程学启的妻子说，他是被逼无奈当了长毛，这话可是真的。”

“不假。”乔鹤年听完古平原一番诉说，沉思着道，“这是愚人做的蠢事，事已至此，本来也没必要多说，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好了。”

乔鹤年口中的愚人不是别人，正是巡抚袁甲三。本来安徽三股势力：袁甲三统领的大清官军，陈玉成所率太平军，还有就是匪王苗沛霖的部队，清军与长毛势均力敌，苗沛霖则稍逊一筹。按照这个形势，无论谁能争取到程学启的势力，都能立时压过敌方，所以程学启那边三天两头都有人上门做说客，怎奈程学启奉母命，口风特紧，坚持两不相帮，只在宿州守卫乡土。时间长了，官军和长毛也就冷了心，不再动收编程学启的心思了。

原本可以这样相安无事，以袁甲三的才干也没想过要彻底打垮陈玉成，只盼能与之隔岸对垒，互不相扰。没料到军机处接连接到江南大营曾国荃的急报，说是洪秀全的天京被围，命令在外作战的忠王李秀成率军回援。李秀成确实是智勇兼备，硬是打出一个缺口领兵进了天京。曾国荃担心同样的命令必定也给到了陈玉成那儿，万一陈玉成也回援天京，与李秀成里应外合，曾国荃还真没把握对付这两员勇将，所以急忙通知军机处，要袁甲三一定不能轻易放走陈玉成，就算拦不住，也要打掉他一半人马，给江南大营减轻压力。

袁甲三接到军机处发来的上谕，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不是他不想打陈玉成，人家的厉害明摆着的，自己手下的官军就没人敢和他对阵。旗营也好，绿营也罢，一见“四眼狗”陈玉成的旗帜是望风而逃，靠这些人守城还可以，打仗？真要是开了城门冲出去，这城门能不能关上还真不好说。可是军机处一日三催，非让他发兵，袁甲三为此发愁不已。

袁甲三这个巡抚在外人看来才力不足，资望不够，比起曾国藩、左宗棠等人差了一大截，但他毕竟掌一省人事升迁，在安徽一省说一不二，他犯愁，自然有那意图讨好的人来献计。

按说出的这个主意并不坏，便是招安宿州的程学启，将他手下一万多人马收编为官军，这一万人战斗力极强，兼之熟悉山川地形，用得好了可以以一当十。袁甲三同意了这一计，问题是他想到以往程学启的态度，认为这一次要是派人去好言相商，必定还是被一口回绝，他听说程学启事母甚孝，于是打算用曹操对付徐庶的方法，派一队官军去“请”程老太太，也就是程学启的老母亲来省城，说是请，其实就是绑票。只要把这老太太握在手里，不愁程学启不俯首听命。

这是枭雄御下之道，非常人所能驾驭，结果果然出事了。派到宿州的一队兵夜袭程学启的老宅，把程老太太绑了，却不肯放过程家的财物，搜掠一番之后这才返回省城。就这么一耽搁，在外练兵的程学启得报，真好似劈山救母的刘沉香一般不顾一切，立时率人轻骑追赶，就在离省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追上了这伙绿营兵，一番火拼杀得片甲不留，把自己的母亲抢了回去，程老太太受了点伤，所幸不重。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程学启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合肥城破口大骂一番，谁拦着也不行，到底领着手下全部人马投了长毛。

这在陈玉成真是天助我也。他原本就有心打下合肥，切断直隶山东来援的清军之路，没了后顾之忧就能放心大胆地回兵去救天王。只不过自己手下只有黄文金能独当一面，所以迟迟不能发兵攻城，如今来了个程学启，陈玉成真是喜出望外，立时召开阵前会议，定下了打合肥的方略。

“你们说说看，这不是倒持太阿，授人其柄吗，好端端地把程学启这么个勇将推到了长毛那边。”乔鹤年说完了，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道。

“依我看，程家人并不愿落水当长毛，他家世代乡绅，怎么会心甘情愿反叛朝廷呢？此事不过是程学启一时冲动，未必不能挽回。”古平原说着拿出那片长命锁，放在案头。

“你说的虽有道理，可是程学启不好惹，谁要是这时候代表官军去劝降，岂不是送上门的出气筒，万一他把眼一瞪，命可就交代了。”郝师爷沉吟道。

“我去吧。”乔鹤年忽道。

语出惊人，郝师爷先就反对：“那可不成，眼下全靠乔大人坐镇大营，这安徽一省才算是有个官儿来主持大局，你怎么能轻蹈险地呢？”

“郝大哥说得对，乔大人不能去。”

“可总要有个官面上的人去，不然难以取信。”乔鹤年看了一眼大帐之外，苦笑道，“外面这群官，要不是无处可去，也不会聚在帐下，我要是派个征办粮草这样的肥差，他们个个都抢着去，说到这种搞不好掉脑袋的差使，真是无人可派。”

“要是大人信得过我，那就让我去。”郝师爷下了决心。

“你？”

“我好歹也有九品官衔在身，既受乔大人知遇之恩，眼下就是报答之时。”郝师爷脸上不见了往日诙谐，庄容而言。

“郝夫子……”乔鹤年下座，握住郝师爷的胳膊，一时感慨难言。

“不成。”古平原忽然说话了。

“你说郝夫子的这个主意不行？”

“不，我是说他就这么双手空空地跑到程学启的营里去劝降，那可不成。”古平原显见得是深思熟虑了一番，“程学启是因为官府辣手，这才赌气投了长毛，我们想把他劝回来，就要拿出赔罪的诚意，不然不能取信于人。”

“依你说来，这诚意该如何做法？”

“三条。一是不管他此前帮着长毛杀了多少官军，从受朝廷招安起，程学启和跟着他的这帮人的一切罪名全都赦免。”

“这没问题，既是招安，当然既往不咎，各地都是这般做。”乔鹤年点点头。

“二是要封官。郝大哥，带一万人投过来，该给个什么官？”

“哦。”郝师爷想了想，“就拿僧格林沁王爷手下大将陈国瑞来说吧，他也是带兵反正，手下大概五六千人马，先授四品游击，打了几仗之后，就被保为三品参将，如今也是将军了。”

“没有香饵钓不上大鱼，要招安程学启，至少也要给他个参将当当。”古平原笃定地说。

“这……”乔鹤年可为难了，自己才是一个六品官，却要给人家许三品的愿，这可难办了。

“大人，此时须有担当才行，不然不能成事。”郝师爷在旁劝道。

“好吧，我就代袁巡抚答应下来，合肥危在旦夕，城内城外音书不闻，想来巡抚也不会怪我越俎代庖。”

“既然如此，还有第三样。”古平原伸出三根手指，“所谓升官发财，要程学启带他手下的人再‘反’一次，那下面这些人好处也要顾到，至少要关三个月的恩饷。按一个月五两银子算，那就要十五万两银子才够。”

“十五万两，这么多！”乔鹤年吃了一惊。

古平原还没说完：“而且既然招安，就不能再穿长毛的服色，一定要发下营兵的号坎军服。再有粮草呢，人嚼马喂，顿顿都要吃的，不准备好能行吗？一万人的吃穿用，这笔银子往少了说也要十万两，再加上给程学启那帮大小头目的馈赠，连饷银在内，合一合没有三十万两这件事办不下来。”

乔鹤年与郝师爷面面相觑，半晌才开口道：“平原兄，你去三河镇这段时间，我托郝夫子帮我拢了拢账，如今账面上余银不足五万两，就像你说的，我手下这帮官兵也是要吃要喝要拿饷银，别说手头上的钱不够三十万，就算正好有这笔银子，也不能都拿去给程学启呀，让旗营和绿营的这帮丘八爷知道了，非哗变了不成。”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三十万两白银，三个人不免犯了难，从日近中午想到太阳落山，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乔鹤年摇了摇头：“想凑三十万两银子谈何容易，这又不是变戏法，得了，还是先吃饭吧。平原兄、郝夫子，你们大老远回来我还没给你们接风洗尘，今夜我吩咐军中厨子做了几道好菜，咱们好好聊一聊。”

等饭菜上桌，古平原发现做这桌菜确实不易，特别是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处境中，虽然没有宋徽宗称道不已的“沙地马蹄鳖，雪天牛尾狸”，可是清蒸石鸡、问政山笋、臭鳜鱼、青螺炖鸭、虎皮豆腐这些徽州名菜一样不少，足见乔鹤年是动了一番心思。

“东翁，这可真是生受了。”郝师爷是个老饕，一闻香气便眉开眼笑，连连举杯向乔鹤年称谢。

“哪里，郝夫子一路奔波，平原兄更是死里逃生，我这一席菜既是洗尘也是压惊。只不过军中不许饮酒，咱们就以茶代酒吧。”乔鹤年矜持地笑了笑。

酒过三巡，乔鹤年又命人端上来个“一品锅”，笑着道：“真算是郝夫子有口福，如今看我暂管了一省的军政，这起子候补官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拼命巴结想谋个好差事。嘿，今天日头刚起，就有人巴巴送了个‘一品锅’来。这料材都是上好的山珍海味，平素也难得一见，想不到却在大营里能吃到。”

“确实，确实。”郝师爷是识货的，见那海参鼓胀如拳，鱼翅发得晶莹如玉，垂涎欲滴连连点头。

他刚想去捞一筷子，大帐忽被掀开，一阵冷风吹进，几人都吃了一惊。

“哼，老子和弟兄们在外面啃硬牛肉喝凉水，你们这群王八蛋，居然躲在这里大吃大喝，还不快分老子些！”闯进来的是个旗营的伍长，一看那歪眼斜眉的样子就是个老兵油子。

乔鹤年听他口中不停骂骂咧咧，勃然大怒，站起身喝道，“你一身酒气还敢说自己喝的是凉水，犯了军规居然还如此嚣张，跑到大帐来搅闹。来人，把他捆了，送到马圈里去醒醒酒。”

这么一闹，几个人顿时都失了兴致，古平原其实一点都吃不下，他心里想着自己在这儿吃香喝辣，城中却要断粮了，老母和弟妹还不知吃的是什么呢。只不过碍着乔鹤年和郝师爷的面子，他不得不陪席，正好来人一搅，他趁机放下杯：“乔大人，我又想到，眼下城中的粮食只怕只够支撑十几天，这要是解了围，立时便要大批的粮食供应上来，这又该如何是好？”

“平原兄，你不要再说了，我连招安程学启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你却要我走一看三。这酒虽然没喝，我已头疼死了。”乔鹤年紧皱着眉，连连摇头。

“我有个主意，大人看行不行？”

“管它行不行，古老弟你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嘛。”郝师爷催促道。

“官府出个告示，先从老百姓手中赊粮。徽州多大户，家里有几年存粮也不稀罕，只要价格比市面上的粮价有更多赚头，他们也许会把粮食拿出来。”

乔鹤年边思索边问：“那军饷呢？”

“我来拿。”

“你？”

古平原一语既出，引来的是二人惊奇的目光。

“古老弟啊，你别开玩笑了，你的银子如今花得是河干水涸，别说三十万两，就是三千两也没有啊。”郝师爷摇头不信。

“有，只不过这钱不在我手里。”古平原以兰雪茶入股泰来茶庄，双方合作分红，“如今茶叶被胡老太爷拉回了徽州，不管卖没卖出去，我都可以请老爷子先折价给我，不足之数留到下个茶期再结算不迟。”

“平原兄，你这是拿自家的银子给官军发饷。”乔鹤年大为感动，“既如此，官府也不能让你吃亏，就按市面上钱庄间的拆借利息，将来本利一并还清。”

“那样利息足足多出一成半，必定有人说乔大人拿了回扣，于您官声不利，依我看，还是就按商民放贷的利息来算。将来将此事禀告袁巡抚，不拘哪一笔生意，给古老弟让让利，这好处也就出来了。”郝师爷说道。

这是老谋深算的想法，乔、古二人频频点头。

“我立刻下札，委陈永清为大营采办，专门去办这件事。”乔鹤年吩咐康七磨墨。

“陈永清？”古平原没听过这名字，郝师爷也不知道这个人。

“是个候补的州县，那‘一品锅’就是他送来的。”乔鹤年笑道，“这人是个捐官底子，没什么才学，只是一味中庸罢了。我派这差事也算是调补他一下。陈永清这人老实无用，不过是个摆设，差事虽然派给了他，但是事情还要请平原兄来做。把他应得的那份给他，他绝不会来掣肘你。”乔鹤年把话说得清楚。

“听见没有。”辞出了大帐，郝师爷冲古平原挤挤眼，“我这位东翁，如今为官的本事可是大有长进哪。”

“怎么说？”

“这差事他派给我也行，或者派歙县的户部书吏，却指了一个不相干的陈永清，为什么？还不是怕人说他任用私人，从中渔利。乔大人的眼睛可没盯在几笔银子上，其志非小。”

等见了陈永清，别说郝师爷，就是古平原也差点乐出声来。

这人实在太邋遢了，黑缎面的官靴上破了个洞，里面偏还穿了一双白袜子，补服上还缺了两个盘扣，就这么半敞着。他已经提前接到了消息，一见郝师爷连忙打了马蹄袖要行大礼。

“这可使不得。”郝师爷伸手一拦，“我与大人品衔差着两级呢，怎么大人反倒向我请安。”

“嗐，这不是、这不是……”陈永清结结巴巴地憋了半天，才来这么一句，“您是乔大人器重的师爷，我哪里敢在您面前托大，今后还要托您多照应。”话说到这儿都没错，往下一句可乐了大发了。“我琢磨着打狗也要看主人，给您请个安，也算是给乔大人道谢了。”

没等这话说完，一排护卫笑得东倒西歪，古平原也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郝师爷这才知道此人不通之极，也不与他一般见识，反倒呵呵一笑，打趣道：“陈大人话说得好，这牙生得也不错，只可惜不是象牙。”

“要是象牙我可发了。”陈永清半点没听出郝师爷的讥讽之意，一脸赔笑。

古平原把郝师爷拽到一旁去商量。看样子这陈永清确实是老实无用，而且样子太差了，没有官威，如何取信于人。差事已经奉委，换人是不行了，只好换衣服，郝师爷张罗着给他借了一身崭新的官服官靴，又着人把他那条起了毛的辫子重新编了编，打上桂花油，最出奇的是弄来一副墨晶眼镜，这可是新鲜的洋货，在上海也算时髦，徽州更没几个人见过，是一个派到上海采买的书办买回来夸耀于人的，也被郝师爷借来了。等到打扮一新，陈永清站在营门口，郝师爷得意地看看古平原，意思是怎么样，如今谁还能看出他是个土佬。

古平原也满意地点点头，这眼镜可真是好，把陈永清那闪闪烁烁的眼睛挡得不见分毫，他个子又大，看上去竟十足威风。

“行了，这台上傀儡备好了，台下的线可操在老弟你手里，能不能顺顺当当演下来，我和乔大人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古平原点了点头，与陈永清上马而去。每省都有几个大粮市，安徽的粮市分布在亳州、芜湖和池州等地，古平原算了算路程远近，决定去池州府青阳县粮市。

陈永清知道古平原是乔鹤年的知交，一路上不断恭维他，几句讨好的话翻来覆去地说，把古平原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他心想这也是个官儿，真比寻常大车队的伙计都不如，心里十分看不起陈永清。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好不容易到了青阳地界，陈永清说：“古老弟，不是我恭维你，你年纪轻轻就被乔大人如此赏识，今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古平原心想，把我流犯的身份说给你听，只怕你要吓得从马上栽下去。他不想沿着这个题目往下说，向前一指：“前面那城郭，只怕就是青阳县城了。”

“不错，我前年在邻县监修学堂，也到青阳县城里逛过。那个大粮市确实省内第一，老弟你真有眼光，到这里来办粮。想必该找哪几家大铺子、大粮商来借粮，也已经心里有谱了。放心，这一趟我全听你老弟的，别看我戴的是七品顶戴，可只要能把差事办下来，你要我跟谁去协商，我绝没二话，就算是要我磕头作揖也成。”

“陈大人，有您这句话就好办了。不过正好相反，你要是磕头作揖，只怕这一趟咱们连一石粮食都借不到。”

“这是为何？”

古平原笑了笑，并没有解释。

“请大人谨记，这一趟办粮，不能去求人，只能让这些粮商来求咱们。”

“我们向人家借粮，还要人家来求咱们？”陈永清像听天书一样。

“非此不可！咱们要借的可不是几十、几百石，那是上万石粮食，不用点手段，难以如愿。”

陈永清本无主意，古平原怎么说就怎么办。这老实人也有一桩好处，就是听话。当下按着古平原的安排，一进青阳县城，就易马为轿，从轿房雇了一顶大轿，前去拜会青阳县令。县令也被困在合肥城，护印的是县丞，原本就比陈永清低了一级，见他穿着七品官服，大摇大摆进了县衙，连忙上来迎接。

陈永清也不说话，古平原此时充作他的师爷，脸色也是紧绷的，一见面就甩过去一封公文。县丞接过来仔细一看就吓了一跳。

“大人明鉴。青阳县库里如今扫干库底也不过五百石粮食，这一万石粮食可上哪儿弄去？”县丞苦着脸道。

“哼，你这一问倒像是事不关己，这青阳县的印把子在我家大人手里还是在贵县丞手里？大营有令，命青阳县筹粮，我家大人不过是来监视搬运罢了，至于这粮怎么筹法，你自去想办法，要是五日之内筹不到粮……”古平原故意阴阴一笑，“县丞大人，你可看好了，这上面是大营的军印，你若违令，可不只是剥官服摘顶子，你这颗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啊！”县丞听了立马就跪下了，口中叫苦连天，指天画地道着难处。

“慢来，还不止这些呢，一事不烦二主，连大营的军服采办也一并在你青阳县办了。我可告诉你，眼下省城被围，万一城破，迟早朝廷要追责下来，你一个八品县丞，能当得起贻误军机的罪名？”

“当不起，当不起。可是库里实在没有粮食，不是我青阳县不遵令，还望大人体恤下情，将实情禀报上宪。”这位县丞胆子也实在小了点，吓得体如筛糠，不住向上叩头。

古平原见把他吓得够了，这才改容相对，将县丞搀起来，小声说道：“贵县何必如此，万事有商量嘛。我家大人最好说话，只要差事上能过得去，让他能向上面交差，他又何必难为贵县呢。”

“是、是。”别看县丞平素在老百姓面前也是作威作福，一县之内除了县令就是他，如今见了奉差而来的陈永清，被他那副装出来的派头先就唬住了，然后又被古平原三言两语吓破了胆。

古平原也真有本事，先把事情说到十二分无望，然后又轻轻拉回一两分，重一把轻一把，把个县丞揉搓得俯首听命。

“敢问师爷，这差要怎么当才能让大人满意，这数目实在差得太多了。”县丞为难地望了望一旁戴着大墨镜，从头至尾不言语，只安坐品茗的陈永清。

“说到数目，确实相差悬殊。若按这个数目来办，我家大人交不了差，贵县丞也难保顶子啊。”

“是啊，难就难在这儿嘛。”县丞一急，额头又见了汗。

“别慌，别慌。库里虽然没有粮，可青阳本来就是大粮市，找几个大粮商彼此串一串货，一万石不在话下。你听我的，包你能把这个差办下来。”古平原笃定地说。

“哎哟，那我真谢谢师爷了。”县丞感激得五体投地。

“可是贵县少不得帮些忙。”

“这没说的，出人出力，都在卑职一句话。”县丞也不管古平原是不是个官儿，言语谦卑得很。

“最要紧还要出些银子。”古平原跟了一句。

转过天来，青阳县出了大新闻了。

县内最大的一家客栈“云升”客栈整个被人包了下来，云升栈前后左右七个院子，中间一座二层楼，前面院子是个大饭庄，其余都是客栈房间。要说住人，足能住下一两百人，赶上入秋粮市，云升栈经常是客满为患。可如今倒好，原本住店那些人，都被“请”了出去，让可不白让，没结的店钱有人给开销，另找地方还送三天店钱。

等人都腾光了，青阳县丞亲自陪着一顶大轿，送到云升栈的上房，又安排了三班的衙役日夜轮班在云升栈前护卫，这还不算，就连县衙门里的户房书办都带着算盘在客栈楼下等着伺候差事。

这样的手笔，这样的谱儿，难不成来的是钦差大臣？老百姓当然好奇，彼此打听却是一无所获，直到一天之后，才有人从换班的衙役口中打听出来，敢情是安徽军营的军需官来此采办军粮军衣，买卖小了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张口就是一万石，制衣也是一千匹开算。

到了下午终于贴出了官府告示。出乎众人意料，不是请粮商布商去询价看样，而是严词警告，不是品色俱佳的米面、布匹，没有大宗的现货，不许擅自求见军需官，否则立逐不贷。

这下子茶馆酒铺里可就议论开了，都说这次的买卖一定有大赚头，不然这军需官不会如此摆谱，看样子要的回扣也不在少数。

做买卖的不在乎给回扣，反正悖入悖出，把价码提高，自然有朝廷的银子结账，“生意上官船，不愁肚儿圆。”只要做官府生意，最后绝不吃亏就是了。

就在一干粮商、布商还在观望之时，从客栈门口不断有人被撵出来，粮袋子丢在地上，上好的白米散了一地，还有把整匹布往外丢的，差役呵斥起人来如同凶神恶煞，根本就不让人往客栈里面走。

眼看有人要捷足先登，几个大粮商终于沉不住气了，带人拿着粮样，到客栈门口递了名刺，求见军需官。

名刺递上去，也没人出来说个话，只好在门廊里干等着。这一等可不是一时半刻，足足等了三个时辰，日头转了小半圈，还不见有人出来。几个粮商也不敢走，怕一走这笔买卖就吹了。肚子实在饿得慌，打算让手下人出去买点吃的，差役却拦住了，说是军需官有令，出去了再不许进来。

得，那就继续等吧。一直等到了日头偏西，从云升栈前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飘香，敢情是饭庄开火。这几个大粮商自打呱呱坠地，还没觉得这么馋过，猛吸着鼻子闻那饭菜的香气。

就在这时候，有人来唤，命粮商们带着粮样进去。这下子如蒙大赦，几个人饿得腿都迈不动步了，随着差人走进内堂。

“我是陈大人的钱谷师爷，大人公务繁忙，慢待几位老板了，还望不要见怪。”说话的自然是古平原，他语气虽然谦和，脸上却带着傲气，像是根本没把这几个大粮商看在眼里。

无端被晾了半天，又饿得头晕眼花，这些人心里都有气，可是“进庙不敢怨弥勒”，说来说去为了这笔大买卖，就有天大的怨气也都咽了。

“好吧，你们求见本官，所为何事？”这句话是古平原教的，事先说好了的，从头到尾，陈永清只说这一句话就行了，其余的事儿都交给古平原去办。

所为何事？几个粮商鼻子都气歪了，官儿他们也见了不少，知县知府也不是没见过，常来常往都是座上客，面前这官儿七品服色，派头竟比巡抚还大。

说也奇怪，陈永清和古平原越是这样装腔作势拿腔拿调，这一干粮商越是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了。

他们是这么想的，这官儿摆这么大谱儿，一脸的万事不求人，那一定是手里大把大把的银票等着挑人去赚才会这样，不然哪来这么大派头。

如此先入为主，谈起生意来个个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周惹恼了这位钱谷师爷，这哪是师爷，分明是财神爷。

古平原故意挑挑拣拣，不是说米色不纯就是说米香不够，等到这一干粮商又饿又急，他又换了口吻，表示大营体恤众粮商买卖不易，可以降低要求，这些米全都可以入大营的米库。

几家粮商无不喜出望外，没想到方才的冷面金刚一转眼变了慈眉菩萨。不过他们也料到古平原冬雨化春风必有所图，接下来定是要谈一大笔的回扣。

果然古平原咳嗽一声开了口：“众位老板、掌柜，你们的粮样我家大人已经看过了，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也可勉强收下。生意之道无非是生出个主意来发财，花花轿子人抬人，大人不为难各位，各位想必也不会让大人为难。”

“师爷，您这话学问可大了，我们区区几个买卖人，肚里墨水本就不多，还望您老明示。”打头的大粮商姓蔡，听了古平原的话心里冷笑一声。军粮采买一向是有定规，二八回扣是公价，如今你们做这么多戏出来，了不起多让一成，若再多了那是万万不成，我们也是有家有室有伙计，一大帮子人跟在后面等饭吃，当官的心若是太黑，买卖只好不谈了。

“好，那我就把话明说了，这次的买卖没有现银，要赊账。”

这话一出口，粮商们吃惊非小。赊账的事儿不是没有过，但今天这笔生意大得出奇，方才问过了，不管糙米细面，竟是有多少要多少。几家粮商凑了凑，五万石上下的米粮总是有的，这师爷也一口答应全数买下，当时还奇怪他为何如此大方，想不到弄到最后是要赊账。

“这怎么行，把米粮全数赊出，又收不回现银，咱们的买卖还做不做了？”

“对啊，谁知道官府什么时候给兑账，万一拖下去，咱们岂不是要喝西北风？”立时就有两个粮商反对，其余的几个犹豫不决，又觉得反对的人说得有道理，又舍不得这笔大买卖。

也有人看好这笔买卖：“这可是扫仓底儿的买卖，咱们说句私话，要不是官府大举采买，有些陈年积粮还真是不好卖。”

双方各执一词，不能决断，最后决定听蔡姓大粮商一言而决。

蔡粮商现在早就把肚饿忘到天边去了，一门心思都在这笔生意上。他考虑了半天，也是左右为难，这笔生意一出一入实在太大。

“师爷，既然是这样，您就明说吧，要多少贴水？”贴水就是回扣，只不过用了钱庄汇兑的术语，听起来不那么刺耳罢了。

“这么大的生意，你觉得呢？”古平原不答反问。

“两成半？三成？”蔡粮商接连猜了两次，脸色越来越阴沉，“师爷，我们也是将本求利，要是再……”

“一成。”古平原打断他的话。

“您说多少？”蔡粮商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正经买卖，不能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说一成就一成。”古平原说得斩钉截铁。

蔡粮商仔细看了看古平原的面色，不言声返身去找另几家粮商，众人一听这话都大觉兴奋，原本做好了三七开的准备，如今只要一成回扣，那也就是白赚了两成的利润，这笔买卖如此之大，两成就是上万两银子！

“各位，这笔买卖做还是不做？”蔡粮商也拿不定主意了，居然只要一成回扣，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当然要做，总不成多赚钱的买卖反倒不做吧，没这个道理啊。”

确是如此，蔡粮商反复思量，最后一拍手，几步走回来，不看古平原，倒是对着坐在中堂太师椅上，始终沉默不语的陈永清开了口。

“大人，我们是做粮食生意的守法商人，能跟官府做生意是我们巴不得的事儿。如今这屋里也没外人，我就把话说开了，您的这位师爷说只要一成的贴水，往常都是二八回扣，买卖大了，回扣却少了，还请大人示下，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好安下心来实心为朝廷办差。”

古平原心里道一声糟。这蔡粮商明明是怕自己居中捣鬼，这才不管做生意的规矩，非要强从陈永清口中套一句实话。要就换成别人也就罢了，这个陈永清是个“五百减半”，戴着墨镜四平八稳地一坐，看上去像是那么回事，他这个官儿倒是真的，可是开口就透着假，这帮粮商甚是精明，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哄来，只怕陈永清没几句话就能把这帮人吓跑。

可是蔡粮商已经不管不顾上了前，再要阻止，粮商们肯定也会起疑心，到时候这笔赊账买卖就不好做了。

这也就是一刹那的事儿，还没等古平原想出什么好办法，就听陈永清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踱着方步走前几步，将大墨镜一摘，目光闪动扫视全场，眼神之中竟是大有威仪。

“为什么？哈哈，为的是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陈永清的脸像门帘子似的说撂就撂，冷笑了几声，“青阳粮市私通长毛由来已久，诸位做的好事想必心中各自有数，难道还要我一个个点出来不成！有道是‘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到了那时候，可就不是在客栈里站着说话了。”他语带威胁，慢慢走近一干粮商，“如今江浙大乱，世道不太平，朝廷呢，也能体恤你们做了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儿，只要你们还和朝廷一条心，那就既往不咎。”陈永清一摆手，止住了刚要说话的众粮商，“可这一条心不是说说就算了，你们到底是助顺还是助逆，就看眼前这笔买卖了。这可是军粮，用来供给大军为合肥解围，方才你们也说了，手中有五万石的粮食，倘若不肯与官府做这笔生意，那岂不就是变相帮助长毛攻打省城！”

“大人，大人，您这话我们可担不起，我们都是守法的商人，与长毛素无瓜葛，求大人明鉴。”这话无异于指责粮商谋反，谁听了不害怕？蔡粮商一带头，几个粮商都跪下了。

“本官之所以不在衙门与你们谈，就是给你们留条退路，说得更清楚些是留条活路，否则刑房书办一字一句承录上堂，你们还要身家性命不要。”陈永清语重心长道，“都起来吧，若说眼下这笔生意，你们不要瞻前顾后有什么顾虑，虽然是朝廷赊了你们的粮，等到各省协饷解到，粮台上自然与你们结清粮款。你们也可以借此洗清嫌隙，再者一说，这大军的粮草供应源源不断，你们搭上这根线，还愁发不了财，只怕亳州、芜湖等地的粮商打马也追不上你们。”

就这么着，陈永清连哄带吓与几家粮商签了合同契书，要他们回去后星夜组织运送粮草到大蜀山军营，又找来青阳县县丞，命他派快马通知乔鹤年接应粮草，一直忙到下半夜，总算把公事都安排齐了。

陈永清安逸地往椅中一坐，念句京白：“主公要取定军山，何必调回二千岁，赐某一支金箭令，取回夏侯头来献。”边念边品了口香茶，大大伸个懒腰。

古平原默不作声看了他好长时间了，此时扑哧一笑。

“古老弟，你笑什么？”陈永清瞥了他一眼。

“我笑大营里那些人，连我在内都是有眼无珠，陈大人真是办事的一把好手。”古平原起初大感意外，随即明白此人精明在心，是员干吏，却不知为何装得一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

陈永清呵呵一笑：“我为官之初也精明干练过一阵子，却始终不得上司赏识。后来才明白，敢情这上司不喜欢比自己精明的属下，要是下属比他还明白，那他就该睡不踏实了。一句话，要想有个好前程，不能锋芒太露，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好比一把刀，处处是刃，那就没法用了，好歹给人个把儿攥。”

他论起为官之道，古平原才发现自己是结结实实小瞧了这个“老实人”。

“再说得深点，要不是我看上去好摆弄，乔大人会把这差事交给我？”陈永清看了看面露讶异的古平原，忽地一笑，“方才要不是眼瞅着你应付不下来，我才懒得开口。老弟，我帮了你的忙，你回去可不能泄我的底。”

“这请陈大人放心。不过我有个疑问，大人怎么知道这些粮商私通长毛？”

“嗐，长毛盘踞安徽有几年了，做买卖的人特别是粮商，多多少少都和长毛做过生意，就算真的洁身自好没赚过这笔钱，可都知道内幕，谁敢替同行打包票？我一说要连坐，查出一个就封青阳粮市，他们可不得立时服软嘛。只不过他们也不吃亏就是了，我方才说的那些好处他们一个不落都能得到。”他又看了一眼古平原，“我这人办事儿就这样，两好合一好，你也别吃亏，我也别倒霉，大家有钱一块儿赚。”

古平原闻言大感佩服：“古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帮忙。”

古平原本想办了粮之后再办布，估计还要在青阳多耗一两天，陈永清既然这么能干，他打算即刻动身前往休宁去找胡老太爷，青阳的一应公事都交给陈永清办理。

“这里一切有我，你放心好了。”陈永清也是看了古平原一路来的连番布置，知道这个人有本事，又是乔鹤年的人，想与他倾心结交，便一口答应下来。

四、互助相帮，才是商帮

古平原意外得一强援，招降程学启的军粮军衣都可以放心了，此后就是三十万两的军饷还没有着落，古平原也不知道胡老太爷在不在家，倘若不在，事情就麻烦了。

好在这一路上市面安靖，长毛与官军都在合肥城外集结，路上连个哨卡都没有。古平原顺顺当当到了休宁城外的天寿园，他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拎着沿路市集买的四样礼物，向门外的家人禀明来意，说是古家茶园的古平原求见胡老太爷。

古家茶园的兰雪茶得了“天下第一茶”的美名，而且与自家茶庄做了联号，胡家下人无人不知，听说眼前这个就是古平原，赶紧进去禀报。古平原知道胡老太爷在家，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没等多长时间，下人匆匆跑回来，说是胡老太爷有请。古平原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天寿园，可这处园林实在太大，他被仆人引着一路向里走，边走边看目不暇接，穿过十楼十底的走马楼，经过轿厅、茶厅、花厅，又过了一个月亮门，门洞后是一大片池塘，里面可以行舟赏荷。池塘中间筑有水榭，外有孔桥与岸上相连，同时不碍船行通过。从岸边回廊走过去，南边是个花瓶门，进门左转有一小楼，楼上篆刻“扫尘阁”三字。

这里古平原上次也没来过，他已被绕来绕去的曲径弄得有点迷糊了，好在有仆人前头带路，再向东，入四面厅，这里其实是一个大大的凉棚，从池塘吹来的凉风阵阵，可以想见夏日必是消暑的好去处。过四面厅再往右转，就可听到一阵悠扬的胡琴声，随即来到一处小院，院里只有一间草舍，布置得毫无富贵气象，舍外种着碗大的茶花。

琴声轻扬，柳枝拂面，古平原兜兜转转来到此处，真如进了神仙府第，神思一阵恍惚，竟有些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仆人进去回禀，琴声立时停了，里面有人道：“胡老爷，方才这几压几揉最能听出京胡与二胡的差别，二胡声音柔和不比京胡尖利，所用力道就要稍大些，等明天小人再来，给老爷试奏《江河水》，您就听得更清楚了。”

古平原这才明白，是胡老太爷在学琴，想不到他这么大岁数了还有此雅兴。

仆人引出琴师，古平原迈步进了草舍，就见屋中无桌无椅，两三蒲团，中间熏着一炉香。

胡老太爷见了古平原，微微一笑：“世侄啊，你回来了就好，坐，坐吧。”说着指了指地上的蒲团。

古平原躬身答应，盘膝而坐，这才向胡老太爷问安。

“我一个老头子，好不好都没几年了。反倒是世侄你被押解出关，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你不会怪我吧。”

“老太爷，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被逮入狱，全靠您在外面照料兰雪茶的生意，本来这事应该我做，却把担子放在了您身上，是我连累了您才对。您不责备我，我已经很惭愧了，怎么还说到怪您这样的话呢。老太爷，您这真是折死我了。”古平原言辞恳切，一看就是发自肺腑。

“好孩子。”胡老太爷一直不动声色，却猛然红了眼圈，站起身在不大的草舍内绕了两圈，大有感慨，“我也不问你是怎么从关外脱险而归的了，总之天佑善人是没错的。嘿，幸好还有你这样的人在徽商，不然我都耻于自己是徽商。”

这话说得可重了，老人家分明心中有事，古平原也站起身，不安地问道：“老太爷，您这话莫非有感而发。”

“唉！”胡老太爷喟然长叹，不答反问，“世侄，你说说看，什么是商帮？”

“商帮？”古平原没料到胡老太爷忽然问这个，一时怔住了。

“对，徽商、晋商、京商这都是商帮，虽说叫个‘帮’，可和运河上的漕帮，大江南北的洪门又不一样，也无堂口、也无分舵，更没有什么帮规戒律，那你说，它又为什么叫商帮呢？”

古平原被问住了，想了想忽有所悟，笑道：“老太爷，您就甭考我了，您既然这么问，心中想必已是有了答案。”

胡老太爷点点头：“这答案放在我心里一辈子了，却只是时刻想着念着，从没对别人说过，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想找人说一说，可是……”又不住摇头，“也就是世侄你回来了，我才愿意把这些话和你唠唠，跟别的人说了他们也不懂。”

“老太爷，您别着急，慢慢说。”胡老太爷有岁数的人了，古平原见他情绪几近激动，担心对身体不好，扶着他慢慢坐了下来。

“其实简单，要我说，商帮商帮，商人彼此互助相帮，就是商帮，要是形同陌路，那就有其名而无其实，时间久了，连名都没了。”

古平原静静听着，他知道胡老太爷一见面就说这些，必定是受了什么事的触动，老人家有话憋在心里只怕伤了身子，既然老太爷愿意对自己说，不如就让他痛痛快快把话都说出来，自己再相机解劝。

“世侄啊，想必你也知道，我这一辈儿的徽商如今在世的不多了。从前徽商会馆里有个大事小情，都来问问我，拿我当个主事人，这是看得起我。最近这十年，长毛兴乱，世道不太平，生意也难做，再加上我老了，总觉得可以在家享享清福，外面的事情渐渐也就不怎么管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徽商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胡老太爷平素大烟袋锅儿不离手，今天几次想去摸烟杆都忍了下来。

“你的兰雪茶得了‘天下第一茶’，本来这是徽商的一件大喜事。近年来因为长毛战火波及，大家的生意都不好做，我原本还以为可以借此大做一篇文章，把徽商萎靡不振的生意重新振作起来。可谁曾想满不是这么回事儿，这事儿就像擦亮的镜子，把如今这群徽州商人的丑态映得是清清楚楚。

“世侄，我说这话可不护短，连我那外甥侯二在内，个个都是王八蛋。打横炮有能耐，一见了京商就下软蛋，哼，我当初在蒙古贩茶时，京商看见我的车队都躲着走，如今真是被这群无能小辈败坏了名声。”胡老太爷越说越气，眉毛胡子都竖了起来。

古平原心说不妙，我是让老爷子消消气，这倒把火拱起来了，他赶紧道：“逐利本就是生意人本性，避害更是人之常情，老太爷您就不必苛责侯世兄了。”

“唉。”胡老太爷发了顿牢骚，也觉累了，“我这琴房，轻易不许人来。琴有灵性，若是胡搅蛮缠之人进了琴房，那这胡琴拉出来的声音就没法听了。像上次侯二拿公中的钱去开赌场，被我训斥一顿，他居然还敢顶嘴，自那以后二十几天，我这还是第一次开琴房听琴，果然琴音浑浊，都是那混账小子害的。”

“琴乃淸器，烟有火性，所以我在这儿连烟都不抽的。古老弟你通情达理，与我在这儿聊一聊，于舒理琴音大有裨益。”

古平原心说，您老这火爆脾气比烟的火性还大，自己有十万火急之事，哪有闲工夫听琴论道。他这么一想，脸上就带出三分焦色，胡老太爷人虽然老了，眼神却利，方才是乍见古平原心情激动，如今平绪心情，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古平原有心事。

“我真是老糊涂了。世侄，你此来是有事吧？”

古平原心想我也别客气了，好不容易胡老太爷自己把话引过来，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当下就把朝廷怎么以诱捕陈玉成为条件释放自己，自己又有不能为的苦衷，眼下必须先解合肥之围，救出家人后再缓缓图之这些事都一股脑讲了出来。

“哦，这么说你是来筹集军饷。”

“我听刘黑塔说，老太爷把茶叶都运回徽州了，不知是否卖出？”古平原问了一句。

“已经卖出去了，卖了一个好价钱。”胡老太爷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想把古家这一份先领走充作军饷，其余部分算是我向老太爷借的，等到下个茶期一并归还。”

“这都好说，只是三十万两现银得让钱庄准备一两天。来人，把侯二找来。”

如今侯二爷是泰来茶庄的大掌柜，要动这么一大笔钱，当然要大掌柜出面。

“我不想在琴房见他，世侄随我来。”胡老太爷把古平原带到前院花厅，一面饮茶一面等侯二。

过了大半个时辰，侯二匆匆赶来。胡老太爷一见他眼睛通红，满身的酒气，就十分不喜，立时出言斥责道：“你这哪像个大掌柜的样子，大白天居然吃酒带醉，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何给伙计们立规矩做生意。”

“舅舅，眼下哪还有什么生意，伙计们都在店里闲着，我也闲得难受，喝点小酒听个曲儿，打发时间罢了。呃！”说着侯二爷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酸臭气。

胡老太爷气得满脸通红，一举大烟杆子就想打他，看他浑然不觉的样子，忍着气又放下来，怒道：“你要不是我姐姐的单传独子，我这就打断你的腿。”说着向古平原摇头苦笑，“世侄，让你见笑了。”

侯二爷醉眼惺忪，这才看到坐在一旁的古平原，伸手一指，大叫道：“这姓古的怎么从关外跑回来了，他是个流犯，咱们可得报官。”

“住口！”胡老太爷听他太不像话，怒冲冲走下来，劈手一个大耳刮子。

“去，拿我的图章到钱庄取三十万现银，古平原说送到哪儿就送到哪儿！”

“什么？”侯二爷被打醒了七分，本来抚着脸不敢言语了，一听这话又猛地抬起头，“舅舅，您糊涂了吧，怎么能给姓古的三十万两银子呢。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如今……”

“住口、住口……”胡老太爷可气大发了，烟杆子连连敲着红木柱子，抖着手指着侯二爷，“你私拿公中的银子开赌场，我还没和你算账呢！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再敢不听我的话，做吃里爬外的事儿，我不仅把你逐出泰来茶庄，我还要到徽商会馆去开堂祭神，把你撵出徽商。去，按我说的办，把银子提出来给古平原送去，人家和咱们合伙做买卖，这是应得的一份。”

古平原见侯二爷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又听他的口风不对，知道这里面有事儿，几次想问，胡老太爷脾气太大，根本插不上嘴，见是个话缝，赶紧跟上一句：“老太爷，事儿可不能这么办。做生意讲究账目清楚，我应该先和侯世兄把货物账目交割清楚，然后算出应得之银，其余的都算是我向您老人家借的。”

古平原说的是正办，侯二爷听了却冷哼一声，胡老太爷不等他说话便抢着道：“不必不必，我还没死呢，这泰来茶庄的事儿我说了算，贤侄你办的是十万火急的事，哪有闲工夫一笔笔看账，先把银子拉走是正经，细账将来再算。”

古平原还想再说什么，胡老太爷已经不容他再说下去了，连连催促侯二去提银子，侯二爷恨恨地一跺脚，拿着图章悻悻而去。

“世侄啊，按说我应该留你住几天，只是你如今事繁，等你办完了事儿，再到天寿园来，咱爷俩好好叙叙。”

一直到古平原起身告辞，胡老太爷也没给他问话的机会。古平原此来休宁，别看顺顺利利拿到了三十万两银子，心里面却揣了一个大疙瘩，胡家分明是有事儿，却不愿意告诉自己。

等到他回了大营，军粮已经源源不断地运了来，乔鹤年坐镇大营，当机立断，决定只要那笔三十万两的银子一到，立时就派郝师爷去和程学启谈判。

“乔大人，这事儿我还另有主意。”古平原思前想后，决定冒一冒险，“这几日我也问过好多人，都说程学启这个人本性不坏。”

既然是个孝子，又担起保境安民的责任，当然心中有一份忠义在，只不过官府欺人太甚，这算是“逼上梁山”。古平原希望乔鹤年给程学启写封信，代袁甲三巡抚认个错，直接将这批军粮和军饷送到程学启大营，就说是赔罪之礼。

“程学启要是个浑人，我不会出这个主意，但是他绝非不识好歹之辈。乔大人这份书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郝大哥仁至义尽礼数周到，再加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此事成功的希望当然很大。”

万一程学启翻脸，就等于把这批巨额军资拱手送给了长毛，乔鹤年和郝师爷听了这个主意，可犯了难了，二人秘密商议了许久也难定策。

“代袁巡抚致歉一事其实很犯忌讳，但我决定做了，就看郝夫子有没有把握能说动程学启。”

“我原本想，我去劝降，大不了一条命交代给长毛。可如今这事儿大了，这么多钱粮足以左右战局。要真这么办，我一个人不行，古老弟，你也得跟我一道去，你的智略胜我十倍，口才也佳，要说服程学启，非你不可。”

“可我不是官面儿上的人，他不会信我。”

“一套官服而已，眼下捐官多如牛毛，你就冒充庐州府新任八品判官。正好他是我的好友，眼下也在大营，我把他的官服借来，咱俩一起去。”郝师爷二话不说借来一套八品官服，古平原自是责无旁贷，反倒乔鹤年担心他二人安危，命营中一千人马在程学启大营外十里悄悄埋伏，准备接应古、郝二人。

古平原不以为然，两个都是书生，程学启真要杀人，他们岂能逃得出来，更别说逃出十里之外，然而拗不过乔鹤年只得罢了。

等到胡家的银子解到，军需官按数清点分文不少，于是装入银鞘准备起运。押送这批银两过来的人可是大出古平原意外，竟然是侯二爷。

古平原其实心里并不待见他，当初在古家村要不是侯二爷告密，自己的老师不会死得那么惨，白依梅也不会死心塌地跟了陈玉成。但古平原为人光明磊落，既然答应了胡老太爷化解这段仇怨，就干干脆脆把此事放下了，此后侯二爷带头煽动徽商与自己作对，他也并没往心里去。

“侯世兄，泰来茶庄生意繁杂，你这做大掌柜的怎么亲身到此？”尽管知道侯二爷心里还放着这段坎儿，视自己为仇雠，瞧着胡老太爷的面上，古平原还是含笑打了招呼。

“哼，要是放在以前，这三十万两银子随便派个伙计送来就成，只是今时不比往日，这银子可丢不得，非我亲自押送不能放心。”侯二爷翻了翻白眼，双眼望天神情倨傲。

郝师爷看不过去了，过来说：“侯掌柜，你怎么这般不晓事。要不是古老弟当初放你一马，如今你早就身败名裂，还会有人和你做生意吗？”

“嘿嘿，那我还真要谢谢了。可惜呀，现如今还是没有生意做。”侯二爷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你……”郝师爷当场要发作。

古平原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自己踏前一步：“侯世兄，听你这话里有话。方才我在天寿园就想问，是不是胡家的生意出了什么事？我瞧着您和胡老太爷仿佛有什么话瞒着我。”

“我才不想瞒你呢，都是你这姓古的干的好事！要不是因为你……”侯二爷能做这么大生意，也绝非草包，看了看周围人多，点手把古平原唤到大营边上的僻静地。

“姓古的，你知不知道，我舅舅帮你这个忙帮得有多大？”

古平原有点茫然：“侯世兄，您有话请讲，难道我让胡老太爷为难了？”

“为难？我告诉你，我押来的是胡家在钱庄里最后三十万两银子！”

侯二爷一语既出，古平原当时就懵了。看侯二爷的样子绝非在开玩笑，可是怎么会？

“实话告诉你，不止兰雪茶一两没卖，整个徽州茶商的生意都要垮了。”

“为什么？”古平原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亏你还好意思问！”侯二爷怒冲冲道。

古平原当然要问个究竟，只是郝师爷急匆匆跑过来：“古老弟，没时间磨蹭了。粮车、银车都已准备好，现在不出发，天黑之前就到不了。”

古平原无奈，只好抱了抱拳：“侯世兄，这边军务不等人，等我回来了再与你细谈。”

侯二爷在身后扬声叫道：“没什么可谈的，你只记得这三十万两银子赶紧还回来，否则就把我舅舅坑死了。”

郝师爷边走边问：“怎么，听起来胡家出事了？”

古平原眉头紧蹙没言声，只是脚步走得又急又快。

程学启把大营扎在合肥城北一处叫杏花村的镇子。古平原于兵事不是门外汉，遥遥一望就暗自点头。这程学启真是将才，挑的这块地儿攻守兼备，论地势是附近最高，论水草皆可就近获取。未论攻先顾守，军心必稳，程学启可谓得了个中三昧。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大营？”靠近军营五里处就有岗哨，迎面过来一个披发包巾的小头目，身后跟着几人都是头扎红巾身穿黄衣的长毛打扮。

还没等郝师爷回话，面前的长毛都把刀枪举起来了，弯弓搭箭蓄势待发。两军对垒，来人身穿清妖服色，哪能有什么好事情，何况身后还跟着大队人马。

“快去报告程将军！”小头目喊了一声。

古平原也不阻止，等去禀报的那人跑远了，这才笑呵呵道：“这位兄弟，能不能劳烦您一件事。”

他颜色霁合，与眼前剑拔弩张之势格格不入，小头目愣了一下，抡刀虚劈一下，喝道：“清妖走狗，有何话说？”

“我们是来求见程学启程大哥。这位郝老爷是程大哥故人，我呢，与程大哥素未谋面，可是不敢空手而来，身后这些车马运送的都是银两粮草，并非有什么恶意。”

这话说得出奇，听得这些长毛都愣住了。

“你哄谁！咱们与清妖不共戴天，你给送粮草，骗鬼去吧！”

“不信可以验嘛。”古平原摊了摊手，侧过身子，毫无戒备之心。

眼前这一出，比诸葛孔明的空城计还吓人。为防损耗，粮车上都蒙着大布，银车也有盖子，万一里面都是官军，就凭岗哨上一百多人确实难以抵挡。

那长毛头目在宿州时是程学启手下的一个练拳师傅，手下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他的徒弟，面子要紧不能显出胆小来。他吩咐弓箭手严加戒备，只要一个不对，就把古平原射成刺猬，自己拿着刀一步步走过来，看一眼粮车，看一眼古平原，再看一眼古平原，再看一眼粮车。

古平原就这么笑容满面地瞅着他，小头目满脸疑色，伸出刀鞘去用力一挑，随即向后一蹦，那几个弓箭手把弓弦都快拉断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众目睽睽之下，果然是一车粮草，枪戳刀挑，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粮还是粮，一连验了十几辆大车都是如此。

那小头目原本心里紧张，担心是清军奇袭，现在则彻底懵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马挂銮铃之声从中军那边传来。

小头目松了口气：“程将军来了，你们听他发落吧。”心说这仗是怎么打的，打着打着清妖送粮草过来了，再打下去难不成连田契、老婆也一并送过来。

果然，匆忙赶到的是程学启，身后带了不下两千人马。他也以为是清军袭营，做好了应战的准备，谁知道来了之后听人禀告说是有人给送粮草银两，这太不可思议了。他虎着脸往前走，举目间正看见了郝师爷。

“程老弟，这一转眼小半年没见了，你一向可好啊。”郝师爷之前和古平原细细商量过，程学启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至少也要先礼后兵。

程学启与郝师爷其实没什么深交，只不过同乡之谊。他在宿州练勇，就算不受招安也免不了与官府打交道，郝师爷曾经帮过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忙，这就算有了交情，见面自然好说话。

“是郝老爷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程学启看着他一身官服，再看看自己穿的这身黄衣，不免有些尴尬。

古平原冷眼旁观，见程学启这个人头发浓密向上蓬蓬着，远看像戴了一顶冠，双目炯炯有神，长得利落大方，单从这外表就很让人觉得可靠，绝非什么大奸大恶。又见他和郝老爷打招呼时面带三分羞臊，心里更有底了。此人不难说话，但不能靠死缠烂打，关键是几句话就要打动他的心。

郝师爷与程学启叙过礼，转过身介绍道：“程老弟，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庐州府新任判官古大人。”

“初次见面，多谢程老兄关照。”古平原冲他一笑。

这一句话就把程学启听得愣住了，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打量古平原，皱了皱眉头：“你我确是初识，这‘关照’二字从何谈起？”

“要不是程老兄晚投几日太平军，我此刻也被陈玉成困在合肥城中，岂不应该谢谢老兄。”

程学启听了有些不自在，却也恼不得，只管问郝师爷：“郝老爷，从前你我都是大清朝的子民，现如今我归降天国，旧情分一笔勾销，你来找我做什么？”

“程老兄，别看你说情分一笔勾销，我却念着旧情，这不给你送粮草、送银子来了。”郝师爷往后一指，长长的一排车队就在身后。

“郝老爷，这我可不懂了，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今各为其主，你给我送粮草银子？说吧，这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别看程学启有勇有谋，古平原摆的这阵势照样把他看得眼花缭乱，如坠云雾中。

“哈哈。”古平原笑了一笑，望着郝师爷，“看来程老兄是加意防范哪，那好，请老兄看真了。”说着把手一摆。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守银车的士兵几乎是同时把车上的木盖子掀开，露出来的都是亮闪闪的雪花纹银。古平原临出发时，特意让人擦亮一批银子摆在上面，这时被落日余晖一照，十几辆大车上的银子釉面泛着青光，真能把人的眼睛给吸住。

财帛动人心，何况是这么多银子。程学启带了两千人马，前面的这些兵卒几乎同时低声惊呼，一眨不眨地看着银车，后面的人听说了也往前挤，队伍一下子就乱了。

“这、这……”程学启也乱了枪法，不好再板着脸，“郝老爷，还有这位古老兄，难道你们也要投向天国，特意送上见面礼不成？”

“兹事体大，程兄何妨请我们到营中坐坐，难道就缺了这杯茶吗？”郝师爷好整以暇地说。

“应该，应该。”俗话说“伸手不打送礼人”，程学启的态度不似方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等到了中军帐中，分宾主落座，郝师爷只管喝茶，古平原四下打量帐中陈设，两个人都不说话。

程学启疑疑惑惑等了半天，来客不语，他可忍不住了。

“郝老爷，你平白无故送了这么多粮草还有银两，总该说说为什么吧？”

“程兄，想必你也知道，我的东翁是歙县乔鹤年乔大人，他有一封书信在此，请你看了再说话。”说着郝师爷把乔鹤年的亲笔信递了上去。

程学启一目十行看完这封信，把信往桌上一丢，两根手指来回敲着桌面，足有一刻钟不言语。古平原和郝师爷知道他心里在反复权衡轻重利害，也不言声只是等着。

“啪”，程学启忽然一拍书案，喝道：“来人，把这二人给我绑了，连同这些粮草、银两都送到英王大营去。”

郝师爷心里一紧，看样子这程学启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跟着长毛造反，己方估错了形势，这下不但自己要掉脑袋，把古平原也连累了，还白白搭上这么多粮饷。郝师爷被人按着，心里悔死了，也恨死了，张口就要大骂。

古平原虽说也被牢牢捆上，但他一双眼睛可没离开程学启，就发现程学启目光闪烁不定，也在一直盯着自己和郝师爷。

古平原忽然挣开两个士卒，身子一挺，双目大张，怒喊道：“程学启，我以前虽然没见过你，可这耳朵里都塞满了，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嘿嘿，看来人言难免失真，今日一见，你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狗彘不如之辈，居然也有人拿你比姜维姜伯约，没的是辱没了平襄侯的威名。”

郝师爷在旁一听，心说这可比我要骂的狠多了。程学启更是气得脸都涨红了，别人拿他比姜维，一向是他得意之事，想不到被古平原几句话奚落得一文不值。他回身把挂在帐中的宝刀拔出来，几步走到古平原身前，刀尖一递，正扎在古平原心窝处，没再用力，只是冷冷道：“姓古的，程某人自打从娘肚子落地，就没被人这么骂过。你把话说明白，我给你个全尸，不然我把你的心挖出来喂狗吃。”

“你想听，那我就说给你听。”古平原面无惧色，“你帮着长毛反抗朝廷当然不忠；你这一反，祖先牌位都蒙羞，连累九族有罪当然不孝；郝师爷尽心尽力给你争到了朝廷的赦免，好心好意劝你归降，不止为你铺好了路，还带了这么多粮饷表示诚意，你不但不感谢，反倒要杀我们，这岂不是不仁！”古平原环顾帐中将士，“这些弟兄们一味信你，你却为一时之怒，带着他们走上一条不归路，要害得那么多女人当了寡妇，孩童没了父亲，这岂非不义！”

“我、我……”古平原这可不是信口胡说，都是春秋诛心之论，程学启张口结舌，没有一句能反驳，情急之下脱口道，“那朝廷呢，袁甲三派人来抓我娘，害得她老人家受伤，我岂能容他！”

“所以我说你狗彘不如！”古平原等着他这句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某非王臣’，你程学启自打出娘胎的那一刻起，吃的是皇粮，沐的是皇恩，只为朝廷对你有那么点小小亏欠，你就翻脸无情，说反就反。你见过有狗这么对主人的吗？你还不是狗彘不如！”

古平原真把程学启骂惨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实在面子上下不去，真想一刀把他扎个透心凉，可这手却是不听使唤，心里天人交战，委决不下。

古平原与郝师爷对视一眼，知道程学启的心思活动了。就在这时，有哨卒闯进帐中急报：“将军，营外不到十里，发现有官军向此运动，人数一时难辨，总有上千人马。”

程学启把眼睛一瞪，逼视古平原：“敢情你们还留着后手！劝降不成就要攻营，是不是？”说着手上的刀又紧了一紧。

古平原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鲜血淋淋而下，这刀再入三分，真就把心挖出来了。他打定主意，这时候宁可被杀也不能服软，大声道：“姓程的，你以为是我劝降不成官军才要攻营？你错了！是你不肯迷途知返，才引来玉石俱焚！

“你看看身边这些兄弟，再想想你的家乡宿州，这些天来日日有人筑坟，夜夜能闻哭声。本来只要你一句话，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他们都能有个前程，可是你却一意孤行，置他们于不顾，你的良心到底在哪里？洪秀全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拿宿州子弟的命来换！”

“别说了。”程学启颓然把刀放下，“先把这两人押下去，等和官军干完这一仗再说。”

古平原一听可急了，这一仗万万打不得，要真是打起来，程学启的归降之路就彻底断了。

两边士卒过来推古平原，古平原挣扎道：“程学启，我的话还没说完……”话音未落，从他怀中落下一枚玉锁，掉在大帐地毡上。

程学启一见脸色大变，俯身拾起玉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猛然抬头：“姓古的，这玉锁你从何而来？”

古平原回道：“你让手下不要与官军开战，我就告诉你。”

程学启怒喝几声，举刀连连威胁，古平原只当没听见，把头一扬不理不睬，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程学启这时候心里已经有几分活动，更不愿杀了古平原，断了这条路，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传令三军戒备，绝不可与清军交战。

一番惊心动魄，郝师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大声说：“既然不打了，赶紧把绳子松开，给古大人包扎伤口。”

古平原只是皮外伤，他要趁热打铁，不肯休息，包扎一毕就来见程学启。

“这你总该说了吧，玉锁是哪里来的？”一见面程学启就问道。

“这是你儿子小善的长命锁，我说的没错吧？”

程学启怔怔地望着古平原：“确实如此，这么说，小善在官军手里。”

“不，他和嫂夫人还在三河镇。”古平原徐徐道来，把怎么在英王府遇上程夫人和小善，程夫人如何重重拜托一五一十讲个清楚。

“唉！”程学启听完重重一捶大腿，懊恼地摇了摇头。

“程老兄，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儿可办得太莽撞了。不怪古大人方才严词责备，你这一赌气可好，连累妻小，祸及乡邻，如今可不是骑虎难下吗？那陈玉成要真是对你笃信不疑，何必把你的妻儿留在三河镇的王府里，我要是没记错，小善是你的独子吧？这分明是对你存有戒心，留为人质。他又把你这一万人放在最难打的北面，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来，这是保存他自己的实力，把你摆在前面去挡刀嘛。”郝师爷瞧准了程学启正在心思摇晃之时，连着上了几副烂药，把陈玉成说得卑鄙之极。

“一时冲动，此刻我也后悔了。”程学启不自觉地低声说了出来。

郝师爷闻言大喜过望，古平原却还怕他反悔，又接着拧了一股绳。

“程老兄，你就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令堂想一想，她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了，知道你为了她而反朝廷，心里还不得难受死，说不定此刻就在家中流泪。”

郝师爷佩服地看了一眼古平原，前面说的这些都还罢了，最后这一句纯粹是熟透人情事理，推演人心得出的结论，准还是不准，就看程学启的反应了。

古平原一点没说错，程母为人更是忠义，她是一百一千个不愿意儿子造反，得知程学启为了给自己报仇投了长毛，整天在家伤心落泪，只不过受伤卧床无法阻拦而已。

“古大人，你别说了，我决心降朝廷，可有一样，见不到老婆孩子可不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拿他儿戏。”

这确实是个难题，人在三河镇英王府，中间隔着陈玉成的大营，硬攻去救肯定没有希望，只能智取。古平原想了一个主意，犹豫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程老兄，不瞒你说，英王府的王妃是我旧识，她这个人心地善良，在家时就是个孝顺女儿，也必能体察别人孝悌之心。我在这上面打个歪主意，说来真是亵渎了老夫人。老夫人受伤一事，尽人皆知，如果程兄派人去接小善，就说老夫人病情有变，只恐不久于人世，临终之时见不到这个唯一的孙儿闭不上眼，我想英王妃一定能放人。”

郝师爷见程学启拿不定主意，反复劝他事急从权，程学启思之再三答应了，可是又犹豫道：“要是绕过城东到我这儿来，那就要过陈玉成的大营，我担心路上出事，可要是把人送到乔大人的军营里，又要过黄文金的战线，一样不放心，更何况这两个地方不多日难免恶战，妻小在此不是办法。”

“那就奔南走。”古平原在心里想了一下安徽省图，“要是程大哥信得过我，把嫂子和令公子接到我家去暂避一时。我家在歙县，一路往南风平浪静。”

“这是个好主意。”郝师爷拊掌称善。

“那就拜托古大人了。”程学启也绽开笑容，唤过一名老家人，“这是庆伯，我家的老仆，内子见了，就知道确是我派人接她们母子。”

“至于这封洪秀全写给我的亲笔书信，信中许诺我，只要打下合肥，便封我为王，为表诚心，我这就烧了它。”

“且慢。”古平原要过信略一过目，拿过一把小刀将信的上下款裁掉烧了，只留下洪秀全的笔迹，“这信将来或许有用处。”

“我这就和庆伯走一趟，把程夫人母子送到古家村便回。”古平原叮嘱郝师爷在乔鹤年与程学启之间居中联络，赶紧把两军配合攻打长毛的事情定准，以防夜长梦多。

“放心吧，你老弟这一番骂，我看是把程学启这小子骂醒了，他不会再变卦了。”郝师爷倒是深有信心。

“事关重大，不可轻忽。”古平原千叮咛万嘱咐，这才和庆伯动身。

三河镇他是不能再进了，他刚在此劝降陈玉成不果，万一再被白依梅遇见那就万事皆休。所以古平原牵着两匹马，等在镇南的一个小树林里。

他们是天刚正午到的，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见庆伯赶着一辆马车回来了，轿厢里有个小孩子不断伸出头来，好奇地看这看那。

古平原拢目一瞧，心头大喜，果真是小善，这下子程学启反正一事算是尘埃落定。

“程大嫂，没有人为难你吧？”古平原从树林中出来，赶上前迎着问。

“你、你不是……”程大嫂从车厢里探出头，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小善蹦下车叫道，“娘！是在王妃娘娘那儿见过的叔叔。”

“小善乖。”古平原一看程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庆伯还没有把实情告知，赶紧把话说明白。

“可真谢谢古公子了，您这大恩大德，程氏一门五内铭感。”程夫人也下了马车，感激得一拉小善就要双双跪下去。

“嫂夫人，别耽误时间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别一时长毛明白过来，再赶上来。”古平原说罢目视庆伯。

“我进了英王府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英王妃亲自来问，待我很是客气。待我道明来意，她也很通情达理，一时说要先报予英王陈玉成知道，后来我假作着急，说是老夫人病笃，实在刻不容缓，她犹豫了一会儿也就答应了。”

“我看王府的人一定会去通知陈玉成，他也很精明，程夫人被接走，他一定会起疑心，到时候就难以攻其不备。”古平原对庆伯说，“原本说送嫂夫人到歙县然后你我回来报平安。现在我看不如兵分两路，你去营中回报，就说程夫人和小善已经安全接出了三河镇，我带着他们去歙县，这样两不耽误。”

“庆伯，你就照做吧。告诉老爷，有古公子照应，要他不必担心我们。”程夫人真是个明事理的妇人。庆伯是个仆人，主母发话自然遵从，当下作揖辞去。

古平原将剩下的一匹马也套在车上，自己跨辕，扬鞭一挥沿着官道直奔歙县而去。

这条路前几天他和郝师爷刚刚走过，因为长毛和官军在合肥城对峙，把兵力都调往那里，所以一路顺畅。

古平原满心以为没过几日再走此路也是如此，可是他想错了，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前面就有十几个黄衣长毛在设卡。古平原发现的时候再想掉头已经来不及了，自己是马车，人家是战马，跑也跑也不过，他只能镇静心神，拿出事先编好的一套说辞，同时把银子也准备好了。

“下来，下来。”长毛头目用刀鞘拍了拍马车。

古平原满脸堆笑：“总爷，什么事？”

“去哪儿啊。”

“歙县。”

“车里是什么人？”

“我嫂子和侄儿，嫂子归宁，我今天刚去接了回来。”

“哦。”那头目用刀鞘撩起帘门看了看，又放了下来，回头冲着几个长毛点点头。

古平原刚觉得不对，后面扑上来几个人，按住肩头不由分说就把他捆上了。

长毛看着古平原揶揄地一笑，回头冲着马车里说了声：“程夫人，请回吧，我们王妃等着见你呢。”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古平原被绑着站在中央，程夫人搂着小善在他身后一脸惶恐不安，身子不住发着抖。面前站着的正是英王妃白依梅。

“你不用问，我告诉你。”白依梅面似寒霜，声音中不带丝毫感情，“王爷让我照顾好程夫人和他的孩子，所以我派人跟了一阵子，发现她不是回宿州。回宿州是往北去，她却南辕北辙，奔着歙县方向去。跟着的那个人就是王府侍卫，他见过你两次了，回来报予我听，我就派他带了几个人骑快马追了上去。”

古平原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只记得白依梅心善，却忘了她也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所谓“照顾”，自然是“监视”，白依梅做得可真好。

“你是不是一心一意帮长毛？连一对弱母女都不放过！”古平原不忿道。

“古平原！”银安殿里忽响起一声怒叱，声音突如其来，原本又极静，空旷的殿中传来一阵回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等到弄明白这一声喊是一贯端庄素雅的白依梅发出来的，更是人人惊讶地注目于她。

就像一根线被越扯越长，终于绷断了一样，白依梅彻底被激怒了：“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不是在帮天国，也不是在帮洪秀全，我是在帮我的丈夫，我嫁了他，一辈子是他的女人，我当然要帮他，你到底懂不懂？”

白依梅说着说着，忽然快走几步，双手揪住古平原的衣领反复摇晃着，狠狠地瞪着他：“我当初说得多么清楚，‘今朝别后，永不相见’，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知道自己不能见你，我受不了那样的折磨，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白依梅被几个上前的丫鬟劝着松开了手，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她不再看古平原，侧过脸咬着下唇，“你知不知道，你每出现在我面前一次，就像用刀剜我的心。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忘了你，还是要一直这样惩罚我的负心。”

此时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没人敢动更没人敢说话。古平原这才明白，别看白依梅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心头伤痛更在自己之上，他看着白依梅垂首而泣，泪水划过美丽的脸庞滴落在地，他的心也像是撕裂般痛，不知不觉间也是泪流满面。

“好，我答应绝不再见你，你该满意了。”古平原闭着眼喃喃道。

白依梅背过身，疲倦地挥了挥手：“放他走。”

“你让我把她们二人也带走。”

“不行！”白依梅断然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们二人这般离开，一定是程学启要叛变，我已经派人火速通知王爷那边，这两人一定要让王爷回来处置。”

“不行！你要是那样做，程夫人和这孩子都保不住性命。”

程夫人“咕咚”跪倒在地，痛哭着连连磕头：“王妃，求求你，你把我留下，放这孩子走吧，程学启造的孽我替他还，与这孩子无关，他还没到十岁，你就发发善心，放他一条生路吧。”

“娘，娘，你别哭。”小善见状吓得哭了起来，抱着程夫人不撒手。

“依梅，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就放了他们吧。”古平原看着白依梅，目光中满是恳求。

白依梅稍一犹豫，方才把古平原等人抓回来的王府侍卫趋前道：“王妃，只这孩子放不得，他是程家三代单传的独子，一旦放了，程学启岂不更没顾忌。”

白依梅点点头，对古平原说：“你都听见了，我对她们好心，就是对我丈夫不利，你说我该怎么办？”

古平原张了张口，还没等他说话，白依梅已经厉声道：“是你把这难题出给我，如今我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你也只好认了。”

“你不放她们走，我也不走。”古平原受人所托，不能把这母子俩丢到这儿，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豁出去硬挺。

白依梅果真不放程家母子，古平原也真是说什么都不走，口口声声说等着陈玉成回来杀头，白依梅左右为难，只盼着程学启回心转意，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事情却是急速朝着相反的方向变化，王府里不断有人来报。几乎就在陈玉成得知程家母子要逃的同时，程学启已经先发制人，他把人马分成两部分，一面凭借杏花村的地势，在大营左翼拦住陈玉成的兵马，另一部分则与乔鹤年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合攻黄文金的部队。

而且程学启这一撤围，乔鹤年立时派人与城中守军联系上了，守军突围，与城外人马夹击黄文金。程学启又让开身后的道路，放山东直隶援军进来，等到援军一到，立刻转守为攻，从左翼攻打陈玉成。这还不算，匪王苗沛霖一直在合肥外围观望形势，打算讨个大便宜，此时见官军取得优势，他立时带着人冲杀过来，从侧翼给了陈玉成狠狠一击。

这等于是五路人马合攻长毛，而且长毛诸军都以为合肥城指日可下，没想到形势突转，一时抵挡不住连连败退，黄文金的部队率先崩溃，乔鹤年乘胜追击来攻陈玉成。也就是陈玉成在军中素有威望，面对强敌，他殿后指挥，好不容易背靠巢湖稳住阵势。

这时就算程学启得知他的妻儿并未脱离险境，转而再助长毛也于事无补了。为大将者，当知兵法，陈玉成熟读兵书，知道“气不利则拙，拙则不及，不及则失利”。眼下清军士气高昂，己方心余力拙，这仗是没法打下去了，何况陈玉成还要保存实力回援天京，不能在这里把队伍拼得伤亡殆尽。趁着还能退，他将大军转为守势，如抽丝剥茧般一点点退回三河镇。

“王爷已快到镇口了，你再不走，王爷不会放过你。”白依梅已经知道，此次大军溃败完全是因为程学启倒戈，古平原居间谋划，实在是“罪魁祸首”，陈玉成岂能轻饶了他。

古平原还是那个条件，要么放了程氏母子，要么三个人一起去见陈玉成。

白依梅实在没办法，干脆叫来王府侍卫，两个人把古平原夹在中间，不由分说硬是带出了三河镇。

等到陈玉成回了王府，召集诸将会议，除了分派人手防备清军趁势进攻之外，便是将程家母子带到了银安殿。

程夫人和小善哪见过这个阵势，在一片肃杀中瑟瑟发抖。

“程学启这王八蛋背叛天王，不是因为他，弟兄们也不会被清军从背后像割韭菜般一茬茬砍倒。”黄文金一条膀子受了重伤，眼珠子血红地瞪着程夫人，口中咆哮如雷，“英王，弟兄们的血不能就这么白流了。程学启肯投降朝廷，定是得了封官晋爵的好处，他拿天国弟兄的血染了红顶子，就别怪咱们辣手无情杀他老婆孩子。”

陈玉成阴着脸，在地上走几步，来到程氏母子的面前。程夫人一下子跪了下去：“英王殿下，你要杀要剐，我都没话说，谁让程学启他造了孽。可是求求你放过这孩子，他什么都不懂，要说错，只不过错投到程家为子，您大人大量，饶了他吧。”

陈玉成盯着小善看了几眼，沉声道：“我天朝也有娃娃兵，不比他大几岁。如今战死沙场，尸横遍野。他们是背后被人捅了刀子，死得冤，死不瞑目！我这个统兵主帅知人不明，将来自当面见天王请罪。可是如今要是就这么把程学启的儿子放了，我没法向这些小兄弟们交代。”

程夫人起初怔怔地听着，越听越是惊恐，抱住了小善身子不断发着抖。

“你说他投错了胎，那就求天父保佑，下辈子别再做狼心狗肺之徒的儿子。”陈玉成可不是婆婆妈妈的善男信女，要是留程学启亲人不死，确实没法向帐下将士交代，为士气想，也不能不借这两人的人头。他喝令一声：“来人！”

“不！”程夫人惨叫一声，绝望无比。

“王爷，府外有人求见，他说，他说是来领死，要一命换一命！”

“是什么人？”陈玉成愣了一下，手下诸将也交头接耳，“让他进来。”

一步步走进来的是古平原，陈玉成皱了皱眉头：“怎么是你？”

“就是我。”古平原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程夫人，“你可别杀错了人，劝降程学启的人就是我，是我闯到他大营里，劝他做个忠孝两全的人，又给他送了粮饷和赦书，这才让他回心转意投了朝廷。”

他又指了指小善：“这孩子和他母亲事先一点不知情，你要杀应该杀我，可别滥杀无辜。”

“好哇，兔崽子，原来是你搞的鬼，老子剁了你！”黄文金用那只尚好的手拽出腰刀，怒冲冲大步过来就要下手。

陈玉成把手一摆拦住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古平原：“我佩服你的胆量。你是想用自己一条命换她们二人的命，对吗？”

古平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陈玉成笑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讨价还价的市集？你当我陈玉成是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哼！你和程学启坏了天国的大事，个个都罪不容诛。程学启背叛天国之时就应知有此下场！”

“陈玉成！你当真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古平原可急眼了。

“当年清妖‘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杀了多少孩子？远且不论，就说我太平军将士，家属妇孺有多少被清妖杀害？”陈玉成一指黄文金，“黄军帅的儿子不满周岁，尚在嗷嗷待哺，却被清妖连同其母一并活埋，难道那就不是孩子？”

黄文金的脸上急速抽动几下，狠狠瞪着古平原的目光中满是仇恨。古平原愣住了。陈玉成不再多言，果决地下了令：“将他三个拖出去，斩！”

“王爷且慢！”从后堂急匆匆转出一个女人，将官们一见都起身肃然。

陈玉成大大一皱眉：“依梅，你怎么到议事厅来了。”

白依梅听说古平原去而复返，大惊之下赶来这里，她用凄惶的眼神看了一眼古平原，转向陈玉成道：“王爷，我求你饶了古平原一命。”

“你为他求情？”陈玉成不敢置信道，随即面上现出怒容，“难道说你还……”

“不。王爷别忘了，我父亲当初病重不起，后来下世落葬，都是古平原一手照顾操办，我们夫妻欠他这个人情。”

“那是私情，不能与公事混为一谈，我若因为他代你行孝，便放纵了此人，有什么面目再去统率大军？”陈玉成摇了摇头。

古平原知道此次绝无幸理，也不愿白依梅为了自己再去求陈玉成。

“好，要杀就杀，反正我来了就没想活着离开。”

“还敢嘴硬，我这就亲手宰了你！”黄文金怒吼一声。白依梅平素大方知礼，对英王属下众将的家眷关爱有加，深得众将人心，现在看英王夫妻为了古平原不睦，黄文金恨不得早点送古平原下地府。

他是员猛将，别看受了伤，力气还是大得惊人，把古平原拽到院中，挥刀刚要下手，白依梅凄然高声一唤：“王爷！”

众人再看白依梅，都惊得呆了，就见她用一把短匕对着自己的咽喉，紧咬下唇，满目都是决绝之色。

“这、这……”黄文金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陈玉成。

陈玉成双眉紧拧，望着白依梅：“你这么做，真的不念我们夫妻情分。”

“王爷，你知道我对你并无二心，可是对他……我不能看着他死在你手上，你要是念夫妻情分就放他走！”

陈玉成垂目深思片刻，抬眼看了看古平原，一挥手：“让他走！”

黄文金不情愿地松了手，白依梅不等古平原说话，抢先道：“古平原，你记着答应我的话，你永远不再见我。你若是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黄文金见古平原怔怔地看着白依梅，忽然暴怒道：“你他娘的赶紧给老子滚！”说着用一只手拽住古平原的衣领，用力将他推出英王府，喝令士卒，“将他撵出镇子，要是再敢进来，格杀勿论！”

古平原被赶出三河镇，失魂落魄地在镇口徘徊，一时挂念白依梅，一时又担心程氏母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镇中三声炮响！

炮响三声，人头落地！古平原打了个冷战，待要随着人流进镇，把守的士兵早就得了吩咐，在人群之中只牢牢拦住了他一个人。

古平原心急火燎地向镇上张望，不一会儿，人流又涌了回来，脚步比方才还要急促，人人脸上都有惊慌的神色，再往后看一队长毛用长长的竹竿挑了两颗人头，绑在镇口一个大柳树上。

古平原拢目望去，只觉得一阵眩晕。

程夫人和小善的人头！

“老弟，怎么才回来？老哥哥我这儿都要急疯了。”郝师爷帮着乔鹤年料理军务，忙得不可开交，心下还惦念着古平原，嘴上起了一串泡。

“一言难尽。”古平原双目无神。

“程家妻儿被长毛所害之事我们都知道了。”郝师爷一时也沉默下来。

“程学启呢？”

郝师爷摇摇头：“整日喝得酩酊大醉，醒了就往嘴里灌酒。”他忽然问古平原，“你知不知道，程老夫人也死了。”

“啊？”

“唉，得知孙儿被害，她急痛攻心，当晚就中了风。”郝师爷一脸的不忍，“程家这次可是家破人亡，太惨了。”

“我去看看程学启。”古平原内疚于心。

“不用了，他一天到晚难得有清醒的时候。你在三河镇的作为，已经传了出来，程学启知道你已经无可尽力，他没怪你。”郝师爷说着冲古平原挤挤眼，“陈玉成府邸里都是长毛，这消息那么快就传到合肥城中，保不齐是有人怕程学启迁怒于你，故意放出风来吧？”

古平原知道他说的是白依梅，这事还真有可能，他此时却无心理会，苦笑了一下，问道：“你知道白依梅现在怎样了？”

“这我可不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听说她为了保你出三河镇不惜以命相搏，真是情深义重，老弟，你可真是走桃花运。”

“可她也要我发誓从此不再去见她。”到底是情深义重，还是斩断情丝，古平原也不明白。

“嗐，女人嘛，想一套说一套做一套。司马光词曰‘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她要你立誓再不见面，正说明她心中有你，对你情深义重，难以割舍。不然何必如此郑重其事呢。”郝师爷不以为然道。

“哦，对了。程学启你可以不见，可是老伯母和令弟令妹，你当然要见的。”郝师爷忽然想起。

古平原一见面就想提这件事，却被郝师爷岔开了话头，此时急急问：“我娘他们怎么样了。”

“你放心，幸好你劝降程学启及时，城中还未断粮，你的家人当然不会有事。乔大人帮你打点过了，你赶快去见见她们吧。”

古平原随着郝师爷直奔合肥城中，一路上才从郝师爷口中得知战事结果。

官军将陈玉成的部队赶回三河镇，便收营扎寨巩固战线。直隶山东的援军没过几日便撤了回去，匪王苗沛霖本来就没打算投诚，只在战场上抢长毛丢下的武器辎重，遇到小股清军，干脆抢到了清军头上。袁甲三好不容易解了重围，已成惊弓之鸟，接到苗沛霖四处行抢的报告，压根就不敢管，生怕再激出一个程学启来。

“要说这位袁巡抚也够窝囊的了，先是被几位督抚挤兑得缺粮少饷，后又差点被陈玉成夺了省城，如今连苗沛霖区区一个土匪都敢跑到合肥附近抢掠，真是官威扫地。”郝师爷撇了撇嘴，“打仗的事儿倒好办，甭管怎么说是反败为胜，长毛死得比官军多，报军功的师爷都是刀笔，你瞧着吧，这一仗肯定让他们吹得是天花乱坠，指不定多少人要升官呢。”

官军一向讳败为胜，何况这一次是真的胜了，不仅寸土未失打退了陈玉成，而且收编了程学启手下一万人，这些都大有文章可做，郝师爷说得的确不假。

“论起来，乔大人临危不乱，在城外牵制长毛，又一手主持了劝降程学启与反攻长毛一仗，应该是居功至伟。就算不连升三级，起码也能领个知府衔吧。”

郝师爷点点头：“老弟，咱俩看法一样，这次乔大人肯定官运亨通。如今安徽官场一扫前几日晦气，人人都欢天喜地等着叙功受赏，只除了一个—”

“谁啊？”

“袁甲三呗，他这个巡抚啊，依我看是要当到头了。”

“怎么呢，不是刚打了一场反败为胜的漂亮仗吗？”古平原不解道。

“你没细细想，这一仗是打赢了，可今后呢？朝廷依然要他去打陈玉成，可是他如今不但缺粮少饷，还欠了胡家的泰来茶庄三十万两银子，还有青阳粮商一大笔粮款，对了，那一万件军衣也送来了，今天程学启的部队就换了装，这些都是钱，而且欠不得，否则下次谁还和官府做生意，岂不是自寻死路。最可气的是，你从胡家借来的三十万两，现在旗营和绿营的官兵都知道了，也要照方抓药，也要三个月的恩饷，这又是几十万两银子。”

郝师爷看了看凝神细听的古平原：“袁巡抚又不是变戏法的，拆了东墙补西墙，那也得有墙可拆啊。这就够他闹心的了，何况宿州与山东交界的龙脊山又出了一桩大案子，牵连甚广，我看这一次搞不好他要摘顶子了。”

古平原还要细问端倪，郝师爷伸手一指：“看见前面了吗，包公祠西面那处两进小院，外面有衙役把守，你家里人都在里面。”

古平原当初离开安徽去京城贩茶时，真没想到再回来时要见家里人会如此艰辛曲折，差点就见不到了。走到门口，郝师爷自去和衙役打交道，古平原伸手叩了叩门环。

“谁啊？”是弟弟古平文的声音，带着些不安的惧意。

“平文，开门吧，是我来了。”

“大哥！”里面惊呼一声。

大门一开，古平文迈步出来，一见古平原的面眼圈就红了。

古平原拍拍他的肩膀，抬脚就往里走，他急着见母亲。走过二道门，正赶上妹妹古雨婷扶着古母迎出来，古平原二话不说扑通跪倒，泣不成声：“娘，是儿子不孝，许多事瞒着娘，如今还连累了您老人家，儿子罪大通天。”

古平原私逃入关一事，自始至终没敢告诉母亲，就是怕母亲担心，如今却比不告诉还要糟，古平原每每想到自己的老母亲从衙役口中得知大儿子是个逃跑的流犯，那份心情简直让古平原心如刀绞。

“跪着干什么，平文，快扶你大哥起来。”古母看上去苍老了很多，眼泪也是止不住地流下来，伸出手抚着古平原的面庞，“唉，你心里也苦啊，娘都能明白，真是难为你了。”

一句话让古平原的眼泪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直哭得身子瘫软，郝师爷和古平文、古雨婷好不容易才劝住他。

倒是古母叹着气望着大儿子，不住摇头：“男儿有泪不轻弹，让他哭一哭也好，憋在心里就憋坏了。”

“娘，你老人家这阵子受苦了。”古平原止住悲声，扶着母亲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慕亲之情溢于言表。

“那倒没有。多亏了人家乔知县，他不准衙差给我们上刑具，又怕我在省城大狱里吃苦，特意派人花银子上下打点，又包了这处小院给咱们娘仨住。平原啊，你可一定要好好报答乔大人。”

“对了，我听说朝廷放你回来，是让你去抓白依梅和她丈夫。”古母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凭着古平原和白依梅打小青梅竹马的情分，要古平原去抓她，那是决计做不到的。

“我已经见过她了。”古平原缓缓说。

古家几个人一听这话，都不免直愣愣地看向古平原。

“那、那你真把依梅姐抓来啦？”古雨婷嗫嚅着问。

古平原先不答妹妹，把这段日子的事情一说，末了说：“乔大人出的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变擒为抚，既能保白依梅的平安，也能换来我古家的无事。”

“可大哥你方才不是说，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古平文问。

“白依梅真是一口回绝，不过依我看她是有点赌气。”

“为什么？”古母不解道。

“为了……”古平原忽然打住，他与常玉儿成亲的事情并不打算现在就公之于众，最好是接古母回歙县古家村之时，把这事儿一说，随后古母就能见到常玉儿，以常玉儿的才能必能讨得古母欢心，那样岂不是好。倘若现在就说，这段时日古母必定总是想着这个未曾谋面的大儿媳，心思繁多徒增困扰对老母亲不是好事。

古平原宕开一笔：“形势比人强，这条路如今不通，不见得就真的走不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把您老人家接回古家村，这里不是长住之地。”

如今古家人被巡抚衙门看管，要走哪有那么容易，古平原知道又得去找乔鹤年想办法。他正这么想着，门口忽然有人找郝师爷。

郝师爷匆匆转了个圈，回来时脸上大是兴奋。

“是乔大人派来的人，他知道你回来了，正巧今天又是省城解围以来第一次上院。”所谓上院就是巡抚召集各衙署的官员议事。

“乔大人当然也要去，他让你扮作长随，也同他一道进去。这次劝降程学启，你的功劳不小，乔大人打算当场为你说几句好话，你再表表为朝廷效劳之意，也许袁巡抚会答应暂时放了你的家人。”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古平原兴冲冲来到巡抚衙门外面，见了乔鹤年自然有一番寒暄互问。古平原一面交谈一面放眼看去，就见衙门口大轿如云，一字排开望不到头。聚在九级高阶下的都是穿着官服的大小官吏，看样子通省的州府县的掌印官依旧还在省城未去。

不多时巡抚衙门的中军抚标出来，在门前一站，下面顿时鸦雀无声。抚标接连唤了几个人，请进去议事，都是当初在城外军营里立过军功的人，其中就有乔鹤年。

古平原随着乔鹤年过了硬山顶的大门、仪门，随着众人直趋二堂。

二堂里，身材发福的袁甲三袁巡抚早已在座，藩台、臬台等本省大吏也都陪坐左右，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在巡抚身前落座，身着四品道台的雪雁补子，青金石的顶子，眉间带笑，神态从容，一抬眼间，进来的几个人都觉得此人看见自己了。

看茶一毕，袁甲三咳了一声，慢悠悠开口道：“这次阖省大劫，幸亏圣祖佑护，朝廷援兵到得及时，再加上几位老弟精诚合作，内外夹攻，这才把发匪驱回老巢。”

下面这些人听了，赶紧满口称颂，说是袁巡抚在城中指挥得当，这才能收了全功，更有甚者，连藩台和臬台都一并在内，非说这是众位大人以身犯险，用自身做饵，诱出陈玉成的主力。

“抚台大人实在是过谦，说这是阖省大劫，要我说此役当名‘合肥大捷’。报到朝廷的奏稿上也应该这么写，这是人人亲见的事实。若是朝廷不信，派员查问，我谷某人第一个出来作证。诸位说呢？”拍马屁拍得最响也最讨巧的是六安的一名州判，姓谷名立春，一脸麻子，私下人称“谷大麻”。

当着巡抚的面，“谷大麻”这么一说，大家自然要捧场，主恩宪德越发称颂不已。袁甲三起初还谦辞几句，后来也笑得满脸堆欢，早把前几日差点丢了省城的狼狈忘之脑后了。

“既然如此，就烦劳谷老弟与几个笔墨师爷商量一下，看看这出奏的折子到底应该如何措辞。”袁甲三带着欣赏的眼光看了看谷大麻。

外官进巡抚的签押房办差，就如同京官当了军机处的章京，都是即将大用的征兆，谷大麻立时眉飞色舞，满脸麻子熠熠生辉，也引来好多人羡慕的目光。

“无耻！”古平原在后面站着，看着谷大麻一脸谀笑，想到被杀的程夫人和小善，还有那么多被连累丧命的百姓，心里像吞了个苍蝇似的腻味。

“六安的谷大人、黟县的周大人、池州的何大人还有赴青阳办粮的陈大人，都能尽忠王事，尽心办差，此次战胜长毛，击退发匪，你们功劳不小，将来保案上一定会细细述明，朝廷必有封赏。”袁甲三将功劳最大的几个人一一点明，温言抚慰，可有一样，他从头到尾都没提乔鹤年的名字。

乔鹤年在座中，就觉得心里怦怦地跳得什么似的，几次抬眼看袁巡抚，可是袁甲三却避着他的目光，这就绝不是好事。乔鹤年情不自禁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古平原，古平原也是面皮紧绷，眉头微皱，他也不明白袁甲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禀抚台大人，程学启带到。”此时亲兵来报。

“快请，快请。”袁甲三遽然下座，几步来到门前等候。

抚台如此，二堂内谁还敢坐着，连同藩台在内，个个起身相迎，彼此交换着目光，不明白袁甲三为何如此礼遇一介白丁的程学启。

古平原更是关心不已，一双眼紧盯着门口，当程学启身影出现时，他几乎难以相信眼睛。这才不过十天工夫，这个人从一个统兵打仗的将军，简直变成了街头随处可见的乞儿醉鬼，眼神迷离，身上衣裳又脏又油，头发蓬得像乱草，一身的酒气熏天。虽然看起来有几分清醒，可要不是两个亲兵一边一个扶着他，他必定站立不稳摔在地上。

袁甲三显见得也没想到程学启如此潦倒，大出意外之下忽然把住程学启的臂膀：“程将军，唉，想不到长毛害得你家如此之惨，真叫本抚心痛不已，不过你放心，你回心转意，自愿投诚，是这一次大胜的头名功臣。我已经吩咐下去，保案上保你当驻防本省的副将。还有你不幸死于贼手的亲人，我都要奏明朝廷，请求诰封，以慰泉下之灵。”

在场众人都深感意外。诰封倒罢了，不过是给死人建个牌坊祠堂，算是死后荣光。可这副将一职，是从二品的官衔，巡抚也不过就是正二品而已，这已经是袁甲三能保的最高一级官职了。再者一说，安徽没有驻防的一品提督，二品副将是统领全省军马的最高军事主官，想不到袁甲三会如此重用程学启。

反观程学启，像没听见一样，醉眼惺忪地喃喃自语：“副将、副将，哎，你们谁告诉我，这副将和老天爷哪个大？”他挨个看着屋中的大小官员，忽然一把揪住了“谷大麻”，“你说副将和老天爷哪个大？”

“这、这……”“谷大麻”虽然长袖善舞，可面对醉鬼却是无计可施，他也不敢得罪这个未来的程副将，连连赔笑作揖。

古平原实在忍不住了，排众而出，一把扶住程学启。

“程兄，是我对不住你。”古平原一眼看见程学启手中紧紧攥着那把长命锁，痛心地说。

“你、你是谁？”程学启一根手指几乎戳到古平原的脸上。

“我是古平原。”

“我想起来了，你是府城的判官古大人对不对？”

古平原点点头，当初郝师爷出主意让他冒充个官儿，好取信于程学启。

“不对！”程学启忽然用力晃着头大声说，“你不是府城的判官，你是阴曹地府的判官，不然为什么我让你把我老婆孩子送到歙县，你却把她们送到了阴间，你说，你是不是阎王爷身边的判官，哈哈哈哈！”程学启说着说着失声狂笑起来。

袁巡抚见不成话，连忙道：“都是长毛凶残成性，引来程将军灭门之祸，真是满门忠义。程将军心痛过甚，难免举止失常。来人，扶他下去，请大夫用好药调养。”

古平原望着程学启的背影，心头愈加沉重，一方面他不断自责，另一方面来说，自己要招降陈玉成又多了个难以逾越的大山，程学启一旦统领全省兵马，是断然不会放过长毛的，不问可知第一件事就是和陈玉成拼个你死我活。要他二人同朝为官，那真是势比登天。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程学启认你为府城的判官？”袁甲三的声音忽然从后响起。

乔鹤年早就如坐针毡，赶忙起身回话：“禀抚台大人，此人便是流犯古平原。想必大人还记得月前刑部转来的那道公文，朝廷准他戴罪立功，这古平原果然没有辜负朝廷的信任，为官军借来三十万两银子的军饷，鼓舞士气功不可没。”其实古平原立下的最大功劳是说服程学启投诚，可是方才袁甲三一口一个“自愿”“回心转意”，乔鹤年相当机灵，已经看出袁甲三的意思，于是绝口不提劝降一事。又把古平原冒充府城判官去程学启军营送粮饷一事讲说一遍。

“哦。”袁甲三听完，面无表情地归座，举茶一汲，忽然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蹾，哗啦一声，茶水洒了一桌，杯盖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袁甲三一拍桌子，“乔鹤年，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巡抚！”

雷霆之威夹着不测之祸，乔鹤年立刻跪下：“下官是安徽的属官，一向对袁大人敬如神明，怎敢有丝毫亵渎轻慢之心，倘有无心之过，还望大人明示，属下一定改过自新。”

袁甲三神情微微霁合：“听你这话倒还有点悔过之意。那我问你，不经巡抚衙门，擅自上书刑部，为流犯古平原讨情，这是不是擅权？此其一也。朝廷官位皆为重器，你放纵一个流犯冒充官吏，引起小人效尤之心，这是不是纵恶？此其二也。军饷供应皆由朝廷安排协饷，不够之数由省内商民乐输，从无借银之理，你却胆敢从民间借银充饷，污蔑国力，这是不是不遵法度？此其三也。还有，你不过区区六品官员，居然敢冒巡抚之名，代我向人请罪，这是不是不尊上官？你接二连三地犯过，难道说还把我这个巡抚放在眼里吗？”

“大人问得好。”藩台布赫与乔鹤年素来不睦，当初乔鹤年曾经睡在他的签押房，逼着他出了一张假告示，此事让他至今恨得牙根直痒。他一向对乔鹤年不满，此时立刻出言响应，“乔鹤年，我看你是仕途得意，得意忘形了吧，连抚台大人的名你都敢冒，接下来是不是就敢假传圣旨了。”

一连串的叱问就像九天惊雷一样劈在乔鹤年的耳边，把他惊得呆了。别人都是受保待赏，连那只会动嘴从不做事的“谷大麻”都备受巡抚赏识，自己于兵连祸结之时统合全军保住大局不至糜烂，昼夜操劳立下大功却被骂得狗血淋头。乔鹤年就觉得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不过他毕竟聪明，知道此刻只要一抗辩，便是“桀骜不驯，咆哮公堂”，那等于是给了藩台布赫一个最好的借题发挥机会，非得穷治自己不可。

故此乔鹤年什么都没说，只是伏地连连叩头。古平原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也知道，以自己眼下这个身份，站出来说话，肯定是乱棒打出，而且更增乔鹤年的罪戾。

“大人，那件事……”就听布赫在堂上小声与袁甲三交谈了几句。

袁甲三沉声道：“乔鹤年！”

“下官在。”

“此番你可知错！”

乔鹤年忍着胸臆间那股不平之气，语气恭顺地答道：“下官知错，下官行事确有鲁莽不谨之处，抚台大人责备尚轻，还望大人重重责罚。”

“嗯。”袁甲三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你还有几分悔改之心，平素办差也算尽力，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眼下宿州有件案子，说起来与你也脱不了干系，还真非得你去办不可。”

“是，下官一定尽心竭力为抚台大人效命。”

“布赫藩台会交代给你的。”

乔鹤年站起身，打了马蹄袖，躬身道：“那下官此刻就到藩台衙门等候。”

“等等，一会儿还要召集全省知府知县商议筹饷一事。”袁甲三转眼看见古平原，一脸的厌烦，“乔知县，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不成体统了，居然把个流犯就这么带到我的二堂来。”

“你先走吧。”乔鹤年自己尚且碰了一鼻子灰，谈何为古平原的家人讨赏。

古平原当然识得眉眼高低，默然转身往外走去，身后就听袁甲三吩咐道：“请京商的李东家进来。”

“京商李东家……”古平原一面挪着步，一面在心里把这话念叨了一遍，再一抬头，正有一人跟着听差一路走进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古平原！”

“是你！”

几乎是同时一声低呼，古平原再也想不到李钦会出现在安徽巡抚衙门里，他怎么成了京商的李东家了？

而李钦也如见鬼魅般看着古平原，一脸的不敢置信！

二人脚步不停，只不过是一错肩，眼神里都满是疑问，可是谁也问不出来，转眼就走了过去，那边堂上袁甲三已经在招呼人了。

“来人，给李东家看茶。”

“见过巡抚大人！”

古平原人已经到了屋外，犹自听得二堂中彼此接答。古平原此刻真是一头雾水，好多疑问一下子涌上心头。

为什么李钦会到了安徽，在京城时郝师爷曾经怀疑京商是买通陈赖子下黑手的幕后主使，莫非就是李钦干的好事，而他不肯放过自己，专程前来报复，如果真是那样，又怎么会成了巡抚衙门的座上宾？

为什么乔鹤年立了首功，巡抚和藩台却要处心积虑一笔抹杀？听方才袁甲三的几句话，绝对是事先准备好了要给乔鹤年一个下马威。

再有就是自己到胡家筹来三十万两银子，本以为是半支半借，可是侯二爷居然说“兰雪茶连一两都没卖出，整个徽州茶商的生意都要垮了”，他还说什么这三十万两白银是胡家最后一笔钱。泰来茶庄家大业大，动辄可以调集百八十万两银子，怎么会一下子到了如此境地？是侯二爷在危言耸听？那他目的又何在呢？

“老弟！”一只手拍在古平原的肩头，古平原冷不防吓一跳，这才发现自己想入了神，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巡抚衙门，郝师爷正站在眼前。

“咦，我看你这脸色无论如何不像得了好彩头，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古平原正要找个人商量，便把郝师爷拉到一旁僻静处，将方才巡抚衙门里的怪事一五一十讲出来。

郝师爷听得脸色发白，等听到袁甲三要派乔鹤年到宿州去办一件案子，面上忽又发青，真好似活见了鬼。

“糟了，糟了，这下子乔大人有大麻烦了。”郝师爷跌足叹道。

“怎么呢？”古平原也被他说得心头一紧。

郝师爷摆摆手：“这事儿说来话长，眼下没时间细谈。我得去藩台衙门走一趟，我认识那儿的一个师爷，或者能打听出什么内幕。不然像这样在一团雾里撞来撞去，指不定哪一脚就踩到坑里，实在太危险了。”

古平原知道这是正经事儿，答应替他在此等候乔鹤年，郝师爷匆匆而去。

巡抚衙门前这批官儿几乎都是各地的正印官，知府、知州、知县加起来二十几人，不一会儿全被叫到衙门里，门前只剩一群长随，还有就是古平原。

正等着呢，中军抚标又出来了，大家还纳闷呢，官儿都被叫进了，接下来叫谁呢？

“歙县古平原在否？”

叫自己？古平原不明所以，可也不敢怠慢，上前一步答道：“歙县古平原在此，敢问军爷何事？”

“巡抚大人要传见你！”

古平原心中忐忑，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儿，但是不敢不从，硬着头皮跟进去。二堂中可比方才热闹多了，一群官儿分两旁落座，乔鹤年自然在其中，奇的是李钦居然坐在离巡抚不远的位置，按说这是首县的位子，可是如今首县也还坐在他的下首。李钦纯粹一个白丁，连秀才都不是，居然能在巡抚堂上安然而坐。

古平原只看了两眼，就听袁甲三问道：“古平原可到了吗？”

“草民古平原叩见抚台大人，见过各位大人。”古平原再次撩衣跪倒叩头。

“嗤！”上面一声轻笑，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清晰可闻。这声音古平原太熟悉了，分明是李钦在笑，想必他见古平原在下面跪着，而自己却是座上贵客，心中得意故意发笑奚落古平原。

袁甲三命他起身，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却又转向身旁那个穿着四品补服的道台。

“胡道台，你若是能助本抚一臂之力，其实本抚不愿与这流犯打交道。”

胡道台看上去三十出头，生得一双四面八方都照顾得到的眼睛，眼中常带笑意，在座中拱拱手道：“大人，胡某在浙江为官，这差事岂能办到安徽？何况此来安徽纯为办两江公事，不意被困此地，公事已然延误，实在有心无力。”

“那好吧。”袁甲三一脸失望，这才对古平原道，“听说你颇有商才，曾经给蒙古王府办过药材，还给僧王运过军粮，前些日子居然在京城醇郡王府里得了‘天下第一茶’的美誉。”

听说？听谁说的，是乔鹤年还是李钦，这可大不一样。古平原心中转着念头，偷眼看看左右，他先看乔鹤年，乔鹤年脸色沉重，微微摇了摇头，再看李钦脸上则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古平原心里一沉，知道事情不妙。

“草民薄有商才，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再加上朝廷体恤商民，故此做了几笔微不足道的小生意。”无论如何自谦为上，古平原打定这个主意。

怎奈袁甲三另有所图，不许他如此谦虚：“喔？你果然有本事，居然说这是小生意，看样子你家道殷实，难怪能一口气捐输三十万两银子充作军饷。”

捐输？古平原惊讶之后便是恍然大悟，原来袁甲三连番好话是要黑了这笔三十万两的借银。真是笑话，本省巡抚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要赖账不还。这可是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何况古平原一直记得侯二爷那句“这是胡家最后的三十万两”，他岂敢大意。

“抚台大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三十万两军饷是我居间向休宁胡家的泰来茶庄借的，并非是捐输。”古平原知道要是此时默认了，这笔银子债再也要不回来，只得婉转陈情。

袁甲三把脸一沉：“照你这么说，是本抚借钱不还喽。绅民乐输军饷是忠君爱国之举，你这生意人怎么能一心只在钱眼里翻筋斗。既然你要谈生意，那好，你可有大营开出的借据？”

一句话把古平原说愣了，当时情势紧急，又是面对乔鹤年，他压根就没提借据这件事，此时袁甲三公事公办，古平原上哪儿去变这个戏法？

“再者一说，我本以为乔知县擅借军饷本有过，要动本参他，后来知道这三十万是捐输而来，那么乔知县有功无过。如今你又说是借，乔知县你来说说看，这银子是捐来还是借来的？”

乔鹤年也愣住了，这话怎么回？要说是捐，古平原三十万两银子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到。要说是借，就等于当众驳了本省巡抚的面子，今后还打不打算在安徽做官？再说袁甲三方才说得明明白白，倘若这笔银子是借的，就要动本参自己。别看他的圣眷不如曾国藩左宗棠等人，可是参自己属地的一个县令，那是十拿九稳，朝廷绝不会驳回，自己的顶戴就算丢了。

乔鹤年自从做官以来，还没遇过这样的难题，站起身张口结舌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回话。

袁甲三把脸重重一沉，正要发怒，忽然古平原来了一句：“是捐的。我从胡家把银子借出来，然后捐给官府。自当由我去还，与官府无关。”

“这还像句明白话。”袁甲三回嗔作喜。乔鹤年惊讶而又感激地看了一眼古平原。古平原是豁出去了，乔鹤年和自己交情莫逆，刚帮了自己全家，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因为这件事而丢官罢职。至于银子，出了巡抚衙门再慢慢想辙儿吧。

“你生意做得不小，如今长毛作乱，但凡有本事的人，朝廷都有借重之处，商人亦不例外。譬如京商的李东家就是特意远道来此，帮着安徽筹集军饷。”说着袁甲三向李钦指了一指。

古平原心中冷笑，京商一向无利不起早，会好心帮官府办差？后面指不定放着什么套子呢。

“李东家是外省商人尚且急公好义，你在本地经商，吃的是徽州粮，饮的是新安江水，更要为家乡父老出力。”袁甲三先扬后抑，言语中带了几丝威胁，“何况你本来有罪在身，累及家属。是本抚一念为善，没有将他们收监，你更应该知恩图报，为国效力，这才不枉长了一颗人心。古平原，你说呢？”

古平原知道袁甲三心里一定已经打好了什么主意，而且这事儿与李钦脱不开关系，自己戴罪在身的一介草民，在巡抚衙门堂上还能说什么？倘若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才叫不智。所以他很爽快地说：“全凭大人吩咐，倘有草民能效力之处，定当万死不辞。”

“好！”袁甲三嘉许道，“你是生意人，我自然要借重你的长处。这次合肥被围，如果城内城外火器犀利，也不至于被长毛困得水泄不通。痛定思痛，安徽驻军今后要效仿神机营，设立一个火器营。那么当然要采办枪械弹药，这笔生意就交由古平原你去接头。”

做生意古平原从不打怵：“那就请大人示下，需要多少枪械弹药，以及可以动支的银两。”

布赫藩台在旁插话道：“枪械自然是越多越好，但至少也要三千支，否则不敷所用。至于银两嘛，不由藩库支出，而是京商报效了三十万两银票。”

古平原听得一皱眉，布赫又加了一句：“古平原你可听好了，几个月前巡抚衙门的亲兵队刚从英商手上买了一批枪，按照那个价，这笔银子足够三千支的费用，何况大笔的进货自然可以谈个好价钱。这个差事是十万火急的军务，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来办。要是办不下来或者交晚了差，那陈玉成的部队还在三河镇上虎视眈眈，你又与英王妃有交情，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贻误军机，暗助长毛，如此一来按律当斩，家属自然也当连坐，懂了吗！”

换了另一个人，当场就要气炸肺，自家给官军“捐了”三十万两，却换回来一句“暗助长毛”，这真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换成刘黑塔，只怕九节鞭就拽出来了，哪怕是古平文这样的懦弱性子，也非得抗声而辩，争个是非出来。

古平原却面色平静，像没听见一样躬身领命。乔鹤年就怕他当场发作，闹得无法收场，此时松了口气，又不由钦佩不已。这口气可不是容易咽的，古平原居然就浑若无事地忍下去了，“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才是了不起的本事。

那位居于上坐的胡道台也深深看了古平原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五、“天下第一茶”居然无人问津

“依我看是无鬼不死人！”乔鹤年坐在馆驿的房间里，品了一口驿卒奉上来的上等祁红，缓缓言道，“事情明摆着，这次‘合肥大捷’两个人的功劳至重，便是我和你这一官一民，结果非但没有封赏保举，反倒同遭贬斥，还每人给派了一件棘手的差事。这其中一定有人捣鬼。”

“郝大哥去打听了。此事殊为反常，必然有人私下要问，我想他一定能带些内幕回来。”古平原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了。

“请问哪位是古老板，有人找您。”驿卒来敲了敲门。

“请进来吧。”

门开处，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看见古平原就是哈哈一笑。

“真是没想到，你的命可真硬，居然又从关外逃回一次。”李钦拍了拍手，冲着古平原揶揄地点着头，“相识一场，我可连纸人纸马都备好了，打算着什么时候到关外一游，顺便拜祭你。要不然这么着，我差人把这些金银箔纸送到你家里去，免得浪费了。”

“你是何人，居然跑到国家馆驿里大放厥词！”乔鹤年其实在巡抚二堂见过李钦，知道他是京商的少东家，不过这华服少年如此狂傲，言语恶毒，心下很是厌恶，所以故作不识出言呵斥。

京城李家向来与一二品的大员过从甚密，就是亲王郡王的府上也是常客，哪里会把乔鹤年这样的小官放在眼里，李钦只瞥了他一眼，不屑地笑了一下。

“是京商的李东家啊。你不在京城里结交达官显贵，跑到安徽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古平原不露声色反唇相讥道。

李钦不料古平原并不受激，张口欲答却又咽了回去：“古平原，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托了宫里的人情，可是没想到真赶得及救你一命。你也不傻嘛，虽然比不上我们李家能结交真正的权贵皇族，可是居然交上了安德海这个太监头儿。”

他顿了顿，趋前一步故意轻声道：“你知道太监是什么吗，是宫里养的狗，我们李家交往的是他们的主子，而你这种身份卑贱的流犯，就只能和狗打交道，这就叫‘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乔鹤年听这小子越说越不像话，便待拍案而起，古平原沉声说：“乔兄，这事儿我自己能料理。”说罢转向李钦，“李东家，京城到此千里之遥，你不是光来耍嘴皮子的吧？”

一句“李东家”就让李钦浑身不自在。自打来了安徽，别人如此称呼他，他也就默认了下来，时间不久便有些顾盼自喜，可是这三个字打古平原口中说出来，李钦怎么听怎么别扭，就觉得比自己骂古平原的话还狠上三分。

古平原面色如恒，心平气和地接着道：“说句老实话，我当年在京被人陷害入狱与我岳父常四老爹被人谋刺，这两件事恐怕与你李家都脱不开干系。眼下我是没有证据，可要是我弄准了这是你李家做的好事，别说当朝权贵，就是皇上太后也救不了李家和李家名下的那些产业。我会让你知道，李家这棵大树一倒，你李钦什么都不是！”

古平原一字一句，既没高声叫喊，也没有疾言厉色，可声音中透着一股狠劲儿，就像把这番话刻在了石头上一样，听得李钦心里直发毛。他自己做的事情心里清楚，立时心虚，躲闪着古平原的目光，却不落架地还了一句：“哼，找我们李家算账？你杀了张大叔，我还没让你偿命呢。”

“这些账我们可以留着慢慢算，总有算清楚的那一天。”古平原答了一句。

“到时候只怕后悔的人是你。”李钦嘴角忽然浮现一丝恶毒的笑容，他从身后长随手中接过一个锦袋，从里面掏出一摞银票，往古平原身上一甩，银票散开，张张飘落在地。

“这是三十万两银票。藩台让你去办军火，我这可是把银子送到了。你点一点数，写张收条给我。我可不会像你那么傻，借给官府三十万两居然连个字据都不要，就凭这一点，你也不算是个真正的生意人，凭什么向我李家叫板！”

古平原盯了李钦一眼，弯腰将银票一张张拾起，张张点过无误，提笔写了一张收条，伸手递给李钦。

李钦一手接过去，却不想古平原的手还牢牢地捏着收条。

“你！”李钦手上用力，古平原却不松手，眼睛紧紧盯着李钦。

“我告诉你一句话。你方才丢在地上的银票，不管怎么说也是京商的各位掌柜和伙计一分一毫辛苦赚来的。你不懂得尊重这笔钱，就永远没资格和我谈什么是生意！”

李钦涨红了脸，猛力一夺，却不防古平原松了手，李钦用力过猛身子后仰，要不是长随一把扶住，非栽个倒栽葱不可。

“古平原！”李钦闷声吼着，本想来奚落一番这个昔日对手，看看他的狼狈相，可是只要是站在古平原身前，自己无论如何都落了下风，他那大少爷的自尊心仿佛又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古平原见李钦扭头便走，忽然问了一句：“李家此次万茶大会损失非小，只怕手头也不像从前那样宽裕，却为何巴巴地赶到安徽来，给藩库献了几十万两银子，总不成是为国为民吧？”

听他问到这里，李钦的身子一滞，慢慢回过头诡秘地一笑：“这个嘛，你不用急，等过一阵子就算你不想知道，也得知道。”说完便昂起头迈步离开。

“想不到京商的少东是这个做派。我在京城也见过李万堂一次，那人看上去雄才大略。能统领帝都京商，岂是凡品，想不到生个儿子却不成器。”乔鹤年慢慢踱过来道。

“也不尽然。”古平原望着李钦的背影漫应了一句。他方才激得李钦心浮气躁，就是想趁机问出京商来安徽的有所图谋，谁曾想李钦最后却能稳住心神，话回得滴水不漏。这个京商大少爷也远非当年在关外眠花宿柳之时的纨绔了。

“有件事我可瞧准了。”郝师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房门外，他深知古平原与李家的事儿，“方才古老弟一说那两件案子，这个李少东的眼神立马发慌，这其中至少有一件案子与他有关，我办了快十年的刑名，这点事儿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可惜只凭他的眼睛定不了罪。”古平原淡淡道，他也看出来了，李钦确实是做贼心虚。

“开门七件事，需从紧处来，咱们先谈谈眼前吧。”郝师爷来到乔鹤年面前，拱手一揖，“乔大人，我先要恭喜了。”

一句话说愣了两个人，如今乔鹤年一身晦气，喜从何来？

“您可知道，如今‘合肥大捷’，袁巡抚第一封保举折子已经递到了朝廷，其中只保了两个人。一个是程学启，另一个就是乔大人。”

乔鹤年与古平原闻言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郝大哥，你别是打听错了吧，方才在巡抚衙门，袁甲三当众呵斥乔大人，我在一旁听得给清清楚楚，岂有保举之理。”

“非但保举，还是密保。”保有明保、密保之分，当然是密保更见重于朝廷。“我这消息是藩司衙门的书办说的，他们这些书办同声共气，消息灵通无比，宁可不说，也从不说半句假话。”说一次假话，今后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消息就不值钱了，这道理古平原也懂。

“可是怎么会？”古平原饶是聪明，也想破脑袋不明白。

“还有惊人的呢。”郝师爷看了一眼低头沉思的乔鹤年，“这第一封折子里的两个人，程学启是保为副将，可谓一步登天，他既然大有本事又全家罹难，此为巡抚笼络酬庸之术，还在大家意料之中。可是乔大人，从六品衔的知县一举保为四品衔的道员，连着升了四级，只怕就连那‘谷大麻’都要艳羡不已了。”

乔鹤年也听傻了眼。程学启是从白丁升到将军，乱世之中武人得官本无道理可言，这还可以理解。乔鹤年一个文官，迁转升任一级最快也要三年，就算是保举，一次不过升一级而已，而且除了朝廷特旨，也不能连保连升。这次袁巡抚居然用密保，大力保荐自己，而且就在堂上申斥之后，这是何道理，难道是软硬兼施的权谋之术？

“真要这样那倒好了。其中诡谲之意，闻之不寒而栗。”郝师爷叹了口气，先问乔鹤年，“乔大人，藩台那里真的派了你宿州那件案子？”

乔鹤年点点头，郝师爷脸色一黯：“看起来这布赫藩台不整倒你是心有不甘哪，这一次恐怕不只是让乔大人摘顶子，弄得不好，性命堪忧。”

“有这么严重？”古平原倒吸了口凉气，他怕隔墙有耳，先出门去看了看，回身关好了房门，拉着郝师爷坐下细问。

“宿州这件案子任谁沾上都得脱层皮。我先前和古老弟说过，此番巡抚怕是保不住顶子了，谁曾想布赫藩台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这主意出得真叫一个阴损毒辣，硬是要把这件湿布裳罩到乔大人头上。”郝师爷说着气不打一处来。

“你先别发脾气，说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案子？”古平原说。

郝师爷就着灯点燃手中的烟袋锅子，长长吸了一口，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后来还是干脆地说：“是一件假的谋逆案。”

这话说得出奇。谋逆是天下第一大案，《大清刑律》第一条就是“谋反大逆，无分首从，凌迟处死”。从举发、侦办到审理、结案，必然是县、府、道、省直到刑部、大理寺，层层审办，既不容轻纵，也难以构陷，因为经手的衙门实在太多，其中必有良心未泯的能员干吏，倘有冤枉情事，一定会详推疑点，为其翻案。何况还有都察院御史在朝，这样的大案子如果冤枉，岂能逃出他们的耳目。

“话是没错。可惜呀，一个糊涂官碰上一个迂腐人，一帮不怕死的愚民遇见了一营敢作孽的官兵，就闹出了一件大清开国以来少有的冤案。”郝师爷敲了敲烟袋锅子，看了一眼乔鹤年，“大人虽然接了这个差，听到的只是官话，只怕也是不明内情。这件案子，藩台衙门的书办讲起来像说大书，把我也听了个瞠目结舌。”

话说那是半个多月之前，程学启自宿州领着一万人反了朝廷，宿州属凤阳府地界，该地的知府姓于，素有“糊涂鱼”之称，听到这个消息吓得魂飞天外。程学启在他的属地虽然一向是朝廷与长毛两不相帮，可毕竟是朝廷的子民，平素也算地方绅士，自己去年过寿，他还送了五百两银子的贺仪。自己更是因为有程学启在，长毛土匪不敢轻易犯境而沾沾自喜，想不到这程学启居然说翻脸就翻脸，一下子在自己境内闹出这么大一件案子，将来追究起来，“玩忽职守，养痈为患”这八个字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最好的补救方法莫过于把程学启擒回来，于知府倒还有点自知之明，不敢做此想，于是退而求其次，打算在宿州掘地三尺，先抓一批程学启的余孽，也算将功补过。此时有人警告他，程学启为母报仇才反了朝廷，足见此人重情重义，倘若于知府抓了他的亲朋好友，程学启挥师杀到，就凭驻守宿州的这一营绿营官军，只怕不够程学启磨刀。

一句话又吓住了于知府，思来想去左右为难，既怕朝廷降罪又怕得罪程学启，实在没办法，只好用了手下师爷出的一个计策。他命人贴出告示，传令凤阳府各县各镇，凡是听闻有对朝廷不满或者造反实迹者，皆可到官府报案，一旦侦实，重重有赏，赏银至少五百两。五百两银子可供小康之家几年的花用，至于贫苦百姓那更是可以借机买地翻身，把日子过得殷实起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几天工夫，接二连三有人到官府出首，可是真一查问，不是与人有仇借机报复，就是子虚乌有意图诈财，连个造反谋逆的影子都没有。

平素怕有人造反谋逆，这时候却怕抓不到重犯不能“将功赎罪”，把个“糊涂鱼”愁得茶饭不思，就在此时有人密报，说是宿州与山东交会处的龙脊山有一个“张七先生”，聚众讲学，讲的却又不是孔孟之道，也不是黄老之学，而是自成一派，自封“圣人”。而且“赴宿州一带勾匪，定期起事，先取宿州、后取凤阳”。

说得有板有眼，于知府先喜后愁，喜的是这一回抓住了聚众造反的谋逆重犯，可以弥补程学启一事之失，愁的是不知道聚在一起的匪徒到底有多少人，就凭手下这一营绿营兵能不能打赢，倘若打输了那更是罪上加罪。

正在这个时候，袁甲三要各地属官齐聚省城，于知府当然也要赶去，便把绿营的石管带找来面授机宜，说是“宁枉勿纵，谨慎从事”。

石管带一贯“喝兵血，吃民膏”，手下这群兵打仗不行，却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剿民不剿匪”。听说有个读书人聚众造反，都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撺掇石管带带队出征。石管带也是一心想发笔横财，早就把“谨慎从事”四个字抛之脑后，反正有知府大人“宁枉勿纵”的命令，他点齐了手下两千兵马，星夜赶到了龙脊山。等到了山底下，石管带派人一查看，这才发现“张七先生”的家业不小，龙脊山本颇荒僻，自“张七先生”筑室定居并聚徒讲学以来，连年置田筑室，大兴土木，致“屋宇鳞次”，遂渐成了市集。

要说这“张七先生”只是好名，他仗着有些才学，以圣人自居，凡门徒参拜要以泥敷面，九叩九拜，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而且他“垒石为寨，自筑大寨门于山巅，引河水环山麓”，这般声势也难怪人家起疑心。

但是不管怎么说，地方官有牧民之责，遇到这样的大案，一定要先传唤主犯到堂，给人一个自辩的机会，从来没有说手上一点真凭实据没有就派大军进剿的道理，然而如今凤阳府就这么做了。

石管带一见龙脊山寨的规模就知道攻陷山寨后必有所得，于是先派人喊话，话中威胁之意甚浓，几乎就是认定了“张七先生”谋反造逆。偏偏这个“张七先生”为人迂腐，认为自己不过是自成一派，聚集门徒讲学，乃是效仿孔子之举，乃当世圣人。石管带口口声声说他谋反，张七先生认为自己无罪，倘若出寨受缚便与自认其罪无异，于是号令门徒闭门不出。

“抗拒朝廷，不听管束”，这给了石管带一个最好的借口，他当即命令全队攻山，山寨中虽然有一些武器，可是不过是用来防备小股土匪，并无对付官军的实力，虽然叫喊拼死护师护法，其实不过乌合之众。别看这些绿营兵打长毛打土匪无能为力，打百姓杀平民则最是拿手。

这群绿营官兵攻入山寨后，先后屠杀精壮男女七八百人、寨内老弱妇孺一千余人，山寨尸体相叠，为避官兵追杀坠崖落沟者不计其数，以致血流成河，沿着山崖缓缓流淌。“张七先生”为免被俘受辱，带着全族百余人在“圣人堂”举火自焚，无人生还。

石管带此时也管不住手下这群没王法的绿营兵，官兵趁机烧杀奸淫，龙脊山附近几个村子也被他们称为助匪从逆，村民多遭杀戮，私财被劫掠一空，妇女有很多都被淫辱。

郝师爷一口气说到这儿，看了看眼前僵如木石的两个人，摇头叹息道：“这起子没心肝的王八蛋，乔大人带人在合肥城外救民，这群人在几百里外忙着杀民夺财，真他娘的是天理不容。”

“莫非朝廷就不管，由着他们这般残民以逞吗？”古平原愤愤问道。

“朝廷如今耳目闭塞，离着又远，暂时是管不到了。可是朝廷不管，却有人管，这个人比朝廷还难应付。”

这件事情闹得实在太大，就在官兵行凶的同时，消息已经一阵风似的传了开去。立时就惹恼了一个人。

此人便是山东巡抚阎敬铭。

“如今的大清朝，要说有那么几个人不好惹，无论怎么排，都少不了阎敬铭这个名字。”乔鹤年人在官场已非一日，当然听过这个阎敬铭的大名。

此人出了名的刚正不阿，难为强曲。当初在湖北臬司任上，他管一省的刑名司法。湖广总督官文手下有个很得宠的亲兵，强入民宅意图强暴处女，逼奸不从杀伤人命，之后畏罪逃回总督衙门。

阎敬铭接报大怒，带着手下衙差直奔总督衙门，登门求见官文。官文知道他所来何事，这个亲兵对他而言便如董贤之于汉哀帝，非保住其人不可，于是拒而不见。要是换了旁人，识得眉眼高低也就算了。阎敬铭曾经得前任湖北巡抚胡林翼赞为“身不满五尺，而心雄万夫。”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居然就闯到总督衙门的大堂之上，占据大堂长达数日，弄得官文无法升衙办公。

官文无奈只好请来湖北巡抚和藩台轮番求情，按说连官文在内，这些人都是阎敬铭的上司，掌着他的前程，再不通事务的人也该通融一二，可是阎敬铭把脸一抹，愣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最后逼得官文出来当堂一跪。这实在不成体统，阎敬铭可以不顾督抚的面子，但不能不给朝廷留体面，只好勉强答应放过这个亲兵。官文大喜，要亲兵从后堂出来拜谢，却不知阎敬铭使的乃是一计，一见凶犯立时把眼瞪起，喝令重打一百板子，然后逐出湖北，递解回籍。官文目瞪口呆之余一声都没敢吭。

经此一事，阎敬铭的直声通天下。官文知道有阎敬铭在湖北一日，他这个湖广总督就别想当得舒服，不过报复一法不可取，弹劾廉吏容易惹来众怒，他反其道而行之，隔三岔五便向朝廷保举阎敬铭，但凡有事必首推阎敬铭功劳第一，不明所以者还以为官文为人大度，以德报怨，殊不知这是送佛出境之策。果然，阎敬铭官运亨通，没过一年就接任了山东巡抚一职。

就是这么个连天王老子都敢剃头的阎敬铭，如今派自己的亲兵营封了龙脊山寨，片纸不许入，片瓦不许出，口口声声等着袁甲三来，要亲验山寨中可有反迹，倘若没有。龙脊山地处山东安徽交界，罹难者中有不少都是山东人，阎敬铭为部民鸣冤，要与袁甲三打这泼天官司。

“实实在在是没有反情，不然袁巡抚怎么不敢去呢。据进过山寨的官军讲，里面纯是一个避世桃花源，张七先生也不过一介迂腐书生，标新立异创了些新论，沾沾自喜以为可比圣人，山野愚夫愚妇没见过世面，便顶礼膜拜起来。此事论理应该学政管，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绿营出兵剿灭。”郝师爷叹息道。

“让我猜猜看。”乔鹤年一直蹙着眉头，这时方才出声，“只怕是袁巡抚无计可施，布赫藩台趁机献了一策。我估计他这一策，还是从你方才说的官文对付阎敬铭的招儿上触机而来。让我升官，是为了将来撤我的官儿。”

“大人猜得对极了！”郝师爷点头称是，“他要让你去替袁巡抚挡灾，官职小了不成话，也难平众怒。至少要杀一个四品道员，不然阎敬铭岂会罢手。”

布赫已经放出风去，说是龙脊山一案时，通省大吏都被困合肥，城外主持大局者只有一个乔鹤年，说白了当时是他主官一省军政，所以石管带纵兵行凶酿成惨祸，都是乔鹤年管束不力之过。如今派他去与阎敬铭对峙查勘，正是理应如此。

古平原听到这儿到底是忍不住了，只觉得心头火一拱一拱地，怒道：“难为乔大人刚给他们解了围，恩将仇报，这不是救了一群中山狼吗！”

“平原兄，你少安毋躁，依我看袁巡抚其实是个厚道人，只是小人撺掇才出此下策。”乔鹤年却反过来为袁甲三说好话。

郝师爷很是担心：“乔大人可别掉以轻心，依着阎敬铭的脾气，你要是当场搜不出张七先生谋反的证据，他真能请出王命旗牌，把你立斩寨下以谢冤魂。”

古平原也是忧心忡忡，与郝师爷两个不住劝乔鹤年不可以身犯险，不如就在省城里打主意，把这个差事一推了事。

乔鹤年却仿佛心中打定了什么主意，执意要前往龙脊山，任古平原如何劝说，他翻来覆去只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弄得古平原和郝师爷彼此相视，不明白这么一件大案子到底何“福”之有？

话题转来转去说到古平原身上。乔鹤年道：“你一出巡抚二堂没多久，那个京商少爷就把话转到了你头上，口中夸你能干，撺掇着袁巡抚将买洋枪的差事交给你，采办军火一向是美差，我在旁听着还以为他是你在京里结识的朋友，想不到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就像布赫恨乔大人入骨，这个李钦也巴不得古老弟死无葬身之地，他要有好心，除非巢湖一夜成荒漠。”

古平原道：“李钦肯定没安好心。这笔生意里准定有套子，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三十万两银票是真，我方才也托人打听了，布赫藩台说的那个价儿也是准的，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没想从这笔生意中赚钱，只要能顺顺利利把三千支洋枪买到手就是上上大吉，只是这洋枪买卖要与英法洋商去做，和他们打交道，我还是头一回。”

郝师爷两头参议，最后决定自己陪乔鹤年到龙脊山办案，古平原则先去休宁找胡老太爷，他走南闯北一辈子，或者有什么买洋枪的路子也说不定。

古平原心中记着布赫藩台说的一个月为限，决定第二日就出城办事。他先到自己家人暂居的小院，他怕母亲担心，只说事情一时半会儿还料理不清，自己要先回乡去处理些茶园事务，过几日才能回合肥。古平文和古雨婷不料大哥刚回来就又要走，何况家中目前是如此处境，心里很是忐忑。

古母却想得开，大儿子几番逢凶化吉，想必是古家先人暗中保佑：“我早晚三炷香，求你祖父和父亲在天之灵保佑你无事，果然灵验，他们都是逆于商旅，出远门时身遭不幸，还能看着这个长孙再出事？你就放心去办你的事，不必担心我们。这一个月都住了，再多住些日子又怕什么。”

话虽如此说，古平原又托郝师爷找了一个巡抚衙门的刑房曾书办，请他在省城最热闹的“刘红升”酒楼相见，席间一个大大的红包塞过去，求他照应自己的老母家人。这不是难办的事情，曾书办一口答应，古平原这才放心离开。

临走之时，古雨婷出人意料地叫住了他。

“大哥……”古雨婷一向爽朗明快，难得有神情忸怩的时候，古平原奇怪地看着她。

“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古平原有点发愣，难不成自己无意中露了什么口风，被小妹看出了常玉儿的事儿。他试探地反问了一句：“不然呢？”

“真的是一个人回来的？”古雨婷神情有些焦急。

“和我一起去的人也都一起回来了。”古平原这是在打马虎眼，没想到古雨婷的眼睛却亮了。

“我知道了，大哥你一路小心。”说完古雨婷一甩辫子进了屋，留下她大哥在外面一时摸不着头脑。

古平原转了一圈又风尘仆仆回到休宁天寿园。离着胡老太爷的家还能有三里地，他就听得前面人声嘈杂，闹得是沸反盈天。古平原心中一惊，想起当初侯二爷说的事情，担心胡家出事，扬鞭疾驱不多时就到了天寿园外。

天寿园外原本是个大空场，用石粉铺就，大石碾子碾过无数遍，平滑如镜。绕场一周栽着大柳树，天热遮阴，还可避雨。这地方可不是胡家为了摆阔特意建的，胡老太爷每年寿期，暖寿三日，办寿三日，一共六天，徽商以及各地商帮会馆、生意主顾、地方绅士和官府中人络绎不绝地来拜寿，必须要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拴马停轿。

古平原两次来此，空场上都是冷冷清清，偶尔有一顶轿子停在那里，古平原自己骑来的马也拴在柳树下的拴马桩，自有人打草喂料。

今天可不同了，围着这座清静的天寿园，隔着三五尺就搭起一座席棚，席棚间人流穿梭往来不断，接踵摩肩欢声笑语，往席棚里看，有打把式卖艺的，有算命占卜的，有唱小曲说道情的，有卖针什线脑各种杂货的，在空场的最中央还有一座大戏台。戏台上面一个青衣一个花旦，唱的正是黄梅调子《女驸马》，台上正演到冯素贞女扮男装入了洞房，面对花容月貌的公主，心情忐忑不安。别看是草台班子，那青衣一蹙一思，花旦一颦一笑无不惟妙惟肖，唱到“谁料皇榜中状元”时，声咽而绵长，二胡搭音也是绝配，引得台下掌声一片。

围着戏台有各种小贩在高一声、低一声叫卖零食：

“下塘的程二糖心烧饼，芝麻厚，糖馅足，咬一口香一年。”

“吴山贡鹅切片卖，真正送内务府的好东西，不在这儿您吃不到正宗！”

“逍遥鸡，逍遥鸡，曹孟德后人亲传，骨酥肉烂，买两个还饶您一个。”

“姥山红果子，酸甜可口，不好吃不要钱……

古平原正瞧得发怔，就听从人群里传来一阵笑声很是熟悉，他循声望去，果然，手抄二胡正在拉弦的可不正是胡老太爷。

就见胡老太爷趁着歇场，与边上几个打扮朴素的老乡亲正在闲话，笑容满面毫无架子。几个小孩儿缠着他要果子吃，慌得女人赶紧过来要打自己的孩子，胡老太爷逗着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桂花糖，变了个戏法，把糖变到孩子的口袋里，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胡老太爷点手唤过一人，便是那卖烧鹅的小贩，他的生意最是不好，一脸的沮丧。胡老太爷掏出十枚铜子递到他手上，要了一块烧鹅在口中细嚼，点头夸了两句。这下子人群都围拢过来，孩子也都缠着妈妈要买吴山贡鹅吃，小贩手里提的篮子不一会儿工夫就空了，喜得眉飞色舞。

“晚辈见过老太爷。”古平原上前施了一礼。

“古世侄？”胡老太爷神情相当讶异，“怎么几日工夫去而复返，难道说遇上什么为难的事儿了？我听说合肥已经解围了啊。”

“还不是多亏了您老人家那笔银子，不然我也没本钱劝降程学启。”古平原含笑道，“我来是想向您老打听点事。”

“哦，那得到我家里聊。”胡老太爷说着把二胡递到另一人手上，自己起身往天寿园走去，所到之处人群都闪开一条路，让胡老太爷先走。

“晚辈上两次来这儿，可没这么热闹。”

“你来时不是初一十五，自然没有这集市。”

“此处没有村镇，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集？”古平原不解问道。

胡老太爷捻须而笑：“这里是十里八村的交通汇集地，以前确实有个大集市，我见此处风光秀丽便买下来盖了天寿园，结果人家一听是胡家的产业，怕我因他们吵闹怪罪，所以都不敢再来此摆摊卖东西，集市就这么散了。”

胡老太爷自己就是从小商小贩起家，最能体恤人情，一看大家怕了自己的财势，弄得一个好端端的大集就此散了，多少人生计受了影响，他心中过意不去，所以在门前花费巨资弄起了一个大空场，每逢初一十五花钱请人搭台唱戏，还搭了一百个席棚供摊贩免费使用，这么着这个集市又红火了起来，而且人们纷纷来赶场看戏，商贩的生意比从前更好做了。

胡老太爷还担心百姓心有顾虑，干脆每到集市的日子，自己也出家门与大家一起乐和乐和，听听戏，拉拉二胡。

“我是徽商，那些人也是徽商，买卖大小不同而已。”胡老太爷进府门之前，站住脚，向身后指了一指，“可是啊，别看他们如今买卖不大，将来指不定就能出个大生意人，给咱们徽商长脸，我这么做也是怕糟蹋了咱们徽州的人才。”

古平原听得心里热乎乎的，感动地点了点头。

胡老太爷说话时一直目视古平原，见他心有所感，欣慰地一笑：“我就知道世侄你是明白人，能懂得将养人才的道理。可不像我那外甥，每次来都神气活现地呵斥人，要我看，等将来我死了，他继承了我的家业，非得拆了这片空场不可。唉，到那时我也管不了了。”

“老太爷您身子旺健，怎么说起几十年后的事儿了。”古平原赶紧安慰。

“呵呵。”胡老太爷摆了摆手，下人们奉上茶，二人在花厅中坐了，“你这番来找我，要问什么事啊？”

古平原不答，先把一沓银票递了过去，“老太爷，这是三十万两银票，我先还清本钱，利息等过几日我再送来。”

“官府这么快就还了银子？”胡老太爷疑惑地问。

“是，歙县乔大人与粮台上打了招呼，把这笔钱尽快偿淸。”

胡老太爷翻了翻那叠银票，身子向后一靠，沉默片刻方才言道：“是不是侯二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侯世兄将银款解到，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

“还骗我。”胡老太爷有些愠恼，“我问你，这叠银票怎么都是京里四大恒开出来了的，而且还是连号银票，安徽粮台上就算有四大恒的票，又岂会有整整三十万两的连号票。”

“这……”古平原真的忽略了这件事，万没想到这姜真是老的辣，一下子被胡老太爷看出破绽，问了个张口结舌。

他还回的这叠银票正是李钦拿来的那三十万两，袁甲三在布赫藩台的撺掇下黑了胡家的几十万两银子，古平原没法和胡老太爷交代，干脆就把买军火的这笔钱拿来填了这账。

此时无奈他只得说了实话：“这笔钱是我代官府向您老借的，官府不还，自然该我归还。至于军火方面，我也有办法，我决定把自家茶园押到当铺，就凭‘天下第一茶’这五个字，还愁当不到几十万两？”

胡老太爷听了，深思不语，片刻之后才道：“世侄，你坐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胡老太爷讲的是嘉庆年间一个姓程的徽商在广州的故事。那时候还只有一口通商，就是广州这个码头，这程掌柜在广州十三行做事，专门从苏浙一地收购布匹丝绸卖给英国人，他为人机巧，心思灵敏，还学了一口流利的英语，深得洋行老板的器重。程掌柜的名气越来越大之后，很多同乡找到他，希望他能从中搭桥，甩开十三行的中间盘剥，让江浙布商直接与洋商做生意。程老板于是向英国商人提出了这个建议。广州十三行是朝廷钦点的与外夷做生意的商家，只是居间贸易便两头收钱，除了关税之外，还要十取其一，英国人早就想自己与内地商人接洽，于是交给程掌柜一大笔洋银，让他到江浙办货。

事情传开，谁不想搭这条船？程掌柜在宁波的客栈被人围个水泄不通。结果洋银花净买了二十船布匹丝绸不说，还赊来整整十船的靛青、茶砖、瓷器等洋人喜欢的俏货，这些布货都用沙船装载，由宁波出海，经由海路去往广州。

这笔买卖要是成了，程掌柜摇身一变就成了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广州十三行也得到消息，知道这个口子一开，今后人人效仿，十三行唾手可得的利润就会逐渐枯竭，于是想出了一条毒计。

程掌柜先走一步由陆路回到广州，左等船队不到，右等船队不到，望眼欲穿之时，沿海有人陆续救起落海的水手，这才知道，船队遇上了海盗，这批海盗手段毒辣，不仅尽夺其货，而且杀人烧船，三十几条船都沉没在海上，水手活下来的也没几个。

此事一出，沿海商家无不震动，大家都看程掌柜接下来怎么做。普遍的看法是，程掌柜此人一向做事手段高明，心思灵动，断然不会把这么一大笔债背在身上。英国人的洋银一定会要程掌柜赔累，然而赊来的那些货物程掌柜不见得肯赔，何况无论是英商的银子还是江浙商人的货物，既然是海盗所为，那就要报官缉盗，茫茫大海，何处寻找，虽然不是无头案，只怕也要经年累月地拖下去。

程掌柜果然报了官，也确如众人所想，官府拿不到海盗，只是办了几个陆上上窝家，抄出来的银子还不到损失的零头。眼看此案无法了结，江浙商人只好自认倒霉，颇有一批小买卖家因此要破产败家，闹得江浙一带人心惶惶。

就在此时沉寂多时的程掌柜忽然出现，他把与此事有关的众商家都召集在一起，用自己多年的积蓄赔了大部分人的损失，并将剩余的损失变为借款，一一写下借据。

此后程掌柜再次白手起家，他节衣缩食，把赚来的钱一面赔付英商，一面还陆续对江浙商人还债，有徽商老乡去看他，常常发现他家没有过夜粮。他整整还了七年，后来得了一场大病不治身故，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要他的儿子继续把钱还完。

徽商会馆派人把程掌柜的棺椁运回徽州，当地所有的商人都到新安江口去迎棺，把偌大的深渡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他去世那年，我已在徽商崭露头角，也算是个能人，于是会馆派去抬棺材的六十四杠中有我一个，不是徽商里的顶尖人物还真别想得这份子荣耀。嘿，古老弟，我胡泰来走南闯北做生意，没少做过大买卖，也没少在人前风光，现在老了回想起来，这辈子要说最露脸的一次还是给程掌柜抬棺材那回。说句良心话，那六十个四人中哪怕有谁做过一回亏心买卖，会馆会派他去吗？就是派了，他敢去吗？不怕被棺材杠压塌了肩？”胡老太爷目光炯炯地望着古平原。

古平原没听过这位程掌柜的大名，可是同为生意人，听了这样的事自然心有所感，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恭敬听着。

“这几十万两银子你拿去用吧。”胡老太爷把那叠银票推了一推，“你宁可自己受这么大的损失，也不肯失信于人，程掌柜泉下有知必定引为知己。我如今多的也帮不上你，既然这笔银子正是你采办军火所需，那正好，就当是我再把这钱借你一次。”

古平原听了只是眨眨眼睛，静静地看着胡老太爷。

“怎么，你不信我说的话？”

“老前辈哪会骗我。只是就算我要从您这儿借钱，也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就把钱拿走。实不相瞒，我从别人口中也听到泰来茶庄如今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儿，老太爷要是拿我当朋友，何妨将实情见告，否则我宁可去当茶园，也不能当这只顾自己不顾朋友的半吊子。”

“是侯二那小子说的吧，我千叮咛万嘱咐，他还是不听，真是混蛋。”胡老太爷骂了一句，“古老弟，我也不瞒你说，如今有没有这几十万对我胡家来说都差不多了。至于你说的把古家茶园押给当铺，只怕是当不到那许多钱。”

泰来茶庄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天下第一茶”又怎么会连三十万两银子都当不到？古平原心中满是疑问地看着胡老太爷。

“唉，事已至此，反正早晚你要知道，干脆就全说予你听吧。”

事情在京城时就已见蹊跷，原本古平原让出制茶秘方，徽商个个欢欣鼓舞，以为能凭此力压天下茶商，一举奠定徽州茶的不败基业。可是没想到，就在古平原被捕离京之后，流言渐渐传扬开来，都说兰雪茶是太监安德海出钱让流犯古平原所制，是“流犯茶”“太监味”。

这个名声一传开，兰雪茶的销路一落千丈，有些已经付了钱写了买卖契约的主顾特地找上门来要退钱。胡老太爷见势不妙，知道恐怕是眼红兰雪茶独占鳌头的别家茶商捣鬼，搞不好背后就是京商，此处是京商地盘，光棍不吃眼前亏，他把兰雪茶运回徽州，寻思着离开京城这么远，这“太监味”的传言应该不攻自破了，谁曾想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兰雪茶依然门庭冷落，倒是时不时有些人上茶庄来讨杯兰雪茶喝，可那不过是好奇，要说大宗的进货连一笔都没有。胡老太爷卖了半辈子茶，也没见过这样的怪事，“天下第一茶”居然无人问津。此时徽商同声共气，都想从兰雪茶上分一杯羹，于是胡老太爷将他们都找到会馆，要求众家徽商一致对外，倘若徽州茶卖出一两，那么就必定是一两兰雪茶，直到兰雪茶售完的那一天，徽州别说毛峰、猴魁、祁红，就是屯溪绿也绝不外销一两。

徽州茶行销大江南北，三分天下有其一，如今为了兰雪茶，一两都不卖了，确实牵动全国的茶市。按照胡老太爷估计，要不了多久，各地商家就会服软，不然他们手上无茶可卖，这生意岂不是关门大吉。可是情况恰恰相反，此后居然连毛峰、猴魁都无人问津，偶有上门的客人居然将价钱压到往日的三分之一不到，要用极贱的价格，买走徽州的顶级茶叶。

“这是打上门来欺负我们徽商！”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以胡泰来的脾气岂能受这个气，当下派人去打听端倪，费了番工夫总算是知道了内情。

确是京商在背后捣鬼。李万堂嘴上说此事就这么算了，可是背后却又将各地茶商聚在一处，反复讲说利害，说是当初古平原占了兰雪茶不过是一人独大，如今徽商占了兰雪茶却是一帮独大，论起后果孰重孰轻，想必大家心里有数。既然如此非给徽商一个下马威，否则今后他们就会独占茶叶市场，到时候洞庭的碧螺春、武夷的大红袍、西湖的龙井都要在后面亦步亦趋，听人家兰雪茶定了价之后，才能随后定价，不只是利益受损，各商帮的颜面何存。

李万堂操纵人情如探囊取物，一席话说得各家茶商纷纷变色，于是定下了攻守同盟，要用最低价来买徽州的最好茶叶，一定要徽州茶商低头认输，把徽州茶的价压下来，否则绝不罢休。

胡泰来得知真相，气得火冒三丈，把李万堂的祖宗八辈儿都骂了一遍，最后又将徽商召集在会馆，严令不许私自压价卖茶。

“眼下人家是打上门了，一招错满盘输，可千万不能拿自己的拐子打自己的腿！”胡老太爷警告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同为徽商，有的家大业大，有的却是本小利薄，全指着卖一季吃一季，这一没了买卖进项，立时便捉襟见肘，颇有人动心思想背地里卖茶给各路茶商。

胡老太爷知道这个口子开不得，只要有一个徽商低价卖了茶，就再也约束不住旁人，徽商非一败涂地不可。于是他不得不第三次聚集徽商，要求大家当众立誓，倘若私自卖茶，那便是自己将自己逐出徽商，从此不管在江南江北，不能再进徽商会馆的门儿。

当然胡老太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眼睁睁看着人家饿死，还不许人卖茶。他把自家的浮财也就是除了茶园、店铺、田地之外的可以动支的银两拿出来，不要利息免费借给生活困难的徽商。一开始只是小门小户来借，后来连那些大户也来借钱，其中有些人是贪便宜，还有些人确实是养了一店的伙计要吃饭，没法子才来借。

胡家虽然是徽州第一茶商，坐拥巨资可是也抵不住这样的花法。泰来茶庄的分店遍布各地，伙计数以百计，月月都要拿工钱，自家的开销也是一大笔银子。如今再加上向外借钱不收利息，胡家在钱庄里的银子就像龙吸水一样被抽个精光，侯二爷没说假话，胡家确实是只剩下这几十万两银子了。自从古平原将这银子借走，胡老太爷就已经在打算卖田卖地支撑徽商了。

古平原听完腾地站起身，眼中已经泛出泪花：“老太爷，这话您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了……”

“我要是早说了，你就不肯借这笔钱了。”胡老太爷笑了一笑，“可是这钱哪，嘿，不就是钱嘛，左手来右手去，我这辈子见得多了，比得上咱们爷俩的交情吗？”

古平原就觉得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用力摇了摇头：“比不上！”

“这不就得了。”

“可是这钱我说什么都不能再借，哪能让您为了我卖房子卖地呢？”

任凭胡老太爷怎么说，古平原就是这一句话，胡老太爷本来要急，后又一转念改了主意，说道：“世侄啊，你这次来原本是要问我买洋枪的路子。我久已不出去行商，这些事情都隔膜了，可是当初的老主顾都在，上海那边我也认识不少与洋商打交道的人。这样吧，我派人去上海那边问问，你呢暂且在天寿园住下，等消息来了，咱们商量余下事情也不迟。”

古平原本意也是如此，但是却不能依着胡老太爷的意思在天寿园住下。他一直挂心着到了古家村的常玉儿，休宁离着歙县不远，上次从天寿园离开，他就想过要不要回一趟古家村，可是军情紧急，实在没有时间顾及家中。这次要等胡老太爷的信儿，正好回去一趟看看常玉儿。

从休宁到古家村，快马只要一个多时辰。古平原自掏腰包拿了一笔银子帮着族中修葺战火波及的屋宇老房，如今古家村已非当初他刚刚回乡时候的样子，道路整洁，路旁补了新栽的杨柳，长长的石板路两侧是青瓦马头墙的小宅院，稍微富裕一点的人家已经在请雕工师父做样式各异的砖雕。

古平原回村时近晌午，炊烟袅袅，满鼻子都是熟悉的家乡菜味道。乡亲们见他回来，都是又惊又喜，围拢过来打听消息，古平原下马一问，自家的老屋还空着，再问茶园，果然有人说，那个姓刘的黑大个带着一个漂亮姑娘住在茶园里。

自家茶园的秋茶采收已毕，古平原还没进茶园，就听闵老子在呵斥刘黑塔，“你这大个子，怎么一双手这么笨？这捻青要刚中带柔，柔劲儿不到，叶子易损，刚劲儿不到，这叶子中的茶汁不能被挤压到叶面之上，到时泡出茶来香气不足。”

“这比绣花还难嘛！”刘黑塔瓮声瓮气地说。

“绣花？你也配！你那双手啊，我看犁犁地也就算了。你瞧瞧人家常姑娘，我只教了一遍，做得就很像样子了。”闵老子损人一点不客气。

古平原一脚跨入茶房，就见刘黑塔恼得红头赤脸，常玉儿在旁抿着嘴儿笑，一抬眼看见古平原，顿时呆住了。

“闵老先生，我回来了，您一向可好。”古平原兜头一揖。

“平原啊。”闵老子也是一怔，随即绽开笑容，“你的事我听他两个说了，回来就好。”他与古平原名虽宾主，论情分实在是师徒，能在暮年得此佳徒，对闵老子来说，比制出一味好茶更是得意。

“让老先生担心了。”

“我担什么心。”闵老子一指常玉儿，“她这些天茶饭不思，才是真的担心。”

“老先生。”常玉儿轻呼一声，眼睛看向别处，面颊红了起来。

“哦，哈哈。”闵老子笑了几声，“黑大个，你随我来，我带你去看看昨个儿压的茶好了没有。”

“那怎么行，我还没和妹夫说句话呢。”

“说什么！你的本事学好了吗？”闵老子一瞪眼，刘黑塔还真怕他，一脸不情愿地随着走出茶房。

“你一直在跟闵老子学制茶？”古平原看常玉儿的手上沾满了青汁。

常玉儿抿着嘴点点头，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古平原拿过一条白巾，拉过常玉儿的手，轻轻擦拭着，口中说：“茶性最纯，更纯于水，不脏的。”

常玉儿腼腆地笑着：“家里的事儿怎么样了？你，嗯，我……”

“我娘还在合肥。”古平原知道她还不惯这个称呼，“弟弟妹妹也没有回来，事情并不易办，而且平地生波，但是不要紧，事在人为总归是有办法的。”

“我不担心，有你在嘛。”常玉儿看着古平原，“闵老先生真是好人，把茶园管得很好，而且这一季整个古家村的茶山种的都是兰雪茶，你闻这满山茶香！”

“我一上山就闻到了，这是我们古家今后在商界立足的基业，我一定不会让它被人小瞧了去。”

“怎么了？”常玉儿很敏感，察觉到古平原语气有异。

古平原也不隐瞒，把从天寿园听来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常玉儿。

“京商这么做岂不是损人不利己？他们自己手上的信阳毛尖足够卖的了，无端端将徽茶的价压下来，岂不是便宜了别家茶商？”

古平原讶然，自己和胡老太爷都没想到的事儿却被常玉儿一语道破。

“李万堂那个人老谋深算，不会仅仅是为了泄愤这么简单，这么说京商背后是在下一盘棋……”古平原沉吟着，一抬眼问道，“玉儿，你笑什么？”

“哦。”常玉儿这才发觉自己嘴角不知不觉挂了笑意，她想了想还是直说道，“你愿意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我才觉得自己真的是古家的人，是你的妻子。”

“这么说，以前我做得不够好，让你见外了。”古平原故意板着脸逗她。

“我、我可没这么说。”常玉儿有些慌乱。

古平原呵呵大笑起来，常玉儿这才知道古平原是在戏弄自己，羞红了脸轻轻拧了他一下。

古平原这一回来，茶园里顿时热闹起来，闵老子张罗着给他接风洗尘，附近茶农也都赶来看望古平原。交谈间才知道，京商掀起的这场波澜已经波及整个徽州的茶农，如今家家的秋茶都窝在手里卖不出去，这让古平原的心里沉甸甸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午宴异常丰盛，热腾腾的菜肴一碗接一碗端上来，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哎呀，这不是石耳炖鸡嘛，我来安徽之后也只吃过一两次，今天算是托了妹夫的福了。”刘黑塔伸手就抄筷子，却被常玉儿嗔怪地拦住。

“大哥，这菜该先让闵老先生。”

“凤头”花落谁家是有讲究的，闵老子晃晃头：“我年纪大了，闻一闻尚可，不敢饱口腹之欲。古老板，你是茶园主人，理应先动箸。”

古平原还要让刘黑塔，刘黑塔却不耐烦让来让去，扭下“凤头”送到古平原碗里，然后自顾自撕了一只鸡腿啃着。

“老先生，我这大哥就是这样，是个大胃汉，说他也不听。”常玉儿难为情地解释道。

“性情中人比城府小人好上一千一万倍。”闵老子也不喜人情世故，见了刘黑塔一片赤子之心，倒觉难能可贵。

转眼间摆了满满一席菜，古平原见常玉儿忙里忙外，几乎脚不沾地，就是没坐下好好吃一口，心又不忍，刚要招呼她，就见常玉儿端了一个杨木托盘，上面一只海碗，里面一片片澄黄，随着常玉儿的脚步颤巍巍直动。

“好香！妹子，这什么菜，我怎么没吃过？”刘黑塔咽了口唾沫。

“这菜可要先请古大哥尝尝。”常玉儿放下托盘，将海碗捧到古平原面前。

这菜古平原认得，是安徽乡间名菜“瓤豆腐”，将鸡脯肉制成肉泥，夹于两豆腐片之间，下油炸熟，浇糖醋汁而成，是自己娘亲的拿手好菜。

古平原夹了一筷子，慢慢在口中咀嚼着，忽然怔怔地呆住了。

“哎，妹夫，这菜不好吃，给我吃便是，你发什么呆啊。”刘黑塔大叫起来。

“不是，不是。这菜做得太好了，我一吃就想起小时候的事儿。这味道简直和我娘做的一模一样。”古平原回过神忙道。

“难道是村头的祥嫂子做的？”古平原看了看满桌香气四溢的徽菜，连说了几个村中庖厨之名在外的妇人。

闵老子笑着一直摇头，刘黑塔也嘻嘻笑着看他。

“这我猜不到了，总不成为了我，特意到镇上请了厨子吧？”

“哈哈。”刘黑塔得意地大笑，冲旁边使了个眼色。

古平原看看有些不好意思的常玉儿，从她那既期待又喜悦的眼神中恍然了。

“玉儿，是你？真的吗？”古平原一脸的难以置信。

“古老板，你这个媳妇可是娶对了。她自打一来古家村就学人做徽菜，手艺好不说，还特别把菜式改良了，加了些关外的口味进去，说是你在关外住了五年，一定也吃惯了那里的味道。你媳妇可真是疼你啊。”闵老子倚老卖老，说话直抒胸臆，听得常玉儿面染红霞。

“可不是嘛。我和她打小一起长大，我这个大哥可也没吃过什么改良的菜式，还不是莜面栲栳年头吃到年尾，你说是不？妹子。”刘黑塔冲着常玉儿促狭地一笑。

对他，常玉儿可不客气了：“大哥，你再说，我打明儿起不做菜给你吃。”

“别别。”刘黑塔赶紧拿鸡腿堵住自己的嘴。

“古大哥，这道菜还可口？”

“何止可口，我在关外日思夜想就是这个滋味。后来回了家，见我娘操劳得日渐老态，这菜又费时费力，始终不敢开口求她老人家做一次。想不到你做出的菜，居然就和我小时吃过的滋味一模一样。”古平原大为感慨。

“这里面有个诀窍，我听祥嫂子说，婆婆从前做这道菜，最后调制浇汁，不喜用醋，而是用山楂熬水，再收成浓汁，我依法炮制，果然古大哥你喜欢。”常玉儿欣喜地笑了。

谁知古平原听了，呆看了一会儿那道“瓤豆腐”，双目中忽流出两行清泪。

“古大哥……”常玉儿惊道。

古平原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我小时读书过勤，胃脘不健，食醋对胃不利，所以我娘才想出这个做菜的法子，也不知耗费了多少工夫。”

几个人听了一时都沉默起来。刘黑塔和常玉儿想起常四老爹，眼圈都直发红。闵老子捻须颔首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古老板，你放心好了，冲着你这份孝心，令堂必定逢凶化吉，早日回到古家村。”

“借老先生吉言了。”古平原说着，向常玉儿投去感激的目光。

“说到这儿，有件事我可得和古老板商量一下。这常姑娘总是住在茶园多有不便，你们既然已经成亲，何妨就让她住到你家去。”闵老子说道。

“这……”古平原与常玉儿互望一眼，都摇了摇头。

“老先生，这里面还有内情。”古平原把事情经过一讲，最后说，“我们虽然定了亲事，却未来得及行合卺之礼，何况我是家中长子，如今高堂未在，却贸然引妇入门，恐于礼不合。”

“哦，我明白了。可是这里住宿简陋，人来人往，暂时栖身尚可，一个姑娘家岂能长居于此。”

刘黑塔一拍脑袋：“妹夫，你总去的村头小溪旁那处小院，不也是你家的宅院嘛，干脆让我妹子到那儿住上一阵好了。”

“有道理，你老师的那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就让常姑娘去住上一阵，总比在这儿强。”闵老子点头称是。

古平原心里一动，久久没有搭言。他在犹豫着，那处宅院对他来说就像一处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地，是老师的故居，也是白依梅的闺房。他曾希望不管世事如何变化，那儿的一切都能如从前一样丝毫不动，自己只要一踏入那处小院，仿佛还能听到老师的谆谆教导和白依梅的嫣然笑语。

古平原的沉默当然惹来了常玉儿的奇怪，她在心里想了一想，问闵老子：“老先生，您说古大哥的老师，是那位赠金送他入京赶考的授业师吗？”

“可不是嘛，白老师真是个好人哪，可惜这年月，好人却不得善终，为了古老板，一头撞死在了村头那棵大树上。还有他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如今也陷在长毛军中，还不知怎么样了呢。”

闵老子只顾一路说下去，他说一句，常玉儿的脸色就白一分，不等古平原开口，她便决绝道：“你们别费心了，我就住在茶园好了，这儿挺好的。”

“这有什么好啊。”刘黑塔哪里体会得到妹妹的心情，还是劝道，“你没看那处小院，屋后小溪流水，屋前一望即山，门口一棵桂花树，如今正是满树飘香。我看妹夫常常在里面一待就是半天，真是好地方……”

“大哥！”常玉儿的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别说了，我不去！”

几个人这才察觉常玉儿语气有异，都抬眼望向她，别人还好，古平原却是一瞧就发现当初在关外时，常玉儿一听说回徽州，眼神中那种莫名的恐惧又浮现了出来。

闵老子也发觉自己只怕是失言了，干咳一声转圜道：“要不然这样。古家在潜口镇上不是有处卖南北货的铺子？那里也比茶园强上百倍，干脆就让常姑娘去那儿住。镇上热闹，好过这里冷冷清清。”

常玉儿起初坚持要住茶园，经不住几个人劝说，特别是古平原，面上讪讪地像是做了什么亏欠她的事儿，常玉儿看了心里一软，总算是答应下来。

是夜，古平原回到家中去住，家中一切如昔，只是器物蒙尘，亲人不在，满屋子的冷冷清清，古平原在院中坐看朗月直到夜半，心情不知何故有些懒散，回想这两年的事情，仿佛一路波折，可是最后却又能反败为胜，然而胜虽然胜了，最后却总是陷入一个更大的泥潭中难以自拔，不知何时才是个了局。

“世事如棋，什么时候才能下完呢，难道一定要大龙合围，杀劫破局，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才能罢休？”古平原又想到了生意上，“天下这么大，就说茶叶买卖，有产地有销地，向来是不乏客户，谁的茶好，谁的茶孬，其实王爷说了不算，皇帝也说了不算，亲口尝过翘一翘大拇指那才是真的好。要招揽客人何必在旁门左道上用功夫，真要是东西好，就不能真刀真枪比过算？”

他苦苦思索了一阵，直到清冷的月光直直地照到身上，他忽有所悟。

“正是因为他们心虚，不敢比货色，所以才要动歪脑筋。反过来说，自家货色硬，牌子亮，走到哪里也不必怕那些魑魅魍魉。”古平原原本还在为兰雪茶被众商联手抵制而犯愁，想定了这一节，心下放宽了许多，也不回房，就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和衣而卧，沉沉地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清早，古平原起身洗漱已毕，准备到茶园去吃早饭。临出门时，脚步又有些踟蹰，昨天的事他始终觉得对常玉儿心怀歉意，毕竟她才是自己的妻子，而白依梅已是一个“今朝别后，永不相见”的陌路之人，可是自己真的无法忘记她，就算没有结果，那许多的前缘也是他心中不想让别人触碰的甜蜜与伤口。可是常玉儿能明白吗，她会不会还在怪自己？

古平原一时想得出神，门口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忽然将他惊醒过来。

“请问这里可是古平原古老爷的家？”听这口音不是安徽本地人，却有吴侬软语的味道。

古平原打开门一看便有些发愣，不为别的，一架绿呢八抬大轿正停在门前，把门口的一条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

八抬大轿至少也是三品官员才能使用，难道是本省的臬司、藩台来了，古平原定睛看去，只见门口有个长随打扮的俊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十分知礼，正含笑望着自己：“您是古老爷？”

“不敢当，请问是哪位贵客光临寒舍。”

“是我家老爷想见您。”俊仆一听果然是古平原，执礼更恭。

“敢问贵主人台甫？”

问到这里，大轿中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轿旁另有两个仆人掀开轿帘，一人从中而出，迈步走到古平原面前。

“您是……”古平原看这人十分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那人扬了扬眉，他长了一双十分好看的眉毛，虽然面相不算十分英俊，可是眉宇之中带着一团让人见了就想亲近的和气，那双眸子更是深沉，双目一闪，古平原就觉得此人已在心中对自己作了一番评价。

“几天前才在巡抚衙门见过嘛。喔，我当时穿着官服，难怪你认不出。”这人看了看身上的青衫小褂，笑了一笑。

古平原一下子想了起来：“您是胡道台吧？”这人当时一直坐在袁甲三身侧，看样子巡抚大人还对他礼敬有加，好像还说他是江浙一带的官儿，不是安徽本地属官。

“什么道台，银子捐来的一套衣服而已。”那人倒是不见外，口中说着，脚步已经在挪动。古平原是主人，人家大老远从省城来，虽然不知其意，道理上一定要请进去坐下叙谈，赶紧侧身相让。

这胡道台进了古平原的家，古平原请他到正厅叙话，他却摆了摆手，一指院中。

“我看这院子就蛮好，我们随便谈谈，何必闹那些虚文。再说你家也没有待客之人，我恕个罪，这些人一向伺候人惯了，就让他们代劳吧。”

古平原心下大奇，要说这胡道台，言语很是随和，可是谱儿却大，哪有初次见面就派自家仆人到人家执役的道理。换了别人一定不肯，古平原却是性情脱略不拘小节之人，他豪爽地一笑：“实不相瞒，确实如您所说，自从家中出了点事，那茶具上的灰怕不有一钱厚，实在难以待客。既然如此，那就主随客便，我也当一回‘老爷’。”

听他这么一说，胡道台眼前一亮，重又打量了一下古平原，忽然咧嘴一笑道：“看来我毕竟没有白跑一趟徽州。来，古老弟，我们就在这院中坐着谈。”

胡道台带来的几个仆人借用古家的风炉，很快烹好了一壶茶，献了上来。

古平原冷眼旁观，心下暗自骇异。这套茶具贵重非常，居然是宣德官窑的甜白瓷，那把供春菱花壶只怕是出自紫砂大师雷赞之手。再瞧这几个仆人的烹茶手法岂是寻常人家的仆人可比，分明是拜过高人得过传授，这一壶茶沏出来，真是色香味俱全，挑剔如闵老子见了只怕也无话可说。

观其仆，知其主，这胡道台肯定不是一般人，一个四品官坐八抬大轿，谱儿又这么大，到底是什么人哪？

“鄙姓胡，名光镛。”胡道台真像是看到了古平原心里，“不过亲近的朋友都称我的字，叫我雪岩。”

“胡雪岩……胡雪岩！”古平原连黑水沼都敢闯，也算是胆大包天之人，可是却被这三个字一下子给镇住了，挑起眉看着面前这个人。

胡道台像是看惯了这样的反应，也不吱声，拿起尖足茶盏细细品着茶香，不时看一眼古平原。

然而古平原很快就回过神来，拿起茶盏品了品，神情自若：“咦，这是台湾府的冻顶乌龙，像这样的雨前嫩芽轻易不得见，果然是财神，喝的茶不一般。”

“财神一大早进了门，你就不奇怪有什么事吗？”胡雪岩笑呵呵道。

“还会有什么事，好事呗。”

“要是只是路过你家来喝杯茶呢？”

“那有什么，雪岩兄没穿官服，我也没与你做生意，此刻只拿你当个寻常客人待，既然光临寒舍，自然不能亏待你。要喝好茶我这里也有，我的兰雪不输给你的冻顶乌龙。”

“呵呵！”胡雪岩高兴地笑起来，“我在巡抚衙门就看出你这人非是凡品，我做生意全靠看人有眼光，这一次也不会看错。”

古平原不答，其实他也没想到这声震天下，名满江浙的财神会是如此平易近人。这个人崛起不到十年，身家富得连胡老太爷这样的巨室都要瞠乎其后，听说他在江浙官场里长袖善舞，结交的都是督抚一类的人物，如今大清早巴巴地赶到古家村，坐着八抬大轿来会自己，所为何故？

一定有缘故，反正绝不是胡雪岩说的那样路过来喝杯茶。自己与其亟亟欲知，不如静观其变。

果然，他静下心来不慌不忙地品着茶，居然真就拿这个众星捧月的财神当个寻常同行看。胡雪岩本来想卖个关子，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知道这个年轻人比看上去还要深沉老练，遂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一句。

“古老弟，你知不知道，就是此刻你已经陷入了不测之祸中。”

“不瞒雪岩兄，我这两年哪，遇到的祸事不少，要么硬挺，要么智取，有惊无险也这么过来了。”古平原淡淡道。

“那我问你，这两年为难你的，可有洋人在其中。”

古平原挑了挑眉毛，实话道：“没有。”

“这一次就是洋人要为难你，只怕你是无计可施。”胡雪岩面色严肃，不像是在危言耸听。

“这奇了，我与洋人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为难我？”

“我这次就是特为来告诉你一个消息。虽然事情本身与你无干，可你却受了池鱼之殃，所以祸在眼前。”

古平原知道胡雪岩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定十分重要，当即凝神细听。

胡雪岩的发迹全靠了结识前任浙江巡抚王有龄。他二人是贫贱之交。王有龄本是官宦之后，却怀才不遇沦落杭州，终日无所事事，还拖着一大帮家眷，混得几乎要与乞丐流娼为伍。当时胡雪岩在一家钱庄做跑街，慧眼识英雄，将钱庄一笔本是吃了倒账却被他无意中追回的银子借给王有龄去捐官。王有龄果然是个当官儿的材料，一发再发，几年间迁转升任从一个州县班子直上青云，做到了浙江膏腴之地的巡抚，其间胡雪岩拿出全套本事帮他周旋于官场、漕帮、洋人之间，认识了许多厉害人物，靠着人脉做生意，也跟着大发利市，所开的埠康钱庄很快就坐上了大清钱庄的头把交椅。

王有龄之所以能升官得如此之快，与长毛兴兵作乱也是分不开的，所谓乱世出英雄，他在湖州知府任上重用乡绅赵景贤练团勇，胡雪岩为他联络洋商，买到了一大批的洋枪军火，仗着火器犀利，着实打了几场大胜仗，文官获军功是升官的终南捷径，王有龄就这样一保再保，当上了一省的长官。

不曾想成败萧何，忠王李秀成率兵攻打杭州，王有龄兵败不敌，城破之日在巡抚衙门上吊自缢，从至贫到发迹，富贵转眼逝，正如南柯一梦。

李秀成打下杭州，本想与陈玉成合兵之后北上攻打京城，以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没想到干王洪仁玕不懂军事，天京仅仅守了半年就岌岌可危，李秀成无奈，只得孤军回援，临离开浙江时，秘密派人到上海洋场与洋商接洽，用杭州城里缴获的近百万两藩库军饷买走了几千支洋枪，带回到了天京。

无独有偶，江南大营的曾国荃为了尽快攻下长毛老巢，也不惜银两，派了军需官到上海重金搜购洋枪，这样一来，洋枪的价格水涨船高，已经远非布赫藩台所说的三十万两银子三千支这个价格了。

“古老弟，你虽然商才了得，可是对于洋场上的消息却隔膜。商场如战场，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没有摸清敌情，贸然答应了袁巡抚，如今是惹火上身了。”胡雪岩啧啧连声。

古平原心中苦笑，以自己的身份和当时的情势，这个差只怕是不得不接。他思量着道：“货物价格涨跌也是寻常事，只要新货一到，价格自然下落。”

“这你可想左了，你当这是白菜豆腐，随卖随产，随产随卖？”胡雪岩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英法两国对于销入大清的洋枪本就有数量上的限制，就是所谓的“鸦片源源不断，军械细水长流”，虽然近年来经过两国商人的力争，数目有所放宽，可面对李秀成和曾国荃这样的大手笔还是不敷所用。

“眼下整个洋场寻个遍，只怕也难找到三千支洋枪。就算有又如何，一来如今的浙江巡抚李鸿章为了建功江浙也在拼命搜罗军火，你能抢得过他？二来‘物以稀为贵’，目前一支滑膛枪加上一百发的子弹火药已经涨到了非三百两银子不卖，你倒是算算看，你手上那几十万两银子能买几支枪？”

这何需去算，分明是连一千支洋枪也买不到，古平原不禁哑然苦笑。

“当时你离开了二堂，我可是听得明明白白，那个京商的少东家李钦，哼，分明是有意难为你。他在堂上对你大力保荐，说了一堆你在山西和京城的经商之事，不知者还以为他对你推崇备至。等到后来他拍着胸脯说自己刚刚从江浙一带来，三十万两银子买三千支洋枪足够花用，我才知道原来此人不安好心，存心用几十万两银子买你全家的人头。”

古平原不免心中暗自埋怨，倘若胡雪岩当时能立时纠正李钦和布赫所说的价格，自己也就不至于一脚踏进这陷阱中，此时来警告又有何用。

胡雪岩是七窍玲珑心，眼睛一扫就知道眼前这人在想什么，爽爽快快道：“那袁甲三袁巡抚一心想要我为他拉拢洋枪买卖，我一是不想多事，毕竟我身上捐着浙江道的官职，不去帮李大人却来帮袁大人，李鸿章知道了非吃味不可，我的生意大都在浙江，岂能得罪本省巡抚。故此凡是涉及洋枪的事儿我是装聋作哑一概不问，当然也不能赞一词。”

“那如今怎么又……”古平原这话不太好开口。

“说来也简单。别看我是个四品道，其实还是生意人。别人巴结或是利用我，无非是因为我有钱，就拿门外那顶八抬大轿来说，我本无资格坐，是贵省的臬台大人一定要把轿子借给我，为什么呢，他的郎舅拿了官银在浙江做生意亏了本，想让我帮他先填还上，将来再还。臬台掌一省刑名，他的银子除了从官司里贪索，不会有别的来路。再来说那个‘谷大麻’谷大人，如此拍马屁竟也得了袁巡抚的赏识，我对安徽官场失望之极，本来有个良策可以帮他，也绝不帮。”胡雪岩双目直视古平原。

“可是你不一样。李钦说的关于你的那些事，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我就可以放心交给你一条路子，你也一定会有所作为。”

古平原饶是机灵，也被他三说两说弄糊涂了。他疑惑地问：“什么路子？”

“自然是买洋枪的路子。不然我今天为什么要来找你。”

原来胡雪岩在杭州城破之前，曾经受王有龄所托，拿了浙江藩库一笔银子到上海为杭州守军办粮办军械，粮办了十万石，洋枪买到三千多支。没想到李秀成把杭州围得水泄不通，胡雪岩的粮船已经运到了城外水道上，眼睁睁看着城门进不去，眼睁睁看着长毛破城，胡雪岩为此伤心欲绝，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如今才刚刚病愈不久。

“当时是分两批办货，我也担心军械若落到长毛手上，反添其助力，故此先运粮，后运枪。结果粮食没有运到，枪也自然不必运了。现在这批枪虽然付了账，却还在洋商手上没有提货。你只需与我办个交接，将那三十万两银子交予我，我就可以向浙江藩库交差了。”

胡雪岩手里的这批洋枪如今真正是有钱都难买到的俏货，转转手可以赚几倍的银子，别的不说，他只要把洋枪献给李鸿章，就可作为立身之阶，不愁不得重用。他却反过来，将三千多支洋枪平价卖给了素无交情的古平原，其中原因古平原一时参详不透，沉吟不语。

“怎么，难道说这送上门的机会你却不要。”

“不是不要。而是……实不相瞒，我手头如今已经没有三十万两银子了。就算真的领受雪岩兄的美意，也要去借去凑，把我的家产卖光当尽，也不见得能凑出这许多银子。”

“难道说京商没把银子给你？”这在胡雪岩却是没想到，听了也是一怔，“那倒好了，事情责任就不在你身上。”

“可惜他们给了。”古平原把袁巡抚赖账不还，自己只得用买洋枪的银票还给胡家的事儿说给胡雪岩听。

胡雪岩大是感动，点头道：“交人莫过交心，胡家老太爷能交你这么一位朋友，也算是三生有幸。”

“你这可是说反了，人家是老前辈……”

古平原话还没说完，胡雪岩就打断道：“商场不是官场，当官的论年兄年弟，可是我们商人不讲这些，要看是否服气一个人，有人看钱，有人看势，我独重一个‘诚’字。若不能待人以诚，就不配做个商人。”

胡雪岩这几句话说得郑重其事，远非方才进院时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比。古平原平素也是这样来看商人，自然觉得莫逆于心，想了想，忽然从自己的行囊包裹里翻找起来，不多时拿出一张银票。

“雪岩兄，看来你我二人还有些缘分。”

胡雪岩仔细一看，是一张自己的埠康钱庄开出的十两银票，开出的日子很长了，银票却保存得很好，挺挺地没有皱褶。

古平原不待他问就径直说道：“这张银票是我加价从别人手中换来的。”

“换来的？”

“对。当时我正要去走黑水沼。遇上一个北方驼伕不认南边的银票，我听了你那个‘财神化身’的传说，觉得你很会造出声势做生意，于是加价换来这张‘财神票’，以此来激励驼队的士气。”

“哈哈。”胡雪岩大笑起来，“那都是我初办钱庄时的荒唐事。钱庄最重信誉，不装神弄鬼一番，哪里来的主顾？”

“我懂，我在山西票号做过一阵子。”古平原顿了顿，“此举虽然是异想天开，却发人所未想，我就知道埠康的胡老板一定是个办事不拘一格，生意手腕灵活的人。所以别看只是一张十两银票，我却一直留到现在，有时候没了主意，就拿出来瞧瞧，想着‘财神’生意手腕，或者能以此触机想出什么好点子。”

“想不到我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知己。”胡雪岩感慨地说，他忽然一拍腿，“就这样吧，古老弟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那批洋枪我奉送给你。”

三千多支洋枪说送就送，这真是财神的大手笔！古平原不敢相信，反复看了胡雪岩好几眼。

“什么条件！”

“你要用这批洋枪帮我换一个人的脑袋。”

古平原笑了：“想不到雪岩兄一个生意人也要人家的脑袋，却不知是谁让你如此恨之入骨。”

“这人你大概见过，匪号姓陈，名玉成，是长毛的英王爷。”

胡雪岩不惜舍弃几十万两银子，就为了杀陈玉成，古平原实在猜不透其中道理，干脆就直言相问。

“其实我和陈玉成无冤无仇，只不过他活着，我的仇就报不了。”

胡雪岩真正恨不得碎骨寝皮的是长毛的忠王李秀成，还有背后的天王洪秀全。没有别的缘故，只为李秀成攻破杭州，害死了王有龄，胡雪岩要为友报仇，就一定要促成官军收复南京，若是陈玉成带队回到江苏，他和李秀成里应外合，曾国荃还真抵挡不住，那么原本奄奄一息的长毛就可能起死回生，胡雪岩报仇之愿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

“我这次来安徽，虽说是办公事，可也是为了看看形势，倘若能尽一份力，就不能让陈玉成带着军队安然回到江苏。可是一场围城看下来，袁甲三实在难当大任，本来我已经心灰意懒想回浙江了，偏偏又遇到你。”

胡雪岩信任地看着古平原：“别看你是一个生意人，又或者说是个流犯，我却相信你能办成这件大事，只要你点个头，这批枪就是你的了。”

“难道说就只因为李钦几句话，你如此相信我，肯下这样的本钱帮我？”

“实话说吧，这件事别说三十万两，就是再加一倍，我都愿意出。可惜通安徽没人有本事接这笔银子。想接的我还信不过，难得你这人既讲诚信又有本事，我觉得值得帮一帮。”胡雪岩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过嘛，即使手头没有这批枪，我也会还你一个人情。”

“人情？”堂堂财神，名声在外，怎么会欠了自己的人情？

胡雪岩含笑道：“你应该还记得，年前在杭州城外的天外天救了不少人，帮着他们逃来安徽，免遭了长毛的毒手。这些都是我的乡里乡亲，其中几个还沾亲带故，我忝为杭州人，却比不上你为杭州做的这番功德，心中一直有愧，总想补报万一，想不到如今才有这个机会。”

换作别人，能借此攀上财神胡雪岩，还能解了燃眉之急，哪还有个不一口答允的？只怕不等胡雪岩说完，就连声从命了。

古平原却特别，想都不想一口回绝。

“雪岩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恕难从命，还望见谅。”

这次轮到胡雪岩愣住了，自己这批洋枪是官商两道抢着要的俏货，任谁拿到都要大发横财，古平原更是要靠这批军械救命，自己巴巴地送了来，他怎么会如此严拒呢？这真真不可思议。

“古老弟，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是拿我当个朋友，能否说一说，或者我能帮你参详一下。”

古平原真的不想说自己和白依梅、陈玉成之间的事情，真是想起来就心烦意乱，哪里还会和外人提起。不过胡雪岩的名头实在太大，看他如此谦恭下士，古平原当然不能不感动，只得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事情便是如此。现在她与陈玉成休戚与共，我若害了陈玉成，只怕她要恨我一辈子。何况陈玉成若是死了，长毛兵败如山倒，乱军之中……”古平原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原来是这样。”胡雪岩大为动容，“这么说你是进退两难……”他沉吟片刻，一拍腿下了决心，“也罢，那我把这条件改一改，你只需用这批枪拦住陈玉成的去路，让他不能回援洪秀全即可。我再告诉你一句话，曾九帅的江南大营把南京围得铁桶般样，如果陈玉成这里不出变数，那么迟则一年，快则几个月，洪秀全的老巢必定被官军连窝端，到时候陈玉成再勇猛忠义，没了效忠的对象，只怕也要乖乖投降朝廷。你的心愿便可达成。”

胡雪岩这番话真如拨云见日，古平原精神一振，眼睛亮了起来，显见得是受了这前景的激励：“雪岩兄，今日之前你我尚素不相识，你却如此大力帮我，这真……”

见他答应了，胡雪岩也放了心：“我自认看人很准，你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做到。我也不瞒你说，这趟来安徽认识了你，总算是没白来一场。”

当下古、胡二人约定，由胡雪岩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到上海租界，交给那个叫理查德的英国商人，让他雇佣车队，沿嘉兴、桐庐将洋枪运至新安江口，再接驳转运至徽州。古平原则负责接了洋枪之后，将之送到合肥。

这是万无一失的安排，理查德必定会雇佣保护租界的洋枪队来护送货物，这些洋鬼子向来无人敢惹，所以从上海到徽州这一段路绝对出不了事，所虑者从徽州到合肥，古平原也有了极好的法子。

“大不了绕个大圈子，从安庆奔六安，从西边进城，那一带都是官军占领，而且洋枪到手，我就可以找官军护送，土匪不敢来抢。”

事情一定规，胡雪岩立刻告辞，他平素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在合肥城被困了一阵子，不知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去料理。古平原再三称谢，胡雪岩上轿时执手道：“古老弟，你是能做大生意的人。我有一言相告，这鲤鱼想修炼成蛟龙，要过的弯弯绕还多着呢，望你好自为之，只防着别阴沟里翻船。”

古平原想不到偌大一个难题居然就这么迎刃而解，他将事情说予常玉儿等人听，大家无不为他高兴。

“种善因，得善果，确是因果循环，善有善报。”闵老子道，“当初你要是自顾自逃命，将杭州的百姓丢下不管，今天财神也不会救你。”

常玉儿含笑道：“听你老人家这么一说，倒真像是财神显灵一样。”

闵老子素来礼佛，面色庄重：“人言凿凿，不可不信。”

常玉儿抿着嘴只是笑，古平原见他真把胡雪岩当成财神下凡，忍不住也笑了几声，眼光与常玉儿一碰，不自然地又避了开去。古平原是不知怎么开口，常玉儿是不愿开口，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那处房子，气氛有些尴尬。

转眼过去三天，古平原接到胡雪岩的信儿，说是洋商理查德已经将那三千多支枪械起运，大概再有两三天时间就能运到徽州，来人还将胡雪岩与那洋商之间的买卖契约也带了来，留作古平原日后提枪的凭据。古平原得了准信，放下心来，准备去一趟休宁天寿园，将这个消息告诉胡老太爷，也省得人家再为自己担心。

常玉儿本来又改了主意，想在茶园住下去，刘黑塔生气了，说要是她住茶园，那自己就还到山上搭棚子住，常玉儿拗不过这一条筋的粗人，只好随着古平原来到了潜口镇上的杂货铺。

“玉儿，我……”古平原安顿好了常玉儿，临走时欲言又止，忽然显得有些烦躁。

“古大哥，是不是我做的什么事情让你心烦了。”常玉儿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问道。

“不、不。”古平原连忙分辩，“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常玉儿眨了眨眼睛，微微低下头：“这里是镇上，又不是没王法的地方。你放心办事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好。”古平原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常玉儿，点点头便要催马而去，却又拐到街底一家店铺里，过了一会儿出来，用布包裹着十几个秋梨拿来给常玉儿。

“秋天燥气大，吃些瓜果儿好些，你也别心烦，总之我一定快去快回。”

常玉儿拿着布包，倚门望着古平原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两滴豆大的眼泪这才滑落面颊，滴落到梨子上。她真的不是怕一个人住着，而是自己的丈夫去往的方向，分明是离自己越来越远，却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

“我也要做一些事情，不然整日这样胡思乱想，会发疯的。”常玉儿在心里对自己说。

“世侄，你来得正好。”胡老太爷正在宴客，得到通禀出来见了古平原，皱着眉说，“大事不妙。”

“是不是洋枪的事儿？”

“可不，我求了个采办洋货的老兄弟一打听，别说价儿涨了三倍，就是有钱也没有货。这次可麻烦了。”

胡老太爷是真拿古平原的事儿当自己的事儿办，古平原又是感激又是不安：“老太爷，实在对不住，我应该早点回来告诉你，这洋枪我已经弄到了。”

“你……”胡老太爷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据他得到的信儿，就连浙江巡抚李鸿章放出风去高价收买洋枪，都是一货难求。古平原怎么忒大的神通？

“多亏个朋友帮忙，介绍了一条路子，银子方面可以先赊账。”如今洋枪是抢手货，胡雪岩不愿遭妒，嘱咐古平原编了一套说辞。好在胡老太爷信得着古平原，一听就不再问，只是连连称好。

“既能赊账，那再好没有。银子方面你不用愁，过了这一关咱们总有办法。”

“老太爷，我看园外车马如云，敢情您在大宴宾客，我就不耽误您了，这便告辞。”本来古平原也只是来说一声，如今说到了，胡家又在宴客，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

“慢，你可不能走。”胡老太爷不放他，“今儿这出戏，得靠你帮我唱下来。”

“唱戏？”古平原茫然不解。

“此刻徽州有点实力的茶商都聚在我这天寿园里讨主意。”人是胡老太爷喊来的，本意是想摸摸各家的底儿，结果人人心里一把小算盘，胡老太爷深恐一个应对不慎，传承百年的徽商就在今日土崩瓦解。

“那您老要我做什么呢？晚辈无不听命。”古平原巴不得帮胡老太爷一个忙。

“那就成了，你跟着我来。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别插嘴就是帮忙。”

古平原随着胡老太爷进了后花园，里面果然热闹，比起在醇亲王府的万茶大会其实也不遑多让。就见大概十七八个席面同时摆在芍药花间，胡家奴婢来往穿梭，端茶敬酒。席上的洁净菜肴香气扑鼻，胡家司勺当然是请的有名大师傅，这一席地道的徽菜只怕在省城馆子里也难得尝到。

但尽管茶酒香溢，饭菜引涎，席间众人却没一个动筷子的，个个阴沉着一张脸。大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说垂头丧气吧，至少也是没精打采。

“怎么，我出去一阵子，你们还没谈个结果出来。”胡老太爷缓步走进。

座中一个四五十岁，瘦得像个竹竿，穿绸缎马衫，鼻上一块黑痣的商人一脸愁容，心不在焉地拱了拱手。

“胡老太爷，您不在场，让我们怎么谈哪。徽州三老中，如今您是硕果仅存的一位，眼下全靠您老主持大局了。”

胡老太爷鼻孔出气哼了一声：“什么事儿都靠我这老头子，你们这群年轻人等着吃现成，可真有你们的。罢了罢了，谁让我跟你爹八拜之交呢，说不得还得拆拆这把老骨头。”

“汪老板，且坐，有什么事儿咱们慢慢商量。”侯二爷在一旁站起身劝道，古平原这才看见他也在场，侯二爷一转眼看见古平原，脸上立时带出三分厌色。

“来，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歙县古家茶园的古老板，如今与我泰来茶庄做着联号生意，他的兰雪茶，大家只怕是都尝过了吧。”胡老太爷唤过古平原，当众介绍给众人。

在场的茶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听这就是在京城夺了“天下第一茶”的古平原，当然齐齐注目于他，那目光中有艳羡、有懊恼、有嫉妒、有愤怒，各种各样的眼神一下子聚集在古平原身上，但大多带着些不甚友好。

“原来是你啊，想不到，想不到。”那个高瘦的汪老板站起身，绕着古平原转了三圈，评头论足口中啧啧，“兰雪茶我尝过，确实不错。只可惜……”他面容一皱，缩住了口。

“汪存义，你小子做什么怪，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哪有半点你爹的样子。”胡老太爷看不惯，出口斥道。

古平原听过这个名字，汪存义是祁门红茶的大茶商，汪家茶园里每年出的上等祁红足有十几万斤，跺跺脚茶市颤三颤。他再细细看过去，座上有些人他也认得，曾去参加过万茶大会，看样子果如胡老太爷所说，徽州的大茶商都聚在这天寿园了。

“世伯，您明鉴，这古家茶园和泰来茶庄成了联号，说他就是说您，我这小字辈怎么敢开口。”汪存义还是那副苦瓜脸，目中却是精明过人。

“胡说八道。”胡老太爷知道他没好话，骂了一句也就懒得再问，来到花园中一块横卧的太湖石旁，此处正在花园中央，将双手一抬，冲着众人道，“各位三老四少们，今天来我的天寿园讨主意，是给我胡某人面子，其实我一个一脚踏入棺材的糟老头，你们要做什么本不必问我，但是今天既然来了，我不能不管。我胡泰来自认一辈子是徽商，‘徽商’这两个字抬到哪儿都是金字招牌，从来没让人小瞧了去，不说能拿它换钱吧，可也差不多，最起码我提起这两个字就觉得面上有光彩。”

“可是如今不行了。”胡老太爷口中像含了一枚苦橄榄，苦涩地摇摇头，“如今徽商这块招牌不要说在外省擦不亮叫不响，就在咱们徽州本地，居然被人打上门来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呀！”他拿着烟袋锅子敲着太湖石，气得连连顿足。

“舅舅，您别生气，这不是事出有因嘛。”侯二爷上前劝，眼光有意无意地往古平原那儿瞟了一眼。

“说的也是。”汪存义也瞪了一眼古平原，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很大，“有些人实力不济，却硬要去争什么茶王，籍籍无名之辈却称王称霸，当然会惹来众怒，结果连累了咱们徽商，嘿，还好意思站在这儿，不知羞耻。”

古平原听得眉毛一挑，刚要开口，忽然想起胡老太爷的嘱咐，让他别插嘴，只好暗咽一口气。

“你那叫屁话！”胡老太爷一口就顶回去，“汪存义，你们家的祁红是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吗？当初那也是丢在大街上没人要的种儿，要不是买大碗茶的吴老汉慧眼识茶，能有你汪家这么大一片产业！如今你倒嫌这嫌那，说什么籍籍无名，你当祁红是名茶？照你这么说，到手的茶王不要，让给京商就是聪明人？嘿，京商要是得了‘天下第一茶’的招牌，咱们徽商如今处境只有更难。”

汪存义被骂得满脸通红，他也是大财主，在茶市上论地位不比胡家差，脸上实在挂不住，干笑一声道：“那按您老的说法，这古平原有功无过喽。”

“当然有功无过。你们想一想，这十几年来，咱们徽商哪样生意在求新求变？统统都是不思进取吃老本，当年创出的那些招牌，什么毛峰、猴魁、祁红、瓜片，最早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你们这帮大少爷光知道守着茶山醉生梦死，抽烟土、吃花酒，有哪个睁开眼睛看看四周，人家对咱们虎视眈眈好久了。就凭你们，能对付得了京商、晋商？做春秋大头梦去吧！我一直冷眼看着，就看你们什么时候把家底败光卖招牌，想不到出了一味‘兰雪’，又夺了‘天下第一茶’，看来我徽商命不该绝。”胡老太爷说着一指古平原，“你们见过这样肯把制茶秘方，而且是天下第一茶的秘方拱手相让的人吗？汪存义，你肯把祁红的炒茶方儿亮出来给大家看看吗？还有六安的宁老板，你家的瓜片贮茶时，茶篓外面的夹层中放的那几味花草是什么，如何配，你肯说吗？”

几句话把在场众人问得哑口无言，确实，制茶秘方关乎茶庄存亡，谁家不是捂得死死的，别说让人看一眼，就是老板制茶时也要锁上三道锁才敢动手配方。像古平原这样说让就让了出来，还真是从没听说过的奇闻。

专做六安瓜片生意的宁老板听胡老太爷点到自己，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听人说，他在山西时被人称作疯子，还真是有那么股子疯劲儿。”

“疯？”胡老太爷也回以冷笑，“你倒是不疯，也拿个天下第一茶让我瞧瞧啊。还不是甘附京商画了押，弄了个窝里反让人家看笑话。”

大概胡老太爷这么损人不是一次两次了，宁老板看上去虽有城府，也是忍无可忍，抗声道：“您老别一口一个天下第一茶，这茶再好，如今不也是一两都没卖出去？咱们是商人，不是弄古玩鉴赏的，这货再好卖不出去也是白搭。我瞧着汪老板说的有道理，兰雪茶虽然夺了头名，可是连累徽商成了众矢之的，这天下第一，不要也罢。”

“就是，什么天下第一，依我看是倒霉第一。”

“‘骤登大位为不详’，书里有这话。”

“要我说，把这茶一把火烧了，咱们徽商原本挺好，也不指着这个发财。”

七嘴八舌，都是支持宁老板的声音。侯二爷见胡老太爷脸色铁青，就没敢在一旁说话，可是高兴得脸上直放光，斜眼看着古平原，心说，姓古的，你把我的茶店弄关门了，如今报应来了，内外交困，一片喊杀声，我看你怎么办。

“都住口，真是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胡老太爷忽然拼尽气力大喊了一声，走回古平原身旁，颤声道，“世侄，你都听见了吧。这些人一味守成不肯开创，可是没有前人开创，哪里来的后人守成？岂不闻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却要筑起一道坝，活生生把这浪憋住，这是让后人没水吃啊。”

处在古平原这个位置上，也真是为难万分，只要一开口必定是火上浇油，一定会招来群起攻之，他只有扶住老人，手上加了点力，重重一握胡老太爷的胳膊。

这一老一少站在花园前头，看着听着满园子的徽商大佬各执己见，争论不休，脸上都是一片黯然，落日余晖照下，将他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看上去孤寂无助。

就在这时，园外走进一个门仆，递过来两张拜门的名刺，胡老太爷看了一眼便是皱起眉头，他望了望古平原，古平原也是有些吃惊。

“请进来，就请他们到这儿来。”胡老太爷吩咐道，说着坐到第一桌的首席上，把两张名刺向桌上一丢，冷笑道，“我说人家虎视眈眈，打上门来，你们还不以为然，好啊，让你们亲眼看看。”

谁来了？园中这些商人彼此看看，都是不明所以。

“各位前辈好，晚辈京商李钦代家父李万堂给各位道安了。”从月亮门走进来一个披着黄绸大氅的青年，手上戴着翠钻扳指，笑容可掬却显得有些假模假式，一进园子就是一揖。说完走到胡老太爷身前，又是一揖。

“上次老前辈大驾光临京城，我们京商忝为地主，却没能好好招待，家父此番也让我代他致歉。如今他人在扬州，离着也不算远，家父说等忙完了这一阵子，一定来登门拜会老前辈。”

“哼。”胡老太爷不屑地说，“我可受不起李半城一拜，他敢情是要来收我的家产吧。”

“老前辈真能开玩笑。”李钦脸上不羞不怒，一句“玩笑”把胡老太爷刀子一样的话轻轻搪到了一边。在场众人就都是一怔，想不到这人年纪轻轻城府却深，李万堂在商场是有名的深沉阴鹜，看来他的儿子也不可小觑。

胡老太爷向李钦身后瞟了一眼，站起身来笑道：“陈主事，什么风把你从洞庭君山吹来了？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洞庭商帮会馆的陈总执事。”

站在李钦身后的那人五短身材却劲气内敛，穿着一件黑色皮袍，一翻眼间目光锐利如豹，古平原一打眼几乎以为是张广发，再看时发觉此人身上的霸气远非张广发可比。

这人站前一步，拱手为礼：“各位，在下的名字只怕少有人知，不过绰号传得却广，我便是陈七台。”

陈七台！洞庭商帮的陈七台—古平原老早以前就听过这个人，据说洞庭君山上康熙亲口易名“吓煞人香”为“碧螺春”的那株茶树就在陈家茶园里，此树也被尊为碧螺春祖树。可以说整个洞庭商帮就是靠这棵树起家，凭着这个，陈家历代当家的都被选为洞庭商帮会馆总执事，一晃儿已经六代了。

到了陈七台这一代，他不满足于只做茶叶生意，亲自带着商帮人马出门做生意，不到十年间行商涉及木、棉、盐、酒等业，硬生生从别的商帮口中挖食吃。徽商离着洞庭最近，冷不防损失了不少生意，可是也不能不佩服陈七台坚忍能干，要不然能传出来这么一句“钻天洞庭遍地徽”？一个“钻”字可见陈七台的拼劲儿。

这陈七台是出名了的不吃亏，他的外号就是打这儿来的。当年他去上海办货时买办初起，从洋人那里学来了各种新式辞令，用的是洋碟洋碗，上海滩最时髦的就是这群人。他们哪里瞧得起这个脖子硬的乡下土佬，存心想让他出个丑，于是晚上请他在妓院吃花酒。吃花酒的规矩是可以一夜之间轮流做东，酒尽菜残再换一家称之为“翻台”，当晚上一连翻了六台，陈七台之外的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陈七台自己又叫了一台，唤人把这些买办抬到另一处妓院的房间里，他独坐一席自斟自饮，当着一群醉客的面儿，与鸨儿妓女谈笑风生。

第二天此事传遍上海滩，想看人出丑结果自己出了大丑，本该出丑却出了名，“陈七台”的名号就此传开了，大家都知道这个人脾气倔惹不起，他做的生意再没人敢打主意去插上一脚。

“陈老弟，你怎么和京商的人一起来了。难不成洞庭商帮与京商做了联号？”胡老太爷知道陈七台只是行事霸道，但是从来不欺负弱小，对他的评价并不坏。没想到今天他突然造访天寿园，看样子面色不善，更主要的他居然和京商的少东家一起来，难道说……

“门口遇上就一起进来了，人家京商做的是朝廷的买卖，咱们哪儿敢高攀。”陈七台斜睨了一眼李钦。

李钦笑笑没言语，胡老太爷却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京商联合了洞庭商帮，那才真叫惹不起。

“陈老弟，来了天寿园就是我的客人，我这把老骨头陪不起你翻七台，不过一定要喝顿痛快酒，来来，请入席。”胡老太爷热情招呼道。

陈七台没搭言，而是边走边打量，一直来到古平原面前，还在上一眼下一眼地看着他。

“那个什么兰雪茶是你家的？你就是古平原？”

“是，不知陈主事有何见教？”古平原不卑不亢答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句话。”陈七台盯着古平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夺了碧螺春的天下第一，这笔账你得还！”

胡老太爷心里一沉，陈七台这个人素来心胸狭窄，极为护短，副总执事高奎从万茶大会空手而归，他咽不下这口气，想必这次是来找这个场子。他连忙过来打圆场：“陈老弟，你主掌洞庭商帮偌大的事务，怎么和个后生小子怄气，来来，咱们好久不见了，该好好叙叙。”

“胡老太爷，您说我不该怄气？”陈七台冷冷道，“洞庭的碧螺春是康熙爷亲封，地地道道的天下第一名茶，这次万茶大会我是志在必得，却被他一个无名之辈给搅了，我能咽下这口气吗？”陈七台说的是实话，他这一辈子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大的暴亏，一百万两银子送到王爷府，连个头十名都没换回来，竟然眼睁睁名落孙山。消息一出，碧螺春的行市立时就降，这影响可不是一丁半点，陈七台让账房估了估账，光这个茶期，损失少说也有七八十万两银子。

胡老太爷猜到了他是为此而来，沉吟着开了口：“这个嘛，王侯将相本无种……”

陈七台打断他的话，大声道：“那也得有德者居之。我打听过了，这小子是什么玩意儿，一个流犯而已，刚打大狱里放出来没多久，一身腌臜味还没散尽，就结交太监安德海，靠这肮脏手段得了天下第一，把碧螺春压了下去，这分明是在羞辱我洞庭商帮。我倒是问问眼前的各位老板，你们徽商中出了这样的人，你们觉得面上有光吗，这太监味的流犯茶成了徽州茶中的拔份子头名，你们觉得心服口服吗，嗯！”

陈七台的话真把古平原损到家了，连带着徽商也被他给骂了个遍。人人面上变色，却又郁怒难言。胡老太爷脸色也变了，他刚要开口，古平原已经上前一步，他面色平静如常，眼中却带着三分怒意，对着陈七台道：“陈主事，您说的我都听见了。不过您说什么也没用，兰雪茶已然是第一了。要是不服气，您尽管冲我来，有什么我都接着，别在这儿徽商长徽商短的，要是卖弄口舌功夫，只怕您还比不上馆子里的说书先生。”

陈七台想不到这个看上去诚恳宛如读书人的古平原一张嘴居然利如刀锋，刚愣了一下，古平原又接着道：“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家的碧螺春为什么落选十大名茶，我虽然不明内情，只怕是你陈主事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如今事情未成，恼羞成怒全算在古某账上那也没什么，谁让有些人本来就是混账呢。”

陈七台的话狠，古平原的话更硬，像是在园里空气中碰出了刀光剑影，噼啪直冒火星，把在场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陈七台气怒交加，脸色先白后红，连脖子都紫胀起来，他指着古平原恶狠狠地道：“好，既然你说让我出招，那你就等着瞧好了，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他说完了，也不招呼众人，转身拂袖而去。

园中一片寂静，忽然有人“啪啪”鼓起掌来，众人纷纷望过去。

“古平原，你胆子不小啊，连陈七台你都敢惹，我自愧不如，自愧不如。”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李钦一脸阴笑，假作佩服地连连拍手。

“更难惹的古某也惹过。”古平原方才是心头火起，这才一顿排揎，出口无回头，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你也是来找我的，有什么事儿就尽管说吧。”古平原心说一个也是挨，两个也是来，这满园子的徽商都瞧我不顺眼，陈七台我也得罪了，李钦原本就是冤家对头，还差你一个不成。

“这你说错了。我不找你，我找他们。”李钦轻松地笑了笑，走前几步面对胡老太爷和众家茶商，做了一个罗圈揖，起身时满脸堆笑。

“众位商家前辈，家父带了一句话，让我替他说予大家听。我知道今儿是徽商聚会，特意赶在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李万堂有什么话要说？”胡老太爷沉着脸道。

李钦几番历练，今非昔比。面对胡老太爷和一群徽商大佬，也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谈。

“家父说，大家都是生意人，将本逐利，本是天性，可是同行之间却有义气在，不能只顾铜钿。他知道徽商如今处境不好，手里的茶叶卖不上价。这无妨，一条黄河拦得住南来北往，拦不住商人一脉。京商如今也渡河而来，打算在南边做点生意，为了显示诚意，愿意在如今的价上加两成收徽商的茶。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哈，哈哈！”胡老太爷怒极反笑，“我说打年初怎么就胃肠不健，想放个屁都不顺畅，原来是少听了这么一句笑话。少年人，你回去告诉李万堂，徽商的茶宁可倒在江里喂鱼，也不会卖给他。李家又拆庙又烧香，明摆着的一手血，还装什么拜佛茹素的居士。”

“您老人家别这么直眉瞪眼地看我，我瞅着心里发憷。”李钦嬉皮笑脸地说，“其实我并不同意家父的做法。”他看了看眼前这些人，忽地一笑，“我觉着徽商的茶价还不够低，应该再落一两成，那时我们京商来收，才是公道价钱。”

他可真是张狂，看着众人眼中冒火，又是拱手一揖：“各位叔叔大爷，你们都是做老了生意的，岂不知宁与人强，莫与命强，如今徽州茶就是这个贱命，你们捂着不卖，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放屁！”汪存义家里红茶堆积如山，每日出门看见就心头烦躁，哪里还经得住李钦这么撩拨，冲上来拔拳就要打。

拳头是伸出去了，却被人在半空一把攥住，那人一手按住汪存义，一面对李钦道：“京商来徽商的地盘撒野，我看你是找错了地方。货色一日没有卖出，价钱就不能一锤定音，到底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是土掩明珠无人识，将来自见分晓。”

“我只见过鲤鱼跃岸，没见过咸鱼翻身。”面对古平原，李钦的笑容立时不见了，脸色有些发狠，“不过嘛，我是京城李家的少东家，寻常事还做得了主。你的兰雪茶我也要，而且天下第一茶嘛，我给个好价钱，他们的毛峰、祁红抬价二成，你的兰雪，我抬价二成半，有多少我都收了。”

别看只是半成，囫囵包圆那也是一大笔银子。古平原却连眼毛都没动一下：“兰雪茶不是不能卖给京商，可是这个价不卖。”他盯着李钦的眼睛，“我把话撂在这儿，天下第一茶就要卖个天下第一的价儿，你想贱价买我的茶，做梦！”

李钦冷笑一声：“古平原，你想和命争，那是打错了算盘，那我就等着看你卖个好价。”他话锋一转，又向着各位茶商，“不过茶砖不是青砖，雨前已过几个月了，秋茶也已采了，茶叶讲究个鲜吃，等到明年开春春茶上市，你们这些徽州陈茶的价格更要一落千丈，到时候再来想如今这价钱悔之晚矣。”

“李家少东，你请回吧，徽商通同一心，这里不会有人卖茶给你。”胡老太爷说着，返身面对园中几十位徽商道，“你们说是不是？”

原本该是同仇敌忾的一声“是”！却换了满园子的寂静无声，胡老太爷左右扫视了一眼园中各人，颇有些人低下头不敢看他，胡老太爷的脸色慢慢变了，双眼微微一闭，身子一晃有些站立不稳，古平原赶紧过去一把扶住他。

李钦静静看着，面上浮现出得意之色，揶揄地说：“看来一心也可以二用。与其放着茶叶霉掉，不如换几个本钱。各位，我就住在徽州府城的天兴客栈，哪个聪明人想通了，就到客栈来找我，东边三个院我都包下了，好找得很。”

临走时，他又撂下一句：“立地签约拿银子，咱们李家办事儿最痛快！”

古平原没顾得上理他，他紧张地看顾着胡老太爷，从胡家老仆口中他这才知道，老爷子素有心疾，配了苏合香药酒，抿了两口，唇上这才带了血色。古平原的一颗心这才算是稍稍放下。

“老太爷，进去歇歇吧。”古平原轻声道。

“你给老子省省吧。”旁边忽有一人凶狠地一扯他，古平原猝不及防差点摔倒在地，扭头看时却是侯二爷。

侯二爷指着古平原的鼻子：“姓古的，你少在这装好人，连我舅舅在内，这园子里的人都被你害惨了。我要是你，趁早回去把那兰雪茶一把火烧了，留着这东西除了害人还有什么用。”

“你给我住口！”胡老太爷刚清醒一点，就听到侯二在那儿大放厥词，气得险些又昏厥过去，咬着牙从躺椅上直起身来。

“老太爷您别生气，您可万万不能生气。”古平原紧着劝，又回身对侯二爷说，“方才你没听老太爷说，徽商通同一体，此时外敌环窥，不能再窝里反了。”

“你当然这么说，你巴不得整个徽商给你背黑锅，各位老板掌柜，咱们能上他这个当吗？”

侯二爷振臂一呼，真有不少人响应，七嘴八舌，骂不绝口，还有些性子急的上来就要揪打古平原。侯二爷要的就是这样，他满脸放光，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汪存义：“汪老板，你方才不是要打吗，依我看，最该打的就是这个古平原，祸事都从他身上来。”

汪存义和宁老板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动作。汪存义这时候反倒沉稳了，看着古平原来了句：“这姓古的小子挺有胆色啊，陈七台也敢惹，京商也敢骂，不像是个讨好太监的逢迎小人。”

宁老板也点头道：“方才那模样确实有股疯劲儿，不过疯得好，疯得妙。”

“各位听我一言，听我老头子一言……”胡老太爷颤巍巍站起身，举起大烟袋锅子晃了两下。他是徽商耆老，别看只是有气无力地两句话，确实有分量，在场众人都住了口，目视着胡老太爷。

“你们都过来，都围过来，我有两句话要说。”

等众人都围拢过来，胡老太爷环视一圈，慢慢点了点头，指着其中一人：“方观白，你是家中长子，不会不知道上一代的事儿吧？”

“老太爷，您是说？”那叫方观白的人疑惑地问。

“你祖父烧借据那事儿。”

“别说我，徽商中哪有不知道的。”方观白恭敬地答道。

“唉，知道不见得能记住。你祖父经商一生，人欠欠人，到头来欠人的都还了，别人欠他的却从不讨债，到他年老归乡时，召集那些欠债人，把借据一火焚光，然后才让几个儿子出门去做生意，说是给他们留了一大笔财富。你祖父是个精明人哪，从那以后，他的几个儿子，其中也包括你父亲方子彰，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热心照应，都有人主动来和他们做生意，不出几年间，个个聚起一大笔家财，不逊于你祖父全盛时期。”

“还有你。”胡老太爷又指向另一人，“你家从曾祖那辈儿起家，做茶叶生意，创了‘益美茶庄’这个招牌。创牌子哪有那么容易，举步维艰哪，后来你曾祖想出一个主意，‘益美’号的茶每卖出去一斤，则将收益的十分之一分给各地茶店的柜台伙计。这样一来，凡是到茶店卖茶的客人，都能听到满耳赞扬‘益美’的话，时间一长，‘益美’不仅行销江浙，连滇南、漠北这样偏远的地方都有人夸耀‘益美’号的茶。你曾祖就此成为茶商中的富户。”

胡老太爷一口气说到这儿，有些喘不上来，古平原给他抚着背，好不容易平了气，人群依旧鸦雀无声。

“都想一想吧，乐善好施、精明善贾，老一辈儿都是好样的，你们可千万别堕了祖宗的名声，让别人小瞧了去。不是我胡泰来危言耸听，你们只怕是还没有看出这其中的凶险。如果你们真的去找那个李钦，按着他给的价把咱们徽州的好茶贱价给卖了，那今后徽州茶价就由京商来定了，咱们徽商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当哈巴狗。”

“可是眼瞅着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有人期期艾艾地接了一句。

“我知道你们都有难处，养着好几座茶山茶农，店铺里的掌柜、伙计，宅子里的丫鬟、仆人都等着要吃饭。”胡老太爷紧闭双眼，过了好一阵子才睁开，“两虎相争退者伤。咱们徽商眼下是被人家逼到绝壁上了，退一步万劫不复。我想好了，我几十年仗着徽商这两个字做生意，一朝是徽商，一辈子是徽商。你们的祖辈父辈不少都与我有交情，也帮过我不少忙，如今他们不在了，我还要撑下去，最起码有我胡泰来一天，谁也别想欺负徽州商人。”

胡老太爷说完了，转身吩咐一声侯二。

“舅舅，您有什么事？”

“听好了，打明儿起，把泰来茶庄一切的房契，地契，茶山、茶园、茶庄的契约，还有人家欠我的借据都拿到休宁当铺去，连天寿园在内，一并当了！”

“这、这……这是为何？”侯二爷惊得呆了。

“徽商也要吃饭，我胡泰来一个人养下了。”

在场众人也都惊得目瞪口呆，旋即想到胡老太爷这是毁家纾难，把身家性命都押上，要和京商硬挺到底，就看最后谁先服软。

“舅舅，你可不能犯糊涂。”侯二爷眼珠子都要努出来，胡泰来没儿子，就这么一个外甥，他自忖舅舅将来一命归西，家产都是自己的。如今要散了家财，这将来可都是他侯二的银子，把侯二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侯二还要开口劝，胡老太爷用冷峭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竟硬生生地把他的话给逼了回去。

“你们听好了。”胡老太爷转而对众家茶商道，“打明儿起，不管谁家缺了吃穿用度，都到我胡家来。借也好，拿也罢，无所谓。胡家会一直管到连一分银子都拿不出。那之后的事，我也无能为力。”他咬了咬牙，“可有一样，如果是京商占了徽州，我胡泰来就算是要饭，也不会在京商的地盘上讨一口吃的！”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人！古平原被胡老太爷一番话激得眼圈全红了，想想老爷子真不容易，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冒着破产无家的风险，站在前面替徽商挡灾，古平原打心眼里佩服。他是这样，园子里其他的徽商大佬也都震动不已。

第一个开口的就是汪存义，他也被老太爷的话感动了，拍着胸脯说：“老太爷，不劳你挂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家就是一年不做买卖，养上百十来口闲人，也不至于就吃光当尽。您老放心，我回去就把屯茶的库房锁上，一两红茶也出不了祁门。”

宁老板也道：“咱们也都是茶商中的富户，要是还到胡家拿银子那还有良心吗？至于那些小门小户的茶农茶商，卖不出茶，日子过得艰难，咱们乡里乡亲帮衬一把也就有了，总不至于让京商来趁火打劫。别的不敢说，没我姓宁的话，谁也不敢把六安瓜片卖给京商。”

这二人一带头，其余众人也都纷纷站出来保证，唯胡老太爷马首是瞻，绝不会与京商妥协。

胡老太爷真的哭了，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看看这个，又拍拍那个，不住地感叹：“你们哪，还是好样的，不愧是我徽商的子弟。要是这样，咱们还能和京商拼一把，看看到底是谁的骨头硬！”

胡老太爷提议，在场这些大户已然能控制徽州八成的产茶地，既然如此，大家便指天明誓，谁也不许与京商私下里做交易，违者开会馆大堂公祭财神，将他逐出徽商，今后凡是徽州商人皆不许与其来往。

众人听命而行，见徽商终于在最后一刻抱了团，胡老太爷一口气放下，险些虚脱过去。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古平原，决定再做最后一件事。

“各位三老四少，大家方才都看见了，京商是存心来和徽商打擂台，这次的事儿眼看还有得磨呢，要么拼出个胜负，要么两败俱伤。京商伤不伤我不管，咱们徽商可得找出路，一味硬挺终究不是办法。我胡泰来老了，这副担子我可以勉力担下，只是人老了，脑子也不灵光，这东奔西跑、联络同行的事儿更是有心无力。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那么我胡家出一个人来办这件事，他的话就是我的话，我无不同意，还望各位同行多多照应，大家一起度过这次的危难。”

别人还没怎么样，侯二爷可是越听越是心花怒放，这真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早就想得清楚，将来自己能收胡家的家产，却继承不了老太爷的人望。可是眼下这件事，再加上胡老太爷的这番意思，“胡家出一个人”，那除了自己没别人，这一下唯老爷子马首是瞻也就等于是对自己言听计从，事情办好了，自己就可以继承老爷子的徽商领袖地位，将来在徽商中也能一言九鼎，那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他越想越美，不由自主站前一步，面有得色，那句“不敢当”已经在嗓子眼等着往外吐了。

“古平原！”胡老太爷沉声道。

“晚辈在。”古平原心中一跳。

“你古家茶园如今与我胡家是联号生意，休戚与共，如同一家，你就代表我出来办这件事吧。”

胡老太爷轻描淡写一句话，底下顿时炸了锅。侯二爷脸涨得通红，瞅古平原那眼神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宁老板拱了拱手：“老太爷，您说的话我们自然要听，可是这流犯的话，让我们也百依百顺，只怕大家不会服气。”

“对，我们不服。”底下众位茶商也都鼓噪起来。

“好，那么你们说，谁愿意担这副担子？谁又能力挽狂澜担得起这副担子？有的话，便站出来！”胡老太爷扬了扬眉。

一群人顿时又静了下去，侯二爷细想一想，嘴唇嚅动了一下，到底是没敢开口。

“那他就成吗？”汪存义指着古平原。

“解铃还须系铃人。事情既然因他而起，那么也该在他身上有个交代。更何况……”胡老太爷看了看古平原，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我信得过他！”

既然没人主动站出来，那么胡老太爷点的将也就是唯一的人选，大家默认了下来。汪存义皱着眉头瞧着古平原：“姓古的，既然胡老太爷信得过你，那我们也都没话说，可是你别以为仗着老太爷的一句话，你就能在徽州商界说一不二，你还没这个资格。”

古平原此时感动得心里如同沸腾，胡老太爷这么瞧得起自己，他只有一个念头，要给他老人家争口气。

“汪老板，要怎样才能让你服气呢？你定出个章程来，我古平原照办！”

“好，真痛快！不愧是胡老太爷看重的人。”汪存义伸出大拇指，“那我也给你一个痛快话，只要能让京商的人铩羽而归，把徽州茶卖出一个好价钱，我就服了你。”

“我也就这么一个条件。”宁老板静静地听着，也开了口。

“各位呢，还要古某做什么？”古平原拱了拱手，冲着园内众人道。

“我们也没别的可说，你要是真能撵走京商，给大家出这口气，那谁也不敢不服你。”话是这么说，可是人人脸上都是深有疑色，说是京商，其实背后是天下茶商共同抵制徽商，孙猴子再厉害，头上压了一座五行山也别想蹦得起来。

天寿园喧嚣了整整一天，天近黄昏有人辞去，有人留宿。胡老太爷本想留古平原住一宿，古平原言辞恳切：“老太爷，您把这副重担交给我，我不但要担下来，还要做得漂漂亮亮，既然如此，我要立刻赶回歙县，上海来的军械三两天就运到，容我先把那边的事情处理清楚，再来对付京商。”

“好，好，我还是那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是看你们这一辈儿翻云覆雨的时候了。你也不必急，先把买洋枪的事情办妥，毕竟这是巡抚交代的大事，关系你的身家性命，马虎不得。至于这边，一时半刻还不要紧的，他京商想把徽商一口吞下，那是做梦，真不怕把肚皮撑破。”

古平原点头要告辞，胡老太爷忽然又想起一事，深深地一皱眉。

“陈七台那个人，你千万要小心，他可不是个说空话的人。有句俗谚你想必也听过，‘晋商绵里针，徽商稳中狠，遇到洞庭帮，还要忍一忍。’”

六、我要向俄国人买洋枪，越多越好

“小姐，我打听了。这儿就是古家在潜口镇的买卖。真想不到，那古平原这么个做大生意的，竟也开着这样的小铺子。”

苏紫轩穿着一件雪白的夹袍，一双明眸盯着那家铺子，不答四喜的话，从袖中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你去问问，里面有没有古家的人，若是有将银票交给他。”

“小姐，你不去吗？”四喜眨了眨眼。

苏紫轩摇摇头。

“我真不明白。咱们明明要去山东，却绕远跑来徽州，就为送这张银票？”

“他毕竟救过我，眼下发遣关外，我给他家送点钱，也算是报答。”

“那可以找票号钱庄汇过来，何必大老远跑一趟。我真不明白，这古平原何德何能，竟能劳烦我家小姐亲自送银票上门。”四喜笑嘻嘻地瞟了一眼苏紫轩。

苏紫轩把脸一沉：“我看你是皮紧，要你送你就送，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四喜吐吐舌头，抬脚走向街对面。苏紫轩望了望昏暗的日头下映出的街市，有些出神地自言自语道：“他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四喜伸手刚要拍打店铺的板门，那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铺子刚刚上了板，你是来买东西的？”里面出来那人，上下看了一眼四喜，忽然讶声道，“你不是……”

四喜看着这个女子，见她仿佛认得自己，一时也怔住了。

“你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你不就是在太谷街市上给我解了围的小哥吗？”

“解围？”四喜见她不错眼地望着腰间短匕，眼珠一转登时想了起来。

那女子当然就是常玉儿，她今天刚刚到此住下，店铺关板后心神不宁，于是打开板门想到街上走走，看看这潜口镇。不料一开门居然遇上昔日恩人。

“那天我只来得及道谢，连尊姓大名都没请教，真是失礼。”常玉儿腼腆地笑着，“按理说该请你进来喝杯茶，可家中只我一个，男女有别，实在不便。”

“茶不茶的倒是免了。我想问一句，这儿不是古家的店铺吗，你为何住在这儿？”苏紫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记性极好，一眼就认出这是当日在太谷市集救下的姑娘，当时只是看不惯一群地痞欺负一个弱质女流，才让四喜出手惩治，想不到居然在这儿又遇到了她。

“我……”常玉儿颇有“妾身未分明”之苦，但到底还是鼓起勇气道，“我是古家的大媳妇，在店里照应生意。”

“古家的大媳妇。”苏紫轩的瞳孔像猫样忽然缩了一缩，“古家的大儿子，也就是你丈夫，莫非就是古平原？”

“嗯。”常玉儿点了点头。

苏紫轩紧盯着她足有好一会儿，从四喜手中取过银票，向常玉儿手上一递。

常玉儿茫然接过，就听苏紫轩说：“这是我欠你丈夫的钱，他既然远在关外，还给你也一样。”

常玉儿刚想说古平原其实在徽州，苏紫轩连理都不理，转身匆匆上马而行。

“小姐，咱们就这么走了？”四喜紧跟在后面。

“来了就只是为了送银票，送到了当然要走！”苏紫轩一鞭紧似一鞭，把青骢马抽得连连嘶鸣。

出了潜口镇四十余里，是个十字交叉的路口，一条是通往山东的官道，一条通往徽州府城，另一条则是往休宁去。苏紫轩打马如飞，冷不防从休宁道上窜过来一辆马车，也是赶得飞快，四喜惊呼一声，眼看一车一马就要撞到一处，苏紫轩向旁一带马，那青骢马是京师好手调教出来的骏骑，居然后蹄用力，身子一偏躲了过去。

马车夫也连唷数声，勒住了马缰绳。

四喜大怒，赶上前就要大骂，却被一掀车厢轿帘露出的那张脸弄得一愣。

“怎么是你？”

“哎呀，是苏贤弟啊。”李钦眼睛一亮，好久没见到苏紫轩了，“这真是他乡遇故知。你们怎么到了徽州了？”

苏紫轩心下也是一怔，面上却不露声色，连马都没下，冷言道：“是啊，你们京商不在两淮经营那好不容易得来的盐场，跑到徽州来做什么？”

“这其中自然有缘故。”李钦一指去往府城的路，面色殷勤之极，“那边不远就是徽州府城，穷乡僻壤倒也有间不错的客栈，我包下了东边三个院子，每日雇的扬州厨子来做饭。苏贤弟，咱们久别重逢，愚兄做个东，咱们好好叙叙。”

“多谢了，只是我们急着赶路，没空赴你的宴。”苏紫轩扬起马鞭，指了指另一条路。

李钦始终垂涎苏紫轩的美色，自认生平见过的女子，没一个比得上她，虽然苏紫轩严词相拒，他还是一副笑脸问道：“那边不是去往山东的官道吗？你去山东什么事，那儿可比安徽还乱，听说僧格林沁王爷带着蒙古铁骑与张宗禹的捻子打得不亦乐乎。”

“这其中自然有缘故，却不能说给你听。”苏紫轩把话儿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把李钦噎得脖子一梗。

他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就听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枣红马转眼即到，马上人见路口处车马横陈，便放慢了速度。

“是你！”

苏紫轩登时呆住，这本该远在关外的古平原，怎么却近在眼前？

古平原也没想到路口这儿站着的几个人，自己居然全都认得。李钦自不必提，那苏紫轩，自从出了醇王府的万茶大会，就再没见过她。也正是在那儿，自己才发觉她居然是个女人。以前只觉得这苏公子样子俊俏得如画中人，现在看去，这分明是是个天姿国色的佳人，那光洁白皙的脸庞上带着爱憎分明的冷峻，然而看向自己时，眼波一转却又带了三分暖意，给人一种澄澈透明的感觉。

“你不是被发遣到关外，几时回来的？”苏紫轩惊讶地问，原以为古平原九死一生，想不到这么快就平安返回，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李钦见苏紫轩不理自己，却对古平原关心有加，愈加气恼地狠狠瞪他。

古平原听见了问话，却想起苏紫轩在山西和京城的所作所为，心里打了一个突。眼前这女人先是要用计歼灭僧格林沁的铁骑大军，后又潜入王府，甘冒奇险行刺慈禧太后，古平原暗自摇了摇头，自己的麻烦还顾不过来，像苏紫轩这样的狠角色还是少招惹为妙。

想到这儿，他也不搭言，略略点了点头，回手一鞭驾马奔向通往潜口镇的那条路。

四喜可急眼了：“这姓古的什么东西，居然大剌剌地不理人。”

李钦也附和着：“这臭流犯哪懂什么礼数，搞不好连人话也听不懂。”苏紫轩脸色沉得像潭水，猛一催马，向着山东官道绝尘而下，四喜连忙跟了上去。

“小姐，咱们还好心给他送银票，古平原真是狗咬……”

苏紫轩不等她说完就一口打断：“从今往后，不许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这边李钦弄了个老大没趣，望着苏紫轩的背影愣了半天，气呼呼地上了马车，冲着马车夫喝道：“拿了爷的钱是来发傻的？走！”

“古老板，这次回来，我看你眉间忧色很重。”在古家茶园里，闵老子将一个个茶包用油纸包着，上面系了一根大红绳，挂在茶园里最高的那棵茶树上。这是祭茶神，不像财神、佛祖那样有固定的日子，而是春秋两季，茶叶采收制作已毕，便可祭祀，感谢茶神陆羽保佑了一年的收成。

古平原一言不发地帮闵老子折着茶包。他回来两天了，从常玉儿那里得知了苏紫轩送来银票，他心里很不平静。这个“苏公子”一会儿要利用自己做谋逆之事，一会儿又殷殷赠银，从她在路口的那句话来看，分明不知道自己已经回了徽州，那么就是特意来照拂自己的家人了，这份盛情也是着实难领。她和京商之间若即若离，和自己若敌若友，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团谜。

光是苏紫轩也就罢了，还有李钦。这个京商大少爷心机深沉了许多，他的背后是那个如同黑夜中的大山一样让人感到深不可测的李万堂，他们策动天下茶商抵制兰雪茶，进而抵制徽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李万堂肯定不是一个损人不利己的人，而且没有巨利他也不会出手，古平原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京城李家先是建立同盟抵制徽商，然后又派李钦来暗通款曲，难道就是为了那几成的利润？以李万堂的雄才大略，所图谋的一定不止如此。古平原想破头也想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肩头沉重，不胜其负。

“真香啊。”古平原折好一个茶包，放在鼻端嗅闻了闻，感叹着。

闵老子微微一笑：“想种出好茶难，想让好茶不发出香气更难。”

古平原觉着闵老子话中有话，侧过头去看着他。

“茶叶就是这样，从不欺人，你也别想欺它。功夫不到，茶叶不香，功夫到了，茶香难掩。我制了一辈子茶，这个道理虽然浅显，可是很多人看不透，还以为是自己在种茶，殊不知是茶叶在择人。”

闵老子手中不停，话也没停下，“徽茶难卖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可我并不当一回事儿。徽州茶千百年来的飘香，岂是京商能掩下去的。古老板，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好茶是不愁卖的！”

古平原知道闵老子这是存心在解自己心结，咀嚼着这句话，慢慢点着头。

“好茶是不愁卖的。这话反过来说，愁卖的一定不是好茶，或者说手里没有好茶可卖。”他抬起头，望着闵老子，“老先生，这几日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京商明明包下了几百里的信阳茶山，买断了信阳毛尖这味好茶，却又巴巴地跑到徽州来，大费周章企图压价收茶，难道信阳毛尖还不够他们卖的？”

“这里面只怕藏着一个大秘密。不弄清楚，你就看不透京商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闵老子思索着说。

“黑塔兄弟。”古平原转头扬声，将在茶园那头翻土筑垄的刘黑塔喊了过来。

“这次又得劳烦你了。洋枪只怕就在今明两天便有消息，我实在走不开。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信阳，瞧瞧京商到底在搞什么鬼。”古平原把事情交代一遍。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刘黑塔一口答应。

“你可别大意。京商包了茶山，就是茶农的衣食父母，你要打听什么，人家不见得会告诉你。”闵老子警告道。

“我有办法。”

“黑塔兄弟，你想怎么做？”古平原到底是难以放心。

“我带几包兰雪，到信阳找到茶农人家，先请他们喝茶。种茶人都能品茶，尝了自然要问我这茶来历，既然他有事问我，我再问他就好办得多。”

古平原和闵老子对视一眼，都是大感意外，茶农对茶最是关心，刘黑塔从这上面下手果然正对其路，想不到“张飞穿针，粗中有细”，刘黑塔还有这份心力智慧。

刘黑塔办起事情来风风火火，一天都等不得，收拾了干粮细软，连午饭都没吃，骑着一匹马便上了路。

他的马刚过了山坳不见，便有人从村子里来找古平原，说是有人特意到古家来见他。古平原就猜是理查德的洋枪运到了。回去一问果然如此，只不过人家是经大路而来，直接住在了徽州府城里，请古平原去提枪。

古平原早就提前在潜口镇上雇好了车马。按着三千支洋枪的数量，要一支不小的车队才能运送，好在如今茶叶生意几乎停滞，原本应该往来徽州的马队都无事可做，不但雇车容易，价钱也不高，几家大车行的老板抢这笔生意，几乎吵得动起手来，后来还是古平原居中劝和，每家各出车马若干，临时拼成了一支马车队。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古平原兴冲冲来到徽州府城，直奔那家最大的天兴客栈，据来人所说，英商理查德带着那批洋枪就投宿在这家客栈里。

“天下来客，兴旺聚财”，天兴客栈是一家百年老栈，店主人几代人经营，慢慢把一条街上的周边民宅都买了下来，变成几条街围着一家客栈的四方街。客栈大门是高高挑起的旗杆门，上面挂着幌子灯笼。古平原打从门下过来，正想着去柜上问问，这洋人住在哪间跨院，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招呼。

“哟，真巧啊。想不到我走到哪儿都能遇上你。”

立在房檐下说话的正是李钦，只见他面色红润，敞着绸衣的前襟，开口带了三分酒意，手边还搂着一个穿着轻纱罩衣，一脸媚态的女子。

古平原这才想起来，李钦在天寿园大放厥词时提过，说他住在府城的天兴客栈。他不愠不火地回了句：“不是有句话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嘛。”

李钦眯着眼睛，嘴角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到底你是聪明人，不像那群徽州土包子，是不是想通了，打算第一个把兰雪茶卖给我呀？我说话算数，一口价，给别人抬两成，给你抬两成半。怎么着，现在就立字据，银票我马上就付？”

古平原冷笑一声：“可惜你猜错了，我来这儿另有事情，你的银票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李钦听了不但没恼，还走前几步凑近了古平原，嘴里喷着酒气，乐呵呵地问道：“那你来找谁？是不是来找—他！”

说着往自己身后不远处指了一指，古平原顺着方向看去，顿时便是一呆。

就见有两人从客栈中联袂而出，彼此有说有笑。一人他认得，就是刚刚闯了天寿园的洞庭商帮总执事陈七台，另一人却是个金发碧眼，穿着黑色呢子短衣的洋人。他们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洋通事，为二人翻译着。

古平原忽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瞥了一眼李钦：“他是谁？”

“他不就是你来找的洋商理查德吗？”李钦嘴角的那丝讥笑在慢慢扩大。

古平原绷着脸，紧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李钦。

李钦背着手，围着古平原边走边说：“自打袁巡抚将买洋枪的事儿交给了你，我就知道像你这么有办法的人，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千方百计去找货源。所以我就派人一面盯着你，一面盯住了往来洋场的水陆要冲。前几天我接到消息，有一批洋枪从上海起运，数目不多不少是三千多支，目的地嘛，又不偏不倚是徽州。”

李钦口中啧啧连声：“我也不能不佩服你，实在是有办法，连督抚都亟亟渴求的洋枪，你居然能弄到。本来我想花大价钱把这批枪买下来，可是一来这枪实在贵得离谱，二来有人比我还恨你入骨，我一说这批枪是你要的，他立马就拿出银票，出了一个洋人拒绝不了的大价钱。也不怕告诉你，如今这枪已经归洞庭商帮所有了。”

古平原听得脑子嗡嗡直响，见理查德已经快走到了自己面前，他甩开李钦，大步迎上去，从怀中掏出胡雪岩给他的那份买卖契约，也不说话，往洋人面前一递。

理查德皱着眉看了看那封契约，脸上忽然现出尴尬的神色，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洋通事赶紧过来翻译。

“我和胡老板签的这份契约不假，不过做生意讲究商机，他迟迟不肯提走这批货，如今洋枪价格涨了三倍有余，这位陈老板肯用比市价还高的价儿来买，我没有理由不卖给他。”

“没有理由？”古平原面沉似水，指了指手上的契约，“这不是最好的理由吗！商人连花了印押的契约都不顾，那还算什么生意人。”

理查德耸了耸肩，他在古平原的逼视下有些慌乱，竭力为自己辩解着：“我不是不遵契约，请你好好看看，那契约上有赔偿条款，我准定按照约定赔偿你的损失就是了。”

古平原原以为这买卖万无一失，这时才细看那契约，果然在最后有违背契约者按照总价的一成半进行赔付的规定，只是胡雪岩当初也不能料到，短短几个月洋枪价涨了这么多，一成半的赔付根本无法约束洋商。

“古平原。”一直倨傲地站在一旁的陈七台，这时冷冷开口道，“我洞庭商帮一向不做军械生意，这次为了你，算是破了例。我听京商的李少东说你诡计多端，连蒙古王爷和晋商大掌柜都栽在你手里，我倒真想见识见识，看看你有什么办法和我争这批洋枪。”

“陈主事，你不惜重金，只为做一趟可能赔本的买卖，就是为了意气之争？”古平原摇了摇头，“这实在不像是个生意人的做法。”

“哈哈。”陈七台一哂，“算你说对了，这不是生意，而是争一口气。我已经比市价多抬了二成价，今天不管你再拿来多少银子，我都再多加半成。我不和你比什么计谋手段，只和你比一比谁的钱多。你敢给太监送银子压我们洞庭商帮一头，今天不妨让我看看你的银子到底有多少！”

古平原知道陈七台赢了，自己手头的银子和人家洞庭商帮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别说在洋商面前竞价，就是连个零头也比不过人家，洋商既然摆明了一心图利，自己拿什么去争。

“陈主事，这批枪是你的了。”胜负已分，古平原干净利落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慢。”陈七台叫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摞银票，“这是连本钱带赔付的银子，我先付给你，再和洋人慢慢结算。我这个人做生意，一向不欺负人，你既然认输，该还给你的银子就还给你。”

古平原接过银票，看着陈七台道：“陈主事，银子我拿了，是我该拿的。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可没认输！咱们各做各的买卖，这批货我不要了，可是我还能买到别家的货。”

洋通事把古平原的话转译给理查德听，理查德摇摇头道：“古老板，我劝你不要在洋枪上用心思了。各国领事都已经给商人们发了信，为了维持军力的平衡，一年之内，不许再向大清国运送军火。我们正在向国内提出抗议，但是并没有效果。你就是找遍大清国，也不会有谁再卖给你洋枪，也没有任何人手上有这么庞大数量的枪械了。”

“听见没有。”李钦得意地一笑，过来指着古平原的鼻子道，“你不认输？可是你输定了！”

古平原的目光越过那根手指，静静地望着李钦的眼睛：“在蒙古、在山西、在黄土高原，还有几个月前在京城，我曾经都以为自己输定了，可是最后呢，还是赢了！这一次，你不妨看看我到底是输还是赢！”

古平原说完返身走出大门，李钦在后面不屑地冷笑道：“卤煮鸭子—肉烂嘴不烂！天生的穷命还想翻身，做梦去吧！”

古平原走出没多远，就被人从后面喊住，却原来是那个洋通事。

“理查德先生说，他很佩服你的风度，没有让他当场难堪。这次的事情他确实理亏，今后要是有能补报万一之处，他愿意尽力帮忙。哦，只是洋枪已然售罄，这件事情理查德先生确实无能为力。”

煮熟的鸭子飞了，古平原心里当然焦急，但是平心而论，洋人尽管毁约，却还是没有违反契约里的赔付条款，就是打官司也赢不了。

说来说去，只怪自己结了李钦和陈七台这两个仇家，而他们又恰恰出得起一个让人拒绝不了的价钱。

“请转告理查德先生，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古平原满腹心事地带着大车队回到潜口镇，去时兴致勃勃，回时垂头丧气。空车而回，傻子都知道这趟买卖砸了，大车店掌柜不想在古平原气头上触霉头，直到潜口镇才期期艾艾地过来讨车马钱，而且开口就言明愿意少收些银子。

古平原知道，茶卖不出去，连累这些车马伕和苦力都没活儿可干，正是最难的时候，他不但车钱如数照给，而且还发了赏钱，掌柜的大出意料，千恩万谢而去。

“玉儿。”古平原魂不守舍地走了一阵子，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自家的杂货铺前，就见常玉儿穿着一件竹布夹袄，素净的月白裙，头上戴着根毫无花样的银簪子，正在杂货铺前忙着。

“玉儿，你……”古平原打量了几眼，惊奇地道。就见这间杂货铺可不是几日前的光景，里里外外收拾得整整齐齐，件件货品都擦拭得一尘不染，货物摆放得也是极有讲究，那些光鲜亮丽的铜器和洁白如雪的瓷器放在最外面，店铺里但凡有的货物都拿出样品摆在外面新搭的一个大木架上，错落有致，层次分明，让人看上去就愿意进来逛上一圈。

常玉儿正忙得鬓角微微见汗，抬头见古平原来了，心中很是高兴，面上却只抿嘴笑了笑：“古大哥，你回来了。”

古平原正要好奇动问，常玉儿的笑容慢慢敛了：“事情办得不顺心吧？”

“是啊，比没办还要糟糕。”

常玉儿回过头唤出店内的两个伙计：“今天早些收铺，一会儿就上板吧。”

伙计见古东家来了，连忙问好，听说可以早些回家，却又犹豫了。

“这眼看就是黄昏热闹之时，正是多卖些货色的好时候。”

另一个伙计有眼力，轻轻一撞身边同伴，抢着插话道：“东家，前面街上新开了一家太白酒铺，有雅座单间，您长路回来，想必还没用饭吧。”

古平原越听越奇，常玉儿却问道：“堂客也能去吗？”

“去得，去得，都是五尺高的屏风隔开，闻声不见人的。”

常玉儿微微点头：“古大哥，也不知你到这儿来，里面都是些粗吃食，我做东，就去那家太白酒铺好吗？”她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的笑容。

古平原一开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是看到常玉儿心情畅快，他也觉得很是高兴，自然点头应允，二人出门相偕而行，走不多时便到了太白酒铺。

古平原点了三荤两素几样小菜，一壶用黄山桃花溪的冷泉酿造而成的桃花酒，又为常玉儿要了加蜜枣的桂花茶。等着上菜时，他可有话要说了。

“奇怪了，这天下的伙计听过可以关门上板早回家，就没有不高兴的，怎么我这店里的伙计却反常，一副恨不得干到半夜才回家的架势？”

常玉儿正为古平原倒酒，听得便是一乐。

“你别笑，方才他们分明是不想关板，这才把我们支出来。”古平原还当常玉儿没明白。

“古大哥，有件事我擅自做主，你不会怪我吧？我看这南边的生意还是按月发工钱，卖多卖少和伙计没关系，不像山西那边给年长得力的伙计顶身股，年底分红，个个都好像东家一样在给自己赚钱。顶身股这事儿太大，不和你商量我不敢做，可是变通了一下，指了店里几样好卖的货分给那两个伙计，定了个底数，多卖的那部分给他们分红。”

“怪不得他们如此卖力，一听要早关铺子眼睛都红了，敢情卖的是‘自家’的货。”古平原恍然，“玉儿，你这点子想得真好。”

“不过是一些做生意的小伎俩罢了，哪里比得上你，做的都是大生意。”

“别夸我了，这次我也是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古平原痛饮了几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看得出你心情不好。”常玉儿轻声劝道，“酒喝急了伤身子，慢着些饮。”

“慢？也要慢得下来才行。袁巡抚就给了一个月的期限，如今已经快过去一旬，事情却还连个眉目都没有。”古平原最担心的是自己的老母亲，如今在徽州盼着自己的消息，只怕是度日如年。

常玉儿静静听古平原把事情讲完，也是紧锁眉头：“别说手上没钱，就是有钱又到哪里去找三千支洋枪。真是难为煞人。”

“就是这话。其实要真是手握重金，事情也好办，大不了张出告示，一支洋枪五百两银子，从长毛和清军的军卒手里也能收来，可惜，那要一大笔钱，如同镜花水月不可得。”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胡老太爷能拿得出这笔巨款，他想必也愿意帮咱们，可是胡家眼下连宅院都送进了当铺，只怕是有心无力。”常玉儿拧着眉尖帮古平原苦苦思索着。

“等等，当铺……”古平原忽然一按桌子站了起来，“当铺……”

“古大哥，当铺怎么了？”

“我好像想起点什么事，和当铺有关系，可是一时想不清爽。”古平原急得拍了拍脑袋。

常玉儿却比他冷静，一句句地理着思路：“要说当铺，你当初在太谷不是被逼着做了‘万源当’的四柜，你想一想，是不是那时候的事儿？”

“万源当、洋枪……”古平原循着这个思路去想，脑筋飞快地转着，忽然一拍手。

“我想起来了。万源当收贼赃，我和大朝奉祝晟一起去恶虎沟匪寨收货。”雅座里别无他人，可是隔墙有耳，古平原压低了声音，“当时你大哥刘黑塔也在恶虎沟，他看不惯土匪要杀捻子首领张宗禹，与他们火拼起来。当时他寡不敌众，是我用一把洋枪救了他。后来你大哥就投了捻子。”

“你哪里来的洋枪？”古平原凑近常玉儿，温热的男子气息让常玉儿心头乱撞，怕古平原瞧见自己的窘态，赶紧问出一句话。

“是土匪杀了山下路过的神机营官兵夺来的，他们把洋铜当了黄金，要拿来当。那可真是好枪，一般人不会摆弄。我是关外大营里见过百姓从俄国人手里缴来的这种枪，所以才会使。”

常玉儿这才知道刘黑塔竟还当过捻子，听得目瞪口呆，又不住后怕。

古平原在雅座里转来转去，最后下定了决心，对常玉儿说：“没有别的办法了，既然洋人不让运枪到大清来卖，那我只有到外国去买。”

“去、去什么国？”常玉儿毕竟是女流之辈，她想象中的外国不是隔着重洋九万里，就是像《西游记》里师徒取经，一去要十多年才能回来，脸上都是惶急之色，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不太远，不然二十几天也回不来。那枪是俄罗斯国的，要买就要去俄国。”

“恰克图？”常玉儿不愧是晋商的女儿，张口就说出了大清商人与俄国商人交易的城市。

“不！恰克图那儿常年驻着理藩院的督察吏，不许买卖军械，也没人会往那儿运军火。”常玉儿转念间骇然道：“你该不是想去……”“关外！”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气道。

“范大哥，各位兄弟，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今日小弟做东，不成敬意，来，我先敬大家一碗酒。”

酒是烫好的烧刀子，一饮而尽如细细火线从喉咙口辣到胃里，浑身毛孔都为之一炸。古平原将空碗放在一旁，早有人过来给他满上。

不大的营房里聚了一大堆人，开了好几桌热气腾腾的酒席，桌上没什么稀罕菜，都是红焖鸡、白煮肉的大鱼大肉。座上客有拄拐的，有缺眼睛的，有膀大腰圆的，有骨瘦如柴的，穿着也不一，有人穿着打满补丁的布棉袍，可也有人穿一身俗称“萝卜丝”的紫羔皮袍。只是人人带笑，望着居中而坐的古平原。

古平原向着对面那个穿“萝卜丝”的瘦小汉子道：“俗话说‘为人不忘本，忘本不为人’。我初来关外时什么都不懂，腊八那天被叫去七道沟伐木，要不是范大哥你看着天时不对，硬把那件二毛剪茬的羊皮袄塞给我带去，暴雪一来，我非冻死在那荒郊野岭不可。”

瘦小汉子也就是古平原口中的“范大哥”摆了摆手：“陈年旧事总提它做什么，咱们这帮臭流犯被朝廷关在这鸟不拉屎的苦地方，不互相照应着点，难道靠营官来关照？”他人长得不起眼，可是说话间神态意气甚豪，开口时满桌皆静，连正在斗拇划拳的也都停了下来。

等他说完了，众人哄堂大笑，有人凑趣道：“范大哥这话说得是，那些营官要是能想到关照咱们，除非寒冬腊月不下雪，改下烧刀子。”

“没错！”满屋子的流犯大声叫骂着，痛饮着杯中酒。

“小古，当初我就说你是咱们这群人里的大才子，有才不难得，难得的是你这人心眼好，当了大营的笔帖式，没少照应咱们这帮老兄弟。那时候有人说你在山海关被许营官害了，我就说绝不会，小古这人浑身是机栝，眉毛一动就是个主意，不会轻易为人所害。果不其然你是逃了出去，咱们这群老哥哥说起来，真是佩服得紧。”范大哥说着端起碗来和古平原碰了一碰，一仰脖也干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赞叹，古平原微笑听着，并不插言，等屋子里稍静下来，他才说道：“范大哥，我这次回来是遇到了难处，有事来求大家。说起来也是一条发财的路子。”

“咱们的交情谈钱见外，你有话就说，能帮上你的地方，这屋子不会有人有二话。”范大哥语气虽然轻，分量却重。

“那我就说了。”古平原见屋里没外人，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我这次来，是想办这个货色。”他指了指纸上的画儿。

众人都围过来看，看过之后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忽然有一人接了一句：“这玩意儿我有。”

立时就有人讽刺道：“孙狗才，凭你也会有洋枪，别是没睡醒吧。”

“哼，要不是小古回来，你们谁也别想见识见识。”“孙狗才”扒拉开几个人，从炕上席缝里抠出一溜砖，从下面小心翼翼起出一支包裹着油纸的洋枪。

“没错，就是这种‘金钩疙瘩搂’。”古平原眼睛一亮，接过来反复试了试，枪是完好无损，就是没有子弹火药。

“我哪敢把枪药藏在火炕边上，都放在外面大杨树的树洞里了。”

古平原点点头：“这支洋枪是俄国造，准头特强，适合马上作战，比英吉利、法兰西国的洋枪还要好。我至少要三千支。”

三千支！众皆哗然，范大哥莞尔一笑：“小古，你这可是说笑话了，要有三千支洋枪，我就领着这帮兄弟打出山海关，还会在这儿吃风喝雪？”

“我打算从俄国人那里买，不知有没有人能带我去和他们接洽。”

“老毛子可狠着呢。”范大哥沉吟说，“他们最近隔三岔五派马队到大清国来，袭击村庄，抢劫民财，还抢走了不少妇女。大营里派兵拦过几次，我们跟着打下手，亲眼看见老毛子人高马大，手下狠毒，咱们的人明明已经倒了，他还要跟上去冲着脑袋补一枪。上个月，营务处那个疤瘌眼就死在老毛子手里，害得他那相好、下处窑子的凤香哭了好几天。”

“范大哥说的没错。这群老毛子来去如风，找不到踪影，就算找到了，他们不讲理也不通人话，想和他们做生意，只怕话还没搭上一句，命就已经丢了。”

“不瞒各位哥哥说，现在有人掐着时刻要我的脑袋。要是三五日之内办不成这批货，我一家人的命就没了。”

听古平原这么一说，大家都耸然动容，脸上的嬉笑表情也都收敛了，“至于老毛子不讲理倒不要紧，别看不是一个国的，我敢断定这俄罗斯国的人必定也爱财，只要有人能从中牵线，我有把握一定能说服他们卖出洋枪。”

范大哥蹙眉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那个孙狗才：“狗才，你手里的洋枪是哪儿弄来的。”

“这个……”孙狗才为难地一咧嘴。

“嗯？”

见范大哥沉了脸，孙狗才赶紧说实话：“我是打许营官那儿偷来的，他被黜落到镜泊湖养马，临走时我趁他不备，偷了他一件行李，他那时候霉运缠身，没被将军砍了脑袋就算万幸，丢了行李也只能忍气吞声走了。”

“许营官。”古平原愣了一愣，“他……”

范大哥看了他一眼：“小古，我听说你受伤后被朋友救走，后来的事儿难怪不知道。你在刑场写的那几笔账清楚得很，盛京将军命大营笔帖式调了旧账来查，果然许营官历年贪了许多银子，如今连个弥缝话也说不出。将军大怒之下要斩他，许营官大骇，将全部家财拿出来上下打点，到底保了一条命。”

“命保住了，官儿却保不住，被打发到镜泊湖畔的草场当马夫。当初他也是犯过被黜，却还不失营官身份，手下管着几百个马夫，依旧作威作福，如今一败涂地，要去和那帮‘臭马夫’为伍，这报应大家伙都摆手称快。”

范大哥说到这儿，对古平原正色道：“我就猜到那洋枪来自许营官。大营里只有他和老毛子打过交道。他一向管着军马，也曾经暗中几次卖过军马给老毛子，这条路，他熟。”

范大哥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你要找老毛子做生意，只怕不得不和许营官再打打交道了。”

“下官安徽四品道乔鹤年，见过阎大人。”乔鹤年来到鲁皖交界的龙脊山，直趋阎敬铭的大营，投刺请见。

“你就是乔鹤年，起来吧。”上座之人声音冰冷，乔鹤年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这个山东阖省官员无不敬畏的阎敬铭阎巡抚。就见旌旗罗列处，一张紫木书案摆在正中，一个长脸浓眉的红顶子官员坐于其后，面皮绷得紧紧的，虽然没有怒容，却不怒自威。

“我在此等候多时，怎么袁大人不曾来，却派了你来呢？”阎敬铭的脸沉得怕人，话语中蕴含着云中之雷一般的愠意。两旁官员都紧压着头，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禀大人。”乔鹤年俯了俯身，不顾那即将击下的雷霆之怒，平静地答道，“龙脊山一案案发时，袁巡抚正与通省官员被长毛围困于省城之中，卑职代掌一省军政，所以此事与袁大人无干，责任全在卑职身上。”

“你要代袁甲三揽责？”阎敬铭下座，绕着乔鹤年转了一圈，打量着他，“放纵官兵，剿杀平民，奸淫掳掠，陷以谋反，这是掉脑袋的罪名，你担得起吗！”他的声音中含着强大的威压，乔鹤年尽管是有备而来，还是不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脑袋只有一颗，卑职担不起。但是卑职却知道，此番无须替袁巡抚担责，因为本来就无责可担。”

“哼，无责？”阎敬铭勃然大怒，回到座中，重重一拍桌案，将案几上大摞文书“哗”地掷下。

“你看看，这是三乡父老递来的血书，本抚也亲眼所见，绿营兵焚烧村寨，奸淫妇女，掠夺民财！你还有何可辩。”

素有“铁面”之称的阎敬铭这一震怒，大小官员无不瑟瑟，当初那个派出绿营剿匪的凤阳知府“糊涂鱼”眼前一黑，竟然昏厥了过去。放眼帐中，只有乔鹤年立直了身子，脸上毫无惧色。

“阎大人，自古乡间多的是愚夫愚妇，所以朝廷才要派官员来管府县，要是一味听他们的强词夺理，还要知府县令做什么？至于您说纵兵强抢民财，奸淫妇女，那些都是谋逆重犯的逆产逆属，知情不举，视同谋反，大军剿灭，自然要受株连。”

“乔鹤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一意诬民为匪，陷忠为逆。我问你，证据呢，你有何证据说龙脊山寨中人是谋逆重犯？”

“当初有人密告于卑职。”不管阎敬铭如何疾言厉色，乔鹤年始终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看上去倒有些理直气壮，“这张七先生暗通洪秀全，打算聚众谋反，事成之后与长毛划江而治，伪帝号都已经取好了，称为‘长乐’，来人还拿出一封张七与洪秀全往来书信。那张七年轻时曾经代人打过官司，有讼状留于衙门，我找人辨过，确是他的笔迹无疑。”

“糊涂鱼”这时候被人救过悠悠转醒，听乔鹤年满口胡言兀自说得咬金断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瞧向他。

阎敬铭也听得半信半疑起来：“这么说人证、物证你都有了？那告发之人呢，书信呢？”

“禀大人，卑职怕张七起疑心，事先有了准备，让告发之人连夜返回龙脊山寨，把书信也送回了张七的书房。官军攻打龙脊山时，此人不幸中流矢而亡，那书信也被张七举火自焚时一并烧了。”

“一派胡言！”阎敬铭气得大吼一声，“人死了，信烧了，你敢情是在戏耍本官。乔鹤年，你胆子够大的，来人，请我的王命旗牌！”

“慢！”乔鹤年振臂一呼，“阎大人，虽然人证物证俱已不在，可是卑职敢断定，这山寨中一定还留存逆迹，既然大人派人封了山寨，片纸不许入，片瓦不许出，那么此时搜上一搜，定有所获。”

阎敬铭冷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袁甲三，就是为了和他一起到山寨中验一验。要是验不出逆谋反迹，只怕你担不起这个干系。”

“担得起！袁大人派卑职来，就是全权处理此事。我愿和大人打个赌，若是搜不出来，甘领大人三尺王法。”乔鹤年干脆地说。

“好！”阎敬铭早就审过攻进山寨的绿营兵，有十足的把握，“如何搜法？”

“大人派五个人，我也派五个人，事先当众搜身，然后放进山寨，六个时辰之内，倘若没有搜到张七谋反的证据，卑职领罪！”

阎敬铭低头沉思片刻，猛一抬头，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依你！”

镜泊湖草场水草丰美，湖上白鹭飞，湖中白浪卷，古平原到时正值落日平波，降了一阵纤纤暮雨，景色端的甚好。他是读书人心性，虽然心事重重，却也痴看了一阵，只无心作诗罢了。

然而岸边却有个头戴斗笠之人，美景在前视若无睹，一根根拔起芦花，缠在石头上，投入水中，引来无数鲤鱼来食，却又用极强的手劲儿狠狠掷出另一块尖石，打得群鱼纷纷散去。

古平原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道：“鱼儿惹了你吗，还是恨我不死，拿这鲤鱼当成了我。”

他话音方落，那人腾地跳起身，急回转望向身后。

“你，是你！”一声厉吼随之响起。

“许营官，好久不见了。”古平原平静地说。

许营官狞笑一声，眼睛急速地搜寻着四周。

“你不必看了，我是一个人来的。”古平原悠闲地从他身边走过，屈身也坐在湖畔，折了两尾芦花，伸入湖中扫着，鲤鱼纷纷围拢过来。

“这镜泊湖百里少有人烟，除了湖里这些鱼和岸上这些马，你杀了我，往湖里一投喂鱼，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出来。”

许营官的心思被古平原一语道破，登时愣了一愣，眯起眼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我说了是孤身至此，并没有骗你。”

许营官望着古平原的后背，眼中杀意甚浓：“敢情你是活腻歪了，专程来找死的？”

“你说错了。”古平原拍拍手，回头和气地一笑，“咱们两个之间的恩怨，我今天打算一笔勾销了它。”

“放屁！”许营官用通红的眼睛瞪着古平原，“姓古的，咱俩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你今儿既然来了这儿，就别想留条命走。”

“杀了我，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古平原不动声色地问。

“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老子能出口气！”

“你这口气值多少钱？我买下了。”

许营官听得一呆：“你说什么？”

“你不就是想出口气嘛。这口气出了不过痛快一时，过后你依旧要在这苦寒之地日夜牧马，过那没头儿的苦日子。”古平原目光如水，沉静地望着许营官，“你若肯与我恩怨两了，再顺便帮我个忙，我就能让你后半辈子快活如初。”

“哈哈！”许营官冷笑，“我信你这流犯才怪。”

话音未落，他又呆住了，只因古平原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大方匣，打开方匣，落日照在其上，金光耀眼，让人怦然心动。

“五十两一锭的金锞子，一共二十锭，折成银子一万两。”古平原徐徐道，“你还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

“你……你……”许营官手足无措了，实在搞不明白古平原要做什么。

古平原费力地捧起大方匣，几步走到湖边，回头笑道：“你若执意要杀我也成，我把这金子抛到湖里，就当是自己的陪葬。”说着作势欲掷。

“别！”许营官脱口而出。

“哈哈哈！”古平原大笑起来，“杀人总不如救人，许营官，咱们两个仇人找地方喝两盅如何。”

许营官愣愣地望了他半天，脖颈僵硬地点了点头。

“古平原，我承认没你心计多，可你要是敢耍我，我杀你也不一定要挑没人的地儿。”许营官挑起一块烧鹅咬了一口，又灌下一杯酒，恶声恶气道，“娘的，这破地方的酒还比不上尚阳堡，比马尿好不了多少。”

“只要你听我的，不出一个月，想喝贡进大内的玉泉露也不是难事儿。”古平原一口酒菜没碰，他要办大事，不敢饮酒。

“说吧，到底要办什么事？”许营官边问边斜眼瞅着木凳上的匣子。这些金子实在是让他动心，他的神态都被古平原看在眼里，不免心中一笑。古平原遇上难缠的对手，要给对方送钱，一向是用现银，再不行就送金子，银光金亮的东西比几张轻飘飘的银票好使多了，如今又建一功。

“别急。先说说事成之后，你能得多少。”古平原扳起手指头算给许营官听，“我打听过了，你积年喝兵血、吃回扣、贪污纳贿，弄了大概五万两银子，这一次为了保命，全都送给了将军手下的师爷和说得上话的营官。如今你是精穷的人，两个妾也跑了，一月两吊饷，住的是茅草屋，吃的是隔夜糠米。”

“少废话了。”许营官听得心烦，古平原说的没错，他如今是精穷的人，那两个妾不是跑了，而是被他给卖了换钱，俗话说“由奢入俭难”，大鱼大肉吃惯了的人，连着两个月没见荤腥，早就耐不住。

许营官猛挥手臂，打翻面前的几个碗碟，连锡酒壶也被他翻在地。酒保赶紧过来收拾，嘴里嘟囔一句：“耍什么威风，还当自己是营官老爷不成！”

许营官听了立时棱起眼角，眼看就要伸拳去打，古平原一伸手将一块二十两的银锞递了过去：“你这店里还有几张空座？”

酒保一愣：“还有七八张吧？”

“就按我这桌上的酒菜，一张桌摆一套酒席，谁想来吃尽可过来，白吃白喝不要钱，可有一样，你要告诉他们，是许营官请客。”

“哎，是、是。”镜泊湖这儿还没来过这样的阔客，伙计不敢怠慢，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许营官没想到是古平原为自己出气，吁了一口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钱真是好东西。”古平原仿佛不胜感慨，“若是没有钱，想让别人瞧得起你，要么拼拳脚，要么费口舌，哪像方才那样，一块银子丢出去，伙计的脸色立时就不一样了。”他说话间睨了许营官一眼，“你那五万两打了水漂不要紧，我补给你。方才那一万两银子是定金，事成之后再补四万两，你拿去买店铺买宅院，买妾买婢，立时又是一个许老爷。”

许营官听得晕晕乎乎，半晌才回过味来。

五万两！

这古平原要自己做什么事？

“我要向俄国人买洋枪，越多越好。”

许营官沉吟着：“枪不是问题，我认识一个俄国军营的大官，只要价合适，你要多少我就能弄来多少，问题是你带了多少银子？”

古平原举起一根手指：“这个数！”

满城文武接了巡抚衙门的谕单，要辰时一刻到巡抚大堂候令，从藩司到首县，大小官员几十人弄不清楚又出了什么大事，急急穿戴官服，登上轿子来到抚衙所在的定安街。

等到一见面，众人立时放下心来，就见连日来阴沉着脸的袁巡抚居然笑容满面，见大家要堂参，双手抬了抬，道：“且慢，今日召集各位同僚，是转述军机处廷寄的一道旨意，圣旨在前，我们都是臣子，大家一起请圣安。”

文武官员这才知道，原来是来了圣旨。这些日子大家都在暗中揣测，袁甲三在安徽的施政，特别是对付陈玉成的长毛军队办得是糟不可言，下一道圣旨必定是申斥降罪，十有八九他的巡抚宝座坐不稳了。

布赫藩台更是心怀鬼胎，他仗着自己是旗人，本来就不太把袁甲三放在眼里，表面诺诺，实则阳奉阴违。这一次长毛围了省城，鲁皖边界又闹出一桩大案子，在他眼里都是机会。他早就托京中熟人走了军机大佬的门路，只要袁甲三一走，这个巡抚的位子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来坐。

布赫连日来心热似火，早有那善于揣摩上意的人看了出来，估量形势袁甲三这棵大树只怕要倒，不如早早另攀高枝，于是藩台衙门这些日子比巡抚衙门热闹十倍。布赫甚至在签押房里与师爷密谈，连一省的人事都已经拟定了详细名单，只等新官上任，即行布置。

眼下见袁甲三红光满面，断然不是受了申斥的模样，布赫心里直打鼓，莫非袁甲三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门路，竟然留任，又或者是虽然调任，但缺分比起安徽巡抚来也不差。后者无所谓，如果是前者可糟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袁甲三忽然高呼一声：“臣安徽巡抚袁甲三率省城文武众官恭请圣安！”这一声把正出神的布赫吓了一跳，赶紧随班跪倒，行三跪九叩之礼。

一时礼毕，袁甲三将供在香案上蒙着明黄绸缎的圣旨请下来拿在手上，回身展开。

“诸位，待我宣读圣旨。”袁甲三咳嗽一声，娓娓读来。

布赫跪在地上，一开始还直着身子听着，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儿，这哪里是一道申斥的旨意，分明是温旨嘉奖，等听到“卿胆色过人，于省城被围之时尚能指挥若定，遥命绿营平服龙脊山逆匪，剪暴于俄顷，诛逆于初萌，其志可嘉，着赏黄马褂一件，金丝楠手珠一串。各省督抚皆须以此抚为楷模，学其忠勇心智，则大乱指日可平，朕心甚慰。”布赫身子晃了一下，就觉得头晕脑涨，心里一团糊涂。

“布大人，布大人！”

布赫恍惚中听得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茫然地向两旁看了一眼，这才知道别人都已经站起身分侍两旁，只有自己还昏眊地跪在二堂中央。

袁甲三的耳目也不少，早知道布赫暗中的所作所为，不过无可奈何而已，眼下有圣旨为自己撑腰，乐得看他当众出丑。

“布藩台，本抚在这里传旨，你怎么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失仪。”袁甲三沉下脸道。

“是、是，下官在想征集钱粮的事儿，一时出了神，还望巡抚大人恕罪。”布赫藩台站起身，只觉得两股战战，后背全被汗水打湿了。

“算了。”袁甲三瞥了他一眼，“此番你也算举荐有功，要不是乔大人去办这件案子，换了庸才，还真是难以在阎敬铭那个刺头儿面前分辩清楚。”

“抚台大人过誉了，俗话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原本就是大人的功劳，即便没人分辩，朝廷也不会掩了大人的劳绩。卑职不过略尽微劳，替大人分忧罢了。”

布赫藩台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被派去龙脊山办案的乔鹤年正站在袁甲三身边。只见他身着四品雪雁补服，头戴青金顶子，神态从容，不矜不骄，微微躬身与袁甲三对答。

“好，你做得很好，比某些人可强了许多。”袁甲三用欣赏的眼光看了看乔鹤年，“前一阵子本抚因为长毛兵乱心情烦躁，有些话说得重了，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啊。”

“大人说哪里话。”乔鹤年赶紧一揖到地，“为臣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下属者，得聆大人亲训，是卑职的福气。若不是大人一番教诲，卑职到了龙脊山又怎能沉下心来抽丝剥茧，探明匪案的真相。”

“哈哈哈。”袁甲三连连被乔鹤年搔到痒处，不由得呵呵而笑。

“可惜呀。”堂下忽然有人冷冷叹了一声。

袁甲三大觉扫兴，皱起眉头：“布藩台，你说可惜，难道是说皇上的圣旨下得可惜？”

“这下官岂敢。”布赫藩台毕竟也是宦场沉浮几十年的人了，一阵迷糊过后随即心思清明，知道今儿这场合要是彩儿都被袁甲三夺了去，不出一晚就传遍安徽官场，原本聚在自己身边这些人还不得顷刻作鸟兽散，一番心血必定付之东流。他咬了咬牙，别看你袁甲三得意扬扬，乔鹤年面上有光，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们占了全功。

“下官是说，乔大人虽然得巡抚赏识，委以重任，可惜知人不明，他保的那个流犯古平原受命去买洋枪，拿了三十万两银子，至今音书不闻，敢情是携金而逃了吧。乔大人，你这个保人连带也有责任，而且这个责任可不轻啊。”

“如今兵荒马乱，许是什么事情耽误了。”乔鹤年知道古平原绝不会带着银子跑了，再说他一家老小还在省城被扣着，“这个人的品性，卑职知之甚深，不会办出这样的事情。”

“今天已经是一月期限的最后一天了！”布赫阴阴一笑，“照你这么说，兵荒马乱何时能归，岂不是遥遥无期了吗？”他又向上道，“大人请传谕，将古平原一家即行收监，然后命乔鹤年赔偿藩库三十万两银子的损失。”

“这……”如今全省军饷吃紧，藩库掌着一省钱粮，他一口咬定说要追赔，连袁甲三也想不出推脱的话，不由得为难地看了一眼乔鹤年。

乔鹤年趋前一步：“大人，卑职还是敢保古平原，此刻他一定在尽心尽力为大人办差，还望大人优容庇护，不要寒了志士之心。”

“你保？”布赫冷笑一声，“你一个四品官儿，年俸二百两，算上火耗归公的养廉银也不过一千多两银子，你凭什么保，难不成你贪污纳贿，手头有那么几十万两银子。”

“布藩台，这话说得过分了。”袁甲三出言阻止。

“抚台明鉴。”布赫寸步不让，一心一意要打这个擂台，“轻纵了乔鹤年、古平原倒是容易，可是如今全省十几万大军都等着吃喝，军需官、营务处日夜在我衙门口等着讨要军饷，这三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买不来洋枪又不见踪影，叫下官如何交代，请大人示下！”

他一口一个“明鉴”“示下”，竟是当众和袁甲三叫起板来，听得臬司一下州府道员个个脸色煞白，拼命低着头不敢看两位上官的脸色。

袁甲三的脸色当然难看，可是论理是布赫占了上风，他想发脾气也发不出来，只得抱歉地看了看乔鹤年，刚想开口打算发令将古家人收入省城大狱，就听门外接连来报。

“禀抚台大人，城外来了一支车队，领头是个姓古的徽州商人，说是奉大人差遣采买军械，回来复命。守城官未得允许，不敢私放军火进城，特来请示。”

“姓古的，叫什么？”乔鹤年又惊又喜，也顾不得官场规矩，抢先问道。

“他说叫古平原。”

“大人，此人真是信人。一月之期并未违约，如期复命了。”乔鹤年兴奋地转回头道。

“嗯。”

袁甲三也高兴，别的不说，这下子布赫当众自扇耳光，他心里痛快。这么一想，决定给古平原一个大大的面子，顺便也扫扫这个一心往上爬的藩台的脸。

“各位同僚，如今安徽地界全靠官民两和方能保靖平逆，我们何妨礼贤下士，来啊，与我一同出城，去接这批洋枪。”

巡抚率先而行，僚属自然跟从，呼啦啦一大帮人，出了抚衙各自坐轿奔北城而去。只留下一个布赫怔在当场，好半天才一跺脚：“我就不信他有这么大的神通！枪要是不够数，照样办你一个通匪纵敌之罪。”

等布赫到了北城，城门已然洞开，就见城外设卡处一队长长的车龙停在那里。袁甲三已然在乔鹤年的前导下，来到车队近前。

古平原真是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长路而来，一张脸晒得黑瘦。见了巡抚连忙跪倒叩头。

袁甲三此时也不提“流犯”二字了：“古义士，难得你尽忠王事，如期赶回，这一趟辛苦了。”

“不敢当，大人过奖了。”古平原对答之际，与乔鹤年对望一眼，彼此欣慰。

“古平原，我问你，这一趟买了几多洋枪啊？”布赫踱过来扫了一眼车队上的蒙布，冷言问道。

古平原笑了笑，向后一指：“这前面十二辆大车里都是我这一次带回来的洋枪。每车五百支，每支枪配火药弹丸三百发”

“每车五百支……”布赫心算了一下，骇然抬头，“你是说你买回了六千支洋枪？”

这个数儿一报出来，众官员顿时交头接耳，眼下洋枪的价格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众人都知道就凭古平原手上的三十万两银子，能买来一千支洋枪就算是多了，六千支，真是活见鬼！

“还不止这些。”古平原看了一眼众人讶异的神色，微微一笑，命车夫将最后面的十辆大车赶了过来，亲手掀起大车上蒙着的油布，就见下面并排卧立着两门擦得锃光瓦亮的铜炮，炮眼如醋钵大小，黑洞洞望之胆寒。

这真是稀罕物，清军打仗也有炮，但都是铸铁炮，还有少部分的石炮，都是硕大无比，两匹马勉强能拖动一门，如今这铜炮比铸铁炮小了一倍不止，看上去却更加精致威武。

“大人，这是线装后膛炮，炮弹从后面装入，射程更远更准，火药都是最新提炼而成，威力无比。”

布赫早就看傻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些军火，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来。他管着一省钱粮，军需采购并非门外汉，而是心里有数，按照眼下的市价，古平原办来的这批货没二百万两银子下不来，而他手中不过十一之数，莫非会变戏法不成。

“布藩台，您和袁巡抚交给我的差，我已经办好了，请派人点收。”

“且慢，外表光鲜，不见得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谁知道你是不是从哪儿弄了一堆破铜烂铁，找人翻新重造，这枪能不能打得响，这炮能不能放开花，哪个知道？这些货，衙门暂且不能点收。”他方才在抚衙里把话说得太满，实在没办法转圜，只好如此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只是他这般鸡蛋里挑骨头，却不防犯了众怒。这些在场官员都是从长毛围城之役中解困而出，公道自在人心，先是感激乔鹤年，后又见他举荐的这个古平原办来大批军火，从此合肥城可谓固若金汤，自己和家眷的安危可保，都是满心欢喜。布赫却硬要挑三拣四，大家嘴上不说什么，面上可带了厌恶之色。

“是骡子是马，不妨拉出来遛遛。”乔鹤年看出众意，立时发声支持古平原，对袁甲三说，“今日风和日丽，北门外又是一片旷野，何妨就让古平原当众试试这些枪炮。”

“也好。”袁甲三点头应允。

古平原行事甚有章法，命人在洋枪靶子上挂了大铜铃，一枪打过去声音悦耳，离着老远就知道正中目标。试验洋炮更是特别，在土丘上事先埋了火药，校好准星一炮命中，火光冲天中，土丘轰然炸起，泥土纷落，声势煞是惊人。

这就什么都不必说了，布赫脸色铁青，不待众人喝彩完毕，便怒冲冲地拂袖而去。

袁甲三自觉得这一阵子的晦气都随着一声炮响烟消云散，满面红光地笑着对乔鹤年道：“乔大人，你办差出色，难得还有识人眼光，拘于一县之治实在是大材小用。况且你如今四品顶戴，歙县县令一职便交卸了吧。只是如今道员并无实缺空出，只好委屈你先任徽州知府，等道缺一出，本抚必定优先委你。”

乔鹤年听了却久久未言，袁甲三一皱眉，难道说此人犹不知足？

“抚台大人，您委乔某任徽州知府，卑职感激不尽，然而卑职心中想的却是多做些事，为朝廷分忧，为大人分劳。如今通省上下最难的事情莫过于筹饷，卑职只望能在此事上再略进寸功，来报答大人的知遇之恩。至于是暂委还是实缺，全凭大人做主，卑职不敢争多论少。”

“好！”袁甲三拊掌赞叹道，大抵当官的都愿意听下属说“愿意做事，不愿当官”，明知十有八九是假的，可听起来冠冕堂皇，舒服顺耳。何况乔鹤年在朝廷那儿给自己挣了面子，在省城众官面前立了大功，又如此通达事理，袁甲三很是赏识他，决定也投桃报李一番。

“乔大人勇于任事，堪为表率。你的大才本抚已然见识了，再兼一职也不是什么难事。徽州知府你且不必辞，我再委你藩司衙门都事一职，专办筹饷。”

“多谢大人成全！”乔鹤年与袁甲三心照不宣，都事官职七品，却管着藩司衙门大小杂务。乔鹤年摆明了与布赫已成冤家对头，如今不当不正这么插到藩司衙门，事无巨细都可插手过问，布赫再想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可就难了。

袁甲三走前一步，低声道：“你方才说得不错，如今筹饷是大事，指望藩台衙门恐怕难，乔老弟多在这上面用用心，事情办好了，我必有保举。”

这是拿乔鹤年当了自己的心腹，乔鹤年赶忙再次躬身道谢。

袁甲三转向古平原道：“古义士，你虽然不说，本抚也知道这趟差办得艰难。你用几十万两银子买回这么多洋枪洋炮，实在是劳苦功高。可笑以前还有人说你通逆，真是一派胡言。你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大人。”古平原跪倒在地，“草民岂敢讨赏，只是想请大人给个恩典。”

“哦？”袁甲三把眼光瞟过去。

乔鹤年连忙道：“这古某一家还被拘押在府城里，古平原必是惦念母亲，想求大人放她们回徽州。”

“难得还是个孝子。只不过拘押你家人是刑部下令，本抚也无权释放。”

“还望大人开恩。”古平原连连叩头。

袁甲三拿腔作势一番，这才道：“也罢，本抚就担了这个干系。你带了家人回徽州暂住，不过刑部的命令也不可不遵，就改成在家中看管。乔大人。”

“卑职在。”

“歙县是徽州属地，这事儿就交给你办吧。”

乔鹤年躬身答应，正看见古平原抬眼上望，两个人都是相视一笑。

“古老弟，我对你真是佩服得紧，三十万两银子买回了二百万两的货，这样的生意，只怕连财神范蠡都束手无策，你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在合肥馆驿之内，乔鹤年叫了一桌十两银子的燕翅席，另外命人抬了一坛二十年陈的女儿红，郝师爷作陪，专请古平原一人。

“来来，老哥哥给你满上，喝了这一杯，你可得痛痛快快地说清楚，可不许卖关子，不然我要罚酒。”郝师爷认真地说。

古平原开心一笑：“难得乔大人和郝大哥高兴，我跟你们有什么好隐瞒的，其实这批枪是从俄国人那儿弄的。”

“俄国？这上海洋场上难道还有俄国洋商，我可从没听说过。”

“不是上海。我真的跑了一趟关外，找了俄国军营里的军官，从他们手上收来的洋枪。我收的价钱不低，他们把枪卖给我，转手就能到本国的黑市上再买一支，只落银子不落处分，乐不得把枪往我怀里塞，我几乎把他们能弄到的洋枪都买了下来。这群老毛子还嫌不过瘾，非要再卖我二十门洋炮。我一想，回来之后还要求袁巡抚放了家里人，军火自然是多多益善，也就都买了下来。”

“可是从这儿到关外，又要采买军火，又要雇车运回，你怎么赶得及？”乔鹤年大惑不解。

“以往赶不及，如今却不在话下。”古平原看了一眼郝师爷，“郝大哥还记得吗？牛庄开了洋码头，有洋人的小火轮从关外直通杭州、上海。”

“对，对呀。”郝师爷想起来了，“是那田庄生药铺的女掌柜说的，她还要买船票送我们回来。”

“当时一个人的票价都嫌贵，这次我可包了一条船。”不用问，这必定花费了一笔巨资，可是要不是这样，古平原也不能及时赶回，这笔钱他花得不心疼。

“可我还是不懂，就算俄国人的洋枪洋炮便宜，你区区三十万两银子就能买回这么多？打死老哥哥也不信。”

“不是三十万，而是一百万两！”古平原一句话让郝师爷的眼睛瞪圆了，乔鹤年也惊讶地望着他。

“借来的还是当来的？”

“都不是，是赚来的。”古平原笑眯眯道。

古平原拿着那三十万两银票本来想从杭州登船，直奔关外，可是临上船时却犹豫了，谁知道俄国人的洋枪什么价，自己带的这笔银子够不够买三千支，万一不够，在关外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正在彷徨间，偶一抬头，看见了“胡庆余堂”的招牌。“北有同仁堂，南有庆余堂”，胡雪岩开的这家药店，每年光舍善药就在十万两银子上下，早就是金字招牌了。

古平原立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到埠康钱庄拜望胡雪岩，说起牛庄开埠，洋码头小火轮转运方便，以至于盘山驿成了南北药的最佳中枢之地。胡雪岩商才了得，一听之下大为兴奋。安国药市把持南北药材交易多年，药价始终不能由南北药商做主，如今有了这么条路子，就可以抛开安国药市，直接进行交易，省时省力，利润也必然丰厚。

古平原乘机说明来意，想用三十万两银票买药材，运到小火轮上，到盘山驿倒手换利。胡雪岩做生意的眼光毒辣，看出这是一条好路子，于是当场拍板，另外再赊给古平原价值三十万两的药材，只要古平原能把这条路趟出来就行。

古平原一到盘山驿就来找田四妹。田四妹一则要帮恩人的忙，二来古平原这是把一条发财的路子送上门来，岂有不要之理。可是单凭田家生药铺要做这么一大笔买卖还真是力有未逮。田四妹真卖力气，两天之内把附近的药材商人全数叫齐，硬是开了一个药材集市，古平原带来的南药价格比安国药市上低了两成还多，很快被一抢而空。饶是如此，刨去还给胡雪岩的三十万两银子，他连本带利还赚了一百万两。

“这么多。”郝师爷听得瞠目结舌，嘴巴大张着喃喃自语，“古老弟，那咱们别的也不必做了，再运几次药材，岂不成了大清首富了。”

乔鹤年微微一笑：“只怕没这么容易。”

“还是乔大人看得清楚。”古平原也是一笑，“药材不是吃喝，我这次运去的货，关外商人至少要三四个月才能卖光，等到那时消息早就漏出去了，众人争相来走这条路，哪里还会有这么多利钱。”

还有一点古平原没说，这次虽然是田四妹帮他的忙，可是反过来说，他帮田四妹的忙只怕更大，经此一事，田家生药铺已然成了当地药行的龙头，古平原将与胡庆余堂做生意的这条路子完全交给了田四妹。

“不管怎么说，你这笔生意做得确实扬眉吐气，老哥哥听了也为你高兴，该浮一大白。”郝师爷举杯痛饮了一大杯。

三人欢然而饮，说起白天布赫藩台那张拉得极长的脸，又是哄然大笑。

“乔大人，我不明白，徽州知府的缺已然极好，你却非要再兼一个藩司衙门的都事，那岂不是布赫的属下，你就不怕他借机难为你。”

“难为也是公事，没什么可怕的。”乔鹤年淡淡道，“他既然一心要对付我，我与其躲得远远的，看不清楚他做什么，还不如贴近身边，知己知彼的好。”这确实是乔鹤年的一个理由，然而他还有个更深的理由藏在心里，就连这二位知交也是不能提的。

“听袁巡抚的口气，乔大人这一次去龙脊山，差事办的也是极为顺手，却不知是如何办下来的？”古平原笑着问了一句。

只见乔鹤年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起来，扶了扶额头：“我有些酒醉，头发晕，就不陪老弟了，你且宽饮，请郝师爷代我陪着。我去稍歇歇，失礼了。”

乔鹤年起身出去。古平原疑惑地望了望郝师爷：“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儿。”

“唉！”郝师爷叹了几口气，压低了声音，“法不传六耳，你听过也就算了。龙脊山这差事说起来有些昧良心，今后你在乔大人面前也不要再提了。”

原来当日乔鹤年立下“军令状”，要是搜不出逆谋反迹，甘领阎敬铭一刀。

结果从旭日东升，一直等到日头偏西，六个时辰眼看就要过去了，山寨大门徐徐打开，一名派进去搜查的小吏捧着一件衣服奔了出来。

将这件衣服当众展开一看：明黄色的绫罗所制，上面绣着寓意“一统江山”的海水江崖纹，下幅八宝立水，中间绣了九条五爪金龙。

龙袍！

别的证据都不需要了，只这一件就足以证实张七先生有不臣之心。

阎敬铭憋了半天的劲儿至此放得稀松，人是自己派进去的，虽然也有乔鹤年派的五个人，可是进去之前细细搜过，别说龙袍，就是一封书信也带不进去，自己把话说得满了，如今可怎么收场。倒是乔鹤年顾着他的脸面，只说匪人奸恶，蒙蔽上聪，接连说了不少给阎敬铭圆场面的话，反倒在山东官场落了人情。

“既然搜出龙袍，那足证此案不冤，怎么又说昧良心呢？”古平原虽然聪明，却也猜不透其中内情。

“假的。”郝师爷的声音又低了三分。

乔鹤年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造假证据。他派进去的那五个人中有两个是裁缝，针线藏在辫子里，至于那件龙袍则被拆成二十几片，事先缝在两个人的衣服衬里内。等进了山寨，别的人倒是用心卖力找证据，只有这两个裁缝溜到一间空屋中，拆拆缝缝，忙得不亦乐乎，最后赶制出一件“龙袍”拿了出来。

这回轮到古平原听傻了眼，他半张着嘴，嗫嚅了半天，才问：“那这一案就算审结了？”

“唉，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个庙没有屈死的鬼呢。”郝师爷往自己口中倒了一杯酒，见古平原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开口劝道，“当时乔大人说，如果一意为张七先生等人平反昭雪，这案子非得打到京里去不可。一干人犯人证都要提堂过审，老百姓把地撂荒，还要自掏路费住宿银两，不知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所以还不如一笔糊涂账掩了，将来等事情平息过后，他再向巡抚进言，多免当地钱粮，以作补偿。”

“这也算是慈心一片，也只好如此了。”古平原叹息一声，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也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郝师爷其实还有话没说。当时乔鹤年还说，刑名家传心法“救生不救死”，倘若一意孤行，就会惹恼了安徽官场，别说替人洗冤，自己也得进去填馅。事涉乔鹤年前程性命，郝师爷就是再有话也只能咽了，何况他也没有别的好主意。

“不说这个了。”郝师爷宕开一笔，“老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看样子袁巡抚也不会再难为你的家人，刑部那道命令，搞不好可以阴干了它。”

古平原双目望向窗外，沉思良久才道：“我自然是奉母先回徽州。至于长毛嘛，我答应了那位胡财神，一定不让陈玉成的队伍回援天京。”

“两条腿长在他身上，他要带着长毛大军开拔，难道还会和你商量。”郝师爷不以为然。

古平原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明明可以只买三千支洋枪交差，却多买了一倍，还加上那许多洋炮？”

“你不是说想要讨好袁甲三……”

“不错，但我还有一个目的。以往安徽无大将，现如今有了程学启。他是将才，拿到这批洋枪之后自然会善加利用。陈玉成再想拔腿便走，程学启仗着火器犀利，一定会追上痛击，那时候长毛非损失惨重不可。我今天在北门外埋了炸药试炮，不出几日陈玉成就知道了，既然知道了清军火器厉害，他就不敢扶老携幼，带着辎重回援天京，那等于是把屁股伸出来给程学启打。”

“几十万两银子，一番用心良苦，敢情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白依梅啊。”郝师爷恍然。

古平原多饮了几杯，眼圈慢慢红了：“如今南京明摆着是死地，她跟着陈玉成回去，那是有死无生。在安徽，离得近些，我还可以缓缓图之，帮她想个脱身之策。实话跟你说，我还没死了劝陈玉成降朝廷这条心。”

“难得，难得。”郝师爷也是醉眼惺忪，“老弟，你真是个情种，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落花、落花有意……”古平原醉卧桌上，口中犹自喃喃着。

七、不能让洋商占大清的便宜！

第二日，古平原套了大车，自己亲自跨辕，带着老母和弟弟妹妹返回徽州。

一路上古雨婷兴奋地叽叽喳喳，古母看着三个孩子都在身边，满脸慈爱地笑着。等快到潜口镇时，古平原趁着歇马把二弟古平文叫到一旁，悄悄吩咐了几句，就见古平文瞪大了眼睛，神情又是惊讶又是兴奋，还夹着几分欣喜。

“平文呢？”再上路时古平文不见踪影，古母心头纳闷。

“我让他先回潜口镇料理一下货铺的生意，这几个月下来都撂得荒废了。”

“那也不急于一时，咱们家好不容易脱难，无论如何也要进了家门吃一顿团圆饭哪。”古母对大儿子的安排稍有些不满。

“是。”古平原赔笑着，“母亲放心，晚饭前二弟必然就回来了。”

马车一进了古家村，村民们立时都知道了，家家户户都出门来看望，古母的人缘本来就好，再加上去年古家村受了兵灾，古平原捐出一大笔钱来修缮民宅，更是在古家一族中博了人望。

“我就说吧，吉人自有天相，你们家从来没做过败德丧良心的事儿，老天爷一定保佑好人，再不会有错的。”老族长捻髯笑道。

“哎呀，平原她娘，这些日子可担心死我了。”最热心的就是家住村口的古二婶子，别人慢慢散去，只有她帮着拿着行李包裹，一路来到古家。

一进门古母就是一怔，就见家中庭院整洁，窗明几净，哪里像几个月没有住人的地方。

“平原，这是你打扫的？”

古平原也是一愣，自己才从关外回来，这也是刚一脚踏进家门。

几个人还在疑惑，古二婶子风风火火拎着两个包裹进来，正听见古母问话，笑道：“嗐，别问了，是我帮着打扫的。”

“哟，这怎么好意思，他婶子，哪能这么麻烦你。”

古二婶子红了红脸，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也不是白做。哎呀，平原他娘，我可真是羡慕你，儿子这么有出息，娶个媳妇也是爽利人儿。她在镇上照顾你家的生意，请我就近帮着打扫宅院，非要按日子给我吊钱。乡里乡亲的，我哪好意思收，可她硬塞给我，我也没办法不是……”

古二婶子还要絮絮叨叨往下说，她后面说的什么古母都没听见去，听见“娶个媳妇”这句话，立时转头惊疑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心道一声糟，想不到这二婶子嘴这么快，自己本来想安顿好了再说此事，没想到被她给来了个大掀盖。

古平原赶紧劝走二婶子。古雨婷先问开了：“大哥，你给我娶嫂子了？”

古平原哪顾得上理她，先看母亲的脸色。古母没进屋，就坐在院中的那把老藤椅上，呆呆地望着自己，看样子是在等古平原自己说。

“去给娘泡杯热茶。”古平原想支走小妹。

古雨婷可不上当：“不，我要听！”

“快去！”古平原拿出大哥的做派，断喝了一声。

古雨婷皱了皱鼻子，一脸不情愿地进了后屋。

“娘！孩儿不孝。”古平原扑通一声跪下，爬了几步来到母亲膝前。

“起来吧，谁让你跪了。天儿凉了，小心落下病根。”古母着急地说，“你真的娶亲了？”

“也算娶了，也算没娶。”古平原也解释不清如今与常玉儿到底算不算夫妻。

“这叫什么话，男婚女嫁岂是儿戏，你这些年在外也是身不由己，真要是娶了亲，为娘不怪你擅作主张，可是娶没娶总得有句准话。”古母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大变，“该不是依梅这孩子吧？”她怕白依梅一头嫁给长毛王爷，一头又与大儿子订了婚姻之约，那可是丢不起的家丑。

“娘，您想哪儿去了，要是白依梅，那二婶子还能不说嘛。”

古母一想是这个理儿，这才把心放回肚中，却又疑惑地问道：“那到底是哪家姑娘？”

“娘，你还记得雨婷给我洗衣，从中发现的那个鹦哥绿的翡翠扳指吗？”

“记得啊。”古母一转念，“难道是那家姓常的女儿？他父亲救过你。”

提起常四老爹，古平原脸色一黯：“娘……”

“原来是这样。”古母听完古平原一番讲述，早已是热泪盈眶，“这是活命之恩哪，人家三番两次救咱们，把命都搭进去了。平原哪，做人要讲良心，你可得一心一意对这姑娘，不然我第一个就不饶你。”

“是。”古平原听出母亲话里的意思，低垂着头答应一声。

“这么说，前些天在茶园帮忙的那个黑大个就是你这媳妇儿的哥哥。”古母喃喃自语。

古平原点了点头，就听身后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回过头看，却原来是古雨婷把一杯热茶失手打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小妹，你怎么了？”见古雨婷忽然面色苍白，古平原连忙问道。

“没、没什么。”古雨婷霎时有些魂不守舍，匆匆扫干净碎瓷片，“我再去沏一杯茶来。”话虽如此，古雨婷进了后屋就再没出来。

这边古母和古平原都没注意她，一心还放在常玉儿身上。

“好歹也是定了亲，而且婚事都办了，只不过半路出了岔子。她也算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应该带来让我看看。”古母有些埋怨大儿子。

“我已经让二弟去镇上接她了，只怕就快到了。”

“哦。”古母这才明白古平文去干吗了。

“那，快准备准备。我得换一身衣服。”面对这个还没见过面的大儿媳，古母忽然有些手脚慌乱起来。

“娘……”古平原笑着看了她一眼。

等到了申时日落，古母已经做了一桌好菜，又请来了闵老子，一家人坐等古平文和常玉儿。

古平原听见有马蹄声在门外止住，几步走到门口，却只见古平文一人进来。

“她呢？”古平原轻声问。

“大嫂在外面。”古平文笑容满面，“大哥你去接她吧，我看嫂子是有些不好意思进来呢。”

古平原点点头走出来，就见常玉儿倚在马车的车厢旁，低垂粉颈，眼睛不知该看向何处，活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玉儿。”古平原轻轻拉住她的手，“到家了，随我进来吧。”

“等、等一下。”常玉儿的声音显得可怜巴巴的，“我心里慌得厉害，也挪不动步。”

古平原觉出常玉儿手心冰凉，他用双手将常玉儿的柔荑合在掌中温暖着，安慰着：“放心吧，家里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娘做了一桌好菜就等着你呢。”

“嗯。”常玉儿鼓了鼓勇气，终于向前踏了一步。

古平原领着她走到院中堂前：“娘，这就是玉儿。”

“玉儿，这是我娘。”说到这儿，古平原临时也犯了难，这该怎么叫呢？

幸好古母没有想太多，她一想到常家人为了古平原，连常四老爹一条命都搭进去了，再看看常玉儿孤苦伶仃、含羞带怯的模样，眼泪早就夺眶而出，离了座几步来到面前，一把搂过常玉儿：“孩儿，你可受委屈了。放心，这就到家了，再没人敢欺负你。”

常玉儿打小没娘，此刻被古母搂在怀里，一股老妇人的慈祥气息让她油然而生亲切感，眼圈一红也落下泪来。

众人正在解劝，忽然外面一阵马嘶，有人随即重重地踏着步子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还高声喊着：“妹夫，妹夫，我从信阳回来了。咦、咦！”

这人一脚踏进院子，看见院中情形，立时瞪大了眼睛。

闵老子拊掌大笑道：“好，这下才是一家团聚。”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刘黑塔。

“你们坐下，我有两句话要说。”吃过晚饭，古母将两个人叫到自己的卧房。

“你们的亲事，平原都仔仔细细向我讲了。虽说没有三媒六聘，可是事急从权，亲家翁故去之前，能因此了了一桩心事，含笑而逝，这是你们的孝道，俗话说‘百善孝为先’，其余的事情尽可不理。”古母慈爱地看了一眼常玉儿，“我呢，对玉儿更是满意得不得了，难得知书达理的一个可人儿愿意嫁到我们古家。你们是长子长媳，只盼你们今后琴瑟和谐，相敬如宾，那就是我古家之福。”

常玉儿眼里噙了泪花，她原本还担心古母不认自己这个私自娶回来的儿媳，想不到一切都是过虑，她感激地望着古母。

“可是你们的婚事我还有话要说。”古母缓缓道，“倘若是婚事在北京已经成礼，那就不必说了。可是我问过平原，当天新娘子并没在场，更别提拜过天地，行过合卺之礼，这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北京那一场婚事不能作数，我的意思你们还要在古家村成婚。”

古平原和常玉儿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一切都听娘的。”

“好，至于日子嘛，”古母显得有些为难，顿了顿才道，“便是后天如何？”

“后天？”后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古平原和常玉儿都不知道。

“后天是你父亲离家整整二十年的日子。唉！”古母重重叹了口气，“他这一走，从没有过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是我知道他必定是不在人世了，不然不能连封书信都没有。平原啊，你父亲不容易，他当年也是个读书人，一心考取功名。可是你祖父经营破产，他为了担起家业不得不弃儒从贾，一肚子的苦水，我都知道。当年一起读书的人，不如他的都考上了举人进士，说起来一个个都是老爷，你父亲见了人家要磕头。他咽不下这口气，不然也不至于抛下我们娘四个去千里行商，只可惜命运不济，这把骨头如今不知在哪处荒郊野岭风吹雨淋，受外乡野鬼欺侮。”古母说着，眼中滴下两行泪。

古平原听着当然心酸，想起自己从小没有父亲，饱受顽童欺凌，还要护着弟弟妹妹的那段日子，也是黯然神伤。

“我心里一直存个万一的希望，所以一直没给你父亲立神主牌位，让他享不到香火血祀，说起来也是对不起他。可是有一桩，这整整二十年，我苦守寒窑，拉扯古家三个孩子长大，如今他的大儿子又娶了亲，这一点上我对得起你父亲，也对得起你古家。”

“娘……”古平原不安地叫了一声。

“后天，我打算在全村人面前把你父亲的神主牌位立了，等你们成亲之后就移到古家祠堂里。拜天地的时候，‘二拜高堂’时我也可以与你父亲一同受礼，他在天有灵，看着你娶了亲，当能含笑九泉。”古母说到这儿已是泣不成声，她看了一眼常玉儿，“只是如此一来委屈了你……”

“您老人家方才也说了，‘百善孝为先’，我既然嫁进古家，成为长媳，侍奉公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常玉儿恭顺地说。

“真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古母含泪点了点头，“你二人成婚后，古家再次兴旺就有盼头了。”

“咱们这个大嫂，可真不一般。”古平文在下厨兴致勃勃地对古雨婷讲着，“你猜怎么着，我一进了店铺，嗬，店里进了不少紧俏的南北货，伙计们那个卖力就别提了。大嫂临走时给伙计们交代生意，讲的是头头是道，把我都听呆了。”古平文啧啧连声，脸上不胜钦服。

“见风就是雨。”古雨婷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大哥夺了‘茶王’都不见你这么兴奋。”

“你是没看见，我可亲耳听伙计们说了，”古平文见她不服气，马上急着道，“大嫂从苏州的孙春阳进了蜡烛，却只让卖了三天，就把货色存起来，再来买的人都说卖光了，让他们去别家买。可是到了歇铺之后又让伙计把蜡烛送到买主儿家里去，说是存货不多，照顾老主顾。孙春阳的蜡烛岂是别家可比，这么两相比较，一来二去，附近都知道咱家的铺子里蜡烛好，如今镇上的蜡烛生意被咱家占了十之八九。”

“她一个女人家这么会做生意？”古雨婷还真有点不太相信。

“听说常家在山西就是做生意的，家传呗，不信你送饭时去问问她大哥。”

“知道了！”古雨婷忽然一阵烦，抛下手中的活计就走，“我去茶园看看。”

刘黑塔是个闲不住的人，别看风尘仆仆远道而归，吃了一顿饱饭之后就找活儿来干，他见自己几日不在，茶园拾掇得没有从前好，把几个雇来的茶农好一顿骂，然后自己挽了挽袖子挑水浇地。

“刘大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哟，是你啊。”刘黑塔看见古雨婷，停下了手。

“如今彼此结成至亲，我倒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他摸了摸脑袋。

古雨婷最烦听的就是这句话，冷了脸不言语，只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这天眼瞅就黑了，你跑到茶园来干吗？”

古雨婷咬着下唇，一会儿看看刘黑塔，一会儿看看远处亮起灯火的古家村，却始终沉默不语。

“敢情你是叫我来猜闷儿，这我最不在行，有什么话你就痛痛快快说呗。”刘黑塔是直肠子，最见不得就是吞吞吐吐。

古雨婷好容易下了决心，张口连珠炮似的问道：“我大嫂既然是你妹妹，那你为什么我大哥又叫你‘黑塔兄弟’？你是老常家的儿子，可为什么又姓刘？你们两个到底是不是兄妹？”这几个问题古雨婷要是得不到答案，今晚是甭想睡着了，她急切地望着刘黑塔。

“你这是说绕口令哪？”刘黑塔听得一乐。

“什么绕口令，我认真问你，你认真答我就是了。”古雨婷嗔道。

“这事儿啊，你大哥心里最清楚，你去问他嘛。”

“不，我就要问你。”

“问我？这事儿说起来话可就长了。”刘黑塔看看西斜的日头已经一半被山掩了，为难地说。

“天晚了，有你送我下山还怕什么。你看……”古雨婷狡黠地转转眼珠，把手上一直拿着的一包东西打开。

“酱骨头，咸青豆，槽子糕。”刘黑塔这个大胃汉刚才在席上碍着古母在桌，没敢放开肚子吃，此刻干了一会儿活儿，有些饿劲儿上来了，看见这些好吃食眼前顿时一亮，咽了口唾沫，“要是再有二两小酒，那就……”

古雨婷把另一只手一伸，一个小酒瓶正挂在手上。

“嘿，这、这……”刘黑塔高兴地不知说什么才好，“你简直比我妹子待我还好，要不然明天我认你当干妹子，咱们亲上加亲好了。”

这一句话可说坏了，古雨婷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白了他一眼，见他还傻呵呵地不明白，把那堆吃食恨恨地往他怀里一抛：“慢着点吃，当心噎死你！”

刘黑塔也不在乎她说什么，伸手就想拿一块香喷喷的骨头来啃，古雨婷拦住他：“你先把话说明白再吃也不迟。”

美味在前，刘黑塔抛开“说来话长”，直接长话短说：“我是常四老爹从洪水里救出来的，所以和我妹子不是一个姓。”

“我还当常家把你过继给了别人，原来你才是常家的义子。”古雨婷又惊又喜。“这么说常玉儿不是你亲妹妹？”

“是啊，谁说不是。”刘黑塔瞪了瞪眼睛，“比亲妹子还亲，谁敢动他一手指头，我饶不了他！”

古雨婷不等他说完，脸上早已是愁云尽去，笑靥如花，也不再说什么一甩辫子往山下村子便走。

“巴巴地到跑山上来就为问这个？”刘黑塔搔搔头，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

“闵老先生，刘黑塔这一趟真是没白跑。”众人都散去睡了，古平原还在灯下与闵老子细谈。

刘黑塔快马加鞭到了信阳，信阳周围茶山无数，他随便找了一家歇脚，没几天又在附近一家大户茶农家里打了短工，他力气大又不挑工钱，主人家喜爱愿意留他，便无话不说起来，结果准备好的兰雪茶一杯没泡，信阳毛尖的秘密就被刘黑塔打听了出来。

据茶农说，信阳原有三十家大茶商，与李家签了契约，将当年产的茶叶全数卖给李万堂，由京商包销。不过这茶价却打了一个七成的折扣，因为契约里附了一条：在万茶大会上，京商必须保证让信阳毛尖拿到天下第一茶。

“否则李万堂就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契约作废，倒赔给三十家大茶商一笔巨款，要么将当初约定好的价格翻倍，来收购全部的信阳毛尖。”这两条，无论哪一条，京商都要受重大损失。

“明摆着选的是前一条。”闵老子道，“李家手上无茶才会到徽州收茶，不然他要烦心的就不是买进徽州茶，而是如何把高价收进的毛尖卖出去。”

古平原点点头：“刘黑塔还听来一句很要紧的话。”

据茶农说，京商曾经透出过这么句话，说是把信阳毛尖交给京商来卖，不出一年，英国的女王也能喝到这茶。

“听这个意思，李万堂是勾搭上了洋人，打算把这茶卖到外国去。”古平原沉吟道，“只是不知道，洋人给他的是个什么价儿？”

“绝不会高，可能是个咱们意想不到的低价，不然他不会把徽州茶的价压到这么低。”

“怎么能打听出来呢？”古平原皱着眉头苦思。

“哎呀，你现在想这个做什么。”闵老子一拍大腿，“三天后你就成婚了，悠悠大事，唯此为大！甭管什么事儿，你这新郎官也得等三天之后再去办。”

“您不知道啊。我这一次回徽州，有几件事情答应了别人，是非做不可。胡老太爷那边如此信重我，我非得把徽州茶卖出个好价来，不然没法报答人家的恩惠。财神胡雪岩，虽说他给的那条洋枪路子我没用上，可是这笔人情欠下了，答应他不能让陈玉成回援天京，我也要说到做到。还有，我老师临终时，我答应了他老人家好好照顾白依梅，更是不能说了不算，说什么也要保全她。”

古平原满腹放不开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他说的这些事，随便哪一桩都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只不过他性子刚毅，这才硬扛了下来，换了旁人那还了得，只怕要愁出病来。

“唉，真难为你了。”闵老子叹息一声，“只怕你还少说了一桩。”

“哦？”古平原怔了一下。

“我人老可是眼睛不花，心里更是明镜似的。那常姑娘为什么不愿意住到白依梅之前的院屋去？你啊，不辜负白依梅，只怕就要辜负常家姑娘了。”

古平原听得呆住了，联想起自己每次说到回徽州，常玉儿眼中那抹不自胜的恐惧，他此时才若明若暗地猜到了原因。再抬头看去，隔着院落，常玉儿的卧房中，那抹烛光还未熄灭，不停晃动着仿佛难以安稳的心事。

三日之后的大婚，是古家多年来的大喜事。古平原急公好义，深得人心，古氏一族人人都来帮他家的忙，把个古家村弄得是热闹喧嚣，喜气洋洋。街道上小孩四处跑着放爆竹，撒了一地的红纸，各家各户的大姑娘小媳妇谁不要看看这个新娘子，也都穿着新衣登门，把古家本来就不大的宅院挤得水泄不通。

接亲迎亲的仪式一定要有，可是常玉儿的家在山西。这也好办，二婶子把自己的房子暂时借出来，门上贴了块“晋中风气”的红帖，就成了常玉儿的“娘家”。古平原却暂时不能做新郎官，今天不仅是婚姻大事，而且还是给他父亲古皖章立牌位的日子，他是长子，穿得一身素净，点神主时一笔落下，古母放声大哭，就像是要把这几十年受的委屈苦累全都哭诉出来，村中妇人在古二婶子的招呼下，不住声地劝说，总算是让古母收了泪。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都是见证，咱们家自打孩儿爸一去不回，不管过得多苦多难，从来没使过一分脏钱，没做过一件愧对古家列祖列宗的事儿。”古母双目通红，声音哽咽，古家三兄妹齐刷刷跪在她面前，听着母亲哭诉，也都是双泪交流，情难自抑。

“今天我把古家的三个孩子拉扯长大，大儿古平原娶妻立业，我终于可以说一声，对得起古家，对得起我丈夫，对得起我自己的心。”古母捧起神主牌位，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

“娘！”兄妹三人哪里还忍得住，抱住母亲的腿个个痛哭流涕。

“好了，好了。过了今天，古家否极泰来，总算是熬出头了，用不了多久，平原膝下添丁，你们家又兴旺起来了。他父亲、他祖父在天有灵，也必然欣慰。”古家老族长亲自来劝。

“今天是平原成亲的好日子，都不要哭了，误了吉时可不是当耍的。”

一句话让众人忙拭去泪水，古平原赶紧换上喜服，骑着从镇上马行赁来的一匹雪白高头大马，胸前一朵大红绒球，去二婶子家接新娘。

古家这边来的贺客也不少，胡老太爷派了侯二爷来，送了一千两银子的贺礼，在宾客中算是头一份重礼。乔鹤年与郝师爷一道而来，分别也有几百两银子的致贺。让古平原没想到的是那个“扮猪吃老虎”的陈永清也来了，如今他在巡抚衙门里谋了个差使，袁甲三念及古平原办洋枪有功，派他送了四样贺礼，礼物不重可是面子难得，乡亲们无不啧啧称羡。

等到古平原将常玉儿迎回家中，堂屋中的香案上早已经准备齐备。香烟缭绕、红烛高烧，亲朋好友、职司人员各就各位。

古母坐在香案一头，另一头则摆着古平原亡父的牌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司礼高声宣号，院子里围得人山人海，除了古家族长和侯二爷之外，就是乔鹤年、郝师爷、陈永清等有官位在身的人坐在两旁，其余人都是站着踮着脚看热闹。刘黑塔怕挤着自己妹子，大张着双臂，像母鸡护雏一样站在常玉儿身侧挡着人群。

“夫妻……”司礼这一声刚喊到一半，就听院外头响起如山崩雷鸣一样的鞭炮声，这鞭炮足有十万挂，响得震耳欲聋，听得人心胆俱裂，就像要把古家村炸了一样。

“这、这是谁啊？”刘黑塔登时脸上变色。鞭炮是新娘落轿时放，入洞房也不过就是放一挂小鞭，岂有在拜堂成亲时放鞭的道理，何况还一放这么多挂，这是存心来捣乱。

古平原也侧头看去，满院子的烟呛得人大声咳嗽，好一会儿烟才稍稍散了，就见从院门外影影绰绰走进来一个人，越走越近古平原认了出来。

“是你！”

“没错！”李钦咧嘴一笑，“古平原，今儿你大喜，我给你送贺礼来了。”

“哪个要你这王八蛋好心！”刘黑塔见他敢搅妹妹的婚事，牛眼一瞪就要冲下去。

还没等他下去，院子中古雨婷先忍不住了，她离着最近，抢先开口道：“道贺有道贺的规矩，你这人好不讲道理，赶着这当口来了，又放炮又闯席，算是贺客还是搅场？真当咱们古家村没人了吗？”

一句话出口，古家村人还有个不同仇敌忾的？都七嘴八舌骂了起来，刘黑塔瞧得直愣神：“妹夫，你这妹妹比玉儿可厉害，将来可不许欺负我妹子。”

古平原早就站起身来：“李钦，你在这儿撒野，恐怕是找错地方了吧。慢说这院子里的人都姓古，就是徽州府的知府老爷也在一旁坐着。”

“人多岂能争过银子多。”李钦满不在乎地一乐，又看了看乔鹤年，“知府老爷？嘿嘿。”他一脸的不屑一顾。

“你到底想干吗？”古平原沉下脸问。

“方才不是说了嘛，送礼啊。”李钦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条桌旁，伸手翻弄着一件件的贺礼，在胡老太爷的那一份红帖前站住脚。

“一千两银子。亏胡家还是徽州大户呢，出手就一千两啊。”李钦讥讽地看了看侯二爷。

“来啊，把我的贺礼送上来。”

李钦一声唤，仆人端上来雕着和合二仙的桃木条盘，上面蒙着绿布。连乔鹤年在内众人都有些紧张，谁知李钦轻轻一揭，露出一对白玉瓶。

“白玉无瑕，瓶安美满。古平原，我这对儿礼送的还可以吧。”

古平原在山西当铺做过朝奉，眼里也是有水的，稍一过目就吃了一惊。这份礼何止是可以，这是最上品的羊脂白玉，整块挖出来的籽料，温润细白，连头发丝那么细的绺裂都不见，连灰尘大小的杂色都没有。这对玉瓶，虽然不是天下仅见，可是就算皇宫内院，也不见得能寻出更好的，若说论价，没三四万两银子绝下不来。

在场不懂行的也能看出这份礼物贵重，非比寻常，一时全场安静，鸦雀无声。侯二爷本来以为自家的礼重，可是让李钦比得灰头土脸，京商的这份财力登时把他震住了。他望望玉瓶儿，又看看李钦，眼里满是又恨又羡的神色。

李钦出手如此阔绰，大出古平原的意外。李家确实财力雄厚，可没有抬手就送这么一份大礼的道理。哪怕是通家之好，结义之情，送到这份礼也可算是至矣尽矣，何况古平原与李家特别是李钦是解不开的冤家对头，这里面指不定有什么蹊跷。

古平原拱了拱手：“李少东，这份礼太重了，不管是李老爷送的还是你送的，都请带回去，古某不敢领受。”

“你不收？”李钦像是早有准备，面上一片安然，“可是李家从没有送出去又收回来的礼物。礼，我是送到了，出了这个门口你是愿意砸还是愿意卖，我都不管。卖了银子，就当是给嫂夫人的添妆钱。”

“李家少爷。”常玉儿也站起身，眼前这人在山西曾经想杀自己，谋害不成反而送了张广发一条命，丈夫不肯要他的礼是正理儿，既然提到自己，不能不有所表示，“我相公说得没错，李家的钱我们古家无福消受，这礼请拿回去。”

“呵呵。”李钦盯了常玉儿一眼，像是能透过红布盖头看到她的脸，“新娘子天香国色，再大的礼也受得起。我不打扰了，告辞了！”说着转身走到门外，喝令仆人驾车离去。

好好一场婚宴，被李钦这一搅，人人心里都像憋了个疙瘩，弄不清他的来意如何。但眼前大事是婚宴，李钦这份礼摆在桌上尽管刺目，却也无暇细究。

拜过天地，几个女眷将常玉儿送到洞房，刘黑塔这才插空过来，瓮声瓮气道：“李家这小子过来做什么，我瞧他那一脸坏笑，就是不怀好意。”

古平原心想，得亏没把山西的事儿告诉刘黑塔，不然今天就要血溅婚堂。

“妹夫，我把那对瓶儿送还给他。”

古平原摇摇手：“先放着吧。就算是为了在我的婚事上当众炫富，扫扫我的兴头，也不至于送这么重的礼。何况李钦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纨绔少爷了，这其中必有深意。不弄明白，单把瓶子送回去有什么用。”

他也没工夫细想李钦此举用意，就被众人簇拥着，推到了二重院的洞房中。本来古家这套宅院有三进院子，古母为了贴补家用，卖了两进，在古家村兵灾时，前面这卖出的两进院子都被火焚烧，古平原干脆拿出银子又重新买了回来，如今修缮整齐，恰好充做婚房。

“玉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古平原用金秤杆挑开红盖头，他与常玉儿不是素未谋面的夫妻，彼此不乏话说，过了半个多时辰，听着前院人群渐渐散去，村中打起了初更。古平原拉起常玉儿的手出了自家的耳门。

常玉儿心中很是奇怪，从没听说洞房花烛夜，新婚夫妻还要出门，但是她一向听从古平原的话，更别说如今自己已是他的妻子，所以一言不发，只是跟着古平原穿过街巷，走了一刻钟，便来到村口一处小院落的门口，依稀能听到一条小溪绕过院后。

古平原将手放在院门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将院门缓缓推开：“玉儿，这就是我老师从前的家，我打小就在这儿念私塾。”他回头看着常玉儿。

常玉儿的脸色有些苍白，长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你先进来。”古平原拉了拉常玉儿的手，就觉着她的掌心霎时冰凉一片。

古平原却不管这些，只顾拉着常玉儿来到院中，一一指给她看。

“这是书房，我和几个一般大小的孩子就在这里读了十年书，上京赶考的那天，也是在书房中辞了老师。”

“这里是饭堂，白老师怕我们中午放学回家散了心，宁可贴补些饭食银子，也要我们在他家里吃午饭。”

“这是老师的卧房，他老人家以身垂范，手不释卷，批注笔记，不到三更从不熄灯就寝。”

说到最后，还有西边最后一间屋子，古平原深深看了常玉儿一眼：“这是白依梅的闺房。”

古平原面对着常玉儿：“玉儿，看着我。”常玉儿一直在回避着丈夫的目光，这时才稍稍抬眼，与古平原对视着。

“我和白依梅，以前确实约定过，她非我不嫁，我非她不娶。”古平原看着常玉儿眼中的恐惧越来越甚，身子也在微微发着抖，心中也是疼惜，却决心要把这件事快刀斩乱麻在今晚就解决。

“可是天意不许，人力难回。以前我还不甘心，但是如今已经不做它想了。我答应过白老师，要好好照顾他的女儿，但也仅此而已了，将来她能保一生平安，也算我对得起老师的栽培之恩。”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欺人，也不欺天，就在这里立誓。从今往后，我古平原与白依梅之间绝无半点男女私情，如违此誓，甘愿万刃穿心……”

“不要……”常玉儿急得去捂古平原的嘴，古平原把她的手放下来，到底是说完了后面的话。

“……永坠地狱，万劫不得超生！”

说完，他一拉常玉儿的手，快步走出小院，回身锁上了院门，将那把钥匙掂了掂，扬手一抛，就听远处水声，钥匙落入小溪之中，溅起片片水花。

古平原真挚地看着常玉儿，常玉儿眼中隐有泪光，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古平原没有听清。

“我说，就算你将来真的违了誓言，我也不担心。你下地狱，我就跟着你，我一辈子都是你的妻子。”常玉儿眼中的恐惧消散得无影无踪，用亮如明月的目光望着自己的丈夫。

古平原展颜一笑，竟伸手将常玉儿抱了起来，大步往家中走去。

身后巷子里，古母正遥遥地望着，她不放心这两人，便一直跟了过来，看见这般情景，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又忙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第二天一大早，古家就有客来拜，古平原出来一看，却意想不到是陈永清。

“新郎官，道乏道乏。今儿本来不应该这么早到访，可是有件事儿实在着急。”陈永清促狭地冲古平原挤挤眼。

古平原被他两句话说得哭笑不得，拱手肃座。

“陈大人，清晨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什么大人不大人，我一个穷官儿而已，古老弟不要调侃。”陈永清笑了笑，忽然问道，“昨天来的那个李钦，看样子和老弟有点心结？”

古平原不知他问这话何意，只是略点了点头。

“那陈七台呢？”

古平原一愣：“你是说洞庭商帮的陈七台？他和我谈不上有交情，其实也算是对头，他前两日还搅了我一笔买卖。”

“那这事儿其实也就不急了。”陈永清向后一靠，意态悠闲地说。

古平原被他撩拨起了好奇心，不得已追问道：“陈大人，敢问到底什么事？话可不好说半截留半截。”

“李钦正在算计陈七台，搞不好要出人命。”陈永清一语道来，古平原顿时吃了一惊。

原来古平原从俄罗斯国买来洋枪洋炮，让李钦大感意外，他本以为给古平原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没想到却被古平原顺水推舟得到了巡抚的赏识。李家这一次在徽州收茶，一定要得到官府的支持才能成功，所以李钦不敢掉以轻心，李家虽然送给了袁甲三一大笔银子，可是古平原却帮袁甲三坐稳了巡抚之位，相比起来功劳更大，李钦决心扳回一城，就把算盘打到了陈七台手中的这批洋枪上。

这批洋枪要从省城办起运的运路凭照，军火是朝廷严管的货物，陈七台上下打点，却还没办下来这张单子。按照李钦的算盘，自己居间介绍，让陈七台把这批枪也卖给安徽的清军，如此一来至少能与古平原打个平手。

谁知道陈七台却不买账，他的算盘也很精，如今这批货是奇货可居，安徽军需有限，而且刚进了一批洋枪，卖不上什么好价钱，如果运到江浙甚至洋场上，利润必定惊人。

李钦劝了几次，见毫无用处，干脆把心一横使了个绝户计，打算要让陈七台连人带枪都陷在安徽。他一面劝陈七台干脆用贩私的办法，不办路凭运照，一路行贿把洋枪运到洞庭君山。另一面又跑到巡抚衙门密告袁甲三，说是有一批洋枪要从安徽运往长毛老巢天京，如能截下则安徽战力几可比美曾氏弟兄和李鸿章的湘军淮勇。

李钦巧舌如簧，陈七台和袁甲三都被他说动了心。李钦又假装好人，帮着陈七台从中谋划，制定了运枪的路线，转回头就告诉了袁甲三，就等着洋枪一起运，便在山路上派兵拦截，陈七台不反抗还好，或抗或逃，便正好趁机一窝端，杀人报功了事。

“这个京商的李东家小小年纪，心思忒狠毒。我在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领了一份差事，佐理文牍，这份调兵的文书就是经我手发出去的。”陈永清慢条斯理道，“本来我还想，你们都是商人，或者其中有人与你古老弟有交情，我来报个信，也好早自为计，如今看来两个都与你不睦，那坐山观虎斗好了。”

“不行！”古平原早听得眉毛拧成一股绳，站起身急速地走了两步。他心里明镜似地，自己心血熬干就是为了让安徽清军与陈玉成的长毛弄成个僵持不下的局面，说白了是以拖待变，可是袁甲三要是拿到了陈七台手上的这批洋枪，局势便大为不同，只怕会大举进攻三河镇，到时候白依梅的性命可就难保了。

“这两人和你都没什么关系，你着什么急？”陈永清奇怪地瞧了他两眼。

古平原肚子的如意算盘不能说，却还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陈大人，你也看出来李钦此人阴狠毒辣，那陈七台虽然不是我的朋友，可也是个正正经经的大商人，我不能眼瞅着他毁在李钦这等小人手里。”

“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说你要通知陈七台？”

“他不会信我。再说洋枪总还是在安徽，只要袁巡抚起了这心思，要弄走这批枪易如反掌，如今他要等着起运，无非是要给陈七台安个‘私运洋枪’‘资助长毛’的罪名，要知道这‘私运’比起‘私藏’来罪名可大得多。”古平原在厅中边踱着步，边缓缓说道。

“呵呵，你老弟果然心思灵动，袁巡抚的用意瞒不了你。既然都知道，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打算给这批洋枪找个买主。”古平原沉思良久，已然有了主意，“要压孙猴子，就得去搬如来佛。袁巡抚倒是一省之内唯我独尊，可是放眼望去，比他狠的人也不难找。”

“这话透着玄，老弟，你有什么好主意，说出来也让我听听。”

古平原一笑：“陈大人，这事儿还真非得你帮个忙不可。”

等到古平原把主意一说出来，陈永清也笑了：“这是老弟在帮我，这等借花献佛的好事儿谁不愿意去做。”

“你可想好了。做了这件事，就得罪了袁巡抚，远的不说，你巡抚衙门里的差事就保不住。”

“良禽择木而栖。”陈永清只回了这么一句话。古平原深知此人面上含糊心底瓷实，跟着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陈大人请到我书房来，咱们好好议议。”

天色阴沉得吓人，傍晚上路的车队夜行晓宿，捡着僻静的道路赶行，走了整整两天，天色还是不放晴，明明是十五，月亮却被遮在重重乌云之后，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为了掩饰踪迹，车队每隔三辆车才点一支火把，这夜幕把光亮吞噬殆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大哥，要不就地打个尖，歇上半个时辰吧，这么黑的天，走的又是山道，万一翻了车可不是玩儿的。”在前面开路的洞庭商帮副总执事高奎催马赶到后面，对压阵的陈七台道。

陈七台仰脸想了一下：“好，就歇一会儿，之后每辆车前点支火把，可得再加快点赶路，明天天亮前一定要赶到广德县。到了那儿，就什么都不怕了。”

“怕？”高奎看了陈七台一眼，黑灯瞎火看不清颜色，可他自打跟着这位总执事，顺风旗扯了几十年，还没听过陈七台怕过谁。

陈七台下了马，与高奎一道儿招呼伙计们歇脚，等走到车队最后面时，他忽然道：“这几日，你有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没有啊，这路走得挺顺的，就是天太黑了，不过对咱们也有好处，不怕被官兵发现。”

“太顺了。”陈七台摇了摇头，“我身上带了一万两的散碎银票，到现在一张还没给出去。”

“大哥，您怎么了，这省下银子还不好？”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该花的银子不能省，不然早晚有事。”陈七台虽然表面上豪气干云，像个江湖汉子，可是带着一个商帮做生意，粗豪只是表象，内里也是心思机巧，善于用心之人。

“既然要走私，那最重要的就是一条路。这条路我反复打听了，咱们刚走过来的那段山路上就有收厘金的哨卡，连带队长官的名姓我都打听着了，就等着到时候往上递银子。可是你发现没有，哨卡撤掉了，可地上的草灰还是热的。这群兵卒就算是寻个地方吃酒，可这是收钱的关卡，不会不留人看守。”

高奎被陈七台一番话说得心里直发毛，左右看了看黑黢黢的山林。

“不行。”陈七台心里一直悬着，总觉得要出事儿，“你去发令，不能等半个时辰了，让伙计们方便一下，啃点干粮就上路。”

“好嘞。”高奎转身刚要走，忽然就听林子里夜枭嘶声长号，无数光点瞬间亮起。

“山魈！”陈七台身边有个伙计惊怖大叫。

车队霎时就乱了，陈七台起初也惊得汗毛一竖，但他毕竟大风大浪见得多了，旋即冷静下来，先是扬手狠狠给了那伙计一记耳光，接着大喊一声：“都不要动，看好自己的货物。高奎，带人护着车队！”

洞庭商帮平日里养着一个镖局，有大宗的贵重货物起运，都由这个镖局承运，高奎其实也兼着总镖头一职，一身武艺不弱，难得的是打洋枪的准头也好。

他听陈七台召唤，带着镖局众人，从侧翼护住车队，手里抄着一杆火铳，瞄着林子里。

然而等看清楚了，高奎不由得就放下了手，从林子一队队开出来的都是清兵，人数足有三五百，个个手持兵刃，一伙子手端洋枪的亲兵拥簇着一个五品守备走了出来。

陈七台心里登时就是一翻个，知道大变在即，他也是跑老了江湖的，要是等官话说出来，那就不好转圜了，于是抢先走上前去，面上带笑一躬身：“总爷，怎么这么辛苦，三更半夜到山上设卡。”

“还不是怕有人趁着月黑风高走私嘛。”那守备的脸比夜色还要阴沉，一望可知极难说话，“运的什么？”

陈七台知道必定要查验，与其说假话被验出来，不如直来直去。

“禀总爷，是洋枪。”

“洋枪？”守备前后望了望，“车里都是洋枪，那不怕有几千支了？买来做什么，造反吗？”

出口语气不善，陈七台的心越发往下沉：“我们是在浙江洞庭山做买卖的正经生意人，这洋枪也是向上海洋场上的洋商买来的，手续齐备，买卖契约都在这儿，请总爷过目。”

说着一使眼色，高奎赶忙将与洋商签订的契约递了上去。

“唔。”早有兵卒打起灯笼照过来，守备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冷笑一声，“一个是江浙的商人，一个是上海的洋人，却在安徽交卸货物，真是奇谈。”说着把手一伸，“我只认衙门发的路凭运照，拿来验一验。”

陈七台与高奎对望一眼，都没吱声。

“没有？那不就是走私吗？运的还是洋枪，难不成是给洪秀全送去。”

“总爷，这话可不能乱说！”高奎抗声道。

“住口！”陈七台在火光照耀下，见那守备眼露凶光，登时警觉万分。趋前两步拱手一揖，“总爷，我这手下人不识尊卑好歹，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往心上去。借您两步，我有下情禀报。”

“这还像句人话。”守备哼了一声，随着陈七台走到一边。

“大人，多的话也不说了，这批洋枪确实是走私，这荒郊野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高高手放我的车队过去，将来陈某还有补报。”说着把一万两银票全都拿出来，向守备手上一塞。

一个守备手下几百兵，喝兵血吃空饷，一两年也不见得能捞上一万两银子。守备也没想到陈七台出手这么大方，俗话说“伸手不打送礼人”，何况送的是一万两银子，他咳了两声，悄悄将银票拢在袖中，放缓了语气道：“既然这样，我也给你交个实底。这差事是巡抚衙门交代下来的，你们把洋枪留下，人我可以不为难，否则军令说得明白，以‘私运枪械资助长毛’论处，可以就地……”他说着将手在身前虚劈了一下。

“一个都不放过！”

这森森的语气激得陈七台打了个冷战，知道事情糟了。没想到是袁甲三亲自下令，这么说这群人不是缉私，而是在此设伏，目的就是这批洋枪。

这是以官为匪，捏着自己走私的短儿，打算黑了这批枪，再来个杀人灭口。陈七台立时就把事情想明白了。可是接下来怎么做，难不成真就放下车队里的货，双手空空回洞庭，陈七台做了一辈子生意还没干过这血本无归的事儿，传扬出去，这个面儿栽得太大，今后那还有脸面出去见人。再说这批洋枪是为了惩治古平原，加价从理查德手中收来的，本钱就在七十万以上，就这么说没就没了？说什么也不能甘心。

他这么沉思不语，守备当时就撂下脸，喝道：“我可没工夫陪你站到天亮，说个章程吧，是留下车队呢，还是连人带货都留下。”

事情间不容发到了推车撞壁的关头，陈七台心里一股火撞上来，恨不得和这群官军拼了，要是三五十人的清军，陈七台真能做得出来，杀了后往林子一埋，神不知鬼不觉。可眼前是几百人的队伍，陈七台不用想也知道打不过人家，白白连累弟兄们送了性命。

“总爷，万事好商量，我留下一半货，成吗？山不转水转，洞庭商帮在江浙不是没名没姓的角色，将来指不定能帮上您什么忙，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陈七台这话软中带硬，守备愣了一下，狞笑一声：“大概你还想说多个冤家多堵墙。你想错了，今天这事儿没商量！来人！”

守备一声呼喝，陈七台知道他要动手了，后退两步，也扬声大叫：“高奎，抄家伙！”他准备破釜沉舟了，就算是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谁说没商量啊！”就在一触即发之际，就听不远处有人高声回了一句。

“谁！”守备吃了一惊。

答话这人不慌不忙走进圈内，灯笼火把一照，比谁都吃惊的人是陈七台。

“古平原，怎么是你？”

“陈总执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是您托我到浙江巡抚衙门，帮着办一张起运洋枪的运照，怎么忘了？”说着古平原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递给陈七台。

其实这笔买卖是陈永清接的头，他有官职在身，请见浙江巡抚更加方便，李鸿章一听他能弄到三千支洋枪，立时发下运照，答应派兵护送。古平原本还担心陈永清会因此开罪袁甲三，可是陈永清的算盘打得更精，袁甲三和李鸿章相比，自然后者是可以倚重的靠山，如今种下这重善因，将来就算袁甲三怪罪，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还愁在浙江得不到善果？

陈七台像做梦一样，迟疑地接过公文纸看了看，胡桃大小的八行笺，浙江巡抚李鸿章的大印明晃晃钤在上面，上面写得清楚，指名道姓让洞庭商帮从安徽起运三千支洋枪到浙江杭州。

他看看大印，又看看古平原，一时弄不清该怎么办。

“总执事，这位总爷既然要验运照，您该请他看一看的。”古平原含笑提醒。

“哦哦。”陈七台有些神情恍惚，吸了一口气将运照递了过去。

守备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真的弄来一张浙江巡抚衙门发下的运照，可是他也奉了军令，今天这事儿不讲王法，拿了三千支洋枪回去复命就是功劳，否则也要吃军法的。想到这儿他扬了扬手上的这张纸：“运照向来是起运之地的衙门发放，从安徽运到浙江，岂有浙江衙门发运照的道理，这是伪造的，你是什么人，胆敢伪造公文和巡抚大印，这是要掉脑袋的！”他大声咆哮着，话中杀意毕露，连陈七台都不禁心里一紧。

“这公文不假，确是浙江巡抚衙门发的。”古平原就像在茶馆里与人闲话一样，不惊不惧不紧不慢。

“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不是假的。”不管守备如何怒喝，古平原语气始终淡淡的，居然好似抬杠一般。这时候洞庭商帮的这些人都在看着，只觉得又是佩服，又是奇怪，难不成这个人真的不怕死。

守备气得脖子都发红，刚要下令格杀，古平原忽然一笑：“总爷，既然您说是假的，我不妨给您找个证人，看看这运照究竟是真是假。”

说着古平原回身，冲着灯火外黑沉沉的路上喊了一句。

“叶将军，有劳您给说句话，不然这位总爷不信。”

守备听了身上一颤，再抬眼一望吓得心胆俱裂，敢情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包围了商帮车队的人马反而被别人的一支队伍给包围住了。这支军队也是清兵服色，所不同的是个个手持洋枪，精神抖擞显得训练有素。

守备手下人马全神贯注听着古平原与长官争辩，灯笼都往人堆里照，外面反倒是漆黑一片，就这么一不留神被人包围了，这时一阵大乱。

“都别慌，大家都归朝廷管，都把枪端稳了，别走了火儿伤了自己人。”从人群外走进一员将军，看看那守备，“我是浙江参将叶志超，你是哪路营下？”

叶志超可非无名之辈，是李鸿章手下的大将，这守备也听过他的名字，立时行军礼参拜：“卑职驻安徽绿营守备孙大用见过将军。”

别看守备五品，参将三品，像是隔着不远，可是从四品游击以下都是“弁”，说白了只是军官，三品参将往上的则是将军，身份大不相同。

“这批洋枪已经卖给了浙江驻军，只等货到成交。怎么？你连李大人的东西都敢抢？”叶志超也不让守备起身，威严地问。

“小人不敢，这是……”守备把话咽了，他不敢把事情往袁甲三头上推。

好在叶志超也不追究：“我谅你们也不敢以卵击石，李大人怕这批洋枪路上出事儿，特派我带兵前来押运。”

陈七台听到这儿，一口气松下来，这才发觉前心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高奎在万茶大会就见过古平原，万料不到是他及时出现给自家解了围，陈七台更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批洋枪本来就是自己抢了人家古平原的，而且事后听说，古平原要买这批洋枪是为了救家里人的命。这本来是解不开的仇怨，想不到古平原会这么做，这该怎么处？

陈七台还在发怔，古平原已经走了过来，拱手一揖到地：“陈总执事，我先告个擅专之罪，没和您商量，就代洞庭商帮把这批洋枪卖给了李巡抚。不过巡抚衙门给的价儿不低，我算了算，按您从理查德手里买下的价儿至少能赚十万两银子。”

陈七台脸色涨得通红，他这辈子少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可是这时候嘴唇抖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古平原通达人情，不愿意让人家尴尬，笑了笑转身要走，忽又回头说了句：“总执事，我送您一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帮官兵分明是设伏等候，看起来早有准备啊。”

古平原说完便走，高奎实在过意不去，就这么让人家走了可不成话，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哑着嗓子喊了句：“古老板！”

古平原回身看着，高奎也觉得无话可说，只是拱手一揖，算是道谢，古平原回礼别过，独自一人上马离去。

自打古平原走了，陈七台便默不作声地站在路旁，望着远处徽州的方向。高奎要与官军打交道，改路线算补给，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都弄完了，正要招呼伙计起程，一眼看见陈七台还在路旁站着。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唉！”陈七台难得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老了。那个古平原临走时说的话听起来隐晦，其实再明白不过了。我这趟来徽州，还以为是快意恩仇，没想到遇上两个毛头小子，一个把我当枪使，又差点让我掉到陷阱里，另一个……”陈七台摇摇头，表情苦涩，像是含了一勺苦药难以下咽。

高奎也早就想明白了：“他奶奶的，京商真是不地道，这笔账非和李家算清楚不可。”

“高奎啊。”陈七台攒着眉，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做生意几十年，深知仇好了，恩难报，无端端欠了人家这么一大笔人情，这才是栽了个大跟头呢。”

“不是我埋怨你，京商和洞庭商帮的争斗，你搅到里面做什么？本来巡抚很是赏识你，这一次可把袁巡抚得罪苦了。”乔鹤年站在巡抚衙门外面，不以为然地看着古平原。

“我也这么想。就算你要帮洞庭商帮的忙，自己可以不出面，如今露了脸，事情可就难办了。”郝师爷也在一旁帮腔。

“乔大人，郝大哥，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不过我见了袁巡抚自有话说。”古平原本来没打算出面，但后来一想，自己和陈七台结了冤家，正好趁此机会和解，才亲自出马。他也知道本省巡抚不能开罪太甚，故此编了一套说辞，只说这批洋枪真的早已被浙江那边定下，谅袁甲三也不会去和李鸿章对质。

怎奈他虽然算盘打得好，等进了巡抚衙门二堂，却一眼看见李钦正坐在侧坐与袁甲三对谈。

“坏了，只怕迟来一步，李钦已经恶人先告状。”古平原看见了李钦，李钦也看见了他，冲着古平原莫测高深地一笑。

袁甲三见乔鹤年进来，身后又站着古平原，面色登时不豫，命人给乔鹤年看座，并不理睬古平原。

他不提洋枪的事儿，却先向乔鹤年道：“乔知府，等下你去签押房领一张布告，连夜找人誊写，贴到徽州各乡各县。”

“是。”乔鹤年起身领命，“敢问大人，布告上说的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军捐。如今安徽战事吃紧，徽商们的军捐已经拖了一季，难道还要拖上半年不成。无论如何月底之前要挨家挨户把军捐催上来，不捐者，以房屋地契或是生意店铺抵扣。你如今兼着藩台衙门的办饷差使，又是徽州知府，这事儿归你正管，倘若到期催收不上，误了军情，本抚唯你是问。”

古平原听了大吃一惊，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道：“抚台大人，如今徽商们确有下情，茶叶卖不出去，生计已然困难，哪里还有钱缴纳什么军捐。”

袁甲三愠怒地看了他一眼：“古平原！你一介平民怎敢在本抚与官员议事时擅自插言，念你上次买枪，我且不怪罪你。你说茶叶卖不出去，眼前这位京商李东家，就是来徽州收茶，人家说了，有多少收多少，可是你们不卖，如今怎么还说卖不出去？”

“京商给的茶价，连往年的三成都不到，徽商岂能就卖。望大人明鉴！”

“哼，你们这群商人哪，一心逐利，赚多少都嫌少。如今兵荒马乱，还总想着太平年月的茶价，真是人心不足。”袁甲三一脸厌恶，“总之，此事涉及军饷，绝非儿戏。到期不捐，我就封了徽商的店铺茶园，统统交予官卖。”

“大人放心，京商必当竭力报效，届时如需买下这些产业，我李家责无旁贷。”

“听见了吧，京城李家这才叫深明大义。你们本乡本土，名字叫个‘徽’商，怎么就不知道为朝廷分忧！”袁甲三看着古平原就想起那三千支得而复失的洋枪，一肚子的气，也不容他解释，站起身径直进了后堂。一名师爷等了老半天，见状也跟了进去，大概是追上去说了两句话，就听远处袁甲三气恼地吼道：“如今这些事儿也找到我头上，还嫌我不够烦是不是！”

李钦静静地看着古平原，这时才起身，慢慢走到古平原身前，揶揄地一笑。

“我这次得好好谢谢你。”

“谢我？”古平原猜不透这个大少爷心中在想什么。

“你大概以为，我会因为那些洋枪的事儿大发脾气，那你就想错了。我要是帮巡抚弄到那批洋枪，其实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就像老话说的，‘年三十逮只兔子—缺了它就不过年了？’倒是你去帮洞庭商帮，真是让我意想不到。我和袁巡抚说，表面是你古平原，其实背后是徽商故意和他为难，为的是在李鸿章李巡抚面前卖好，打开目前滞销的茶叶路子。”

“换成你是袁巡抚，听说本省的商人去帮外省的巡抚，能不生气？我趁机给他出了个主意，放在以前，他瞧在徽商的这个‘徽’字上，也许不会做得这么绝。可是如今袁巡抚可没这份好心。”李钦笑着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我本来以为要办到这一步，至少还要两个月的水磨工夫，谁知道你帮李鸿章买枪，却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如今徽商纳捐是死，不纳捐也是死，你回去帮我劝劝那姓胡的老头子，干脆就把茶叶卖给我，好歹也能留口活气不是。”

李钦大笑着走出门口，留下古平原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二人的话，乔鹤年一字一句都听在耳中，心中一叹，知道徽商的难题缠亘不去，终于遇上了绕不过去的坎儿了。他转头看见方才进去的那个师爷一脸愁容站在后堂门口，踱过去问道：“钟师爷，什么事儿弄得巡抚大发雷霆。”

钟师爷也认得乔鹤年，正好诉诉苦：“袁巡抚的侄子得了一子，想请他给起个名字，这不也是沾点贵气嘛。怎料袁大人心情不好，一口回绝，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去和人家说了。”

乔鹤年想了想，笑了：“钟师爷，你这聪明人怎么也办老实事儿。既然是小事儿，也就不用麻烦巡抚大人，随便起个名字交回去，难道你还怕过后问起，袁巡抚不认账？”

“哦。”钟师爷也哑然失笑，“既如此，一事不烦二主，就请乔大人给起吧。”

乔鹤年问明白袁家自袁甲三之后是“保世克家、企文绍武”的排名，这孩子是世字辈，沉吟道：“如今与长毛交战，就讨个吉祥，起‘凯’字如何？”

“袁世凯……”钟师爷念叨两遍，满意地笑了，“好名字，我可以交差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身道：“乔大人，你别以为袁巡抚是借题发挥，如今这‘军饷’二字是他心头大患，他信重那个刚投过来的程学启，把洋枪洋炮都分发给了他的部下，惹得绿营和旗营不满，整天堵着军需处大骂讨饷，真要是再拖下去，搞不好有哗变的事儿，那就不只是安徽一省糜烂。坏了大局，朝廷岂能放过袁巡抚，到时候摘顶子都是小事儿。眼下布赫藩台袖手旁观，就是等着看好戏呢。所以，袁巡抚交代的事儿您可别轻忽大意，犯不上这当口惹不痛快。”

“我知道了，多谢老兄指点。”乔鹤年抱拳道谢，回头一扯古平原，“事不宜迟，赶紧回徽州商量吧。”

“我胡家倒是无所谓，大船烂了还有三千颗钉，军捐的几万两银子拿得出，可是那些小门小户的茶商茶农，多则万八千、少则也要一千两，他们确实拿不出来。若说这几千家的银子都由我胡家来拿，就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拿不出来。”胡老太爷皱着眉慨然叹道。

花厅里的暖炉旁围坐着几个人，也都是他这副拧眉蹙思的神色。古平原和乔鹤年尽快赶到休宁天寿园，把事情一说，事涉全体徽商，胡老太爷也做不了主，又请来了徽商会馆里的几个主事，再加上祁门的汪存义和六安的宁老板，连同侯二爷在内一同前来议事。

“乔大人，事到如今只有求求您了。您是经办的官员，能不能为我们在巡抚面前说几句好话，宽限着些日子？”宁老板喝了一口酽茶，和乔鹤年打着商量。

“各位老板，我乔某人不是不讲道理，何况我为一方父母官，这边坐着的古老弟又是我的知交，能想的办法我与他都想到了。这事儿连着巡抚大人的前程，我去求可以，但是一定没有用，军捐这笔银子一日不入藩库，袁巡抚一日睡不得安稳觉，在座各位也是一日别想高枕无忧。”乔鹤年脸上神情恳切，徐徐道来如对亲故，“是疖子总要出头。如今徽商的情形我也知道，与各省的商人较着劲儿，等于是坐吃山空没有进项，既然这样，我就算求来了宽限日子又有什么用。到了那时候，只怕徽商的家底还不如现在，莫不如趁着手头还有能用的银子，咬咬牙捐了这笔钱，至于维持生意和生计的钱再想办法，自己的事儿怎么都好说，可要硬是扛着不捐，惹得袁巡抚翻了脸，到时候只怕难以收场。”

乔鹤年这话说得很透彻了，古平原却颇为不服。

“乔大人，我有一事不明，当面请教。我们大清自打圣祖康熙爷开始就是‘永不加赋’的，赋税银子嘛，官府有权动用鱼鳞册强征，可是说到‘捐’，岂有强人所难的道理。袁巡抚如此强势逼人，难道就不怕御史知道了参他一本？”

古平原觉得自己问的有理，满心以为面前这些徽商大佬们会同声应和，谁想却是一片沉默。

静了许久，坐在上首次座的汪存义才道：“这事儿也难怪你不知道。那还是在前任巡抚江忠源江大人任上，安徽当时有七成土地落入长毛之手，茶叶采收几乎废止，可是朝廷的赋税不能停，江大人真是好官儿，主动来和徽商商量，说是愿意出奏朝廷，暂免徽商三年赋税，可是等到安徽太平了，茶园可以如常经营，要以军捐的形式把这笔赋税分年加成缴纳。”

胡老太爷插口道：“遇到这么好的官儿，咱们还有什么话说。当时也是我为首，带着二十家徽商与江巡抚签了契约，此事在官府留得有档，朝廷也知道，所以袁巡抚做得并不错，他也不怕言官参劾。”说着胡老天爷叹了口气，“那年安庆失守，江大人以身殉国，把命丢在了安徽。唯其如此，这笔账咱们徽商更不能赖，这账上有忠臣的血啊。”

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欠下的一笔旧账，如今军饷吃紧，袁甲三作为继任巡抚要讨回这笔银子，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舅舅。”侯二爷试探地说了一句，“依我看，如今强梁硬顶不是办法，光棍不吃眼前亏，要不然……”他窥了一眼胡老太爷的脸色，“咱们就把茶卖给京商，虽然价钱低些，总比放在库里发霉变陈的好。”

胡老太爷死盯了侯二一眼，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你方才说的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舅舅！我是想着……”侯二爷刚要辩解，胡老太爷已然暴怒，举起大烟袋锅劈头盖脸打下来，“你这个混账东西！我就在这天寿园与众位徽商对天盟誓，绝不与京商做这笔买卖，你耳朵聋了么，居然敢劝我背誓，我、我……”胡老太爷气得须发皆张，眼睛直直地瞪着，对着会馆的几位主事喊道，“来，我们一同到会馆去召集大家开香堂，把这不信不义的东西撵出徽商。”

“舅舅，我错了，我不敢了。”侯二爷真吓坏了，他的身家都依靠徽商这块招牌，一旦被胡家撵出去，被徽商除名，别的不说，胡家的家业必定没有他的份儿，今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人和他做生意。

“老太爷，您看我的面上饶了侯世兄。他也没真和京商做生意，不过出出主意罢了，言者无罪，言者无罪。”古平原赶紧过来解劝，一边冲着侯二爷使了个眼色。侯二爷见是古平原给他解围，胡老太爷对他竟比自己这个亲外甥还要信重，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暗暗一咬牙，返身出了大门口。

“唉！”胡老太爷坐在椅上喘息良久，“我这个外甥不成器，可是有一句话真被他说对了。眼下内外交困，再一味强梁硬挺真的难以为继，与其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再来向人家递降表，不如趁现在去和他们讲讲斤头。”

“您说的他们是……”汪存义迟疑地问。

“我得到的消息是，眼下各路茶商都齐聚杭州，他们不是不买茶，而是在等徽商服软，好把价钱压到最低。其实他们也心急，各地茶客喝不到新茶，他们每天不知要少赚多少银子。单凭这一点，咱们就有资格讲讲价，何况……”胡老太爷指了指自己的面上，“我胡泰来不止有把老骨头，还有张老脸，这次拼了脸面不要，我亲自出马去求求各家茶商，实在不行给他们行个大礼，他们瞧着我这把年纪，能让一分是一分，好歹高高手，让徽商过了这一关。”

这话说得人人听了心中一酸，“胡泰来”这三个字在大清商界那是块响当当的招牌，一辈子没服过软，想不到如今为了徽商一脉要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令人心里难过。

宁老板阴着脸，一口口往下咽着酽茶，那嘴抿成了一条线。汪存义就觉得心口发闷，伸手去抄茶杯，一低头两滴眼泪落在地上。在场众人就没一个眼圈不发红的。

古平原怔了半晌，跺跺脚快步走出花厅，来到后院池畔，仰面望天，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我听闵老先生说，你这一次回徽州，有几件事缠在心头。”乔鹤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古平原身后道。

古平原一声苦笑：“第一件事就让我办砸了，我答应胡老太爷要把徽茶卖个好价钱，可是事到如今，竟要老爷子亲自去求人，我真是没脸见他老人家。”

“你静静心听我说。”乔鹤年在他身后踱着步慢慢道，“你要帮徽商把茶卖个好价钱，这半点都没错，因为只有卖出了徽茶，得了军捐银子，安徽的清军才能安心作战，牵制住陈玉成的长毛军队，这一来你对胡雪岩的承诺也兑现了。而陈玉成不能回援天京，在安徽就成了不战不和的局面，洪秀全少了这股强援，以曾国藩的统御，曾国荃的勇猛，左宗棠的谋略和李鸿章的智计，南京光复指日可待。到了那时陈玉成失去效忠的对象，必然会投降朝廷，则白依梅不仅可保性命，而且富贵可期。”

“说来说去，这一连串事情都拴在一样上，那就是卖茶！”

乔鹤年一番分析鞭辟入里，真有洞穿七札之效，古平原就觉如烈日饮冰，顿时耳清目明，“你说得对，这次回到徽州，做起事情来百般束手束脚，其实也都是为了徽茶难卖的缘故。”古平原在池畔来回走了两趟，毅然道，“胡老太爷已是颐养天年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老人家出面，徽商还不至于连个办事儿的人都寻不出来。这一趟准定我去，不过能不能办成此事，我心里也没底，能不能请乔大人与我一道去趟杭州，你是四品道员，我想那帮茶商无论如何也会给个面子。”

“筹饷是我该办的差事，这事儿如今也和徽商卖茶连到了一块儿，我责无旁贷。”乔鹤年一口答应。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古平原却有些意外，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乔大人，我说了你可别见怪。”

乔鹤年微笑地看着他点点头。

“我二次从关外回来，发现你好像变了许多。”古平原深有感慨地道，“当初在蒙古，你手不释卷，为人孤高，不知怎的，现在想来我却觉得那时候的你更容易打交道些。”

“我知道。”乔鹤年的声音有些发闷，“也许这就是官场中人的面目吧，有时候越近越看不清，甚至照照镜子，自己也不认得自己。”

“这话听着倒有些禅味。”古平原见自己一句话引得他如此感慨，便开了句玩笑。

“哈，你我一在官场，一在生意场，所谓利欲熏心，指的可不就是我们两个，还谈什么参禅，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乔鹤年目中波光一闪，随即也放松下来开起了玩笑。

古平原极尽口舌，搬出当初胡老太爷那句“古家茶园如今与胡家是联号生意，休戚与共，如同一家”，胡老太爷想想，自己既然说了让古平原代表胡家联络徽商，这话不能不认，没奈何只得答应下来，由他和乔鹤年代表胡家和徽商去与杭州的各路商家谈判。

他二人连夜动身，经新安江支流转到运河，此时浙江各地大部分都已被李鸿章率部收复，水路更是太平无事，不过三天，船已然到了杭州拱宸桥，眼看前面就是城门，古平原忽然让船家停靠岸旁。

“船为何停了下来？”乔鹤年从后舱走过来问道，眼看天色已晚，虽然可以拿名刺叩关，但要颇费一番周折，不如趁着水关开放之际进城为好。

“我一路上都在想刘黑塔从信阳打听回来的消息。”古平原靠着船舷，望向天边刚刚升起的弯月，“京商的口气大得很，说是不出一年，就能让英国的皇上也喝上他们贩运去的茶。这说明他们要买卖的物量一定不少，何况如此有把握，想必已经找好了买主。”

“所以他急着来徽州收茶嘛，图的就是一笔厚利。”

古平原微微摇头：“我总觉得不止如此。李钦的背后是李万堂，那个人的谋略阴鹜，在京城时我是领教了，此人眼高于顶，做的都是真正的大生意。若是只为了赚上一笔茶钱，他不会派自己的儿子花费如此工夫。”

“胡老太爷不是说这茶和京商无关，只管寻别家去卖嘛。既如此，我们理这么多做什么，进杭州城将茶卖出去便是了，管他京商还是李家，多想无益。”

古平原始终放不下这段心事：“不成，我得去一趟上海。”

语出惊人，乔鹤年吃了一惊：“时间如此之紧，不到杭州卖茶，跑去上海做什么？”

“我不知道。”古平原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觉得不弄清楚京商到底想做什么，就算把徽茶都卖出去了，也不得心安。何况那个李钦要在背后搞鬼，咱们就算谈成的交易，或许也会前功尽弃。你别忘了，当初我那三千支洋枪是怎么得而复失的。”

这么一说，乔鹤年也没了主意，蹙眉想了一会儿，道：“去上海就能弄清京商的企图？”

“京商要做这么大的生意，不能不与十里洋场打交道。”

可是事情并不像古平原说的那么简单，他与乔鹤年都是初到上海，别看乔鹤年的官衔与总领上海事务的上海道吴旭同级同品，可是上海这地方是洋人的地盘，大清的官衔在这里抖不起威风。

“两位老爷，您看见没？”雇来的马车夫赶车经过黄浦江边的一处二层小楼，放慢脚步，向楼上指了指，“给二位爷说一西洋景儿。您猜这儿是什么地方？”

古平原仔仔细细打量了两眼，就见这楼外表看并不出奇，是洋楼构造，门前紧贴着马路，墙砖上刻着穿长袍的洋人雕像，二楼有阳台，嵌的都是玻璃窗，却是门窗紧闭，用厚实的暗红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

古平原正在端详，就见一楼的大门忽然打开，从里面冲出两个洋人小孩儿，一路嬉笑打闹，后面有个腰身粗得似水桶的女人，就站在门前，嘴里叽里咕噜地大声喝骂着什么。

“看样子像是洋人的住家。”古平原道，乔鹤年在旁也点了点头。

“您可错了，二位爷坐稳了，我说了你们可别吓一跳。”

“你弄这玄虚做什么，要说就快点说，左右一栋洋房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古平原故意这么一激，那车夫果然耐不住性子，张口道：“嘿，洋房？那是两江总督的行辕。”

还着别说，古、乔二人乍听之下真吓了一跳，随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都说洋人狡猾如油，你大概是与他们打交道多了，打量我们是乡下土佬？居然撒这弥天大谎。两江总督曾国藩此刻正在南京城外督战，再说就算是他来到上海，自然住官家驿站，岂有与洋人杂居的道理？”

“我就知道你们不信。这里面住的不是曾大人，而是何大人。”车夫不慌不忙地道。

“何大人？”乔鹤年一转念想了起来，“你莫非是说前任两江总督何桂清。”

“对喽。”车夫点点头，“看这位爷身着官服，大概不会不知道何大人如今的处境吧。”

“他丢了省城，逃跑途中又命亲兵执火器击杀十余名百姓，只因这些百姓求他留下来主持大局。故此朝廷严旨捉拿他。”这种官场上津津乐道的谈资，乔鹤年自然知道。

“所以他跑到这儿和洋人住在一起，他租了二楼，从不出来，只花钱请仆人买菜煮饭。朝廷的兵日夜守在外面，可就是进不去，因为这一楼是洋人的地盘啊。擅闯洋人居所，闹出事情来，就算是皇上和太后只怕也要头疼。”

古平原与乔鹤年听了，对望一眼，暗自咋舌。一是感叹洋人势大，随便一户平民就可以庇护朝廷钦犯，而官府居然就真的无可奈何，二来这上海受洋场风气侵染，连贩夫走卒都不把皇上和太后放在眼里，这在外省真是难以想象。

二人俱是初涉洋场，有些规矩还要向这车夫请教，据此人说，洋人其实也没有什么规矩，若是不惹他，倒也颇讲道理，倘若惹了他，那就不得了，管你是官是民，交到洋巡捕那里，必定要挨一顿鞭子。前些日子有个候补道，瞧着洋人的花园好看，穿着官靴进去踩，遭了洋人管家呵斥还不服气，念叨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结果被人当场按翻在地打得屁股开花，官威扫地不说，被送到道台衙门，吴旭嫌他多事招灾，原本快要派下来的一个差事也打了水漂。

“所以二位爷不要乱闯，要打听什么事，最好是备了全帖去请教，至于洋人老爷见不见，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明明是大清的土地，却要受洋人气的气，可是没办法，谁让人家船坚炮利，炮舰就停在黄浦江上，那真是说一不二。古平原只得忍气吞声，与乔鹤年二人到洋人的商馆里去拜会。

古平原原也想到和洋人打交道没那么容易，可是却不料难办到如此程度。原来上海开埠以来，当地人对这些洋商先是畏惧，后来发现他们做生意其实倒是更重一个“诚”字，于是各种棍骗手段纷至沓来，最大一桩案子，有人结伙行骗，冒充皇庭内务府的采办，打着重修圆明园的旗号，从洋商那里赊来价值三十万两银子的木材，沿运河北上，打算到北京销赃，结果在天津卫被人揭发。自此之后，洋商对大清的官民都有所防备，轻易不与陌生的客商打交道。至于乔鹤年，更是被人拒之门外，说是素无往来，无法招待。

乔、古二人转了整整三天还是一无所获，就连古平原都气馁了，打算放弃这个想法，再赴杭州。就在他到客栈柜台结算店钱时，冷不防边上过来一人，兜头一揖：“这不是徽州的古老板嘛，好久不见了。”

古平原瞧了瞧，只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

“您贵人多忘事，我那时是理查德先生的通事。”那人含笑道。

“哦。”古平原想起来了，当时没有通报姓名，却不知如何称呼。

“鄙姓许，是商馆里的通事。”

“许通事，理查德先生也在这儿？”

“呵呵。”许通事笑了笑，“古老板想必还不知道我们通事办事的规矩，商馆里的通事并不是固定为哪位洋商做事，而是临时雇佣。当时理查德先生要往徽州去，我呢，恰好老家就是徽州，正好回去办点事，于是就揽了这桩活。”

“原来是徽州老乡。”古平原也笑了，“既然这样，我可就不说客套话了，许通事，能不能请你带我见见这位洋商理查德，我想向他打听些事情。”

“没问题。上次的事儿，古老板没有当场让他难堪，理查德先生其实是很感激的，我回去转述了你的那句‘买卖不成仁义在’，他更是赞不绝口，我想他会愿意见你的。”

果然如许通事所说，理查德很爽快地答应在外滩一家吃罗宋大菜的馆子与古平原见面。进洋馆子，这在古平原而言又是头一次的新鲜事，还好有许通事在旁指点，不至于出丑，只是刀叉实在用不惯，索性放箸不食，拿出全部精力与理查德打交道。

许通事要帮古平原的忙，事前就大肆渲染过，说乔鹤年是与管着上海的最大的官儿同一品级，而古平原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理查德倒也不敢怠慢。听了古平原的来意之后，端着一杯白兰地，停杯不语，看得出是在认真思量。

“古老板，你要打听的事儿，我现在就知道。只不过事涉我们英国的另一位商人，换句话说事涉商业机密，英女王早就下过命令，不许海外商人彼此拆台，所以很遗憾，我虽然能帮上这个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失望而去。”

古平原听他开口便是大喜，但越听越不对路，这不分明是碰了个钉子吗？

乔鹤年咳嗽一声道：“理查德先生，我们这一次来是为了筹集军饷，你们既然与朝廷通商，又向北京派了使节，那么自然应该帮着朝廷匡扶大乱才是。”

“不、不、不。”理查德连连摇头，“说起来那位洪秀全先生也是拜上帝的，他的心与我们连得更近。大英领事告诫过英国商人，不得偏帮大清国或者太平天国，这是中国人的内斗，我们两不相帮。”

乔鹤年一哂：“这话可奇了，你分明刚卖给大清三千支洋枪，这么还说两不相帮呢。”

“这是两回事儿。我把洋枪卖给中国的商人，至于你们卖到什么地方与我无关。”理查德耸了耸肩膀。

古平原见他一再推脱，心里当然着急，还没打好主意，便见到许通事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一只手在身侧先是摇了摇，然后做了一个铜钱的手势。

古平原恍然大悟，端起面前这杯白兰地，向理查德举杯致意。

“理查德先生，我虽然没有到过你们的国家，不过有个道理从古至今颠扑不破，想必中外皆同，那就是商人都盼着天下太平，这样才有生意做。如今长毛作乱，以至于民不聊生，您与其坐山观虎斗，不如帮朝廷一把。中国有句成语叫‘患难之交’，这个时候的交情比什么都珍贵，将来朝廷戡平大乱，凡是帮过忙的人自然都有回报。”

许通事把古平原的话翻译了，理查德连连点头，显得极为心许，只是面上还带着几分迟疑的神色。

古平原又道：“至于您说大英国的女王不许本国商人相互拆台，那更好办了。打我这儿说，只要您帮这个忙，从今往后，每个茶季我可以供应您上好的徽茶五千斤，价格都好商量。”

理查德听了脸上顿时又惊又喜，他是英国的退伍军人，仗着有条军火路子，到东方来做生意。眼下英国对中国实行军火禁运，他的生意做不下去，又舍不得离开这个遍地黄金的国家，便想改做别的生意。可是丝绸、茶叶、瓷器和香料这四大最赚钱的贸易品，早已被东印度公司垄断，他正在找门路，古平原就送上门来了。

“只要您点点头，我们今后可以做联号的生意，既然是自己人的生意，那么您维护徽商的利益就是维护自家的利益，就算有人告发您，也绝不至有碍的。”

理查德深深吸了口气，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古平原：“你说的很好，用你们的话说‘算盘打得很精’。不过我要先签合约，才能把内里的事儿告诉你们。”

这好办，上海有几家徽商开的大店铺，古平原拿着胡老太爷的信，很容易就找到了铺保，在中人的见证下与理查德签了一份每年两季，一季五千斤茶叶的契约。

理查德这时候精神大振，高兴得合不拢嘴，主动做东，又换了一家番菜馆，这次上的菜却比前一次好了许多。古平原与乔鹤年相视一笑，都觉得其实洋人也不太难打交道，只是个图利而已，更加讲求实际。

还是方才那四个人，酒过三巡，开始谈正题。理查德坦承，他此前因为军火禁运，便想改做茶叶生意，所以派人打听了东印度公司与中国商人的许多交易内幕，其中不少是买通商馆的仆从得来，就连合同都有抄本。

“这一次东印度公司与京商接洽的人叫汤姆逊，是派到大清来的协办，一向专做茶叶贸易。听说他是到北京与一个姓李的商人谈的合同。本来我有一份抄本，可是担心被人发现之后告到领事那里，所以阅后即焚。”

“里面写的内容还记得吗？”古平原略有些失望。

亏得理查德记性好，细思之下，将合同复述了十之八九：“合同的总价大概是白银八十万两，京商的要价并不高，只是要求却很高，只要这一次的买卖做成了，今后东印度公司在大清采购茶叶的五成要交给他做。东印度公司每年在大清做的茶叶生意至少有五百万两银子，京商拿了半数去，利润确实不菲。这笔合同是尚未见货的所谓‘空心合同’，所以汤姆逊为求稳妥，定下的赔偿数额相当高。”

“多少？”

“就是货物的总价。”

古平原倒吸口凉气，这样的合同简直是闻所未闻，也就是说李万堂到时候交不出货，就要硬赔八十万两银子，更别说背后还牵着一笔利益巨大的合同。古平原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李万堂，哦，就是那个姓李的商人卖给汤姆逊的是什么茶叶？信阳毛尖么？”

“不、不，合同上没有说是什么茶叶，只写着是在万茶大会上得了‘天下第一茶’的茶叶。”

古平原先是愕然，忽而纵声大笑起来，引得整个菜馆里的洋人都纷纷向他们注目。

“乔兄，你明白了吗？”

乔鹤年起先不解，后来看见古平原那忍俊不禁的表情，这才悟道：“看样子李万堂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实在是妙。”

“他还以为自己贿赂恭亲王，‘天下第一茶’稳稳到手，没想到被兰雪茶搅了局，这才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怕这件事他谁也不敢告诉，所以才派亲儿子来徽州，一面联络各地茶商拒买兰雪茶，压下徽州茶价。另一面……”

“另一面却来收兰雪茶和徽茶，他原本想用信阳毛尖来做东印度公司的那五成生意，眼下泡了汤，就打上了徽茶的主意。”

“是，你说的不错。”古平原忽然收敛了笑容，面色凝重起来。

“怎么？”

“处变不惊，能够立时想出应对之策，而且在大败之际敢于主动出击，把素有天下第一商帮之称的徽商作为对手。李万堂这个人，方才我笑他，仔细想想却是不寒而栗。他的心计实在可怕，胆魄更是过人，我怎么也没想到京商是在这样的处境下向徽商做了挑战。”

“不管怎样，理查德先生这一透了京商的底儿，他的戏法就算变到头了。”乔鹤年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话不能这么说。如今各路茶商已经尝到了抱成团对抗徽商的甜头，如说原先是李万堂把这些人煽动起来，现如今这些商人只怕已经是自己想和徽商抗到底了。”

古平原看了一眼对座面露好奇的理查德，忽然灵机一动：“理查德先生，如今我们是生意伙伴，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请讲无妨。”

“我想请你到杭州去收徽茶。”说着古平原要过一张纸，写了几种茶叶的名字和价格。乔鹤年也瞟了一眼，立时便是一皱眉，如今市场上的茶价只是古平原所写价格的三成不到。

“就按照这个价儿去收，收当年当季的徽茶。”

理查德疑惑地问：“我听说如今上海已然见不到徽茶在卖，杭州有吗？”

“没有，就算有也很少。你出这个价，三天之内就能把茶叶买光。”

“那……”理查德摊了摊手，依旧是一脸迷惑的表情。

“放心，我与你约个数，在此范围内，你收上来的茶，将来我翻倍买回来。”

“哦？”这是只赚不赔的买卖，理查德顿时来了劲儿，“那要是超过了这个数儿呢？”

“要真是我料事不准，有人拿出大宗茶叶来卖，那也不要紧。银子在你手上，想不买，随便说个理由就是了，你是商人，难道不会挑剔货色吗？”

理查德眨眨眼，这才明白古平原的意思，也呵呵大笑起来，冲着古平原伸指夸赞。

古平原与乔鹤年在客栈中关起门来，计议了两天两夜，最后觉得算无余策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乔鹤年推开窗子，忽然惊觉道：“雪，好大的雪！”

古平原趋前一看，果真一场大雪，居然冰封黄浦江，冰面上已有人走动。

“天时不正，必有大事。只希望应在南京，曾大人能早日克复名城，长毛覆灭之日，为官为商也都轻松许多。”古平原默默祝祷着。

乔鹤年赏了一番雪景，重回到桌旁，让店家热了一壶“绍兴黄”，又要了两碟小菜，便与古平原边吃边谈：“你要借天寿园演一场好戏，这我不反对，只是那个洋人汤姆逊，你能不能应付得下来？洋人背后有兵舰，万一不讲道理，官府是不会帮你的。倘若他拿了李家的好处，硬是要你卖茶叶给京商呢？”

古平原点点头：“这我也虑到了。真要是到了那时候，说不得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他！”他脸上现出一抹狠色，“不过我料定这洋人一定能听我摆布。”

“这倒愿闻其详。”

“他与李家签的那纸合约，不是贪图大利的人绝不会签这样的约，何况他是代表东印度公司，真要是弄得一拍两散，他也不好交代。贪，又有所顾忌，何愁不入我觳中。”

“你不做官真是可惜。”乔鹤年听过，颇有感慨地来了句离题万里的话。

古平原一愕，随即失笑：“士农工商，僧优娼丐，一字之差而已，其实换身衣服，谁能认得出谁？就说我吧，当初借了官服去见程学启，他不一样认我是个官儿。在街上寻个乞丐，绫罗绸缎穿起来，不也是财主？”

“照你这么说，衣服比人还重要？”乔鹤年也是哑然而笑。

“要不怎么说‘衣冠禽兽’呢。”古平原顺口答了一句，乔鹤年却一下子想到了当初在匪寨被逼当师爷，派了个人去暗通官兵，后来狠下心不认账害死人命的事儿。这事儿只有古平原知道，对乔鹤年来说却是块心病，有时午夜梦回，还常常梦到当时的场景。古平原无心的一句话，他却觉得十分刺心，脸色变了变，这才勉强笑道，“看来你是真没有做官的心思。”

“我连捐官的念头都没有动过。”古平原却没留意乔鹤年的表情，他的心思眼下只在茶叶生意上。

他二人商议已毕，按着计划行事。乔鹤年要先回休宁天寿园，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胡老太爷，请他以徽商耆老的身份从中安排一切。而古平原则通过许通事，去见洋商汤姆逊，事情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两人在客栈别过，随即分头行事。

古平原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去和那东印度公司的汤姆逊打交道，临出门时他灵机一动，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客栈伙计，塞了一角银子，请他送到信局，按着上面的地址递出去。

伙计接了银子十分巴结，又替古平原叫了一辆人力车，吩咐车夫要又快又稳，这才哈着腰赶去送信。

“洋泾浜的英商会馆。”古平原说了句，他眼望着两旁不断闪过的洋楼，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管是谁，面对京城李家这个对手，就算是算无余策，心里还是难以踏实，就像是走夜路的人明知道脚下是一条坦途，可是四周黑暗笼罩中，不知何时便会扑出一只噬人的巨兽。

“李万堂……李钦……”古平原喃喃自语，原本敞亮的心情，忽又变得有些沉重，仿佛是预见到了不妙的事情等在前面。

几日之后，古平原返回了古家村，一踏进家门他便是一呆，就见原本有些破落的三进宅院，如今已经粉刷一新。院墙边上种了菊花，庭前铺了青砖，上面光滑如镜，院中还搭了花架，架下新打了一眼井，红漆的井栏显得格外喜庆。

此时正值举炊，一向下厨的母亲却悠闲地坐在安乐椅上，手里编着一幅织锦。灶下传来引人垂涎的阵阵香气，古雨婷跑出来一眼看见大哥，喜得叫出来。

“你可真是有口福，大嫂今日试做凤炖牡丹，真是神仙闻了也要咽唾沫。我正要去请刘大哥来，想不到大哥你也回来了。”

古母也站起身，笑着对古平原说：“你娶回的这个媳妇，可是要把我闲出病来了。什么都不许我做，就连扫床的掸子我稍拿一拿，她也说怕我扭了腰，我哪里是闲得下来的人，一天到晚就只好编几幅织锦来打发时间。”

“娘。”身后有人轻叫了一声，常玉儿红着脸站在房檐下，想来是听到了古母的夸赞，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她却先没和古平原说话，而是走过来捻起古母的织锦赞道，“媳妇只能做些粗活计，像这织锦我笨手笨脚的就做不来，改天娘倒要好好教教我。”

“不教，不教。”古母故作生气，连连摆手，“教会了，我这织锦又织不成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古平原见家中婆媳融洽，常玉儿又实在是理家好手，心下大慰，温柔地看了一眼妻子。当夜小别胜新婚，二人自然有一番温存蜜意，这也不必细表。

此后接连三天，古平原就在家中，却有官府的驿差每隔半日便往古家送一封信，古家人这才知道，别看古平原闭门家中坐，几百里外的杭州城发生的事情，他无不知晓，这当然也是多亏了乔鹤年的关系，不然动用四百里加紧的驿马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大哥，我听闵老先生说，这一次徽茶能不能卖上价，关乎今后徽商的成败，也关系我古家茶园的存亡，可是你每日除了陪着娘聊聊天，便是到茶园里转转，像是一点都不急。”古平文看了几日，终于忍不住问道。

古平原笑道：“前日你嫂子做的凤炖牡丹尝过了？”

古平文一呆：“尝过了。”

“滋味如何？”

“猪肚的腥气都被老鸡汤化解了，鸡肉绵软酥烂，当然好吃。”

“炖了几个时辰呢？”

“三个时辰总是有的吧，嫂子一根根添的柴，这菜最看的就是火功。”

“那不就得了。其实我心里也着急，可是火候不到，这菜是入不得口的。”古平原看了弟弟一眼，扬了扬手上接到的信，“此刻杭州城里比过年还热闹，理查德的客栈几乎被踩破了门槛，这群茶商就快挺不住了。”

“我回古家村之前，已经与胡老太爷通了气。昨儿他便运了一船徽茶沿新安江到杭州，止泊便直接去找理查德。你看着吧，这船茶就像一枚炮弹，非把这群茶商炸晕了不可，不出五日，天寿园必定车水马龙。”

“大哥，我可真服了你了。这伙子茶商持银观望，与咱们徽商打擂台已经好几个月了，如今可算是被你给治了。”古雨婷笑眯眯地说。

“你们记着一句话，若要别人等，其实自己也在等，除非真的等得起，不然最后反受其害。”

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常玉儿过来，轻轻端走了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续了一杯热水，也不言声静静在一旁听着。

“就拿这一次的事情来说，徽商一开始处于不利的境地，天下茶商对付徽商，明显是他们占优势嘛，可是等到后来，徽商的团结一致就远胜于各路茶商的一盘散沙，李万堂就是再有本事，也挡不住这群人唯恐别人占了便宜，自己落了后的心思。就如同洪水溃坝，只要崩塌一角，那就大势去矣。”

“所以你常说，做生意不是赚钱的买卖，而是赚人心的买卖。人心归了李万堂，徽商便无路可走，人心转到徽商这边，李万堂也无计可施。”常玉儿知道丈夫是在趁机点拨弟弟学做生意的道理，见古平文依旧懵懂地一知半解，便索性把话说透，古平文这才恍然地连连点头。

古平原望了常玉儿一眼，眼里充满了笑意，刚要说话时，就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门前戛然而止。

“今天的‘邸报’来了。”古雨婷抢着几步过去打开院门，却是一怔，回过头来看向大哥。

门外不是驿差，而是乔鹤年的长随康七，山行一路已是气喘如牛。常玉儿连忙端来水，让二弟送上前，康七贪婪地几口喝光，抹了抹嘴抱拳道：“古老板，我从府城带来知府大人口信，请你务必前去一晤，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古平原惊疑地点了点头，事情如非有大变化，乔鹤年不会这时分找自己去商议。

“事情怕是要坏在侯二这小子手里。”郝师爷吐出一口烟，敲着烟锅子把水盂敲得叮当响。

“他联络了多少小户？”古平原面色凝重。

“不少。他打着胡家的旗号，至少弄到了十万斤茶叶，单是从胡家茶库里就运出了五万斤茶，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兰雪茶。现在这些茶叶正在打包装车，就等着运到李钦那儿了。”

郝师爷的话说完，古平原就觉得像三九天一盆凉水浇头，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难为他做得如此机密，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与李钦签了契约。”他喃喃道。

“这事儿一出，就如洪水溃坝，只怕各家大户也会涌去与李钦签约卖茶，毕竟是胡家先毁了约，到时候拿什么说辞来挡人家？”乔鹤年也是面色阴沉，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他们事先的计划全盘打乱。

“他娘的，这侯二本来就不是好人，上次到古家茶园放火要不是我在，非一把火把兰雪茶烧光了。亏得妹夫还和他称兄道弟，依着我，一鞭子抽死他！”刘黑塔恶狠狠道，常玉儿怕古平原这边有事无人照应，让她大哥也跟了来。

“胡老太爷知道吗？”古平原心里打着主意问。

郝师爷摇摇头：“侯二把他瞒得死死的，我和乔大人一商议，暂时没告诉他，等你来了再做道理。”

“对，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老太爷年岁大了，真要是气出个好歹来，侯二立时就是泰来茶庄的主人，到时候就没人压制得住他了。”古平原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古大哥，你是不是有好主意了？”

古平原缓缓坐直身子：“对待君子有对待君子的方法，对付小人也有对付小人的手段。他不是偷偷从茶库里运出这么多茶么？咱们就来个扮黑吃黑。”他望向乔鹤年，“乔大人，借我一队衙役如何？”

“妙，妙啊。”郝师爷最先明白过来，“假冒强盗抢了这小子的茶，谅他也不敢报官。”

“对，他不是泰来茶庄的主人，要是报官就要惊动胡老太爷，他不敢，只能背地里托关系来查，等他查明白了，事情也早就了结了。”古平原嘿声笑道，“黑塔兄弟，这就看你的手段了，可千万不能伤人。”

“省得。几个车夫茶农，抡几下鞭子就吓跑了。”刘黑塔听说要抢侯二的茶，兴奋得迫不及待。

“还有那些小户怎么办？他们也与李钦签了约，口子一开，不可收拾。”

“这个嘛。乔大人，我想借重府库的库银。”

“不成！”古平原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乔鹤年挡了回去，“不是我不肯担这个责任，实在是担不起。没有藩库的指令，擅动库银，布赫万一知道了，就可以请旨将我立斩。”

古平原笑了：“大人没听清楚，我是说‘借重’而非‘借’。”

“这……”乔鹤年倒真听糊涂了。

“用库银作保，把他们手里的这一纸契约买下来，只要茶不落到李钦手里，一切都好说。将来自然也不会让乔大人填还这笔银子。”古平原眨了眨眼睛。

“李钦想在徽商的地盘翻江倒海，只怕道行还浅了点。”话说到这儿，屋中几个人齐齐露出会心的笑意。

“李少东，请这边坐，胡老太爷身子微恙，今日不能出来见客，一切由我代为做主。”

古平原抬手请李钦在左面一幅巨大的楠木屏风下落座，自己在右边的屏风下打横相陪。此处是天寿园最为宽敞华丽的正厅，平素胡老太爷见客只在花厅，正厅这几年其实只在办寿的那几日才用，用来招待各地来拜寿的徽商同行。眼下厅中只有古平原和李钦两个人，仆人奉上香茗茶点之后也退了出去，厅中四面皆空，说话略带回音，竟有种进了天王殿的感觉。

这两个人自打关外一见，再到山西彼此角力，最后京城万茶大会拼个输赢，已是解不开的冤家对头。李钦始终瞧不起这个“乡下穷小子”，却又一次次输给他，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脸上挂着猫戏老鼠的笑容。

“古平原，你大老远把我从府城请到天寿园来，有事儿就说嘛，咱们也是老交情了，用不着上茶说客套话。”他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中，一脸的轻蔑。

“想必李少东也知道了，如今胡家与我古家是联号生意，承蒙胡老太爷不弃，让我代他在外主持大局。我今天请你来，就是为了再询一询价。俗话说‘一好百好，一拍两散’，大家既然是做生意，那不妨彼此各让一步。”

“依着你，怎么个让法？”李钦稍欠欠身，饶有兴致地问。

“在京商的报价上提两成半，你也有得赚，咱们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哦，原来是这样。”李钦坐回身子，转了转甜白釉的茶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淌了出来。

“古平原，你这人好有趣。”他笑过之后抬起头，盯着古平原，“要么是你疯，要么是当我傻。你见过猎人打猎时，给老虎松了半边绑的吗？”

“可这不是打猎，是做生意。”古平原也瞧着他，静静地说。

“商场就是战场，咱们两个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李钦冷酷地笑笑，“当然，你贱命一条凭什么来跟我比！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他忽然降低声音，一眨不眨地看着古平原。

“知道什么？”古平原脸色不变。

“你也算是个角色，这时候还能脸不变色心不跳。知道什么？当然是你们徽商已经把茶叶卖给了我，这里面就有你古家的兰雪茶。你知道扛不住了，才主动把我找来，想商量价钱。”

李钦站起身：“告诉你，晚了！这茶价不仅不抬，而且还要再降半成，当初我要你把兰雪茶卖给我，你硬扛着不卖，如今巴巴地找到我，哼，那说好的二成半也没了。”

古平原道：“看来上赶着不是买卖。我倒要问一句，你买了多少徽茶？”

“十万斤。”李钦有恃无恐地说。

“那不算多。”

“可是口子一开，别说你，就是那个姓胡的老头也拦不住了。”

“那倒是。”古平原面上始终淡淡的，像是并没有被李钦的作为惊到气到。

李钦最为愤怒的就是这一点，他每每以为自己可以给古平原最狠的一击，古平原却仿佛并不放在心上，自己想稳坐钓鱼台，看着古平原惊慌失措，却反而被他气得心浮气躁。

“你以为就这些吗？这次京城李家要把所有的徽茶收购一空，从今往后徽茶的价儿就由不得你们徽商了，而是李家做主。”

古平原这才撩起眼皮看了李钦一眼，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此刻等在杭州的各路茶商呢？他们可是听了京商的话，同声共气来对付徽商，事成之时自然要利益均分。再说，离了他们，李家自己就想把这么多的茶叶分销到大清国的东南西北？只怕你们还没有这个本事。”

李钦高傲地扬起头：“那群土乡巴佬，让他们等去吧，李家吃剩下的残羹冷饭或许会给他们留一点，至于想和京商平起平坐，那是做梦。”他从怀中掏出一纸契约，冲着古平原扬了扬，“等我拿到了全部徽茶，自然有方法去销，至于是哪儿，你这个徽州乡下的穷小子，只怕做梦也想不到。”

“汤姆逊！”古平原从唇中吐出三个字，瞬间就让李钦的笑容凝固。

古平原学着洋人的手势摊了摊手，又耸了耸肩，微微一笑：“你看，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从哪儿知道这名字的？”李钦像看到一只活鬼，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起身示意李钦和他来到屏风后面，那后面除了一把椅子空空如也。

“李少东，你请宽坐。我还要招待一位客人，你若想看场好戏，那就不妨静悄悄地什么话也不要说。”

古平原说完也不等李钦答话，径直走出来，他安排好的仆从正引了一人来到了正厅中。

“汤姆逊先生，几日小别，甚是想念，咱们这可又见面了。”古平原的声音很是亲热。

屏风后面的李钦心里怦然一跳，他在天津的洋行学过生意，会说英吉利的语言，听到外面那人一开口，眼前便是一黑，没错，正是与李家联络生意的东印度公司协办汤姆逊。

陪着汤姆逊的还是许通事，古平原舍得花钱，付了五百两的酬劳，专请他陪汤姆逊来走这一趟。

“古老板，上一次我们谈的事情，你说要与徽商的各家老板商量，如今怎么样了？”汤姆逊一脸的笑容可掬。

“很抱歉，他们听了我的转述，觉得这条件不够好，并不想和你进行交易。”古平原瞥了一眼许通事，示意他把原话译给汤姆逊听，自己则好整以暇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块梅花泥馅的小点心放在口中，看上去对这笔交易全不在意。

汤姆逊立时急了：“你要知道，当初京商的李万堂与我谈了多久，我才肯让步到如此条件。如今你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这份本来属于京商的合同，而且顺便还可以打击你们的敌人，这难道还不够好？”

古平原马上回道：“你要知道，一旦我们把兰雪茶，也就是这个已经被你们在英吉利国大肆宣扬的‘大清第一茶’全数卖给东印度公司，那么京商就要赔付给你们八十万两白银，你们等于是赚到几倍的利润。”

“而且……”古平原止住急于开口的汤姆逊，“你是东印度公司的协办，专办大清茶叶的采买，你要是不说，你的公司不会知道这些茶叶不是由京商，而是由徽商卖给你的，这样一来，那八十万两银子就等于是落入了你的口袋。”

“这……”汤姆逊被他一口道破心思，立时露出尴尬的神色。

许通事赞赏地看了一眼古平原，东印度公司的一些事情是他告诉古平原的，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居然如此机敏，立时就想到了汤姆逊想要黑了那笔赔付，并借此与汤姆逊针锋相对。与洋商做生意的大清商人，许通事见得多了，不是低声下气就是傲慢无知，还是头一次见到古平原这样不卑不亢，抓住洋人的弱点寸步不让，反过来让洋人急于成交，许通事心里也觉得异常痛快。

“这样吧，我们并不着急做成这笔生意。请汤姆逊先生就在天寿园住上几日，生意不妨慢慢谈。”古平原不待汤姆逊再次说话，便已端茶送客。有着八十万两银子保底，汤姆逊这条大鱼是绝跑不了的。

目送汤姆逊的背影消失，古平原这才转回屏风后面，看了一眼呆坐在椅上的李钦。

“现在你就不必再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了。”

“你……”李钦“噌”地一下站起身，恨不得把古平原一把抓过来撕个粉碎，他忽然又冷静下来。

“我差点被你唬住了。你就是找到汤姆逊也没有用，我已经买到了兰雪茶和徽茶。如今胜负已分，你晚了一步。”李钦咯咯一笑，“你想让我李家赔银子，做梦去吧。”

“只怕是你的黄粱美梦还没醒吧。”古平原讥讽地一笑，“你没听过‘赊三不如见二’吗，你手上除了一纸契约还有什么？你见到一两兰雪茶入了李家的仓房吗？”

这句话像一棒子敲在李钦的头上，他激灵打了一个冷战，半张着嘴望向古平原。

“你想在徽商的地盘上撒野哪有那么容易，真当这些徽商大佬都是吃素的？不怕告诉你，他们已经拿了银子，把你手上的那一纸契约买了下来，该赔多少赔给你，只不过你一两徽茶都别想买到手。”

李钦捏着那纸契约的手已经沁出了冷汗，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一颗心缩成了一团，听着古平原的话竟是不知痛痒。

“对付君子我有对付君子的办法，对付小人我有对付小人的手段。你当初能利诱理查德，让他撕毁合同，硬夺了我的洋枪，如今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买下你的契约。钦少爷，你的梦该醒了！”古平原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清晰。

李钦的脸色灰中见白，早已不是方才进入天寿园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知道再待下去只有自取其辱，恨恨地一跺脚，转身便想离开。

“且慢。”古平原忽然放缓了语气，“汤姆逊的这笔生意我可以让给京商。”

李钦瞪着眼睛转回头：“你当我是三岁娃娃？”

“我确实想把这笔生意让给京商。”古平原语气中不带丝毫火气，“我想过了，就算徽商抢了京商的合同，把兰雪茶卖给汤姆逊，也不过是让他私吞了八十万两银子。甭管这笔银子是京商的，还是徽商的，说到底儿，是大清的银子被洋商占了去。”

古平原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站在李钦面前。

“兰雪茶我可以交给你，不过所赚的利润要全归徽商所有，你们从东印度公司那儿得到的五成茶叶市场份额，要分给徽商四成。这就是我的条件。”

“那岂不是京商给徽商白当差！”

“白当差？省下八十万两银子的赔付，又得了一成的茶叶市场份额，本来我可以连个渣都不给你们李家剩下，但我不想看着洋商占大清的便宜！”古平原愤懑地说。

“你要是同意，现在咱们就按照方才我说的那几条签一份契约。我成婚之日你送来了一对玉瓶，大概值三万多两银子，就算是咱们这笔买卖的定钱。”

古平原本以为李钦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如此优厚的条件，没想到他却忽然冷笑一声：“你想这么着就把那玉瓶还回来？哼，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李钦的礼不是好拿的。告辞！”

李钦说完转身就走，倒把古平原弄得一愣，回过神来急走几步追出门去。李钦步履匆匆，等到古平原来到天寿园的大门口，李钦已经从仆人手里接过马鞭，气咻咻准备上马。

“李钦。”古平原很少直截了当地叫这个人的名字，这次却冲口而出，“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真替李万堂感到不值。上次我在这儿对你说过，京商的银子，也是掌柜伙计一个铜子儿一个铜子儿赚回来的。八十万两啊，你只为赌一口气就不要了？那你真不配做个生意人。”

李钦勃然变色，横眉立目像斗鸡一样盯着古平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这辈子最不想当的就是生意人！”

古平原怔怔地望着李钦，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也别太得意了，别忘了，各路茶商还听我们李家的话，你把茶都卖给了汤姆逊，今后就别想再与天下商帮做生意，我看你是得不偿失。”李钦狠狠地唾了一口。

古平原轻轻摇头：“徽商怎么会把茶都卖给汤姆逊呢，万一将来洋人翻脸，我们在大清又没了主顾，岂不是死路一条。至于你说的各路茶商么……”他转回头看了一眼天寿园的大门口。

李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呆若木鸡，就见从大门口一个接一个的商人鱼贯而出，正是那些本应该等在杭州的各地茶商。就见他们都阴沉着脸，用轻蔑愤怒的眼神瞪着李钦，也不过来搭话，各自坐轿骑马而去。

“这……这是……”李钦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方才没看到么，大厅里有两扇屏风。”古平原声音不大，却让李钦如坠冰窟，“是敌是友，他们方才听得很明白了，这一次恐怕是你李家要头疼了吧。”

“古平原，你敢阴我！”李钦痛悔之下狂吼一声。

“我再说一遍。”古平原丝毫也没有回避李钦瞪得血红的眼珠，“对付君子我有对付君子的方法，对付小人也有对付小人的手段。”

八、谋国，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古平原返回天寿园花厅，里面聚了十几位徽商大佬，个个笑容满面，最先迎上来的却是洞庭商帮总执事陈七台。古平原着人送信请他来天寿园一晤，陈七台受了他一次偌大的好处，正想有所表示，便二话不说兼程而来。自从险些被清军连人带枪一窝端，陈七台事后反复回想，已是认定了李钦从中捣鬼，还没想出该如何报复，就在天寿园看着这么一出好戏，见古平原把李钦收拾得一败涂地，陈七台只觉得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还没等他说话，古平原抢先道：“京商不肯领我的好意，陈总执事总不会不肯给面子吧。汤姆逊那五成茶叶的路子，咱们徽商与洞庭商帮对半分了如何？”

陈七台一时懵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他看看古平原，又看看众位徽商，这时从人群后响起一个声音：“陈主事，你不必怀疑，这事儿古平原和我商量过，我也赞同。”

众人一闪，便见胡老太爷正站在后面，身旁还站着乔鹤年。

“原本是想和洞庭商帮还有京商三分天下，现在京商不肯，那就咱们两家做个大联号，陈主事意下如何？”胡老太爷捻髯笑问。

在此之前，古平原与胡老太爷反复议过，这一次徽商被各路茶商孤立，看起来是树大招风，实则是因为外无援手，今后要想避免此事，就不能“好饭一家吃”，将洞庭商帮乃至更多的商帮拉进徽商的生意里，彼此利益相关，休戚与共，那任谁也别想再故技重施，孤立徽商。

胡老太爷想到这儿，看了一眼古平原，心中不住嗟叹：这真是一个奇才，商界中的苏秦、张仪。徽商后继有人，自己就是现在便死，也能闭上眼了。

陈七台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自家的碧螺春落选“十大名茶”，正是生意每况愈下之际，没想到天降横财，古平原会把这么一大笔生意拱手让出，这哪里是冤家对头，分明是洞庭商帮的贵人。

“古老弟，我从前真是误会你了，想不到你是如此一个君子，我陈七台从前得罪了。”陈七台也是直性子，拱手一揖到地，古平原连忙将他扶住。

“陈主事，怎么一家人说起两家话来了。”

“说得对，从今往后，洞庭商帮和徽商就是一家人。”陈七台转而诚挚地对古平原道，“古老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否答应？”

“陈主事请讲。”

“倘不嫌弃，陈某人想和你换过庚帖，结为拜把兄弟。”

“陈主事是商界翘楚，我不过区区小辈，这如何敢当？”古平原惶恐地说。

“呵呵，你当得起。”胡老太爷笑容满面，“陈主事，难得你慧眼识珍，古平原是我徽商中不世出的人才。我老了，今后抛头露面的事儿都要交给他们年轻一辈儿来做，既然徽商与洞庭商帮做了大联号，那你二人结成通家至好，更是锦上添花，今后往来彼此更是亲切。”说着冲古平原点了点头。

古平原激动不已，庄容道：“既然陈主事抬爱，那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

胡老太爷虽然没有明说，可方才一番话明明是直承今后要归隐幕后，将自己在徽商会馆的位子交给古平原，今后徽商与洞庭商帮乃至东印度公司的一切往来也都交由古平原处置。在场都是人尖子，胡老太爷如此抬举古平原，再加上他确实为徽商此番脱厄出了大力，等于是一手扭转乾坤，把徽商的面子里子都保住了，众人无不心服口服。

汪存义和宁老板带着大家纷纷上前致贺，汪存义握着古平原的胳膊，深深点头：“当初胡老太爷让你代胡家出面谈生意，我还没把你放在眼里，想不到古老弟真是英才，解了徽商大厄不说，还让徽茶起死回生卖了好价钱，我汪存义说话算数，从今往后服了你。”

宁老板与其他茶商大老板都在一旁点头称是，古平原这一次真是让他们心服口服，连带着对胡老太爷的识人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家彼此兴高采烈地谈着今后的生意，只有侯二爷在一旁形单影只，阴着脸不出声。胡老太爷瞥了他一眼，趁大家不注意将古平原召至身边，当头一句就问道：“方才乔大人一直陪我在后院吃茶，可是我过来时也听了只言片语，那姓李的怎么说有人卖了兰雪茶给他，此话可当真？”

侯二爷乍听此问，吓得心胆俱裂，仿佛被人抽走了浑身的血液，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恐惧地盯着古平原，不知从那张嘴里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古平原就是怕胡老太爷听见侯二私下卖茶的事儿气到了身子，这才请乔鹤年借故绊住了他。谁曾想老太爷还是听到了，他怔了一下，没事人似的笑了笑：“老太爷，您多心了，李钦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不信您去泰来茶庄的茶库验看一下，兰雪茶斤两不少，都在库里。”

胡老太爷看了看一旁身子微微发抖的侯二爷，心里叹了一声，嘴上道：“那就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汤姆逊买下徽茶，价格在古平原的力争之下比往年还要多出一成，徽商无不皆大欢喜。如此一来，军捐的事儿迎刃而解，胡老太爷与几个徽商大佬商议过后，准备给徽州知府乔鹤年做面子，酬谢他的相助之德，于是又额外多捐了二十万两银子来为官军添饷。

得此喜讯，乔鹤年要连夜赶到省城去向袁甲三禀报，古平原作为徽商的代表也与他一同前去，胡老太爷命侯二爷出府相送。

趁着乔鹤年登轿之际，古平原转身对侯二爷道：“侯世兄，老太爷他心思清明，什么事儿都心中有数，我看老人家还是很爱重你的，还望你不要辜负了他一辈子的心血。”

古平原的话说得很隐晦，点到即止，侯二爷却不领这个清，心一横索性把话说透：“我看舅舅他就是糊涂了！同样是做生意，你要和京商做联号，他就忙不迭地答应，我不过是卖些茶给李家，就要冒被徽商除名的危险。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古平原脸上平静如水，“你卖茶盯的是自家银子，我与京商做联号顾的是徽商今后的路子，所以我说老太爷心思清明，半点也不糊涂，他把事情的轻重分得很清楚。”

侯二爷一时无言以对，古平原帮他瞒着此事，按理说无论如何应该道个谢，他却十分不愿开这个口，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兰雪茶高价卖给洋商，咱们两家三七开，你这回可发了大财了！”

“不，这里面还有安德海的二成，帮过我的人我绝不负他。我已经交代给账房了，要按月把银子给他汇到京城。”古平原纠正道。

侯二爷的脸色立时变了，古平原这句话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安德海人在深宫，说句实话，古平原给他多少全凭一句话，却能如此诚信不欺，侯二爷与他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才真真正正见识了此人的风骨，再想想舅舅堂上挂的那块“二诚堂”的匾额，一时不禁呆住了。

古平原见他无话，拱手一揖，举步便走。走了十来步，身后侯二爷忽然喊了一声：“古兄！”

古平原诧异回头，就见侯二爷脸上阵青阵白，但终于还是说出了一句话。

“后天是徽商会馆每月议事之时，还请古兄早着些到，很多事情还要请你拿主意。”

李钦心里像揣了一把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烧焦了，却愤恨得无处发泄。他回到徽州府城的客栈，刚一进院便发现自己的房间里亮着油灯，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窗边。

李钦一推房门，便诧异地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短脸狭目一字眉，穿着靛青棉布袍，腰间系一条土黄色带子，一条辫子梳得一丝不乱，显得十分精干。

他见李钦进屋，离座微微躬身：“给少爷见礼。”

来的人李钦太熟悉了，是父亲李万堂的贴身长随李安，这个李安是李万堂最为信任的家仆，论起可供机密的程度还在张广发之上。虽然是以仆人身份出入李万堂的书房，但做的事情却与师爷相仿。李钦从小上私塾，李万堂无暇顾及，都是派李安监堂，有个错处，拿过李万堂给的戒尺打手板，李安从不留情，所以李钦对张广发可以使性子摆少爷谱儿，却见了李安就心里一噤。

“是我父亲派你来的？”李钦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李万堂得到了信儿，知道自己出师不利败在古平原手上？就是耳报神也没这么快啊，何况李安要从扬州赶到徽州，也需几日的行程。

“少爷您说笑了，当然是老爷派我来的，不然我哪有那么大胆子私自从扬州来见你。”李安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他又趋了趋身子，“老爷听说有洋商在杭州大肆抬价收茶，担心事情有变。恐您孤掌难鸣对付不了这帮徽商，派我来看看可有效劳之处。”

李钦深深叹了口气，回到椅上，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被抽了出来，软瘫得不想说一句话：“可惜你来晚了。”

听完李钦说的前后经过，李安一时也怔住了，原想着与徽商胶着难解，李万堂担心这个儿子知进不知退，派他来就是想做个让步，好及早从茶叶生意中抽身，没想到已经弄成了个一败涂地的局面，这可怎么回话。

“你也不用替我藏着掖着，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李钦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气忿忿地道。

“少爷，不是我不分上下尊卑说您。”李安一边思虑一边道，“徽州的事儿其实是十拿九稳，老爷派您来，不过是让您立这么一个大功，在京商里树起威望，这样再派您去管盐场，谁也说不出什么。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可是眼下……”

“眼下十拿九稳的事儿被我办砸了，我是个饭桶窝囊废！你不就是想说这个。”李钦那脆弱的自尊心被李安两句话刺出血来，闷声吼着。

李安并不理会，自顾自往下说着：“如今老爷在扬州与官府交接盐场，那王天贵寸步不离地看着，别看是联号做生意，其实他与咱们京商是面和心不合。再说句明白话，彼此都揣着刀，只是手腕拴在一起漂在河中，暂且不能做两败俱伤的事儿罢了。还有扬州盐商，先前祖传的盐场归了官府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现如今盐场发回私办，却落在京商手里，他们恨不得咬李家一块肉下来。”

“他们已经出手了，而且用的是釜底抽薪的法子。如今李家已经孤注一掷，全部的银子都投到了盐场上，一个应对不慎，可就再也翻不过身来了。”李安的话如一阵从门缝里吹过来的冷风，听得李钦毛骨悚然。

“釜底抽薪？”

“对。两淮七十二家盐场虽尽归我们经营，可这不是说办就能办下来的事儿，京商虽可派人管理，但是盐丁呢，没人采盐晒盐，盐场就和荒地无异。”

“那、那原先的盐丁呢？”

“官府管了二十多年，那些官吏本就无心经营，盐丁也因此少了许多，这一次扬州盐商存心不良，在京商还没有接手之前，就已经煽动盐丁逃跑，结果十停中去了八九停，七十二家中能如常开工的盐场还不到十家。”

“没有伙计就花钱雇嘛。”李钦不以为然道。

李安望了望这个大少爷，摇摇头：“您不知道，盐丁历来就不是雇来的。而是官府对于罪余之人及其家属编为盐户，专事采盐。一旦编为盐丁，身不出产盐之区，手不离煮盐之业，终一身，终后人，如牛如马。”

“我最近跟着老爷，也看了些论盐法的书。前任两江总督陶澍于盐法最精，他有一段话我记得清楚，背给少爷听听。”

说着李安仰面背诵道：“盐丁者，无月无日不在火中。最可怜者，三伏之时，前一片大灶接连而去，后一片大灶亦复如是。居其中熬盐，直如入丹灶内，炼丹换骨矣。其身为火气所逼，始或白，继而红，继而黑。皮色成铁，肉如干脯。其地罕树木，为火逼极，跳出至烈日中暂乘凉。我辈望之如焚、畏之如火者，乃彼所谓极清凉世界也……一日所得，仅十余枚铜钱而已。一家妻子衣食均需此，故所食不过芜菁、薯芋、菜根。我辈常餐之白米，彼则终岁终身、终子终孙，未尝过也……其鸠形鹄面，真同禽兽一类，故极世间贫苦之难状者，无过于盐丁也。”

李钦自幼生在富贵窝，哪里想到世间还有如此贫难度日之人，陶澍这段话描绘得如在眼前，他听得不禁呆住了。

“话说回来，要不是雇佣盐丁几无成本，贩盐又怎么会成了天下第一大利薮。眼下两淮七十二家盐场共缺盐丁七八万人，老爷一辈子没发过愁，这一次真是着急了，他动用关系，想从直隶各官厅调罪犯来，可是一时哪里凑的这么多人，再说天津长芦盐场也还指着这些罪犯充当盐丁。”

李钦吓了一跳：“要这么多人？”

“当然。”李安向窗外望了望，低声道，“一同接收的还有过去扬州盐商的账本。我帮着老爷算过这笔账，真是惊人。这盐场要是干好了，每个盐丁每天能帮李家赚一两多银子。”

“一人一天一两，那十万人一天就是十万两，一个月下来岂不是三百万两的纯利白银。”李钦咋舌不已。

“所以啊，都说扬州盐商富甲天下，能一夜建白塔，咱们京商也瞠乎其后，敢情是这银子来得比流水都容易。相比起来，什么茶叶，票号都不值一提了。只是苦于现在没有盐丁，说什么也没用。偏偏祸不单行，东印度公司的那纸合同也落了空，还要赔上八十万两银子，这真是雪上加霜。”李安摇了摇头，满脸都是忧色。

李钦却没注意他在说什么，背着手在屋中踱来踱去，神情苦思，久久不言。

李安知道这位少爷只是性子纨绔，论起聪明不在乃父之下，他此刻想必是有了什么主意，当下也不出声，只静静候着。

过了好半天，李钦渐渐面有得色，喃喃自语道：“一石二鸟。你想保她，我就偏让你保不成，让你知道跟我作对有什么下场！”

他瞄了一眼李安道：“八十万两银子不算什么，要是盐场全数开工，几天就赚回来了。李安，我知道你一向是我父亲的参谋智囊，有件事你帮我谋划谋划。要是做成了，这几万盐丁也就有了着落。”

这次轮到李安心中一跳，不置信地仔细打量着李钦：“少爷，我为这事儿已经忙了两个多月了，别说几万，就是千八百人都不好找，这事儿连老爷都没个主意，你有把握？”

李钦嘴角牵动一下，眼里闪着鬼火一般的光芒：“有！”

古平原帮着乔鹤年解决了军饷一事，袁甲三大喜过望，不仅温言抚慰，而且听了乔鹤年讲述经过之后，视古平原为徽商的总领，在安徽当官，笼络好了徽商，这巡抚位子就坐稳了一半。于是袁甲三命令门上，今后古平原求见，可以不必经签押房，直接回禀。古平原心下大慰，如此一来不仅自家的官司几可无事，就是将来力争陈玉成投降官军，自己在袁甲三面前也好进言。

至于乔鹤年，得到的好处更多，徽商额外报效的二十万两，他只拨了十万两到军营，另有五万两秘密地交给了袁甲三的心腹师爷，剩余的银子他以帮办军务的名义给省城大小衙门发了饭食银子，按着规例，不在衙门吃饭的，可以把这笔饭食银子领走，这样一来等于通省城的官员都受了他的好处，一时口碑如潮，人人称颂。

袁甲三原本要给乔鹤年请功，但与乔鹤年在书房一番密谈之后，居然出人意料地将这一功记在了布赫藩台的头上。有人说这是乔鹤年要向布赫示好，也有人说是袁甲三趁机笼络布赫，但总之有一点毫无疑义，那就是袁甲三与布赫的这场对局，借着古、乔二人的大力相助，袁甲三已然重夺优势。

官场最势利，人人都会见风使舵，从前见袁甲三势微，都向布赫藩台那边靠，如今袁甲三要枪有枪，要饷有饷，眼看巡抚之位不可撼动，官员们又都向巡抚衙门一窝蜂地涌来。这时大家都知道乔鹤年是全省上下第一有办法的能员干吏，袁甲三的亲信，所以在乔鹤年身边也自然而然围了一群人。乔鹤年是个有心计的，暗自留心分辨哪些人有用，哪些人则只会拍马，身边渐渐也有了几个能干的手下。

古平原则一时顾不到官场变化。胡老太爷把会馆里的位置让给他，连带也是一个大大的担子压下来。古平原整日带着弟弟，会同刘黑塔和侯二爷等人，打理整个徽商的卖茶事宜，几乎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月下来人累瘦了一圈。

好在他后顾无忧，常玉儿温柔体贴，与古平原成亲之后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古平原也很是喜爱妻子，夫妇新婚宴尔，彼此如胶似漆，敦伦和睦。古平原每次回家都能看见常玉儿与婆婆、小姑之间相处和睦，古母逢人便夸这个媳妇贤惠懂事，操持家务更是一把好手，已在憧憬着来年抱上一个白胖孙子，那就真是此生无憾了。

就连一向不大服人的古雨婷，也出人意料地对常玉儿百依百顺，凡事都搭把手帮个忙，平素更是有说有笑，简直比对古母还亲，看得古平原兄弟俩大跌眼镜。

好不容易忙完这一阵子，接下来古家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给古母办寿。虽说不是整寿，可是算起来自从古平原离家，古母已经快十年没有给自己过生日了。眼下一切顺顺当当，一家人总算聚在一起，古平原又成了亲，三兄妹决心这一次要大大地操办一场，以慰老母多年来的苦心操持，尽心抚养。

这个话一说，常玉儿十分赞成，古母却有些不同意，她一是怕树大招风，二来这家里的钱都是古平原辛辛苦苦赚来的，她也真是舍不得就如此靡费了。

三兄妹轮番上阵地劝说也没用，最后还是常玉儿出马，一句“相公赚钱就是为了给您老人家尽孝，你要是不答应，不但可惜了他这片心，而且将来在外劳累，连个盼头都没有，岂不是心里更苦。”一句话说得古母回心转意，古平文和古雨婷更是佩服得直挑大拇指。

操办寿宴自然是长房长媳抓总，开出一张单子，古平原按图索骥，采购各种寿宴所需之物。有些东西自家的铺子里就有，有些则要向货郎订货，古平原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不愿让母亲有一丝一毫的不如意，于是派弟弟去茶园，自己整日在镇上铺子里，说是看生意，其实是等着货郎来交货，好当场验看。

等了几日，三三两两已有不少东西买了回来，古平原正在等一批上好的银丝京挂，以做寿面之用。忽听铺子外有人说道：“我说先来镇上吧，差点白跑一趟古家村。”

话音极熟，古平原抬头向外望去，正是郝师爷，边上还跟着一个陈永清。这两个人一个是古平原的旧交，另一个则是新识，却都是莫逆之交，郝师爷和陈永清彼此都是爱诙谐的人，经古平原介绍相识，如今也是好朋友。

这二人相偕而来，古平原就知道一定有事，连忙让进来奉茶请坐，几句寒暄之后，他也不多客套，直截了当地开口相问。

郝师爷与陈永清互相看看，面上忽现难色，你让我，我让你，看得古平原好生奇怪，最后还是郝师爷没办法，咳嗽一声开了口。

“古老弟，我说一件事，你可千万别着急。”

“郝大哥，你就说吧，这般吞吞吐吐，我岂不更是着急。”

“那好，我就说了。”郝师爷还是有些犹豫，打着纸媒点起一袋烟，呼呼吸了几大口，烟雾缭绕中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古平原跳了起来。

“官军已经收复了三河镇。”

“什……什么！”古平原真是大吃一惊，“我怎么不知道？”

“别说你了，就连抚台袁大人事先也被蒙在鼓里。”

事情起在两日前，原本风平浪静的合肥城，半夜里却忽然响了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声。袁甲三是惊弓之鸟，深恐是陈玉成再派长毛来袭，立时派出衙差打探，结果发觉居然是程学启动员了手下全数的官军，动用全部火器，夜袭三河镇，事先连个招呼都没和袁甲三打。

“程学启疯了不成！”

古平原最有把握的就是猜准了袁甲三的心理，知道他不愿意打这没有把握的一仗，宁可拖下去，最好是拖到曾国藩收复南京，到时候要么陈玉成投降朝廷，要么湘军从江苏打过来，形成合围之势，那就是有赢无输之仗。古平原几次试探，发觉袁甲三与自己的心思不谋而合，都是以拖待变，而他是一省巡抚，上马管军，下马治民，他不发话谁也不能出兵攻打长毛。

想不到程学启居然就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绕过巡抚直接发兵，要是打输了那非掉脑袋不可。

陈永清叹道：“我问过了，那天午后，有人给程学启的大营里送了两口棺材，他打开一看顿时怒发如狂，谁也劝不住，到底是弄出了这么一桩大事来。”

“棺材，谁的棺材？”

“还能有谁，说是被长毛弃尸荒野的程夫人和他的儿子。”

古平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就难怪了。

“陈玉成莫非就这么不经打，两天就把三河镇丢了？”

眼前都是好朋友，他可以直言无忌。

“说来这还是拜你所赐。”郝师爷苦笑地摇摇头，“你那六千支洋枪和许多洋炮如今都在程学启手里，加上军饷充足，他发令时有言在先，凡是长毛的私财谁抢到了归谁所有，割一个长毛人头赏五两银子。就这么着生生把一群贪生怕死的官兵鼓动成了虎狼之师。”

“那她呢？”

郝师爷知道他问的是谁，依旧摇头：“兵荒马乱，谁也不知道，不过依我想来，她必定是跟着陈玉成的中军，陈玉成队伍没散，她就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陈玉成的队伍如今在什么地方？”古平原急急问。

“唉，我们着急来镇上就是想劝你别管这档子事儿了。”陈永清从郝师爷那儿知道了古平原与“陈王妃”的纠葛，“与长毛逆属搅到一块儿还有好？”

“陈老哥这话我赞成，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嫁了人，你也娶了亲，这段过去的事儿就干脆抹了吧，你总不能一次次为她拼了命吧，别忘了你也有一堆家人指望你呢。”

古平原就觉得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今天我也当着你们二位坦明我的心。你们别以为我想保白依梅，就是还想和她在一起。成婚当日，我已经和妻子赌咒发誓，今生绝了这个念头。可是就算忘了当初青梅竹马的情分，总不能把老师嘱咐我的话抛在脑后，郝大哥，我老师怎么死的你也亲眼看见了，要不是为了保住我，老人家能一头撞死吗？”

古平原一提起这件事，两眼就发红，声音也哽咽起来：“我对白家，对白依梅没什么别的想头，只想让她能平平安安过日子，甭管是布衣荆钗，还是锦衣玉食，只要能远避刀兵，得享太平，我就算把这份心尽到了，我一辈子都可以不再见她！”

一番话说得郝师爷和陈永清各自沉默，都看得出来古平原说的是实话，可就是这么一个最平常的愿望，因为白依梅身陷长毛，而且是朝廷欲得之而后快的“英王妃”，偏偏就不能实现，这也真是天意弄人。

“陈玉成是不是拉着队伍奔南京去了？”古平原再次急急发问。

“陈玉成要是个庸将，也许会不管不顾回南京。”郝师爷用桌上的茶杯摆了个地图，“他要是绕过巢湖直奔南京，就得与身后追击的程学启部一边纠缠一边行军，他带着一帮老弱妇孺，没法急行军，就只能边战边撤。浙江巡抚李鸿章是好惹的？一看这个形势必定发兵来攻陈玉成的侧翼，就算陈玉成统兵得当，勉强撤到南京附近，可是南京被江南大营围得铁桶样，里外消息隔绝，没有人接应，曾氏弟兄又深谙用兵之道，自然要派兵迎头痛击。”

郝师爷用三个茶杯摆成三角状，中间夹着一把茶壶，指了指：“后有杀红了眼的程学启，中有神速飘忽的李鸿章，前有坚如磐石的曾国藩，陈玉成天大的能耐也没用，他是多年的统兵大将，熟知兵法，所以他不会也不敢回援南京。这是乔大人与我们商议之后的见识，想来错不了。”

古平原也通兵法，细想来就知道郝师爷说得没错，赞成地点点头：“北面是直隶门户，朝廷重兵把守，他更不会往北去。如此一来那就只剩下西和南了。”

“西边是寿州的苗沛霖，这个人与长毛和官军都是时敌时友，也许就落井下石砍上一刀，这么危急的时候，陈玉成不见得敢冒险往西。”陈永清沉吟道。

“这么说难道他往徽州来了？”古平原心中一动。

“恐怕是池州。虽然陈玉成用了疑兵之计，可是几万人的队伍行动起来难免有蛛丝马迹，看样子像是奔着池州去，探马这两日就有回报。乔大人说，陈玉成大概是看中了九华山的地利，想凭山据守。”

池州与徽州密迩，快马半日可到，古平原一想到白依梅可能就在不远的大山中正在挨饿受冻，立时坐立不安起来。

郝师爷看出他的心思，再次劝道：“我听乔大人说，其实袁巡抚也有招降陈玉成之意，不然你再等等，先别急往这趟浑水里趟。”

“等不得，那程学启一门心思要杀陈玉成报仇，白依梅落到他手上还有个好？再说他已经把袁巡抚抛诸脑后，就算是袁甲三下令招降，他也不见得能听，将在外君命尚且不受，何况巡抚之命，他既然一不做，想必就能二不休。”

“唉。”郝师爷深深叹了口气，又问道，“两军交战，双方还是解不开的血仇，你又能怎么办呢？”

“我还是老办法，劝陈玉成投降朝廷，他只要直接向袁甲三投诚，就成了被收编的官军。到了那时程学启也只能罢手，他手下的营兵也不敢做出攻打官军的事儿来，那岂不是造反了。”

“你试过一次了，不是没成嘛，这次就有把握？”陈永清问道。

“稍等。”古平原抽身进了内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满是尘土的布包，像是从砖缝地角刚刚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纸笺。

古平原拿出其中一张，递给郝师爷：“这是当日从程学启那儿拿到的，洪秀全写给他的亲笔文书，许诺攻下合肥封他为王。”

郝师爷接过一看果然不假，这信他在程学启大营也见过：“那另一封呢？”

古平原微微一笑：“这个嘛，可费了我不少心血，足足弄了上百张，这张是最像的，其余的都烧了。”

陈永清好奇心起，略一过目便吃了一惊：“这、这也是洪秀全的亲笔信。”

古平原笑而不语。郝师爷与陈永清拿着两张文书对照，见笔迹毫无矫揉造作之感，确出自一人之手。过了许久，两人才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古平原。

“你二位是整日与笔墨打交道的人，连你们都看不出，陈玉成军营里那帮老粗想必更是看不出来。”

“真是你伪造的？”

古平原点了点头，徐徐说道：“程学启这封文书，我临摹了不下上千遍，又反复琢磨一遍遍试着仿出其中笔意，你们手里拿的这封是仿得最好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能用上，所以没写日期，补上也就是了。”忽又笑着自嘲道，“总算我在山西当铺里没白当一次朝奉。”

郝师爷与陈永清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久，郝师爷才叹了口气：“看来你处心积虑已经谋划好久了，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劝你了。总之一切要当心，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他们又刚打了败仗，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你这一趟去，着实危险得很。”

古平原动身之前，先回了一趟家，把已经买回的办寿之物一并带回。这一次古平原是下了血本，买的都是各地特产好物，一多半是古家人从没见过的，稀罕得捧起这个，拿起那个，眼睛都放在这堆货上，就连古母都没注意大儿子眉间那隐隐的忧色。

只有常玉儿看到丈夫神思不属，心中便也带了担忧，却怕婆婆看出来，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吃过晚饭，夫妻回房，古平原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这几天我要出趟远门，你在家照顾好娘，自己也保重身子。”

常玉儿背对着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是不是不会告诉我要去哪儿？”

古平原还以一阵沉默。

“你不说，我便不问。”常玉儿回身面对着古平原，“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古平原抬眼望着妻子，这才惊讶地发现她眼中竟然蕴了泪水。

“七天之后，是娘办寿的正日子，你一定要赶回来。”

古平原一阵愧疚，轻轻把她搂在怀里，在耳边道：“你放心，我一定回来。”

“袁大人，卑职有重要军情禀报。”乔鹤年步履匆匆走进巡抚衙门内堂，他已经是袁甲三的亲信，不必通禀可以直进二堂。

袁甲三知道乔鹤年为人一向沉稳，见他神情中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知道事情必定不小，不由自主也站起身来。

“洪秀全半个月之前已经病亡了。”乔鹤年趋前说道。

“此话当真！”袁甲三大惊复又大喜，定定神问道，“此事你从何而知？”

这么重大的消息，连巡抚都无从得知，乔鹤年居然知道，袁甲三不由得怀疑起来，从前也传过几次洪秀全的死讯，这次可别又是道听途说。

“错不了。消息是从江南大营得来的，曾国藩已经用六百里加紧向朝廷出奏了，以他的老成持重，若非万无一失的把握，岂肯将此事上报朝廷。”

这么说的确没错了，洪秀全是死了。袁甲三看了一眼乔鹤年，这样机密的军情大事，他居然都能从江南大营打听出来，足见精明能干。袁甲三连日来也听人说了，乔鹤年在身边拢了一拨人，从候补官员到书办小吏，人人都有点路子，汇集到乔鹤年这儿，他又善加利用，路连路，桥通桥，如今别说在省里吃得开，就是临近几个省的衙门口，也都给这个新晋的四品道员几分面子。

“确实是个能干大事的，不过也不可不防。”袁甲三心中既赞赏又警觉。

乔鹤年便有些觉着了，忙又躬身道：“卑职知道消息，半刻也不敢耽搁，直报抚台大人，眼下通省上下，想必还没有人知道此事。”

“唔。”袁甲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掌一击，“既然这样，程学启还去攻打陈玉成做什么，白白损耗安徽的兵力。”

“大人见得是。”乔鹤年立时赞同，“依卑职所见，只要这个消息传到陈玉成的大营，他军心必溃，到时候就算他不降，他的部下也要来降。明明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再要硬拼殊为不智。”

“就是这样，你去告知程学启按兵不动，同时尽快把这个消息让长毛知道。”

“卑职遵命！”

“不行！”乔鹤年答应声还没落地，从二堂外的台阶上传来一声猛喝，震得二堂中回声不断，把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袁甲三急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外面疾步而进，这人身高步长，几步就到了近前，粗壮的身躯挡住了堂外的太阳，以至于一时看不清他的面目。

“你是谁？大胆，竟敢不经通禀，擅闯巡抚衙门。”袁甲三一时惊慌失措，向后退了两步，慌乱间竟想到是不是陈玉成突出奇兵攻了进来。

乔鹤年却比他冷静得多，就算是擅闯，亲兵营应该拦截厮杀，不会一丝动静都没听见就把人放进来，他眯起眼睛细一打量，第一眼就看见来人的帽子上缀着十二颗东珠。

袁甲三还在惊慌，边上的乔鹤年已经撩官服跪倒在地：“四品道衔，徽州知府乔鹤年给王爷请安。”

这才算是把袁甲三的魂儿给叫回来，他定睛一看，急忙也跪倒相迎：“安徽巡抚袁甲三参见僧格林沁王爷。”

来人正是僧王！

他二话不说，坐在厅中太师椅上，许久都没有言声。袁甲三低头跪着，就觉得心里怦怦直跳，不多时头上汗珠子落下来滴在水磨青砖上。

这位王爷是举朝出了名的难伺候，手握重兵，素来不讲道理，瞪眼就杀人，偏他还是天潢贵胄，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又在咸丰四年，京师脚下挡住了林凤翔、李开芳的北伐军，立了擎天保驾之功，越发骄矜得两眼朝天。连恭亲王都惹不起他，更别提外省的督抚了，谁见到僧格林沁王爷，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

这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不是正在邻省打捻子吗？连个前路滚单都没有，忽然跑来安徽做什么？袁甲三心里直犯嘀咕，就是不敢开口问一声。

“我听人说，你想招降陈玉成，我原本还不信，方才在二堂外正好听见你的话，这才知道，敢情你真想让这个大长毛归顺朝廷。我问你，是谁给你这个权，给你这个胆子，居然敢如此轻慢军务！”

僧格林沁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诘责，袁甲三诺诺连声，心中却不以为然。巡抚都挂着兵部侍郎衔，历来对本省军务有便宜处置之权，自从军兴以来，招降的事儿层出不穷，朝廷只有表彰的，还没听说哪家巡抚因为招降了敌军被处分问罪，敢情这位王爷是专门来找麻烦的。

僧格林沁见他不言声，鼻子哼了一声：“你不服气是不是？陈玉成真要降了朝廷，军机处那几个混账，就能撺掇太后和皇上封他一个爵位。将来朝廷有什么大典仪式，这杀了官军无数的长毛就要和本王站在一列共同观礼，而你们这些朝廷命官还要位列其后，这不是岂有此理吗？”

僧格林沁这话听起来像是冠冕堂皇，实则他心中另有打算。就在十几日前，他的军营里来了一名京商的年轻东家，说是打安徽来，见袁甲三处置军务乖张，有意放纵朝廷大敌，特来向王爷禀报。

僧王最近倚重在陕西相识，于近日来投的谋士苏紫轩，一来这苏紫轩有蒙古血统，二来此人计谋百出，往往料敌机先。僧王在山东所剿的“捻子”，与蒙古骑兵一样，全仗马队奔驰，往往一昼夜能奔袭千里，隔省突击。所以剿捻的第一要务是判断其行踪，自从苏紫轩来到僧王大营，只凭一张地图和几个探报，就能断出捻子下一次攻打的目标，以至于僧王以逸待劳，很是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不出两个月，苏紫轩就已经成为僧格林沁不可稍离的参谋，如今这件事，僧王也问了他的意见，苏紫轩见识高人一等，为他分析眼下形势，结论如下—

曾氏弟兄眼看要破天京，立下不世奇功，而左宗棠与李鸿章已然收复闽浙，麾下将领如云，兵强马壮，自从国朝建立以来，汉人头一次掌了这么大的军权，倘若袁甲三再招降或是击溃了陈玉成，那么汉人的声势就再也无法压制，对于满蒙贵族而言，这是一件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如今有句话，说是‘满人的朝廷，汉人的江山’。王爷是朝中亲贵，满蒙第一名将，咸丰爷御赐的‘巴图鲁’，眼下能力挽狂澜的就只有您了。陈玉成是长毛的立国大将，洪秀全的左膀右臂，王爷将他一举击溃，则汉人督抚声势必然减色不少，至少无法夸耀其覆灭长毛的全功。”

苏紫轩一番话把僧格林沁说动了心，当即点起五万铁骑精兵，沿官路南下，直抵合肥。

“本王奉朝旨节制三省兵马剿捻，如今陈玉成从三河镇逃离，我担心他与捻匪兵合一处，故此请旨，连同安徽兵马一同节制，从今往后，一切关于长毛的军务都要向我请示。”僧格林沁把大手一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下官遵命。”袁甲三擦擦头上的汗，这才敢起身回话。

“本王第一条命令就是，决不能将洪逆酋的死讯泄露出去，不然以资敌论处！明白吗？”

袁甲三嘴上连连答应，心里其实稀里糊涂，可是有一点他懂，这个王爷千万得罪不得，河南藩台就是因为办差不力，被他当众砍了，藩台与巡抚差着不过一级而已，藩台砍得，抚台自然也砍得，自己的脖子不是铁铸的，还是少说话多从命的好。

“第二条，我的五万骑兵人吃马嚼，要派个精干的给我办粮台，此事要快。”

袁甲三登时做了难，谁敢给这魔王办粮办饷，出了丁点差错就是掉脑袋的罪。他正犹豫，忽听后面乔鹤年轻咳一声，他稍侧身看去，乔鹤年正冲自己诡秘一笑。

袁甲三恍然大悟，前几天才跟乔鹤年在书房密议之事，想不到今日便派上用场。

他精神一振，回道：“禀王爷，本省藩台布赫吏务娴熟，为人通达，刚刚为安徽驻军筹得大笔军饷，可谓是经济之才。下官已然向朝廷保举了他，也许吏部近日便另有重任，王爷既然急需人才，何不再向朝廷请旨，便将布赫调入王爷所部，军功上最易升迁，于公于私，想来他都会愿意为王爷效劳。”

见僧格林沁点头答应，袁甲三喜心翻倒，本想给布赫记个筹饷之功，将其保举到别省为官，没想到僧王这一来，竟然让自己如此痛快地甩掉了这张狗皮膏药，想到布赫得知之后那张欲哭无泪的脸，袁甲三差点笑出声来。

乔鹤年更是心中暗喜，当初布赫使计，先升他的官儿，然后送他去阎敬铭那儿领死，乔鹤年记在心里，于是向袁甲三献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不到朝廷还没下旨，僧王先却把布赫挑了去，真是天遂人愿，这口气总算出得痛快。

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乔鹤年告退而出。到了二堂外面，向仪门走去的时候。长随康七犹豫着问了一句。

“老爷，您看这洪秀全死了的事儿用不用派人到徽州告诉古老板。”

“哦？”

“上次分手之时，古老板不是特意叮嘱您，要是有事关长毛的重大军报，希望您能即刻告知。”

乔鹤年沉思了一会儿，果决地摇摇头：“不，这事儿尤其要瞒着他。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无非就还是为了那个女人。我眼下要借重他的地方很多，不能让他再与发匪搅到一起。至于那女人，最好是死在乱军之中，一了百了。”

“老爷怕是多虑了，眼下陈玉成兵败如山倒，谁有那个胆子去帮长毛啊。”

乔鹤年眼睛望向徽州的方向，缓缓道：“这个人连十八反的药材都敢往肚子里吞，世上就没什么他不敢干的事儿。”

“我不是清军奸细，我特来见英王，有话要和他讲。”两把雪亮锋利的钢刀架在脖子上，古平原只有这么一句话。

他为了找陈玉成的兵马，真是吃了大苦头。号称“东南第一山”的九华山有九十九座山峰，古平原从九华十景的“天台晓日”找起，几乎日夜不眠，连找了三天三夜，因为心急的缘故，中间几次差点失足跌落山涧，后来又两次遇上搜山的清军，头一次用银票打发了，第二次的士兵更加凶蛮，打算行凶抢掠，意图杀人灭口，古平原见势不妙，滚下山坡这才逃了一条性命。

他不敢再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索性寻了个僻静地方静静思索陈玉成可能去的藏身之地，当想到兵法上“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古平原忽有所悟，带着几万人的兵马，无论怎么藏一定要找水源。而且水少了还不济事。

想明白这一条，古平原便向当地采药的药农打听了九华山几条主要水脉，寻迹而去，终于在碧桃涧的桃岩瀑布附近遇上了太平军。

眼下他被人押入一片连营，满目所见触目惊心。营盘中的这些长毛几乎个个身上带伤，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地，不住呻吟。另有大群的老弱妇孺听天由命般或坐或倚在山岩下，目光中除了惊恐便是麻木。大营的石砌火灶上正在用大锅熬着军粮，古平原被推着从旁走过，快速地看了一眼，里面哪有粮食，全都是树根草叶，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打来的野兽肉块，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古平原一想到白依梅也在吃这样的饭菜，受着同样的苦，心中登时一酸。

“进去！”身后头扎黄巾的长毛兵往前一推，古平原这才惊觉已进了大帐。

“怎么又是你！”帐中大将黄文金一眼就认出了古平原，“好哇，上次老子想杀你，王爷却放了，这次看你往哪儿跑！”说着大踏步过来就往古平原肚腹上狠狠击了一拳。古平原猝不及防，猛地挨了一下，黄文金是个壮汉，这一拳含忿打出使了全力，古平原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打裂开来，疼得不由自主弯腰蜷身，眼前一片模糊。

“你这清狗，还敢来做奸细，老子零碎割了你。”黄文金拔出一把长匕，却又回头看了看。

帐中无座，一块大石上铺了虎皮，上面端坐的正是英王陈玉成。他冷冷地看着古平原，此时方才徐徐开口道：“古平原，要不是王妃求情，你早已是天国的刀下鬼，我恩出格外饶你不死，你为何又找了过来。”

“王爷，和他多说什么。上次的事儿就是坏在他手上，要不是他劝降程学启，如今在合肥发号施令的就是咱们了，这次又是程学启带着清妖攻下了三河，归根到底，都是这姓古的捣鬼，他是天国不共戴天的仇人，请让末将屠了他，以谢死去的弟兄。”

陈玉成没言语，用一双漆黑晶莹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古平原，许久才道：“你该不会是又来找她的吧。”

古平原用力摇着头，忍着痛艰难地说：“我是来找你的。”

他接着说道：“如今胜负已分，你这支军队已经走到了绝路。从古至今没听过带着一大帮老人小孩还能在深山中与官军周旋，别看你手下还有几万兵马，可是在山中打仗，人越多越难藏匿踪迹，也越没有回旋的余地。何况你内无粮饷，外无强援，这么撑下去，每打一仗就要损失一成人马，不到一个月，你手下的这些人就死光了。”

“放屁！”黄文金暴怒地拎起古平原，一口唾在他脸上，帐中众将也无不怒目大骂。

只有陈玉成一言不发，眼下的情势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确实是已经到了绝境。如果说手下只带千余勇猛的战士，他倒是有信心出其不意杀出一条路来逃之夭夭。可是剩下的几万人怎么办，这些老人孩子该如何处置，难道就任由清妖找到他们残杀殆尽？这可都是天国的弟兄，其中有些人从金田起义就跟着洪天王，如今我要把他们抛下，怎么对得起良心，真要那样，还不如堂堂正正带兵出山，与清妖决一死战，死也死得轰轰烈烈。

他无声地叹息着，随后道：“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你是为清妖做说客，想让我降清，告诉你，我宁死不做对不起天王的事情。”

“只可惜你那位天王不这么想。”古平原说完之后，不出意料地看见陈玉成射来两道凌厉的目光。

“我身上有封信，你拿去看了就知道了。”

陈玉成让亲兵从古平原身上搜出那封信，展开一读，身子便是一颤。

“这是假的！”他抖了抖手上的信，斩钉截铁地说。

“你跟了洪秀全这么久，真的假的分不清吗？告诉你，这封文书洪秀全已经传遍了各地，但凡有太平军驻守的地方都接到了。海宁刚刚被官军收复，这就是从那儿搜出来的，由浙江巡抚李鸿章派人送来安徽，交给了袁甲三。”

“那怎么又落在你手里？”

“其实是落在程学启手里，他是先见了这文书，料定你必无后援，这才放心攻打三河镇。我是劝降他的人，自然有些交情，趁他军务繁忙把文书偷了来。”古平原这番话早就在心里说过十几遍了，丝丝入扣，听来天衣无缝。

陈玉成被他说得犹豫起来，又仔细辨了辨文书上的字迹，喃喃道：“我不信，天王不会这样对我！我要到天京去，面见天王自明心迹。”

“陈玉成！”古平原忽然大喊一声，“你别做梦了。洪秀全连杨秀清和韦昌辉都能杀，何况是你。他在文书中写得明明白白，说你违命怠令，不肯回援天京，与清妖通同一气，让出三河镇，已然背叛天国，要各地太平军见你及部下立斩不赦。就这个罪名，你辩有何用，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营中诸将这才听明白，原来天王文书上写的是这样的话，顿时大声喧哗起来。古平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伪造这封书信，就是从白依梅一句“除非洪天王要他降，他才会降”中得了灵感，要洪秀全命陈玉成投降那是痴人说梦，可是古平原却由此触机，反其道而行之，要陈玉成断了回援天京的念头，既然无路可走，那就只剩下投降一道了。

黄文金一蹦三尺高，眼睛瞪得比牛都大：“英王，这王八蛋说的是不是真的，难道老天王真不要咱们了？”

陈玉成就是再有决断，此时也乱了心神，看着帐中吵成一团的众将士，眼神中一片茫然。

古平原扬声道：“你看看外面那些老人孩子，还有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你难道一定要把他们推上绝路？你降了朝廷，他们自然也能跟着赦免，从今往后又是安善平民，岂不比在大山里挨饿受冻，甚至被官军斩杀强上百倍？”

黄文金久不见陈玉成答言，古平原又絮絮不休，惹得他躁怒无比，回手一推，将古平原狠狠推倒在地，大吼道：“再多嘴，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古平原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喊着：“眼下胜负既分，大丈夫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你一人负荆请罪，能救几万条性命。陈玉成，你当真一意孤行，要他们陪着你去死吗？”

“他娘的！”黄文金气极了，扑过来一举匕首就要下手。

“慢！”陈玉成忽然一摆手，黄文金扭头看向这位深得军心的主将，就听他一向激昂的声音中忽然带了疲态，“把他带下去押起来，此事我要从长计议。”

“方才在大营外，逮到一个清妖的奸细。”陈玉成缓慢地说。此刻他在后帐，白依梅就坐在桌子对面，她虽然卸去了王妃的服饰，穿着普通妇人的衣服，却难掩容颜秀丽。

“哦。”白依梅只是应了一声，她从来也不过问丈夫的军事。

“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古平原。”

“他……”白依梅愕然抬头。

“很奇怪他怎么会到这儿吧。他送来了一封信，希望我看了之后能投降清妖。”说着，陈玉成把信交给妻子。

白依梅每读一行，脸色便白上一分，看过全信之后，她惊惧地望了一眼陈玉成：“清妖要杀咱们，天王也要杀咱们，那岂不是没了生路吗？”

陈玉成默然不语，过了好一阵子才道：“依梅，我要送你走很容易，可是你一走了，军心就乱了，大家都会说我处事不公，再也不会有人信我的话，听我的令，到时候这支军队就成了一盘散沙。”

“王爷，你以为我是怕死吗？”白依梅打断他的话，“既然嫁给你，我生死都与你在一起。只是……”她咬了咬嘴唇，轻轻说了一句话。

陈玉成面对枪林箭雨都不曾动容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又惊又喜地起身：“是吗，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不早告诉我。”说着将手伸向妻子的小腹。

白依梅羞涩地红了脸，轻声道：“哪里就摸得出来，我也是这几日才发觉。现在这时分也不敢告诉你，怕乱了你的心。”

陈玉成一下静下来，怔怔地看着妻子。

“我们两人死在一起也没什么，我只是可怜他。”白依梅将手按在丈夫的手上，两个人仿佛一起在轻抚着那个还没有知觉的孩子，“可怜他还没见过一天日头，要是就……”白依梅的泪珠止不住落了下来。

陈玉成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此刻却如百爪挠心，紧咬牙关，终于洒下两滴英雄泪。冰凉的泪水落在白依梅的手上，她身子一颤，抬起头望着自己的丈夫。“放心，我一定让咱们的孩子活下去！”陈玉成双目炯炯，笃定地说。

古平原只听耳边山风呼啸，蒙眼的罩布被身后人一把扯掉。他双膀依旧被缚，身子晃了晃，惊觉面对着百尺高崖，两脚距离悬崖边只有方寸之地。

他糊里糊涂随着陈玉成的军队行了两日，眼睛始终都被蒙着，也辨不清东南西北，转过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陈玉成带着两个亲兵，就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

陈玉成目光中不带丝毫感情，举手向山下一指：“那里就是通往天京的官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带兵回援，哪怕天王将我处死，我也心甘情愿。”

古平原立时面色惨变，嗫嚅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执意要为洪秀全尽愚忠，我也拦不了你。只是你若真爱白依梅，就放她一条生路，别让她跟你走。”

“除此之外，你还想说什么？”陈玉成不动声色地问。

古平原摇摇头：“我和你本就无话可说。我不恨你，可也并不敬重你，你虽然有勇气，却不明大势，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说得痛快。”陈玉成冷哼一声，“既然无话，悬崖之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我看在白依梅的面上，给你留给个全尸。”

古平原盯着陈玉成良久不语，继而冷冷道：“好，我在黄泉下备一杯酒等你来喝。”说着转身便要纵身一跃。

“慢着！”陈玉成断喝一声，随即听到钢刀出鞘之声。

“刀砍坠崖都是个死，也没什么不同。”古平原索性不回头，就听刀风响过，臂膀一松，缚住自己的绳子被割断坠地。

古平原正自愕然，陈玉成已然与他并肩而立，再次抬手向山下不远处指去。

“我方才没说真话，那里是寿州。”

寿州与南京隔着安徽省城东西两立，而且是匪王苗沛霖的老巢，陈玉成带着队伍来这儿做什么？古平原疑惑地看着他。

陈玉成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不能把这一干老兄弟往火坑里带。所以我决定降了。”

古平原乍听之下惊喜交加，刚要插言，陈玉成一摆手止住了他。

“可我不能降清妖。打了这么多年仗，手上都沾满了彼此的血，至亲好友死在清妖手中的比比皆是。我要是降了清妖，心里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坎，对不起死去的天国弟兄，这班部下也不见得能跟从我。”

他无声地透了口气，呼吸着山间凛冽的空气，脸上现出一丝悲色。

“所以我只能降苗沛霖，我已经派人投书给他，愿意听从他的号令。至于今后他要降谁，便与我无干了。”

古平原顿时明白了，陈玉成这是行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说是降苗沛霖，其实还是降清廷。因为苗沛霖早有投向朝廷之心，只是他手下人马不足，投了朝廷顶多封个三品武职，所以才迟迟不肯行动。如今并入陈玉成的几万兵马，大可与朝廷讲讲斤头，弄个一品将军来过过瘾。

“那将来呢？”古平原情不自禁地问道。

陈玉成听了，面上忽有春风拂过，脸色也柔和了下来：“等老兄弟们都有了好结果，我便解甲归田，过男耕女织的日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岂不是好？”

“一家三口？”古平原一怔，随即便懂了，心中似悲似喜，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但终于还是笑着拱了拱手：“恭喜王爷。”

陈玉成也笑了，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再没说什么，便带着两个亲兵与队伍会合去了。

山崖上只留下古平原。烈烈山风吹起他的袍角，他立在山巅许久，嘴里一直默念着陈玉成留下的那句话：“等老兄弟们有了好结果，我便解甲归田……”他注视着远方太平军的蜿蜒长队，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个人，过了好一阵，他才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喃喃道：“等你有了好结果，我也可以安心了。”

“再往前不远就是寿州，只怕要遇上苗沛霖的探马了。你在山窝的这小村里等，过了一日若无事，我再派人或者亲自到这儿来接你进城。”

白依梅紧紧抓住陈玉成的手，声音颤抖着：“不，要去我们一起去。就算有什么危险……”

陈玉成摇头道：“不会有事，我是谨慎一些罢了。”他伸手把古平原送来的那封文书交给白依梅，“可要是万一……你一定把孩子养大，把这封文书给他看，告诉他，他的爹爹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这都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

白依梅还没听完，已是珠泪滚滚而下，泪眼模糊中看着丈夫带了兵马离去。黄文金和三个亲兵被留下照顾白依梅。约好了次日辰时在此相候。

陈玉成为示诚意，只带了手下几员大将和几百人的亲兵进了寿州。甫一进城他先就是一怔，但见满城张灯结彩，沿街商铺都用红纸贴门，黄土垫道，宛如过年一般热闹。又见苗沛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上未着披挂，鞍桥上也没有兵刃，笑容可掬地冲着陈玉成连连拱手。

“英王爷，大驾光临敝处，鄙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玉成翻身下马，单膝跪倒：“败军之将怎敢当此礼节。我已在书信中说了，从今往后唯苗大哥马首是瞻，此心不诚，人神共弃。”

苗沛霖也赶紧从马上下来，一把扶起陈玉成，惶恐道：“英王爷，您是天国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我哪敢在你面前托大。你肯来寿州，就是给我苗某面子，今后寿州人马皆是你的麾下，我苗某人俯首听命。”

“这万万不可。”陈玉成连连摇手，“从前种种再也休提，我如今就是苗大哥的马前卒而已，若不答应，我便将这几万人托付于你，自己一走了之的好。”

“这话不急，今后都是兄弟，亲如一家人，谁听谁的还不一样，我们慢慢再商量。英王爷远来辛苦，我已经在聚义厅大排筵宴，专为你接风。”苗沛霖伸手抓住马缰绳，竟是为陈玉成牵马坠镫。

陈玉成哪肯，百般推辞，最后苗沛霖甩开缰绳，哈哈一笑：“我这寿州也不大，既然如此，咱们兄弟把臂而行。”说着挽起陈玉成，并肩向寿州城里走去。

二人沿路走来，街边百姓多有向苗沛霖鞠躬请安者，苗沛霖则一一大声介绍，告诉百姓们自己身边的便是太平天国英雄了得的英王陈玉成。陈玉成原听人说，苗沛霖阴鹜狡诈，诡计多端，想不到却是极其豪爽的性子，看来人言不可轻信。他悬着的一颗心也慢慢放下了。

苗沛霖的聚义厅设在城中一座小山丘上，里面早已是灯火通明，烛光满照。“义结同心”金晃晃的四个大字挂在中堂，左边刀山，右边剑海，都已蒙了红布，一面悬旗扬在交椅之后，上书斗大的“义”字。

苗沛霖手下众头领足有一百多人，一见首领与陈玉成相偕而来，都离座请安。苗沛霖大声招呼着，与陈玉成来到众人面前，请陈玉成坐第一桌的首席。

陈玉成谦辞不受，苗沛霖冲着自己弟兄道：“各位兄弟，今天是咱们寿州的大日子，英王陛下来了，从今往后寿州就有了主心骨，今后大家都要听英王的话，如果哪个敢不从，休怪苗某人心狠刀快。”

陈玉成赶紧站前一步，双手抱拳，正色道：“各位，苗头领这话说得差了，远来是客岂能以客压主，能得苗头领和各位大度接纳，陈某已然感激不尽，安敢窥首领之座，今后我陈玉成愿保苗头领，只愿大家安心相处，能善待我这帮弟兄，便于心足矣。”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场众人无不动容，苗沛霖低头沉思片刻，笑道：“我还是那句话，大家既然是兄弟，那就无事不可商量，也无所谓谁先谁后，此事我们慢慢再议不迟。来人，摆酒！”

随着一声令下，聚义厅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坛酒，大碗肉，各种菜色流水不断线地摆上来，寿州城里最有名的几个妓院的红牌子姑娘都被叫了来，席间痴言浪语，媚态百出，引得众人哈哈狂笑，推杯换盏划拳斗拇，宛如群魔乱舞。

陈玉成一向军纪严明，平素别说飞笺召妓，就是饮酒作乐也要吃军法，如今置身群匪中，自然是看不惯这一套，又见自己的十几个心腹大将被几个衣衫轻薄的女子围着劝酒，有人面露厌恶之色，有人却也带了纸醉金迷之态，心中不觉谓然一叹。

事到如今，陈玉成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干脆谋得一醉，酒入愁肠最易醺然，不过半个时辰，陈玉成就已经觉得酒意上头，眼神迷离起来。

就在此时，苗沛霖在陈玉成耳边道：“英王爷请随我来，有事情与你商议。”

陈玉成也不暇细思，就觉得苗沛霖拽着自己的胳膊往后厅走去，有几个部下看见了想跟着，却被一群人拦着敬酒，哪里过得来。

陈玉成脚步踉跄，随着苗沛霖经过一处院落，来到后堂。他进了屋中尚未站稳，就听苗沛霖笑道：“英王爷，今天寿州也不知冒了什么地气，接连有贵客到，来，我给你介绍一位好朋友。”

陈玉成只觉眼前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椅中起身，遮住了背后的烛光，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这人已经来到面前。

陈玉成强打精神，聚拢目力望去，只见到一双鹰隼般的厉目正牢牢盯着自己。苗沛霖在旁道：“英王爷，巧得很，你面前也是位王爷，这是大清的铁帽子王，僧格林沁王爷。”

这话一入耳，陈玉成如同一脚蹬空，坠入无底深渊，心像被巨掌死死攥住一样，他不置信地看了一眼苗沛霖，下意识地去拔腰袢的佩刀，却惊觉苗沛霖的手还拽着自己的胳膊。

就这一错愕间，陈玉成忽然觉得身子猛一抽搐，肚腹间随即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把烧红的铁锤重重击在身上。

苗沛霖这才松了手，推开两步，望着陈玉成惊怒的眼睛轻声道：“你这个王爷是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僧王才是真贵人，不拿你的血来染，我哪里戴得上王爷许下的红顶子。”

说时迟那时快，苗沛霖话音还未落，陈玉成只听得身后急促的弓弦声响，两支狼牙利箭已经从左右两侧穿肩而过，箭上系着绳子，有力士将绳子甩过房梁，用力拉扯着，陈玉成就觉得身子好像被劈开两半，人已经被扯到了半空中，大摊的血洒落在一大毡雪白的羊毛毯上，直是触目惊心。

陈玉成垂下头，目光下落这才看到，自己的腹间插着一根钩镰枪，二寸长的枪头已经全都攮了进去。

僧格林沁见陈玉成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心知他是为了保全在外面的那些部下，如果他喊了出来，那些部下自然要反抗，最后自然也难免一死。

果然，陈玉成开口只说了一句话：“杀我一个，饶他们一条命。”

僧格林沁心中一动，他杀陈玉成，是为了抢在汉人督抚之前立一大功，可是同为带兵之人，眼前这人尽管英雄末路却还惦记着一干部将，僧格林沁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

他这边一沉吟，就已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苏紫轩从后面无声无息走了两步，来到僧王身边，提醒道：“王爷，您可还记得国朝之初的闯逆李自成。”

李自成天下闻名，别看二百年过去，依然是众口相传的人物，僧格林沁当然知道，却不明白苏紫轩此时提起的用意。

“那李自成与明军大战于车厢峡，被围困得眼看就要束手就擒。他假意投降，一出车厢峡立时又反。有人说明亡于流寇，有人说明亡于八旗，要我说明朝就断送在那个受降的总兵手里。”苏紫轩说完这句，便紧紧闭上了嘴，她知道，就这一句话分量已经够了。

果然，僧格林沁目中凶光大作，他冲着苗沛霖点点头，苗沛霖疾步而出，不一会儿工夫就听到前厅惨呼声不绝于耳。

陈玉成闭上双眼，又猛地张开，用尽全身力气狂吼一声：“僧格林沁！”

僧王不言声地看了身边的悍将铁哈齐一眼。铁哈齐拎着一把长柄马刀，狞笑着大步走来。他生性残忍，先握住那杆钩镰枪的枪杆，在陈玉成肚子里搅了搅，随后猛地一抽，厅中的血腥气骤然加倍，陈玉成的肠子被倒钩扯出四五尺长，铁哈齐每一扽那枪，陈玉成疼痛得如同五脏六腑放在沸腾的热油里烹，却依旧强忍着，他知道自己已经难免一死，但是死前决不在仇人面前示弱。

铁哈齐将陈玉成的肠子尽数扯了出来，这才哈哈一笑，举起手中马刀，手起刀落，将陈玉成的人头砍下。

苗沛霖正回来复命，冷不防从房中滚出一颗人头，他看着陈玉成怒目圆睁的双眼，啐了一口，抬脚将那人头踢回房中，正落在一堆血肉模糊的盘肠上。

苏紫轩身后的四喜已经忍了半天了，这时候终于张口吐了出来。苏紫轩拍了拍她的肩膀：“屋里味道真是难闻，我们出去走走。”

僧格林沁回头对角落里一直一言不发的年轻人道：“本王说话算数，陈玉成的那几万手下，明日就用铁环穿了琵琶骨，十人一队以铁链系之，发遣到两淮盐场，做苦工赎罪。”

“多谢王爷厚赐！”那年轻人立时跪倒称谢，起身后又躬身道，“尚有一事禀明王爷，这些人中有些受了重伤，与其浪费医药，不如请王爷就地处置。”

“唔……铁哈齐，让没受伤的俘虏就地挖个坑，把那些受伤的一并埋了！”

“末将遵令！”

这时苏紫轩主仆已经走到了院中，却还是清晰地听见了房中的对答。四喜浑身发抖，悄声说：“想不到那个李家少爷竟然这么狠毒。”

“人长大了，总是要变的，不是变成山中猛虎，就是变成林间毒蛇。”苏紫轩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你怎么了。”四喜很少见苏紫轩叹气。

“陈玉成确是一员大将，如果生在秦汉或是三国，功业不会在韩信或张辽之下，可惜了。”苏紫轩淡淡地说。

“那小姐你还……”

“我还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是吗？”苏紫轩漠然一笑，回头瞥了一眼那越来越远却依旧亮如白昼的聚义厅，“要让僧格林沁下地狱，就不能容陈玉成做他的手下。你看着吧，捻子原本只求避过僧格林沁的锋芒，可是这一次不同了，张宗禹、张乐行、赖文光还有任柱他们知道僧格林沁杀了英王，惊怒之下，非誓死为陈玉成报仇不可。”

四喜听着苏紫轩不动声色地布着以万千人命做赌注的局，不由得呻吟一声：“小姐，我的头好疼啊。”

“今夜这座城里四处都是冤魂，还是走得远一些吧。满城都是血腥，去山中透透气也好。”苏紫轩命四喜牵过两匹马，辨了辨方向，两骑向南方山岭而去。

黄文金性子急躁，等不到第二日，夜里就派出三个亲兵去打探消息，却是久久不归。这下子不但黄文金，连白依梅都坐立不安起来，不时起身走出屋外向寿州的方向望着。

屋外已飘起丝丝细雨，山里凉风一卷，直是沁凉入骨。黄文金知道王妃如今已有身孕，怕冻坏了身子，再三请白依梅入屋中等候，怎奈她却执意不肯，黄文金无奈，只得向老农借了一把油纸伞，自己淋着雨，在王妃身边为她打伞。

又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眼看天边露出鱼肚白，那三个亲兵才打马归来。不等黄文金开口，白依梅已然急急问道：“王爷怎样了。”

“王妃请放心，一切都平安无事。我们在城外遇上了王爷，他亲自来接您了，因为车辇行慢。要我们先回来报信儿。请王妃动身吧，迎上几里就能相遇了。”其中一个叫潘卞的亲兵回道。

“好，黄军帅，我们走吧。”白依梅这才放下心来。

黄文金护在白依梅左右，沿着山间蜿蜒小路行出二里地，走在前面的亲兵潘卞忽然往山路回折的尽头一指：“那不是王爷到了嘛。”

此时正是晨间，山中薄雾如纱，黄文金凝目望去，却看不到有人马的影子。正探头间，忽听身后极近处响起一道急促的刀风，他下意识地侧头一避，原本砍向脖颈的长刀落在颈肩之间，刀身一半嵌了进去，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陡然间变起仓促，黄文金久历战阵，虽然骤然遇袭，发觉敌人来自身后，下意识地一踹蹬，战马往前一蹿，想要冲出个回旋的余地。

谁知道战马向前，一把刀却无声无息地从对面刺了过来，黄文金眼睁睁看着这把刀扎入自己的腰腹，借着战马前冲的力量，从前至后透了出去。

这两处都是极重的伤，黄文金再骁勇毕竟也是凡人，耳边听到白依梅失声惊呼，身不由己晃了晃，“咕咚”栽落马下。

他瞪大眼睛望去，就见那三个亲兵面带狰狞，手里握着兵刃，站在面前。

“你们……”黄文金抬手指着潘卞，刚怒喝半声，潘卞把脸一沉，扬起手中刀猛力一挥，血光暴现，将黄文金的手砍了下来。

黄文金惨叫一声，潘卞用脚踏住他，将滴血的刀尖指在他的咽喉，嘴角扬起不屑地道：“这回不说‘你们’了？哼，实话告诉你，‘你们’已经完了，苗沛霖与僧格林沁早有勾结，昨晚咱们几个在寿州城外听了一晚上的鬼哭狼嚎。陈玉成八成是已经被人宰了，他自己送上门，如今全军覆没也怪不得别人。”

“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

潘卞转回头，向左右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慢慢向白依梅逼过去。

“王妃娘娘，小的们得罪了。”潘卞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你们……竟敢背叛王爷。”白依梅咬着牙，含泪望向目光已然涣散的黄文金，又痛恨地看着面前这几个叛逆。

潘卞阴阴一笑：“王爷？那是天国封的，如今陈玉成叛了天国，哪里还有什么王爷？咱们弟兄商量过了，投朝廷是死路一条，跟着天国也没什么好下场，不如做个富家翁，倒还逍遥自在。”

另一个亲兵道：“昨天我亲眼看见，陈玉成交给你一个信封，里面是银票吧，乖乖交出来，可以饶你一条命。”

白依梅下意识地摸了摸腰袢的荷包，潘卞冷不防伸手一把抢去，扯开荷包从中拿出那信封便要拆开。白依梅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狠命一推将潘卞推倒在地，自己抢了那封信性命似的护在胸前。

几个亲兵虎狼一样上来抢，白依梅死也不肯松手，拉扯间衣衫被撕开一条口子，露出雪白的肌肤。潘卞眼中露出淫邪之色：“都说你比洪天王的妹子洪宣娇还漂亮，想必床上功夫也是极好的，不然为什么别的王爷三妻四妾，陈玉成却只娶你这一个老婆，今天咱们几个也来尝尝王妃的滋味。”

他一声令下，两个帮凶死死按住白依梅，潘卞下了狠手，没一会儿工夫将白依梅身上的衣服撕得条絮破碎，身上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

黄文金已是有出气没进气，眼角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猛然虎吼一声，用剩下的那只左手拔下嵌在脖颈的钢刀，一把掷了过去，只可惜他已然脱了力，那刀只掷出一丈远便落在地上，连潘卞的一根毛都没碰到。

正在动手的几人吃了一惊，再看到黄文金已然歪头不语，潘卞恶狠狠地掐住白依梅的脖子：“你再挣扎也没用，那头死老虎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

白依梅被他掐得喘不上气，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想到陈玉成临别之际那句“你一定要把孩子养大。”她的眼角滚出两滴豆大的泪珠，放弃了挣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任由潘卞施为。

潘卞得意地一笑，双手揪住白依梅的衣领，使力两边一分，白依梅晶莹洁白的身体便彻底露在这几个男人眼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眼里放出光来。潘卞伸出手去用力捏着，揉搓着，看着白依梅的肌肤上现出红红的指印，他心里感到极度的兴奋：这可是英王妃，一天前还是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如今却在身下可以为所欲为。

他只想到这里，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潘卞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便已从白依梅身上栽倒在地，胸前一朵血花扩散开来，身子扭曲了一下不动了。

另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回头一看，就见一个白衣胜雪的青年公子手里拿着一把短柄洋枪，正指向他们。

有个较为凶悍的亲兵挥刀就要往上扑，那公子冷冷地看着他，待到近前又发一枪，正中天灵盖，把脑盖子掀了半边，死尸栽倒在地。

另一人吓呆了，动也不敢动，等到那公子带着小厮走到面前，这才磕头如捣蒜地祈命。

苏紫轩和四喜在山间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大氅铺地赏了一晚冷月，天明鸡鸣本待回城，却不防遇上这等事。苏紫轩最厌恶男人以力欺负女人，她这小巧精致的洋枪是自从京城逃出醇亲王府后，便重金从宫里太监那儿买来的防身利器，外国巧手匠人所制，打的是镀铜铁弹，可以连发六击，比起那打一发便要填一发的火枪，不知好用了多少倍。等苏紫轩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微一皱眉，又是一枪将那亲兵打死。

这时白依梅已经顾不得衣衫褴褛，跪爬着来到黄文金面前，仔细一看才发觉，这员虎将已经双目圆睁，气绝身亡。

白依梅还在垂泪，四喜捡起地上的一份文书交给苏紫轩，苏紫轩略一过目，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想不到陈玉成竟被这份假文书诳了，真是死得冤枉。”

“你说英王他怎么了，怎么了？”白依梅忽然扭头连声问，神情有些痴狂。

“死了！先受酷刑，后被断头，死得很惨。”苏紫轩语气淡漠地说道。

“你骗我，你怎么知道的，这不可能是真的，王爷他明明说今天要来接我一起入城……”白依梅先是独自喃喃，忽然又厉吼一声，“你骗我。”

“我没骗你。”苏紫轩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白依梅，可是也听过英王妃的名字，知道是太平天国里少有的美人，一见之下果然不差，她心中一动，忽然起了一个主意，“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依梅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是僧王帐下的参议，也就是他的随军师爷。”苏紫轩不意外地看到白依梅的眼里射出仇恨的目光，“我还没说完。我同时也是捻军里梁王张宗禹派到僧格林沁军中的坐探，专为取得僧格林沁的信任，刺探他的军情而来。”

四喜吃惊地捂住嘴，这个身份只有张宗禹本人和苏紫轩主仆知道，是密中之密，一旦泄露出去，苏紫轩就是有一百条命都保不住，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姐要说予这个初次谋面的女人听。

白依梅在大变之中也听得愣住，见苏紫轩神色冷峭，不像是在开玩笑，何况也不会有人用这种事情来玩笑，她已是信了，张口问道：“王爷真的死了？”

苏紫轩点点头：“他的二十八将除了黄文金之外被全数斩杀，七万多兵卒和家属也都成了俘虏，只怕是生不如死。”

白依梅痛苦地闭上眼，许久才张开：“你怎么说那文书是假的，王爷说是真的，是洪天王的笔迹无疑。”

“笔迹可以假造。”苏紫轩笑了笑，将文书交给白依梅，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蘸着潘卞的血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你瞧，我虽然没临摹过洪秀全的字，看上几眼也能仿个七八分，要是个聪明的读书人，学上些时日还愁不仿得天衣无缝？”

白依梅定定地看那地上的字，又望望那文书上的字，果然几可乱真。她喃喃地说：“不会的，他不会这样来骗王爷，更不会这样来骗我。”

“你看清楚！”苏紫轩大声道，“看看那文书上的日期。在那之前，洪秀全已经死了，他又怎么会亲笔写下文书声讨陈玉成呢？”

“死了？”白依梅惊得一悸，瞠目结舌地望着苏紫轩。

“对，我从捻军和僧格林沁那里分别得知，洪秀全已于半个月之前病亡于南京。反倒是陈玉成被驱离三河镇，孤军在外无从得知。”

白依梅半坐在地上，仰头呆呆地望着苏紫轩的眼睛，半晌从牙缝中迸出一个名字：“古平原！”

她疯了一样将那文书撕碎，也不顾衣不蔽体，踉踉跄跄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撕心裂肺地喊着：“古平原，古平原！你在哪儿，你出来见我！”

事出突然，连苏紫轩都愣住了，四喜走到近前惶惑地问：“小姐，她喊的是不是古平原？她怎么会认识古平原呢？”

苏紫轩摇摇头：“不管怎样，这个女人于我大有用处，快跟着她。”

苏紫轩与四喜只撵出不远，四喜眼尖，向前遥遥一指：“小姐，你看！”

苏紫轩凝目望去，错愕道：“那是……古平原？”

苏紫轩看的不错，前面与白依梅面对面站着的正是古平原。他自从被陈玉成释放，心中还是放心不下，反正不远，便决定一路跟过去，看见白依梅进了寿州，便彻底了了心事。陈玉成将白依梅留在村中，古平原也在村外徘徊一夜。他一时想与白依梅见上一面，一时又想起那句终身不见的话，反复再三终于没有露面。等到天明之时，他眼看着亲兵引着白依梅往寿州去，便决定不再跟去。古平原坐在她昨夜暂居的那座草屋前，慢慢平复着心绪，告诉自己这已是最好的结局，自己没有辜负对老师的承诺，白依梅也有了好的归宿，从此之后彼此安心，他渐渐地微笑了起来，站起身吁了口气：“总算老天爷保佑。”

古平原刚想转身离去，耳边忽然隐约听见前面有人在厉声叫着自己的名字，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缩，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可是不一会儿那声音竟已清晰可闻，而且他听出来了。

是白依梅！

古平原快步上前，就在山坳处遇上了白依梅，一见面便惊得目瞪口呆。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古平原急急问，白依梅钗横发乱，身上满是血迹泥印，身上衣服几乎被撕碎，特别是她那恨到极处的眼神，把古平原彻底震住了。

“怎么了？”白依梅狠狠地瞪着古平原，忽然扑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又是一记耳光，接二连三砸在打在古平原的脸上。

古平原被打得口角出血，可是不闪不避，他已经完全懵了，失去了一切的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白依梅。

白依梅连着打了古平原十几个耳光，终于没了力气，一掌打出用力过猛，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古平原也忘了去扶，嘴里还是不停地自语着：“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告诉你吧。”从后赶来的苏紫轩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苗沛霖投了僧格林沁，陈玉成已经死在他们手里，你那封伪造的文书正好成了他的催命符，把他和手下送进了鬼门关。”

“你又在耍什么诡计，这不会是真的！”古平原一时难以置信，冲着苏紫轩闷声吼着。

“你看看她。”苏紫轩指了指白依梅，“陈玉成一死，他的亲兵都叛了，要不是我救下她，如今已被先奸后杀，这你还不信吗？”

古平原呆望着白依梅，眼神渐渐从迷茫变为痛苦：“依梅，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我只是……”

“你没想到？”白依梅打断他的话，语气如腊月冰雪寒彻入骨，“爹在世时，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弟子，你会有什么事情想不到？你根本就是设局来杀他，你是想杀了王爷，然后就能得到我，对不对？”

古平原像被人在心口重重捣了一拳，身子晃了两晃，垂下头痛苦地闭上眼。白依梅如此误解，又提到恩师，他真是心如刀绞，恨不得一死以明心迹。

“古平原。”白依梅一声唤，古平原抬起头，却惊得呆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白依梅脱去了身上本已不能蔽体的衣物，像个初生婴儿般不着寸缕地站在古平原面前，丝毫也不回避古平原的目光。

“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动了这许多手脚，不就是为了我吗？你要什么，我全都给你。我只求你去一趟寿州，王爷但有一线生机，求你把他救下来，哪怕是要我当牛做马我也愿意。”白依梅的眼神里带了一丝癫狂之意。

古平原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睛，两人的目中都满是绝望，就这样一眨不眨地对视着。

古平原忽然想起当年与白依梅谈笑交谈，互赠表记，昨夜不眠时还觉得那些事恍如昨日，可是现在却觉得像是隔了一辈子。他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要将心中的郁郁之气一吐而尽，他抬头看了看天，想着方才还在谢谢老天爷保佑，嘴里像嚼了黄连一样又苦又涩。

他看着眼前青梅竹马的女人，万般怜惜心疼却无可奈何，只有解下自己的长衫，走前两步轻轻地给白依梅披上，白依梅动也不动，仿佛浑然不觉。古平原刚要退开，忽然心口一疼，他一低头，看见白依梅手中的那枚曾经断成两截，又用黄金镶续上的白玉簪子已经深深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古平原，你好啊。”白依梅眼中如同喷出火来，下唇咬得血肉模糊，“你骗我丈夫，你骗他自投罗网，你骗他自己把人头送到清妖的刀口！你骗他去死！！！”

白依梅悲愤交加地喊着。

古平原惊怔地望着白依梅，他本就心力交瘁，迭遭大变之际再受了这一记重击，终于支撑不住，踉跄退后两步，背靠一根老树干，慢慢滑倒坐在地上，谁也没想到白依梅会突施辣手，苏紫轩吃了一惊，忙命四喜过去将白依梅扶开。

古平原就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一颗心突突地跳，仿佛像被重锤擂着，眼前视野难辨，却还是勉力大张着眼睛，寻找着白依梅。

好半天他才缓过一口气，视线逐渐清晰起来，这才看到白依梅就站在不远处，脸上一片漠然，听着苏紫轩的话。

古平原想要听清，却只听到苏紫轩说了句：“既然这样，我也给你一句准话，时间我不敢保，但早晚有一天让你如愿以偿。”

白依梅木然地点了点头，苏紫轩吩咐一句：“四喜，把你的马让给她骑，先带她回我住处。我……留下来一会儿。”

四喜答应一声，扶着白依梅上马，手牵缰绳向前走着，毕竟不放心回头望一望，不禁暗自骇然。

就见苏紫轩蹲伏下身子，将她的月白绸实地缎袍的衣角用短刀割开，一点点为古平原擦拭着血迹。

四喜跟了苏紫轩这么久，深知小姐洁癖，从不碰污垢之物，住在客栈里哪怕一宿，若要沐浴，连浴桶在内都买的全新东西。这么个连马蹄踩上脏东西都直皱眉的洁净人儿，如今居然不避腌臜，为古平原清理伤口。四喜呆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心里若明若暗地觉出了小姐前些日子远赴徽州给古家送银票的心思，吐了吐舌头，这才牵马而去。

古平原一直眨也不眨地望着白依梅的背影，她却再也没有回头，古平原双手紧紧攥着，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痛苦、灰心、悔恨交织在一起，他恨不得就和身后这棵老树化为一体，虽然无知无觉，却也好过要受这般折磨。

“你忍着点。”苏紫轩一声低唤，古平原这才发觉她在自己身边，随即胸口猛地一痛，玉簪被苏紫轩拔除，血溅到两个人的衣服上。

苏紫轩用早就准备好的棉袍里子为古平原止血，再割了布条将伤口缠住。古平原想到男女有别，本不让她动手，苏紫轩却一声也不言语，只是像没听到古平原的话一样，一边为他包扎，一边面无表情地说：“最毒妇人心，你可算是领教了吧。你心里都是她，她却恨不得把你的心剜出来。幸好偏了半寸，又隔着衣物，不然岂不是要了你一条命。”

“我宁可把命给她，也不想看到她这样。”古平原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紫轩嗤地一笑：“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娶了别人？她虽然嫁了人，你也可以守身如玉地等着，或者几十年后报皇上旌表，也能立块贞节牌坊。”

古平原见她脸上露出嘲弄之色，悻悻地闭上眼，忽又睁大眼睛问道：“你和她说什么了，要带她去哪儿？”

苏紫轩笑一笑，见古平原已经止了血，便站起身来，微微皱眉地看着自己沾了血迹的衣服，却没太多想，只是抖了抖长衫，将尘土枝叶拂去。

“我要带她去见僧王。”

一句话几乎让古平原跳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紧皱眉头，双目直直地望着苏紫轩，只盼这是一句玩笑话。

然而他失望了，苏紫轩像是聊家常一样娓娓道来：“你放心，她性命无忧的。蒙古人不会对一个女人怎样，更何况是自投罗网的女人，僧王这点面子还是要的。”

“她应该逃得越远越好，你怎么让她自投罗网！”

“不是自投罗网，而是自荐枕席。”苏紫轩望着古平原猝然瞪大的眼睛。

“绕指柔化作杀人刀，最是无双利器，我要借来用用。”苏紫轩知道古平原不明白，接着道，“我要她主动去乞命，愿意做僧王的侍妾。蒙古人一向有夺取敌人妻子为妾的习惯，敌人越强大，夺取他的妻子便越是荣耀，我有把握让僧王笑纳这个很好的‘战利品’。”

古平原像野兽一样嘶吼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直扑苏紫轩，双手狠狠地箍住了她的脖颈。

苏紫轩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只是冷冷地望着古平原，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她自己愿意的。”

古平原如被雷击，嗒然若丧地松开手，身子晃了两晃忽然跪在地上，一只手死命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将头压得低低的，无声地泪水如开了闸，将地面打湿了一片。

苏紫轩用怜悯的目光看了看他，从马上解下清水干粮，想了想干脆又将马拴在树上。

她向着寿州城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着古平原道：“自从相识以来，你做成了好几笔大生意，可你知道真正的大生意是什么吗？”

古平原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始终让他看不透的女人。

“谋国！”苏紫轩轻轻却又坚定地说出两个字。

“大哥怎么还不回来？真是急煞人了。”古平文和古雨婷一遍遍到门口去看，焦躁不安地看着长街尽头，只盼能望见古平原的身影，却是一次次满脸沮丧地回来。

天色已晚，普通人家的饭时都已经过了，何况今日是古母的寿辰。白天里喜乐的拜寿之礼让整个古家村热闹了一整天，古母穿着一身苏绣的桃红袄袍，打早晨起便笑得合不拢嘴，美中不足就是大儿子出门在外，这就不仅是古母心存遗憾，连古平文和古雨婷也对大哥有些不满，什么重要的事情连一天都耽搁不得。好在常玉儿说古平原今天一定赶回来，一家人这才耐着性子等下去，谁知一等就到了日头偏西。

晚上是家宴，天南海北的珍馐美味摆了满满一大桌，院子里却只有六个人，除了古家人之外，便只有刘黑塔和闵老子被邀来做客。此刻人人心中等得发慌，特别是古母，面上的笑容早已不见，心里揪着，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生性纯孝，不是十万火急断不会这会儿还不回来，可别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只有常玉儿镇静自若，也不去门边看，甚至连望都不望一眼，只是专心侍候着婆婆，刘黑塔忍不住问她，她也只是笃定地说：“放心，平原他说今天一定赶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她这么有把握，神态丝毫不见慌乱，几个人也渐渐稳住了神。古母对这个大儿媳如今是疼爱中加着倚重，家事交给她几个月，事事办得有条不紊，把家里打理得焕然一新，村中人人称羡，都说古家从山西娶回的这个媳妇贤良淑德，是难得的人才。常玉儿疼惜弟妹，操劳家务，从不出半点差错，古平文与古雨婷更是对大嫂敬重有加，打心眼里佩服。

所以常玉儿说一句话，古家人都听得入耳，也听得入心，她说古平原一定会回来，古母便也回过颜色，笑着叹了口气说：“唉，生意哪有那么好做，徽商人家的孩子啊，个个苦命，不是有那么句话‘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我心疼儿子，不想让他经商，谁知最后还是走了这条路。这钱哪，赚多少是个头，差不多就得了。”说着目视常玉儿。

常玉儿一笑：“娘这话我一定给他说到，只是生意场上丝连蔓节，彼此利益相通，就算不顾自己也要顾别人，有时候实在是身不由己。”

“这就是命。他那么好学问，却连个小官儿都当不上，不然岂会这么辛苦。”

“娘，当官有当官的苦处，岂不闻‘官身不自由’，皇帝一声令下，派到天南海北，您老人家想念儿子又该怎么办？”常玉儿劝道。

“还是你这孩子会说话。”古母被她说得一笑。

“这菜都凉了，古大哥怎么还不回来？”刘黑塔眼睁睁看着一桌子的美食不能动箸，肚子叽里咕噜直叫唤，不自觉就冒出一句，让在座人都敛了笑容。

常玉儿好不容易逗得古母分神，却被刘黑塔给搅了，气得趁人不注意，狠狠剜了他一眼。

正在这时，寂静的街上响起了马蹄声，古雨婷第一个就叫出来：“大哥回来了！”古平文却比她快一步，上前拉开院门，探头一望也是欢喜地喊了出来：“是大哥。”

院子里的人顿时放下心来，古母脸上也重又泛起笑容。

等把古平原接进来，闵老子笑道：“令堂的寿席你也来迟，不可不罚。来来来，先满饮上一杯。”

古平原笑容满面，对古母道：“有个外地商人缠夹不清，儿子被他拖到现在才回来，让母亲久等了，实在是不孝。”

“什么久等不久等，回来就好。”古母一颗心放下，容颜霁和地笑道。

古平原在寿州城外受了伤，他知道，如今白依梅只怕最恨的就是自己，她是为了刺虎而舍身饲虎，就算是自己硬闯寿州城也没用，谈不到一个“救”字，根本就是无能为力。他无可奈何之际，想到母亲的寿宴，掐指算了算日子悚然而惊，急忙骑上苏紫轩留给他的马赶了回来。

好在那马神骏，古平原赶到潜口镇上才是当日中午，他身上不仅有伤，还沾着不少血迹，长衫也给了白依梅，自然不能就这么回家惊吓母亲。于是重又置办衣服，找跌打郎中上了金创药，这才骑马返回古家村，一番折腾延误时辰，所以直到黄昏之后才到了家中。

别看他笑容满面，实则是强打精神，胸口的伤再加上一肚子沮丧，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

家门长子回来，大家重新入席，常玉儿坐在古母身边，不停地为她伸筷子夹着远一点的菜，古母目中满是笑意：“你这孩子，我年纪大了胃气弱，吃不下这么多。”

“一样尝一点也好。这湖北神农架的燕耳最是补气益寿，娘你一定要多吃几块。”常玉儿也笑着回道。

“好、好。”古母看着一大家子都聚齐了，回想起往日的那些风风雨雨，感慨之下更是珍惜，不住地点着头。

酒过三巡，古平原忽然觉得身旁的二弟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古平文低声道：“大哥，你该和嫂子去敬酒的，然后我和雨婷才好去。”

古平原心神不宁，只顾呆坐，竟然把敬酒祝寿这事儿给忘了，他暗骂自己一声糊涂。冲着常玉儿点头示意，两人一起来到古母身前。

二人各捧酒杯，来到古母面前，双双跪倒在地：“请娘先宽饮一杯，儿子还有祝寿词献上。”古平原笑道。

古母喝的是果儿酒，入口极绵，一杯喝下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儿媳：“还有祝寿词么，那为娘一定好好听听。”

古平原曼声吟哦道：“王母长生，福海寿山，北堂萱茂，慈竹风和，星辉宝婺，萱庭集庆，蟠桃献颂，璇阁长春，眉寿颜堂，萱花挺秀，婺宿腾辉……瑶池仙子，福寿双全。”吟罢，他举杯一饮而尽，常玉儿也随着喝干了杯中酒。

“好、好。”古母高兴得直拭眼泪，“儿啊，你这些善颂善祷的词儿都是好的，为娘听着心里别提多煲贴。做娘的看着你们在眼前，比吃什么山珍美味都高兴，天大的福也比不上你们个个平安，我瞧着欢喜。”她犹豫了一下道，“要说为娘还有什么心愿，那就是最好明年今日，你们能抱一个小人儿一起来给我祝寿，那就尽善尽美了。”

一语既出，常玉儿脸颊飞红，忙不迭地偏过头去，古雨婷手捂着嘴吃吃直笑，别人都是想笑而不敢放声。古平原想想这话不好接，只好含笑点了点头。

就在起身之际，古平原才觉出方才这一跪拜又扯开了胸前的伤口，加上他昼夜未眠，不由得一阵眩晕，幸好常玉儿在身边，他一把拉住了妻子的手，这才没一头栽倒在地。

常玉儿吓了一大跳，就觉得丈夫的手又湿又冷，再一看他嘴角牵动，显然是在忍着痛苦。她正要开口问，古平原马上用眼神制止了她，常玉儿也立时惊觉寿宴上不能扫了古母的兴，只得暗暗扶着古平原回到座位上，这一次她没有再坐到古母身边，而是陪在了丈夫身旁。

幸好接下来古雨婷去祝寿，一篇祝寿词儿故意念得上下不搭，又冲母亲讨赏钱，逗得古母哈哈大笑，旁人也就没留神古平原神色有异。

不知道自然没什么好担心，可是常玉儿在古平原身边却是心惊不已，只觉得丈夫的脸色越来越灰白，身子不自主地发着抖，虚弱地慢慢倚着自己。

常玉儿情知有事，正在惶急得无计可施之时，门外忽又响起一阵爆豆般的马蹄声，就听有人沿街一路大喊：“给古老太太祝寿，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边喊叫还一边敲着一面大铜锣，咣咣作响，声传十里。

此时已经夜深，山中人家睡得早，颇有些人已经卧下，这大铜锣的声音于古家村万籁寂静时，不亚于雷鸣炮响。古家这些人无不变色，这早晚不会再有人来贺寿，就是贺寿也不是这个贺法。

到底是谁？

常玉儿见丈夫要勉力起身，轻轻一扯他的袖子，没让古平原动。她冲着刘黑塔叫了一声：“大哥，你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好嘞。”刘黑塔最好事儿，巴不得这一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院门口，一把拽开大门，正好那匹马沿街飞奔而来，刘黑塔一步跨出去，他身高臂长，伸手一拦，那马乍然受惊，一个蹶子差点把马上的人掀下来。

那人一身灰衣短打，足蹬千层底的棉靴，长得黑黑瘦瘦，见拦马的是个黑大个子，身子如半截铁塔般高，也不敢招惹，就在马上拱拱手：“这位大爷，打听个道，请问古平原古大爷家在何处？”

这时古家周边的街坊邻里早就被吵醒了，不少人跑出来看稀罕，就有人插嘴道：“这就是古平原家。”

“是吗。”那人眼前一亮，立时满面堆欢翻身下马，对着刘黑塔直作揖，“那您就是古大爷？”

刘黑塔皱皱眉，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来惹是生非，一时摸不透路数，不答反问：“我说你这人，哪有大半夜的敲锣打鼓来贺寿的，是不是失心疯了。”

“大爷恕罪。”那人一点不生气，反倒笑嘻嘻道，“小人是府城信局的信客，前两天有人找到我，给了五十两银子，专门指定这个时候来给古老太太贺寿，讲明进了古家村就要敲锣，喊得越大声越好。这五十两银子抵得过小人半年的营生，可不是人家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办嘛。”

“哦？”这倒真是咄咄怪事，斗米三钱，五十两银子买米可以供五口之家吃上整整一年，只送个信儿就肯给这么多银子，谁有这么大的手面？围拢过来的古家村人都是啧啧称奇。

这时古雨婷也赶了过来，就站在刘黑塔身边，见他直挠头，便代他问道：“是什么人出手这么大方？”

“小人不知。”那信客满脸赔笑，“是个不知哪儿来的穷汉来传的话递的银子，据小人看，他也是拿了别人的钱帮着跑个腿。”

这就问不出了。古雨婷道：“那你话传到了，锣也敲了，还有什么事？”

信客从怀中拿出一份打着火漆的信：“还要将这封信送给古老太太。”

“那好办，你给我就行，我去拿给我娘。”说着古雨婷就要伸手取信。

信客把手一缩：“原来是古小姐。不怕您怪罪，这信我必须亲手交给古老太太，那穷汉讲明了的，必须古老太太亲接亲启亲阅才行。”

刘黑塔不耐烦道：“真多事儿，快把信拿来。”说着竖起眼眉踏前一步。

信客吓了一跳，立时把信又揣好：“我们信局子是有名的老字号，老把式，堂上挂着百年老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从不失误挂漏，要是不把信送到人手上，那就宁可撕了毁了也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常玉儿这时也出了门，眼见村里人越围越多，事情僵下去不是个了局，左右这人没恶意，只不过是个送信的，让他进去把信递了打发走就是，于是说道：“让他进来吧，没干系的。”

当家的长房长媳发了话，别人自然也就没二话。那信客掸了掸身上的土，进了院一眼就看见了古母，这是不需问的，别说院子里只有一个老妇人，就是身上那身红色贺服也能认得出来。信客先单膝跪下给古母道了喜，古母糊里糊涂受了一拜，又见这人拿出一封信，说是只能给自己看，尽管摸不着头脑也还是接了过来。

这时候院子来的人都好奇得不得了，不知道这信上写的什么，又为何指定一个几十年足迹不出村落的老妇人来看。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古母，等着她拆信一阅，就连精神委顿的古平原也瞪大了眼睛。

古母心里也七上八下，望着手里这封信不知是吉是凶，可总拿在手里也不是个事儿。她用小刀裁开信封边，从中抽出信纸，在院中灯笼的映照下展开。

古母当初课子读书，不是目不识丁的妇人，她看了还不到两行，脸色就唰地一变，狐疑地瞥了一眼那个信客，又望了望院中站着的常玉儿。

等她把信都看完了，脸色已经涨得通红，手也在直哆嗦。古平文离母亲最近，想凑过去看看信中写的什么，古母却一把把信纸捏在手心里。

这时大家都看出情形不对，眼睁睁地望着古母，就见古母冲着古雨婷招了招手，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常玉儿。古雨婷也被凝重的气氛压得有些害怕，走到母亲身边，古母又往后走了几步，退到堂屋的壁角处，压低声音与古雨婷说了些什么。

古雨婷听后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看看母亲，又回头看看大嫂，古母又急促地说了一句话，古雨婷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微微点了点头。

就见古母身子一震，抬眼狠狠地看着常玉儿，目中满是愤怒与仇恨。

这时古平原和古平文两兄弟都已起身，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到底是怎么了。常玉儿更是莫名其妙，她慢慢走前几步，来到古母面前：“娘……”

古母看她的眼神丝毫也没有变化，咬着牙一声不吭。

“娘，您这是……”

“住口！”古母忽然暴怒地一扬手，一巴掌重重打在常玉儿脸上。

常玉儿猝不及防，被打得倒退了两步，她捂着脸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古母。

谁能不吃惊？这真是万万想不到的一巴掌，古母为人一向坚忍明理，可是脾气极好，从不与人争执，更别提动手打人。谁都没想到古母会在这个好日子打人，打的还是一向疼爱无比的大儿媳。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连挤进来看热闹的古家村人也都傻眼了，一时寂静无声，落根针都能听见。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闵老子喃喃自语。

古母打了一个冷战，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满院子都是人，她嗫嚅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喉间咯咯响了两声，忽然两眼一翻，竟是昏了过去。

院中顿时又是大哗，常玉儿立时跪下，连委屈带惊恐，泪珠如雨而下。古家三兄妹赶过去照料母亲，为她捶胸抹背。古平原想看那信，可是古母在昏迷中手也紧紧攥着，那封信根本拿不出来。

刘黑塔早就急了，自己的妹妹被打了，偏偏打人的是亲家母，自己这个娘家人连句话都说不上。他只觉得窝囊万分，一抬眼看见那个信客也傻傻地站在当场，顿时找到了出气筒，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那信里写的什么，你今儿不说明白，我拧了你的脑袋！”刘黑塔铜铃一样的眼睛瞪圆了，气咻咻如怒虎一般，可把那信客吓坏了，差点一泡尿在裤子里。

“大爷，大爷您不能不讲理，那信上打着火漆，小人岂能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刘黑塔急红了眼，压根不理会他说什么，伸手连连摇晃，把信客一身骨头都要摇散了架，古家村人有解劝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小孩不懂事，连声吆喝的，院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古雨婷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娘醒了。”众人顿时静了下来。

“呃……”古母长长吐了口气，眼睛慢慢睁开，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儿女，又勉强半撑起身，看见了跪在院中的常玉儿。她慢慢闭上眼，眼里滚出两滴泪来。

“娘，你怎么样了，我扶您屋中躺躺，大夫马上就到。”古平原哪怕心中有一万个疑问，这时候也要以母亲的身体为重。

古母摇了摇手：“平原哪。”

“哎，儿子在这儿，娘您有话就说。”

古母再次睁开眼，只说了一句话，然而却让古平原如遭雷殛，僵立在当场。

“把你这个媳妇给我休了！”

第五册完

一、推倒一堵墙，便多了一条路

扎着红头巾的张皮绠紧握钢刀，一头钻出高粱地。眼前是一小片晒场，在山东平原广袤千里的庄稼田里，若不是凭着那一丝线索，想要追到这儿来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对面猛然站起的那个人，高出张皮绠足有一头，双眼密布血丝，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三眼花翎！

张皮绠一眼就瞅见了那象征尊贵的翎帽。在这片血流成河的修罗场上，十几万人缠斗厮杀，拼得血肉模糊，但这支三眼花翎依然那么显眼。在清廷领兵大将中，只有一个人有三眼花翎，那就是统率满蒙铁骑兵的僧格林沁亲王。

“僧妖头！”张皮绠咬牙切齿地大喊一声，这一声过后，身后嘈杂的脚步明显加快了速度，都在向这边奔来。张皮绠片刻都未迟疑，捻子个个与僧格林沁不共戴天，若是下手慢了，这个天赐良机就要落到别的弟兄手里了。

“我不要功劳，只要砍下僧妖的脑袋，就算是梁王来了，也休想与我争！”两个兄弟和一个叔叔都死在僧格林沁的黑龙江马队手上，这份仇恨让张皮绠瞬间红了眼，紧咬着牙向着对面飞跑过去，手中钢刀已然高高举起。

杀！面对面的两个人心中闪电般转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半个时辰前，僧格林沁手下第一悍将铁哈齐中伏箭毙命，亲卫队损失殆尽，他便自知这次难免一死。捻子杀了个千里回马枪，将他围在高楼寨三天三夜。苦苦待援时，山东巡抚阎敬铭带队来救，他乘势倾巢而出，本打算里应外合，却不料救兵竟是捻子假扮！大本营一失，全军进退失据，几万人马被分割包围，像宰牛一样碎割活杀。一夜功夫，苦练十年的铁骑兵全军覆没，要不是铁哈齐带着亲卫队拼死冲杀，他早就死上好几回了。

现如今……僧格林沁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女人，只觉得嘴里又苦又涩。这个美丽娇俏的女人在床上百依百顺，让征战半生的僧王在温柔乡里享尽快乐，生平第一次有了打完这一仗，就回到蒙古王府，与这个女人共度余生的愿望。

僧王一念及此，求生的念头更强烈了。

还有机会！

他抬眼向前望着。他看的不是奔过来的张皮绠，而是越过他头顶，紧紧盯着那刚刚从青纱帐里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的青年将军。僧王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梁王张宗禹，这反贼的画像僧王不知看了多少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沉着镇定的表情，一定是他！

只要攻其不备擒下这捻子头领，其他人一定不敢上前，到时候便逃生有望。至于张皮绠……僧王握紧了腰畔的宝刀，那是先帝亲赐的神雀刀，削铁如泥，只要轻轻一搪，这捻贼的刀就会断成两截。

说时迟那时快，僧王已然想好了杀掉张皮绠之后，接下来掷出尸首制造混乱，借宝刀生擒张宗禹的几步。身经百战的他反手握住刀把，瞅准张皮绠的钢刀来处，便要拔刀反击。

拔刀需用力，然而就在这一刻，僧格林沁觉得腰腹间猛地一痛，钻心般痛入骨髓，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将他的力气一下子抽光了，手虽然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把，却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再无法移动分毫。

他眼角一瞥，就瞥见了身旁那个曾给他无数欢愉的女人。女人的眼里如今已无半点柔情媚意，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寒的恨，恨之入骨的狠！

一瞬间，僧格林沁全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完了，过去的荣光都将化为乌有，等待自己的只有死亡与黑暗。“想不到戎马一生，竟死在女人手里！”僧王只能想到这儿了。张皮绠刀锋已至，那虽非宝刀，但在今天这一战前，也磨了无数遍，闪着慑人的寒光。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白依梅盯着在地上滚动的人头，脸上仿佛全无表情，又似悲似喜。那人头滚出一丈多远，直到被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踩在脚下。

“杀了僧妖头了，我砍了他的脑袋！”张皮绠的欢呼声响起，梁王身旁的捻子们都大呼大笑地奔了过去，将张皮绠高高举起。

梁王没有笑，他凝望着脚下这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很久，然后抬眼看着白依梅，脸上的表情竟与她有几分相似。

白依梅两眼望着苍穹，仿佛透过乌云看出很远，口中喃喃自语：“英王陛下、黄将军，你们在天有灵看见了吧，我为你们报了仇了。”她闭上眼，两颗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

“这女人是僧妖头的贱妇，杀了她！”几个捻子兵只差一步没砍到僧格林沁，眼看着大功落入张皮绠手里，恼恨的眼里像抹了朱砂，跳着脚直奔白依梅而来。

还没等到近前，这几人就同时急刹住脚步，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钢刀好悬没掉在地上。

视线所及处，就见梁王张宗禹单膝一跪，居然向着那女人屈身施礼。

正在狂欢乱舞的人们都怔住了，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着身子转过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首领。在人们的记忆中，梁王张宗禹从未跪过任何人。

白依梅也是一怔，张宗禹望着她，低声道：“僧妖头是捻子的大敌，多少弟兄死在他的手里，若不是英王妃，我们报不了这个仇。”

白依梅脸色苍白：“我是为英王陛下报仇，为我丈夫，不然……”

“我知道！”梁王张宗禹不待她说完便抢先一句，“我这一礼也不全然是为了捻子弟兄。”他的声音更低，低得只有他与白依梅两个人才能听见，“王妃忍辱负

重，可比西施毁吴，宗禹感佩万分……”

“梁王，请你、请你起来，这样说话多有不便。”白依梅的脸上近乎没有血色，艰难地说。

梁王依言起身，向身后看了看，先吩咐道：“传我的将令，立即将僧妖头的首级与三眼花翎用飞马挑杆传示战场。”他又转向白依梅，“眼下战事胶着，此举

必可大挫清妖士气，令其不战自溃！”

“那可未必。有道是哀兵必胜，如今僧王的爱将陈国瑞像疯了似的率领骑兵寻找他的主子，扶王陈得才已被他杀了。”身后传来一个悠闲沉静的声音。

白依梅身子一颤，梁王也是猛一皱眉，陈得才是陈玉成的亲叔父，是捻军的智囊人物，想不到一年间叔侄二人俱阵亡于沙场。

走过来的人一袭白衣，步子从容不迫，脸上带着一丝冷漠的笑容，在人人似血葫芦的修罗场中像观音大士下凡，在他身边还跟了个狡黠机灵的书童。“你怎么来了？”白依梅不必看，听声音也知道是苏紫轩。

她与苏紫轩在寿州城外一见，苏紫轩劝她自荐枕席，为僧王做妾，然后伺机报复。白依梅自觉得陈玉成是因为信了古平原的话而死，自己几番为古求情，最后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丈夫的一条命等于是间接断送在了自己手里，一咬牙便答应了下来。

苏紫轩一番安排，将白依梅说成被陈玉成强抢的徽州民女，因为僧王杀了陈玉成，这才逃出匪巢，因已失身于匪，无颜回乡，欲以身相许报答僧王大恩。

僧格林沁本就性子粗疏，为人虽然谈不上荒淫，但草原雄奇自然难离女色，见白依梅娇艳欲滴，楚楚可怜，又是自己平生大敌的妻子，纳于帐中既是对长毛的羞辱，也可自夸于蒙古诸王，何况一天戎马倥偬下来，搂着这么个美人，也足慰辛劳。

就这样，白依梅成了僧格林沁的侍妾。她是为报仇而来，以妖媚而事床笫之间，很快令僧王着迷不已，原本还想过一阵子把她送回蒙古王府，结果一天捱一天，竟成了一日不可无此女。

外有苏紫轩替僧王出谋划策，内有白依梅窥视军机情报，二人内外联合，又与捻军张宗禹取得联系，几番筹划之下，定了“千里回马枪”之计，把僧格林沁的部队在山东平原上拉成一条直线，将其前锋营诱入菏泽高楼寨后团团包围。原本高楼寨有城险可恃，守上十数日不成问题，等后续大队人马赶到，再加上山东巡抚阎敬铭带着十万守军星夜来援，到时候捻子不退也得退。

但是僧格林沁是个不服输的主儿，自觉被捻子包围失了面子，又要靠汉人把自己救出重围更是难以接受。白依梅趁他饮酒大醉，言语之间连番挑动，终于激得僧王的火气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加上捻子冒充清军援兵，让他有了依仗之心，不顾部下苦苦相劝，带着队伍杀出高楼寨。

张宗禹与苏紫轩之间一直有很密切的联系，对此早有准备，避开僧王马队的锋芒，指挥捻军从侧翼袭击，很快把僧王马队拦腰切成几截，再各自打散。僧王带着亲卫队逃入百里高粱田，原本难以追及，谁知白依梅沿路暗中留下记号，捻子穷追不舍，终于一击奏凯，就在这最接近京师直隶的山东省，斩下了号称朝廷两大柱石之一的僧格林沁王爷的人头。

“千里来龙，到此结穴。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苏紫轩望着那被挑在高竿上的人头，一时也有些感慨，当下向白依梅淡淡一笑，“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江宁。”

“江宁？”梁王吃了一惊。江宁便是明太祖的南京城，也就是太平天国定都所在，洪秀全改名称其为“天京”。早在大半年前，南京已然在清廷太子太保、两江总督曾国藩的遥制下，由其九弟曾国荃亲自指挥，围攻三年而破，传言幼天王离京别走，忠王李秀成因掩护幼主逃走而被俘。江宁，这个当初的天国乐土，眼下又成了清妖云集的重镇。

苏紫轩也听到了这个回答，脸上的讶色却是一闪即没，瞟了一眼白依梅，代她答道：“梁王，想必你也听过灯下黑？”

“太冒险了。”梁王沉吟着。

“我去江宁不是为了行险避难，而是另有所图。”

这就连苏紫轩都不明白了，还是要白依梅亲口解释：“英王的那些老弟兄，当初与他出生入死的几万人都被清军俘了去，听说关在两淮盐场做苦工，整日受折磨生不如死。英王陛下死后有知必不甘心。我眼下最大的心愿就是救出这些人，好让我的丈夫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梁王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弱质女流，刚刚帮助捻子杀了僧王，转瞬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豪言，甭管事情能不能成，有这份心就是难得。他激动不已，可是转瞬又冷静下来：“如今江南是龙潭虎穴，清军严加看管下的几万人，想要救出来，这岂止是难，简直是难如登天。”

话音刚落，一旁的苏紫轩忽然轻轻鼓起掌来：“好大的胆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龙潭虎穴怕什么，现如今已经杀了一龙，再去降虎便是了。”笑笑又道，“送佛送到西，干脆我陪你去好了。”她下一步本来就要去江南搅一场大事，白依梅这个“英王妃”的身份，对自己也许极有用处。

见梁王还要劝阻，苏紫轩徐徐道：“要真是能救出这些太平军的老兵，挨着江宁这么近，兴许就能奇兵突袭，倘若能趁乱杀了曾国藩，等于撑着清廷的两根柱子一起倒了，到时候还愁捻子的天不亮？”

苏紫轩的话不多，但句句都打动人心。梁王微微点了点头，苏紫轩智计无双，白依梅坚韧不拔，这两个人去江南暗中谋划，或许真能让志满得意的曾氏弟兄吃个大亏。他这样想着，点手唤过一人：“英王妃，这是我捻军娃子兵的主将，方才你也看到了，是他一刀砍了僧妖头，与清廷自是不共戴天。你去江南把他带上吧，他就是两江人氏，对那里很熟悉。”

“梁王，你、你不要我了？”张皮绠刚立大功，忽闻此言立时大惊。“傻兄弟，我怎么会不要你，只不过……”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杀了僧妖头，清妖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怕，我这条命是捻子给的，大不了和清妖一刀一枪拼个明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哪，清妖一定会重金悬赏，到时候不止你有危险，连带你身边的人也都危险。与其这样日防夜防，不如你先离开，等过一段日子，此事和缓下去，你再回来不迟。”捻子万千之众，作为当家主事的人，梁王心里明白，捻子里自然是有面对万两黄金毫不动心的人，可要说全是这样的人，那也不尽然。这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否则会动摇士气。

“那……”张皮绠眼圈一红，“那我去哪儿？”

“跟着英王妃去江宁。诚如苏公子所说，江宁如今是灯下黑，谁会想到杀了僧格林沁的捻子会跑到曾妖头眼皮底下？”梁王又道，“张皮绠，我把你派在英王妃面前，是要你去保护她。咱们捻子受英王妃的这个大恩，全靠你来还了。”

张皮绠点头道：“我懂了！梁王放心，不管走到哪儿，我绝不丢捻子的脸。”

“好！”梁王夸赞一声，又转回身将白依梅请到一旁无人之处。

“你要去江南，我让这个张皮绠充作护卫，这小子机灵胆大，想必能帮上你的忙。”

“多谢梁王。”白依梅也知道此行之难，有了张皮绠，成事的机会就大了几分，所以并未推辞。

“我还有一事相求。”梁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离江宁不远便是镇江，你得空不妨去一趟，帮我把这封信还给一个人。”

“谁？”

“漕帮帮主江泰。”梁王仿佛不胜感慨，“天国初起时，我在江南招捻，江泰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几年前，太平军和捻军其势最盛，江泰来了封信，意思是想要举全帮之众向太平天国投诚，帮中几个头领都想封个王爷，希望我能从中促成此事。我当时正在西北领兵，无暇顾及此事，信就一直留在我这儿。”

“后来局势发展有利于清军，江泰就再也不提此事。等到天京陷落，他托人递话，想让我把这封信还给他。”

“照这么说，此人见风使舵，是个势利小人。”白依梅一蹙眉。

梁王摆了摆手：“江泰这个人还是很讲义气的，只不过乱世之中，带着一大帮的弟兄，为名为利为自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并不怪他。”他把信递到白依梅手上，“你还了这心腹大患给他，他自然感激，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去找他，开口也容易。”

白依梅听人说过，江南一带，明里是官府，暗里是漕帮，他们的手腕有时候连官府也要瞠乎其后，别看就是轻飘飘的一封信，里面的人情却胜过千军万马。

“捻子就是星星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早晚有再见的机会！”梁王唤来一辆拉辎重的大车，将他们送到大路上，挥手作别。

苏紫轩一直没再说话，却始终望着怔怔出神的白依梅，走出很远之后，她忽然开口道：“三个月前，你假说苗沛霖想要强辱你，激怒僧王杀了他，这是你报的第一个仇。今天僧王也死了，这是第二个。可是我记得，你当初说要杀三个仇人，你回江南，究竟是去救人，还是去杀人？”

白依梅遽然抬眼望向她，二人对视良久，白依梅移开目光：“我也听你说过，你要让一个人下地狱，再让另一个人上天堂。今天该下地狱的人已经去了，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到江南，又是去找谁？”

苏紫轩倒没想到白依梅有这一问，半晌才微微苦笑：“看来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明白的好。”两个人浑似机锋一般的对答，把坐在一旁的四喜和张皮绠听得面面相觑，半点摸不着头脑。

“放着好好的家不回，成天在这金山寺里吃斋念佛，这图的什么啊！”古家三兄妹里，性子最急的就是小妹古雨婷，她虽不敢在佛门禁地大声，可是脸上表情焦急，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

“你、你，哎呀！你小声点。”古平文就差没堵她的嘴，急得杀鸡抹脖子似地直冲她使眼色。

古家兄妹此时站在镇江金山寺的观音阁外，古平原陪着母亲在内礼佛，二弟古平文和小妹古雨婷就在院子里。不远处的院门外，就见一个荆钗布衣的女子正跪在石阶上，低眉敛目在诚心祷告。

古平文就是冲着那边使眼色，古雨婷瞥了一眼，无声地叹口气，“唉，咱家本来过得好好的，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娘一定要让大哥把大嫂休回家。”

“这话你问谁？”古平文气不打一处来，“娘当初问了你一句话，之后就冲着大嫂翻了脸，她到底问了什么，你怎么就是不肯说呢？”

“二哥，你再问一遍试试！”古雨婷真急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我说了多少遍了，我要是把那句话告诉你们，娘就要把我赶出家门，我敢说吗。”

“再说、再说就是告诉你们也没用。”古雨婷这一年最感委屈的就是这件事，“我放在心里，颠过来倒过去想了整整一年了，还是想不出个究竟。娘问的那件事，压根就……没什么嘛，何至于要休了大嫂呢。”

古平文愁眉苦脸地看着她：“你这么说还不如不说，我听得更糊涂了。”

古雨婷刚要答话，看见古母从观音阁中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娘，我扶着你。”

古平原稍稍让开，让小妹搀扶着母亲，他闪目向院门处瞧去，果然看见了常玉儿跪在那儿。他脸色一黯，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一年前，古母在过大寿时接到一封贺信，看过后惊厥昏倒，醒来就要古平原一定休了这大儿媳。谁劝都没用，古母把牙咬得死死地，非要休了她。常玉儿乍遇变故，心神大乱，跪在当场哭得像泪人，说要是自己犯了“七出”之条，或者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古母直言相告，只要是确有其事，自己甘愿离开古家。按说这话说得在理儿，可一向贤明通理的古母却偏偏不“讲理”，什么理由都不说，也不解释，更不对着常玉儿说话，总之就是告诉古平原：这个儿媳我不要了，你要是认她当媳妇，那是你的事儿，“儿大不由娘”，我管不了，可她不能

和我住在一个家里，必须搬出去。你一天不休了她，那你也一天不许进古家门。要是古平原执意不听，那古母就打算自己搬出这个家门。

这是生生逼古平原在老娘和妻子之间选择，别说古家人，就连闵老子、郝师爷等知交亲朋在内，无不对此莫名其妙。要说这婆媳此前相处甚欢，真如亲母女一般。常玉儿温柔孝顺，持家有方，古母不止一次说“得此佳媳，是古家之幸。”就在祝寿当夜，还当着全家人的面，希望常玉儿能尽快给古家生个一儿半女。想不到转眼之间就大变迭生，让所有人都有如坠云雾之感。

郝师爷精通刑名，曾经帮着古平原细细推详此事，认为解开这个谜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古母手中的那封信，可是老人家把信当成性命一般死死攥在手里，平时就贴身放着，谁也不让瞧一眼。退而求其次，郝师爷让古平原把她妹妹叫来，连哄带求，许了不少愿，因为当时古母只向古雨婷问了一句话，然后就发作了，要是能知道问的是什么，或许就能猜出来常玉儿为什么失爱于婆婆。

没想到一向听大哥话的古雨婷此番油盐不进，任凭古平原好话说尽，甚至拍桌子瞪眼睛发了脾气，古雨婷那张嘴就仿佛被缝上了一样，一个字也不露。逼急了，她干脆把古平原扯到古母房外，往里一指：“娘就在里面，你要问什么进去问，我当着娘发了誓，绝不说一个字。”弄得古平原也没咒念了。

两条路都堵死了，留给古平原的就只剩下一条道—休了常玉儿。

打死古平原，他也不能这么办。常家跟他是什么情分？就不提常四老爹冒着奇险把自己救出关外；也不提常玉儿闯法场，当着僧格林沁和西安满城文武的面儿，要陪着自己一起去死；单说常四老爹为自己挡了一刀，临死前把闺女托给自己，这才含笑瞑目。就冲这一点，古平原宁可自己挨千刀万剐，也不愿意让常玉儿受委屈。

古平原是个孝子，虽然不能从母命，可是也不能对母亲的话听而不闻。他和常玉儿商量，先搬出古家，等古母气消了，再徐图转圜。常玉儿倒是很通情达理，虽然满肚子委屈，但是二话不说，当夜就收拾了几件随身的衣物搬了出去。古平原原想着让她到镇上的杂货铺去住，但常玉儿说什么也不答应，她说不管怎么说，只要没有休书，自己就是古家的大儿媳，婆婆年迈，自己如果不能持家，便是不孝，所以搬出古家可以，但是不能远离。古平原深知妻子的性子是外圆内方，想定的事儿也是万难更改，于是安排常玉儿在村里七婶的家中暂住。

此外古平原还要赶紧安抚刘黑塔。刘黑塔那个火爆脾气，见妹妹无故受辱，都快气炸了，偏偏对方是妹子的婆婆，这“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只要没闹出人命，娘家人就不便出头，只好干看。把刘黑塔憋得眼珠子都要爆了，每每半夜睡不着，上山抽出链子鞭好一顿抡，差点打折了半个山头的松树。

古平原好说歹说，先说自己无论如何不会休了常玉儿。再说自己的娘年纪大了，说不定是什么事让她想岔了，误会了儿媳妇。做儿女的不能对长亲逼迫太甚，只有缓缓劝解，相信这件事不久之后就会风平浪静。

闵老子也跟着劝，好不容易按住了刘黑塔，常玉儿那边又起了事情。她是个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主意的女子，每天清晨准时来到古家，照样尽大儿媳的职责，生火做炊，缝补衣物，照顾弟妹，一切一如往常，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古母一开始还勃然大怒，举着拐杖要攆常玉儿离开古家。常玉儿也不争不辩，古母发怒，她便离开，等到下一个饭时必定再回来操持家务，连着十几日都是这样。古母自己先有些气馁，干脆关上自己的房门，吩咐古雨婷开了小灶，吃喝都在自己房里，轻易不出来，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古平原本以为母亲过个月余就能回心转意，好歹把缘由说说，没想到古母是下定决心要撵常玉儿，丝毫不假颜色，看见只当没看见，权作家里没有常玉儿这个人。而常玉儿这边寡言少语，但是应尽的孝道一分不少，铁了心下水磨功夫。古母不吃她做的菜，她就在灶旁教着古雨婷做，丝毫也不马虎怠慢。时间一长，古家村里的人反都为常玉儿抱屈，说是从没见过这么孝顺的儿媳，逆来顺受不说，这份发自至诚的孝心实在难得。

后来胡老太爷也听说了，把古平原找去一问，也是直皱眉：“世侄，你这家务闹得稀罕，糊里糊涂便要休妻，而且还是贤妻，这事儿听都没听说过。”

古平原把手一摊：“老太爷，您算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这生意上的事儿好办，无非是利益之争。可这家务事……不瞒您说，眼下家里人走路都踮着脚，见了面都没话，这情形实在让我头疼。”

胡老太爷呵呵一笑：“一边是老娘，一边是老婆，你夹在中间，自然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您别取笑我了。按理说，我得听娘的话，可是……”

“可是你媳妇实在是冤。”胡老太爷打断了他，“儿女不能直斥父母之非，我替你说了吧。你心里只怕也是在怨你娘不讲道理吧。”

古平原脸一红，垂头不语。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据我看，你这媳妇可真了不起，你可记得昔日寒山问拾得的话？”

古平原一怔，不自觉自语道：“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对喽。”胡老太爷点点头，“你媳妇心里有主意，留着将来和你娘和好的余地呢。你这边赶紧劝老太太消消气，给她个台阶下，至于当初为什么发火，她要是实在不愿意说，就算了。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真的，不一定什么事都要弄得明明白白，岂不闻‘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古平原回到古家村，按着胡老太爷说的，打算从中转圜婆媳之间的关系，怎奈古母把门封得极紧，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只好就这样一天天拖了下来。

这段时间，唯一能让古平原心里安慰的就是茶叶生意。兰雪茶自从与洋商签了买卖契约，销路立时大开，价格也水涨船高，古家包下了自家茶园所在的一整座茶山，专种兰雪茶。各地商人蜂拥而至，争抢着把银子往古平原手里塞，可是古平原一两银子都不收，直接给他们指了去泰来茶庄的路，告诉他们，兰雪茶已经与胡家签了约，不管产出多少斤，全都归胡家包销。

就凭这一条，就够让侯二爷佩服得五体投地。古平原这时候甩开胡家，自己单做兰雪茶的生意，没人能说他不对，毕竟胡家包销兰雪茶，连一两都没卖出去，是古平原凭着自己的本事，打破了各地茶商的封锁，将京商逐出徽州，让兰雪茶的生意起死回生。可是古平原眼瞅着几十万两银子不动心，还是心甘情愿地让胡家在兰雪茶的生意里赚到三成利。

侯二爷回想过往的所作所为，古平原真像是一面镜子，把自己的贪、嗔、愚、戾照得是纤毫毕现，不能不自愧于心。再看看如今古平原来到徽商会馆，哪怕是上了岁数的老徽商，全都站起来迎着，那份荣耀，那是古平原自己凭信义、凭本事赚来的。侯二爷嘴上不说，看着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对古平原，心里不能不受震动。

就因为有了这样的感悟，他如今也老实多了，认认真真打理泰来茶庄，帮着古平原卖兰雪茶，赚的银子按照约好的分成，一分不少地交给古家。生意越做越红火，可也更加累人。古平原倒觉得越累越好，生意上多操些心，家事就能少想些。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过了几个月，除夕守岁时，常玉儿只能和刘黑塔两个人在外面过。听着满村鞭炮齐响，锣鼓齐鸣，家家夫妻团聚，户户欢声笑语，唯有古家冷冷清清，古平原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好在常玉儿不改温柔贤淑，对古平原伺候得无微不至，夫妻之间也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件事。

这一年里，安徽官场上的变化也很大。袁甲三“剿灭”了陈玉成，又顺手去了布赫这个政敌，自以为大功告成，正是高枕无忧之际。冷不防朝廷来了一纸调令，将副将程学启和道台乔鹤年调拨浙江，成为浙江巡抚李鸿章的统属。

袁甲三顿时方寸大乱，且不说山东捻子随时可能越过省界打过来，就是安徽境内也还有不少长毛余部，万一联合起来，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如今他文靠乔鹤年，武依程学启，这个当口可是万万离不得两人。袁甲三想来想去，抗旨不遵的事情做不得，只好使个釜底抽薪之计，干脆让乔、程二人装病，用一个“拖”字诀，把这件事拖黄了最好，不然拖上个一年半载，等到全省肃清了长毛之后再走也不迟。

袁甲三将二人召到巡抚衙门，把如意算盘一说，满心以为二人必定听令，结果乔鹤年与程学启沉默半晌，才说昨个儿就联衔拜发了谢恩奏折，连走马上任的日子都在奏折里写上了。

这一下轮到袁甲三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就这么告辞而去，成了别人的部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是乔鹤年凭借陈永清将洋枪卖给浙江淮军的这层关系，搭上了李鸿章这条船。他又从中联络，说动了程学启一起投奔李鸿章。

乔鹤年这份见面礼送得可太大了，李鸿章的淮军正是有兵无将之时，缺的就是一员统兵大将。程学启这一来，对李鸿章而言不亚于曹操得了张辽，刘备有了赵云，登时大喜，自然对乔鹤年委以重用。

袁甲三得知真相气恼不已，安徽归两江总督管辖，他原本要向曾国藩告上一状，结果有人劝他，说李鸿章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你到老师那里去告学生，岂不是自讨苦吃。袁甲三无奈，只得窝窝囊囊地咽下这口气。

乔鹤年也知道古平原闹家务分不开身，所以办这件事，事先并没和他商量，只是通过郝师爷隐隐透了点风给他。事情办成了，乔鹤年要到浙江走马上任，古平原赶来送行，酒筵上对乔鹤年离开安徽不胜惋惜。

乔鹤年却说：“平原兄，咱们都是读书人，应该听过‘良禽择木而栖’，我到

安徽已经两年多了，对这位袁巡抚也算是知之甚深，此人别看是一方大吏，实则庸碌无为，因人成事，能保禄位已是上吉，想要再进一步是万万不能。我跟着他，最好的结果不过位至监司，连个红顶子都混不上，岂是大丈夫之志。”

“袁巡抚不可靠，那李巡抚就准保可恃？”古平原总觉得袁甲三待乔鹤年不薄，此举有些过河拆桥，不知不觉刺了他一句。

“李鸿章大人是人中龙凤，岂是袁甲三可比。”乔鹤年淡淡回了句。

古平原为之哑然，乔鹤年见他有不以为然之意，放缓了语气道：“我讲一件事权当下酒，你一听就知道李大人的为人做事的本事了。”

李鸿章自从招募了淮军，便在江浙一带用兵，所立大功便是收复苏州、无锡，这都是海内膏腴之地，李鸿章兵精粮足，按说接下来打常州是易如反掌之事，可他把常州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就是迟迟不发兵，朝廷催得急了，大营就拔起前移几十丈，谁都看得出他是在拖延时间，可就是不知道为了什么。

后来还是李鸿章自己向几个亲信幕僚吐露，自己之所以不攻下常州，是因为常州一下，朝廷必定立刻下旨命淮军去江南大营，助正在围攻江宁的曾国荃一臂之力。李鸿章与曾氏弟兄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对曾家这位“九爷”的脾气了如指掌，曾国荃心狠手辣外加性高气傲，一心想要独自捣破长毛老巢，立下这个不世奇功，无论是谁想去和他争这个功劳，都必定被曾国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鸿章心里有数，常州一下，朝旨命自己驰援江宁，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去了，便得罪了曾氏弟兄，变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故此，李鸿章才在常州城外磨功夫，明明是旦夕可下，却非要日复一日地等下去。

“这位李大人的心思如何？”乔鹤年讲完了，举杯一饮，“为官者，一向是做事容易做人难。像李巡抚这样办事，连消带打，连一向桀骜的曾国荃都要领他的情，将来何愁不红极万方。”顿了顿又道，“《孙子兵法》有云，‘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我改一个字，‘随其上者得其中，随其中者得其下。’跟着李巡抚这样的上官，日后自然前程远大，若是跟着袁巡抚嘛，他自己就官运平平，从者又怎能直上青云？”

一席话说得古平原无言以对，论理乔鹤年说得一点没错，可古平原与他是老相识，在山西时，是古平原照应他；在徽州时，二人联手做了不少事；现在乔鹤年要去浙江了，古平原忽然发现，乔鹤年这几年真是变了不少，从一个不识时务的戆书生摇身变为官场中的一员能吏，人情世故侃侃而谈，竟比古平原还要熟透三分。

“当官，做人。”古平原一时辨不清心中滋味，唯有端起酒来，“祝乔大人到了浙江之后大展宏图，早日加官晋爵。”送走了乔鹤年之后不久，又传来曾氏弟兄收复江宁的消息。长毛作乱已经十年之久，从南到北，民不聊生，商路断绝，何谈商机，所以太平天国覆灭对于商人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古平原不是钱眼里翻跟斗的商人，他熟读史书，知道王朝兴灭之时，往往有很多独门生意门路，瞅准了就是发大财的机会。

古平原正打算派人往江浙一带探探路子，洞庭商帮的主事陈七台此时专程来拜。因为古平原将洋商买茶的生意交了一半给洞庭商帮，陈七台这才发现自己错把杨六郎当了潘仁美，感愧之下，二人已经在胡老太爷的天寿园当场结拜，成了把兄弟。此番见面，自然更是亲热，古平原一见他红光满面，就知道有好事情。

“贤弟，这次真是多谢你。”陈七台这声道谢发自肺腑，却把古平原弄愣了。

原来洞庭商帮的肇基之地—洞庭东山—被长毛盘踞已久，当初李秀成就是由此发兵，借着百年不遇的冰冻太湖，履冰而来，破了湖州，生擒湖州团练使赵景贤。

“赵景贤后来死于贼手，这个人在江浙一带太有名了，深得百姓爱戴。他一死，就有人迁怒于我洞庭商帮，说是我们通匪，将东山献与长毛作为据点。这是天大的冤枉。”

陈七台这个人一向看不惯长毛装神弄鬼那一套，但是也不能和他们翻脸，怕的是洞庭商帮的根本—碧螺春的极品茶园特别是那株祖树都在东山上，万一惹翻了长毛，一把火烧起来，洞庭商帮从此就可就毁了。

陈七台就这么与其虚与委蛇，直到江宁克复，长毛覆灭，本来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谁知有人旧事重提，要为赵景贤报仇，追究洞庭商帮勾结长毛的谋逆大罪。陈七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候也不由得暗暗心惊，长毛驻扎在洞庭东山是万人皆知的事儿，他们的头目就拿洞庭商帮会馆作为指挥之地，这是万万赖不掉的，真要是追究起来，祸事可就大了。

谁知道事情却很快又有了转机，乔鹤年到浙江之后，很快派人联络了陈七台，说是已经在李鸿章那里为洞庭商帮做了疏通，因为之前洞庭商帮把那一大批军械卖给了淮军，对李鸿章是一大助力，可以据此上报朝廷，不仅无罪，而且助顺平逆有功，搞不好还能得到朝廷的褒奖。

只不过乔鹤年信里也说了，事在人为，而人要用银子搞定，李鸿章手下的幕僚、师爷、书办个个都需要用钱来打点，有一道关口打不通，就可能前功尽弃。为此陈七台带了十万两银子连夜赶到杭州。

“要说乔大人真是好官。”陈七台赞不绝口，因为他给乔鹤年也带了一万两银子，乔鹤年不仅不要，而且亲自带陈七台去各个衙门拜望，帮他开出一张礼单，打点得面面俱到，最后十万两银子花得精光，事情当然也水到渠成。

“我不好意思，还特意让高奎又带了一万两到杭州，总不能让人家乔大人白辛苦。可是他坚辞不受，说是收了银子就不够朋友了，而且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个忙也要帮。”

古平原心里有数，听了只是笑笑：“乔大人志不在此，要说帮忙，你也帮了他一个大忙。”

古平原心里雪亮，钱是洞庭商帮出的，可是人情却是乔鹤年落下来了。乔鹤年真是脱胎换骨了，难为他想出这么个主意，让洞庭商帮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在浙江官场花钱铺路，初来乍到就结了满省人缘，这个官当得可谓是得了个中三昧。

然而推本溯源，全靠了古平原当初打的伏笔，洞庭商帮才能摆脱了“叛逆”的嫌疑，陈七台当然对他感激不尽。

“洞庭商帮上下都很见贤弟的人情。可笑当初我还把你视为眼中钉，硬是摆了你一道，可是你不但不见怪，反倒冒了得罪袁巡抚的风险，把洞庭商帮从悬崖边上救了起来。凡事有因才有果，要是没有卖枪那件事，又何能今日轻轻松松解了大厄，这都是贤弟给我们洞庭的恩惠。”

“大哥，一家人怎么说起来两家话了。”

“呵呵，不说不说。总之呢，长毛这一完蛋，咱们的生意就好做多了，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争来争去。我已经发下话去，今后洞庭商帮遇到徽商，就要像见到自家兄弟一样，只许帮不许挡，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

陈七台为人本就豪爽，古平原知道和他也用不着客气，反正徽商这边也都知道，与洞庭商帮联手有百利无一害，今后必然其乐融融。

眼瞅着乔鹤年、陈七台这些好朋友都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就连侯二爷也都整日红光满面，古平原高兴之余，再想想自己的家事，心想怪不得古训云：“家和万事兴”，自己这一摊子家务事，想起来就心乱如麻，打理生意的心思不知不觉都用在了家里，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

古平原本想等过了正月，再好好和母亲谈谈，谁知他还没开口，上元节那天，古母把兄妹三人找到房里，宣布了一件事。“过几天，我要去一趟镇江的金山寺。”

三人对望，彼此都不解其意，还是古平原先反应过来：“想必娘是要给祖父去上香，我和二弟去就好了，不必劳烦您老人家，雨婷也留在家里陪您就是。”

古平原的祖父当初在扬州做粮食生意，因为赶上了一次极严重的“闹漕”，赔了个血本无归，急病之下把命丢在了扬州。古平原的父亲古皖章赶到扬州时，老人家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临死之前有个心愿：一辈子笃信佛法，死后宁愿一火焚去臭皮囊，将骨坛寄身金山寺。

父命难违，何况是遗命，古皖章痛哭一场，最后还是依嘱而为，将父亲的骨灰寄在镇江金山寺。

古平原是家中老大，尚不记事的时候就随父母去过一趟金山寺拜祭祖父灵位，后来父亲离家多年，都说是凶多吉少，古平原十二岁那年还特意孤身去了一趟镇江，在祖父灵前哭诉，希望老人家在天之灵能保佑父亲平安。

现在母亲要去金山寺，古平原自然觉得是要去祭祀祖父，没想到却猜错了。

“前天七婶来串门，说金山寺不久之后要举办一场异常盛大的水陆道场。你父亲虽然设了灵位，可是始终没有请方外人超度亡灵。听说这一次是两江总督曾大人要为江南长毛作乱以来无辜丧生的百万亡灵超度，特意请来了各大名山古刹的有道高僧数十位。”

“哦……”三兄妹不待母亲说完就都明白了，敢情这次去金山寺，不是为了祖父，而是为了父亲，那非全家人一起去不可了。

偏偏古母却还有话，向外指了一指：“不许她跟着！”

可不管古平原怎么说，常玉儿还是跟来了，她认准了一个理儿：自己是长房长媳，为公爹做法事超度，自己不在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她这番道理谁都驳不倒，只能把常玉儿带上，只是坐车行舟，打尖住店都不与古母安排在一处。古家人里，古平原自不必说，古平文打心里佩服大嫂，话里话外也总是替她说话，古雨婷则是向着老太太多些，可是她也挑不出大嫂的毛病，只是直觉地站在娘这一边。从徽州到镇江一路上，一家人这样各怀心事，几乎就没个笑模样。

古家在镇江包了一处客栈的东跨院，正房自然是古母住，兄妹几个分住厢房，车夫是从徽州带过来的，又临时在当地找了个仆妇帮着料理。至于常玉儿，因为古母的缘故，自然不能住在一个院里，但也在这家客栈为她租了间上房。

古平原心里还抱着一个希望，盼望母亲为父亲做过法事，了却一桩心愿，能够回心转意，看在常玉儿纯孝的份儿，早点把话收回来，一家人再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可是他想错了，古母到了镇江之后，每日到金山寺的观音阁里诵一百遍《心经》，后来渐渐透出话风，竟是不打算再回古家村，准备将丈夫古皖章的灵位正式移到金山寺，自己在镇江做个居士，就近长伴青灯。

古平原大为吃惊，可又不敢劝，生怕一劝反倒更坚母亲离家避世之意，他把弟妹找到自己房里，一起商量如何是好。古平文人老实，一心以为母亲是心伤父亲之死，或许早有此意。古平原却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还是跟常玉儿有关，不然老太太一年前还乐呵呵地盼着抱孙子，看不出半点倦世之意，怎么会突然就想依着古刹，了此残生。

“当然是跟大嫂有关了。”古雨婷心疼娘，却又不知道这脾气该冲着谁发，于是愈加气恼，“依我看哪，娘就是在赌气。大哥，你跟嫂子说说，别整天在娘面前出现，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你这话昧良心，大嫂做错什么了，孝敬婆婆有错吗？干吗像见不得人似的躲起来。”古平文忍不住说了一句。

古雨婷早憋着一股火呢，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古平文的鼻子尖：“娘多大岁数了，这些年吃苦受累把咱们拉扯大，怎么，临了在自己家也过不得舒心日子，还要受外人的气吗？”

“谁是外人！”古平文也不示弱，“大嫂是外人？她可是明媒正娶进的咱古家门。就算是官府断罪，也要有个判词，哪能这么不明不白就休了大嫂。”

“我又没说让大哥休了嫂子，只不过让她别总在娘面前，省得娘心里烦。她老人家要是心气顺，哪会起离家修行的念头。”“行了，都少说两句。”

古平原一声低吼，二人对大哥一向又敬又怕，立马没了声音。

过了半晌，古雨婷站起身，撂下一句：“反正让娘受委屈不行。”说完快步走

了出去。

“唉！”屋里的两个男人同时重重叹了口气。

古平原原本是把弟妹找来相商，却是越说越乱，眼见二弟和小妹吵得面红耳赤，弄得他也心烦意乱，想了又想，猛一起身，便要往外走。

“大哥！”古平文赶紧把他拦住，“你要做什么？”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在一起说开。”

“这可不行，娘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本来就不满大哥你迟迟不肯休了嫂子，现在你再去逼她老人家，那、那……”古平文言拙，期期艾艾地说不出口。

“这样拖下去也不成啊，都快一年了，再这样下去家里人都快扛不住了。”

“娘来金山寺，不是为了给父亲超度嘛，这件事过去，也算了结了娘的一桩心事，那时候本来就该回家，借这个由头再劝也不迟。”

弟弟说的有道理，古平原默默点了点头。

“这曾大人也是，说好了要赶在佛祖涅槃日办这水陆道场，眼看快到正日子了，怎么毫无动静？”

古平原与寺里的老和尚打了几次交道，倒是知道内情：“这一次超度的，除了无辜受难的百姓，还有湘军旗营的将士，像罗泽南、塔齐布、赵景贤、甚至前任安徽巡抚江忠源大人，都要在这次祭奠上由朝廷当众表彰，这涉及近千人的大恤典，半点马虎不得，够礼部忙上一阵子了。”

“这么说，时间还早。我记得咱们临从徽州出来的时候，胡老太爷不是把你请到休宁，托你两件事嘛。眼下横竖是等，你何不去趟江宁，把老太爷的事情办了再说。”

古平原凝视着弟弟，忽然展颜一笑：“平文，你是怕我心思太重憋出病来。告诉你，大哥没那么不济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就是没路也开一条出来。”

“可毕竟一头是娘，一头是嫂子，要是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古平文不好意思地也笑了。

“陈七台当初拿我当仇人，如今不也结拜成了义兄弟，何况本来就是家人。你说的‘事缓则圆’也有道理，我听你的，去趟江宁，顺便也把你嫂子带开，或许一段时间不见面，娘能自己想清楚。”

“大哥放心，这儿有我和雨婷在，一定把娘照顾好。”

原本古平原以为说服常玉儿需要下一番功夫，没想到妻子只是略加考虑，便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娘一直不愿见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就让弟弟妹妹照顾娘，我到江宁去照顾你。”见丈夫望着自己，常玉儿笑了笑：“不管娘喜不喜欢我，我嫁到古家，一心为了古家人，有道是‘水滴石穿’。总有一天娘能明白我的心意。”

古平原欣慰地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发鬓：“这一定是个误会，总有消解的那一天。只是你这一年受委屈了，我怕你想窄了……”

常玉儿眼中微闪着泪光，却依旧是一笑：“不用担心我，从山西到徽州，这一路走过来，那么多事儿咱俩都一起经过了，还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倒是你去江宁，事情会不会很棘手？”

“你知道胡老太爷要我到江宁去做什么？”

常玉儿摇摇头：“我只知道老太爷很看重你，托你的事情必定很重要，只怕是别人办不到的事儿。”

确实是别人办不到的事儿。胡老太爷当日将古平原请到休宁，却未在天寿园见面，而是派家人将其引至三十里外的齐云山。

齐云山古称“白岳”，是道家四大名山之一，俗称“绿水丹崖甲江南”，最是

幽静之地。在半山腰有个听涛亭，周围山头上都是松树，山脚下一条曲水近在眼前，老太爷摆好了席面在亭中等着古平原。

菜肴甚佳，然则却是有肴无酒，古平原不解，胡老爷子向不远处示意，就见有两个家丁正在用镐头刨着一株古松的松根，不多时居然挖出一个土锈斑斑的陶坛，看样子在地里埋了有年头了。

“世侄，这坛酒可有年头了。”胡老太爷掐指一算，点头叹道，“那还是道光爷年间的事儿呢，整整三十年了。”

泥封打开，一坛酒已经成了琥珀色的凝冻，松香夹着酒香，熏人欲醉。家人用上好的绍兴黄化开酒块，古平原先敬胡老太爷一杯。这酒一入口绵软醇厚，仿佛立时散到经脉各处，虽是由口至喉，却像整个人一下子泡到了酒坛里一般。

“真是好酒。”古平原不自觉地便赞了一声。

“这是我到北边行商，向当地人学来的制法。其名松苓酒，埋在古松之下，吸收了松液和茯苓的精华，对身体大有裨益。”说着说着，胡老太爷举着杯子怔怔出神。

古平原知道老太爷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找到山上来，来了必定有话，便不言声静静等着。果然，过了一会儿胡老太爷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人老了，常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像刚才，我便想起了上一次登齐云山，那次我是与陶澍陶大人和林则徐林大人一同在此把酒言欢。”

“两江总督陶大人、两广总督林大人……”古平原一呆，三十年前，这两位都是名倾朝野的清官良臣，天下督抚中的拔尖人物，胡老太爷怎么会与这二位在荒山饮酒？

“呵呵，看你目瞪口呆，总不会以为老头子在吹牛吧。”胡老太爷捻髯微笑。

“晚辈不敢，只是觉得难以置信。”

“莫说你是听说，我虽亲历，此时回想起来也觉得恍如梦中。”胡老太爷颇有感慨。

那时候林则徐还未任两广总督，而是在江苏巡抚任上。他与两江总督陶澍是上下级的关系，彼此相交莫逆，都知道对方忧国忧民。几番长谈下来，二人认为河务、漕运与盐政是大清亟待解决的弊政，办好了这三样，民生经济才有指望。不过一条运河从南到北流经多省，又有朝廷派下来的东河总督与漕运总督专管，并非是两江所能掌控。那就只剩下盐政可供一展抱负，两淮产盐量是全国的三分之二，而盐税则占全国赋税的七成，办好盐政就等于保住了大清钱脉。

陶澍长于谋划，林则徐雷厉风行，二人这一动起手来，将通行几百年的纲盐制改为票盐制，登时把两淮盐场掀了个底朝天，整个江南商界就像经历了大地震一般，有人指天咒骂、有人哭天嚎地，也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兴奋不已。胡老太爷就属于兴奋不已的，那时他人方中年，正当雄心壮志，得知因为陶、林的改政，盘踞两淮的扬州盐商倒了，为他们长期把持的近百家盐场可能要易主经营。这机会千载难逢，于是胡老太爷主动派人去两江打听消息。

时隔一个月，派去的人回来了，令胡老太爷万万没想到的是，陶澍与林则徐这两位红顶子大员居然也跟着来了。

胡老太爷自是受宠若惊。“那时我腰腿尚健，好登高望远，常来齐云山，知道有这一片好林子，于是在此设筵，专请两位大人。”

宴间一席深谈才知道，陶、林二人抛下万千政务，远路来访其实是对以诚信著称的胡家乃至徽商有一番很大的期许。

“陶大人说，做大事者，当兴利除弊。除弊是为官之责，当仁不让，可是官不能与民争利，兴利之事一定要交予商人去做，才能政通人和。”

胡老太爷口中啧啧连声：“我听了这一句话，就知道两江百姓当真有福，遇上了这样勇于任事又明事理的好官。陶大人与我约定，他准定在三五年内，便将两淮盐场的弊病一扫而空，之后准备请我担任盐场总商。以两淮为基，逐渐将票盐制推行到全国，这样百姓能吃到物美价廉的好盐，商人也能从中牟取该得的利润，没有了盐商的把持与盐贩的私运，国家更可以收取更多的盐税，国库自然充盈。此乃一举三得，再往远看，盐法的革新可说服朝廷，从而改变河务与漕运的颓废积弊，到时我大清又可恢复康乾时的盛世。”

“那怎么最后没有成功呢？”同为商人，古平原听得热血激荡，急急问道。

“天意难测啊。陶大人此举得罪了太多人，那些贪官胥吏、盐商把头无不对陶大人恨之入骨，处处掣肘，还不时在朝廷那里诬告陶大人，说他之所以要革新盐法，全是为了从中谋利。陶大人一心为公，却不防中了小人的暗箭，再加上积劳成疾，没过几年便病逝于两江总督任上。陶大人逝去，本来林公尚在，事情尚有可为，没想到英国人为了贩卖鸦片来攻我大清，林大人是主战派，战败之后，还是因为那些小人使了银子，托人进了谗言，于是获重罪被发遣新疆，赦回后不久也郁郁而终。后来的两江总督继任者都是庸碌之辈，但求无事便心安，至于国家赋税、百姓疾苦全然不放在心上，所以两淮盐场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被搁置了下来，一晃儿就是二十几年哪。”

古平原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不可一世的扬州盐商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纷纷垮了下来，而官府却任由盐场荒废也不许人承办，想到本来可以于国于民大有益处的一件事，却因为小人作梗而无疾而终，他不由得也重重叹了口气。

胡老太爷拍了拍手边的酒坛，苦笑一声：“当初与陶、林二公相谈盛欢，我当场命人将这喝剩的半坛酒埋入松下。三人约好了，等到两淮盐场整顿成功之日，重聚此地将这坛酒喝完。”

古平原望着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浆，再抬头惊讶地看向胡老太爷，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三人之中，如今只有我还在世。人老了，整天坐在天寿园里，当年那一幕总在眼前晃来晃去。难得陶、林两位大人一品当朝，却如此推重我们徽商，推重我胡泰来，将来我两眼一闭到了九泉之下，万一遇上他们，要是问我，两淮盐场怎么样了？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着，胡老太爷两眼一潮，落下泪来。

“如今京商在朝里使了银子，占了两淮七十二家盐场。可那李万堂是什么好东西，他占了盐场，只会比当年的扬州盐商做得更过分。”胡老太爷激动之下大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老太爷，您年纪大了，千万保重身子。”古平原见他如此伤情，也跟着难过，赶紧过来帮他抚背。

“世侄，你能不能帮我还了这个愿，把两淮盐场从京商手里夺回来？”胡老太爷咳喘稍定，忽地一把抓住古平原的手，满怀希冀地望着他。

“这……”古平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胡老太爷会托他这件事。

“就算不提当年的事儿。两淮离着徽州太近了，李万堂可不是等闲之辈，你看他上一次派人来徽州，三招两式就把咱们徽商弄得阵脚大乱，险些吃了大亏。要真是由着他在两淮安营扎寨，靠盐场赚了大钱，他一定会把目标重新对准咱们徽商，到时候携巨资卷土重来，可就有大麻烦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古平原喃喃道。

“就是这个理儿。李万堂可不是什么‘他人’，那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有他在一旁虎视眈眈，迟早没有徽商的好果子吃。”

古平原也承认这一点，只不过自己事业初定，正是稳扎稳打的时候，恰巧又逢家事缠身，再加上他一向不认为商帮之间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所以对胡老太爷主动出击的提议很是犹豫。胡老太爷做了一辈子生意，最会辨人脸色看心思，见古平原实在为难，自己慢慢收篷：“以陶、林之地位尚且不能办成此事，何况我辈商人，世侄你不必为难，我也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说说。”

话虽如此，古平原可不这么认为，那坛“庆功酒”岂是随随便便就挖出来给人尝的，胡老太爷对自己的期望就如同当年陶澍与林则徐对胡家和徽商的期望一样，分明是希望自己能完成三人当初的未竟之事。这副担子委实太重，可又恰恰能从中看出胡老太爷是多么看重古平原这个人。古平原平生最重情义，心下感动又为难：

“老太爷，俗话说得好，‘满饭好吃，满话难讲。’我眼下不能答应什么，唯有到了那边之后看看再说。李万堂若是自顾自做生意，那咱们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倘若他真的有不利于徽商的事，那……”

古平原没把话说完，可是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心中都有数，京商在官场树大根深，又坐拥几十家盐场，真要是与其展开一场大对决，别说谁胜谁负殊难预料，就算侥幸赢了，只怕也是元气大伤。

“难！”胡老太爷闭目想着，摇了摇头。

此事算是暂无下文，胡老太爷又拜托古平原到了镇江后，就近去一趟江宁，江宁是江南江北的枢纽，也是茶商云集之地，城里第一家大茶庄便是胡泰来茶庄的分号，称之为“顺德”。

长毛没占江宁之前，顺德茶庄是除了徽州本庄之外最大的一间铺子。等到洪秀全改江宁为“天京”之后，本庄与顺德之间起初还尚能通消息。胡老太爷为人识得轻重，特意派了家仆送信给顺德茶庄的大掌柜，让他遣散伙计，收了买卖，不许与长毛做生意，只管安心守好铺子。

后来江南大营在曾氏弟兄的带领下将江宁城围得铁桶一般，本庄与顺德便失了音讯。如今江宁克复，这个码头是大江南北的要冲，又在两江总督的驻地，可谓是至关重要。胡老太爷打算请古平原去做一番整顿，预备借着兰雪茶外销洋庄的机会，重新开张，大造一番声势。

古平原自然一诺无辞，他说得很恳切：“古家与泰来茶庄如今是联号生意，这是我的分内之事。您放心，我到了江宁之后，必定对留守有功之人做一番嘉勉，再重新招请得力的伙计，让这顺德茶庄的生意比从前还要红火。”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座上之人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发话道。

下面侧坐的人玉面长身，气度非凡，头上戴着缀着十二颗硕大东珠的王冠，更是将此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明白无疑地表露出来。然而即便是总掌军机处和总理衙门的恭亲王，在此天阶阙下也不能不低眉顺目。

但他心里却是不服，方才进东暖阁回事，前面几件事都很顺利：云南巡抚的人选、接见英国使团的礼节、北五省最新上呈的剿捻方略，还有对陕甘大旱的赈济，样样都是军国大事，自己不到半个时辰便在两宫太后面前一样样剖说明白，也都按照军机处拟定的处置方法用了玺印。眼看这趟差事办得圆满，恭王本来很是高兴，谁知慈禧太后偏偏在最后一件小事上沉吟不决，等了半晌才来了一句“没那么简单。”

“莫非是故意找我麻烦？”恭王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由得向上望了望。

帘后依稀可见两个女人的身影，其中坐在左边的便是西太后慈禧。“东宫优于德，西宫长于才”，垂帘听政以来，这几乎已成为朝野的定评。几年理政下来，原本的“正宫娘娘”慈安太后已然成了“听差”，遇事几乎从不发言，都是听慈禧的一言决断。

隔着珠帘，恭王还是能看到慈禧的面容，那是一张清雅却寡恩的面孔，嘴常常抿起如细线，鼻梁却微微高耸，眼神要么是盯着，要么便是扫视，透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威严。

“这实在不像个女人的神情，倒像是坐堂问案数十年的刑部堂官。”恭王正在胡思乱想，慈禧又开口道：“六爷，你好像对我的话不以为然。”

“臣不敢。”恭王打从在乾清宫朝会上被慈禧当场指出轻慢大意，将乾隆御制诗误以为匪人所做之后，态度已然“恭”了许多，虽然不过是前恭后倨，至少场面上无可指摘。

“六爷，有话你就说呗，咱们姐俩长居深宫，不比你在外面见得多，听得多。你既然是议政王，那总要不负名号才好。”说话的是慈安太后，以往遇到这种快要冷场的时候，都是她出来说一句话，事情才议得下去。恭王心里有数，谁要是说东边的这位太后老实无用，那便是有眼无珠。

“臣以为，曾国藩所请在情理之中，也不违朝廷的法度。在金山寺对阵亡将士当众进行旌表，是朝廷追念忠勇，抚慰遗孤之举，更可激励剿捻众将的士气，似乎应准。”

“六爷，你是这么看的？”慈禧的话中带着一丝嘲讽。恭王不明其意，只是点了点头：“正是。”

“那你真是小看了这位曾国藩曾大帅。”慈禧顿了一下，仿佛在想着如何措辞，“大概你还记得，先帝在日曾经许诺过，破长毛匪巢者，封王爵！”

确实如此，当日在南书房，听见咸丰说这话的连同恭亲王、醇郡王、肃顺、文祥等在内不下四五个人，虽说不是明发朝旨，但是君无戏言，自然记档留存，有案可稽。

“在金山寺祭奠亡灵、超度英魂，朝廷一定要派礼部官员去宣旨温慰，大老远去了，难道就只给几个死人送上恤典，对活人就无话可说？”

“太后是说……曾国藩借着此事，意在提醒朝廷不要忘了封王的许诺。”恭王恍然大悟。

“何止是提醒，这分明就是逼宫。”慈禧毫不客气地说道。

恭王不由自主地为曾国藩辩白道：“这总不至于吧，湘军刚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曾国藩为人又一向谨慎持重，岂有轻慢之心。”

“你别忘了，如今曾国藩为两江总督，本就管辖江苏、江西和安徽的三省兵马，为了便宜行事，朝廷又命他掌管闽浙与两湖的军队，有先斩后奏之权，再加上长江水师为其一手创立，这等于是天下兵马半数操于其手。这几年一边打仗一边保举战功，长江以南的各省督抚不是曾国藩的部下旧谊，便是他的学生同年，更有个亲弟弟曾国荃，也被实授江苏巡抚，一兄一弟，督抚同城。”

“六爷。”慈禧一席话说下来又快又急，又放缓了语气，“康熙朝的鳌拜、吴三桂，雍正朝的年羹尧，这些人势力最大的时候，只怕也不及如今的曾国藩吧。”

恭王越听越惊，慈禧说的这些都是朝廷的叛逆，怎么拿刚立了大功的重臣与这些人相比。

慈禧指了指案桌上的奏报：“别以为我是杞人忧天，这奏报是今天到的，里面说曾国藩将两江总督府设在了洪秀全的天王府。虽说那儿原本就是两江总督府旧址，可是毕竟做过洪逆的伪皇宫，曾国藩此举未必没有深意吧。”

慈安倒是觉得有点疑人太过：“妹妹，曾国藩可是有大功于社稷，就算是封个王，也不过分吧，何况这还是先帝遗愿。”

慈安抬出“先帝”这顶大帽子，慈禧忙改容一笑：“瞧姐姐说的，我岂敢不尊先帝。只是最近常想起两句成语：一是得陇望蜀，二是得寸进尺。这人哪，总是不满足，封他为王是为了酬庸平灭长毛的功劳，可是别忘了，这王离着皇可就不远了，难保那手握重兵之人不起异心哪。‘三藩之后，异姓不王。’这可是康熙老佛爷留下来的规矩，圣祖爷定这条规矩的时候必定也是思前想后，为的不也是绝了旁人觊觎大位的心思嘛。”

“康熙”这顶大帽子又比“咸丰”大了许多，殿中三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曾国藩会造反？我看不至于吧。”许久，慈安勉强笑了笑。

“六爷，你说呢？”慈禧不答，反问向恭王。

要在平时，恭王早就一口答道“不会”，可是如今连他也犹豫了。

“按说是不会，可是也难保他身边没有人希图拥立之功……”

“就是这话啰。”慈禧不待他说完便抢道，“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又何尝是自愿的，赵宋王朝还不是取柴周而代之。成王败寇，赵匡胤坐金殿的时候，可没有人上殿为后周皇帝喊冤。问鼎大事，前朝殷鉴，岂可等闲视之。”

恭王深吸了一口气，默然地点了点头。慈禧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可是他却很不愿就这个题目再说下去，天下初定，按理说应该上下同心，休养生息，却无端端猜疑功臣，怎么说都不是仁恕王道。

“六爷，依你看……”慈禧咬着细碎的银牙，像是一点点在积蓄说出下一句话的力量，“朝廷要不要把曾国藩—逼反！”

这句话落在耳中，恭王激灵打了一个冷战，不置信地仰头望向帘后。这一回连慈安也寂然无语，大概也是被慈禧的话吓住了。

“哈哈！”慈禧见二人都无表示，自己先轻轻笑了起来，“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六爷你听过便罢，可不要当真。”

“是。”恭王这一声答得又苦又涩。

“封王的事情再议吧，总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好。既然如此，礼部也不能马上派人去江南。告诉曾国藩，这是祭奠百万亡灵的大事，需钦天监择最好的良辰吉日，不可操之过急，待朝廷定下日子，自然会通知他的。封赏的事情虽然要往后摆一摆，可也别冷了曾国藩的心，以免有人借此挑动事端。最近曾国藩凡有所请，军机处尽量给他个满意的答复，也算是略作安抚了。”慈安紧跟着加了一句。

恭王领旨出了东暖阁，走过丽水桥，向后面重楼飞檐的大内看了一眼，这才发觉贴身的衣服已经不知不觉湿透了。

二、为官府出力就是给自己搭桥铺路

“古东家，您来得太好了，我正愁一家老小无人托付，这下放心了。”顺德茶庄的掌柜姓彭，单名一个海字，人长得胖，饭量又宏，人送外号“彭海碗”。

古平原携常玉儿来访，他是财东身份，留守的伙计自然不敢怠慢，赶紧去通禀。彭掌柜倒屣相迎，极是热情，他的家眷就住在茶庄的后院，内人便将常玉儿邀到里房说话。彭海碗则肃客至后院正房。

古平原初来乍到，一边往后面走，一边留神观看，这一看心里不由得画上了大大的问号。按理说顺德茶庄遣散伙计，关了买卖，那就该冷冷清清才是。可是几个跨院里人进人出，特别是通往库房的路上始终有人脚步匆匆，墙角堆着大量的捆茶包用的细麻和桑皮纸。再留神往地下看，青砖缝里都是茶叶细末，怎么看也看不出是几年没开张的买卖。

古平原带着疑惑进了掌柜的正房，刚刚落座，还没等他开口，彭海碗忽然起身，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古东家，我是活不过今天了，这顺德茶庄今天我就交还给胡家，只望您在胡老太爷面前美言几句，看在我尽心尽力这些年的份儿上，能照应我家里人一些，彭某九泉之下也感恩不尽。”

古平原冷不防受了一拜，赶紧把彭海碗搀起来，问道：“彭掌柜，你我初识，你这没头没脑地来这一出，我可真糊涂了。究竟怎么回事呢？”

彭海碗紧拧着眉头，连连打着唉声，可就是不说缘由。古平原一向耐心，也被他弄得有些生气，心说你这个人好不明事理，我是财东来店整顿，你作为掌柜，正该从旁辅助，可是却说今天就是你送命之日，又说不出理由，难不成是给我个下马威？

古平原沉了脸，刚要再次追问，听见房门处有人轻咳了一声。是常玉儿，她冲着古平原点点头，将他唤了出来。

两人走出十几步远，常玉儿这才轻轻道：“你知道吗，这位彭掌柜闯了大祸，如今祸到临头，恐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原来常玉儿从彭掌柜的家眷处听到消息，别看彭掌柜其貌不扬，可是能执掌这么大一个分庄，做生意的心思自然灵动。他自从接了本庄的信儿，就打起了小算盘，总觉得偌大一家茶庄，空放着不赚钱实在浪费了，反正东家也说了要关店，此时赚多赚少还不是都进了自己的腰包。于是他大着胆子与长毛做起了生意。一开始只是给士卒供些劣等茶末，后来因为顺德的名气太大，军官们也纷纷找上门来，渐渐把库房积存的几百斤好茶都卖光了。

这时候，江宁城里正经买卖开张的已经不多了，老百姓躲避战火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品茶。彭海碗毕竟心里也害怕，把手头的存货出清了就打算收手不干，可没想到，下一笔生意的主顾居然是洪秀全的天王府。王府要的都是顶级的好茶，这笔生意彭海碗没有胆子做，可是更没有胆子推，无奈之下只得联系了几个走私贩子，从城外运来货色交差。

“从此他就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古平原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常玉儿点点头：“天王府在他这儿买茶叶，长毛其余的王爷官吏当然也认这家，这十年来，别看城外打得不亦乐乎，彭掌柜可没少发财。”

不过好日子终归是过到头了，湘军攻破江宁，对那些“从逆”之人自然要秋后算账，彭海碗一向出入各家王府，也算是为长毛效劳的红人，自然是忐忑不安。谁知怕什么来什么，昨天店里来了个湘军把总，送来两江总督的一纸公文，指明今日午后要彭掌柜到总督衙门报到。

这一去还有好儿？只怕连鸿门宴都没吃上，人头就已经落地了，彭海碗悔不当初，昨天夜里已经向家人诀别，可是他心里也没个准儿，要是自己真被判了“从逆”之罪，家人也连累成了罪孥，乱世杀人不讲道理，“全家处斩”还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么，到时候一家人只怕要在黄泉相见。

彭家上下如今一片愁云惨雾，难怪彭海碗心神大乱，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古平原思索着冲常玉儿笑了笑：“我倒可以帮他这个忙，不过他用东家的买卖私自为自己谋利，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吃下去的得让他吐出来。”

古平原转回身来到房中，盯着彭海碗看了多时，方才开口道：“彭掌柜，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家里人我自然照应，若真是受了株连，我替胡家答应你，由茶庄公中出钱买十几口薄皮棺材，别看你这个伙计占了东家的便宜，东家却不能亏待伙计。”一句话碰在彭海碗的心尖，只觉得又愧又悔又怕，不由得呜呜咽咽放了声。古平原趁势教训道：“拿东家的钱肥自家田，赚了收进腰包，亏了填到账上，这是做伙计的大忌。你做到掌柜，胡家待你不薄，怎能如此昧着良心做事？”

彭海碗哭丧着脸：“古东家，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实在是骑虎难下，要是一开始听老太爷的话关店上板就好了，可是一旦开始做上了买卖，再要说不做，惹怒了长毛可不是好耍的。唉，银子越赚越多，可是江宁被围，也不能买铺子买地，只能藏在后院地窖里，眼瞅着都快堆不下了，还是没地儿花去，您说我这是图什么！”说着抬手“啪啪”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你这一家茶庄到底赚了多少银子？”古平原有些好奇。

彭海碗举起一只手，五指叉开。

“五万两？”

彭海碗苦笑：“五十五万两，只多不少。”

古平原吃了一惊：“江宁城这些年被围得水泄不通，光凭这一间铺子，只靠走私进货，怎么就赚了这么多钱？”

“实不相瞒，我除了和长毛做生意，也和城外的江南大营做些买卖。围城十年，大营里面就像集市一样，官兵吃空饷、分贼赃，个个不缺钱，买起东西来手脚大方得很。”

古平原听得又好气又好笑，顺便也带着那么一点佩服。两军交火，兵凶战危之地，彭海碗居然能够左右逢源地赚银子，足见此人生意手腕高人一筹，胡老太爷果然有眼力，任命的这个分庄掌柜的确是个人才。

正因如此，古平原下定决心要帮彭海碗这个忙，准备使一点软硬兼施的手段，以便让他能死心塌地地为东家效力。

“胡老太爷让我来整顿茶庄，本来就凭你的所作所为，我此刻就可以召集伙计，免了你的大掌柜一职。不过我做事一向给别人一个机会，只要你是诚心悔过，我便既往不咎，连两江总督衙门的麻烦，我也可以帮你解了。”

“当真？”彭海碗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问道。只见古平原笃定地点了点头。

这下古平原的身影在彭海碗眼里简直如丈二金刚一般了。求生之机一出，彭海碗的口齿顿时伶俐起来，这才看得出他生意人的本色。

“古东家，您放心，我姓彭的要是受了这样的大恩还不思悔过，那还叫个人吗？我现在就起个誓。”

“不只是悔过，还要回报胡老太爷对你的知遇之恩。”古平原拦道，“你先别忙发誓。我讲的这几条你听清楚。第一，从今往后你只能提与江南大营做过生意，不许再提与长毛做生意的事儿，全店上下都要守口如瓶，这要靠你去管束告诫，必要时可以许伙计们一些好处，但也要让他们知道，一旦此事被官府追究，全店上下都要担干系，谁也跑不了。”

“我懂，我懂。”彭海碗连连点头，然后又犹豫着说，“我就是担心长毛那儿有账簿……”

“账簿是一定有的，不然为什么总督府会传唤你。不过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情我来解决。”古平原举起第二根手指，“这第二嘛，赚的五十五万两银子不能算

作你的私产，要算是公中的银子。当然了，你辛苦十年不能一无所获，这笔钱待我回明胡老太爷，从中给你抽成奖励。”

“不敢不敢，我但求全家老小平安无事便是心满意足了。”彭海碗此时哪还敢惦记这笔银子，连连摇手。

“最后一点，盼你从今往后要一心一意对待生意！”他放缓了语气，“方才我一路走进来，发现胡老太爷眼里有水，为什么呢，因为他用了你这么个能人。老太爷信重你，把最大的分庄交到你手上，你呢，却把心思放在了为自己发财上，这个名声要是传出去，只怕今后你就无法再在商界立足了。更何况到时候一定会有人讥讽胡老太爷识人不明，误用了这样损公肥私的伙计，受赔累也是活该。彭掌柜，你想想看，此举既对不起别人，也害了自己，何苦来哉。”

“古东家，您、您别说了。”彭海碗也动了真情，“我是胡家账房出身，老太爷一步步把我提携到大掌柜的位子上，我真是太对不起他老人家了。”说着长长叹了口气，拭了拭眼边的泪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古平原善于看人，一眼就看出彭海碗是真心悔过，也很欣慰。“你能这样说，我便可以替你到总督衙门走一趟。”

“您去？”

“我是东家，既然进了这江宁城，自然该我代表茶庄去面见总督大人。”

彭海碗日夜忧思的就是这件事，当然知道古平原是冒险替自己出头，真是感激涕零，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一句。

“东家，这一趟可是危险得很，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古平原并没有九条命，也不是把自己的脑袋随随便便就拿来做赌注。他敢替彭海碗去总督衙门，当然是有他的办法，这个办法就在他的衣袋里。古平原出门的时候特意探手入怀，摸了摸东西尚在，这才上路。

顺德茶庄在江宁城的东门边，离着城门不远，方才古平原进城之后没走几步就进了茶庄。如今要去总督衙门，绕过被康熙皇帝下旨拆了去建普陀寺的明故宫废墟，还要沿着大街小巷走上三里地。

眼下江宁城元气未复，叫个轿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古平原只得安步当车。这一路把他看得是触目惊心，江宁克复已经半年了，暗巷之中却仍见白骨暴尸，石板路上更随处可见暗青的血迹，也许是心理作祟，古平原走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满鼻子都是血腥气。

他以为是错觉，没想到刚拐过一个转角，就碰上一排十几个人跪在街上，身前横七竖八躺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古平原与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目光相撞，就见他眼里露出绝望的神情，微张着嘴像是想要喊出来，然而一声“砍”的号令，十几把钢刀同时劈下，人头落地，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尸身栽倒。那少年的人头滚了几下，正来到古平原的脚边，眼睛依旧大睁着，看着头上的一片天。

古平原知道这是官兵在捕杀长毛余党，叹了口气，知道管不了这样的事儿，打算拔脚前行。

“站住！老子杀长毛，你叹什么气？难不成你是长毛逆匪。给我逮起来！”方才发令的是个千总，此刻把眼睛瞪了起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古平原与官兵打过多次交道，当下不卑不亢地作了个揖：“总爷，我是东门顺德茶庄的东家，两江总督曾大人昨儿派人传令要我去趟衙门……”

这些官兵听他抬出曾国藩这尊神，果然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古平原不等他们再开口，便从袖中捏了一张十两的银票，塞给那千总：“总爷，各位兄弟出队辛苦了，我是卖茶的商家，这点钱请大家吃茶，聊表寸心。”

银票到手，那千总当即换了副嘴脸，扬眉笑道：“呵，还让你破费了。这位东家，绕条路走吧，前面都是弟兄在抓人，别把你误逮了去。”

古平原看着这几个官兵扬长而去，带着苦笑摇了摇头，按照指点绕路前行。这样一来却费了功夫，等他到了总督衙门，已经晚了一刻钟。

这里有清一朝以来便是两江总督衙门，驻扎江南第一封疆大吏，已然有两百多年了。后来长毛攻破江宁，时任总督陆建瀛仓皇出逃时被杀死在南城小校场。总督衙门被洪秀全改为天王府，一晃儿已经十多年了。

湘军破城之日，天王府本来完好无损，曾国荃派人看守，谁知半夜里无端起了一场大火，将天王府烧得片瓦不留。都说洪秀全十年经营，金山银海都聚在天王府内，结果火过之处成了死无对证，曾国荃回奏朝廷只上缴了一颗伪天王玺。

之后不久，曾国藩便拨出一笔军饷，找来工匠，大兴土木 在天王府的旧址上兴建起了总督衙门。有钱好办事，衙门前面三进办事的厅堂如今已经完工，后面住总督家小的花园住宅也已初具规模。

古平原说明身份，拿出公文，把守的士卒搜身后便将他放了进去。总督衙门是俗称，正式的名字是“两江总督部院”，在衙内值日书吏的指引下，古平原从上书“公生明”的仪门而入，从右边绕过高大轩敞的正堂，来到二堂。二堂外，几个匠人正在垂绳挂匾，匾上写的是“政肃风清”，一笔颜体字很是潇洒漂亮。

“这不是曾大人的亲笔吧。”他问书吏。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大人的笔迹？”

古平原摇摇头：“写字的是个聪敏非凡之人，从笔迹上就可看出，性子是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一派。我久闻曾大人是理学名臣，沉毅稳重，他的字不会如此飞扬。”

“你懂书法吗？”不知什么时候，边上站了一人，嘴角带了丝笑意。

古平原一惊，仔细看了这人一眼，立刻跪下答话：“回曾大人话，草民曾经进过学，对书法一道略知一二。”

“你说得对，这是左宗棠左大人的亲笔。”那人笑道，“如今江宁城里的红顶子可不少啊，你怎么知道我便是曾国藩呢。”

“红顶子虽然多，可是双眼花翎只有一根。”古平原毫不迟疑地说。

“不错。你是什么人，倒是有几分眼力见识。”

“草民古平原，东城顺德茶庄的店东，受曾大人传唤而来。”

曾国藩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这个既懂书法又通官场规矩的年轻人会是个生意人，当下不再说话，抬步向二堂里走去。

古平原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早不晚刚好赶上曾国藩出面，赶紧在后面也跟了进去。

一进去才知道，二堂里虽然鸦雀无声，可是两侧坐满了人，足有好几排，怕不有二三十人，除了最靠近堂上的一人穿戴四品官服外，其余人都是平民。见曾国藩进来，所有人离座参拜，乱了好一阵子才又回去坐好。

这些人古平原几乎都不认得，唯一认识的便是那个四品顶戴的“官儿”。

李万堂！

其实古平原倒不是没想到李万堂会出现在这儿，只不过乍一见面，不由自主便想起当年被人陷害，还有常四老爹被买凶杀害，李家都若明若暗地担着干系，立时心头一震。

李万堂看见古平原，眼中波光一闪，却是面无表情。两个人心思动得都快，知道在这个场合不易别生枝节，古平原先把视线避了开去，找个角落坐下。

曾国藩居中落座，先不开口，接过听差奉上的一碗茶，撇了撇茶叶，轻轻汲了一口，然后方才抬眼扫视全场。

一想到面前这个人是名满天下、誉满天下、威震天下的两江总督、湘军统帅，几乎没人敢和他目光相对，都忙不迭地垂下头去。

古平原倒是趁此机会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这近乎传奇般的人物。就见他吊梢眉、三角眼，面容清癯，乍一看毫不起眼，可是再看两眼却又有不敢直视之感，原因无他，曾国藩那两道锐利的视线，仿佛能把人从中间劈开，看透你的五脏六腑。古平原自道问心无愧，可是被曾国藩的目光盯了一眼，也觉得心跳仿佛快了一倍。“这才叫官威。”古平原暗想，“乔鹤年有一点倒是说对了，袁甲三虽然与

曾国藩、李鸿章这样的人品阶相同，但是论起高下来真是云泥立判。”

他正想着，曾国藩开口了，料想不到的是，他先说的居然是手中这碗茶。

“诸位，本官的履历，想必你们大都听说过。先在京里做翰林，后来在礼部任侍郎，回乡守制时因为长毛作乱，不得已当了团练大臣，蒙皇上天恩，如今命我总辖两江。这二十余年，我从京城到湖广，再到江浙，就从未喝过如此好茶。这茶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我的部下送给我的。那他又是从哪里弄到如此好茶呢？呵呵，原来是从一个长毛伍长那里缴来的。我命人一打听，长毛被围了近十年，却是好酒好茶不断，绫罗绸缎长穿，那伪天王洪秀全，在这府中终日寻欢作乐，比之纣王的酒池肉林亦不遑多让。归根到底，是谁把这些东西运到城中供其挥霍？又是谁为长毛逆匪提供物资使其苟延残喘？要知道江宁城迟迟未破，就是因为长毛始终没有断粮断炊，而江宁城晚克一日，就不知道有多少湘军弟兄丧命于城墙之下。”

曾国藩一席长篇大论，听得二堂之内人人心迷神摇，两股战战，这些人都是当日江宁城中各行各业的掌柜、东家，他们都和长毛做过生意，虽然有多有少，有大有小，可是总归是赖不掉的。今日到此本就心中忐忑，听曾大帅借着一碗茶发作，搞不好下一句话就是命人将二堂中人全部拿下，谁能不害怕？个个吓得脸色发青，心里怦怦直跳。

“与长毛做生意就是助逆，助逆就是造反、助逆就是戮官、助逆就是十恶不赦！”曾国藩声音不大，可是一字一句说出来，仿佛判官断案，震得人们耳边嗡嗡作响。“咕咚”一声，也不知是谁胆子小了点，竟然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古平原心里也不免直打鼓。曾国藩拿茶说事儿，据彭海碗说，江宁城里有一多半的茶都是他卖出去的，要是追究起来，自己恐怕第一个出不了衙门口。

古平原紧张地动着脑筋，几乎就要决定用上怀中的那样东西。一眼瞥到李万堂，却见李万堂好整以暇地坐着，面上平静如水，嘴角还带了丝笑意，仿佛刚才曾国藩并没有疾言厉色，而是讲了个轻松有趣的笑话。

为什么人人自危，李万堂却毫不畏惧？古平原立刻就动了心思。喔，因为他是在官军快攻下江宁城的时候来的江南，自然不会去蹚这趟浑水，可以置身事外。可是不对啊，李家一向是无利不起早，如果私通长毛的事儿根本与李家无关，那么李万堂今天也就压根不会出现在这儿。既然来了，又不害怕，要么是他有自保之策，要么就是了解今日之事似危实安，根本就不必担心。

古平原心念电转，慢慢松开了探入怀中的手，吁了口气，眉眼舒张，甚至是带了点惬意地向椅背靠去。

曾国藩说完了一席话，眼睛眨都没眨地望着座中众人，他见到在一群惊慌失措的人中，只有两个人与众不同，一个是京商首领李万堂，自始至终都没露出半点怯意。以曾国藩的眼光自认不会看错，这个李东家并不是矫情镇物，而是从心往外没有丝毫恐惧。另一个就是方才在堂外与自己有过短暂交谈的年轻人，自报是顺德茶庄的主人，叫古平原。他虽然一开始流露出短暂不安，可是很快就回过颜色，好整以暇地安坐于座中。

这两处买卖是否与长毛私通，曾国藩心里有数。长毛食淡已有半年，此事已经从多个俘虏口中得到证实，谁知城破之后，各处兵卒都报称城中发现了大量装食盐的袋子。按照剩余的物量推算，这事儿正发生在李万堂经营两淮盐场之后，李家绝对脱不了干系。至于顺德茶庄，方才古平原疑得不错，曾国藩手中的那碗茶确实就是彭掌柜卖出去的，长毛的账簿上写得清清楚楚。

谁的毛病谁清楚，这两个人既然是东家，当然不会不知道自家与长毛做过生意，可在两江总督出言威吓之下，尚能如此镇静，不管有何凭靠，也是胆色过人。曾国藩看明白了，将话锋一转：“既然说到长毛，那我问诸位一句。咸丰元年之前，世上本无长毛逆匪，可是一旦起事，糜烂地方，席卷半个大清国，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我倒要问问各位，这是为什么？”

弄不清总督大人的用意，谁也不敢搭茬。这些掌柜们别说想不出为什么，就是能答出来也不愿意曾国藩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于是偌大的二堂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寂。在一片肃静中，终于还是有一个人开了口。

“禀大人，卑职倒是有些小见识。”

捐官也是官，至少在礼部下的官凭上并无不同。曾国藩当然对四品道台衔的李万堂很客气：“贵道有话请讲。”

“卑职觉得，长毛逆匪之所以张狂得势，是因为地方上军费不足。要知道，当初洪逆起兵，人数不过万余，却能横扫两广两湖、江浙闽赣等地，几成摧枯拉朽之势。归结一点，就是地方上没银子。有了银子便能重赏募军，能买洋枪洋炮，若是守住几个要冲重镇，长毛便不能如此猖獗，只能龟缩一地。朝廷到时候再发兵剿灭，也就不至于酿成如此巨祸。”

李万堂说到这儿，向曾国藩瞟了一眼，见他面露嘉许之意，更是侃侃而谈：“军费从何而来？无非是捐、税两途。两淮盐场荒废十余年，天下赋税几乎减半，这才给了长毛可乘之机。如今卑职领了经营两淮盐场的朝命，一定竭尽心力，为两江再开财源，为大人重建江南微效犬马之劳。”

这几乎是等于公开向曾国藩表示愿意全力效命，旁人岂有听不出之理，然而听得出却说不出这一番大道理，人人都用嫉羡交加的眼神看向李万堂。特别是古平原，从这一番话中，他一下子懂了为什么李万堂会毫不畏惧曾国藩的威势。

这李万堂早就看出来了，曾国藩要重建江南，就一定要用二堂中的这些商人，所以他抢先一步表了态，乐于为曾国藩所用，而且必定会有大用。别人要用你，自然就不会杀你。

虽然晚了一步，但古平原彻底明白了。他也知道，如果没人再开口，那么李万堂就不仅是抢了个头彩，而且是满堂彩。攀上了曾国藩这个如今的“江南王”，只怕京商就真的要一步登天了。想起胡老太爷临来时的嘱托，古平原心血上涌，听曾国藩再问一遍，脱口而出：“草民也有话要说。”

“但说无妨。”

古平原站起身，稳稳当当走到厅中，迎着曾国藩的目光答道：“依草民看，长毛匪患，祸起十三行。”

人群一阵骚动，李万堂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连曾国藩都是一怔，方才李万堂的答案，其实与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然而这个年轻人说的话却是令他感到匪夷所思。

“你是说广州十三行？”

“正是。”

“这奇了。难不成你知道十三行商人中，有人为长毛提供军饷资助？”

古平原摇摇头：“大人可还记得，自从林则徐大人虎门销烟，英国人进犯广州，迫于炮火凶猛，我朝与英夷在这江宁城外的下关签了条约，割了香港，赔了两千多万两银子，改广州一口通商为五口通商。当时是道光二十二年。”与胡老太爷一夕谈之后，古平原对陶澍与林则徐的生平和所作所为产生了兴趣，特意找了不少时人的记载来看，对这段掌故已是烂熟于胸。

“唔。”曾国藩捻髯点头，“那一年本督外放四川乡试主考，消息传来，秀才们群情汹汹，打算罢考，是我费了多少口舌才劝了回去。这我记得很清楚，可又与十三行、与长毛又有什么关系？”

古平原不紧不慢道：“原本各国与我天朝贸易，都是经由十三行商人转销，广州是最大也是唯一的对外海港。这个码头每年光是挑夫就有十几万之众，还有拉车、扛活、打包的，为这些码头工人做饭洗衣的，运粮卖菜的……可以说一个十三行养活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之众。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广西山区的穷人，做了这份工，才能养家糊口，艰难度日。”

古平原娓娓道来，已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连李万堂都不由得凝神细听。

“自从与英国签了五口通商的条约之后，广州码头风光不再，生意锐减。百万穷人失了衣食来源，只能回到广西大山中。广西是有名的苦地方，种不出粮也没有丝、茶、盐之利，所以洪秀全与冯云山这些叛逆头子才能在那里传教惑众，老百姓饿了肚子，就只能跟着他们往那虚无缥缈的天国奔了。”

讲到这里，古平原一语结煞：“什么军费、赋税都不过是表面功夫，真要是把老百姓的肚子喂饱了，疯子才去跟着造反。”

这真是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十年戎马，曾国藩与无数人议论过长毛乱起的根源，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将十三行垮台与长毛兴乱联系在一起，细细想来，道光二十二年改五口通商，二十四年便有地方官报，说是广西大山中有人传邪教，事后证实正是洪秀全等人，如此看来，这个姓古的人说的倒真是不假。

曾国藩一时想得有些出神，古平原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大着胆子又道：“草民以为，历朝重农耕，是因为土地可使百姓安居乐业，安分守己。然而经商又何尝不能施利于民，惠及天下？二者并重方为经济之本，缺一不可。”

“你说的倒是简单。”曾国藩本来暗自点头，却忽然沉了脸，向厅中人等指一指，“商人重利轻义，如同墙头草两边倒，就拿如今二堂中你们这些生意人来说吧。”他从身边的桌上，拿起一本被烟熏火燎得不成样子的破纸卷，“这是从长毛

军需那里缴得的账本。里面记的都是江宁城中与长毛做生意往来的店铺细账。”

一语既出，所有人都将目光牢牢盯在那上面，仿佛里面随时可能钻出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曾国藩一手拿着账本，不动声色地望着下面这些人，忽然喝道：“来呀！”

“喳！”左右兵弁暴喝而应。

这些掌柜、东家吓得心胆俱裂，一个个哭丧着脸，就要往地上扑跪求情。

谁知随着一声答应，从后堂抬过来一个烧得极旺的大火盆，放在二堂正中央的水磨青砖上。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就见曾国藩将手一扬，这本关系着许多人身家性命的账本被抛入火中，烈焰一卷顷刻化作飞灰。

等大家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才发觉曾国藩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站在面前的换成了个板着面孔的中年人。

“诸位东家掌柜，我是曾大人的文案师爷，姓薛。”此人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今日已然无事，大家可以回去了。不过明天午时，在东门外，曾大人要鸣炮示威，各位一定要到。”

这是完全没有商量的语气，不待众人答话，这位薛师爷也一转身进了内堂。

到了内堂，薛师爷到底绷不住，把板起的脸一放，哈哈笑了起来。

“大人，我可真服了您呐，瞧瞧那些买卖人的脸色，简直就像是刚被金箍棒打过的虾兵蟹将一般。”

薛师爷名叫薛福成，出身无锡名门，因为仰慕曾国藩的威名，上了一道万言书，为其划策八条：“养人才、广垦田、兴屯政、治捻寇、澄吏治、厚民生、筹海防、挽时变。”深为曾国藩赏识，纳入自己的幕府中，再加上薛福成善于弈棋，又对了曾国藩“饭后一局棋”的脾气，几年间薛福成已然成为曾国藩幕府中的第一幕僚。

正因如此，他与曾国藩开上几句玩笑，位高权重的两江总督并不以为杵。

“正如我先前对你所说，平灭长毛难，可办善后更难。不错，湘军确实是收复了江南，可是收回来的是一个死气沉沉、民不聊生的江南，要想把这盘死棋下活，还非得用上这班生意人不可。”

“依大人看，这群人中谁可托付重任？”

曾国藩在房中踱着步，缓缓道：“京商的李万堂果然名不虚传，他一早就看出我的用意，城府颇深。京城李家财力雄厚，又得到恭王的支持，特许经营两淮盐场，力量倒是够了。”

“那么大人是准备扶他做江南群商之首？”薛福成连日来为曾国藩出谋划策，看好的也正是李万堂。

曾国藩思虑着，脑海中又冒出那个古姓商人的影子，这个人见识更加不凡，而且比起李万堂的治标之策，更是瞧准了治祸兴替的根子。

“薛师爷，你去打听一下，这顺德茶庄的古东家是个什么来历。”

离着金陵十八景的“雨花说法”不远，本有一家江宁城最大的客栈—“聚

广源”，如今被京商买了下来。

李万堂素来大手笔，将客栈里外翻修一新，重新铺了亮瓦，里外围墙都刷了十几遍的落地白，门前一条路也扩了三尺有余，用磨碎的雨花石粉垫道，宛然是一处富丽堂皇的豪绅宅院。门上却未挂匾，只是用红纸暂时贴了“京师李寓”四个字。

“这里毕竟还是透着俗气。明儿派人去扬州，不拘哪家园子买下一个，将木石搬来，再请精通园艺的工匠重新布置一下。记住园子一定要够老，至少百年以上。”李万堂一脚迈进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李安的回答一向简洁，但做起事来却不走样，李万堂吩咐的他都能一五一十地办到。

“李老爷，辛苦、辛苦。”还没进正厅，便有一人笑呵呵迎了出来。

“王大掌柜，不在盐场监工，为何到了此处？”李万堂眉棱骨一动，盯着来人问道。

“虽说是令郎闯了祸，可是王某毕竟也担着些责任，放心不下才来看看。怎么，听说曾大帅有请，莫不是为了那件事？”说话的正是王天贵，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李万堂，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究竟。

“没什么事，王大掌柜过虑了。”李万堂轻描淡写，“既然来了，那晚上就在这儿给大掌柜摆宴接风。”

“不必不必。”王天贵实在从李万堂那儿看不出什么，知道李家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心头很是失望，“既然无事，那我就回去了。”

卖盐给江宁城里太平军的人正是王天贵，他出资与京商合办盐场，虽然只占了三分之一的股，但是京城“四大恒”和其他商家出的股里面有一半是虚的，王天贵以这个理由来争，与李万堂讨价还价，最后约定，李家负责外运卖货，王天贵负责盐场管理，各负其责，两不相扰，利润自有一套算法，余下的收入是一笔总账，最后按股分成。

王天贵雇了一帮本地打手充作盐场把头，以重金喂饱了这帮凶神恶煞，将盐场牢牢控制在手里。他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盐场一定要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反正盐场归自己管，只要不出事，李家也就无话可说。但是当初说好的归李家管的外销一事，王天贵却并不打算就此袖手旁观。

盐场是整个盐运生意起点，李家要贩盐，就得从盐场把货运出。王天贵在运盐的麻袋上做手脚，所有麻袋都刷上砂浆，每条足有二斤重。原本一百斤的盐，如今变了九十八斤，他将克扣的盐私自卖出，自然不计入公账。这手法其实不难懂，没多久，被李万堂派去负责接运食盐的李钦便接到手下报告。他年少气盛，打算去与王天贵理论，却被父亲李万堂拦了下来，不许再提此事。

李钦气不过，从此之后在接运时处处找王天贵的麻烦，不是说成色不对，就是嫌交货太慢，弄得盐场时常要返工。王天贵许是真怕了他，在扬州最有名的麒麟阁设宴单请李钦，席间不断恭维，最后拿出一张一万两银子的龙头大票。

“李公子，以前在山西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不过你想想看，如今一股折三，李家一份，我一份，还有京城‘四大恒’一份。这‘四大恒’入的可是半实半虚的股呀，红利却实打实拿走三成，这公平吗？”

这件事李钦也想过，也觉得确实让“四大恒”占了便宜，但这是他父亲决定的事儿，自己没有插嘴的余地，此刻听王天贵说起，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王某人之所以办些私货，只是为了把‘四大恒’摘出去，却并非是与贵父子为难，这里是前些日子赚的利钱，你我二一添作五分了它。”

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李钦觉得王天贵说得有道理，便半推半就地收了下来。但这事儿他可没敢和父亲说，直到江宁克复，李万堂一夕之间做了决定，将办事之所从扬州搬到江宁，王天贵这才主动找上门来，对李万堂说，当初克扣下来的盐，几乎全都以官盐三倍的价格卖给了江宁城里困守的长毛。

盐是朝廷严控的物资，私通长毛，向江宁城里运盐，要是被官府知道了，轻则杀头抄家，重则祸灭满门。

王天贵却毫不在意：“盐是我卖的，可这银子却是令郎用了。真要是追究起来，恐怕你我两家都多有不便吧。”

四目相对，仿佛刀剑相撞，过了好一会儿，李万堂淡淡回了句：“这事儿，我知道了。”就此送客。如此莫测高深，倒让王天贵摸不透底细。

李万堂把李钦找来，将王天贵的话告诉他，李钦把眼睁得大大的：“银票上又没有记号，他凭什么说就是卖给长毛拿回的银子。”

“王天贵是只老狐狸，又是票号的大掌柜，他岂会想不到这一点。你手里那张银票已然兑开，这就留了证据，官府要是到钱庄去查，一定能查出与长毛有关的线索，而这条线必定是当初王天贵埋好了的。”

“我找他去！”李钦抬脚就要往外走。

“回来。”李万堂喝住他，“他才不怕你把事情闹大，反倒是撕破脸才好，这也正是当初发现他克扣盐斤，我却不让你追究的原因。”

“笑话，我们李家会怕他？”李钦半点不服。

“自打朝廷的批文下来，王天贵日思夜想的就是将这七十二家盐场分开，拿走其中三成，各办各的。他找我谈过多次，都被我拒绝了，所以才不停地想激怒我，让我主动提出分道扬镳。可我宁可让他占些便宜，多拿银子，也绝不能把七十二家盐场分开。”李万堂斩钉截铁地说。

“那为什么？”李钦倒是觉得快刀斩乱麻也不失为一策。

李万堂凝视着李钦的脸。李钦被父亲的目光盯得有些慌乱，正要将目光闪开，就听李万堂慢悠悠地开口道：“他要三分天下有其一，我却要独占两淮！”

古平原从总督衙门平安回来，彭海碗已经是谢天谢地，等到听说曾国藩烧了长毛的账簿，更是大念阿弥陀佛。

“这下可好了，满天乌云都散了。佛祖保佑，我明天就去金山寺烧上一百零八支高香。”

“先别忙，我看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古平原一直在沉思。

彭海碗一愣，望着古平原没言声。

“曾大人可是老谋深算之人，他今天摆的不是鸿门宴，可也不是和合宴。明着是放了江宁城里所有生意人一条生路，暗里嘛……”

“我懂了。”彭海碗一拍脑袋，“您瞧我，和官府打交道也不是头回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东家您甭管了，这事儿都在我身上，不就是要钱嘛。明天我到钱庄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送到总督衙门签押房去。”

古平原微笑着听他说完，道：“那你就甭想回来了，非被扣下治罪不可。堂堂两江总督，岂是五千两银子就能打发的。”

“八千？”彭海碗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往上加，“一万、两万、四万、五万……”他一路水涨船高，最后赌气地喊道，“十万！”

古平原却只是微笑不语。

“就算是两江总督，也不能这么黑吧，怎么着，十万两银子都不够？那、那他想要多少？”

“怎么说呢，这位曾大人要的既是银子，可也不是银子。”

“哟，您这话透着玄，我怎么听不懂呢。”

古平原起身拍了拍彭海碗的肩膀：“送银子到总督衙门，那是只进不出，赔钱的买卖。记住，咱们是生意人，凡事要想着如何与对方合作赚银子，至少也不能亏本。”

古平原走出门口，彭海碗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我没听错吧，这位东家要和曾大帅做生意？”

当夜，古平原夫妇就宿在顺德茶庄后院，彭海碗在城内还有处小宅子，这里本来就是茶庄的产业，东家来了自然要让出来。古平原倒是再三推辞，彭海碗却很热心，指挥着家眷铺上全新的被褥，连窗纸都糊了新的。

“您别客气了，不住这儿难道去住客栈？”他凑近了古平原，用独得之秘的语气悄声道，“别看官军克复了江宁，可是长毛也不是一败涂地，眼下城里还藏着不少他们的人，官军落了单被杀的事时有耳闻，据说他们还有反攻江宁的计划，还是住在店里保险些。”

古平原吃了一惊：“你和长毛还有联系？”

“不，不！”彭海碗吓了一跳，连忙撇清，“我哪有那胆子，是顺耳听说的。”

就在几天前，彭海碗正在店里，看见有两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人往城外走，见城门处兵丁搜检，这两个人迟疑着停下脚步，装着讨口水喝，其实是在观察城门口的动静。

“这两个人我瞅着都面熟，敢情在长毛的兵营里见过，是两个乔装打扮想要逃出城去的长毛。”彭海碗既不敢报官也不敢搭言，不过他在长毛营中做了十年生意，切口俚语都懂得不少，这两个人小声交谈时被他听去了几句紧要的话。

“他们说就在两淮盐场的盐丁中间，藏着个长毛的大人物，盐丁十几万人都听他的，一旦起事可以打官兵个措手不及，离着江宁这么近，或许就能再把城占了。”这两个人没商量完，趁着官兵换岗之机逃了出去，彭海碗就只听到这么多。

“他们有没有说这个大人物是谁？”

“那倒没有。我听说忠王李秀成始终下落不明，总不会是他吧？”

“要真是李秀成，那可糟了。”李秀成是连曾国藩都佩服不已的人物，要不是靠他撑着，早几年长毛就完了，若真是他在策划反攻，那江宁可悬了。

古平原还真为这事儿担了半宿心，谁知第二天午时来到东门外，第一眼看过去便是一怔。

江宁城的东门面朝钟山，可以登高指挥，是当初湘军四面围攻的主攻所在。明太祖修石头城时，城砖之间用石灰、砂土、米浆混合捶成，如同一体坚不可摧。曾国荃用挖地道于城墙之下，然后埋入烈性炸药的方法，才将城墙炸开一段口子，湘军从此鱼贯而入，方才破城。

炸开城墙的地方就在东门不远处，此时尚未修缮，听说城墙实在太坚固，虽然被炸开，可是几十米的城墙连在一起高高飞起，落地时砸死了几百名湘军。也正是因为湘军围城日久，所以城边草木不生，眼目所至一片荒凉，唯有一条通往镇江的笔直官道，以前因为围城而断绝，现在则又渐渐热闹了起来。

如今就在空荡荡的官道一侧，放着一个大大的笼子，笼子是特制的，以铁条打造，里面关着一人，剑眉朗目，身穿长毛王爷的黄缎绣蟒分襟袍，箕踞笼内，虽蓬头垢面，困在笼中，但神情依然卓尔不群。

“哟，这不是李秀成吗？”身旁的彭海碗惊异万分，嘴都合不拢。

昨晚刚谈起李秀成，不料今日就见到了。这个人的名字比起陈玉成来还要如雷贯耳，古平原不由得目不转睛地望着。

“太子太保、两江总督曾大人到！太子少保、江苏巡抚曾大人到！”正在此时，远处鸣锣十三响开道，代表的是“大小文武官吏军民人等齐闪开”。差役口中的两位曾大人，自然就是曾国藩、曾国荃两兄弟。

昨天聚在二堂的那些掌柜们，因为薛师爷的语气严厉，生恐敬酒不吃吃罚酒，此刻都已经聚齐了，只不过脸上少了些紧张戒备，多了一丝好奇。

“原来李秀成早就落在曾大帅手里，为什么秘而不宣哪？”

“今天弄出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等着看好戏吧。”有位老掌柜看了旁边说话的后辈一眼，继而叹了口气：“看戏？嘿嘿，留神可别被人簸弄上去唱戏吧。”

底下议论纷纷，古平原趁此机会又打量了几眼曾国荃。这位人称“九帅”的曾国荃，面相可比乃兄差得远了，除了下停长而饱满是寿考之相，此外眉如乱草，鼻如刀削，一双豺目露着凶光，一看就是残忍嗜杀之人。他的外号是“曾铁桶”，本来“三面围城，网开一面”是古往今来的兵法，可是曾国荃却偏不，非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一仗打下来，整个城中连长毛带百姓，往往死了十之八九。

今天唱主角的正是这位曾国荃。他先低声问了一句，曾国藩微微点头，接着把手一挥，有人从后面车队里抬过来一领卷起的草席。

等把草席放在地上摊开，草席中露出一具已经腐烂的尸首，只有从那金线银丝的黄色服饰，以及头上那顶冲天冠上才能看出死者生前非富则贵。

笼中的李秀成忽然脸色巨变，双手抓着木笼，紧盯多时，双膝跪下，唇间悲愤地吐出四个字：“天王陛下！”

“不错。”曾国荃狞笑道，“这就是你那可以呼风唤雨求天兵的洪天王，如今不过是一具臭尸而已。”

洪秀全自打定都天京，就躲进天王府与三千佳丽日日淫乐，除了被东王杨秀清“逼封万岁”那一次，直到死也再没出来过。所以江宁城中的百姓几乎没人见过其真容，听说地上这具死尸就是长毛大头子，人群立时起了躁动，都想挤上前看个究竟，怎奈江宁府派出的衙差手拿鞭子看管，越过绳线便是狠狠一鞭。

古平原与诸位东家掌柜因为是“请”来的客人，倒是能站在绳线以里看个清楚。古平原扬颌望去，就见这具尸首已然烂得露出腐骨，面目狰狞如同厉鬼。洪秀全怎么说也是一代开国枭雄，落得如此下场，众人心里自然都在慨叹。

“洪逆率众叛乱，妄称伪帝，犯的乃是十恶之首，纵然身死也要挖坟掘墓，挫骨扬灰。”曾国荃把手一摆，一旁油毡布掀开，露出一门开花大炮。紧接着过来几个手拿鬼头刀的刽子手，手起刀落将洪秀全的尸身砍作几段，塞入炮口内。

此刻百姓越聚越多，为防意外，湘军调了一个水师营来协防。在场众人一开始莫名其妙，很快就看明白了，从心底透出一股寒气。

曾国荃回身微微一躬：“请总督大人下令。”

曾国藩站起身来，用极慢的速度扫视了全场，最后将目光落到那门大炮上。他不说话，谁也不敢吱声，上千群众中除了几声小孩子偶尔发出的哭声，真的是掉根针都能听见。

过了足有半刻钟，曾国藩轻轻地点了点头，却连一个字都没说。

“放炮！”曾国荃一声令下，早有炮手拿出火折子，打着了向引线一凑，就听惊天动地一声响，洪秀全的尸身顿时化作飞灰。一代枭雄如此下场，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围观众人瞧得是目瞪口呆。

“天王……”李秀成紧咬牙关，目眦欲裂。

曾国荃哂道：“我记得你们编的小册子里不是说这位洪天王是上帝派下来救人的救星，是上帝的二儿子，是耶稣之弟？要照这么说，他应该是金刚不坏之身嘛，怎么几刀下去就断了好几截，一炮就轰成了渣。”

李秀成瞪着他，满眼都是仇恨，谁都不怀疑，若是此时笼开一角，李秀成立刻便会扑出来将曾国荃活活撕碎。

可眼下他是困兽，只能眼睁睁瞧着一队湘军又从城中押出来一百多名人犯。这些人个个蓬头垢面，身上都受了伤，行走时牵连伤口，不住地流血呻吟。不用问，这些都是藏在江宁城中的长毛，被官兵大搜时捕获。

李秀成是太平军中最得人望的将领，深受士兵爱戴。其中几人一见关在笼子里的是他，立时叫道：“忠王！”哭喊着便要拜倒。这些人都是用铁链一个接一个拴在一起，有人倒地相拜，队伍顿时就乱了，气得押队的官兵上前，用铁枪对着犯人的大腿就刺。铁枪刺穿了血肉，伴随着惨嚎声又深深扎入土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曾国藩起身道，“谋反无分首从，俱是大辟之刑，上天虽有好生之德，朝廷虽有爱民之意，奈何尔等匪类，作乱十年，蹂躏数省，实在罪不可赦。今日明正典刑，以昭天理，以正国法，以为宵小者戒……”“曾妖头，要杀要剐随你，老子没空听你的狗屁三字经！”犯人中最先向李秀成拜倒的是跟随他十年之久的一个老亲兵，此刻也被一杆铁枪钉在地上，却是始终一声不吭，此时才破口大骂，打断了曾国藩的话。

曾国藩用厌恶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齿缝中迸出一句：“死到临头，犹不悔改！该死！”

行刑的刽子手早就等在一旁，过来将人犯推搡着带到城墙边依次跪倒。方才大炮轰鸣，人群本来已经由肃静转为喧哗，此时又安静了下来，连孩子的哭声都消失了，满场都被一种恐怖的杀气笼罩着，激得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斩！”随着监斩官一声喝，几十把鬼头刀同时砍了下去，切开血肉，剁在颈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午时血气最盛，从腔子中喷出的血柱像泼墨一般冲在城墙上，又顺着墙缝流下，本就黢黑的墙砖染上了大片大片不祥的暗红，浓烈的血腥气直冲人的鼻腔。

“李秀成，今天是你最后一个机会，是跟着洪秀全去做鬼，还是投降大清享富贵，你选条路走吧！”曾国荃得意地看着笼中目眦欲裂的囚犯。

“曾妖头！你别得意得太早。 ”李秀成一字一句地说，“天国败了，捻军没

败，就算捻子败了，可穷人没败！你杀得光天国的弟兄，可是杀不完天下的穷人。只要普天下还有受苦受难的父亲，还有流泪哭泣的母亲，还有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你和你的大清朝就别想睡上一天安稳觉，过上一天安生日子，早晚会有人替我们报仇的！”

“住口！”曾国荃瞪着血红的眼珠，忽然狂喊一声。他原本是想让李秀成临死前受一番心理上的折磨，没想到却被这个老对手气了个半死。曾国荃个性狂狷，哪能受得了这番当众奚落。原本给李秀成定的是“割八刀”的剐刑，此刻气急败坏，曾国荃也顾不了许多了，抽出腰间宝剑，恶狠狠上前便刺。

左一剑右一剑，铁笼中无从闪避，事实上李秀成也没有躲闪之意，挺身挨了七八剑，却是一声不吭，只是用仇恨的目光冷冷望着不远处坐在帐中的曾国藩。直到被一剑扎中要害，李秀成这才支持不住，慢慢坐倒，将身子靠在铁笼上，露出一丝蔑视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哼，便宜这个逆匪了。”曾国荃把宝剑“嘡啷”一声丢在地上。

眼前血淋淋的一幕把百姓和众商人都瞧傻了、吓呆了，浑身直打战，望着曾国荃如同看见了地狱里出来的杀人魔王，生怕他性子一起，大开杀戒，不约而同地把求庇护的目光投向了曾国藩。

曾国藩心里一直埋怨九弟做事欠考虑，明明是一次光明正大的处斩逆匪，却搞得好像私人仇杀。何况曾国荃已然官居二品，从未听过堂堂巡抚会亲自动手杀囚犯，传出去必成巷尾奇谈。一句“残忍嗜杀”的考语，对他将来的仕途没有半点好处。曾国藩想到这些，顿感扫兴，起身吩咐道：“传轿。”

他走了，此间事却还未了。薛福成薛师爷来到众商面前，高声宣布了两件事：一是江宁城克复半年有余，如今还有不少商铺关板歇业，总督衙门发出饬令，要求十日之内，江宁城内所有买卖街必须开业，而且要公买公卖，不得借机囤积，不得肆意抬高物价，违者严惩不贷。

众商点头答应。反正开业不过是开门，顶多派个伙计守店，至于是否开张，那是生意上的事儿，总督再大也管不了。再说商人哪有不囤货的，总不成买一件进一件吧，何况将本逐利，当然不会以进价卖货，总要有得赚才是，这里面的伸缩余地，学问可就大了。曾国藩总不能一个店铺派个会打算盘的户书看着吧。

再听到第二条，可就让人咧嘴了。薛福成随口报数，要求众商为战后满目疮痍的江宁城重建捐银子，这份捐输有多有少，最少的也有三千两，最多的是“锦号”成衣铺，让店东孙老板捐二十五万两银子，把孙老板心疼得肝颤。

“薛师爷，我问问您老，这同样是捐，怎么我家就这么多银子呢？”见曾国藩坐着八抬大轿已然离去，孙老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薛福成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孙老板自家的买卖，这些年做了多少生意，赚了多少钱，难不成自己心里没数？真要是这样，这里说不清楚，你随我到总督衙门，我帮你仔细查查。”

“不、不，不必了，我认捐，全都认捐。”一句话全明白了，长毛账簿虽然烧了，可是数目在衙门里记着呢。“锦号”这十年来包下了整个江宁驻守长毛的军衣生意，要是较起真来……孙老板胆怯地望了一眼旁边铁笼里李秀成那血肉模糊的尸首，打了一个寒战，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低下头去。

“坏了。”彭海碗小声嘟囔着，“派到咱们头上，怕是比‘锦记’只多不少。”

“多少也得捐，除非敬酒不吃吃罚酒。”古平原是口吞萤火虫—心里雪亮。昨天和今天都是先兵后礼，昨天把话说到十二分无望，临了却一把火烧了账簿；今天在众人面前大杀大砍，随即便是劝捐。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再不开窍的人也会服软。这样做既筹得重建江宁的部分款项，又保住了江宁的众多店铺，接下来还可以抽税派捐，细水长流，这位总督大人的心思可真是让人佩服。

不过薛福成念来念去，把在场众商个个点到，却就是没有顺德茶庄和两淮盐场。古平原正在疑惑，不经意间抬头一望，就见一个人的背影正在远离人群，向城中走去。

这背影很是熟悉，古平原凝神间便是一扬眉，立刻拔脚要追，他想起来了，那人是苏紫轩！

僧格林沁兵败被杀的消息，在来江宁的路上，古平原便从路边茶棚的茶客谈论中得知，当时五内俱沸，然而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白依梅投入僧格林沁大营，是苏紫轩的主意，这个女人当初在黄土高原上曾经对自己说过一句话：“我和你一样，也有仇要报。”从此女后来的所作所为来看，分明是对大清怀着深仇大恨，僧格林沁被捻子打败，恐怕就与这个绝顶聪明的苏紫轩有莫大干系。照此推断，白依梅必定也牵扯其中，那么以苏紫轩之能，一定会为两个人安排好退路，似乎不必太过担心。

古平原不住地给自己解着心宽，可惜一旦有了空闲，他立刻就会想到白依梅或许此刻就困在什么荒郊野岭，受了伤瑟瑟发抖的样子如在眼前，心中顿时一阵绞痛。当日白依梅在寿州城外赤身裸体，与自己恩断义绝的情景，古平原向谁都没说，早已逼着自己从脑海中抹去，然而这个意外消息的传来，如暴风般将往事从心底搅起，时常呆呆出神，暗自担心。

现在遇到了苏紫轩，白依梅的下落当可从他身上得知，古平原自然要追过去问。谁知他脚步刚动，薛福成一张口便叫住了他。

就见薛福成分开人群，走到古平原面前：“古东家，请你和李老爷再去一趟衙门，曾大人有事相商。”他故意抬高了声音，让离开人群几步远的李万堂也能听到。

“那捐输一事该如何办理？”

“不必了，大人有令，两淮盐场与顺德茶庄此番免捐。”

一语既出，旁边顿时起了一阵羡慕的惊叹，彭海碗更是喜上眉梢。只有古平原与李万堂不约而同地将眉毛微微一皱。

“小姐，你好像很不高兴？”四喜小心翼翼地望了望苏紫轩的脸色。

二人正在舟上，玄武湖湖心亭已然可望，后梢一名舟子离得甚远，湖面风声猎猎，必是听不到什么。

然而苏紫轩还是放低了声音：“可惜来晚了一步，救不到李秀成。曾国荃这个疯子，坏我大事。”她一向镇静，此时却有些烦躁。

“小姐，别怪我多嘴，我真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当初你一定要激僧王杀了陈玉成，如今又急匆匆赶到江宁来救李秀成，这两人号称洪秀全的左膀右臂，为何却要杀一个，留一个？”

说话间，湖心亭已经到了，上面有两三个人正携酒赏景，苏紫轩让四喜拿了几张银票过去，很快湖心亭中便人去亭空，四喜与舟子将带着的风炉在亭边摆好，然后从食盒中拿出“干丝”“卤笋”“状元豆”“冰糖蜜汁藕”等吃食小菜，

烫了二两竹叶青，湖心亭中顿时香气扑鼻，那舟子忍不住就咽了口唾沫。

四喜拿出五两银票：“我们要在此赏月，得中夜才走，你那时来接我们。这是船钱，多余的拿去吃饭。”

“哟，谢谢小爷了。”划一个月船，也赚不到这么多银子，舟子眉开眼笑地划着船走了。

月还未上梢头，从湖面吹来的风却更显凉意，四喜在亭中石凳上铺了皮垫，这才请苏紫轩坐下。苏紫轩望着远处的钟山已经有一会了，面上似悲似喜，嘴边仿佛有一声轻叹。

“千古江山，几朝兴亡。明太祖是个英雄，死后却也只能在这钟山之麓看着儿孙自相残杀。方孝孺骂一声‘篡’，被灭十族，到头来坐江山的还不是姓朱的，他又何苦。”

“灭十族？”四喜可是头回听说这新鲜词儿，“不是最多灭九族吗？这姓方的干什么了，要灭十族。”“他是读书人，心中存着孔孟教他的忠义，不肯随人造反，结果就被造反那个人凌迟处死，祸灭十族。除了亲戚血脉之外，连朋友门生也算作一族，斩尽杀绝。那是不许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甚至想过的念头流传人间。”

四喜听得张大了嘴，怔怔地望着苏紫轩。

“行刑之地就在这玄武湖的北岸，据书中记载，当时杀得血流成河，把整片湖水染得通红，月余没有散去。这湖中生生不息的水族，当初可都吃过那忠臣义士的血肉呢。”

“小姐，我有点害怕。”天色渐暗，四喜看着漆黑的湖面，忽然一阵发毛。

“汉人中的孔孟之徒最是虚伪，明明想要什么，偏怕人说自己不忠不义，便不敢伸手。汉高祖是个流氓，明太祖做过和尚，都没读过一天‘子曰诗云’，可是伸手便取了江山，这多痛快。”

苏紫轩顺着这个题目往下说，四喜听得糊涂，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这傻丫头。”苏紫轩见她懵懂的样子煞是可爱，伸手拧了她的脸，悠悠道，“你方才问为什么杀一个，留一个。杀陈玉成是不愿让僧格林沁得个好帮手，救李秀成则是想让曾国藩得个好帮手，这一出一入，关系大着呢。僧格林沁要是得了陈玉成，此番能被捻子杀了？僧王要是不死，将来湘军北伐，岂不是要撞在这堵墙上。”

“等等，小姐你说什么，湘军北伐，伐谁呀？”

苏紫轩冷冷一笑：“伐谁？同治！慈禧！恭王！还有见死不救的满朝文武。”

“啊……啊。”四喜想了半天才明白，“这就是你说的‘让一个人下地狱，让另一个上天堂？’”

“僧王已然下了地狱，曾国藩嘛，他若开国登基做皇帝，算不算上天堂？”

“曾国藩肯造反吗？”四喜怀疑地问。

“是啊，这就是我说的，曾国藩以理学名臣、孔子门生自命，让他造反等于是往自己脸上打耳光，谈何容易。可惜呀，李秀成要是不死，是曾国藩一个文武双全的好帮手。反清的把握越大，这个决心就越容易下。”苏紫轩喝下一盅酒，闭上眼轻轻摇头，“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反正我引着捻军杀了僧王，给湘军的北上之路除去了一个最大的障碍。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诱惑了。咱们只要抓住机会，在他跨出一步，将迈未迈之时狠狠推上一下，他再想回头可就晚了。”

四喜这才明白，这位小姐几年来是在下着如许大的一盘棋，难为她竟然如此坚韧，终于走到了这最后一步。

“那……曾国藩要是一定不肯反呢？”四喜嗫嚅地说。

“眼下想劝曾氏造反的人可不止我们。他统领湘军嫡系，节制七省兵马和长江水师，若是要反，还真没人拦得住。他那几员大将，还有那个曾老九都精着呢，只怕早就在惦记这件事了。要是成了开国功臣，那是擎天保驾的功劳，比起来，剿灭长毛又算得了什么。”苏紫轩的微笑一现即没，眼中露出一片狠色，“他

要是不想当明太祖，那就让他当宋太祖好了。一旦黄袍加身，脱不脱下来都是谋反。为了湖南荷叶塘那几百口曾氏族人，他也得干到底了。”

四喜试探地说：“要是这样，就算曾国藩不反，他的弟弟和部下也一定会反，我们静观其变好了。”

“这种大事岂能坐等成功。我这几年一直在看朝廷的邸报，那里面有不少曾国藩的奏折。此人真正是谋定而后动，我没见过谁比他更有耐性，更懂得等待机会。造反这种大事，哪怕是九成九的把握，我料曾国藩也不肯轻举妄动，除非有十成把握才行。”

“造反哪有十成把握，否则岂不是人人都当皇帝了。”四喜失笑道。“所以我们要为曾国藩创造机会，引着他向谋反这条路走。我倒不在乎他能不能当皇帝，只要能把京城打下来，把那一对叔嫂抓到，像今天这样，一个挫骨扬灰，一个乱刃分尸，那就够了。”苏紫轩面上笼了一层寒霜，咬牙切齿地说。

“粥熬好了，天凉，小姐你趁热喝吧。”四喜听了这些原本只该放在心里的话，心中七上八下，惴惴难安，用黄杨木托盘盛了一碗粥，想借机换个话题。

谁知苏紫轩接过来，将半碗粥拨入湖中，熬得稀烂的香梗碧玉米顿时引来一群鱼儿争食。

“看见没有，想要引鱼上钩，鱼饵一定要香。”苏紫轩用筷子点了点，对瞧得愣神的四喜说，“造反定要‘兵精粮足’，前面两个字已然齐备，可是这军饷嘛，

恐怕还要我们帮湘军凑凑。”

“这得多少银子啊，怕要上千万两吧，怎么凑啊？”

“白依梅手中的那封信能派大用场。她已经去镇江找漕帮老大了，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用那封信。”

“何况，咱们不是还有最后一招嘛。”

说着，苏紫轩瞟了一眼四喜那寸步不离身的书匣。

“大人，果如您所说，这二人对坐半个时辰，彼此间竟没说一句话。”

薛福成从“听壁角”回来，告诉派自己去的曾国藩，古平原与李万堂共处一室等候接见，一个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另一个则悠然品茗如在山野。

“看来你打听到的消息没错，这二人在京中万茶大会落下嫌隙，至今仍是同行冤家。”

“冤家最好，对头更妙，只要他们彼此竞争，最后还不是两江得利。”薛福成抚掌而笑。

曾国藩笑而不语，他的御下之道确是如此：部下只要对己忠心不二，自己能弹压得住，那么他们彼此间有什么矛盾都不妨事，一来争功争到最后，大功都是湘军的，二来部下失和，则不会和而谋己，这一来省了多少心事。

听到后堂传来脚步声，古平原立时站起身来，李万堂则是等到看见了曾国藩的身影从帘后出现，这才起身相迎。

“二位东家请坐。”曾国藩一改昨日的威严，谦和地招呼着，自己率先在上垂首坐下。

听差再次换过新茶，茶雾氤氲中李万堂率先开口：“大人，方才城门口一幕，足以让匪类胆寒，壮士扬眉。江宁克复半年，今日才算尘埃落定，大人居功至伟。朝廷不日必有封赏，卑职先给大人道贺。”

这番话自从克复江宁之后，无论是官员还是书信，曾国藩听得多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李万堂还有话说：“长毛肆虐十年之久，商路断绝，商旅不行，商民无可交易，民间百业凋零。如今大人平灭长毛，天下商人都受了莫大的恩惠，今后农粮桑丝、海盐山茶又可以南北互通。我朝历劫多年，中兴重现，全赖大人辛苦经营，卑职替天下商人给大人道谢。”

先道贺再道谢，这番恭维不露痕迹又甚是得体，曾国藩清癯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这都是仰仗朝廷信任，官民合力，不然单凭一人之力何能建此功勋。”

古平原在一旁听得不是滋味，别的话倒还罢了，李万堂凭什么替天下商人道谢，真拿自己当了大清商魁不成，真是狂妄得没边了。古平原心想，好话人人会说，他接着曾国藩的话缝，在座中一揖：“大人实在过谦。依草民看，这番大征伐中，最难得的倒正是赢得朝廷信任，促成官民合力。名臣名将虽多，然而朝野公认您的功业无人能比，正是因为曾大人持中守正，朝廷方能全力支持；爱民如子，官民方能水乳交融；上下同心，湘军方能百战功成。”

曾国藩本来一手端茶，微笑着在听，渐渐敛了笑容，注目古平原脸上。

古平原说的，正是曾国藩内心深处最引以为傲的，十年征战各种辛苦只有曾国藩自己最知道，那岂是容易之事。不说别人，就是曾国藩自己，就曾在靖港兵败和祁门被困时两度绝望自尽，历经多少艰难才能成此大功，外人又怎会了解。

在曾国藩看来，他最不易的就是能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当初自己在湖南练兵，打了几场胜仗，咸丰帝原本高兴得想要明发旨意表彰，可是大学士祁隽藻说：“曾国藩不过是一在籍侍郎，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里，一呼百应，恐非朝廷之福。”咸丰帝当即收回旨意，其猜疑心令人思之可怖。要不是自己后来忍辱负重，屡屡让功于满洲大臣，恐怕掣肘之下，早就被朝廷夺回兵权。

还有一个令曾国藩引以为傲的就是用人。胡林翼、江忠源、李鸿章、左宗棠、郭嵩焘等人，都是不世出的人才，个个性高气傲。自己要么以恩结，要么屈心降志，“知其雄，守其雌”—到底把这些人收拢起来，这一局关系大清天下的棋才能处处点眼、片片做活，最后打一个大劫，毕一功于一役。殚精竭虑之处的辛苦，更是无法与外人道之。

想不到眼前这个生意人，寥寥数语，居然能说中自己的心事，曾国藩可真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古东家，我听说你在徽州之时，曾经给杭州难民运粮，又帮助他们逃离长毛蹂躏；后来合肥被围，又是你到青阳粮市，为大营官兵赊来了几百石的军粮。可有此事？”

“禀大人，确实是真的。”古平原面上没有一丝得意浮躁之色，只是很平实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你虽然是茶商，对粮食买卖并也不陌生。”

听这意思，曾国藩是有意让他为湘军购买军粮。他瞬间把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湘军人数与安徽几个大粮市的供应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不是粮商，要居间拉合成买卖，一番辛苦恐怕也赚不到几个钱，说白了是做“牙行”生意。可是能借此与总督衙门拉上关系，对于茶庄日后在江宁乃至两江的生意都大有好处。

他心思快，几乎脱口应道：“我虽不敢自称熟手，但亦不敢有事推脱。粮商手中有存粮，巴不得赶紧卖出去，倒出仓库再装新粮，所以粮食生意不算难做。”

曾国藩点头嘉许，徐徐说道：“如今大劫方过，兵灾之后首防瘟疫，幸赖杭州胡雪岩开的‘胡庆余堂’捐药二十万丸，这场瘟疫也总算是过去了。胡雪岩为两江商人做了表率，本督已然奏报朝廷为他请封。可是如此之大的两江，百姓千万，灾民众多，总不能只靠胡雪岩一个商人的捐输报效，所以今天在城门，各家商户也都有所表示。不过捐银子是常人所为，我把二位请到衙门，是看出你们是商中佼佼，希望借重长才，为两江百姓谋福。”

“不敢。大人但请吩咐。”二人异口同声道。

“既然你们如此热心，那本督可就狮子大开口了。”曾国藩半开玩笑地说。

语中虽然带笑，可没人敢把两江总督的话当玩笑，古平原与李万堂凝神细听，等听完了，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心中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恨不得方才缴交几十万的银子捐输才好。

曾国藩的要求何止是难，简直是难如登天。

两江百姓，除了地主富户家存着过夜粮之外，其余无不对朝廷的赈粮翘首以待。其实百姓倒不是要平白讨食，两江是大清最富庶的地方，百姓逃难之时，纷纷带了金银细软，如今大难已过，扶老携幼各自返乡。家尚在，拿出些银子购买农具机杼，耕田养蚕，用不了几年日子就过回来了。

真能如此自然善莫大焉，奈何缺粮，别说几年，就是几个月也等不得。江南本是鱼米之乡，十年浩劫荒弃了良田万顷，饿死人的事儿层出不穷，有些地方甚至有了易子而食的传闻。

如今最缺的就是粮食，物以稀为贵，粮价水涨船高，已然涨到了百姓不堪重负的地步。偏偏官府还不敢出告示平抑粮价，因为粮食就是这么多，价高了，百姓自会少买省吃，哪怕两天吃一顿，也能活下去。若硬是把粮价压下去，几天工夫，粮食都被富户买走，穷人一两粮食都买不到，必然激起民乱。眼下是春季开荒种田好时节，农民个个饿得腿软脚软，走起路来都直打晃儿，哪儿来的力气种田。总督一职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民政方面最令曾国藩头痛的就是缺粮。只要能让老百姓吃饱肚子，春种秋收，哪怕一茬粮食就能让江南恢复元气。

所以曾国藩命古平原做的就是一件事—买粮！从各地把粮食买来，缓解江南的饥荒。

“到底要多少粮食才够？”彭海碗听古平原回来之后讲述了经过，急急地问。他是想帮忙，也是想将功赎罪。

古平原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石？”

古平原苦笑一声：“三万石我就不回这儿，立刻直奔安徽几个大粮集去扫仓底了。”

“三十万石啊！我的妈呀。”彭海碗腿一软坐回座中，“听说朝廷向两江发粮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运来两万石粮食。这、这曾总督也真敢要，这让咱们去哪儿弄啊。”

彭海碗的这句“咱们”让古平原很是欣慰，此人看来是个有良心的，自己算是没帮错人。

常玉儿一直在旁边静听，听说是这么个大数目，眉间也带了忧色：“若是弄不到，那该怎么办？”

古平原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温柔地看了妻子一眼。

“曾大人也知道是强人所难，所以弄不到这许多粮食亦不会怪罪于我。但是我很想办成此事，一来是为了江南千万百姓，二来嘛……”他将临行时胡老太爷的那番话重述一遍，“曾大人这分明是想试试徽商与京商的斤两，要是我办不成此事，而李万堂却将另一件事办成了，那岂不是被他彻底压过去了。”

“喔，这么说来，此事一定要成。”彭海碗受此一激，雄心突起，随即又摇了摇头，“难、难哪。”

常玉儿却说：“不管什么买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是不知这江南的粮价如今怎样？”

这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彭海碗虽然不是粮商也不是司务，但他是大掌柜，日日看账，管着这么多伙计的饭食，粮价自然门儿清。

其实不必他说，古平原从总督衙门出来，第一个去的就是几家大粮店，还特意请了个掌柜到酒铺做个小东，一番深谈下来，对江南粮价已是了如指掌。

道光末年，二两银子就能买一石粮，历经咸丰一朝，打了十多年仗，如今粮价已然涨到了十两一石，最重要的是有价无市，粮食不够卖，就只能从外地运粮，成本自然就高了。古平原也算过这笔账，连同路上的厘金、折耗、运费，水脚、雇工，再加上商人应得的利润，外省粮食运到江南后，至少要涨到十五两一石，这是百姓万万难以承受的。古平原向那伙计打听过，若要想百姓三餐得继，粮价就绝不能超过五两一石。

三十万石的粮食，五两和十五两之间的差价，那就是三百万两银子！

听了这个数目，屋中顿时陷入了寂静，良久，彭海碗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慢慢道：“要说借出三百万两补这个差价，徽商倒也不是拿不起。”

“拿得起也不能拿，否则后患无穷！”古平原断然将手一摆，他看出彭海碗不解，放缓语气，向窗外一指，“这里是江宁城，又称石头城，那城墙是谁出钱修的？”

彭海碗一愣：“沈万三呀。”“沈万三后来怎样了？”

“被明太祖杀了。”

“为什么杀他？”

“这……”

“因为他露富于朱元璋，遭了忌，这和西晋石崇因绿珠而夷族是一个道理。历朝历代屡见不鲜。记着，商人再有钱也不能在官府面前显富，不然好心花了银子到头来却是自掘坟墓。”古平原一脸的严肃。

彭海碗深吸了一口气，越来越佩服这位年轻东家，遇事真是深思熟虑。

“眼下打饥民主意的商人不少。有个陈大户，据说在广东囤粮，手里至少有十万石的粮食。可是人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据说放出话来了，只要有人能出到十八两一石，他就立刻将粮食装船启运。”彭掌柜道。

古平原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喝人血吗！别说这个价太高，就算有钱，也不能和这种人做生意，否则其他商人有样学样，坏了市面不说，把商人的德行都带坏了。”

“彭掌柜，你是坐地户，江南一带你最熟悉，难道就真的没有人有办法弄到这三十万石粮食。”常玉儿柔声与彭海碗商量着。

“这……”彭海碗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十几圈，忽然回头喜道，“有一条路子，或许能行。东家一定听过漕帮吧？”

漕帮虽然是运河帮，可也是天下第一大帮会，从南到北自不必说，就是东海到西藏，在外跑生计的人，没听过漕帮的也很少。

“漕帮在运河上运粮已经上百年了，这粮食里的花样，没人比他们更熟悉。据我所知，一条运河从杭州到北通州，沿途大大小小的粮店，几乎都有漕帮的势力在其中，至于说粮食怎么来的，那就不可说了。总之别看江南嗷嗷待哺，漕帮那儿一定有粮，沿着运河扫漕帮的仓底，说不定就能凑足这三十万石。”

“这倒真是条来路。”古平原凝神思索，“我听说漕帮有一百二十八帮半，每一帮都各有地盘，这要是沿着运河一家家去游说，只怕几年都未必成功。所以当然要去找龙头老大，也就是漕帮的现任帮主。此人姓江名泰，出身江淮泗头帮，常年住在镇江老宅。他为人很讲义气，在帮中甚有威望，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丈夫要去和漕帮打交道，常玉儿当然关心。

“我听说这几年江泰老病侵身，无力约束手下，再加上生逢乱世，有些地方的漕帮比起水匪来也好不到哪儿去。”说着，彭海碗举了几个血淋淋的例子，听得古平原夫妇暗暗心惊。

“既然别无他法，那只有去找这位江帮主了。可是他既然无力约束手下，关系到一百二十八帮半的事情，去找他岂不也是缘木求鱼。”

“不相干，我说的那些胡作非为的，都是小角色，真正帮中大佬是不敢违背家规不听号令的。”

古平原心中一动，笑着问道：“彭掌柜，你是不是在帮？”

“我？”彭海碗笑了笑，“我又不是乾隆，哪里会有人拉我入帮。只不过做生意时难免遇到漕帮中人，不想听也听了些。乱传漕帮中的事很犯忌讳，多言贾祸，还是少提为妙。”

“乾隆爷入过漕帮？”常玉儿大张着眼睛，这倒真是新鲜事儿。“闲话，闲话。”彭海碗摆摆手，显见得是不愿就这个题目说下去，转了个话题道，“东家，三十万石粮食可是天大的事儿，要想说动江泰帮这个忙，那可不简单。你晚走两天，我出去帮你办一份好礼。”

“好，正巧我也要去办一件事，咱们两不耽误。”

这件事来时路上古平原就向常玉儿提过，常玉儿跟着点了点头，想到方才听到的漕帮为非作歹的事情，随即又惋惜道：“早知道你要去漕帮，让我大哥跟着你一道去。”

彭海碗问明了刘黑塔其人，笑道：“江泰住的地方是自家私宅，也是粮船公所，漕帮子弟何止百人，都是练家子，贵兄长一个人难不成还想进去打一架。再说了，漕帮可不是野鸡帮会，东家送礼上门，他们应该会以礼相待，就算买卖不成，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他又问古平原：“东家，方才我就想问，这曾总督派你去买粮，那派京商李万堂去做什么？”

这一问，古平原脸上的表情顿时难以捉摸，像是庆幸又夹着几分无奈：“那件事啊，恐怕比买三十万石粮食还要难上十倍。”

三、出价不高，也能成交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漕帮今后的生计，这粮食也一定要卖给江南百姓，非如此不能生生不息。打个比方说，水上行舟，没有一开始‘推’的那一下，何来此后的万里航程？”

“徐四哥，按说我这做主人的，不该夸耀自家。不过这酒实在是好，一句话，‘有钱买不到’。您不妨多尝两杯。”

“哦。是什么酒？”听话的这个人瞄了一眼杯中酒，神情颇有些不信。

李万堂知道，眼前这个徐书办别看衣着朴素，人也方头方脑，但是其人家中从前明开始就在户部当书办，真正是吃过见过，一般的东西根本不入法眼。这样的人也有一样好处，真东西一听就知道，不必多费口舌。

“是桑落酒。这酿酒的方子早就失传了，难得江南有个富户家里还存着两坛，我就买了来，专请行家来尝，才不枉了这好酒。”

只是轻描淡写两句话，徐书办却显得很重视，京商李万堂家财万贯，他特意买下的酒，自然是好，而且必是重金换得。

徐书办别看是在户部专司文书的杂佐，肚子里还算是有些墨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乾隆窑的细白瓷酒盅把玩着，赞了句：“果然好，记得有两句诗，‘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自然是有人为君倾酒。”李万堂微微一笑，话音刚落，从帘后走出个身着一身深蓝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洁白点点兰草的丽人，端的是眉目如画，笑靥生辉，款款几步来到徐书办面前，纤手提起微温的酒壶为他再满上一杯。

“这是？”美色当前，徐书办目眩神迷，眼睛也围着可人儿打转。

“我叫玲珑。想必徐老爷常去胡同，不大往珠市口逛？”那美人儿抿嘴一笑。

这一说，徐书办刮目相看了。八大胡同里的“小班”“茶室”，里面的姑娘已

然不是庸脂俗粉，想做入幕之宾，得打茶围、吃花酒，去个三五次才有得商量。不比“下处”“窑子”给钱就行。

然而还有一处是给钱都不行，那就是珠市口的两家“清吟小班”。姑娘坐在纱帘后操琴唱曲，真的是卖嘴不卖身，论人才更是京中头一份，真想要一亲芳泽，那得量珠来聘，大部分都被王公显贵金屋藏娇，也有一些是被豪奢富商聘了去做妾。像这位玲珑，如此绝色之姿，不问可知是清吟小班里的红角儿，光是听曲打赏，至少也要五十两一个的马蹄银才行。况且“清吟小班”有自己的规矩，姑娘不出局就是其中之一，李万堂能打破这个规矩，把这位玲珑姑娘请来，除了银子还要有面子，可见待客之诚。

徐书办心中一直存着戒心，这李万堂特意把自己从家中请到“都一处”，包下了二楼所有的雅座，专请自己一人，不问可知事情不简单，极有可能是件麻烦事，所以他心中打着如何推脱闪躲的算盘。眼下看李万堂如此用心，心感之余戒心稍退，好奇心却无可避免地高炽，弄得心里直痒痒：以“李半城”的本事，难不成还有什么事儿是他做不到需要自己帮忙的？

他当然想知道答案，但开口问了就等于入了李万堂觳中，只得耐下性子来等，随着身边这朵解语花不断执壶劝酒，徐书办偶尔旁敲侧击，李万堂却只字不露来意。

“今宵只可谈风月！”李万堂刚从大乱初平的南边回来，有的是新奇的见闻，一件件搬出来讲，连玲珑都不免听得时不时眨眼凝神，席间始终不显得沉闷，而时间却一分一秒过去。

“哟，定更了，我记得这‘都一处’是定更关门上板啊。”徐书办听了窗外的梆子，略略有些惊讶。“不打紧，今儿是我把店包下来了。别说定更，三更也有热菜温酒，咱们只管尽兴好了。”李万堂微醺着说，忽然凑近了徐书办，声音小了些，“徐四哥，听

说你在与人打官司？”

“唉，家门不幸。”提到这事儿，徐书办便好一阵心烦。他的小儿子因为家中富裕，被北城的一帮混混看中拉拢，整日在一起斗鸡撩狗，不务正业。这倒也罢了，偏偏他前些日子跟人去大兴县收账，对方也颇强硬，结果动起手来，混乱中不知是谁将对方家里一名身怀六甲的孕妇推入水塘，救上来时已经一命呜呼。

这是一尸两命的案子，县里不敢怠慢，当天就详备文书上报，顺天府发下火签一体缉拿。为首的当然要抵命，而徐书办的小儿子平日本就招摇，被那帮小混混尊为“徐三爷”，当日又在场，无论如何也脱不得干系，看样子至少也是个“充军”的罪名。徐书办的老婆平日最爱这个小儿子，听说有可能远戍，哭得声嘶力竭，一定要徐书办把儿子保下来，哪怕在京中系狱坐监，也比去关外塞北要强。为此，徐书办也托了不少人情，可是案子太大，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新闻，没人敢给句准话说一定成功。

“不碍事。小孩子嘛，一时糊涂犯错，哪能就不给个悔改的机会呢。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今天这顿酒后，徐四哥只管去顺天府具结领人，我包令郎一定无事。”李万堂微笑望着徐书办，轻描淡写地说道。

徐书办这几日都在奔走此事，深知其中难处，但是“李半城”是什么人，既然说了那就一定准，看样子是为自家花了大钱，至少也得上万两银子，而且托的人也比自己找的高明多了，不是尚书就是侍郎，否则哪有这么痛快。

“李老爷……”

“徐四哥，你这就见外了，难道真当我是个‘官儿’，那是唬外人的，当我是朋友，就换个称呼。”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李大哥！”

“哎，这样好，彼此亲切，酒也喝得热闹。”

“酒不能再喝了。”人家这样出力，自己也不能再装糊涂，“李大哥，今日虽然是初会，但我受惠甚多。大恩不言谢，既然咱们多亲多近，那何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有兄弟能帮得上的地方，一定尽力。”

“嗯。”李万堂沉吟了一下，抬眼看看玲珑。

“二位老爷先宽坐，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应时的好菜，让灶上做些来。”果然是玲珑七窍，立时起身托言避开。

“今日一会只想尽欢而已，有什么事不妨摆着慢慢说。既然徐四哥古道热肠快人快语，那……我就可要扫兴了。”

“李大哥真是客气。”包下了“都一处”，请了清吟小班的红牌姑娘，还为自己打点官司，当然有所干求。事情到了节骨眼了，徐书办半点也不敢马虎，凝神直视李万堂。

“方才徐四哥说‘尽力’，这实在不敢当。实不相瞒，我有些事想请四哥指点，能知无不言，就算四哥当我是好朋友了。”

绕了一个大圈子，想不到是这么简单，徐书办倒有些不敢置信，口中连连道：“那当然，那当然，李大哥是京中要角，外面四九城，朝里六部九卿，谁不给李大哥面子？我巴结还巴结不上，怎么说指点呢，有话但请吩咐。”

“徐四哥太捧我了，好朋友面前不敢自高自大，这话实在不敢当。”李万堂轻轻吸了口气，他受了曾国藩的重托，此番回京要办一件大事。这件事在曾国藩心中不比打下江宁的分量轻，如果能办好了，等于是曾国藩欠下李家一个莫大人情，所以李万堂回京路上殚精竭虑一直在思考如何去做得圆满。

这件事牵扯的范围实在太广，又难如移山，要是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去搬，累死也无功。李万堂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主意，请徐书办来，就是要找个内行来看看，自己这个主意到底是不是行得通。

“四哥在户部当差，闻说户部上下如今都盯着一桩案子，不知可有此事？”“光棍眼，赛夹剪。”一语既出，徐书办就把李万堂的来意猜了个七八成，心中立时就在盘算自己从中能落什么好处。好处太大了，徐书办一时心中怦怦直跳，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从天而降落在自己头上。

徐书办想了又想，决定在李万堂这样的人面前不妨说实话。李万堂今天的大手笔打动了他，让他相信李家绝对不会亏待自己，既然这样，两个人面对面敞开谈，总比藏着掖着要好。

“李大哥，我冒昧问一句，你从南边回来，是不是有人托你为这件案子当中间人，来讨价还价？”

“痛快。”李万堂笑道，“我就喜欢和徐四哥这样的角色谈事。不错，托我的人是湘军大佬，至于是哪位你不必问，反正湘军的事儿，人家能做主。”

湘军是曾氏弟兄一手创办，既然能做主，那不是曾国荃便是曾国藩，徐书办会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么说，我先给李大哥算一笔账。”

徐书办蘸着酒汁以箸代笔，就在桌子上点点画画起来。

军兴以来，各地都是自筹军饷，军饷来源大致有三：一曰厘金，即抽取陆路关卡和水道河口来往的商旅行路税金；二曰捐输，是地方富户自愿缴纳的银子，事后奏报朝廷为其请赏；三曰协饷，是没有打仗的省份为交战省份出的军饷。

这是“饷”的来源，至于去处，也大致有三：一是按月发给士卒的饷银以及打了胜仗之后的赏银；二是购买军马军械以及一应辎重；三是购买军粮。

“一个士兵每月饷银五两，饭食银子差不多也是这个价，再加上军马粮草、军械弹药购买损耗、军衣被衾帐篷，还有赏银和阵亡抚恤，大致每养一个兵，一年要花一百五十两银子，军兴十年，那就是一千五百两。”

徐书办说到这儿，抬眼看了看李万堂，意在征询。李万堂早就算过这笔账，点头道：“这个数，只多不少。况且还有那么多军官，用的银子比士兵多得多。”

徐书办见李万堂同意，又道：“湘军号称二十万，据说是吃三成空饷。但空饷也是饷，还是得按二十万的人头儿算，那就是……”

“三万万两银子。”李万堂说出来的时候也不自觉地一皱眉，这笔钱实在太大，就连“李半城”此生也是头一次说出如此巨大的数目。

徐书办笑道：“此外还有修建大营的用工，战事过后维持地方的支出，抓了那么多的长毛俘虏，养这些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这些还都没算呢。”

李万堂微微捻髯，沉思良久毅然道：“好，咱们先假定通扯一个大数，就算四万万两白银好了。办报销的部费怎么算？”

这就是李万堂此行的真正目的，来为湘军的报销打前站，要以自己在京城官场的人脉关系，替湘军讨价还价，务必要把一笔部费压到最低。

何谓“部费”？就是虽然没有明文规例，但是历代相沿，到部里办事给经手官吏的好处。开国二百余年，从上到下人人皆难逃贪腐，而且办什么事花多少银子均有“明码实价”，每一件公事都要交部费才办得下来

从来朝廷出兵，无论是与敌国相争，还是平叛剿匪，打完了仗，都要办报销。花的每一笔钱都要向户部报账，查下来这笔钱确实该花，而且确实花到了正地方，并无贪污挪用之弊，户部才认可。这样一笔笔查下来全无问题，造册进呈御览，皇帝用玺，这场仗才算是功德圆满。

从前打仗是天子开国库，以户部存银为军费，可是打长毛时国库已然不堪重负，只能命各省督抚自行筹集军资，朝廷再命安靖的省份予以协助，这也就是方才徐书办所说的“厘金、捐输、协饷”这三大来源。

钱不是朝廷给的，而且平灭长毛一役用了十年之久，这是当初谁都没有想到的，早先花用之处，根本没有细账，如今却要一笔笔细查，可谓是漏洞百出。但是不要紧，只要肯缴纳美其名曰的“部费”，那么即便没有细账，这笔天大的军费报销还是能办下来。这就是户部书吏的本事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可以凭空伪造出满满一

架子的账册，任谁看都看不出毛病。当然，所谓上下打点，整个户部的人都要利益均沾，才能保证不会有人把事情捅出去，这也就是这笔好处费称之为“部费”的由来。这笔部费，通常来说，有一定之规，但也不是不可以讨价还价，个中巧妙，就要看个人的手腕了。

徐书办心想，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要代表户部谈此大事当然不够格，可是居中参议，将来自有好处，那就不妨把事情扯得大一些，好处当然也随之多些。

“慢，慢。我方才说的还只是湘军一路，还有李鸿章李大人的淮军、左宗棠左大人的楚军，还有各地的团练……这些又有几十万呢，将来都得办报销啊。”

李万堂知道他的用意，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却不接茬：“我只管湘军，至于淮军、楚军，自然还有人来谈。”话虽如此，底子打下了，别人自然相沿成事。

徐书办也很精明，立时不再多说，沿着李万堂的题目道：“按例，部费该是半成，四万万两银子的半成就是两千万。”

两千万！李万堂暗暗心惊，国库里没这么多银子，户部的胥吏却打算一分而空，真是应了那句“大官不要钱，不如去种田，小官不要钱，儿女无姻缘。”

他正在暗自皱眉，不想徐书办还有话说：“李大哥，我说两千万是过去的价儿。如今仗打了十年之久，各地的‘冰敬’‘炭敬’少了一大半，‘穷京官、穷京官’，如今真的是穷得叮当响，赊账、当东西是家常便饭，谁瞅着这笔银子不眼红，都想从中分肥。”

徐书办没说假话，按旧例，办报销是户部的差使，其他各部偶有协助，不过是沾些油水罢了。可是穷了十年，这么一大笔银子户部想独吞，当然惹来众家不满，后来各部书办私下里集体商议，决定户部的部费还按以往老例，但是其余各部都要“戴帽子”。

“户部管银子，要说收办事的部费还有情可原，其余各部凭什么‘戴帽子’，又是如何说法？”这可就连李万堂都茫然不解了。

“说破不值钱。比如说礼部管‘追恤’，兵部管‘武库’，吏部管‘考功’，工部管‘建营’，刑部更好了，各地官兵都有骚扰百姓的事，这都归刑部管呀。”

“除了兵部和工部沾点边，其他的跟报销何干？”李万堂皱眉道。

“当然是把这些事整个打包都计入部费，不然怎么收这笔钱呢？不过是借着报销的由头来发一笔横财罢了。”

“到底想要多少呢？”

徐书办伸出一根手指：“一成！”

一成就是四千万两银子，这就是各部商议的最后结果。出了这笔钱，湘军的这件大功才算是光鲜亮丽，毫无瑕疵。

“假如曾大人不肯出这笔部费，索性一笔笔按规矩办呢？”李万堂试探道。

徐书办笑道：“曾大人如今年过半百了，真要是按规矩办，连一剂‘诸葛行军散’的去处都要详查，恐怕一直办到曾大人归天，这笔报销都完不了。再要查出领空饷、报虚账等等罪过，三天两头受朝廷处分，这胜仗就不如不打的好。”

别看曾国藩率领湘军无往不胜，要是落到这群积年老吏手里，公事公办来个“拖”字诀，到时候陷入泥潭，叫天不应，呼地不灵，真能把人磨死。

李万堂临来时，曾国藩早就料到户部会狮子大开口，要他个上千万两。这笔银子拿来塞狗洞，曾国藩实在心有不甘，而且江南亟待重建，实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打点。可如果不拿，只怕真是“小鬼跌金刚”，统兵大将遇事从权，花钱更是如此，有时候为了激励士气，大手一挥，几十万两银子就发了赏，哪能笔笔账目都经得住推敲。万一被御史寻个短处奏上一本，指责贪污挪用，又无以自辩，一世英名就付诸流水。

所以曾国藩希望李万堂能借用京中人脉寻个两全之策，既要把报销的事儿漂漂亮亮办下来，又不能任由着这班书吏狮子大开口。

想不到真的是狮子大开口，按着徐书办所说，这事儿比起曾国藩所想还要难，“兵刑工，吏户礼”六部纷纷伸手，部费涨了一倍，要应付的人更是多了几倍，要想面面俱到，真是难如登天。

“李大哥，我把实底露给你了，能砍下来多少，就看你和各部堂官、司官的交情了。”徐书办讲完了，自斟自饮一杯酒。

李万堂嘴角噙了一丝冷笑。六部官吏，个个要钱，真如同一团乱麻般，要是挨个去谈，只怕要跑断腿，而且那样能谈下来的价钱也是微乎其微，根本没法向曾国藩交差。

事情越难，办下来了功劳就越大，曾国藩就越会见自己的情。李万堂这样想着，忽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徐四哥，谈完了部费，谈你自家。这笔部费要是十足进账，分到你这儿该当多少？”

“嗨，上面有堂官、司官、郎中、主事、笔帖式……说起来都是带品阶的官儿，各自还都有一大帮的亲戚挂了虚衔等着分肥。我是提笔算账的小吏，真要是分到手上，能有这个数就心满意足了。”说着，徐书办亮出五根手指。

“什么堂官、司官，无非是尸位素餐罢了，论经验谁比得上你徐四哥。五千两？笑话，那不太委屈人了！”李万堂从怀中拿出一个封套，放在桌上向前轻轻一推，“承蒙指教，这点银子还望四哥笑纳。”

“哦……”徐书办伸手接过，封套没有系扣，他向里看了一眼，随即睁大眼睛，伸指进去轻轻将几张银票轻轻捻开，顿时感到呼吸一窒，差点没背过气去。

五张银票，每张都是一万两的龙头大票。

徐书办打今儿一入席，就知道必定能捞些好处，可是五万两这个数目确实把他惊到了。等了十年，不过是希望能得到五千两的好处，然而李万堂一出手就是十倍，这绝不可能只是打听部费这么简单。

想到这儿，徐书办将眼睛从银票移开，迷惑地望着李万堂。

这种表情，李万堂一生看得多了。用银子开路，很少有办不成的事儿，至少李万堂还没遇到过。所以他对接下来这个问题充满了信心。

“除了这五万两，我打算一两银子都不花，把报销这件事痛痛快快办下来。还请四哥帮着出个主意。”

“啊?”徐书办仿佛听了什么笑话，怔了一下后呵呵大笑，“一两银子都不花？李大哥定是醉了。”

李万堂没有答话，只不过整晚都带着笑意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如刀。

古平原指了指不远处的水上营寮：“那里便是长江水师营，要是打听来的消息不错的话，邓大哥的湘西老乡都驻扎在这一带。”

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常玉儿：“其实我一个人来就行了，这里是军队所在，你一个女人家实在是不方便。”

常玉儿手中拿着一个长匣子，她抚了抚那物件，低声说：“当初邓大哥带队来山西，我爹爹尚被王天贵羁押狱中，他虽然是为了帮你对付这恶人而死，但无论如何也是常家欠了人家一条命。所以今天我一定要来，也算是略略尽些心意。”

妻子说得有道理，古平原点点头又忽然一笑，常玉儿不解地看向他。“其实你闯大营可算是家常便饭了，在蒙古闯过王爷的军营，在山西闯过巡抚的辕门，这区区水师营又岂在你的眼里。”

“你呀。”常玉儿听丈夫调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站住！什么人？”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水师营前哨的位置，长毛虽然溃灭，可是余党四散，各地驻军丝毫不敢松懈，关防极严。

“这位军爷。”古平原作揖道，“我是受人所托，向几位湘西老乡交付东西。”

“找人啊。姓什么叫什么，哪一营的？”

古平原道：“我想找咸丰五年，在湖口大战时，水师营的湘西老弟兄。”

哨兵听了骇然笑道：“你这算是什么找法，咸丰五年我还在家里种地呢，怎么给你去找，不要捣乱了，赶紧走吧。”

“总爷，请您多帮忙，我们是大老远从徽州来的，找人确实是有事，不敢和您开玩笑。”常玉儿上前一步柔声道。

这哨兵是最近才入的行伍，连江宁围城都没赶上，实在不是个兵痞子，听常玉儿说得诚恳，上下打量了夫妻俩几眼，为难道：“可是你们要找的人，得问老兵，我这儿值哨走不开……”

古平原手中捏了块两把重的银角子，塞在他的手心：“还望军爷多费心。”

有钱且又客气，那哨兵少不得要替他想想办法，正琢磨着忽然眼前一亮。

“巧了，问他就什么都齐了。”

哨兵口中的“他”称之为“橹子爷”，看号衣是个千总，四十多岁的年纪，下巴上被刀砍去一块肉，眉毛粗得像两把大橹，说话声音低沉。

听完古平原的话，他眨巴眨巴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自己：“湖口大战时我就在曾大人的旗船上，有什么事问我就行。”

古平原大喜过望：“总爷，您认识一个叫邓铁翼的湘西人吗？”

“邓铁翼……”橹子爷摸了一把胡子，“认得啊，那老表真厉害，硬生生从曾大人手中得了一把腰刀。嘿，当初我们都是刚入行伍，他当着水师上下给咱们湘西人争了光，我到现在还记得。听说他后来调到陕西打捻子，如今还好吗？”

古平原沉默了一下：“邓大哥亡故了。”

“哦。”生死的事儿在军队里是家常便饭，橹子爷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此来是有什么事呢？”

“我与邓大哥是把兄弟，我知道他在家乡还有老娘，想托个湘西老乡给他家里带些东西。”

“那交给我就行了，我还记得他家住在什么地方，其实离着我家不过几个山头而已。”

古平原听了却有些作难，与常玉儿对视一眼，夫妻俩都没说话。

“明白了，你们是怕我黑了人家的东西，彼此初见这也难怪。”橹子爷是老行伍，光棍玲珑心，立时就懂了，很爽快地说道，“这样吧，我带你们去见几个老表，让他们做个见证。”

古平原有些尴尬，但稳妥起见也只好这么办。二人随着橹子爷进了军营。水师营只有外围一圈是在陆地上，里面大部分都是用又宽又大的船连在一起，并排而成营寮。上面都是统一的龙纹旌旗，下面船与船之间用跳板相连，踩一步晃晃悠悠，古平原要回头照顾常玉儿，走得慢了些，好不容易才跟上橹子爷。

从各处船里不时传来莺莺燕燕的女人笑声，隔着窗子能看见有水师士兵与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在调笑，女人声音媚浪，体态风骚，偶尔目光相对，还对古平原笑笑，又对着跟在后面的常玉儿指指点点。

常玉儿也知道这些不是什么正经人，低头敛目容易，却又不能捂住耳朵，有那么几句天杀的话传入耳中，心知丈夫必也听到了，只羞得是满面通红。

走过七八条船，好不容易橹子爷说了一句“到了！”常玉儿这才如蒙大赦，急匆匆跟着进了船篷。

一进去常玉儿就后悔了，面前是五六条大汉，敞胸露怀，吆五喝六正在赌钱，身边都放着大海碗，船篷中酒气冲天，令人欲呕。

“老橹子，你带个小娘们来干什么，老子手气正好，可别让她给冲了。”居中一人胸前黑毛丛生，大眼粗髯，气哼哼道。

常玉儿早就躲到丈夫身后，看也不敢看这群人。橹子爷把古平原的来意一说，船篷中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才停了手中的骰子。

居中大汉问道：“帮着把兄弟料理身后事，你这人还不错，有什么东西就拿出来，咱们给做个见证。”

“好。”古平原简单答应一句，回手接过常玉儿手中的长匣子，打开之后，拿出一把腰刀。

“这是蒙曾国藩大人亲赏的腰刀，是邓大哥的心爱之物，请带给他的老母亲留作去思。”

这刀是曾国藩亲自命人督造，在湘军中是赏赐武勇将弁的重奖，十年才不过发出去几百把，船篷中几个人都围过来细看把玩，只有那个居中大汉没有动，古平原眼尖，发觉在那大汉的身边也放着把一模一样的腰刀。

“就是这一把刀吗？”橹子爷等人看过之后，将腰刀入匣，重又包好。

古平原又打开一直拿在手上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后，露出件黄色的衣褂。

“这是先皇御赐僧格林沁王爷的黄马褂，邓大哥在陕北石嘴山勇战负伤，救了僧王爷，王爷便将黄马褂当场脱下来赏给了他。”

这才是语惊四座！连那大剌剌的居中大汉都站起身来，望着那灿然的御用明黄。橹子爷呆住了，喃喃道：“敢情邓老弟到了陕北立了这么大功劳啊。”

“对！”古平原忽然有些激动，“满蒙铁骑不敢轻进之时，只有邓大哥领着一帮老兄弟狂飙冲锋，打乱了捻子的伏击计划。蒙古王爷看不起汉人，可那一次却彻底服了。邓大哥可给湘军争了口气。”

居中大汉走过来，接过黄马褂认真地看了看，点头道：“赏穿黄马褂，便是巴图鲁，非超勇之人不赏。这邓老弟确实是好样的。”

“要不是小人设陷，他也不会死在铁帽山的山神庙前。”

古平原提起往事，眼中流出泪来。事情真相他始终不知，但是祝晟当日向王天贵告密，以至于邓铁翼命丧山西却是确凿无疑。

提到铁帽山山神庙，古平原很明显地感到背后的妻子身体猛然颤了一下，他以为常玉儿也是因为邓铁翼的死而悲愤伤心，伸手过去以示安慰，只觉得常玉儿的手一片冰凉，还微微发抖。

“大丈夫不死于阵前，当真可惜。”居中大汉叹了口气，把黄马褂递给橹子爷，“拿好了。这比曾大人的刀还要金贵，摆在邓家祠堂，来往官员任谁见了都得下跪请安。”

“是。”橹子爷毕恭毕敬地答道。

“还有这最后一样。”古平原将两张银票递去，“我在陕北跟随僧王爷的马队买卖军粮，邓大哥也有份子在内。赚钱分红，这是两万两，也请转给他的家人。”

一听这个数目，船篷里再次寂静无声，隔了许久，那居中大汉沉声道：“你是生意人？”

“是，我是城中顺德茶庄的东家。”

“你知不知道，若是你不说，没人会向你讨要这笔银子。”

“我知道。”

“你嫌钱多咬手？”

古平原摇摇头：“钱不会咬手，却会诛心。我是生意人，但从不拿不该拿的钱，何况这是我欠邓大哥的。”

“硬是要得！”居中大汉瞪眼看着他许久，忽然猛一拍掌，“邓老弟与你结拜，真是有眼力。让我鲍超服气可不容易，不过今天服你了。”

鲍超？这名字好耳熟，古平原一转念已经想起来了，曾国藩手下水陆两员大将，水师的彭玉麟，陆队的鲍春霆，彭玉麟智勇双全，鲍春霆却是个一往无前的猛将。

鲍春霆就是鲍超，也就是眼前这名大汉。

古平原愣住了，江宁官场上的消息他也略知一二，鲍超几年下来早已积功当上一品提督、江苏总镇，是江南武官中的红顶大员，怎么会在这不起眼的水师船上赌钱？

这是他有所不知。鲍超这个人起初就是马前卒，后来因为勇猛被曾国藩拔于阵前，官越当越大，却仍喜欢与士兵打成一片，要不然也不会得那么多人出死力为他打仗。鲍超喜欢喝酒赌钱，而且特别护短。别人吃空饷是往自己腰包里揣，鲍超则是为了替手下弟兄多赚一份银子。他在湖南当总兵时，手下本来应该有八营官兵，他却只招四营，明着和弟兄们说：“打仗就是拼命，真敢拼命一个顶俩。八营兵能打胜仗，四营兵也能，到时候无论是饷银还是赏赐，人人拿双份。”

有了这句话，自然是人人争先效命。好笑的是，他吃这么多空饷，把长毛都唬住了。有一次正面对敌，长毛侦得鲍超只带了四营兵，认为他一定是命另外四营从后包抄，于是分出一半人马防备后路，结果因为兵力分散，反被鲍超率军各个击破，轻松得了一场大胜。

鲍超不识字，在官场笑话一向很多，古平原却不敢不敬，立时要下跪参拜。鲍超一把扶住他：“哪个要你拜，你看看……”他向身后一指，“这些都是军中兄

弟，论品阶和我差着十级八级，要是跪来跪去，这钱还有法子赌吗？”身边这帮当兵的听了这话，个个面露微笑，鲍超真的是没有半分架子，他又对古平原道：“这位东家，你放心好了。腰刀、银票、黄马褂，保证一样不少交给邓老弟的家人。谁要是敢吃黑，我鲍超就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出了水师大营，古平原这才吁了口气：“几年了，总算是把这件心头事了了。”他见常玉儿面色苍白，心疼地说，“我就说那营中不是女人去的地方吧，可

是吓着你了。”

常玉儿摇摇头：“可能是江边风大，我有些不舒服。”

“那赶紧回城吧。我明天去镇江，是去漕帮拜会江泰帮主，你就不要跟着往返了。留在茶庄好生歇息。”

“嗯。”常玉儿答应着又问道，“古大哥，你是不是还要去看望婆婆和弟妹？”

“那是自然，岂有过门不入之理。”

常玉儿默默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我这几天做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特意用了莱州的厚布，你带去。临来时，我发现婆婆礼佛的大殿里寒气很重，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要留心身子。”

古平原接过那双布鞋，感激地看着妻子，常玉儿有些为难地说：“别告诉婆婆是我做的，要不然她就不穿了。”

此时江边明月初升，月白人静，只听得江涛拍岸，寒鸦声声。古平原拉着妻子的手，望着天边那亘古不变的玉轮，感慨道：“玉儿，我从当年进京赶考，到后来逃入关中，走蒙古、赴陕西、回徽州，一路波折，几无闲暇，好几次差点把命丢了，更别提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了。有时我也想，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入京，安心做个田农不是更好。”

在波澜壮阔的潮声中，常玉儿静静地望着丈夫，听着他的话。

“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或许老天爷安排我吃这么多苦，走这么长的路，就是为了让我遇到你，娶你做我的妻子。哪怕只为这一件事，我吃的苦、遭的罪就都值得。”

常玉儿依偎着古平原，将身子贴紧他，秀美的面庞埋入丈夫的怀中，轻轻抽泣着。古平原轻抚着妻子的头发，隐约听她喃喃道：“我也一样，只要能在你身边，吃什么苦都不怕的。”

“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请文祥来。他一来，我的话就不见得灵了。”踏上恭王府的台阶，宝鋆皱着眉头对身边的李万堂说。宝鋆虽然与恭王私交甚笃，但他心里明白，在恭王心中，自己顶多是东方朔一类的人物，而文祥却是魏征。

“这是何等大事，即便宝大人与恭王爷交情莫逆，王爷又岂能凭大人一言而决，自然要征询其他重臣意见。”李万堂含笑道，“文大人深得王爷器重，他在场

说上一句话，再加上宝大人敲敲边鼓，恐怕不难说动王爷。”

“他会帮你？”宝鋆帮李万堂是看在银子份儿上，而文祥此人之所以得恭王器重，就是因为一秉大公，当然不会拿李万堂的钱。

“大人放心。只要文大人肯讲道理，今天就一定会帮我说话。”

李万堂前几日宴请户部徐书办，花了五万两，换得徐书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六部是朝廷的机务之地，书办间有自己的圈子，彼此互通有无，那消息绝非饭馆茶楼间可得。

像这一次，徐书办便将自己知道的情形，详细说予了李万堂：对于这一次的报销军费，六部书办憋着劲儿打算大发一笔，已经订了攻守同盟，底价就是徐书办说的那“一成”，也就是四千万两银子。据说有人已经据此造了册，将这笔天价部费如何去分，一五一十写在上面，就等银子到手，各归其主了。徐书办另外又告诉李万堂，书办们对于湘军的“家底”也预先摸了摸，知道硬要四千万两银子，很难一下子到手，于是打算鼓动堂官奏请圣裁，将报销一事分年核销，每一年处理之前两年半的报销，这样分四年做完此事，每年可得一千万两的好处，若是谈得拢，还要加上一定的利息，谈不拢，就把这些利息扣掉，权当是湘军讲掉的“斤头”。

李万堂听得心中不住冷笑，曾国藩的态度也很清楚，这笔部费最多不能超过一千万两，这是湘军的底价，照这么看，两方所望均是甚奢，即便与能做主的人坐下来细谈，也绝不可能谈下来。至此李万堂算是死了从正路上去谈判的心。

那么就要另辟蹊径。看在五万两的份儿上，徐书办算是出卖了同僚，他给李万堂划了一条策：别看报销军费是六部的事儿，可是要想办妥此事，就要跳出六部，从上面找一个可以一言九鼎的人，像如来降伏孙猴儿那样，出其不意地一掌压下来，让六部书办连另打主意的时间都没有，事情才有可能成功。

这与李万堂的看法不谋而合，然而如何能打动这个“上面”，才是事情的根本所在，为此他又向徐书办请教。徐书办也没什么好主意，只是将自己知道的朝廷里对于湘军的种种意见甚至是流言蜚语一五一十讲了出来。也正是在这些话中，李万堂忽有妙悟，随即便找上了军机大臣宝鋆。

军机大臣按雍正朝定例，一共六个人，可不知为何，只要六人齐备，不到半年必有人家中出事，不是本人病故，就是奏报丁忧，久而久之传出“军机忌满”这样的话。也就是为了这个忌讳，所以从道光朝起，军机大臣就鲜满六人，总是以五人为佳，其中领班的自然是秉国亲王，余下两满两汉四位大臣。

天下大政莫不出于军机处，做到军机大臣真正是位极人臣，然而宝鋆一听李万堂的来意，不由得也倒吸一口冷气。

“这事儿我可不成，所谓‘主意’乃主人之意，我做不了主。”他连连摆手。

当然，宝鋆是李万堂拿银子喂饱了的，口说不成，但是事情一定要帮忙。李万堂请他安排一个恭王在府的日子，带自己去拜会王爷，而且特意指明要将同为军机大臣的文祥一并请到。

文祥与宝鋆前后脚，等进了王爷的西花厅，正在候着的宝鋆与他熟不拘礼，李万堂自然要上前请安，文祥一皱眉，不知道这位“李半城”为什么也会出现在王爷府中。

随后而出的恭亲王与他有一样的疑问。这个李万堂花样极多，从伪逆书到万茶大会，他弄出来的事儿，每一次不是震动朝廷就是轰动京华。这一年来，他到两淮去经营盐场，如今忽然返京，又特意到王府请见，不问可知，一定是有什么要事。

果然，李万堂第一句话就让厅中几个人心头一跳。

“王爷，两位大人，下官日夜兼程从江南返回，为的是向王爷报警。”

“有何警讯？”恭亲王脱口而出，随即自己又觉得好笑。江南刚刚平了长毛，各地驻军与兵部之间日日有快马传递邸报文书，江南如果出了大事，自己不出三天就知道了，何用一个商人来报警。

李万堂目光向上扫了一眼，从恭王微带不屑的面容就知道自己的话没有引起重视。他不慌不忙地道：“王爷，下官所料不差的话，这几日江南来的奏折文书恐怕都是上报地方安靖，官军正在清剿余匪，而余匪已不足为患吧？”

恭亲王笑而不语，李万堂下一句话却让他笑容顿敛。

“可惜这些奏报只能说说江南如今表面如何，至于私底下的万丈波澜，借地方官十个胆子恐怕也不敢行之于文奏报朝廷。”

“万丈波澜？李道台，江南刚刚肃清匪患，你又何必危言耸听。”文祥在一旁有些听不惯李万堂的夸张言辞。

“呵呵，文大人此言差矣。”李万堂知道，今天要是不能说服文祥，也就无法让恭亲王动心，事情就真的不可为了。而眼前这个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英法联军攻进北京城到与两宫联手擒拿肃顺等顾命大臣，文祥历经其事都能安然处之，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国之干城，想要打动他，光凭惊人之语不行，还要有真凭实据。

“文大人莫非以为，我说的万丈波澜指的是长毛余孽那帮跳梁小丑？”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诚如大人所言，江南匪患已然肃清，长毛余孽苟延残喘，哪还有本事兴风作浪。”李万堂慢慢说着，忽然扬头道，“下官只是个生意人，不懂史

事，文大人熟读史书，有件事还望大人指教。”

这个场合说出的话，自然都意有所指，文祥注目李万堂，点点头道：“你说说看。”

“唐末黄巢作乱，唐帝为了平灭乱军，优容各地节度使，以致藩镇拥兵自重，后来黄巢兵败，唐朝可因此保住天下？”

文祥听后紧盯了李万堂一眼，并没有立时答话。

李万堂又问：“后周定都开封，时逢契丹犯边，特命大将赵匡胤御敌，后周可因此保住了天下？明末洪承畴击溃李自成后，官受蓟辽总督，节制一关三省四镇，专为对抗我朝太祖皇帝，明朝可因此保住了天下？”

听不懂李万堂这一连三问的人，是没资格进到恭王府西花厅的。李万堂问完了，不看文祥，而是举目注视上坐的恭亲王。

恭王面上丝毫不见动容，心里却是骇异。李万堂说的都是史实，然而字字句句都指向曾国藩的湘军，这胆子未免太大了。

这些日子以来，恭王日夜担心的就是对湘军的安排。上次慈禧太后召见，言语中明明已然对曾国藩有了极大的猜疑之心。臣子权重，主少国疑，最后没有不出事的，历史上屡见不鲜。自己是军机首辅，秉国亲王，不管是闹一出“朱元璋炮打庆功楼”还是“跋扈将军毒死汉始帝”，自己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非成大清朝千古罪人不可。

为此他几番与文祥密谈，却都不得要领。自古以来，对付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大臣，要么是剪除，要么是荣养。湘军刚刚立下大功，曾国藩本人又是翰林前辈，受天下士人敬仰，倘若无凭无据便以“莫须有”将他治罪，根本没法收场，今后绝不会再有人心甘情愿为朝廷卖命。文祥说得最透彻：“除非曾氏弟兄真的扯旗造反，否则朝廷动他，就等于是绝了自家的后路。”

那么就只剩下“荣养”一途，这一招本朝就曾经使过。世祖皇帝入关之后，担心那些八旗旗主仗着功高，在关内不听号令，于是个个封了王爷，让其到奉天将养身子，每年国库采人参的一半银子用来给这些王爷花用。这就是以富贵羁縻之策，也正是文祥极力赞同的对策。

要真是如此，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偏偏慈禧太后就是不肯吐口给曾国藩封王爵，弄得恭亲王进退两难，后来索性将此事搁置，“哪里会一时半刻就造反了。”

他这样想，不料今日李万堂来到王府，张口就冲着湘军而来，“难不成他在南边听到了什么风声？”恭王一念及此，暗自心惊，向着文祥递了个眼色。

文祥会意，徐徐道：“李道台，你旁敲侧击，无非是以藩镇来比湘军，以赵匡胤来比曾国藩，这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难道你今日惊动王爷，就是来说这些无根无梢的话？真是笑话。”说着把脸一沉，“曾大人百战功高，你就以为朝廷必

然忌他功高震主，枉自揣摩，希图以此立功，这岂是大臣正色立国之言！”

李万堂一愕，随即轻轻摇头笑道：“我听人说文大人是我朝第一老成谋国之人，没想到却也是误国庸臣。”

一语既出，文祥、宝鋆齐齐脸上变色，恭王一向倚重文祥，更是怒道：“大胆，你不过是一介商人，借着朝廷捐官得了四品职衔，就敢这么诽谤大臣，轻蔑军机，来人……”

“王爷且慢动怒。”李万堂直视恭王，“王爷莫非真以为湘军不会反？”

文祥在旁道：“湘军会不会反且待另论，就算真的要反，你亦不得与闻。”

这是一针见血的话，李万堂虽然横跨官商两途，但是毕竟官衔不高，又与湘军素无瓜葛，到江南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即便湘军真的要谋反，此等大事又岂会让李万堂知道。

“此言差矣。湘军并非反在江南，而是反在京城。”李万堂寸步不让，说了这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之后，紧接着从衣袋中拿出一本册子，先是递给宝鋆，然后又由宝鋆呈给王爷。

“这又是何物？”恭王先不打开，他还记得那本让他在朝堂上丢尽颜面的伪逆书，当初也是李万堂进呈的。

“这是六部书办新造的一本册子，专为瓜分湘军报销的部费而制，上面墨迹新鲜，无所谓真伪。我是从户部一名书办手中得来，听说各种抽成的版本还有很多，不过总数都一样。”李万堂早就想到了恭王所想，自己先一语道破，笑吟吟道，“我想在座的两位大人也一定有所耳闻吧。”

这就见得有文祥在的好处了，恭王知道宝鋆与李万堂素有往来，也许会帮着他说话，但是文祥一定公正直言。果然，文祥翻阅之后，沉重地呼了一口气：“我是听说过，六部打算择肥而噬，想不到居然索要这么多的部费。”

部费虽然是陋规，但也算是朝廷默许的，别的不说，就连乾隆朝身被十三异数、天不怕地不怕的福康安福郡王，打完仗之后照样要如数缴纳部费报销，何况曾国藩与湘军。文祥之所以叹气，是因为这笔钱要的实在太多了，四千万两，国库中也没有这一半的银子。

“这不行。”恭王有些发怒了，“把六部堂官找来，本王当面申斥。别人出兵放马，他们坐享其成，真是岂有此理。”

“王爷，倘若如此，您就是害了湘军，也就等于是逼反了湘军。”李万堂微微一笑。

“这又是为何？”

“凭议政王的威权，您一声令下，六部自然是连一两银子的部费都不敢要了。可是接下来呢？”李万堂顿了一顿，让恭王自己去想。

这是李万堂打错了主意，恭王虽然总理朝政，但以他的地位无法接触到末秩微禄的官吏，更加对六部胥吏那些社鼠城狐的伎俩一无所知，故此李万堂虽然把话引到了不得不让人深思之处，恭王却依旧心中茫然，只得侧头征询文祥。

而对于底层官吏的种种贪腐手腕，宝鋆所知又较文祥更多，于是便由他开口：“四千万两银子打了水漂，搁谁都要怨气冲天，将来湘军报销之时，这些书吏少不得要处处留难，随便捡个不是处便可驳回。京城与江南一来一往至少三个月，若是就这么批驳往返，只怕十年也办不下来这场报销案子，其中所涉及的将弁更是要随传随到，经年累月不得安生，往来路费再加上到京之后的种种花销，还有六部官吏的刁难……”宝鋆重重摇了摇头，“那可真的要逼反湘军了。”

恭王听得吸了口凉气，方待开口，李万堂却抢先道：“倘若军机上不闻不问，就由着六部索要了这四千万两银子，湘军依旧要反！”

“这又怎讲？”文祥皱眉问道。

“四千万两银子，湘军拿得出来吗？眼下根本就拿不出来，何况就算有银子也要花到正途上，一是欠饷要清；二是赏银要发；三嘛，这一场开国罕有的大征伐总算是告一段落，二十万湘勇为此而聚，事情了结自然也到了遣散兵勇之时，按照惯例，要关半年的恩饷。这笔钱一天不发，二十万湘军就依旧要集结江南，无仗可打，无饷可发，到时候只有骚扰乡里，百姓遭殃。到时候官民成仇，怨气冲天，官与民俱反，事情更要不可收拾！”

“照你这么说，这笔报销的部费是给了不行，不给也不行，总而言之湘军必反喽！”恭王的脸色很难看。

“湘军反与不反，都在王爷一句话上。”李万堂知道前面铺垫已足，就不再卖关子了，“实话说予王爷—下官此回京城，就是受了曾总督所托，来与六部讲斤头，谈价码，可是这班蠹吏咬定了四千万两银子不放，真要这样，江南生灵涂炭又将不远。王爷，朝廷用了四万万两银子平灭长毛，若是再去平灭湘军、淮军和楚军，那又要多少两银子？”

他拉长了声音道：“何况，这笔银子真的花得出去吗？”

李万堂声音不高，却听得恭王和文祥、宝鋆个个悚然。灭长毛用的是曾、左、李等人，要是逼反了他们，又该用何人平叛，谁有这个本事？恐怕到时候就该改朝换代，另立新君了。想到这儿，三人不禁相顾失色。恭王思虑了这些日子，就在此时才算真正想明白：曾国藩绝不能反，湘军一定要裁撤，不然就会出大乱子，而这场乱子收拾不了，大清也就完了。

“曾国藩绝不愿反，可是也要能驾驭部下才行。眼下他最为忧心的就是这场报销，一个弄不好，湘军上下必然怨声载道，若出了‘兔死狗烹’的怨言，只怕曾国藩也弹压不住。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免了这场大报销，便说明朝廷对湘军的无比信重，是一个绝大的恩惠，到时候朝廷省心、湘军省事，湘军众将能不感激涕零？”李万堂侃侃而谈，句句都说到了恭王心里。既然封爵一事迟迟定不下来，朝廷本来就应该对湘军另行示惠，以稳军心，看来免了报销一事确实是个好主意。

“唯一不高兴的，恐怕就是六部书办了。”宝鋆笑着接了句。

“此辈何足挂齿，安能为胥吏而坏国事。”文祥正色道，他已经被李万堂说服了，但心中还有忧虑，“国库帑银发不出这笔遣散费，湘军又势必非裁撤不可。如今仗打完了，再要曾国藩去筹这笔钱，似乎过分了些。”这倒是实话，打了十年仗，国家没出一两银子，如今连一笔遣勇的钱也不出，也未免让天下督抚太看轻朝廷。听来不过面子小事儿，但是从防微杜渐上说，朝廷的脸面就等于权威，一旦让督抚小看，或许要引发不臣之心，这又是大事了。

厅中一时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李万堂轻轻吐出一句话：“若是王爷首肯，李家可以出这笔钱。”

“你？”连宝鋆都没想到，李万堂会主动请缨，要知道这可不是十万八万，至少也要几百万两银子。

“你要什么？”最早看透李万堂的便是恭王，如今知道他心中所想的还是恭王，说一千道一万，李万堂—他是个生意人！

“此事关乎国运，下官理应报效。”

“你要什么？”恭王不动声色，像是压根没听见回话，又原样问了一遍。

李万堂迅速地抬眼看了恭王的脸色，眼皮垂下稍作思索后道：“李家毕竟没有聚宝盆，这笔钱还要从两淮盐税中出，若是两江总督曾大人能给李家做生意时稍许方便，盐税自然源源不断，一年之内，这笔钱就有了。”

“哈哈哈。”宝鋆在恭王面前一向不拘小节，此时大笑道，“老李，我真服了你了。报销若免，曾国藩对你必定大加赏识，再加上王爷替你说几句好话，李家在两江真可以呼风唤雨了。”

“下官绝不敢仗势欺人，跋扈为非。说到底，李家能主持两淮盐场，全靠了王爷的赏赐，如今是饮水思源，投桃报李之时了。”李万堂却不敢开这样的玩笑，赶紧离座，向上免冠叩头。

恭王已然明白了李万堂的心思，只是以王爷之尊，为一个生意人所利用，未免过于纡尊降贵，他在心中权衡利弊，一时难决。他一向倚文祥为智囊：“你觉得如何？”

文祥一直在反复思量。免了报销军费一事利大于弊，与其遂了胥吏的心愿，不如放交情给曾国藩。至于那笔遣散费，文祥管着内务府，间接也知道国库的底子，这前一笔钱，还是李家为了得“第一茶”而报效的，如今光是发旗营的粮饷就花去大半，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到这儿，文祥苦笑一下，向下面跪着的李万堂摇头道：“你李家的银库如今快成小国库了，这户部尚书真该你来当。”

宝鋆就是户部满尚书，闻言脸上一红，文祥也知道自己失言，便不再往下说，对着恭王点了点头。

“好，这两件事都依你了。”恭王面无表情地说。

饶是李万堂城府深沉，得了这一句承诺，也不免心头大喜，刚想叩谢王爷，忽听文祥冷冷道：“李道台，你回到江南老老实实地做你的生意，倘有交通大臣、通同作弊的不法情事被我知道，要李家破家倾财，不过是指顾间的举手之劳。”

李万堂怔了一下，缓缓抬头望向文祥，发觉那双眸子晶亮，顿时心中一沉。

“东家，前面就是喽。”彭海碗派了一名家住镇江的伙计陪着古平原来访漕帮江泰。这伙计赶了一辆大车，夜色将临时，来到镇江边上一处叫“八摆渡”的渡口，将车停下，指着前面一处黑黢黢的宅子，告诉古平原，那儿就是漕帮帮主江泰的家宅。

这里离着金山寺很近，天蒙蒙黑，尚能看见江中小山上的一截佛塔，古平原估了一下时辰，此时母亲正在观音阁中礼佛，他不免关切地多望了几眼。

“东家，我拿着包裹，陪你一起进去吧。”那伙计别看家住镇江，打小就听着江泰的威名，可是一次都没见过这位运河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此番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便想跟进去瞧瞧。

谁知古平原不允，他知道这些江湖上的帮派忌讳甚多，既然是素不相识，那上门的人越少越好。

古平原接过包裹径直走向江宅，越走越近，他才惊诧于眼前这座宅院的气派。房子自然不必提，远望过去就能看出重门叠户，至少也有四五进。宅院旁边种着茂密的竹林，根根直立，留下一条甬路通往门口，古平原在关外时，听人说过，这是警跸之用。就是这条甬路最特殊，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彪形大汉点着灯笼照路，路长二十余丈，细细一数正好站了九十九个人。

第一百个人是门口知客，短衣黑裤，目光锐利，他从古平原踏上这条路开始就盯着他，见古平原独自一人从容自若地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问道：“这位朋友，敢问贵帮头、贵字派，是头顶帆还是脚踩地？”

古平原在江宁也请教了人，知道擅自上门必有此一番盘驳，虽说漕帮中是“准充不准赖”，但是到了帮中老大的家门口，不比江湖上随口充字号，冒认帮中兄弟一定被查出来，还不如此刻就大大方方挑明来意。

于是古平原拱了拱手：“不敢，小弟姓古，江宁城中茶字号谋生，与帮中兄弟素无往来，却仰慕已久，今有一事上门相求，特来拜望龙头。”说着他把一份礼单和一份名帖向前递了递，“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大通禀一声。”

“哦，好说好说。”漕帮是个江湖第一帮，各色人等迎来送往本就是常事，那知客见得多了，将礼单和名帖都接了过来。

上门是客，何况送了厚礼，当然要延内招呼，那知客一边带路，一边说：“我们龙头一向身子不大好，近日又感了风寒，也不知能不能见客，我去回禀，请古大爷在厅中稍坐。”

这是预先打个伏笔。古平原也知道，江泰执掌十几万人的大帮会，若是客人登门个个要见，光是待客就要从年头忙到年尾，自己无人引见，想见江泰只怕不容易。古平原事先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很沉稳地应对道：“鄙人此来，其实是想和漕帮做一笔生意，事关江南百万生灵，还望江帮主拨冗一见。还有句话，这生意与漕帮今后百年基业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哦。”知客听了又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几眼，他每日见的人多了，倘若是大言炎炎之辈，无不眉飞色舞，脸色轻狂，古平原却不一样，说了一番话之后，面色如常，就好像说了几句寻常话，显得理所应当。

知客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内宅。趁此功夫，古平原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座大厅。他原本以为，漕帮帮主的宅院，里面就算不像水浒山寨中挂着“分金聚义厅”的匾额，也要列上几排刀枪。谁知大谬不然，就见这座高大轩敞的厅里，两旁不设屏风，通然一体，边上对放着八把交椅，连同居中一把，是十七之数。正壁挂着丈二高的对联，上书：“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中有

一幅高大人像，上怀不纽，下怀不扣，右手自握发辫，洒然而笑。

“想来这便是罗祖了。”古平原听过这位漕帮祖师，见炉前有香，便走上前去，点燃三束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在炉上。

刚刚插好香，就听帘后咳嗽一声，知客与两名劲衣汉子陪着一人走了出来。此人半百年纪，马面短须，微微佝偻，身穿一领玄色罗团袍，看上去毫不起眼，唯有闪目间一双眼睛偶尔射出寒星，才让人心中凛然。

这人看了一眼站在香炉前的古平原，知客连忙介绍：“古东家，这位便是江帮主。”又指着古平原为江泰介绍。

古平原赶紧过来，拱手作揖：“夜来打扰，实在惭愧，还望江帮主见谅。”

江泰看上去身子确实不太好，客气几句，请古平原入座，命人重新换茶，自己也由知客扶着在居中椅上坐了。

“古东家，方才我见你给祖师爷上香，你不是我帮中人，这儿又不是财神庙，这三炷香可有说法？”

“有。”古平原上香之时其实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来到漕帮的地盘，尊重漕帮祖师，也是为了得一个好印象。如今江泰特意问起，他却甚有急智，张口道：“我素闻罗祖建立漕帮之前，运河上下水匪横行，毫无规矩，水道隔绝，银货不通。漕帮兴起之后，一条运河风调雨顺，南北往来，货物运输便捷无比，这是给商人造福，自然利国利民。百年过去，运河两岸依旧得享罗祖大恩，我也是商人，也受了恩惠，自然要上香拜谢。此其一也。”

花花轿子人抬人，古平原作为一个“空子”，如此抬重漕帮祖师，江泰当然心中高兴，说道：“哦，还有二？”

“不只有二，还有三。”古平原知道对了路，放开胆子续道，“自从长毛占据江宁，祸乱江南，将一条运河硬生生分开，以至于南北水道再次断绝，贵帮依运河为生，生计自然受影响。如今曾大人克复江宁，运河再次畅通，贵帮重兴指日可待，想必罗祖在天有灵也会欣慰，所以我为他老人家上第二炷香，以告神灵。”

这句话说出来，便有些“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味道，是将自己看作漕帮的自家人，按说江泰更应心感，然而他不但没有，反倒拧了拧眉。古平原是投石问路，一眼不错地留心着，见江泰仿佛满怀心事，知道自己先前听来的消息九成是真，又道：“罗祖大才盘盘，手创漕帮兴旺百年，谁曾想长毛作孽连累了帮中兄弟，好在江帮主亦是两江人杰，我今天来想与帮主谈一桩生意，生意若是谈成，不止帮中兄弟的生计有望，两江百姓更要感谢漕帮。我上这第三炷香，便是希望罗祖保佑，让这笔生意能够顺顺当当地谈成。”

江泰感兴趣的也正是这一点，问道：“听说古东家做的是茶叶生意，天下第一的兰雪茶便是你家所产，莫非说的这桩买卖也与茶叶有关。”

漕帮真是第一大帮，想不到自己只是报了个名字，人家立时就知道了自家的底细，古平原暗暗留神，知道在这儿轻易说不得一句含糊话，不然人家一听便知，那就再也办不成事了。

“实不相瞒，我这次是来替两江总督曾大人跑趟买卖。”

“喔。”江泰一双眼睛睁大了，显得很重视其事。

于是古平原将江南缺粮，曾国藩托自己备办三十万石粮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连从粮铺伙计那儿听来的粮价也如实说出。

江泰不愧是一帮老大，三十万石粮食的数目并未让其动容，他沉吟一会儿开口道：“古东家，我忝为一帮老大，市面上的消息倒也算灵光，如今江南市面上存粮不足五万石，你却一张口就要三十万石，那堆起来是一座山啊。你又说百姓只能拿出五两一石的价儿，可市面上的粮价是十两一石。若是从山陕、两湖运粮，水脚车马加上人力损耗，至少要卖十五两。这其中的差价，又从何而来？”

“我知道难，曾总督也知道难，所以有人指点我来找江帮主，告诉我说，江南若是还有人能弄到这三十万石粮食，那就非漕帮龙头不可。”古平原的这句奉承也是事先想好的，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见江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赶紧趁热打铁，“我知道贵帮上下一百二十八帮半，经年累月运送漕粮，南至杭州，北到通州，与运河两侧的几百家粮铺都有交情。江帮主若肯说句话，让这些粮铺扫扫仓底，三十万石粮食那不就有了嘛。”

江泰听了微笑不语，古平原在座中拱拱手：“既然粮食有了，那就要谈粮价。不是我存心压价。一则贵帮自己就有粮船，不比外地客商要起旱要雇船，这就省了一大笔费用；二来粮店离码头都不远，搬运时几乎没有损耗；再者我问过曾大人，他愿意腾出兵营来储放粮食，就又免了粮栈的费用。最后就是……”古平原冲着江泰抱歉地笑了笑，“贵帮能拿到的粮食，成色想来都不会好，粮价自然应该大大打个折扣。这样算下来，我想贵帮的粮食便卖到五两，也是大有赚头。”

运河两侧的粮店其实都与漕帮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很多掌柜就是漕帮中人，开粮铺的钱也是漕帮出的。漕帮在运粮的时候各种偷漏的手段花样百出，有所谓“淋尖、踢斗、竹漏子”等，像“竹漏子”，就是一截前端削尖的中空竹管，漕帮上下船扛粮袋，把竹管往粮袋上一扎，另一头伸到袖口中，那儿缝着一只口袋，等把一条晃晃悠悠的跳板走完了，口袋也装满了。

一艘粮船运下来，少说也有上百斤的克扣，历年所积都就近存放在沿河粮铺，然后由粮铺视行情高低卖出，再与漕帮结算清楚。说白了，这些粮食都是没花本钱得来，古平原所谓“成色不好”，就是不好意思明指此事。

自从长毛乱起，运河水道处处设卡，漕粮是长毛必抢之物，没有十足的把握，两江自藩司以下，各地的粮道、州县，谁也不敢轻提运粮之事，宁可担待“迟滞”的处分，顶多是降级罚俸。若是粮船被长毛劫了，那少说也要革职，搞不好还要以“耽虑失察，助叛为患”的罪名革职充军，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做官的要诀，其中一条就是“与其做而悔，不如不做而悔”。所以军兴以来，漕运实际上处在一个半停滞的局面。无粮可运，自然也就没有油水可捞，连正常的水脚运费都少了许多，漕帮弟兄也是要吃饭养家的，江泰见此情形，便吩咐各家粮铺，要细水长流，不可将手头存粮卖得太多，以免漕帮日后无以为继。

这样一来，漕帮粮铺的存粮确实够古平原说的数目，但这是漕帮看家保命粮，江泰这些日子盘算的就是如何卖出一个大价钱，好用来安置帮中老少。听古平原这么一说，愕然后摇头笑道：“古东家，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响。明明一笔可以赚大钱的生意，却要我赔本卖出，是不是欺我漕帮不懂生意啊？”

“古某岂敢。”事情谈到这一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成与不成就看下面的说法。说动了江泰，万事大吉，说不动江泰，则万事休矣。古平原面色郑重，在座中拱了拱手，“我是生意人，您是江湖人，不过既然都是在外跑跑，请问江帮主，是不是名声最重要？”

江泰一哂：“那是自然，这何消说得。”

“既然如此，那生意人和江湖人就都是一样的，都要创个牌子出来，打响了名声，多大的生意也做得，多深的江湖也去得。若是坏了名声，人人与你作对，生意做不成，江湖也跑不成。”

“古东家，你到底想说什么？”江泰有些不耐烦道。

古平原不慌不忙道：“敢问一句，依江帮主看，漕帮如今的名声怎样？”

“这……”自家的事情自家知，江泰红了红脸，一时没有开口。

“家母如今就在金山寺礼佛，我又刚去了一趟江宁，从镇江和江宁两个地方都听了些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这是揭人疮疤，古平原尽量把声音放得和缓些，“很多人都说，江浙内河一带，长亘七百余里，凡商民船只经过，漕帮弟兄小则讹诈钱文，大则肆行抢夺。其讹诈之法：或将空置漕船横截河中，往来船只非给钱不能放行，名曰‘买渡钱’；或择河道浅窄之处，两船直长并泊，使南北船只俱不能行，必积至千百号之多，阻滞至三四日之久，然后有漕帮弟兄向各船收取银钱，方才放行，名曰‘排帮钱’。又有所谓‘捉船拨米’，如遇商船，漕帮

中人便硬拦下来，将米一石强行倾入舱内，非给银子不能放行。否则便以抢粮的罪名将人船并锁，送官追究，而与官府则事先勾结，得钱分肥。此外还有种种巧取豪夺，古某就不列举了。请问江帮主，我说的这些，是不是确有其事？”自从漕帮创建百年以来，敢当着帮中龙头老大如此直言不讳，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讲说帮中弟兄横行不法之事的人，大概就只有一个古平原。

也不知是臊是气，江泰那张蜡黄的马脸拉得更长了，由红发紫，由紫转黑，手里紧扣着茶杯，看样子马上就要大发雷霆。边上两个汉子大概是江泰的亲信保镖，不用问也是漕帮中人，听古平原肆无忌惮地批评漕帮，气得眼珠子都鼓出来，只待江泰一声令下。这里深宅大院，外面月黑风高，不远处就是滚滚长江，杀个把人往江里一丢，尸首无处找觅，再寻常不过了。

古平原真够胆色，见此情景并不害怕，反倒是慢慢用盖子撇撇茶叶，小汲一口，眨了眨眼道：“古某若是信口开河，则任凭帮主处置，哪怕三刀六洞将我沉江也无怨言。只是可惜，这悠悠众口难塞，藉藉人言可畏，这话搞不好连天上的罗祖都已听到了。”

一句话说得江泰像泄了气的皮球。是啊，杀了古平原管什么用，那不是掩耳盗铃吗，漕帮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运河两岸谁不知道？江泰自己心里也有数，自己年老体衰，加上生逢乱世，以至于帮中号令不尊，这几万弟兄中有不少已经和水匪没什么两样了，甚至不少人还在打着自立门户的主意。照这样下去，漕帮就有分崩解体之虞。

想到这儿，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股怒气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古东家，你责备得是，不过漕帮有漕帮的难处，外人恐难知晓，更加不会体谅。”

古平原肃然起敬，就凭这一句话，江泰就不愧这天下第一帮的帮主，听说他为人重义气，明是非，看来真是没说错。既然这样，古平原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古某是外人，岂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空言责备。帮主可还记得，我方才一来便说，这趟生意不仅关乎江南百姓，而且与漕帮的兴衰也有很大关系。”

“唔。你此来无非是游说漕帮贱价卖粮，对漕帮有什么好处呢？”江泰不解。

“好处太多了，也太大了。”古平原向前趋了趋身，起劲地说，“漕帮如今亟待重整旗鼓，这名声不能不顾，江南百姓如今最缺的就是粮食，最盼的也正是粮食，只可惜粮商扳价，把米粒当珍珠来卖，穷人家两天一顿饭，饿不死而已，谈何生趣。”

“这倒是真的。前几日上游漂下来一口猪，已经泡烂了，还有不少饥民跳到江里去捞，结果还淹死了好几个人，真正是‘乱世人，不如狗’。”

“所以啊，现在的江南，谁能拿出粮食，那就是百姓的天降救星。三十万石粮食能活人无数，漕帮这场功德可就大了，到时候提起来，都得说江帮主大仁大义，漕帮雪中送炭，免了江南生灵倒悬之苦，只怕罗祖也没有这等声光。”

古平原讲得认真，江泰听得入神，想想确是这回事，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是说名，接下来要说利。江帮主不要以为五两银子一石是卖亏了。你想想，维持漕帮弟兄的生计靠的是什么？大部分还是靠朝廷为了南漕北运而拨付的船费，眼下江南播种在即，农夫却无力耕种，秋收时怕要绝收。没有收成，谈何征粮？粮食征不上来，又谈何漕运？没有了漕运，置漕帮于何地？”

一连三问，江泰悚然而惊，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古平原。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漕帮今后的生计，这粮食也一定要卖给江南百姓，非如此不能生生不息。打个比方说，水上行舟，没有一开始‘推’的那一下，何来此后的万里航程？”

这话说得非常透彻了，江泰能执掌数万帮众，脑筋当然清楚，几乎是转念间，就知道古平原说得对极了。

“没有漕粮就没有漕运，没有漕运就没有漕帮。古东家，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要不是你此番前来，我全部心思都放在怎样多赚几个铜钿，还真见不到此。好，就按你所说，这三十万石粮食……”

“干爹，你可莫要被人骗了！”江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后堂一名女子的声音打断了，话随人至，就见这女子穿着一件素白色长锦衣，用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俏生生地走出来，站在漕帮龙头身边。

古平原一眼望过去，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女子。“古东家，好久不见了。”女子盈盈含笑，目光却冷如寒冰。

“依、依梅，你怎会……”古平原无意识地站起身，微抬手指着忽然出现的白依梅，由于惊诧过甚，几乎语不成句。

“你们认得？”江泰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

“当然认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古东家可让女儿上了一个恶当呢。所以我说干爹要小心，他可真正是骗死人不偿命。”白依梅边笑边说，听起来是半开玩笑，话中却带着极重的仇恨。

“喔，喔。这想必是误会吧。古东家是个热心人，为百姓、为漕帮，可说是算无余策。”一席交谈下来，江泰对古平原印象极佳，反帮着他说了句话，

“是为了他自己吧。”白依梅冷冷道，“我方才在后面听得明白，他如此上心，无非是因为生意做到了两江，要在曾总督面前卖乖讨好，这才揽了这桩差事，打算哄着您便宜卖粮。要我说，百姓虽然只能出到五两银子，可是还有官府呢，朝廷有赈粮，自然也有赈济款项，用来平补粮价。他为何只字不提，莫非当咱们漕帮是冤大头好欺负吗？”

这又是一番道理，江泰原本打算就此应允古平原，听了之后心思却又动摇了，良久沉吟不语。

古平原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白依梅，他担心的是僧格林沁兵败被杀，白依梅在他身边会不会受池鱼之殃，就算侥幸逃脱，乱兵之中也随时有杀身之祸。谁想白依梅竟奇迹似的出现在漕帮，还自称是江泰的干女儿。古平原与她自幼相处，从未听老师说过认识什么漕帮龙头，所以这门亲必定是刚认的。那么江泰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又为何来此，怎会拜了这门干亲？古平原心中千头万绪，理不清顺不明，白依梅说的话他全没听见，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见他这样，白依梅不屑地笑了一下，刚要再开口，忽听门外一阵大哗。紧接着有人飞奔进来报：“帮主，不好了，徐大哥被人抬回来了。”

“这是怎么说的，快！”江泰霍然站起，就要往外迎，还没走两步，就见门外“呼啦”进来一大群人，足有四五十人。中间两个人抬着一具尸首，一进门就跪地号啕大哭。

江泰趋前几步，定睛一看那尸首，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神情惨变。眼中瞬时落下泪来，老泪纵横摇头叹息。

“唉，我漕帮的气数怎么如此不济。继成啊，你走得太早了，你这一走，我将漕帮托付给谁啊。”

大厅之中跟着乱了起来，有捶胸顿足在哭的，有破口大骂在叫的，更多的人都是黯然神伤，神情难过之极。

古平原知道漕帮出事了，可是无暇关心，他走前两步，想要问白依梅几句话，可是还没等靠前，一个身影横身一拦，将他挡了下来。这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年，看上去精力十足，一双眼睛四处转，仿佛随时都想找点事情做。

古平原怔了一下，视线越过他看向白依梅。白依梅却没有再看他，而是款步上前，让下人设坐，把其中大部分人安排坐下，这样原本乱糟糟的场面便安稳了下来。随后她走近江泰，半搀扶着，问道：“干爹，这位难不成就是您开山门的大弟子徐继成徐大哥？”

江泰长叹一声点点头：“漕帮一百二十八帮半，他是通海一帮的帮主。这些年我身子不好，其实大半时候倒是他在替我理事。”说着眼中露出凌厉的杀气，问抬尸首进门的两个人，“继成是你们的引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两个人也不起身，就跪在地上，语带哽咽，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古平原站在角落，始终没离开。他也知道漕帮家规森严，开香堂的时候绝不许外人在场，可是今天不同，这是突如其来的事情，自己此前就在厅中，不算擅闯，且不说与江泰的生意还没谈完，就是白依梅的事情他也想弄个清楚，所以思来想去，干脆假作痴呆，站在一边听着。

地上这具死尸名叫徐继成，是漕帮中仅次于江泰的头面人物。漕帮帮众甚多，所以下面还根据所处地域水道，分为一百二十八帮半，总领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半粮船。其中通海一帮是分帮中最大的，而且除了漕运之外，还身负一个最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贩运私盐。

盐历来是朝廷交由商人特许贸易，称之为“官卖”，没有得到朝廷允许私自卖盐是重罪，轻则充军抄家，重则砍头有份。刑罚虽重，但“钱是人的胆”，沿海一带贩卖私盐屡禁不绝，就是因为利实在太大。

官盐三十文一斤，卖到安徽湖南等地，要涨上七八倍；卖到康定蒙古则要再翻上一番。老百姓买不起官盐就只有找盐贩子，私盐只有官盐三分之一的价格，一向在民间畅销。

这笔生意这么好，漕帮自然不会视而不见，他们有船有人，而且漕船运的是天庾正供，也算是有官府背景，缉私关卡上打点明白，在运河上走私贩运私盐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只要不太过分，官府也是睁一眼闭一眼而已。漕帮不仅可以在运河流域贩私，而且还能作为盐枭，将私盐转卖给盐趟主和盐贩子，以运河为线，向周边扩散，可以说大清国有一半人都吃过漕帮运来的私盐。

贩卖私盐赚来的钱一是用来维持帮中公产，比如杭州拱宸桥家庙，再有就是贴补帮中兄弟的家用，漕帮的凝聚力一半也是因此而来。所以贩私盐对于漕帮关系甚大，这个重任一向是由通海帮承担，也只有帮中最得力的人才能当上通海帮的老大。

徐继成在未入帮孝祖之前，曾经进过学做过秀才，肚子里有墨水，点子又多，为人很识大体，处事公平，再加上他是江泰的开山大弟子，得以执掌通海帮二十余年，是江泰最为得力的助手，也很得帮中人信赖。

不过最近这十年日子不好过，因为两淮盐场本来就因为扬州盐商垮台而经营日艰，这一打仗，盐丁纷纷逃散，几乎没了产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和粮

食是一个道理，漕帮不管种地，也不管盐场，得要有粮有盐，他们才能通过官运和贩私从中牟利，如今双手空空，就只能徒呼奈何了。

如果漕帮中明理人多，就不会责怪徐继成，因为换了谁都无能为力，可漕帮大部分都是不识字的水手脚夫，故而徐老大这些年来受谤甚多，甚至有人恶意中伤，说他拿公银中饱私囊，要开香堂问他，至少也要交卸了通海帮老大一职。

徐继成能始终安于其位当通海帮的老大，完全是因为江泰信得过这个徒弟，在帮中力挺的缘故。所以徐继成感恩图报，长毛既灭，两淮盐场又由京商接手，开始重新大批产盐，他抖擞精神，打算大干一场，将这几年的损失弥补回来。

徐继成想得很好，但是他没料到此后各地盘查更加严格，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因为洪秀全的儿子洪天贵福从江宁逃脱，湘军为此大肆搜捕。徐继成为此很是着急，因为长毛作乱时，尚有理由可讲，而此时长毛已被平灭，如果再不能利用通海帮为漕帮弟兄牟利，那就连江泰也无法回护他了。

于是徐继成铤而走险，利用一些支流小道开始运盐，大船走不了就换成吃水浅的小船，实在不行就起旱。人员也化整为零，每一队不超过十人，为的是不引来官兵注意，一旦被发现，丢弃盐包损失也小。

这样做了几个月，果然很见成效，可是没想到，今天出事儿了。按照徐继成定的规矩，贩私盐是采用一站接一站，每一批人只负责一段路，到了约好的地方就有人接货换手。徐继成为了激励帮中士气，身先士卒，带了七八个人走高邮旁的邵伯湖西草场中的一条小路，与下一拨人约在一处叫孔家桥的地方交接。

两拨人本应该在下午未时见面，可是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到了酉时尚不见人影，这一定是出事了，于是等在孔家桥的通海帮帮众向前路去迎，等赶到一处险滩，在芦苇荡里发现，跟着徐继成的那七八个人都死了，受的都是刀伤，而徐继成却不见踪影。

一番搜索之下，终于在几里之外发现了通海帮的老大，也已经受了极重的伤，身边兄弟掩护他逃到此处，见了来接应的人，只留了一句话就溘然而逝。

“什么话？”江泰急急问，这句话必定干系重大，徐继成走私贩运的路线是绝密，为防出首告密，除了通海帮弟兄之外，连漕帮其他人都不知道。能在这条路上设伏袭击，不问可知必定是自己人下的手。徐继成临死前留下的话，当然就是揭露杀人凶手的真面目。

“当时情况危急，找到他的是个帮中小角色，脑筋却很清楚，眼见老大一口气上不来，脱口便问‘仇家是谁？’据他说，我师父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对方三十出头。’说完这句话，师父就归西了。”

通海帮老大遇袭身亡，事情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在场的帮众一面把尸首抬往镇江，一面沿路发出警讯，通知通海帮的大佬们赶来，连带着所有能找到的帮中前辈、首脑人物都一并找了来，这样人越聚越多，等到了镇江，漕帮中的要角已经闻讯赶来了一半，此刻都聚在江家的客厅里。

“对方三十出头？”江泰喃喃复述，只听得是一头雾水，再看旁人也都是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要说三十出头的人，漕帮中能有近万人，就是通海帮里也有几百，徐继成大概是临死之前神智昏昏，才会说出这样一句。江泰想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神色沮然。

所有人都是这样以为，只有古平原起初也是一怔，转着眼珠想了想，眉毛忽地一挑，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别人没注意，白依梅却一眼瞥见了，她与古平原相识多年，对他的一举一动太熟悉了，见他若有所悟，自己沉思了一下，将身边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小伙子点手唤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古平原心中在激烈斗争，他已然从徐继成的遗言中得知了凶手是谁，但这说到底是漕帮的家务事，自己身为空子，留在此地已属不该，再要开口更是逾规。江湖上恩怨本就难明，安知孰是孰非，这句话一说出来，只怕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要死多少人，说起来是因为自己多口，岂不是造孽。

所以他打定主意不开口，正想着，忽觉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转头看是那个跟在白依梅身边的小伙子。

就见他年纪不大，却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冲着古平原扬了扬下巴：“咱们大阿姐问你，徐老大临死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小伙子当然就是杀了僧格林沁的张皮绠。他受梁王所命，跟在白依梅左右，一来是为了避祸，二来也有助白依梅一臂之力的意思。白依梅见他为人热诚，加之也想着意笼络，于是与他认了干姐弟。张皮绠是个实心人，既然有了干姐姐，一颗心就都在她身上，真好比对亲姐姐一般。古平原的事儿，白依梅并没让张皮绠知道，但既然干姐姐对他有敌意，张皮绠当然也没好脸色。

听他说话这么不客气，古平原气不打一处来，瞧在白依梅的面子上没和他一般计较，只是他要问的事情，在此时算是事关重大，古平原抬眼向白依梅的方向望去，就见她也正看向这边，起初面若冰霜，渐渐地，目光仿佛柔和了些。

就算是错觉，也足够古平原像被催眠一样，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知全部讲了出来。张皮绠听完，惊异地看了他一眼，转回来向白依梅附耳而言，她听完了，慢慢点点头。

此时场中的对话还在继续，徐继成的徒弟还有话说。

“我师父最近几日愀然不乐，他曾经透过话风，说有人撺掇他将通海帮拉出来，自成盐帮一派。说是甩掉漕帮这个大包袱，可以大发横财，用不着辛辛苦苦为他人作嫁衣裳。”

“你师父怎么说呢？”

“师父回了两句话，‘铁树不开花，漕帮不分家’，‘粮船跳板三尺三，进门容易出门难’。他说来人知难而退，自己顾念义气，也就不为己甚，不会将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这么说，是有人暗怀鬼胎，图谋不轨，害怕你师父揭发此事，就先下手为强。”江泰涨红了脸，恨不绝声地道。

“听着，把帮中兄弟都派下去，到水旱码头打听，哪怕有一点消息都报给我。再将各位当家老大都知会到，继成头七那天，在拱宸桥家庙聚齐，就算掀个底朝天，也非把这个叛徒抓出来不可，到时候开膛摘心祭祀忠灵。”

厅中人闻言无不失色，听这意思，江泰是不顾一切要给徒弟报仇。厅中的这些首脑人物中也不乏头脑清楚之人，想到这么一来，运河上下必定要出一场大乱子，弄得漕帮弟兄人人自危，真要是到了各帮彼此攻讦，甚至为了“抓叛徒”而刀枪相见的地步，漕帮离各立山头、分崩离析就不远了。

可是如今人人有嫌疑，通海帮的弟兄又群情激奋，明知这么做不妥，却很难出言相劝。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人高声道：“不必了，我知道凶手是谁！”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白依梅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走到厅中，不行蹲福礼，而是很潇洒漂亮地向四方做了一个罗圈揖。她穿的是女装，行的是男礼，看上去却说不出的好看，把众人目光都吸引了来。

“她、她是谁啊。”颇有人不认得白依梅。

“我原打算开大香堂时，当着三老四少的面，把她引见给大家。既然今天帮中弟兄到了不少，我索性就说了。”江泰见此情形，先要交代一句，“这是我收的

干女儿，姓白，我引她进了山门，孝了祖，如今也是帮中人，大家不要见外，今后多亲多近。”

江泰已经十几年没收过徒弟了，白依梅铁定是他的关山门弟子，漕帮中最重这一头一尾，又是干女儿的身份，放在平时必定贺声如潮，眼下却没人吱声，只因白依梅方才那句话实在是让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

“这里虽然不是香堂，可是前辈众多，说的又是这么一桩牵扯人命的事情，没有把握，不可乱语，否则干系不轻，若是犯了帮规，我也不能回护你。”江泰不太相信白依梅会知道凶手是谁，怕她不知轻重胡乱指认，当下出言警告。“不必我说，我拍手三下，凶手自己会跳出来。”白依梅见众人都注目自己，笑容中带着一点羞涩，话却是干干脆脆。

这更没人信了，有人就忍不住出言讽刺：“江帮主，你该不会是收了个会变戏法的徒弟吧，还是在拿大家当猴儿耍？”

七嘴八舌尽是嘲讽，江泰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开口阻止，白依梅已然不由分说，举起一双玉手，轻轻地拍了一下。

说也奇怪，众人口中不以为然，白依梅真的拍响巴掌，就像带着魔力一般，厅中唰地一下静了下来，人们齐刷刷将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白依梅不慌不忙，双掌一合，又拍了第二下，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众人的一颗心仿佛被白依梅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了起来，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白依梅环视厅中，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凡是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一凛。

这女子好清冽的眼神！

“啪！”第三声终于来了，大家瞪大了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

“哎！”随着一声大叫，还真有个人踉跄几步，从座中跨了出来到了场中。

“他娘的，谁把我推出来的！”这人眼皮下耷，看什么都是上撩一眼，眼神刁恶，一看就是不守本分的人，此刻涨红了脸，口中骂着向回看去。大家这才看明白，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伙子把他从座中一掌给推了出来。

“不可胡闹。”江泰沉下脸，他认得被推出来的这个人是徐继成的拜把兄弟。

白依梅恍若未闻，盯着这人看了一眼：“敢问这位老大尊姓大名？”

白依梅是江泰的关门弟子，又是干亲，此人不敢怠慢，拱了拱手：“大阿姐，鄙人姓吕名端，在通海一帮司掌钱粮。徐老大是我把兄弟，我恨不得把凶手食肉寝皮，不知大阿姐为何与我开这个玩笑。”

“我虽然是刚入帮，但十大帮规也是背熟了的。”白依梅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不答反问，“吕司务，这第一条和第九条都是什么？”

漕帮十大帮规，第一条是不准欺师灭祖，第九条是不准开闸放水，都是极其严重的罪名，一旦犯了，难逃性命。

“拿纸来！”白依梅见吕端面上变色，不再理他，大声吩咐道。张皮绠依照白依梅的吩咐，早就准备好了，此时递上来一张大大的宣纸。

白依梅打小随父亲读书，写的一笔好柳体，先是写了个“吕”字，指着说：“徐老大的临终遗言，‘对方三十出头’，这对着的方形就是个‘吕’字。”

接着她又稳稳写下“端”字，解释道：“所谓三十‘而立’。‘出’字一头一尾都是‘山’字，‘而立’再加上一个‘山’，便是‘端’字。”

“合起来便是吕端！徐老大已经把凶手的名字说了出来，只是因为袭击自己的是帮中人，他未辨敌友，不敢直接对那小角色说出真凶姓名，以免被帮凶将遗言篡改或是干脆不提，于是将凶手的名字隐在字谜中，这样大家搞不清怎么回事，还以为是他神志不清说的胡话，不会重视，这句话反倒能公之于众，或者就有人能猜出他的真正用意。”

厅中一片大哗，通海帮的人立时全都站了起来，个个怒目而视。江泰并指指向吕端：“谋害帮中老大，杀把兄弟的真的是你？！”

这猝不及防的指证又快又急，吕端压根没有准备，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情急之间，连连摇手：“不、不、不是我……”

“你若痛快认了，我替你在干爹面前求情。不然，你自己想想下场。”白依梅在嘈杂声中，近前一步低声道，“杀了七八个人，总不会是你一个人下的手吧。要查，容易得很。”

吕端的脸色霎时变得比待宰的猪还难看，看着厅中这些弟兄鄙夷愤怒的眼神，想到刑堂诗云“祖传帮规十大条，越理反教法不饶！哥弟今日听分晓，香堂执法上铁锚。”上铁锚便是捆在铁锚上拖船沉江，他打了个冷战。

“我、我是参与其中，可是没下手杀人，徐老大不是我杀的。”他竭力辩白着，眼珠子骨碌直转，心中打着主意要把自己摆到受人挟持，身不由己的地位。

可还没等他的话说完，白依梅便冷冷打断：“你认了就好！徐老大既然指认你，当然你是主使。杀人的人是你雇的，或是收买帮中弟兄，那不过是你的凶器罢了，漕帮当然不会放过，但那是后话。”

“你……”吕端想不到白依梅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借口，又气又急。

白依梅看着他揶揄地一笑，又转向大家：“干爹，各位爷叔老大！杀害首脑是欺师灭祖，破门分帮是开闸放水，何况徐老大还是他的把兄弟，此人真是猪狗不如。今天当着家门里的人，我托大说一句。何必要等头七，趁着亡魂不远，就在今日将他破膛摘心，告慰徐老大在天之灵。”

谁也没想到白依梅说话时轻颦浅笑，可是说的话狠毒之极，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江泰都心中一震。吕端更是惨叫道：“你、你不是说要给我求情……”

白依梅一脸厌恶：“这已经是求情了，不然该拿你点天灯！”说着她紧走两步，又站到江泰身边，伸手向旁一指，“开香堂行家法，不容外人在场，请干爹下令，将这个人撵出去！”

古平原本已是看得目瞪口呆。眼前这个泼辣冷酷的白依梅，与他印象中的那个温柔羞涩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如果不是她的眼神中还留着一丝让古平原熟悉的感觉，他几乎要以为白依梅已死，这是借尸还魂的另一个人。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白依梅的话锋却冲着自己扫了过来。话音一落，众人都是一愣，这时才注意到厅中还有个生面孔。

江泰暗怪自己糊涂，这样的家门大事怎么都让一个空子看了去。他也来不及向大家解释，紧走两步过来，冲着古平原拱拱手：“古东家，实在抱歉，漕帮家门不幸，今日要清理门户。老弟不在帮，多有不便，还请回避了吧。”

“是、是。”古平原一阵脸红，又试探地道，“那……我改日来拜访江帮主。”

江泰很爽快：“就是三日之后吧。”

古平原连声答应，知道人家要办“大事”，自己再留下去就讨人厌了，挪动脚步向门外走去。

“慢！”白依梅叫住他，似笑非笑，“听了这么多事，就拔脚走了不成？”

古平原苦笑一下，知道这是在为难自己，他不愿与白依梅起任何争执，略一沉吟，返回来在罗祖画像前跪倒，诚心诚意地大声道：“罗祖在上，漕帮各位三老四少听真，我古平原今日听了漕帮家事，出此门去，倘若泄露一言片语，愿领帮中之刑，三刀六洞亦甘受不辞。”

说罢，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白依梅，又望向江泰。

平白跪地发了个毒誓，搁谁都会觉得晦气。江泰倒是觉得过意不去，可白依梅是为了漕帮说话，谁也不能说她错，反倒颇有人觉得江泰这个女弟子心思缜密，是个厉害角色。

古平原见再无人说话，这才抬脚向大门口走去。就在此时，从大门处传来阵阵喧哗吵闹声。知客再一次匆匆跑进来：“龙头，门口有人要硬闯进来。”“什么！”江泰本来就伤情愤怒，一听当即勃然变色：“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的宅子也有人敢闯，真当漕帮成了病猫吗？”

他气冲冲带头往外走，众人都担心是吕端的党羽要闯进来救人，各自戒备，护着江泰来到门外。

门外那九十九个打着灯笼的壮汉，可不是只为了装门面摆气势，一旦有事这就是江宅的护院。此刻这些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来人围在中央。

江泰出来一声喝，这些黑衣汉子闪开一条路，大家一看都把心放了下来。

被围在中间的只有一个人，正抡圆了挥舞着一条链子鞭，虽然被百倍于己的人包围，脸上却全无惧色，反倒在大呼小叫地喊着：“什么漕帮不漕帮，老子不怕，不把我妹夫放出来，我一把火烧了这宅院。”

他不怕，古平原可真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大喝一声：“刘兄弟，把鞭子放下，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胡乱撒野。”

刘黑塔一看见古平原，立马咧开嘴乐了，拍了拍胸脯：“古大哥，怎么样，还是我行吧，几下鞭子他们就服了，这不乖乖把你放出来了。”

刘黑塔又叫“妹夫”又喊“大哥”，把众人都听愣了，白依梅更是特别注目于他，身边的张皮绠却是满脸讶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刘黑塔。

古平原哭笑不得，赶紧冲着江泰圆场：“江帮主，实在对不住，这是我一个兄弟，他性子太糙，想必是等得着急，过来催催，绝不是对漕帮不敬，更没有冒犯之意，还望帮主和各位老大恕罪。”

江泰现在一脑门的官司，哪有心思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皱着眉头摆摆手，意思是算了。

古平原见刘黑塔还不服气，还想再说，生恐他闯下大祸，一把拖了他就走。

“哎，哎……”刘黑塔被扯着离开了江家，走出了一里多地，黑着脸不走了。

“黑塔兄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哎，先别问我，我问一句，古大哥你到这儿到底干吗来了，不说是为了办粮食吗？”刘黑塔一脸的不忿。

“对啊，就是为了办粮，不然我来找漕帮做什么。”

“古大哥，我妹子对你可是一心一意，你要是当陈世美，我可就敢拿狗头铡铡你。”

古平原气乐了：“你这说到哪儿去了，我哪儿对不起玉儿了。”

“方才在门前站着的那个女人，我见过，不就是当初在徽州，你带了陈玉成去救的那个女人吗，她不就是你在京城客栈里说的青梅竹马非她不娶的那个女人吗？怎么就这么巧，她也在这儿呢。你说吧，是不是借着办粮食来会老相好！”刘黑塔气哼哼地往道边树上一倚，斜着眼睛看向古平原。

“我……”古平原真是冤到骨子里了，心说怎么着，我才在漕帮发了一个毒誓，立马就又要在这儿再发一遍吗。

“你还真别不信，事情就真的是这么巧，我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她，不然……”“不然怎么样？”刘黑塔紧叮一句。

“不然……”是啊，不然怎么样，难道就不来漕帮了？三日之后明知道白依梅依旧在此，不还是要来吗？古平原不愿意骗刘黑塔这个实诚人，可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让他相信自己别无他念，张口结舌望着他不语。

“哈哈哈！”刘黑塔忽然大笑起来，“古大哥，我信你。你要成心骗我还不容易，编不出瞎话，恰恰说明你方才说的是实话。”

古平原这才松了口气，头一次发现这浑人还是挺有心眼的。

“现在该说了吧，你不是在徽州帮闵老子打理茶场，怎么忽然到了这儿？”

“我妹子前几天就偷偷派人回了徽州送信，特意把我叫了来。说是你要到漕帮谈生意，这些人都舞刀弄枪的，担心你有危险。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我下午到顺德茶庄，你们是上半晌走的，玉儿请彭掌柜给我派了个认路的伙计，追着过来了。”

“哦。”古平原这才明白，一想到妻子嘴上不说，心中却着实担心自己，他心下自然感动。

“办完了事儿，该回江宁了吧。”刘黑塔问道。

古平原摇头道：“事情还在两可之间，远非成功可言。不过眼下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白依梅一心与我为难，只希望江泰能通识大体，不要受了她的激。”

“怎么？白依梅和你翻脸了，是不是因为你娶了玉儿，却没娶她。”刘黑塔好奇地问。

古平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中间的事情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刘黑塔性情粗疏，万一口不关风，那可不是玩的。

“不必往返奔波了，就在镇江府住上三天，我先回去看望家里，顺便等着赴江泰的约。”

苏紫轩含笑看了身边的四喜一眼，四喜正钦佩地望向她。这位小姐果然料事极准，她说白依梅是聪明人，知道怎样去用那封梁王托她还给江泰的信，白依梅就真的做得令人击节赞叹。

她不仅没有把信还给江泰，而且利用这封信，半是要求半是胁迫，硬是逼得江泰重开香堂受了自己做关门弟子。为了在漕帮中能更加高人一头，她索性又让江泰收了自己做干女儿。一杆虎皮旗，足以震慑山中百兽。这一公一私两重身份摆出来，至少在运河上，没人敢和她挺腰子说话。

白依梅这么做，主要是想借用漕帮的势力，来做一件天大的难事。

她到两江后，派张皮绠一番打听，得知英王当初的部下，除了年老体弱和受伤难愈的被当场斩杀之外，其余七万余人都被发遣至两淮盐场做苦工，由于受了不少非人的折磨，再加上几次逃跑都被官军发现擒斩，盐场里每天都有被抬出去的尸首。现在人数已经骤降到五万，剩下的也不过是苦苦煎熬。

这越发坚定了白依梅要把这几万人救出去的决心。在她心中，始终坚信如果不是因为古平原使诈，英王和他的部队不会被僧格林沁一网打尽，自己的丈夫不会死得那么惨，这些太平军的将士也不会落入如此悲惨的境地。而古平原之所以要害陈玉成，还是因为对自己旧情难忘，希图能再续前缘。

所以，白依梅既恨古平原，也隐隐觉得自己是红颜祸水。她激怒僧王杀了苗沛霖，又借捻子的手杀了僧格林沁，按理说还剩下一个仇人古平原，也是最好对付的一个，可白依梅一闭上眼，想象着古平原像苗沛霖和僧格林沁一样身首异处，就不由得猛睁开眼，无法再想下去。于是她决定先救人，把这几万当初与丈夫共患难的弟兄救出来，她觉得这是能补报罪戾的唯一方法，也是此生能为陈玉成做的最后一件事。

救人说来容易做起难，江南如今到处都是湘军，这几万人就算逃出盐场，只怕跑不出几十里就要被官军追上，那之后更是生不如死。所以白依梅要攀上漕帮，漕帮在两江一带是“土皇帝”，粮船可以运人，堂口可以藏人，星罗棋布在各地的帮众都可以做掩护之用，真正是大有用处。

这些打算，白依梅并没有瞒着苏紫轩，苏紫轩呢，因为另有想法，所以极力撺掇她加入漕帮。眼下事情起了变化，白依梅来找苏紫轩是为了问计。“你不是想给湘军造反筹集军饷吗？如今有个天赐良机。”

白依梅把事情讲述一遍，苏紫轩眼睛顿时亮了，她合上折扇，绕着八仙桌走了一圈，轻轻拍在桌上。

“这事儿得去找漕运总督吴棠。不能让古平原把这笔粮食生意做成了，否则两江民心就稳了下来，而我要的是个‘乱’字。再者平白送姓吴的这么大好处，得让他有还有报，让你在帮中立上一功，那这件事情就十拿九稳了。”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清江浦。”白依梅已经伸手推开了房门。

四、天下人的商人

“天下熙熙，皆为我来，天下攘攘，皆是我去！”古平原把《货殖列传》里的两句话稍作改动，对着自己轻轻说道。

从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隅之商，而是天下人的商人。

“大哥，让我去江宁帮你做事吧。在这儿整日听暮鼓晨钟，诵经说法，再待下去我干脆出家算了。”古平文脸上大有求恳之色。

古平原向观音阁里望了一眼，香烟缭绕中，隐隐约约能看见母亲虔诚跪拜的背影：“小声些，这是佛寺，说这些不敬的话，万一被娘听到了，她老人家可不会高兴。”

古平文受了责备，讷讷地不敢再言语。古平原忽又一笑：“放心吧，大哥早就给你安排了个好差事。”

“什么差使？”古平原又兴奋起来。

古平原跟随礼佛不是一次两次，侧耳一听，知道这卷《地藏经》诵完至少还要半个时辰，便将弟弟叫到后堂一处清净的禅房，问道：“去杭州，你可愿意？”

“上有苏杭，下有天堂。”古平文怎么会不愿意，不过到了杭州做什么，他可一点都不明白。

“西湖畔南宫世家所把持的龙井茶畅销杭州，难不成要去与他们打擂台。”古平文不喜与人争执，眉间顿时就有了愁色。

“要是打擂台争地盘，我就请江宁彭掌柜或是徽州侯二爷出面了。二弟，你为人谦冲和善，做事情能为人着想，一向人缘很好，这是你的长处。我让你到杭州去，就是要用这一点。”

古平原是受了胡老太爷的启发，长毛一灭，南北商路便可畅通，这是十年来的一个大变局，里面蕴藏着无数的商机，古平原就是抓住了其中之一。

“这十年，北方客商买茶，最远不过到杭州，大部分还是来买徽茶，那是因为战乱的缘故，南北隔绝，只能从徽州进货。我在山西时，晋商的乔致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江南运来一个车队的茶叶。”古平原不愿意表功，其实这条茶路还是他帮着乔家打通的，“滇商、闽商已经憋着这股劲儿很久了，恨不得能让装满茶叶的大车长上翅膀，飞到北方来。不过货物虽多，运力却不足，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货摆在库房里发霉，却运不出来。”

这就是古平原看到的机会。杭州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他打算在杭州码头边上建一个大货栈，专门做茶叶的转运生意。云南、江西、福建的茶车到了杭州卸货，最多在货栈放一夜，第二天就装船启运，沿着运河直放直隶通州。

“杭州我没去过，人生地不熟，要买地皮建货栈，还要和码头上的车船店脚牙打交道，这……”古平文有些打怵。

“凡事总有第一次，没去过怕什么。”古平原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你拿着这封信去找杭州的胡雪岩胡东家，这货栈我送了他一成的干股，也就等于是他自己的生意，请他派几个得力的伙计给你。”

有“胡财神”做后台，古平文顿时心情一松，脸上也泛出笑容。古平原却还要考考他：“依你看来，这桩生意最大的难处在什么地方？”古平文认真想了一会儿，答道：“难处大致有两点。一是要招揽来大批茶商，有足够的茶叶能够装船，不要让货船在运河里排队等着；二则正好反过来，要有足够的货船来装运，茶包若是在码头上堆上几天，可就砸牌子了。”

“说得好！”古平原也绽开了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二弟，你做生意的本事着实长进了。”

“那还不都是大哥平日指点的好。”古平文略显腼腆。

“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你方才说的第一点，最是关键，任何买卖都讲究个开门红，咱们这个货栈尤其如此，要让南边的茶商看到货栈运营得热热闹闹，卸车装船便捷无比，他们自然就乐意给咱们生意做。所以你未到杭州之前，先去洞庭商帮找我的把兄陈七台，上次他到徽州时，我已经向他透了口风，咱们请他帮忙，将北运的碧螺春全部交由咱们这家新货栈启运，先把生意做起来。”

“那太好了。”古平文兴奋不已，“船呢？”

“这不急，货栈开张时一定有船。”古平原笃定地说。

“那，既然我在杭州开货栈，咱家的兰雪茶生意，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古平原瞟了他一眼，故意叹了口气：“二弟，你虽然长进了，可到底还是差着火候，没能瞧出这生意最大的利薮所在。”

“啊？”

“你倒是想想看，南边来的茶车在码头卸货之后，这空车回南运什么啊？”

古平文呆了一呆，随即又惊又喜道：“历来车船回空，运费只有来时的一半，敢情是利用货栈把各地的茶车吸引过来，然后运咱家的兰雪茶到、到……”

古平原含笑点了点头。

弟弟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大哥，你这生意经可真想绝了。”

“天下熙熙，皆为我来，天下攘攘，皆是我去！”古平原把《货殖列传》里的两句话稍作改动，对着自己轻轻说道。

从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隅之商，而是天下人的商人。

就在两兄弟雄心勃勃想要做一番大生意时，金山寺后山的一处僻静山坡，有个年轻女子正气急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女子面前跪了一个黑大个儿，边比画边说，细一听说的是：“我都问过了，你娘始终不肯原谅我妹子，也不说为什么。亲家母那儿我是没辙了，只好请你告诉我，当时她问你什么了，怎么就突然拿我妹子当了仇人。”

这两个人，一个是古雨婷，另一个不用问，当然是刘黑塔。他问过古平文，知道古家婆媳之间，还像离开徽州时一样，常玉儿被古母冷落如故。古平文言辞中对妹妹古雨婷颇有不满，认为解开谜团的关键就在古母问她的那句话上，可是她却始终不肯吐实，以至于大家都无从解劝，弄成了个僵局。

刘黑塔听了，脑袋一热便把古雨婷约到了后山。古雨婷心里怦怦直跳，不晓得刘黑塔要对自己说什么，少女心事，半是羞涩半是期待。不料想刘黑塔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让她坐下，不由分说“咕咚”跪倒在地，把古雨婷吓得一跃而起，转身避开。

刘黑塔一开口，古雨婷还是摇头：“不能说，娘不让我说。”刘黑塔问来问去，古雨婷就是这两句话，意甚坚决。

刘黑塔见她真不说，也急了，一瞪眼睛：“古姑娘，我给你磕头总行了吧。你要是不说，我就一直磕下去，管它一千还是八百，磕死算完。”说着就要拿脑袋往地上碰。

古雨婷知道他性子刚强，自己一个女流之辈，万万阻止不了，一急之下，“哇”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跺脚：“你这么大个子，成心欺负人。”

这一哭真管用，刘黑塔立马傻了眼，双手乱摇：“别、别、别哭，我这不是为了我妹子嘛，古姑娘，我给你赔不是。”

古雨婷看他那副惶急的样子，心肠顿时一软，想到刘黑塔的性格，为了自家妹子，不惜下跪磕头，还是对着一个女人，也真是令人感动。

“刘大哥，我要是说了，你听过之后会后悔的。”古雨婷咬着唇，

“不会的，只要你肯说，就是我的大恩人。”刘黑塔见她语气有些松动，喜出望外。

“好。为了你，为了你我才说的。”古雨婷在地上划着脚尖，嘴里微若蚊呐地说着。

“什么？”刘黑塔还当她已经说了，却又听不清，急得瞪着眼睛大声问。

“那天，娘是这么问我的，她问嫂子的左、左乳下是不是有个红色胎记，像新抽的柳叶那么大。”古雨婷声音稍大了些，也只是勉强能听到而已。

刘黑塔屏着呼吸，一字不落地听完，眼睛里变得一片迷茫：“这、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成婚当日，是我帮嫂子沐浴更衣，所以我知道，确实有那么个胎记。”古雨婷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古母问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又不好明说，这些日子一直憋在心里。

刘黑塔张着嘴“啊”了半天，才猛一下明白：“你娘是说玉儿德行有亏？”

“不可能！”他大喊大叫起来，妹子与自己打小一起长大，在他心里玉儿那是天下第一冰清玉洁的人儿。

“我也相信大哥不会找一个有辱古家门风的女子进门。这也许是个误会，可是怎么去化解呢，难不成就用这句话去问娘？”古雨婷无奈地说，“刘大哥，我把这话说出来，是去了压在自己心头一半的石头，可是这石头就压在了你的心上。你听我一句，眼下虽然还僵着，可是毕竟面上风平浪静，不如就这么拖着，时间长了也许就过去了。至于我方才说的那些，你跟谁也别再说，对大哥和嫂子都不要提，其他的人就更不能说，不然只怕平地起风波，任谁都收不了场了。”

刘黑塔傻眼了，早知道还真不如不问，问了又什么都做不了，只好憋在心里，这滋味可太难受了。

“这大半年，可真是难为你了。”刘黑塔算是真的理解古雨婷了，而且连带着不胜感激。

古雨婷得了这么一句话，眼圈顿时就红了，心情激动之下，不由得脱口而出：“若不是你问，别人哪怕跪穿这山，磕破这石，我也不会说的。”

刘黑塔站起身，愣头愣脑地问：“那你为什么偏偏就和我说了呢。”

古雨婷登时气急，她本来就性子爽快，干脆回了一句：“你自己不知道啊？”“既然这话你和两个哥哥都没提，那一定是觉得我比你大哥和二哥还亲。”

古雨婷顿时脸上飞霞，却是芳心暗喜，看来这半截黑塔总算是开窍了。

“那这么办吧，我收你当干妹子，到时候我又多了一个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妹妹。”刘黑塔认真地说。

古雨婷简直难以置信，望了刘黑塔半天，才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你简直是天底下最浑的浑人。”

“这不愿意认就不认呗，干吗骂我呀。”刘黑塔看着古雨婷跑远的背影，兀自不解地摸着黑大脑袋。

古平原再到漕帮赴约时，并没带脾气火爆的刘黑塔，而是只身赴会。这一次知客早就得到嘱咐，见了古平原就将其延入客堂，江泰随即从后宅出来相见。

“江帮主，万请节哀，保重身子才好。”才几天没见，江泰仿佛更加虚弱，面上都是愁容。

“多谢古东家记挂。我老了，很多事情有心无力，想带着漕帮再大干一场，只怕是难了。”江泰半眯着眼，缓缓摇着头。

听话听音，古平原一听就知道江泰直接就说到了正题儿上，对这笔生意恐怕已有定见。

那么到底是怎样呢，是应还是不应？古平原屏气凝神地望着江泰。

“这几天我始终在考虑漕帮的将来。我觉得你说的都很有道理，漕帮现在确实是要做一件扬眉吐气的事儿来擦擦招牌，这件事既能得名声，又保证了秋收的漕粮，实在是一举两得，我打算……”

“干爹先别忙，一举两得算什么，还有一举三得的事儿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古平原听声音就知道是白依梅来了，他知道白依梅始终怨恨难消，认为是自己把陈玉成骗到了寿州城里。古平原几次想解释，开口之前自己就先气馁，毕竟那封洪秀全的“亲笔信”的确是伪造的，虽然用意是绝了陈玉成回援天京的心，劝他投降清军，可毕竟事情因此而起，才最终铸成大错。

古平原觉得在事理上已经辩无可辩，唯有一片心可对天日，却又不见谅于白依梅，一想起此事便好不灰心，连口都懒得张了。

正因如此，古平原在白依梅面前自觉得就像矮了一截。像眼前这笔生意，原本可以理直气壮侃侃而谈，但是只要一对上白依梅的眼神，心便是一痛，所有争执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等于是只能挨打还不了手。

“你说什么一举三得，是什么意思？”

江泰对这个干女儿也很是头疼，她手里那封信，就像一桶火药，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把漕帮炸个底朝天。

“这几天，女儿去找吴大帅了。带了几句话，大家不妨听听。”白依梅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衣，不带一点花色，头上只别了一根荆木钗。她可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身后跟进来一帮人，个个打扮都差不多，不是一身黑就是一身白，都是通海帮的得力干将，在为他们的老大服丧。

“哪个吴大帅？”江泰皱皱眉，心中判断着白依梅带着这些人来的用意。“还能有哪个。”白依梅笑了一下，“吴棠吴总督啊。”

漕运总督吴棠，是朝廷规定的总掌运河上下漕粮征收、运送、归仓的总督，凡是与漕运有关的事情都归他管，对于漕帮来说那是尊得罪不起的菩萨。

白依梅与苏紫轩二人连夜赶到漕运总督衙门所在地—淮安清江浦。苏紫轩办事很有手腕，找到漕督的管家，送了一份很厚的门包，第二天就见到了吴棠。

吴棠起初不知道什么事，等听完了这两人的来意，顿时大为兴奋。

就像古平原说的那样，这十年来，漕运几乎处于停滞的状态，一是无粮可运，二来一条运河被官军和长毛各自攻占，水道不通则粮船不行。这一来漕运总督就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地位，原本是个肥缺，如今却变成了天下第一的苦缺。吴棠这些年既捞不到什么油水，又要应付朝廷对漕运的连番催责。责成州县征粮吧，地方上应付繁重军务还来不及，就算有粮也要先交给湘军做军饷，不然曾国藩动本参人，曾国荃瞪眼杀人，都不是好耍的。故此州县哪里有工夫理睬吴棠，都是敷衍了事，十成中还收不到一成。弄得吴棠上下交攻，里外难做，好处弄不到，军机处拟发的处分旨意倒接了好几封，整日在后堂唉声叹气。

白依梅登门拜访，先提出手上有三十万石的粮食，愿意作价卖给官府作为漕粮。又代表漕帮承诺，运河如今通了，可以即刻启运，先到清江浦集中过数，然后运往京郊通州。

这在吴棠真是喜出望外。他早就在琢磨，要挪动一个差事，看上四川总督这个位置。四川是天府之国，天高皇帝远，当几任“土皇帝”，比起四处受气的漕运总督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

想要动这个差事，人情方面，吴棠是够了，因为他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优势—他曾经有恩于当今西太后慈禧的母家。那还是慈禧尚未入宫之前，吴棠在安徽当一任知县，半夜听说有故交的灵船载着棺材过境停泊，便派手下人去送了二百两银子的奠仪。等到手下人回来交上回帖，吴棠一看，姓名籍贯完全不对，帖上写的是京城满洲人氏，姓叶赫那拉。原来当时有两艘船同时泊在码头，偏巧都是运棺材的，这手下人糊里糊涂弄错了，把银子送到了不该送的那家。

吴棠大发脾气，要人去把银子追回来 ，被手下一个师爷劝住了。师爷一直在旁听着，知道这家叶赫那拉氏的船上没有男丁，出面接奠仪的是一个还没有出阁的满洲姑奶奶，待人接物很是精明。他便劝吴棠，说八旗的姑娘将来都有进宫之望，这女子听起来很聪明，又通人情世故，万一得宠，那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奥援，何妨就将错就错，落了这个人情。

吴棠一听有道理，于是改变了态度，又带着听差亲往船上致祭，送了路上用的米面等物，很是敷衍了一番，使得船上的一家人感激涕零。

出面的那位女子当然就是如今的慈禧太后，她当初扶父亲灵柩从任上返京归旗的一路上，真是见识了“太太死了压断街，老爷死了没人埋”，沿路无人理睬，凄凄惶惶中遇到了吴棠这个热心人，真如雪中送炭，钱粮事小，那份心意真是让人煲贴。

慈禧早就有意要报恩，自从在圆明园“天下一家春”得宠之后，枕头风一吹，吴棠官符如火，一路从知县、知府升上去，几年间连升道台、臬台、藩台。两宫垂帘之后，吴棠又越过巡抚一级，直接升到了漕运总督的位置。

他这个人没什么才干抱负，当官就是为了发财，官居一品再无顶头上司，更是肆无忌惮地干了起来。结果过了不到半年，就因擅自发卖黄漫涸地，十几位御史言官联名参他“拆堰制灾，圈城卖地”，按理说应该革职拿问，就是因为慈禧太后为其撑腰，仅仅得了个轻描淡写的“降级罚俸，留任观效”的处分。

有这么个大靠山，吴棠当然有资格“想入非非”，但是四川总督一职不比漕督，那是西南重镇，想要慈禧太后为他说话，必须得有个由头，最好是能立上一功，得蒙降旨褒扬，那就十拿九稳了。

吴棠这些天就为这件“功劳”茶饭不思，没想到真就有人送上门来了。他大喜过望，立时找来幕府中管细务的师爷，与白依梅谈了一整天，从装船到启运再到交接，粮钱如何给付，这些事都谈得妥妥当当，白依梅这才返身回了镇江。

“吴总督说了，难得漕帮能和官府一条心，他自然不会亏待咱们。虽然眼下无法给付全部粮款，但可以变价逐年给还，而且按照钱庄放账的利息来算。我和漕督的师爷算过，这样一来，等到银钱结清那一天，这笔银子利滚利，可以达到九两五钱一石，远高于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黑心商人给的五两一石的价儿。”

这是指着和尚骂贼秃，古平原只能苦笑。白依梅见江泰沉吟不语，知道前日古平原那番“名利双收”的话着实打动了他，想要让他改变心意还要再加把力。

“干爹，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与其向两江总督卖好，不如放交情给漕运总督。漕帮是朝廷有旨意归漕督管辖的，何况眼下人家就捏着咱们的把柄呢。”

“把柄？”江泰一惊。

“那师爷说，漕督文案上有整整一百张禀帖，都是运河沿岸乡绅联名所递，告的都是漕帮横行不法的情事。这些禀帖要是变作夹片，放在奏折里，那咱们漕帮可就有大麻烦了。”白依梅抬眼看了看面色忽变的江泰，又变作轻松的口气，“如今不妨事了。吴总督说，看在这三十万石粮食的面上儿，这些禀帖他做主压下了，就当没这回事儿。万一有人越过漕督去京控，吴大人也愿意力保漕帮，到时候就说‘水匪冒充漕帮为恶’，一句话就开脱了咱们。”江泰这才松了口气。古平原眼看他心思活动，大为着急，刚想说话，白依梅却抢先道：“一举三得嘛，这才两样，最后还有件事，干爹听了只怕更高兴。”

“哦？”

白依梅却转过身，面向通海帮的帮众，面容霎时沉静了下来。

“各位爷叔，我虽然是干爹收的关山门弟子，可是不敢妄自尊大。接下来的话，有些我已经擅自做主，但是如今回到家门，事情还请大家拿主意定下来。如果我办得不对，甘受家法惩处。”说着蹲身福了一福。

白依梅容颜俏丽，做事干净利落，说话又谦和，本就很得帮中人好感，再加上当场揪出了吕端这个叛徒，等于是为徐老大报了仇，更是受通海帮的感激，如今已经有很多人尊称她为“大阿姐。”这时大家七嘴八舌说道：“大阿姐放心，你

是为了帮中事出力，谁敢派你的不是，哪个来怪罪你。”

“既然如此我就说了。”白依梅含笑点头，“这些年来，通海帮走私贩盐，一路上的巡检、关卡都是徐老大打通的关节，如今他不幸去了，这条路也难走了。”

这是实话，通海帮如今人心动荡，除了徐继成身死之外，就是想到今后贩私盐的路必定困难重重，以至于人人心里没底。

“我与吴总督的师爷已经谈妥了，今后但凡能照应的地方，漕督衙门都会睁一眼闭一眼，只要咱们的弟兄不抗官兵，不运军火，私下里贩盐的事儿，漕督可以不管，就当作是对三十万石粮食的酬庸。”

这话一说出来，通海帮上下无不惊喜，彼此相望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大阿姐，此话当真？”有人抢着问。

“千真万确！当然这话不能明说，更没有文书契约，可是人家的意思到了。我也许了诺，今后贩盐的好处里少不了漕督的一份孝敬。”

“阿弥陀佛！要真是这样，咱们走私贩盐就不必像以往那样畏畏缩缩，一条粮船上面装粮，下面装盐，走着呗！”通海帮帮众脸上一扫阴霾。

白依梅抿嘴一笑，转向江泰：“干爹，我这三天来回清江浦，把事情都谈下来了，至于做不做，还得您老爷子一句话。”

江泰看了看白依梅和她身后满脸兴奋之色的通海帮众人，又看看等在一旁的古平原，把这“一举三得”与“名利双收”颠过来倒过去地想，终于叹了口气。

“古老弟，方才我这干女儿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江泰为难地说，“我作为当家人，不能不为帮中弟兄多想一些。你说的名利都是以后的事儿，可是漕督许下的这三件事都是眼前的实惠。先不说别的，把各地乡绅的状纸压下来，就是对我漕帮的莫大关照，不然，还不知有多少帮中弟兄要吃官司受刑罚。再者一说……”他看看通海帮众人，漕运总督的许诺对通海帮来说是个提振士气的大好机会，而且今后贩私盐得利一定很多，看得出通海帮对此极为满意。自己要是把这事儿硬拦下来，搞不好通海帮能一怒之下破门，离开漕帮自立一派，那怎么对得起祖师爷。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这次对不住老弟了，来日有机会再行补报吧。”江泰带着歉意道。

“江帮主言重了，生意嘛，本来就是一好和两好，勉强不得。不过……”古平原对着白依梅道，“依梅，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谁是依梅？”白依梅眉毛一扬，冷峻地说，“你没听见他们叫我什么吗？”

古平原点点头：“大阿姐，借您一步，说句话行吗？”

白依梅随着古平原走到一边，低声道：“古平原，我话说到前头，这笔生意你做不成，别白费工夫。至于你我之间的账留着慢慢算，我不怕你跑到天边去。”

“我们之间的误会将来一定能解开，这我也不急。可是眼下这笔生意，你说要将这三十万石粮食当作漕粮运到京城去，漕粮是天庾正供，是分发给神机营、丰台大营、西山锐键营还有关外八旗的米粮。他们没有挨饿也不等米下锅。反倒是江南百万生灵，他们都在忍饥挨饿，日夜盼着这批粮食。”

“哈哈！”白依梅笑了，冷冷的笑声中有说不出的讥讽，“江南百姓？你说的是清妖治下的百姓吧，那与我何干，就算是全都饿死了又怎样！”

古平原被她堵得一窒，半晌才艰难地说：“依梅……”

“不要叫这个名字，你不配！”白依梅忽然激怒了。

“大—阿—姐！”古平原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来，“难道你就真看着那么多的人饿死吗，那是一条条人命。只要这三十万石粮一到，这些人就能活下去，那些翘首以盼的饥民，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

“孩子？”白依梅眼中瞬时怒火中烧，狠狠地瞪着古平原，像是要把他活活烧死，“你以为我没有孩子！”

古平原猛一下想起来了，当初在寿州城外，陈玉成曾经向他透露过，说是白依梅已然有了身孕。

“你、你的孩子呢？”古平原怔怔地问。

“你问这做什么？那是我和英王陛下的孩子，你想把他献给清廷邀功请赏？”

古平原听到她这么说，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闭上眼摇了摇头。

“哼！你别妄想了，这孩子我已经把他杀了。”

“啊！”古平原心里猛一缩，张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白依梅。

“对，我亲手杀的，他没有机会喝一口奶水，也没有机会看一眼初升的太阳，你说这是拜谁所赐呢？”白依梅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着一件毫不关己的事儿。

古平原心如刀绞，白依梅凑近了他，轻轻道：“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你现在就大声说出来，说我是英王陈玉成的妻子，是逆贼王妃，漕帮必不敢庇护我，那你的生意不就做成了？”

“哈哈……哈哈哈！”古平原忽然笑了，笑中带着泪，带着愤懑与不甘，“自小相识，你就这么看我吗，觉得我会为了生意而置你于险地？我答应老师要好好照顾你，我所做的也无非就是为了让你能平平安安。”

“那你做得可真好，不枉了我爹舍命救你。”白依梅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扭脸走到江泰面前。

“干爹，古东家说这生意他不做了。他回去后自会向两江曾大人解释。”

江泰无言地点了点头，刚要端茶送客，古平原忽然走回来，扬声说了句：“这笔生意就算了，不过我说的话不能就这么算了。”

“哦，古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指的又是哪一句话呢？”江泰不解地问。“当初我刚一进贵宅，曾经说之所以来此，不仅是为了替曾大人买粮，而且还是为了给漕帮弟兄开条路，为了大家今后的生计和帮中百年基业着想。”

江泰听完更糊涂了，不错，当初古平原是这么说的，可是如今买卖不成，这其他的事情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他为什么又重提此事？

“买卖不成仁义在。难得江帮主不嫌弃古某是个初来乍到的空子，愿意和我商量生意，那我自然要投桃报李，绝不会做半吊子，说了不算。”古平原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锦上添花，不料事情起了变化，他很快就做了决定，在两江做生意，漕帮一定要交，而且此时放交情，更加让人见情。

“古某代表徽商与洞庭商帮的陈七台陈主事和杭州埠康钱庄的胡雪岩胡东家联手在杭州码头开了一家大货栈。事情正在办，很快就好。杭州是运河起点，我们打算将来把东南和西南运往北方的茶叶生意都揽过来。与其另造新船，不如就用漕帮的船，将来北货南运，自然要劳烦漕帮。这笔生意，江帮主可有兴趣？”

江泰在运河上跑了一辈子，一听就知道这是人家在挑自己发财。漕运一年一次，去时运粮，返程称之为“回空”，有时也带些杂货，但那都是时有时无的生意。如今徽商、洞庭商帮还有胡财神联手做生意，不问可知必定货源滚滚，到时候一年到头，运河上的漕船往来穿梭，走一程就有一程的水脚银子，兴旺发达那真是指日可待。江泰想到这儿，佝偻着身子，走下正中的交椅，拱手一礼：“古老弟，你的为人心地我真是领教了，漕帮受惠甚多，不知何以为报，至于方才那笔粮食生意嘛……”他又为难地看了看一旁面带冷笑的白依梅。

“不敢当，您老太抬举我了。这事儿说到底是彼此相帮，至于粮食生意既然漕帮已经和吴大人谈妥，我绝不敢让您为难，此事就当从来没提过好了。”

“老弟，你可真是落门落槛。好，这个情，我江泰替漕帮领了。”江泰用一双布满青筋的手按在古平原肩上，冲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古大哥，这可就是你不对了。”刘黑塔一拍大腿：“按你这么说，这事儿分明还有缓儿，你再说一说，江泰指不定就能把生意给咱们。现如今你一口回绝，那这三十万石粮食上哪儿找去。”

彭海碗在一旁也深深点头，只不过这是店东做的决定，又与茶庄业务无干，他自然是不好插嘴。

古平原先不回答，对着彭海碗道：“胡老太爷要我来江宁，帮他整顿茶庄，重整旗鼓，这一点如今我做到了。关于茶叶生意，彭掌柜你是内行，原先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该守成还是开创，全看你的判断，我绝不插手。我办这家南北货栈，就是开一条路，方便你去走。”

彭掌柜心里清楚，古平原这是把话说得太谦虚了。杭州是水陆要冲，这家货栈码头何止是一条路而已，那是咽喉要道，兵家必争之地。有了这个码头，一则运费必然低，与别家竞争就有了优势；二则掌控了运输中转的必经之地，茶商就必须要与徽州茶庄打交道，这里面的好处一天两天看不出，可时间长了，自家那就隐隐成了茶业生意的龙头，成了南北茶商里的泰山北斗，光靠这份名气，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彭海碗心里暗挑大拇指，胡老爷子找这么个人来做联号生意，当真是慧眼识人，外人以为是古平原占了胡家的便宜，其实是胡家沾了人家的光。

“开疆拓土最是累人，怎么能让二爷去呢？东家，你把这事儿交给我吧，我一定不辱使命，将来我见了老太爷也能表表功，赎赎罪戾。”彭海碗提了个要求。

古平原微微一笑：“我二弟年富力强，正该去历练历练。江宁的生意主要靠历年积攒下的人脉，这全仗彭掌柜从中操持，别人难以替代。”

这说的也是，彭掌柜听了便不再坚持。

“那粮食怎么办，难道就双手空空去见曾大人？”刘黑塔对此耿耿于怀。

“我后来想明白了。事情已经弄到了漕运总督那里，要是我坚持非要这批粮，我想江泰能从中匀出一半来给我，但是漕帮就因此得罪了吴棠，不能为了自己做生意而连累朋友。”

“朋友？古大哥，你说的是江泰还是那个白依梅？你做生意一向是无往不利，这次却弄得灰头土脸地回来，该不是顾念旧情，怜香惜玉吧？”刘黑塔冲他挤挤眼，却旋即变了脸色，尴尬地冲着古平原身后笑了笑。

常玉儿一脚踏进门，就听见哥哥在提白依梅的名字，脚步顿时一滞，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指挥彭家的下人，端上来两碗莲子羹，一碗鸭粥，还有几样时令的小菜。

“呀，嫂子，这是我家内人该做的事，怎么劳烦你了。”彭海碗颇不好意思。“一样的。她白天要做家务事，还要带两个孩子，晚上早睡一会儿，何必又叫她。”常玉儿浅浅一笑。

“还是妹子了解我，我就不习惯吃那莲啊藕的。”刘黑塔端过鸭粥，三扒两扒入了胃，嘴里嚼一根酱黄瓜，嘎嘣嘣直响。

常玉儿端过莲子粥，递到古平原面前：“喝点莲子粥清清火，为了生意也别太过焦心。”

她在古母寿宴上突逢大变，却并没有忘记关心照顾丈夫的伤势，延医敷药，让古平原受的外伤很快地好了起来。她猜到古平原受伤一定是与白依梅有关，却一个字也没有开口问过。她对自己说：“古大哥已经在他老师的小院里向我发过誓，我就该相信他，他说过今后与白依梅绝无半点男女私情，就算两人再见面，我也不必放在心上。”可是如今这个名字骤然入耳，心中却依然还是有些酸楚，面上只是努力不露出罢了。

古平原也猜到她听见了，刻意解释反倒显得心虚，只好宕开一笔：“你放心，生意的事情我已经有办法了。”

“莫非东家要与湖广的那几位大粮商打交道？”彭海碗问道，“我上次提了个陈大户，他的心可黑着呢。就这几天，他又出了新花样。弄了一万石的粮食装船运到江上，每日用小船载米运到岸上的各乡各村，就在村口用大锅熬粥，熬好了，每碗粥卖十文钱。”

“那不贵啊。”刘黑塔瞅了瞅手里的碗，嘟囔了一句。

“你以为是像咱们喝的这粥，插筷子不倒，毛巾裹着不渗？嘿，他那粥光可鉴人，拿来当镜子用都行，用大马勺在锅里捞一圈都甭想捞起几粒米。陈大户把米按份儿分，一石米熬出的粥非要卖上二十两银子不可，据说还放出话，‘你们不是嫌贵不买我的粮吗，不要紧，我照样把粮卖出去，看你们买不买。’唉，各家各户的小孩子饿得直哭，央求爹妈给买碗粥喝，谁家不得拿钱去买啊，十文钱瞅着不多，可是积少成多，这么下去，老百姓这点压箱底的钱，就一天天地被陈大户给抽走了。”

“嚯，这老小子太缺德了，和那个王天贵有一拼。”刘黑塔最好打抱不平，一听眼睛就立起来了。

彭海碗不知道王天贵是谁，他有些担心地对古平原说：“这样的粮商心都是黑的，您要是去和他们谈生意，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不，挨处去碰钉子，这种生意太无趣了。眼前就有三十万石粮食，我为什么还要去别处找。”

“您的意思是？”

“我还是盯着漕帮这批粮！”

“可这粮卖给吴棠吴大人了呀。”彭海碗不解其意。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吴棠是大人，可还有比他更大的人。”

“您是想找人压吴棠？吴棠是一品总督，要说比他还大，那、那就只有军机大臣了。”

古平原摇摇头：“做生意岂能硬来。我说的这个‘大’是‘以小搏大’，四两

拨千斤。”

“东家，您就明说吧，我实在听不懂了。”彭海碗彻底糊涂了。

“妹子，你干吗笑啊，难道说古大哥要做什么，你都早就知道了不成。”刘黑塔更不明白，一转头见常玉儿面露微笑，便开口问道。

“我哪儿知道。”常玉儿指挥着丫鬟收拾碗筷，望了一眼古平原然后转身离开，唇边还有掩不住的笑意，“我只知道，你们说的那个吴大人要倒霉了。”

天当正午，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京城李宅却是沉寂无声，仆人们走路都蹑手蹑脚。按说夫妻一年没见面，自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说，谁知昨夜家宅不宁，李太太在卧房中大发雷霆，与李万堂大吵一架。主人心情不好，下人自然要识趣，没事可不要自找不痛快。

“我真弄不懂。像老爷这样，家里花不完的金山银海，不娶妾不说，除了应酬，也没听说在外寻花问柳，包养外室。说句打嘴的话，只怕老爷见过的女人，还没有少爷睡过的女人多呢。”开水房里，几个仆人趁着等水开闲聊天。

有个年长的下人一笑：“只怕你真说对了，咱们那位钦少爷真像色鬼投胎。”

“先不提他。还是我方才说的，这老爷也忒有情有义了，怎么太太隔三岔五就发作他一次，竟像是有意找别扭似的。”

“大宅院嘛，人多事杂。我进来十年，你进来才不过两年，谁知道之前出过什么事儿。”年长的摇摇头。

“哎，我可听说这一回老爷再往南边去，太太也要跟去。”

“不会吧。”有人提出质疑，“昨儿吵得像是要拆房子，今天就要一道出行。这也太怪了。”

“一点都不怪。我听上房的翠儿说，昨晚太太就是嗔着老爷这一年没回来，问他是不是在南边置了宅院，养了小婆。这一回硬要跟着走，那分明是不放心老爷，要时刻看着才行。”

李万堂自然是听不到下人的谈话。究其本心，他本来不愿带妻子去南边，怎么说家中也要留个女主人，可是李太太死活不依，放话说要是不让自己跟去，那李万堂也必须留下。

原本是轻车简从，结果就因为李太太要挪动，跟随的下人多了十二个，装行李的大车雇了十六辆，运到通州走水路，又得多雇了三艘船，就又耽搁了几天。

李万堂索性一切不管，都交由管家去办，自己打算坐快船先行回南。没想到在动身当天来了几个不得不见的客人。

“四位都是大忙人，居然特意从城里赶到通州来给李某送行，实在是不敢当。”京城“四大恒”钱庄的四位掌柜，加起来就等于是直隶界面上银钱行的四大天王，他们跺跺脚，就能晃倒一大片买卖。今天会齐了一起来，当然绝不会只是为了送行而已。

最先开口的还是性子最急的“恒利”的焦大掌柜，他用那条唱黑头的嗓子道：“李东家，你说我们是大忙人，这我们也不敢当，拜您所赐，咱们‘四大恒’离关门倒铺不远了，到时候咱们四个闲人还得求李家赏碗饭吃。”

一上来就语气不善，李万堂却权当没听见，好整以暇地对“恒兴”的张掌柜说：“上个月到期的那笔利钱不急着提，且存着，够数之后请帮我汇给天津的马老板，付那一笔丝绸账。”

“李东家，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焦大掌柜气得忍无可忍，就差拍桌子了，调门也骤然提高了八度。

“这厅中震得嗡嗡响，我当然听见了。”李万堂一下子沉了脸，“怎么说我也是京商会馆的主人，这里也是京城地面儿，你也未免太放肆了。”

李家是钱庄的大主顾，李万堂又是京商首领，无论从哪一层说，他发了脾气，“四大恒”的掌柜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可是今天不同了，焦大掌柜真急了，腾一下站起来，冲着李万堂就喊：“亏你还记得‘京商’这两个字，你可把京商害惨了。”

“哦。”李万堂还是那副不缓不急的样子，不再去理焦大掌柜，反对着这几人中最是年长和善的张掌柜道，“张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某愿闻其详。”

“这个嘛……”张掌柜外表看去是个老好人，其实是扮猪吃老虎一路，凡事都愿意让别人打前阵，自己在后面观望风色，不料李万堂一开口就找上了自己，他只得抱歉笑笑，语气和缓地说：“咱们京商一向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京城吃皇上。这在京城做生意，全靠官场玩得转，比方说‘四大恒’吧，那户部可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打板上供都来不及，更别提刚得罪人家了。”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李万堂，见其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您真不愧是‘李半城’，一下子就把六部的官吏书办都

惹毛了。如今人家放话了，甭管是绸缎庄、茶叶铺，还是药行、瓷器店，再想得六部的生意，就得和晋商、徽商一道去争，听那口气是争也甭想争得来。咱们京商的钱庄就更好了，二十九家官炉房新铸的官银优先供应一事被取消，原来定好的贴水也无端端加了二成，这一下子利就全没了。”

“李老爷，您一向维护京商利益。这一次我们就想不明白了，您帮着外省的曾大人做事，从六部那些官儿的嘴里生生抠了四千万两雪花白银出来，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六部官吏不得好处倒也罢了，您这么一弄，他们先前搭的银子也都血本无归，这是结了解不开的仇哪。”

原来六部的人早就看准了给湘军办报销是一笔油水极丰的“大生意”，也知道办报销收支必须与底案相符，不然就要被“驳”。事隔十几年，其中经手的人不知换过多少，有时候一场败仗打下来，连军需官带账本，死的死，烧的烧，钱花了多少，从何而来，花在何处，哪里弄得清楚？

六部敢需索这么高的部费，当然要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早就做好了替湘军造假账的准备。这笔账越快造出来，银子也就越快到手，因此部里书办与各省佐杂小吏协议，由京里派人就地查阅藩、厘、关、盐四库底案，代为办理，雇请人手，租赁房屋，采买笔墨纸张，伙食薪水所需，一概由官吏出资共同代垫，将来算部费的时候，一起归还。

这件事从江宁克复就开始办，已经办了大半年，假账造了整整十大柜，代垫的银子少说也花了四五十万两。可没想到，恭亲王上朝之时当面请旨，将这十年征伐的所有军费报销事务一笔勾销。这下真如霹雳闪电般，六部官吏美梦成空，还白白赔累了巨万之数，这些钱有的还是借了印子钱，满心以为部费一到就能连本带利还上，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有卖房子还债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就有人打听出恭亲王之所以上了这么一奏，是因为李万堂从中作梗。

“所以我说是结了深仇大恨。从今往后，凡是与六部有关的生意，京商甭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连根尾巴毛都抢不上了，您这分明是把京商往死里坑啊。”

焦大掌柜听得心烦，重重一跺脚：“京商做不成京城的买卖，那还叫京商？”

“怎么不能！”李万堂听了半晌没言语，此时霍然起身，眼神如刀锋一般扫过来，直视四位大掌柜，“有我李万堂在的地方，才叫京商！”

四位掌柜相顾失色，半晌张掌柜才讷讷道：“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各位，做生意全凭眼光。京商这几百年只把目光放在京城，靠着官场做生意确实舒服，可是时移世易，如今形势不同了。过去天下大权都在京里，六部九卿军机处，九门提督内务府，与他们结交好了，这些贵人随随便便交个条子下去，全天下甭管哪儿的生意，京商都能拿到手。况且彼时京城是天下商人云集之地，所以我们可以坐着做生意，躺着做生意，甚至是两眼朝天做生意，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像私塾先生教导刚刚开笔的学生子，李万堂在四人面前踱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你们以为，大乱既平，权柄又该回到朝廷，回到六部，回到那些堂官、书办手里了？哼！要是这么想，京商十年之后就得去喝西北风。”

焦大掌柜本是来兴师问罪，却被李万堂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这口气实在难忍，争辩道：“京城乃天下根本，朝廷是大政机枢，京商得天独厚有此奥援，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一钱不值了。”

“你还是不明白。”李万堂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这十年征伐，可不仅仅是打仗而已。从前朝廷的威势足以掌控各省督抚，封疆大吏也都是满汉参半，可是如今汉官得势，除了湖广总督官文、两广总督瑞麟之外，天下十八省的督抚，汉人占了一大半，这就是朝廷无力讨伐长毛，只能允许汉官自行办团练，自行募勇筹饷带来的后果。从前是万方奉京城，如今是各自为政。督抚权重，内轻外重之势已成。满人朝廷如今无拳无勇，就只能把大好江山让给汉人督抚了。大清还是那个大清，龙椅上的皇上也还是爱新觉罗，可是朝廷在各地官员眼里可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说一不二的朝廷了。”

这话听得人人脸上变色，放在雍正乾隆年间，这番话漏出一句，满屋子的人就别想活了，就是如今这也是“大不敬”的罪名，李万堂却敢当众侃侃而谈。

“不用怕。我说的这些话，就算有人告官，朝廷也只有拼命掩住，绝不敢公之于众，宣之于口。其实这些道理，两宫太后和军机大臣岂有不懂之理，只不过他们也知道，揭开这层面子，里子也就变不成戏法了。”

张掌柜城府最深，循着李万堂的话平心静气地去想，不由得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李东家，您说我们京商还怎么办呢？”

李万堂脸上这才带了点笑：“朝廷既然已不可恃，京城弹丸之地岂能容身，更谈不到掌控商机。这碗水太浅了，而且会越来越浅，等到你们喝不到的时候，再想往大江大河里跳，那就晚了。”

四位掌柜听了这严重的警告，齐齐吸了一口凉气，相顾无言。

“京商要变。我是早就看出来了，这才一争晋商票号；二争天下茶王，虽然都未能如愿，可是毕竟得了个好结果，两淮七十二家盐场足以令李家的生意立于不败之地，以此为基，在两江膏腴之地尚有一番大事好做。”

“那我们‘四大恒’占了盐场三分之一的股，也跟着沾光了。”张掌柜急急跟上一句。

李万堂笑笑不答，接着说：“我之所以不怕得罪六部，就是不再留恋京城的生意，那里……”

他眼望着京城的方向，续道：“已经没有商机了。”

“还是那句话，有我李万堂在的地方，才叫京商。李家不管到了哪儿，都要坐第一把交椅！”

李万堂说完也不送客，径直走了出去。厅中的这几位如果能明白过来，那自然会跟随自己，如果不明白，则不再值得他多看一眼了。

剩下四位掌柜呆呆地坐在客房中，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李家上百年基业都在京城，费了无数心血堆积出的买卖、人脉，如今说放弃，就真的弃如敝屣，李万堂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这份决绝狠得让人心悸。

过了半晌，焦大掌柜才愤愤道：“李半城太霸道了，他不做京城的生意，也不许别人做，难道要所有京商都和他一道下江南？他以为他是谁，乾隆老子？”

另外三位掌柜也都是脸色铁青，心里各自打着盘算。

“亏我们还尊他是京商首领，让他主掌京商会馆，没想到成败萧何，最后竟是李万堂一手坏了京商的买卖。”“恒和”的掌柜不忿道。

资格最老的张掌柜忽然冷冷一笑，说了一句话，让其他人瞬间睁大眼睛。

“你们以为他真是京商？”

等来到码头，雇好的快船已经早早占了一处好位置，只待李万堂上船，便可解缆启航。

出乎意料的是，李安迎上来惶恐地说：“老爷，只怕一时半会儿难以启程。”

“为什么？”

“据说是八旗的兵丁都蜂拥到了通州，说是要找仓场侍郎讨个说法，还说要是不遂他们的心意，就一把火烧了通州的粮仓。眼下关卡上的士卒都被派去维持，没人验船，自然不能放行。”

“胡闹。这些旗下大爷，自落地就有一份皇封的铁杆庄稼，饭来张口也就算了，居然还要闹事，真是人心不足。”李万堂带着厌恶的神色。

从码头走回客栈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可是想到李太太那无事生非的脸色，李万堂决定在船上等。闲坐无事，他便问李安：“八旗兵丁个个游手好闲，多一步路都不肯走，却大老远聚到通州，所为何事？”

李安办事最是滴水不漏，早就想到老爷可能要问，把事情打听得明明白白。

“如今铁杆庄稼都喂不饱这帮大爷，闹事，不过是为了弄几两银子花花。”原来京里的驻军，也就是神机营、锐键营的官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有一大批的粮食要作为漕粮运往京师，只要运到了就可以发下来作为历年来所欠饷米的清偿。这本来是好事，可是又有人从户部弄了一份粮样，这是两淮督粮道的差使，要先行将漕粮的样本送交户部查验。这事儿本来是专差，可就偏偏泄露了出来，粮样在八旗驻军经常聚会的茶馆公之于众，顿时引来大哗。

这份口粮米质很差，给灾民充饥果腹倒可以，八旗子弟吃惯了细面饽饽，哪儿瞧得上这种糟米。这还不算，街头巷尾又起了流言，说是江南米价极高，而漕运总督偏偏运来这么一批库存的粮食充当旗饷，是有意想省下大笔银子作为湘军的协饷。

曾国藩率领汉勇湘军立下不世奇功，本就让那些满蒙的将弁军卒极不服气。在京中茶馆酒肆，只消坐上一会儿，满耳朵听到的都是谩骂湘军的污言秽语。这个节骨眼上，“汉人的漕运总督把快发霉了的粮食运来给京中旗人吃，为的是省下大笔银子来给汉人的两江总督充作军饷。”就这么一句话，激得京城里的旗人和旗营驻军怒发如狂，很快就相约齐聚通州。通州是运河终点，也是直隶粮仓所在，仓场侍郎常年驻在此地，办的就是漕粮运收、库储、发放的差使。

如今旗人闻风而动，把仓场侍郎的衙门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口口声声说如果户部敢接收这批漕粮，那么他们就敢一把火把仓场烧成白地，运粮来的船统统凿沉在运河里。

这些面带骄横蛮不讲理的旗营大爷几乎个个都与当朝勋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像什么奶妈子的儿子、侧福晋的兄弟这都是平常事，还有些人自己就是黄带子，是开国功臣的后代旁系，身上还袭着爵位，走在大街上看起来不显眼，亮出身份来连一品大臣都要躬身相让。

仓场侍郎富朗哈本身就是旗人，最识得厉害，知道一个处置不当，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替吴棠挡枪犯不着。于是一面先命人沿运河驿道快马往清江浦，告诉吴棠把船就泊在淮安，不可沿运河北上。以免消息传来，更激怒这些旗兵。

另一面，他托出人来，把旗营里能出头说话拿主意的几个人请到衙门里，好茶好酒待着，尽力周旋，问他们这么闹，到底是想要闹出一个什么结果。

旗兵的要求也很简单，不要这批粮食，而要折价发银，而且不能按照北方的粮价，只能按江南如今的粮价来折兑。

这就难了，江南粮价是十五两一石，吴棠怎么能把这批本就米质不佳的粮食折卖出如此高价？

富朗哈倒也不去多想，反正这是漕运总督的麻烦，于己无干。于是他把旗营官兵的要求和如今通州的形势详细写了一封信，信中告诫吴棠，此事要尽快解决，若是迟了，大有旗营哗变之危，到了那个时候，追究缘由，非革职拿问不可，任谁都无法回护。这封信富朗哈用火漆封印，派快马送往清江浦，一切都要看吴棠如何应对了。

彭海碗急匆匆跑进门，一见了古平原就迫不及待地道：“东家，你算是看准了，通州真的闹起来了。”

“到什么地步了？”古平原放下手中的书。

“就快要不能收场了。”彭海碗得意地笑着，“您这五千两银子花得真值。”

古平原用了三千两银子买通驻扎在淮安的督粮道，捡着这批粮食里最不好的粮样送了一小袋到户部。又用一千两银子，请户部一个文案故意把粮样泄露了出去。剩下的一千两就是雇人在京城街头巷尾四处散布，把江南如今的粮价说给旗营官兵听，而且造出吴棠之所以要运劣粮是为了省钱给曾国藩发饷的流言。

前后花了五千两银子，其效如神，彭掌柜打探来的消息是，吴棠接信之后已经慌了手脚，连夜召集幕友商量对策，可都是一筹莫展。

“这位吴总督一着不慎，等于是把自己逼入了绝境。”古平原冷静地说，“已向朝廷出奏的事儿万难更改，就算朝廷同意他撤回这批米粮，八旗也不会放过他，这笔折卖银子非追着他要不可，不给，就等于把旗人都得罪了，吴棠胆子再大也不敢冒这个大不韪。”

“那他要是把粮食还给漕帮，把银子要回来呢？”彭海碗问道。

“漕帮困顿已久，帮中兄弟等这笔银子安家已经盼了好久了，把发下去的银子再收上来，慢说办不办得到，就是办到了，肯定也会闹出大乱子。漕帮中人岂是善男信女，真要是因此事揭竿而起，吴棠这颗脑袋就甭想要了。他的幕友中但凡有一个明白人儿，就不能让他这么办。”

“照这么说，他是进也死，退也死，岂不是死定了。”刘黑塔在旁听着，这时候才插了一句。

“不见得，他还有一条生路。”

“在哪儿？”

古平原微微一笑：“在我这儿。”

“大人，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劝吴棠的是他幕府中一位资深师爷，也姓吴，与吴棠同宗沾亲，打从吴棠当县令起就跟随他当文案，这些年共过许多机密，真正是无话不谈，“咱们已经错了一步了，要是再走错一步，不是京城就是江南，不是哗变就是民变，那可就不是担处分的事儿了。恕个罪说，到时候别说单靠西太后，就是两宫太后一起回护大人，恐怕也无济于事。”

吴棠紧锁眉头，在签押房转来转去，烦躁地说：“漕帮的人还没到吗？这事儿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看还要靠漕帮出力。”

吴师爷无声地摇了摇头。要漕帮从井救人，那也得江泰能弹压得住才行，可是他老病侵身，帮中又刚折损一员得力干将，要把刚发到数万帮众手里的银子再收上来，只怕是有心无力。

“再说，那也不够数啊。漕督买这三十万石粮，总计是九两半一石，漕督衙门先付一百五十万两，还有一百三十五万两交由几家大钱庄代垫。就算是把这些银子都收回来，可是离着京城那些旗人要的十五两一石的价儿，还差了一百六十五万两，这偌大之数从何而来？”

“错了，错了。”吴棠痛心疾首，“当初就不该贪这样的功劳，眼下功没争到，却落了一身的埋怨。唉！”

“禀大帅！衙门外有人递帖求见。”门房这时来报。漕督也有十营兵，专为弹压征粮时挑乱闹事的暴民所设，称之为漕标中军，所以漕督也用得上“大帅”这个称呼。

“不见，什么人都不见！”吴棠正在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吴师爷看出那门房有些犹豫，问道：“是什么人？”

“他说他在江宁城里做生意，听说大帅有为难之事，特来献策。”

“我这么多功名在身的幕友都无计可施，却要一个生意人来出主意，可笑。”吴棠不屑一顾。

这话在吴师爷听来就有些讪讪地不得劲儿，但是他与吴棠实在是福祸相依，还是进言道：“大人，圜阓之中常有奇才，眼下这笔其实正是生意，何妨听听这个商人的话。”

“嗯。”吴棠长出一口气，冲着门房点了点头。

吴师爷怕来人要造膝密陈，自己先到后堂去等。没多大工夫，听差引来一人，入内见礼。

吴棠仔细打量了来人几眼：“你知道我有什么为难之事。”

“大人缺银子。”古平原压根不想兜圈子，“要想填饱旗营官兵的胃口，大人就得按十五两一石的市价变卖手中的粮食，然后把银子运到京城去。”

“你是何人？”吴棠暗自吃惊，为免监察御史参劾，他下令严守机密，不料一个商人却能知晓内幕。

“大人不必见疑。官有官途，商有商路，只问大人一句话，草民的消息准还是不准？”

吴棠能当到总督，也不全靠宫里有人，察言观色之间发觉此人特来求见，又早已通晓内情，明明是有备而来，或者真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于是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三十万石粮食就是四百五十万两银子，大人拿得出来吗？”

“要是能拿得出来，我还见你做什么！”吴棠有些恼怒地说。漕督衙门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付给漕帮这么一大笔钱之后，银库差不多都空了。

“是草民失言。”古平原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就没白来一趟。这一趟，草民是专程给大人送银子来的。当然这银子不是白给的，要大人拿粮食来换。”

“你要买本督的漕粮？”吴棠又惊又喜，怀疑地问道，“我可没空跟你做万八千的生意，要买就是三十万石全数买下。”

“当然全买下，而且付现银。”古平原不慌不忙。

一语既出，吴棠更是惊奇，再次上下打量古平原：“你在江宁城做的是什么生意，能拿得出四百多万两银子？”

古平原眨了眨眼睛，忽然静了下来，也看了吴棠两眼，然后才说：“这三十万石粮，我只能按五两一石的价儿来收，换句话说是一百五十万两。”

“你莫非得了失心疯。”吴棠顿时变了脸色，“市面上……”

“市面上是十五两一石，这我知道。”古平原打断他的话。

“那你为何说是五两？”

“大人息怒。”古平原不紧不慢，语速平缓，就像是在街头茶馆中聊着一件听来的趣闻，娓娓道来，“五两也好，十五两也罢，不过是一石粮价而已，其实与京城的旗人无干。他们真正关心的是漕督总共能拿出多少银子。”

“这何消说得，盘口不是已经开出来了嘛，三十万石的粮食要折算十五两的粮价，一共四百五十万两。”吴棠少年时是铜陵一带的纨绔，情急之下不知不觉就带了几分“痞子腔”。

古平原摇摇头：“十五两不假，可三十万石这个数不对。”

吴棠皱眉道：“我给户部呈递的文书上明明写的是三十万石。”

“不对，是十万石。”

“三十万。”吴棠不耐烦道。

“十万。”古平原竟像是一心要抬杠，斩钉截铁地说。

吴棠怒笑道：“此时我也希望呈报的是十万石，那这麻烦就少了六七成。可文书上白纸黑字，我亲自用了印，怎会从三十万变了十万！”

“大人不信可以派快马专差到户部去查。户部登记在案的就是十万石，京城街头流传的也是十万石，如今聚在通州的那些官兵想要的就是十万石的粮食折算十五两的粮价。换句话说，大人把三十万石粮卖给我，我给大人一百五十万两的银子，就可以把那些旗人打发得心满意足。”

“这奇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吴棠越听越觉得摸不透眼前这人的底细。古平原还是那句话：“大人就不必细问了吧。何况，我买粮不是为了自己做生意，而是帮曾国藩曾大人做事。”

“曾国藩？”同是一品总督，两江曾大帅的声光自然远在漕运吴大帅之上。

就在吴棠惊疑发怔时，古平原端容道：“曾大人也是爱民如子，希望能用这批粮食去救江南百姓，吴大人如能相助，两江衙门一定领情。”

能借此结交曾国藩，那当然是好事一件，可是吴棠不能没有疑问：“你说京城只知有十万石粮食要运到，又说自己是曾大人派来的，这两样我可都有些信不过你。”

“好办！”古平原早就想到了，胸有成竹地说，“请大人立刻派人进京去问，快马来回不过七天。我趁这几日回明曾大人，到江宁藩司那里去支银子。一旦京城回信，请吴大人将粮运到江宁下关码头，由藩司衙门的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样可妥当？”

“唔……”这确实是万无一失的法子，古平原见吴棠蹙眉沉思，探身向前放低了声音道，“这其中尚有一处极大的妙处，对大人的前程关系不小。”

吴棠别样事都可以不管，就是听到“前程”二字最是患得患失，抬起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古平原。

“大人请想。京里旗营官兵为什么如此群情激愤，不就是因为‘漕运总督把霉米运来给旗人吃，为的是省下银子来给湘军发军饷’这一句话吗？”

“着啊！”吴棠一拍桌案，恨恨道，“也不知是谁如此造谣生事，把没影的事儿说得好像真的一般。”他最担心的就是朝中满人大佬因此对他产生嫌隙，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造这个谣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古平原。这谣言是他煞费苦心之作，除了要尽量撩拨起旗营的火气之外，便是着眼今日，要从这句话上彻底打动吴棠。

“现在大人尽可以反过来做。把这批米质不佳的粮食卖给湘军，换回白花花的纹银给旗人发饷。这么一来，大人在京中旗人亲贵的口碑可就……”

吴棠还没听完，早已经是喜心翻倒，疑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声道：“好好，就按着你说的办！此事要快，以免迟则生变。”

等古平原走了，吴师爷从后堂闪了出来，吴棠笑道：“你都听见了吧，这真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既结交了曾国藩，又在京中旗人里落了人情，事情还圆圆满满办了下来。多亏了这个姓古的商人。”

吴师爷微微冷笑：“大人且慢高兴。事情是办下来了不假，可要不是这姓古的，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这话怎讲？”

“方才漕帮的人也来了，还是那个姓白的女人。据她说，这个叫古平原的人，最善于玩弄生意手腕。他前些天到漕帮买粮不成，悻悻而去，这些事情只怕都是他在暗中捣鬼。”吴师爷愤愤不平地说。

南漕北运，一路上计算损耗，有很多花样可玩，吴师爷也能借此弄不少的银子。现在漕粮运到曾国藩那里，两江总督有杀伐决断之权，可以不请旨杀大臣，借吴师爷一个脑袋也不敢中饱私囊。他憋着这口恶气，对古平原恨得牙根直痒。

“哼，在京中散布流言蜚语，鼓动旗人闹事也就罢了。报户部的文书是我亲自誊写，亲自钉封，怎么会一眨眼三十万就变了十万，古平原又如何会知道？分明是他买通了户部书办，把文书给改了。他早就想到会有今天，早就知道能借此在大人面前卖好，这是设了个套子给大人钻，把咱们漕督衙门当猴耍。这样的心术实在可怕。”

“可恶！”吴棠嘴里咕哝了一句，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曾大人派下来的差就是不一样，徐藩台带了两个都司，今儿一早就把银子付给了漕督衙门。那负责交接的吴师爷脸色难看之极，活像家里死了老子娘，搞不好是知道了咱们从中搞鬼。”彭海碗在江宁人头地面都熟，古平原把事情谈下来之后，银粮交接一事就委托给他去做。他也乐意跑腿，能在两江总督和漕运总督两个大衙门之间穿针引线拉拢买卖，将来到了酒楼筵席间谈起来，那可真是语惊四座，惊羡旁人。

“知道了也无妨，这笔生意他是非做不可。做了则好处明摆着，不做则祸事立至。吴棠可不是笨人，就算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捏着鼻子也得把这壶醋喝完，谁让这是他当初自己酿的呢。”

一语既出，屋里众人都笑了，常玉儿对刘黑塔道：“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这位吴大人是不是倒霉了。”

“这就叫‘知夫莫若妻’。”彭海碗打趣道，又说，“漕粮约定两日后在下关码头卸船。”

古平原眼珠转了转，想了又想，忽然问彭海碗：“漕督和江督做的这笔生意。知道的人多吗？”

“应该不多。曾大人和本省藩台是知道的，至于漕督衙门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哪还好意思在外面提呢。”

古平原双掌一拍：“这样的话，漕粮就先不要卸船，离开清江浦码头后，找个稳妥地方停着。我还要拿这批漕粮变一个大戏法，为饥民争一争口袋，顺便治治那个陈大户。”

“古大哥，你要治陈大户，我举双手赞成。”刘黑塔这几天也没闲着，把江宁城里城外逛了个遍，得了不少见闻。

“你们猜这个陈大户最近又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刘黑塔提起来就气愤难当，“有几家灾民的孩子实在饿得不行，又被日夜熬粥的香气馋得要命，就约好了半夜游到陈大户泊在江中的粮船上，想偷拿几袋粮食。结果被发现了，陈大户得知之后，把这几个小孩子绑在桅杆上一天一夜，任凭那些父母在岸上磕头赔罪就是不理不睬。后来总算是把人放了，又让这几个孩子自己游回去。你们想想看，本来就饿得手软脚软，又被捆了一日夜，哪里还有力气凫水。岸边众人下水去救，可还是有两个孩子被浪卷走了。”

“这也太惨了。”常玉儿听得心下不忍，“彭掌柜，托你找个伙计，明天帮我给这两家各送二十两奠仪。”

“太太放心，包在我身上。”彭掌柜也听得心下恻然，“这个陈大户简直是吃灾民肉，喝饥民血啊。”

“他快吃不成喝不下了。”古平原的眼神已在不知不觉间锐利起来，“而且我还要他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五、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十日之后。

昔日的天王府，如今的两江总督衙门修缮一新。江宁城中官员皆来道贺，当着满城文武的面，曾国藩亲自手书雍正朝名臣孙嘉淦的“居官八约”，以斗大的金字刻于正堂影壁。

“事君笃而不显，与人共而不骄，势避其所争，功藏于无名，事止于能去，言删其无用，以守独避人，以清费廉取。”

这八约仅有四十二字，但是曾国藩抑扬顿挫，每读完一句都要停上半晌，各官员垂手而立，静静聆听。

终于读完了，曾国藩却仿佛意犹未尽：“各位，这居官八约，可谓是道尽为官之道。真能都做到了，不失为一代名臣。本督就以此与各位老弟共勉。”

众官齐道：“大人请放心，我等一定尽心报效朝廷，事无趋避，一心为公。”

“如此甚好。”曾国藩神态蔼然地点点头。

古平原今日也被请了来，延入正堂与众人一道见礼。他四下一看，周围的人至不济也戴个素金顶子。自己是“一品老百姓”，与这群官站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他正想着，忽听堂上有人招呼：“古东家，请上座。”

“叫我？”古平原心里疑惑，抬眼相望正碰上曾国藩举目示意，他迟疑一下走上前去。

满城文武面面相觑，艳羡中夹着惊异，闪开一条路，让古平原走了进去，看着这素衣布袍的年轻人被曾大人唤到堂上，亲指座位，与江宁将军、藩司、臬台、学政等人坐在一起。

众人迷惑不解，曾国藩看在眼里，捋了捋胡子，开口说的却是一件绝不相关的事情。

“各位，仰仗圣恩洪福，江宁克复已近一载。大概你们也听到了不少流言，说湘军怎样、又说朝廷怎样，无非是以小人之心捕风捉影，甚至用心险恶。比方说这座总督衙门吧，从前是洪逆的伪王宫，于是就有人指着衙门口，说本督有不臣之心，不然怎么会将这处地方作了起居办事之地呢。”

这话在两江官场中流传已久，私下里不知有多少人议论过，可这又是绝大的忌讳，平日里在背后谈论，都要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生恐一不留神被不相干的人听了去，万一传到曾氏弟兄的耳朵里，那是自取其祸。

现在听曾国藩自己提起，众人无不诧异，但也愈加警惕，担心是这位总督听了什么人的告状，要当场发作。这时候谁出头谁倒霉，堂上堂下顿时一片寂静，连声咳嗽都听不到。

“这话倒也说得不错，本督将此处作为两江总督衙门，确实是有一番用意。但是此心昭昭可对日月，并非旁人所说有什么谋逆作乱之心。”曾国藩徐徐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洪秀全曾经在天京称帝，以至于长江南北同时有两个皇帝，这在大一统的儒家看来是绝不能忍受的，将伪王宫作为两江总督衙门，就是要昭告世人，洪秀全的王宫最多只配用来当作大清臣子的公堂。

等曾国藩说完，众人恍然大悟，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刚才是无人开口，这时却都担心说得慢了，把奉承的好话都让人说光了，个个争先说话。

“幸得皇上圣明，慈圣在朝，明白我心实无他，昨日派钦差送来一块钦赐匾额，恰逢衙门修缮完工，正好悬于正堂，以谢朝廷恩赏。”等人群稍静，曾国藩把手一摆。

后面早有准备好的工匠抬着一块蒙红挂彩的硕大匾额过来，架起高梯，就在满城文武的众目睽睽之下将匾高高吊起。

—勋高柱石！

“曾大人十年艰难，百战破敌，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将倾。放眼朝野勋贵重臣，除了恭亲王之外，能当得起这四个字的，也就只有曾大人了。”座上属江宁将军官阶最高，他先开了个头，满堂随之都是赞叹之声。

“各位言重了，我与诸公一样，也不过是大清一名臣子罢了。”曾国藩脸上始终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情，他又指着照壁，“就像这‘居官八约’所说，‘事君笃而不显’，忠君千古事，功名身外事，愿与诸公共勉。”

要论功劳，如今的大清朝，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曾国藩劳苦功高，他说功名身外事，在场众人无不心悦诚服。

“江南再度归于皇图，百姓重受孔孟教化，这都是可喜可贺之事。然则湘军能摧城拔寨，却不能治理民生。江南如今满目疮痍，若想再现盛世繁华，还要靠诸位父母官爱民如子，牧民以恩，多为地方休养生息，多为朝廷作养人才。”

话风至此一转，曾国藩已然拿出了两江总督的职权，将话题拉到了民政上，众官员这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我说的人才，不是只会读书做八股文章的秀才、举人。江南民生凋敝，急需通经济，懂实务的人，诸公要善听善用这样的人。有时候十个秀才不见得能让一户人家吃饱饭，可是一个商人却能喂饱通省百姓的肚子。古东家，你说是不是啊。”曾国藩含笑侧头，问向古平原。

古平原一直规规矩矩地在旁坐着，听着曾国藩的一席话，心中也很是感慨，都说曾国藩是理学名臣、儒门大贤，今日看来，两江百姓得此贤臣督抚，实在幸甚。就凭那一句“十个秀才不见得能让一户人家吃饱饭”，就知道曾氏理学不是那种迂腐不通情理的理学，有他坐镇江南，看来今后商民的好日子可就多了。

他正想着，冷不防曾国藩一句话问过来，古平原知道，此情此景无论如何自谦为上：“大人谬赞了。草民盈利于两江，为百姓做事回报是应该的。”

“莫要过谦。”曾国藩就喜爱这样居功不傲的人，当下指着他道，“各位都知道江南缺粮。我请这位古东家帮忙，为饥民买三十万石粮食。本以为要到各省奔波往还，谁知不到一个月的功夫，粮食已经运到了，不是三十万石，而是四十万石，按着市价来说，这些粮食怎么也得六七百万两银子，可是古东家只花了一百七十万两。”

都知道两江衙门的粮库里收进了大批的赈济粮，可是谁也没想到幕后的功臣就是这个面带笑容、举止沉稳的年轻人。

“省下这些银子，两江衙门就可以建学堂、修桥梁、开荒田、办抚恤，江南百姓就能安心过日子，哪怕再有洪杨倡乱，百姓也不会蜂拥而随。”曾国藩目视古平原，这一番话本来是当日古平原侃侃而谈的道理，曾国藩向来不掩人之长，虽然是个商人，但是说的话有道理，他也随口引用。

听到古平原耳中则不同了，这可是当朝一品大学士，响当当的两江总督和湘军统帅，能从心往外认可一介草民关于兴亡更替的见解，并当众宣之于口，这份容人雅量感动了古平原。他一时心潮澎湃，喉中竟有些哽咽酸楚。

此时两江总督衙门外，有一主一仆正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衙门口排成一溜的官轿。

“小姐，曾国荃真会听你的话吗？昨天可把我吓死了，吓得魂都丢了。”四喜心有余悸地说。

苏紫轩瞟了她一眼：“你没死，魂儿也还在。”“我可不敢开玩笑了。”四喜苦着脸，“曾国荃昨天一瞪眼睛，我就想起他杀李秀成时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拍桌子的时候，我的腿直打哆嗦。”

“他真要杀咱们，就不会吹胡子瞪眼了。”苏紫轩不以为意道。

那日白依梅从漕督衙门回来，立刻就找到了苏紫轩：“漕帮的事儿倒无妨，已经与漕督衙门结账两清。我来只不过是告诉你一声，你的计被古平原破了。”她俏丽的容颜上毫无表情。

苏紫轩听完经过也只有付之苦笑：“这个古平原简直成了我命中的魔星。还好设计杀僧格林沁的时候他不在，不然还不知怎样呢。”

苏紫轩思来想去，不能让古平原把这批粮食分发到各地饥民手中。自古饥寒交迫，才会铤而走险。春风四月天正暖，老百姓再吃饱了肚子，有力气下田干活，那就安心务农了，江南怎么乱得起来呢。

“我不要稳，只要乱，越乱越好。”她对四喜说，“乱则生变，变则生叛，所以这批粮食一定要截住，决不能发到百姓手里。”

四喜听了之后咬着下唇，眼睛看向别的地方。

苏紫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微微侧了头：“怎么了？”

“小姐，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爹娘就是饥荒饿死的。娘把最后一块饼塞给我，让我去保定府投亲戚，结果他们家也没有粮食吃，又把我送到人市儿上给卖了。”四喜眼圈有些发红。

“你说过三次。”苏紫轩就像是在闲聊，“一次是当年初进王府，到我身边伺候时；一次是在逃到京城时，栖身李家宅院时；最后一次是在前几日进城时，见了几个饿得快死了的乞儿，你可怜他们，把身边的一吊钱给了出去，回来又与我说起你爹娘的事儿。”

四喜僵硬地点了点头：“小姐记性真好。”

“那你可还记得，我在西安时曾对你说过：这世上没有可怜的人，只有被人可怜的人。”

四喜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姐，你没看过饿死的人，他们都不是被饿死的，是吃土吃树皮，一个个肚大如鼓，明知吃了会死，可还是要吃下去。你渊博多闻，听过易子而食吧，可是亲眼见过吗？小时候隔壁邻居家的玩伴玲儿，她的爹爹我管他叫李大叔，多和善的人，丰年的时候每次去他家，他都给我端出一碗香香的面鱼儿。饥荒半年后，他带着玲儿到我家来，我可高兴了，就在院子里和玲儿玩。过了一会儿就听娘大哭起来，从里屋冲出来抱着我号啕大哭。爹和李大叔也都出来了，爹叹了口气，冲着李大叔摇摇头，他便把玲儿领走了。”

四喜说到这儿，那张爱笑的脸上神情木然：“第二天，邻村有个人来李大叔家，把玲儿领走了，留下一个小男孩。又过了半天，李大叔家忽然飘来阵阵肉香，把我馋得眼泪汪汪的，就想过去讨一口吃，可是爹和娘死活拉着我，不让我出门。”她抬眼望着苏紫轩，“小姐那么聪明，一定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儿吧。”

苏紫轩点了点头，却没再看四喜，而是推开窗子，望着远处的钟山。

四喜呆呆地看着苏紫轩美丽的侧影，自从跟着这位小姐，她从来没说过半句拂逆的话，接下来会怎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足有半刻钟，苏紫轩忽然道：“去备马车，我要到江苏巡抚衙门一趟。”

四喜默默点头，走过苏紫轩的身边时，苏紫轩忽然又开口道：“四喜！”

“小姐，您有事吩咐？”

苏紫轩的声音仿佛三九天从门洞子里吹出的寒风：“我发过誓，抛弃了从前的名字，也不再做一个女人，就是不要自己像女人那样心软。我要的是报仇，我也只要报仇，只要大仇得报，我可以粉身碎骨，所以我绝不会去怜悯任何人。”她捏起四喜尖尖的下颌，冷然注视着她，“刚才的话，你可以再说第二次，也可以再说第三次，甚至可以一直说下去。但是我只听这最后一遍，方才的话，我也只说这最后一遍。你听懂了吗？”

四喜看着小姐那双毫不留情的眼睛，心底像结了一层冰，只能以目示意，微微地点了点头。

四喜陪着苏紫轩到了江苏巡抚衙门，求见曾国荃。苏紫轩一见面就大大方方地自承是肃顺之女，还拿出了本应保存在宗人府的旗档谱牒。曾国荃万没想到早已被杀头抄家的肃顺还有这么个逃亡在外的女儿，但是苏紫轩连当初曾氏弟兄写给肃顺的信，都能从头到尾倒背如流，也真由不得他不信。

肃顺掌权时，对曾国藩等汉大臣特别器重，反而是对旗人不屑一顾，这也正是当初他在京被开刀问斩，旗人勋贵无人肯为他求情的最大原因。反过来说，曾氏弟兄则感于知遇之恩，每每谈起肃顺都嗟叹不已。如今故人之女出现在面前，曾国荃很大方，吩咐管账师爷拿来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放在苏紫轩面前。

“令尊的事儿如今没人提了，你似乎也不必再东躲西藏如此辛苦。”曾国荃看了看一身男装打扮的苏紫轩，“不过听说西太后对你父犹有余恨，你拿了这笔钱，择一边城而居吧。”

苏紫轩怔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一手指着曾国荃，直到笑出了眼泪。

曾国荃脾气本就暴躁，耐着性子问：“这有何可笑？”

“我当然要笑。”苏紫轩说，“你以为我是来求生路的？恰恰相反，我是念在你们曾家与我父亲曾经交好，特来示警，给你和你那糊涂老兄指一条活路。”

曾国荃排行老九，比曾国藩小了足足十三岁，从小到大就受严兄管束，后来曾国藩考上进士当了翰林，乡人更是将其奉若神明，更不要说如今曾国藩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抚重臣。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听人家说自己的大哥“糊涂”，新奇之下，反倒不以为忤，反问道：“你信口开河，究竟所为何事？”

“就是我说的这句话，给你曾家指条活路。”

见曾国荃气笑了，苏紫轩不慌不忙地说：“你大概以为曾家刚刚为朝廷立了不世奇功，稳稳当当可以王侯相袭，富贵相传，这才是大错特错，曾国藩祸在眼前，曾氏家族也要被连根拔起，这样的泼天大祸，你居然也能笑得出来。”

“胡说八道！”曾国荃的火气终于被撩拨了起来，重重一拍书案。

苏紫轩却不给他机会继续发作，语速又急又快：“平三藩之后，为防汉人势大，康熙帝下特旨‘异姓不王’，可是咸丰却偏偏又许了‘平灭长毛者封王爵’。

朝廷现在是左右为难，封王是违背祖宗家法，不封却又违了大行皇帝的遗愿。朝旨迟迟不下，正是朝廷忌惮湘军的明证，要是有意封王，早就干干脆脆地下了旨意，踵事增华岂不美哉。放着这么大的功劳却没有封赏，是担心今日杀了一个洪天王，转眼就出来一个曾天王，那朝廷可就真没辙儿了，说白了，皇帝如今怕了你大哥曾国藩，不敢再给他添威助势。自古以来，被皇帝怕的人，要么是夺取王位，登基称帝，要么就是身首异处，祸及满门，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苏紫轩说到这儿，眼光有意一瞥，就见曾国荃额头已经冒了汗。

“这种事史不绝书，可笑曾国藩号称‘读书破万卷’，如此浅显明白的道理却视而不见。所以我说他糊涂。等到钢刀架颈，满门抄斩那一天，悔之晚矣。”

“朝廷不会做这种令臣子士人寒心的事情，不然今后谁还肯给朝廷卖命。”曾国荃勉强辩道，底气显得不足，倒像是给自家壮胆。

苏紫轩站起身，慢慢走到曾国荃身前一尺之地，嘴角带着不屑的冷笑：“这话你对别人说去。我阿玛为朝廷鞠躬尽瘁，是咸丰最得力的臣子，是八大顾命大臣之首。可朝廷还不是说杀就杀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慈禧和恭王怕我阿玛。”

她紧紧盯着曾国荃的眼睛，唇间轻轻吐出那句压倒骆驼的话。

“朝廷如今怕曾国藩更甚于当初怕肃顺。”

身后传来一阵车轮声，将四喜从回忆中惊醒，她扭头一看，悄声对苏紫轩道：“是李家父子。”

苏紫轩与李万堂已是许久不见，至于李钦，为了给两淮盐场弄一批罪孥盐丁，他特意到山东找到僧格林沁，苏紫轩与他目的不同，但却都要杀掉陈玉成，所以在旁推波助澜，也算是携手合作了一番。

李万堂是刚从京中赶回来的，旗营闹事将他多阻了两日，他只得先遣李安骑着快马回来送信。今日刚到码头，李安已经迎在那里，说是曾国藩有话，请李东家到后尽快来总督衙门一叙。

李万堂一问，知道通省官员都在总督衙门致贺，这个机会不容错过，他连家都没回，叫来李钦一起赶来。

总督衙门前的那条宽敞的大街停轿无妨，马车却不许驶入，只能停在街角。李万堂甫一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的苏紫轩。

李万堂怔了一下，随即现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并未停步，向前径直走去。李钦倒是想和苏紫轩攀谈几句，无奈李万堂走得很快，他只好抱歉地冲着这对主仆笑了笑，赶紧跟了上去。

“哦，巧得很。”听了门上的禀报，曾国藩很是高兴，吩咐道，“开中门，请李道台进来。”

这话一出口，又是满座皆惊，连江宁将军都有些坐不住了，所有人都神情复杂地看着衙门口的方向。

下属见上司，一向是边门进边门出，有时候下属年高德勋，上司为了表示尊重，送客时开中门让其离开，称之为“软进硬出”。而进出都开中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来的人官衔比这座衙门的主人还要高，或者至少要品阶相同；二是朝廷派来宣旨的钦差。可这李万堂，不过是特许经营两淮盐场的一个商人而已，四品道台衔还是捐来的，比那些十年寒窗，金马玉堂的正途官差得远呢，总督大人却要用上礼待之，这在官场上实在是鲜见。

李万堂常年出入王公大臣的府邸，这个规矩自然是知道了，所以连他也感到很是惊讶，但无论如何，曾国藩看重自己的意思是很明显的，他也在脸上明明白白地摆出了受恩心感，诚惶诚恐的神情。

“大人，您交代的差事，卑职已经办完了，今日刚刚从京城赶回，下船之后即来请见回事。”李万堂深施一礼。

“办得好！”曾国藩夸人，一向是话越短，越是表示欣赏，最短的一次就是九弟报捷打下了天京贼巢，得了他一个“好！”字。

“此刻湘军将领都在，贵道不妨当众说说，这番进京办的是什么差。”

李万堂向周围看了看，四面做了一个罗圈揖：“各位大人，曾大帅派卑职进京，是为了报销这十年来所用军费一事。”

这事儿与在场众人息息相关。统兵大将心里有数，这些年报花账，吃空饷，银子捞了许多，如今“算总账”了，担心的是钱账不符，要到京城接受质询，甚至自掏腰包平账。而地方官吏也知道这笔报销的银子何止万万，真要是较起真来，各地驻军刮地皮还账，一定引起百姓不满，地方官夹在其中，夹板气难受也就算了，万一应对不慎，起了民乱，摘顶子被治罪都有可能。所以一听李万堂办的是这桩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卑职在京里找了几个朋友，总算是不负曾大帅所托，把事情顺顺利利地办下来了。”

鲍超也在人群中，他是曾国藩的爱将，人人都知道他不识字，失礼也没人怪他，所以这场合别人不敢说话，他可立时就粗声粗气道：“李道台，办下来是什么意思，六部大大小小的官儿统共要了多少好处银子？话说到头里，你要是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由着这群王八蛋开价，老子可没钱给。”

李万堂笑道：“鲍提督请放心。钱嘛，不要诸位掏一个大子儿。只因朝廷已经答应，免了这场报销。换句话说，此事就此一笔勾销，各位留了十年的账册大可以一火焚之。”

事情来得太突然也太意外了，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李万堂的话，古平原也面露讶异之色。

曾国藩捻髯笑道：“现在你们知道本督为何要开中门迎接李道台了。”

刚才还是人人不服气，此时不但是心悦诚服，而且都用钦佩感激的眼神看向李万堂，仿佛这是一个刚把他们从敌兵围城中解救出来的英雄。这真是大功一件！对湘军来说，李万堂办成的这事儿不亚于克复名城、擒斩匪首，甚至犹有过之。在场的人都知道，户部兵部吏滑如油，到京里办一次报销真就像脱了一层皮，像这一次的大报销，不磨个三年五载，不参掉二三十个顶子，不花它几千万两银子，甚至不折腾死几个人绝完不了。

而这么一场大麻烦，李万堂轻描淡写地“找了几个朋友”，就能甩开六部官吏，得到朝廷的应允，将此事完全了结掉。

这个人神了！

李万堂的目的完全达到了，他显示了自己卓越的手腕，赢得了江宁官场的人望，让在场所有的官儿都领了自己的人情。在众星捧月一般的目光中，他携李钦坐到了正堂的侧座，正面对着古平原。

李钦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打理江宁各地的盐店生意。事情很不顺手，一是私盐猖獗，老百姓能买到价低的私盐就绝不买官盐；二来要在江南诸省的水旱码头和通州大邑全都建起盐店，需要的钱是个难以想象的巨数。

李钦为此暗地里骂了王天贵无数次，这老狐狸早就知道建盐店要大笔花钱，而盐场却是现成的，所以二选一的时候，早早挑走了盐场。

他忙来忙去几个月，才不过在江宁建了两个，苏州、无锡各建了一个盐店，此外在泰州、扬州和嘉兴或典或租了店面，图的是省些银两。虽然这样，打一打算盘，还是花掉了李家在两淮盐业近两个月来的收入，把李钦心疼得直皱眉。

为此他对父亲很是不满。李家做生意从来不吃亏，如今几万盐丁是自己找来的，王天贵二话不说接手过去，盐场也是李家向朝廷要来的，却也是王天贵在经营，看来看去，自家只落得一个经营盐店的虚名，而这盐店还要自己掏银子去建，这岂不是“丫头作嫁衣—有份做，没份穿。”

李钦越想越不划算，越做越是恼火，看父亲到京城去办事，自己索性也躲懒，到无锡去找一夕销千金的“江山船”，一住就是十几天。无锡船娘不止做一手好船菜，另一样功夫也伺候得李钦乐不思蜀。李万堂今天下船，李钦则是昨晚才搂着两个绝色船娘在码头下了“江山船”。

见李家在江宁官场如此被人推重，李钦当然觉得面上有光，正在得意之际，眼睛往对面一看，霎时睁大了。

对面正是他最大的对头—古平原！

李钦稍愣了一下，随即瞧着古平原轻蔑一笑，又向堂下的那些官儿看了一眼，回过头再望着古平原，目光中充满了挑衅。

古平原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让自己瞧瞧，李家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两江，都是商中翘楚，是官场离不开的厉害角色。

古平原心里确实吃惊非小，易地而处，他相信李万堂也能有办法弄来这批粮食，而自己虽然能把六部索要的部费压到最低，但要说一笔勾销，真是不可思议。此时要问大清朝最善于与官员打交道的生意人，古平原会毫不犹豫地指向李万堂。但是心里暗自服气不假，面上却是另一回事，古平原故意做得满不在乎的样子，看也不看李钦，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半眯着眼品那茶叶的滋味。

李钦最讨厌的就是古平原的这副脸色。自打在关外相识以来，李钦时时刻刻就想压此人一头，让他打心里明白，京商大少爷的一根头发，都比一个臭流犯的性命贵重。可是偏偏“要争气，气不争”，自己一次次让古平原看笑话，输在他手里，而这古平原还总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把李钦恨得牙根直咬。

就因为这口恶气难出，李钦也不顾这里是两江总督衙门，忽然开口道：“古东家，你那相好的英王妃，如今怎样了，僧王兵败，她该不会是也随着香消玉殒了吧。”说着咯咯笑了两声。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在这个场合，谁都要看曾国藩的脸色，说话也要对着他来说。李钦不管不顾，忽然冲着古平原来了这么一句，李万堂一怔，顿时大怒，但这里也不是训子的地方，只得在座中一揖：“小犬不识礼数，胡乱说话，还望大人恕罪。”

僧王纳了陈玉成的老婆做妾，此事曾国藩也有耳闻，对此他颇不以为然，认为是有玷官常，而且败坏国法。听到李钦的话，他诧异地问：“古东家，你认识那个伪王妃？”

古平原当然知道这是李钦在激怒自己，进而往自己身上抹黑，当着这么多官员，自己最好是能立时撇清，然而他却做不到：“大人，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为长毛所掠，不得不屈身事贼，说来实在可怜。”

李钦装作没看到父亲阻止的眼神，扬声道：“古东家，你别忘了，你可是个私逃入关的流犯，有什么资格称别人是贼。”这话一出口，堂上堂下顿时又议论纷纷，就连曾国藩也疑惑地皱起眉头。

古平原一看这架势，要是吞吞吐吐恐怕更糟，索性全说出来。于是他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私逃入关，又在京城被逮，朝廷命自己以诱降陈玉成为赎罪条件，后来因为帮助官军筹粮饷、劝降程学启，解合肥之围立了大功，这才得以恢复平民之身。

这些事情一一讲来，真把在座众人都听怔了。曾国藩点点头：“你年纪轻轻，也算是经历颇丰了，既然朝廷赦了你的罪，便与普通百姓无异。这么说，陈玉成在寿州被斩，也是你帮僧王划策喽。”

古平原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李钦略带得意地抢着道：“禀大帅，那贼首陈玉成伏法，是因为我见长毛颓势已露，星夜奔赴山东求见王爷，细陈徽州剿匪情势，王爷这才带了人马，先招安了苗沛霖，又假意受降，将陈玉成诱进寿州，一举擒杀。”他又瞟了一眼对面，“至于这古平原嘛，大

概是心念那姓白的伪王妃，迟迟不肯动作，将朝命全都抛诸脑后了。”

他自以为说了这一番话，既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价，让众人刮目相看，又能在曾国藩面前给古平原狠狠下一贴烂药。谁知道他想得大错而特错，曾国藩当初接报僧王在寿州先受降后大开杀戒，十分不悦。他认为僧王是以朝廷的名义招降陈玉成，而后背信弃义，是致朝廷的脸面于不顾，何况这样一来，今后湘军在各地本来可以通过劝降收复的失地，恐怕就都要以血战告终，这其中一出一入，干系甚大。曾国藩对薛福成说过，倘若办出此事的不是僧王，而是其他领兵大将，他非奏上一本狠狠参劾不可。

今天李钦自陈的“功劳”，只是惹得曾国藩微一皱眉，倒是古平原为了总角之交而委曲求全，让他颇有些欣赏。只是作为两江总督，曾国藩在席面上无论如何不能摆出以古平原为是，以李钦为非的态度。

他还在沉吟不语，就听古平原缓缓道：“自古杀降不祥，苗沛霖死于僧王之之手，僧王殒命于剿捻之役，至于始作俑者嘛，恐怕也是天报不远。”

他这句话语速虽然慢，但分量极重，不是为官军说话，倒有些像是替陈玉成打抱不平，听到的人都吓了一跳，再去看古平原的脸色，更是惊讶。

就见古平原脸色铁青，一双眼狠狠瞪着李钦，目中仿佛喷出火来。

古平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山东剿捻的僧王会忽然到了徽州，要是僧王不来，借苗沛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陈玉成。事情原来都坏在李钦手里，要不是他从中作梗，白依梅也不会落到那种凄惨的境地。一想到这儿，古平原勃然大怒，真恨不得把手里的茶盅劈面砸过去，与李钦拼个你死我活再说。

薛福成薛师爷在一旁陪客，见古、李二人活似斗鸡一般互相瞪着，这要是在两江总督府的大堂上动起手来，那笑话可就大了。薛福成是个浑身机栝一掀就动的机灵人，眼珠一转立刻把话题拉开。

“大人，有件痛快事儿，属下还没来得及向您回。那个持粮惜售，囤积居奇的陈大户，他手里的十万石粮食都卖了。”

“哦，一下子卖出了十万石，是被谁收了去？”曾国藩颇感兴趣地问。

“大人且莫问买主是谁，您可知道，那些粮食是多少钱一石卖出的？”

“哼，本督听说，那陈大户号称非二十两一石不卖。”

“那他是自打嘴巴，这批粮是二两一石卖出去的。”

“二两银子？”连曾国藩都惊讶了，其余众官员更是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二两银子一石粮，那是江南大熟时的粮价，眼下家家户户缺粮，陈大户的粮食又是从外省运来的，怎么会如此贱卖。

“这就看出这位古东家的厉害之处了。”薛福成是师爷，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认得些，街头巷尾的话也都能听到，早就知道此事的首尾，对古平原也很是佩服，当下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讲说了一遍。

自打从漕督衙门把那批三十万石的粮食接了出来，彭海碗等人就建议古平原尽快把粮船运到江宁，以免夜长梦多。这是老成持重的看法，古平原也欣然接纳，不过他的做法与彭海碗的建议截然不同，他把这批粮船运到了湘军水师营的码头，找到那个叫“橹子爷”老水兵，由他居间联系，许给了水师管带一笔三千两银子的好处，代价就是暂时代为看管这批粮食。

这是万无一失的安排，甭管是长江水匪还是太湖水盗，谁也不敢来动水师营的东西。没了后顾之忧，古平原可就要大变戏法了。他从彭海碗那里拿了十万两银子，找到陈大户，自称是安徽青州粮市的大商人，打算从他这里进一批粮。

陈大户起初没看得起古平原，说是几艘船的生意不在眼里。等到古平原把十万两银票一拿出来，说是定金，陈大户的脸色顿时又不同了。古平原张口就要十万石的粮食，陈大户还当要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古平原却极是痛快，说是就按粮船运到之时的最高市价来算。陈大户一盘算，江南闹粮灾，拖上一天粮价就涨上一分，此时不定价，等到粮船运到之时，价格只有更高，于是也很痛快地点头同意。

陈大户的粮食是早就准备好放在广东粮仓里，雇了沙船帮的海船，装船启航，从长江入海口运到下关码头不远的江面上，就等古平原验货交银。

谁知一等不到，二等不来，足足等了五天之后，没等到古平原，却等来一帮水师营的官兵，开着兵船沿江巡视，说是为防长毛余孽借船匿踪，要所有船舶都靠岸等候，违者按私通长毛论罪。

以往碰上这种事儿，陈大户请带兵的官长喝上一顿花酒，至多拿上一百两银子就可了事，谁知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行，一定要公事公办。陈大户只好命令船工起锚，把船移向岸边。

这一靠岸可不得了。当夜就有附近十几个村子的饥民闻风而动围上来讨食，不给就不走，而且在船边生火起灶，那围起来的火塘离着粮船不到一丈，万一风刮火星，落上一丁半点到船上，那就要连船带粮烧个精光。再说这些饥民昼夜不去，真要是饿急了眼聚众抢粮，虽说事后可以报官，但是眼前亏是吃定了。

陈大户见势不妙，立刻要船工再起锚，将船移回江心。哪曾想一夜之间，这些船工居然都走得一个不剩，就留下陈大户的伙计看着这些粮船。

没有船工就无法开船，陈大户急得火上房，托人一打听才知道，本地漕帮已然有话，凡是在江里讨生意的，谁敢给陈大户开船，就是和漕帮过不去。运河上下，长江两岸，凡是做水上生意的，没人敢得罪漕帮，所以这话一传出来，陈大户就是开出一天一百两银子的价儿，也没人敢来为他摇橹撑船。

就在陈大户六神无主的当口，古平原施施然出现。陈大户就像看见救命的稻草，赶紧把他请到江宁最大的酒楼同庆楼，一桌上好的燕菜席，单请古平原。

这时候的陈大户，骄矜之气全无，只要能把这批粮顺利卖出去，情愿降价。虽然这样，古平原一开价，陈大户差点没晕过去。五两一石？陈大户一想这要是答应了，这买卖做得就太丢人了，今后回到广东，没脸再见同行，于是根本就不考虑这个报价。古平原倒也不急，只是告诉他，再等上两天，这批粮的价格还会降，不要到时才后悔。

陈大户也不傻，看出水师营巡江、漕帮撵人甚至饥民围船的背后，只怕都是古平原在暗中操纵。他猜得不错，带着水师营巡江的正是“橹子爷”。古平原不负朋友所托的事情，已经在水师营传开了，听说此事的人都要来瞻仰一下那件黄马褂，连带的对古平原的人品赞不绝口。所以古平原请他们帮忙治一治这个黑心的陈大户，这些平素伸手就要钱的兵大爷，二话没说便一口答应，古平原要给银子付酬劳，硬是被推了回来。

漕帮那边，江泰欠了古平原一个大人情，而且卖粮那件事近乎出尔反尔，心下始终愧疚。古平原上门请他帮忙驱逐陈大户粮船上的船工，这在漕帮是轻而易举的事儿，自然一诺无辞。

至于煽动饥民围船，古平原压根没出面，派出茶庄的伙计挨村喊话，就说陈大户的粮船靠了岸，还不到半天工夫，村里人就都在江边聚齐了。

陈大户把这些事情都打听明白了，气得火冒三丈。他也是常年跑买卖做生意的人，索性把心一横，宁可把这批粮食卖给其他粮商，也绝不卖给古平原。而且他琢磨着，把粮商们聚在一起，让他们当场喊价，肯定是一个价比一个价更高，这样价高者得，恐怕也不会比二十两少到哪里去。

他这个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明，怎奈古平原对付他的是一套连环计，陈大户的每一招他都有应对之策。十万石粮食确实很有号召力，十几家大粮商齐集下关码头，陈大户当场展示粮样，正准备让粮商喊价时，江面上忽然千帆竞渡，万舷齐飞，一艘接一艘的粮船泊在码头，原本冷清的码头，就像变戏法似的涌出一大群劳力和粮车，上下船川流不息，一辆接一辆的粮车瞬息之间就装满了，由藩司衙门的书办称重喊数，盖上粮库的戳记，直接由码头入粮库。

在场的都是粮商，拿眼睛一估就知道这些粮船运来了多少粮食，等陈大户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粮商们早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对面只安安稳稳坐着一个古平原。

“古、古东家，这粮食是从哪儿来的？”陈大户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嗫嚅着问。

“当然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古平原手中捏着一把谷粒，他此时倒不忙谈生意，“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赐五谷于人间，谁知就有那黑心商人，贪图暴利，罔顾人命，用这救命的粮食来换滴血的银子。”

陈大户呆若木鸡地望着古平原，这批粮食一运来，自己手里的粮食就成了鸡肋，能运回广东倒还好，可照目前的情势，只怕要血本无归。

“古东家，你做做好事救救我。”陈大户的全部家当都在这批粮上，越想越怕，也顾不上脸面了，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救你？你把那几个孩子绑在船杆上，推到水中的时候，谁来救他们。”古平原眉毛一扬，带了几分怒意。

“是，是我错了，我不该贪财忘义！古东家，你饶我这一次，我给你磕头！”

古平原哼了一声：“我今天到这儿来，就是打算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等明日官府开仓放粮，你的粮价更要一落千丈。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前几天五两一石的价儿不能提了，你看看这些粮船上的粮食，已经把藩司粮库装满了。‘物以稀为贵’，而你的这批粮食对江南来说已经谈不到‘稀’，更谈不上‘贵’了。”

“那……四两？”陈大户试探地问。

“二两！”古平原干干脆脆在桌上放下十万两的银票，“连同定金，正好二十万两买你十万石的粮。”

“哈哈哈！”薛福成转述到这里，堂上堂下一片哄然大笑。两江藩司想办这个陈大户很久了，可是他虽然心黑，却没犯大清律条，再者一说，江南缺粮之际，贸然惩办外省粮商，有投鼠忌器之忧。古平原办了这个奸商，自然博得一片叫好，连曾国藩都觉得异常痛快，对他的这套连环计更是频频颔首。

“好、好，以利诱之，以计困之，以势谋之，真乃商家兵法。”

曾国藩如此抬爱，古平原不能不知趣，再说此时和李钦理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恭恭敬敬起身一揖：“大人谬赞了。那个陈大户有此结果也是自找的，君子当‘持满戒盈’，他心里没有这把尺子，贪欲无穷无尽，即便今次不败，早晚有一天也会输得倾家荡产。我还算是心软，给他留了本钱，吃了这一次的亏，回到广东去做安生生意，未必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曾国藩听完，脸上的笑容已是渐渐敛了，又仔仔细细看了古平原一眼，面向大堂道：“这古东家说得好啊，他说的虽然是经商之道，又何尝不是为官之义，‘持满戒盈’，当与诸位共勉。”

众官员当然齐声答应。曾国藩心情很好，笑道：“江南善后任重道远，不过有了李东家和古东家打下的底子，长治久安已然可期。你们可算是劳苦功高，本督不能不赏，你们自己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李万堂对此蓄心已久了，他怀中揣着一份早已开列好的单子，此时拿出来呈递上前。

“下官在两淮经营盐场，起初四顾茫然，无盐丁亦无盐店，所谓产销，没有盐丁就谈不到‘产’，没有盐店就谈不到‘销’，坐拥数百里的盐场，却是一筹莫

展。如今盐丁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盐店却还棘手，选址建店都非一朝一夕可成。就凭眼下几个盐店，想要大批量销货实难承受。这盐卖不出去，盐税当然就缴不上来，盐税占国家赋税半数有余，重建江南只能靠税银，故此……”李万堂看了一眼曾国藩，见他一边听，一边很仔细地在看那份单子，便继续说道，“下官派了些人到各个水旱码头和通州大邑去实地探访过，发现有些民宅和店铺，因为长毛作乱的缘故，已经人去屋空，再细加甄别，将其中主人一家亡故，五服之内无可继承的房屋土地，每地择其一二，开列了一份单子。还望大人恩准，将这些店铺变为盐店，暂时交由京商经营。至于房屋的银价，下官打算由盐场收益中，逐年偿还。”

曾国藩听到这里已经心里有数，再看这份单子，里面详细列有苏州府、常州府、镇江府、松江府、扬州府、淮安府、九江府、吉安府等各个州、县、府城和地方码头的屋址地址，数一数足有二百多处，而且有各地方官府出具的屋主已亡，本亲无从查找的文书，上面都盖着该管衙门的大印。

单子上的这些房屋，既然找不到本主，按理说应该交由官卖。从文书上看，这些都是冲要繁华所在，所有地契房契加在一起，至少也要上百万两银子，而且这是现成的店铺，不必翻盖，稍加整修就可以开张做买卖。李万堂胃口真大，竟然要一口气包圆全吞了。

李万堂要是没为湘军出了这么大的力，就算是提出这样的要求，曾国藩也必然不会应允。而这份单子也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准备的，别的不说，光是打通各地官府的关节，盖上那一枚大印，就非下功夫做一番疏通不可。看样子李万堂早在赴京城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朝廷全盘打消“报销案”的准备，此人当得起“老谋深算”四个字。

京商一下子要拿走这么多的房屋商铺，而且一两银子都不掏，在两江也只有曾国藩能做得了这个主。看在李万堂的功劳，以及那封前日刚刚驿马送到，由军机大臣宝鋆亲书，隐约替恭亲王陈词，对李万堂十分褒扬的信儿的份上，曾国藩沉吟片刻，心中左右权衡过后，将单子递给薛福成。

“薛师爷，此事交由你去办，只要真的如李道台所言，是无主空屋，那就暂交京商管理，至于日后如何议定房价，缴纳官银，你与李道台拟个详细的章程，务必不要让官库受损失。”

这等于是定了一个宗旨，只要京商能按照房价缴银，别让御史言官挑出毛病来，那这些房子就尽管用，反正江南现在民生凋敝，就算发卖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找到买主，与其闲置还不如让京商把盐店运营起来，这样盐税也有了，这一大批的房子也等于变相卖了出去，银子迟早也要缴入官库，何乐而不为。

薛福成接过单子，瞄了一眼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各地屋址，心中暗自佩服李万堂的心计，既设计好了双赢的局面，也看准了曾国藩勇于担责又目光长远，换了其他督抚，断不肯为了公家事而冒被御史参劾的危险。

“多谢大人。”李万堂也是心中大喜，这些地方是他派手下得力的大掌柜去挨个看好的，都在码头显要处或是州府县城的热闹买卖街上，要是一处处择址修建，费时费力不说，李家的银子如今几乎全都投在盐场里，再要拿这么一大笔银子确实很难。

现在曾国藩点点头，事情就都解决了，这省了多少事，又省了多少银子！李家一向倚重官场做生意，而李钦对此向来不以为然，可是事在眼前，他这才明白，父亲让自己去修建盐店，是因为自己修建的那几个地方，当地没有合适的无主空屋可供京商利用，但这还不是李万堂的主要目的，不然建店找个大掌柜去也是一样，他是要让李钦亲身体会一下，所谓千难万难的事儿，只要打通了官府就一夕可成，变得轻而易举。

李万堂在两江总督府以事教子，比说上一万句还管用，一瞥间见李钦若有所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大人这样关照京商，京商不能不为地方上出力。”李万堂站起身来，诚恳地道，“江南连年征战，沿岸海塘失修，如今潮汛将至，一旦再受潮灾，农田被淹，今后几年的收成都难保，饥民更是雪上加霜。李家愿意出银两重修全部海塘，还望大人应允。”

这是善行义举。堂上堂下的官员，对于本省本府的海塘自然心中有数，几乎处处破烂不堪，勉强修补维持而已。上百里的海岸线，海塘不下三十多处，没有几十万银子绝下不来，这李家真是财大气粗，居然主动要求承修。

别人都在啧啧称赞，只有曾国藩看透了李万堂的心思，与其说修海塘是为了保农田，还不如说是为了保盐场，海水一旦灌进盐场，那才是真正的颗粒无收。只不过这与方才那笔“盐店交易”一样，都是官府与京商双赢，不妨听听李万堂接下来要求什么。

果然，李万堂信誓旦旦三个月内一定修好海塘，然后话锋一转，希望官府对于运工料的车船能够给予方便，不征税亦不留难。这一条，曾国藩很痛快地答应了。可是对于李万堂所说的另一件事，他不得不详加考虑。

“征伕……”历来苛捐杂税与强征民伕是祸乱之源，秦代殷鉴不可不防。

“怎么会强征！”李万堂脸上是那种不惜犯颜直谏的神情，“百姓都在受苦，京商倘若此时还要强征民伕，那不等于是民贼吗？自然是要给报酬的，别的不说，一日三餐要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还要发给工钱，去养活家小。”

真能如此则又是一番善举，三个月的工期可以活人无数，朝廷本有旨意，不许强征民伕，但是以工代赈，则不无不可。遇到这样的事儿，地方大吏有便宜处置之权，曾国藩也点头应允了。

两江总督居然这么给面子，连一句话都没驳回，两件事都有着落，李万堂自然心满意足，虽然舟车劳顿，可是神清气爽。一旁的李钦也觉得很是兴奋，把身子在座中拔得高高的，一脸的得意，不住瞧着对面的古平原。

“古东家，你此番买粮亦是功劳不小，本督也要酬庸于你。你可有何要求？不妨当众说来。”

照曾国藩想，古平原的生意没有京商大，局面也不够开阔，就算是有所需求，也不会比李万堂提出来的更难。他是这样想，其他人也都照此想，都当古平原有什么要求，也不过是多开几家茶店，或是包揽官府的茶叶生意。

“草民别无所求，只是也想效仿京城李家，为地方上做做好事。请大人将李家承修的海塘分一半与我，则足感盛情。”

话一出口，总督衙门上上下下几百人，都只当自己听错了。就连李万堂这样洞察人心，薛福成这般通晓人情的人，都瞧着古平原直怔神。

李万堂肯出钱出力修海塘，是为了借官府提供的便利和民伕，来防止海潮侵蚀淹没盐田盐场，只不过修海塘也可保护民田，防御潮灾，省了官府的这笔开销，等于是官商两利，这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可是古平原做的是茶叶生意，先不说茶山地势高不怕水淹，就算地上的茶场也都远离海岸，绝无被潮水冲犯之险，古平原却要巴巴地拿出几十万两银子，跟着李万堂修海塘，这不等于是替京商省银子吗？何况方才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位古东家与京商的李少东彼此相仇，他干吗要帮京商的忙？

这是绝无可能的一件事，古平原偏偏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谁都猜不透古平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场只有一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古东家深明大义。这样一来工期自然可以缩短不少，对沿海百姓也是好事。既然如此，方才答应京商的征集民伕与工料通行的事情，你也可以仿照办理。”曾国藩的笑容越发深不可测，薛福成与他相识十余年，一看就知道，这位大帅必是瞧出了什么。

“大人，卑职实在弄不明白。”一个时辰后，肃客已毕，薛福成随曾国藩走在大堂通往后花园的长长走廊上。他在曾氏幕府中这么多年，口是心非的大奸大恶，守礼谨行的谦谦君子，贪财好货的言利之徒，一心为国的忠臣义士，这些人薛福成见得多了，扫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唯有古平原让他一点都瞧不透。“古平原此举是冲着两淮盐场去的，他与李家之间倒真是仇怨很深，想要动这块京商的禁脔。”

薛福成不解地摇摇头，修海塘明明是在帮京商，曾国藩却说古平原是打算夺李家的盐场，这实在不可理解。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曾国藩轻轻道。

薛福成本就是以机谋事人，曾国藩一语点破，他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失声道：“这姓古的年轻人好重的心机。不过李万堂也不是易于之辈，想动他的口中食，难！”

“盐场是跑不了的，不管是谁经营，都要向朝廷纳税。李家在京城官场的势力太大，或许换一个人来，对两江更好。”曾国藩看了薛福成一眼。

“卑职明白。”薛福成这才将曾国藩的用心全都看懂了，笑道，“商人斗法，官府也只能不偏不倚，静观其变。”

“对了。九爷来了，在后衙花园等您呢。”薛福成乍然想起，方才曾国荃到府，下人见堂上人多，没敢惊动曾国藩，便悄悄告诉了自己。

“九弟，你是不是为江苏多要些粮食而来，这你不必急，原先说好了两江三省分三十万石，却意外多了十万石，尽够分了。”曾国藩知道这个弟弟性情霸道，怕他一张口把粮食要去一半，故此一脚踏上门廊，便已经把话抢先说了出来。

曾国荃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一脸阴沉，先看了薛福成一眼：“薛师爷……”

薛福成立马停下脚步，目送曾国藩进了屋，将房门掩上，自己故意走得脚步声重些，让曾国荃能听见自己出了花园子。

“出了什么事吗？”

“大哥，我这些日子在苏州，吃不下睡不香，日夜都在想一件事儿。”

曾国藩笑了：“做了巡抚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事情太多了是不是？不要紧，从我幕中拨几个得力的师爷给你，刑名钱粮管起来，你的担子就轻了。”

“这都是小事。”曾国荃摸了摸额头上的一块疤，这是打安庆的时候，被一块开花炮弹擦了一下，只差半寸就掀开了头盖。

“咱们曾家为了灭长毛，负伤流血就不提了。统共没几个兄弟，国华死在三河镇，连个囫囵尸首都不见。国葆呢，前年病死在大营里，死之前握着我的手，说是想念湖南老家，只想回去看看，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曾国藩皱了皱眉：“他们都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朝廷早有优恤，对我曾家更是天语褒扬，国华、国葆在天有灵也应当欣慰。”

“在天之灵吃香烟祭祀，总不如活生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来得痛快吧。”

“九弟，你这是什么话。”曾国藩把脸一沉。

“这是我的心里话。打下江宁的那一天，我就想说了。曾家不欠朝廷的，反倒是朝廷，看样子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了吧。”

“老九！”曾国藩断喝一声，转身开门先看看花园里无人，这才松一口气。“你怎么敢口出悖逆之言，这是臣子该说的话吗。”

曾国荃满不在乎地一笑：“大哥，你真该出去走走，听一听街头巷尾都在说些什么。”

“说什么？”

“说你是江南王！说自从年羹尧征青海以来，从没有汉人掌过这么大的兵权。那年羹尧是汉军旗的，是包衣奴才，可大哥你是翰林，文有文胆，武有武略，比年羹尧又强上百倍。恐怕将来朝廷对我曾家的处置，也要比雍正爷对年家‘好’上百倍。”

年羹尧生前备受雍正笼络，所以嚣张跋扈，无论行军到哪个省，看巡抚不顺眼可以立时撤换。他保举几十名红顶子，要叱咤立办，不许吏部按章考察，几乎拿自己当了半个皇上，终于惹来奇祸，一天之内连降十八级，从大将军被贬到杭州看守城门，最后被赐死，斩其子年富，诸子年十五以上皆戍关外苦寒之地。由红得发紫到家破人亡，不过十几日而已。

如今巷议拿自己比年羹尧，曾国藩不能赞同：“虽然军权仿佛，但是我与年氏岂可相比。就拿一事来说，他在营中称吃饭为传膳，这是大大的僭越，获罪于天，罪不容诛。九弟，你倒说说，我哪里像年羹尧了。”

“大哥谨小慎微，生恐惹来朝廷猜忌之心，这我都知道。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八旗弱旅被长毛打得一败涂地，而你我兄弟从湖南募来的湘勇却能屡战屡胜，立下不世奇功。这支军队，就是大哥的‘璧’，立下的大功，就是大哥的‘璧’。有湘军在一日，朝廷就寝食难安，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曾国藩点点头：“难得你也见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正在让薛福成写折子，准备上奏朝廷，即行裁撤兵勇。”

“那就更离死不远了。”曾国荃冷冷地道。

“嗯？”

“拥兵方能自重！朝廷不敢对曾家怎样，就因为有兵在，倘若激反了二十万湘军，谁能收拾残局？要是大哥自撤藩篱，等于是把尖刀利刃送到那些早就对曾家、对湘军羡恨交加的满人亲贵手中，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曾国藩连连摇头：“老九，你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圣上虽然年幼，可是两宫太后对湘军从未掣肘，军机处里是恭亲王总掌大权，他对我一向信重。别的不说，你我兄弟同为督抚，又同在两江，这一点从开国以来都算是异数，朝廷却不以为嫌，不吝封赏，这不是信任又是什么？！”

“真正对咱们推心置腹的是肃顺，若他在朝，我还能放心些。先帝本来许了诺，要封灭长毛者为王，就是出自肃顺的建议。这个王爵跑不了是大哥的，可朝廷却迟迟不下诏旨，这明明是怕你位高权重，功高震主嘛！”

“这都是你的揣测之词。若是立了大功就性命难保，那汉朝的卫青、唐朝的郭子仪呢。”

曾国荃见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大哥，情急之下站起身，大声道：“我只问一件事。湘军本为打长毛而募，当日江宁城破，大功告成，按理说军机处就当传旨令湘军撤勇，可是为什么直到今天，还不见这道旨意？！”

话音方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曾国藩身子忽然一震，缓缓抬头望向弟弟，眼神中居然带着一丝惧意。

这句话是苏紫轩说的，曾国荃不过依样画葫芦照搬过来，却真正道出了他大哥的隐忧。

曾国藩这些日子日盼夜盼，盼的就是朝廷命他撤勇的旨意，旨意一到，便等于是朝廷承认曾国藩功德圆满，湘军有始有终，这局棋才是真正落子收官。可是旨意偏偏不来，曾国藩连日绕室徘徊，默察两宫太后和军机处不发这道旨意的意思，分明就是怕旨意一到，自己抗旨不遵，反倒逼反了湘军。朝廷如此猜疑，这里面的凶险当真是深不可测。

但是曾国藩当着任何人的面都不能说出心中的这个判断，包括面前的九弟。他忽然想起一事，这个弟弟打仗是把好手，读书却无所成，平素也不见他分析事情如此鞭辟入里，难不成……

“老九，这话是谁教给你的？”单是一个弟弟，曾国藩还有十足的把握压下他，倘若还有其他人，曾国藩担心事情一旦闹大，传到朝廷的耳朵里，若是下旨“明白回话”，那就糟不可言了。苏紫轩特意叮嘱过，火候未到，最好不要提及自身。曾国荃沉声道：“这话不用人教，眼下形势明摆着。我知道朝廷已经免了军费报销案，明里看这是向咱们示好，可要是反过来想，又何尝不是为了稳住湘军？大哥，你要是还觉得朝廷必定不会亏负咱们曾家，那你不妨在这两江总督府里稳稳当当地坐着。可有一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刀架在荷叶塘曾家几百口人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么？”曾国藩听出话风不对，这个弟弟一向胆大妄为，难不成要提兵造反？

“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曾国荃放缓了脸色，“今天来就是知会大哥一声，我已经派兵接管了藩司粮库，江督衙门派到各乡各县去贴安民告示通知明日开仓放粮的人也被我的兵半路截了回来。”

粮库里现放着那四十万石粮食，明天准备拿出一半发放给江南灾民，曾国荃居然派兵封了粮库，那粮食呢？

“粮食不能就这么全发下去，我的督粮官守在粮库，按日发放，给这些灾民每日一餐，以饿不死人为准。”曾国荃声音中带着抹不去的杀意，“其余的粮食我

要留着，万一真有战事，二十万湘军人吃马嚼，也够半年支用了。”

曾国荃本以为大哥必定要呵斥不允，谁知曾国藩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花园中，面向花坛里那“瘦、漏、透”的高高太湖石，半晌默然不语。

曾国荃平素最服气的就是这个大哥，今天是被苏紫轩“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股激劲儿顶着不管不顾来闯两江衙门，本来预备好了拼着受一顿训斥，也要留下这批粮食，作为日后“有事”时的资本。曾国藩这一沉默，曾国荃心里反倒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起来。

“粮食的事，确是我思虑不周。”过了好一阵子，日头偏西，将太湖石的阴影洒在了曾国藩的身上，他的声音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粮食都是百姓的，官府不过代为看管罢了，可是一下子把粮都发出去，确实于民政不利。”曾国藩缓缓纠正着弟弟的话，“天时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今

年又是灾年，这些粮还要用来赈济。所以要未雨绸缪，要为两江百姓多着想。你去和薛师爷说，安民告示还是要发，要把这层意思述进去。”

“是！”曾国荃一时也品不出滋味，不知道大哥究竟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还是真的忽然改变了主意。

看着九弟离去的背影，曾国藩轻轻摇了摇头，脸色若明若暗，隐在阴影中全然看不分明。

“嗐，东家！你、你糊涂了。”彭海碗把大腿拍得山响，脸上又急又痛，“咱们修什么海塘啊？要是像京商的李东家那样，一口气要下上百间铺子，那这生意可就赚大发了。”刘黑塔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

“李万堂这是打算做贩盐的霸盘生意，把两江流域的盐店都掌握在手里。他经营着两淮盐场，其余盐商无法与他匹敌，自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茶叶生意不一样，咱们好不容易破解了京商的计策，与各地茶商化敌为友，要是做起霸盘生意，岂不是变了众矢之的，一下子就又回到了一年前。以寡敌众，就算是徽商也承受不起。”古平原耐心解释着。

“那咱们的银子也不是多得没处花，何必帮着李家去修海塘？这可不是几百几千两，我算过了，一家修一半，连料带人工，也要三十几万两银子。”彭海碗依旧肉痛不已。

“你先别急，这里面有个说法。”古平原道，“我仔细想过了，眼下曾大人肯定是不会追究顺德茶庄与长毛做生意的事儿了。可是谁知道今后会不会再来一位总督算旧账呢。账本虽然烧了，可是你这些年在长毛那儿进进出出，人证总能找得到，万一遇上心狠手辣的官儿，捏着这个短儿，就能让咱们惹上泼天官司。”

古平原把钱拿出来修海塘，等海塘竣工，如果下一任两江总督追究起与长毛做生意的事儿，就说这钱已都用在修海塘上，是出自曾国藩的指派。钱有了去处，再把前任总督拽上，无论是谁也不会再追查下去，这才是永保太平之策。

“喔。”彭海碗的脸色变过了，又是感动又是悔恨，“古东家，真要打官司也是我家破人亡，您这是为了我着想，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我实在心里难过。”

“大家同舟共济，何必说见外的话。”古平原心存厚道，主动把话题拉开，“彭掌柜，我有一事拜托。”彭海碗急切道：“修海塘是苦差事，我去！”

“不，我要拜托大才的是另一件事儿。你在两江人头熟，各地都有认识的掌柜。我今天听李万堂说，这些年的仗打下来，很多店铺都人去屋空，店东或死或走。这样说来，必定有众多掌柜和伙计没了生计。我想请你抽空到各地走走，寻访一下那些无事可做的掌柜和大伙计，以顺德茶庄的名义，送些米面油粮，若是他们家中境况实在不好，不妨再送十几两银子。”

“哦，您这是要与他们套套交情。”彭海碗犹豫地问。

“不错。你去时只说仰慕同行，特来拜望，别的话什么都不要说。在两江走上一圈，最好能寻上百八十位有本事的掌柜和大伙计，就算是大功一件。”

“东家，我真懵了，您这是要请人？那也犯不上找这么多人哪。”

“哈哈。”刘黑塔听了半天，猛一拍彭海碗的后背，“你给茶庄惹了大麻烦，怎么知道古大哥不是要挑人来换你？”

彭海碗猝不及防，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看看古、刘二人，满脸尴尬。

“黑塔兄弟，我在说正事儿，不要取笑。”古平原正色道，又转脸道，“把这些人家住何处，从前做什么买卖，如今以何为生，家中境况如何，详详细细开个单子给我。李万堂要屋子，我却要屋子里的人，这些人将来于我有大用处。”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彭海碗尽管还是不明白，但也认真点头答应下来。

“古大哥，有件事儿我不懂。你要花钱做好事，这江南遍地灾民，有的是地方做善事，为什么偏偏要去抢着和京商那群王八蛋修海塘呢。”常家从前就是做盐生意，刘黑塔帮着常四老爹打理盐池，与来来往往的盐挑子整日闲谈，对南边的海盐生意并不陌生，知道修海塘对李万堂的盐场有百利而无一害。他相信古平原肯定也明白，所以才想不通。

自打今天从总督衙门回来，古平原就始终板着脸，不见一丝笑容，此时又阴沉几分。

“有件事，我一直没对任何人说，今天才算是彻底弄个明白。”古平原被这块石头压在心里，沉甸甸地快一年了，今天算是一吐为快。他把当初怎么做假书信骗陈玉成，希望他能带着白依梅投诚官军。没想到陈玉成执意去投苗沛霖，正中了引君入瓮之计，结果陈玉成和手下的二十八将被残杀殆尽，白依梅被僧格林沁收作小妾的事情一五一十讲说出来，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李钦。

刘、彭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彭海碗是没想到这位东家与长毛的关系比自己还深，而刘黑塔则更是大感惊讶：“原来你母亲过生日那一晚，你是刚从寿州回来。”刘黑塔想着当时寿州城内如地狱一般的情形，饶是胆子大，心里也直发毛。

“僧格林沁死了，那白依梅怎么又到了漕帮呢？”

“我不知道，看来她也不想让我知道。”古平原老老实实地说，“虽然不知内情，可是也不能瞎打听，更不能把这事儿说出去。”

“我懂，我懂。”要是和长毛的英王妃扯上什么关系，这店就甭开了，彭海碗刚吃过亏，识得其中利害，瞧了瞧刘黑塔，“刘爷，你也不能够往外说，不然就把你妹夫害了，这是株连九族的事儿，到时候连你妹妹都要跟着受罪。”

彭海碗不愧是整日与人打交道，那双眼睛厉害得很，一看就知道刘黑塔最担心的是什么，果然把他吓住了，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紧紧闭上了嘴。

“这么说，东家此举是冲着京商的李少东而来。”

古平原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我今日才算明白，原来真的是我把白依梅害了。李钦起这歹毒心思，是在我揭穿他的诡计，从洋人手中夺回了茶叶市场的五成份额之后。他明知道我要保白依梅，却为了报复我，找来了僧格林沁，这才把白依梅推上绝路。”说着不知不觉握紧拳头。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刘黑塔怔怔地瞧着自己身后，扭回头看去，只见房门开了一角，有人在门口停住脚步，一个黄杨木盘上露出半截酒壶，从门边吹过的风中隐隐嗅到饭菜的香气。“玉儿……”古平原也愣住了，方才自己的话一定是被她听见了。

常玉儿起初没回答，但很快就走了进来，脸上平静如恒。

“你们商量生意上的事儿，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做了几个下酒菜，你们边吃边聊吧。”

贪吃如刘黑塔，这时候也是满脸的不自在，连筷子都不敢去摸。

“别等菜凉了，快吃吧。”常玉儿转身走出去，她由始至终也没有对上古平原的目光。

“唉！”刘黑塔望着那几个喷香的好菜和一壶烫好的老酒，叹了口气，“怎么一谈起那女人就被她听见，真邪了门了。你要替那女人报仇，也难怪我妹子要恼。不然，我去和她说说？”

古平原无声地摇摇头：“明天我就去南通勘察海塘，海风凌厉，玉儿就留下吧，你也在这儿多陪陪她。”

古平原回到内院，卧室的灯已经熄了，他踟蹰了片刻，走入书房中。

第二天早上古平原起身时，院子里已经很热闹了。他穿着轻衫来到院中，就见常玉儿正在指挥着彭家的下人将出远门的应用之物装车，里面也有不少女人家的物件。

“玉儿，你这是？”古平原看到她的一只衣箱放在了车里，讶声问。

“我听大哥说，你不要我去？”常玉儿对着丈夫眨了眨眼，面上微带笑容，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介怀，“那怎么行，我不在金山寺侍奉婆婆，就要在你身边照顾，不然我这个古家大儿媳岂不被人在背后笑话。筑海塘听起来就是极苦的一件事，你一个男人家，忙起来顾不上吃穿，我不在身边怎么行。”

“既然你们俩都去，那我也得去。”刘黑塔才不耐烦留在店里，能到海边去转转在他是求之不得。

“我并非单单为了白依梅而去找京商的麻烦。”刘黑塔骑马，一辆车装行李，另一辆车则被布置得很是舒适，让古平原夫妇二人坐了。车刚出江宁城，古平原便打破了沉默。

“胡老太爷托我对付京商，我起初不赞成。在我看来，‘商’这个字本就是货物流通之意，如果视其他商帮为敌国，自己的地盘不许他人染指，那么反过来，他人的地盘自己当然也就不可能踏足，久而久之，画地为牢，就失去了经商的本意。所以我倒是觉得京商来两江也未尝不可，但是昨天在总督衙门，我的看法变过了。这个李万堂依旧是本性未改，他一口气拿下上百间铺子，分明是就是要霸占江南盐业生意。百姓不能食淡，早晚有一天李家会操控盐价，让两江百姓受苦。我身为商人，不能坐视不理。”

常玉儿静静地坐着听，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京商是从军机处那里拿到了两淮盐场的经营权利，这是他们最大的利薮，断然不会允许别人从中取利。这密不透风的阵势，任谁也休想插手进去，我只能另辟蹊径，从不但不能得利，反倒要赔上银子的海塘工程下手。这是义行善举，李万堂就算瞧出端倪，也无法阻止我。既然修海塘是为了保盐场，那么下一步我就可以从此入手，慢慢渗进京商的势力范围。”古平原摊了摊手，“这是虎口夺食

的举动，眼下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日爹在世时就是经营盐池，虽然是小本生意，可是道理是一样的。盐利最厚，往往一河之隔就能涨上二三成的价儿，而一省之隔能差上十几倍。做盐生意若是顺手，可以一本万利，但万一出了岔子，任你百万家财也可能一夕散尽。”常玉儿望着对面，“古大哥，生意上的事儿我不懂，可是当初爹就是因为盐生意差点跳了海，京商财大势大，李家更是难惹，你千万要小心。”

“他要是半点弱点都没有，那真是无从下手。我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不急着去与他正面交锋，先稳扎稳打，把事情看清楚了再说。”

生意上的事情谈到这里，古平原想再向妻子解释一番关于白依梅的事儿，想了又想，却不知如何开口。忽听常玉儿轻声问了一句：“她如今又是一个人了，要是回来找你，你会娶她么？”

刘黑塔驾马跟在车旁，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心里顿时一缩，微微催马又近了些，屏气凝神地侧耳听着。

古平原很想说一句“她现在恨不得看我死在眼前”，但是他也知道这句话千千万万不能出口，能回答妻子的话最好就只是一声简单的“不”。

常玉儿听了并没吱声。

经过一阵难言的沉默，古平原只得再加上一句：“我在徽州就告诉过你，我和她之间缘分已经尽了。”

“善缘尽了，只怕恶缘才刚刚开始。”

常玉儿轻轻一句话，让车内车外两个男人从江宁一直琢磨到南通。

六、做一事就要成一事，成一事就要立一世

南通在春秋战国时是吴越之地，两淮盐场到此是南端，按着与李万堂当庭分好的界限，古平原负责的海塘就从此修起。

海塘是分段修建，地势高的地方不需修塘，道光年间留有《两江海塘图志》，查出两淮一段沿海数百里的塘堤，需要修缮的地方超过七十里，必须重建的则有二十余里。

南通这个地方是因涨沙冲积成洲，最早成陆的地方是位于扬泰古沙嘴最东端的海安、如皋一带，因为土质含沙，所以这一带的海塘损毁得特别严重。

古平原带着刘黑塔沿着海岸走了半天，彼此都是面色凝重，都没想到这海塘如此残破不堪，怪不得沿路见到的灾民比江宁附近还要多上几倍，兵灾加上潮患，实在是让人没了活路。

晚间宿在海门县的一间客栈，因为带着常玉儿，古平原特意找了两间高大轩敞的上房，与客栈掌柜讲明是要长住，房钱按月起付。掌柜的当然巴结，按着古平原的吩咐将一张红笺贴在客栈的门外，上写“奉江督差修塘所”。

海门县城不大，来了一位总督府的差官，不大功夫就传遍了。当地的杜知县是上午接了两江总督衙门的谕令，上面说得也很含糊，只说是有商人义举，自愿捐输承揽海塘修缮工程，命当地衙署妥为协办，要助其“便宜行事”。

有了这个谕令，古平原就等于是奉了两江总督的公差，杜知县不敢怠慢，派人送了一桌上好的席面来。古平原专函致谢，随后便只身前往县衙求见。

杜知县既会做官又会做人，他打听到这位“专差”身无功名，自己便也没具官服，而是青衫小帽出迎，如示彼此亲切。

“海门虽然褊狭，我也已经得知，古东家为灾民购得四十万石粮，这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这杯酒本官一定要敬。”

古平原当然谦辞。海塘修建是否顺利与地方官支持与否关系甚重，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古平原不敢因为有一纸谕令就大意，一番深谈过后，问到征民伕修海塘的细务，杜知县面现难色。

“南通这个地方与无锡、常州密迩，有道是‘无常一到，性命难逃’。南通的民风也是很傲岸。这里的民众若是瞧得起地方官，征粮、纳捐、派徭役无不服帖。若是不服气，嘿……”杜知县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

“杜大人通达仁善，相必甚得父老爱戴，古某此番差事能否成功，全赖大人帮忙。”古平原一半是恭维，另一半也是看出这杜知县体察民情，并不是个糊涂官儿。

“不敢当。江南地方绅权特重，为政者不得罪巨室，平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我也是与这些地方乡绅商量着办。这样吧，我明日备个帖子，把这些地方绅士请到县衙，专议此事。”杜知县也算是很出力了，末了说了实话：“帮人帮己，你若

真能把海塘修好，地方上自然安靖无事，我这七品芝麻官也做得舒心些。”

县大老爷有请，第二日正午，十几位白发须髯的乡绅各自坐着驮轿来到县衙。等在二堂坐稳了，杜知县引出古平原，向大家介绍。听说是曾国藩曾大帅派来修海塘的专差，这些乡绅老爷都很客气，但是脸上都有戒备之色。

杜知县做了三年风尘俗吏，与地方上打交道的经验很丰，一看就知道，这是怕摊派，当即说道：“这位古东家可是大仁大义，别看是徽州人，愿意拿出银子来给两淮地方修海塘，不要地方上出一两银子，全部工料都是由他报效。”

不要钱就好办，乡绅们的脸上顿时就有了笑容。“还有一件事，诸位连日来催问朝廷的赈济粮何时发放，我这就告诉大家，古东家刚刚为两江百姓弄来了四十万石粮食，不日即可发到地方上，只要是粮食一到，县衙绝不耽搁一天，马上送到各县各镇。”

“不错。我前日从江督衙门出来时，听曾大人亲口吩咐，要马上开仓放粮，明后日大概就可以到南通了。”古平原昨天已经向杜知县细细请教过，要征民伕，就一定要这些乡绅老爷回去发动才行，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听令，就要让其心感，这四十万石粮食就是再好不过的敲门砖。

果然一语既出，四座都是兴奋溢于言表，一个貌甚儒雅的中年人先就在座中一揖。

“如此真是活人无数，古东家宅心仁厚，张某代大家谢过了。”

古平原赶紧起身回了一揖：“岂敢，能为地方上做些事，也是古某的荣幸。”

“既然是古东家拿银子，那么工料可曾预备，劳力从何而来？”

问到点子上了，古平原接话道：“工料还不曾预备。接下来几日，我打算再沿着海塘好好看一看，究竟要用何种工料，如何建设才能把这海塘筑牢，至少要打下二十年的根基。至于劳力嘛，曾大人许我可以在当地征集民伕，这就全靠诸位帮忙了，不过有一样，工钱我一定从优，昨晚我在衙门查过县志，上次修海塘是咸丰初年，当时用工银子是多少，我此番加上一成半，按日计酬，绝不拖欠。”

张老爷听了面露嘉许之色，觉得古平原的话很平实，是个实心做事的人，特别是他那句“打下二十年的根基”，更证明此人不是敷衍了事之辈。

“我有个疑问，不知古东家可否见教？”

方才古平原听杜知县介绍，知道说话的这位在众人中年纪最轻，不过年届五旬，可分量却最重。南通张氏是当地巨族，也是绅士们的领袖，地方上的事儿，这位当家人说一句话，往往就定了。所以古平原全神应对，不敢有丝毫马虎。

“张老爷，您有话请讲。”

“那我就冒昧了。你是做生意的商人，讲究将本逐利。你在南通既没有田地，也没有店铺，海潮来袭与你没有半点干系，为什么要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修海塘呢？”

张老爷笑眯眯地看着古平原，眼神却很是专注，直视着他的眼睛。

要说理由，古平原随口一编，十个八个不成问题，也都能自圆其说。可是他同样看了一眼这位张绅士，随后老老实实答道：“张老爷问得是，我是一介商人，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若说全无所图，只怕没人相信。”

张老爷很注意地看着他，就听古平原接着说：“我现在虽然在南通没有店铺，在沿海一带也没有生意，可是将来我的生意一定会做到这里。我修了海塘，便等于放了交情给这里的百姓。交情就是银子，将来南通百姓因为海塘而五谷丰登之时，看见小店的招牌，难道会不照顾我的生意？”

他这么直承心事，在场众人无不愕然，半晌，就听张老爷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随即引来笑声一片，连身穿官服正襟危坐的杜知县也忍俊不禁。

“古东家，你既然有所贪图，那我就放心了。这海塘你一定能修好，绝不会塞责了事。”张老爷笑过之后，欣赏地看了古平原一眼，又环视众人，“各位，修

海塘是惠民大政，这些年南通百姓过不好日子，一半是因为兵荒马乱，另一半就是因为潮水夺岸，淹没良田。依我看，这个忙一定要帮，而且责无旁贷。”

众人皆是点头赞同，张老爷又转头说：“古东家，这几日你只管去勘察工程，准备工料。征集民伕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既然你说赈济粮转眼就到，发粮之时我们一定在场，就当着众人的面，把此事说出。百姓们受了你的惠，又能领工钱，我想此事应该会很顺利。”

真的是一言而决，古平原得了这个保证，兴冲冲地带着刘黑塔从距离长江出海口最近的东阳镇，一直往北，马不停蹄走了五天，边走边看各地海塘的现状，晚上挑灯翻看借来的县志。等到了与张老爷等乡绅约好的日子，古平原转回到海门县，这时候的他，已经将如何修筑沿岸海塘了解了十之八九，连带又从县志中通晓了很多两淮盐场的场务，心中有了成算。常玉儿留在客栈另有事做，她替古平原安排了一场丰盛的筵席，很多食材都是派客栈伙计特意到江宁进货，为的就是今天要宴请杜知县和各位乡绅。常玉儿把事情做得很好，不仅食材齐备，而且托掌柜从扬州请了一位大师傅，铲下无虚，锅底飘香，这一桌饭菜足足花了三百两银子，却是物有所值。

“并不是古某靡费，今日与各位联手修筑海塘之始，这一桌菜权当敬意，不敢不诚心。也请杜知县做个见证。”说着古平原举起手中的酒杯，目视众人。

沉默过后依旧是一片沉默，不仅没人响应回答，而且大多数的人连看都没看古平原一眼，冷淡得仿佛宴席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饭菜依旧散发着阵阵香气，但在所有人默言不语的映衬下，真好似巨大的嘲讽。

古平原其实自打方才肃客入席，就已经瞧出众人的脸色明显不对，他还以为是征民伕的事儿不顺手，可是现在看来，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询问地看向杜知县，发觉杜知县在躲着自己的目光，这就是大为不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古平原把心一横，对着张老爷道：“古某初到贵乡，不知此处规矩，也许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诸位，但古某一颗心是真的，说的也没有半句假话，有什么不到之处，还望张老爷明示。”

“好。古东家是痛快人，那我也给你句痛快话。”张老爷点点头，“你说的那些粮食连一颗一粒都没有运到南通，更别说发给乡亲们。听说江宁附近倒是发了些粮，不过也仅够灾民苟延残喘罢了，距你说的相差甚远。”

“不会的，这不可能啊！”古平原惊诧极了，再次看向杜知县。

“粮食没有到，江督衙门的公文却到了。”杜知县苦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古平原。

“未雨绸缪？”古平原不敢置信地看过之后，又盯了一眼总督的紫泥大印，确信无误后愤愤地说，“江南百姓盼着这批粮食如大旱之望云霓，都火烧眉毛了，哪里还需要把粮食存起来未雨绸缪。倘真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古某去找三十万石粮，有一两万石粮也足够用了。”

张老爷在旁察言观色，觉得古平原不像是有意做作，叹了口气道：“正如你所说，曾大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唉，百姓苦啊，盼着这批救命粮望眼欲穿。”

他随即又正色道：“古东家，不是我们不帮忙，可总不能让乡亲们饿着肚子出工吧？何况出工的都是家里的壮劳力，万一累病甚至死在堤上，家里就倒了顶梁柱。硬要派工，这话谁也说不出口，只能惭愧了。”

“我懂了，此事怨不得各位。”古平原想了片刻，遽然起身，“我这就回江宁，不把粮食要下来，绝不回来！”

“慢、慢。”张老爷这时候已然是信真了古平原，反倒为他担心，“我们虽然是地方上的，但是耳目却也并不闭塞。听说现在是江苏巡抚的亲兵在把守粮库，每日只许放出少量粮食。古东家，这曾国荃曾巡抚可惹不起呀。”

曾国荃有多不好惹，看过了江宁城门口那大杀大砍的一幕，古平原自然心里有数，但是他还是执意要去。

“粮食是我弄来的，要是我不去，恐怕就没人敢说话了。”

张老爷闻听肃然起敬，端了一杯酒站起身：“难得古东家愿意冒险为民请命，张某佩服之极。南通人绝不会白受这个情，只要粮食一到，要多少人，我们出多少人。”

酒席散后，听说古平原回江宁去要粮食，常玉儿脸都吓白了。她虽然没有亲见，可是顺德茶庄的伙计连日来谈论的都是曾国荃当众野蛮杀人的事儿，说得活灵活现，血淋淋的场面如在眼前。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官儿。随便捏上条罪名，杀个把人就像碾死个蚂蚁，你去和他要粮，岂不是与虎谋皮。”

“妹子你放心，我陪古大哥去。那官儿就是要吃人，我也先掰他几颗牙下来。”刘黑塔瓮声瓮气道。

“那可是一省的巡抚大人啊，你以为那九节鞭能带进衙门去？”古平原听得无奈，转而安慰妻子，“这里到底还是大清律法管束之地，我去据理而争，不会有事的。”常玉儿实在是难以放心，真要是惹恼了曾国荃，暴怒之下，谁也不敢保证他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常玉儿欲语还休，双眼流露出十二分的担心，也忘了刘黑塔就在一旁，抓住古平原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古平原望着妻子笑了，微微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也不知怎的，常玉儿忽然就感到一阵心安，带着些羞涩地笑了。

“办完了事儿别耽搁，快些回来。”

古平原本打算去江宁找曾国藩，但转念一想，这么做不见得能解决事情，反倒有两个坏处。一来用总督压巡抚，就算能成功，也带了些告状的意味，曾国荃恐怕会恼羞成怒；二来曾国荃敢这么干，肯定是得了曾国藩的允许，那张安民告示就是证明。“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去苏州找曾国荃，方为解决之道。

故此古平原离开南通后，快马扬鞭直奔苏州城。这里与杭州、扬州并称江南三大繁华之地，可是经过战乱，城郭亦是处处破烂不堪，在那些聚在城门口讨食的乞儿和行车匆匆的行人脸上看不出吴中人物的分毫俊雅。

巡抚衙门位于城中书院巷，是一座千年古建筑，宋朝本是鹤山书院，内有一座来鹤楼，算是各地巡抚衙门中书香气最重的一座。自打乾隆朝以来，历任江苏巡抚至少也是两榜进士出身的翰林，唯其如此，“丘八秀才”的曾国荃打从上任那天开始，便显得与水墨江南的文人雅士格格不入。

“岂有此理！太侮辱斯文了，我要上奏朝廷，我要辞了这差使！”

古平原一到巡抚衙门，就见一位红顶子的三品大员从里面愤愤而出，边走边回头冲着衙门口嚷嚷。

“大人，官场体面要紧，您还是自重吧。”守门的差官一点都不怵这位大官，说的话像石头一样噎人，把那位官儿气得双手发抖，咬牙瞪眼发了半天愣，这才恨恨地一跺脚转身上轿离去。

从旁人的议论中，古平原知道这气冲冲离去的正是本省学政大人。曾国荃扣粮不发，引发了江南士人的一片不满，公禀条陈如雪片般投入巡抚衙门，却都被无情掷出，曾国荃如此轻慢衣冠，更是让这些儒生怒不可遏，于是决定在亚圣孟子的诞辰祭奠当日，举请命牌在城中游行。

曾国荃得知后，派了一队亲兵，不仅驱散人群，而且将为首的一名秀才和两名举人抓起来，按在城门当众罚跪。人来人往，指指点点，何止是有辱斯文，简直就是辱没祖宗，结果当场气死了一个秀才。

按照朝廷的例规，凡有功名在身的人，见了多大的官也不需要屈膝，如今却被罚跪，而且连知会也没知会本省学政一声，就擅自处置，这更是越权行事。江苏学政潘大人本来不想得罪曾氏弟兄，后来得知曾国荃的处置太过强硬，士人纷纷聚在学政衙门，以来年罢考力争是非。学子罢考是大事，一省学政不能妥善处理，丢官是丢定了。事态不容潘学政不出面，他打算斡旋此事，先到城门要士兵放人。这些亲兵都是跟着曾国荃南征北战的老湘军，有巡抚撑腰，哪把学政放在眼里，自然是置之不理。

潘学政在城门吃了瘪，又转到巡抚衙门，原想曾国荃看在一省同僚的面子上，怎么也会给几分薄面，谁知这位“曾铁桶”把脸板得真如同铁箍一般，好话说了一箩筐，潘学政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只求先放人再安抚，得到的答复只有两个字“不行”。

这个硬钉子碰得潘学政恼羞成怒，不过他也知道眼下正是曾国荃气焰滔天之时，自己就是撕破脸也搞不过他，夹在朝廷、士人与巡抚之间，这份窝囊气实在难忍，倒不如辞官不做，将来托京里同年至好再谋起复，择一善地居之为好。

为了讨粮，闹得一省的学政要辞官，秀才举子被罚跪。古平原心头不免又沉重几分，看来这个曾国荃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扣下这批粮。

这又是为什么呢？

古平原正蹙眉沉思，忽然眼前一亮，他看见一个人从巡抚衙门里走出来。

当日在江宁城外，古平原也遇见了此人，要追却没追上。这回见到了，可不能再放过。

“苏公子，别来无恙。”苏紫轩刚刚与曾国荃谈成了一笔“大生意”，这是她整个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故此心情很好，看到了古平原，她嘴角一动，微微笑了笑。

“山西的古朝奉、徽州的古掌柜，如今到了江苏，我该称你古东家了，恭喜你的生意越做越大，连总督大人都要托你进货买粮食。”

古平原被她一语提及往事，倒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还是择紧要的问：“白依梅为什么到了漕帮，是不是你让她去的？”

苏紫轩却不答言，而且脚步不停，古平原只好跟着她到了巡抚衙门旁的“地方弄”，这里有一处“李二茶店”，店面不大，桌椅皆破旧，唯有桌上的茶碗，都

是乾隆时的旧物，价值不菲。

苏紫轩径直走进去，四喜随后将一个茶包放在柜上。那双眼望天、瘦得活似竹竿的掌柜拈起茶包闻了闻，点点头，也不说话便挑帘进了后厨。

“这茶店蛮有意思的。”苏紫轩上了二楼，楼上三间雅座空无一人，她坐下举目示意，古平原也只好坐在对面。

“他家自己不卖茶，只负责烹煮客人带来的茶叶，掌柜的听说从前是扬州盐商门下的清客，一生嗜茶如命，烹茶手艺独步江南。可有一样，非好茶绝不动手。那些凡茶俗种，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花千金请他烹茶也不行。”

古平原听了，不期然间想起闵老子，不由也是一笑。

片刻间茶水烹好，由四喜端了上来，看来这家茶店连伙计也是不请的。古平原是品茶的大行家，凝神间便扬眉惊叹。

“果然是好。茶好，烹茶的手艺更好。”古平原本来满腹心事都被茶香不知不觉间驱散了。

“那一同饮茶的人呢？”苏紫轩轻汲一口杯中茶，有意无意间睨了他一眼，“你心烦意乱，我用好茶帮你抚平心绪，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呢。”

古平原一愣，这位“苏公子”的身份难猜，心思更是难测。她一心与朝廷为难，胆子大到敢去行刺当朝太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自己在陕西、京城屡次坏了她的事儿，她却不以为杵，反倒与己坐而论茶，其心中所想，古平原实在难明。

“方才在府衙前面，你说什么来着？”苏紫轩见他发怔，便问道。

古平原再问一遍，苏紫轩“嗤”地笑了出来：“她是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愿意去哪儿我怎么管得到，难道说我绑了她送去漕帮不成。”

古平原起先抿着嘴不言声，继而叹了口气。

“看看你，心事一桩接一桩接连不断，纵有好茶，无心细品亦如牛饮。”苏紫轩摇摇头。

古平原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张口道：“当初是你送她去了寿州城，白依梅到底怎么了，这事儿你应该最清楚。僧格林沁兵败山东，是不是你与她从中做了手脚？她既然好不容易离开险地，为什么又跑到漕帮去？她家与漕帮素无瓜葛，怎么会又成了江帮主的干女儿？”

古平原连珠炮似的问着，苏紫轩却只是笑而不语，只管品茶，末了来了一句：“你与白依梅既然青梅竹马，何不去镇江问她本人？”

“你这是明知故问！”古平原气恼道。

“姓古的，你别狗咬吕洞宾，要不是我家公子在寿州城外救你，你不定就死在那儿了。”四喜睁大眼斥道。

“人家也救过我，一还一报罢了。”苏紫轩止住四喜，转而正色道，“古东家，那位‘白娘子’可用不着你替她操心。人在镇江，只有她水淹金山寺的份儿，别人可万万别想再欺负她，你就放心吧。”

“她如今脱胎换骨，往事再也休提，不然……”苏紫轩看了古平原一眼，目中大有深意。

古平原当然了解，“英王妃”的身份暴露出来，只有死路一条。

“话说回来，我听说古东家自愿揽了到南通修海塘的活儿，怎么又巴巴地跑到苏州了？”

古平原微露冷笑：“你不是一向智珠在握，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是赌气这么说，谁想苏紫轩张口就吓了他一跳：“你不就是为民请命，来找曾巡抚要那四十万石粮食嘛。”

“啊！”古平原呆望着她，一时不知她是人是妖，居然能未卜先知。

“这有什么难猜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敢为了陕西商人当面顶撞僧王，你这个人胆大包天，又带着些书生气，别人不敢做不愿做的事儿，你就偏偏要去做。就像这一次，你大概也看见了，一省的学政那是江苏读书人的头儿，也不敢与曾国荃较真，你还要进巡抚衙门送死不成？”

“我不去，还会有谁去呢？”古平原喃喃地说了一句，又猛然抬起头，“我也不是没见过你为了一己之私，不惜陷通省商人于不义。这一次的事儿，也与你脱不开干系吧。苏公子，一之为甚岂可再乎！这一次不是几百条商人的性命，而是几十万条人命啊。”

苏紫轩目光冷淡，丝毫也不理会古平原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只回了一句：“我死的时候，不要别人为我落泪。别人死的时候，也俱与我无关。”

“既然这样，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你要做的事儿尽管做去，我却不能袖手旁观。”道不同不相为谋，古平原离座而起。

“看来一盏清茗也难平你的火气。”苏紫轩望着他，“不妨告诉你，你此番去巡抚衙门，无论如何也别想要下那四十万石粮食，要是硬碰硬，就休想活着离开。”

“你不是说别人的死活，与你无关吗！”古平原盯了她一眼，“我有我的办法，不劳你费心。”

这次是苏紫轩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她眉毛一挑现出怒容，却又缓和了口气：“就算你真的有何可恃，也不会管用。哪怕是当今皇帝来了，曾国荃也不会放手这批粮食。我给你透个底儿，免得你无端端去送死。”

古平原盯着她看了良久，摇头说道：“记得你在黄土高原上曾说自己有仇要报，你一个人的仇就真的大过这许多人的命？”

说完，古平原转身离开，苏紫轩眼睛一直望向窗外，久久默然。

“小姐，你一片好心，他全不领情啊。”四喜嘟着嘴。

“谁要他领情，我只是还他一个人情，两不相欠罢了。”

“要说还情，寿州城外已经还过了。小姐，你好像不想看见他死，对不对？”四喜试探地问。苏紫轩沉下脸：“没有分寸！谁教你这么说话的。”说着站起身。

“走吧。到江宁去找李万堂，这套连环计可少不得他这一环。”

古平原一介草民，见巡抚谈何容易，好在银子开路，一百两的红包算是出手大方，看在钱的份儿上，门房总算答应跑腿去回禀一声，可也要有拜帖才行。

“不用拜帖。你把这个交给曾大人，他自然会见我。”古平原很笃定。

“这玉佩你是从何处得来？”衙门办事的签押房里，本来时刻都有一名文案两名听差等候巡抚差遣，如今却人影皆无，都被撵了出去。偌大的屋中只有曾国荃与古平原两个，手执钢刀的亲兵守在屋外，有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曾国荃脸色阴沉，手掌摊开在古平原面前，拿着一面黄玉所制的玉佩，上面刻着四个字：“藩华荃葆”，是曾家四兄弟的排名，而每个人手中的玉佩看上去一

模一样，但仔细分辨，其中又各有不同。分别之处就在于，各人手中的玉佩属于自己的名字的那个字上，都缺了一笔。当初曾家老太爷的用意是告诫子孙“戒盈惧满，抱残守缺”。

所以曾国荃一看门房递进来的这块玉佩，脑袋顿时就是“嗡”的一声，这是二哥曾国华的贴身之物，当初战场上尸首无处寻觅，都说是被冲到河中。如今玉佩无端出现，难道说来人知道二哥的尸首在哪儿？

曾家门里，就数曾国荃最认亲，对三亲六故最关照，家族中事也最热心，何况这是自己的手足兄弟。打下天京灭了长毛之后，他一直对二哥和四弟的死耿耿于怀，总觉得他们死于战事，没有得享战后的荣华富贵是莫大遗憾。此刻见了曾国华的玉佩，立刻屏退众人，单独接见了古平原。

“玉佩是从一个人手中得来的。”

“谁？”

“曾国华。”

曾国荃再打量了古平原两眼，冷笑道：“盗尸？把尸首当成了奇货可居，想来讨一笔银子？”

古平原面对曾国荃的眼神，只是一哂：“我说的人，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什么！”曾国荃的声音大得在屋中回荡，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古平原根本不卖关子，原原本本地把如何在杭州城外“天外天”救了一个头陀，李秀成派兵来捉拿，自己使计将头陀和一干人等护送上船，结果那头陀自报身份是“已死”多年的曾国华，毁容离去前将玉佩交给了古平原，希望他能转交曾家，见玉如见人，将这片玉佩葬入曾家祖坟，也算是叶落归根。

这一讲足足小半个时辰，把曾国荃听呆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看着手中的玉佩目中落泪。

“二哥，二哥……”曾国荃低声道，“可苦了你了。大哥，你、你瞒得我们好苦啊。”他想到嫂子和侄儿侄女当初悲痛欲绝，至今寡然不欢，重重地叹了口气。

“曾大人。”古平原等了半晌。

曾国荃打断他的话：“你有何目的，只管明说，要银子吗，还是想谋官职？”古平原缓缓摇头，曾国荃眯起眼，眼中射出凶光：“那你要什么，想以此要挟曾家？”

“哈哈哈！”古平原大笑起来，边笑边看向曾国荃，仿佛他说了一句天大的笑话。曾国荃的眉毛慢慢立了起来，自从领兵以来，他立眉就杀人，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但是想到二哥的命是此人救的，他长出一口气，森然道，“你笑什么！”

“大人请想，我若是把玉佩藏起来，那才叫要挟。玉佩现在大人手上，我无凭无据，谈何要挟？”

确是此理，曾国荃的面色和缓下来：“那你就只是来报个信？”

“不，我想冲大人要样东西。”

曾国荃揶揄地一笑，不以为意地说：“说吧，只要是我曾国荃有的东西，随便你要。”

“我要江宁藩库里那四十万石粮食。”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

“嗯！”曾国荃本来意态闲暇，闻言紧盯了古平原一眼，确定他不是开玩笑，这才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胃口，张口就要四十万石粮食。要来做什么？”

“这粮食是我为江南灾民买来的，当然是要来发给他们，解其灾厄，救其水火，果其饥腹，济其全家。”古平原也紧盯着这位巡抚大人。

曾国荃诧异地望着他：“你买来的？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古东家，我听说过，能弄来这批粮食真是本事不小。不过江宁藩库已按价给付，这批粮与你无关了。”

“粮食是发给灾民的，灾民一日困于饥馑，这批粮食就与我有关。”古平原一字一句说道。

曾国荃被他顶得一愣，怒道：“安民告示你没看过？这是为了防备明年天灾，特意存起来的库粮。”

“灾民饿得死去活来，没有力气种田，哪里来的收成？真要这样，明年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你……”曾国荃做梦也没想到，连三品学政尚不敢对自己如此说话，一个草民居然敢直声而抗，他眉毛一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你不要命了！”

“命只有一条，古某岂敢不要。可是我虽然经商，却从没忘记自己曾是一个读书人，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死生，有时候不是大事。”古平原声音低沉，“我

在南通修海塘，因为饥荒，无人前来应征民伕。南通一地如此，通省想必皆然，百姓不能耕田做事，离造反还远吗？”

“造反怕什么，几十万的长毛都被老子灭了，这么多湘军在，还怕几个泥腿子反了不成。”曾国荃一生气，丘八秀才的本色便露了出来。

“大人！”古平原的声音震得房中嗡嗡作响，他做梦也没想到掌管民政的一省巡抚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激愤之下抗声道，“城里城外都是良善百姓，一心只想填饱肚子，一家只想平安度日。您灭了长毛，还他们一个太平，百姓本来是感激不尽，可是现如今呢，您却要逼着他们造反，您牧民一方，这是您治下的子民，他们称您为父母官哪！”

古平原说得动容，眼角不觉迸出泪花。曾国荃面沉似水，片刻之后他举起手中的玉佩，目视古平原：“你知道我大哥为什么不许他回家吗？”

“知道，是为了保住曾氏一门的名声。”“对。可是名声比起性命来，还是命最重要。我要四十万石粮食，是为了保曾家的命。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放手。”看了看古平原不解的眼神，曾国荃涩涩一笑，“粮库按天发放，每日一餐，绝饿不死人。我带兵收复江南，这里百姓欠我的，要他们一些粮食有什么了不起……不过，看在你救过二哥，南通一地的粮，我照拨了。”说着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写了一张二指宽的条子，“你拿去藩

库，他们自然给你拨粮。至于别的地方，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大人……”

古平原还要再争，曾国荃把条子甩在他身上：“滚！”

“李老爷，事成之后，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苏紫轩盯着李万堂的双眼。

“做生意的事情，本人从不食言。只要你能做得到，其余的事儿不过是小事一桩。”李万堂一声令下，扬州一处名园中的木石花草都被移到了江宁城的这处宅院中，经过园艺匠人的巧手布置，不带一丝燥气，恍若百年天成。此刻他就在后花园的游廊中，看着不远处池中鲤鱼游弋，面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容。

“将两淮盐税从按月缴交京城国库改为缴交江苏藩库，待一年期满再行解送国库，这事儿至少要户部同意才行。听说你把六部官吏都得罪苦了，这事儿真能成？”苏紫轩转弯抹角敲了一句。

李万堂这次是真的笑了：“你登过佛塔吗？”

“我懂了。”苏紫轩只听了一句，便拱了拱手，“一切拜托。至于我这边的事儿，不是旦夕可成，但请放心，那头老狐狸只要还像在山西那么贪，就绝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待苏紫轩走了之后，李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苏紫轩可真是高深莫测。我记得您曾说过，要想独占两淮，最起码也得三五年的水磨功夫，可是他却说只要三五个月就能办成此事，未免太儿戏了吧。”

“那你也应该记得，当初我第一次在府里见他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这是一柄利器，不用可惜了。如今这不正是用上了。王天贵这个人虽然很精明，可是遇上了苏紫轩嘛，”李万堂笑着摇摇头，“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我且坐山观虎斗，

再坐收渔利不迟。”

“您方才说的‘登佛塔’，小的跟着老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半点都没懂，他就一下子听懂了？”李安心里真正过不去的是这个。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我的意思是只要拉住了恭亲王这座神，庙里的小鬼根本就不必在意。他能立刻听懂，除了天分高之外，也是因为他父亲也曾经是尊神。”李万堂想起往事，眼前的形势与咸丰帝刚刚驾崩那时比起来，真是改天换地一样。

“嘿，那时就是再怎么想，也想不到我李家几年后会到两淮来经营盐场。这世间的造化真是妙极。”

李安欠了欠身，恭维道：“我这些年可是不止一次听老爷说过，生平大愿就是将两淮盐场掌握在手中。老爷一直蓄心于此，正应了那句‘有志者事竟成’。”

“那苏紫轩这些年锲而不舍，为的不也正是这句话。”李万堂说到这儿，眉间隐现出一丝忧色，“她这次的要求于我无损，却不知于谁有益。”

古平原被逐出巡抚衙门，将苏紫轩的话与自己看到的情形对照，知道此事已不可为，能争到这个地步，曾国荃已是给足面子，再要不知进退，那就是命也不要，粮也不要，却也争不到鱼死网破，不过白白送了一条性命罢了。

想到这儿，古平原长叹一声，只好到江宁领了粮食，又亲自雇人雇船，沿着水道运到南通。

粮食一到，南通百姓奔走相告，沿街放起鞭炮，真比过年还高兴。古平原却知道一县之隔还在挨饿，说什么也笑不出来。唯一欣慰的是，张家带着乡绅赶来迎接，张老爷第一句话就是：“古东家，你要的民伕，我们已经招了大半了。”

“这……”古平原很惊讶，临走时两方说得清楚，要等粮到了再谈下文。

“南通人不是不讲道理。”一个清脆的童音在人群中响起，走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稚子孩童，“你一个外乡人，敢为了南通人不要命去争粮，咱们难道还不帮你吗？”

“张少爷说得好！”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回去闭门读书。”张老爷呵斥一句，抱歉道，“小犬无知，让古东家见笑了。”

古平原这才知道，这小孩是张老爷的儿子，等到了接风宴上，酒过三巡，少不得又谈起这孩子，原来这是个十里八村都知道的“神童”，刚会说话就能学着父亲吟诗，两岁会对对子，别看才十岁，已经考上了秀才，被南通张氏一族寄予厚望。

“说到这孩子，真是奇了。”粮食到了，民心自安，地方官自然就好做了，杜知县也是心情大好，笑道，“上辈子搞不好是个生意人呢。”

“这话怎么说？”古平原很是好奇。

“孩子嘛，虽然聪明可免不了淘气。据说有一次，他因为顽皮被罚在家中新盖的大厅堂里跪着，一旁的管家走过来数落了他几句。这下他可不干了，主仆有别，长辈罚自己跪着也就算了，现在连奴才也欺到自己头上。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对管家说，‘你说我不用功，可是你就用心吗？这座厅堂是你主持修建的，用了多少砖瓦人工，一共有多少笔账目，每一笔都是多少钱？’管家被他问了个张口结舌，这孩子却一张嘴报出了分毫不差的细账，原来他平时在工地玩，把管家与工头的对话都记在了心里。

还有一件事更让张家人大吃一惊。年关岁尾，家族中的几房亲戚聚到一处结算一年的银钱，结果三个账本对不上，几家人吵得不亦乐乎，眼看年夜饭就要不欢而散。谁都没注意，这孩子不声不响走过来，拿过三个账本平摊在桌上，抄起笔来不一会儿功夫就把一张明白无误的账单算了出来。这一举动把在场的张家人都震住了。”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古平原越听越感兴趣。

“小犬单名一个謇字。我张家诗书传家，如今都指望他能读书进学，光宗耀祖呢。”

听话听音儿，张老爷不愿意顺着“生意人”这个题目往下说，杜知县和古平原自然听了出来，便将话题转向别处，详细商定了发放粮食的事宜，宾主尽欢而散，散席时张老爷代表南通乡绅承诺，五日之内，民伕准定如数派齐。

有了劳力，接下来便只剩工料。修海塘主要靠石头，江南与北方不同，木厂不单单销售木料，同时也兼营石料。古平原去苏州之前，已经让刘黑塔联系了好几家大木商。木料生意以赣商为主，但是说起石材，还要请教其中一个姓卢的商人，他手里有几个大采石场，别家都是以木为主，以石为辅，唯有他是反过来做。卢掌柜听说修百里长堤的海塘，知道是笔大生意，早就兴冲冲来到了南通，就等着见这位古专差。

古平原约了卢掌柜在海塘见面，当场估料定价。第二天一大早，他与刘黑塔刚到塘口，就见前面有个小孩儿蹦蹦跳跳迎了上来。

“这不是张家少爷吗，怎么，令尊有事差你来叫我？”古平原忙问。

张謇摇了摇小脑瓜，站定身子，背着手老气横秋地说：“是我有事儿找你。”

“哦，张少爷有什么事儿？”古平原越发诧异。

“我问你，是不是要给南通人修海塘？”

“不错。”

“花的是你自家的银子？”

“是。不用官府的库银，也无需南通人筹集银钱，完全是古某自愿捐输。”

“唔……”张謇背着手围着古平原转了两圈，不住上下打量他，古平原有些好笑，也不催问，且看他说些什么。

“你不是南通人，也不是两江人氏，却巴巴地跑来修海塘。无事献殷勤，为什么啊。”张謇眨巴着小眼睛，狡黠地问。

无事献殷勤，那不是非奸即盗嘛。古平原被这小孩子气乐了：“听说你小小年纪，已经考了秀才。怎么连‘家国天下’的道理都不通，我在两江做生意，赚了钱为地方上做些好事也是应该的。”

“说得好听，只怕是想在曾总督面前邀功请好吧。”张謇撇了撇嘴。

刘黑塔那火爆脾气早就忍不住了，要不是看他是个小孩，一拳就抡上去了。这时候大喝一声：“喂，你胡说什么，花钱给你们修塘难道还错了。”

张謇一点也不怕他，做了个鬼脸：“错倒是没错，我只担心你花小钱办大事儿，到时候遭罪的还是咱们南通人。”

古平原见他年纪虽小，话里话外却带出忧国忧民的味道，越发不敢小瞧这孩子，正色道：“敢情张少爷是怕我为了省银子而偷工减料。这好办，今天我约了卢老板来谈石料生意，你不妨一起听听。”

张謇扬了扬眉：“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刘黑塔还待再说，古平原摆一摆手：“说实在的，我也觉得既然这海塘的大部分修在南通境内，理应有当地乡贤来监看工程，张少爷肯来那再好不过。”

“我可不是在这儿当木偶，要是你黑心，我自然要回去告诉父老乡亲，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张謇认真地说。

古平原一笑：“问心无愧，何来后悔之说。”

“话说得倒是漂亮，好，那咱们去见见卢掌柜吧。”

卢掌柜对这笔生意十分上心，自道当初洪杨初起时，正是崇尚节俭的道光帝刚刚下世之时，咸丰喜爱声色犬马，下面自然迎合，江南靡费之风立时重兴。要盖高大轩敞的房子，要有好木料，同时地基、砌墙、筑池所用的石材需求更盛。所以卢掌柜增添人手，一年之间几乎挖了一座山，采好的各种石料堆积如山，眼看就可以大赚一笔，谁知道长毛兵贵神速，连克武汉等名城，又占了江苏大半省份，旋即定都天京。

人心惶惶时，纷纷变卖房屋求现。卖房子尚来不及，木料石材当然无人问津，结果是木料大都腐坏，石材虽完好无损却换不回银子。卢掌柜等了十年，好不容易等来了一项大工，急于脱手周转，如果古平原愿意将海塘工程的用料全都使用他家的石材，他情愿给一个很优厚的报价。

听了这话，张謇斜睨了古平原一眼。古平原却没看见，只是绕着卢掌柜赶来的那辆大车，一件件看着石材石料的样本。

“这石头不错。”古平原用一把石锤使劲敲了敲一块大条石，却只是留下了点点白印。

“古东家真是眼里有水。”卢掌柜笑呵呵地逢迎道，“这是狼山青石，最好的石料，给皇帝老儿修宫殿打石基也足够用了。”

“这种不行。”古平原指了指边上甜瓜大小的另一块石头，“小，而且石质不好，一锤下去裂两半。”

卢掌柜一咧嘴，赔笑道：“实不相瞒，我的石场里最多的就是这种石料，一般人家砌水渠堆石墙用的都是这种，有的比这还小，抹上泥灰一样用，不比那条石差多少。”

古平原摇摇头，指指不远处的海塘：“你看。那海塘当初修筑的时候就是像你说的那样，用石块抹上泥灰，堆砌而成。我详细问过当地人，起初三年安然无事，从第四年起头上开始，边缘处便有开裂，再过两年之后，遇到大浪往往下面的石基先行崩坏，连带上面一同坍塌。卢掌柜，你想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卢掌柜搔搔头道：“我没给塘工供过石料，不过江南人家筑的水渠用同样的方法能用上二三十年，为何海塘却支撑不到三五年，这实在不可解。”

古平原刚要张口，见张謇在一旁跃跃欲试，笑着道：“张少爷，你可知其中道理？”

“我知道。”少年人喜爱显摆本事，张謇也不例外，他指着海塘道：“岸上的水渠虽然也是挡水束水，可是没有风浪拍击，不像海塘日日夜夜被风浪击打，这还在其次，表面上看到的大风大浪还没有水下的沙子力量大，海浪暗流卷起沙子，年复一年冲击下面的石基，日子久了就像一把大锉刀，用石块垒成的石基自然承受不住，再加上上面石头挤压的力量，当然就会崩塌。”

“啊！原来如此。”卢掌柜恍然大悟，“照这么说，用石块垒砌海塘只能收三年五载之功，过后就要重新整修了。”

“确实如此。”古平原喜爱地看了一眼张謇，这孩子真是聪明，而且读书有得，日后必成大器。古平原不期然间想起当年在古家村，白老师教自己读书，自己每每有了心得，急忙去禀告老师，得到的却总是质疑与追问，问得自己张口结舌，只好承认思虑不精，回去重新攻读。现在想来，当年老师眼中分明有欣赏的神色，却又不肯稍假颜色让自己骄傲，一片心都在教诲之上。

他想得走了神，张謇叫了他两声，他这才回过神道：“《晏子春秋?杂下篇》中提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嘛，环境一变，其物亦变，断不可墨守成规，以一理断天下。”

这次是张謇惊讶地看着古平原，他见过好多的秀才举人除了四书之外，生平不阅其他典籍，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生意人竟然能随口引用生僻的典故。

古平原当然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自顾自徐徐说道：“除此之外，我从本地县志记载中得知，盐工的手脚常年浸泡在卤水里，腐蚀得皮开肉绽。这盐水腐蚀性如此之强，石基常年泡在水中，当然也会受到侵蚀，泥灰与其并非一体，首当其冲开裂，随后便是海塘不可避免地坍塌。”

这在张謇也是闻所未闻，听得频频点头，算是长了一番见识，登时不敢小瞧这个“钱眼里翻筋斗”的商人。

卢掌柜常年做生意，打交道的都是有钱的主儿，深知许多人话说得头头是道，等到了真花钱的时候，往往那银子像是被药水煮过，难掏得很，只是不知道这位古东家是何种性情，如果他想省钱，那还要靠自己知趣，先提一个话头，双方才好谈下去。

中午下馆子，卢掌柜先敬了在座各位一杯，张謇年纪小，只喝茶，不过卢掌柜知道他家是当地巨族，丝毫不敢怠慢，也举杯相敬，张謇居然也就有模有样地还了一杯，一点都不失礼，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古东家，您的心意我们都懂了，为地方上想得真周到。话虽如此，不过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卢掌柜先点了一句，看看古平原的脸色，接着往下说：“依我说，能不能这么办。您把海塘石工用料都包给我，风急浪高的地方咱们就用狼山青石的大条块，那些风缓浪平之处就用石块混以泥灰。这样我可以在全部石料价格上再打一个八折。您通省城打听打听，不可能有比这更低的价儿了。当然像四川云贵那里，多山多石价格自然便宜，不过石头沉重，运费就是一大笔银子，多是就地取材，从来没有从远处进货的道理，这一点还请古东家也考虑在内。”

他接着又看了一眼张謇，心中边想边措辞：“我这么说，张少爷恐怕要骂我出馊主意了。明明知道泥灰垒石不好用，偏偏叫古东家这么做，难不成是想害南通人？”

“对呀，你倒说说看，到底想干什么！”张謇瞪着漆黑的眼珠子，童音清脆，一点都没客气。

“您听我说呀。我在本地做生意，怎么能不顾南通的利益。不过古东家也是不容易，花的都是自己的钱，难道张少爷就忍心看着他破家为国？泥灰垒石虽然不能长久，可是三五年总支撑得住。江南是富庶之地，这几年因为兵荒马乱才耽误了塘工，不然从前两江衙门拨款，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很少发生潮害。少爷年纪小，只怕刚出生就遇到了长毛作乱，没见过太平光景，回家问问长辈就知道我并非信口开河。”

“不用问，我这几天打听了不少塘工的事儿，你说的没错。”张謇点点头。

“对，对。”卢掌柜笑道，“眼下用泥灰垒石是权宜之计，几年之后朝廷按照例规一定要拨银子修海塘，在这几年里，易于出险的地方用大条石一定万无一失，其余地方海浪平静，虽然是用泥灰垒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么做地方上平安，古东家也省了银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是一举三得吧。你的石头不也全都卖出去了嘛！”张謇跟了一句。

卢掌柜尴尬地笑着：“明白不过小少爷，不过我敢对天发誓，这笔生意我真的是让了大利，绝没赚昧心钱。”他望向古平原，“古东家，您给个话吧，我可是一片诚心哪。这么做，您至少能省下七八万两银子。”

他说得头头是道，张謇一时也愣住了，硬要古平原多掏银子，想想也不是这个道理，他毕竟年纪还小，一时辨不出滋味，只是转着眼珠想着。

“卢掌柜的好意我明白了，道理我也懂。咱们先不谈这个。”古平原笑了笑，转过头对着刘黑塔说，“黑塔兄弟，这次的塘工你可得出大力气，我来监工，你要把民伕管起来，搭棚住宿，吃喝工钱，这些我都交给你。”

刘黑塔咧开大嘴笑了，他就喜欢热闹，一下子管了千八百人，心里别提多高兴多威风了：“古大哥，你就瞧好吧，我一定把这趟工漂漂亮亮办下来，绝不给你丢脸就是了。”

“黑大个，塘工上的那些龌龊事儿我听人说过，你可不许克扣饭食银子和工钱。”张謇扬声道。

“嘿！”刘黑塔登时急了，“你凭什么说我要黑银子，你哪只眼睛瞧见了。”

“你样子就黑，谁知道心肠是红是黑。”张謇来一句还一句，把刘黑塔气得哇哇大叫。

“你先别喊。”古平原安抚住他，说道，“其实张少爷说得对，我也要说这件事。塘工用银是一笔大支出，不知多少人视为肥缺。”他见刘黑塔又要瞪眼睛，连连摆手，“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自然信得过你，可是你光凭一个人也管不过来这许多人，自然也要用人，那些人信不信得过呢？”

“这……”刘黑塔一皱眉。

“所以要立规矩！‘瓜田李下’自有其道理，为了避免人家说闲话，账目一定要清楚。工钱就照昨日我在席上与各位缙绅老爷定好的数目，按时发放，既不许迟延也不能短少，缺银子告诉我，我立刻到江宁去调。”

刘黑塔一一点头答应，古平原又道：“饭食上是最易克扣的，也是最容易引起民伕不满的地方。昨天张老爷故意没提，这是体恤我，怕我为难。不过今天当着张家少爷在这儿，我要把话说明白。只要出工一天，便是三餐，一稀一干外加一顿黄面馍馍，炒菜要多放油，馍馍里面至少夹三块肉。要是有民伕因为吃不饱找到我，那我是不依的，一定要查，查出来有人克扣，一概辞掉，还要把银子补上，不然就送到衙门去请杜知县治罪。”

“得，这就好管了。他瞒得过我，可别想瞒得过这么多人，露了馅得吃官司，那伸手之前就得好好想想了。”刘黑塔高兴地笑了，“古大哥想的招儿真好，你说

的话我爱听。”说完狠狠瞪了张謇一眼。

“还有一条。”接下来的话古平原是对着张謇说的，“不管工料上花了多少钱，工钱一分不少，饭食就按我方才说的办，一样不减。这个话就请张少爷给乡亲们带回去。我古平原说到做到，请大家十目所视，验验真假。”

张謇冲着古平原点点头，脸色也变得十分郑重，看来对这番安排很满意。

“接下来就要说石料了。”古平原冲着卢掌柜抱歉地道，“我就是一句话，全部的石料都要狼山青石，都要大条石，别的石料再便宜也不要。”

“啊！全都要狼山青石？那、那海塘一修就是上百里，我的石场里可没有这么多啊。”卢掌柜没想到会等来这么句话，登时慌了手脚。

“不要紧，我可以等。先把现有的石料都拉来，这边即刻开工，一边修塘一边等你的石料。当然，卢掌柜也要辛苦，要尽快把我要的这批石材开采出来。”

“那绝没有问题。可是……”卢掌柜不住地瞧着古平原，“您真的想好了？这么一来要多花好几万两银子啊。”

一旁的张謇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古平原，显然对他的决定也感到很是意外。“银子再多也花得完，可是丢了人情再想找回来可就难了。虽说是我主动要来修塘，可是南通人这么帮忙，是信得过我古某人。我这个人要么就不做，做一事就要成一事，成一事就要立一世。打了这么多年仗，老百姓好不容易盼来太平年月，能喘口气了，我修的海塘不能再让他们整日提心吊胆，这种半吊子的事儿，我决不去做。”

古平原说着，从夹袋中取出一张纸，摊开来放在桌上，手指着上面道：“你们看清楚。我要修的就是这种海塘。”

这份图样是古平原详查县志后从中得来。他这些日子每晚都在灯下，详细考虑如何修塘的事儿，

海塘最早见于记载是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里面提到：“防海大塘在县东

一里许，郡议曹华信议立此塘，以防海水。募有能致土一斛者，与钱一千。旬月之间，来者云集，塘未成而不复取，于是载土石者皆弃而去，塘以之成，故改名钱塘焉。”这是有信史的第一条海塘，纯是以土石杂乱堆积，当然不能持久。

后来吴越年间，钱王广发民伕筑塘，有个传说是久筑不成，钱王大怒，以箭矢射海神，波涛遂平，于是海塘方能建成。其后宋人建“柴塘”、明初建“陂陀石塘”，明中期建“鱼鳞石塘”，到了本朝康熙年间，大学士朱轼任地方官时，主

持修建“五纵五横鱼鳞大石塘”，可惜到了乾隆末年因为造价过高弃而不用。

“我详细看过了，这百里长堤真的就是当年朱学士修建的那一段最为坚固，从康熙朝到如今，百年有余，居然还能屹立不倒。我画的这个图样，就是仿照这个方法，所有石料都用大条石，以五纵五横的方式堆砌，石基之下先打入马牙桩，再围以梅花桩加固，可以抵御潮水冲刷。而且我觉得，石头也不能简单堆砌，要先请石工做加工，仿照木器的榫卯结构，在条石两相交接处，上下凿成槽榫，嵌合联贯，使其互相牵制，难于动摇。我要建的不是百里长堤，而是百年长堤，总有一天古平原不在这个世上了，可是我建的海塘依旧可以为南通人阻挡海潮，保一方平安。”

古平原一番话说完，屋中静悄悄地，没人再说一句话。张謇看看桌上的图样，又望了望古平原，满脸都是困惑。

“张少爷，我说的要是有哪儿不清楚，或是你没听明白，请尽管开口问。”

张謇嗫嚅着，就是不知如何开口，终于憋出一句：“你、你真的是做生意的？没哄我？”

一句话把屋中人全逗乐了。刘黑塔哈哈笑着：“这话不是你第一个说的。古大哥做生意比谁都精明，可是偏偏就有许多人不相信他是生意人。”

卢掌柜经营木料石材，按照这份图样稍一计算，就知道古平原又凭空多花了不少银子，完全是不惜工本来修海塘，亦是大为感动：“您放心，我这就回去安排人采石，绝不误了工期。”

“一切拜托。”古平原道，“只是这一来，卢掌柜石场里的其他石料就……”

“那不妨事。正如古东家所说，太平年月到了，这批石料早晚销得掉。”卢掌柜拱了拱手，“跟您做生意真是痛快，想必今后古东家还要在本地建商铺、起宅子，到时候请多照顾小号的生意。”

至此海塘的石料生意就算敲定了，等到散席时，古平原送客出门，对张謇说：“张少爷，明天开始给民伕搭工棚，您也请过来看看。”

“不看了，不看了。”张謇头也不回，边走边挥手，“你做你的吧，我还要读书呢，不来了。”

“这小孩就是没定性，早上还嚷嚷着要天天来监工，这又说不来了，真是孩子话没个准儿。”刘黑塔在旁嘟囔着。

“这笔账不用我再算了吧，你当过山西票号的大掌柜，算盘最精不过。瞧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想必是心里有数了。”苏紫轩坐在一把紫檀圈椅上，慢悠悠地说着话，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对面那个干瘦老者。

“哼，算他李万堂有本事，我甘拜下风，无话可说。”王天贵脸色阴沉，手中的一杆烟枪已经有好一会儿没往嘴里放了。

他当初与李万堂分派盐场与盐店的经营，就是看到开设大量的盐店还需要大笔的投入去买入甚至是建造房屋。与之相比，盐场一切都是现成的，盐丁的人手也已经从长毛俘虏那儿解决了，立马就可以开工，掌握了盐场很快就有银钱入手。虽说钱要入公账，可是收益这么大，既可以贪公中的钱，又能顺带走私贩盐，他一手遮天，几个月下来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装了十几万银子入了腰包，这还不算自家占了三分之一的股息分红。王天贵一想到李家忙了半天，却没有自己拿的银子多，半夜做梦也会笑出来。

可是王天贵千算万算，却怎么也算不到，李万堂居然能从曾国藩手里要下这么大的好处，一口气弄来了几百家店铺，遍布两江各省的水陆码头、通州大邑，而且都是繁华冲要的所在，都是闭着眼睛都能赚钱的好铺子。

为了把这些盐店开起来，李万堂不惜收了自家在北方的大部分生意，将李家的掌柜伙计全都从各处生意中调过来集中开办盐店，短短一个月已然是大见成效。王天贵得到的消息是，李万堂大手笔将苏州狮子园买了下来，作为上省的别馆。狮子园是乾隆皇帝六游之处，是状元黄熙的祖传宅邸，号称“万金不易”，李万堂出了什么价可想而知。

钱从哪儿来的？当然是这一个月里盐店赚来的。一想到这儿，王天贵真如百爪挠心，悔不当初却又晚了，那本费了不少心做的盐场假账，如今放在眼前就像在整日嘲笑自己，恨不得一把抓过来撕个粉碎。

他终日懊恼，靠抽大烟发泄胸中郁闷，苏紫轩就在此时找上了门来。

王天贵没见过苏紫轩，但是在山西的时候早有耳闻，特别是这位大平号的苏公子蒙着眼睛双手打算盘，把自己手下的第一好手王炽轻易击败的事儿，早就在山西票号界传得神乎其神。

“你不是李家请来的人吗，怎么？是李万堂特意让你来嘲笑我的吗！”

苏紫轩甫一见面，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一笔笔将盐场的收益与盐店的收益做了对比，从开支到收入，总共列了十八款，款款都是盐店的利润远高于盐场，最后作了归结：“都说盐是天下第一利薮，其利并不在盐场。盐出场时不过三十文钱一斤，运到外地盐店卖出却要涨上七八倍的价儿，此所以扬州盐商富甲天下，因为场、店皆由其所办。若是二者选其一，当然是选店不选场。”

“这岂用你来说。只因以往无店，而选址设店非一朝一夕之功，更要花费巨额银两，所以老夫才选了盐场。”从事理上说，当初王天贵做的决定并不错，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谁能想到李万堂能像变戏法一样，一下子将京商的盐店遍及两江三省。

“我可以帮你将盐场和盐店调换过来。”苏紫轩一直看着王天贵的脸色，见他不自觉地露出懊恼的神情，便不失时机地说了一句。

“调换过来？”王天贵不是很明白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让你来经营盐店，把盐场塞给李万堂。”

王天贵压根不信，哂笑道：“你回去告诉李东家，不必做这样得了便宜又卖乖的事情。我也是做老了生意的人，他想设个套子来取笑我，没那么容易。”

“你不信我，那也难怪。可是我要告诉你，一山不能容二虎。不出三五年，李万堂就能攫取富可敌国的财富，那时候他凭借官场的势力，再加上巨额贿赂，要把你从盐场驱逐出去，简直是易如反掌。你王大掌柜再有本事，最后也只能是落得个双手空空，灰溜溜地回山西。”

王天贵没言语，一双眼低垂着左右转动，心里显然是在急速地思考着。

“你说得不错。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王天贵不得不承认苏紫轩的警告很有可能化为现实，奈何盐店都归了李万堂，当初说好的，归谁经营的那部分，一半利润归其所有，另一半则拿出来入公中的账，除去日常开支，年底三等分，李家、自己还有四大恒各分其一。

单从这份契约上，李家就能独得盐店六七成的利润，何况李万堂也不是省油的灯，王天贵压根不信他能把盐店的一半利润真拿出来均分，真到了自己手上，恐怕连一成的利都剩不下。

一念及此，王天贵顿感心焦，将烟枪放到口中，牙齿狠狠咬着嵌着翡翠的烟嘴，浑然忘了房中还有旁人。

“你若信我，我就可以帮你挽回局面，甚至反败为胜。”苏紫轩看着他，嘴角露出任谁也察觉不到的微笑。

“怎么帮？难道李万堂能凭你一句话，就把日入斗金的盐店拱手让人？要真是如此，你为什么不去要，反要将便宜白白让给我。”王天贵狠狠地瞪着她，目中满是猜疑。“当然不是靠一句话，想要李家的盐店就只有拿你的盐场去换，我虽然也想要那些店铺，可惜没有东西能拿给李万堂，让他把盐店换给我。”苏紫轩气定神闲地说，“我只求将来王大掌柜掌握了两江全境的盐店，能让我挑十间铺子经营，那就三生三世吃用不尽了。”

“哼，就像你说的，盐利都在盐店上，李万堂除非疯了傻了，才会把手里的店铺换给我。”王天贵还是不信。

“可他要是不得不让呢？”苏紫轩的口气显得莫测高深。

“别人都说修海塘是苦差事，李少爷可是逍遥自在得很哪。”王天贵从盐场来到李家负责的海塘工地，此时天色渐暗，一眼望去，长长的一道海岸，既看不见塘工，也看不见石料，唯独有两座新搭起的硕大帐篷，一座是十几名仆人居住兼做厨灶，另一座则完全是李钦的行馆。

一脚踏进来，里面布置得灯火通明，桌案座椅都是上好的木器，三面挂着百宝格，进门处堆着十几坛好酒，几名衣着艳丽的丫鬟侍立两旁。

“哟，是王大掌柜啊。呵呵，你在盐场就只有腌鱼吃起来方便，今天我请你吃点新鲜的。”李钦已是喝了几杯了，左手揽着一名十六七岁的美貌女子，右手执杯，指着桌上一席盛宴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海边风大贫瘠，唯有海物新鲜，我一早派了几条船出海去打鱼，还真有难得一见的美味。”

王天贵与李钦在山西的时候是死对头，为了如意，两人闹得水火不容。等到了李家联手王天贵，以巨资换来两淮盐场的营运，二者的关系当然缓和下来，直到前些日子，王天贵因为走私运盐，又摆了李钦一道。依着李钦的性子，立时就要找王天贵去算账，却被李万堂阻止了。

自家一口气拿下两江境内的几百家盐店，李钦志满意得，也就不把与王天贵的过节放在眼里了。谁知李万堂偏偏不让他去管盐店，而是派他来修塘，可把李钦气坏了。他觉得这是随便派个掌柜甚至是伙计就能干的事儿，把下人干的活儿派给自己，外人当然就会瞧不起李家少爷。就像让自己去建盐店，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父亲却一句话就能拿下了几百间店铺，当初又何必多此一举。

李万堂却不这么看，他始终觉得李钦欠缺磨砺，不知创业艰难，也就不知如何珍惜家业。修海塘越苦，就越能见得盐利来之不易，所以一定要李钦亲力亲为。李钦拗不过父命，只好不情不愿地来到了盐城北面的海塘塘口，李家就是要从这里向南修起，一直到与古平原所修的海塘合龙。

这一路上，李钦越想越气，等到了盐城，发觉民伕和工料两样皆无，都需要自己去准备，更是火冒三丈。他索性就此撂挑子不干了，花重金搭了两座大帐，又聘来一班色艺双绝的无锡船娘，在帐内日日笙歌，夜夜饮宴。李钦是打算拼着受父亲一顿严厉喝骂，也要把工期拖到不能再拖，到时候李万堂没办法，自然就会换人来做。

“你这么想倒也没错。”王天贵施施然入席，早有侍宴的女子端酒过来，他饮了半杯酒，笑眯眯地在那女子的脸上掐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李钦，又道，“只不过有一个人可就要得意了。”

“谁啊？”李钦不以为意地随口问道。

“你的老冤家对头—古平原哪！”

“古平原？”

“是啊，他不是在曾总督面前硬讨下来一半差事，非要和你李家见个高下吗？”

李钦听完这话，盯着王天贵看了好半天，末了冷笑一声：“王大掌柜，你是想拿我当扎枪使吧。古平原不也是你的死对头嘛，要不是他，你还在‘泰裕丰’舒舒服服当大掌柜呢。”

“我恨不得把他剥皮萱草。”王天贵面不改色地坦承，“李少爷，你不必如此防备我。说句实话，你修海塘跟我有什么关系，与我无损无益嘛。我此番前来，无非是看到李少爷要被人家笑话，而那古平原则会因此攀上高枝，与你李家平起平坐。我不愿意看他如此得意，这才想给你出个主意，灭灭他的威风，压压他的气势。”

王天贵说着摇了摇头，又喝了一杯酒，叹息一声：“罢了罢了，早知道李少爷视我为敌国，我真是多余跑这一趟。告辞了。”

说完，他站起身就要走，等他来到门口，就听李钦在后面迟迟疑疑地叫道：“慢着，把话说清楚再走。”

王天贵背对帐中烛火，一张脸完全隐在阴影中，唇边现出止不住的笑意。“唉。”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身，脸色已转为诚恳，“谁叫我现在和李家做联号生意呢，李少爷还想听什么？”

“什么叫与我李家平起平坐，他一个臭流犯，能从关外逃得一条贱命已是祖坟冒了青烟，凭什么拿来与我京城李家相提并论？”

“你这话，当年就在这吴越之地，吴王夫差曾经对阶下囚勾践说过，后来怎么样呢？三千越甲吞灭吴国，夫差落得个自刎而死。囚犯又怎样，不是一样咸鱼翻身做了吴越之主！我知道你一向瞧不起古平原，可是他确非池中物，要是风云际会，搞不好真能一飞冲天。我输给过他，这是肺腑之言，对古平原这个人，决不能等闲视之，不然就算是京城李家，说不定也要阴沟里翻船。”

李钦憋着一口气，刚要反驳，回想自己在山西、在徽州屡次输给古平原，就连父亲已经十拿九稳的“天下第一茶”都被此人给夺了去，张了张口，终于还是闭上了嘴巴。

“你既然认同我说的话，那么此刻对付古平原还不晚，不然等他修好了海塘，可就成了气候，再想治他就难了。”

“区区一个海塘，又不能谋利，古平原能从中得什么好处？”

“话可不是这么说。你想想看，令尊从曾大人那儿要了多少好处，真好比一座金山。古平原有样学样，至少也能要下一座银山，可是他却一定要和李家来抢着修这段海塘，白花银子不说，什么都没得着。以你我对此人的了解，他会做如此傻事吗？”

李钦一直在生气父亲派他来修塘，还真没往这上想，经王天贵一提醒，也疑惑地皱起眉头：“那他到底图什么？”

“图势！”王天贵斩钉截铁，“古平原可精明呢，他自知就是向曾大人要再多好处，也不过一时得利，再怎样也比不过京商。先前令尊帮湘军免了军费报销，古平原也替曾大人买来了几十万石粮食，这两样差办得都漂亮极了，在曾大人心中只怕是难分伯仲。那么要是在修海塘的事儿上，古平原压过你们李家一头，立时就会被曾大人高看一眼，成为两江中最受总督衙门赏识的商人。”

“照你这么说，他是和咱们李家卯上了！”李钦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杯中酒洒了一地，丫鬟赶紧过来收拾。

王天贵点了点头：“‘做事不如借势’，这是古平原在太谷无边寺里曾经亲口对我说的。那时候的他只不过能把七品知县、九品主簿找来为‘太平库’撑场面，不过几年工夫，他就已经把目标对准了一品大员的两江总督，你说这个人有多可怕。”

李钦脸上的肌肉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动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在街对面开当铺，那是自己第一次对上古平原，想出来的“城门当”几乎要置他于死地，结果古平原却能以“佛门当”应对，反倒让自己赔了个血本无归。李钦生平第一次吃这么大亏，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王天贵留心观察着他的表情，满意地一笑，接着道：“曾大人如今的地位就好比是裂土封王，长江以南是他说了算，称他是‘江南王’也不过分。甭管是做哪行哪业，只要是能攀上这个高枝儿，那就跟捡到聚宝盆没什么两样。古平原正是看到了这个道理，所以宁可赔钱，也要借着修海塘来博取曾大人的欢心，顺便把同样得到曾大人赏识的李家踩在脚下。到时候他的生意自然风生水起，无往不利，没人能再制得住他，李家也不行。”

“踩在脚下，他凭什么？”李钦向外一指，“就凭修这条破海塘？”

“李少爷，你还真说对了。”王天贵也向外看了一眼，“那不是海塘，而是擂台，谁先修好这条塘，就可以抢先一步回到江宁去报功！”

“他休想！”李钦一脚蹬翻了面前的桌子，吓得那几个船娘惊呼闪躲。

“王大掌柜，你这次来，就是打算借着我来对付古平原，让他落在我们李家后面，出出你的心头恶气是不是？”

王天贵心中暗笑，面上却一点不露，反倒是做出有些尴尬的神情：“李少爷，我方才说了，你我都看这个古平原不顺眼，都不想让他爬到咱们头上来。既然如此，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我可不是两手空空而来。你不是缺民伕吗，我可以把盐场里的盐丁调给你用，缺多少我派多少。”

“修海塘可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儿，那样一来，盐场利润必然减少，你占了盐场利润的一半，那不是从你自己荷包里挖银子吗？”李钦知道王天贵贪婪成性，怎么会为了帮自己，舍弃一大笔银子。

“只要能让古平原吃瘪，我情愿少赚银子。”王天贵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恨极了古平原。

“也不能把盐场里的盐丁都搬到这儿来。我有个主意。”李钦指了指王天贵，“记得你也有七品的捐官在身，明天穿起官服去见本县的知县，就说是受了总督大人的指派，李家以四品道台的身份承办海塘工程，让他限期抓伕，一定要抓够数为止。不然就在总督衙门告他有亏职守，撤他的官职。”

“妙！”王天贵拊掌大笑。

“可是有工无料，也不行啊。”李钦又皱起眉头。

“有钱还怕没有石料吗。李少爷，我帮人帮到底，这事儿也归我办，三天！”王天贵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你听好儿吧，我顺便再去打听一下古平原的塘工进度。”

王天贵果然没有失言，三天后又来到盐城的海塘塘口。这一次大不一样了，那两顶帐篷已经拆了，塘口工地上满满的都是人。王天贵打眼一看，就分辨出里面既有自己从盐场派来的盐工，也有当地被强拉来的民伕。这些人中，盐丁已经都被将近一年的苦役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神无光。而那些民伕则是敢怒不敢言，眼中都露着愤怒的目光。

李钦让人打着油纸伞，自己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横眉立目地指挥人搭棚子。

“手脚慢就是找打！病了？有药治，抽他几鞭子就好了。”

“哈哈。”王天贵大笑着走过来，“李少爷，看你这样上心，我就放心了。古平原他就是打马也赶不上你。”

“喔。”李钦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先拱了拱手，“王大掌柜，辛苦了。有件事我擅自做主了，来押运盐丁的这些把头个个都很得力，我就给了双倍的工钱，让他们留下，帮我管管这些乡下泥腿子。”

这些盐把头都是王天贵从各处寻来的地痞流氓，个个心黑手辣，挥着鞭子管一群百姓当然得心应手。

“你打听到什么了？”李钦很关心古平原那边的事儿。

“那个古平原沽名钓誉，非要用最好的狼山青石，而且必须是大条石来筑海塘，本省最大的木石商人卢掌柜只能为他现去采石，这一来不就慢了？咱们尽可以从容布置。”

“不行，一定要快！比古平原早几天完工算什么本事，我至少要比他早完工一个月。”

“那好办呀。我想到一个法子，一定可以帮你。”这个法子其实是苏紫轩告诉王天贵的，这整套的计策里面，最要紧也正是这个法子。心狠如王天贵，听完之后也是阵阵心寒。

“我已经把卢掌柜手中的剩余石料都定了下来。那都是些小料，要想用来修筑海塘，要一层层用泥灰黏合，工期也不算短。”李钦听了又有些发急，王天贵摆摆手，“所以咱们不用这个法子。而是用筑龙塘。”

“筑龙塘……这名字倒是新鲜，也蛮好听的。到底什么名堂？”

“筑龙就是竹笼的谐音，所以也就是竹笼塘。”王天贵也知道这是关键所在，细细为李钦解释，唯恐他听得不清，“事先买来竹笼，将小块的石头装在竹笼里，变成一大块，然后层层垒好。竹笼之间用竹篾缠紧，让整条海塘成为一整块大石。竹子不值钱，编竹笼是粗活计，让县里找人来连日赶工编好竹笼。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这么做省工省料更省时间，一定能赶在古平原之前做好塘工。”

“用竹笼筑塘，这能行吗？”李钦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王天贵早有准备，喊来人用五尺长三尺宽的竹笼装满了石头，足足几十个这样的竹笼垒成一堵墙，然后让人过来推。七八个精壮汉子喊着号子齐齐发力，结果这堵墙纹丝不动，反倒把几条壮汉累得气喘吁吁。

“这还没用竹篾相连呢，之后会更加稳固结实。古平原用大条石，咱们用大竹笼，胜他百倍。”“好极了，就这么办。”李钦脸上这才绽开笑，点手唤过一名把头，嘱咐道，“这筑龙塘的法子不能外泄出去，以免被人学了去。打今儿起，工地一里之内，不许旁人进出。”

“李少爷真是心细如发。”王天贵赞了一句，“卢掌柜的石料有一部分供给了古平原，剩余虽多，却也不够咱们用的，看来还得再找几家采石场。”

“不必了！”李钦一摆手，“人来人往，万一泄了密让古平原学去了这法儿怎么办，剩下的石头我有办法。”

“哦？”

“你看。”李钦往县城方向指去，“看见那尖顶房子没？那是一处废弃的天主教堂，法国人建的，几年前就因为战乱荒废了。教堂连同后面一大片教民住的房子都是用石头垒的。我打算买下来拆了它，砸碎之后用作筑龙塘的石料。”

“同法国人买？”讲到与洋人做生意，王天贵可是两眼漆黑了。

“是英国人。”李钦纠正道，“那个法国神父回国了，临行时把教堂委托给英国的怡和洋行代卖。我已经写了信到上海洋行，让他们派人来谈这笔生意。”

“原来你会说洋话。”王天贵惊讶地说。

李钦傲然一笑：“何止会说，我还会写呢。我在天津洋行里学过三年生意。”

“有工有料，用的法儿又比古平原巧妙，李少爷，这一次你赢定了。”王天贵拊掌大笑。

七、做个好人便好

古平原带着刘黑塔日夜留在塘工上，指挥民伕筑塘，辛苦了整整一个月，塘工终于完成了一半。眼见海塘可保良田收成，百姓人人欣喜。当地有“放烧火”的习俗，因为战乱已经停了好些年了，今年在张家的提议下，又重开旧制。既是为了恢复旧日习俗，同时也算是为塘工过半而庆功。

筵席就设在露天，远看一处处火光四起，是乡野阡陌间，农夫们在手执火把驱虫赶兽，护卫田禾。今晚的主角当然是古平原，虽然他百般逊谢，可是到底由他和常玉儿夫妻两个坐了首席。

“山村好是晚风初，烧火连天锦不如，但祝麻虫能照尽，归来沽酒脍池鱼。”杜知县吟了一首竹枝词，笑呵呵对张老爷道，“往年要想求个好年景，只得去问老天爷。今年不同了，这‘沽酒脍池鱼’指日可待，大半还多亏了古东家。”

“岂敢岂敢。”古平原连忙逊谢，“古某不敢贪天之功，全赖大人与张老爷尽心帮忙，乡民又肯出力，否则我一个外乡人怎么会做事做得如此顺手。”

“古东家，你不惜工本为南通筑塘，我们都看在眼里。”张老爷在座中拱手，“老实说，我以往对生意人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如今却不同了，古东家仗义疏财，真让我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是啊。”座中另一乡绅也道，“我们也见过不少大工，有的是官府兴修，有的也是商人捐输，可是从未见过待下如此宽厚。我听民伕说，未到塘工上的时候每天饿得心里发慌，可是如今不但吃饱穿暖，还长胖了不少，家里人不知道，还以为他躲起来享福了呢。”

“古东家对咱们南通人没说的，大家不会忘了您的好儿。等将来海塘竣工，咱们一定给县衙联名上书，为古东家立功德碑。”

说着，张老爷率先举杯，座中人都一起来敬古平原。别人尚且罢了，常玉儿看着自己的丈夫如此受地方上的官员缙绅推崇，坐在一旁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与有荣焉涌上心头，悄悄拭去眼角的两滴泪。

“妹子，大家都乐着呢，你怎么哭了？”刘黑塔一眼瞧见了。

“别胡说，我这哪是哭，风吹沙入眼罢了。”常玉儿连日来每天整备精美菜肴，一日三餐给塘工上的丈夫和大哥送饭，有时古平原与刘黑塔不在一处，离着再远，刘黑塔也要飞马过来，只为吃上常玉儿做的菜。一个月下来，塘工上人人夸赞这位古东家的妻子温柔贤惠，实在是难得佳偶。

丈夫连日劳累，变得又黑又瘦，但总算是没白受这份辛苦，常玉儿当然又是欣慰又是开心。

“我以茶代酒，也敬你们夫妻一杯。祝你们两夫妻好人好报，早生贵子。”张謇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小小的个子，手里捧了一个茶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羞得常玉儿低眉敛目，看也不敢看眼前众人。

“哎呀，这哪是小孩子说的话。”张老爷又气又笑，“你的书都读哪儿去啦。”

“谁耐烦念书，我要跟着古东家学做生意。”张謇操着清脆的声音答道。

“又是胡话，你考上秀才，自然要考举人，考进士，能中个三鼎甲甚至当上状元郎，那才是给咱们张家光大门楣，怎么能说去做生意呢。”张老爷不悦道。

“可是爹爹方才还说，古东家让你大开眼界，十分佩服。既然爹爹佩服生意人，我为什么不能做个生意人。”“这、这……”张老爷被噎得说不出话，当着众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许就是不许，读书考学才是正道，学什么狗屁生意……”他一句话出口，才知道说走了嘴，登时面现尴尬之色，“古东家，我被犬子气昏了头，你可千万莫见怪。”

古平原与常玉儿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却带了些苦涩。

转过天来再开工，按照老规矩，要宰杀三牲来祭神，既是感谢神明保佑前半段塘工平安无事，也要再求得后半段诸事顺遂。

待将三牲掷海后，古平原正要大声宣布重新开工，刘黑塔指着远处问道：“往这边来的一大群人是做什么的？”

古平原也立刻看见了，就见远处足足有几百人步履蹒跚，仿佛被驱赶着向海塘工地走来。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大步迎了上去，刘黑塔也跟着走了过去。

“是你这老王八蛋！”刘黑塔目力甚好，隔着十余丈，一眼就认出走在头里的正是王天贵。家宅被霸占，常四老爹蒙冤入狱、城门乞儿帮惨遭奇祸，这些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刘黑塔虎吼一声，从腰间拽出九节鞭就要扑过去。

古平原一把没拽住，刘黑塔已经来到王天贵面前，鞭子抡起来就要往下打。

王天贵吓得往后连退十几步，连连喊着：“拦住他，拦住他！”

他带的一帮打手、把头，此时呼啦往上一闯，拦在刘黑塔面前。

刘黑塔把牛眼一瞪：“滚开，谁敢拦我，不要命了是不是！”

幸好古平原几步也跟了过来，按着刘黑塔的手，厉声道：“把鞭子放下！”

刘黑塔一愣：“古大哥，他可是我们常家的仇人，你不让我报仇？”

“光天化日之下，你打死了他，然后怎么办？”古平原缓缓道，“给这种人偿命，值得吗？”

“呵呵。”王天贵见面前挡着十几个人，又有古平原拦着，料刘黑塔一时也闯不过来，放下心哈哈一笑，“古平原，你我又见面了。托你那几百万两银子的福，老夫如今活得很是自在，听说旧识在附近修塘，特来拜望。怎么，你的手下就这么待客吗？”

“原来是王大掌柜，你不在山西花那些沾了血的造孽钱，大老远跑到江南来，想必是又看上什么伤天害理的生意了吧。”古平原词锋甚利，语气极为鄙薄。

王天贵听了却一点也不在意，看刘黑塔放下了九节鞭，他便从人群后走出来，指了指古平原道：“你一点都没变哪，还在想着什么伤天害理，什么造福一方。哼，生意嘛，只有好坏之分，赚得到钱的就是好生意，赚不到钱的就是坏生意，商人想着这个就够了，你想济世，那去考科举做大官儿啊。”他忽然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古东家的举人身份被革掉了，今生今世都不能再进科场，那只好和我一样，做个满身铜臭的生意人了。

可是你我还不一样。我呢，知道生意无非就是为了赚钱，没什么仁义道德可讲。你却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想当什么儒商，这不是小鬼装佛爷—硬往脸上贴金吗？”

说完，王天贵仰头一阵大笑。听着这恶毒的讥讽，刘黑塔把牙咬得嘎嘣直响，要不是古平原硬拦在他身前，他真要不管不顾，一鞭子打过去了。

古平原瞳孔缩紧，盯了他半天，忽然展颜一笑：“王天贵，你远道而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这两句话吧。老实说，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还了通省票号商人的店契，却偏偏把你的店卖了换钱，赔偿了那些乡民小贩的损失。结果你这不可一世的‘泰裕丰’大掌柜成了山西商界的笑柄，想必你那些老同行，像雷大娘、毛大掌柜他们如今在票号公行议事时，还会时不时地提到你吧。你猜猜，他们会怎么说？”

“哈哈，一定是说这老王八蛋耍了大半辈子的花招，结果却落到别人设的套儿里面了。”刘黑塔听得眉飞色舞，立马跟上一句。“住口！”这是王天贵心头最大的疮疤，古平原一针见血，毫不客气地当着众人揭开，刺得他心口滴血，本来是打算气气古平原，结果反倒被气了个倒噎气。但他毕竟是老狐狸，稍一失态便冷静下来。

“哼哼，古平原，今天我不是来跟你斗口舌的。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老夫跟京城李家做了联号生意，一同经营两淮盐场，你修海塘保盐田，等于是为我跑腿帮忙，你那些银子等于是给我添了利，我特意来谢谢你。等这海塘竣工，我还要请你吃花酒呢。”

古平原真的不知道此事，乍一听闻也是难以置信，刘黑塔更是大声喝问：“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胡说。”李钦排开众人，施施然走了出来，脸上都是得意之色，笑着看向对面。

“王大掌柜如今主掌盐场，而我李家经营盐店。他说得没错，你此番就是在为两淮盐场出力。听说你用狼山青石垒塘，做得不错，我这个少东家有赏！”

说完李钦一摆手，十余个仆役从后面抬过来十担白米，二十坛好酒，还有成爿的猪牛肉，宰好的白鸡白鸭。

“再加把劲儿，等海塘合龙，少爷我还有赏钱呢。”李钦一脸的倨傲，就是要在众人面前视古平原如奴仆一般。

这时候民伕们已经纷纷围拢了过来。古平原待下宽厚，别说是在海塘做工的民伕本身，就是他们家中有个什么缺医少药的为难之处，古平原知道了也一定资助银两，一个月下来，在民伕中间早就积累了很高的声望。此刻见一个华服青年这样羞辱古平原，众人俱都不忿，纷纷喝骂。

刘黑塔的声音最大：“混账东西！把这些都拿回去，敢留在这儿，休怪老子不客气，都给你丢到海里去。”

“且慢！”古平原听说王、李两家联手，心中登时一惊，李万堂雄才阴鹜，王天贵狡诈阴险，这两个人占了两淮盐场，只怕江南商界从此再无宁日。他的心思都在这上面，一时出神还真没理会李钦的话。

此时见群情激愤，他眼珠一转回身拦着，大声道：“猪牛鸡鸭都是畜生，咱们和畜生何必一般见识。既然有人送，咱们就吃呗。黑塔兄弟，把这些东西都收下，晚上给大家好好吃上一顿，有力气好干活儿。”

“啊！”刘黑塔也听懂了，咧着大嘴笑道，“对啊，和畜生干吗一般见识。大家动手，把这些东西都抬回去，这都是好吃喝，可别糟蹋了。”

古平原借话巧骂人，李钦气得脸色发白，瞪着他恨不得一口咬块肉下来。

古平原笑道：“钦少爷，你还有事吗？”

“有，当然有。”李钦狠狠地说，“北面的那半截海塘是我在修，如今只剩下十余里就要修好了。我手下这些塘工都是盐场的盐工，眼看海塘要修完了，我就要回江宁了，看样子你这边还要个把月呢，我索性给你送几百个人来帮帮你，谁让咱俩是老相识呢。”

古平原知道，这不过是李钦用来嘲笑自己的另一个方法而已，他还没说话，刘黑塔已经抢着道：“滚、滚、滚！咱们这儿不缺人，更不会用你的人，趁早把他们带回去。”

“你不要，那我就带走了。”李钦本来也不认为古平原会将这些人留下，不过是因为自己修的海塘眼看就要完工，胜利在望心情大好，特意来向这个老对头示威，借机羞辱他一番罢了。

“不！”古平原忽然说出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把人都留下。黑塔兄弟，你去给他们安排活儿干，一应吃喝住宿都按民伕的例，工钱也照给。”

李钦倒是一愣，随即冷笑道：“你还差了一半海塘没完工，别说加上几百人，就是给你几千人也甭想撵上我。”

“搬运、垒塘、加固，各处的人手全都安排好了，还要那些盐丁做什么，干吗要受李钦和王天贵这个人情？等到将来海塘修好了，他们又会拿这个说事儿了，咱们冤不冤哪。”李钦他们走了之后，刘黑塔百思不得其解。

古平原静静听他说完，往盐丁的方向望了一眼，眼中现出悲悯之色：“我倒是并不想留他们，可是看到这些人个个身上有伤，很是受了一番折磨，又不忍心了。他们在这儿待上一个月，最起码能比在盐场受王天贵的役使好过得多。”

刘黑塔张大了嘴，回头看看那群面黄肌瘦的盐丁，又看看古平原，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当晚，古平原夫妇特意到工棚中看望这些盐丁。盐丁中为首的是个黄须汉子，年纪不过五十出头，样子却很衰老，满脸刀刻一样的皱纹，人称“福伯”。

“我看你们不少人身上都有伤，不能出全工，就出半天工，实在不行就在工棚里将养身子。到了我这儿，绝不会有挨打挨骂的事儿。”古平原对福伯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哪能让您养一帮光吃饭不干活儿的闲人。”福伯声音发颤。

“人命至重，什么活儿比一条命还重要呢。你们受的恐怕都是皮肉伤，我特意托内人到镇上药铺买了不少活血药酒和跌打膏药。”古平原说着，常玉儿从下人手中接过一个包裹，含笑往前一递。

“您这是、这是……”福伯身子一颤，双手急忙伸过去接，忽然一声低低的痛叫，握着手腕咬牙不语。

古平原这才看到，福伯的左手腕一片青紫，肿起很高。他赶紧拿起一贴膏药，让常玉儿在油灯处化开，自己亲自用药酒给福伯揉了片刻，接过膏药贴上。

“手受了伤，可不能再干活了，干脆就在我这儿养好了伤再走。”

“您可真是善性人儿。”福伯看向周围的一群盐丁，“古东家的大恩大德，咱们可千万不能忘啊。”

“我听说两淮盐场的盐丁常常三餐不继，动不动就要受责打，在大太阳下晒盐煮盐，一干就是七八个时辰，是真的吗？”古平原问道。

“什么三餐，能有一顿饱的就不错了。只要饿不死就得干活。人家急着发财，咱们就得干到鸡叫天明，才能胡乱睡上一个时辰。至于责打嘛，嘿，那位王大老爷说得好，‘打死了你们就当是做了功德，不然活着也是活受罪’。”

古平原沉着脸：“哼，也忒拿人不当人看了。”

“咱们是罪孥，累死、病死或是被打死，无需向官府禀报，就地挖个坑便埋了，没处讲理去。”

“老人家，我看您也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是不是因为欠了官府的钱粮或是什么别的缘故才蹲了大狱？”古平原起了恻隐之心，既然遇见了就是有缘，要是能出一份力，他倒是想拔人出苦海。

“嗨，您甭问了，我是罪有应得呀。”福伯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举着那只上了膏药的手连连摆着。

人家不愿说，古平原不能不识趣地追问，再说这时候工棚里热闹起来，刘黑塔带着一帮人连盘带碗，送来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用的都是李钦白天送来的食材。大盘炖肉、大碗盛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简直能把肚里的馋虫勾出来。

“既然在一起筑塘，那就是兄弟，别客气，大家一起吃，吃到肚子溜圆打饱嗝为止，要是吃不够，那边伙房还有，尽管盛去。”刘黑塔大大咧咧地喊着。

“这话说的是，到了我这儿，绝不会亏待各位。你们只管放心，这位刘工头别看样子凶了些，但是绝不会虐待你们，要真是受了委屈，或是有了难处，尽管找我来说。”

“是，是。”福伯仿佛心情激动，喉头哽咽，低着头不住地摇着。古平原见众人也都眼圈发红，一个个端着碗看着自己，知道自己不走，他们到底是难以安心吃下这顿饭。常玉儿比丈夫还能体恤人的心思，先说一句：“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去，也让大家吃完了饭早些休息。”

“对，对。黑塔兄弟，咱们都走吧。”古平原拱手作别，几个人离开工棚。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被海潮盖住了，工棚里仿佛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所有人都诡异地同时停住了动作。有的人喝了半碗酒，碗尚在唇边却凝住，有的人夹了一筷子肉，却停在半空再也不动。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瞬间工棚里这群大活人变成了木雕泥塑。

“福伯，是这个人吗，就是这个古东家？”有人忽然冒出一句。

“对，就是他。”福伯抚着左腕，声音也不颤了，头也不摇了，话中带着极大的恨意。

“我在英王帐下亲眼见了，是他策反了程学启，害得咱们兵败三河镇。也是他花言巧语说动了英王，结果害得殿下被僧妖头杀于寿州，咱们几万兄弟都被清妖擒拿至此。”

“啪！”“啪！”接连十数声，所有人都把手中的碗碟摔在地上，脆响不绝于耳。福伯也一声不吭地将已经冷凝的膏药从腕上撕下，一把丢在地上。

“假仁假义！总算是老天有眼，又让咱们遇到他了。”

接下来几天，天上每每黑云遮日，从早到晚下着大雨，海边更是风急浪高，此时修塘也就等于是冒了生命危险，一不小心被浪卷下去九死一生。刘黑塔自从听说李钦那边已经快要完工，就急得什么似的，连这样的天气也要披着蓑衣去赶工，被古平原硬拦了下来。

“你急也没用，‘欲速则不达’，李钦要快就让他快去，我不和他在这上面争长短。修塘是好事，就应该有祥和之气。真要为了闹意气弄出人命来，孤儿寡妇一哭，再好的事儿也带了三分破相。”

“只可惜李钦和王天贵不像你这么想。我听那帮盐丁说，自从修海塘以来，李钦像疯了似的日夜催工，赶不上当日进度就不给吃喝，盐丁累病而死已经有几十人了，就连当地被征去的民伕也死了十几个，家里人到塘工上去说理，李钦那王八蛋不讲理不说，反叫人用棍棒把苦主都给打走。”

“他的塘工之所以干得这么快，石头上都沾着血呢。”古平原紧锁双眉叹了口气，“咱们不能学他，风雨不停，绝不出工。”

“不过，这场大风大浪，来得也是时候。”古平原觉得正好可以借此看看刚修好的海塘是否坚固，于是与刘黑塔两个人顶着风雨一同出去巡视海塘。

那边盐工居住的工棚里，也正有人在窃窃私语，赶来报汛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哽咽得几乎难以放声。

“李家那边硬逼着下海打石基，结果一个大浪头卷走了好几十人，我弟弟、我弟弟也在里面，呜呜……”

“哭吧，咱们的眼泪只有祭拜死去的弟兄时才流。”福伯脸色阴沉，向外一瞥，正看见古平原带着刘黑塔匆匆而过。

“说到底，都是这姓古的作孽。不等了，就在今晚下手！”

古平原巡视了十余里，去的都是险滩，专拣风浪大的地方验看，结果十分满意。这五横五纵鱼鳞大石塘端的是坚固无比，任凭风吹浪大，真是纹丝不动。古平原此前为了验看，特意用红漆在石头接缝处画上记号，眼下一看，那记号丝毫没有移动的痕迹，证明新修的海塘足以抵御大风浪的侵袭。

这时风浪已经渐渐小了下来，虽然已近日落，天边却开始放白，看样子明日必定天晴可以开工，这就更是好上加好了。他二人兴冲冲回到塘口工地上，就看见常玉儿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焦急地向海塘这边望着。

她也是冒着风雨从县城赶过来，一则送饭，二来也是因为天气恶劣不放心，得知古平原与大哥去巡塘，常玉儿的一颗心始终吊着，直到看见二人安然无事地回来，这才放下心，打起风炉煮上早就准备好的姜茶为他们驱寒，又唤人拿来两个脚盆，用艾叶煮水让他们泡脚。“古大哥，我这妹子对你可是真好，我心里清楚，这热水热茶，还有那一桌好吃的，都是沾了你的光。”刘黑塔冲着古平原挤挤眼。

古平原走到常玉儿身边，见她还在忙着给自己准备换用的衣物，而脚上的弓鞋却已是湿漉漉沾满了泥浆，不由得心生爱怜，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你也歇歇吧。路上泥泞，今晚别回去了。”他轻声说。

常玉儿回头看着丈夫，旋即垂下眼帘轻轻点头，唇角依稀的笑容中还仿佛带着少女般的羞涩。

正在此时，有个人跑得气喘吁吁，一头扎了进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好半天才调匀了呼吸，问了一句：“海塘没事儿吧？”

“张少爷，你怎么来了？”

“我见这么大的风雨，怕海塘出事儿，见雨小了些就过来看看。”张謇喘着粗气道。

古平原心下一沉，瞬间竟有些感动得说不出话，再不敢像对孩子说话般随意谈笑，而是郑重其事道：“你请放心，我方才巡视过一趟，海塘安然无恙，这‘纵横鱼鳞塘’已然大见其效。”

“那就好。”张謇神色放松下来，忽然又苦着脸一捂肚子，“有没有热茶？我着急跑得岔了气，疼死了。”

留张謇吃过晚饭，见夜色已深，古平原便坚持要送他回家。张謇也没有推辞，等到出了塘口，他忽然说：“我还没见过晚上的海塘呢，你看，月亮都出来了，正易钓诗。”

古平原微微一笑，举步向着塘边走去：“钓诗？呵呵，别人到海边都是钓鱼，张少爷可真是风雅，要用月色海风来钓诗，可惜我是个生意人，只会打算盘，不懂这些，倒让你见笑了。”

“不对吧。”张謇边走边说，“我怎么听说，你曾经是个举人呢？”

“谁说的？”

“邻县修塘的京商说的啊。他那天不是送盐工过来嘛，提到了此事，有人又传到镇上去了。”

“哦。”古平原想起来了，那天王天贵确实当着众人的面说过这话，却是为了羞辱自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有时想想，像上辈子一样。”古平原长长出了口气。

“我不想问你为什么被革去举人，只想问问，抛掉了四书五经八股文，拿起了算盘秤杆收支簿，你心中就没有遗憾吗？”

自从古平原弃儒从商，这句话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起，问的人居然是个十岁的孩子！古平原一时百感交集，他知道不能像对普通孩童那样来看张謇，甚至也不能拿他当个寻常秀才，想了想道：“读书是为了何事？”

“齐家治国平天下！”张謇想都不想便答道。

“如何去做呢？”

“当官儿啊。或者牧民一方，或者施政一省，甚至当上宰相，掌管天下的民政，便可造福一国。”

“嗯。”古平原淡淡一笑，“‘士农工商’，士人排在第一，这是孔子定的，孟子也这么说，董仲舒、房玄龄、朱熹也都如是说，天下人便都跟着这样说。”

他的笑容中带着些讥诮：“你觉得读书人最大的成就是当上宰相，就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李林甫、蔡京、秦桧、严嵩还有本朝康熙时的明珠、乾隆时的和珅、嘉庆时的曹振镛、道光时的穆彰阿，这些人哪个不是读书人，又有哪个不是宰辅？他们的名声你总听过吧，你真的相信他们心中有百姓吗？靠他们，百姓真能过上好日子。”

“你这么说未免以偏概全。”张謇并不服气，反驳道。

“窥一斑可见全豹。不错，我方才提到的，确实是有名的奸臣权相，那其他人呢，无非就是庸庸碌碌，尸位素餐，拿一份国家俸禄，再拿一份按照规矩应得的好处，这样的官儿如今已然算是好的了。我曾经听一个商人说过，他经商几十年，处处都用银子开路，无往而不胜。你想想看，一隅之地，一城之商，便可以贿赂而横行无忌，放之四海呢？张少爷，我再告诉你一句话，我说的这个拿银子开路的商人，就是天子脚下的京商首领李万堂。堂堂京城尚且如此，何况各省各县，更是一片浑浊，早就不是你在书中看到的清明之世了。”

张謇沉默着，忽又不甘心道：“照你这么说，圣贤书就无用了？”

“谁说读书无用，人不明道理岂不与禽兽无异。我是说，想过好日子，不能指望当官的大发慈悲。士农工商，其实最无用的便是士，农人种粮，工人造屋，商人来往各地互通有无，压根就不用官儿来管，老百姓一样过上好日子。”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言论，张謇听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连朝廷都不要了。”

“有何不可。”古平原看着张謇的眼睛，忽然想起当初在醇王府的后花园，自己对着慈禧太后说的那番话，缓缓道，“其实商人也可立国。”

“商人立国？”张謇仿佛一下子看见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眼睛发着亮光，既迷惑又兴奋，想了半晌道，“我打听过你的事儿，在山西把十八家大票号占为己有又还了回去，在京城又得了天下第一茶，真比当官坐衙还要威风，还要痛快。”张謇眼里露出向往的神情。

古平原一时兴起，对着张謇说了许多他平日藏在心中的话，回过味来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更怕自己误人子弟，弯下腰拍了拍张謇的肩膀：“那些威风事也不过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至于说‘商人立国’，即便有此事，也是好久以后的事儿了，终我一生，终你一世，也未见许能见到。你想当官治世，让百姓安居乐业，这并没错。我还盼着出个明事理的清官呢，那我们商人的日子就好过了。”

“怎么拆寺盖庙都是你。”张謇转了转眼珠，恍然道，“对了，你又当过举人，又做了生意人，你倒说说看，到底是做生意好呢，还是考学入仕好？”

古平原仰头想了想，意味深长地回答：“做个好人便好。”

张謇正在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忽然眼前一花，就见几个黑影从道边猛然扑出来，其中一个拿着黑乎乎的麻袋往古平原头上罩去。

古平原背对着他们，一点防备都没有。反倒是张謇机灵，一看有个人冲着自己抓来，身子向后一栽，那人便抓了个空。张謇趁势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便已经避开了两三步远，回头一看，古平原已经被人从头到尾套住，他撒腿如飞向来时的路上跑去。

“那小孩跑了。”

“小毛孩子，不吓得尿裤子就不错了，不必管他。”一个声音冷冷道。

“这姓古的怎么办，乱刀攮死他？”几个人七嘴八舌，恶狠狠道。

“那太便宜他了，我还打算让他临死前，想想这辈子干过的‘好事’呢。”那人一声令下，“在沙地上挖坑，活埋了他。”

“好嘞。”几个人答应一声。

“你们到底是谁，让古某死也死个明白。”古平原在袋中挣扎着。

“哼！”为首那人冷笑一声，“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凭什么让你当个明白鬼。埋！”

沙地挖坑最容易，过了不多一会儿，竖井似的坑就挖好了，这人一声令下，装着古平原的麻袋被头下脚上抬了起来，向坑里一塞，正好把古平原整个人都填了进去。

这几个人将沙土夯实了，末了还用脚在上面结结实实跺了几下。

“福伯，这回可为英王殿下和众位弟兄报了血海深仇了。”

“血海深仇哪那么容易报得完，不过这姓古的是始作俑者，已经算是让他死得痛快了。”福伯向四面望了望，折下几根苇子，插在地上，跪倒拜了拜，心中默念道，“英王，咱们抓了姓古的给您陪葬，您生是人杰，死亦是鬼雄，泉下有知，请保佑诸位弟兄能逢凶化吉。”

他还没祷告完，就听旁边有人低低惊呼：“那边一群人，打着灯笼来了。”

福伯一跃而起，遥遥望去。果然来的人不少，看样子足有百八十人。

“散！”

“姓古的怎么办？挖出来补一刀吧。”

福伯略一沉吟：“不用了。埋进去一袋烟的功夫，神仙也救不得了。快走！”

来的这些人，刘黑塔打头，一群人跟在后面，常玉儿和张謇一同骑着一头大叫驴。真亏了张謇跑得快，离着工棚还有几十步远，他就扯开嗓子大喊着：“不得了了，海塘垮了，快来人哪！”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惊动了，等人们纷纷跑出来看时，张謇上气不接下气地往身后一指：“海塘没事儿，不过古东家出事儿了。”

他三言两语把经过一说，刘黑塔一嗓子蹦起多高，大步流星就往他指的方向赶过去，这些民伕也都是壮劳力，听说古东家被土匪绑了，纷纷抓起木杠子，也跟着跑了来。常玉儿当然最着急，不过她撵不上这些人，还是张謇反应快，把拉煤的驴牵过一头，扶着常玉儿上了驴背，自己也从驴屁股那儿爬上去，扬手一鞭子从后面赶了上来。

“到了，到了。”张謇在后面直喊，“就是在这儿遇到的匪人。”

“人呢？”刘黑塔停住脚步四面环顾，急得直跺脚。

张謇几步跑过来，左右看看，忽然蹲下身子：“你们都让让，看脚印就知道他们往哪儿跑了。”

刘黑塔瞪着铜铃大眼，可就是看不出个究竟，张謇蹲在地上仔细分辨着，忽然看见了插在地上的那几根苇子。

“这是干什么？”张謇拔下一根，眼珠转着，又望向面前一处新土，立时打了个寒战，手向地面一指，“快挖，快挖！古东家，古东家……”

常玉儿第一个明白过来，刹那间像被抽干了血，脸色变得苍白，她嗫嚅了一下，猛然扑到地上，用双手使劲地扒着土。刘黑塔见妹子这样惶急，愣了一下也立时明白过来，跟着扑过去在沙地上挖起来，众人赶紧过来帮忙。

其实不用挖太深，扒开上面一层沙土，就看见了一个大麻袋被埋在土里。常玉儿还要接着挖，刘黑塔运了运气，双手各拎麻袋一角，双臂肌肉鼓起，大喊一声，将麻袋从夯实的土里整个拽了出来。

常玉儿几乎是爬着过来，用一双直打战的手解开麻袋的结，几个人过来七手八脚将双目紧闭的古平原放在地上。

“古东家！”“古大哥！”人们一声紧似一声地呼唤，古平原却没有半点反应。有个年纪稍长的过来把住古平原手腕寸关，过了一小会儿失望地放下手，冲着常玉儿摇了摇头。

“不会，不会的。”常玉儿怔怔地望着古平原那渐渐没了血色的脸，两行泪如珠串般滴下来，面上的痛苦神情任谁看了都不忍再望下去。

“谁杀了古大哥，老子宰了他全家。”刘黑塔攥紧拳头狂吼起来。

“你先别喊。”张謇挤进人群，手中还捏着那把苇子，“谁带着火镰？”

“我有。”吃烟的人都随身带着这玩意儿，立时有人从怀中拿出火镰打着。

张謇将那把苇子点着，呼唤身边的人围成一圈挡着风，又让常玉儿抱着古平原的头微微抬起，将那冒着烟的苇子凑到古平原鼻端。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憋着气，双目紧盯着那上升的一缕青烟，忽然那烟仿佛被风吹过，散了一下，又重新聚在一处冉冉而升。

常玉儿乍然睁大了眼睛，对着古平原连声呼唤：“古大哥，你不会就这么死了的。李神医把你救活，黑水沼也吞不掉你，你是个福大命大的人，不会就这么死了的。”

她看着张謇，像抓了根救命的稻草：“张少爷，是不是还有救？你说话呀。能把我丈夫救回来，我情愿拿自己的命去换。”

张謇为难地搔搔头：“看样子是还有一口气，可要是抬到镇上去找大夫，那也来不及呀。”

“那可怎么办，你倒是说呀。”刘黑塔都快急疯了，“要我的命，我也给！”

张謇急得在地上直打转，被催得没法子，一跺脚：“我又不是大夫，就算是也不会起死回生啊。古大嫂，我在《齐东野语》上看过，上吊自尽的人，要是发现得早，尸身未坏魂魄不远，以活人口中的阳气度给他，也许能还阳。古东家是被活埋闭气，也和吊死差不多，或许这个法子管用。不过这么做的话，度气之人可要大为折寿。”

没等他说完，常玉儿也顾不得周围一群人，立时将口对着古平原的嘴，呼吸之间心中默祷：“天可怜见，要是古大哥能活过来，我情愿折寿十年、二十年，哪怕是立时就死，只要能让我再看他一眼，说上一句话，我也心甘情愿。”心中这样想着，泪水滴滴落下，将古平原抱着更紧，生怕他会离自己而去。

“动了、动了。”张謇眨着眼睛，大喜道。

果然，古平原喉间咯咯有声，仿佛这辈子才出了第一口气，艰难无比，但就是这一呼一吸之间，生死大劫已然过去了。

他慢慢睁开眼，向四周看了看，第一眼看见便是常玉儿含泪而笑，再看过去一张张脸上都是欣喜若狂的神情。

“小子，你真行。我服了你了。”刘黑塔一把将张謇举起，“我驮着你回去。”福伯带着人绕路回到工棚，走到近处便是一愣，工棚里居然隐约有灯光。

“你们是什么人？”福伯一脚踏进来，见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伙子稳当当站在椅子旁，背对而坐的是个穿着玄色褂衣散角裤的女人。

那女人听有人问话，站起身转了过来。

“辅王，还认得我吗？”她凝视着面前人。

福伯闻言一惊，他的真实身份是太平天国的辅王杨福庆。寿州杀降那一晚，英王麾下二十八将一起被斩，唯有他逃出一条性命。当时他在营中与一班广西出来的老兄弟叙话，是一个亲兵假冒他的名字，被苗沛霖斩杀。

太平天国后期，滥封王爵，光是“王”就分为五等，总计被封王的人数达到两千余人，哪怕是因为在洪秀全寿典上说上几句好听的话，也能被封个王爵。当然像英王陈玉成、忠王李秀成、干王洪仁玕这样握有实权，掌有重兵的王爷，与那些“王爷遍地走，小民泪直流”的王爷还是大有区别。

与之相比，辅王也不是无名之辈，他在金田起义时就当了长毛，捐献了自己的全部家产，所以在尚未定都天京之时，就已经受封为辅王。他这个人是财主出身，略微懂得理财，并没什么大的才干，但反过来也没什么架子，很得营中士兵爱戴。

对于几万被俘的英王旧部来说，辅王的存在是一个最大的秘密，他装成一个普通长毛，藏身在盐丁中间，只要稍微有人起了歹心，官府立时就会将其逮捕处死。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也不是人人都认得他，可是能把这个秘密保守得滴水不漏，足见杨福庆在旧部中的人望。

杨福庆在陈玉成帐下多年，当然见过面前这个女人，惊喜交加地失声道：“是……是英王妃啊。”

可是他随即便想到了什么，吸了口气立住脚，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白依梅，忽然恶声恶气道：“你怎么来了，是带了官兵来抓我吗？”

“辅王，你怎么这么说，我是英王陛下的妻子，怎么会带了清妖来抓他的老部下呢。”白依梅没想到杨福庆会冒出这么一句。

“哼。王妃还是王妃，就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了。”杨福庆回身看了看，吩咐道，“四处看看，要是有官军埋伏，咱们就拼了。大不了一死，下去见着英王也能堂堂正正地说两句话。”说着他用眼睛斜睨着白依梅，鄙夷之色尽显于面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将来见不得英王？”白依梅听得又气又恼。

“哼，你自愿做了僧妖头的小老婆，这事儿尽人皆知。怎么，僧格林沁死了，你又爬到谁的床上去了？是不是曾家兄弟啊，日子有单双，你大可以隔一天陪一个嘛。”

白依梅气得浑身发抖，身边的张皮绠更是怒喝一声：“你把嘴巴放干净点，不然别看是天国的王爷，我也照样揍你！”

“你又是谁？”杨福庆翻了翻眼皮，傲然问道。

“捻子！”

“捻子？你是张宗禹的部下。”

“对，僧格林沁的头就是我砍下来的，这仇是我帮英王报的。”张皮绠骄傲地一扬头。

杨福庆哪里肯信，回头哂笑道：“吹牛皮谁不会呢。我还说昨晚上起坛，用飞剑杀了紫禁城里的同治呢。”他身后的弟兄同时哈哈笑了起来，张皮绠气得攥紧了拳头，可他确实口说无凭，真想冲过去打一仗。

“哇、哇……”这时帐中忽然传出娃儿的哭声，谁也没想到在此时此地会出现这种声音，把杨福庆及一干手下个个惊得心中一跳。

白依梅脸色煞白，紧咬着下唇，俯身从地上拎起一个大篮子，上面虚虚地铺着一层薄被。

“辅王，你记得到寿州城的前一天，陛下请你们几个老兄弟吃酒是为什么？”

白依梅这一提，杨福庆想了起来，那一晚陈玉成兴致意外地好，本来因为要投向苗沛霖，大家都有些无精打采，陈玉成却酒量甚宏，不住执杯劝酒。敬了一圈之后，才说今天这酒大有名堂，原来英王妃已经身怀六甲，就在这一天，夫妇俩定好了孩子的名字，决定取名为陈全广，全是保全的全，广是广西的广，是希望大军投降苗沛霖后，以广西老弟兄为首的太平军能够得以保全。

杨福庆一念及此，呆呆地看着白依梅揭开那层薄被，露出一张粉嫩的婴孩小脸，正在篮子里手舞足蹈，皱眉哭着。

“他、他叫什么名字？”杨福庆其实已经知道了，望着那张像煞了陈玉成的国字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是男娃？”

“是，按着他的遗愿，取名叫全广。”

“我抱抱，让我抱抱。”杨福庆恳求似地伸出手去，颤抖着接过孩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都来看看，这是英王陛下的孩子，老天有眼，英王有了后人了。”

他四面望着，大家伙都围拢过来，看着这孩子就仿佛又见到了英王那刚毅的面孔，不少人都背过身去拭着眼泪。

说也奇怪，这孩子被陌生人抱着，反倒不哭了，瞪着漆黑的眼睛，好奇地望望这个，瞧瞧那个。过了好半天，杨福庆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他茫然地问白依梅：“你在僧格林沁大营里，这孩子怎么没遭清妖的毒手？”

白依梅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帮我的忙，孩子一生下来就说按在水缸里溺死了，其实是调包了出去。”帮忙的是苏紫轩，以她的智计，做这样瞒天过海的事情易如反掌。

“你既然知道这孩子的名字，也就应该知道这名字里包含的意思。英王陛下一心想保全他的部下，我是他的未亡人，既然已经替他报了仇，那么接下来就应该帮他完成遗愿，把你们都救出去。”

杨福庆越听越糊涂，迷惑地望着白依梅。张皮绠充作护卫以来，对这位“英王妃”的事儿知道了许多，他口舌便利，一顿饭的时间便把白依梅如何忍辱负重，先是激怒僧格林沁杀了苗沛霖，后又与捻子配合，将其拖在曹州高楼寨，让捻子杀了一个千里回马枪。

“我就是追着英王妃留的暗记，才在那百里青纱帐中撵上了僧妖头，一刀把他砍了。”张皮绠望着眼前目瞪口呆的众人，得意一笑，心说这你们可信了吧。

杨福庆当然信了，他也是打了十几年仗的人，边听张皮绠口沫横飞，边在心里画图，还没等听完就知道僧格林沁之所以兵败高楼寨，完全是因为阵前失机，而这个功劳除了是捻子兵贵神速之外，倒有一大半要记在白依梅的头上。

“哎呀！”杨福庆狠狠一拍自己的脑袋，单膝向地上一跪，“英王妃，我老糊涂了，方才多有得罪，这真是百死莫赎，百死莫赎。”他懊恼极了，忽然从绑腿里抽出一把尖利的攮子，冲着自己的大腿就扎了下去。

白依梅惊呼一声，张皮绠离他最近，反应也是最快，一俯身拉住他的手，却是晚了一步，那攮子已然扎进去了半寸。

“辅王，你万万不可如此，你们都是英王陛下的老兄弟，就算说错了什么，我又怎么会怪你们。万一你伤了性命，英王他地下有知，一定会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们。”白依梅拿出手绢，一边为杨福庆包扎，一边报以责备的目光。

杨福庆长叹一声，再看看那篮中的小婴孩，脸上悲欣交集。

“你带着孩子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来管我们了。只要这孩子能长大成人，就算几万弟兄都死在这儿，心里也是欢喜的。”

“不！孩子当然要抚养成人，可是也不能不管你们。”白依梅站起身，语气坚决，这倒让杨福庆一愣。在他印象中，英王妃一向是陈玉成的贤内助，待人温柔和善，将官们的家眷都十分愿意与她往来。但是一别年余，白依梅变得判若两人，先前那略带腼腆的微笑消失无踪，目中很是决绝，仿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盐场有清军把守，他们倒是很聪明，并不看着我们这几万人，而是将妇孺都关在一起，用几百人守着。放出话去，要是我们敢逃，他们就拿女人和孩子开刀。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放心大胆地让我们出来做塘工。”

“我都知道了，这些事情张兄弟早已经打听明白禀告了我。你恐怕还不知道，他已经混进盐场好几次了，早就弄清楚你在哪里，我这才能找了过来。”

杨福庆看了张皮绠一眼，自己的身份是机密，盐场更是有兵丁和把头守着，他居然能来去自如在盐场中打听出这么重要的消息，真是有本事。

张皮绠望着他一笑：“捻子本来就是私盐贩子，你没听过那首歌吗？‘贩私盐，贩私盐，家中无地又无田；贩私盐，贩私盐，生活逼迫作了难；贩私盐，贩私盐，穷爷们，结成捻，去他娘的碗大疤，捻子从此要造反！’”

张皮绠说得顺嘴，帐中人听得都笑出声来，他接着又道：“我家从前也是正经的盐户，后来扬州盐商倒了，也跟着卖起了私盐。别的行当不敢说，要说盐这一行，从黑到白，没有我不明白的事儿。”

白依梅在旁点了点头，张宗禹把这小伙子派给自己，简直是太得力了，尤其是最近这两个月，全靠了他，自己才能掌控大局，有了将这些英王旧部救出去的希望。

“眼下要忍辱待机，曾国藩要是与清廷翻了脸，双方两败俱伤之时，咱们才能借机再起，谁说楚汉争霸就不能变成魏蜀吴三分天下呢。”白依梅连日来与苏紫轩谋划的就是这件事，或诱或逼，说什么也要让曾国藩起兵造反。

“这盘棋可太大了。”杨福庆深吸了一口气，要说“忍辱待机”，眼前的英王妃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一定把这话给兄弟们带到，大家伙有了希望，就能挺下去。”杨福庆深深点头，又道，“好在英王大仇已报，今晚连最后一个仇家都命丧黄泉了。”

“最后一个仇家？”白依梅不自觉地问：“你说的是谁？”

“那个姓古的商人。”

“谁？”白依梅心里一缩，悚然张大了双眼。

“就是在这里主持塘工的古平原，他出卖了英王，罪该万死，今晚我领着弟兄抓了他，把他活埋了。如今只怕他正在阴曹地府给英王磕头呢。”

杨福庆说了这番话，满心以为白依梅一定高兴，可是抬头一看，却是大谬不然。白依梅呆呆地望着前面，整个人失魂落魄，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她坐了一会儿，也不再理睬旁人，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杨福庆也知道她不能在这里久留，送出去的时候，就听白依梅依旧在低声自语着：“难道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

常玉儿为丈夫掖了掖被角，看着他沉沉睡去，这才走出屋子，刘黑塔守在外面，走过来问道：“古大哥怎么样了？”

“本地郎中说不妨事，开几服驱惊理气的药，吃两日就好了。”常玉儿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她对刘黑塔道，“大哥，你答应我一件事儿。”

“你说吧。”“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修完海塘返回江宁，无论早晚，你寸步都不要离开他。”常玉儿慢慢走着，边想边说，“按着张謇所言，这几人不是土匪。土匪怎么

会不要钱就撕票呢。至于说强盗，他身上的几张银票可都纹丝没动。这伙人就是来杀人的，至于是谁派来的……”她将目光投往邻县海塘的方向。不是李钦就是王天贵，或者是他二人合谋，毕竟此地只有这么两个仇家。

“没证据不能乱说，更不能报官，那就只能小心防范。”她转头看向刘黑塔，脸色无比凝重，“我把话说在头里，他要是有什么不测，我不能独活，死一个就是死两个。”

刘黑塔怔了好一会儿，重重一点头：“行！妹子你放心吧，古大哥屙屎拉尿我都跟着，这总行了吧。”

刘黑塔说到做到，从第二天古平原醒了起身开始，他就寸步不离左右。

“我说你就别跟着了，这是在咱们自己的海塘工地上，都是咱们的人，谁疯了不成，到这儿来当众谋害我。”古平原一开始觉得好笑，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刘黑塔死活不听，死死盯着身边每一个人，仿佛谁都有可能抽冷子拽出一把刀似的，不大功夫，就没人再敢走近古平原了。

张謇是例外，他现在可成了人人注目的功臣。昨晚事情平息之后，已然快到子夜时分，他就在塘工上睡了一晚。古平原并无大碍，听说张謇救了自己一命，特意过来道谢。

张謇倒不敢贪功：“依我看是古大嫂心诚，感动了不知哪位过往神仙，把你从阎罗殿给放了回来。”

他要回家去，经过昨晚的事儿，古平原怕路上不安靖，特意派了两个人送他，自己也陪着走到了塘口。

“咦。”张謇忽然望着一处工棚，从那里刚走出几个人，为首的一瘸一拐，腿上新缠了布带，依稀还有血迹。这几个人一打工棚出来，就看见迎面而来的古平原，脸上齐刷刷变了颜色，像是又惊又怒，极其不可思议。别人没注意，张謇可一眼看见了。

“你们都是塘工上的？”张謇经过旁边的时候，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是，小少爷，咱们都是盐工，被派来修塘。”杨福庆看见古平原还活着，大是意外，但眼下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张謇的问话。

“哦，你们这几天都在塘工上？”张謇停住脚步，“这些天都在塘工上，没出去逛逛走走？”

“下了工吃了饭，都巴不得好好睡上一觉。再说托古东家的照应，药也不缺，还给换了身衣服，没什么事情要出去。”杨福庆赔着笑脸。

“真的没出去过？”张謇再三追问。

“没有，没有。自打来了塘工上，就从没出去过。”

“那就怪了。这海塘附近都是海砂，地也都是沙地。你们几个既然寸步未离塘工工地，那鞋面上的新鲜泥土是哪儿来的，难不成是挖土刨坑挖出来的？”

张謇这霹雳闪电般的一问，把所有人都听得惊呆了，像是平地遇见了活鬼，目光一齐盯在张福庆和他身后的那几个人身上。

“坏了。”杨福庆心中迅速估量形势，自己这边虽然有几百人，可是没有趁手的家伙，塘工上的那几千民伕一定都帮着古平原，要是厮杀起来，人家本乡本土，还能就近叫人，官府得讯也会派兵马过来，这一仗必定是有输无赢。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办，古平原便已经走了过来，先是盯了一眼杨福庆大腿上的伤，然后问道：“你们做盐工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杨福庆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自己不说或是说谎，古平原派人到盐场一问也能知道实情。

“我们都是长毛，被抓了俘虏派到盐场当苦役。”

“那……究竟是谁的部下？”

杨福庆方才那老实得近乎窝囊的神情消失了，他抿着嘴，狠狠瞪着古平原，半晌才吐出五个字：“英王陈玉成！”

古平原的身子不易察觉地晃了一晃，望着杨福庆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我懂了，原来你们是从寿州城被押到两淮。”

杨福庆没答话，只是一直冷冷地对着古平原的目光，身后几人也无不如此。

“我说一句话，你跟着说一遍。”古平原一字一顿道，“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凭什么让你当个明白鬼。”

杨福庆沉默着，喉结不住地上下动着，此时的空气仿佛凝成了一块大疙瘩，连呼啸的海风都吹不开。常玉儿也得了信儿，赶过来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刘黑塔瞪着眼睛看着，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九节鞭。

杨福庆心里明镜儿似的，就凭这一句话，古平原就能当场认出自己，但他不屑于假装嗓音，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便用与昨晚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凭什么让你当个明白鬼。”话中带着浓浓的杀意，听得张謇心中一哆嗦。

杨福庆一说完了话，便准备好了拔出利器拼个鱼死网破，却见古平原回身便走，身后丢下一句：“昨晚的事与他们无关，让大伙开工吧。”

“今天就要合龙了，听说张老爷特意派人从绍兴拉了两大车的黄酒，要摆一趟流水席宴请所有的民伕。还特意从扬州请了厨子来，我从张謇那儿要来菜单看过了。”要说白纸黑字，刘黑塔别的记不住，就是菜单记得瓷实，一张嘴像绕口令似地连成了串儿，“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软兜长鱼、水晶肴肉、松鼠鳜鱼、梁溪脆鳝，还有……”

古平原听得好笑，他这两天也正是因为海塘马上就要完工，所以去了县里，与杜知县交卸了塘工上的银钱，每名塘工在讲好的工钱上又给加了三两银子，算是辛苦钱。

李钦承造的海塘早就已经建好了，为了显示自己做的事情与古平原这边泾渭分明，他还特意让人将与新塘相连的旧塘挖掉了二十余丈，要不然这新旧之间本可合龙，现如今就要靠古平原也筑起新塘连过去，才能与李钦所筑的塘合龙。

“就冲这事儿，这个京商少爷就忒不是东西。真该把官老爷喊来看看，狠狠告他一状。”刘黑塔愤然道。

“他不仁，咱们不能不义。再说李钦不傻，他完全可以说是因为旧塘挡了他的工程，这才不得已拆掉，他也筑了百里长堤，官家不会为这点小事与他计较。”

说话间，古平原已经来到塘口，见自己筑的“五横五纵鱼鳞大塘”与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塘间只有不到几丈之遥，他脸上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嗯？”古平原笑着笑着，忽然皱起眉头。随着两段海塘越来越近，肉眼已能看出，古平原筑的海塘又高又宽，而李钦那边则矮得多，厚度也只及一半。

“这是什么怪塘，怎么石头还用锁链围着？”张老爷望着前面喃喃地说。

等到了近前才看出来，根本就不是什么锁链，而是一个个大竹笼装满了碎石堆在一起。

“这法子也算是想得巧妙，难怪他们能这么快就把海塘筑好。”古平原默不作声走过去，伸手拽了拽那竹笼，发觉编得甚紧，竹笼之间还用篾片绑扎在一起，使得整个海塘成为一体。

“哼，那李家的小子就会弄这些鬼心眼，一看就是偷工减料，瞧瞧咱们的大石塘，比江宁的城墙还厚实，再看看他的塘，就和那舍不得花钱的地主老财砌的猪栏差不多。心思巧，建得快又怎么样，最多也就挺个三五年，到时候还得重修。”刘黑塔瓮声瓮气道。

“不错，他这塘和咱们的比起来差得远了，也就是占个快字。”张老爷深深点头。京城李家那还是天下闻名的商人，也不过就是如此糊弄了事，相比之下，越发觉得古平原难能可贵，与一旁的几个乡绅不住夸赞。

他们说些什么，古平原全没入耳，他一直拧着眉尖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琢磨着这“竹笼塘”，过了好半天才缓缓立起身子。

他刚想开口，忽听身边山呼海啸一般，所有的民伕连同赶来看热闹的百姓都齐声欢呼，他回头一看，原来一块硕大的青石被八条大汉用绳杠抬着，慢慢放入已经做好的嵌口，这块石头是特制的，别的条石厚一尺，宽一尺八，这块石头整整大了三倍，有个名堂称之为“定海石”。

这块石头一落定，整条海塘就算是竣工，难怪数千人大声呼喝，都在不住地鼓掌跺脚叫着好。张謇笑嘻嘻领着一伙人过来，人们围上来把古平原举了起来，以身做轿抬着他在塘工上来回走着，每到一处都能听见老百姓不住称谢。

古平原这回是帮了南通人的大忙。海塘坚固自不待言，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看得出来，有了这条海塘，就算是在塘底下种田开荒，也是万无一失。此外古平原还帮南通人争来了粮食，再加上工钱给得优厚，与江南诸府诸县，甚至是苏、杭、扬州这样的繁华所在一比，南通也如人间天堂一般，连月来竟有不少外乡人携家带口到南通来逃荒，为的就是多吃上一口粮。

公道自在人心，这些好处归根溯源都打古平原这儿来，老百姓无不衷心爱戴，当晚海塘边灯火通明，庆功宴足足摆了一里多长，几乎人人都要来向古平原敬酒。古平原本就没有什么酒量，没过半个时辰已然是醉意蒙眬，接下来都是刘黑塔帮他挡酒，敬酒的人实在太多，刘黑塔这个“酒坛子”也抵挡不住，喝到午夜时分，往桌上一趴，如雷般打起了呼噜。

几日之后，塘工一切事务都已办结，古平原翻开日记算了算，自打请命出了江宁，一晃儿整整过去了两个半月，如今事情总算办得顺利，也可以回去向曾国藩复命了。

张老爷得知他要走，带了全县的乡绅来送，百姓闻讯之后聚了几百人，送了一程又一程，古平原走上两三里便辞谢一回，可是人群就是不散，直到送出了二十里外，古平原表示要是乡亲们再送，他就只好住下明日再走。

“好吧。咱们就送到这儿，免得给古东家添麻烦。”张老爷一摆手，忽然冲上来几个汉子，不由分说，将古平原的鞋子脱了下来，放在一个铺了红布的木托盘上，双手高举过头，捧着退了回去。

“古东家别见怪，乡亲们感激你，留个物件以作去思。”张老爷含笑道。

这“脱靴”之礼是绅民为颂扬地方官的德政，在官员离任时，当场脱下其脚上的靴子，意为盼其留官不去。历来只有极为贤德，为地方上留下惠政的清官能员才能受到这样的大礼，想不到今天古平原因为尽心尽力修了这一条海塘，也得到百姓发自肺腑如此热爱。

古平原少年时也曾经想过这一生要如何大展宏图，实现一番抱负，就像张謇所说的“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也曾经数次想过将来进士及第，出任一县的牧守，要谨遵师命，爱民如子，一旦卸任之时，也会有人给自己送万民伞，行脱靴礼。

这个念头随着他弃儒从商，早已在脑海中消失多时，如今幼时所想，忽然展现眼前，而且自己是以一个生意人的身份受了此礼，古平原心中“轰”的一声，眼圈立时红了，颤声道：“古某不过是为贵乡做了一点事罢了，居然蒙乡亲们如此抬爱，实在是惭愧。南通人的心意，我永世难忘。就此别过了。”

“你别走。”张謇小小的个子，从人群中钻出来，眼圈也是红红的，“那一晚你说的话，我想到今天还是不明白，还是不知道该去做什么。”

“謇儿听话，古东家还有要务在身，今后再来南通，你再问也不迟啊。”张老爷知道这个一向不大服人的儿子，对古平原却意外地很是佩服，见他要走心里自然不好受，便好言劝道。

古平原也是好言安慰，随即拜别众人。他走出去几十步，回头再望去，见张謇还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心下不忍，于是冲着他招了招手。

张謇飞跑过来，古平原俯下身对他说：“你好好读书，等将来考上了状元，再来与我学做生意。”

“真的？”张謇眼前一亮。“真的！”古平原伸出一根手指，“咱们拉钩，一言为定！”

古平原并没有急着回江宁，而是绕道镇江先来看望母亲。又过去了几个月，他心中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母亲回心转意，又或是心情转好，一家人重又和和美美。

古母已经从家书上知道了大儿子一直在修海塘，担心他累坏了身子，见了自然很关切，温言絮语问了好半天，古平原心中也是暖暖的，把从南通带来的当地点心作为茶点，又亲手冲沏了一壶好茶，眼见母亲心情不错。他乍着胆子，试探地说了一句：“儿子在塘工上确实辛苦，多亏了玉儿每天从十几里外来送儿子喜欢吃的饭菜，整日嘘寒问暖，这才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

古母本来拿着一块点心，正在慢慢嚼着，听了这话嘴巴忽然不动了，面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古平原心里七上八下，窥着母亲的脸色看不出是吉是凶，心想反正也说了，干脆就说到底。

“玉儿也来了。她在南通时买了当地的布料，给母亲做了好几双厚实的布鞋，说是金山寺里大殿的地砖冒凉气，怕您受了寒。”

古平原自觉立言得体，谁知古母听了一声不吭站起身，挑帘子进了里屋，等了一刻钟也没出来，也毫无声息。

古平原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冲着里屋赔笑道：“母亲是累了吧，那儿子不妨碍您休息了，我还要向曾总督回禀修塘的事儿，明天赶大早回去江宁，就不向母亲来辞行了。”

屋中还是悄无声息，古平原没法子，只得回身打算推门出去，谁知他刚转身，从里屋啪地丢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

古平原定睛一看，正是他上次来时，给母亲带的那双布鞋。当时玉儿怕婆婆不穿，还特意嘱咐不许说破了是她做的，古平原便只说是在江宁鞋帽庄买的，听小妹说母亲甚是爱穿。

古平原望着那双布鞋，只觉得一股又酸又胀的气顶上来，恨不得一挑帘子也进里屋，问清楚母亲究竟是为何要如此对待常玉儿。然而他一想到慈母数十年如一日拉扯自己兄妹长大成人，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别的不说，就是几个孩子身上衣脚下鞋，便要春夏秋冬在灯下缝缝补补直至深宵。自己被流放这么多年，母亲更是夜夜担心落泪，以至于早早便眼睛昏花。这么想着。他一灰心，心中的怨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拖着脚步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古平原在镇江县城里长包了一处客栈的院子，原来是一家人都住着，如今二弟去了杭州开货栈码头，自己也只是偶尔回来，就由小妹古雨婷照顾母亲，还有两个仆妇同住。古母厌烦常玉儿，所以自然不能带着她也住进来，而是另外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古平原夫妇与刘黑塔各占一间。

这家客栈原来是个大染坊，有个晒布用的宽敞后院。刘黑塔相中了这地方，早晚在此习武。他的习惯是早饭前晚饭后，各打一趟拳，然后施展一套鞭法。

等到鞭子抡完了，刘黑塔运腕力将九节鞭收在手中，一回头就见古雨婷正站在院门处，呆呆地望着自己。

“咦，是你啊。是来找古大哥还是找你嫂子，古大哥出去了，我妹子在房里呢。”上次与古雨婷见面，刘黑塔知道了一个秘密，他一直放在肚里跟谁都没说，可是每一次想起来都憋得心慌，每一次都后悔为什么要去问，所以他这回来镇江最不想见的就是古家的这位三小姐，只想说两句话便把她支走。

古家如今与徽州第一大茶商做了联号生意，家境早已是今非昔比，古雨婷也置办了几套好看的衣裳和首饰，今天穿的便是她最喜欢的那件散花绿草百褶裙。刘黑塔说话，她像没听见似的，定定地看着他，把刘黑塔瞅得直发毛。

“啊？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古雨婷迈出一步，然后一直走到与刘黑塔相差半步远的地方才停住。刘黑塔眨眨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古雨婷，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谁知道古雨婷竟又跟上一步。

“刘大哥，我要你看着我，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一阵幽香传来，刘黑塔心里咚咚直打鼓，慌里慌张地问。从小到大除了与妹子常玉儿，他还从没有与别的女人如此接近过，就是常玉儿，长大之后兄妹彼此守礼，也没有这么近处说过话。

“你愿不愿意娶我做你的妻子？”

刘黑塔做梦也没想到古大哥的妹妹会问他这么一句话。他的脸腾一下就红了，由红发紫，手足无措之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摇了摇头。

古雨婷脸上当时就变了颜色。男女大防，名节至重，这些话从小到大，娘教了自己无数次。可是自己确实喜欢刘黑塔，这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总不能有了心上人后，再糊里糊涂嫁给一个媒婆提亲素未谋面的人。这些天日思夜想，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问出来这句话，一颗心简直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没想到刘黑塔的回应居然是摇头不允。

古雨婷又羞又臊，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却又十分不服气，干脆一横心再追问下去：“难道你有喜欢的女人了？”

“没有。”刘黑塔闷声闷气地答道。

“那你、那我……”古雨婷毕竟也要顾及女儿家的矜持，总不能厚着脸皮问出下面这句话，只得惶急地看着刘黑塔。

刘黑塔也是尴尬万分，他真没想到古雨婷会这么大胆，当面锣对面鼓地与自己来谈亲事。其实古雨婷说话爽利，做事干脆，很对刘黑塔的脾气，当初在徽州看茶园，二人相处得并不错。古雨婷的厨艺得自母亲的真传，刘黑塔特别喜欢吃她做的几道菜，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做老婆，那真是对路了。

不过现如今刘黑塔有自己的苦衷，他在院当中转了两圈，再回头古雨婷还是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他虽然是硬汉子，可是心肠最软，猛地一跺脚：“好，我就全都告诉你。”

刘黑塔一番道理说出来，把古雨婷听呆了。原来刘黑塔是见自己的妹妹受了婆婆的冷遇，特别是古母当初让儿子休了媳妇，更是让他耿耿于怀。他在山西听大书，听人说过焦刘两家孔雀东南飞的故事，担心常玉儿与古平原之间也因为古母而婚事不偕。万一常玉儿被休回家，那今后的日子怎么办？刘黑塔虽然是粗人，可是一颗心都在常家，思来想去做了一个决定。

“我这条命是常家给的，老爹如今不在了，我就是不要命也要照顾好这个妹妹。如果你们古家真把我妹子撵出门，那我就带她走，我照顾她一辈子，大不了我娶了她，总不能让她孤苦伶仃受人欺负。所以我不能娶亲，老婆娶进门，万一容不下我这个妹子怎么办？”

古雨婷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但却不是生气委屈，而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大哥。”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呼唤。刘黑塔急忙回头，却惊见常玉儿正站在门口。

“你……”刘黑塔愣住了。

“我都听见了。”常玉儿望着他，脸上交织着感激与爱怜。她没再看刘黑塔，慢慢走到古雨婷身边，扶着她的肩，将抽泣着的古雨婷揽到自己怀里，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泪水也打湿了衣裳。

“小妹。你没有看错更没有选错，我这个大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常玉儿帮古雨婷擦了擦眼泪，“我既是你嫂子，又是他妹子，无论从哪一面儿说来，都一定会成全你们。”

常玉儿说得笃定无比，古雨婷不自觉地就跟着点了点头，可是随即想到了古母，面上又情不自禁带出了忧色。

八、天大的人情带来天大的生意

“古东家，您这一趟可真是劳苦功高，按说今天我该把江宁城里最大的馆子同庆楼包下来给您接风洗尘连带庆功，可是京商的那位李大少爷，已经把同庆楼连着包了快一个月了。这么大的饭庄子，成了京商的后厨。”彭海碗不忿地说。

古平原前脚进门，就听彭海碗在那里发牢骚，仔细一问才知道，李钦几天前特意上门来，买走了刚从徽州进来的一批好茶，却又都洒在玄武湖里，说是用湖水泡茶汤，请王八虾蟹喝茶。

“您说说看，这不是故意糟蹋东西，连带糟蹋咱们顺德茶庄嘛。”

古平原倒没动气，淡淡道：“他那钱是从塘工上克扣出来的，自然可以丢到水里听响。”他忽然灵机一动，“彭掌柜，你何不找十几个闲汉去玄武湖边挑水煮

水，就说这湖水中带了茶香，从今往后只喝这湖水。”

“嘿，这法子太妙了，如今江宁城里闲汉可不少，十个大子就能雇来俩，咱们天天雇他几百人去喝水，非闹得满城皆知不可。那李钦可是花了大钱来给咱们擦招牌，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鼻子气歪了。”

古平原再问起包饭庄的事儿。原来李钦一个月前兴冲冲回到江宁，原打算到总督衙门当面回禀海塘竣工一事，没想到曾国藩却不在城中，而是动身前往了江西。只因江西巡抚奏报，说是在大山中发现了洪秀全的独生子洪天贵福的下落。这是长毛最大的漏网之鱼，虽然其人年幼，但是却可以被余孽利用，当成一面大旗，以图东山再起。曾国藩深知这里面的轻重，带着鲍超和一干幕僚连夜匆匆赶往江西。

李钦异常扫兴，好在李万堂已经到两江各地去巡视盐店，而早先到了江宁的李太太则深居简出，最多是叫两个昆曲戏子，在院子中演一出折子戏来解闷。

院子比不得戏台，只好弄些场面不大的文戏，咿咿呀呀一唱就是半天工夫，李钦陪着母亲看了两天戏，整日昏昏欲睡，借口办事跑了出来。他年轻好热闹，手头又有了塘工上省出的十几万银子，干脆带着几个手下人东走西逛，跑到顺德茶庄闹了一气还不过瘾，总想着在江宁城中大大出一次风头。

阔少爷想花钱，当然就有人帮着出主意。有人让他到玄武湖边上的同庆楼，把上下两层全都包下来。下面这一层开流水席，只要是冲着楼上喊一声“谢李家大少爷赏饭”，就都能坐下来吃一顿，饭菜虽然不过是普通小炒，可是在饥馑遍地的江南那真不亚于商纣王的酒池肉林，每天同庆楼下一条大街挤得人山人海，人声鼎沸。挤不上去的人就扯开嗓子喊“谢李少爷赏饭”，弄得沸反盈天。

当地衙门当然要管，于是又有人给李钦出主意，干脆把江宁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儿弄了一份单子，每人每日发一张请柬，以京商李家的名义邀请他们到同庆楼饮酒作乐。

李家财大势大，特别是办成了军费免于报销之后，李万堂的本事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都说他在军机处和宫里都有很深的门路，只要找到他，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当官的最重路子，特别是能和京城大佬搭上关系，那就好比给仕途开了一条终南捷径，李家既然手眼通天，那这条路子当然人人趋之若鹜。所以连李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官儿愿意与李家结交，每日到同庆楼来赴宴道一声“久仰”的官员比到总督衙门等候奉委听差的人还多，就连本府的首县大人都特意赶来吃了一席。巡街的衙差和兵马司的士卒看见连本衙门的官儿都在此赴宴，别说管了，还得在街口当差维持秩序。

这一下真是面子十足，李钦原本只想开上三天三夜的筵席，眼见人群络绎不绝，官员往来穿梭，他兴致大起，干脆放话说是要连请一个月的客。这是近来江宁城里的头号新闻，都说不认路不要紧，看谁面有饥色步履匆匆，那必是往同庆楼去，看谁打着饱嗝酒足饭饱，那必是刚从同庆楼回来。

古平原站在不远处稍抬头看着，就见同庆楼下面依旧是挤得人山人海，桌椅有限，后厨也忙不过来，每半个时辰放一批人进去，等着的人都不耐烦，除了大声催促，就是纷纷扯着嗓子喊“谢李少爷赏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彭海碗挤挤眼：“东家您听，像不像谁家发丧，本来不孝却硬要干嚎。”刘黑塔“嗤”地一笑：“难为他听了一个月还听不腻歪。”

“他要的就是这做派，不然怎么能显出大少爷的身份。”古平原也很是看不惯，微皱着眉，“我本来还想找他问句话，这么多人可不方便开口了。”

“古大哥，这小子搞不好就是当初派人来杀你的幕后主使，咱们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刘黑塔目中现出兴奋的神色。

“那次不是他做的。”古平原心里有数，“我是想跟他说说塘工的事儿。”

“塘工？不是都修完了嘛，还说什么。”刘黑塔不解地问。

“你还记得他那竹笼塘吗？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故作聪明其实要害苦了当地百姓。别说挺上三年五载，依我看来，能维持一年半载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塘看上去也是蛮坚固的，虽说窄了些，总不至于一年就坏吧。”刘黑塔怀疑地说。他也在塘工上干了几个月，对此了解不少，总觉得未免言过其实。

古平原摇了摇头，面上大现忧色。就在此时，同庆楼二楼传来悠扬的曲乐。

“这曲儿倒是蛮好听。”刘黑塔不识音律，只觉得声音悠扬动听。

彭海碗冷笑道：“曲子好听，钱可也不少花。这‘八音联欢’终日不绝，听说每天要五百两银子，一个月是多少钱你想想看。”

“什么叫八音联欢？”

“奇技淫巧罢了。”所谓八音联欢，其法八人团坐，各执丝竹，交错为用。如自弹琵琶，则为座右拉胡琴者调弦，拉胡琴者则为座右鼓洋琴。鼓洋琴者以右手为弹三弦者拉弦，弹三弦者以口品笛，依此类推，每人伺候两样乐器。

“妙是妙极了，可在这江南浩劫之后，饿殍遍地之时，一掷千金弄这玩意儿不是毫无心肝嘛。偏偏人家还在楼下舍饭，博得了一个‘李大善人’的名气，实在可气可恨。”

“还有洋人在楼上？”古平原一眼瞥见有个金发碧眼的面孔在沿街最好的雅座上谈笑风生。

江宁城里的事儿瞒不过彭海碗，他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不稀奇，还有洋婆子呢，穿得袒胸露背也在上面吃酒。听说那男洋人是她的丈夫，居然就这么把老婆带过来，可真是不知羞耻。据说这洋人叫什么理查德，是上海洋行里的，帮着李家少爷修了海塘，被请到江宁城里当了贵客。”

“理查德？”古平原稍微一想便记了起来，凝目望去果然面目熟悉，“洋人的样子都差不多，我也一时没认出来，原来是老相识了。”这个理查德就是先抢了古平原的生意，然后又帮着在上海打听出东印度公司与李家交易内幕的那名洋商，古平原记得他是独立做生意，不知为何又跑到洋行去了。

古平原带着人刚要离开，忽然后面传来一声喊：“古老弟，别走别走，看看我是谁。”

声音一入耳，古平原就听了出来，立时回头又惊又喜：“郝大哥！”

可不正是郝师爷，他身后还站着四品官服的乔鹤年，也在含笑看着古平原。

“给大人见礼。”古平原要拜下去，乔鹤年一把扶住他，故意嗔道：“你我什么交情，怎么也和我弄这虚文俗礼。”

“大人气色很好，是不是从浙江来此公干？”

“什么公干，我如今已经调任两江，不过一时没有实缺，在总督衙门做个善后委员。”

“这是何故？”古平原惊问。一年之前乔鹤年以红员身份被李鸿章延请到浙江，怎么又无端调来两江，而且还没有实缺，这在仕途上不能不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反观乔鹤年却并无戚容，而是谈笑大方。

几个人一同来到隔街一处亦颇有名气的江菜馆，长江里银鱼、刀鱼、鮰鱼、鲥鱼都正肥美，彭海碗做主干脆来了个全鱼宴。本来是为古平原洗尘接风，乔鹤年这一入席，当然要让他坐首席，乔鹤年一定不肯，说没道理喧宾夺主，让了半天，最后还是由古平原坐了。

坐定之后，古平原为他们彼此介绍，敬了几次酒，再问乔鹤年调官的缘故，他这才笑道：“我是主动请缨来此。两江大乱之后，善后是当务之急，本官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比在衙门升堂更觉欣然。何况在哪儿不是为朝廷做事呢。”

“大人宅心仁厚，这真要敬大人一杯了。”古平原举杯，众人纷纷响应。

只有郝师爷心知肚明，乔鹤年根本不是自行请求调任两江，而是被袁甲三迫得不得不离开浙江。自从乔鹤年不讲半点香火情，不仅自己投奔李鸿章，还拉走大将程学启，安徽巡抚袁甲三就恨极了他，抓着乔鹤年在安徽任上的几个小小错处，接二连三上折子参他。督抚参道员原本是一参一个准，可是乔鹤年仗着有李鸿章这棵大树作保，居然能安然无事，于是袁甲三想出了一个更绝的法子整他。

乔鹤年在安徽当地方官时办过刑名，也在藩司衙门里办过钱谷，袁甲三拣了几件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案和账目，隔三岔五下札子，要李鸿章将乔鹤年派往安徽协查，自己又不出面，只让属下拖延着询问。往往一件事刚问完，乔鹤年从安徽回到浙江，下一封札子就又到了，他又得打点行装再跑一趟，一年之内，往返皖浙十余次，腿都快跑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袁甲三存心不让乔鹤年好过。这么一来，乔鹤年颇有不安于位之苦，就是李鸿章不说话，总是因此耽误公事，他自己也觉得无法交代。想来想去只有调到两江，在总督衙门下做事才行。袁甲三以二品巡抚的身份，总不能像现在这样以平级的札子请曾国藩派属员去查案，尤其是接二连三以细务调动两江官员，万一惹恼了曾国藩，可就不划算了。

李鸿章总算帮忙，很快就为乔鹤年谋了条路子，顺利调往两江，只不过两江官场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外省官员自请调动，不可能一来就当正印官，只好先谋个善后委员的差事，日后能不能大用，就要看乔鹤年自己当差是否得力了。

现在乔鹤年要做出为国为民的豁达姿态，郝师爷当然也就不能说破，除此之外他心中还藏着一个疑窦。乔鹤年功名心重，知道自己到两江仅仅是去做善后委员时，起初愀然不乐，后来李鸿章特意把他请到府上谈话，乔鹤年再回来时，已然是踌躇满志，比当初刚到浙江上任时还要兴奋不安。郝师爷不明所以，几次旁敲侧击，乔鹤年都东拉西扯应付了过去。

师爷一职就是东家的心腹，出谋划策知无不言，而一旦东家有事瞒着不说，则最犯忌讳，起码说明并不拿师爷当自己人看，郝师爷为此大为不满，宾主间已经不像在安徽那样亲密无间。

乔鹤年既然来办善后，就少不得与商家打交道，李家主营盐务，更是民生大计，所以乔鹤年今天也来赴宴，在楼上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古平原，匆匆辞宴来见他。

“平原兄，我来两江月余，早就听说你用计买来几十万石粮食的事儿，真是圜匱大才，令人惊叹。”

“大人别取笑了，这粮食如今被藩库把着不放，百姓仅仅能得免于饿死，说来真是没有意思。”

“那是官府的事情，与你无关。”

“话不是这么说，我做事还从没有弄到如此窝囊的地步，唉！”古平原叹了口气，把自己去向曾国荃要粮的事儿讲说一遍，“眼看百姓受苦，官和商还都不把黎民生死放在心上，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他发着牢骚，乔鹤年却是眼前一亮：“依你看，曾巡抚把这么多的粮食握在手中，到底是想干什么？”

“不知道。这些官老爷什么都想，就是不为百姓着想。”说完，古平原抱歉一笑，“大人，我可不是说您。”

“不要紧。你说官商都不把百姓生死放在眼里，那商指的是谁？”

“还能有谁，大人不是方才刚和他在同庆楼饮过酒嘛。”

“李家大少爷？”李钦闯古家婚礼时，乔鹤年曾经斥责过他，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李钦早就忘了，乔鹤年当然也不会提起。

“他与我各修一半海塘。他那一半恐怕难以持久，到时候大地变泽国，还不是百姓遭殃。”古平原面色沉重。

众人当然要问，古平原说竹笼塘看上去结实，然而海水腐蚀竹子，特别是相连的篾皮轻薄，很快就会越蚀越薄，遇有大浪拍击，就会断裂。竹笼里的碎石随着海浪起伏会不停地磨损外面的竹笼，等到了一定时候，只要有一个竹笼破了，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整段海塘都会垮下来。

“原来是这样。”乔鹤年喃喃道，“那李钦还在席间不停自夸，说这是什么‘筑龙塘’，至少可保十年无虞。”

“我问过当地人，今年的海潮特别大，看样子是大潮年。别说十年，这竹笼塘能不能挺过今年都难说。”古平原冷笑，“等见了曾总督，我非好好把此事禀报

一番不可。”

“万万不可。”乔鹤年一直在沉思，此时断然阻止，“这是雪里埋尸—日后方见的事儿，你现在去告一状，口说无凭，那李钦就会说你是嫉妒他率先完工，诬陷良善，到时候你还真难以自明。”

“不错，乔大人说得有理。捉贼捉赃，捉奸拿双，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是单凭格物推断，那难以服人。”郝师爷办老了刑名案子的人，一听就频频点头。

“吃不到羊反落一身骚，可不值啊。”乔鹤年劝道。

“唔。”古平原想了想，眼下确实拿李钦没辙，“那该怎么办？”

“我方才不是说了嘛，雪里埋尸—日后自明，按你所说，这大堤总有垮塌的一天，到时候什么话都不必说，曾总督自然明白。”

古平原听了默然不语，乔鹤年说的确实是万无一失的法子，可是他眼前不断出现海塘垮塌，大水冲进村落，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此后十数日，古平原都没睡好觉，不时从梦中惊醒。

“玉儿，你说我该不该向曾总督将此事和盘托出呢，哪怕被人家骂我是嫉妒，大不了求得总督许可，我再出钱出工，把李钦修过的海塘重新翻修一遍。”这一天古平原得到乔鹤年送的信儿，知道曾国藩昨天夜里已经回到江宁，打算立刻去求见，但是心中却委决不下。

常玉儿温柔地笑了笑：“外面的事儿一向都是你做主，你决定的事儿我什么时候不同意啦。”

“这是一件很大的事儿，连拆带建，用的银子更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古家这一年赚的钱，恐怕都要赔累进去。”

“是你说的，银子铜钿花得完，人情却赚不完。其实你还有一句话没说吧。”

古平原点点头：“人情就是生意，天大的人情就会带来天大的生意。银子不过一时之利，人情却是一世之利，做大生意就要把眼光放长远，要赚一世的利。”

“既然如此，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常玉儿为丈夫系了系腰间的丝绦，又亲手为他穿上双梁缎鞋，起身看了看，吩咐丫鬟拿过一件玄色实地纱的马甲，罩在细夏布长衫外。古平原感激地望着妻子，再看看镜中的自己，心情忽然大好起来，一扫连日来的阴郁，笑道：“你这可把我打扮成了富家公子了。”

“这江宁是六朝金陵，往来都是非富即贵，你在这儿做生意，不能像在徽州那样穿布衫布鞋，要有大商人的样子。不然人家以为你实力不济，本来想谈十万两银子的生意，立时就打了对折。”常玉儿见丈夫惊讶地望着自己，抿嘴一笑，“我是听彭掌柜说的，他久居江南，说的话应该有几分道理。”

“玉儿，你真是事事留心，可真是我的贤内助。”

“别掉书袋了，早些去总督衙门办事吧。”常玉儿见丫鬟在旁偷笑，大是不好意思，轻轻推了一下丈夫。

古平原在总督衙门前足足等了两个时辰，等到那些坐着四抬和八抬大轿的监司道员挨个求见已毕，门上才告诉古平原，说是曾总督正在书房等见。

在书房接见说明曾国藩很看重古平原，并不全然以公事视之。古平原来到书房，这才发现房中另有他人，正在与曾国藩闲坐品茗的正是李万堂父子。

“古东家，来，来。可能闻得出这是什么茶？”一见面，曾国藩便笑容满面，招了招手。

古平原已经从门前众官员的议论中得知，洪天贵福被逮，而且验明正身即刻枭首示众，祸患已除，难怪曾国藩心情很好。

“恭喜大人又为朝廷立此大功。”古平原先贺了喜，他一进屋就已经闻了出来，笑道，“这茶考不倒我，是我安徽出的兰雪茶。”

“也是你古东家的天下第一茶。”曾国藩含笑道，“听说内务府已经将此茶列为贡茶，不枉天下第一之名。”

这是安德海的功劳，他在兰雪茶上所占的股总算没有白拿。本来要成贡茶，至少也得给内务府几位大臣和司官书办打点十万八万的银两，安德海一开口，这些花费全免。

这“天下第一茶”在此间提起来颇为尴尬，李家十拿九稳的财源，如今成了古平原的聚宝盆，然而李家父子中也只有李钦狠狠瞪了古平原一眼，李万堂却是浑若未闻，只是安坐品茗，笑道：“天下第一的妙处就在这三转六层的茶香，不知大人可品出几层？”

“呵呵，本督于此道不精，只知茶如君子当亲近，酒是小人需远离。至于茶香分几层，实在是问倒我了。”

“大人得其意而忘其形，这才是真茶道，下官万不能及。”李万堂恭维道。

曾国藩笑着点点头，让古平原坐了，然后开口道：“古东家，本督本来就要差人去请你，正好你来了，有件事要当着你和李东家说一说。”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保案：“军费报销与购买粮食的事情，都是大功一件，可惜一个涉及六部，另一个涉及漕督衙门，所以本督只能心领了。不过海塘一案，却是二位东家为地方上做的好事，于国于民都大有好处，我已然让文案上写了奏请朝廷表彰的文书。李道台，我打算保你任两淮盐运使，如此事权专一，你大可放手去做，为国家多增盐税，亦是两江之福。”

两淮盐运使是两淮最炙手可热的缺分，直接管着两淮七十二家盐场的税务，是当年扬州盐商最要与之打交道的官员，以至于历任两淮盐运使宦囊所积，都是富可敌国。这个官儿在道光之前是非皇亲国戚不能担当的，此后随着陶澍改革盐法，扬州盐商纷纷破产，盐税收缴不上来，两淮盐运使一下子成了吃力不讨好的缺分，所以空悬了多年。

李万堂做梦也没想到曾国藩会将这个缺放给自己。这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既掌盐务又管盐税的天大好事，当年扬州盐商盛极一时，也不敢做此想。这颗官印到手，李万堂在“盐”这门生意上，就真的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了。

他一向是沉稳淡定，闻听此讯却也难自抑，面露喜色地向曾国藩行礼致谢。

一旁的薛福成佩服地看了一眼曾国藩，保案是他拟的，为了给李万堂什么酬庸，他曾大伤脑筋，后来还是曾国藩一言而决：“要给就给他最想要的，这样他才能从心里往外感激，也能死心塌地为我办事。”

曾国藩真的是看准了李万堂的心事，用惠而不费的一个实缺就让“李半城”心满意足，而又将这个手眼通天的生意人正式纳入了两江的属官之列，今后再找他办什么事，那就可以不必客气直接下令。

李万堂稳了稳心神，看了一眼也是满脸兴奋之色的李钦，忽然忆起一件事，脸色登时大变，不仅笑容消失无踪，眉宇间立时浮现出懊悔的神情。

李万堂的表情变化实在太过明显，屋中人都看了出来，却都是一头雾水，连精明如曾国藩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说李万堂意犹未尽？这是绝不会有的事儿。曾国藩与薛福成对视一眼，俱都不解其意。

几个人都被李万堂的怪异神情吸引，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失态，却又无法出言转圜，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薛福成率先换了个话题：“古东家，听说你以前曾经是举人，后来因为在京试时犯规被逐，以至于被革去功名，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我还因此被判流放出关。”这事儿上次在总督衙门古平原已经说过一次了，不知道为什么薛师爷要再提起。

“那么恭喜古东家了。曾大人打算奏请朝廷，特例恢复你的举人身份，下一科可以一体会试，或许还能高中红榜，得中进士。”

这也是曾国藩的主意，他是两榜进士出身，知道读书人最爱惜的就是十年寒窗得来的身份，一旦被革真是痛彻心扉。几次交谈，曾国藩很赏识古平原的见识，有意要帮他这个忙，他也相信，古平原对这个酬庸一定会喜出望外。

曾国藩猜想的也没错，古平原自从被革去举人身份，知道官员被罚俸降级还有机会撤去处分官复原职，可是秀才举人一旦被从学官簿子上除名，那就今生无望再入科场，只能死了金马玉堂的心。没想到曾国藩居然愿意用两江总督的保案，特例保自己恢复举人身份，以他如今的功勋地位，朝廷万无不准之理，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居然能够得以弥补，古平原一时恍若在梦中。

“古平原，还不谢谢大人吗？”薛福成含笑道。

“是，是。”古平原僵直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曾国藩，作势欲拜却又忽然摇头道，“草民谢过大人，可是这个恩赏，草民不愿领。”

一语既出，屋中众人无不大出意外。

“古东家，你是欢喜得失常呓语了吧，这是从未有过的机缘，怎么能不要呢？”薛福成惊讶地问。

李钦本来嫉妒地看着古平原。一旦恢复了举人身份，古平原就不再是“臭流犯”了，而是见了朝廷命官也不必下拜的“举人老爷”，将来也有机会去参加会试、殿试，成为新科进士甚至是钦点三鼎甲，当知县，做翰林，衣锦还乡一展读书人的威风。与之相比，李万堂虽然是四品官，却是捐官，历来为正途所瞧不起，即便捐出再多的钱，也终身无望戴上红顶子。

想不到臭流犯也能咸鱼翻身，李钦正在不忿，听到古平原说不要赏赐，肚子里顿时乐开了花，再听薛福成的问话，他在心里不屑地道：“为什么？因为他是个疯子呗。”

古平原不卑不亢地屈身一礼：“草民并非不识抬举，也不是不知道大人爱重之心。而是草民自从学做生意以来，始终都以做一个让人瞧得起的商人为目标，如今要是受了这赏赐，就等于告诉别人，在我心中，商人永远比不上举人，贾永远比不上儒，那我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全无意义。”

古平原长出一口气，接着道：“何况是不是举人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存不存着孔孟之道，有没有忧国忧民之心。我虽然弃儒从商，可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个读书人，所做之事也从不敢背离圣贤的教诲，没有丢读书人的脸。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念念不忘那个已经被革去的身份呢。”

薛福成还要再劝，曾国藩却摆了摆手。他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的读书有成，而且对人情世故无不体察入微的人，听完古平原的一番话，就已经对其心思洞若观火。古平原方才所说的无一不是肺腑之言，然而除此之外，他还赌着一口气，命运待己不公，他就偏偏不愿低头，所以既不去捐官，也不愿重做举人，而是要以一个纯粹生意人的身份让天下人都看得起自己，这份志气也真是难得。

“本督不强人所难。不过你立了功劳，总要有所嘉赏，这也是朝廷奖罚分明，以彰公平之意。”

古平原当然不能太驳曾国藩的面子，他想了一想，委婉地说：“草民的父亲因外出经商而亡，他生前也曾做过秀才，可惜未能为朝廷效力便含恨九泉。”

“本督明白了。”曾国藩看向薛师爷，“难得古东家是孝子，愿意将自己的恩赏让给先人，那就为其令尊请封七品文林郎的阶称。”“多谢大人成全。”古平原这才称谢。

李钦曾听母亲说起过，古平原的父亲是死在李家的手上，下手的人就是李万堂，却不知其中有何恩怨。他将眼睛投向父亲时，却吓了一跳，就见李万堂面皮紧绷，一双眼紧紧盯着古平原，眼角却在微微抽搐着。

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家的封赏和古平原的封赏都让一向宠辱不惊的李万堂如此失去常度。李钦心中暗自诧异。

这边曾国藩决定将人情做得足些，问明古母仍在之后，吩咐薛福成将其也叙进保案，封赠七品孺人的命妇称号。

古平原想到母亲得知消息后的欣喜和二十几年苦守寒窑的不易，眼圈也当即红了，再次感激不尽地向曾国藩道了谢。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曾国藩日理万机，本已打算端茶送客，门外听差却急匆匆跑了来，将一封紧急公文递了上来。曾国藩瞄了一眼写在封套上的节略，便皱着眉头道一声“少陪”，举步去了办公事的签押房。

薛福成代总督陪了一会儿客，见曾国藩迟迟不回，知道是公事棘手，干脆代为送客。古平原本来还想对曾国藩说说“竹笼塘”的事儿，却因为这个意外而没了机会，只好打算改日再去求见。

当天的午夜时分，有人叩响了顺德茶庄的门，下人开门一问，找的是古平原古东家。

有了在海塘遇袭的教训，刘黑塔也赶紧起身，陪着古平原来见这不速之客。

“郝大哥！”古平原很意外，随即便想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郝师爷不会深更半夜来见自己。

“古老弟，你一语成谶了。”郝师爷脸色很奇怪，忧中带喜，喜中见忧。

“这可把我说糊涂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古平原急急问。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李家修的那道海塘撑不过一年半载吗？”

“是啊。”

“从他完工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古平原掐指算算日子：“不到两个月。”

“垮了！”

“啊！”古平原闻言愕然，一旁的刘黑塔也是大吃一惊，二人都从座中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快也没有这么快啊，是何处垮了？”

“这就不知道了，我是从总督衙门的文案师爷那儿得来的信儿，具体怎么回事，明天大人升堂自有分晓。不过老弟放心，我特别问过了，你筑的海塘稳如泰山，如此一比，贤愚立见，你必定会更得曾总督的器重。”古平原听了，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倒是皱眉沉思，喃喃道：“两个月就垮了，不至于呀。”

“垮了就是垮了。盐城知县飞章上报，我猜灾情一定不小，那李钦肯定是在暗地里又使了什么偷工减料的手段，这回李家可倒霉了。”

“百姓更倒霉。”古平原直摇头，“要是早知道这海塘会垮塌得如此之快，我在南通就想办法弥补了。”

“幸亏你没这么做，到时候李钦反咬你一口，说是你破坏了他的海塘工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烂好人做不得，不然就等着被狗咬吧。”

“郝师爷说得对，凭什么李钦贪银子，咱们替他擦屁股。这回看他怎么向总督衙门交代。”刘黑塔只觉得异常解气。

“我心里当然也解气，可是一想到就在此时，不知有多少百姓的家被潮水冲了无处栖身。咱们在城里热茶、热饭、热炕头，灾民却号哭无门，衣食无着，那种惨相你们想过没有。”古平原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句话说得屋中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第二天，消息就更多了，李钦所筑海塘有七处同时崩塌，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总计有十多里的海塘被潮水冲垮，被淹村庄二十余座，大镇三处，良田上千顷，灾民总共十多万人。而诚如郝师爷所说，古平原筑的海塘就像钢铸铁打一样，别说垮塌，连一个石头渣儿都没掉。

“要从速赈济，这是十多万张等着吃饭的嘴，饿一顿能忍，饿两顿能捱，要是饿上三顿恐怕就要扯脖子骂娘，上山当强盗了。”

曾国藩坐在大堂上，沉着脸对薛福成说：“你去告诉李万堂，不管海塘是因何而垮，总之与他李家脱不开干系。灾民死得越少，他的罪戾就越轻，所以让他先出银子赈济，为灾民整修房屋，发粮舍衣。”

薛福成连忙答应，他心里清楚，有古平原筑的那道坚不可摧的海塘比着，此番就算是曾国藩看在以往功劳的份儿有意回护，也很难为李家开脱。

“大人，盐城又有公文到。”听差上堂递过一封文书。

曾国藩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薛师爷，诸位同僚，你看看吧，被本督不幸言中了。”

薛福成捧过文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递了下去，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这、怎么会闹出这么一场大乱子。”

盐城的粮库被暴民抢了，所积官粮被一抢而空。县丞带衙役去弹压，结果被殴伤致死十余人，县丞本人也在其中。此外商铺、钱庄也大部分被劫掠，就连县衙都被放了一把火，所幸救得早，只烧掉了一座正堂。

“最可笑是那盐城县令，城里乱成一锅粥，他居然调了兵马护送自己和家小跑了，还说什么为了‘护印’，城都丢了，要印何用，简直是荒唐！”曾国藩平素不动怒，这次却动了真火，“派中军去把那县令剥了官服，立时锁逮拘拿。”

“就算是把整座县城烧了，也有补救之策。可是打死了洋人，这、这可怎么交代。”薛福成看到后面也有些慌了手脚。

这公文上最末尾还说，有一对洋人夫妇，因为与塘工上还有银子尾款尚未结清，正在县里办事，结果恰逢暴民作乱。那洋人女子被拖入空房轮暴之后，被活活打死。她丈夫是洋行管事，抢了一匹马，这才逃了性命，现已前往上海的英国领事馆，必定是要因此而大办交涉。

“这洋鬼子也够窝囊的，老婆被人糟蹋了，自己跑了也就算了，还好意思去哭鼻子求人做主。”粗鲁不文的鲍超听得不耐烦，把拇指关节掰得啪啪响。

曾国藩瞪了他一眼：“事涉洋人，岂可等闲视之。你们忘了几年前英法诸夷是怎么打进京城的？对待洋人，有一点是顶顶重要的，那就是—衅，万万不可自我开！”

“大人此言确是真知灼见，然而已经起衅，又该如何？”薛福成深知此事可大可小，要是一个不留神，英国军舰开到下关码头，开炮轰城订下城下之盟，曾国藩一世勋业就要化为流水，而且会被千夫所指，身败名裂。

“洋人办事最讲规矩，一定会有照会来，交涉不通才会派兵，且不妨等等。”

“那赈济的事儿呢？”薛福成不愧是拾遗补阙的师爷，他认为现在灾民变了暴民，而且事关洋人性命，如果再按方才的布置去赈济，也许就会被洋人抓住把柄，说是官府接济暴民，到时候将一件湿布衫套到曾国藩身上，可是甩都甩不掉的麻烦。

“请大人三思。”薛福成压低了声音，“如今朝廷上下，等着看大人笑话甚至是随时准备落井下石的人可不在少数啊。对他们来说，这一次的事儿，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曾国藩被一语提醒，不禁悚然而惊。不错，在这件事上，除了暴民和洋人之外，那些嫉妒自己的亲贵大臣也实在不得不防。

曾国藩心里清楚，这次之所以弄得民怨沸腾，海塘是个引子，若是家有余粮，百姓也不至于会暴乱。归根结底还在于弟弟曾国荃扣住了藩库的粮食，而这又是在自己默许之下，朝廷真要是追查起来，这“扣粮不发，以致激起民乱”的罪名，自家兄弟还真难以自辩。

就冲这一点，此事也要设法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快解决为上。可是事涉洋人，那就无法做到操纵自如，洋人万一提出什么答应不下的要求，就得报总理衙门去定夺，到时就要细申前因，那岂不是自画供状。一念及此，曾国藩有些心烦意乱，摆了摆手：“先让他去准备吧，把粮食衣物运到南通，就近待命。你再告诉他，那两淮盐运使的缺，让他别惦记了。”

接着又吩咐听差：“英国领馆的交涉文书一到，不管多晚都要立即呈上。”

“大人，要不要整备炮台，做与洋人开仗的准备。”鲍超是一省提督，打仗的事儿是他该管。

“不要、不要！”曾国藩气恼地说：“怎么能开仗，决不能开仗！”

“薛师爷，此事还望您从中大力斡旋，李家感激不尽。”李万堂得报赶了回来，正碰上薛福成来拜，于是迎在自家书房，寒暄过后，他从抽斗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钱夹，递了过去。

薛福成接过，见钱夹开了口，里面只有一张银票，却隐隐见得龙印，分明是张一万两的龙头大票。

“受惠甚多，实不敢当。不过两淮盐运使的缺分是因为筑塘有功才得保举，此刻不但海塘已破，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这……”

“当然，我岂敢再奢望此事，如今但求无咎而已。”

薛福成暗中点点头，自从他进门，将海塘崩塌引发民乱并殃及洋人的事情全盘托出，李万堂始终面色如恒，神色不乱，这份定力倒也了不起。

“要想无咎也很难，得要有个能过得去的说法才行。”

“这我已经想好了，有份说帖，请师爷代呈曾大人。”李万堂将书桌上一份文书拿给薛福成看。

薛福成扫了一眼，心下一震，再抬眼看向李万堂脸上那胸有成竹的笑容，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

“好吧。”看在一万两银子的份上，薛福成答应代递说帖，但也打定主意，仅仅是将说帖交给曾国藩，自己绝不赞一词。

薛福成出去时，意外地在院子当中看见了焦躁不安的李钦，想必他也得了消息，看见父亲送客出门，脸上又是羞愧又是紧张。

李万堂并没理会他，送走了薛福成，点手唤过李安，吩咐道：“王大掌柜何时到，何时请进来，不必通禀。”李安闻言一愕，李万堂看了看他，点头道：“想必是已来了，那就请吧。”

王天贵神情从容地登堂入室，走进来时看见李钦在，便冲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径直进了书房。李钦犹豫了一下，走近了书房，侧耳听着。

“王大掌柜，盐场的事情很闲吗？怎么有空到江宁来玩儿啊。”李万堂瞥了他一眼，意甚闲豫地问道。

王天贵自打一进来就紧盯着李万堂的神情，见他比平时还要泰然，心中暗骂一句，也是笑眯眯开了口：“盐场？盐场如今都变了渔场，我当然无事可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李老爷还不知道？沿海盐场近十里处都被潮水淹了，本来可以获利甚多的卤水坑现在被冲得乱七八糟，要不是仗着古平原修的海塘好，光凭你家李大少爷的海塘，只怕两淮盐场就都毁了。”其实盐场受损没那么严重，但是王天贵要借题发作，当然要夸大其词。

“此事我已经知晓了，潮水无情，天意可畏，实在是可惜可叹。”

“哈哈，李老爷，你要回护爱子也不是这般护法。”王天贵瞪大了眼睛，身子往前一探，“我来问你，海塘是不是李钦与古平原各修一半？”

“不错！”

“那是不是只有李家修的那一半垮了，而古平原修的另一半安然无恙？”

“听闻确是如此！”

“这不就得了，这哪里是天意，分明是李钦漫不经心，中饱私囊，才把海塘修得逾月即垮。”他等了片刻，见李万堂并未反驳，才接道，“连累了盐场，也就

是连累了我。李老爷可别忘了，当初定的契约，盐场收益一半归我，其余三分，现在被李钦这么一弄，盐场收益锐减，等于是从我的荷包里挖银子出来，凭什么你家公子贪银子胡闹，要我跟着受损失。李老爷，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

李万堂嘴角噙了一丝冷笑，点点头道：“对，再对也没有了。王大掌柜，你究竟想说什么？”

“重分！就算盐场水退了，产量也必然减少，这块烂摊子你李家自己去收拾，我要重新分配盐场和盐店的经营，连带的收益当然也要易手。”

李万堂始终不动气，问了一句：“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分呢？”

“简单，对调一下就行，我要盐店，你来经营盐场，这样做公平合理。”

“放屁！”还没等李万堂回答，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暴怒的李钦猛然扑了进来，用发抖的手指着王天贵，一张脸因怒火中烧而扭曲变形。

“你这老狐狸，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无事献殷勤，巴巴赶过来给我送‘竹笼塘’的法子，敢情你早就想好了这一步，是为了夺盐店，故意设个套儿让我钻。”李钦边说边左右环顾，看准了架子上一个六棱瓷瓶，抄在手里就要砸过去。

“李安！”李万堂大喝。李安三步并作两步，夺下瓷瓶，拦腰把李钦抱住。

王天贵笑眯眯望着李钦，摊了摊手：“钦少爷，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说竹笼塘的主意是我出的，可是口说无凭，难不成你还要拉我去打官司。就算退一步说，出主意的真是我，可是拿主意的人是你啊，克扣塘工银子的人也是你啊，我可是一分都没拿，就算是祸延满门，也牵连不到我这外人头上。”

“你这千刀万剐的老狐狸，我今天和你拼了，你休想走出这个门口。”李钦气得破口大骂。

“住口！”李万堂忽然怒喝道，“王大掌柜与咱们做联号生意，你怎可如此无礼，给我出去，在门口站着！”

“爹！是他，真的是他，全都是他的阴谋诡计，你可别上当！”李钦瞪大了眼睛，不服地喊道。

“上当？”李万堂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王大掌柜说得没错，海塘是不是你主持修的，那克扣下来的银子是不是进了你的荷包，然后包了同庆楼？”

“我、我……”李钦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出去！”李万堂指着门口，“不然我今天就把你撵回京城老宅。”

“好，我出去！”李钦气得一跺脚，用杀人般的目光狠狠瞪着王天贵，然后一扭头走了出去。

“小儿无礼，王大掌柜莫见怪。”

“不怪不怪。”王天贵见他当面训子，知道是做给自己看的，心中冷笑，话却跟得紧，“只不过方才令郎进来之前咱们说的话，李老爷可不要借故岔开啊。”

“你是说要调换盐场和盐店的经营？”

“正是，李老爷记得就好，那就请给句痛快话吧。”

“可以！”

李万堂简简单单两个字，王天贵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以为必定要几次三番来折腾，甚至以告上朝廷威胁，方能在讨价还价下如愿，而且也不敢奢望能拿下全部盐店，若能对分已是心满意足。李万堂一旦答应得如此爽快，王天贵反倒犹疑了一下，问道：“李老爷，你这可不是说着玩吧。”

“生意上的事情，我从不开玩笑。既然是小犬闯了祸，理应按王大掌柜说的办，权当是给他一个教训。”

“那你是说，将全部盐场与全部盐店对调？”王天贵试探地问。

“当然是全部。”

“好！不愧是李半城，做事真痛快！”王天贵大喜过望，刚要一拍巴掌，却听李万堂叫了一声：“且慢！”

“嗯，李老爷，难道想反悔不成。你可是京商首领，刚说的话言犹在耳，不能不算吧？”王天贵像一只被夺了食的兀鹫，眼睛发红逼问道。

“当然不是反悔。不过凡事要说到头里。今天你来要盐店，是因为李家给你的盐场造成了损失，那么有朝一日，如果你给李家和四大恒造成损失，又该怎么办呢？”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又不修海塘，谈何让盐场受损失呢。”

“我倒不担心盐场。”李万堂微微一笑，从旁边取过一本账册，“这本账册你和四大恒都看过，是盐店这两个月的收入，老实说，实在是一笔巨利。倘若王大掌柜接手后，因为经营不善，达不到这个数，到了年底分红，其他人不就跟着受损失了吗？这一层不说清楚，盐店我可不能交给你。”

“生意总有起落……”王天贵沉吟道。

“我说的是，万一你接手之后，盐店的收益达不到此前的六成，又该如何？”

六成！王天贵差点笑出来，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些盐店个个都在繁华街市，往来人群早晚如梭，而且盐这样东西是必需之物，每家每月所购的物量都是一定的，也许会有稍微涨落，但最多也就是一成左右，这还是估高了。若说卖不到六成，那除非江南忽然有一半人不吃盐了。

“李老爷，全听你的，你说该如何便如何。”

“要我说，倘若盐店的经营还不到往日六成，那你也就干脆别干这一行了。到时候把你的股本银子转成放贷给两淮盐场，然后按月计息，到期本息一并还给你，从此两淮盐场与你无关。”

王天贵听了顿时沉吟不语，这是李万堂开出的条件，答应了，盐店立时可以到手，要是不答应，看这架势，李万堂可就要端茶送客了。此后再要打盐店的主意，非大费一番手脚不可。

可要是真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别说盐店，连原本属于自己的盐场也没了。王天贵在心里左右权衡，怎么也想不出盐店怎么会无端端少了四成收入，最后他断定这分明是“诸葛亮摆空城计—吓唬司马懿”。

王天贵看着对面泰然自若的李万堂，暗暗咬了咬牙。胆小不得将军做，何况眼前一片坦途，李万堂说的那种情况，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他不说七成，不说

八、九成，偏偏说个绝不可能的六成，就是让自己摸不透，反倒不敢下手。

李万堂，这次你可猜错了，我王某人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商人，岂能让你给唬住！王天贵想定了，重重一点头：“成，要真是卖不到六成，我也没脸立足，当然要退位让贤。不过李老爷，你说话可要算数，是全部的盐店都交给我。”他敲钉转脸地盯了一句。

李万堂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愣了一下，说道：“王大掌柜，你可想清楚了，这天有不测风云，万一……”

“没什么万一的。”王天贵怕他反悔，立时道，“我也从不拿生意开玩笑。既然你我说定了，何不即时起约。”

“盐场里有四大恒的股，应该将四位掌柜一起找来商量一下。”

“李老爷莫不是在讲笑话。一南一北往返千里，四大恒的掌柜都是忙人，等凑齐到此恐怕要在江宁过年了。再说他们只拿红息不管经营，你的盐店，我的盐场，自相对调，与他们有何相干。”李万堂越是慎重，王天贵越觉得他在拖延，更觉得自己所料不差，这李万堂就是在大言欺人，自己不受欺，他便慌了手脚。

眼下要防他幡然变计，王天贵不由分说，取过李万堂桌上裁信皮的小刀，向自己指尖一搪，刀锋锐利，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王大掌柜，你这是做什么？”李万堂惊道。

“请李老爷立契吧，我为表心意之诚，按个血手印。”李万堂不由微微苦笑：“既然王大掌柜这么诚心诚意，又是小犬闯了祸，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提笔过来，在纸上将方才说好的条件逐一写下。

王天贵老奸巨猾，又想到一件不可不防的事儿，正色道：“李老爷，这盐场归了你，每月供应盐店的盐量可不能少一分一毫，不然我可不能认这个账。”

“这你放心，少了供应那是我的不对，如果是因此减了盐店的利润，我当然要负责。这一条可以写到契约里。”李万堂文不加点，一挥而就，“请王大掌柜过

目吧。”

“唔。”王天贵把契约拿在手上，认认真真逐字逐句看过，又想了一会儿确定自己不会吃亏后，方才点了点头。

“要不明天去衙门户书那里记档，请官府做个见证，到时咱们再按手印不迟。”李万堂忽然又有些犹豫。

“不必了。难道明天又要我再挨一刀。”王天贵听他的意思还想再拖，把契约放在桌上，又挤了挤指尖的血，按下了朱色灿然的手印。

“好吧。”李万堂无可奈何地也按了手印。

“成了。”王天贵喜不自胜地拿起契约：“那我就不打扰了。哦，李老爷，官府见证也是要的，将来万一有什么是非，省了多少口舌。明日一早，我在藩司衙门的户书那里等你，咱们不见不散，我先告辞了。”

李万堂虽然一脸的不豫之色，但毕竟还是很有风度地将王天贵送到了书房门口，然后吩咐李安代自己送客出府。

李钦就站在外面，屋里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真如百爪挠心一般。自己闯的祸，从来没有比这一次更重的了。父亲马上要到手的两淮盐运使被自己弄没了不说，连从曾国藩那里要来的几百家盐店都拱手让人，留下来的只有受了损失的盐场。京城李家好不容易得来的两淮盐业，就这么眼睁睁被王天贵夺去了一大半，而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见李万堂回过头来，他把头一低，知道接下来必然是暴风骤雨般的斥责，搞不好真的要把自己打发回京城去守老宅。

他目光下落，见父亲走到自己面前停住脚步，然而那意料之中的霹雳却迟迟没有落下，等得李钦心焦不已，却又不敢抬头去看李万堂那可怕的脸色。

“危机不仅仅是个危险，更是一个机会。接下来的事，你要用心去看，用心去学。”等了好久，李万堂忽然开口，却只是缓缓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折身进了书房，只留下李钦错愕地站在廊下。

“真的不是你向李万堂作此建议？”窗下一灯如豆，远处的寒星比灯还亮。白依梅看着苏紫轩，用极不信任的口气问道。

苏紫轩从窗子向外望去，幽幽道：“你不信我，我就是赌咒发誓，你也依然不会相信。可是我真的不需要这样做。你想想看，当初谁都没想到，事情会闹得如此之大，不仅是冲垮了海塘，而且还有暴民作乱，更杀了洋人弄得无法收场。既然不知会有罪，当然也就不会想到用盐丁来顶罪。”

白依梅咬了咬唇：“照你这么说，是李万堂临时起意，将海塘垮塌的罪名套到了盐丁上。”

“我猜他也不想如此，毕竟这些盐丁个个都是他的生财工具。不过这件事要是真的弄到洋人派兵，百姓揭竿而起，别说李家只是一介商人，就是皇亲国戚也保不住这颗脑袋，所以李万堂只能丢卒保车。说句实话，他能反应如此机敏，我倒真的是很佩服。”

白依梅派了漕帮的人在江宁，主要就是留心两淮盐场的动静，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立刻就动身赶奔江宁，不惜银子托了衙门里的吏员打探消息，结果从总督衙门签押房的执役那儿得知，李万堂托薛师爷上了一个说帖，说是修筑海塘时，由长毛余孽充当的盐丁从中做了手脚，以至于海塘这么快就崩塌，盐丁是意图以此报复清军，为洪秀全等人报仇。

这个说帖最巧妙的一点就在于，曾国藩被朝廷授予了全权处置与长毛军务的权力，而这些盐丁又确实是长毛被俘的士兵。换句话说，李万堂是把海塘崩塌与长毛作乱联系在了一起，那么其后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此而起。朝廷既已将权力赋予曾国藩，那么在两江之内一切与长毛有关的事务，都该归曾国藩全权处置。这要朝廷不来干涉，那么曾国藩当然也就不会把事情搞大，而李家最多就是赔上一笔银子，最后当替罪羊的便是两淮盐丁。

这些人本就是从逆重犯，杀几十个人，能把这场风波掩过去，这是两江官场上上下下都能接受也乐于接受的法子。李万堂等于是把解决难题的方法告诉了曾国藩，却又举重若轻，不露痕迹，也就难怪聪明如苏紫轩也这样佩服他了。

“不行，我决不答应！”白依梅杏眼圆睁，不容置疑地说：“英王的那些部下都是我要救的人，不能让他们被当成替罪羊，说杀就杀，说剐就剐。”

“你要是不忍心，那就把漕帮的弟兄送到衙门去自首，就说是他们趁着大潮将来之时，潜入海中，把那些竹条竹皮割断了一半，大浪来袭，海塘才因此坍塌。”苏紫轩依旧是望着窗外，轻声道，“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儿，就算挨上一

刀，这些漕帮弟兄也算不上是冤死鬼。”

白依梅愤怒地瞪了她一眼，向门外一指：“你这就去找李万堂，让他把说帖撤回来。”

苏紫轩笑了出来，用略带讥诮的口气说：“大阿姐，你说得真轻巧，岂不闻‘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何况曾总督已经看过，你总不能让他又忘了。”苏

紫轩一定要保住李万堂，两淮盐场的巨额盐税对她来说，是鼓动曾国荃起兵造反的最好诱惑，她又岂肯为了区区几十个盐丁而让自己苦心谋划的事情功亏一篑。

白依梅沉默了一会儿，披上大氅，向外走去。

“你不肯去，我就另找人想办法。”

刘黑塔受了古平原的托，到城里最大的南北货栈，买了一千套夹衣，让店家发货到南通张家，另附一封信，写明这是捐给灾民之用，请张老爷代为分发。

事情办得顺利，刘黑塔心里高兴，回来路上在一家酒铺沽了半斤酒，叫了一份熏鸭，连喝带吃，听着来往人群闲谈，不知不觉月上梢头，这才起身往回走。

走到茶庄边上，他看到有个人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也不动，要不是那身玄色大氅上绣了银边，还真难以分辨。刘黑塔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揉了揉眼睛，这才说道：“茶庄这会儿关板了，买茶明天再来吧。”

那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小伙子，他低声说：“大阿姐，这不是上次到江帮主门口搅闹的那人吗？我认得他，他也当过捻子，在陕西时是‘鬼难拿’黄旅帅的手下，听说还在土匪山寨救过梁王。上次我就看他面熟，今天认出来了。”

“是嘛。”白依梅扬了扬眉，“他好像是古平原的妻兄。”

正说着，刘黑塔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定睛一看顿时舌头打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他指着白依梅，显然也把她认了出来。

“你认得我？”白依梅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嗐，当初在徽州古家村旁的赤松林，我一顿鞭子打走了衙差，不然你就被押解到合肥去了。当时我蒙着面，怪不得你不记得我的样子。”

“哦，那我可要谢谢你了。”白依梅不知前因后果，以为刘黑塔救自己是受了古平原所托，当下只是淡淡一笑，语气也极冷漠。

这就让刘黑塔很不舒服，等到听说她是来找古平原，让刘黑塔帮她喊一声。刘黑塔心里更是别扭，借着酒劲儿把大眼一瞪：“干吗让我妹夫出来，你进去找他不就结了，正好我妹妹也在，虽然天晚了，可是有女眷在，没什么不方便的。”他平素都喊古平原为“大哥”，很少把“妹夫”这两个字叫得如此响亮，说着话将茶庄大门一推，做了个请的手势，目中都是挑衅之意。

白依梅瞟了他一眼，一抬脚上了台阶，径直往里就走。

“哎、哎。”刘黑塔没想到白依梅真的往里走，担心被妹妹看见，手忙脚乱要去拦。可惜晚了一步，常玉儿与彭家的几个女眷有说有笑，正从堂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

常玉儿只看了白依梅一眼，便觉得她是白依梅，是自己丈夫曾经喜爱的那个女子。白依梅也是在几个女人中，只看见了常玉儿，心中想：“这便是他的妻子吗，是他娶了的那个女人，是与他朝夕相伴的那个女人。”

这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时都呆住了。

刘黑塔左看看，右看看，搓着大手瞪着眼，顿时没词儿了。

张皮绠看看不是事儿，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大阿姐，咱们还有事儿要办，不能耽搁。”

白依梅这才回过神，脸上随即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冲着常玉儿说：“这位是古家嫂子吧。我是古平原的同乡，今天有事登门拜访，能不能请你行个方便？让他出来见见我。”

常玉儿也明白过来，淡然一笑：“他是敞开门做生意的人，天下人无不是相与，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谈不到一个‘请’字。”

白依梅没想到古平原的这位妻子词锋居然甚是犀利，怔了一下，又听她接着说：“我家相公就在后院书房，你自去找他吧。”

“那多谢了。”白依梅也不客气，与常玉儿擦身而过之际，两个女人的目光碰在一处，复杂的目光中都仿佛有千言万语，但是都被挡在一层厚厚的屏障后。

“妹子，这女人太不要脸，居然大大方方找上门来。要不要我把她撵走？”

“上门是客，人家又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儿，怎么能动手去撵呢。”常玉儿吩咐身边的丫鬟，准备上好的兰雪茶，端到书房去待客。

“不撵？那妹子你也去书房，往古大哥身边一站，我看那女人还好意思说什么。实在不行，你站左边，我站右边。”

常玉儿不想笑也被他逗笑了：“大哥你干吗，不嫌丢人哪，好像我有多不放心自家相公似的。”

“那……”刘黑塔放低了声音，“那你真的放心？”

常玉儿点点头，她脸上确实没有什么，可是刘黑塔与她从小一起长大，自然能看出她还是有些神思不属。

“那女人不知搞什么鬼，我可得去帮着妹子听听。”刘黑塔来到后院，把耳朵往门缝上一贴，屏气凝神听着里面的交谈。

“这些人是因为你才被送到两淮盐场受苦的，你要是还没有丧尽天良，就不该坐视不理。”屋中白依梅正说到这一句。

古平原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激愤：“依梅……”“你又忘了，该如何叫我？”

“好。大阿姐，且不说那是不是古某的过错，就算是，也只好当我救了他们一条性命。你看看如今江南的局势，那些顽抗到底的太平军，个个儿都是身首异处，反倒是这些人，因为被俘，反倒能以工抵罪，留下一条命来。

“原来如此。”白依梅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这倒真一向看走了眼，原来古东家是大善人，煞费苦心伪造了洪天王的书信，把这么多人骗到城里任人宰杀，就是为了救这几万人出苦海！这么说，皇天菩萨真要保佑你了，那几万人真该早晚一炷香，祝你长命百岁，将来好带着子子孙孙去给那些死在寿州城里的天国将士上坟祭拜。至于我嘛，丈夫被人杀了，又要夜夜给仇人侍寝，更是全靠古东家的关照了，我应该好谢谢你才是，对吗？”

她面上的笑容始终不减，字字句句却如寒冰利刃，说到最后一句，虽然是轻描淡写，可是刘黑塔隔着门都听得激灵灵打个冷战。

“这女人太厉害了，我妹子可对付不了她。”刘黑塔暗自担心，却见彭海碗也蹑手蹑脚走了过来。

他是听了自家媳妇的话，赶过来看热闹，张口就问道：“刘爷，听说里面这女人是古东家的老相好？”

“呸！”刘黑塔气得想骂，又赶忙捂住嘴，小声说，“她是、她是……嗐，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到那边听着去吧。”说着一指窗根底下。

白依梅这些话都是在刺古平原的心，特别是最后一句，更是让他觉得大错已成无可挽回，本来还想解释这是李钦的阴谋诡计，可是想到李钦是为了报复自己，到底还是心灰意冷颓然坐下。

“你要我怎么去救人？”

“这我不知道。反正李万堂的说帖一上，曾国藩随时会有命令下来，你要是赶不及，那我可就要回去布置一切了。”

“布置？”古平原疑惑地抬起头。

“你别忘了，我是江泰的义女，他如今什么都听我的。漕帮弟兄十几万人，大不了我带着他们和官军拼了，把盐丁都救出来，兵合一处将打一家，说不定能再攻下这江宁城。”

“依梅，你疯了不成！”古平原遽然起身。

这一次白依梅没有反驳，只是冷冷看着他。

“你这是在逼我。”古平原痛苦地说。

“不应该吗？”

门外的刘黑塔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手心都攥出汗了。他本想推门而入，大声喝问白依梅为何如此盛气凌人要古平原替她办事，可是转念一想，万一古大哥误会是玉儿派自己来的，夫妻之间起了龃龉，本来婆媳就不和，夫妻又弄成僵局，更让这女人得意了。这么一想，他便迈不开腿了。

“总而言之，不管曾国藩是否下令，我只给你两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就自己按着方才说的去办。”白依梅留下句话，走出书房，见刘黑塔怒气冲冲看着自己，回身扬声道，“古东家，听说你这妻兄当过捻子，可不要让人告到官府去，到时候也被一刀砍了头。”

“要告就去告，老子怕了你，刘字倒着写！”

刘黑塔听她用自己来威胁古平原，更是气得暴跳如雷，白依梅全当没听见，带着张皮绠就这么走了。“刘爷，你真当过捻子？”彭海碗小心翼翼地问。

“甭提了，早过去的事儿了。”

“那你杀没杀过官兵？”

刘黑塔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没杀过官兵，还叫当过捻子？丢人不丢人。”

彭海碗暗自吐了吐舌头，心说还怨我不该与长毛做买卖，这位古东家结交的都是什么人哪，个个都是要命的，让官府知道了，抄家杀头都有份儿。

他与刘黑塔一同进了书房，古平原就像没看见一样，望着门外怔怔不语。

“东家，事情我听明白了。方才这个女人要你做的事儿，那可比买几十万石粮食更难哪。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我听着呢。”古平原抬起头。

“这件事情闹得如此大，很难有轻易化解之法，曾总督岂肯轻易放过。不是我残苛，实话实说，用几十条当过长毛的盐丁性命，来换从知县到府衙一直到两江总督的花翎顶子，任谁都算得清这笔账。你要硬是去拦着不让办，甭管拦不拦得下，都必定得罪了两江上上下下的官员。何况，东家你根本拦不下。”彭海碗又压低嗓门，“那位曾大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此时锦上添花还来不及，怎肯让此事给他的盖世勋名上沾灰蒙尘呢？所以我劝东家一句，压根不必去自寻烦恼，全当没这回事儿，不然后患无穷。”

彭海碗自觉得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古平原又是明理之人，肯定会听自己的劝，谁知道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都对，可是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可做一试呢？”

彭海碗倒吸了一口凉气，愣了半晌，偷偷扯了扯身边刘黑塔的袖子，心想，我是个外人，你可是古东家的亲戚，该你劝了。

“咳。”刘黑塔清清喉咙，“古大哥，你真要帮那女人？”

古平原抬头看他一眼，目中是求得谅解的眼神：“我也知道太难了，可是我欠她的也太多了，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拿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吧。”

刘黑塔最知道这里面的事儿，想到古平原在白老师临死时的承诺，再看看他脸上万般为难的神情，一肚子话都堵在嘴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彭海碗见势不妙，看样子这古东家真要从井救人，到时候惹怒了两江官场，自家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他眼珠一转，道：“古东家，我建议你去和一个人商量商量，或者他有办法。”

“那天见过的乔大人，是官面儿上的人物，或者有什么路子也说不定。”彭海碗这是虚晃一枪，他眼睛毒，几眼就看出乔鹤年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又是古平原的好友，知道此事后一定劝他不要意气用事，或许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好，我这就去找他。”古平原也不顾深更半夜，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匆匆而去。在他身后的卧房窗后，有个人看着他出了门，不动亦无声，只是眼睛闭了闭，仿佛有两滴泪慢慢滑落面颊。

郝师爷睡到半夜被人叫醒，坐了乔鹤年派来的轿子，昏头涨脑地来到乔家。乔鹤年在鸡鸣寺旁典了一间两进的小院子，郝师爷常来常往，也不须通禀直接到了前面客厅。

“咦，古老弟你也在。”郝师爷说了一句，看二人都是面色沉重，不由得道，“必是出事儿了。”

“你怕别人以卵击石，自己却要飞蛾扑火，这是什么打算。”听完古平原一番话，郝师爷直摇头。“怎么样，我就说郝师爷也得反对吧。”乔鹤年一个人劝不住古平原，只好把郝师爷也请来了。

“这事儿明摆着是李钦做的，怎么能糊涂冤枉这些盐丁呢。我只求能挽回李万堂的那张说帖，至于他们要怎么去弥缝此事，我不会再去多管。”

“你好糊涂！现在就是李万堂要逃脱罪戾，才要拿盐丁来顶数，他是看准了没人敢为盐丁说话，也没人会去较真，你却偏偏要跳出来与一省的官员作对，这不是太傻了吗！”乔鹤年极不客气地批评道。

“是啊，李万堂设计害人，这个套也由不得盐丁不钻，一来他们确实是与朝廷作对的叛逆，起这歹心也是情理之中；二来海塘是他们亲手筑的，出了毛病找他们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李万堂可谓是算无余策。”郝师爷边想边说，“从刑名

断案上去考虑，盐丁有动机、有机会，而且还是身有前科，这案子，难翻！”

“还不止呢。其实我一说，你就彻底死心了。”乔鹤年看着还在苦苦思索的古平原，“傍晚时分，英国人的照会到了。”

古平原猛一抬头，急急问道：“洋人怎么说？”

等乔鹤年把照会上的内容复述一遍，古平原顿时傻了眼。原来这英国人的照会上一共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个是英国领事提出，自己的国民在大清被害，是因为地方官保护不力，当英国领事馆为其开追悼会的时候，两江总督要亲临祭拜。

“曾大人当然不会到洋人的领事馆，给洋女人鞠躬。不过这个要求可以力争改变，据说江宁藩司和臬台都愿意替曾大人走上一遭。”藩司和臬台是仅次于督抚的二号和三号人物，两个加起来在门面上也抵得过一个总督了。至于他们自己的脸面，如果能替曾国藩挡灾受辱，今后酬庸必然大是可观，那也就顾不得了。

“真正为难的是第二个条件。”

这是洋人理查德提出来的条件，他是苦主，妻子先被奸污，后被杀害，当然是对暴民恨之入骨，他说当时自己也在场，虽然救不出妻子，可是看到现场施暴的人群至少有三十几个人。他要这三十个人统统给妻子偿命。

“明白了吧。洋人要三十个血淋淋的脑袋，你说让曾大人去哪儿找？当然了，要是真当案子去办，挨家挨户查访，这些人也不是抓不到，可是你想一想，当地知县帮着李家强行拉伕，百姓又饿得一天只得一餐，还要拼死拼活去筑塘。这好不容易修好的海塘不到两个月就被冲垮了，淹了村子和农田，还淹死不少人，这老百姓还不气疯了。此时官府还要到当地去逮人，要在那洋女人被害的地方枭首示众，真这么做，就等于把这十多万灾民逼上梁山，要是有人登高一呼，搞不好又弄出一个太平天国洪天王。”

“大人说得极在理。”郝师爷佩服地看了一眼乔鹤年，再劝古平原，“曾总督历任封疆，极明事理，说什么也不会到盐城去逮人杀人，可是洋人的照会有最后期限，更是不能不理，否则会出大乱子。那就只有拿盐丁开刀了，说到底，他们都是叛逆之身，就算被砍头，也算不得冤枉。”

“当真无法可想了？”古平原紧锁眉头。

“老弟，你就别想了。杀几十个长毛余孽，换一省太平。你扒拉扒拉算盘珠子，这笔账合算。”

“可惜换不来一省太平。”古平原想到白依梅的话，喃喃自语，“人命也不该这样去算。”

“老弟，你说什么？”郝师爷没听清。

古平原忽然一拍桌子：“乔大人，这笔账算错了，大错特错！”

“怎么呢？”

“曾总督光想着沿海十几万灾民会扯旗造反，他怎么就不想想，盐丁无辜受冤枉，会不会造反呢。这些人本以为可以用苦役换得活命，做盐丁以赎罪戾，谁知道却要被无辜当替罪羊，本来不干他们的事儿，却要被扣上破坏海塘的罪名当众处斩，先不说这口气能不能咽下，其余的盐丁必定是惊惧万分，他们一定会想，如果还有下一次呢，又该轮到谁去死？必定有着朝不保夕的恐惧，几万人都是这样的心情，不反才怪！”

乔鹤年和郝师爷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同时点点头。

郝师爷打着火镰，点上烟袋锅子，呼哧呼哧抽了几口，喷出一团烟：“你也算是想到盐丁心里去了，不错，换成是我，一定也要动再次造反的念头。”

“我听说，盐丁的家眷小孩都被关押起来，用来胁迫他们不许轻举妄动，可那是平时管用的法子，一旦用盐丁顶罪开刀，这法子就没用了。你们想想，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盐丁何不一战而亡，也死得痛快，省得每日提心吊胆。”古平原接着往下说。

“天亮之后，我上院去，把你的话转给曾大人，用盐丁顶罪这个法子看来不能用。”听了古平原的话，乔鹤年的主意也变过了。

此时反倒是古平原再缓缓摇头。

“怎么，这不是遂了你的心意，把盐丁开脱出来了吗？”郝师爷不解地问。

古平原苦笑道：“乔大人、郝大哥，你们总听过‘饮鸩止渴’吧，眼下盐丁就是这杯鸩酒，虽然有毒却是缓发，不管曾大人认不认同我的看法，这杯李万堂端上来的酒他都不得不喝，不然就要渴死。”

乔鹤年吸了口气，怔怔地看着古平原，好半天才微微点了点头。

“那该如何是好？诚如你所说，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难不成这江南就要大乱了。”

“除非有人能给他一杯真正的解药来代替这杯鸩酒，那就真正是给曾大人解了围消了难。可惜，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代替李万堂的这个办法。”

乔鹤年闻言，站起身绕室彷徨，不住地兜着圈子。郝师爷的烟袋熄了又燃，燃了又熄。古平原想着白依梅的话，心里焦急万分，却偏偏无法可想。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鸡鸣寺里养的那只据说是江宁城中啼叫声最大的九斤黄，扯着嗓子一声叫，当真是高亢入云。几个人同时抬头向窗边看去，一缕曙光已经照入屋中。

“唉！”古平原霍然站身，他打算去找白依梅，不管怎样都要拦着她，不能为了救陈玉成的旧部而白白送死。

就在这时，古平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或者……我勉强可以一试。”

古平原一回头，与郝师爷都不敢相信地望着乔鹤年。

“真的？”古平原实在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颤声问道。

乔鹤年点点头：“可是你要出力帮我。”

“乔大人，这还用说吗。你肯帮我这个忙，古某感激不尽，你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乔鹤年笑了一笑，古平原的感激还在其次，关键是他说的那句“那就真正是给曾大人解了围消了难”着实令乔鹤年动心。他心里清楚，谁能把这件事办得圆满了，将灾民和洋人两头安抚下来，谁就是曾国藩眼中的江宁第一能员干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你先别忙，我去一趟总督衙门，这事儿还得看曾总督答应不答应。”

“卑职来两江不过旬月，最引以为憾之事就是未能在戡平大乱的十年里追随大人左右，效犬马之劳。如今有个机会能为大人尽力，必当全力报效，决不让大人失望。”

“乔鹤年，这可不是儿戏，稍有差错，刚刚平定的两江就要再次陷入兵火，而且极有可能是民乱与洋兵齐至，到了那时，你作为办差官可是首当其冲。”曾国藩凝视面前的乔鹤年良久，徐徐开口。

“请大人放心，卑职绝非浪掷前程之人，既然敢去，当然有把握。”

“你打算如何去做？”

“这……卑职不能说。”乔鹤年低了低头。

薛福成在旁道：“曾大人是两江总督，总掌几省军政，这么要紧的事儿，你却如此草率回话，总该不是要随机应变吧？”

“回大人，其实卑职心中已有成算，可是说了出来，只是让大人为难罢了，还莫不如不说。等到木已成舟，朝廷万一怪罪下来，只以卑职事急从权，大人事先并不知情回禀就是了。”

曾国藩听后沉吟不语。这么一说，乔鹤年是打算以非常手段来解决此事，而这手段或与朝廷法度相左，或为卫道士所不容，事情能不能解决尚未可知，也许会带来新的麻烦。

乔鹤年眼中满是诚恳，挺直身子直视曾国藩道：“万一事有不谐，请大人将罪责都归于卑职，卑职甘心领罪。”他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万无回头之理，就像在赌牌九，一翻两瞪眼，绝无和气，要么赢得盆满钵满，要么输得连裤子都没得当。

乔鹤年这话等于是心甘情愿为曾国藩去当替罪羊，虽说他以一个四品道员之职，说这话未免自不量力，可是这份心意却是可感。曾国藩不动声色，拿过乔鹤年递进的手本翻看。

“看履历上，原来是你解了合肥之围。”

“当初也是情急之举。”乔鹤年老老实实答道。

“嗯，阖省官员都被围在城中，你以微末官职遽担大任，能临危不乱招降了程学启，里应外合击退陈玉成，确是不易。”曾国藩看人，一向从紧处看，平日里办差做公事，个个都差不多，唯有沧海横流时方见英雄本色。自己就是个例子，在京当翰林时，也不过做个普普通通的三品官，一旦遇到长毛作乱，风云际遇居然能平步青云为“天下第一臣”。从这姓乔的四品道员解了合肥之围来看，其人有胆有识，是个厉害角色。

“谢大人夸赞。当时还有徽商古平原也出了大力，他前些日子为南通修的海塘在此次潮灾中坚不可摧，民间口碑甚好，卑职打算请他一同前去，由他出面重修盐城海塘。”

“原来你与古东家是旧识，那再好没有了。”曾国藩一听就明白，这是要借重古平原的信誉，否则再派人修海塘，灾民依旧不会买账。古平原修的那道鱼鳞塘已经成了金字招牌，恐怕也是当地人唯一信得过的人，至于重修海塘的钱，当然要李家来负责。

这乔鹤年能担大事，又如此心思独到。曾国藩决定了，便将事情交他去做。

“多谢大人成全，卑职粉身碎骨，也要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再回来复命。”乔鹤年离座一揖到地。

“你要本督派多少兵马给你？”暴民遍地，要是带兵少了，只怕进不了盐城。

“兵马倒不必多，倒要向大人借两样东西。一是可以先斩后奏的王命旗牌，二是听说盐城知县已经押解回江宁，请大人将其交与卑职，一同带往盐城。”曾国藩一扬眉，叮嘱道：“知县虽只七品，却是朝廷命官，你绝不能擅杀。”

“大人放心，卑职绝不动那知县一根汗毛，将来必定把他完璧归赵，送回两江大狱。”

乔鹤年始终面露微笑，这让以为猜中他心事的曾国藩也疑惑了，看他莫测高深的样子，倒真像是成竹在胸。然而此是何等大事，就算曾国藩亲自去，也没把握能两边讨好，乔鹤年却仿佛十拿九稳。曾国藩看了一眼薛师爷，正好薛福成的目光也望了过来，二人都看出彼此心中猜不透这个道台将出以何种奇策来解决眼前这场乱子。

九、李东家，我和你签这契约！

“康七！”乔鹤年一声唤，跨辕的听差康七将头探进车帷。

“你去找带兵的史管带，把这张银票交给他，就说本官给弟兄们发赏。”乔鹤年吩咐道。

康七接过一看，暗自吐了吐舌头，好家伙，这可是一万两啊。五百个军卒，一人二十两银子，顶得上三四个月的饷银了。

出银子的另有其人。昨天从总督衙门办了事回家，李万堂就派人将乔鹤年请了去。乔鹤年亦是惊诧李万堂消息如此灵通，等见了面，李万堂十分亲热，摆了上好的台面，邀请江宁城中几个以诗文见称的大名士，推乔鹤年坐了首座，推杯换盏间却只字不提请他到了盐城为李家开脱，只是尽欢而散时，给他封了一个红包，是说因为自家的事，累乔鹤年跑一趟，权当车马之资。

这一笔车马费可是不少，两万两银子之外，还有离着总督衙门不远的一处精致小院的房契，按价来算也得万八千银子。

不多时史管带亲自前来道谢，说是给的赏实在太多了，无功受禄确实惭愧。乔鹤年知道他必是落了一大笔到自家口袋，但是无所谓，出手大方，就是要买史管带和手下军队一个依令行事。

“史管带，原定是直趋盐城，我现在要绕路走，顺便办些公事。”

“大人请吩咐。”

等到乔鹤年将手一一指向他要去的地方，史管带把眉毛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这分明是绕了不止一个圈子，沿途经过六七个府县，而且七绕八绕把本来是三天可到的路，变成要十天才能赶过去。这是十万火急的公事，乔道台却一点都不急，倒像是闲着没事去各地巡视一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刚想开口问，转念一想，管他呢，反正差事是他办，自己不过是承担一个保护的职责，只要保住此人一条命，将来办砸了差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再说拿了人家的银子，总不能不给面子。

听着史管带在外面大声指挥车马折而向东，乔鹤年满意地点点头，将目光放到了眼前的几大册文书上，这都是他刚刚从臬司衙门借出来的案由簿子。

十日之后，乔鹤年带着人马来到南通时，古平原早已望眼欲穿。他按照事前安排，带着刘黑塔提前一步到了南通，将李家备齐的赈灾粮物与自己花钱捐的衣物等一并装车，就等乔鹤年来，会合之后好一并前往盐城，结果按理说早就该到了，却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把古平原等得心急火燎。

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古平原向后一看，忍不住就问：“这几十辆囚车里装的都是什么人？”

“是发过海捕文书，通省皆知，如今被羁押在各县的强盗土匪，打头第一个就是前年传得沸沸扬扬，弟夺兄产，掐死侄儿的案犯。”

每一辆囚车里面都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犯人，手和头都被卡在车顶的木板上，有许多人依旧是凶顽成性，不住喝骂，也有一些昏昏沉沉，低头不语。

古平原心中默数，从第一辆囚车到最后，不多不少整整三十辆。他悚然一惊：“乔大人，你是想……”

“噤声！”乔鹤年用目光止住他，低声道：“你猜得不错，不过不能说出来，否则这些囚犯闹将起来，会坏了大事。”古平原见这些人浑然不知死期将至，面露不忍之色，乔鹤年看出来了，劝道：“你不要妇人之仁。我查过臬台衙门的案卷，这些人身上至少有一两条人命，有不少还是待勾决的犯人，死得不冤。另外一些虽然是永远监禁，关在大狱里也是活受罪，倒不如舍了性命帮两江百姓换个太平，也算是一场功德。”

乱世多冤情。想想自己当初，难保这些人中就没有含冤受屈之辈，可是眼下再要一一甄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儿。再说乔鹤年想到的这个办法，已是无法之法，不这么办还能怎么办。古平原心里恻然一叹，只有无奈地点了点头。

“请问南通的张老爷、齐老爷……”乔鹤年撇开他，走到人群中，扬声喊了七八个名字，这都是本地有名的乡绅，为邻县捐钱捐物办赈济当然少不了他们，今日也都在场，听官府唤名，纷纷站出来拱手施礼，眼中却都露着迷茫。

乔鹤年笑呵呵地，见人齐了，冲着他们道：“诸位缙绅老爷，本官奉两江总督曾大人之命，特来平息民怨，重筑海塘。这虽然是邻县盐城的事情，可是大灾一起，总要有不少灾民涌入南通，对地方上也是不小的牵累。”

张老爷一向是缙绅中首先发言的：“大人说得不差，所以本地乡绅凑了一笔钱，买回了赈灾之物，已经交给了古东家，请他一并带往盐城，也算是尽了绵薄之力。“

“好！等到灾情过去，本官一定向曾总督为诸位请求封赏。”乔鹤年拊掌称善，目光却是一闪，笑道：“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要请诸位帮个小忙。”

张老爷一愣，赶紧道：“大人尽管吩咐。”

“除了东西之外，我还想请你们几位随着一同到盐城，跟灾民见上一面。”

听这一说，几位乡绅吓得一哆嗦。邻县乱在肘腋，他们当然耳目清楚，这些暴民抢了粮库，烧了县衙，连洋人都被打死一个，已经是杀红了眼，这时候跑到盐城去，那不是送死嘛。

“这……”张老爷左右看看，刚要借词推脱，忽见不知何时，身边已经悄无声息站了两个如狼似虎的官兵，两双眼睛牢牢地盯在自己身上。

分明是一言不合，就要令官兵押送的架势。张老爷又气又急，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不讲理的官儿，一时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质问于他。

古平原与这些南通乡绅一向处得不错，见状刚要说情，乔鹤年已经踏前一步开了口：“你们放心，此去盐城不过是让你们当众做证，证明面前这个人确实是为南通修海塘的古东家，而他此来就是为盐城修塘。话说完了，也就没你们的事儿了。本官得总督授权便宜行事，还望诸位多多海涵。”

这最后一句任谁都听得明白。张老爷目瞪口呆之余，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乔鹤年这才算是万事俱备，当下再不耽搁，命人马昼夜赶路加速前行，一日之后来到盐城。进县城倒没受什么阻碍，只见满大街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听到车马声，有的还勉强睁睁眼睛，大部分都已是奄奄一息。街上发出阵阵恶臭，熏得人直想作呕。

“太惨了。”古平原也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大灾，逃到县城里的灾民尚且如此，靠近海塘的村庄更是可想而知。

“史管带，你派个机灵点的人去打听，问问那洋女人死在什么地方？”

洋人的照会上指明要在凶案现场当法场，以告慰在天之灵。乔鹤年随后带着人马和车队进了县衙。县衙里如今空空荡荡，看样子除了烧掉大门的那把火之外，后来还被抢了几次，连窗框都被拆了烧火。

“看看，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乔鹤年看了一眼身着便服，在旁畏畏缩缩的盐城县令，怒斥一声。

“大人，天色不早了，是今晚就动手，还是等到明天一早？”

“明天！”乔鹤年毫不犹豫地道：“派人到各乡各镇去喊话，就说朝廷已经派了专差来办赈济，明日还要当场处置暴民案犯，请各乡各镇的耆老乡绅都来。”“是！”史管带很痛快地答应一声，下去分派人手。

一夜无话，众人就在县衙安歇，等到天快亮时，史管带派在门口守夜的士兵忽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禀告说昨晚被派去的官兵已经回来了。等把人叫上来一看，乔鹤年等人都吃了一惊，就见这些士兵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脸上却都有庆幸之色。

“标下带人好不容易逃了性命，有几个弟兄被打得人事不知，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带队的是个哨长，说着说着号啕大哭。

“真是反了！”史管带勃然大怒，“动手的有多少人？”

“不知道，到处都是人。”那哨长咽了口唾沫，“他们还说要到县城里来，搞不好已经来了。”

史管带皱了皱眉，这才听见耳边遥遥有一片暴喝怒吼之声，他的脸色率先变了，他叫人架了梯子，爬上屋脊，拿过“千里目”向四周看了一看，手立时一哆嗦，向下叫道：“快，快封门！”

刘黑塔见官兵还在懵懂，几步冲到门口，眼前已是一片喊打喊杀的人海，桑叉、菜刀、斧头、镰、铡、锄、镐举得树林一样！县衙大门已经被烧掉了，根本挡不住这些人，刘黑塔怒吼一声，拽出九节鞭，左抡右劈阻挡着，回头大喊道：“快些给老子想办法！”

史管带赶紧指挥人去帮着堵门，回身道：“大人，没想到局势会如此，看样子这些人是铁了心要作乱，咱们赶紧撤出县城，请总督衙门加派人马来洗剿。”

“你说什么，洗剿？这都是朝廷治下的子民，你真当他们是土匪，要一个不留全数剿杀？”乔鹤年呵斥道。

他随即转脸瞪着盐城县令，阴沉着脸道：“我也做过县官，百姓如此愤怒，可见你平日作威作福，才让他们忍无可忍。你的应得之罪，自有朝廷按律处置，可是今日为了给灾民出气，本官不能不辱你，得罪了！”

说完，他一挥手，两边过来几个士卒，不由分说把盐城县令衣服全部扒掉。

“留一半人护住赈灾粮物，另一半把囚车推来当围挡，跟随我冲出县衙！”

“去哪儿啊？”史管带急急问。

“法场！”

等冲出县衙，往四面街上一看，真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人们眼睛都红了，街上到处都是喊着要“杀贪官污吏”的老百姓。

幸亏曾国藩派来的这几百士兵很得力，史管带也是老湘军了，打过几场硬仗，起初一阵慌乱过后，见乔鹤年一个文官都临危不惧，当然也壮了胆气，指挥士兵以囚车作为掩护，将乔鹤年、古平原和一干乡绅护在中间，慢慢向着那洋女人被杀的地方而来。

一路走着，不断有士兵被两旁的百姓拽出去，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锄头镐头纷纷落下，刚开始还听得嘶声惨呼，很快就没了声息。乔鹤年与古平原互相看看，都觉得手心里攥了一把冷汗。

还好不算太远，走了两条街便到了地方。史管带命人将囚车围成一圈，短刀在前，长枪在后，布了一个阵势，然而百姓见他们停下脚步，更是不要命地往前冲，眼看这阵只能抵挡一时，史管带急得额头热汗直冒。刘黑塔圆睁二目，握紧了九节鞭，挡在古平原身前，别的人他不管，自己的妹夫说什么也要救出去。

“张老爷，张老爷！”乔鹤年一把拉过他，厉声喊着。

“啊，啊！”张老爷哪见过这阵势，一路过来腿都吓软了，其余乡绅也是两股战战，面无人色。“大人，我、我可吓丢魂了。”张老爷哭丧着脸道。

“你把魂儿给我叫回来。去喊，扯着嗓子大声喊，就说修海塘的古东家来了！”乔鹤年一摆头，向着那些乡绅命令道：“你们也喊！”

这些人苦着脸，战战兢兢喊了两句，在嘈杂的人群中谁都没听见，就是听见了也没人理会。

乔鹤年真的急了，见士兵都在奋力抵抗，实在是一个人手都抽不出来，他把为防身而带的那口剑拽了出来，来到一辆囚车旁，让康七趴在地上给他垫脚，冲着那犯人被卡在囚车里的脖子猛一剑挥去。

剑到人头落！那血喷起来一尺多高，人头骨碌碌滚到地上，人群吓得全都往外一退。乔鹤年一不做二不休，连着砍了五个人的脑袋，有一个脖子甚硬，足足剁了三下才将人头砍落，血溅得乔鹤年满身满脸，就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闪着阴寒的杀气。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已经静下来了。人们虽然愤怒，想要你一拳我一脚，打死几个官兵出出气，可是乍然见到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接二连三地砍下人头，还是都看傻了眼。

何止他们傻眼，乔鹤年带来的这些人，史管带和那些官兵，古平原加上十个乡绅，全都呆若木鸡，震惊地看着浑身浴血，好似地狱里钻出来的活鬼一般的乔鹤年。

乔鹤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用剑一指张老爷：“继续喊！”

“哎！”张老爷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张老爷等人把话齐声喊了三遍，古平原爬上囚车，向着四面八方一拱手：“我就是给南通修塘的古东家，大家也看见，我修的塘别说垮塌，就是一块石头都没掉下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把人也押在这儿，不把盐城的海塘修好了，我绝不离开此地。”

“各位乡亲父老，南通和盐城离着不远，我们几个大家想必都认得吧。”张老爷四面做着罗圈揖，涕泪横流：“我以身家性命作保，这位古东家说到做到，各位就信了吧。”其余众乡绅也不住地打着躬，好言好语央求着。

人们仿佛从疯狂中慢慢清醒过来，彼此交换着眼神，虽然依然是紧紧围着，可是手中的锄镐斧子却都放了下来。

“朝廷赈济已到，只要你们回家去等，本官保证，一日之内就让你们吃饱穿暖。”乔鹤年丢下宝剑，也爬到囚车上，大声宣布，“这次的事儿是有人煽动良善

与官府作对，尔等都是朝廷的顺民，一时受了蒙蔽不要紧，本官代表朝廷承诺，绝不追究。今天大家既然来了，正好看一看真正的凶徒是如何被朝廷正法的。”

乱了这一气儿，老百姓恢复理智，这才看向囚车里的犯人，却都不认得，别说不是煽动抢粮烧县衙的人，压根就不是本地人。

乔鹤年却不管那些，叫过几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指着那些囚车让他们只管去砍，不多时，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头也都落地，地上的血积得跟小潭仿佛，那股血腥气弥漫在全城的大街小巷。

这一番大杀大砍，人们都被震住了，呆呆地望着乔鹤年，不知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乔鹤年回身让人把被扒光衣服的盐城县令押过来跪在地上，此时他已是吓得瑟瑟发抖，只差没瘫在地上。

“这不是县大老爷吗？”有眼尖的一眼认出这个光着屁股的人，正是曾经冠冕堂皇坐在县衙大堂上，终日作威作福的知县大老爷。

“来，把他架到囚车上去。”乔鹤年吩咐一声。

“别，别！”盐城县令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乔大人，念在同朝为官，您给我稍留体面吧。”

“哼！”乔鹤年冷冷一笑，凑近了低声道，“你别怨乔某，你自己也看到了，不如此拿你作伐，怎么让百姓解气。”

他又站直身大声道：“是你自己不给自己体面，既然你是衣冠禽兽，索性就让你脱了衣冠当禽兽！”

官兵又是好笑又是惊讶，谁都没办过这个差，最后还是史管带指挥人，七手八脚把赤裸裸一丝不挂，脸涨得猪肝似的盐城县令在囚车上捆成一个大字。

“朝廷派我来安抚百姓，我想了又想，怎么能安抚大家，最后想到一个法子，那就是让大家出出气，解解恨！”乔鹤年指着盐城县令，“当然，此人犯了国法，最终难逃一死，可是就让他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像他这种‘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虚伪小人就要狠狠剥他的面皮，扫他的脸面。所以我如此处置他，就是让大家出出心头的一口恶气。盐城乡亲们，你们如今可解气了吗？”乔鹤年大声问道。

“解气!”百姓同声大呼，离得近的一口口唾沫吐向那县令。

“本官如此处置，大家可还满意？”

“满意！”“谢大人公平处置！”一片片喊声震天动地，原本的杀气转瞬之间已成欢呼，史管带与那些士兵握紧刀枪的手也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乔鹤年全靠一口气顶着，此刻骤然放松下来，差点瘫倒在地。他硬是挺直腰板，用汗巾擦了擦脸，含笑道：“既然如此，古东家要带人去赶修海塘，本官也要去分发赈济，你们都拦在街上堵得水泄不通，我们如何办事呢？”

乔鹤年演的这出大戏，看得古平原惊心动魄，等到百姓都散了，他才来到近前，看着一身是血的乔鹤年，不知如何开口。

“平原兄，你看我手段如何？倘若早为官几年，这李鸿章、左宗棠的位子还指不定谁来坐呢。”说罢，乔鹤年哈哈大笑。

古平原却笑不出来，怔怔地望着乔鹤年，仿佛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血色灿然，印在一纸文书上，这文书拿在李万堂手中，轻轻晃着，仿佛是在嘲讽对面那个人。

“王大掌柜。契约是你亲手所签，这上面的手印是你用指血按上去的。你看清楚了，是不是这一张？”

依旧还是在李万堂的书房里，只不过上次趾高气扬的王天贵，现在却面如死灰，微微喘着气，眼神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狼。

“你不说话，那也没关系。这契约在衙门户书那儿记了档，去查查不就知道真假了。”李万堂看着王天贵那灰败的脸色，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

王天贵像是没听见一样，从他正式接掌盐店，到昨天为止，正好是一个月。可是盐店的收益还不如上个月的四成，比契约中规定的六成底数还差了一大截。早在半个月前，王天贵就已经慌了神，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盐店，到了自己手上偏偏就卖不出货，仿佛两江百姓一夜之间都成了茹素淡食的佛门居士。

王天贵起初还认为是店里那些京商的老伙计受了李万堂的指使，不肯卖力，于是换了一批人，可买卖还是依旧不开张，有时候一爿盐店，从天不亮就摘板做生意，直到日上三竿连一两盐都卖不出去。

王天贵急了眼，干脆降价，先是把盐价降到八成，一看还是卖不动，又降到七成、六成，最后甚至是五成半价，可依旧是门可罗雀。

两江人都不吃盐了？还是说，我卖的盐与李万堂卖的盐味道不同？当然绝无此事。王天贵日思夜想，可就是想不明白，眼看月末结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王天贵发觉自己就如被缚待宰的生猪，只能一步步看着屠夫走近，却毫无办法。

如今屠夫亮出了尖刀，而这把刀居然还是当初自己千方百计塞到人家手上的。王天贵恨不得抢下那一纸契约，撕碎了咽到肚子里。可是如李万堂所说，官府还存有记档，就算是契约没了，当初定下的事情也依然有效。

“这不过才第一个月而已。”王天贵勉强说道。

“喔。莫不是我眼花了没看到，难道说这契约上规定了，要满两个月，还是三个月甚至更久不成？真要这样，可真得给王大掌柜赔不是了。更要向四位大掌柜说声抱歉，累你们往返徒劳，实在是对不住。”

说着，李万堂向在书房中坐着的“四大恒”的掌柜拱了拱手。四大恒的掌柜心里气也不打一处来，好歹他们也是京商中的拔尖人物，却被李万堂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么远的路接了一封信就要匆匆赶来，如此的暑热天几乎跑出痧子。可是没法子，李家手里的盐场红利对四大恒来说是一笔不可或缺的巨利，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人家，何况李万堂在信上说的事情，对两淮盐场的股东确实是大事。

王天贵听着这些充满着讥诮的反话，气得肚子鼓鼓的，忽然他眼珠转了转，站起身来死死盯着李万堂。

“李东家，有件事我怎么弄不懂了？这江宁往返京城，哪怕是驿马送信至京，再沿陆路驾车赶来，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么说从签下签约那天开始，你就派人给四大恒的掌柜送了信，让他们赶过来做个见证。这么说从一个月之前，你就料定了我一定卖不出去六成利，一定会输给你。”

他指着李万堂的手直抖：“是你做了手脚，对不对？”

“哈哈哈。”就在大家都以为李万堂要否认的时候，他却大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脸色一变，冷冷望着王天贵，“你总算想明白了。这两淮盐场是我李家千辛万苦结识了朝中重臣才弄到手，你拿了几百万两银子来，就想予取予求，就想挑肥拣瘦？哼！你去打听打听，这几十年来，在我李万堂面前挺腰子的买卖人，还有几个能笑得出来。”

这才见到京商首领“李半城”的威势，四大恒的掌柜虽然对他诸多不满，可是却不能不对他的手腕暗自心服。尤其他们与王天贵都是钱庄票号界的头面人物，山西泰裕丰的大掌柜，那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不吃亏，却一个照面就被李万堂给制住了。

“李万堂，你究竟耍了什么手段，居然让两江人都不吃盐了。”王天贵瞪着血红的眼珠子问道。

“这你自己去想，真要是想不明白，就把这个问题带到棺材里去吧。”李万堂声音不高，却听得人打心里发寒，“你要明白，当初找上门来非要签这契约的人，是你不是我！”

“好，好。”王天贵怔了半晌，惨然一笑，“李东家说得对，是我自取其辱，不怨别人，更不怨李东家手腕高明。说到底是我王某人一辈子打雁却被雁儿啄了眼，夫复何言，夫复何言！”他失魂落魄地说着，茫然望向李万堂，“李东家，我听你的处置。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那简单，就按这契约上的办。从今往后，你的钱不再是股本，而是当作存在四大恒，然后以钱庄放款的方式借给盐场，本息逐年偿还给你，直到还清为止。今天钱庄几大掌柜都在这儿，咱们立马就办折子，把这事儿办个妥妥当当，从此以后，两淮盐场和你再没关系了。”

王天贵这才知道，李万堂把四大恒掌柜叫来还有这一番用意，真是算无余策，此人谋虑心机实在令人胆寒。

“李东家什么都替我想到了，连个缓儿都没有，我还有什么话好说。我甘拜下风，我认输了。”

李钦一直在角落里坐着，李万堂只许他看，严令不许他说一句话，不然他早就蹦起来拍掌叫好了。看着不可一世的王天贵像条丧家犬，李钦别提多解恨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白耽误工夫了。”李万堂正色道，“李家与四大恒素有往来，空白折子备了不少，我已经替王大掌柜把细目都算好了，利息就按如今市面上存银放账的公利。你过过目，要是不差的话，按个手印就结了。”

“也好。”王天贵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有气无力地应道，拿过折子来，随便扫了两眼，便点了点头。

“也不必细看了，李东家既然已经直捣黄龙吃了我的老帅，想必不会再对那些小卒子感兴趣了。”

李万堂不说话，微笑地看着他，等着他按手印。

“李东家！”王天贵忽然悲号一声，扑在地上冲着李万堂双膝跪倒，语音颤抖着恳求道，“您就发发善心，放我一条生路吧。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有几天活头儿，这一次实在是我不知进退，惹怒了李东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谁也没想到，王天贵会来这一手，四大恒的掌柜与他都曾是钱业中人，眼见王天贵哭得满脸是泪，居然跪在对手面前求情，无不大皱眉头，只觉得脸上也跟着发烧，可是看他须发斑白，好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又曾在票号界那么高的地位，做过山西票号的总商，如今落得个下跪求人，心中又是一阵不落忍。

“王天贵，你装什么死狗，你当初骗我筑海塘，又来这里硬要夺盐店的那副嘴脸跑到哪儿去了？”李钦到底忍不住，起身喝斥。

谁知道王天贵听了，居然像是遇上了救星，几步跪爬到李钦面前，抱住他的腿：“李少爷，是我不对，是我冒犯了你。你帮我求求情吧，我没齿难忘啊。”说

着他退后半步，对着李钦连连磕头。

李钦没想到，王天贵会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磕响头。换成了是自己，就是宁可抹脖子上吊，也绝不会当众如此示弱。

“咳。”李万堂一直皱着眉看着王天贵的举动，这时轻咳一声，慢慢道，“王大掌柜，你也够不容易的了，一把年纪居然给小犬磕头，这倒不能生受了。你到底想怎样啊？”

“李东家。”王天贵转过来急切地说，“我情愿退出盐店的经营，盐场的经营我也不敢再争，只求李东家依旧把我的银子留在两淮盐场的股账上，让我能分得红利，吾愿足矣，再不敢求别的了。”

“从今往后，盐场盐店都归我李家经营，你和四大恒一样，只吃红？”

“对、对！”王天贵一叠声道。

李万堂沉吟半晌，问向在座的几位钱庄掌柜：“诸位，两淮盐场非我一家独有，你们看呢？”

四大恒掌柜的心思动得也很快，瞬间想到了“唇亡齿寒”的典故，资格最老的张掌柜在座中欠了欠身：“按说这王大掌柜当初也尽了不少力，不过他既然和李东家订了契，我们不敢说什么，一切全听您做主。”

李万堂一听就明白，这还是为王天贵说话，他心念电转，向地上瞄了一眼，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为己甚，那就重新写过契约，写明王大掌柜放弃经营，只是入股分红。这事儿啊，就这么算了吧。”

“多谢李东家成全，多谢钦少爷包容，谢过诸位掌柜的了。”王天贵点头哈腰，挨个行礼。

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让四大恒的掌柜看了也觉可怜，毕竟也曾经是威名赫赫的山西三大票号的大掌柜，居然落到跪地求人的地步，于是性子最豪爽的焦掌柜拉起他，邀他去同庆楼吃酒压惊，王天贵满口称谢，只是踏出书房门口的一刹那，眼光向后一瞥，流露出了无比的怨毒。

他藏得很小心，随即便恢复常态，与四位掌柜有说有笑。但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却落入了在廊下伺候的李安眼里。他盯着王天贵出了门，准备走进书房，将看到的告诉李万堂，听到书房中李家父子正在讲话，犹豫一下站住了。

“爹，你明明可以一劳永逸将王天贵逐出咱家的生意，为什么还要让他像癞皮狗一样继续留下来。”李钦一百二十个不能理解父亲的做法，要是换成他，早就把王天贵骂出去了，“难道说，他那几个响头就让你心软了不成。”

李万堂的声音淡淡的：“磕头赔礼只不过是为了再次冒犯而做的伏笔。”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放过他？”李钦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怕！”

“怕？”李钦从小到大没听过李万堂说过一个“怕”字。

“此人若是大吵大闹，出言威胁，那没什么可怕的，我也早就把他赶出去了。可是他能如此屈心降志，已是让人生畏，何况他手上还有几百万两银子。钱能通神，这可不单单是指着我们李家说的。所以我改了主意，要暂时安抚他。至于今后嘛……”李万堂目光闪烁着，“等下一次他再来求情的时候，我不会让他带着一两银子离开两淮。”

见李钦还是面有不服之色，李万堂又道：“何况这一次的事情是因何而起，你总该心里有数。”

“我知道，我不该上了那老狗的当，把咱们李家好端端一个两淮盐运使给弄丢了。”李钦懊恼地说。

“不是被你弄丢了，而是被我。”李万堂轻轻一句话，便让李钦猛一抬头，怔怔地望着父亲。

苏紫轩当日找到李万堂，以将王天贵驱逐出两淮盐场为条件，要李万堂答应用京中人脉，促成两淮盐税缴留江苏藩司银库，年底一并启运京城。李万堂想了又想，这笔盐税不管缴到哪里，数目都是一样的，对于自己无损无益，若是因此能将自己蓄心已久的目的达到，将王天贵逐出盐场生意，何乐而不为？

李万堂与苏紫轩细细商议之后，决定利用王天贵的“贪”来使出一套连环计。首先由苏紫轩说动王天贵，用的是一套截然相反的说法。让王天贵唆使李钦在沿海筑起“竹笼塘”，待将来海塘崩溃淹了盐田盐场，王天贵就可以顺理成章去找李万堂谈判，要求将盐场和盐田对换。

苏紫轩从设计这种海塘开始，目的就是为了让它看上去坚固耐用，实则可以轻易破坏，并不留痕迹。她让白依梅派了十几个漕帮中水性特别好的弟兄，潜入海中将“竹笼塘”的竹片篾片割断，飓风一至，碎石垒成而又没有泥灰相黏的海塘，当然应声而倒。

王天贵打着这个旗号顺利将盐店弄到手，满心以为要大发利市，结果恰恰中了苏、李二人的“请君入瓮”之计。李万堂虽然按量供应盐店，却另外雇人将盐场的产量提高了三成，同时加上往昔的存盐，全都暗中交给苏紫轩，再由白依梅发动漕帮“通海帮”的全体弟兄，在两江三省大大小小的乡村城镇，以极低的价儿向外发卖。

盐是大清严令管制的货物，“私盐”无论是贩卖还是私买，都要受到重罚。老百姓相沿已久，已经习惯成自然，绝不会把自家从盐贩子手里买盐的事情宣之于口，王天贵对此当然一无所知。他店铺里的盐一降再降，却还是比私盐的价儿差了一大截，自然无人问津。其实时日长了，必然是纸包不住火，奈何李万堂早就想到了这一点，速战速决，一个月之内就让王天贵弃子认输。

至于说到两淮盐运使这个官儿，李万堂当初与苏紫轩定计时，真没想到曾国藩会给自己这么大的酬庸，等到想起海塘早晚要出事儿，这个官儿不过是镜花水月，他也不免觉得心疼，可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再说木已成舟，也就撂开了手。而苏紫轩提的那个要求，李万堂已经通过管户部的军机大臣宝鋆，顺利地为她做到了。

“现在你听明白了吧。苏紫轩操纵棋局，李家和王天贵，还有漕帮都是她的棋子。本来我只下棋，从不亲身入局，可是这一次苏紫轩明白见告，李家帮她赢了这局棋，就可以独占两淮盐场的经营。大利所趋，所以我答应了。”

“原来、原来这都是你们设好的套儿，王天贵来骗我的那套说辞，是苏紫轩编的喽？”李钦又惊又怒。

“不！是我告诉她的。知子莫如父嘛。”

李钦气得站起身，却不知该冲谁发火，怒冲冲瞪着眼睛，只觉得手脚发抖。

“钦儿啊。”李万堂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什么独占两淮盐场，什么两淮盐运使，这些东西，即便此次不成事，将来我都有办法得回来。我一心想听到的，是苏紫轩回来告诉我，说你不受王天贵的激，没上她的当，她这一计从你这儿开始就不成。要真是这样，我会比现在高兴得多。”

李钦望着父亲的眼睛，呆呆地不知如何回话。

“我听说你用在塘工上克扣下来的钱，包下了同庆楼，终日饮酒作乐？”

“那不是您说的嘛，要结交官府才能无往不利。”李钦勉强辩解道。

李万堂失望地摇摇头：“我本来以为，你在我身边，看着我做事能领悟到什么是从商之道，可惜你压根就没看懂。结交那班风尘俗吏顶什么用，真正管用的是像曾国藩这样的‘天下第一臣’，可以一语定乾坤，又或者像苏紫轩这样的人，能够四两拨千斤。这才是我们要结识利用的有用之人。你什么时候能分清是利还是饵，后面带不带着钩，这我才能放心把要害生意交给你。至于今后，盐这门生意利在盐店，可根本在盐场，短了任何一处都不行。我打算坐镇盐场，好好整顿盐务，切实弄一套办法出来，让盐的产、运、销能如流水般运转自如。盐店嘛，如今已然初成规模，遍布两江三省，需要个年富力强的人去认真经办。本来这个盐店总掌柜是非你莫属，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哪。”李钦心里怦怦直跳，总掌两江三省的几百家盐店，无论走到何处都是前呼后拥，不知有多少人要看自己的脸色，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风光吗？听到父亲说不放心，他急着说话，却被李万堂一摆手止住了。

“我已经想好了，将盐店一分为二，你负责江西和江苏的半个省。”

“那安徽和江苏另外半个省呢？”李钦急急问。

“我打算交给李安去办。”

“他？他不过是奴才，凭什么和我这个主子平分盐店。”

“住口！”李万堂呵斥道，“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李家未来的东家，我才将盐店交给你。说句实话，是给你学做生意用的。至于真正要赚钱牟利，还得靠李安的那一半！”

李钦想不到在父亲眼里，自己竟连个奴才都不如，脸色顿时极为难看，要不是面前这个人是他一向畏惧的父亲，他真恨不得把这书房砸个稀烂。

不等他再说话，李万堂已经唤道：“李安进来。”

李安一直站在门口，屋中的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李万堂说要分一半的盐店让自己经营，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方才看到王天贵眼中的恨与狠，既然只有自己看到了，那就暂且先放在自己心里。

李万堂唤他，李安等了一下才推开房门，垂手而立。

“老爷有事吩咐？”

“你也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与你一起来府里的张广发早就是大掌柜，你却还是我身边的听差，实在委屈你了。”

“小人岂敢，能在老爷身边，无论听到见到都是小人的福气。”

李万堂瞥了一眼儿子，对李安道：“我知道，你一直很用心在学。听说，你在京里南城有间绸缎庄是不是？”

他忽然问出这句话，李安身上一颤，急忙弯腰回话：“老爷明鉴，那是我用月例银子与人合伙开的，与李家的买卖没有丝毫关系，我也从不敢利用李家的生意为那家绸缎铺谋利。”

“这我当然知道，否则又岂会容你。”事情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李万堂只不过迟迟不提，今天要放李安大用，才故意说出此事，是让他知道，其一举一动都在自己掌控中，不要有什么妄念。

等到李万堂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李安立时双膝跪倒，呜咽地说：“老爷待我天高地厚的恩情，我什么都听老爷的。您让我去为李家赚钱，我就去当掌柜，您要是哪天说不用我了，那我还回来继续随您左右。”

“好，是个忠心的。”李万堂夸赞了一句，紧接着双目忽然一寒，语气也变得阴冷，“不过嘛，我要先把那一半盐店交给一个人，之后才轮到你。”

李安一愕，正在生气的李钦也不由得抬眼望向父亲。

两个人同时大吃一惊地发现，这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人，眼中忽然冒出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怒火。古平原整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又黑又瘦简直脱了相，但是心里却十分煲贴。原因无他，连日的辛苦总算是功德圆满，重又筑起一道高大结实的海塘。

钱，都是李家出的，古平原一点也没客气，请朱掌柜帮着找了七八家木石商人，提出来供应海塘的石料，只能比狼山青石更好，绝不要次等工料。有钱好办事，那些上好的石料便一车车运到工地上。古平原一丝不苟，按照南通“五纵五横鱼鳞大塘”的做法，命人在石材上打榫卯，石基下布马牙桩和梅花桩，务求牢不可摧。

古平原眼见灾情甚重，又都是李家的过错，干脆把那些灾民家中个个补了一份海塘塘工的差事，按月支钱，这银子可就如流水一般淌了出去。

李家送来的塘工用银，连着花光了三次。古平原都是连夜派人去江宁催要，李万堂却很是痛快，大概是心中有愧，信到即付，从不在细账上计较。

就这样，前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用了先前李钦所花三倍不止的银子，总算是把海塘修好了。

竣工之日的前夜，古平原知道乡亲们要大排筵宴，请来戏班子开上三天三夜的锣鼓戏，除了庆祝海塘完工之外，主要是为了感谢自己为地方上尽心尽力。乡亲们本来就受了灾，还要花上一笔不菲的银子，古平原心里过意不去，更担心让地方上受累，便打算悄然身退。

他只告诉了刘黑塔，刘黑塔最好热闹，起初失望，可是听了理由之后也欣然赞同。古平原留了一封书信，两个人就在半夜起身，悄悄上马回转江宁。

不出几日到了江宁城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人同时发觉有些不对头，老百姓三三两两脚步匆匆，都是从城外往城里赶，却又神情兴奋，谈谈说说，不像是出了意外的事情，颇有些赶大集的意味。

回到顺德茶庄，彭海碗带着伙计赶紧出来迎接，常玉儿闻讯也急忙从后面出来。盐城民乱，古平原担心有危险，坚决不带常玉儿去。他此行是因为白依梅而起，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妻子，在塘工上忙起来倒还罢了，此番回来离江宁越近，心里越不好过，简直是有些怕见常玉儿的面。

没想到一见了面，常玉儿只是嘘寒问暖，对白依梅的事儿好像全然忘记了。刘黑塔本来也在担心，看妹子忘了，他才松了口气。古平原却知道绝无此理，越是不提，只怕心里惦记得越深。

夫妻间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一个心照不宣的话题，场面难免有些尴尬。彭海碗当然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主动另提了个话题。

“东家、刘爷，你们方才进城时，是不是看到很多人都在往城里赶。”

“是啊，好像有什么热闹事儿似的。”

“可是大热闹儿呢。”彭海碗一拍巴掌。

就在今晚，京商李万堂邀请了两江三省数得上名字的大商人，足有四五十位，齐聚玄武湖畔的同庆楼，说是要与一位扬州盐商携手，共同经营两淮盐场。扬州盐商当年富甲天下，自从陶澍改革盐制，一蹶不振几十年。没想到李万堂要借这块牌子，大家都想看看是哪个盐商能有此福气财运。

对百姓来说，谁经营两淮盐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家放出话去，说是召集了数十位高手匠人，赶制了数百枚烟花，都是“满天彩”的大花样，要在今晚入夜时分，契约签订之时，命人在湖中竹排上大放异彩，以示庆贺。

这个热闹自是不能不看。自从江南、江北两个大营围了江宁城，喊杀声十年不绝于耳，本地百姓日日提心吊胆，别说饮酒作乐，就是愁眉也难得一展。听人说，这一场烟花，是仿照当年乾隆下江南，扬州盐商的总商江春在瘦西湖上所放的那场令皇帝都赞不绝口的烟花大戏，许多都是平常难得一见的秘制珍品。

苦了这么多年，谁不要凑凑这个热闹，开开这个眼界，倘若错过了，只怕今后这一辈子，夜夜都要悔得拍着大腿从梦中惊醒。故此今天晚上，江宁城外几个县连同附近各村各镇，足有十多万人一起涌进这石头城，打算好好饱一饱眼福。

这下子可不得了，兵马司衙门担心有人趁机闹事，本想阻拦，可是一听说李万堂将曾国藩曾大人都请来赴宴，无奈之下，只得发动全城的巡营与衙差，沿路设卡，检查百姓身上是否有兵刃凶器，然后才准予通行。

本来人就多，再加上道路不畅，通往玄武湖的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其中就有古平原和刘黑塔两个人。彭海碗在茶庄讲了这件事之后，谁都没想到，爱看热闹的刘黑塔还没开口，古平原却主动提出要去看看。常玉儿怕他劳累，彭海碗也说人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去恐怕要被堵到半路上，古平原却执意要去。

他不是要去看烟花凑热闹，而是心中不解。这李万堂一向是吃独食的，先是要一网打尽山西票号，后又要独占“天下第一茶”，眼见着又要做盐业的霸盘生意，以他的脾性，怎么会找别人一同合作，其中必有蹊跷。李家在两江搅风搅雨，今晚摆出的这个架势，分明是故意营造一个大场面。事出寻常，到底意味着什么，古平原决定亲眼去看一看，也借此对李万堂多几分了解，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路确实堵得太厉害，古平原却另有办法。他临出门的时候让彭海碗在柜上取了许多一、二两的散碎银子和五两、十两的银票。

一路上只要是遇到关卡，古平原就趁人不注意，塞上块银角子，遇到带兵的官长，便用银票开路，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顺顺利利到了同庆楼下。

今晚的同庆楼处处张灯结彩，从四个檐角各扯出一根长绳，上面每隔一尺就挂一个斗大的红灯笼，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个。整个酒楼都被京商包下了，甭说二楼雅座，就是一楼的大堂也进不去。古平原也是如法炮制，给跑堂的伙计塞了张五十两的银票，这顶得上一年的工钱了。伙计二话不说，将古平原和刘黑塔引到楼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是个方桌，是供那些商人的听差等候主人召唤的地方。桌上人却并不多，因为楼下也开了席，这些听差都下楼吃席去了。

“二位爷甭说话，只管悄悄看着，就是体恤小的了。”伙计小声道。

“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找麻烦。”古平原答应一声。不多时伙计送来一壶热茶，一盘点心。刘黑塔挤了半天有些饿了，狼吞虎咽不多时吃了一大半。

他吃他的，古平原却一直在拢目四望，见二楼雅座之间隔断的屏风都被撤走了，成为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厅中按着坎离八卦排着八张大桌，西北角有个屏风，里面隐约可见红裙绿袄，不用说，是各家带来赴宴的女眷。

八张桌子中间有个很大的空间，同样也是八人之数，正在吹拉弹唱，所使用的正是那日古平原所说的“八音联欢”。

再往席面上看，别的七张桌，菜已经齐了，热气腾腾的一桌燕翅席，山珍海味，无所不包。唯有主桌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居中的座位也空着。古平原明白，这是曾国藩未到，所以不能上菜，以示尊重。别看没上菜，可是桌上的器皿看得人眼晕，居然是王府都难得一见的整套康熙五彩窑，同庆楼哪趁这套家什，不用问，必是李万堂带来的。

再往两边的陪座看，左边是满面春风的李万堂，他身边是李钦和几个京商掌柜。右边紧挨着首座的人却不认得，只见这人形容稍嫌猥琐，瘦瘦的脸上满是烟容，年纪与李万堂相近，身上衣、头上帽都是崭新的，显见得是为赴此宴而制。

“潘老板，从前扬州盐商极盛时，有八大总商，像江春江广达、汪太太这些人，都是为人称道的盐商前辈，可惜李某无缘亲见。听说潘老板家里也是八大总商之一，虽然现今不甚如意，可是毕竟经过那段风生水起的日子，想来印象极深吧。”李万堂端茶在手，脸上笑意盎然，对着那一身新衣的中年男子道。

这姓潘的见问，在座中哈着腰，满面堆笑，带着些谄媚地说道：“李东家所言不差，就是二三十年前吧，扬州盐商虽然不如乾隆朝时那样鼎盛，可也是家大业大，坐拥金山银海，个个富可敌国。”

“这未免夸张了吧，就是皇帝富有四海，可也不过是内帑而已，国库之银也不能拿来随便花用。”

“国库算什么！”潘老板冲口而出，引来周围一片惊诧的目光。他发觉失言，有些尴尬地笑笑。李万堂鼓励道：“闲谈嘛，潘老板尽管说下去，让我等京城来的人也长长见识，听听当年的扬州盐商是何等威风。”

“这不敢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潘老板脸上浮现怅然，仿佛一下子想起很多往事，“那我就说一说，当是给诸位下酒。先说国库，道光爷那会儿，国库岁入三千万两银子，可那是供天下支用的。扬州八大盐商一年的收入是一千两百万，只是供他们自己花用，两相一比，国库当真算不得什么。”

“这么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李万堂点了点头。

潘老板受到鼓励，胆子也大了起来：“江春江广达一夜间筑起扬州白塔的事儿，想必诸位都听过，这样的大手笔在扬州盐商不胜枚举，我再说几件给各位听。扬州有位盐商爱马，别人喜欢马，或者喜白，或者喜黑，又或者四蹄踏雪，又或者枣骝乌骓，唯有他不同，偏偏喜欢浑身五彩的异种，这种马只有东海的倭国才有，要远渡重洋才能购得，每匹都值得上百两黄金，而这位盐商就能买来几百匹马，每日雇几百骑手驱驾，长年累月地自扬州南城出，不多时又自北城入，周而复始，看得人眼花缭乱。诸位想想，这连人带马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又曾有人花费巨万，将苏州所产不倒翁买来几千个，运到运河上游，倾入水中，这些不倒翁随波逐流，几乎将航道堵塞，沿河百姓不明所以，扶老携幼夹道围观。花了这许多钱，也不过就是要给那盐商找个乐子，这又是怎样的手笔？别说别人，就是区区在下，当年也曾脱手万金，请人打了几千张金箔，拿到二十余丈高的高旻寺天中塔上，向风扬之，顷刻即散，扬州全城轰动，百姓纷纷都赶到高旻寺旁的草丛中捡拾金箔，唯有我高高在上，看着脚下这群人笑不可抑。可惜呀，天中塔被长毛一把火烧了，但听说现在偶尔也有牧童在石缝里捡到当年我撒的金箔呢。”

李万堂啧啧连声：“潘老板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听说当年盐商早上所食的鸡蛋，每枚价值纹银十两，而市面上不过三文钱而已，相差为何如此巨大。”

“嗨，李东家你有所不知。你当那下蛋的母鸡是吃青草啄小虫养大的吗？那鸡的饲料是用上好的长白山参加上白术、黄芪等名贵的药材拌制，寻常百姓家就是等着救命，也吃不到这么好的药，你说十两一枚鸡蛋贵吗？”

“不贵，当真不贵。”

潘老板说到得意处，浑然忘形地有些摇头晃脑：“我还记得年少时，潘家大少爷走到街上，扬州知府也得给我请安。那时别人都用俊仆，我当然要独树一帜，用的仆人个个形容丑怪，嘿，还真有贪图我给下人的赏银多，特意毁容来给我当奴才的。我家的女眷穿的衣物，都是请苏州织造的高手特制的，唯我潘家自用，外人想仿照也仿造不来。”他从袖中掏摸了一阵，拿出一方红色手巾，托在手上，“比方说这膏梁红，是我家剩下的一块绸缎剪下的。初看极腻，可是在灯下细看去却又极淡。这染料的方子已经失传了，除了我家里尚有半匹之外，寻遍大江南北的绸缎庄也再也找不出了。”

“哦，这倒要开开眼界。”李万堂伸过手去要来那方巾，在灯下细细观瞧，又传给各桌上的客人看，转了一圈才又交还给那潘老板。

“李东家要是喜欢，我明天就把那剩下的半匹布送到府上，可惜前几年被我内人和内人做衣料剪残了，不得整匹。”

“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呢。”李万堂摆摆手，身边李钦更是不屑地一哂，心想我家的奇珍异宝不知有多少，你这半匹布也敢拿出来献宝。

古平原在角落坐着，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李万堂和他身处的这一桌席。让他诧异不已的是，看这潘老板的样子以及言谈举止，分明就是个家道中落的纨绔子弟，而且不思进取，心心念念是过去那段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这种窝囊废就是给他一爿小店，不出一年也败光了。以李万堂的才智眼光，自己一眼就看得出的事儿，他怎会瞧不出来，却为何从旧日扬州盐商中挑了这么个活宝来做盐店的总掌柜，古平原真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只得聚精会神地注视席面变化。

“诸位，今日李某奉上的这一堂八音联欢，光凭耳朵听，那不过是寻常乐曲罢了，唯有亲眼看看才能瞧得出妙处。”李万堂瞥了一眼那挡着女眷的屏风，笑道：“在座都是德高望重的大商家，贩夫走卒又进不到这楼上，我看就不必弄这玄虚了。今天难得欢聚一堂，又是为了京商和扬州盐商这两淮盐场一新一故的主人联手合作的盛事，诸位嫂夫人也该尽欢同乐，不如就把这屏风撤去吧。”

做主人的如此说，其他人当然亦无反对，于是几个俊仆撤去屏风，后面只有一桌筵席，坐的都是各个商会首脑的妻子家眷。李太太也在其中，被推为首席。她面上极为矜持，也不苟言笑，那潘老板的妻子和女儿见状十分不敢怠慢，正在赔笑着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

就在这时，楼下听差噔噔跑上来禀报，说是曾总督的车马已经到了街口。李万堂赶紧离座，与几位京商掌柜一同去迎。潘老板也迟疑地站起身，想跟着却又有些自惭形秽，到底还是留在席面上。

不多时，如众星捧月般，曾国藩带着江宁知府、首县县令以及手下的一干幕僚上得楼来，满座起而相迎，纷纷躬身施礼。李万堂打前站侍候，将曾国藩引入首席首座。在座的虽然都是大商人，但是官民异途，能和两江总督在一起吃顿饭，那真是平生第一次，同时也无不惊诧于这个从北面京城来的李万堂，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单凭这一件事儿，李万堂就已经把江南商人给镇住了。

曾国藩入座后，偌大的同庆楼上再没人敢出声，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他见状随和地笑了笑，扬了扬手道：“诸位东家、掌柜，本督今日到此是应京商李东家所请，来亲眼看看这江南商界的一大盛事。你们却不言、不语、不动，本督还以为进了天王殿，对着一班木雕泥塑呢。”

总督开过这句玩笑，席面上这才活泛了许多，李万堂赶紧命人撤去茶水换上酒菜。等到菜上齐了，他对曾国藩道：“大人，除了这首桌之外，其余席面都是同庆楼的拿手燕翅席。”

“照你这么说，本督所坐的首桌并非同庆楼的拿手菜喽。”曾国藩知道李万堂如此说必然是有后话，笑呵呵问道。

“这首桌上的菜，是卑职特意请来了当年扬州盐商的家厨，所做的菜都是他们为盐商特制的私房秘制，都是心思独到的菜肴，不少还是盐商所请的清客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外间从无与闻，更无口福一享。今日是京商与扬州盐商联手的好日子，卑职想着这酒菜也得应应景不是。”

“喔，你这一说，我倒也想看看了。”

“是。”李万堂答应着，依次为曾国藩报着菜名：“吴一山炒豆腐、田雁门走炸鸡、江郑堂十样猪头、汪南溪拌鲟鳇、施胖子梨丝炒肉、张四回子全羊、汪银山没骨鱼、汪文蜜蛼螯饼、管大山骨董汤、孔讱庵螃蟹面、文思和尚豆腐、小山和尚马鞍桥……”

各个菜前都带着人名，有的是盐商的名字，有的是家庖之名，至于菜式菜样真的是奇巧无比，香气满楼，刀工、火候，用料无一不精，都是坊间的绝技。

曾国藩虽然贵为总督，但是衣食简朴，乍见这些巧夺天工的菜样，也不免啧啧称奇，然后却又摇头道：“造化忌满，扬州盐商当年穷奢极欲，一物唯恐不精，一事唯恐不大，后来物极必反，也是天意。”

李万堂指着下垂首的两桌道：“大人，这两桌的商人有的是扬州盐商、有的是盐商后人，现在虽然不再经营盐业，可也都做着些生意。”曾国藩举目下望，发觉这两桌的商人，比起其他桌的各行各业龙头首脑来说，不但气势全无，衣着也不甚光鲜，有些甚至面有菜色。扬州盐商当年富甲天下，不过二十年功夫，居然一败如厮，他熟读史书，兴亡之事尽在心头，心中不免慨叹，不其然就想起了孔尚任的那部《桃花扇》。

“薛师爷，那‘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你可记得全吗？”

薛福成亦是清客，词曲无一不通，恰是那八音联欢乐曲悠扬，他就以箸击盅，曼声唱道：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桃花扇》讲的是明亡清兴的凄凉往事，正是在江南金陵发生的故事，眼下扬州盐商在座，这一段凄凄惶惶的词儿，简直就像是孔尚任百年前预知了盐商将要盛极而衰，指着他们做出来似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钝刀在割肉，那班盐商哪里受得了，心像被针扎一般。有几个也曾经盛极一时的人物，看看在座的南北同行，又想想这十几年败落得卖宅子卖地，从钟鸣鼎食到揭不开锅，从广厦园林到破屋陋室。债主登门讨要，年三十尚且不敢归家。这种种凄惨形状，真好比从天堂一脚蹬空直落地狱一般，一时难过竟有呜呜咽咽当场掩面放了声的。

曾国藩见状一叹：“听说早前的两江总督陶澍陶大人改革盐制，妨了盐商们的财路，盐商就请来戏班子，编了一出新剧，讲的是两个樵夫上山砍柴，偶见桃树成精，便用两把斧子将其砍为两截。借用‘桃树’与‘陶澍’的谐音，咒其身首异处，早早便死。还有盐商出钱，将江南流行的牌戏改了，将其中一张牌画上一个官家小姐的模样，称之为陶小姐，以之影射陶总督的家中女眷。又规定摸到‘陶小姐’后，整副牌便算是全输，于是凡摸到这张牌的人，无不喃喃咒骂，极尽侮辱之能事，称之为‘通省皆骂陶小姐！’这诅咒朝廷大员，辱骂其家眷，其心何其毒也，手段何其辣也。由此可以想见扬州盐商从前把持盐政的种种不法情事，此后一败涂地，也不过是天道好还罢了。”

他注目那两桌盐商：“李东家肯与旧日盐商联手，算是你们又得了难得的机缘。能不能从老本行上再次发家立业，就要看你们是不是记得往日的教训，能有所悔改，以诚相待。”

不知不觉中，总督已然开了教训，连同潘老板在内，所有的扬州盐商都起身，惶恐地答道：“一定谨遵大人堂谕，绝不敢再做昧德丧良之事。”

“坐，大喜的日子我不过提醒几句，不要因此扫兴。李东家，你说是不是？”

李万堂一直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些盐商，听曾国藩问道，他躬了躬身：“大人说的自然极是，不仅给扬州盐商提了醒，而且京商如今入主盐场，也要以大人的话为圭臬，绝不敢再蹈盐商们的往日覆辙。”

曾国藩暗赞李万堂天分极高，立时就能听出自己话中的潜台词。

“时候不早，还请大人主持。待我与潘老板签了契约，那就万事大吉，大家安坐饮酒赏花。”

赏花赏的是漫天异彩的烟花，此时玄武湖中用十八根大毛竹扎起来的四四方方的竹排，已经三五成群来到湖中心，上面放着各式各样高高低低的烟花，就待一声令下了。于是席间撤去“八音联欢”，摆上一张书案，上有笔墨纸砚，有两个听差在旁伺候，李万堂与潘老板同时上前，李万堂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押。随后便轮到潘老板。

潘老板正是志满得意之时。扬州盐商八大总商的后人，如今只有他一个能再次经手扬州盐业，看着下面那两桌旧交故识又艳羡又讨好的目光，盼着能从自己手上接些残羹冷炙，他心里别提多敞亮了。这是他家的老本行，当年坐着不动，钱财也如流水般淌入家中，实在是永难忘怀。

本来八大总商的后人就属他混得最不如意，别看出门时还能穿着长衫摆摆谱，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偷偷靠妻女卖笑为生了，不然就算能忍饥挨饿，潘老板那一口鸦片烟瘾却实在难捱。他倒还顾及脸面，只帮着妻女招揽北方口音的客人。

前些天京商的人找到自己，说是李万堂打算借用扬州盐商的招牌，邀请他做一半盐店的总掌柜，这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儿，差点没把他乐疯了，赶紧催着老婆女人最后做了一把“生意”，用换来的钱做了几身体面光鲜的衣服。

今日来赴宴，潘老板满脑袋想的都是打明儿开始，从前那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前呼后拥的日子又回来了。他正做着白日梦，忽听一声不大不小的“咦”，正在自己耳边。

他偏头一看，发出声音的人是李家的一个听差，正满脸诧异地看着自己。

“哟，是你啊。”那听差神情古怪，竟不顾家主在座，也不顾两江总督在席，大庭广众之下径直站出，站在潘老板面前，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他。

打狗也得看主人，潘老板见李万堂不发话，这人又一直死盯着自己，只得勉强笑笑道：“哦，有什么事吗？”“事儿倒没有，不过有点银子上的账，想跟潘老板算一算。”

潘老板心说糟了，自己到处借钱，账转账、利滚利，难不成这也是债主之一，不过自己能借到的都是小钱，最多不过是百八十两的债，只要签了契约，明天随便一抬手，这些账就可以一笔勾销。当下无论如何先保住面子，千万不能影响到签这份契约。

“这位兄弟，不管欠了多少，等过了今天，我一定十倍奉还，决不食言。”

那听差古怪地一笑：“哪里哪里，是我欠了潘老板的钱没还。”

“那不急，不急，容后再算。”潘老板有些莫名其妙，还当他认错人了。

“不、不。”那听差一摆手，“有些钱可欠不得。比方说吃花酒，睡姑娘的钱就不能欠。”

潘老板听了一哆嗦，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人，忽然脸色大变。

听差却又不理他了，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用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楚的声音道：“上个月初八，小人去扬州办事，吃过晚饭在街上溜闲，在山塘街遇见了这位潘老板正在拉生意，于是到了他家中，吃了一席花酒，有俩雌儿陪着，听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对母女，一个徐娘半老，一个双十年华，我索性把这娘儿俩都睡了。春宵一度，等回到江宁这才想起来，只给了嫖姑娘的钱，吃花酒的钱却没给。”他转回身，从口袋里掏出十两银票递过去，干笑一声，“这南边的规矩咱也不懂，不过在京城摆个台，好歹十两银子是够了。潘老板，收下吧。”

真好像晴天霹雳打出一个索命鬼，潘老板手足冰凉，浑身直打冷战，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听差。再向四周看，人们都如见鬼魅般瞧着自己，样子无比震惊。

“不，不……”潘老板双手无意识地向外推着，忽然恶狠狠道，“你敢血口喷人诬良为娼，信不信我扭你去官府。”

“嘿，潘老板，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当初是你说的，家里那一老一小都是扬州瘦马，让我好好尝尝滋味儿。我尝过了，确实不错，早上起来还特意多开销了五两赏钱，这钱是入了你的口袋吧，怎么转眼就不认账呢？”听差不慌不忙，指了指那处女眷的桌子，“那不是，就是这两个女人嘛。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岂有认不出之理。”

他指的正是潘老板的妻女，如今也是面无人色地看着他，上下牙直打战。

“简直胡说八道，我潘家是八大总商之一，家里趁着金山银山，怎么会做这种事儿。你空口无凭，谁会信你！”潘老板说着走来，要拉扯那个听差。

“空口无凭？那你可错了。”听差把脸一板，“你家那大丫头实在水灵，说实话我还挺舍不得的。那天早上起来，便拿了她一件亵衣留念。这不，我还贴身带着呢。”说着，听差真的从怀中抖出一件红色的亵衣，咧嘴一笑，“大家看看，这

是不是潘老板方才说的，那只有潘家才配用的，独一无二的膏梁红？”

这一下真把潘老板迫到了绝地，呆看着那件轻纱罗的亵衣，再也无话反驳。时间仿佛凝固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啊”一声尖叫，只见潘老板的女儿捂着脸从楼上冲出，一头栽了下去。楼下顿时传来一阵惊呼。潘老板的妻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昏厥在地。

电光石火间的惨事，使得满座鸦雀无声。潘老板僵直着脖子，两眼无神地看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既鄙夷又怜悯的目光，他忽然仰面朝天，哈哈大笑，在癫狂的笑声中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薛福成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虽看得目眩神迷，可是他心里清楚，要说这是巧合，那真是骗鬼去，这分明就是李万堂设下的一个局，就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潘老板的脸面一扫而光。真想不到李万堂外表儒雅，论心计则无比狠辣。也不知他和这姓潘的有何仇怨，竟如此大费周章，还特意请来两江总督和商界翘楚，在全城百姓面前活生生安排了一出好戏。都不用等到明天，今晚这件事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两江三省，不用一个月便举国皆知。

潘家算是完了，连带祖宗都受辱，潘老板就是不疯不死，今后也绝不会再有人拿他当人看。

不仅要杀一个人，而且杀人之前还要将其最后一丝脸面全数剥下，这就是李万堂的手段！薛福成看着始终面带微笑，不动声色的李万堂，打心底一寒。在一片寂静中，李万堂缓缓开口：“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儿。潘老板这样寡廉鲜耻，连妻女都不放过，当然也不会对其他人讲什么信义。看来是老天眷顾京商，在此刻让他原形毕露，以免李家和这种人签了契约，否则可真是大不幸啊。”

没人说话，没人搭言，人人都仿佛失去了反应能力，只拿眼看着李万堂，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薛福成向边上一瞥，发觉曾国藩尽管面色如恒，但一双眼睛却早已眯了起来，也正在专注地看着这位京商首领。

李万堂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张只签了一半的契约，上面只有他自己的签字画押。他拈着这纸，走了几步来到扬州盐商的两桌中间，一只手扬起来，微微晃了晃。左右一顾，看着这些昔日的盐商道：“李某最讲道理。既然我已说了，要从扬州盐商里选一个人，作为两江三省一半盐店的总掌柜，那就一定说话算数。虽然前一个选错了，幸未铸成大错。这一纸契约，我已签了，敢问在座诸位两淮盐场的旧主人，谁来接着把这另一个名字补上？”

十几位盐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同时抬眼望着李万堂手里的契约，尽皆面如土色。如果说先前他们羡慕潘老板，觉得那一纸文书是聚宝盆，如今则是庆幸自己没被李万堂选中，没有一脚踩入这布满毒蛇的陷阱。

“怎么，扬州盐商中居然没人愿意接掌盐店？”李万堂再问一遍。

谁敢！在座的这些商人刚刚眼睁睁看着李万堂以盐店为饵，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一位扬州盐商整得家破人亡，自问论心术、论手腕、论势力、论钱财，哪一样都无法与李家相比，贸然接下契约，或许下场比潘老板还要惨呢。

李万堂摇头道：“诸位同行都看到了，我把机会给了出去，可是扬州盐商全都不愿再做盐生意了，那李家不能强人所难。”他顿了一下，唤道，“李安！”

李安早就等着这一声呢。今天的事儿其实都是他在底下安排，一切都按计划行事，潘家算是完了，盐商个个噤若寒蝉，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上场。在李家做下人这么久，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当上百家盐店的总掌柜，他一向沉得住气，此时也兴奋得有些按捺不住。他刚要发声答应，忽然从角落里传来一个愤慨的喊声：“李东家，我和你签这契约！”

古平原一直在角落里静静看着，看到李万堂施辣手毁了潘老板一家，心中顿时怒火中烧。他直觉地认为，李万堂这么做就是杀鸡给猴看，目的就是借着这个场合，警告一切有可能与京商、与李家争利的江南商人，要他们远离李家的禁脔。换句话说，李万堂这是明明白白地宣布，凡是李家要得的利，其他人都得让开，否则潘老板就是下场。

李万堂也太霸道了！就算是霸盘生意，也不能这么做。商场如战场不假，但这般你死我活，李家要的利，别人哪怕伸伸手，要么斩断手指，要么阖家遭殃，这也太残苛了。

古平原直到这一刻，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胡老太爷在齐云山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李万堂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有他在一旁虎视眈眈，迟早没有徽商的好果子吃。”不只徽商，李万堂这是把矛头对准了江南所有可能与之争利的商人。见扬州盐商无人敢起来应战，古平原忍不住拍案而起。就在此刻，他决定将当初没有答应胡老太爷的那件事答应下来。

“你？”李万堂没想到古平原会在此，稍微一怔，还没等他说话，李钦已“腾”地站起道：“古平原，李家又没请你，你怎么敢擅自闯席，给我滚出去！”

他这一声“古平原”，邻桌上李太太的瞳孔顿时缩紧，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古平原却不肯失了礼数，走到正中间团身一揖，向各位同行见了礼，然后再走前几步给曾国藩施礼。

“是古东家啊，刚回到江宁吧？辛苦你了。海塘的事儿，前几日盐城新任县令就已经专函禀报了，你做得很好，本督很满意。”一直没有开口的曾国藩，这时忽然眼前一亮，很是温言褒扬了一番。

古平原谦逊几句，又转头对李钦说：“钦少爷，你不要着急，等我把契约签好了，自然就会走。”

“契约？可笑，你要签什么契约！”李钦瞪着他。

“当然是李东家手上那张还没签完的契约，我愿意接下这笔生意，来做两淮盐场一半盐店的总掌柜。”

“呸！”李钦也不顾总督在座，斥道，“你想得美。没听明白吗？李家是在问扬州盐商中有没有人愿意联手做生意，你一不是扬州盐商，二与盐场素无瓜葛，凭什么让你来做。”

“李东家。”这时席上有个人忽然慢条斯理地说话了，他一开口，别人都要竖起耳朵听，“据本督看来，古东家与盐场不能说是素无瓜葛吧。不要忘了，他可是修了整条海塘，不仅保住了农田，而且还护住了两淮盐场的盐田。”

薛福成迅速地看了曾国藩一眼。曾国藩在衙署就明明白白看出古平原抢着修海塘的用意，今天直截了当揭出了这里面的深意，分明是在帮古平原说话。“大人……您的意思是？”李万堂征询地看着曾国藩。

“本督不会干涉李家的生意，选谁来做盐店的总掌柜当然是李东家说了算，本督无权，也不想过问。我只是说，古东家似乎也有资格来与你签这契约。”

话虽如此，可是曾国藩的意思已表露无遗，要是装聋作哑，或者硬是不肯承认古平原有此资格，那就是当面驳了两江总督的面子。

这种事情谁敢做？李万堂略一犹豫，笑道：“大人说得没错，要不是古东家尽力修塘，盐田早已不保，还谈什么盐店。”又对古平原道，“古东家，你真想与

李家合作办盐店？”

古平原什么话都没说，走到李万堂面前一伸手，要过了那一纸契约，提起笔来签上名字，又按了鲜红的手押，昂起头看着李万堂。

“哈哈。”曾国藩很是高兴地笑了起来，不仅笑而且轻轻鼓着掌。他一带头，众人虽然心思各异，也都跟着拍起手来。

“此前虽有小小波折，但总算是事情圆满，来，大家满饮此杯以示祝贺。”曾国藩率先举杯，众人当然相从。下人送上两杯酒，古平原和李万堂各端一杯，四目相对，古平原的眼神锐利如刀，李万堂的眼里却有如深不见底的渊潭。

“李东家，请！”

“古东家，请！”

杯子一碰，二人一饮而尽，众人也纷纷喝下了这杯不知什么滋味的酒。正在恍惚中，忽听“啪”的一声，来自女眷那一桌，也不是没拿稳还是怎样，李太太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再看她面目狞厉，死死地盯着场中，也不知是在看李万堂，还是在看古平原。

同庆楼的伙计早就得到吩咐，一旦签了契约，那就要立时给湖中的竹排发出暗号。他们可不管这契约到底是谁和谁签的，总之是签完了，于是湖边的大树上迅速挑起了两盏硕大灯笼。

随即只听响声震地，一条条火龙飞舞上天，化作火树银花。湖边的老百姓拼了命地跺脚喝彩，顿时满城喧嚣，漫天烟火。

就在这明灭之间，同庆楼上众人的脸色亦是吉凶难辨，只不过李万堂、李钦、李安、李太太还有曾国藩、薛福成及那些大商人们，他们的目光都在看向一个人。

夜已深，然而在总督衙门的后花园凉亭里侧耳听去，依旧能听到隔着几条街的人声鼎沸，这座六朝古都的石头城，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薛师爷，你怎么看今天同庆楼的事儿？”

薛福成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大人的眼光真准。”

“呵呵。”曾国藩一笑，“本督是问你的看法，不是要你奉承我。”

薛福成笑道：“我还记得大人初见李万堂，就说他非池中物，观其人行事，确实不得不防。后来大人也曾提过，古平原要抢着修海塘，是想动京商的这块禁脔，今日宴上果然应验了。”

“古平原将自己硬生生楔入李家的地盘，今后他们少不了明争暗斗，这并非是本督所乐见。记得两淮盐场最为鼎盛时，天下税赋半出其间。李万堂的老到谋略如果加上古平原的实心任事，用不了多久两淮盐场就能恢复旧观，甚至比起乾隆朝那时更加兴旺发达。”薛福成赞同地点点头，别看两江总督日理万机，其实绝大多数的事情归根到底是个“钱”字，要是两江藩库富裕，很多事就迎刃而解，不必大伤脑筋。

“怪不得大人今日暗助古平原一臂之力，原来是想让他到两淮盐场去一展才干，为两江速开财源。大人说得没错，这二人联手，赚钱的点子比谁都多。”

“不过他二人素有旧怨，本督担心不能和衷共济，反倒整日勾心斗角，那岂不事与愿违。”曾国藩却又皱起眉头，“一定要想个法子才成。”

“嘿，你们那是没看见。整个同庆楼上上下下，连两江曾总督都被李万堂给唬住了，唯有古大哥，站起来一声大吼：‘李万堂，老子敢和你签契约！’结果把那李半城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刘黑塔亲见其事，此时被顺德茶庄的一干掌柜伙计围在中间，眉飞色舞地比画着，说得嘴丫子直冒沫。

常玉儿见别人听得直愣神，自己第一个撑不住笑了出来：“大哥，你说的话我才不信。除了你之外，谁还说话那么难听？”

众人一想果然如此，古平原怎么会大吼着自称“老子”，这分明是刘黑塔的夫子自道嘛，于是个个摇头。

刘黑塔最怕别人说他吹牛，瞪着铜铃大眼，两步来到正在饮茶的古平原身边，粗声粗气道：“古大哥，你自己说说看，是不是把京商的一半盐店都夺了过来，让那王八蛋李万堂吃了瘪？”

古平原微笑不语。彭海碗笑道：“李万堂那么不可一世，想不到被古东家抄了后路，夺走了一半的财源，现在恐怕在府里大发雷霆呢。”

古平原这才说话：“你们说得也太轻巧了。什么一半盐店、又是一半财源的，别忘了，我可不是两淮盐场的股东，而是李家雇去经营盐店的掌柜，要是干不好，李万堂和其他股东聚在一起，一句话就能辞了我。”

“哎，古大哥，你的意思是忙活了半天，你要去给李万堂干长工？帮他赚银子？”刘黑塔这才琢磨过味儿来，脸上顿时变色，等见了古平原缓缓点头，他登时不干了，“这可不行！”

“平心而论，李家的这份契约很是优厚，盐店纯利的一成归总掌柜，也就是我，四成归李家，剩余五成纳入公中，年底由股东三分。李万堂出手很大方，给没有股本的总掌柜一成纯利，这个分成只怕他是为自己人专设的，想不到被我占了先。”古平原没猜错，这一成利当初是许给李安的，他又指着放在桌上的契约说道，“不过哪怕他只给一分一厘的利，我也不会挑拣，这个总掌柜我是当定了，而且还要用心去做，让我手下的盐店日进斗金。”

“那还不让李万堂占了大便宜了！古大哥，你、你没病吧？”刘黑塔惊呼。

“古大哥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想当初他要修海塘，你们也说是给京商作嫁衣，如今不是派上用场了嘛。”常玉儿无论什么事都站在丈夫这一边，几句话便把刘黑塔说得没词了。

彭海碗也知道自己想左了，不好意思地一笑，又道：“东家，你现在确实是进到了两淮盐场，拿到了一半盐店的经营权，说实话真不容易。可是下一步怎么办？李家和其他股东要是不让股出来，你就永远是个总掌柜，只能俯首听令，不可能与人家分庭抗礼。还不是人家说什么你做什么，那有什么意思。”

刘黑塔一听又来了劲儿：“我也是这想头儿，只是没有彭掌柜说得明白。”

“凡事尽力而为，方能水到渠成。我当初修海塘，也只是为了与盐场搭上边，却没想过会因此成为盐店的总掌柜。如今更是离着胡老太爷的希望进了一大步，不妨慢慢去下水磨功夫，事情大有可为。”

“古东家想要把李万堂逐出两淮盐场？”

古平原失笑道：“彭掌柜，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要知道李万堂已经主动放弃了京城的生意，将李家的命脉全都转移到了两淮盐场上，动盐场就等于掘李家的命根子，他还不得玩命儿？试问天下有哪个商人能挡得住京城李家全力反扑，这两败俱伤可不是为商之道啊。”

“那，东家是打算和他合作？”

“这倒也不是。”古平原望着窗外的房檐，边想边说，“与人合作是我处事第一原则，然而像李万堂这样的人，跟他做联号生意，就得时时刻刻提防，无异于与蛇同寝。我是想找到一个制约李家的方法，不能由着他一手遮天去做霸盘生意，把两江商界弄得乌烟瘴气。”“什么方法？”身边几个人齐声问道。

古平原摊了摊手：“你们方才也听到了，李万堂的行事作风是如何的冷酷霸道。要想制住他，就得让他心服口服才行。可是让他这样的人服气，只怕比让他倾家荡产还要难。我此刻也没主意，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接下来要经营好盐店，不给李万堂借题发挥的机会，先稳住阵脚再说。”

“东家，别看经营盐业我是门外汉，只要你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说话。”彭海碗率先表态，其他伙计也都纷纷响应。

“大家守好老营，给古某留个退路，我便感激不尽。”古平原拱了拱手，又对彭海碗说，“至于彭掌柜，已经在经营盐店的事儿上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我？”彭海碗指着自己的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我可糊涂了，我帮什么忙了？”

古平原笑了笑，看向一旁的妻子。常玉儿早就回房去取了一本册子来，此刻递到丈夫手中，轻声说：“我一听说你拿下了上百间盐店，就知道这本册子一定派上用场了。”

夫妻二人心有灵犀，古平原将册子翻开，彭海碗在旁伸长脖子一看，这正是在古平原的要求下，自己与几个伙计跑遍了两江，寻找到的有本事的掌柜与伙计的名册。

“这里，还有这里，我都做了记号。有些人我亲自去，剩下的人还要彭掌柜亲劳，总之请他们到江宁一晤。”

“我也去。”刘黑塔闲不住，主动请缨道。

“大哥。”常玉儿有些担心，“人家要是不来，你可别跟人家吵起来。”

“嗨，我是去请人又不是抓人。”刘黑塔有些不耐烦，接着说了一句话，差点把大家的肚皮笑破，“古大哥你放心，谁要是不来，我就把他们捆上来见你。”

十、让李家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别说请了，您就是派人把我们抓来，我们也高兴。”说话的是苏州著名绸缎庄“老九门”的涂英涂大掌柜。他在满座上百位掌柜伙计中，最是德高望重，今年足有八十高龄了，须发皆白，拄着根拐杖站在酒席宴中。

“我做了一辈子绸缎庄，原想着七十古稀，功成身退。没想到长毛作乱，唉，偏偏就还差一个月，‘老九门’被兵火一焚而空，那些珍贵的丝绸、皮草，像貂褂、金丝猴皮褥子全都损失殆尽，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我当时真是心疼得恨不得也跳到火里，谁知道竟然又活了这么久，一晃儿又是十年。”涂英摇头叹息，忽又拍拍额头，“看我糊涂了，今儿不是提这事儿的时候。”

“古东家，你把两江三省的这些掌柜伙计都找来，要聘他们到盐店做外庄掌柜，顶门立户执掌生意。哎，这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啊。说句老实话，他们中有不少都是我的徒子徒孙，喏，这一桌都是。”涂英指了指自己周围的十几个人，从沉稳的中年人，到精明外露的青年，个个冲着古平原点头。

“他们得了喜信，纷纷赶来告诉我。我替他们高兴，更加感激古东家。要知道，这十年大劫，两江全是杀场战场，生意难做得紧，买卖关张无数，谁还请伙计聘掌柜呢？可是生意人哪，心心念念的就是那一把算盘，你再让他去干别的，去种地盖屋，去养蚕织布，都如隔靴搔痒，总是魂不守舍，说到底，这世上做什么也没有做生意有趣。”

说到这一句话，不只是涂英的徒子徒孙，在座所有的掌柜伙计，连古平原在内都心有所感地连连点头称是。

“他们中有些人，宁可到荐头行去，只求能找一份生意做，即便不如意，家里穷得衣食无着，也不愿改行。所以古东家这一来，真的是帮了大忙。你们听着。”涂英拿出师父的做派，对周围的徒弟说，“人家敬你一尺，你就要敬人家一

丈。这一次到盐店做事，就算是起五更爬半夜，累吐了血，也要给古东家争个面子，否则别出去说是我的徒弟徒孙。”说完他又冲着古平原拱拱手，“古东家，我

把这些徒弟徒孙托付给你了。他们做得不好，你只管辞了，要是做得还行，万望您成全，瞧在老朽的几分薄面，给他们赏一碗饭吃。”说着颤巍巍离座，要给古平原躬身行礼。

“老前辈，您千万不能这样。”古平原赶紧下座去扶，到底没让涂英行下这个礼。老人家八十岁的人了，为了下一辈的生意之路，特意远路赶来重重拜托，古平原心里十分感动。

“要说谢，我也得谢谢大伙。谢诸位大掌柜捧我的场，愿意来听我古平原的号令。你们放心，我绝亏待不了大家。盐店本就是赚钱的买卖，各位的工钱我自然从优，不会让大家赚的银子比从前的柜上少。这笔工钱且待这几天我们慢慢商量。另外有一件事，我先说出来。我在所有盐店都占了一成的纯利，盐店干好了，是日进斗金的买卖，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今天我古平原在这儿和大家约定，这一成的纯利，我与在座诸位‘倒三七’分账！”

何为“倒三七”？上百个掌柜伙计彼此互相看着，一时迷惑不解。

“换句话说，就是古某拿三成，诸位拿七成。”

人们听懂了，顿时一片哗然，面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谁也没听过这样的事儿。东家拿三成，伙计拿七成，这岂不是乾坤颠倒了吗？

“您这该不是在说笑吧？”涂英还以为自己年老耳背听错了。

“生意上的事情开不得玩笑。”古平原正容说道，“我说倒三七就是倒三七，只要古某在盐店管一天的事，这个规矩就这么定了，绝无更改。”

这就等于是说，古平原要让在座这些人，在一年之内个个都当上财主。意会到此，人人脸上都不禁露出兴奋之色，更又不胜感激。“古东家，这让咱们说什么好啊。”涂英连连点头，“您放心，在座诸位我都敢保的，必定为古东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老人家言重了。还有件事是我刚刚想到的，不过想到就办，而且要办得漂漂亮亮。涂大掌柜，我想将您也请来做掌柜，您可愿意。”

“我？”涂英呵呵一笑，“难得您看重，本来我不应该推辞，可是年老体衰，难当大任，勉强当了掌柜也不过是给古东家添麻烦，老朽实在不能不自量力。”

“您老误会了。我是想请您当一天掌柜。”

“一天？”

“对，就是一天。”古平原方才听出涂英做了一辈子生意，却没能在大掌柜的位置上卸任而心存遗憾。于是打算就将苏州的盐店就起名叫“老九门”，请涂英当一天大掌柜，然后为他风风光光办一个卸任仪式，再请他的一个徒弟接任“老九门”的掌柜，以示薪火相传之意。

古平原把这个意思一说，涂英呆了一会儿，已是老泪纵横：“您这份心思真是……唉，我老了，欠了您这个人情，可怎么还哪。”

“不必还。”古平原恳切道，“您是两江地界的商人前辈，大家崇敬您，并不是因为您的银子赚得多，而是您这一辈子童叟无欺，给咱商人立了榜样。大家伙说说看，涂大掌柜是不是理所应当受这个礼。”

他抬眼四顾，四面八方的目光正迎上来看向他，除了先前的感激之外，那目光中还夹杂了不少敬佩之意。

“大人，您看看这个。”薛福成边与曾国藩下着“饭后一盘棋”边拿出一个布口袋，上面正反两面都有字，正面绣的是“天赐淮盐”，背面是“昌运百年”，袋

口用红绒绳扎紧。

“您不是让我打听打听，这古平原接了一半盐店，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嘛。这就是他的开门炮。”

曾国藩将那布袋拿过来，用手指碾了一下：“这布用的倒结实。”

“是古平原向绸缎庄特制的，据说是苏州‘老九门’的手艺，经纬线都加粗了一倍。不仅如此，古平原还派人在街头巷尾和各乡各镇传遍，只要到他的盐店去买盐，就可以领一个布口袋，口袋要是用破了，可以拿到绸缎庄去织补，费用由他来付。”

曾国藩听到这儿才感兴趣，落下一子后抬眼问道：“他是在这布口袋上打了什么主意吧？”

“是。古平原说，今后只要是拿这‘盐口袋’买盐，一律抹零不说，还要再打九折。听说到他店前去领盐口袋的老百姓都快把门槛踩断了。”

薛福成见曾国藩笑而颔首，又道：“还有新鲜事哪。这个古平原还信誓旦旦地说，‘盐口袋’抹零打折的规矩，从今年开始，一百年不变。百年沧海桑田，皇帝都不知换了几个了，看看扬州盐商，再看看广州十三行，就算有百年老字号，也从没有百年不变的老规矩。他刚接管盐店几天，就说什么一百年。您说这不是笑话嘛，只好去哄哄那些乡愚罢了。”

薛福成只顾大发议论，曾国藩面上原本的笑容却变得严肃起来，手拈一子却迟迟未落，半晌才轻轻道：“这么说来，连我都欠了他一个人情。”

薛福成正说得嘴响，闻言立时一愕。

“你听说‘盐口袋’的事情了吗？”李万堂连日翻阅从藩司衙门借来的两淮盐政旧档，这些都是百年老档，有些发了霉粘连一处，揭都揭不开。李万堂找了几个旧书店的老人，一页页地用针和药水修补。李钦见父亲桌上放着浓浓的酽茶，两眼熬得通红，这才知道“坐镇盐场，找出一套办法，让两淮盐的产、运、销运转自如”并不单单是一句空话。

“听说了，不就是古平原又在装神弄鬼嘛。”李钦不屑一顾，“什么一百年，到那时他的骨头都烂没了，盐店改了规矩，老百姓还能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质问不成。纯粹就是哄着那些贪小便宜的人玩儿。再说了，那天从同庆楼回来，爹不是答应了娘嘛，在半年内一定把古平原从盐店驱逐出去，何必管他说什么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半年逐出去？”李万堂冷哼一声，“谈何容易。且不说这是曾总督帮他拿到的位置，就算就事论事，古平原经营盐店就像筑海塘一样，用的是稳扎稳打的办法，没几天就站稳了脚跟。”

海塘的事儿是李钦的疮疤，听父亲毫不客气上来就揭，只是不便反驳而已，站在书房当中满脸的不服气。

“‘倒三七’分账，不问可知盐店的掌柜伙计是如何拥戴他，这在店里的人事上就立于不败之地；‘盐口袋’抹零打折保百年，老百姓当然要一窝蜂地去他的店里买盐。你不要小看这‘一百年’之约，古平原可是煞费苦心想出的这一招。两江百姓这十多年来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苦日子，如今朝廷没给他们许诺，总督没给他们许诺，大大小小的州县也都没给他们许诺，反倒是一个商人率先许下一百年的诺言。老百姓会觉得连两淮盐场都肯如此许诺，说明这长长久久的太平日子可算是盼到了。今后每用一次古平原的盐，老百姓的心里都稳妥一分，这对安靖地方，稳定人心功劳甚大，只怕就连曾总督知道了都要领他一个人情。”

“空口说白话，能有这么神？”李钦还是不信。

李万堂见他总是对古平原如此轻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儿子是打小被宠坏了，只知道京城李家是京商买卖中的头一份，以为无往不利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却从没想过李家先祖也不过是从一个走街串巷卖什锦果儿的小贩起家。

“算了。古平原无论怎么做事，都是为我李家在做买卖，这其实不是坏事。我今天叫你来，是问问你，人家古平原到店没几天，一招一式都甚有章法。你呢，如今也管了一半的盐店，打算怎么去经营？我倒要好好听你说一说。”

李钦对此倒是胸有成竹：“一个月之内，我就让古平原对我甘拜下风。我的盐店要比他多出几成的收益。”

几成？古平原如国手布局，连下几手，又稳又快，李钦凭什么赢人家？李万堂不只不信，还担心李钦又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于是一定要他说清楚。

李钦本想来个一鸣惊人，可是父亲盯得紧，只好说道：“这您不必担心，我也不过是仿您的故智罢了。我打算还去找漕帮，许给他们好处，将盐私贩，一来可以夺古平原的客源，二来这些盐是不上税的，虽然价格低，可是卖得快，折冲起来，利润一点不少。”

李万堂听完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拍了桌子，把李钦吓一跳。

“仿我的故智？真亏你能说得出口。难道说我辛辛苦苦经营两淮，到头来就是为了去卖私盐？那我何不一开始就与漕帮去做联号生意！我那是为了驱逐王天贵，不得已而行之。古平原眼下是在为京商做事，你用这种手段去对付他，除了让私盐贩子得利，受损失的还不是李家。”

李万堂轻易不动气，这时对儿子失望透顶，指着桌上大卷大卷的旧档：“你看不起古平原的百年承诺，可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也在琢磨着如何能想个百年之策，把两淮盐场变成我李家世世代代的利薮。人家想的是‘昌运百年’，你想的却是蝇营狗苟，还说什么要赢人家几成，嘿……”

李万堂看都不再看李钦，挥了挥手。

李钦自以为得计，却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气得脸都白了，狠狠一跺脚向外就走，走到门口正撞上李安。他撒气地嘲弄道：“你这总掌柜的白日梦也该醒了吧，辛苦一场，结果都是为古平原做了嫁衣。”

李安什么话都没说，依旧像往常那样恭敬地垂手而立，只是眉棱骨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生意还算是不错。”古平原翻着各地外庄掌柜报上来的账册，口中说不错，眉毛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语气也显得甚是勉强。

“怎么了？”常玉儿留心看着，瞧出丈夫的脸色不对。

“比我预想的可差了不少呢。”古平原丢下账册，略有些失望地说。“做生意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主顾都是一个个拉来的回头客，这头一两个月能看出什么，慢慢人气自然聚了来。”

“你说的没错。可是我总觉得不至于如此。”古平原从几天前接到各地账册开始，就知道必然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不然不会如此一致，各个外庄的生意都没有达到预期。今天最后一本账册也到了，他更是认定了有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如果不弄个水落石出，搞不好千里之堤就要毁于蚁穴。

他正在凝神细思，考虑下一步如何做法，门外的伙计跑来禀告，说是门口有个军爷求见。

古平原不明缘故，让下人将来客请到书房。常玉儿平素听彭家的丫鬟仆妇说起，知道现在两江有很多无事可做的兵痞子，仗着湘军的势力到处寻衅滋事，包揽官司、甚至绑票抢劫，地方官根本不敢招惹。她被南通的事儿吓怕了，赶紧派人把在后院练武的刘黑塔找了来。

等到这个人一进来，常玉儿在屏风后偷眼看了一下，马上就放下心来。原来是水师营的橹子爷。

橹子爷还带了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脸上可伤残得厉害，一张脸七扭八歪，仿佛骨头曾经被打断过，张嘴说话时一片漆黑，原来是牙齿都掉落了，用乌木嵌了假牙。

“古东家，听说你最近得了两淮盐店的生意，那可是发大财的路子，恭喜恭喜。”橹子爷一进来就拱手致贺。

“太客气了。上次多亏水师营的弟兄帮了大忙，我还没好好谢谢您，真是惭愧。”古平原上次求水师营帮着整治陈大户，橹子爷一口答应，他很是见情，事后准备了一份厚礼，人家却怎么都不肯收，让古平原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你是邓老弟的把兄弟，也算是自家兄弟，客气就见外了。”橹子爷坐着，那跟来的小伙子站在他身后，一双眼不住地瞧着古平原。

“我今天来有两件事。”上过茶后，稍微寒暄几句，橹子爷就进了正题。

“你托我给邓老弟家中带的东西，我都已经带去了。他的家人自不必说，地方官听说本地出了这样的人物，奏报上司之后，为邓老弟建了专祠祭祀，刀和黄马褂都摆在祠堂里供人瞻仰。”

“啊！那真是多谢您了，邓大哥九泉有知亦当含笑。”古平原想起当初与邓铁翼的交好，又是欣慰又是感伤。

“还有件事嘛，该怎说呢。”橹子爷皱了皱眉，问道，“古东家，你各处外庄盐店的生意最近怎么样？”

这一问，古平原和屏风后的常玉儿都注意了起来。各处生意不好是最近几天看账册才发现的，橹子爷这么问必然是有缘故。

“我当然不是随口一问。在长江运河水道上，衙门口多得很，一向是各管一摊。比方说水师营管的是捕盗追匪，至于缉私嘛，一向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事儿。他们人手不够，可以给两江总督衙门行文，请调水师营来帮忙。”

“缉私”两字一入耳，古平原已是警觉得双目炯炯，聚精会神地望着橹子爷。

“这一个多月，江上漕帮的船多了好几倍。漕粮未下，他们急什么？而且往往是不到码头就泊在荒郊野岸，偶尔一问，都说是上岸方便，他娘的，哪就那么多屎尿，总要停船方便。”

常玉儿在屏风后听他说得不雅，脸上一红，可是知道这都是要紧话，与盐店近来的生意必定大有关系。

“时间长了，咱们当然要在意，发觉他们是在贩卖私盐，这量可不少啊。”橹子爷晃晃脑袋，“其实前些日子也有过一回大批贩卖私盐的事儿。听说是京商的李老爷为了整一个叫王天贵的人，特意把盐场的官盐当私盐卖。这个姓王的跟咱们素无往来又没交情，既然该管的漕运衙门都睁一眼闭一眼，咱们当然也就懒得去操那份心。”

可是这次不一样，古平原在同庆楼拿了京商一半盐店的事儿，随着那潘老板的家丑奇事已经传得通省皆知。橹子爷很佩服古平原这个人，担心李万堂故技重施，又来整他，于是吩咐手下多多留心。“这小子叫冯成，是我前年收的徒弟，好歹也赶上了江宁大捷，叙功补了个从九品的巡检，这次的事儿他很出力。”橹子爷转过头去，“你给古东家说说吧。”

“是。”冯成口齿有些不清楚，说话口不关风，但是讲起事情来句句分明，很有条理。据他所说，这批盐都是从李钦管的店铺里运出来的，专往古平原的盐店地盘来销，而且行踪很是诡秘，他偷偷跟了几次，才摸清了他们用小船走水路枝杈贩运私盐的路线。

“真是辛苦冯兄弟了。”古平原很是承情，连连致意。

“事情弄清楚了，你的生意之所以做得不好，是因为老百姓喜欢买私盐，当然官盐就乏人问津了。这一招已经整垮了那个姓王的，现在又要拿来整你了。古东家，你可有何应对之策？”橹子爷关心地问。

“这倒难办了。”古平原皱起了眉头。

“怎么会难办，报官抓他呗！那小王八蛋李钦敢玩阴的，老子非捏出他的牛黄狗宝不可。”刘黑塔站起身瞪着眼睛说。

橹子爷摇摇头：“我们眼睁睁看着，好几次了漕运衙门的兵上了漕帮的船，转了一圈就又走了，这分明是事先打好了招呼。报官没用的。”

古平原点点头，当初在镇江与江泰办交涉时，他亲耳听到白依梅说漕运总督吴棠答应了，今后漕帮走私时可以大开方便之门，看来如今是兑现了。

“上一次对付陈大户，你不是请漕帮的人把船上的水手都吓走了吗。看样子你和江泰有点交情，何不去找他，让他放你一马。”橹子爷出了个主意。

“我就是想到江泰才为难。他老病侵身，已然无力约束手下，要是再去找他，借着帮主的权力硬压着不让走私贩盐，那么必然大损帮中利益，他这个帮主可就难当了。我不能为了自己方便，而让人家不便。”

橹子爷一拍大腿：“古东家，你这人真是没话说，仁义！可是自己这头儿，也不能不顾啊。”

“那是自然。”说了一会话，古平原已经想好了对策，“橹子爷，这事儿还得请水师营的弟兄帮忙。我打算来个先兵后礼，请水师营先把这批私盐拦住，然后我再去漕帮赔礼请罪，漕帮该得的好处我一定给到。江泰既然事前不知，事后也就不会有人怪他。至于兄弟们这一次出队的钱，我按月例银子给大家发。”

“嘿嘿，出一次队得一个月的银子，这是古东家挑我们发财。别看水师营不管缉私，到时候就硬是说搜军火，先把私盐扣下来，让他们拿盐票来领，谅他们也没有。”

“那就一言为定。”古平原笑着起身，送橹子爷出去时，拿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谢他，又给了冯成一百两的酬谢。等人走了，刘黑塔从门缝底下捡到一张银票，一看正是古平原方才塞给冯成的那一百两。

“来了。”橹子爷将声音压得极低，指着远处草荡中一点若隐若现的灯光。

要不是他这么一指，古平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仔细凝神看过去，才发觉这星星一点。

“头船上打了一盏灯，后面至少跟着十条船。”橹子爷有经验，将手左右一摆，水师营的几条船立时布了个口袋阵，就等着漕帮的船来钻。

漕帮的走私船一个月来畅通无阻，漕运总督衙门不来干涉，其余衙门更是无权过问。当然走私贩盐毕竟大犯律条，谁都不敢大张旗鼓，依旧是照着当初通海帮帮主徐继成的那条路子，夜行晓宿。虽然他们还是小心谨慎，但是毕竟往来几十趟都没出事，防备的心早就懈了，更是没提防水师营会在这种偏僻水道设卡。

等十几条船都进了口袋阵，橹子爷一声呼哨，官船同时打起灯笼向上一围，就把漕帮的船堵在正中动弹不得。

漕帮各条船上立时大哗，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帮，事发突然却是丝毫不乱，有人护舷边以防敌袭，有人降帆防备火攻，各条船迅速聚拢成团，水手各操兵刃，还有十几条火枪护船。怎奈他们面对的是官兵，而且是素有“小周郎”之称的彭玉麟一手打造的水师。别的不说，光是枪械就胜过漕帮十倍。漕帮是十几条船十几条枪，而水师营一条船上就有十几条后膛枪，这一次橹子爷总共带了一百条枪，密密麻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漕帮众人，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漕帮的人一开始还以为是打劫的水匪，已经准备好了拼杀，后来发现面对的是官兵，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能交火，否则就成了谋反叛逆，所以神情反倒不像先前那样紧张。

“各位军爷想必是在抓水匪，大半夜出队辛苦了。”出面的人满面堆笑，一看就是“自来熟”。像他这样的人，漕帮养了很多，几乎每支船队都有，在漕船上的职司就是每到一处跑场面、讲斤头，与当地的官员应酬往来，以便漕船能通行无阻。此人一看官军的服色便知，这不是管缉私的漕运衙门兵船，而是水师营。

当然不管有没有权管束漕帮，既然遇到了，想要相安无事就得拿银子。“自来熟”递了一张银票过去：“军爷，我们是漕帮的，您看看船就知道了。请行个方便，这点钱请弟兄们喝茶。”

“漕帮的？”橹子爷斜着眼看他，明知故问，“运粮一向是走大道，跑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干吗来了？”

“常年跑船还有个不坏的，这些船有的船帆开裂，有的得上漆，还有的连船底都漏了，勉强用帆布沥青兜着，这不是到那边镇上找工匠修补嘛。”

这套说辞是早就想好的，按理说是能说得出理由，又给了好处，就该放行了。可是橹子爷是有意要找他们麻烦的，看了看灯笼映照下的那些漕船，一皱眉：“不对吧，既然是要去修理，怎么这船吃水如此深，看样子倒像是装满了货物似的，难不成是走私？”

一语既出，“自来熟”的脸上马上变色，但随即赔笑道：“大人，运河水道

九百九十九，哪家不是各走各的路？这缉私，是漕运衙门的事儿，您老何必操心呢。”他口中说着，又在手上加了一张银票，暗自往前一递。

橹子爷就像没看见，反而勃然变色：“你这是说我多管闲事了。别的走私我管不着，不过要是贩运军火，图谋不轨，那便是水师营的该管差事了。来啊，给我上船搜。”

“住手！”还没等官兵登船，就听一声叱咤，一个容颜俏丽，披着玄色斗篷的女子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怎么，水师营不当官兵，要当强盗吗？你们一无凭据，二无证人，就诬陷人走私军火，难不成想杀人越货。”白依梅见水师营不接银子，就知道事情不能善了，软的不行来硬的，她柳眉一竖，喝道，“漕帮可不是好欺侮的。管事的，放联络花炮，将附近的漕船都叫来，咱们和这位官老爷好好评评理。”

这一下橹子爷和他手下的官兵也脸色一变。附近有几个大市镇，平素停了不少漕船，要是接到号令一起赶来，声势可是不小，就凭水师营今晚出的这几条船，一定弹压不住，事情要是闹大了，只怕上峰会怪罪下来。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心中一转，橹子爷便想到，要是在一个女人面前塌了面子，将来还不得被营里的弟兄笑死，这个面子丢不得。他把心一横，管你有几条船来，只要搜出了私盐，那就有了证据，至少理上不输。至于漕帮，还真敢造反不成？他把手猛一挥，冲着手下骂道：“他娘的，你们的兵粮吃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个小娘们都怕，还不如回家抱娃子。给老子搜，谁要是敢拦，就开火！”

官兵暴应一声，眼看与漕帮就要大起冲突。忽然橹子爷身侧一条船上有人又是一声高呼：“且慢！”

说话的是古平原，他自己就贩过私盐，知道这里面有很多花样可做，橹子爷应自己所求来搜漕帮的船，万一漕帮也搞了什么花样，搜不出来反倒打草惊蛇。古平原于是带着刘黑塔一起来，打算关键时刻助官军一臂之力。

漕船上的主事人居然是白依梅，古平原惊诧之余见官兵硬闯漕船，那白依梅就要身处弹矢刀枪之间，赶紧抢着喊了一声，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走到船头。

“原来这批漕船是你带的，这是江帮主的主意？”古平原望着白依梅在暗夜寒风中被吹拂抖动的斗篷，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就猜到是你让官兵在这里设卡堵截。”白依梅倒像是早想到古平原在此，瞧着他淡淡一笑。

李钦当日赌气离开，想来想去还是要用走私的方法，既能谋利又能打击古平原，何乐而不为，所以他瞒着李万堂找到了苏紫轩，又通过苏紫轩结识了漕帮，除了贩盐的收入之外，额外许给漕帮一笔好处，条件只有一个，将自己盐店里的官盐私卖到古平原的盐店范围。

“管事的，告诉古东家，我是谁！”白依梅双目如寒星，面沉似水地说。

“这位是漕帮大阿姐，是通海一帮的新任帮主！”

一句话说出来，别人还只是惊讶，古平原却是心头巨震，怪不得白依梅要当众揪出杀徐继成的真凶，又要把粮食卖给吴棠，换得漕运衙门对通海帮走私的许可。这一切都是为了收买通海帮的人心，一旦水到渠成，便接下了帮主位置。

“橹子爷，这些船不像是走私贩盐的船，请弟兄们收队吧。”古平原看着傲立船头寸步不让的白依梅，打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活活气死我了！”刘黑塔不会作假，心里有什么，脸上就有什么，他和古平原回到城里，没一会儿工夫就被常玉儿看出事情不对，追问之下，他再也忍不住了，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妹妹。

“这都第几回了？当初在漕帮买粮，还有上次就在这儿，她要古大哥去修塘救人，再算上这次！古大哥一见了那女人就像老鼠见了猫，什么主意都没了。偏偏那姓白的女人也不要脸，吃定了古大哥似的，回回在他面前都占着上风。就拿这次的事儿来说，眼睁睁看着她带人把走私的盐船开走了，真是窝囊死了。”

常玉儿听了半晌没说话，刘黑塔只顾自己说得痛快，一抬眼吓了一跳，望着妹妹说：“玉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怕人。”

常玉儿长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大哥，你去前面柜上，就说我的话，支一万两银子。让彭掌柜先别告诉古大哥。”

“你要这么多银子，干吗用啊？”

“给水师营开饷。”

“这位军爷，难道上次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漕运衙门不管，水师营凭什么拦着漕船？”白依梅没想到夜里运盐时，还没到水道枝杈，就在江口便被水师营拦住。而且不同于上次，水师营出动的兵船足有十倍之多，兵船上的士卒个个如临大敌，在船舷边列成两排，或站或蹲，手里都端着洋枪，完全是开战的准备。除了洋枪之外，几条大船上居然还带了洋炮。自从灭了长毛之后，几乎从未见过水师营带炮巡江。

对付漕船，这可算是杀鸡用了宰牛刀，声势实在骇人，漕帮兄弟虽然一向大胆，也不免紧张得不知所措，白依梅却并不在乎，扬声道：“想必这又是古平原的主意吧，让他出来见我。”

“我家相公不在这儿，你有什么话和我说。”一语未毕，常玉儿从后舱走出。

当着江面上几十条船，上千手执火器刀枪的兵卒与帮众，这两个女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碰上了。

“是你？”白依梅真没想到，随即冷笑，“古平原当了缩头乌龟，让他的女人来抛头露面吗？”

常玉儿平静地说：“他不知道我今晚来此，你也不必说这样的话。咱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凡事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你屡次咄咄逼人，我家相公都忍让了。不是因为他怕你，而是看在你父亲对他的教诲之恩和你们俩打小的情分上，不愿意与你起冲突，可是你却不依不饶，反过来借着这一点苦苦相逼。”

“就算我逼他，那又怎样？”白依梅寒着脸道。

“欺负我男人，那就不行！”常玉儿忽然也撂下了脸，带了些怒容，“你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怨我做十五。橹子爷！”

橹子爷虽然打过不少仗，可是两军阵前两个女人唇枪舌剑还是头回见，正瞧得有些傻眼，忽听常玉儿一声唤，赶紧答应一声。

“请你带人过去，把船上的私货都收缴了。”常玉儿紧盯着白依梅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今后再发现贩私盐的船，击沉一艘，就到我那儿领一艘的赏银。”新任两淮盐运使备下了一张全帖，在扬州设宴请客，请的是两淮盐场的东家、掌柜。

盐运使这个官职正是所谓的“县官不如现管”，《大清职官志》里明文记载：两淮盐运使“从三品，掌督查场民生计，商民行息，水陆互运，道里往来，平贵贱，量产出之职。”

换句话说，盐运使大人要是不高兴，盐商就甭想做生意。古平原接到帖子不敢怠慢，当天就动身前往扬州。

筵席设在“个园”，这是嘉庆时盐商总商黄至筠的家宅，十年营造花了无数银子，自然是美不胜收，以“叠石成云”闻名海内。道光元年，曾任浙江学政的刘凤诰因目疾而在扬州养病，就是借住在个园，自言每当身处院中，山石入眼则病痛大去。不管是不是言过其词，总之他写的那篇《个园记》中说园内“珍卉丛生，随候异色，池馆清幽，水木明瑟，叠石为小山，通泉为平池，绿萝袅烟而依回，不出户而壶天自春，尘马皆息。”就足以令天下的文人雅士心驰神往了。

可惜的是，长毛攻占扬州，在城内四处放火，很多名园古迹毁于一旦，个园自然也难幸免。不幸中却有大幸，被烧毁的只是楼阁，个园最引人称道的叠石却是火焚不去，风姿依旧，而且池中的那座清漪亭被绿水环抱，也得以保存。

筵席就开在亭中，是一席由天宁寺斋堂妙手烹制的素筵，最有名的是一道以三菇六耳作为原料的“金刚火方”，摆在桌上正中。

景好，菜也好，席中人却颇有难以下咽之感。古平原怔怔地瞧着那笑吟吟的新任两淮盐运使，惊异过甚，一时不知怎样开口才算得体。

李万堂也有此感觉，不过他不仅是惊异，更感到了一种迫在眉睫的威胁。这位盐运使大人居然是古平原的知交，今后两淮盐政由他一手把持，对李家简直是太不利了。

就在三天前，曾国藩密保乔鹤年接任两淮盐运使的回旨到了江宁，准如所请。本来乔鹤年当众羞辱朝廷命官，引得士林大哗，都说他迁就暴民，有辱斯文，理应问责。而从各州县的牢狱里带出三十名“江洋大盗”，不问案由轻重，一概枭首示众，做了“洋人被害”一案的替死鬼，这又与大清律例相悖，御史言官参他擅杀人命，建议将其革职交部议处。

就在古平原等人为其担心的时候，乔鹤年却知道，士人和御史不管骂得多凶，参得多狠都不必理会，只要曾国藩肯保自己，那就一定太平无事。

乔鹤年还真猜对了，曾国藩对其一番霹雳处置非但没有怪罪，而且还很是欣赏，也难怪，此举不仅将暴民安抚为良民，而且敷衍了洋人，将本来兵戈相见的危险化解为无形，可算是为两江立下大功，也为曾国藩解了一个难题。

这当然要重重酬庸，否则今后哪还会有人为两江衙门实心办事，曾国藩力排众议，不仅不加罪，而且力保其由四品道员升任从三品两淮盐运使，历来宦途擢升顺逆有关键的几步，州县调道台，道台升监司都是如此，四品到三品虽然只是一步，却是从风尘俗吏到臬、藩、抚的必由之路，越过此关，便可称为“大员”。所以曾国藩的酬庸确实很重，况且两淮盐运使是出了名的肥缺，这一下令得两江官场人人艳羡，都深悔当初为何不毛遂自荐。

当然，曾国藩别的官职不去保举乔鹤年，偏偏要他来当两淮盐运使，就是看到了他与古平原的交情，希望他能从中斡旋，让古、李二人能通力合作。今天乔鹤年设宴就是专为此事。

乔鹤年见古、李二人望来，却又都迟迟不语，笑道：“几位东家、掌柜，别看我备了全帖，其实只请了你们三人。四大恒远在京师，又是出钱不出力，本官就没有请他们。两淮盐场的事儿，本官再加上你们就足以做主了。你们说呢？”

“大人说得是。”率先开口的是王天贵，他没想到自己如今也是“出钱不出力”的身份，却也被请了来。莫不是要用我来掣肘李万堂与古平原？王天贵一念及此，心头暗喜，能搭上两淮盐运使这条船，被他视为亲信，那对自己可是太有利了，于是抢着道，“大人来掌管两淮，是盐场上的福分。别人怎样我不知，王某今后一定事事听从大人，唯大人马首是瞻。”说着举杯祝酒，为乔鹤年新官上任道贺。

出乎他意料的是，乔鹤年只是瞥了他一眼，既没搭话也没举杯，王天贵举杯容易放杯难，好半天才哈哈一笑，自斟自饮算是化解了尴尬。

乔鹤年又对脸色阴晴不定的李万堂道：“李东家，不要怪本官道破你的心事。你一定在想，这个官儿与古平原是旧识，又刚刚在盐城联手办了差事，会不会合起来与李家作对呢？”

“哦。卑职不敢做此想。曾大人知人善任，所保荐来管理盐政的人一定也是一秉大公，过几日我还要到两江衙门去亲自谢过总督大人。”

李万堂这话软中带硬，是提醒乔鹤年，自己也能请见曾国藩，要是乔鹤年真的有所偏袒，那么李家便很可能会直接向总督告上一状。

乔鹤年当然听得出来，笑了笑道：“李东家说得没错，本官就是要持中守正来办盐务。两淮盐政废弛多年，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我却听闻盐场与盐店之间，李东家与古掌柜之间生了意见，前些日子甚至动用了漕帮，将官盐私卖，这流失的可都是国家的盐税啊。”

李万堂自然知道李钦的所作所为，虽然生气，可是在这场合不能不替李家辩解。他刚要开口，乔鹤年一摆手：“本官不是要追究，而是要既往不咎，不过今后再要有这样的事情可就是与本官过不去了，到时我一定指名严参，绝不姑息。”

他又放缓语气：“古掌柜与李家在山西、在京城还有在徽州几次都有过生意上的误会，也闹过不快。但是既然如今都在两淮盐场做事，那就应该尽弃前嫌，携手合作，唱一出‘将相和’，岂不美哉？”

他端起一杯酒，人人都以为是要给古、李劝和，却没想到他转向王天贵：“王大掌柜，方才你敬一杯酒，本官没喝，那是因为还不到时候。现在我反要敬你一杯，你可知为何？”

“这……王某不知，请大人明白见告。”

“从来都是‘说人易、说己难’，本官劝古、李二位勠力同心，那自己便要首先做个样子，先与王大掌柜喝上一杯和合酒。”

“这是从何说起？”王天贵莫名其妙，李万堂也茫然不解，只有古平原心知肚明，却做梦也没想到乔鹤年会做到这种地步，只能愣愣地看着席上的这一幕。

“王大掌柜可还记得，在太谷有个乔松年的人，与他妻子一同在王大掌柜家里做杂役，后来妻子上吊自尽，乔松年也疯了，死于城外无边寺的一场大火中。”乔鹤年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说着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王天贵脸上由红变靑，进而发白，惊怔地看着眼前这位盐运使大人。

“松鹤延年，乔松年就是本官家兄。那时我在京供职，家兄在太谷的遭遇，古东家都已告诉我了。”乔鹤年看着王天贵惨白的脸色，哈哈一笑，“不过那都是

过去的事了，本官方才说既往不咎，从今往后我管盐政、司盐务，王大掌柜是盐场的大股东，还要仰仗你多多帮忙。来，喝了这杯酒，往事休提。”

“是，是。”王天贵也不知怎么端起的眼前这杯酒，只觉得酒杯足有千斤重。

“慢来，慢来。”李万堂看了半天，心中已经猜到了八九分，此时一笑起身，也举起手中的酒杯，冲着古平原道，“古东家，大人胸怀坦荡，为了两淮盐场和两江百姓宁愿舍弃旧怨，正所谓士之楷模，国之桢干。既然这样，咱们还等什么，为何不一起喝下这杯和合酒，从今往后同心合力帮乔大人办好两淮盐务。”

古平原自始至终都一语未发，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难免被认为是与乔鹤年事先串通好的，可自己确不知情，郝师爷没出现，看来连他也不知乔鹤年升官。看到乔鹤年与王天贵碰杯，古平原心里五味杂陈，忽然想到在泰裕丰的后院，乔大嫂从王天贵屋中出来，一口唾沫吐在自己脸上。那时自己是一腔怒火气塞胸臆，却直到此刻才满脸发烫，一想到乔大嫂那张痛苦的脸，就羞愧得直想闭上眼睛。

“平原兄，你不是一向都说商人之间应该无分南北，互通有无，不应以地域分亲疏，视省籍为沟壑。如今李东家是京商，你是徽商、王大掌柜是晋商，恰恰是大清最有实力的三省商人，能够携手营商，这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啊。对本官来说，也正是心头所愿。”乔鹤年斟了一杯酒，硬塞在古平原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见桌上所有人都望向自己，古平原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说不清什么滋味。

“干！”四只杯子碰出同一声脆响，四个人却各怀心思，浑然不知杯中酒是苦是辣。

“你把我找到这儿来做什么，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李钦瞧了瞧四周，大皱眉头。

钟山头陀岭，是紫金山最高峰，一向人迹罕至。苏紫轩把他找来，就是有几句绝不能被外人听到的话要说。

“你知不知道三天前，你父亲去扬州做什么？”

“听说是去赴宴。”

“对，在酒宴上，经两淮盐运使说和，李家与古平原已经尽弃前嫌，看来离着你让出那一半盐店也不远了。”“你说够了没有。”李钦不耐烦道，“上次就是你让王天贵来下套，用古平原做借口，弄什么筑龙塘，结果是我被你们给活活耍了。现在又拿姓古的来说事，还不是想让我继续给你当洋枪使。”

“原来李少爷不笨，那怎么瞧不出眼前的凶险。”苏紫轩揶揄地一笑，“那个盐运使乔大人是古平原的旧相识，你在徽州时不也见过嘛，两个人一在官场一在商场，彼此互相利用，姓乔的官儿越做越大，古平原的生意也是风生水起。眼下他们又把眼睛盯在了两淮盐场上。合作？说得好听，只怕是先蚕食后鲸吞，早晚有一天，李家也会像我曾经的那个家一样，被人连根拔起。”

“你、你的家？”李钦一怔，苏紫轩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自己的过去。

“我是内阁学士、军机大臣肃顺的女儿，也是爱新觉罗的宗室。当年我阿玛就是轻视眼前的对手，结果被人家抄家灭门。”苏紫轩在阵阵松涛中语气沉郁地说道，“现在你们李家也要重蹈覆辙了。”

“肃顺……”李钦吃了一惊，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可是权相肃顺的名字却还是一个忌讳，至少在京城里提到时，人们都要轻声细语。他过了半晌才讷讷地说，“这么说，当初我在密云郊外遇到你的时候，你正在逃亡路上。”

“覆巢之下无完卵，当然要逃，不然就是束手待毙。”苏紫轩看了李钦一眼，“你是想束手待毙，还是学我一样逃走？”

“我、我当然是两样都不选，凭什么李家就一定会输给那个臭流犯。”李钦眉毛慢慢竖了起来。

“钦少爷，既然我把身份告诉你，那就是对你托以腹心，又怎么会骗你呢。”苏紫轩走前几步，她从未对李钦如此和颜悦色过，李钦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你既然不想认输，那就该认清形势。古平原过去是流犯，可现在是你的心腹大患！你再不重视其人，就非落得和我家一样的下场。那天同庆楼的事儿你亲身在场，扬州盐商富甲天下的时候，恐怕任何人都不在他们眼中，如今又怎样，还不是仰人鼻息，任人羞辱。这样的命运，你难道愿意有朝一日发生在李家？”

“不！”李钦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空谷回荡着他的声音久久不息。

“我不是没对付过古平原，在山西的时候你不也在大平号嘛，可是几次三番都……”李钦将目光投向苏紫轩，“现在我该怎么办？”

“当然不能让古平原真的与李家联手合作，否则他借机扩充自己的势力，一旦坐大，就没人能制得了他了。”

苏紫轩根本就不是为了李家着想，之所以不想看到古平原真的和李万堂合作，是因为合则稳。这两个人的能耐她太清楚了，两淮盐场一稳下来就等于筑牢了江南的根基，若是人心思定，则大势去矣。

而苏紫轩之所以选在今天冒险告诉李钦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她从京里和两江同时打听来一件事：慈禧太后与军机处思虑再三，已经批了曾国藩的折子，命礼部尚书亲来江南，主持金山寺的祭祀大典。所有人都以为朝廷对曾国藩的爵位封赏一定会在这个大典上公布，可是据苏紫轩花重金得来的消息，朝廷对有功之臣确实大加封赏，曾国荃被封了一等伯爵、最先攻入天王府的李臣典封一等子爵、生擒李秀成的萧孚泗封一等男爵，对阵亡诸将也是不吝恤典。可是有一样，朝旨中就是只字不提曾国藩。

当然，朝廷也知道这么做说不过去，所以想了个很动听的说辞，说这是仿照金殿取士倒填五魁的法子，最后才公布那个最为贵重的封赏。

苏紫轩不相信这个说法能打发那些湘军将领，这些人知道后一定为他们的曾大帅愤愤不平。不平则鸣，要是湘军和两淮盐场同时乱起来，哪怕是曾国藩也很难压制得住。

苏紫轩想着接下来的事儿，不免也有些出神，没看到对面的李钦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狞笑：“别的事情我不敢保证，可是要让古平原与李家翻脸，那可是不费吹灰之力。”

古平原很快也知道了祭祀大典的消息，他一直盼着这一天，盼着母亲能了结几十年的夙愿，心情也随之好起来，自己再带着弟弟妹妹为常玉儿讨情，一家人又能像往昔那样尽享天伦之乐，过上和睦美满的日子。

这一次由朝廷派礼部尚书主持的祭祀大典，实在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水陆道场。古平原听闻，这场大法会上，要供奉十方诸佛，普施斋食，救拔六道众生，并广设坛场，请来的都是平素等闲难得一见，更勿论亲聆经旨的有道高僧，以《楞严经》和《地藏经》为本，讲经闻法整整十日。所以别说两江三省，就是远在闽浙、湖广等地善男信女得知后都兼程赶来，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场大功德。

来的人这么多，小小的金山寺要挤破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没能赶上在这法会上给亡父古皖章超度亡灵，那必被古母引为一生憾事。古平原本打算提前几天赶到镇江，亲自料理一切，怎奈盐店实在事务繁剧，越是要走越是脱不开身，只好派人告诉了远在杭州的二弟古平文，要他赶紧去镇江，把该准备的事情都办好。而且给弟弟带去了一千两的银票作为布施，以求出家人大开方便之门。常玉儿见丈夫一面忙得不可开交，又要担心家中事，于是自己也先动身到镇江帮着弟妹，刘黑塔陪着她一同去了。一家人全都到了镇江，各司其职，特别是有常玉儿在，古平原总算能放下心来。

他算好时辰，头一天出发，夜里赶路，就定能在日出前赶到金山寺参加祭祀大典。谁知临出门的时候，门房递进一张帖子，居然是李钦请他到街口的一家饭庄，说是有要事要谈。

古平原本不想去，转念又一想，自己刚刚答应下来要与李家化解往日仇怨。李钦虽然不成器，如今也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盐店总掌柜，这么不给面子，还谈什么合作。他只好匆匆赶到那家饭庄，打算听听李钦说什么，便托词告辞。

李钦包了最里面的一间雅座，别无陪客，房中只有他和古平原，而桌上居然无酒无肴，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别看我爹答应要与你一起经营两淮，可我并没答应。别说一起做生意，就是和李家人在一个桌上吃饭，你也不配。”李钦见古平原来了，没有任何客套，直截了当地甩过来一句话。

“只可惜，李家的主事人不是你而是李万堂，你答不答应都没什么关系。”见他这种态度，古平原也把脸一放，冷冷说道。

放在从前，李钦听到这种瞧不起他的口气，一定大为恼火，今日却没动气，反倒是浮上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还记得你成婚那一天，我送你的那对白玉瓶儿吗？”

无端冒出这么一句，古平原知道他一定意有所指，只是点了点头。

“白玉无瑕，呵呵。”李钦咯咯笑了两声，“知道我为什么要送这么厚的礼吗？那天同庆楼你也在场，不是也听到了那句话吗，‘有些钱是不能欠的，比方说嫖姑娘的钱。’”

他轻轻地吐出这句话，却像一声惊雷般震响在古平原的耳边。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古平原咬着牙，瞳孔紧缩着，死死盯着李钦。

李钦撇了撇嘴，嘲笑道：“不明白？那就回去问你老婆常玉儿，问问她当初在太谷县外的山神庙里是不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不是个黄花大闺女了。”

“李钦！”古平原怒吼一声。

“谁让你杀了张大叔！你敢杀他，我就要让你后悔一辈子！”李钦也毫不示弱地吼道。

当日张广发为了救李钦，在与古平原的打斗中掉下铜矿矿井摔死。张广发与李钦虽然不是父子，却比父子还亲，李钦怒发如狂，他回到县城第一件事就是去常家大院找古平原，谁知古平原已经离开了太谷，她只看到如意把常玉儿引到了郊外荒山的山神庙里。如意跳崖自尽，李钦来不及阻止，更是心痛，他进到山神庙里，刚好看到陈赖子要非礼常玉儿，他用铜香炉砸昏了陈赖子，本想把常玉儿也拖到山崖边丢下去。可是事到临头改了主意，他要让古平原今后只要看到这个爱慕他的女子，就要悔不当初杀了张广发。

李钦虽然好色，但是一向是脱手千金换个痛快，从未对女人用强。常玉儿半昏迷之间，曾经喊叫出声，李钦忘了这是荒山野岭，慌里慌张去捂她的嘴，却被她在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李钦在事后离开，常玉儿并没有看到他的样子。而陈赖子醒后，还以为是山神爷发威，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却正赶上常玉儿恢复神智，看见了陈赖子的背影，就此以为玷污了自己清白的人是陈赖子。

这也正是常玉儿在京城客栈里一刀杀死陈赖子，看了他的手臂上毫无伤痕后，顿感茫然无措的原因。

“或者你也可以去问问你娘。”李钦看着古平原煞白的脸，感到自己这些年在他身上受到的屈辱都一次还了回来，得意地狂笑起来，“送那封信的人也是我。我没留名字，让你娘去猜，到底是谁在问她，古家大儿媳的左乳下是不是有个红色的胎记！”

真是恶毒到了极点！古平原气得肺都要炸了，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钦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临走的时候，还留下一句话：“那个被陈赖子杀了的常老头，他直到死都不知道，是我给了银子，本想要你的命，这老不死却蹿出来挡了一刀，不然哪会有后面这些麻烦。”

“古东家，您、您这是、这是怎么了。”古平原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吓一跳，方才出门时还神色自如，才一会儿工夫，就见牙关紧咬，两眼直直地瞪着，眼中充满了怒火，仿佛谁和他对视一眼，就能被立地烧成白灰。

古平原没理睬旁人的问话，自顾自进了后面的卧房，从行李中的书箱最下面，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是一把乌木柄的小刀。他望着那把刀，心中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

常玉儿与陈赖子在客栈马房里的那番交谈，全都被古平原听到了，常玉儿杀了陈赖子后心神激荡，丢了这把刀在地上，事后找不到，正是被古平原捡去藏了起来，不然官府衙差一到，就会让常玉儿吃上人命官司。

从他听到的话中，古平原知道常玉儿清白已失，但是在常四老爹临终前，他还是一口答应娶了常玉儿，而且立时在心中做了个决定，这件事他永远藏在心里，不再去想，不向任何人提起。

谁知真正作恶的人不是陈赖子，而是李钦！

古平原下定了决心，就用妻子的这把刀结果李钦的性命，为常四老爹报仇，为常玉儿讨回公道。

等到祭祀大典之上为自己的父亲超度亡灵之后，将娘和玉儿托付给弟妹和刘黑塔，然后就去杀了李钦，再投官自首，只说是生意上起了纠葛。至于杀人偿命，古平原并没多想，反正这个深仇大恨是不能不报的。

黎明时分，古平原赶到镇江，结果却扑了个空。古母等担心人多拥挤，三更天的时候就启程到金山寺外等候，留下话让古平原速速赶去。

金山寺原本是孤悬于江中的岛上寺庙，在道光朝之后，因为积沙而渐渐与陆地相通，往来只有一线之地，今日听闻一省文武特别是两江总督曾大人要亲自来，通路挤得水泄不通。古平原眼见时辰快到了，却上不得岛，急中生智，雇了一艘渔船，从金山寺后山脚下的码头上岸，连跑带走总算是在距离山门十几丈远的地方看见了自己的家人。

看见古平原来了家里人都很高兴，古平原却是一愣，自己从未见过母亲穿着这样的服饰：一身织文锦衣，中分而前两开之，在肩背之间是云肩的样式，霞帔下施彩色旒苏，中间缀以鸂鶒补子。

古雨婷见大哥发愣，把他轻轻一拽叫到旁边，低声说：“这可是大嫂的功劳了。你不是在总督大人面前为娘讨了七品孺人的命妇诰命嘛，大嫂说像今天这样的大日子，一定要这样穿戴才好，让我帮着娘准备了。而且爹也被封赠了七品官衔，大嫂特意让成衣铺赶制了七品官服一套，让灵前祭拜时放在供台上。”

爹爹古皖章若是泉下有知，见儿子给自己身后带来荣光，一定满心欢喜，常玉儿想的可算是十分周到。古平原点了点头，问道：“你大嫂呢？”

“那边。”古雨婷指了指，就见常玉儿和刘黑塔在远处一个茶摊那儿等着。他们也看到古平原，常玉儿微笑着冲他摇了摇手，意思是不必过去管她，看顾好古母即可。古平原心里一沉，“娘还是不见她？”

“嗯。”古雨婷也一脸的无奈。

这边古平文也过来了，兄妹三人刚想商量，古母便让人把他们都找了过去。

“今天是个大好日子。”古母神情虔诚，“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在这么大的水陆道场上给你们父亲超度，不管他寄魂何处，想必都能在佛光普照之下。”

“娘说的是。这样的佛门盛事自乾隆朝后就没有过，十方高僧齐至，一定功德圆满。”

“有句话我知道你们都不爱听，可是我一定要说。”古母的神情肃然，“她可不能以古家长房长媳的身份一同来祭拜，死者有灵，一定不会认这个儿媳妇。”

这话可太严重了，古家三兄妹齐齐变色，特别是古平原如今已知情由，本打算祭典过后再慢慢向母亲解释，谁知道母亲居然会出此决绝的手段。今天要是不让常玉儿随着一同祭祀，那就等于是当众宣布她不再是古家的儿媳，常玉儿就是再能忍，也受不了这个打击。看着古母一脸难以通融的表情，兄妹几个面面相觑，谁都没了主意。

“平文，你去给娘沏一碗茶来，这大热的天别中了暑气。小妹，你去把油纸伞拿来给娘挡着些日头。快去、快去！”

古平原连连挥手。古平文、古雨婷看出来大哥是要把他们支开，赶紧走到一旁的不远处，怔怔地望着这边。古平原一咬牙跪了下去，打算就在这里把事情和盘托出，至于古母是否能谅解，那就真要看天意人情了。他刚要开口，就听在身后人群中传来一阵推搡呵斥声，声音可还真不小，古平原稍微转头看去，就见两顶轿子一匹马，轿是八人抬的绿呢大轿，马是纯白良种，簇拥在轿马边上的随从听差足有二三十人，硬是从人群中挤了一条路出来，让大轿畅通无阻。

这一来当然惹了众怒，只不过能坐八抬大轿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职，外省虽然不那么讲究规矩，但轿中人有钱有势自毋庸言，老百姓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古平原一眼就看出，坐在马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李钦。他一下子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把刀子。

李钦骑在马上顾盼四望，也是一眼就扫到了古平原，见他狠狠瞪着自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自从相识以来，自己轻视古平原，却总是在心底感到古平原从来没瞧得起自己，这让他愈加愤怒，看到古平原前所未有的恨意，他就像已经赢了一局那样心满意足。

他故作悠闲地笑了一笑，然后下马将缰绳甩给下人，自己到轿旁依次将轿帘掀开，请出轿中人。

轿中出来的是李万堂和他的太太，李万堂穿着四品道台官服，李太太则更显眼，她是加捐的二品诰命夫人，将全套的凤冠霞帔都穿戴整齐，看样子是打算在这众目睽睽的佛门法会上出出风头。

古平原知道此时不能发作，强忍着心中怒气，刚想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就见母亲的眼睛忽然直勾勾地瞅着自己身后，不仅如此，她还像戏里的木偶一样，僵直地一步步向前走去，走过古平原的身边，继续向前，直冲着李家那两顶轿子过去。

古平原愕然回头，古平文与古雨婷一直紧张地盯着这边，见母亲行止有异，也赶紧走了过来。

“大哥，娘这是做什么？”

古平原疑惑地摇摇头，脚下挪动着也跟了过去。

就见古母离着那轿子还有三丈远，慢慢停了步子，睁大眼看着前面这个人，嘴唇哆嗦着，轻轻说：“你、你这该不是知道我们娘几个都来了，特意显灵来见上一面吧。也好，你走的时候平原才六岁，雨婷落地才不到半年，让他们看看你的样子，记在心里再别忘了。”

古平原就在母亲身边，一字一句都听清了，以他的天分哪能不知道娘在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沿着古母的视线望去，就看见了一个同样也是满面惊愕的人。

李万堂！

“娘，你认错人了。这是京商的东家，姓李，叫李万堂。”古平原说道。

“是啊，娘，你看错了。我扶您到一边去坐。”古雨婷搀着古母的手臂，忽然之间，也不知古母从哪儿来这么大力气，猛然一甩，把古雨婷甩了个趔趄。

“我会认错丈夫，会认错你们的爹？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惦念他，家里虽然没有他的像，可是我每天想他，就像每天都见到他一样，怎么会认错！”古母说到后来，声音嘶哑，向前又走了十几步，来到李万堂面前。

“你眉上那一道浅浅的疤，是心急赶路摔下马磕的，是我亲手包上的，难道会认不出。”古母喃喃地说着，微微抬着手，仿佛想去抚摸那道伤痕，眼中的泪水像开了闸的河一样流出来。

“皖章啊，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啊。”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许多双眼睛同时望向李万堂，看他要说些什么。

李万堂起初也怔了好一会儿，将目光从古母身上移向一边的古平文和古雨婷，目光仿佛在一瞬间柔和了起来，但随即又恢复了京商首领的威严与镇定。李万堂轻咳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从旁边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

“一晃儿二十年了，连钦儿都这么大了。想不到还是遇上了。”

李钦听到这个声音，将脖子慢慢扭过去，他听见咯咯的响声，仿佛骨头在发出嘲笑。他骇然望着自己的母亲，那一向眸子冰冷的李太太，嗫嚅问道：“娘，你这又是什么话？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意思就是你父亲是入赘我李家的女婿。赘婿要改姓，他索性连名字都改了，古皖章变成了李万堂。”

“太太！”李万堂本想不认，却不料李太太忽然把底子掀开，他恼怒地喝了一声。

“这件事儿藏着掖着这么多年，既然在这里遇上了，就在这里说清楚也好。反正这老虔婆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了出来，要是不讲个分明，别人还以为她才是你的正室，我倒成了姨太太。”李太太当然不能容忍别人有这样怀疑，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不行。

事情起于二十年前，当时京城李家的李老爷，也就是如今这位李太太的父亲，已然将生意做到了京商的头把交椅，可是苦于膝下无子，连个兄弟都没有，身后家财将要被五服之外的族人瓜分殆尽，这是无论如何也死不瞑目的一件事。

豪商多清客，京里叫篾片相公，专为人家出各种主意。其中有个人献了锦囊妙计，让李老爷在外省来京的客商中寻一资质甚佳的人入赘李家，讲明要从此以后与过去所有的亲人朋友断绝往来，一心当李家的人。而这个人入赘之后，李老爷也要摒绝亲戚，尽遣下人，府中所有侍候的人全部换新，慢慢给人造成一种假象：李万堂才是李家的亲儿子，只不过从小到大过继给了别人，而李太太则是以外甥女的身份养在府中，如今亲上加亲，顺理成章结了婚事。

水磨功夫一做就是十几年，到后来旧人渐凋，李家散布的说法也遂成“真相”，以至于李万堂接掌李家的时候，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到了现在，京商中只有极少数曾与李家有过密切往来的人，才知道这个秘密。

李太太说完这段秘辛，坦然地望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众人，又看了看李万堂：“老爷，我说得可有半分不实？”李万堂脸色铁青，没有回答一个字。

古平原一手扶住已经站立不稳的母亲，另一手指着前面，勉力镇定心神：“假的！李万堂，你要对付我，也不必出这样拙劣的手段，拿先父来开玩笑。”

“平原，他、他就是你的父亲，他就是古皖章。”古母只觉得心像坠入了冰窟窿，火辣辣的太阳照在头上，她却冷得浑身直发抖。

“不是。我没有父亲。”古平原牙关紧咬，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他发出一声喊叫，“平文、雨婷，你们给我听着。从今天开始，我们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此时古平文已伤心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抱着头蹲在地上。古雨婷早就哭成了泪人，这时忽然冲上前指着李万堂大喊着：“骗子，你这个骗子！你不要我们也罢，哪怕你给娘一封休书，你怎么这么残忍，要我们等了你那么多年。你知不知道我直到今天早上还在想，也许父亲还没死，想不到你真的没死，可我、可我宁愿你早就死了。”

“他写了。”李太太忽然道。

“什么？”古雨婷怔怔地问。

“我说他早就写了休书，就在和我成婚的那天，然后想托人带回古家村。只是无端休妻，族人必然干涉，万一循迹而至，来寻他的下落，到时候‘李万堂’的底细就会戳穿。所以我父亲干脆把休书截下，过了好多年他才知道这事。”李太太淡淡一笑，“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他已经知道做个威风八面，起居豪奢的李半城，比做一个徽州穷人古皖章要好得多。那滋味岂止是天地之别，就算拿鞭子赶他走，他也不会离开李家半步，再回到那个穷乡僻壤去。”

“你们李家仗着有几个钱，就不把人当人看，简直是不通人情的畜生。”古雨婷气愤得哽咽难言。

李万堂看着伤心欲绝的古雨婷，这个他只见过半年的孩子，哭得泪流满面却又倔强地不肯拭去泪水，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半步。

“李万堂，难道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当初发过的毒誓？”李太太望着他，“你亲口说的，从入赘那天起，就当自己生在李府，长在李府，将来死了，也要葬在李家的坟地里。”“换句话说，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古平原从旁插话，“我倒想知道，你用后半生换来当李家的主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你说错了。”李太太冷冷地纠正他，“他是赘婿，将来李家祠堂里没他的名字。不管他现在如何呼风唤雨，也不过代掌李家的万贯家财，总归有一天，这些生意和钱财都要归我的儿子李钦，他才是传承了李家血脉的亲骨肉，是李家真正的主人。”

古平原用讥诮的口气对着李万堂：“听见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京商首领，却不过是人家利用过就抛到一边的狗罢了。”

“古平原！”李万堂一声断喝，“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父亲，你敢这么出言不逊。”

“父亲？哈哈哈哈哈！”古平原一阵大笑，笑声中带着些许癫狂，“父亲……”他反复念叨着，扯过为“父亲”请封的那套七品官服，又看了看李万堂身上穿的四品补褂。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今天来金山寺，应该还会瞒着李家，偷偷去看看爷爷的灵位吧，那可是当年你亲手放置的。可我就不明白了，你穿着这一身官服，好比是衣锦还乡，到了爷爷灵前该怎么说呢，‘父亲大人在上，不孝子李万堂来祭拜你了？’你就不怕爷爷半夜托梦给你，问问这李万堂到底是何许人也？怎么会找错了祖宗认错了门！”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场人伦惨变，听着这尖刻的讽刺，手心里都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李钦早就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李万堂与古平原的父亲古皖章竟是同一个人，那么自己与古氏三兄妹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要是这样，自己昨天和古平原说的那件事……他将目光投向正在慢慢走过来的常玉儿，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用力把眼一闭，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一个嘴巴。

“皖章，我等了你这么多年，难道就等不来你一句话。你亲口说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古母只觉得神昏智迷，头疼得像要裂开，眼前也是一片昏花，只是有个强烈的念头支撑着她走到李万堂面前，注视着他的双眼，“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比我们娘几个都重要，值得你一去就不再回头？”

李万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张了几次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发觉自己并不敢看着她的眼睛。

李太太冷哼一声走过来：“你看清楚，我才是李万堂明媒正娶的妻子。至于你，已经被他休了，连妾都不是，也敢来和我争老爷？”说着猛然扬起一掌，向着古母打去。

谁都没想到李太太会突然出手，就连古平原伸手去拦也慢了半拍。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闪出来挡在古母面前，这一巴掌重重打在那人脸上，将其打倒在地。

“你是谁！也敢打我古家的大儿媳，青天白日就真的没有王法吗？”看清了阻拦被打的是常玉儿，古母像疯了似的又哭又叫，向着李太太就要扑去，却被古平文和古雨婷死死抱住。

“你们这群王八犊子！”刘黑塔早就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就是李太太不动手打人，他也恨不得一顿鞭子抡圆了，把李家这群人打得抱头鼠窜。何况有了这个由头，他猛一鞭子打塌了李万堂的半顶轿子，吓得轿夫四散而逃，但是其余家丁护卫带得有短棍短刀，这几十个人呼啦一围，把刘黑塔拦在中间。

“人越多越好，老子把你们这帮王八蛋都抽死！”刘黑塔大呼小叫，鞭子舞得密不透风。

“大小文武官吏军民人等齐闪开！”就在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忽然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锣声，有人高声呼喝，随后一大队湘军骑着健马，手执长枪开道，自然而然就将人群分开，将刘黑塔和这帮李府家人也冲散到了两边。

等曾国藩的仪仗过去之后，众人才发现李家的人走得一个不见，也不知是随着总督进了金山寺，还是自感无趣地回去了。

“娘气得昏倒了，赶紧请大夫吧。”古雨婷焦急地说。

“平文，雨婷，你们两个把娘扶回去，黑塔兄弟，你来照顾玉儿。”古平原连连分派。

“大哥，这里的事儿怎么办？”“这里还有什么事！”古平原厉声道，见旁边有卖香烛黄纸的，要过火来，将那七品官服一焚成灰，头也不回离了金山寺，打马如飞片刻不停赶到江宁。

李万堂，你敢为了富贵抛妻弃子，我就要让你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一进了顺德茶庄，古平原便叫来彭掌柜道：“立刻派人到各地去送信，把盐店的外庄掌柜统统给我叫来，越快越好！”

他话音中带着凌厉的杀气：“京城李家，我非让这四个字从世上消失不可！”

第六册完

一、路是闯出来的，走投无路时，只能进不能退

仲夏方过，孟秋将至，石头城里已是凉风渐起，薄云不时将月轮遮得若隐若现。浅塘中荷影随风，清香过处，将花园四周衬得分外寂静，只有墙缝中那三两只秋虫不知恼地鸣叫着。

四盏硕大的白纱宫灯高高地挑在池塘边的凉亭四角，将三更天的后花园照得亮如白昼。老枝巧做的紫檀木圆桌上，盖碗茶凉了换，换了凉，始终漂浮着氤氲的香雾，却驱不散这亭中令人窒息的气氛。

圆桌两侧面对面坐着的一对中年男女，从黄昏落座至今，足足三个时辰了，一言不发且是一动不动，恍如路人。

女人始终将目光牢牢地盯着男人，眼神中就像带着一把雪亮的钩子，要将他的魂魄勾出来看个明白。男人仿佛也在看着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只是将目光投向深沉的夜色，但他的眸子却比夜色还要深。

随着更漏一响，三更已到，响声未歇之时，女人终于开口了。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金山寺这一面，你的三魂六魄都被那婆娘一家给勾走了吧。”

说话的当然是李太太。金山寺外，古家和李家当着世人的面儿闹了一场大乱子，夫妻俩各怀心事回来。李太太一路上越想越是气愤，二十多年了，想不到这个枕边人见了当年的“老相好”依旧是旧情难忘，看他的神情居然颇有“妾身未分明”的意味，这个在李府住了二十多年的“李半城”，搞不好还真是念念不忘“古”这个混账姓氏。

这让李太太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爹爹临终时屏退旁人，将自己留下来说的那番话。爹爹当时叫着自己的小名，气息微弱却是字字清晰。

“乖女啊，爹给你选的这个女婿只怕是把你害了。当初爹只是想找一个有商才有手腕的人来入赘咱家，承袭这一大爿家业。从这一面来说，他确实是不二之选。可是他永远不会忘记过去那个家，他的心也永远不会只在这儿。这一来，可就苦了你了。”

自己当时说什么来着，当着弥留之际的爹爹还能说什么呢，就是有千般苦楚也只好咽了，其实第一个发现他心念千里之外的徽州，偶尔有时怔怔地望着南方不语的，不正是自己吗？爹爹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至今还像把锥子一样扎在自己的心里。

“别人家的夫妻都可无话不谈，唯有你不行。对他，你只能说三分话，留半片心。要是他真的还想改回姓古，女儿，你一定要狠得下心来保住李家的这片基业。”

爹爹的葬礼上，透过缭绕的香烟，隐约看着对面丈夫那张悲喜难明的脸，她在心里发了毒誓。从今往后，自己这一生就只有一件事要做——看住他！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这二十几年暗中留心，李万堂确实没有与徽州那一家子有过任何的书信往来，更无丝毫银钱馈赠。只是如今这一头撞上，事情便不可能善罢甘休了。丈夫只有一个，姓了李就不可能姓古，反过来也是一样，诚如爹爹当年所言，是该到了狠下心来的时候了。

“那古平原不是正当着咱家一半店铺的大掌柜吗？这一半店铺咱们不要了，让给他，让给古家。”李太太久久没有听到丈夫回话，冷冷一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果然看到李万堂微露愕然的表情。

“太太，你这是在赌气？”从李万堂的声音中却听不出半点异样，依然是那样的波澜不兴。

“赌气……姓古的那家人配么？别忘了，我们是京城李家，自打国朝龙兴以来，就是北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商号，古家几个穷酸人儿，也配让我跟他们生气。”李太太的声音像是从腊月门缝里吹进来的风。“老实告诉你吧，我是拿这些店铺来给我的丈夫买个安心，不然，你从今往后只怕是睡不得安生觉。”

“这你不必担心，我当初发过誓……”“不，我担心。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还有三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让我怎么能不担心。这些铺子是一大笔生意，可我不在乎，古家人拿了这些东西，从此与李家两清，就当是我们舍了这笔银子从古家买个人。至于你，我的老爷，你也要清清楚楚地说一声，从今往后，你只是‘李万堂’，古家，与你没有半点瓜葛。”

李万堂道：“这又何必，这些话，难道当年我在李家祠堂，当着李家祖宗牌位的面，说得还不够明白？”

“不够！‘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要是嘴上说的算数，做买卖何必又要立什么契约。我要是真放心得下，为什么好端端的京城李府不住，一定要跟你来南边？”

李万堂点点头：“是啊，这二十几年你从没对我放心过，就像今天在金山寺前说的，在你心里，我不过是替李家看家生财的一条狗罢了。”

李太太神色间没有丝毫动摇：“不管怎么说，你是先写了休书，后娶的我，我们是明媒正娶的两夫妻，就是到官府去打官司，他古家也得输，这总没错吧。我给他们家一半的铺子，难道是为了李家？我是为了你，为了让你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当‘李半城’，这一点，老爷你可要弄明白啊。”

“我明白，全都明白。这是当年我自己选的路，绝不反悔。”李万堂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好！”李太太不等他话音落地便截住，“与人为善的话我就说到这儿为止，倘若古家还是不依不饶，又或者老爷你发了疯迷，还当自己是古家人，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李太太说完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后园，只留下李万堂一个人静静地待在亭中。

过了许久，李万堂才用低低的声音说了句：“把灯灭了。”

立即有几个家人从角落中走过来听令，后花园里旋即变得一团漆黑。李安悄没声地走近问道：“老爷，可是要回房歇息了？”

没有回答，若不是李安清楚地知道亭中有人，还以为自己是在对着一团空气说话。

白天的事儿李安也都看在眼里，他想了想，轻轻迈步走上两级台阶，大着胆子道：“老爷，这毕竟是二十几年前的事儿了，不值当太过烦心。更何况两江三省一半的盐铺子，那是天底下商人削尖了脑袋也要争到的利薮，太太这一次出手如此大方，对古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黑暗中的李万堂依旧是恍若未闻，他心里明白，自己的这位太太压根就没有什么与人为善的心思。这些铺子本就是官府借给李家生财之用，如今李家退回一半，也只能退给官府，不能转交给古家。但是按着古平原的性子和如今的心情，他一定会求见曾国藩，将这些铺子担下来，为的当然是和李家打擂台。

以古平原前些日子为两江买粮立下的大功，想必曾国藩也会答允此事，问题是古平原拿到这些铺子要做什么生意？他的本业是茶，可是茶本是饭后闲余之物，根本用不着开这么多家的店，江南如今百业凋敝，要想把这么多的铺子一起运转兴发，还是只有卖盐一条路。

可哪里去找盐呢？大清的盐都是引岸专销，换句话说，两江三省的盐铺子只能卖两淮盐场的盐，可两淮盐场的盐就是李家的盐，慢说李太太不答应，就是答应了，古平原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与李家做生意？

李太太给古家的哪里是什么金山银海，分明是个一脚踩下去就要没顶的吃人陷阱。说来说去，她这么做其实还是为了出一口心中的恶气，等到古平原拿了一半铺子却无力经营甚至破产的时候，那么另一半铺子的掌柜，也就是李太太的儿子李钦当然也就成了“兄弟相争”中那个理所当然的胜出者。

爹是一个爹，可是李家的儿子一定要压过古家的儿子。这就是李太太心中真正想看到的事情。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想到李钦每每提到古平原便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神情，李万堂打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却依旧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吩咐道：“明天你随我到总督衙门递一张禀帖，申明情由，将眼下由古平原掌管的那一半铺子退回官府。然后多派人手，把这个消息在酒肆茶楼散布出去。”

李安愣了一下，如果要让古平原接手这些铺子，只要将消息透露给古家即可，却又要在市井中散播，分明是希望能另有他人来争这些铺子。还没等他想明白，李万堂却又改了口：“算了，以曾总督的手笔，断然不会将这些铺子零敲碎打地分散出去，而敢于不顾一切地全盘接手的就只有古平原，其他人是不敢来蹚这趟浑水的。”

李万堂料得一点不差，消息一出，先就惊动了两江总督曾国藩。薛师爷将禀帖递上，曾国藩仔仔细细看完，不由得面沉似水：“这个李东家的花样可真是多，费尽心机拿了这么多的铺子，却又要退回一半，这又是为了什么？”

薛师爷便是曾国藩在总督衙门之外的耳目，两江各处上到军政司道，下到市井茶寮，各处传闻他都能一一掌握，每每在闲谈中择取曾国藩感兴趣的事情以不经意的口气说出，至于曾氏如何利用这些“情报”，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自从接了李万堂这张退回一半商铺的禀帖，薛师爷就知道总督大人必定要详细询问，所以之前便下了好一番功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楚，同时也有了自己的推断。

“依卑职看，李万堂这么做，大概是为了给古平原让路。”

“让给古平原？我记得你上次提过，这李家与古平原在山陕、京城、徽州等处连番较量，是商场上的劲敌，怎么会将偌大一笔巨利就这么拱手让出呢？”

“大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平原原来是李万堂的亲生儿子。”薛师爷将当日发生在金山寺前的那一幕娓娓道来，末了来了一句，“李万堂此举只怕是心中有愧，要用这一半的铺子来补偿他原先那个家。卑职想，当初大人让古平原也到两淮盐场的生意中插一脚，为的是与李家相互制衡，免得李万堂一家独大，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如今二人却成了父子，就算闹得不可开交，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等将来和解了，以他二人之才，恐怕不好控制吧。”

“寻常人只怕都会这么想吧。这样的父子，倒也少见。”曾国藩一边听着一边沉思，忽然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句。

薛师爷睁大了眼睛望向这位总督，曾国藩也不说破，只是淡淡道：“就允了这张禀帖吧。‘给猴一棵树，给虎一座山’，既然是父子，那就让他们搭台唱出好戏吧。余下的事儿，可拭目以待。”

薛师爷本来以为自己是明白了，可是曾国藩这么一说，他登时又如坠迷雾中。他深知这位总督大人对人情世故看得极透，难道说他看出了什么蹊跷？薛师爷琢磨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师爷房里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他去做，也由不得他在这上面多用心思，只好先拿着禀帖找到户房的书办，将曾国藩的吩咐交待了下去。

他这边动作的同时，李安也按照主人的安排，在各处酒楼茶店将李家退回一半店铺，如今空置无人的消息散播了出去，不到半天便已经是街知巷闻，传得沸沸扬扬。人们一是不知京城李家为什么要将这么大的利拱手让出，二是想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能耐接下这一百多个铺面，再加上金山寺前父子相认不相容的新鲜事做引子，更是让人们产生了无限的遐想和无数的猜测。

不仅是酒楼、饭庄、茶店这些地方，就连靠近江宁的各乡各镇甚至村口井边，人们只要一开口，议论的必然是这件事。很快，事情便如同四月的风，挡都挡不住地传到了苏紫轩主仆的耳朵里。

四喜听得是张口结舌：“天爷，这、这简直是唱大戏里才有的事儿嘛。这李万堂原来是个陈世美啊。还有那个古平原，想不到他居然和李钦是亲兄弟，这两人自打见面就水火不容，哪有什么骨肉亲情。”

苏紫轩仿佛一时失去了反应，坐在那里足有一刻钟不言不语，只是眸子里闪着光，证明她其实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这是孽缘，带来的只有戾气。这真是老天爷帮忙啊，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上天只怕也会厌弃我呢。”她喃喃自语道。

四喜正在发怔，苏紫轩已经吩咐道：“四喜，打今儿起，你牢牢看住古平原，把他的一举一动告予我知。特别是那一百多间铺子，我料古平原一定要拿，现在的关键是他拿了这些铺子要做什么，如何去做。”

“那还用说？我要是他，非和李家拼个你死我活不可，这口气凭谁也忍不下去。”四喜脱口而出。

苏紫轩点点头：“确实如此，古平原再怎么坚忍大度，也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这样的仇恨哪怕是拼个两败俱伤，也要做个了断。这里面可做的事情太多了，我除掉了僧王这头拦路虎不假，可是要驱狼入京，还要把它喂饱，让它后顾无忧才行。几十万大军一天的军资用度就是几万两银子，至少要先准备半年的粮饷才行，这笔巨款原打算从李家想办法，可是以李万堂的老谋深算，让他为曾氏弟兄起兵谋反提供粮饷资金，太难了，就算下足了金饵，也不见得能钓上这条大鱼。我这些日子愁的就是这件事。眼下出了这么一桩奇闻，真是天助我也，我要借机把古平原收为己用，先帮着他攻倒李家，两家生意合一来为我谋利。要是能利用古平原来说服徽商，让这天下第一大商帮成为不绝的财源，曾国藩就再也不会有一丝犹豫了。”

“那咱们下一步……”四喜试探地问。

“先等着，古家和李家必定有一方会先下手，先看看他们如何过招再说。”

“小姐，你说的莫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四喜恍然。

苏紫轩微微一笑：“如今两江地面上的螳螂都以为自己是黄雀，到底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够狠的未必能赢，沉得住气的也不见得能笑到最后。话说回来，咱们的本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看准了才好重重下一注。”说着，她向四喜手中那从不离身的书箱瞥了一眼。李钦还没睁开眼，鼻端先就闻到一股艳香，紧接着觉得头疼欲裂，刚想伸手去扶额头，就觉得身边有个光溜溜的胴体正紧挨着自己，他一惊侧头，就见一个女子未着寸缕躺在身边。

“你……”李钦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也是赤身裸体，他赶紧四下张望，却发现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李少爷，我来伺候你洗脸穿衣。”那圆脸女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身，只穿着一件粉色肚兜，却毫无羞涩之意，笑吟吟道。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话说到半截，李钦就想起来了。他自从知道了自己与古平原的关系，心头狂震不已，特别是想到常玉儿的身份，想到自己对她做的事，一时间天理人伦、因果报应这些事就像一把烧红的炭火塞到了他的脑子里，白天醒着时见人都觉得是对自己冷笑，晚上睡着了，夜夜都被噩梦惊醒，醒来大汗淋漓，心跳如擂鼓，再不敢合眼直到天明。这样几天下来，李钦只觉得自己已经支撑不住了，傍晚时跌跌撞撞离开家，走到一个无名酒庄，要了一壶酒，也不吃菜，只管往嘴里猛灌，吃酒时听旁边的酒客说起李万堂自愿让出一半的铺子，只是不知便宜了谁。李钦听完，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索性喝尽一壶再要一壶，喝了一碗再来一碗，往后的事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钦少爷，你醒了。真是好睡，一觉直到日上三竿。到底是年轻人，吃得好睡得饱，羡煞我这老头子。”

李钦刚穿好衣服，还待开口细问，门外有个人挑帘进来，笑呵呵地看着他。

“王天贵？”李钦一见此人便咬牙，“原来是你搞鬼，你把我绑到这儿来做什么？”

“哎哟，钦少爷，天地良心啊。你好好想想，昨晚上是你自己把自己灌醉了，谁也没来劝你的酒啊。我好心帮你结了酒钱，又带你来这销金窟，找了这么漂亮的姐儿陪你，这钱也是我掏的，你反倒要来怪我。”王天贵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能有什么好心？无非是又想利用我罢了。”李钦没好气道，“花了你多少，明天叫人到李府拿银子，少陪了。”说完他就往外走。

“李府还有你钦少爷的银子吗？”王天贵不动声色，冷冷地跟了一句。

李钦慢慢停下脚步，回身狠狠盯着王天贵，半晌一声冷笑：“我说你另有所图吧，果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是李家的大少爷，李家的银子都是我的，要多少有多少。”

“不见得吧。”王天贵自从在山西认识李钦，别的不敢说，这位少东家心里的那份自高自傲，还有他瞧不起古平原却偏偏奈何不得人家，反倒屡屡败于人手的经过，王天贵一五一十都看在眼里。金山寺前这份认亲成仇的事情一出来，王天贵就知道自己久等的机会已经到了。遇见李钦并非偶然，而是王天贵派手下人在李宅门口日日守候，一见李钦出来，立时飞马回报。

“上次老夫见你时，你说自己是李家大少爷，万贯家财归你独享，这半点没错。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吧？”王天贵迎着李钦刀子一般的眼神，眯缝着眼睛，字字清晰地说，“要说分家产，你只不过是二少爷而已，哦，不对不对，听说那古平原还有个弟弟，年纪也在你之上，那你不过是排行老三罢了，这家产应该是分三份，古家兄弟拿大头，剩下的才是你的，你说对不对呢？”

说完，王天贵惬意地在墙边的圈椅上坐下，早有人过来给递烟枪，打烟泡，伺候着他吞云吐雾。王天贵则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李钦，注视着他脸上哪怕是一丁点的变化。

出乎意料的是，李钦听了这一番话，并没有勃然大怒，反倒是静了下来，冲着王天贵嘿嘿一笑。

“王大掌柜，我劝你还是少操点心吧。你这个人一肚子的诡计，到头来怎么样？在山西斗古平原，把自己的老铺都弄没了。在两江斗咱们李家，把两淮盐场也拱手让人。我知道，你就是不服气栽在李家手上，所以又打算到我这儿来挑拨，想着让我和古平原斗起来，你好在边上伺机捡便宜。你呀，聪明反被聪明误，可不要到头来送了卿卿性命。”

王天贵先是被这尖锐的词锋弄得一愣，像不认识地看了看李钦，忽然大笑起来，轻轻鼓着掌：“好，说得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你也不是当年能被人三言两语就撺掇上阵的那位少不更事的大少爷了。”

李钦听了只轻蔑地一哼，并没言声。

“不过你方才说的，并不全对。不错，以前老夫是利用过你，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嘛。或许你也知道了，李老爷让了一半的铺子出来，说是退回官府，可是官府食髓知味，能让这些铺子闲下去吗，必定又要找人来做。那古平原在金山寺外一场大闹，已经是把李家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些铺子他非要不可，这个擂台他非打不可。所以说是将铺子还给官府，其实是交到了古平原手上。”

王天贵顿了一下，留给李钦思索的时间，见他脸色阴晴不定，这才接着道：“方才我说的分家产并非空口无凭吧。现如今你掌管着那另一半的铺子，应该心知肚明，那是聚宝盆、是摇钱树啊，是李家今后称霸大清商界的根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到古平原手上，李老爷心里在想什么，难道你还猜不到吗？”“就算是把这些铺子给了古家，也不过是可怜他们罢了，跟施舍给叫花子没什么区别。话说回来，这是我李家的事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李钦咬着牙说。

“怎么没关系？”王天贵忽然换上一副戚容，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是半截黄土埋身子了，就像你说的，一败于古平原，二败于李老爷，不敢怨天尤人，只怪自己技不如人，一句话，我认了！好在李老爷大发慈悲，还让我留着两淮盐场的股，还能吃红分利颐养天年，我是感激不尽哪。不过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谁知道今后还会有什么变化，万一两淮盐场最后都归了古平原，以我和他之间的恩怨，只怕是要被扫地出门了，我能不着急吗！”

“两淮盐场全归古平原？你还没睡醒吧，才说出这种话来。我可告诉你，前几次三番给我下套的事儿我可以既往不咎，从今往后你老老实实等着盐场分红，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可别说我李家赶尽杀绝。”

“啧啧，我一点都没猜错，钦少爷果然是还没想到，要是想到了，就不会说这番话。”王天贵带着一点怜悯的眼神看着李钦。

“想到什么？”

“如果说过去你与古平原之间是富家少爷与乡下穷小子的争斗，你输了，别人不过说你一声纨绔罢了，也没什么了不得。但是今日不同往日，你和他成了一个爹生出来的种，又各自掌管两江三省一半的盐铺子。要是你再输一次，嘿嘿，李家后人输给了古家后人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儿，往深里说，是京商输给了徽商，往深处想，那不就是你娘输给了古平原的娘……”

“住口！”李钦终于被激怒了，一声大吼，太阳穴上的青筋绽起，神情可怕之极。

“钦少爷，兄弟阖墙自古常见，李世民杀了建成元吉，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代英主。远的不说，近看本朝，雍正爷登基之后，不也是立即除掉了对他有威胁的八弟九弟吗？所以说成王败寇，你要是败了，世人就只知道有个古平原，李钦这个名字会永远掩盖在这个流犯的声光之下，你能甘心过这样的日子？”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李钦心中已然明白王天贵的用意，却不敢再往深里想，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除掉他，一了百了！”王天贵紧盯着李钦的眼睛。

“不、不行，他、他毕竟是……”李钦退了一步，他再想到常玉儿，只觉得心乱如麻。

王天贵虽然不知道常玉儿的事儿，但李钦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看看是时候了，便准备抛出最后一记撒手锏。

“钦少爷，我问问你，李家的家产是不是有七成都投在了两淮盐场，另外三成的生意留在北五省？”

“是又怎样？”李钦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哈哈哈！”王天贵忽然仰头大笑，“你真是当局者迷，李万堂把三分之一的家产留在北方，另外三分之二带到南方……”

他走近了李钦，嘴唇里轻轻说出那句如毒蛇吐信般的话：“而他的儿子有一个在京城李家，另外两个却在徽州古家！”

这句话就像一声巨雷，直震得李钦耳边嗡嗡响。等他缓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半拉半拽坐在椅中，只听得王天贵缓缓说道：“钦少爷，不必着慌，事情还远未到推车撞壁之时，一切都还能挽回……”

就在几天之内，古平原这个名字像风一样传遍了两江地界。上到督抚司县，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想知道，作为这出戏的主角，他究竟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

有人说，虽然李万堂休妻再娶，可是如今人家有财有势，古平原要是识时务，就应该尽弃前嫌，重归李万堂膝下，凭他的商才再加上李家的财势，要做到富可敌国，那是指日可待。也有人不以为然，说古平原背靠着徽商这棵大树，要是改换门庭投入京商，那必然会被徽商除名，万一李家再来个拒而不纳，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即便是要分李万堂的家财，也只能暗通款曲，万万不可明着来。

还有些人与古平原打过交道，对他的为人略知一二，当即反驳，认为古平原从商以来自立自重，昔日与京城李家本就有隙，爹爹又是休妻之后入赘李家，以古平原的性格绝不会拿李家一分一毫，今后恐怕是避而远之，这个爹爹只当他二十年前已死了便是。“你们统统都是胡说八道！”镇江郊外一处酒肆中，几桌客人议论纷纷，谈的都是前几天发生在不远处金山寺的那桩奇闻，说来说去就说到古平原今后如何面对李家，有人说人与财无仇，一时气愤在所难免，过后当然要认回这个爹，其余人跟着也七嘴八舌。正说到热闹处，忽然有人重重地一拍桌子，声音像城门擂鼓，震得店里客人险些跳了起来。

众人无不失色，仔细看过去，就见角落里坐着个半截铁塔似的黑大个儿，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碗，大概喝了两斤多的竹叶青，眼睛睁得铜铃般大小，怒冲冲地瞪着众人。他的眼神扫到谁，谁就立时身子一矮，再看看那醋钵一样大的拳头，差点躲到桌子底下。

好在这黑大个只是说话，并不起身打人。就听他瓮声瓮气地道：“你们听好喽，古大哥一不会去讨好李家，二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个李万堂，我妹子绝不会认他当公爹，我妹夫也绝不会认这个老子。”

他大着舌头，一会儿“大哥”一会儿“妹夫”的，把周围人都听懵了，全当他在撒酒疯，胆小的就结了酒钱走人，不多时酒客散了一大半。

刘黑塔本就是借酒浇愁，见人们纷纷避开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打了个酒嗝，指着酒馆四周划了个半圆，口中骂骂咧咧：“统统是一群混账王八蛋！”

“刘大哥！你让我好找。”身边忽然传来女子声音。

刘黑塔晃晃脑袋，侧头看去，酒登时就醒了大半，面现尴尬之色。

“哦、哦，是你啊，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古雨婷本是一张圆圆的笑脸，眼下却沉静了许多，抿着嘴道：“你不在客栈里，那就一定是出来喝酒了，我知道，你心里很烦，喝酒能解忧嘛。”

“古姑娘，你倒是挺知道我的。”刘黑塔闷声回道。他确实是心里烦得如同点了一把日夜不熄的火。常玉儿一年之内连着挨了两记耳光，还都是当着自己的面，做大哥的当然不能不替妹子出头，可是没想到，第一个打人的是妹子的亲婆婆，第二个论起身份居然是“续婆婆”，这真是从何说起，弄得刘黑塔空有一身武艺使不出来，终日郁闷之极。

“别说我了。古姑娘，这是你的家事，你只怕更是烦恼吧。那天从金山寺回来，我听你在房中哭了整整一夜呢。”

“你……”古雨婷冷不防听到刘黑塔酒后吐真言，这一句说走了嘴，把他对自己的关心展露无遗，不由得又是欢喜又是伤悲，感激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哭又有何用，能把一个姓李的人哭成姓古的吗？再说这世上的事儿啊，有喜就有忧，可是有忧呢也许跟着就有喜。”

“喜？”刘黑塔苦笑一声，“都弄到这地步了，喜从何来？”

古雨婷竟是微微一笑：“你没听我说‘有喜’吗？方才来给嫂子瞧病的郎中把过脉后，也是这么说的。”

“郎中说有喜……有喜？啊！”刘黑塔呆呆地念了两遍，忽然明白过来，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古雨婷。

“我大哥已经知道了，我呢，一听到信儿就来找你，这是咱们两家的大喜事，你也应该早点知道。”

“哈哈……”刘黑塔双掌一拍，猛地一蹦三尺高，咧着大嘴纵声大笑，见酒店墙边摆着一溜酒坛子，抄起一个向空中一丢，不等酒坛落地，便又抛一个，如此接二连三，就听稀里哗啦一阵碎裂声，满街都是扑鼻的酒香。

“哎呀，这个酒疯子！快，快报官。”这都是店掌柜自己用江心中冷泉制出的上好佳酿，没料到今日遇了大劫，惊怒交加连声呼喝伙计。

“报什么官，老子今天心情好，这些酒全买下了。”刘黑塔一掏兜，发觉钱没带够，顿时一怔。

古雨婷好气又好笑，放了张整二十两的银票在柜上，冲着掌柜说声抱歉，拉起刘黑塔直奔镇上的同庆栈。

古家人在这家客栈里包了一处小院，此时被众人津津乐道的古平原也身在客栈中。他本来已经回了江宁的顺德茶庄，安排茶庄伙计分赴各地，将所有自己经营掌管的盐铺掌柜都叫到江宁，打算与李家来个鱼死网破。彭掌柜知道此事不妥，一向深谋远虑的古平原只怕此番也动了意气，面对李家如果轻举妄动，那无异于自蹈深渊，又见他气红了眼，干脆表面上应承，使了一招缓兵之计，暗地里派人将此事告知了郝师爷。

郝师爷闻讯也是大惊失色，立即禀告了乔鹤年，二人一同来到茶庄。见了古平原的面，两个人这才发现，此事不单是公理王法，而且还连着人家的隐私下情，实在是劝无可劝，但又非劝不可。

郝师爷只是一心为好友着想，劝他三思而后行，即便是要与李家决一雌雄，也不能操之过急。

乔鹤年这边想得更多。自己当上两淮盐运使之后最为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把古平原与李万堂两个人劝和，在曾国藩面前刚表过功，可万万没料到，这还没到半个月，居然会出了这么一件离奇得仿佛戏文般的事情。这不像是真的，倒像是编出来的故事。这两人竟是亲父子，又眼瞧着是解不开的对头，乔鹤年不免也觉得技穷智拙。

但从职守来说，古、李两家要是彻底撕破脸，这个两淮盐运使非跟着倒大霉不可。盐是民生大事，要是真闹到两江三省吃不上盐的地步，御史参上一本，摘顶子是小事，恐怕要丢官罢职吃牢饭。因此乔鹤年反复譬解，说的都是孔孟之道中最浅显的道理，像什么“子不言父母之过。”、“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等等，讲得他口干舌燥。

古平原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伸手入怀，摸摸怀中那柄小刀，那是准备用来杀李钦的，可是如今还能下手吗，那是自己的亲弟弟，亲弟弟居然把自己的妻子……

“老天爷，你可真会安排、真能捉弄人。”古平原心中激愤得真想一把火把这天、这地、这人间烧个干干净净。

“古老弟，我和乔大人说了半天，道理都说尽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想头，不妨也说来让我们听听，是否可行，老哥哥也帮着你参详参详。”郝师爷见他始终沉默不语，怕他还是一门心思往险处想，忍不住逼问了一句。

古平原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如同深山中的一潭水：“没什么，你们说得对，我就算把这些外庄的掌柜都叫来又能怎样，徒手搏狮虎，那是匹夫之勇，只会连累了旁人。你们放心，我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郝师爷吁了口气，又大感意外，想不到古平原竟然全盘接受了他们的劝告，面上冷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扯一扯乔鹤年的衣袖，二人告辞出了顺德茶庄。

“还好，还好。”郝师爷这才发觉自己贴身的衣衫都湿透了，“只要他别一时冲动，剩下来就是水磨功夫了，古老弟心智过人，等他冷静下来，一定不会再钻牛角尖。乔大人，你在想什么？”他一瞥间发觉乔鹤年紧锁眉头，面皮也绷得紧紧的。

“我在想，自己只怕是走了霉运，管着两淮盐场，居然会遇到这样千古奇谭，今后只怕要多事了。”

“大人，您怕是多虑了吧。虽说李万堂抛妻弃子，可他们毕竟是亲父子，乍闻之下可能一时龃龉，过后只会骨肉相认，彼此相亲，何来多事呢？”

乔鹤年背着手仰面向天多时，缓缓道：“你就算没听清他话里的意思，也该看到他的眼神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双眼睛，背后藏着的恨与怒，我看着都禁不住心尖发颤。”

郝师爷自知是个雀蒙眼，方才真没看见古平原的眼神，听完不禁回过头望着茶庄黑洞洞的大门，半晌咽了口唾沫，无奈地摇了摇头。

乔、郝二人走后，古平原立刻命彭海碗派人将送信的伙计都追回来，彭海碗虽然不明就里，却也大大地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古平文赶来，说是母亲已经醒了，要他来江宁把大儿子叫到身边。古平原不敢耽搁，也不顾已经十多个时辰没睡，又火速上马赶到镇江。

谁知来到了镇江，古母却又出人意料地不见他，古平原心急如焚却又不敢离开，再去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好在常玉儿只是挨了李太太的打，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倒不比古母是心创过度，病情一时难以判定。一家人都把心挂在古母身上，谁知转过天来，给常玉儿把脉问诊的郎中竟又连连道喜，说是常玉儿身上把出了喜脉，珠胎暗结已有月余。这下大惊之下复又大喜，长房长媳有了孕事，古家有后，三兄妹心里都是悲欣交集，可是转念想到古母对这个大儿媳的态度，几个人又踌躇起来。

“大哥，要不我去和娘透点口风，听听她的意思。”古平文站在客栈门口，搓着手不住地绕圈子。

“不！这件事拖延得太久了，今天正好借着这个喜事儿，把事情解决了。”古平原想定了，站起身向后院走去。李钦的那一席话，古平原已经是什么都明白了，实话说，这也怪不得老太太，接了这么一封涉及家丑的信，能做到像古母这样，已经很不易了。但是古平原已经下定了决心，此事自己知道，此外对所有人都要死死瞒住，包括常玉儿，今生今世都不要让她知道自己已然明晓真相，这样做，对彼此都好。至于母亲这边，古平原决定撒个弥天大谎，至于能不能把事情圆过去，那就全看造化了。

他往后院走去，越走脚步越是沉重，等到了古母门外，抬起手却犹豫了几次，最后一咬牙，轻轻叩响了房门。“娘，是我平原，您老身子怎么样，儿子有点事想和娘说。”

他反复叫了几遍，屋内寂然无声，古平原正为难间，古母忽然答话了，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进来吧。”

古平原吁了口气，推开房门迈步进去，满屋的药香，为了避风屋中各处窗户都挂着帘。昏暗中，就见古母半倚半躺在床上，一个雇来的丫鬟守在一旁。

“你先出去，到院外等着，不叫你不要进来。”古母见大儿子走进来，先对那丫鬟吩咐一声。

古平原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矮凳上，开口问道：“娘，我听郎中说了，您这是急痛攻心，气血逆行，再加上平素惜食养身，连口荤的都不吃，身子一向弱，这才病倒了，只要慢慢调养，自然能恢复如常。”

古母微微摇了摇头：“平原啊，你知道为娘的这么多年为什么连一口荤都不入口吗？”

“我知道。娘是舍不得吃，把这些菜都留给了我和弟弟妹妹。”

“是，也不是。其实啊，当初他音讯全无，我便在菩萨面前立了长素愿，哪怕再让我看一眼呢，活见人，死见尸。”古母面露苦笑，“二十年了，菩萨倒真是允了。”

古平原听着真是心如刀绞，而且他一下子就听出，往日娘口中的“你爹”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

“娘，您在病里，别想这么多了，我和平文、雨婷三个，这二十多年都是您一手拉扯大的，从今往后还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您平平安安，咱们家就没事儿。”

古母听了半天没言语，过了许久才道：“知道我为什么巴巴地叫你回来，却又不见你吗？”

古平原真的想不明白，只能摇了摇头。

“你是家里老大，是这一家的顶梁柱，有你在身边，娘心里就安，所以叫你回来。可是有件事，娘一直没想好怎么对你说，所以呢，又一直不能见你。”

古平原心中一动，他猜到了，抬起头刚要开口，古母微微一摆手：“你先听我说完。这大半年，咱们家闹家务，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娘都知道。至于娘为什么忽然冷落你媳妇，甚至要你休了她，这件事……”古母抬眼望着床梁，目光中有痛苦又有无奈，口气苦涩得像含了一枚橄榄，“不要再提了。”

古平原听母亲这么说，惊异地望了她一眼。

“唉，玉儿就算有什么错，我都原谅了她，何况她也未必有错，老天爷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兴许是误会呢。我心里也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好儿媳，就算有什么无心之失，比起那抛妻弃子，隐姓埋名入赘富家的人，又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呢？”

古母说着已是双泪直流，从枕下拿出一封信，抽出一页信纸看也不看，竟当着古平原的面儿撕碎了，哽咽着吞了下去。

“娘！”古平原大惊，待要起身阻止已是不及，只得含泪看着。

古母喘息片刻，挥了挥手：“你去叫玉儿来，我要见她。”

“是。”

古平原转身打开房门便是一怔，就见常玉儿和自己的弟弟妹妹，还有刘黑塔都站在院中。

他先不理会别人，走到玉儿身边，轻轻说：“娘要见你，进屋吧。”

这本是常玉儿许多天来日夜盼望的一句话，骤然听到却心里一紧，用试探的目光看了看古平原，从丈夫的眼神中得到鼓励，这才定了定心神，缓步走进屋中。

一进屋，古母第一句话就让常玉儿泪如泉涌：“孩子，这大半年，你受委屈了。”常玉儿悲泣一声，跪爬几步趴在古母身前哭得身子直发颤。

古母半闭着眼，将手慢慢抚在常玉儿头上，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过去的事儿啊，就过去了，不提了，再不提了。像平原说的，家和万事兴，咱们家啊，从今往后还好好过日子。”

听完这番话，常玉儿一双泪眼凝视着古母那瘦削的脸和苦涩辛酸的表情，婆媳两人对望了一会儿，常玉儿郑重地点了点头：“娘，您放心歇着，不管外面怎样，家里的事儿再不会让您操心。”

“好，家里交给你，外面交给平原，我都放心，放心。”古母舒了一口气。

古平原见是话缝，过来轻轻搀起一直跪在地上的妻子，用半是埋怨的口气道：“你刚有了喜，这地上寒气重，万一要是伤了胎气怎么办，还是起来和娘说话。”

常玉儿面上一红，古母字字听得清楚，看了大儿子又看看儿媳妇，又惊又喜地颤声问：“有喜？胎气？难道玉儿她……”

古平原含笑看着妻子：“你自己跟娘说吧。”

常玉儿羞得几乎不敢抬头，好半天才微微点了点头，用微若蚊呐的声音道：“郎中说，把出的是喜脉，有一个多月了。”

“好、好，好哇，这真是老天垂怜我们古家，古家有后了，有后了。”古母欣喜如狂，竟直起身一把握住儿媳妇的手，“可怜见的，竟还在地上跪了半天，这么哭法岂不伤了身子。唉，这要是让……”

古母说到这儿，声音猝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一下僵住了。古平原和常玉儿都是伶俐人，哪能不知道古母要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话，当下二人对视一眼，古平原连忙接道：“这要是让古家村的乡亲知道，定然又是一场热闹。”

“是啊，要是让二婶子知道了，非做上一席好菜端到咱们家呢。”常玉儿也笑着。

“嗯，咱们身边还是好人多，好人多啊。”古母不自然地笑笑，接着又嘱咐古平原一堆话，让他照顾好常玉儿，说是第一胎最是紧要，身子不能落病。还要让古雨婷也进来，说男人照顾不好怀孕的女人，一定要女人才妥当。

“好啦，娘，这些事我自然会跟小妹说，您的病还没大好，不能太劳心。”古平原好不容易把母亲劝住，古母大病之余神情亢奋，过后只觉疲惫不堪，半昏半睡间，古平原将丫鬟叫进来伺候母亲，自己为母亲掖好被角，掩上房门与妻子退了出去。

“嫂子，真太好了，恭喜你和大哥。”古雨婷迎上来干干脆脆地说，眼里含着笑意。

常玉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古平文想着家里的这些事，在一旁边笑边拭着泪水，刘黑塔本来咧着大嘴笑着，忽然脸色一变，往地上一蹲呜呜哭开了，就听他口中不住地念叨着：“爹、爹……”

大家都明白，他是在想如果常四老爹活着，知道自己的女儿女婿有了这样的喜事，自己有了外孙，那该多么高兴，只可惜老人家再也看不见了。

别人都在伤心惋惜，古平原却是想到李钦亲口承认买凶杀死常四老爹，咬了咬牙，过去拍着刘黑塔的肩膀，转过头来面对大家。

“咱们古家这段日子是遇了些糟心事儿，人人心里不痛快。不过俗话说‘否极泰来’，这个泰嘛，如今已经来了，今后那些事儿就都翻过不提了，咱们守着娘，好好过日子，让她老人家高高兴兴的，便是尽孝。”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明白，这话里即说的是古母与常玉儿之间的那段不愉快，也包括了李万堂即是父亲古皖章这件事。刘黑塔与常玉儿自然没有二话，但是古平文却觉得此事不能就此不提，天地君亲师，父子人伦是大事，怎么能装糊涂呢？

他一向讷于言语，刚把这个意思结结巴巴一说，妹妹先就抢白道：“二哥，你说什么！是他先不要我们的，不是我们不认这个父亲。他要是哪怕存着一点为人父的心，这些年我们在古家村寸步未离，娘守活寡等了他二十年，我们被村里孩子打小笑话有娘没爹，大哥护着我们被人追打的时候，他在哪里？在哪里！”

古平文被妹妹逼问得面红耳赤，发急道：“难道我说要认他了吗？这事儿娘说了算。”

“娘更不会认他。别忘了，他给娘写过休书，便是绝了夫妻之情。”古平原忽然冷冷插言道，“入赘京城改了姓氏，便是与古家一刀两断，就连列祖列宗也不会认他。娘和我们三兄妹相依为命，与这个姓李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古平文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可是嗫嚅几下，到底是无话可说，深深叹息着低下头去，豆大的泪水落在青石板上。

“哭什么！”古平原厉声道，随即回头看了看古母的房间，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权威，“平文、雨婷，你们听我说，这话我只说一次。”

古平文和古雨婷两个人被大哥的语气震住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望着他。

古平原的目光也直视着他们：“金山寺外，你们都在场，那李太太说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一个人不能受这样的欺侮，不管是为了娘，还是我们三兄妹，又或者为了我古家。”说着，古平原将目光投向常玉儿和刘黑塔，那奇耻大辱和杀父之仇的真凶到底是谁，这二人直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古平原说的古家也自然包括了他们。

“这个仇都不能不报！”

“报仇？！”别说古平文，就连古雨婷也惊讶出声。不认亲是一回事儿，向自己的生身父亲报仇，这、这怎么个做法？

“他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我们，不就是为了钱嘛，为了李家的金山银海。”古平原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凶狠，“‘李半城’，哼，好威风、好光鲜的名字，我将来要让他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我要让天下的生意人都看到，京城李家是如何被古家人一手打败的。只有这样，李万堂才会明白，他当年抛弃的到底是什么！”

“等到了那一天，我要亲口去问他到底后不后悔！”古雨婷被大哥说得浑身发热，眼里闪着期望的光芒。

“对，只有到了那一天，我们才能去堂堂正正地问出这句话。”古平原看向弟弟，“平文？”

古平文起初犹豫了一下，随即一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古家三兄妹的手握在了一起，彼此都感到手心发烫，微微颤抖着。

“好嘞。”刘黑塔一跃而起，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却再也憋不住了，“咱们就痛痛快快地做他一场，不把李家掀个底朝天，决不干休。”

常玉儿不言声地走到丈夫身边，轻轻地贴着他，夫妻两人此时都有个奇妙的感觉，仿佛那还未有知觉的孩子也与古家人站在一起，一念及此，古平原身上像是陡然增添了无穷的力量。

李家自愿将一半盐铺退回官府的消息，是郝师爷从江宁城匆匆赶来报的信儿。接到这个信儿之后，古平原便陷入了沉思，身边人说的话像是一句也没听见。

先说话的永远都是刘黑塔，他张嘴就说：“我看哪，这是他心里有愧，故意把铺子让出来，作为对古家的补偿。咱们有志气，决不能要！要了，不就等于是跟李家喝了和合酒嘛。”

郝师爷吧唧吧唧抽着烟袋，不赞成地摇着头：“李万堂可不是这种人哪。他要是想补偿古家，这些年有的是机会，挑现在这个时机可谓是最为不智，本来金山寺外一场热闹就传得沸沸扬扬，现在再来这么一手，等于是把事情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嘿嘿，你们不妨出去听听，别说两江三省，就是大江南北都已经传遍了，除了聋子之外，没听过这事儿的人恐怕打着灯笼都找不出一个，就快被人编成鼓词儿在书场里唱了。”

古平文脸皮最薄，不由得大皱眉头，急得坐立不安。

“那岂不是连古家村都知道了，这可怎么好。”

古雨婷白了他一眼，：“知道又如何，咱们又没做亏心事。”

“话不是这么说。”古平文看了一眼始终不搭腔的大哥，无奈道，“郝大哥，那依你说，李家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退回一半店铺，他们安的什么心？”

有些话真是碍口，郝师爷撩眼皮看了看房间中的几个人，斟酌着开了口：“按说这话有些难讲，不过以我与你们家的关系，也不好藏着不说。依我看来，李家绝对不是好心，这里面搞不好是个套子。”

“套子？”刘黑塔颇为不解。

“李万堂也许是想用对付那个潘姓盐商的手段来对付古老弟。”这一句话，郝师爷吞吞吐吐几次才说完，说完了看都不敢看古家人的脸色。

李万堂当众揭出旧日八大盐商中的潘姓商人靠妻女操持皮肉生意维持生计的丑事，逼得那家女儿当场跳楼自尽，潘姓商人也发了疯，这一举立威的狠辣手腕让扬州盐商无人敢出面承办盐铺，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因如此，古平文第一个就连连摆手：“不、不，绝不可能，这里面应该是另有隐情。”

别看古雨婷一口一个对李万堂深恶痛绝，可是她也无法想象李万堂会对自己的骨肉下此毒手，因此少见地与二哥站在了一起，也不由自主地摇着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瞬间让这两兄妹的血都冷了下来。

“郝大哥，你不愧是做过刑名师爷，见多识广，看得真准哪。”

“大哥……”古平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古平原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异常冷静的声音道：“这一百多家盐铺子不是李家的私产，是官府借给李家生财之用，要按时缴纳大笔的租金和铺税。眼下两江百业凋零，小生意根本撑不起这许多铺子，只有粮茶丝盐这四大行才可考虑。不过要是卖粮，粮从何来？卖茶，茶非必饮之物。卖丝嘛，大家温饱尚且勉强，几人做得起新衣裳？说来说去，能撑起这样大场面的店，就只有盐店。”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盐店哪？”古平文怔怔道。

“二弟，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说的那是和李家撕破脸之前，现在李家的两淮盐场岂会再给这些店供货，就算是供，也必定是提高价格，让你无法去卖。盐是引岸专卖的，两淮盐场不供货，这些盐铺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那咱们不接不就行了？”

古平原一哂：“李万堂这一着，毒就毒在这里。古家和李家的事儿已经传开了，他们在这时候让出一半铺子，分明就是向我下了战书，要在两江用这些盐铺决一胜负，我不接就等于是不战而降，今后有何面目在大清商界继续做生意。”

“接了，会被李家逼到绝路，不接，则等于递了降表。这就是李万堂的如意算盘啰。”郝师爷神情有些无奈，“唉，这李万堂真是……亲骨肉嘛，何必做得这么绝呢，难道要古老弟反过来去向他磕头赔罪不成。”

这些人再聪明也想不到这是李太太的主意，目的是为自己的儿子李钦出一口气，顺便将古平原踩在脚下。古平文与古雨婷已是信了，惟其信了，更觉凄惶，心里酸涩难当，直想抱头痛哭一场。

“哇！”冷不防刘黑塔暴叫一声，倒把屋里人都吓了一跳。

“真气死我了，李万堂这也算是个人么，那天我真该一鞭子把他脑袋打开花。”刘黑塔怒气勃发，可还没等他发完脾气，常玉儿立刻止住他，她刚巧从外面进来，一脚刚迈入门口，就听自己的大哥在骂李万堂，这是古家三兄妹的生身父亲，人家怎么说都行，可是自己就不能妄加评论，何况是又隔着一层的刘黑塔。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打啊杀啊的，听得我心惊肉跳。”常玉儿白了他一眼。

刘黑塔自从知道妹妹有了身孕，比什么时候都小心护着她，赶紧赔上笑脸，一声不吭坐了回去。

“不必再等着看是不是有人来接这些店铺了，生意人都不傻，谁也不会送上门来躺在砧板上给李家剁。”郝师爷把话接了下去。

“这么说，大家都在等着看我如何去做了？”古平原不动声色地说，“乔大人怎么说？”

郝师爷皱着眉头：“唉，不瞒老弟说，我这个师爷当得越来越没有味道，乔大人有很多事现在都瞒着我，像上次在扬州摆酒说合你与李万堂，我事先就毫不知情。这次的事儿，乔大人也没有明说，不过他倒是有这么一句话，盐铺停业对两淮盐业不利，如果谁能接下那一半的盐铺，他愿意以两淮盐运使的身份保证，盐场不会强行运走目前盐铺里的存盐。”

“哦……”古平原眼前一亮。

“大哥，这些盐铺里现在还有多少存货？”古平文急急问道。

“有多少都没用，李钦的那一半铺子坐拥盐场之利，可以用低价挤得咱们一两盐都卖不出去。”

“你是一眼就能看透这里面的厉害，乔大人也明白，以我看，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希望你能接下这些盐铺。”郝师爷索性把话点透，让古平原自己拿主意。

“那是当然，做此官行此礼嘛，乔大人管着两淮盐务，这么说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倘若两江三省一下子倒了一半的盐铺，那他可就要整天头疼了。”

“那、怎么样呢，老弟你到底是个什么主意？”谈了半天，郝师爷也想听听古平原的意思。

“接！”古平原简简单单回答了一个字，屋里的人彼此看了一眼，都没出声。

“看来，你们是不赞成我跳这个火坑。”

“明知是火坑还要跳，那不太傻了吗？”古雨婷一语道出众人心声。

“难道说老弟有了什么好主意，能破了李家这一计？”郝师爷试探地问。

“两淮盐场握在人家手里，没了来路，进退都是死路，能有什么法子。”古平原摇摇头。

“那你……”郝师爷也弄不明白了。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古平原一字一句地说，看样子是拿定了主意。“老弟，你再想想，这做生意可不能赌气啊。”

“我也没打算坐以待毙。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我。”

“谁啊？”众人齐声问。

古平原微微一笑：“财神。”

江宁盐铺是李家贩盐的总铺，李钦作为安徽一省以及半个江苏的盐铺总掌柜，平素就在这里指挥伙计办事。如今盐铺后堂里寂静无声，只听得一个人在怒吼着。

“混账，这点事儿都办不明白！欠债还钱，欠货还盐，怎么就要不来？”李钦将手重重一拍椅背，气得抄起桌上的盖碗茶，将茶水泼了面前这个人一身一脸。

这是李钦专门派去向古平原手下盐铺讨货的人。所谓的“货”，就是前些日子两淮盐场运到这些盐铺里的盐。李钦虽然对王天贵存着防备之心，可是他心里却明白，虽然是一个爹生出来的兄弟，自己与古平原今生今世不可能和睦相处，别的不说，就是常玉儿那件事，彼此就已经不共戴天，更何况还有常四老爹一笔血债。

反倒是王天贵说得有道理，爹同娘不同，骨血同而祖宗不同，输给任何人也不能输给古平原！

王天贵自告奋勇给李钦当“师爷”，他的眼光老辣，得知古平原果然到总督衙门具了文书，接下了安徽全省和江苏一半的盐铺，他立刻就把心思打到了那批存盐上。

“把住两淮盐场就已经等于是掐住了古平原的脖子，若是要回这批盐，那就和在他脖子上狠狠抹一刀没什么区别。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这件事很快就能了结，咱们就等着看古平原的笑话吧。”

李钦犹豫道：“咱们这么快就能想到的事情，他接下铺子之前会想不到？明知道这批盐是盐铺的命，能这么痛快地交出来？”

王天贵笑道：“钦少爷，你也别把他想得太厉害了。古平原为什么敢接铺子，想必是觉得这是李家让给他的，既然这么想，就不会对我们有什么防备。”

“那我爹要是真想给他好处，会不会连这批盐也给了出去？”

“那怎么会？”王天贵把眼睛一瞪，“你别忘了，两淮盐场是三家的买卖，虽然由李家经营，可是这成千上万石的盐谁敢说个‘送’字？这件事你不必禀告李老爷，就打着我这个股东的旗号去要，我看古平原敢不给。要是不给，咱们就把消息散播出去，说他硬吞了盐场的货，那他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名声可就臭了。”

李钦听得频频点头，便依计派出精明能干的伙计先从赣皖交界处饶州府的上饶县开始收盐，这里也是古家盐铺中离江宁最近的一处水陆码头。本以为几天之内会有好消息，没想到那伙计带着人灰头土脸地回来，连一两盐都没要回来。

伙计也不敢擦去脸上的茶汁，苦着脸说：“少东家，不是我们不卖力，而是一到了上饶盐铺就看见官府的封条贴在库房上，人家说了官府不开封，自家也是无能为力。咱们再有理，也不敢跟官府去碰，别看就是轻飘飘的两张纸，硬是把咱们给堵了回来。”

“封条？”一旁的王天贵沉吟着，忽然问道，“看清楚是哪处衙门贴的封条了吗？”

“是两淮盐运使的印记。”

“原来如此。”王天贵眼里放出寒光，“这个乔鹤年满口公道，说什么两不相帮，结果还不是一屁股坐在了古平原那头，这事儿倒有些不好办了。”

“还、还有一件事儿。”伙计讷讷地说道。

“说！”李钦气不打一处来。

“我在县里打听了，别看古家盐铺的仓库贴了封条，可是他们从边门还是把盐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卖，那封条其实只是拿来挡咱们的。”

“岂有此理！”李钦气得脸色紫涨，“别说这姓乔的是两淮盐运使，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碰他一碰。我、我要告到总督衙门，告他与古平原沆瀣一气，联手吞没盐场的存盐，贪赃枉法，不讲道理。”

“啧、啧。李少东，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真要告乔某也不能你来告，应该李老爷出面，他身上毕竟有四品的官衔。至于你，以民告官，先要受八十大板，就算告赢了，也要流配三千里，你这个贵家公子哥，怕是吃不了这等苦楚吧。”

话到人到，就见乔鹤年一身官服，神态洒然地从外走了进来。

这可谓是“说曹操，曹操到”。李钦心知方才的话必定是被乔鹤年听去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再往旁边一看，王天贵早就踪影不见，他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心想你这姓乔的不过是刚得意的三品官，我李家论官职不输给你，论人脉更是比你强得多，凭什么向你低头。

这么想着，他昂头硬顶道：“原来是乔大人到我这店铺里来，真是有失远迎了。也好，省了我去拜望大人的工夫，既然大人当面问到了，我也问一句，为什么一味偏帮古平原？难道我李家少了给大人的孝敬，又或者古平原那边给的更多？”

乔鹤年听了这咄咄逼人的话，并不以为杵，也没有丝毫动怒，反倒是一提袍角，施施然坐了下来。

“李少东，你说我偏帮，指的就是那两张封条？”

“不错，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这两张封条只怕是贴遍了这一百多家古家盐铺吧。用官府的封条帮你的好友留住本不属于他的盐货，这难道不是假公济私？”

乔鹤年微微一笑：“你说错了，乔某只有一片公心，当初劝你父亲是出于此心，如今来劝你也是出于此心，并无半点私意在其中。”

李钦一阵哂笑：“乔大人，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些盐价值上百万两银子，足够古家盐铺卖上三四个月，你就用两张轻飘飘的封条就想这么吞了，天底下也找不到这个理儿。李家做买卖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跟什么官都打过交道，再大的府门也进得去。说句大人不爱听的话，您头上的那顶乌纱帽，李家还没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太狂了，乔鹤年本来是冲着息事宁人来的，听了也不禁脸上变色，冷冷道：“李少东，这话由你父亲说倒还可以，至于你，恐怕还没这个资格。”

“那又怎样，敢欺负李家的官儿，自打我生下来还没见过呢。”李钦把眼睛瞪得溜圆。

乔鹤年压了压火气，道：“你想什么我也清楚，不就是想把那批盐从古家盐铺里运回来，让古平原无盐可卖嘛。”

“对，就是要这样。这批盐当初是我李家运到自己店铺里去卖的，如今这些铺子不姓李了，我要运回来是天经地义，谁敢说我不对？你又凭哪条王法贴了封条！”

“我身为两淮盐运使，对盐务有处置之权。不错，盐是两淮盐场的，产盐税由李家来缴，这批盐自然归李家所有。可是人无盐不行，民无盐必乱，你把盐都运走了，老百姓吃什么？”

“吃……吃我李家盐铺的盐呗。”

“你要邻省的百姓徒步上千里到你李家来买盐，这说得过去吗？”

“那我不管。”李钦把头一扭。

“可乔某既然当了这个官，那就不能不管。要是百姓因为吃不上盐而起了民变，我是要摘顶子的，到时候你李家恐怕也是难辞其咎吧。所以这批盐我做主扣下了，你不服气，尽管到总督衙门去告我。”

“你……”李钦听是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心知告不倒乔鹤年，气急败坏道，“好哇，你们勾结在一起来坑我李家。嘿，拿了李家的盐却分文不给，就冲这一件事儿，我就要让古平原身败名裂，看谁还敢和他做生意！”

“谁说我不给钱。”廊下传来淡淡的声音。李钦浑身一抖，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果然，走进来的正是古平原，他走到离李钦一丈远的地方站住，像是不愿意太过接近，但一双眼却死死盯住他，像是要瞧透他的五脏六腑。

李钦起先闪避了一下，忽然觉得不能示弱，于是把眼一张也瞪了回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古平原长得居然和我有那么几分相似。”他猛然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特别地厌恶古平原，不是因为他是流犯，自己是富家少爷，而是因为这种模模糊糊的相似，让他从心底里觉得一个像自己的人能做到的事儿，自己反而做不到，还屡屡败给他，这几乎让人抓狂。

古平原心中也如怒海翻涛，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是自己最小的弟弟。“弟弟”——那是古平文，而不是李钦。古平原拼命控制自己的思绪，想要把这个词从脑海中甩出去，却反而越来越清晰，“弟弟、弟弟……”这个原本充满了温情的称呼，如今却像一把钢锯在锯着他的脑子，像一只猛兽在他的耳边嘶吼。

古平原死死地攥紧着拳头，咬着牙开口道：“今天我来，没有别的事儿，请乔大人做个见证，与你李家把那批盐款了结一下。”

古平原的到来出乎李钦的意料，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怔了一会儿才道：“看来你们是一定不肯退回这批盐了。也罢，我就让一步，让你买下这批盐，可是盐价得按市价来算。”

“这怎么行？李少东，顺风旗别扯得太足了。”乔鹤年脱口而出，盐有巨利，从盐场到盐店，特别是路途遥远的内地，涨上七八倍的价钱是很平常的事情。李钦要按市价把盐卖给古平原，那古家盐店还有什么赚头。别说古平原，任何一个商人都不会答应这个离谱的要求。

“就按你说的，我按市价买下了。”这是更加出人意料的一个回答，别说乔鹤年，就连李钦也睁大了双眼，惊诧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语气很平静，仿佛谈的只是一笔十几两银子的小生意。“就像你方才说的，这批盐放在铺子里卖，要三四个月才能卖光。如今我一下子都用市价买了，是做了李家盐场的大主顾。不是你让步，而是我让利，这一点，你要听明白了。”

“喔，明白，那李家就承古东家的情了。”李钦恍然，原来古平原是在赌气。那就别怪我心狠，这批盐用这么高的价儿买进来，我看你怎么往外卖。“银子呢？”

“我没银子。”

“没有？”李钦刚要急，古平原一摆手。

“我暂时没有现银给你，要等上一个月才行。你也知道这笔买卖占了多大的好处，一个月后付钱，并不过分。”

“一个月……”李钦沉吟着，他心想，别说一个月，就算是过三四个月再收钱，古家也不过是把卖盐得来的钱原封不动地转交给李家，别说一分都没赚到，而且这几个月伙计的开销，店铺的维持都是一大笔钱，到时候想不关门歇业都不行。

“好，就一个月。不过要立字据，而且要乔大人以两淮盐运使的身份做中保，如果到时候你交不出银子，你的盐店就要关张。”

“行。”古平原简简单单答应了。

从李家总铺出来，乔鹤年忍了几次，到底还是开口道：“平原兄，你这笔生意做得也未免太吃亏了。”

“不然怎样，虽说靠大人帮忙暂时维持住了局面，可这是借官威压人，不是生意之道，就算别人不说三道四，我也不能用这样的手段去赢李家。再说不让他大赚一笔，李家是不会把盐卖给我的。如今我手下有一百多个盐铺子，总不能无货可卖吧。弄到盐货是当务之急，至于怎么赚钱，那是下一步的事儿。”“下一步？只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给你，你可刚刚才跟李钦定了一个月的契约，到时候拿不出银子怎么办？难道说你想将徽州的茶山都卖了来凑这笔钱。”

古平原缓缓摇头：“大人说哪里话。茶山是我立业之根，盐铺是我生财之道，财未到手，先撅了自家的根，未免太过不智。再说情急出手，也卖不上价儿啊。”

“那你上哪儿去弄这笔银子，总不成要靠这批市价购得的盐吧？”

乔鹤年连连追问，古平原本不想说，也只好回答道：“实不相瞒，其实我前几日去了一趟杭州，见过了阜康钱庄的胡东家，说动了他入股我的盐铺，至于股本就是这一百万的盐款。”

“啊，怪不得你这么笃定，原来是有财神帮忙。”乔鹤年这才明白。

“财神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胡东家把大笔的银子都投到丝生意上，自家的钱庄也不能为了我而唱空城计，算来算去能动用的大笔银两就只有放在上海钱庄做同业放款的钱，这笔钱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万两银子。上海的钱庄要大额提银，需要提前十天告知，何况这当初是讲明的长期放款，日子没到就要收回更要宽限时日，所以给的日子是二十天。我这边定了一个月的契约，时间上是绰绰有余了。”

“其实也不需要一百万吧，我记得郝师爷提过，你从徽州胡家茶庄分得的兰雪茶的利润至少也有几十万两，为什么不动用呢？”

说到这个问题，古平原就笑而不答了。乔鹤年见他不肯说，便只好作罢，换上诚恳之态道：“平原兄，不知道你肯不肯听我一句劝？”

“大人请讲。”古平原心知他要说什么。

果然，乔鹤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闹了这么一场，你得了两江一半的盐铺，不必再给李家做掌柜，而是自己做了大东家。眼看兴旺发达指日可待，何必再去翻几十年前的旧账呢。弄个两败俱伤又是何苦，再说，你和李万堂毕竟是……”他瞟了一眼古平原，把话点到为止。

古平原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搭言，乔鹤年只得自己接下去：“你也知道，两淮盐运使是个大大的肥缺，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我栽跟头，好来补这个缺。眼下我只盼两淮盐业能平平安安，和和气气，那就是给了我乔某人大大的面子，帮了我的大忙。”

古平原这才道：“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看来当官的也盼着和气升官，这道理都是一样的。”

“那当然了，和为贵嘛。就算其他事都不提，做生意求财不求气也是亘古不变的理儿。”乔鹤年以为说动了他，赶紧跟上一句。

“只可惜清水与污油是合不到一块儿的。再说，就算我肯罢手，李家拿一半的铺子来引我入彀，难道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算了？不是我让大人为难，而是李家已经磨好了刀，我总不能任人宰割。”

乔鹤年看着古平原离去的背影，不知不觉已经阴了脸。长随康七凑上来道：“大人，李家要是真和古平原斗起来，咱们可要受夹板气了。”

“哼，笑话，他们也未免太小瞧本官了。当官的要是受了买卖人的气，那还当官干什么！”乔鹤年一甩袖子进了轿。

李钦自以为订了个稳赢不输的契约，可是躲在后厅偷听的王天贵却深知古平原的能耐，认为绝不会这么简单，这其中一定有诈。三说两说，李钦心里也没底了，于是派了手下最得力的伙计去打听。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地，古平原找了杭州“财神”胡雪岩入股自家盐铺的事儿就被李、王二人知道了。王天贵倒吸一口凉气，与李钦面面相觑。

“上次在徽州，胡雪岩就帮了古平原的忙，将自己手里的洋枪路子给了他。要不是我及时拦住了洋商理查德，古平原还不知多得意呢。想不到这一次又是胡雪岩！”李钦气愤道。

“我知道了。”王天贵点点头道，“本来他的靠山是徽商，可是自从袁甲三要徽商缴纳欠下的军捐，再加上官军和长毛在徽州连番交战，徽商元气未复，古平原这才找上了胡雪岩。”

“也没什么了不起。”李钦吃惊之下，故作镇定地挥了挥手，“就算胡家拿了一百万两银子买下了这批盐，能买多久？省着买也不过就是半年而已。过了半年，古家盐铺照样货架空空，还不是一样得关门。胡雪岩再有钱，可他手上没盐场啊。”

王天贵沉吟半晌，开了口：“胡雪岩号称‘财神’，论起财力比起你李家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按着咱们现在打听出来的消息，胡庆余堂的药材能顺利卖到北方，是古平原从中为其与关外盘山驿的药材行穿针引线的结果。古平原在杭州开了一家大货栈，利用漕帮的船做茶运生意，胡雪岩从中也帮了不少忙。这一次胡雪岩又入股古家盐铺，这二人眼见打得火热，彼此之间的勾连是越来越深，要是此事成了，那古平原有了财神相助，真要一飞冲天了。”王天贵的眼睛越眯越细，闪着阴微的光。

“方才钦少爷说盐场，实话告诉你，我最担心的就是盐场。”王天贵声音不高，可是冰冷的语气激得李钦心尖一颤，“你别忘了，盐场现在是李老爷在管。据我所知，自从那日金山寺一场大闹之后，李老爷就一直住在盐场，看样子仿佛与令堂已经闹了生分。李老爷从前姓古，如今姓李，现在和李家闹了生分，那会不会……”

“不会！”李钦仿佛走夜路怕见鬼，大声道，同时大力摇着头。

“当然，当然。一切都是我瞎琢磨，可这凡事怕个万一，所以最好能速战速决。要真是拖到半年之后，只怕夜长梦多啊。我再告诉钦少爷一件事，那个刘黑塔你知道吧。”

“就是总跟在古平原身边的黑大个？”

“对。古平原留下维持店铺开销的银子，除此之外，把自己手上所有能动用的活钱，大概能有三十多万两，都交给了这个刘黑塔。”

“让他干什么？”李钦急急问。

“不知道。只是有人看见刘黑塔带了十几个伙计出了江宁，不知去向。我让人到这些伙计家里去打听，结果什么都问不出来，不是人家不说，而是他们走的时候压根就守口如瓶，我怀疑这些伙计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王天贵说到这儿放缓了语气，目光却牢牢盯着李钦，“钦少爷，以你我所知的古平原，那个敢走黑水沼，敢跟着僧王大军卖粮食，敢虎口拔牙从李家手里夺了‘天下第一茶’的古平原，你真敢给他半年的时间来扭转局面吗？”

李钦听得脸上阵青阵白，许久才长出一口气：“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胡雪岩答应了给银子，这契约也签了，到时候他付银子，我不能不把盐卖给他呀。早知如此，就应该一口咬定让他把盐运回来。”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王天贵站起身，在屋中走了两圈，抚了抚下巴上的山羊胡，忽然回身道，“好在不是没有挽救的法子。”

李钦不解地看着他。

“亏你还跟张广发在山西办过票号，难道不知道钱庄票号的规矩？胡雪岩是再精明不过的生意人，拿一百万两银子放在自家银库发霉？这笔银子要到上海的钱庄去提，这长期放款若是要临时提取，时间上伸缩的余地可就太大了。要是真想拖，一百两的银子也能拖上十天半个月，何况这是一百万两啊，有哪个钱庄敢说自己能叱咤立办？都得拆东墙补西墙，求爷爷告奶奶去挪动。只要能让他们拖上一个月，到时候胡雪岩没有银子给出来，古平原两手空空，咱们立刻就收了他的铺子，赢得干干脆脆。”

“好！”李钦双手一合，“既然如此，王大掌柜是票号行家，就由你去上海与这些钱庄老板谈吧。”

王天贵笑着摆摆手：“此事非钦少爷不可。”

“我？”

“对喽。胡雪岩在上海的银子并非是放在那些老钱庄里，而是存在外国人开的银行里。我记得钦少爷在天津卫的洋行里学过生意，能和洋人打交道，这事儿就全靠你了。”

“原来是这样……”李钦忽然心中一动，向旁边瞟了一眼，“王大掌柜，你的消息好灵通啊，我的伙计也没打听出这么多事来。”

“呵呵，我在这一行做得久了，南北钱业公会都认得些人，要是别的事情可就无能为力了。”王天贵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咱们一起走一趟岂不更好？”

“不，我要留在这儿。”王天贵毫不在意李钦狐疑的目光，坦然道，“我对那个刘黑塔的去向一直放心不下。总觉得这是古平原下的一着后手，要是不弄明白，咱们早晚要吃亏。钦少爷，咱们各干各的，既掐住古平原的脖子，又斩断他的手脚，不怕古平原不认输。”

王天贵巧舌如簧，李钦到底被说服了，从座中一跃而起。

“事不宜迟，我这就奔上海。”

王天贵看着李钦的背影，脸上似笑非笑，见他背影消失了，点手唤过自己的一名亲信。

“去账房支一万两银票交给我，然后再去同庆楼订一桌最好的燕翅席，晚上抬到我家里去，我要宴客。”

“是，请示下，邀几位客人？小的这就去办。”

王天贵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就一位，可是送帖子的时候一定要机密，不能让人看见。”

说着，他把那张写有“京城李府　李安”字样的帖子递了过去。

“你今天约我到这天宁塔上来，难道只是登高望远不成？”苏紫轩见白依梅凭窗远望，久久不语，只好先开了口。

天宁塔是仪征名迹，建于唐代，毁于五代十国，后来屡建屡毁，如今的天宁塔是在元末战火烧毁的半截塔上重新修建而成，拾阶而上的墙壁上有石刻五百罗汉，极是灵验，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一边登塔一边挨个焚香祝祷，从塔下到塔顶，要足足三四个时辰。

这里别说晴天丽日，就是刮风下雨也是游人不断，可是今天，塔顶就只有白依梅和苏紫轩各带一人。

别说瞧着那五十两的随缘银，就算分文没有，白依梅现下是漕帮通海一帮的大阿姐，手下弟兄上千，天宁寺的老和尚哪里敢惹，早早就封了寺门，闭门谢客，只招待白依梅等人。

“这里很静，外面天高云淡，能看得很远。”白依梅并未回头，依旧是从石头窗子望出去。

“那你在看什么呢？这塔上八面开窗，你却只往东看，要我说，你也该向西看看，那边是寿州方向。就算一路上来不点香，你也该送上心香一瓣，今儿，可不正是英王的忌日吗？”苏紫轩淡淡道。

听到这句话，白依梅这才霍然转身，双目如电狠狠地盯着苏紫轩，许久才轻声道：“你说的没错。今天是我丈夫的忌日。按理说，我早就该追随他于地下，可是我没有，因为我还有几件事要做。”

“报仇？可是你几次能杀了古平原却没下手啊。”苏紫轩语气略带嘲讽。

“仇家又不止古平原一个人，比方说现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人，难道不也是杀人的凶手吗？”白依梅说完这句话，用同样略带嘲讽的目光看着苏紫轩。

四喜只觉得自己手心出汗，一颗心怦怦地像是要跳出来。别说事情才过去一年，就算是十年八年甚至是这一生，她都忘不了寿州杀降那一晚，陈玉成是如何被僧格林沁和苗沛霖残杀于后厅，他手下的二十四将又是如何在推杯换盏间被杀得血流成河，还有那些老弱病残的士兵，一个个被推入土坑活埋时凄惨的叫声。四喜做噩梦时，还常常梦见那一晚的情形。

苏紫轩却是面不改色，就像听了一句事不关己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依梅。

“我在僧妖头那儿问过当日的事儿，他说本来还想放王爷一条生路，是你在他面前提醒，不要重蹈当年明朝纵放李自成的覆辙，僧妖头这才下定了杀心。”白依梅说到这儿，身边的张皮绠手按腰刀向前跨了半步，一双虎目带着仇恨与杀意望向苏紫轩主仆。

四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惊恐地看着对面的白依梅，不知她那张可怕的嘴里还会说出什么。

“这一年多来，我想明白了。王爷、捻子、僧妖头、甚至是曾国荃和曾国藩这两兄弟，还有我，这些都不过是你用来实现目的的工具，只要你觉得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利，谁都可以死。是不是？”

苏紫轩望着白依梅足有一刻钟，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听“噌哴”一声，张皮绠手中刀已然出鞘。

苏紫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左侧腰间，四喜知道，只要她的手一动，就能把那柄洋枪拔出来。

“这么说，今天是要杀了我来给英王献祭。”苏紫轩的语气还是很和缓。

“你是僧妖头的帮凶，死有余辜！”张皮绠将刀尖对准苏紫轩。

“可是你别忘了，要不是我向梁王献了千里回马枪的计，你能砍了僧格林沁的脑袋！”苏紫轩一声轻叱。

“这……”张皮绠犹豫了一下。

“我听梁王张宗禹说过，早在陕西的时候，你就曾经想帮着捻子杀了僧格林沁。这么说来，你是清廷的仇敌无疑，可又为什么撺掇着僧妖头杀了我家王爷？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到底是什么人？今天不说清楚了，就别想活着从这天宁塔离开。”

“哈哈哈。”苏紫轩忽然大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张皮绠厉声喝道。

苏紫轩不去理他，对着白依梅道：“你连我是谁，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换句话说，连我是敌是友都搞不清楚，就急着要杀了我，这岂不可笑？”

“我只知道王爷确实是因你一言而死。”白依梅冷冷道。

“那是因为当时他已经受了重伤，我想让他死个痛快。再说就算能捡回一条命，你难道以为陈玉成会投降僧格林沁？不降，还是死路一条，反倒多受一回罪。忠王李秀成不就是例子。要是降了，那英王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那才是生不如死呢。”苏紫轩一番话说得又疾又快。

“你要是真觉得是我害死了英王，那就快动手，否则此事今后再也休提。”

白依梅听后微微皱眉，心里显然是在做着抉择，张皮绠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过了许久，白依梅摆摆手，张皮绠便放下了手中刀，四喜一口气憋到这时，差点没背过去气去，她一眼瞥见小姐的手也从半握中松开，离开了腰间。

“你说的话，到底是不是那日心中所想，我无从得知。要我信你，你得帮我做一件事。否则就算我今日不杀你，你跑到天边也要防着身后随时挨上一刀。”

苏紫轩摊了摊手，轻笑道：“你从前是太平天国的王妃，现如今是漕帮的大阿姐，连我都佩服你的手段，会有什么事要我帮忙，这倒奇了。”

白依梅轻咬着唇：“我知道你很聪明，很有心计。我要你把盐场的几万盐丁救出去。前几天我派张皮绠和他们联络过，他们只是勉强挨日子罢了，一年下来已经累死病死了千把人，照这么下去，这些英王的老弟兄挨不了多少日子。”

“那是李家的摇钱树，李万堂才没那么傻把它砍了。”苏紫轩不以为然道。

“可事实是，这些人眼下生不如死。寻常农家的大牲口病了，也要找个兽郎中看看。可是他们呢，发热打摆子也要去晒盐，灌一瓢凉水就当是药了。若是死了，别说棺材，连条草席都没有，直接丢到海里喂鱼。”张皮绠眼睛发红，小伙子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大阿姐说的没有半字虚言。我亲眼看见，有个女人长得稍有姿色被看管盐场的官兵看中了，大白天拖到棚子里施暴，她的丈夫扑上去要救，结果被抓住后用刀子在身上割了几十处口子，浸在盐水里，再拉出来暴晒，死的时候浑身盐花，血都是乳色的。要不是临行时大阿姐再三嘱咐我，我非砍碎了那几个畜生不可。”

“这都是你造的孽，你该还这笔账。”白依梅对苏紫轩道，“我知道你身上带着洋枪，可是你向塔下看看，漕帮几十个弟兄在守着，你带了这许多子弹吗？”

苏紫轩听得脸上一寒，她最恨被人威胁，但白依梅的性子也真的是敢破釜沉舟，这一点苏紫轩心里也很清楚。想着，她已是放缓了脸色，竟破颜一笑。

“依我看，你今天根本就没打算为难我。当初山东事毕，你来时就有个心愿，要救出英王旧部，如今时日长了，却还没什么好办法。我猜是这个张皮绠回来，把盐丁的苦楚对你说了，你这才沉不住气，来找我想办法，对不对？”

白依梅一时默然。苏紫轩说得如同亲见，猜得也是一点没错。

“你帮我把人救出来，咱们就两清了。”

“好，我答应你。”苏紫轩其实早就想好了这几万人的用处，白依梅的要求非但不与之相悖，反倒能让她的计划更加顺利。

只是她答应得这么快，白依梅却不敢相信了。

“你打算怎么救人？拖的时间久了可不行。你别想蒙混过去，否则……”

“把你要说的话收回去，不然咱们之间就没什么可谈的了。”苏紫轩突然把脸一沉，冷冷打断道。

白依梅一怔，就听苏紫轩道：“你以为这是几万只兔子几万条鱼，往田里一丢湖里一撒就无影无踪了？他们是反叛逆匪，是罪孥家眷。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朝廷就会毫不留情地杀光他们。所以此事一要密，二要慎，你这么着急，干脆去找别人好了。”

苏紫轩这么一来，仿佛真的是郑重其事，白依梅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踱了几步，反复思索了一会儿，道：“那你总该把事情说个大概，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就像你说的，这几万人要是逃亡，一定要有个稳妥的去处。”

苏紫轩想都没想，缓步来到窗边，冲着西南方指了一指：“你选的这高塔不错，刚好能看见我为这些人选的地儿。你往那边看，是不是隐隐约约有座山。”

白依梅凝目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几眼，猛然想起那边是什么地方，回头惊诧道：“紫金山！曾妖头的江宁城？”

苏紫轩将手中折扇一合，笑吟吟道：“对，要得正果，必去贼窝。”

二、生意场上一向是钱的事情最简单，人情才是最难还的

李钦在上海跑了整整十天，却是一无所获。

十里洋场，纸醉金迷，本来是无色不欢的李钦此番却真能忍得住，他也知道机不可失，要是耽误了时间，等到银行把钱付给了胡雪岩，那什么都晚了。于是李钦一到埠，立刻前往汇丰、渣打、花旗这些老牌银行，拜会当地的买办和洋人经理。

京城李家在商界那是大名鼎鼎的角色，如今又掌握着两淮盐场这块天下第一肥肉，他以李家少东的名义前去拜望，在上海最有名的锦江楼摆酒请客，这些银行里的精明人儿还当李家有什么大笔的银子要存进来放债吃息，赶着巴结都来不及，纷纷坐着马车赶来赴会。

李钦在洋行学过生意，很明白洋人的规矩，酒桌上只谈交情不谈买卖，对于来意是只字不提，只是做到个尽欢而散。他自认为这第一步做得滴水不漏，交情已然是有了。等他第二次去到各家银行时，果然，人家热情款待，将李钦奉若上宾。李钦在话里话外有意无意地透露，李家准备将盐场的收入放在上海的几家银行作为长期放款，这是一等一的大主顾，听者无不眼里放光，满口应承将来在利息上一定格外克己，包李家满意。

话谈到这儿，李钦自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将话题引到了胡雪岩在银行的存款上。经理们还当李家对银行的信誉与实力不放心，当然顺着话缝，拉来“财神”这块金字招牌为自家张目。

李钦知道他们误会了，但也从这些话里知道胡雪岩确实是有大笔的银子放在银行里。路，确实是找对了。

于是李钦便将来意慢慢透露了出来，按着李钦的想法，此事虽然不见得能让人一口答应，但是有了前面打下的底子，软磨硬泡，再诱之以利，不过是要求银行方面拖些时日，最后应该是可以如愿以偿。

大出意料的是，李钦刚把话这么一说，这些买办和经理一怔之余，态度大变，虽然不是冷冰冰地拒之门外，但先前的热情已是半点不见，居然开始打起了官腔。有个洋人经理用硬邦邦的口气对他说：“李东家，你要做生意，我们当然欢迎。但是别人与我们的生意，请你不要干涉，正如今后你与我们的生意，也不会被别人干涉，这一点请你放心。”

还有个油滑的买办，哈哈笑着：“嘿嘿，李少东，我听出来了，您这是开玩笑，试探咱们呢。是不是担心将来李家的存款放在咱们这家银行里，有人不让付，咱们就会乖乖听话？这您把心落肚，别忘了，这可是洋人开的银行，洋人，那是谁啊，皇上都不放在眼里。别说生意人，就算是大清政府派军队来，也无权查账封账。”

这话把李钦堵了一个倒憋气，他气愤地离开银行，回头骂道：“我算看明白了，敢情这洋人跟中国人一个德行，吃爹喝爹不谢爹啊，昨儿酒席宴上还千好万好，今天就翻脸比撂门帘子还快。我呸！”

事情不成，却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李钦回到客栈生了一会儿闷气，心里暗自琢磨，就算胡雪岩是财神，有大笔的银钱放在银行，是惹不起的大主顾，可是自己也没要求银行与胡雪岩翻脸哪，只不过是希望他们能各自找些理由搪塞过去，只要过了一个月的期限就好。按着王天贵的说法，长期放款临时动用，可以拖延的理由有千条百条，不难找啊。何况自己也说了，要真是胡雪岩催得紧，哪怕是少付些，只要不让他凑够百万之数就可以。这条件很简单了，银行又觊觎着李家的银子，何至于就一口拒绝，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呢？

李钦想来想去，一直想到头疼欲裂，也没想明白这里面的道理。“要是王天贵这老家伙在这儿就好了，钱庄里的勾当他门儿清啊。”李钦懊恼地一拍手，现在回去搬王天贵肯定是来不及了，他忽然想到，虽然王天贵不在，可是在上海钱庄里，有几家在北京有分号，也跟李家做过生意，有家颇有规模的“天利和”钱庄，大掌柜姓罗，大前年到北京登门拜望过，爹见他的时候，自己也在场，干脆找他去，或许能问出来点什么。

李钦想到就做，备了一份价值不菲的水礼，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天利和”。罗掌柜五十多岁，做了半辈子钱庄生意，一面之交的主顾尚且过目不忘，何况是李家公子，见了面就像熟识几十年的老朋友一样，满面欢笑，直嗔着李钦来上海不告诉他，是有意疏远自己。

李钦一肚皮心思，也被他逗得一笑。又觉得自己要问的事儿直截了当不好开口，干脆就坡下驴，提出要到锦江楼摆酒谢罪。罗掌柜哪里肯，一手按住李钦，另一边连连呼派，让伙计赶紧到锦江楼订上好的雅座。

李钦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当罗掌柜提出要再找几个上海钱庄的头面人物做陪客时，李钦摆摆手：“不必了吧，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要向罗掌柜请教，人多了反倒不方便。”

罗掌柜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位李少东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等到了锦江楼，偌大的雅座只有李钦和罗掌柜两个人，确实太冷清了，于是罗掌柜做主，给“长三堂子”写了四张局票，叫来的当然都是这一行的“尖儿”，莺莺燕燕，吴侬软语，递酒唱曲儿，一时好不热闹。李钦本好此道，被四个绝色女子围着，哪能不心动，愁怀暂且放下，一时间也谈笑风生起来。

等到酒过三巡，喝也喝过了，乐也乐过了，罗掌柜使个眼色将几个“长三”遣走，也不再叫新人，堆起笑脸问道：“李少东，方才在钱庄里，你说有事要问我，难不成是你我两家的买卖出了什么漏子，那我可得先给李少东赔个罪了。”

“哎，哪里哪里，罗掌柜过虑了。我要问的这件事，和贵宝号并无关系。”李钦仿佛还沉醉在方才的笑语嫣然中，怔了一下这才答道。

等听完了李钦的来意，罗掌柜竟是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眯眼笑着说：“这就难怪了。李少东只知胡财神是洋人的大主顾，却不知道他们也是彼此合作做生意的伙伴，而且洋人对胡财神一向是有所于求，当然不敢得罪他。”

“胡雪岩在杭州开钱庄、做药店，与洋人何干，为什么要求他？”李钦不解道。

“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胡财神这个人真正是大手笔的生意人，从咸丰末年起，他就在暗中布局，控制了苏杭一带的乡下茧行。洋商来到中国有三样东西是必买之物，一丝二茶三瓷器。首当其冲的就是丝绸。胡财神将茧行握在手里，那是丝绸这门生意的根源。哎，就好比李家如今掌握了盐场，所有盐商、盐贩都要看你们的脸色，倘若得罪了李家，就没了货色。洋人也一样，想要买丝回国大发利市，那就都要仰仗胡财神肯卖茧给他们。”

“原来如此。”听了这么个比方，李钦当然恍然大悟。

“还不止呢。我听说胡财神眼下拿出大笔银钱，打算联合南浔的大户，将养蚕人家集合起来，开缫丝厂，这么一来，今后江南地方的丝生意十之七八就都姓了胡。洋人当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正软硬兼施，要么让胡家放弃这个主张，要么也要在缫丝厂入股。你说，这个节骨眼上，洋人哪里会去得罪胡财神呢。”

李钦吸了口凉气，自己在王天贵面前拍了胸脯，认为这是一件手到擒来的小事，谁知不知不觉间竟然捏了个湿面团在手上，甩不掉也扯不开。眼下洋人不是不肯给李家这个面子，而是与胡雪岩彼此利害相牵，不能因小失大。

“难办了。”李钦向椅背上一靠，眼珠子转来转去，心中暗自打着主意。

“罗掌柜，我向您讨个主意。”李钦忽然身子前趋，压低了声音，“既然商量不行，那怎么样才能硬压洋人一头，让他们乖乖地听令呢。”

“哎哟，您这可是问道于盲了，我一个小小的钱庄掌柜，别说不敢去碰洋人，就是连这个念头都不曾起过。”罗掌柜哑然失笑，他与李家做着生意，很不愿这个年少气盛的李少东做出什么冒失举动，于是耐心劝道，“我劝您也不必动这个心思。洋人，他能把咸丰爷从紫禁城撵到热河去，连朝廷都拿这群黄毛绿眼睛没辙儿，咱大清还有谁能动得了洋人呢。别说咱们大清，就是他们本国的官儿要是不占理，一样拿这些洋商没办法。上次就有个英国商人因为领事馆不肯为英商力争关税，回国去告了英国领事一状，结果这个领事就被叫回去大大申饬了一顿，末了被贬到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国去了。”

“还有这种事？”李钦虽然学过洋生意，可那毕竟是在天津，比不得上海光怪陆离，时时都有新闻，一时听得瞠目结舌。

“说来也巧。”罗掌柜端起杯子，“我再说个事儿为李少东下酒。”说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向外指了指。

黄浦江边是英国人的租界，洋楼很多，里面住的当然都是洋人，入夜之后幢幢楼里灯火通明，悠扬的音乐声丝丝入耳。然而罗掌柜手指方向的那座二层小洋楼，却是黑咕隆咚，仿佛没有人住，凝目望去才看出，其实是拉上了厚实的窗帘，从缝隙中隐约有光亮透出。

“您再看。”罗掌柜移动手指，向着那洋楼前几丈之地临近江边的地方，借着江中船火，李钦看见有个清军把总带着三四个军卒正在来回踱步，样子颇不耐烦。

李钦看得莫名其妙，将疑问的目光投向罗掌柜。

罗掌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头道：“这可是十里洋场上有名的西洋景，说的是两江总督派了亲兵来抓两江总督。”

李钦看了看面前的杯子，罗掌柜觉着了，呵呵笑道：“鄙人虽然酒量不宏，不过说的可不是醉话。这守在外面的是现任两江总督曾国藩派来的亲兵，躲在里面的则是前任两江总督何桂清。”

原来是这重公案，李钦早有所闻，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曾国藩的亲兵眼睁睁看着钦命要犯躲在屋中却不冲进去抓人。

“事情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儿。早在金陵未破之时，为了鼓舞士气，曾大人就想将丧师失地的何桂清抓来，‘咔嚓’一刀斩于阵前，以鼓舞士气，为此禀报朝廷，待钦准文书一下，就让自己的亲兵营奔赴上海前来抓人。对了，何桂清藏在租界里深居简出，要不是胡雪岩向官府通风报信，曾大人要找到他还没那么容易。”

事情居然与胡雪岩扯上关系，李钦立刻提了精神，张大眼睛问：“胡雪岩是个长袖善舞的生意人，一向与江南官场相处甚厚，干吗跟这尊佛过不去呢？”一任两江总督，提拔起来的官员无数，胡雪岩此举不知无形中得罪了多少官场中人，实乃商人大忌，委实不像是“财神”所为，也就难怪李钦会有此一问了。

“说起来，他二人还是老相识呢。从前的浙江巡抚王有龄与何桂清是总角之交，而胡雪岩曾在王有龄穷困潦倒之际帮过他，二人后来成了换帖兄弟，三人就这样搭上了关系。几年前，胡家每开一处买卖，两江总督的贺匾悬于门上，浙江巡抚的贺联贴于两侧，你想想看，那是何等的风光。”罗掌柜娓娓道来，眼中都是艳羡之色。

李钦不知不觉点了点头，一转念又问：“那如今怎么会……”

“嗐，乱世嘛，人情难说得很。那何桂清号称书生典兵，自比孔明、谢安，其实外强中干，是个胆小鬼。他在长毛攻来之时临阵脱逃，而且指使亲兵用洋枪打死拦轿的绅民数十人，以至于江南大营士气一蹶不振，群龙无首被李秀成一举踏破。这一来不要紧，可害苦了浙江的王有龄王巡抚，杭州被长毛军团团围困，内无粮饷，外无援兵，王有龄苦守半年，还是被长毛攻破城池，最后服毒殉国。”

当时胡雪岩的粮船就停在杭州城外的江中，眼睁睁看着城破人亡，却无力援手。如果何桂清不逃，能够指挥人马接应，便可杀出一条粮道，让胡雪岩将粮食运到城中，则人心一定，杭州就不会陷落，王有龄也不会惨死。所以胡雪岩在船上捶胸顿足，悲愤之下立誓要杀何桂清为把兄报仇。

“没想到的是，两江总督衙门的人拿着海捕文书赶到上海，一晃两年有余，却硬是动不得何桂清。”何桂清翰林出身，心思也很够用，知道曾国藩要杀自己，抢先走了一步棋。他帮助租界里的一个英国人买了一栋小楼，自己住在二楼，让这人带着老婆孩子住在一楼。这个英国人本来只是洋商的下人，无端发了一笔财，代价就是帮何桂清挡灾。房子是英国人的，又建在租界里，只要这户洋人不吐口，两江总督衙门就不能冲进去抓人，否则会引起很严重的中英争端。为此，曾国藩也曾派人向英使馆交涉过，但是英国领事的态度很坚决，说在大英帝国，私产是受绝对保护的，要进去抓人不难，必须要房子的主人点头才行，事情就此陷入了僵局。两江衙门只好派人日夜守在外面，只要何桂清从房中出来，便立行逮捕。

何桂清当然不傻，衣食住行都交给那户洋人去办，生了病也是请郎中过来把脉吃药，寸步不敢出门，看样子是打算在房中终老了。

“本来胡财神还想用重金买下这栋房子，但何桂清也早料到此招，几十年的宦囊所积不断用出去，洋人觉得养着何桂清就等于捧了一个取自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哪里肯轻易放手。后来也有人劝胡财神，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何桂清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等于是在蹲监坐大狱，要是太过辣手，非要赶尽杀绝，今后谁还敢跟胡家做生意呢。胡财神当然不以为然，坚持要抓何桂清，可是他手下的一班人都觉得那人言之有理，暗中掣肘拦阻，就把此事慢慢拖了下来。”

“两江总督官居一品，胡雪岩亦是商界首富，想不到都拿一个无拳无勇的洋人平民无可奈何，真是天下奇闻。”李钦摇了摇头。

“李少东，你们李家久居北方，那里还是大清的天下，可是这东南半壁，嘿，先是叫洪秀全搅了个天翻地覆，现如今洋人又成了说一不二的太上皇，他们的炮舰就停在黄埔江口，谁敢招惹？”

正在此时，就听楼梯口哗啦一声，像是店伙计的托盘被人撞落，惊呼声方起，用来在雅座之间隔挡的巨幅屏风猛然间倒了下来，李钦手疾眼快，一扯罗掌柜，二人赶紧避开。

就见一个酒气熏天的人身子扑在屏风上，整个人压着屏风倒在地上，手脚挣扎了几下却爬不起来。

掌柜见闯出了祸，赶紧过来赔罪：“二位爷，您可千万别见怪。这位是洋大人，喝多了酒，咱们劝不住也不敢劝。您二位请移座，我叫厨子再做好菜。”

说洋人，洋人到，李钦上下打量了那抱着酒瓶，半醉半醒的洋人，忽然一皱眉：“咦，这不是怡和洋行的理查德吗？”

“李少东认识他。”罗掌柜道。

“我和他在徽州做过洋枪买卖，后来在盐城修海塘，他是怡和洋行的代表，卖给我两座旧教堂，拆了做砖石料。”

“那没错了。这洋人可够倒霉的，大概就是因为卖教堂一事，带着老婆到盐城去半公半私游玩，恰逢暴民作乱，他老婆被拖入空房轮暴之后，活活打死。这个理查德趁乱抢了一匹马，这才逃出性命。英国领事馆虽然为他做主，但是怡和洋行的董事嫌他办事大意，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于是将本来交给他的生意收了回去，只派他与洋兵轮上的司务打交道，负责炮舰的维修补给。甭管中国外国，当兵的生意是最难做的，理查德死了老婆，还整天受兵痞子的气，弄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整天抱个酒瓶子喝得烂醉。依我看，离被怡和洋行辞退也不远了。”

“嗯。”李钦心里有数，要不是自己修海塘偷工减料，就不会引发那一场暴乱。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理查德，又回过头看向夜色中的黄埔滩，唇角现出一丝笑意，喃喃道，“可别说我不照应你。”

罗掌柜没听清，问道：“李少东，你说什么？”

“上海地方我不熟，这事儿还要偏劳你了。”李钦诡秘地一笑，小声说了几句话，末了道，“所有开销过后到江宁李家盐铺去支。”

“哟，少东家太客气了，我当差这不是应该的嘛。”罗掌柜也是老江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李家是棵大树，抱紧了准没错，于是招呼手下人将理查德架了出去，自己也随后跟出。可是毕竟事涉洋人，罗掌柜这一夜前思后想总不放心，第二天看看时辰不早了，叫上一辆车，直奔十六铺的永兴旅馆。这家旅馆住的大多是洋人，昨晚罗掌柜就是按照李钦的吩咐，把理查德送到了这里。

他前脚刚下马车，抬眼看见李钦与理查德联袂而出，就听李钦笑道：“放心，理查德先生，咱们都姓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此事成了，我绝不食言，包你称心如意。”

“是的。”理查德在中国久了，离开通事也能说几句半生不熟的汉语，“你李钦，我理查德，咱们很近，可以好好合作，一起赚钱。”

罗掌柜这才发现理查德不仅修了面，还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看起来容光焕发，与昨晚那个酒鬼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正愣神，李钦与理查德已经互道告别。看着马车扬尘而去，罗掌柜实在是好奇，凑上来笑着说：“您这是变戏法？这洋人昨晚还半死不活，今天怎么一副上景阳冈打虎的劲头儿呢。”

“有这么神？”李钦斜睨了他一眼。

“那当然，少东家真神了！”罗掌柜一挑大拇指。

“其实说破不奇怪。你昨晚找来陪理查德睡觉的那两个白俄女人，我今天一来就许给了他，身价由李家出。我还告诉他，要是能帮我一个忙，让我顺利掌握两江三省全部的盐铺子，今后我可以让怡和洋行在东南盐业生意上分一杯羹，指定由他来负责。这样一来，这理查德就等于是立了一大功，成了怡和洋行说什么也要留住的人。转眼之间，女人、权力和金钱，他都有了，当然高兴，当然快活。这不，立马就赶回洋行去向董事们邀功了。”

罗掌柜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您许给这洋人这么多的好处，到底要他帮什么忙啊。”

李钦深深吸了一口气，咧嘴一笑：“这件事嘛，用不了两天就会轰动上海滩，到时候你想不知道都不行。”

古平原按照约定好的日子，到杭州来找胡雪岩借银子。他在万安桥码头下了船，先到自家开的大货栈去看了看生意，发觉虽然二弟这段时间都在镇江照料母亲，可是胡雪岩为货栈找的管事很是得力，将生意处理得井井有条。当然，这里面有一大半的原因还是因为古平原从一开始就为这家货栈铺好了路，南北茶货川流不息，压根就不愁没生意做，码头上车来车往，运河里船来船往，人声鼎沸，日夜不息。

生意好，赚的就多。对于这处新买卖，古平原很慷慨地给了这群管事伙计们按月分红，这笔钱看得见拿得着，只要肯出力，到了月底就能拿双份甚至更多的酬劳，这群伙计们像不要命似地扑在店里，赶都赶不回去。

“大东家，您看看，这杭州是运河的起点，历来是货栈林立，可是自从咱们古家货栈开了张，这才不到一年，就已经成了码头上的龙头老大。您看，那家，还有那家……”管事的指着不远处的几家货栈，“原来都是大买卖，现在不行喽，听说已经准备关门歇业了，还有人私下找到我，想要贱价把手里的货栈和货船卖给咱们。正好东家来了，请示下，咱们要不要做这笔生意？我去看过了，栈、船都不错，价儿也合适，咱们买下来将这一带连成一片，声势就更大了。”

管事的说完，满心以为古平原肯定脸上乐开了花，谁知这位东家却阴了脸，走到运河边看了看那几家货栈前面落篷的货船和无精打采的伙计，将眉头深深皱起。

“去把几个大伙计都叫来，我有话说。”

等人齐了，古平原向着大家拱了拱手：“想必有些人还不认得我，我是这家货栈的大东家，平日在此操持一切的是我二弟古平文。我今日刚到，方才粗略看了这处买卖的经营，实在是好，虽然买卖红火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生意好到这个份儿上，可见大家平时是如何卖力。管事的，记着，年底吃犒劳的时候，每个人的红包加上两成。”

这一说，人人喜动颜色，都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东家出手实在大方，跟着古家做事确实有滋味。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儿，恐怕就有些不中听了。”古平原顿了顿，接着说，“方才管事的对我说，这码头两边的货栈生意被我们古家挤压得不行，眼看着咱们就要做上第一把交椅，可以呼风唤雨来做霸盘生意了。杭州是金码头，能在这儿掌控水陆车船，那可真是日进斗金，发财是指日可待。”

伙计们听他这么说，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谁知接下来古平原却道：“可是不行，这霸盘生意绝不能做。”他看着管事的与伙计们愕然的表情，知道他们心中不解，放缓了语气道，“你们仔细想想。如果是你们自家的生意，本来父传子、子传孙，祖祖辈辈做着，指望着这处生意养家糊口过日子，可是忽然之间来了个外地人，仗着人多势众路子广，抢走了所有主顾，逼得你要关门歇业，衣食无着，这个时候你会作何想。”

古平原将手指向河边的那几处货栈：“看见了吗？这就是他们如今的处境。方才管事的说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我这边心头却是一阵阵发寒。谁要是让我落到这般田地，那我一定恨透了他。你不让人家活，人家能让你好？咱们做货栈生意，讲究的是路路通，可要是码头上下都嫉恨你，今天使绊子，明天伸黑脚，你光防着人家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做生意？”下面的伙计窃窃私语，显然以前并没想过这些道理。

“再者一说，古家货栈能短短时日就成就不凡，靠的是洞庭商帮和胡雪岩胡东家的帮忙，不管是陈七台陈主事还是胡东家，他们都是本省本地的大商人。结果现在人家要说，他们为了赚钱，胳膊肘向外拐，帮助外地人打塌了乡亲们的生意，那我古平原岂不等于是恩将仇报，今后谁还敢与我合伙？各位，古某人做事有个必不可移的原则，那就是路一定要越走越宽，绝不能因为贪一时之利而把路走窄了。你们记住，任谁都不能把天下的钱都赚进自己的口袋，即便能，那又有什么用？只有大家都有钱，才处处有商机，倘若只是你一个人有钱，其他人都穷得叮当乱响，你跟谁去做生意！”

一席话说到这儿，真如拨云见日般清楚明白，管事的与伙计们恍然大悟，脸上登时满是敬佩。

管事的趋前一步：“东家，您不必再往下说了，这门生意经我听懂了，一定按照您说的办，不做霸盘生意，不让同行背后戳咱们的脊梁骨。”

“那我就放心了。咱们自己吃肉，也不能光让别人喝汤，今后找一些信誉好的货栈，跟他们做联号生意，分些买卖大家一齐做，不管水路还是陆路，彼此有事互相照应，这岂不是好。”

古平原安排完货栈的事儿，看看天色不早了，赶紧动身前往胡家。

胡雪岩没有发迹之前，只是钱庄的小伙计，住在杭州城南的一处无名陋巷中。后来胡家兴旺发达，有人从他门前路过，发现这条巷子两边高中间低，最中心处，也就是胡雪岩的家门口还微微隆起一个土丘，活像个大元宝。于是一下就传开了，都说胡雪岩是财神转世不假，连住的地方都被称之为“元宝街”。

风水如此之好，胡雪岩当然不会搬家。几年间将一条巷子都买了下来，大兴土木建起一座比王府还要豪奢的胡宅，大门依旧是开在那处隆起的土丘前。

古平原还是第一次来胡家，上次到杭州是在会馆与胡雪岩碰面，此番初访，发觉胡财神在本地实在是太有名了，稍一打听，人人都乐意给指道。古平原这才知道，胡雪岩冬舍寒衣夏施粥，自家开的“胡庆余堂”每逢传瘟染疫之时，几万两的成药白白奉送，本地百姓受他的好处太多了。

古平原点头暗赞，做个生意人，就得像胡雪岩这样，这才让人佩服。

他这么想着，来到了胡府门口，说明来意请下人通禀。不多时，出来一位玄衣俊仆，彬彬有礼地将古平原请入府内。

古平原被人引着穿过一条不长的雨道回廊，下人躬身道：“请古东家先在镜槛阁稍歇片刻。”

这镜槛阁前临荷叶塘，后靠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阁在半山腰，阁中有一面极大的玻璃镜，将阁外水波、池中红花绿荷、池上小桥木舟、池畔垂柳依依，一齐纳入镜中。

古平原一愣，这东西他在京城时听说过，将目光投向那俊仆时，仆人仿佛见惯了这样的惊诧，微微笑着答道：“古东家真好眼力。这面大镜子，大清国只有两处有。当初在法兰西国烧造而成，本来装了五面在船上，远渡重洋一路风波，完好无损地运到广州的只有三面，其中一面又在下船时被脚夫不慎打破。运这镜子到大清的洋商见只剩了两个，干脆不卖了，说要将其中一个献给朝廷中最掌权的人物，于是给了恭亲王，放在什刹海畔恭亲王的别墅鉴园里，另一个则要给大清国最有名的商人，这面镜子就此花落此处，镜槛阁之名也因此而来。”

古平原听完这番话，立时有两个感想。一是如果说胡雪岩以前是靠两江官场大发其利，那么现如今凭借他的声望，一旦官府与洋人有了龃龉，恐怕还要靠胡雪岩从中斡旋。生意做大，可以为国家出力，这便是明证；二是胡家一个寻常仆人便如此谈吐不俗，可见胡雪岩用人自有一套办法，想来这也是他能在大清商界屹立不倒的原因。自家的摊子也是越扯越大，茶叶、盐铺、货栈这些买卖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光凭自己兄弟两个，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今后有时间倒要向胡雪岩多多讨教这方面的办法，识人用人，当是今后要做的大事。

不过眼下与李家的争斗正在紧要关头，还顾不到这些，古平原准备等胡雪岩拿银票出来，好好谢谢人家。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胡家下人倒是执礼甚恭，好茶糕点不时端来，就是不提自家老爷在做什么。古平原心知有异，刚好那仆人又进了来，古平原正想开口问问，仆人却抢先道：“古东家，让您等急了，这边马车刚刚备好，也已经告诉我家的船等在十里外的岸边，咱们这就可以动身了。”

古平原大是愕然：“动身，去什么地方？”

“我家老爷在南浔，临走时留下话，请古东家一到，就去南浔找他。”

古平原与胡雪岩约好了日子在胡府见面，所为的便是取那一百万两的银票。即便胡雪岩有事要到外地，大可以将银票留下，交给信任的人转交古平原，却又为何让自己大老远跑一趟南浔呢？

古平原心中想着，便随口问了出来，那仆人却只是摇头不知，只说胡雪岩前日动身，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古平原一定去趟南浔见他。这么说来，胡雪岩是故意约自己在南浔见面，会不会是那一百万两银子没有凑齐，南浔都是做丝生意的大户，富户颇多，素有“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之称，莫不成是要带自己到那儿去借银子。可是也不对啊，古平原听人说过，南浔人家有祖训，只可守着桑树做丝生意，别的行当一律不许入，特别是做钱庄票号的放贷生意。这是南浔祖辈为后代立的规矩，后人当然不会无端借钱给外人。

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古平原坐着胡家装饰华丽的车船到了南浔。一到岸就有人等在码头，是“四象”之首的刘家派来的人，说是打前站的人快马已报，在刘家已经摆下了宴席为古平原接风，胡雪岩正等在那里。

来人说得轻描淡写，可是等到古平原一踏入刘家大厅，当时就吃了一惊。刘家是经商世族，祖屋外面看上去尽管轩敞，却是旧瓦青苔，毫不起眼，谁知里面别有洞天。大厅中按照太极图样，摆开十八件流云槎，都是金丝楠老根所制。古平原做过当铺朝奉，知道这东西寻常一件既是难得的宝物，这么多件齐聚一堂真是闻所未闻。别的富豪人家倘若有一件流云槎，大多是拿来做多宝格之用，然而刘家居然是用来摆酒放菜，仿佛这只不过是几件普通的杨木桌子。

“平原兄，你可来了，我们等你多时了。”胡雪岩正与刘家主人叙谈，见古平原进屋，迎上来为他一一引见。

除了古平原之外，连胡雪岩在内，厅中一共还有十七个人。胡雪岩挨个介绍，古平原听完了才知道，这刘家大厅里此刻藏龙卧虎，南浔的四象八牛还有往来江浙等地的几名大丝商，居然全都聚集在这儿。

不用问，这是胡雪岩故意请来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古平原百思不得其解，当着众人又不好动问，只得等胡雪岩为他揭开这个谜底。

胡雪岩偏偏还不直接说，只是不停地举杯，一连让大家喝了几杯酒。古平原暗自察言观色，发现不只是自己，厅中其余人脸上也都有莫名其妙的神情，包括那位刘家主人在内。

最后还是做主人的忍不住了，喝下一杯酒后，借酒盖脸问道：“胡东家，你发帖子一定要这南浔的丝商都聚到我这小小宅院里来，按说财神造访，同行赏光，刘家真是蓬荜生辉，别说请一次客，就是大家在我这儿住上十天半月，刘某只会高兴，绝不会慢客。不过据我看来，您此番大概另有深意。刘某就替大家伙说了吧，在座诸位，除了这位古东家之外，都与您做着丝上的买卖，是不是咱们南浔的丝商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得罪了胡东家，又或者生意上有了什么意外的变故，您尽管说，咱们该赔罪便赔罪，该拿主意便一起商量，绝不让您为难。”

胡雪岩摆了摆手：“刘老爷说哪里话，我能在丝生意上跟洋行打个平手，全靠诸位一向帮忙，胡某感激不尽，何来不满呢。”

“那您今天是……”

“今天倒真是有事。”胡雪岩沉吟着，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古平原。

胡财神一向是以办事干脆大方闻名商界，今天居然吞吞吐吐，不问可知是遇上了大事，在座人都与他有生意上的往来，那几个跑外帮的丝商更是连身家性命都托给了胡家，此时不知不觉已经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胡雪岩向厅中望了一圈，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微微点头站起身来，伸手入怀取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在手上扬了扬：“诸位，你们都是生意人，应该认得这样东西，这是汇丰、渣打和花旗几家外国银行的本票汇票，是我本月收回的在这几家银行的长期放款，一共是一百万两银子。”

对于厅中这些人来说，一百万两银子有多有少。像刘家的家财就有几百万两，其余人的身家或几十万，或上百万不等，但那是他们的全部家产，要像胡雪岩那样从身上随便一拿就是一百万两的票子，恐怕力有未逮，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不知这位财神此时炫富是何意图。

最感奇怪的还得说是古平原。他向胡雪岩借一百万两，讲好了在胡家立契，以这些银子入股盐铺生意，届时自然要找中保，还要到官府的户房去备档。以自己和胡雪岩的交情而言，虽然谈不上深厚，可也是一见如故彼此相知，用得着请这么多人来做见证，证明自己向胡家借了银子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胡雪岩说：“本来这些银子我已经答应了别人，要借出去。可是出了些变故，以至于这银子我不能借了。”他看了一眼座中惊愕的古平原，叹了口气，“自食其言，是胡某的不对，不过我也真是迫不得已。唉，为了不让这位好朋友误会胡某是小气吝啬，今天把大家请来做个见证，这一百万两银子，胡家分十年施舍给杭州一带的善堂。当着大家的面儿说明白，这笔钱，我胡雪岩不要了，都分给穷人。”

在座众人也都做过施舍的事儿，有的信佛人家寒天腊月出手也很大方，但那不过是几百最多一千两银子的事儿，谁听过一施舍就是一百万两的，就算是财神，这也太过惊人了。厅中一时寂然无声，所有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场面一时僵了。

古平原乍闻之下，心里登时一翻个儿，知道事情一定有了极为意外的变化，不然以胡雪岩一言九鼎的性格，绝不会在银票已经到手的情况下出尔反尔，而且还做出这样决绝的举动，这更说明是情非得已。他来不及细想，赶紧站起身：“胡东家，您……”

“啊，平原兄，来来来。”胡雪岩竟是不容他开口，扯住古平原的袖口，二人一同来到大厅中间。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我这位兄弟，是徽商中的后起之秀，真正是位诚谨君子。不管他做什么生意，我胡雪岩都敢用全部身家来为他担保。今后，古东家可能也会到南浔来贩丝，与诸位做生意。我先跟各位打个招呼，请多多照应，就当是我胡家的买卖。”

胡雪岩说到这儿长吸了一口气，接着道：“还有一句话，养蚕人家就这么多，每年茧子生丝的物量都是个固定之数，可是只要是这位古东家来买丝，诸位尽可以从我订的丝量中卖给他，他要多少，你们就卖多少，哪怕到最后，没有我胡家的份儿了，那也无妨，我绝不追究诸位违约之责。”

这又是惊人之语！

别看这小小的南浔镇，出产的“辑里湖丝”是天下第一丝，每年茧子丝量足可以决定东南市场丝价的起落。胡雪岩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掌握了南浔的丝生意，如今简简单单一句话，竟是要拱手全盘让给古平原。

这说来不会有人相信的事儿，如今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众人眼前。大家只觉得今天赴的这场宴，所见所闻如同做梦一般，分不清真假虚实，更不明白胡雪岩这番举动到底是所为何故。

古平原也一样，他这些年遇到的怪事不少，但大都有端倪可寻，唯独这次是彻底糊涂了。

“今天就是为诸位与古东家做个引荐，彼此熟识了，今后也好多来多往。话就不多说了，大家尽欢才好。”仿佛是看出这些人一脸的疑窦，胡雪岩竟抢先堵了众人的嘴。他是财神，既然不愿意把话说明白，谁也不能强人所难，只好压下满心的好奇，莫名其妙地喝完了一顿糊涂酒，纷纷告辞而去。

胡、古二人都是远道而来，刘家自然要留客，为他们各自准备了精美的卧房。古平原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走该留，其实他最想的是找到胡雪岩把事情问个清楚。正当他做此想时，房门被人叩响，胡雪岩一推门走了进来。

“平原兄，我是来向你赔罪的。”胡雪岩开门见山，便要一躬到地。

古平原赶紧把他双臂托住：“胡东家，这万万不可，我本来是有求于您，事情不谐，我也感激您当初的仗义。只是我不明白，今天的事儿究竟是为了什么？胡东家要是还当我是好朋友，能不能明白见告。”

“当然，这是一定要说清楚的，我来找你也是为了此事。”胡雪岩抚了抚脑门，在八仙桌旁坐下。

“先说那一百万两银子吧。七天前我便已经全数收回，正打算派人到江宁去通知你，谁知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居然硬是迫得我不能履行当初的诺言，不能把这笔银子借给你。”

“不速之客，是谁？”

胡雪岩苦笑一声：“就是你上次跟我提起的那个京商大少爷李钦。哼，想不到我这十年来一向无往不利，却让这个富家公子把我给降住了。”

李钦！古平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能有这能耐，居然能让大名鼎鼎的胡财神吃瘪服软？

胡雪岩将事情经过详细一说，真把古平原听了个目瞪口呆。原来当日李钦找到怡和洋行的理查德，许他美女厚利，条件只有一个，想办法把躲在租界不出来的何桂清抓到。

理查德起初也是挠头，李钦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从那艘停在黄浦江上的英国炮艇上打主意。理查德恍然大悟，拿着李钦给的银子，买通了洋兵的管带，在第二天深夜，十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洋兵端着枪闯到何桂清藏身的洋楼里，不由分说把人抓了就走，然后用小舢板送到江中早已等候的一条小火轮上，李钦正等在那里，接到人后立时开船。

等那户洋人天亮之后挣脱了绳索，跑到领事馆去告状时，小火轮已经快开到嘉兴了。英国总领事问明白是本国士兵喝酒闹事，也只好将洋兵管带叫来申斥一顿，便不了了之。

胡雪岩与何桂清之间的恩怨，当初在徽州时，古平原就曾经听他说过，也知道胡雪岩生平最恨攻陷杭州的李秀成与见死不救的何桂清，听到这儿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试探地问：“李钦将何桂清交给两江衙门的人了？”

“他做得更绝。”胡雪岩回想起当日情形，大摇其头，“那日下人来报，说是有人雇了彩狮队，锣鼓手，从杭州城外十里处便吹吹打打，鼓乐喧天，舞着狮头向城里缓缓而来。这还不算，而且派人用大筐称了满筐的铜钱，不时向道路两边抛洒。你想想看，那还不震动全城？”

古平原一听，便想起当日古母做寿，有人派了信客，敲着大锣，送来那封引起家中不和的密信。此人已经坐定了是李钦，古平原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这队人来到胡府门口停下，胡雪岩早就听说他们是奔着自家的方向来的，平白无故造这么大的声势，就是要引来成百上千的人围观，至于目的，恐怕绝非善意。所以胡雪岩早早就来到府门前，等着看对方的来意。

他倒不是怕。在杭州城，胡雪岩就算是不靠官府，也不靠财力，单凭他的声望，谁要是敢对胡家不利，不必振臂一呼，全城百姓能围过来一口口把对方生吞了。胡雪岩起初是好奇，结果对方来人一通报姓名，竟然是京城李家的大公子。

当初合肥克复之时，胡雪岩在巡抚衙门见过这个少年，虽然只是一面之交，但他知道自己帮古平原的忙就等于是与此人作对，李家毕竟在北方也是商界顶尖的人物，李钦此番大概是来兴师问罪的。胡雪岩心中正暗打主意，谁知李钦开口居然是道喜，然后不由分说，带上了被绳捆索绑的何桂清，也没提什么条件，就将人直截了当交给了胡家。

“平原兄，你想想看，斯情斯景，这何桂清就在眼前，李钦把他交给我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向我道喜，说恭喜胡东家帮朝廷抓获犯官，得为王巡抚报仇雪恨。他说完了，便在大街上命人放起万响炮仗，还拿来香烛纸马，当场摆上香案，说是告慰王巡抚在天之灵。嘿，此人年纪不大，倒真是会鼓动人心。这城中居民，当初与王巡抚一同被围年余，城破之时，王巡抚自尽，留下遗书要李秀成善待百姓，不要屠城，所以百姓们都感激涕零。此时鞭炮响起，香案摆齐，不必人说，大街上的人都一同跪下，嚎啕大哭，如丧考妣。”

更有人拿来石块、杂物，丢向面如土色的何桂清，要不是胡雪岩见机得早，命人将何桂清带到府中看押，这曾经的两江总督就要被人在街市上活活打死。

“可是这么一来，也就等于是我正式从李钦手中把人接了过来，受了他这份大大的人情。李钦走时，只留下一句话，说是京商与徽商之间有些过节，希望我能不偏不倚，两不相帮。平心而论，这个条件实在不算苛刻，只要是能抓到何桂清，比这难办百倍的条件我也答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李钦提出这件事，分明就是冲着那一百万两银子来的。我要是不答应，那就得把何桂清放了，权当没这回事儿。可要是真那么做，且不说王巡抚的冤仇报不了，而且这么多人都看见我把何桂清押到家里，这私纵朝廷钦犯的罪名，更是难以承受。所以……唉，古东家，总之是我对不起你，这出尔反尔的事儿，在我胡雪岩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真是无话可说。”

古平原早就听得心摇神迷，想着当日胡府前的情境，不由得点了点头，知道胡雪岩当真是迫不得已，恨恨道：“哼，此人仗着李家的财势，惯会使鬼蜮伎俩，光明正大做生意的人，往往防不胜防。”

“这个李少东年纪不大，居然懂以洋制洋这种手段，可不是纨绔子弟耍小聪明这么简单。你不要小瞧他，否则会吃大亏。”胡雪岩警告道，随后又说，“我也知道这么一来，古家的盐铺大概是保不住了，好在盐，丝都是巨利所在，所谓‘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胡某人向不亏欠别人，古家的所有损失，我都在丝生意上赔给你。”

这就是胡雪岩今天在酒席宴上那番话的真意了。古平原至此如同吃了萤火虫在肚中，心下一团雪亮。李钦打听到胡家要借银子给自己，于是从中破坏，胡雪岩正好被他抓住软肋，只得自食其言，但却拿出胡家生意的命脉——丝来补偿自己，以求心安。

古平原遽然起身，正色道：“胡东家，你的一片心意古某领了，但是南浔的丝生意却万万不敢领受。再说这也谈不到自食其言，本就是古家的事儿，你当初愿意施以援手，不管成否，我都感激不尽。今日之举更是让我见识了什么才是大商人的风范，古某很是佩服。”

“平原兄……”

“胡东家，不必再说了。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你的难处我心知肚明，绝不能强人所难。既然事情有变，我要连夜赶回去布置，咱们下次再叙。”

胡雪岩再三致歉，古平原连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反倒是说了不少宽慰胡雪岩的话。望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出来送客的刘家主人叹道，“真是后生可畏，想不到徽商中有这样的青年才俊。”

“应该说有这样的人才，是我大清商人之幸。”胡雪岩点头，继而叹道，“帮不了他这个忙，我心里实在难过。希望他能平安度过此难，不要毁在李家手里。”

古平原当然不知道这些背后的议论，他一路坐着“无锡快”赶回江宁，心中始终在盘算，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这一百万两银子。

“早知道事情有变，不该让刘黑塔把古家的银子都拿走去办事。”古平原心中有点后悔，他要刘黑塔去办的是一件大事，也是他与李家争斗的一记胜负手，然而风云突变，老营都要保不住了，就算刘黑塔办成事回来也没用了。

“釜底抽薪，李钦这招儿可真够狠的。”古平原喃喃自语。一百万两，不到三天的时间，这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此时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徽商，胡老太爷再加上了祁门、屯溪的几家大茶商，手头的浮财凑一凑或许能借到这笔钱。

以古平原此时在徽商中的人望，要是专程赶去开口，大概有七成把握能借来这笔巨数，胡老太爷自不必说，其余茶商感激古平原为徽商立下的大功，应该也会慷慨解囊。可是这样一来，就等于是抽空了徽商的钱库，他们刚刚度过一场洪杨大劫，又经过与京商的一番龙争虎斗，已然是元气大伤，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古平原实在不愿为了自己，去连累老家的这些乡亲同行。

自己的把兄陈七台也是近在咫尺的一处财源，一百万两这个数目洞庭商帮也能拿得出来，但以古平原所知，这笔钱不是说有就有，要到各处商铺去聚拢，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找到这一百万两并不是难事儿，难的是时间不等人。”古平原回来一说，古平文、彭海碗他们也都傻眼了。“怪不得伙计来报，说是这几天李钦派人到各处盐铺子查看，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古平文急得直跺脚。

彭海碗苦笑道：“这真是没办法，财神这条路本来最妥当，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道李家的那个少东竟然还有这么一手绝的，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儿。还有两天人家就要来收铺了，这盘棋，咱们等于是已被人家将死了，闪展腾挪都没了余地，看来老帅是保不住了。”

“这事儿怪我大意，没有想到万一。今后凡事必要准备第二条路，必备不测。”古平原沉思着说。

“先别管今后了，要是让李钦把盐铺子收走，咱们可就连跟人较量的本钱都没了。”古平文一阵气馁。

“嘿，你们干吗呢，大眼瞪小眼地闷头坐着。”门帘一挑，出人意料地走进来的是刘黑塔。

几个人都讶然地看着他。彭海碗先反应过来，一拍手：“好了，至少这下三十万两银子有着落了。”

刘黑塔受古平原的秘密嘱托，一个月前拿着古家全部的三十万两银票，带着几个伙计匆匆出发，去干什么没人知道，但是彭海碗替他打点行装，安排伙计，知道刘黑塔去的是四川云贵方向。去那里一来一回也要大半个月，三十万两银子，就是可劲儿花，没个月余也花不完，刘黑塔这么快就回来了，说明要办的事儿多半是没办成，银子当然是带回来了。

彭海碗真是热心，一心盘算着：“既然刘大爷把三十万两带回来了，那用顺德茶庄的铺和货至少也能在钱庄押到十万两银子，余下六十万两仍是笔巨数，我去找茶业公会，看看能不能拆借一些，东家你再……”

他正自说自话，刘黑塔一开口就堵住了他，“什么什么，带回三十万两银子？哪有这码事儿啊。”

彭海碗睁大眼睛，“那三十万银子呢？”

“花了。”

“花了！花哪儿了？”彭海碗连声追问。

“嗐，你着什么急呀，我这一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呢。”刘黑塔一脸不乐意，自己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咕嘟嘟喝下肚，觉着不过瘾，又连喝两碗，这才抹了抹嘴。

“你快说吧，我都急死了。”彭海碗见他喝完了，再次问道。

“说什么？”刘黑塔一愣。

“嘿。”彭海碗气得直甩手，“说说那笔银子啊，怎么就花得这么快？你到底干吗去了，我的刘爷。”

“当然是去办古大哥让我办的事儿了。事情完成了，我当然要回来，快怎么了，那说明咱有本事，总不成办完了事儿还要故意多待两天吧。”

“等等。”古平文几步过来，一把扯住刘黑塔，说，“你是说我大哥让你办的事儿，你都办妥了。”

“对啊，三十万两银子都按着古大哥说的，一分不差花出去了。”刘黑塔洋洋得意，看样子这趟差确实办得很顺利。

“大哥……”古平文回头去看，他知道刘黑塔办的一定是件大事儿，不然古平原不会让他在这节骨眼上带走了所有银两。果真如此的话，那大事一成，莫非就能把这局死棋扳回来。

几个人的眼睛都盯在古平原脸上，他却是毫无表情，始终静静地听着几人对话，不发一言。

直到二弟催促，古平原才慢慢摇了摇头：“不，我要黑塔兄弟去做的事儿，是保住盐铺后用来对付李家的一招，要是盐铺保不住，此事就变得毫无意义。”

刚刚因为刘黑塔返回带来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彭海碗长叹一口气，刘黑塔问明情况后也急得抓耳挠腮。古平文一屁股坐回椅中，愁眉苦脸半天，忽然一抬头：“大、大哥，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讲的。”古平原不在意地说。

“要不然，咱们去找找……”古平文鼓起勇气，却还是吞吞吐吐。

旁人还没听明白，古平原却一下子听懂了，腾地站起身，怒目看着二弟。把古平文吓得身子一缩，硬是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你说找谁！难道要我去找那个如今坐镇两淮盐场的李半城，去找那个狼心狗肺、绝情绝义的人？”

“大哥，如今要逼我们的是李钦，不一定是、是他。”古平文的脸涨得通红，他委屈地说，“再怎么说，他毕竟也是咱们的……”

“哈哈。”古平原怒极反笑，“二弟，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你觉得咱们去找他，求他开开恩，劝李钦放古家一条路，他就能答应？你这是让他在李家和古家中选边站，他这二十年选的都是李家，难道现在会选古家？他要是还有半点当自己是古家人，这些年为什么连一两银子都没有暗中帮衬过咱们家？难道他不知道娘一个人拉扯咱们兄妹三人有多不易？就算是想，也应该想到了。他要是还当自己是咱们的爹，会在我进京赶考的时候，为了把我撵得远远的，不惜派人进科场陷害，让我被流放关外整整五年？虎毒不食子，他但凡有点人味就做不出这样的事儿！”古平原心情激动，说着说着眼角迸出泪光。

李家当年派张广发陷害古平原这件事，此前只有郝师爷和李钦知道，古平文毫不知情，乍闻之下目瞪口呆，其余两个人也听傻了眼。

屋中一时静悄悄的，落根针都能听见。古平文慢慢挪动脚步，走到大哥面前，已然是泪流满面，哽咽着：“大哥，我不知道，我、对不起……”想起大哥身受的委屈，心中的难过更超出自己十倍、百倍，古平文身子颤抖着，只觉得心里难受得要迸裂开了。

古平原知道此事对自家人是个莫大的刺激，所以一直忍着没说，但方才一时激愤，脱口而出，此时冷静下来深深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二弟的肩上。

“这事儿千万不要告诉娘。”

“哎！我知道。”

“还有，我宁可让李钦把铺子收回去，堂堂正正地认输，也绝不向李家人开口恳求半个字。”

“我明白，大哥，我都懂了，咱们绝不去求李家。”古平文含着泪重重地点头。

刘黑塔这粗豪汉子也被眼前一幕弄得鼻子发酸，他打小没了爹娘，其实最见不得这个场面，摇着头一掀帘子走了出去。

随后屋中人就听他在院中大呼小叫：“咦，你、你不是那个，我在陕西见过你跟着古大哥卖粮。”

古平原与彭海碗对视一眼，正要出去查看，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我也记得你，你不是捻子嘛。”

话音未落，苏紫轩已经带着四喜走了进来，刘黑塔摸着大脑袋跟在后面，一脸的讶异。“原来是苏公子。”自从上次在苏州一别，古平原还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了，想不到她居然找上门来。

“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谈的吧。”古平原知道这个面容姣好却心狠手辣的女子对朝廷怀着极大的敌意，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眼下自家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招惹她，打算快刀斩乱麻送佛出门。

“你这个人真无礼。”四喜怒冲冲道，“我家公子肯上门拜访，你好大的面子，不仅不肃座奉茶，居然还敢下逐客令。”

“那是因为古东家不知道我来做什么，不然早就躬身请我上座了。”苏紫轩倒是不以为忤，笑吟吟道。

“四喜。”随着苏紫轩一声唤，四喜不情愿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绸布包，放在了桌上。

“古东家，这布包看着不眼熟吗？”

古平原好记性，略一凝神就想了起来，目光一跳盯住了苏紫轩。

“什么东西？”刘黑塔好奇心重，走过来解开系扣，“这花花绿绿的纸，上面怎么都是洋码子？”

彭海碗听见吃了一惊，赶紧过来，一看就咋舌不已：“这都是英国汇丰银行的本票，一张两万，一共是……”

他正数着，古平原平静地说：“不用数了，一共是五十张，一百万两银子。”这些票子他曾经见过一次，当时在陕西，自己与僧王刚刚谈成一笔要命的买卖，王炽却带走了全部用来买粮的银两，自己急得火上房，也是苏紫轩主动为他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后来，苏紫轩背后的真实目的却着实把古平原吓出一身冷汗。

旁人不明内情，只觉得想什么来什么，这笔钱放在桌上虽无光华，却看得众人两眼放光。刘黑塔上下打量着苏紫轩：“你这人好有钱啊，这钱拿来做什么？”

苏紫轩不理他，对着古平原说：“上次在西安，你拿了我的钱，却坏了我的大事。这一次要是还想从我这儿借走这一百万，那咱们可得好好谈谈。”

苏紫轩说的正是当初她借给古平原一百万两银子，借此将僧格林沁的大军诱进黄土高原，正要借捻子的手除掉僧王，想不到古平原示警，让僧格林沁多活了两年。不然的话，那时太平天国还未覆没，捻子杀了僧王后士气高涨，就可以南下来援天京，南北夹击对付曾氏弟兄的湘军，局势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搞不好北京城都已经落入长毛捻子的手中了。

苏紫轩一想到这儿，就对古平原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偏偏却又总是不期然地想起他冒着杀头的危险，将自己带出了醇亲王府，救了自己一条命却丝毫不要回报。苏紫轩绝顶聪明，世人想什么，她几乎都能一眼看出来，可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对她而言像是一个谜。

等屋里的人都避了出去，古平原打破沉默，问道：“你既然来，当然把我这里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那当然，我虽然不在乎这一百万两银子，可这钱也不是说借就借的。不瞒你说，我最喜欢借给别人救命钱，那样无论我开出怎样的条件，对方也得答应，你说是不是呢，古东家？”

“那是自然，城下之盟嘛。这次你要什么，不妨直说，能答应便答应，不成，也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痛快。”苏紫轩一合折扇，“我的条件其实蛮简单。就是要你别留情，把两淮盐场彻底从李家夺过来，完完全全地掌握在手里，然后本本分分地经营，安安心心地做生意，将生意做得越大越好，赚的银子越多越好。”

听是这么一个条件，古平原不由得一怔。

“别忙，我还没说完哪。既然是本分的生意人，那么就要按照官府的命令来纳捐缴税，不能推脱，不得拖欠，更不能借故停了盐场和盐铺的经营来抗捐抗税。”

古平原越听越糊涂，这明明是两淮盐运使的差事，苏紫轩巴巴地赶来说这些话做什么？

“呵，你说的岂不都是生意人应该做的，不管是两江三省一般的盐铺，还是更大的生意，也包括我在徽州的茶田茶店，一向都是按时缴税，从不拖欠。就连一路上关卡的厘金也从没少给过半分半毫。”古平原只好这样漫无边际地应对了一番。

谁知苏紫轩立马加上一句：“对了，我正要说这件事，你如今在徽商中可谓是人望颇高，听说徽商中的耆老也为你撑腰，将来你要劝徽商大佬们识大局，明大体，不要与官府作对，不要抗捐抗税。这也是我的条件之一。”

“你这人真有意思。”古平原既然听不懂，索性一笑，“无论捐还是税，都是朝廷的进项。此间无人，咱们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你可一向是与朝廷作对的，如今为什么又处处为朝廷着想？”

“嗯，你这话算是问到根上了。”苏紫轩抿了一口茶，施施然站起身走了两步，冷不丁问出一句，“你说的朝廷到底是指北边的，还是南边的？”

短短一句话就问得古平原心里直发毛，上下打量了苏紫轩几眼才开口道：“苏公子，你怕是健忘吧。伪天王洪秀全已被挫骨扬灰，这是你在江宁城外亲见的，连他的儿子洪天贵福也已经被擒获处斩，南边……哪里来的朝廷？”

“谁说长毛那群扶不起的阿斗了？自古将相无种，逐鹿问鼎者，唯有德有才者居之。你也是明白人，不妨想一想，那个同治小皇爷，他配坐金銮殿吗？”

古平原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摇头冷笑道：“做皇帝的，用不着自己去上马杀敌，下马治国，只要会用人，一样能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就拿此前的长毛作乱来说，还不是靠了曾国藩曾大人，才能戡平大乱，重归一统。”

苏紫轩像是料到了他要说这一句，立刻便接道：“你说得太对了，要是没了曾国藩和他的湘军，那这个满清朝廷早就不复存在了。那么倘若想深一步，万一湘军反了，举曾国藩为主，那天下还有什么人能挡得住呢？”

“我没想过，也不必去想。苏公子，你帮过我，也救过我。但是恕古某直言，我只是个生意人，与你那些宏图大志扯不上关系，请你拿了银票快走吧。今后不要再来了。”

苏紫轩闻言一笑，止住要扬眉呵斥的四喜，慢悠悠地又坐了下来，好半天没言语，只是品着杯中茶，神情恍若在青山绿水间徜徉泛舟，又仿佛在深山古刹里静坐听禅。

古平原见她不走，只得放缓了语气道：“苏公子，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聪明不过的。或许交浅言深，不过我劝你一句，你不要见怪。我不知道你与朝廷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十年战乱刚刚平定，眼看就是太平年景，百姓人心思定，这就是大势所趋，你要逆势而为，只怕难得善果。”

“是吗？”苏紫轩淡淡道，“你说自己是生意人，又说大势所趋，这话我也反过来送还给你。所谓借势不如造势，有‘英雄造时势’一说，看你的样子仿佛不相信曾国藩和他的湘军会造反，但要真有那么一天呢？曾氏登了龙庭坐御座，帮过他的人，比如京城李家，那便要什么是什么，你就算赢了李家一千次一万次，就这一次，你就要输得万劫不复。”

苏紫轩说到这儿，才认真看了古平原一眼：“这就是我曾经对你说过的，最大的生意是——谋国。不看时势，闭起眼睛来做生意，钱财不过如水中花镜中月，一旦局势有变，金山银海转眼成空。”

古平原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最近一门心思都放在与李家的恩怨缠斗中，听苏紫轩一路说下去，竟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曾氏弟兄要反？”

“你没听我说‘英雄造时势’嘛。”苏紫轩简简单单回答了一句，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厚厚一叠银行本票，“眼下什么都不要你去做。你拿着这笔钱，将两淮盐场据为己有便可，这不是我要你做的事，而是你自己想去做的事。至于将来如果局势起了什么变化，你只要让徽商和两淮盐场成为湘军源源不断的钱饷来源，那便是大功一件。事成之后，李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李家的人也任你发落。大丈夫快意恩仇，我把机会给了你，要不要，你自己决定吧。”

古平原张口欲言，苏紫轩一摆手：“没必要这么快回答我。听说李钦两天之后就要来收铺了？到时候你用不用这笔钱，我自然会知道。”

她带着四喜走到门边，想着又回过头，斟酌着道：“其实我认识李家还在结识你之前，这个机会你若不要，我便去找李钦，他一定不会放过的。福祸相依，你好自为之。”

苏紫轩走了之后，众人一窝蜂涌进来，刘黑塔喜笑颜开地搓着手道：“哎呀，这个公子哥长得像画上的人，这心地也好，一定是古大哥先前认识的朋友，雪中送炭来了，这、这可真是太好了。”

古平文也是一脸喜色，只有彭海碗经验老到，知道无论是什么朋友，也不可能谈笑间送上一百万两银子，这里面只怕是别有说法，因此一直看着古平原，等他发话。“你们都出去吧，没我的话不要进来，这笔银子的事儿也不要向外传。我要好好想一想。”古平原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沉重。

他这一想就是整整两天两夜，彭海碗吩咐下人送进去的饭菜差不多一口没动，只是就着热茶吃了两块糕点。眼见他心思这么重。弄得一向没心没肺的刘黑塔也不免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更别提其他人了。

时间转瞬即逝，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李钦带着一帮人早早赶到顺德茶庄，张口就问：“古平原呢，叫他出来还银子。”

彭海碗赶紧上前：“李少东，您少安毋躁，请先喝碗茶再说。时候还早，咱们东家还没起呢。”

“还没起？”李钦一阵大笑，回顾左右，“怕是知道今天就要彻底向我李家认输，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了吧。”

“啪！”刘黑塔高挑眉毛一拍桌子，“姓李的，你狂什么？你娘打了我妹子，要不是看你和古大哥一个爹，老子早就揍你了。”

李钦一愣，旋即笑道：“哟，是你啊黑大个，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你也没干什么嘛，是不是古平原让你带钱回徽州，给他找块养老的地方，今后就躲在那一亩三分地不出来了？”

彭海碗见刘黑塔要大发雷霆，赶紧横身拦住，回身赔笑道：“李少东，咱们做生意的求财不求气。您等着，我这就去回禀，古东家马上就出来。”

“这还差不多。”李钦故意不看刘黑塔，大剌剌地坐在厅中，挑剔着顺德茶庄的茶不好，点心也差，陈设器皿都不入眼。他一味拿妓院的东西与这儿作比，将此处贬得一无是处，把刘黑塔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醋钵大的拳头越捏越紧。不过刘黑塔心里也存着疑虑，他与古平文、彭海碗等人这两天没唠别的，说话就是那一百万两银子。谁都猜不透这仪表不凡、出手万金的苏公子是个什么来头，但是彭海碗有一句话却让大家从心里认同。

“这些银子一定不是好拿的，不然古东家会比没看到这些银子的时候还要烦忧？依我看，这银子能不能用，还真是不好说。搞不好啊，铺子还得让李家拿走。”

故此刘黑塔也担着一份心，眼睁睁看向内堂，过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彭海碗才慢慢走了出来，见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自己，他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怎么，不见我？”李钦一眼看见了，腾地站起身，“那我去见他，有钱便罢，没钱就乖乖把铺子让出来。”说着往里便走。

“谁敢往里闯！”刘黑塔大喝一声，把跟着李钦的那些人都吓了一哆嗦。

“啊，原来你们想赖账啊。”李钦来之前，就已经和王天贵一起想好了对策，嘿嘿冷笑道，“那也好。阎把头，过来！”

阎把头是江宁西城厢的一个大地痞，手下十几个人都被王天贵一股脑收了，原先在盐场当把头，吃香喝辣，后来盐场归李万堂管理，他嫌没有原先自在，也没跟着王天贵时拿的银子多，便甩手不干了。王天贵看中他心狠手辣，索性重金聘他当了自己的打手，名义上是在李钦的盐店做事，实际上是听王天贵的话。这一回也是王天贵让他跟来，帮着李钦唱一出好戏。

“少东家尽管吩咐。这儿怎么说都是我的地头，您一句话，叫来上百个兄弟不在话下。”阎把头看着刘黑塔那板实的魁梧身躯，单打独斗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只是猛虎也架不住群狼。

“打架？呵呵，咱们占着理儿的事儿，何必学粗人动手呢。”李钦从袖口抽出一份文书，拿在手上扬了扬，“你们看好了。这是古平原当日与我所立的那份契约，讲明了一个月内付不出百万两银子，就要将所有盐铺交予我。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并没有强买强卖，何况还有两淮盐运使乔大人作保，在官府也是备了档的。时至今日，已经到了履行契约的最后时限，古平原躲着不肯出头，那也好！阎把头，你去把这份契约雇人抄上几百份，在江宁城大大小小的茶肆酒楼散发出去，就说徽州来的古平原不讲商人信义，立了契约不算数，赖掉了李家一百万两银子。”

李钦不怒不恼，反倒来了这么一手，这是事前谁都没想到的。眼下事实俱在，要真是传遍了江宁城，别说在两江，就是回了徽州，古家的招牌也砸了，商路就算断了。

彭海碗最识得这里面的厉害，心说生意是古家的，除了古平原，谁也做不得主，事情逼到头了，到底怎么办，还得他一言而决，当下冲着刘黑塔使个眼色，示意他让开。刘黑塔一愣，不情不愿闪开身子。李钦冷笑一声，带人往里便闯，打定主意要好好羞辱古平原一番，等他亲口说出“拿不出银子”这句话，再将此话传遍两江，一样能砸了古家的招牌，让他人店两失。

后院有个大大的天井，平素是茶店伙计打包卸货的地方，正房是掌柜们的议事处，古平原便是将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李钦一来到天井，便趾高气扬地喊道：“古平原，事到如今你当缩头乌龟可没用，杭州的胡财神也帮不了你了。欠了李家一百万两银子，想要这么拖下去，恐怕没那么容易。”

屋中静悄悄的，没人回话也不见有人出来，李钦疑惑地一皱眉头，指了指道：“你们东家是在屋里吗，该不会翻墙跑了吧？”

“你放屁！”刘黑塔气冲冲道，“古大哥在徽州那么大的茶叶买卖，就算不做这盐号生意，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财主，犯得着跑吗？”

李钦一点也不生气，笑呵呵道：“说的也是，那为什么不肯出来见人呢，莫非是输给了李家，脸面上挂不住？这倒也难怪，不久之前还放出狠话说与李家不共戴天，如今却要低头认输，这个话任谁也难张口。”

刘黑塔看着李钦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真恨不得一记漏风巴掌扇过去。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古平原推门而出，只走了两步便停下来，天井里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太过刺眼，他眯了眯眼，众人这才看清，古平原的眼里密布血丝，神情很是疲惫。

“古东家，你可出来了。”李钦用戏谑的口吻道，“今天好日头，我出门前翻过黄历，今天易入宅，易移徙，我要回铺子是入宅，你把盐铺拱手让出是移徙，这不正对路嘛。”

古平原一出来，众人有了主心骨，都在看着他。彭海碗发觉古平原双手空空，那叠票子并没在手上，心里顿时一凉。看来是被自己料中了，那银子用不得，既然如此，今日一败在所难免。他心想，古平原是茶庄的二东家，又曾经帮过自己那么大的忙，今天的事儿说什么也要帮着他扛过去，就算是受李家的羞辱，自己也要挡在前面。他这么想着，脚步往前挪了几步，打算看李钦出言不逊的时候，赶紧打个圆场，把场面遮过去再说。

古平文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阵发冷。以前看李钦还不觉得怎样，现在知道他与自己是一脉相承的兄弟，却又对古家苦苦相逼，心里恨煞了想大骂他一顿，却又像走山路一脚蹬空，一颗心直落下去，空荡荡没个着落。

这边的刘黑塔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倒没那么好心，一手早就拽住了腰间的链子鞭，心说等一会儿好便好，万一古大哥真的不用那笔钱，老子就先动手把这群人赶出去。铺子不要便是，却不能受李家这腌臜气。

古平原听了李钦一席话，又看看天井中的众人，沉吟着始终不发一言。

“咦，你不一向是能说会道吗，怎么今天没话说了？我劝你也别等了，打量你也知道，胡雪岩那笔银子没了指望。实话告诉你，我是算准了时间把人送到胡家的，你要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再凑齐一百万两银子，那我服你。只可惜你没这本事，不如干脆一点，今天李家和古家就做个了断吧。你甘拜下风，带着老娘滚回徽州去，我也不为难你。否则别怪我辣手，把你一败涂地的事儿宣扬出去，看你今后还拿什么脸做生意。”

彭海碗一听这个话，赶紧站出来要说话，刘黑塔比他还要快，腾一下蹦出来二话不说就要挥鞭子。

“都别动！”古平原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众人心下一颤，就见古平原面无表情，盯了李钦一眼，回身进屋再回来时手上托着一个绸布包，向李钦身前一递。

“这是……”李钦迟疑着接过来，解开一看就傻眼了，他在洋行学生意，这种本票见得多了，一眼就认出来是汇丰银行出的票子，信用最硬不过。这厚厚一叠，只怕真有百万之数。

“这、你、你……从哪儿拿到这么多的银子，是谁借给你的？”方才顺风旗扯得太足，没想到转瞬之间输赢易主，李钦实在没法落篷，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样，捧着银票的手在不自主地发着抖，仿佛那不是银票，而是一大块烧红的炭火。

刘黑塔真像六月天吃了冰块一样痛快，在李钦身边大声道：“甭管哪儿来的银票，只要不是你李家的，你就管不着！废话少说，拿着这些银子赶紧给老子——滚！”

“李少东，余下的事儿我都交给彭掌柜了，恕我慢客了。”虽然反败为胜，而且面对的是李钦，但古平原脸上并没有得意之色，言语间也很是平淡，神情中却藏着些烦恼。

李钦知道再待下去只有自取其辱，狠狠地瞪了古平原一眼，转身就走。

“等一下。”古平原慢慢开口，“你刚才说错了一件事，我古家与你李家今日并非了断，反而是刚刚开始决个胜负。”

等人群退了出去，古平文讷讷地问：“大哥，彭掌柜还说你不见得会用这笔银子，我和刘大哥都不信。方才你空手出来，我真吓了一跳，幸好……”

“有幸，也有不幸。”古平原打断他的话，“其实彭掌柜说得对，这笔钱我起初并不想用，这笔债恐怕是我营商以来最难还的一次，将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未可知。”

“大哥你放心，我带着伙计们撸起袖子起早贪黑地干，咱家如今有茶山、有盐场，还有运河边的大货栈，都是来钱的买卖，咱们早点把钱还上便是。”

古平原心中苦笑，生意场上一向是钱的事情最简单，人情才是最难还的。自己想了两天两夜也没能决定，方才也是迫于无奈才用了苏紫轩的钱，决心与李家争个高下是没错，然而苏紫轩所说的借势与造势，才是让他始终犹豫不决的最大原因。

“这一步踏出去，前面只怕是个比黑水沼还要深的泥潭。”古平原虽然聪明大胆，然而想到苏紫轩心心念念要做的事，也不免一阵心惊。

“小姐，那李钦洋洋得意地进了古平原的铺子，却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手下一班人也都个个垂头丧气。”

“那就是说，他终于还是用了这笔钱。”别的事情，苏紫轩都能事先料个七八成，唯有事涉古平原，她却猜不出这个男人事到临头到底会作何决定，听四喜回报，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他仿佛很有骨气，还几次三番要下逐客令，结果还不是用了咱们的钱。咱们不如现在就找上门去，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四喜对此很是解气。

“他不是没骨气，只不过是想争口气罢了。要不是金山寺外那一出，让他没了退路，只能和李家决一雌雄。我猜，他还是不会用这笔钱的。”苏紫轩望着窗外一片碧绿的湖水，喃喃道。

“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小姐你明明已经找了李万堂，以帮他收拾王天贵为条件，换取了两淮盐场的盐税提留江苏藩库一年，为什么要再找古平原，让他打垮李家，全盘接手盐场的生意呢？难道你就这么相信古平原？”

“我不相信任何人。”苏紫轩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只是将赌注放在那个我觉得会赢的人身上。”

四喜嗫嚅半晌，还是问出了嘴边那句话：“可这一次要是咱们不下注，李家已经赢了呀。”

苏紫轩一怔，有些恼怒地说：“就算是我希望古平原赢，那又怎样，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多嘴？”

四喜一吐舌头，跑出屋去，脸上还挂着笑意。苏紫轩自从突逢大变之后，一向以男儿身示人，也从未对人稍假颜色，可是最近这一年多，四喜觉得每每一谈起古平原，这位冷若冰霜的小姐面上仿佛有了些女儿家的神态。

三、疯不可怕，可怕的是疯了却还能赢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没来由地让下人看了笑话，置李家的颜面于何地？”李万堂本已打定主意不和李太太做口舌之争，故此才避到盐场来。没想到一大清早，李太太带了一帮账房先生，气势汹汹地来到盐场，张口就要看这一年多的账簿，口口声声说是要盘账。

李万堂就算是再有心忍让，当着盐场上下这么多人的面也要拿出李家主事人的样子，当下板起脸，不许任何人开账房的门。

“不年不节，好端端的查什么账？再说我是李家的一家之主，且轮不到别人来查我管的账目。”李万堂看了一眼太太身后的李钦，双目不怒自威，“钦儿，这是不是你捣的鬼？”

李钦被父亲的目光看得身子一缩，李太太眉毛一挑，哂笑道：“谁心里有鬼还不一定呢。”

“越说越不像话。”李万堂一甩袖子，便要离开。

“等等。”李太太发话了，“我问你，钦儿和古家打赌，让他们一个月内凑齐一百万两银子把盐款结清，否则就滚回徽州老家去，此事你可知道？”

李万堂当然知道，两个儿子势同水火，就他本心而言当然难过，听到此事后，他很是希望古平原凑不齐这笔钱，这样就能离开江宁，回到徽州。反正古家如今有兰雪茶的生意，一生一世也够吃够用了。最好古、李两家再不碰面，就此了了这段孽缘。

“钦儿本来已经断了他的财源，他却能在三天之内调集了一百万两的银行本票，真不知这个穷小子哪儿来的阔朋友！”李太太紧紧盯着自己的丈夫，一字一顿地说。

李万堂恍然大悟，原来妻子是怀疑自己将盐场的收入给了古平原，夫妻相疑到这个份儿上，也着实令人心寒。

“我接到钦儿的报信，就已经命人查了咱们家在北五省的所有生意，既然那边的账目清楚，我就不得不看看盐场的账了。”

“盐场的账目也是一清二楚的，就不劳太太费心了吧。”李万堂声音很是生硬。

“好，你不让我查是吧。”李太太吩咐一声，仆从过来将铺了金丝猴皮的椅子抬到落锁的账房门口，李太太稳稳当当坐下。

“我要是不能进这个门，谁也别想进！”

李万堂登时气结，心知如不让步，今天这事儿必定无法收场。他点点头，将一串钥匙甩给李钦。

李钦一向畏惧父亲，但他也想知道古平原那一百万两银子究竟是不是出自李家盐场，到底与父亲有没有干系，然而他一想到倘若真是父亲在背后给古平原撑腰，那接下来自己这个家只怕立时便是天翻地覆，心里马上又是一沉。

“愣着干什么，查！”李太太厉声一呼，李钦只好避过脸色铁青的李万堂，带着一干账房先生，搬出小山般高的账册，一册册开始查验。一时间就听账册哗哗地翻，算盘珠子打得山响。

李安悄悄走过来，对站在滴水檐下的李万堂道：“老爷，要不咱们去看看外七滩煎盐的卤锅，昨儿已经按您的吩咐支好了，一共是三百个，都是全新样式，出盐又好又快。”这本是李万堂十分关心的盐务，如今却像没听见一样，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李安无奈地咽了口唾沫，退在一旁。他才是心里有鬼的那个，一个月前王天贵将他请去，摆了一桌燕翅席，酒酣耳热之际，塞过来一张两万两银子的银票。李安跟着李万堂久了，眼界也是甚高，这笔银子虽然多，但是他心中真正想做的是李家的大掌柜，与这个心愿比起来，岂能因小失大，故此推辞不要。

王天贵真是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到他的心里，呵呵笑着说道：“原本李老爷说让你掌管一半的盐铺，可现如今却交给了他的两个儿子，你虽然忠心，毕竟是外人，想摸这颗朝天钉，恐怕是痴心妄想。不过你在金山寺外也听见了，李家的生意早晚是李钦的，到时候他绝不容不得古平原坐享其成，到了那时，我在旁边帮你说上几句话，你在李家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李安犹豫间，王天贵忽然又换了一副恶狠狠的口气：“我知道你在外面自己有买卖，这些年没少吞李家的银子吧。”

“你胡说！”李安像被炭球烫了一下。立马站起身冷笑道，“你想拿这个要挟我，哼，老爷派人查过了，我清白。”

“不见得吧。你开的那几间小铺子倒是老实，可是你在李家竞争对手那儿入了暗股，私下里把李家的进货底价透露出去，就这一条就够李老爷把你送官究办了。”

“你怎么知道……”李安大惊之下说漏了嘴，现出悔恨不迭的表情。

“李老爷派去查你的人，都是李家的人，你早就留心于此，当然容易收买。可是我要查你，是暗中入手，你就是铁头猢狲，也要被我敲下一块来。”王天贵又放缓了语气，“不过你我无冤无仇，我整你做什么？放心，帮我就是帮钦少爷，将来不愁没有富贵。”

就这样，李安犹犹豫豫拿了银票，算是上了王天贵这条船，为他暗中窥探李万堂的动静。就在昨天王天贵还把他找去，严词询问古平原那笔钱的来路，李安从未见李万堂与古平原有什么联络，何况要动账上的一百万两银子，那要跑十几家钱庄，这根本是没影儿的事儿。看起来王天贵对李安的回答并不相信，这才有了今天这出“搜宫”。

一群人从日上三竿忙到正午时分，三头对账，最后一无所获。盐场的账可谓是一目了然，一笔笔都能对得上，别说一百万两，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亏空都没有。

李钦把结果告知李太太，她也稍微怔了一下，面色这才和缓下来，想了想走到李万堂身后，开口道：“老爷，别怪我疑心，此事也确有可疑之处。当然，现在证明老爷并未心向外人，我也安心了。”

“看来我着实令夫人不安了。”李万堂冷冷道，“你既为查账而来，如今账目清白无误，天色也不早了，就赶快回江宁城吧。”

本来李太太对自己错疑了丈夫还有几分歉意，听李万堂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自己下逐客令，厌弃之意溢于言表，心中立时大怒。

她咬了咬牙，也是一声冷笑：“账查完了，事却没办完。”

“哦，还有什么事？难道太太要接掌这盐场的经营，让我回家当个老封翁，享享清福不成。”李万堂讽刺地说。

“老爷还真说对了，就是这盐场的经营我有话说。别的事儿我都不管，可有一样，今后盐场给古家盐铺的盐价，要比给钦儿掌管的那些盐铺的盐价贵上五成才行，我说的是至少贵五成，老爷要是想多从古家赚钱，我也不拦着。”

盐场一年四季都可晒卤出盐，春夏易而价低，秋冬难而价高，平均下来，运出盐场的盐价若在承平时日是几十文一斤，运到安徽江西等地就要涨上七八倍，长毛乱起，水陆运输大半断绝，盐价更是翻着跟斗涨了十几倍，小门小户做菜只敢用几滴盐水，至于贫苦人家花钱买海边盐土的更是不知凡几。

如今大乱方平，盐价算是稍有回降，但吃不起大粒盐的人家还是很多，私盐行销各地，也是因为官盐实在太贵。这样的盐价百姓尚且承受不起，要是进价贵了，就是神仙也卖不动，别说贵上五成，就是半成之差，古平原也只能眼看着自家盐铺一间间倒闭。

李万堂长出一口气，缓缓回身看着李太太，声音中带着一丝喑哑：“你当初提出把一半的铺子交给古平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是又怎样？”李太太直盯着李万堂的眼睛，目光中没有丝毫回避，“两江三省的铺子，一人一半，我的儿子决不能输给那个婆娘的儿子。”

李钦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母，他忽然觉得虽然一家人都在这儿，可是自己就是孤单单的一个人，父亲像个陌生人，母亲让自己与古平原分个高下，却也只是为了她自己心中郁郁难解的一口气。

“何必呢，他们毕竟是兄弟啊。”李万堂与妻子四目相对，眼中渐渐浮现了悲伤，与李太太眼中的执拗，恰如两层白翳，将近在咫尺的两人隔得很远。

“李钦是独子，他从来都没有兄弟！”听着李太太临走时留下的这句决绝的话，李万堂的心像被三九天的寒风刺入骨髓一般凉彻。

“混账，真是混账到家了！”郝师爷找到古平原时，一张脸气得通红，眉毛胡子齐动，迈步上台阶一个不留神差点摔跤，还是古平原眼疾手快抢前一步扶住。

“老哥哥，谁把你气成这个样子？”古平原本来正在细看各处店面的货量存账，一笔笔做着记录，此事本来随便交给账房的哪个先生就能做，他却偏偏要亲自动手，而且不许旁人在场。

此刻见郝师爷气急败坏地找来，古平原知道事情必定与己有关，将纸笔暂且放下，命人端茶待客，自己坐在旁边等他开口。

郝师爷平缓了一下呼吸，愤愤不平道：“李家方才派人跟盐运使衙门打了招呼，说是受前番潮灾影响，再加上盐丁半年来病亡很多，人工成本损耗太大，将出场盐价提了五成。他李家自产自销，一块银子左手倒右手，提不提价压根就是放虚屁，这分明对着你来的嘛。这么明目张胆地做霸盘生意，我还是头回遇见，李家做得也太绝了。”

李家此番举动，当初古平原没有接手盐铺之时，众人就曾经议过，但是都还觉得以“李半城”声望之隆，不会不顾名声，出以这种明目张胆的霸道手段，就算是提价，顶多也就是半成一成而已，想不到居然提了五成的价，这就等于是指着鼻子告诉古平原，让他的生意从此做不成。

按说这对古家盐铺的生意是个致命的打击，古平原就算是再镇定，也不能无动于衷，可他偏偏就连眉毛都没挑一下，静静地，仿佛刚听了个与己无关的闲话。

“老弟，你可千万别急。”郝师爷还当他是气怔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李家仗着手握盐场，打算逼死人不偿命，哪有那么容易。实在不行，咱们上两江总督府告他一状。”

古平原淡淡一笑：“曾大人虽说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可是只要李万堂没犯国法，他就无权处置。就像当初那个陈大户囤积居奇，可粮食是人家的，只要没少了国家的税，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别说总督，就是宰相来了也拿他没办法。”

郝师爷一呆，他也是气糊涂了，光想着曾国藩在两江地界说一不二，却没想到官商有别，李家要真是打定主意不整垮古平原不罢休，拿这套官威用在李家身上就不见得有效。何况以曾国藩一贯的为人处世，要他为两个商人做调停甚至插手其间，也是件很难的事情。

古平原见郝师爷呆坐不语，脸上急得汗珠都冒了出来，反倒安慰道：“郝大哥，就是您方才说的那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李家想予求予取，这把如意算盘恐怕是没那么好打吧。”

郝师爷什么没见过，一听话音便是眼前一亮：“老弟，你可不能瞒我，是不是有了什么主意对付李家？”

“实话跟你说，打从我接手盐铺，就在防着李家这一招。五成？”古平原有些冷酷地笑了笑，“哼，我原本预备着他提上一倍的价儿呢。”

“那……李钦的铺子里买的盐比古家盐铺的盐便宜这么多，搁谁也得去买李家的盐哪。李家这么做，恐怕已经做好了要抢你那一半铺子生意的准备。”

“那是当然，别说江苏这一半，就是江西一省过小日子的百姓，十几户凑凑钱派人到邻省李家盐铺买盐，也比在我古家店里买要划算得多。”

古平原说到这儿，见郝师爷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招了招手，在郝师爷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呀！”郝师爷听完一阵栗然，低头沉思片刻才点点头，重重一拍古平原肩膀，“老弟，你果然是个角色。这确是无法之法。你可要想清楚，一步踏错，大祸临头啊。”

“能否与李家抗衡，这是成败关键。老哥哥放心，我有自全之道。”古平原话是这么说，郝师爷却知道这里面暗藏凶险，一个不留神就祸及满门，故此面上始终带着忧色。

“乔大人知道此事后可有说法？”古平原问了一句。

“我请他立做干预，他却说商场非官场，李家提价的理由也不是轻易能驳倒的，还要看看再说，瞧那意思是不想插手。”

听郝师爷话中大有不满之意，古平原便作恕词：“上次用盐运使衙门的封条封了我家库房一事，已经很难为乔大人了。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真要是偏帮我，那李家在官场也经营多年，万一托出个御史奏上一本，岂不是连累了他。”

“那你是多虑了，这位乔大人的靠山如此之硬，什么御史能告得动他？”郝师爷一哂。

“靠山？”古平原这可听不大明白了。

郝师爷知道自己激愤之下失言了，但与古平原是一直以来的知交，乔、古二人又素来相识，自己不把话说清楚也的确交待不过去，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这才真把古平原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乔鹤年是浙江巡抚李鸿章排在两江的坐探！

当初李鸿章将他荐到两江，名义上为了避免安徽巡抚袁甲三没完没了地找他麻烦，借曾氏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实际上乔鹤年暗中受李鸿章委派，盯着曾氏弟兄和湘军上下，看看人言籍籍的“谋反”一说，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

此事当然宜密，所以乔鹤年连郝师爷也没告诉，但是往来苏浙两地，要有一个信差，李鸿章便将自己帐下的蔡师爷派给乔鹤年，说是办笔墨，其实写的都是密信。

“这个老蔡人倒不坏，和我一样，都喜欢金石考据。那日我送他一幅北魏张猛龙碑的好拓印，他喜欢得不得了，非要邀我一同饮酒，醉酒之后无意中说破内情。我呢，此后也假做不知罢了。要不我怎么说乔大人靠山硬呢。”

“李鸿章派人监视曾大人……这里面大有文章啊。”古平原想起苏紫轩的那番话，也提到曾国藩要兴兵造反，心里一沉，难道这是真的，难道说一向精明过人的李鸿章也闻出了什么味道，这才让乔鹤年在两江做他的耳目？

“正好，这件事憋在我肚子里半天了，我也想找人好好唠一唠。”郝师爷掏出烟袋，古平原递过洋火，他摆摆手示意用不惯，自己打着火镰，呼哧呼哧抽了一气，这才接着道下去，“曾国藩的湘军天下无敌，他要反，朝廷恐怕拿他没辙，能保住个划江而治就不错了。唯一的变数来自李鸿章的淮军，程学启、刘铭传这些人打仗都不含糊，和湘军的彭玉麟、鲍超有得一拼。”

“这么说曾国藩不反便罢，要反就要拉上淮军？”

“或者吃掉淮军！”郝师爷冷冷补充道。

“唔。那李鸿章派乔大人为坐探，是为了自保，还是……”

“可别小看了这位李大人。搞不好他是想先下手为强。当初他能取天京而不取，甘愿把这天下第一功让给曾国荃，此人为官之道可谓是炉火纯青。他是曾国藩的学生，现在不吭不哈派人守在两江，不像是要伺机联手，倒像是想先发制人。”

“这不至于吧。”古平原不太相信，“好歹也有师徒之谊，若知此事应该爱人以德先行规劝，怎么能冷眼旁观意图殄灭呢。”

“呵呵。”郝师爷笑了，“爱人以德？你当是你与那位白老师之间吗？这帮官儿我算是看透了，哪怕是正干着世上最龌龊的事儿，也能恭敬得如同在给祖宗牌位上香。反正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他有理。你说他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人家却说是大义灭亲，有功于社稷。”

“这都是后话。”古平原听得胸中一阵闷堵，站起身吸了口气，“只要曾国藩打定主意不反，那李鸿章别说在两江安插一枚棋子，就算是布一个棋局也没用。”“这话可就说回到乔大人身上了。你我都知道，他如今热衷得很。倘若湘军真的造反，又是因为他及时示警，让李鸿章立了这个不世奇功，踩着曾氏弟兄的人头当上‘天下第一臣’，那这份酬庸不问可知必定是优厚无比。所以，我倒是有些担心……”说着，郝师爷瞥了古平原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你是说，乔大人会诬陷湘军造反，来向李鸿章邀功？”古平原震惊了。

郝师爷摆摆手：“如今倒看不出什么迹象，他也未见得有这个本事，我只是循事理揣测罢了，你也要守口如瓶，这事儿千万不能外传。”他其实是有意把事情透露给古平原，以免这位老弟对乔鹤年信任太深反受其害。

“我明白。但愿两江太平，湘军早日裁撤，百姓安居乐业。你我的担心也就都无用了。”

“但愿如此吧。”郝师爷站起身来，“你方才说的那件事情，既然我知道了，又在盐运使衙门，若是听到什么不利的风声，一定尽快给你送个信儿来。”

送走郝师爷，古平原将手头的账册尽快整理完，同时叫来彭海碗，吩咐他将所有盐铺的掌柜都叫到江宁来。

“上次您也是这个吩咐，后来不是说都叫来了也没什么用，又让我把派出去的伙计都追了回来嘛。”

“此一时彼一时，你快派人去吧，越快越好。”

顺德茶庄有一间大仓库，盖在江宁城郊的一处镇上，里面方圆十丈有余，本来是堆存陈茶之用，战乱频频之际，里面的茶叶都被人抢光了，如今空荡荡摆在那里。为防失火，房子紧挨着江边，古平原让彭海碗找个隐秘所在，要召集一百多个盐铺掌柜商议事情，彭海碗琢磨半天就选了这儿。

他派人忙了两日，将仓库里外都拾掇一新，方桌条凳摆了几大排，特意在天顶开了窗，在临江边的那面安了两扇大大的排窗，又在四壁钉了一溜油灯，就差没重新粉刷油漆一遍了。

刘黑塔一见就咧开大嘴笑开了：“彭掌柜，我说你这是布置新房吧，怎么桌上点的都是红烛啊？”

彭海碗也笑：“听说古东家是第一次召集手下掌柜一齐议事，既然是我做东，那就绝对不能短了古东家的面子。”

果然，古平原与诸位风尘仆仆的掌柜见了面，先不说生意上的事儿，而是挨桌问候，他真是好记性，当初命彭掌柜将几省生意人中有本事的人都登记造册，后来聘到古家当掌柜，这些人的籍贯境遇，连同家人朋友，他统统记在心里，说出的话都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他身为东家，能如此礼贤下士，众人当然感动，也觉得这位东家与众不同，不像从前接触过的那些钱眼里翻跟斗的旧雇主。不过这只是一时之感，近来古家与李家的种种传言甚嚣尘上，这些人也都是生意行里的尖儿，略一判断形势就知道古家在没有盐场的情况下与李万堂交恶，前景实在堪忧，特别是李家提价五成这个信儿一传出来，各家掌柜无不摇头，很多人都悲观地觉得，今日一聚，古平原恐怕就要说“官话”，请大家吃散伙饭了。

“诸位，今天说完了事儿，我作为东家，当然要请大家吃顿便饭。同庆楼的掌勺伙计已经砌好地龙搭好灶，准备生火了。”古平原笑吟吟地登上事先摆好的木台，声音洪亮面带悦色，语气不疾不徐，“这顿饭当然有个名堂，不过不叫散伙饭，而是庆功宴。”

庆功宴？眼瞅着被李家逼到绝路了，还要庆功？众人大眼瞪小眼地听着，猜不透古平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然要庆功。这第一功是大家前些日子为盐铺子出力卖命，在盐生意上大赚了一笔。我说过，倒三七分成，那时李家还是这些铺子的东家，除了他们拿走的那大部分之外，我古平原可以分得一成纯利，这里面我只要三成，其余的都是大家的。如今虽然不是年节，也还不到分红的时候，可是毕竟铺子改姓了古，咱们把这笔账先算算清楚。”

古平原这些天闷头在顺德茶庄办了不少事，这就是其中一件。他指挥刘黑塔和彭海碗，一一为在座的掌柜们发放了红钱。

有钱拿当然是好事，不过今天这钱却有些烫手，大家脸上并无喜色，彼此沉默着互相看看，终于其中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在大家公推的眼神中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古东家，鄙人是松江府的费如羲。”

“费掌柜，有话请坐下说，不必客气。”古平原认识他，他是苏州“老九门”盐铺的掌柜，是涂英大掌柜最信任的徒弟。当初古平原为了慰涂大掌柜的心，苏州盐店开张大吉当日，请涂英做了一天掌柜，八十老翁风风光光交卸了算盘，便是交到了这位费掌柜的手里。费掌柜踟蹰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古东家，我师父当初嘱咐我，要我拿你当尊长来敬，今天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听说那京城李家不讲生意场上的规矩信义，断了咱们的盐货，盐铺如今虽然还有大批存货，不过那是东家用市价买回来的，也得高价向外卖，难卖不说，久了也难免坐吃山空。就算省着卖，半年之后就难以为继了。既然是这么个谁都没想到的情形，我看当初‘倒三七’分成的事儿，就不要提了。我们这些掌柜此前书信相通也都说过此事，只要能给咱们和伙计开一份养家糊口的钱粮就于心足愿。古东家正有难处的时候，咱们还要倒三七分银子，那不是跟李家一样，太不讲道义了吗？诸位，我说的对吗？”

“对，费掌柜说得没错。”

“古东家，把银子收回去吧，咱们既然能有福同享，就能有难同当。”

“咱们两江商人要是拿了这银子，可不就让李家小瞧了嘛。”

众人纷纷应声而起，将刚刚拿到手还没焐热的银票又再次放回到古平原面前的桌上。

古平原本打算给大家鼓鼓劲儿，却被众人这一番举动先弄得心里滚烫，他高举起手，面带欣慰地连连点头：“各位掌柜，你们这些话真是暖了我的心窝子。有句话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与大家虽无兄弟之名，然而此刻诸位愿与我患难与共，却有了兄弟之实。能与大家一起，就算千难万险，我也愿意去闯一闯。至于这钱……”他指了指面前这一堆银票，“古某说过的话如泼出的水，万无收回之理。接下来我还要仰仗诸位来做一笔天大的生意，将李家逐出两淮盐场，将盐场收入尽归我两江商人所有。”

这话是人人此前都不曾想到的，费掌柜听了半晌无言，讷讷道：“古东家，我们都知道你素有计谋，可我也在生意场上打过半辈子算盘，李家把盐场捏在手里，就等于掐住了咱们的喉咙，他松松劲儿，咱们才能喘上一口气，要是紧一紧，那就……”他为难地笑了笑。

“这没什么好避讳的。李家把进盐的价格提高五成，就等于用绳子勒住了咱们的脖子，咱们只能咽气见阎王。”古平原沉静地点点头，“费掌柜，我问你，李家在江苏等地近海区的盐铺如今一斤盐要卖多少钱？”

“大概四百余文。运到安徽等地则涨到每斤一两三钱银子，听说当地百姓往往凑钱买盐，再用井水化成盐水，每家按滴供应。”

“这么说，我进价比他贵五成，在江苏就要卖到六百文，到江西则要卖二两银子一斤才能够本喽。”

众人一阵沉默，事情是明摆着的，二两银子的盐价，比肉还贵，谁吃得起？这根本就是卖不出去的盐价。

“我偏不！”见大家都低头不语，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引得众人愕然抬头。

“我古家盐铺的盐，只要是在两江三省的境内，就要把价格统一，无论是近海的盐铺子，还是江西大山小镇上的盐店，都卖一个价。每斤三百文！古某人要和他李家打一打这个擂台！”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敢置信地望着站在高处的古平原，过了半晌费掌柜才回过神来：“东家，生意场上可不能赌气，赌气就是赌银子呀。李家的盐场是老天爷给的摇钱树，海卤源源不绝，您就是有座金山也架不住他用盐水冲啊。”

“是啊，赌气做不成生意。”众掌柜也都当古平原是气迷了心，赶紧你一句我一句劝着。

“哈哈哈！”古平原忽然一阵大笑，然后看着发怔的众家掌柜，“诸位，不是我古平原说大话，只要你们肯帮我，迟则一年，快则三个月，李家一定完了，李万堂父子俩，我会让他们两手空空离开两江。”

“古东家，您这话太高深莫测了，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些。”费掌柜是明白人，冷眼旁观见古平原眸子晶亮，不像是失心疯说大话。

“好，诸位都是生意场上的前辈，难道没看出李家的盐场生意有一个极大的弊病？”古平原也不卖关子，自问自答道，“那就是朝廷特许他经营两淮盐场所必须缴纳的盐税。众所周知，盐场虽然赚钱，却并不是巨利，只有配上盐铺子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李家这次用一半的盐铺子做饵，引我入陷阱，其实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如果我能勉强经营下去，那么对李家来说就等于失去了一半的财源，只能靠李钦那一半的盐铺赚取的利润来维持盐场的开销和赋税，因此他们才一计不成又出一计，打算速战速决击垮我，收回这一半的盐铺。”

古平原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现在我要请问大家，万一要是李钦的那一半盐铺子也赚不到钱了，那他李万堂有什么办法来交付按期必须缴纳的巨额盐税？盐税四十天一期，如果没有盐铺的收入做支撑，只要两三期的盐税就能让李家的生意彻底崩盘，因为据我所知，李家为了拿到盐场的生意，已经把几乎所有银子都投了进去，甚至关掉了北方很多一向赚钱的铺子。换句话说，李万堂已经在两淮盐场压上了他的所有，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李家虽然是庞然大物，可是一旦倒下来也会把自己压得粉身碎骨！”

古平原一席话说完，费掌柜先就反应过来，喃喃地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原来李家所倚仗的利器，也正是他自己的软肋。”“正是如此。两江的生意人都以为李家掌握了盐场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却没想到随着而来的巨额盐税分分钟都能要了李家的命。”

“东家，那我可真有一事不明了。您说要将古家盐铺的盐价统一定到三百文，这我懂了，是为了抢李家的生意。可这是纯粹的以本伤人，一面高价买进，一面低价卖出，需要大量的金钱，简直就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无底洞。您真的能弄来这么多的银子？”

“还有，咱们卖的盐都是提价五成从李家盐场买进的，虽说盐场出的盐价比起盐铺的盐价只是小利，不过这样做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咱们。”另一位掌柜也提出异议。

“对啊，说了半天还不是给李家做嫁衣，我看东家是糊涂了，这个法子根本行不通嘛。”众人议论纷纷。

“嘿！你们别说了，看看这是什么！”刘黑塔早就忍不住了，好不容易见古平原冲他使了个眼神，走到靠河一边的排窗旁，伸手一拽绳子，一丈多长的排窗随着“吱呀”声掀开，眼前正是宽阔的长江水道。

这一天正是十五月圆，一轮明月照在江面上。这些掌柜诧异地发现，有一支船队正静静地停在窗外，每艘船都吃水极深，眼见是满载着货物。

古平原示意众掌柜都到窗前，然后拍了拍手，就见打头的船夫向他躬身施礼，随后船头船尾两支长篙用力一撑，船借力划过水面，就在中段经过排窗时，船上水手将覆盖船舱上面的油布掀开，只见里面一片白花花如雪似玉，月光下闪着晶莹。

“是盐！”费掌柜低低地惊呼一声，但是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面，就见盐船接二连三从江面驶过，细细一数总共有十五艘船，个个满舱，这么多的盐，已经比如今古家盐铺的存盐还要多了。

古平原示意刘黑塔关上窗，有个年轻掌柜急着开口道：“方才过去的有一万多石的盐吧？咱们的存盐还有很多，现在一下子从两淮盐场进了这么多盐，吃本也吃不起啊，何况李家定的盐价又如此高。这……”他倒吸着气，说不下去了。

“谁说这是两淮盐场的盐了？”古平原语气很轻，却不亚于在屋中响了一声炸雷。

“古东家，您方才说什么？”费掌柜还以为自己没听清。

“我说这不是两淮盐场的盐，是我派刘黑塔从别处买来的。”古平原字字清晰地说道。

有清一朝以来，盐一向是引岸专销，从两淮盐场收购的盐，指定销往两江三省，别处的盐哪怕是官盐，只要越界卖到两江地界，那都叫贩私，一旦被官府发现，盐货没收不说，还要受极重的惩罚，甚至可能会抄家杀头。当初常四老爹险些被逼得在关外跳海，就是因为官府缉私太严，使得他的私盐无法运入关内。

如今古平原也要兵行险着，这是提着脑袋做生意，屋内人一时鸦雀无声。

“黑塔兄弟，你先给大家讲一讲这批盐是怎么来的吧。”古平原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清楚。

刘黑塔一个多月前受古平原的指令，带着古家几乎所有的银子，从江宁出发，目的地就是川滇。古平原给他的命令很明确，倾其所有去购买川滇两地出产的井盐，然后想办法运回两江。

有钱买盐并不难，川滇的盐税比两淮少得多，盐价也便宜，刘黑塔大批买盐的消息一传开，当地经营黄、黑卤井的盐主人纷纷登门拜访，将盐价压到最低，但是全都声明，外省客商到本地买盐，既然是大主顾，价钱好商量，可有一条，管卖不管运！这个“运”，就是特指运到川滇引岸专销地之外的省份。刘黑塔是浑人认死理，要求一定要连销带运，结果这笔生意就没人敢接了，从门庭若市一下子变成门可罗雀，刘黑塔原以为花钱买货容易得很，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只得自己去与当地马帮商量运盐入两江的事情。

谁料人家一听是运私盐，还是这么大的货量，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谁也不接。弄到后来刘黑塔一进马帮聚集说事的茶馆，那些马帮头儿都纷纷躲着他，仿佛来的不是主顾而是瘟神。

当然也有好事儿，虽然不接买卖，但是也打听打听是给谁家运货。这事儿是瞒不住的，毕竟运货也要有个地方，刘黑塔一开始口紧，后来不经意间透出一点风声，是为徽商古平原运盐。

这个风声一出，当晚就有人来找刘黑塔，开口就问他，所谓的徽商古平原是不是就是当初走过黑水沼，又夺了天下第一茶的那位商人。刘黑塔也不知是吉是凶，反正话说到这个份儿，再吞吞吐吐就更没人敢跟你做生意了，索性痛快地一点头，来人上下打量了刘黑塔几眼，结果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刘黑塔这个急啊，找不到马帮运盐，就算把钱花个干净买下上万石的盐也没用。他甚至想干脆拿出一部分银子，自己买马运盐，可是马好买，这马夫又雇不到，光凭自己和带来的几个伙计要带着一整支马队从川滇回两江，刘黑塔自知没这个本事。

没办法，他只好再去向马帮商量，把脚钱给到极高，还是没人敢应承。眼看事情绝了望，刘黑塔垂头丧气，已经打算收拾行装回去了。突然客栈门前来了一支马队，马是毛皮溜光水滑的上等滇马，走山路最有长劲儿，马夫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领头的正是那晚来打听古平原的人。这还不算，马背上已经驮好了一袋袋的井盐，一报数，比刘黑塔与那些盐主人谈好的货量还多了二成，而且马帮的脚钱也出乎意料地便宜，扣除来回路上的吃喝，几乎等于是白白为古家送了一趟盐。

事情实在太好了，好得刘黑塔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那领头的马夫头子自报家门，说这支马队是云南的“王四马帮”旗下，他前几日回去问了马帮的主人‘王四’。王四说听过古平原的大名，是个可以往来的商人，于是接了这笔生意，多出的盐就算是交个朋友，今后来日方长。

刘黑塔听了这一番话，并不敢信实。这浑人跟着古平原几年，也多长了个心眼，到马帮茶馆去打听了一番，想不到人家一听说“王四马帮”都直伸大拇指。

云南这几年盗匪横行，道路断绝。老百姓要卖自己出产的东西，没人敢来买，要买急需的商品，没人敢来卖，各村各镇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有个叫“滇南王四”的人组织了一伙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成立了“王四马帮”，专门在各地做互通有无的生意，一下子赚了大钱。这个滇南王四仗着自己眼光准，胆子大，做成了不少大买卖。可是他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他知道泸西某镇急需一大批药材，于是定好价钱后飞马前往省城购药，到了省城他可就傻眼了，这批药材刚刚被人买走一大半，“物以稀为贵”，剩余药材的价格立马翻了几番。见此情形，马帮里有人劝王四放弃这笔生意，或者买下药材后回去也如法炮制加价出售。王四经过深思熟虑后不但没有听劝，反而按照目前的行市高价进药，又用当初谈好的价钱低价卖出，只这一笔他就损失了此前十余趟买卖的利润。

不少人都觉得王四这么做是跟自己过不去，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傻事往外传，没料到这件傻事传得越广，“滇南王四”的名声就越响亮，马帮的生意就越好做。到如今，老百姓宁可赊账也愿意把货物卖给他，说要是连滇南王四都信不过，那就没有能信得过的马帮了。

“我一听是这个情形，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与那马夫头儿约了在码头交货的日子，怕古大哥着急，就急忙赶回来了。”说着刘黑塔也一挑大拇指，“嘿，人家大名鼎鼎不是白来的。到了约好的日子，马帮如期赶到，一分银子也没多要，而且说了，今后再买盐，只要去找他们，还是这个价儿，还是这个脚钱，只要派人说一声，货运到两江再付钱。”

刘黑塔的话把这些掌柜听得咋舌不已，费掌柜缓缓点头道：“这位王四也是商界的信人，大概是识英雄重英雄，听过古东家的名声，才有此一番举动。”

古平原当日听刘黑塔回来一说，也觉得匪夷所思。别的不说，单论盐价，古平原找明白人打听过，川盐价低不假，可不会便宜到这个程度，王四马帮一定在里面搭了银子，再加上那几乎是白送的脚钱，给古平原省了一大笔的钱。素昧平生怎会如此？就算是为了结交主顾，一次也就罢了，偏偏还说今后次次皆同，这又作何解释？古平原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李家猜到了自己的想法，事先安排人下了套。可转念再一想，李万堂要真能料事如神到这个地步，自己与李家也就不必再斗下去了。

“如今这批盐的价格比两淮盐场给自家盐店的价还要低很多，我将它与两淮盐场的盐掺在一起卖，三百文一斤，还是能赚好几倍的利。李家要是降价，我就陪着他降，降到李家无利可图之时，盐场的重税就要压垮了李家。”

这就是古平原的算盘，可谓是算无余策。不过在场的都是老道的生意人，费掌柜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有话要说：“这么做的话，就算运私盐这一路不出毛病，可是时间长了，李家岂能没有察觉，万一要是找到了咱们贩私盐的证据，那可就……”

“费掌柜所言极是。”古平原赞赏地点了点头，“所以两淮盐场的盐我依然要买，别说他提价五成，就是翻一倍我也照样进货。可有一样，我进的川盐要比淮盐多上几倍，再加上一百多个铺子遍及苏赣两省，将这些盐分摊开，他在局外想弄清楚咱们的底细没那么容易。等他想明白了，也没那么容易抓到证据。我不仅要靠眼下这些铺子，赚了钱之后，我要把所有的钱都用来开新铺，铺子开得越多，他就越搞不清咱们的物量。所有店铺的大伙计都要预备着做掌柜，将铺子开到李钦的地盘去，我开一间盐铺就要抢光李家在当地所有的生意。他想抬高盐价赚黑心钱做霸盘生意，我就偏偏要用低价来让他自食其果。”

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见众人听得入神，他微微一笑：“接下来我要说‘倒三七’分账的事儿。当初分的是李家给我的一成纯利，如今这些店铺都是我古家自己的，我要把十成纯利都拿出来，依然是倒三七分账。”

什么！这话一入耳，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站起身，事先并不知情的彭海碗也瞠目结舌地望着古平原。

只因盐店在所有生意中最是巨利不过，当初把一成纯利的大部分让给掌柜伙计们，已然让这些人死心塌地为古平原做事，如今又凭空涨了十倍，这已经不是给个财主做，而是让他们可以有望比肩当年的扬州盐商，过上起屋造阁、挥手千金的日子。

古平原让出的这笔钱，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难怪所有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他。

“东家，这店是您的，盐也是您的，我们虽是掌柜，其实论身份不过与伙计一样。话说得深些，此前您没请我们做事的时候，很多人都是穷困潦倒，蒙您赏口饭吃，这才过上几天衣食无忧的日子，岂敢得陇望蜀，贪占东家的利钱，那岂不是太不知好歹了。”费掌柜在这群人中资历老、年头长，可是从没听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激动得双手连摇。

“费掌柜，诸位掌柜！话不是这么说。大家也都知道，京城李家与我古家如今是解不开的冤家对头，非见个高低分个输赢不可。诸位帮我做事，就等于与李家为敌。万一事有不谐，以李家在两江的势力和他一贯的作风，恐怕除了我古平原之外，诸位也无法继续在两江商界立足。既然你们愿意为我担这个大风险，我岂能做贪财小人，当然要将各位辛苦赚来的钱分给大家，这样于心方安。”

众人还待再说，古平原伸手止住，高声道：“我已经决定了，就在盐生意上与李家一决高下。在座诸位，谁愿意跟随我，那么这倒三七的分账终此一生不变。古某只管开店运盐来，你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发多大的财且看各人的本事，就算赚了一座金山，上面刻的也是诸位掌柜和伙计的名字。苍天为证，我古平原绝不食言！”

这几句话把在场众人的心撩拨得兴奋不已，彭海碗见已经到了火候，吩咐伙计将从同庆楼买来的二十坛好酒启了泥封，酒香四溢中，古平原与各位掌柜满饮一大碗。

“今夜便是贾家楼七十二友的群英会，定的是破隋兴唐安天下的大计。”古平原一饮而尽。

“好，咱们跟定了古东家，不把京城李家撵回老家去，决不干休！”伴着微醺的醉意，一屋子人轰然叫好。一方面感于古平原的厚待，另一方面财帛动人心，等于是别人开店自家赚，世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儿？偏偏这位东家就肯，这要是还不能带着伙计大赚一笔，真对不起“生意人”这三个字。就见各家掌柜个个摩拳擦掌，脸上都是迫不及待要大干一场的神情。

古平原要的就是这股劲头儿，他敢肯定，这些掌柜伙计会甩开膀子去卖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会待在盐店里，就算是睡觉做梦也会琢磨着怎么多卖出一斤盐去。

走私贩盐不能持久，虽然川滇一线有王四马帮作保，到了两江水道又有橹子爷等水师官兵暗中策应。可是贩私早晚有一天会露馅，之前李家想速战速决，现在古平原也要以快打快，最好是在李家还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就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两淮盐场，退回到京城去。这样不仅赶走了这头恶虎，而且也出了自己心头的一口恶气。所以他要把这些盐铺掌柜伙计都煽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李家击垮。

众人意气风发之时，费掌柜悄悄走到古平原身边，小声道：“东家，俗话说‘不密不成事’，咱们这是贩私盐，犯的是国法，这么多人都知晓其事，一旦东窗事发，祸事不小。”

古平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我翻来覆去地想过，既然是提着脑袋做事，总不能让大家糊里糊涂蒙在鼓里，就算是因为人多嘴杂露了底，我也不会后悔。”还有句话他没说，古平原让出如此巨利，这些掌柜谁会跟自己的银子过不去呢？

费掌柜一挑大拇指：“虽说如此，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有个死里逃生的法子……”他把声音放得更低，隐在一片喧哗中。

古平原听完，只思索了一下便点头：“这招成，就交给彭掌柜去办。”

古平原兴冲冲地赶回江宁城中，一进茶庄大门便是一怔，就见常玉儿正等在门里。

“玉儿，你什么时候到的？”古平原又惊又喜，看着妻子又看看她已经显怀的小腹。

“晌午之后，你刚走我就到了。”常玉儿依旧温柔体贴，为丈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见他目光不时向自己身后望，微笑着说，“我让二弟和妹妹在镇江陪着娘，我一个人来的。”

古平原一听就急了：“有事派人来说一声，我去看你，你怀着几个月的身孕，怎能一个人走长路！”

“我身子还没重得行动不便呢。”常玉儿面色绯红地看了一眼边上的人，轻轻回了一句。

古平原还要再说，常玉儿已经抢先道：“傍晚时，店里来了一位客人要见你。我说你不在，他一定要等你。”

“谁？”古平原心里不知为何忽然一沉。

“他、姓李。”常玉儿的脸色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管事的招呼他在店里等着了？”古平原面色登时不豫，重重喘了一口粗气。

“是我招呼的。”常玉儿平静地说，“他毕竟是这个身份，我也只能以礼相待，等你回来后再做决定。”

“不见！”古平原一口回绝。

彭海碗赶紧走过来，低声问：“是京城的李老爷？”

常玉儿点点头，彭海碗咧了咧嘴，心说这事儿可不好办。

“东家，这么僵着不是个事儿，要不然您先避避，我去跟李老爷说，就说您到外地去了，得几天才回来呢。”

“我在自家的买卖，为什么要躲着他？”古平原一听是李万堂来了，登时气就不顺，“何况也不值得为了这个人去说谎话。你去把他叫出来，我就在院子里见他。”

“哎。”彭海碗赶紧照办。

不多时，李万堂迈步从内而出，见古平原仰面站在院中，常玉儿、刘黑塔等人也都在，他目光一闪，声音沉沉道：“我有事要与你说，让旁人避开吧。”

彭海碗左右看看，刚试探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古平原就断喝一声：“站着！”

“这里除了你都不是外人，你能说，他们就能听，你我之间没什么需避人的话。”古平原的声音十分冷硬。

李万堂见他脸上毫无商量的意思，便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古平原瞥了一眼，连根手指都没伸，淡淡道：“李东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昨天派人送到盐场买盐的银票，我让人查过了，这是城南内关钱庄的票子，并不是你存在钱庄里的钱，而是以一分一的利钱借的。”

古平原所有的银子都交给了刘黑塔去外省买盐，此刻当然一无所有，可是戏要唱足，就不能不继续从两淮盐场进盐，以免被人看出破绽，只能向钱庄借银子。

“高价进盐已然无利可图，何况这笔钱还是用高利向钱庄借来的，等于是又加了一成的进价。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意气之争……”

古平原打断了李万堂的话：“李东家，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你是开盐场的，又把价儿提到这么高，摆明了是要从我古家大赚一笔。如今我借钱去买盐，正合了你的心意，你该高兴得合不拢嘴嘛。哦，我懂了，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不是看我买得少了，还想让我再多借些，多买些？”

李万堂凝目看了他一会儿，并没领会那尖刻的讽刺，自顾自说下去：“那些铺子也并非是指定要做盐铺。两江大定，百业待兴，江西多木少药，江苏多丝缺粮，商道，本就是互通有无，你大可以……”

“李东家！”古平原再次打断他的话，“你这些话为何要对我说？我是徽商，你是京商，彼此没有这么亲近吧？你李家有个儿子叫李钦，这做生意的法门诀窍你大可以传给他嘛。至于我，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怎么去做生意，不也这样一步步走过来了？只要没人在背后设陷阱、使绊子，那就已经是神佛保佑了。至于这银票，你拿回去，我要的是盐！”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

看他态度如此强硬，李万堂只得将那句话说了出来，语气低沉却字字清晰：“我已经很对不住你们母子，日夜想起都于心难安，不想再看到你因一时之气而破家毁业。”

“真是可笑！”古平原咬牙冷笑道，“别忘了你姓李，凭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当初抛妻弃子的是你，如今说后悔的也是你。盖庙拆佛的事儿你一个人都干了，让大家用哪只眼睛看你呢？”

常玉儿在旁看着，默默地叹了口气，缓缓过来对李万堂道：“眼看快定更了，李老爷还是暂请回去，再待下去彼此无益。”

李万堂看了看面前身怀六甲的“大儿媳”，无言地点点头，刚要往外走，古平原却叫住了他。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说这些让人恶心的话。”说着，古平原将自己的衣袖向上卷了卷，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就见古平原的小臂上伤痕累累，纵横交错都是刀痕，有些刚刚收口，还有些已经结痂，显见得都是最近留下的伤。

常玉儿又急又痛，拉着丈夫的胳膊，心疼得眼泪掉了下来。刘黑塔怒目圆睁，一步就迈过来：“这是谁下的手？老子饶不了他！”

“是我自己。”古平原一句话，让在场众人都静了下来，李万堂也怔怔地看着他。

“按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可是自从在金山寺外得知真相，我就恨不得让自己身体里的血，只留下娘给我的那一半，而让另一半统统流走才好！”古平原恶狠狠地瞪着李万堂，从牙缝里迸出要说的话，“现在你懂了？”

李万堂僵立在院子中，过了不知多久才挪动脚步走出顺德茶庄。茶庄外不远处就是江宁城门，夜色笼罩下，黑洞洞的城门仿佛是一只怪兽张着大口，准备吞噬所有经过的人。李万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北京城，也是在夜色朦胧中走过了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城门，那时自己一定也想过些什么，是雄心壮志，还是惦念妻小，这些都已经模糊了，唯一留在记忆中的却是对那城门的印象——择人而噬。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它吞下而不自知呢？他这样想着，微微苦笑着摇了摇头。

茶庄内，常玉儿小心地给丈夫擦拭着药酒，窥着他的神情，轻轻说了一句：“听李老爷的话，这次盐场提价五成的事儿，好像不是他的主意。”

“是不是都没关系了。”古平原并不感到药酒带来的刺痛，他心里的痛苦已经让这一切都变得麻木了，“他是李家的人，那是李家的主意……”

李万堂到顺德茶庄的事儿被李安报给了王天贵，王天贵当然又“无意”中透露给了李钦。

当李太太从儿子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她扬了扬眉，眯起眼望着窗外的太阳，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既然他对古家旧情难忘，那就且看他能做到哪一步吧。”

李家母子本想着古平原“一气三分迷”，用这么高的价儿进了盐货，非全都砸在手里不可。不止他们这么想，两江商界的生意人也都觉得古平原是输定了，冷嘲热讽也随之而来，都说他好端端在徽州经营天下第一茶也就罢了，偏偏要来两淮盐场斗京城李家，这是自讨苦吃。李家手握盐场之利，等于是立于不败之地，李万堂更是老谋深算，岂能为一个年轻人所败。

从总督衙门传来的消息，就连曾国藩也对此事颇为关注，要薛师爷留心两江的盐价，真要是到了百姓食淡的那一天，就要奏请救济，开仓放盐。这说明连曾国藩也并不看好古平原与李家打的这一仗，更加对日益飞涨的盐价不满，只是碍着李家照常缴纳盐税，暂时无计可施罢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偏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按照古平原定下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古家所有盐铺同时挂出了三百文一斤的牌子，顿时轰动了整个市面。

“三百文一斤？！”曾国藩起初并没相信，直到薛师爷告诉他，从衙门外隐隐传来的人声鼎沸，就是百姓拿着盐口袋赶去买盐，生恐过了一会儿这价儿又提上去了。

“依卑职看，这是商人惯用的伎俩，三百文一斤，古平原是在赔本赚吆喝。他依旧还是在赌气，即便是赢不了李家，也要先声夺人，抢一抢这个风头。这个价格，他最多只敢卖上半天一天，到了明天一定涨上去。”薛师爷自认这一次绝不会看走眼。

谁知曾国藩听过之后，手拈棋子半晌没落，又是微微摇了摇头。

这回薛师爷可不服气了，嘴上没说，神情中却带了出来。

“这个古平原做的事情，都很对我的心思。本来他们又是商帮对头，又是父子兄弟，斗上一斗未尝不可，免得齐心协力来对付官府。只是不要闹到让百姓吃不到盐，激出民变就难以收场了。像李家前些日子的做法，将盐价提得那么高，这就很是可虑。偏偏古平原一下子把盐价拉了下来，姑且不说他是否有这个实力，就是这个路子，本官就很是欣赏。”曾国藩捻髯一笑，向对面的薛师爷道，“我自问看人数十载，还不至于会把一个人彻底看错了。这个古东家知书懂礼，胸中大有韬略，我不信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赌上身家来出出风头。”

“可他明明没有本钱还要下注，这不是疯了是什么？”薛师爷想得皱眉不已，自己的黑棋被曾国藩连连点眼，眼看无法挽回，干脆投子告负。

曾国藩微微一笑，将棋子慢慢收回盒中：“按照古平原的做法，其实很明显是不打算与李家缠斗，想让李万堂中盘认输。”

“他凭什么？”薛师爷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敢这么做，当然是有所把握，看样子李家这次麻烦不小。”

薛师爷跟着曾国藩这么多年，知道当这位总督大人的看法与世人相左的时候，往往是世人错了。正因如此，他才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古平原是神仙，能凭空变出一座金山来与李家拼本钱？

“走吧。”他正想得入神，曾国藩已然推枰而起。

薛师爷一愕，这才想起今日是曾国藩逢二、八到学宫讲学的日子，他忽然一笑道：“大人，您一定想不到，那一班秀才举人将您这一年多来在学宫里讲的圣人精要与心得大义，凑了钱刻了版，辑录成册，人手一本。说是实学与经典并重，开一代鸿儒之说，争相背诵，已成为两江士人的风尚。”

薛师爷是半开玩笑的口吻，满以为曾国藩也会轻松回应，却没想到总督大人慢慢回身，沉声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没有谁，纯粹是学子们自发的。”薛师爷一怔，“本来卑职也是不知，后来有人打听到大人的日常笔记还有奏折底稿都在我这儿收存，便来索要，说是要编入集中。我没答应，只说大人在学宫中的论述，他们记下多少便刻印多少，其余的没得到大人允许，我不敢擅自给外人看。”

“这件事你办得很对，但应该早点告诉我。我若早知，绝不会让他们刻这劳什子。”

薛师爷斟酌语气小心道：“大人息怒，依我看这些学生也是一片诚慕之心，此举似乎也不为过。”

“呵呵。”曾国藩嘴角浮起一丝讥笑，“诚慕之心？薛师爷，你在我面前一向是知无不言，何必看到了却不敢说呢？要说学问高深，历朝历代先贤辈出；要论年高德劭，江宁城里饱读诗书的老先生不知凡几，怎么不见这些秀才举人去给他们刻印集子？这些人的心思有什么难猜，无非是挖空心思阿谀奉迎，知道我喜爱道德文章，便来投其所好。我在两江总督其位一天，说的话自然被人奉为圭臬，要是有朝一日告老还乡，一个糟老头子走到他们面前，只怕正眼也未必看我一眼。”

“这真是勘透世情的话。”这时有人边走过来，边高声赞了一句，接着又道，“要是有一天大哥你被朝廷下了天牢，这群人都得忙不迭地赞颂朝廷英明，至于那些刻在集子上的圣贤语都变成了包藏祸心的狗屁话，只配拿到茅厕去擦屁股。”

薛师爷连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来人是谁。能不经通禀就进到这个花园里，又敢这么对曾国藩说话的，只有他的弟弟曾国荃。

曾国藩已然沉下了脸：“老九，你官至一省巡抚，怎么还跟当年带兵打仗时一样粗？话不随心，随口便说，这是要惹祸的。”

曾国荃满不在乎地一笑：“随口便出是真的，话不随心却未必。前两天新上任的学政来我衙门拜访，那真是个马屁精，一车一车的奉承话端上来。我就没有好脸色给他，明着跟他说，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曾国荃，只有我身下坐的这把椅子。甭管是谁坐在这儿，你这些话都会原封不动端上来。嘿，原先那个学政虽然在我面前挺腰子，被我气走了，可那倒是个正经读书人，比眼下这个王八蛋好得多。”

曾国藩叹气摇头，拿他这个弟弟也是没办法，只能缓缓规劝。

“如今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你要谨言慎行才是，学政是礼部派到一省的学官，也是红顶大员，你这么说他，不只是辱其人格，而且也轻慢了朝廷。”

“哼，要是没有咱们兄弟剿灭了长毛，他这个学官喝西北风去吧。”曾国荃一百二十个不服气，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大哥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听在我耳中又是另有心得。”

“哦？”曾国藩最愁的就是这个九弟办事只管痛快不动脑子，听他说有心得便是一喜，问道，“你且说说看。”

“简单，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嘛。权势一失，便是龙游浅水遭虾戏，只能被这群小人踩在脚下，那才真是悲哀呢。”

这话虽说也没错，不过曾国藩自从打下江宁，一向忌讳别人说他位高权重，拥兵自重，听了弟弟这番话，沉吟着却并无一词。

“算了，我也难得来一趟，还是不说那些让大哥不快的事儿了。雪琴派人到我那儿取刚造好的战船，顺便带了一封信来，让我转交给大哥。”雪琴是长江水师提督彭玉麟的字，湘军中公认陆战最勇是鲍超，水战则当属彭玉麟第一。曾国藩对彭玉麟的赏识喜爱，实在鲍超数倍之上，鲍超是纯粹的武人，大字不识一个，彭玉麟则外号“小周郎”，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人称“诗画双绝”，而且拜过曾国藩的门，向来以弟子居之。

曾国藩一听是彭玉麟来信，面上先就浮起笑容，拿过信来顺手用桌上的裁纸刀轻轻一划，割开信皮取出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纸。

薛师爷在一旁还没看到信上到底有几行字，就见曾国藩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竟气呼呼地将信纸撕个粉碎，他转头狐疑地看了看了弟弟，问道：“这是雪琴的亲笔？”

“这我可不知道。”曾国荃像是一点都不吃惊，“信我没拆开过，不知是谁人所写，不过雪琴的字迹，大哥最熟不过，何必问我。”

“不成话，不成话，雪琴竟也如此试我。”曾国藩紧锁眉头，将那团信纸揉一揉放入口中，就这么吞了下去。

薛师爷不明所以，却能看出彭玉麟这封信非同小可，还没想好怎么打这个圆场。曾国荃说：“大哥，到底怎么了，雪琴竟惹得你如此生气，你告诉我，我去揍他。”

曾国藩怒目瞪了他一眼，回身向书房走去，边走边愤愤地挥着手：“你们这是想把我活活架到火上去烤！”

薛师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瞧了一眼曾国荃：“九爷，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衙门里事情还很多，就不向大哥辞行了。他是学彻古今的人，历朝历代的事儿无不穷识，你没事儿多提醒着他，可别重蹈了前人的覆辙。”

薛师爷望着曾国荃走出花园的背影，这才若明若暗地猜到了那封信的内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薛师爷猜得没错，彭玉麟的信中只写了一行字：“江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信里没有上下款，因为这封信要是落到朝廷手中，立时就会掀起一场泼天官司。

曾国荃回到苏州，向早已等候在他衙门里的苏紫轩浇了一杯凉水。

“我大哥看样子是铁了心忠于朝廷，他不会起那个念头。”

苏紫轩一点都没动容，曾国荃的话仿佛早已在她意料之中：“若是不反，你们曾家就早晚有一天会大祸临头。他虽然不愿当赵匡胤，可你不妨来个黄袍加身。至于今后的事儿……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承，那就看谁更得众人拥戴了。”

曾国荃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心中登时怦怦直跳。宋朝太祖开国，临死时斧声烛影，千古之谜，帝位最后却是传给了弟弟赵光义。他不敢沿着这个题目再想下去，喃喃地也不知自己说了句什么。

“水到渠成？”苏紫轩笑了笑，“清帝年幼，全靠慈禧和恭王主政，本就难聚人心。湘军立下不世奇功，百姓一向铭感大恩，何况曾大人是汉人，打着‘兴汉除满’的旗号，一旦起事，江南必定群起响应。再加上能与湘军抗衡的僧王马队已经被捻子击溃，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若不抓住，后人读史到此，恐怕要骂你曾家一声‘笨伯’了。”

“兹事体大，不可轻举妄动。”曾国荃再大胆，也不敢瞒着大哥行此大事，只得摇摇手，“朝廷眼下对我曾家、对湘军只有褒奖，尚无寡恩之举。我的意思是再等等，抓朝廷一个错处，也算是师出有名。”

苏紫轩沉思片刻，瞥了一眼四喜手中的那只书箱，微微笑了笑。

古平原早料到三百文一斤的生意必定好做，但是没料到会好到这种程度。自从古家挂了价牌出来，银子如流水一般淌入古家盐铺。盐价已经高不可攀得太久了，这么低的价格如久旱遇甘霖，百姓已经不是在买盐，而是将银子硬塞到盐铺的伙计手中。

就在这当口，苏州的费掌柜想了一个“劫富济贫”的办法，比别的地方的店铺赚取了更多的银子。他的办法是仿照古平原在徽州将兰雪茶分等分级的办法，将进货的粗盐拿出一部分，重新沥水加工，将人工费算上之后，加一倍的价儿，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富贵盐”，用红纸包装，上写“富贵盐年”四个字，而普通粗盐则用黄纸，并无字迹。费掌柜这么做自有他的想法，但是没有将富贵盐摆上柜台之前，他心里也没底。可是没想到，这种比粗盐贵上一倍的精盐出乎意料地大受好评，苏州别说真正的富贵人家，就是小康之家也愿意多花钱来买这“富贵盐”。

“这么做，道理何在呢？”古平原亲手端来一杯茶，诚心向费掌柜讨教。

“我是苏州本地人，亲眼见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因为长毛战乱，被迫流离失所。一乱十年，带出去的那些银子吃光嚼尽，很多人都只能靠卖苦力，甚至让妻女卖笑为生。不得不与他们一向看不起的穷泥腿子为伍。用他们的话来说，是斯文扫地，辱没了祖宗。”

古平原点点头：“不错，当初被李万堂逼疯的潘姓盐商就是如此。”

费掌柜接着道：“可现在不同了。银子虽然花完了，可那不过是浮财而已，祖传的田地大宅可都还在。这长毛一去，这些人搬回大宅收租过日子，照样还是老爷太太，照样对下人颐指气使。可有一样，这心头有个坎儿说什么都过不去，那就是当初与泥腿子一道吃烂面扛长活的日子忘不了。面子是丢了，怎么能找回来呢？”

费掌柜说到这儿，古平原已经频频点头，含笑道：“我明白了。费掌柜此举，是让这些财主们能觉着自己高人一等。”

“是，所谓‘人争一口气’嘛。卖‘富贵盐’我另设了一柜，让那些士绅财主不必与穷汉去排队争抢，这就让他们觉得脸上有了光彩，心甘情愿多掏钱。这其实是两江商界一个绝大的商机，只是看到的人还不多。”

古平原听完很是佩服，连声称赞：“老兄真不愧是涂英老掌柜的高徒，眼光确实独到。我看了账册，你把卖‘富贵盐’得来的利润，都补贴到了粗盐上，将三百文一斤的价儿又降了二成。”

“对，我向伙计们说了，古东家信任咱们，给了‘倒三七’的分红，咱们可不能一头钻到钱眼里去。如今古东家想要的不是赚钱生利，而是与李家决一雌雄。咱们的盐价越便宜，就会让李家越来越无路可走，所以我就把多卖出来的利润都补给了穷人，让他们能多多买盐。”

古平原砰地一击桌子，大声赞道：“我正愁找不到一个有德有能的人为我抓总来管这些盐铺子，费掌柜如此晓商才、识大体，我还找什么呢，今后要靠老兄多多费心了。”

费掌柜略一犹豫，便点头道：“既然东家信任我，那我决心将这个法子推行到咱们所有的盐铺去。等赚到钱了，一是继续降价，二是在李钦的地盘马上盘店开铺，三个月内，咱们把李家的客源统统抢光。”

李家的盐铺本来是江宁买卖街上最兴旺的铺子，可是自从古家一口气将他左邻右舍的布店当铺，连同对门的酒肆一同盘了下来，都开起了盐铺，李家已经整整十天没开张了，冷落得伙计们连门前的地都懒得去扫。

“换了是我也不会到李家来买盐。凭什么呀，一模一样的盐，隔壁和对门卖三百文一斤，谁会到你这儿来买贵上一倍多的盐呢？”王天贵喝下一杯酒，看着空酒杯道，“这江右商帮的华联辉可真是有意思，本来是盐商，却去开了成义烧坊，酿出来的茅台真是极品。”

后院小楼前后开窗的轩厅中，两个衣衫轻薄的女子执壶劝酒，其中一个半坐在李钦的怀中，不时扭动身体，希望这阔少爷能多留自己几晚。

李钦此刻却既无心品酒，也没心思欣赏这两个长三公寓里的红姑娘，他的脑袋都要炸开了，瞪着血红的眼珠问王天贵。

“当初你不是说，像古平原这般高买低卖，不出一个月就要倾家荡产。可是你出门去看看，人家卖得红火着呢，反倒是我李家要被挤兑得关门歇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还用问，要么是古平原捡了一个聚宝盆，要么是背后有人源源不断地拿银票在支持他，否则光凭他古家，哼，哪有这么大能耐。”王天贵其实心里比李钦还要吃惊。古家盐铺的牌子刚一挂出来，他就已经惊觉不对，他在古平原手上吃过大亏，太清楚这个人的本事了，他敢这么做，肯定是成竹在胸。不过无论是李家还是古家，谁输谁赢，王天贵都不在乎，最好是两败俱伤，他好从中得利。他怕李钦打退堂鼓，一个劲儿地怂恿他与古平原硬拼，可是没想到古平原居然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的低价，这哪是卖盐，分明就是手脚不停地把大锭大锭的银子往水里丢。古平原靠着兰雪茶发家不过几年而已，他哪来的这么多钱？王天贵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难道胡雪岩不顾信义，暗中在帮古家？”王天贵自言自语道。

“不会，胡雪岩在洋行的钱已经又存了回去，他是大名鼎鼎的财神，一言既出，要是再做狗皮倒灶的事儿，一旦传了出去，他就完了。胡雪岩是明白人，不会这么做的。”

“这么说是徽商，或者再加上洞庭商帮？”

“你说的都不是。”李钦摇着头，“徽商和洞庭商帮加起来，确实不可小觑。不过要如此支持古平原，那就得把他们十之七八的生意都停下来才行。可是我派人查过，徽商与陈七台那边一切如恒，从他们平素往来的钱庄也得了消息，都没有大笔资金的调用。你说是他们在帮古平原，这不可能。”

“真奇了。”王天贵吸了一口凉气，站起身走了两步，霍然回身道，“当初咱们釜底抽薪，斩断了他与财神的通路，他却还能在短短时日内拿出一百万两，我就已经想不通了。现在可好，居然又能从不知什么地方找了这么多的钱，每日如此挥霍却不见丝毫匮乏，难道说沈万三埋在石头城下的聚宝盆，真的被他挖到了？”

“一面高价从我家的盐场买盐，运到盐店里又用这么低的价格抛出。不止在沿海盐铺，就是在车马不便的江西大山里，也是卖这个该死的价儿。这根本就不是做生意，这是疯了，疯了！”李钦忽然暴怒起来，推开身上的女子，把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引来一阵惊呼。

王天贵带着些许回想，慢慢道：“你还记得他在山西时，不是也有个外号叫‘疯子朝奉’吗？”

李钦扭回头，与王天贵互相望着，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王天贵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飘来：“疯不可怕，可怕的是疯了却还能赢！”

四、贩私得利只是一时之利，洞烛机先方有一世之利

古平原私运川盐入两江，用“倒三七”分账的法子赢得了盐铺中人的全力支持，费掌柜的“富贵盐”也大收奇效。一干掌柜、伙计们没白天没黑夜地待在铺子里，为了多卖出一斤盐，能走出二里地送货上门，这样做买卖，即便卖的是杂货物件，生意也一定好做，何况手中是转手十倍利的盐。

明明是一盘死棋，结果却被古平原瞬间扭转局势，硬是扭着李家的“羊头”杀了一条大龙。据各处回报，古家盐铺所到之处，如同一阵旋风，把李钦的那些铺子挤兑得连一文钱的盈余都赚不到。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真是痛快至极。赚钱拿红利，而且是当月兑现，古家手下雇的这些人无不意气风发。古家这回真像是种了一棵摇钱树，每日坐着收各处铺面报来的银子，原本一个记账先生已然不够，又雇了两个，个个笔头动得飞快，依然是忙到更深露重，才能把账册造完。

一片欢声中，谁都没留意，古平原悄悄从账房一口气提了十万两银子，交给了彭海碗，秘密嘱咐他去做一件事。

生意异乎寻常地好，却也让顺德茶庄从早到晚吵吵嚷嚷，眼看常玉儿的肚子越来越大，却无法安生休息，古平原很是不安。他接到弟弟来信儿，说是娘的身子已经好了不少，下地走动无碍，这样弟弟和妹妹照顾娘的担子就轻了不少，于是他与妻子商量，干脆送她回到镇江静养。

常玉儿自己也愿意回去，她是个极守孝道的女人，做了古家的大儿媳时刻都有一份照顾老人、弟妹的心，加之与婆婆间的那段不快刚刚烟消云散，过久不见仿佛还记着嫌怨似的，若是招来旁人误解便不好了。

夫妻二人一拍即合，古平原托彭家内眷到江宁城中最好的药铺，买了一大箱子的孕妇补药，又给母亲和弟弟妹妹带了很多江宁特产。

古平原本打算“十月朝”赶到镇江给祖父上祭，后来转念一想，这样做必定又勾得母亲伤心，索性晚走两天，避开这个节。就这样，初三那日晌午，日头正好时，古家的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载着大包小裹等在茶庄外面，在众人的送别声中，夫妻俩出了大门。

古平原怕一路颠簸，妻子承受不住，干脆自己跨辕。他刚要把妻子搀扶进车厢，就感觉常玉儿的身子忽然僵住了，动也不动地望向街口。

街口处站着的那个女人也没有动，只是同样将目光望过来，看向常玉儿愈发沉重的身子。那目光仿佛有些凄凉，又带着些嘲讽，混在一起就像城门边乞儿唱的莲花落子，让人心酸中不免想指天笑骂。

“你去吧，我等着你。”常玉儿艰难地挪动身体，进了车厢，回过头来对丈夫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就回来。”古平原向着白依梅走去，只觉得脚步沉重无比。

“你，是特意来找我？”古平原只要站在白依梅面前，心就跳得快了许多，嗫嚅几次还是说出一句自己听来都可笑的话。

“古东家，恭喜发财。”白依梅依旧是冷冰冰的口吻，古平原听了更加不知如何往下接话。

白依梅见他不知所措，便伸了伸手，身后的张皮绠递过来一沓银票。白依梅接在手上扬了扬，问道：“你好大的手笔，派人到两淮盐场去，买通官兵，用这大笔银子给盐丁修缮房屋，购买粮食药材。”

古平原支了十万两银子，请彭海碗去办的就是这件事。他看着白依梅尖锐的眼神，迟疑了一下道：“是，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

“喔，那我倒真想问问，什么才是古东家的长远之计呢？”白依梅眼中有一抹讥讽。

“想必你也知道，我正在与李家争夺两江的盐生意，这里面的原因很多，但有一条，我对谁都没讲过。我打算将盐场拿到手后，尽可能让那些英王旧部不要再受苦。虽然他们是反叛和罪孥，我无权将他们从盐场放走，但我可以像对自家的掌柜伙计一样，发给他们工钱，让他们吃饱穿暖，一家团聚，过上不受人欺的日子。”

“说完了吗？这就是你的长远之计？”白依梅咯咯一笑，“古东家，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能日进斗金了。你这个人不仅算计别人的命，而且还要别人替你卖命。”她再次扬起手中的银票，“十万两银子，就要让几万人一辈子为你当牛做马，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一旦我掌管了两淮盐场，这些盐丁我会将他们当自己的亲人看待。”

“你胡说！”白依梅怒叱一声，“你不过是怕遭报应，想用这些钱买一个心安罢了。哼，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拿出一笔银子就想了账，哪有这么简单？银票还给你，这笔血债不是这个还法。”

见古平原迟迟不肯接过银票，白依梅向前走了两步，已然来到古平原的身前，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向后看去。

“你要是不肯拿回去，那我交给你的妻子也成。”

“不！”古平原只觉得胸膈中一股闷气无从发泄，向下压了压那股悲酸，带着一丝求恳道，“你也看到了，她怀着身孕。再说，我和你的事情，与她没有关系。”

“怀着身孕，怀着身孕……”白依梅面色苍白，将这句话反复念叨了几遍，惨然一笑，“你顾忌自己的妻子有孕在身，可我呢，我怀着孩子的时候，自己的丈夫被人骗到清军那儿砍下了脑袋，我还要强颜欢笑到仇人的寝帐中，陪着杀夫仇人……”

“不要说了！”古平原狂吼一声，身子在剧烈地颤抖着。不远处茶庄的伙计，还有街上的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惊讶地望向这一边。

“是，我是无意中铸成大错，你要怎么讨这笔债都行，可是不要一次次用刀子割我的心。”古平原紧咬着牙关，缓缓地摇着头，忽然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扯开之后露出一根金镶玉的簪子。

古平原将手掌平摊，伸到白依梅面前，痛苦的目光直视着她。

“或者你就再用这根簪子把我的心剜出来，用它来祭祀你的丈夫。”

这根曾经断成两截的白玉簪子，中间用镶金连接，在金玉之间，隐隐能见到暗红的颜色，那便是当日白依梅将其插入古平原心口留下的血迹。

“天，他竟然还一直留着这簪子。”白依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心里猛地像被人抽了一鞭，疼得闭上了眼睛才能强忍住。

她的耳边传来古平原接下来的话：“要是早知道你我之间会变成这样，当初我根本不会踏出古家村一步。我不要金马玉堂，不要荣华富贵，那些金银财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它有什么用！我真傻，去考什么进士，求什么光宗耀祖，其实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比什么都快活，哪怕一辈子只当个乡间农夫又如何。”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可是一切都晚了。我多少次梦到老师教我读书，梦到你做好了中饭来叫我，梦到你家屋后的那条小溪，你和我，只有你和我……依梅，我知道你不许我叫这个名字，可是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算计过叫这个名字的女人，从没有想过让她伤心难过，我宁可自己受千刀万剐，也不愿意她受一点点伤害。”

听着古平原那发自肺腑的声音，白依梅的心也如撕裂一般疼，这个男人做了什么让自己如此恨他？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爱着自己而已。白依梅其实一直都不相信他是明知道苗沛霖与僧格林沁勾结，才做了那封伪书，她其实只是恨自己，如果英王不是娶了自己做妻子，那么古平原也不会为了替她想个出路，却误打误撞让英王落入了虎口。

白依梅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想托付一生一世的男人，泪珠滑过那浑如玉雕的面颊，滴滴落在地上。

古平原说完了这一番话，忽然觉得好像脱了力一般，他凝视着白依梅，这个曾经青梅竹马，后来却视自己如仇彘的女子，他猛然间有一种感觉，不管是爱或是恨，那都是将他与她羁绊在一起的缘，可是如今缘分仿佛真的尽了，爱恨渐远，留下的只有无尽的虚幻。

两个人对视着，其实心里都想再说些什么，却真的无话可说。古平原拉过白依梅的手，将那枚玉簪小心地放在她的手里，低声说了句：“保重。”说罢转身一步步向着妻子所在的马车旁走去。

白依梅目送古平原越走越远，她紧紧握着那根簪子，像是在握紧那久远得已然快要遗忘的旧时光，那叠银票从她的手中无力地滑落，被刮过长街的西风卷起，纷纷扬扬，浑然不知将飘向何方。古平原一言不发地走到马车边，常玉儿从挑起的帘中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则是爱怜与心疼，古平原却望向一边，他不知道该怎样与妻子的目光相对。如果此刻要他为白依梅去死，他不会犹豫，但是如果要他在白依梅与常玉儿中选一个人共度一生，他也会毫不迟疑地走到常玉儿身边。如此的矛盾，让古平原自己也难以面对，有那么一瞬间，他竟不期然地想到了一个人，自己的父亲——李万堂。

古家的马车驶过街角向镇江方向而去，街边的轿中有一人正静静地看着，方才街上的情形都落入他的眼里。

“大人，您不是特意来找他商量事情吗，要不要拦住古家的车？”问话的是乔鹤年的长随康七。

乔鹤年最近也是焦头烂额，古平原不仅没有被李钦逼垮，反倒对李家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反击，这不仅让李钦惊慌失措，而且也让身为两淮盐运使的乔鹤年大感意外。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这一点乔鹤年心里有数，但他一直认为自己以盐运使的威权可以掌控局势，做到既不让李家尾大不掉，又能让古平原俯首听命，帮着自己掣肘李万堂。如今古平原这泰山压顶的一招，却让乔鹤年发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他的控制。

李万堂毕竟是经过恭亲王认可的两淮盐场主事，自己要是就这么看着古平原将李家撵出两江，恭亲王与户部尚书宝鋆的面子何在。现在的乔鹤年比起当初那个不顾一切为古平原上书朝廷的小吏来，已然圆融太多了，很多时候他都在后悔，为什么那时脑子一热，居然做了得罪一位亲王再加上一个尚书的事儿。

后悔也晚了，幸好自己如今受到了曾国藩总督的赏识，坐上了这号称“天下第一肥缺”的两淮盐运使，而且邻省的李鸿章大人也对自己青眼有加，可谓是左右逢源。乔鹤年提醒自己，越是这样，越不能行差踏错，李鸿章给自己的那件秘密差事不过是未雨绸缪，将来怎样尚在未知。两淮盐运使才是自己的本缺，两淮盐税是国库利薮所在，要是在自己手上弄得收不上来税，一句“昏聩庸碌”的考语就足以断送自己的前程。

从李万堂退回一半盐铺开始，再到李钦逼要一百万两白银，最后是古平原一记反手祭出翻天印，把李钦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这盐生意上的连番恶斗，古平原已然稳稳占了上风。

从乔鹤年掌握的消息来看，李万堂连日闭门不出，看样子是不打算参与到这两个儿子的争斗之中。李钦唯一的应对就是降价，可是他降，古平原也跟着降，始终将局面掌握在自己手里，李钦的地盘被逐步蚕食，却束手无策，估计胜负已定。

故此乔鹤年今日赶来，要劝古平原见好就收，不要把李家真的逼到连盐税都要拖欠的地步。最好还是按照从前定的，铺子一家一半，盐场的盐价也要公平供给，自己再从中斡旋，将两家盐铺的卖价统一，把这几近疯狂的盐市平抚下来。

让乔鹤年心里没底的是，他也始终弄不明白，古平原到底从哪里搬来的金山，居然能与李家硬拼到这个地步。万一这个人真有能将李家赶尽杀绝的本钱，那自己的话他到底能不能听，也还在两可之间。

故此今天乔鹤年特意赶来，就是打算盘盘他的底儿，然后见机行事，总之是一句话：古平原与李家斗得再狠，也不能坏了两淮盐政的大事。

没想到轿子还没落地，乔鹤年却先看了一场儿女情长的大戏，他发觉站在古平原面前的这个女人很是眼熟，必定是见过，他循着这个思路回想，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打道回府。”乔鹤年木然地坐在轿中，半晌说了一句话，“记着，从今往后本官不再到古家的店里来，要是我一时忘了，你要提醒我。”

康七一怔，诺诺连声却不明白。

“想不到古平原居然还在与这个长毛的伪王妃来往，而且还公然在大街上交谈授受，此人真是愚不可及。”乔鹤年想起当年在古家村的那一幕，以及其后古平原像疯了似地逼问官兵押送白依梅的路线，自己无奈之下只好透露了底细。听说后来是陈玉成亲自赶到劫走了犯人。这件事要是被朝廷知道，那自己也成了长毛一党，乔鹤年心中战栗，不敢再往下想。

“康七！事情不能不办，但是要换个办法了。这茶庄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长随，也知道古平原与我是知交，不会有防备之心。你去找个能知内情的伙计，装作无意间向他打听，古平原这些银子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拿着。”说着，乔鹤年甩过一张二百两的银票，“请他去喝花酒，他醉你不醉，懂吗？”

白吃白喝还能白睡姑娘，这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美差，康七喜笑颜开地接过银票，打了个千谢过大人，忙不迭地赶了出去。

这康七办事倒很得力，第三天头上便有了回报，也算他运气好，帮着彭掌柜办事的一个伙计，刚巧家中遭了回禄之灾，烧得片甲不留，康七知道后上门探望，留了一百两银子算是帮衬，这出手是很阔了，何况彼此只是点头之交，把那伙计全家感激得无可无不可。康七趁机将其约出饮酒，伙计酒入愁肠，自然是酩酊大醉，酒后吐真言，将知道的那些内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办得好。你很晓事，花了一百两，补给你十倍，一会儿到账房去支一千两银子的赏钱。”乔鹤年见有了结果，心放下一大半。“多谢大人恩赏。”康七眼里放光，更加来了精神，把打听到的消息一字不漏讲述出来。

“……这古东家可真有本事。从川滇到两江这一路是王四马帮包运，到了两江境内，又搭上了漕帮龙头，一路上更有长江水师营的人为他暗中保驾，这还不能万无一失吗？”康七说到最后笑着。

乔鹤年脸上却无半点笑意，眼睛眯起来，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都以为古家是找到了天大的财源，与李家在拼钱，没想到他却是另辟蹊径，找到了便宜的货源，与李家在拼盐。从这一点上，李钦就远远比不上他。李钦只是将全副精力放在两江，自以为坐拥两淮盐场就能置古平原于死地，而古平原却能跳出这个格局，将眼光放得更远。以我对此人的了解，敢肯定他一定掌握了全国盐场的大致物量。这一点本官作为盐运使也略有所知，川盐本来产量不高，可是长毛作乱期间，生意不便，囤积了大量物资，再加上最近几年井盐的开采利用了外国人的技术，据说自贡盐区钻出了一口超三百丈的盐井——燊海井，产量一下子提高了几倍。可是因为引岸专卖，吃盐的百姓却是没有增加，急得那些川中的大盐商团团乱转，古平原在这个时候大笔买进，那是用白菜价买金子，能不大赚特赚？”

“大人的朋友当然个个都有本事。”康七不失时机地恭维一句。

“哼，朋友？他找了这么多人，偏偏就将本官瞒得滴水不漏，看来是很见外了。”

“这、大人您毕竟是两淮盐运使，这贩私盐的事儿古东家哪能明着跟您说，那岂不是让您为难。”

“听来倒是有几分道理，可是难道现在本官就不为难了？”乔鹤年愤然道，“古平原只想着自己赚钱，想着与李家了结恩怨，却没想过这么做的话两淮盐场至少要有大半年没有盐税可收，这笔银子涉及京饷和西北用兵的协饷，关系到好几个一二品大员的红顶子和上百名司道州县的好处，别说半年，就是缺了十天半个月的银子，得罪的人就车载斗量，如果连宫中都怪罪下来，哼，只怕我想退回去当个县令也是妄想。就算是古平原真能把李家逐出两江，可是朝廷并不会理会内中原委，一定是切责本官不能绥靖地方，不能安抚商人，以至于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听说古东家已经回到江宁了，大人与他交情深厚，何妨去找他一趟，于公于私，他总要顾到大人的面子不是？”

“说得简单。”乔鹤年冷笑一声，“他费了多少手脚，才能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扭转局势，对他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岂肯为了本官而放弃。要是我去劝他，他又不肯，不欢而散还是小事，打草惊蛇，今后这个人可就难治了。”

乔鹤年一向明朗的声音忽然间变得阴恻恻地，康七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就听对面许久没有言声，仿佛在铺纸写字，过了多时，乔鹤年才道：“听着，把这封信，找人誊写一遍，然后想办法送到李钦手中，不可让人看出此信与盐运使衙门有关。”

“是，小人找个信差送去便是。”康七接过折起的信纸。

“生意人只合让当官的顺心顺意，岂有让人头疼麻烦之理？这一次要给他点教训，否则此人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乔鹤年的眉棱骨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啪！”李钦那张俊美的脸扭曲得极为可怕，他将手中的信纸狠狠地拍在桌上。

“这信儿是昨天送到我家中的，写明了是专递李少爷，我见信封上无名无姓，信客又说不清楚寄信人是谁，担心其中有什么挂碍之语，便拆开来看看。还望李少爷恕我擅专之举。”旁坐的王天贵不动声色，其实他刚刚阅过这封信时，心里也是吃惊不小。

“我就说不能给古平原喘息之机，怎么样？李家想和他在两江下一盘棋，可是人家却把棋局摆到了川滇，两江在古平原眼中只是棋局一角。这么个下法，李家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他啊。”

这话说得再透彻没有了，李钦下的不过是半局棋而已，古平原掌握了川盐这个货源，等于先就赢了一半，然后再用这一半的优势与李钦来下两江的棋。李钦本以为是自己占尽了先机，想不到忙来忙去，却是自己被古平原耍得团团转，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些接连不断的坏消息，还有手下掌柜伙计如丧考妣的面色，以及不必去猜就能知道人家对自己是如何的看法，李钦的脸涨得通红，他腾地一下站起身。

“李少爷，您要干吗去啊？”王天贵在身后问了一句。

“当然是去报官！”李钦恶狠狠地说，“盐是引岸专卖，古平原这是犯国法的，他不想当个穷人，我就让他当个死人！”他脱口而出，心里却一闪念，猛然意识到古平原已经不再是那个从前可以派陈赖子去提到行刺的“臭流犯”，而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好！”王天贵眼前一亮，也站起身，“我来之前还担心李少爷下不了狠心，想不到你行事居然如此果决明快，王某人真是小看了英雄。”

李钦本有些后悔，被王天贵拿话这么一激倒不好改口了，一时沉吟不语。王天贵老奸巨猾，却是不容李钦再退缩，指了指桌上那封信道：“古家贩运私盐的事儿已经泄了底。这个报信人隐在幕后，他不向官府举发，却把消息告诉咱们，这说明是想借咱们的手，来收拾古平原。即便李少爷放他一马，这个报信人也不会放过姓古的。只不过这么一来夜长梦多，古家要是有了防备，那就……”

“你不必说了，我这就去两江衙门。”李钦抬脚就要走。

“慢！”王天贵一摆手，“去找曾大人？”

“那当然，总不成让我去找那个姓乔的官儿吧，这事儿虽然是他该管，可是谁不知道他与古平原一个鼻孔出气。”

“当然不是去找乔鹤年，不过去两江衙门恐怕也无济于事。要知道曾大人一向很是欣赏古平原的，他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一向爱惜人才，不会将朝廷法令看得太重，搞不好会息事宁人。按这信里所说，湘军的水师营也搅和进去了，那就更不能找曾大人了。这锅饭要是煮得夹生了，可就不好再添柴加水了。”王天贵慢条斯理道。

“这……”李钦情知此言有理，倒是犯了难。

“哈哈。”王天贵笑了，“只要李少爷肯向官府告发，递状纸的衙门我倒是已经帮你找好了。”

李钦注目王天贵，就见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去找漕运总督，必定让你满意。”

人逢喜事精神爽。彭海碗被古平原派出去做事，赶回到江宁时，已经天蒙蒙亮了，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困倦。他回想起这几十年的生意路，一开始是跟着老家的乡亲做木材，后来干过牙行，因为居间拉合时口齿伶俐，被胡老太爷看中，选进泰来茶庄做事。不到十年工夫，又独自到江宁的分号顶门立户，成为泰来茶庄最大分号的掌柜，一路走来虽然不敢说是顺风顺水，可也是处处得利。然而这一回，他眼看着这位古东家大展拳脚，在十分不利的情况下，一举扳回局面，令不可一世的京城李家节节败退，这才三个月不到，几乎就将李家的客源全部斩断，这样的生意简直是闻所未闻，真是痛快至极。

他打定了主意，等到茶庄这一季结算分红之后，就要向古平原请求，也能来帮古家做盐生意。一是这倒三七的利看得人真是眼红，为古平原做盐铺掌柜、伙计的这些生意人按月分红，一个月下来，普通一个小伙计的红利就抵得上别家的大掌柜，怎能不让人艳羡。再者一说，跟着古平原这样的人做事，也确实觉得心情舒爽，此人大方不说，而且讲义气，实在是个值得投奔的东家。

彭海碗叩开茶庄后院偏门，瞧见古平原住的正房一溜灯光，一愣问道：“东家这么早就起了？”

伙计笑道：“哪里是早，昨晚盘账，和几位账房先生还有盐铺的掌柜几乎一夜没睡，刚吃了夜宵，想是走乏了，正在谈天呢。”

“哦。那正好，我也过去把差事回了。”

彭海碗说着，抬腿向正房走去，掀帘进去抬眼正看见大家围坐一起，听古平原讲话。

“彭掌柜回来了，辛苦辛苦，且坐喝茶歇歇再说话。”古平原一眼瞧见，含笑招呼。

彭海碗笑着坐下，跟众人一起听着，原来古平原正在谈盐务。

“正如方才大家议账时所说，盐生意中的很多事光是从买卖中去想，越想越是糊涂，只怕一辈子也不能明白。”

“那东家就给咱们好好讲讲吧，让咱们也明白明白。”

“这一时半刻哪里讲得完。”古平原摇摇头笑道，“要真是从头说起，可就早了，上古时期中华本是一分为二，炎黄二帝各领一半，要不是因为争夺食盐打起来，中华也不会归为一统。所以这盐啊，从一开始就带着些血腥味，利与祸并存。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不可或缺，那就都是大利所在。百姓可食素却不能食淡，所以盐就成了货品中最能谋利的一样。”

故此历朝历代都将盐视为国税的利薮，春秋时管仲为了让齐国争霸，率先提出官营盐场，商人未经特许不得经营，后世纷纷效仿。汉武帝时为了平定北方匈奴，耗空了国库，于是下令‘笼天下盐铁’来聚财兴兵。到了唐朝，则不仅盐场是官营，连盐铺也要由官府控制，史称‘榷盐法’，其实说白了就是明明一两银子能买到的盐，偏偏要十两银子卖给百姓。家家都缺不了食盐，不买又不行，只好忍气吞声了。为了维护这种官卖制，当然就要禁私，严刑峻法不一而足。汉武帝时发现贩私盐要砍掉一根脚趾，再犯就砍两根，直到不能走路当然也就不能再贩私盐。后世的法度更严，杀头已是司空见惯，以至于唐末爆发了王仙芝、黄巢暴乱，元末有张士诚揭竿而起，这些人论起出身都是私盐贩子。”

“老天爷！”这些名字就是不读书，在各地茶楼书馆也是常听常闻，想不到都是贩私盐的，众人小声发出一阵惊叹。

“说起产盐，两淮当之无愧是第一，古语有云‘南风一到财自来’，那时候人们可以自己到盐滩地上去捡晒出的盐块，用笤帚一扫就是一簸箕，然后拿到市场上卖，又有‘小满十八扫’之说。官府怎么能让盐白白被百姓捡拾，于是便将盐场圈起，又根据产盐地的产出、运输、百姓人数的多寡，设立了引岸专卖，‘引’就是产盐的数量，‘岸’就是允许销售的地点，像青海盐湖、山西盐池、长芦盐场、两淮盐场、四川盐井等等，将产盐区与销盐区捆绑在一起，不许人越雷池一步，这样既方便朝廷管理收税，也能平衡各地盐价。本朝嘉庆、道光年间，两淮盐额有一千六百多万引，叫做纲盐。每引大约三百七十斤，在两江之内的差价最高便已经达到十几倍，那时两湖也是两淮盐场的运销地，雪白的盐运到汉口掺了不少杂质不说，价钱更是涨到三十多倍，那些扬州盐商能不大发特发？据说当年的总商汪太太，一人独占十八园林，养了面首无数，出门时连马蹄铁都是纯金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别说他们，就连盐商家中看门扫地的仆人，也是整日吃香喝辣，回到家中也有人赶过来叫‘老爷’呢。”

一席话听得众人咋舌不已，对古平原更是佩服，人家不愧是东家，咱们只知道卖盐，他却能将盐务掌握得如此谙熟。费掌柜笑道：“当年扬州是十大盐商，还有无数中小商人，个个坐分渔利仍能如此豪奢。眼下您是一家独大，假以时日，无论是一夜之间建白塔的江春，还是坐拥十八园林的汪太太，财力都无法与古家相提并论了。”

古平原却没有随着众人而笑，他拿起案头一本书，抚着书面道：“我方才说的那些，都是《陶文毅公全集》中所记载，陶澍陶大人真是咱们生意人的知己，他若不死，两淮盐场何至于成了今天的模样。”他想起当日胡老太爷的话，轻轻叹息着，对着费掌柜道，“如今我们贩私盐，从中赚了巨利，但这毕竟是权宜之计，何况有违律例。如果不是为了打倒李家，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但是话又说回来，引岸专卖已经是过时的制度。如今长江上有洋人的小火轮，一天一夜能抵漕船数日行程。我前年在京里赴万茶大会时，听一个英国商人林查理说起，他们国内还有一种‘火车’，跑起来比最快的马还要快上十倍。依我看来，这些东西早晚有一天要在大清国出现，火车取代骡马，火轮取代漕船，那么以往舟楫不通、车马不便的地方，可能就会瞬息可至，新的商机就在这里。诸位，记住我一句话，贩私得利只是一时之利，洞烛机先方有一世之利。”他凝目费掌柜，继而扫视众人，郑重道，“假以时日，我希望能将两淮盐场甚至是天下盐场的巨利，分而匀之，让百姓吃盐不必再锱铢必较。主顾笑得开心，商人才能乐得长久，你们说呢？”

这几句话说得大家低头不语，个个暗自宾服。时候不早了，古平原请他们各自回去歇着，彭海碗要表功，便独自留了下来。

“那位苏公子怎么说？”古平原心里也是一直挂念这件事，他实在不愿意掺和到谋逆这种极其危险的事情中，所以将盈余提留到一百万两银子时，立刻派彭掌柜将钱送还给了苏紫轩。

“他起先没接，而是问东家你怎么没亲自来送。我就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说东家身子不爽，不能亲到苏州，实在抱歉，好在银子一两不少，而且按市面上最高的息附了利钱。”

“她怎么说？”

“这位公子爷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冷笑了一声。那叠银票连数都没数，就随手交给了身边的书童。我请他写了收条，刚要告辞，他这才说话。他让我转告东家，这……”彭海碗忽然有些作难，抬起头看了看古平原的脸色。

“你就按原话说吧。”古平原催促道。

“那我可说了。他说，东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还上这么一大笔银子，说明自己当初没看错人，希望东家能好好想想他当初那番话，别错估了形势，到时候悔之晚矣。他还说，这笔银子不能这么还，当初是救命钱，没有这笔钱，古家盐铺今天早都姓了李了，也轮不到东家今天来耍什么避而不见的威风。”

古平原听完，真是哭笑不得，这个苏紫轩舌尖口利，思路清楚，虽然只是由彭海碗转述，但隐隐间也挟着风雷之音，幸好自己没出面，否则还真是无言以对。

“我知道了。”看样子这件麻烦还是躲不开，古平原心中有些不快，刚想说请彭掌柜回房休息，外面值夜的伙计匆匆跑进来。

“掌柜的，有位军爷来找东家，说是急事儿。”

“军爷？”古、彭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古平原问，“可是哪个衙门派来传话的？”

“不像，他骑一匹快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说是官差，而且很客气，口口声声说是求见古东家。”

“这倒奇了，深更半夜，当兵的匆匆上门准没好事儿。东家，要不我先出面应付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彭海碗搓着手道。

“不，上门是客，咱们应该以诚相待。”古平原说着向外堂走去。

等一见了面，古平原便是一愣，这人他认识，虽说只见过一面，但是无论谁见过眼前这个人的相貌都绝忘不了。此人脸上伤残得厉害，一张脸七扭八歪，仿佛骨头曾经被打断过，张嘴说话时一片漆黑，牙齿都掉落了，用乌木嵌了假牙。他叫冯成，是水师营橹子爷的徒弟，上次橹子爷来报讯说是李钦勾结白依梅的通海帮官卖私盐，就是带着这个姓冯的人，古平原还记得他也有官职在身，是个微末小吏，从九品的巡检。

再小也是官，古平原赶紧见礼，冯成倒很客气，连连回礼，一时宾主落座看茶，古平原刚想询问冯成的来意，他却先开口了。

“古东家，你恐怕要大祸临头了，赶紧准备应变吧。”

一句话说得古平原和彭海碗悚然而惊，古平原仔细端详着这个一面之交的冯成，看他脸色凝重，不像是开玩笑。

“冯大人，能不能请您说清楚些。”

“当然，我来就是说这事儿。”冯成口齿不清，但说话很有条理，深深吸口气，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讲了出来。

他是水师营的巡检，被派到高邮与扬州之间的邵伯湖口巡查来往船只，昨日天刚正午，有三艘漕运总督衙门的兵船，从清江浦方向开来，有一艘船破了帆，停在湖口码头找人修补，着急忙慌地像是要抓紧赶路。

冯成在水师营已经快三年了，也算是个老兵，水师营和漕标整日在水路相遇，本就互相熟识，他借着这一会儿的工夫，请船上的两个熟人喝茶，顺口问了一句去做什么，结果人家回答说这一次出来，是去抄一个古姓大盐商的家，想必是能发笔小财，所以兄弟们无不兴高采烈。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跳。赶紧想问个清楚，可是这两个都是糊涂蛋，只知道要抄的人姓古，别的全然不知，我又到兵船上去问，好不容易打听出来，这一回带人来的是漕运总督吴棠的亲信师爷，口口声声说是要把两江第一大盐商抄个底朝天。古东家的买卖我也有所耳闻，既然姓古，又是盐生意的大商人，那指的想必就是您了，我赶紧借了一匹快马跑来报信。”

“多谢，多谢。”古平原见冯成跑得汗流浃背，心里实在是感激。这个消息实在太惊人了，彭海碗还在思量：“抄家？古东家的家在徽州，镇江住的是客栈，在这儿也只是暂住而已，这抄的哪门子家啊。”

“会不会是……”费掌柜闻讯也赶了出来，他可是一听就后背直冒凉气，赶紧将目光投向古平原，发觉他也是面色煞白。

“十有八九是走漏了风声，咱们现在赶紧过去，看看来不来得及把东西运走。”古平原吩咐一声，顺德茶庄的所有伙计拉起大车，都跟着他准备出门。

“冯大人，大恩不言谢，改日必当还有厚报。”古平原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先做酬谢。想不到冯成说什么都不要，而且看那意思并不是嫌少，古平原一下子想起来，上一次他给橹子爷五百两，给了冯成一百两，他也是塞在门缝中没要。

但这一次人家出了大力，没有酬谢哪行，冯成推脱不过，干脆说：“古东家，这钱我实在不能要，至于缘故今后自明，您赶紧忙您的事儿吧，别光顾着我把正事都耽误了。”

古平原只得作罢，带着人急匆匆赶到城郊江边。按照费掌柜的主意，就在顺德茶庄的那座大仓库边上，又大兴土木，建起了十座存盐的大库房，个个高有五丈，尖顶方围。这库房建的最有意思的一点，是用立木打桩，有一大半都在水面上五尺之处，对外说是可以防火，但其中另有深意，只有古平原和有限的几个人知道。

仓库底下有机关！

悬于水面上的仓库地板都是活板，平日里用机括插实，但是所有机括都用麻绳相连，绳子沉入水中，平日并不可见，一旦有事，只需在最边上捞起麻绳一端，使劲儿一拽，所有活板都会敞开，里面的货物就会落入水中。

如果是别样东西落水，都可打捞，唯有食盐，入水即化，再无痕迹。这是费掌柜献策，用来在千钧一发之际销毁走私证据的最后一招。刘黑塔这些日子吃住都在这里，为的就是守好这处机括，既不让人误打误撞触发，也要保证必要时有人能用上这决绝的一招。

如今只怕就是必要的时候了。古平原带人赶到仓库时，外运已经来不及了，就见冯成口中的那三艘漕督兵船，已然靠了岸。彭掌柜急得双眼睁大，还想叫人赶紧往外运盐，古平原摆手止住，沉声道：“来不及了。”说着冲刘黑塔使了个眼色，刘黑塔悄无声息地走到岸边浅水中，弯腰伸手解开钉在木桩上的麻绳，将绳子挽了几挽，牢牢握在手中。

这时天色已然亮起，清晨的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逐渐蔓延到岸上，雾气中漕督的人打着一串灯笼迤逦而来，不多时已经走到近前。氤氲中，打头的人越走越近，直到古家这边的人终于认清了他的脸，都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李钦！他冲着对面的古平原得意一笑，向着那十间大仓库指了指，回身道：“吴师爷，就是这里了。”

“唔。”他身后走出一人，不紧不慢地迈着步，眼睛却紧盯着古平原，像是吃饱了食的猫在看逃不掉的耗子。

“我跟着吴大人在水道上缉私已经有年头了，见过进京的举子把盐塞了整整一书箱，也见过客船镂空船板往里放盐，甚至还有官员告老还乡，乘机在车里夹带私盐，都被一一查了出来。不过今天可算是开眼了，古东家居然明目张胆地建起这么大、这么多的仓库存放私盐，嘿嘿，真是胆大包天。国法对于盐枭可是不留情面哪，这么大的走私物量，漕督衙门就可以请王命旗牌将你立斩于此。”吴师爷看着古家这边众人紧张的面色，忽地一笑，“不过今日是李家的李少东举发，他有两句话要说，咱们不妨听听。”

“等等。”古平原打断他的话，“吴师爷，上次清江浦一会，古某可是帮了总督大人一个不大不小的忙，今儿这事儿是你擅自做主呢，还是听令而行呢？”

“哈哈。”吴师爷嗤笑一声，用讥讽的眼光看着他，“所以我说你胆大包天，居然敢买通户部书办，连官府文书都擅自篡改，拆佛盖庙的事儿都让你干了，然后两面讨好从中渔利，你还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了？可是漕帮那个姓白的女人已然把你做的事情拆穿了！今日，是总督大人特命我来此办你，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古平原仅有的一丝侥幸至此打消，他点了点头：“好吧，既然大人对我有所误会，那么容我日后再行解释。不过今日吴师爷口口声声说什么私盐，我问你，私盐在哪儿？倒请你指给我和手下的伙计看看，让咱们也开开眼。”

“你！”吴师爷真没想到古平原能对出这么一句来，“嘿，你大概是江宁鸭子吃多了，也学得肉烂嘴不烂。这证据就在眼前，你还敢不认？”

“证据？就是这十间仓库？”

“对！”

“这里面是空的，空无一物！”

“放屁！”李钦听了半天了，这时候忍不住要说话了，“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了。你以为我毫无把握就敢惊动漕督，调了三船兵马来此？告诉你，我早就派人盯上你的私盐了，从川滇一路跟到这儿。你昨晚是不是与人算账直到深夜，那是因为这一批私盐到了，将这十间库房装得满满登登，你要把前账算清，然后将私盐发给各处盐铺。你还敢说这里面空无一物。嘿嘿，我却说这里是满的，从上到下都是私盐！怎么样，当场打开看看吧！”

古平原一皱眉，贩私盐这事儿迟早要露馅，这他早有准备，但是这么快就被李钦发觉了，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却是他没想到的。盐铺掌柜和伙计们赚钱赚得手软，绝不会主动去出首告密，看来也许是有人无意中泄露了内情。

“别想了，你猜不出是谁出卖了你。”其实李钦也不知道那个写信来告密的人是谁，信中不但将古平原运盐的路线写得清清楚楚，就连怎么核对盐簿，找出古家贩运私盐的证据都交待得很明白，这分明是是个对盐务很了解的人。

“古平原，别说我不给你路走，方才吴师爷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些私盐足够砍你十回脑袋了。不过念在你我有那么一点渊源，我不想看你掉脑袋，只要你把私盐交出来，再交出你贩私盐的所得，以及名下所有的盐铺，漕督衙门可以网开一面，放你回徽州去，我李家也不再追究此事。”

这是李钦与漕督衙门谈好的条件，私盐和古家所有的银子都归吴棠，李钦将原有的一百多间铺子再加上古平原新近开张的那几十间盐铺据为己有，这样各取所需，所获都是颇丰，双方当然一拍即合。

古家这边的人听得目眦欲裂，古平原与大家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李钦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拿走，真是岂有此理。

“就是这样吗？这样你就肯放过我们古家？”古平原冷静地问了一句。

“真让你说着了，当然不止这样。”李钦揶揄地一笑，“我还有一个条件。你要跟我回李家，当着我父母的面给我磕头赔罪，当面认输说你永远也赢不了我，这样此事才算了了。”

“李少东，你不要欺人太甚……”彭海碗和费掌柜不约而同开了口。

“就是欺人太甚！那又怎么样？眼下稳占上风的是我，不趁机把古平原打得翻不了身，我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他和你们的命如今就捏在我的掌心，漕督衙门要是穷究此事，只怕要有一二百人吃不了兜着走。”他看着古平原，咧嘴一笑，“你不是一向最讲信义嘛，这些人跟着你做生意，到头来要被抄家流放甚至明正典刑，你还不可怜可怜他们？”

他说话的当口，古平原已经攥紧了拳头，心知今日之事必无善了，不过李钦也不要得意得太早。他向刘黑塔瞥了一眼，就见这莽汉子也紧紧盯着自己，只要一个眼神使过去，他必然就是使力一拽。接下来几万石的盐齐声落水，长江变了咸汤，虽然这是上百万两银子的损失，让古家过去几个月赚的钱一下子没了大半，可是想到那时李钦和吴师爷的脸色，古平原忽地一笑。

“你笑什么？”李钦不禁愕然。

“我笑你在说梦话，我方才已经说了，这里面空空如也，你却非说都是私盐，那么好，请你带人打开来看看吧。”

“古平原，你就真的不怕死，宁肯死也不肯向我认输？”李钦气恼地嘶吼着，他是真没打算要古平原的命，只要能把他灰头土脸地撵回徽州去，再当着父母的面让自己扬眉吐气一番，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没想到古平原竟然直到此刻还是不肯退让，李钦又想起在关外、山西、京城、徽州，自己以李家大少爷的身份，却处处输给这个流犯，出身低微的古平原眼神中的那种不屑，直白地表明他并没有瞧得起什么李家少爷，这简直逼得自己发狂。

古平原出人意料的镇定，把一向精细的吴师爷也弄懵了，他凑近李钦小声道：“你真的看准了，里面都是私盐？要是打开仓库什么都没有，这个面子可是丢不起啊。”

“此人惯会蒙人，这又是在虚张声势，想把咱们哄走。你方才不是也说了，那笔粮食生意，他可把漕督衙门唬得不轻。”李钦恨恨道。

“有道理。来人，给我把仓库的门打开！”一提起那件事，吴师爷气就不打一处来，那一回他至少丢了上万两银子的好处，今日都要找回来。

虽然江边清风徐徐，可是这儿的气氛简直就像法场行刑的前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漕督官兵的手向着仓库大门推去。古平原转过头，看向刘黑塔，微微颔首示意。

刘黑塔咬了咬牙，将马步扎实，双臂一较劲，膀子上的疙瘩块块隆起，他向后使力，便要用力拽绳子。

古平原微微闭上眼，耳中仿佛已经听见了活板掀开，大量的盐轰然落水，水面发出溶化的沙沙声，岸上众人的惊呼中还夹杂着李钦的怒吼。

“等一等！”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把全神贯注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是谁？大家都凝目望去，就见江面靠了一条“无锡快”，船夫正从乌篷中扶出一人，此人沿着岸边走了过来，借着天光，李钦第一个认出并喊出来：“爹！你怎么来了？”

来的当然是李万堂，就见他不是平常打扮，而是身着四品官服，举手投足间颇有朝廷大臣的气度。他向李钦看了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是来到两伙人中间，稳稳当当地站住。

吴师爷也傻了眼，今日带兵的是个六品千总，而且武职官儿不值钱，自己只是个秀才底子，当然要上前见礼。

见带兵军官与吴师爷都来参拜见礼，李万堂倒也大大方方受了，随后问道：“漕督衙门一向管着运河缉私，长江缉私是水师营的差事，怎么今天漕标却到了江边呢？”

吴师爷听了便是一愣，接着心里有气，心说李家这对父子真有意思，儿子报官抓人，老子却开口便有回护之意，这不是拿漕督衙门耍着玩吗？你李万堂还真当自己是官儿了，莫说你只是候补官儿，就算是现任官，一个区区四品，也敢在漕督的人面前挺腰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故此他说话时也就带了几分不客气：“军兴以来，朝廷屡次降旨，‘不可视他省的战事与己无关，务宜和衷共济，协力防剿’，既然是这么个宗旨，当初水师营那边忙着与长毛打仗，漕督衙门当然要多管些事了，久而久之，也就不论是长江还是运河水道，大家通力合作便是。”

这理由说得光明正大，又拿朝旨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分明就是警告李万堂不要多事。

李万堂是什么人，出入京城王府衙门几十年，与大小官吏打过无数交道，当然一听就懂，微微一笑：“想必师爷也知道，我李家蒙朝廷恩准，特别是恭亲王青眼有加，特许经营两淮盐场，听说今日抓到了大私盐贩子，李某特意来瞧瞧，这不为过吧。”“哦，不为过，不为过。”吴师爷也是听话听音的角色，一听李万堂搬出恭亲王这尊神，态度顿时软了三分。他指向对面的古平原，认真道：“李老爷，此人就是那个私盐贩子，至于出首的人是你家大公子。那些仓库里便是贩运私盐的证据，方才我刚要叫人进去搜查，却被李老爷叫住了。”说完，向边上一站，一副看你怎么办的样子。

这时候两江地界对李万堂与古平原的关系，几乎是无人不知，都知道势成水火的是亲父子，亲兄弟，眼下弟弟把哥哥告了，这是杀头的罪名，眼看就要人赃并获，老子又赶了过来，这真是比戏台上演得还好看，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爹，你不必来这里，我能料理这事儿。”李钦张口道。

“你住口！”李万堂低低地喝了一句。他向着古平原一步步走来，在他身前站定，举目望向这个想要彻底把自己打垮的儿子。古平原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发一言。

彭海碗和费掌柜站在古平原身边，顿时觉得有些局促不安，慢慢地移动脚步，向两边避开。

李万堂用只有古平原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高买低卖，却能持久，要么是本钱足，以本伤人，要么是另有一条进货的路子，可以平衡进价。若是本钱足，你大可以将两淮盐场的盐买断，以此来将我一军，你没有这么做说明财力仍是不够，再留心一下你从两淮进盐的物量与你名下盐铺出货的数量，事情早已昭然若揭。”

古平原目光一跳，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等你收手，但看来你是没有这个意思。我听说，你要把我从两淮彻底逐出？”李万堂话说得很慢，一直在避开“古家”或是“李家”这样的用词。

“那又怎么样，京城李家不是一向无往不利吗，不是一向要什么就有什么吗？不管是货、钱还是人。”古平原终于开口了，“我就是想让李家滚回京城去，省得留在江南，哪天在街上不小心让我们古家人遇到了，瞧着恶心。”

“你这么说我不怪你，毕竟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李万堂轻声道，“不过话还是要说清楚，如今你我经营的是两家的生意，就算李钦今日不向漕督衙门举发，我很快也会做这件事。不过不是举发你，而是在四川境内切断王四马帮的运货路线，让川盐无法运入两江，堵住你的进货之路。”

“这么说你们父子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不愧是都姓李。”古平原嘲讽地说，“那你今天来是什么意思呢，是想亲眼看着我被砍脑袋，淌光身体里最后那一滴你给的血？还是打算劝我认输，给你的好儿子李钦叩头赔罪？”

听着这犀利而又尖锐的话，想到眼前这两人竟是父子，彭海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费掌柜的手心也捏出了冷汗。

“我要做什么，你只管看着就好了。”李万堂面色有些苍白，转过身去面对漕督的人。

“方才古东家与大家开了个玩笑，这仓库里确实堆满了盐。”

“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这么多私盐，是大清开国以来少有的大案。”李钦有些诧异，不料父亲是特意来帮自己，他想也不想立马接上一句。

李万堂瞪了他一眼，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不过这些盐都是从两淮盐场运出来的，并非私盐。”

什么！李钦差点没跳起来，吴师爷也瞪大了眼睛。

“爹，你、你怎么……”李钦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把嘴闭上，这儿轮不到你说话。”李万堂怒喝一声，李钦一噤，只好横眉怒目看着古平原。“李老爷，令郎来举发古家卖私盐，你却说这是两淮盐场的官盐，这到底是谁在开玩笑？”吴师爷知道，如果承认了李万堂的这个说法，那么一切的好处就都泡了汤，自己回去也没法跟吴棠交待，这一急，脑门顿时见了汗。

“犬子只是不明内情而已。既然如此，索性把话说开了，古平原也是我的儿子，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所谓把场盐提价五成卖给他，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人前撒土，不过是迷迷外人的眼罢了，私底下我当然要把这批盐补给他，这就是仓库里存盐的来历。”

“你说这话可要有凭据，总不能空口无凭说这是官盐吧。”吴师爷气急败坏地说。

“李某经商大半辈子，岂会轻忽这一点。”说着，李万堂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递了过去。

“这是古平原名下的盐铺与两淮盐场的生意往来，明里是提价五成出货的量，暗里却有降价五成出货的物量，一笔笔都明明白白记在上面，当然，不管是明里暗里，都已经足额缴纳了官税，不然怎么能叫官盐呢。这本账册就请吴师爷带回去细细验看，也可将古平原这些盐铺里的出入账与之对比，李某保证绝无差误，否则请漕督衙门唯我是问。”

彭海碗和费掌柜对视一眼，都是暗暗心惊。这么说李万堂早就派人盯住了古家各处盐铺，甚至将出入的盐量都记了下来，这得耗费多少人力，才能将所有物量估准，李万堂为了保古平原，还真是下了一番大功夫。

“好、好。我信李老爷，不必回去验看了。”连细账都拿出来了，说明是早有准备的，哪还能找出什么破绽。吴师爷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一旁呆若木鸡的李钦一眼，对李万堂拱了拱手：“贵父子真是妙人，漕督衙门领教了。”说完一挥手，便要带人悻悻而去。

“慢着！”古平原心中矛盾之极。李万堂三言两语就将私盐洗成了官盐，自己再要将这批盐沉入江中，就变得既无谓又可笑。他甚至后悔怎么没早点下令让刘黑塔拉动机括，那样倒好了，虽然损失了大批的盐，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可要是就此接受了李万堂这番好意，那么就等于是他为自己解了危难，还为这些私盐缴了官税，今后还怎么与这个人继续斗下去？古平原一时心乱如麻，咬牙看着李万堂，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万堂看着这个儿子复杂而又痛苦的目光，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扬声道：“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李某宣布一件事。从今日开始，两淮盐场出的盐，无论是卖给哪家盐铺，包括李家的盐铺在内，都是一个价儿，绝无二价！”

“爹！”李钦狂叫一声。

“钦儿，他毕竟是你大哥啊。”李万堂看着另一个儿子愤怒得近乎疯狂的目光，轻声说道。

“我不会认的，我永远都不会认！古平原，你竟敢……你等着，我一定和你算这笔账！”李钦大声吼着，头也不回地向着江宁城里跑走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李太太的眼里仿佛闪着磷火，一只手捏着康熙彩的茶杯，手背青筋绽露。

“是。”李钦又惊又怒，还没从方才那场噩梦中醒来，自己是李家唯一的儿子，可是自己的爹却还有其他的骨肉，不仅如此，这个二十年来朝夕相处的爹爹，如今却当着那么人的面给自己重重一击，维护的却是那个冤家对头古平原，这让李钦除了失败，还感到了莫大的屈辱。

“爹爹不仅平白缴纳了一大笔的官税来为古家做假账，而且还说从今往后盐场的盐不管是卖给我，还是卖给他，都是一个价儿，没有任何区别。”李钦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这一定都是古平原从背后捣的鬼，他表面上对爹恨之入骨，背地里不定怎样去讨好他，想用咱们李家的财力为古家生财。他能肆无忌惮地贩卖私盐，原来是这样的有恃无恐。”

“我不是问你这个！”李太太猛然起身，死死揪住李钦的衣领，“他真的说了‘古平原是你的大哥’？”

李钦一怔，看着母亲那阴森可怕的眼神，打心眼里透出一股寒意，半晌点了点头。

李太太晃了晃身子，后退几步坐倒在椅中，喃喃道：“爹，真让你说中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磨不掉那一个古字，刻不上那一个李字。”

“娘，你说什么？”李钦没听清。

“不要心软，不能心软……”李太太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两句，目光渐渐从迷离变得凶狠。

“钦儿，你还记得在京城，我让你找人去杀古平原吗？”

“我记得。”李钦当然记得，陈赖子误杀了常四老爹，当时他为一击不中而惋惜不已，如今想来却辨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娘，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说古平原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李家手里，死在我爹手里，为什么借着这个理由让我找人去杀他？你那时明明知道他是……”

李太太用凌厉的目光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她悠悠道：“我没有骗你。古皖章是被李万堂杀了，是你爹亲手埋葬了那个姓古的人，一转身，才有了日后的‘李半城’。可是时至今日，这死人眼看就要还魂了，还要帮着以往那个家来对付对他有天高地厚之恩的李家。哼，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既然以前能抛妻弃子，现在当然可以再做一次。”

李钦听得心里像被针扎一般，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李太太的声音阴寒得比冰窖还要冷，“咱们娘俩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古家，他还能回到哪儿去？”

苏州狮子园的立雪堂外开着紫玉兰和牡丹花，堂外叠山全部用湖石堆砌，俱是北宋“花石纲”的遗物，形状酷似佛堂狮子座。

“狮子园内闻听狮子吼，岂不妙哉！”堂内一人安坐品茗，浅浅一笑道。

“姓苏的，你少在这儿跟我嬉笑，须知我眼里不揉沙子。”白依梅面寒似水，轻声吼道，“你以为拖就能拖得过去？几万条人命时刻悬在我心上，我每天都知道他们又死了几个，又有几个挨不过今日。如果一个人的心从早到晚都像油烹一般，你说，她会让你在这儿悠游自在？！”

苏紫轩瞟了白依梅一眼，敛起笑容点头叹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你心里的那把火，我比谁都清楚。不过你这样逼着我去救那些盐丁，就算我把他们从盐场救出来，这期间要死多少人，你想过没有？”

“他们生不如死，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白依梅的眼圈有些红了，她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张皮绠通过在盐场的辅王杨福庆听到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半个月前，被分隔居住的盐丁与其家眷中，一个姓杜的小孩子深夜生了绞肠痧，他的母亲苦苦哀求，想让看守盐场的官兵和把头，允许请郎中来瞧病。这些兵大爷哪把罪孥的性命放在心上，说了一句“天亮再说”，便锁上大门径直去睡觉了。

可怜那个母亲只能给孩子用热敷止痛，但也无济于事，还没等到天亮，小孩子就活活痛死了，家人当然是哭得死去活来，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认命了，谁让这孩子命不好呢。

本来事情到此就结束了，那孩子的父亲痛哭一场，自己用几块木板打了一副薄皮棺材，想要送进被隔开的家眷处，好歹别让孩子赤身裸体落葬。谁承想看门的官兵伸手要钱，不给十两银子就不许这副棺材抬进去成殓。孩子父亲哪里拿得出这笔钱，心中本就悲酸，又遇刁难，结果与官兵吵了起来。那帮兵大爷眼睛一瞪，不仅把人打了一顿，连棺材都几脚踹碎，成了一堆木片。

盐丁们目睹此状都气疯了，蜂拥而上要讨个公道，带兵的管带偏说是聚众造反，用洋枪驱离，当场打死一百多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孩子的父亲，母亲闻讯后一索子上了吊，一家三口同赴黄泉。

要不是辅王杨福庆带着几个老成持重的人暗中维持卫护，又拿大家凑的钱买通军官，这事儿还指不定多大呢。白依梅听说后，真是咬碎银牙，难以再等下去，这才急匆匆又来到苏州找苏紫轩商量，如何早日救这群盐丁出苦海。

“我倒也想做这一番功德，怎奈苦海无边哪。”苏紫轩微微摇头，眼中倒真是悲天悯人的目光，“我说的苦海，就是这大清，大江南北都是朝廷的地界。救人出来已经不易，逃出盐场后这几万人该往何处去呢，每日光是吃喝就是一大笔开销。用钱还是小事，‘人过一万，无边无沿’，别说要逃，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都不可能，他们手无寸铁，官兵追上来剿杀，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不是在救他们，只是让其速死而已。”苏紫轩一语结煞，真有惊心动魄之感。

白依梅这才觉得自己确实是太过操切，已然失了常度，她蹙眉支额坐下来，黯然不语。“佛前须弥狮子座，讲的是心诚则灵，今天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给你透个底好了。还记得上次我说的‘要成正果，必去贼窝’吗？”苏紫轩笑吟吟道。

这句话白依梅并没忘记，只不过当时苏紫轩说得含含糊糊，她也只是一知半解，今日难得又重新提起，她将质询的目光投向苏紫轩。

“苦海虽然无边，咱们不妨学学精卫填海，倘若这两江地界不再是大清国的地盘，那盐丁可就有了栖身之地了。”苏紫轩悠哉哉走到窗前，透过冰梅纹观赏着玉兰。

“你莫不是在说胡话吧？”

“告诉你吧，曾家弟兄年内必反，湘军起事必定势如破竹，至不济也是划江而治，只要盐丁那时候能群起呼应，几万人马便是开国功臣，不但不必再受苦，而且个个都能得一份封妻荫子的功劳。”

苏紫轩的话虽轻，分量却重，把白依梅听得目瞪口呆。

“我为什么要跟着你来江南，就是为了办成这件大事，处心积虑杀僧王，也不过是为了给曾国藩搬掉绊脚石，现在你懂了吧。”

“可是……”白依梅看着眼前这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俊雅脱俗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谁能想到她日思夜想的却是改朝换代这样骇人听闻的大事。“天国就是毁在曾妖头手中，他是这些人不共戴天的大敌，要他们去帮曾国藩做皇帝，我想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所以你要劝他们识时务，所谓‘形势比人强’，要是一味记着旧仇，那慢说是我，就连皇天菩萨也救不得他们了。”苏紫轩转过头字字句句像是规劝，又像是极严重的警告。

白依梅不得不承认苏紫轩说的确实是盐丁的唯一活路，可是她心里实在没有把握能够劝服这些英王旧部转而投靠手上沾满无数天国弟兄血泪的曾妖头，她正在低头思量，门帘一挑，张皮绠大步走了进来。

“大阿姐！”他叫了一声，瞥一眼苏紫轩又把话咽了回去。

“无妨，你说吧。”彼此都已经谈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没话值得瞒着。

“这两天有人在找手下拿得出手的狠角色，三三两两聚到镇江。镇江是江老帮主的居所，为防有人对帮主不利，漕帮弟兄当然暗中查问。结果发觉这些人要下手的对象不是江老帮主，也不是漕帮中人。”

“那是谁？”张皮绠急匆匆赶来报信，当然不会是毫无干系的消息。

“是那家姓古的。有人出重金悬红，要灭他满门，杀一个给一万。”

“啪！”白依梅一拍桌子站起身，声音已然发颤：“杀他全家？”

她的脑海中不期然闪过古平原爽朗的笑容，古大娘慈祥的面孔，古雨婷调皮的模样和古平文腼腆的举止，甚至就连常玉儿的脸和她怀着孩子的样子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张皮绠，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白依梅眼光如电，话出如风，“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谁敢动古家一根毫发，就是与漕帮为敌！漕帮十几万弟兄，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让凶手拿了银子没命花。”

张皮绠怔了一下，这才不知所措地答应一声。

“另外你现在马上带人去镇江，一定要赶在他们动手前，保住古家人的性命。快去！”

张皮绠扭头就走，苏紫轩在后面叫了一声：“等等！”

白依梅疑惑地看着她，苏紫轩走过来，从腰中拿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短枪，伸手递给张皮绠。

“带上这把洋枪！”

天色阴沉得像黑龙行云布满天际，西风低啸，乌黑的浓云低得仿佛压到了树枝上，云头漫卷漫舒，缝隙中隐隐有电闪雷鸣。江宁深秋时节本就多雨，眼见这雨云来得不善，家家闭门户户关窗，偌大的镇江街头几乎不见一个人。

张皮绠带着人赶到镇江，打听到古家住的客栈，听掌柜的说，古家的二爷早几日就回到杭州去料理货栈生意了，只有大儿媳和女儿陪着老太太住在这儿，今天一大早就去金山寺礼佛，到现在还没回来。

张皮绠犹豫了一下，正想着是不是要在此等她们回来，掌柜又跟了一句：“方才有几个穿黑衣服的，凶巴巴地也问这古家人去哪儿了，问完就奔了金山寺。”张皮绠一听，像被火燎了屁股，拔腿就往江边赶，等赶到江边，眼睁睁看着对面渡船靠了岸，几个黑漆漆的小点鱼贯着沿山道向上走去。

张皮绠急得直跺脚，他事先打听过，对面这些人都是敢下黑手的凶徒，心狠手毒，别说古家几个女人，就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要吃亏。等到渡船慢悠悠摇回来，自己这些人上了船再到对岸，搞不好古家三条命就交待了。

“把刀绑好，凫水过去！”张皮绠喝道。秋寒水凉那也顾不得了，白依梅下的令很清楚，不惜代价保护古家人。

金山寺内，晚钟空灵，古母伴着钟声出了观音阁，看了看天，埋怨道：“哎呀，你们怎么不早点叫我，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

古雨婷噘着嘴：“我说要早点回去嘛，可是大嫂却说娘的身子还没养好，上山吃力又不肯坐轿，这一次没有将十二卷经文诵完，那明天还要再来爬一趟山，怕对您太过劳累，所以就不许我打扰娘。”

古母含笑看了大腹便便的常玉儿一眼，假意嗔道：“你这孩子，不知道自己眼看就要生了吗？要是被雨淋了做起病来，那可怎么得了。”

常玉儿抿嘴一笑：“媳妇哪里就那么弱不禁风了，娘的愿心才是要紧的。”

“我方才在菩萨面前发了宏愿，只要你能顺顺利利将这孩子生下来，我愿出资重新翻盖这观音阁，为我佛重塑金身。”

“多谢娘了。”常玉儿低一低头，几乎坠下泪来。

“嫂子，这是好事儿啊，你怎么难过呢。”古雨婷劝道。

“我不是难过，我打小没了亲娘，如今又有一个娘疼我，我心里高兴。”常玉儿有些哽咽。

“一家人相处，不就是将心比心嘛，你是好孩子，我当然也要当个好婆婆了。”古母不知不觉也润湿了双眼。

古雨婷却不习惯这样的对话，转了个话题道：“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最好是趁着雨前赶到船上，镇江码头那边有马车在等，落雨也不妨事了。”

“小婷说得对，真要是被雨困住了，这儿是佛家地方，咱们娘几个倒不好借宿的。”古母点头，常玉儿和古雨婷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向庙门口走去。

她们这一年来常来礼佛，每次都有布施，知客僧知道这是佛门善居士，见古母离开，便陪伴着走到庙门，施礼送别。古母她们刚刚跨出门口，走了没两步，迎面撞上一伙人，两边的人都是一愣。常玉儿见这几个人都是身穿黑衣短靴，个个目露凶光，打眼一看就不是善性人，她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不安，停下脚步低声道：“娘，咱们回庙里。”

“你们……是姓古吧，从徽州来的？”打头的是个独眼龙，他用单眼瞅了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问。

常玉儿心头狂跳，按捺着那股恐怖，抢在前面语气和缓地说：“不是，我们姓刘，合肥人。”

“喔！”独眼龙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最后落在常玉儿隆起的小腹上，嘴角浮出一丝诡笑，忽然大喝一声：“就是她们，一个都别放过。”说着从绑腿处抽出一把锋利的攮子，大步流星赶了过来。

古母吓得腿都软了，常玉儿倒还能撑得住，听这话这群人不是强盗，分明是冲着古家来的，舍财求生只怕无用，她和古雨婷一面高喊救命，一面扶着古母后退。

幸好这里刚出庙门，否则古家三个人都没命了。知客僧还没走远，一听喊救命，赶紧和附近几个僧人赶过来。见势不好，就近拿起顶门闩和扫帚拖把，拦住这群人。

“阿弥陀佛，佛门净土岂容你们对妇孺行凶，菩萨面前就不怕报应吗？”

“吃咱们这行饭的要是怕报应，那还不如回家抱孩子！”独眼龙只说了一句，便招呼人挺刃上前。

他们真敢动手，这些僧人当然不是敌手，所幸这群杀手的目标只是古家人，对僧人不过砍伤罢了，血流满地看起来煞是怕人，僧众倒地呻吟哀嚎。这伙人急急追了下来。

这一拖延，常玉儿带着古母已经往后逃了两个院子，古雨婷满目惶急：“嫂子，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特意来杀我们？”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咱们得赶紧逃出去，让他们撵上那就必死无疑。”常玉儿向四周找着路。

此时前院的喊杀惨叫声遥遥传来，古母一辈子吃斋念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吓得浑身颤抖，只是默念着佛号。

“咱们逃到塔上去。”古雨婷忽然眼前一亮，指了指寺后的慈寿塔。

“不行！”形势虽然危急，常玉儿却很沉着，“要是被堵到塔上，那就真的无路可逃了。”

“咱们还是得往后山跑，从那里绕到前山有好几条路，最好是能甩开他们，坐上渡船就不怕了。”常玉儿一言而决，与古雨婷带上古母穿过金山寺出了后门。

刚一出门，就听霹雳一声，闪电似金蛇狂舞，一声炸雷震天动地，把几个人吓得心头一颤，还没等抬头，豆大的雨点瓢泼一般砸了下来，霎时间，风狂雨骤如同翻江倒海，整个金山寺笼罩在白茫茫一片雨雾中。

“这雨下得好。”眼见视野只能看出十几步远，常玉儿反倒稍稍安心，但是山路本就崎岖，泥水翻浆更是难行，几个女人深一脚浅一脚向前逃着，艰难无比。

古母与常玉儿都没来过后山，好在古雨婷性子活泼，素日在殿外等候时常常耐不住性子，跑到后山来玩，对道路还算熟悉，带着她们来到一处路口，指了指那条小路说：“这里是僧人挑水的近路，直通江边，沿着山脚走过去不远就是渡口。”说着又指着稍宽些的大路，“这边是香客走的路，拐来拐去又到了金山寺的门口，大嫂，你带着娘走小路，避开这些人。我等他们追上来能看见时，引他们到大路上。”

“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儿家万一出点事儿，我怎么向你大哥交待！”常玉儿急急说道。

“是啊，不能分开，咱们娘仨一道走吧。”古母也直摇头。

“大嫂，你怀着孩子本来就行动不便，娘更是腿脚不利，这么跑一定被他们撵上。”

古雨婷说出来，常玉儿才感到自己的腹中一阵疼痛，想是方才惊吓再加上逃亡动了胎气，她暗自咬牙忍着，只听古雨婷又道：“我至少腿脚灵便，打小就在山上跑，这些人不见得能追上我。不然的话，大嫂和娘要是有个闪失，我才没法向大哥交待呢。”

甭管她怎么说，常玉儿和古母怎么敢把自家的女人留在这儿等一群豺狼，只是摇头不允。形势间不容发，古雨婷实在急了，干脆往地上一坐，大声道：“好，那就都不走，等人追上来，咱们死在一处便是。”

常玉儿咬着下唇紧张思索，终于点点头劝古母：“小妹说的对，咱们还是听她的吧。”

古母已然是没了主意，常玉儿叮咛一句，带着婆婆沿着小路趟着泥水走去。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河倾泻一般，这条小路沿着山边而修，只不过是用铲子铲出一条土路而已，哪里坏了重新开过便是，根本架不住暴雨冲刷。常玉儿扶着婆婆，尽管小心翼翼，可是土路依然变了烂泥路，二人并行本就狭窄，古母一不小心踩到泥窝中崴了脚，一瘸一拐更是慢了，好不容易走过一个弯，眼看就是下山路，可是婆媳两人都同时傻了眼。

没路了！

前面大概两丈多长的山道都被雨水冲垮了，原本是道路的地方现在成了一条瀑布，泥沙俱下，别说趟过去，就是一步没站稳迈了进去，也会被冲到山下。

常玉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道路两侧看了看。这里的山势不算陡峭，金山寺的“金山”本就不高，从江面到山顶才不过二十余丈，可是一个孕妇再加上大病初愈的老妇，走平路尚且一步三喘，何况要在这么大的雨天爬下山去，岂止是难，真是难如登天。

“难道上天不愿让我再看见他了？”常玉儿看着那被冲毁的路，脸上现出一丝苦笑，但腹中传来的疼痛却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抚着小腹，用力摇了摇头，“娘，咱们往回走，希望那伙凶徒已经沿着大路追了下去，咱们正好躲到寺里。”

古母喘息着：“我是不成了，一步也迈不得，这样下去只会拖累你。孩子啊，听娘的话，你一个人走吧，把我留在这儿。天要是开眼，咱们娘俩还能见面，要是老天不许，你能保住古家这点血脉，为娘死了也闭眼。”

“不，绝不能这样，这路不远，我背着娘走。”瓢泼大雨中，古母还是依稀能看见常玉儿的泪水涔涔而下。

“傻孩子，这雨、这路，你自己能走出去就不易了，带着我是万万不能的。快走吧。”

“不！”常玉儿边流泪边使劲摇头，也不知哪来的那么一股子力气，转过身竟真的要将已然脱力的古母背起。她这么用力一动，腹痛如刀绞，差点叫了出来，却只是用力咬住唇，直至一丝咸腥入口。

“哈哈！果然，这两万银子是我独得了。”耳边传来的这一声大笑，差点没把常玉儿的魂吓飞了。她抬眼一眼，正是那个独眼龙，就见他也是浑身泥水狼狈不堪，眼中却露出贪婪兴奋的光芒。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古家哪儿得罪你了？”后有绝路，前有杀手，常玉儿心里一凉。

“你没听我说是为了两万两银子嘛，一个人一万两，那些笨蛋沿着大路去追了，我可是老江湖了，一猜就猜到你们必定是分开逃了，只是没想到这条路是大份，两个！嘿嘿，这可是老天爷挑我发财，干了这一笔就可以回家养老了。”

他狞笑着用刀尖指了指常玉儿：“连你肚子里的那个我也要剖出来，万一这也算一万两呢。”

“你休想！”常玉儿心中悲愤，“我就是死了，也不让你碰我的孩子一根汗毛。”

古母颤巍巍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跪下恳求道：“这位大爷，你要杀，就杀我老婆子一个，留我儿媳妇和她肚里孩子一条性命，这是佛门圣地，你就当积德行善做做好事。”

“笑话，有谁会放着一万两银子不赚？你们就认命吧，谁让有人出大价钱要你们的脑袋呢！”说着，独眼龙将尖利的攮子在鞋底蹭蹭，作势就要扑上来。

古母挣扎着站起身，蹒跚着连退两步到了常玉儿的身边，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孩子，咱们跳下去还兴许还有条活路，落到这个畜生手里是有死无生。”

“我听娘的。”常玉儿用力一点头。

古母见独眼龙一步步逼近，再不迟疑，用身子护住常玉儿，向山道下一栽，两个人滚落山涧，瞬间不见了身影。

“我呸，日他祖宗的，这下子还得费一番手脚找尸首，割脑袋。真是晦气。”独眼龙怔了一下，赶到近前，向下张望了半天，就见长长的山坡下隐隐可见江石嶙峋，却难见古家婆媳的踪影，不由得狠狠骂了一句。

他怕尸体被江水冲走了，急着要找路下去，正琢磨哪有方便攀援的地方，忽然感到身后有点不对劲儿，他猛一回身，就见一个小伙子手握腰刀正怒视着他。

“朋友，你也是来赚这份赏金的？”独眼龙见他不像是官差，试探地问了一句。

“人呢？”对方不答反问。

“跳下去了！这么着，你帮着我一块儿找尸首，等找到了，咱俩三七开。我分你六千两，够意思了吧。”

那小伙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走前几步忽然一刀砍下来：“老子让你先变尸首！”

来的正是张皮绠，听说古家人跳了山崖，他埋怨自己晚到一步，没有办好白依梅交下来的事情，把火气都撒在独眼龙身上，一刀快似一刀向他砍去。

独眼龙虽然也是江湖中人，但是以偷盗为生，偶尔杀个把人，哪里比得上自幼在战场上打滚，血海中翻腾的张皮绠。再加上他手里的攮子对付长刀又吃了亏，交手不过几个照面，格挡之时一不留神被张皮绠把五根手指头削下来四个，“啊呀”疼得痛不欲生，说时迟那时快，张皮绠使了一招怀中抱月，将刀一顺一递扎进他的心口，独眼龙只来得及叫了半声，登时便了了账。

“做你的发财梦去吧。”张皮绠唾了一口，俯身下望，喃喃道，“这么高跳下去，只怕……”他用刀从独眼龙衣服上割了几根布条缠在手上，抓着枝条石缝向下爬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也得给白依梅一个交待。

古平原的马一直冲到客栈大院里，眼看就要撞上墙垛这才勒马急停，刘黑塔的马紧跟在后面，两个人几乎同时翻身下马，急匆匆向后院而去。

白依梅接到张皮绠的信儿，将他派去救人，转念一想这样的大事儿也该告诉古平原一声，于是又派人到江宁，寻到了古平原将事情一说，古平原惊得心胆俱裂，带上刘黑塔，快马加鞭赶到镇江，但这么一周折，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了五六个时辰了。

古家把这家客栈的东跨院一包就是年余，是难得的大主顾，掌柜的早就迎了上来，苦着脸道：“古东家，您看这是怎么话说的。老太太去佛寺进香，居然就遇上了贼，这伙天杀的居然敢在菩萨面前行凶，也不怕坠了阿鼻地狱。”

古平原没空理他，倒是刘黑塔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人呢，我妹子怎么样了？”

“幸好有贵人相救，可是也伤得不轻，郎中正瞧着呢。”

说话间，古平原脚步不停，一头扎进了院子，就见客栈里帮忙的几个仆妇都垂手站在院中，老太太平素待人宽厚和气，常玉儿更是体贴下人，深得众人喜爱，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惨事，几个人正在黯然抹泪。

古平原见了心里就是一沉，刚要往屋里走，古雨婷拿着药方面带泪痕走了出来，一抬眼乍然看见了大哥。她也是在山上被人追杀逃命，筋疲力尽之时险些遭了毒手，幸好被张皮绠带的人及时救下。等回到镇中，古家就只有她一个人在支撑，请医送药忙了大半天，一口水都没喝，一刻眼都没闭，熬得心力交瘁之时，可算是把一家人的主心骨盼到了。古雨婷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古平原两步过去扶住她，就见小妹双目流泪，只是怕惊扰了屋中病人，哽咽着不敢放声。

“娘和玉儿，都怎么样了？”古平原轻声问，刘黑塔也围了过来。

古雨婷摇摇头，噎着气道：“娘伤得很重，一直就没醒过来。郎中起初连方子都不肯开，后来我苦苦哀求，郎中说只能勉尽人事，开了一剂药，说是三天之内就见分晓。”

古平原心里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他重重一捶大腿，痛苦得面容扭曲，眼泪随之落下。

“那我妹子呢？”刘黑塔也难过，但是更加关心常玉儿。

“大嫂她……”话没说完，从西厢房匆匆跑出一个丫鬟，叫着古雨婷的名字，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快，快快！”

古雨婷挣扎起身，站都快站不稳了，还是要勉强跟着丫鬟进房。

“小妹，你歇着，我去吧。”古平原拦住她。

“我去，我去。”刘黑塔争抢着。

“你们谁都不能去，稳婆在里面。”说完这句话，古雨婷几步走进西厢，留下两个大男人怔怔地站在外面。“稳婆在里面”，那也就是说……古平原不敢再想下去，他来到母亲的屋中，果然古母依旧是昏迷未醒，露在外面的脸上和手上，都是滚下山时被石头撞击留下的伤口血痕，古平原呆呆凝视着母亲那饱经风霜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往做的那一切都是那么的愚不可及。

“娘，你好起来吧。”古平原缓缓跪倒在地，将母亲的手握在掌中，感受着那打小熟悉的温暖，轻声道，“等你好了，我们全家都回古家村去，儿子不再争强好胜，不要出人头地，就守着娘，好好地过日子。”他垂着头，泪水一滴滴落在青砖地上，不一会儿便洇湿了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敲着窗子，“大哥，请出来一下，有件事要你拿主意。”

是古雨婷，古平原悚然一惊，几步走出屋外，看见彭掌柜带着几个得力的伙计也已经随后赶了来，正等在外面随时听候调遣。

看着妹妹那苍白的脸色，不祥的预感在古平原心中升起，他定了定神，问道：“玉儿她还好吧，稳婆怎么说？”

古雨婷脸上是那种欲哭无泪的神情，她凄惶地看着大哥，讷讷地不知怎么开口。这种紧张与不安就连刘黑塔也都明显地感到了，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惊慌地看着古雨婷，不知从她的口中会传出怎样可怕的消息。

“说啊，为什么不说？”古平原催促着，坏消息固然让人心惊，但是对坏消息的等待则更加令人惊惧。

“稳婆说，大嫂伤虽不重，可是动了胎气，身子又虚弱，已然不能平安产子。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住一个。”说完，古雨婷捂住脸，痛哭流涕。

刘黑塔听是这么个结果，脚下一软，踉跄后退半步，平平整整的石砖地竟然把这个大个子绊了一跤，“咕咚”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保大人。”几乎是与此同时，古平原的声音响起，人们听得出，他是在刻意保持着平静，声音中带着极大的悲怆。

古雨婷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这话真是难以启齿又不能不说：“稳婆讲了，要是保孩子，有八九成的指望，可如果要是保大人，那就只有不到五成的希望，弄不好就是……”她虽不明说，可是“一尸两命”四个字闪电般从在场众人心中划过。“方才大嫂醒过一会儿，她也说一定要保住孩子，别的都可以不管。稳婆还让我带出一句话，以她的经验，像大嫂这样的情形，就算是将来身子恢复了，只怕这一辈子也难再有子息。”古雨婷说到后来，已经不敢看大哥的脸色，她的心也被撕成了一片片。

古平原有一阵子没有说话，他不是在考虑是否改变决定，而是昂首上苍，默默地做着祝祷。接下来，他重复了自己的话：“保大人。告诉稳婆，只要能保住我妻子的命，她下半辈子就可以在家享福了。”

说完，他转头向彭掌柜，拱手拜托道：“接下来要有劳各位辛苦。分成几拨人，各赴江宁、苏杭等繁华所在，为我娘延请名医，特别是到胡庆余堂，将所有贵重药材买来备用。还要在各处贴出告示，遍请奇才异士，总之，不管是坐堂名医还是乡野郎中，谁要是治好了我娘的伤，十万两银子即刻捧走作为酬谢。”

五、一封二十年前的信，让李家换了当家人

古家重金寻医问药的事儿像旋风一样，不到两天便街知巷闻。普通百姓啧啧连声，都在惋惜自己没学过医术，不然万一能治好古老太太的病，那就等于是被金元宝砸中了脑袋，而且不是一个是一堆。

一时间两江各处车马齐动，舟楫竞渡，里面坐的不是大夫就是郎中，都想赶在别人前面早点到镇江。因为话已经传出来了，病人是跌打伤，而不是疑难杂症，这病不难治，治好了酬劳却丰厚得惊人，谁不想去拿这笔诊金？这下子可苦了这几日想要寻大夫瞧病的人，大都吃了个闭门羹。

别人都往镇江去，有一顶青布小轿却匆忙抬进了江宁，沿着城根下的步道一直抬到上书“李府”的宅院外面。轿中人一出来，管家奴仆齐齐上前，喊着“老爷”，点头哈腰掸尘问安。

李万堂脸色铁青，谁都不理会，只顾疾步走进后院，在池塘边的回廊遇见丫鬟，问了一句：“太太呢？”

“太太在后面调教金丝雀，吩咐不让人去打扰，怕坏了哨口。”

李万堂不等她说完，已经大踏步走了过去，留下丫鬟惊讶地回头望着。

一进内室，满屋芝兰飘香，李太太悠然独坐，正逗弄着笼中的雀儿。她察觉有人走了进来，柳眉一竖正要发怒，见是自己的丈夫，而且满面怒容，她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却笑了。

“哟，是老爷啊，是不是盐场的事儿忙完了？怎么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好让下人把房间收拾收拾。我记得你不喜欢这么浓的兰香，倒是愿意屋中有点青菊的幽香。”

李万堂根本无意寒暄，他走近李太太，声音低哑地问道：“我只问一句，是钦儿还是你？”

“当然是我。钦儿到底还是有点心软，一想到那几个孽种，就难下手。我干脆自己找人办了，免得他拖拖拉拉又节外生枝。”

“太太！”李万堂一声断喝，震得屋中四处回响，金丝雀吓得扑棱棱在笼中乱飞，“你当初答应过我，绝不为难他们。”

“老爷！”李太太也敛了笑容，面上笼起一层寒意，“你当初也答应过我，绝不再与古家人有任何瓜葛，是你先违背誓言，凭什么来找我啰嗦？”

“不错，我是做了这个决定，天理人伦都不容我再袖手旁观看他们兄弟相残。你是钦儿的娘，他的心病难道你没瞧见，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错下去，直到分个你死我活？就算最后是钦儿赢了，害的是自己的同胞骨肉，难道真能笑得出来？当年你用古平原的命来要挟我，我怕他遭了你的毒手，只得遂了你的意，让他被流放关外。我以为这样就够了，你会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你是京城李家的人，与你相比，他们算什么呢，也值得你放在心上？用你的话说‘他们也配！’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古家下手。你别忘了，那是我的亲骨肉，是我的儿女，你竟然派人去杀她们，二十年了，就算是地狱里的炎火也该冷熄了，可你怎么还是不依不饶，变本加厉！”

李太太冷笑一声，逼视着李万堂，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不依不饶？算你说对了，我就是不能轻饶了那些一边吃着李家饭一边却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要是一心一意当这个‘李半城’，那倒也罢了，可是你却拿着李家的银子去讨好那个古平原，明明知道钦儿与他势不两立，偏偏要帮着他打压钦儿。接下来你是不是又要与那该死的婆娘破镜重圆，是不是要把我和钦儿撵出这宅院，把门外的‘李府’改成‘古府’！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我就是与那家人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李太太带着挑衅的神态凑近了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地说：“凭什么我京城李家要养一条咬主人的狗，别说咬了，哪怕它敢对主人呲呲牙，我都要把它那一窝狗崽子掏出来个个摔死！”

“啪”地一声，李万堂扬手给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将李太太打得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她捂着脸，瞪视着李万堂，眼中露出刻毒无比的怨恨：“二十年的夫妻，换来的就是这一巴掌，好，真好！”

李万堂也在看着她，神情既无奈又痛苦，终于一跺脚转身出去，沉重的步子渐渐远去。

李太太在桌前坐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夕阳的最后一片光亮洒在那只被她亲手捏死的金丝雀上，终于一点点隐去，室内陷入一团昏黑。她低声唤进一个下人，眼睛却始终直勾勾地盯着那被她摔在地上踩破的鸟笼，用干涩的声音说：“用最快的驿马传信回京城，告诉府里的大管家，我让他准备的那件事，可以做了。”

常玉儿九死一生终于熬了过来，可是当她醒来，知道孩子已经没有了，伤心得只是流泪，终日茶饭不思，倚着墙呆呆地发怔，即便开口也只是问婆婆怎样了。见她如此伤情，古家人更是不敢把古母重伤一事透露分毫，只得暂且瞒着。

古平原这几日好生安慰妻子，但每次说到最后，夫妻俩都是流泪眼对流眼泪，心酸得再难说出半个字。

虽然孩子没出世便夭折，可是常玉儿毕竟无碍，慢慢调养眼见一天好似一天，真正让古家三兄妹牵肠挂肚的是古母的伤势。来的那些郎中大夫，没有把脉之前个个都信心满满，将跌打伤说得不值一提，颇有人自夸祖传良药，朝服夕愈。可是等到真的见了昏迷不醒的病人，再上手把一把脉，皆是缄口不言，摆摆手告辞而去。这可把古家人急坏了，古平原甚至想到派人回山西去请那位当年为自己瞧好了病的李神医，可到底是缓不应急。后来还是胡雪岩闻讯派来的一位胡庆余堂的坐堂老先生给古家人交了实底，说是古母看似伤在皮肉，实则五脏六腑都受了极重的内伤，加之此前又有过一次大病，根子本虚，变得药石无用，起初那位本镇的郎中说得其实很对，这伤没法治，不过是用强补的药拖日子罢了。

“古东家，医无讳言，老朽说实话还望你们不要见怪。令堂昏迷数日，我看是不会醒了，其实就这样去了倒也没有痛苦，未见得不是好事。若是能醒，你们也不必寄望太深，那多半是回光返照，一时半刻便要去了。”

一番话说得三兄妹心里像油烹一样，前几日恨不得母亲能赶紧睁开眼，现在却又怕这一刻的到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古雨婷在家里最小，又是女儿，大哥就不必提了，二哥近年也时常出去做生意，唯有她几乎寸步未曾离开母亲，眼见朝夕相处的娘亲就这么要离开了，她夜里不知哭醒多少次，精神也日渐委顿。天亮时，她打算出去买一条鲫鱼，做道奶白鱼汤喂给母亲，一只脚刚踏出客栈大门，忽觉边上黑乎乎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在地上。

古雨婷是惊弓之鸟，吓得心里一翻个，定睛瞧时才分辨出，分明是刘黑塔蹲在地上，这原本龙精虎猛的粗豪汉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满脸都是沮丧之色，呆呆地望着街上的车辙印，也不知他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刘大哥，你这几晚都在这儿吗？”古雨婷怔怔地问。刘黑塔自从得知妹子出了事，咧开的大嘴就紧紧闭着，阴沉着脸遇人也不说话。古家人满怀心事，当然也顾不到他，想不到他竟然自苦如此。

刘黑塔起初没理会古雨婷的问话，古雨婷又问一遍，他忽然举起手左右开弓抡圆了给自己七八个耳光，直打得嘴角出血。古雨婷吓坏了，身子一蹲拉住刘黑塔的手臂，颤声急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是我没用，学了武艺却护不住我妹子。一个好端端的大外甥啊，就这么没了，我对不起老爹，对不起玉儿……”刘黑塔憋了好几天了，此时一旦放声，哭得是浑身颤抖，难过得说话时断时续，声咽气短。

古雨婷的眼圈瞬间红了，这种哀痛，她不是第一次见了。前日古家人去安葬那个已经成了形的婴儿，古平原派人从江宁把他给孩子准备好的小衣小鞋和几样精致的玩具都带过来，一同葬到棺中。事后，古平原让他们先回，古雨婷放心不下，悄悄回来看，看到那个自从出事后便克制自己镇定若常的大哥，竟然不断用拳头狠狠捶着老树，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哭声，那声音中的伤痛，古雨婷一辈子都忘不了。

“刘大哥，这些事都会过去的，早晚会过去的。”古雨婷将刘黑塔搂在自己的怀里，像哄一个孩子似地拍着他的背，自己也流着泪，陪着他一起难过。她知道自己喜欢这个男人，只是从前以为是他的勇武正直吸引了自己，有他陪伴便能心安，但就在这一刻，古雨婷发觉，自己其实更想做的是照顾陪伴着这个男人，不再让他这样痛苦悲伤。

刘黑塔昏沉沉哭了一阵，心里好过了些，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是与古雨婷相拥而泣，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这要是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还不得说我占古家姑娘的便宜。他赶紧站起身，谁知起得太快，古雨婷毫无防备，身子向后一栽坐在了地上。刘黑塔见又犯了错，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古雨婷，结果手伸到一半又尴尬地停在半空。

古雨婷见他不知如何是好地怔在那里，反倒主动将手伸了过去，刘黑塔犹豫一下，拉起古雨婷的手，顺势将她扶了起来。

“古姑娘，我方才不是有意……”

“给你。”古雨婷打断他的话，将自己的手帕递过来，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去，小声道，“也不知几天没洗脸了，哭得像个泥猫儿。”

刘黑塔手足无措地接过手帕，上面淡香如雾，他不舍得用这么漂亮的手帕来擦脸，刚想还回去，却见古雨婷脸色一沉，咬起唇看向街上。

这一大清早，街上行人稀少，然而却有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街口，一个人下了车，正向客栈大门走过来。

他走到距二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古雨婷，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娘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古雨婷一直在盯着他，见问便冷冷一笑：“我娘的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口一问的。请问你是凭什么身份问这句话？要知道我们是徽州的穷人家，可当不起京城李老爷的关心。”

“小婷，当初我离开家时，你还没过周岁。你这样记恨，让我该如何开口呢？”李万堂看着这个唯一的女儿，这个他曾经捧在掌心的明珠，如今却用这么仇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但都无法言表，心中唯有一声叹息。

“哦，这么说你是以我爹的身份问的啰。那我也问问你，我小时候被人欺负，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爹为她出头，那时你在哪儿？远的不提，就是前几日我被人追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的好爹爹又在哪儿，总该不会是在一张张数着银票，等着看我和娘的人头吧？”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一问，但也并非是无由之语。古平原曾经冷静地分析过这件事。别看杀手是冲着几个女人来的，但是要报复的目标恐怕还是自己。自己经商以来，交的朋友多，树的对头少，但是也有人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列了最有可能的几个人，一是李家，二是王天贵，第三就是曾经对自己下手却没成功的那些盐丁。

盐丁即便要再次下手，也拿不出一个人一万两银子这笔赏格，何况白依梅还特意派人来救，这就更不像是与英王旧部有关了。至于王天贵，以古平原和他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此人阴险毒辣，但却不会这样大动干戈。想来想去，最值得怀疑的还是李家的人。

古平原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后，古平文首先就接受不了，古雨婷也觉得难以想象，但是今天面对李万堂，古雨婷还是脱口而出，然后看着对面这个人的眼睛。

面对自己女儿控诉似的逼视，李万堂下意识地闪开了目光。

“天！”古雨婷在心中低低叫了一声，“真的是他。”她只觉得一颗心像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四面八方都有无数把利刃向自己刺来，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刘黑塔起初还没听明白，等他扶住了古雨婷，脑子转了转才弄清楚她那最后一句问的是什么？骇然抬头看着李万堂，手指着他：“你、你……”

“小婷……”李万堂走上一步。

“别过来！”刘黑塔惊怒交加，“你还算是个人，也配当人家的爹？！”他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缠在腰间的链子鞭，可是一想到对面这个人是古大哥的亲爹，这鞭子说什么也抽不出来。

“刘兄弟，你把小婷扶进去，这儿的事儿交给我。”此时从大门处忽然传来声音，古平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平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等刘黑塔带着小妹进去后，古平原这才转身面对李万堂。

“我这次来……”

“等等。”古平原打断他，指了指镇外，“走远些说，我不想让客栈里的人听见。”

李万堂默默点头，与古平原一前一后，两人一直走过江边芦苇荡，走上一段江堤，方才停下脚步。

“你娘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我问过那些回去的大夫，都说很不好。”李万堂唤过车夫，从他手中接过一包药，“这是我让人从京城快马送来的药，是大内御药房所制，对跌打伤有奇效。”

古平原并没回答他的这句话，更没有接过药，他的脸沉静得仿佛一座石雕，说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凶手当场死了三个，被擒获两人，还有两人逃走。抓到的那两个人当天便扭送了官府。昨日府衙已经派了差役来告知，说是问出了口供，这次的事儿是江宁地界一个有名的地痞暗中主持，定金都是从他手中付出去的。可等到府衙发火签抓人的时候，这个人已经逃去无踪。官府已然发了海捕文书，但是此人没有妻小，犯下这样的大案，今后可能就不再回江南了。捕快头儿告诉我，这个案子想要找出幕后主使并不容易，大概也就只能将那两个抓到的凶徒判罪了事。”

他看了李万堂一眼，自顾自又说道：“我跟官府的人说了，抓得到便抓，抓不到就算了，不必勉强。反正就算抓到了那个混混，问出了给银票的人，人家也可以矢口否认，财大势大难以定罪。就像当年在京城，有人杀了常四老爹，还不是不了了之。我和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案子上的账可以赖得一干二净，不过生意上的账可别想赖掉。只要冤家对头还在经商做买卖，我家的仇就不怕报不了，我古平原就有办法让他还了这笔血债。李老爷，你说呢？”古平原背着手说着，霍然回头看向李万堂。李万堂紧紧抿着嘴，看着这个大儿子，听着他那诛心之言，想到二十年前自己的一个决定，居然会造成今日这个骨肉相残的局面，当真是人在做，天在看，不知什么时候便有报应临头。

他面向滚滚而来的江水，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过了一阵子才开口道：“二十几年前，你祖父是做粮食生意的，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徽商，家里虽然谈不上殷实，但也足够供我读书习字，以备进京赶考谋个功名，来日好光宗耀祖。”

古平原万万想不到他会说起这件事，此事他从母亲口中已经听过无数遍。祖父的粮食生意原本做得很好，没想到正在扬州收粮时，碰上了“闹漕”，粮船连月不动，天又降雨不休，以至于整囤整囤的粮食都霉变，将老本全都赔在了扬州。祖父急病攻心，连家人的面儿都没见上，就这样死在了外乡。

“我当时正准备赴京城，闻讯赶到扬州准备将你祖父的尸首运回来，没想到的是，尸首竟然被当地一个盐商给扣住了。他拿出一张借据，要我先还银子，再领尸首。那借据确实是你祖父亲笔所写，我问过与他同行的人，因为当年的粮价起伏不定，他想趁机赚上一笔，却没想到反将借来的钱都赔了进去，不然也不会这样焦急以至于病发身故。”

古家刚刚把做生意的钱都赔光了，哪里还能凑出一大笔银子来还债，就算能回到徽州去借，可是这边尸首已经摆了十几日，再摆下去必定腐坏。古皖章，也就是如今的李万堂，自然不肯让操持大半生的父亲落得这样的凄惨结局，于是与那家盐商好说好商量，希望能宽限些时日，先将尸首领回去，日后凑了钱再来还债。

可是这户盐商却毫不通融，放出话来说，要么立刻还钱，要么就将古平原祖父的尸首抛到大海里，供鱼虾果腹。古皖章被逼急了，闯到盐商家里，说是宁愿给他当牛做马，只要把父亲的尸首还回即可。那家盐商的主人是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继承了家业，整日大宴宾朋，寻欢作乐。他倒也不在乎这些钱，更不缺少仆役，只不过是瞧着徽商碍眼，借机拿古皖章取乐。

见古皖章真的急了，那盐商不慌不忙当众提了一个要求，说是自家养的一条看门狗昨夜刚刚病死，现在要给这条狗发丧，却缺一个摔盆捧牌位的孝子，要是古皖章肯做这个孝子，那就把账一笔勾销。

“扬州的瘦西湖，你也去过。”李万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前世的事儿，“瘦西湖西侧的那条长街有四五里长，最是热闹繁华，当年我就是在这条街上，在无数人的惊异和嘲笑中，给一条狗披麻戴孝，捧着它的牌位，一直走到城外。”

古平原已经听呆了，只觉得身子一时愤怒得如被火焚，一时又像坠入了冰窟，原来古家曾经蒙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而且就是眼前的这个“爹爹”一身承受，他咬牙切齿地追问了一句：“那家盐商是谁？”

“你见过，就是当日在同庆楼被我百般羞辱的潘姓商人。”

原来如此，古平原恍然大悟，怪不得李万堂会特意找上门去，用这样决绝的方法来对待那个姓潘的盐商，让他当着两江商人和旧日同行的面家破人亡，自己当初觉得他手段太过毒辣，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我将你祖父的尸首运回徽州安葬后，紧接着就大病一场，几乎没了性命。病中我发了毒誓，有朝一日，一定用百倍的财富来羞辱那家盐商，让他也尝尝那种锥心刺骨的滋味。”

古皖章把这件事咽到肚子里，和谁都没说，所以古平原的娘始终并不知情。他病好之后，就将所有书本一焚而空，专心做起生意。但是事非经过不知难，他真正进到生意场中才知道，要想白手起家超过那些几代传承的盐商巨富，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为了能找到赚大钱的机会，他这才离开徽州，前往了京城。

“我在京城一时技痒，与那些附近赶考的腐儒激辩，他们只懂八股，哪里知道实学。”古皖章舌战群儒却稳占上风，而且谈的都是从四书中领悟出的经济之道，正好被李家当时的主人看到。

“此后的事情不必细说了。当李家向我提出那个要求时，我还以为要做决定很难，但事后回想，仿佛是立时便答应了，就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似的。”李万堂的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从那以后，古皖章就摇身一变成了李万堂。”想到李万堂二十年后才一举拿下两淮盐场，痛痛快快地报了仇，这份隐忍与不忘，也难怪他会是京商中无人敢惹的“李半城”。古平原心里大为震动，只觉得口中又苦又咸，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涩涩地说了一句。

李万堂微微苦笑：“人活在世上，走路并不难，难的是遇到了岔路去选该走哪一条。选择永远是最难的一件事。我当年被仇恨蒙住了心，选得太快了，要是现在让我再选一次，也许就不会再去当什么‘李半城’。”

“我当初进京赶考，陷害我的是李家的张广发，这个人是你派来的？”古平原忍不住要问出这个藏在心中已近十年的谜。

“李家万贯家财，当然不会对我这个外姓人一点防备都没有。我说到做到，从未再去与你们联络，但是李家却没有放松过对你们的警惕。京城的徽商会馆里就有李家派去的坐探，你一进京，人家就知道了。要是你顺利考中进士，分发京城为官，今后再将一家人都接了过来，事情还有个不露底的？于是她想除掉你，一了百了。”李万堂口中的“她”，当然就是李太太。

“是我及时阻止，可是最后她还是派去了张广发，设计将你流放到关外。她说这是最后的办法，要不然，我就算能护得你一时，却护不住一世，何况徽州的古家人更是如同砧上鱼肉，任人宰割。她以你们一家人的性命做要挟，我也只能默许了。”

古平原处心积虑想要从张广发口中得知那场无端陷害的答案，现在真相大白了，他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杀常四老爹的事儿呢？”

“我不知情。”李万堂摇了摇头。

“那这次的事儿呢？”古平原一句紧似一句。

“……你不要问了。”

“我为什么不问！”古平原怒道，“你的结发妻子、我的娘亲此刻凶多吉少，我的妻子、古家的大儿媳也被逼落山涧，她腹中那眼看就要出世的孩子，连睁开眼睛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那是我古家的后代，他姓古！你可以不管你的儿子，我却不能不为我的儿子报仇！”他闷声吼着，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洒在脸上。

李万堂的身子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眼前向东而去永不回头的江水，仿佛是在告诉他，大错铸成，再难挽回。

“我会结束李家在两淮盐场的生意，我会带着李家人回到京城，从今往后，李家的生意就只限在北五省，不会再踏过黄河一步。”面对眼前这个受尽了冤屈，而今又在承受着丧子之痛的大儿子，李万堂觉得自己的雄心壮志，都在这一手造成的悲剧面前烟消云散了。

“这样就了结了吗？”古平原用力一摇头，“不可能的。”

李万堂像是恳求般地伸出手，又好似在极力表明着心意，“平原，你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好吧，那我求你不要再追究，等我把李钦带走，让你们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不要真的斗个你死我活，不要让我看见一个儿子死在另一个儿子手上。”

说着，李万堂慢慢跪了下来，他张开手，半向天空举着，像是在祈求上苍改变这可怕的命运。

古平原惊呆了，他缓缓退了一大步，他没有想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俾睨天下商人的“李半城”，居然会真的跪下，而且跪的还是自己——他的儿子。

西风猎猎，卷得芦苇荡东倒西歪，而江堤上一立一跪的两个人，就像是木雕泥塑般僵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大哥！”古平文从镇子那边撒腿如飞跑了过来，来到近前看清了跪在地上的是谁，让他乍然一惊，却再也顾不得许多，急急扯住古平原的袖子。

“快，快回去，娘、娘……”

古平原情知大变在即，心里顿时一翻个儿，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赶紧跟着弟弟向客栈奔去。

李万堂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一松，那包药滚落江堤，被江水一卷，瞬间无影无踪。

他没有再乘马车，而是一步慢似一步地走回镇上，离着客栈不远，他已经听到了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停下脚步，不一会儿又看见客栈的伙计出来用白绫系在两只石狮的颈上。

李万堂忽然很想进去再看一眼那个等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可是心里这么想着，却连一步都迈不动。有个人在拼命拖着他的腿，那就是当初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古皖章。

“老爷，天不早了，咱们是回呢，还是在镇上投宿？”车夫犹豫着问了一句。

“回吧，回吧……”李万堂一向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声音中散发着悲凉的气息，转身慢慢走向马车。

在马车掉头的时候，李万堂用黯然的目光，最后向客栈望了一眼。他知道自己在过去的岁月中，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奢望过能得到原谅的那份希望，就在今天彻底破灭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仿佛过得很平静。古家扶灵柩回到徽州办丧；李钦和王天贵面对极度不利的生意处境，像是毫无办法，并没有想出任何对策；李府则是静得怕人，里面连一声猫啼狗叫都听不到，所有下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彼此碰面视而不见，更别提说上一句话；至于李万堂，他整日在盐场中做什么，就更没人知晓了。

若说李万堂做的事情全无人知，那倒也不见得。至少李安就从偷窥的文书中瞧出了一些端倪，敢情他要将两淮盐场中李家所占的份额全数折银卖出，将李家在江南的生意也都一并了结。就在不久前，李万堂还信誓旦旦地说，有他在的地方才叫京商，还认为今后商界的重心将转移到与洋人开埠通商的江南，因此不惜卖出李家在北五省大半的产业，将其投入两淮盐场，并计划在钱庄、丝茶、粮食等行当大展拳脚。

眼下一切都转了个儿，李万堂的态度大变，看这意思竟是打算退回到北方，再也不插足南边的生意。问题是这一进一出，李家至少损失上百万两银子，而且原有的生意也将元气大伤，一向精明过人的李万堂这是怎么了？

李安捉摸不透其中的道理，想了两天不敢再迟疑下去，径直来找王天贵，他相信老奸巨猾的王天贵一定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毕竟李家退出，王天贵是最大的受益人，搞不好就能接替李家掌管两淮盐场，到了那时，李安也准备改换门庭了。

“哼！换我掌管盐场？我跟李老爷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他怎么会送这份大礼给我？”王天贵听了李安的恭喜后，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我就不明白了。”

“这是明摆着嘛，古平原才是他真正推位让国的不二人选。”

“啊！”李安大吃一惊，这样一来自己什么都要落空了，“让给古家，太太岂会让老爷办这样的糊涂事。”

“对啊……”王天贵慢条斯理地点着头，目中波光一动，“你这话说得才有了几分意思。”他才是最不愿意让古平原掺和进盐场里来的人，“李老爷要办糊涂事，家里人可不能不知道啊，你去说一声吧。记住，别看李老爷没有明白地说出来，可你一定要让李家母子相信，这个盐场还有李钦如今掌管的盐铺，马上就要落入古家之手了。这样一来，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三天之后，王天贵接到李万堂的一份请柬，请他到同庆楼一聚，讲明已经将“四大恒”的掌柜都从京中请了来，要共商两淮盐场的大事。

王天贵接信后心里一凉，这分明是要当众宣布那件大事了。看来自己对李太太能给李万堂施加的压力过分高估了，想不到李万堂不管不顾，真的要将两淮盐场这块天下最大的肥肉让给古平原，难道说自己当初在李钦面前说的那番挑拨离间的话，真的误打误撞猜对了李万堂的心思。他真的从一开始就在为古家铺路？

王天贵心里七上八下，但是这个宴是一定要赴的。当初是三分盐场，如今自家的股份依旧是占三成，李家要退也行，留下的股份得先让剩下的股东来分才是，这是他今晚要拼死力争的，至于能争多少他心里可没底。一来另一位股东“四大恒”怎么说也是资本雄厚，自己无法匹敌，此外最担心的就是“四大恒”也是京商，如果站在李万堂那边说话，对自己可是太不利了。

时已深秋，玄武湖中殷红的枯叶随波荡漾，一泓秋水涟漪拍岸，水中的游船摇曳不定，正如同此刻同庆楼里坐着的这些人心中所思。

“四大恒”的掌柜也正在忐忑不安，他们这次南来，可不像上一次那般不情不愿。李家被徽商中的后起之秀古平原压制得节节败退的消息，早就随着漕船传到京城。李家面对古平原，一败于茶，二败于盐，上次是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输了天下第一茶的名号，连累“四大恒”也损失惨重，这一次又是这个姓古的，而且还有传言，说李万堂居然与他是亲父子，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四大恒”掌柜聚在一起商议，别看焦掌柜嗓门大，却是“张飞穿针——粗中有细”，他提出会不会是这父子俩做了一个扣，一而再，再而三地诱着“四大恒”往里钻，合伙打算抽空“四大恒”的银库。一念及此，几位掌柜都坐不住了，就是李万堂不来书信请，他们也要主动过来看看。

李万堂今天将整个同庆楼都包了下来，专请几位掌柜和王天贵。尽管菜上得热闹极了，一盘盘热气腾腾，一道道香气扑鼻，可是席面上却是冷冷清清，除了刚见面时互相问候了几句，随后这几个人都静坐喝茶，一言不发。

这些都是商场上打了大半辈子算盘的人，深谙后发制人之道，不看准了对方的筹码，哪里肯先说话。客人不说倒还罢了，偏偏做主人的也是三缄其口，望着窗外红叶舞秋风，竟是赏起景色来了。

王天贵心头有些焦躁，在座的只有他是晋商，其余人都是京商，安知这些人不是暗中通好了气，等着算计自己呢。他一再提醒自己要稳住，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李老爷，听说你有意不做盐场了，这是真的吗？”

一语问出，“四大恒”的几位掌柜目光都从别处移来，齐刷刷看向李万堂。王天贵见状稍稍放下心来，敢情他们也不知内情。

“王大掌柜真是消息灵通。”李万堂瞥了他一眼，目中也有吃惊之色，他沉吟了一下，“本来我还想等一个人，看来他是路上耽搁了，王大掌柜又问起，那我就说了吧。不止盐场，李家在两江所有的生意都要收掉，今后安心在北五省做买卖，不再踏足江南。”

除了王天贵早有准备，其余满座皆惊，焦掌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忘了来之前几位掌柜商量好的谋定而后动，讷讷地问道：“李老爷，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一年之前在通州，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那时候分明说要将李家的生意全盘挪到江南，还说咱们几个鼠目寸光，识不透天下大势。如今怎么来了个大掉个，又、又要回京城了？”

他转头看向其余三位掌柜：“诸位，我说的可有半字虚言，当时你们可都也在场啊。”

资格最老的张掌柜也是满面惊愕，他捋了捋胡须，点头道：“不错，那时候李老爷是这么说的，咱们字字句句都听见了。而且不怕您笑话，我们回去后几番商议，觉得您说的在理儿，所以这一年来已经在江南开了几家买卖，也赚到了银子，这还要感谢李老爷提携。我也闹不明白了，您怎么说变就变，又要把生意搬回京城去，这一来二去，有多少银子白白耗在了里面。”他是老派的生意人，一针一线都看得紧，不免替李家感到肉疼。

大家都看着李万堂，等着听他如何回答。李万堂目光复杂地笑了笑：“书上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大概是水土不服吧，我在江南做生意这两年，总是觉得没有在京城有滋味，索性就搬回去。”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句话，就算交待了？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明知道李万堂不愿说出真正的缘由，可是谁又能强逼他说呢。再说这毕竟是李家的买卖，别说他要搬回京城去，就算一声令下，哪怕是搬到大漠里，别人也没资格去管。

席上一时又有些冷场，王天贵真正关心的是李家留下来的股，他假作闲谈，向着焦掌柜道：“唉，这真是想不到的事儿，本来有李老爷坐镇盐场，那是万无一失的主心骨，咱们跟着分红收利就是了。可他这一撤，盐场的事儿可怎么办哪？”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四大恒”加起来在盐场投了几百万两银子，当然关心此事，焦掌柜连连点头：“王大掌柜真是一语中的，李家撤了股，谁来管理盐场？”

王天贵不待李万堂说话，抢先道：“方才李老爷说还要等一个人，难不成便是与此事有关，这个人莫不是姓古？”

“姓古？”焦掌柜一怔，“难道你说的便是那个古平原，不会不会，他当初可让咱们京商吃了大亏，这是冤家，怎么能让他来掌管盐场呢？再说此人年纪轻轻，这盐场是天下第一份大买卖，他挑得动嘛。要真是他，我可不放心，不行，绝对不行！”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另外几位掌柜虽然没出声，看样子也是大不以为然。这就是王天贵想要达到的目的，他烧了这把邪火，自己却装作没事人，拨着杯中浮叶，轻轻吹了吹，却在不经意间飞快地瞥了一眼李万堂。

出乎意料的是，李万堂并没有恼怒，反倒是也诧异地反问了一句：“谁说我要把盐场交给那个年轻人了？”

“不是给姓古的？”焦掌柜起初信了王天贵的话，就是因为他们来到两江之后，得知传闻竟是真的，李万堂与古平原是一对父子，那么也许当初的猜测便是真的。这对父子演了一出好戏，看似冰炭不同炉，实则剑指“四大恒”。商场上一向风云诡谲，李半城又是出了名的手段决绝，难保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为此焦掌柜把话说到前头，以此来堵李万堂的嘴。现在看他矢口否认，倒也意外。

“既然如此，李老爷相中了谁呢？”张掌柜徐徐开口。

“泰来茶庄的胡老太爷，为人一向公道正派，有他主持盐场，我想诸位一定不会有异议吧。”李万堂平静地说。

胡泰来？这是徽商中的耆老，纵横商界一辈子，话出如山，一生重个“信”字，向来受人敬重，大家都听过他的名声。四大恒与泰来茶庄也是老相与了，胡老太爷在北方调动银钱，从来都是用四大恒的票子，双方一向合作愉快，可是徽商与京商刚刚在徽州闹了一场，李万堂几乎把徽商掀了个底朝天，这时候怎么会让位给胡老太爷呢？

“此人论信义、论商才那都是没说的，可他是徽商啊。”张掌柜沉吟着开口道。

“那又怎样？”李万堂指了指王天贵，“这儿不是还有位晋商嘛，咱们一同经营盐场，一直以来不也是和气生财嘛，王大掌柜，你说是不是啊？”

王天贵冷不防地被李万堂拿自己现身说法，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嘿了一声，心里却在琢磨如何驳他。李万堂这一招还真是让王天贵没想到，这分明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要是直接提出古平原，必然招致众人反对，李家只占了三分之一强的股份，恐怕未必能如意。但是胡老太爷德高望重，看四大恒的样子似乎可以考虑，可是他们没有想到，胡家与古家是联号生意，这明里给了胡泰来，其实还不就是落到了古平原手上。

其实李万堂真没考虑这么多，他眼下的心境，与当初刚到两江准备逐鹿问鼎的时候已然大不相同，他想的是找一个既能压得住王天贵，又能将盐场生意做好的人来管理两淮。他确实想过古平原，但是想到这样一来，必然引起李太太和李钦的强烈反对，搞不好又要节外生枝，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从前本是徽商，听说过陶澍与林则徐一同拜访胡泰来的事儿，于是便试探地给胡泰来写了一封信，问他是否有意入主两淮盐场。

没想到胡泰来的回信到得很快，信中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看来这位老爷子还是时刻没有忘记当年两位大人的重托。这样便一拍即合，胡泰来在徽州筹集银两，讲明今日先派人到江宁，参与两淮盐场股东的集会。

“这么说，李老爷先斩后奏，已经把事情定下来了？！”王天贵把脸一沉，四面看看，“盐场是三方入股，李老爷却独断独行，这样做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吧。”

他一味拱火，想撺掇四大恒与李万堂之间起争执，自己好浑水摸鱼，将事情搅黄。李万堂早就瞧透了他的心思，心里冷笑一声，对四位掌柜道：“按说李某人此次是性急了一些，不过也全都是因为胡泰来提出的条件实在太好，让人难以拒绝。哦，我说的这个好，不是指对李家，而是对四大恒而言，实在是个好机会。”

焦掌柜疑惑地摇摇头：“这是什么意思，对我们有好处？”

“人家说了，既然与几位联手做生意，不能不略表诚意。”李万堂胸有成竹地说，“今后胡家从盐场赚来的利润，愿意无偿存在四大恒钱庄至少半年，半年之后也可转为长期存银。而且徽商在两江流域的生意汇兑，胡泰来也愿意尽力安排，交由四大恒来做。”

这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四大恒虽然在两江新开了钱庄，可是这里既有根深蒂固的老钱庄，又有洋人办的银行，想要拓展商路真是举步维艰。如今胡家给了这个承诺，不仅带来了大批的主顾，而且还解决了现银不足的大问题。

事情实在太好了，以至于张掌柜虽然满面兴奋，却还是问了一句：“这、这是真的？”

“当然了。要不然我为什么找胡泰来，他说话一言九鼎，从未出尔反尔。要是再不相信，等过一会儿他派来的人到了，你们亲口问他便是。”

这时候，四位掌柜已经不是再考虑是否要选胡泰来作为盐场主事，而是盼着这位胡老太爷快点接事才好。

王天贵眼睁睁瞧着李万堂像变戏法似地抛出一串果子，引得四大恒垂涎三尺，情知自己棋差一招，已然无法阻止此事，气得脸色发青，一时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拂袖而去。

正在这时，跑堂的上楼，赔笑道：“几位老爷，下面来客了，说是李老爷请的人。”

“不错，是我请的。”李万堂点头。

“那小的就请他们上来了。”说完，跑堂的噔噔下去了。

他们？李万堂微微皱眉，还没想明白，就听楼梯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走了上来。

打头的人穿着青白色的薄袄，下着一条红艳艳的缎裙，面沉似水，眉毛竖起来，冷眼看着居中而坐的李万堂。

“你？”李万堂没想到自己的太太会忽然闯了进来，不仅带着李钦，而且身后的那一帮人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些人大部分王天贵都不认识，可是四大恒的掌柜却几乎个个认得，这都是李家的大掌柜，每个人都掌握着李家经营的一门大生意，论起分量，张广发在他们中间只能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这其中有些人已经须发皆白，替李家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早就回家养老去了，好多年没露过面儿了，怎么今天都聚到了这儿呢？

这其中颇有些人与四大恒掌柜交情深厚，特别是焦掌柜，最好朋友，立马站起身来打算招呼，可仔细一看这些人的脸，愣是把话咽回去了。

就见这些平素笑脸迎人的生意人，却个个都面无表情，站在李太太身后，不像是掌柜与东家，反倒是像衙门里的差役与判官。

“我在这里与人谈生意，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李万堂心中早就起了警觉，这些人散布在北五省，李太太劳心费力把他们找来，恐怕早有计划。他目光一扫，就见这些从前听命于自己的大掌柜，大半不敢与自己目光相对，有几个还现出惭色，这就是大不妙的迹象。

“你们不在各处经营生意，却都跑到两江来，要是耽误了买卖，李家的规矩你们不是不知道，还不给我回去！”说着又把严厉的目光转向李钦，伸手重重一拍桌子，“还有你，盐铺经营不善倒也罢了，偏偏还不安分，给我滚回去！”李万堂打算先发制人，散了李太太的爪牙，再慢慢解决此事。

话是说出来了，可是对面一片寂静，那些往日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大掌柜，个个都恍若未闻，只有李太太不屑地哼了一声。

王天贵想不到紧要关头会有人来搅场，当然愿意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大声笑道：“原来都是同行，还有李家嫂子和少爷，这是请也请不到的贵客，应该一起入席痛饮几杯嘛。”李万堂双眉一挑，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强大的威压：“你们都是大掌柜，最少的也做了十年，此刻装聋作哑，难道想被李家扫地出门，重新去当个伙计？”

李太太向两边看看，见有人随着这句话将头垂得更低，她忽然一笑：“李家的生意用什么人或是不用什么人，或者做什么买卖，今后都轮不到你操心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家的主事人是我，我不管谁管？”李万堂瞪着自己的妻子。

“从前是你，但今后就是他！”李太太向旁一指，指的当然是李钦。

李钦见父亲如电般目光射向自己，先是一悸，李太太断喝一声：“有我在，你怕什么！从今往后李家就是你说了算，拿出点‘李半城’的样子来。”

李钦向四面看了看，仿佛刚刚才把事情弄清楚，他咬了咬牙，半转身扶过一位满脸皱纹、年过耄耋的老者，将他扶入座中，亲自倒了茶奉上。

李万堂认得这个人，这是李家年纪最长的大掌柜，京里“同和当”的大朝奉杨明轩，论资历别说李家，就是京商中也没人超过他，他打从嘉庆三年就在李家学做生意，见过四次登基大典。按说这个年纪，早该回家享福了，可是当铺最重眼力，杨明轩做大朝奉，几乎一辈子没打过眼，所以就一直干了下去。

李万堂一见是他，就知道事情麻烦了，这个倔老头一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因为他资望甚重，当铺又没出过事，李万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他没几年活头了，索性由他去，没想到李太太这一次居然千里迢迢把他也找来了，当然是为借此老的资格来对峙自己的威望，事情远比自己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果然，杨明轩撩起眼皮瞟了李万堂一眼，匀了匀气，先是拱拱手，对李太太道：“您和少爷也请坐吧，东伙情谊虽厚，毕竟身份不同，你们站着，我不好说话。”

见李太太坐了，杨明轩这才转而面向李万堂，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李老爷，这两年一向少见了。”

李万堂见事情绝难善了，索性坐下，淡淡道：“你这么大岁数了，何苦舟马劳顿，也来跟着蹚这趟浑水。”

杨明轩微微一笑：“老朽今年八十有七，何止一脚迈进棺材，简直是已经收了阎王爷的请柬，就等着小鬼来接了。就算人家许了我什么好处，我还能有几天花用？李老爷问得对，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又要大老远跑来呢。那是因为我还欠着老东家一件当物，没有取赎之前，难以闭眼啊。”他口中的‘老东家’，人人都知道指的并不是李万堂，而是当年选李万堂入赘李家的老主人，也就是李太太的爹。

“这件当物没有当票，老东家说了，要我亲自保存，只有他的女儿才能将其赎回，其他人一概不许碰这件东西。既然李太太送信来，说要取赎，那我不能假手他人，只好亲自将它带来，以免违背了老东家的吩咐。”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扁长的银匣子，由于时间久了，银子已经有些发黑，上面用金锁锁着。

杨明轩将盒子放在桌上，向李太太点头示意。李太太从贴身处拿出一把打造得极为小巧的金钥匙，用烛火融开封住锁眼的蜡，钥匙一转打开了银匣，就见里面是一封打着火漆的信。站着的那些掌柜中，多数都露出茫然的表情，只有二三个人发出呀声。

“董掌柜、刘掌柜、还有司掌柜，请你们出来。”随着杨明轩点了名字，被点到的三个掌柜都走了出来，这三人清一色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岁数最小的也年过花甲。

“这封信你们不会忘了吧。当年十个掌柜再加上京商会馆的主事一起看着老东家用火漆封缄。连我在内，如今就只剩下咱们几个老哥们还活在世上了。”杨明轩举起信，将火漆朝向他们，言下无限感慨。那几个人都默默点头，示意杨明轩的话没错。“那我可要拆信了。”李钦过来用小刀卸去火漆，杨明轩抽出信纸，却并不看一眼，反倒是向李太太投去询问的目光。

刹那间李太太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她向丈夫那边看去，发觉他像看见一条近在咫尺的毒蛇般瞧着那封信。她清楚，这个男人太敏锐了，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信中的内容，那么这个机会一旦失去将永不再来，于是不再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杨明轩得到回答，便向李万堂道：“李老爷，说句实话，这些年来我对你一向多有不恭，不是因为我倚老卖老，而是因为在我心里，你只是李家最大的一个掌柜，并非东家。可是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你压根不姓李呢？你入赘的事儿，现在别说在李家，就是京城商界也没几个人知道了。我方才说的这几位掌柜是知道的，除此之外，四大恒的张掌柜也身历其事，应该还记得，正好做个见证。”

这是李家忌讳最深的一件事，张掌柜深知越少往里面掺和越好，听杨明轩提到自己的名字，只是略微点头，连一句话都没说。

“平心而论，老东家待你不薄。将唯一的女儿嫁予你，将李家偌大的产业都托付给你，让你能一生享受荣华富贵。而你能报答他的，便是为李家经营好这一代的生意，将来再将它还给李家的血脉。说来简单，不过老东家也听过‘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他不能不防，于是在你们新婚之夜那一晚，别人都道喜散去，他却将李家最忠心的十位大掌柜留了下来，再加上京商会馆的主事，一共十一个人，都在这信上按了手印，答应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李家，那么即便老东家不在世上了，只要他的女儿提出要求，咱们就要主持公道，让这封信重见天日！”

话说到这儿，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信上，恨不得立刻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自从杨明轩拿出这封信，李万堂便没有再开口，这时却冷笑一声：“杨大朝奉，我敬你是京商的前辈，李家的老人儿，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也相信当年确有其事，不过你今天把这封信拿出来，无疑是在说我背叛了李家！你凭什么说这话？”

“这话不是他说的，而是我！”李太太在旁接过话，她下意识地抚了抚那日被掌掴的脸，目光也随之变得更加锐利，“你本来姓古，这的确没错，可是自从你进了李家，‘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你就应该彻底忘掉过去的一切，安心当个李家人。过去这二十年你做得不错，我还以为这封信永远不必拿出来见人了。可是没想到，你到了两江之后，居然事事向着古家，为了古家的那个孽种，不惜将咱们京商好不容易拿到的两淮盐场拱手让人。还要退避三舍，躲回北边去，你这哪里是在为李家做生意，分明就是让京城李家这块金字招牌蒙上耻辱。就算我答应，这些为李家做了大半辈子的掌柜们也不会答应。”

杨明轩点头道：“李老爷，记得过去你常对手下人说，‘利之所在，事之所趋，必当全力以赴，不容他人争先。’那时候我其实很佩服老东家的眼力，因为他选了一个真正纯粹的生意人来掌管李家，让李家能无往不胜，兴旺发达更胜往日。然而今天的你，为了过去的那个家，不仅背叛了李家，而且背弃了自己的信条，变得进退失据，丑态百出。李家的生意要是再放在你的手上，只能蒙受更大的损失，你自然也不配再用‘李半城’这个名号。”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老东家在信中将你的来历一一写明，一旦他的女儿发觉你有吃里扒外的事儿，那么就可联合这信上按过手印的大掌柜，将李家的生意从你手里收回，至于由谁接任掌管，都由李家后人而定。今日便是到了将权力易主之时……”

原来如此，今天李太太将各位大掌柜叫来，竟然是要将自己的丈夫逐出李家的生意，在场众人无不惊骇。大家来之前都知道李万堂夫妻之间有了龃龉，而且还连带着古平原在盐生意上的步步紧逼，还以为杨明轩要从中调和，同时让大家来共同商量对策。可没成想事情全都想岔了，杨明轩劝分不劝和，这下李家要整个掀个底朝天，这可真是石破天惊的一件大事。

李万堂在商界叱咤半生，大家都觉得他绝不会束手待毙，都在等他反击。别说其他人，就是李太太也在等着他开口。

李万堂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口道：“不愧是几十年的老掌柜，做了一辈子买卖的生意人，你的话一点没错。利刃虽好，奈何已经有了裂痕，早晚会断成两截，已然不堪大用；我心虽坚，毕竟难以忘情于世，迟早因弱点而败，不如中盘弃子。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各位另举贤能，我自取其咎，无话可说。”说完，站起身背对众人，面向窗外的一顷碧水，隐隐间仿佛听到他发出绵长的叹息，又像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杨明轩没想到他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反倒怔了一下，继而说：“太太，那就请你说句话吧。你指定的人，就是李家的新主人，也是咱们的新东家。”

李太太目光闪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道：“按理说我应该选钦儿，可是他毕竟年轻，我的意思是想请杨大朝奉辛苦些，代他掌管两年，等……”

“太太，你不要说了。”杨明轩连连摆手，“我这个糟老头子岂能当此大任？少爷虽然年轻，可是前年我那间当铺遇上骗子，害得老头子险些当场自绝，是李少爷救了我，脱手千金代赔了银子，而且当着众人全了我的脸面。当时我就想，李家到底来了正主，能够识商人重商人，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再说甘罗十二拜相，掌一国政事，少爷已经年过二十，正是风华正茂，有我们这些掌柜齐心合力保着，太太就放心吧，绝错不了就是。”

杨明轩说的这件事，李万堂最知底细，根本就是李钦自编自演的一出戏，为的是收服这个倔老头子，好为李家筹集六百万两的银子来买“天下第一茶”的称号。见杨明轩还被蒙在鼓里，一个劲儿地夸赞李钦，这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难道要当场揭穿他，让外人看一场大笑话？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愿再待下去，抬脚向楼下走去。

李太太张口欲言，却又勉定心神安坐着，喊了一声李钦：“还不送送你爹爹。”

“不必了。他还有大事要办，何必理会我这个外姓人。”李万堂头都没回地走了出去。

王天贵此时一百个称心如意，痛快得直想扯起嗓门来一声上党皮黄。他眼珠一转，故意大声道：“钦少爷，哦，不，是我失言了，李东家！”又走近几步，笑眯眯地说，“方才李老爷正与我们商量，要将李家的盐场让与徽商，现在他不管事了，请问李东家，这盐场，李家到底还做不做？”李钦本来还有些缩手缩脚，一听这话顿时激起一股气，把胸膛一挺：“做，当然要做！”他面向杨明轩和各家掌柜，“我们李家在北方世代经营的产业不能放弃，这是诸位掌柜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李家的根基，无论怎样一定要维持下去。南边的盐场是生财的利薮，更是绝不能放弃的生意。诸位放心，就算你们经营不善，盐场赚来的银子也足够补贴这些亏空，分红开饷都不会少了一分一毫。总而言之一句话，李家绝不会让大家寒了心。”

“好！”王天贵笑得合不拢嘴，李钦可比李万堂好对付多了，“我不是李家的掌柜，也听得意气风发。李东家新铏初发，已见长才，真是了不起。”他转而对四大恒的掌柜道，“几位都听见了，方才的事儿已经一笔勾销了，两淮盐场今后依旧是李家主持。”

焦掌柜、张掌柜等人彼此看了一眼，面上都是神色复杂，眼见一个大好机会从手里溜走，却又只能无可奈何。李家新换了东家，今后的生意还要多靠他照拂，更加不能说什么扫兴的话，几个人心意相通，齐齐举杯，向李钦道喜。

李钦还酒并邀请其他掌柜入席，楼上顿时热闹起来。这一桌原本是李家告辞两江商场的别宴却眨眼之间变成了新东家走马上任的贺席，身历其间真有目眩神迷之感。

李万堂在楼梯口，上面传来的喧哗声声入耳，听着李钦那大而无当的夸夸其谈，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走出同庆楼。

街上正有一辆马车停住，一人下车向里走，抬头却是一愣。此人正是侯二爷，胡老太爷忙着筹集银子，派他来先与李万堂商议盐场的事儿。他路上耽搁了，来到同庆楼正好遇上李万堂出来。侯二爷参加过万茶大会，见过这位名动公卿的“李半城”，印象很是深刻。他怔了一下便笑道：“李东家，莫不是等急了，失礼失礼。”

“你是……”李万堂却不认得他。

“在下是徽州泰来茶庄的大掌柜，姓侯，胡泰来是我舅父。”

“哦。”李万堂明白了，他向楼上看了一眼，微微苦笑着拱了拱手，“实在抱歉了。李家的事儿如今已与我无干，谈好的交易只能就此作罢，请代我向胡老太爷致歉，改日我必亲自登门赔罪。”

“这、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会……”侯二爷冷不防听了这么一句，惊得张口结舌。李万堂却不再理会他，沿着长街向南走去，两淮盐场不必再去，“李府”他也不想回，上个月刚刚给鸡鸣寺布施了一千两银子，暂且到那里落脚便是。

“恐怕还不到乐享其成的时候。不是我危言耸听，现在的情形比从前还要糟，不仅前面有古家这头饿狼挡道，而且后面还多了一只老虎，稍一疏忽，只怕李东家就要被人吞到肚子里去啊。”王天贵特意寻了一处斗室，将李钦邀来，开口便说得李钦脸色一变。

李钦这几日忙着办宴席，邀请各路同行，让大家都知道自己已经是李家的主事人。他刚刚从筵席上出来，还有些许醉意，初时被王天贵说得一怔，随后却又笑了起来。

“狼怕什么，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过几天就断了他的盐路，一两盐都不卖给他，他再也做不得耗子了。至于老虎，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他嬉笑着向身后望了一眼，又拧了一把身边倚翠楼红牌姑娘的脸蛋。

“这只老虎可比别的虎厉害得多，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可他却想把你给吃下去。”王天贵冷冷道。

李钦悚然抬头，惊讶地问：“你是说我爹？”

“当然了。我要是你就不敢掉以轻心。岂不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执掌李家二十多年，从掌柜到伙计几乎都是他提拔起来的。别的不说，那天若是张广发在，你和你娘就没那么容易得手。”

提到张广发，李钦更是清醒了不少，他挥手命不相干的人都退下，粗粗地喘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张大叔确实对我爹忠心不二，可惜他已经死了。”

“在李家，像他这样的人，可还多着呢。在他们心里，李万堂才是真正的李半城，你不过是个雏儿而已。”王天贵一句话，说得李钦瞪大了眼睛，“这几日你忙着吃喝请客，我却一直盯着你爹。他人在鸡鸣寺，可是李家在江南各处生意的掌柜却多有前来求见，做什么不问可知。除此之外，北方的信件也是不断送到鸡鸣寺，我截了一封，你不妨看看。”

李钦看完这封来自李家在洛阳布铺的信，喝下去的酒都化作冷汗淌了出来。信是洛阳布铺史掌柜写的，信中说得知李万堂不再掌管生意，他也打算辞了掌柜之位，来投奔李万堂，愿意听他调遣，从头来过再立一番事业。信中言辞恳切，说了不少往事，追忆当年受李万堂提拔，从一个为人跑腿的伙计，被重用到掌柜的位置上。末了表示，李万堂既然被逐，他绝不会认第二个东家。

“别人捧你，一呼百应这才是真正的东家。倘若你一当上东家，那些有本事的掌柜伙计都作鸟兽散，然后重又聚在你爹的身边，等于是大家不承认你的位子。不要说李家人，就在外人看来，这般威风扫地，今后拿什么号令李家，恐怕要成为笑柄喽。”

“我给他们的好处已经不少了，他们不过是李家雇来的，真是胆大包天，敢不认东家！”李钦握着拳头，恶狠狠地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是李万堂心甘情愿把位子传给你，那大家都没话可说，可是这样逼宫夺位，当然要有人出来打抱不平。不平则鸣，这一鸣恐怕就要惊人哪。所以我说，你的位子还没有坐稳呢。”

“那你说怎么办，腿长在他们身上，我又不能把他们捆起来。”李钦气急道。

“那是自然。不过我想，他们之所以不安分，是因为对你爹能东山再起有信心，要是这个信心没了，个个都要养家糊口，也就不会和你对着干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钦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恐怖的感觉，“你该不是想要……”

“李东家想到哪里去了。”王天贵哑然失笑，“我岂会唆使你去犯十恶不赦的忤逆大罪。我是在想，可不可以让李老爷搬到一处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地方住上一年半载，那些掌柜的找不到他，心气也就慢慢平复了。当年唐玄宗退位禅让，太子李亨怕老爷子改变主意，不是也把他迁居甘露殿，住了整整三年嘛。后世也没说过李亨半句不是啊。皇帝都能这么做，何况咱们生意人了。”

“这恐怕没那么容易做到吧。”地方好找，可这等于是软禁了李万堂，他岂能同意。

“其实很简单。”王天贵伸出手，手里有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白色的药面。

“这是蒙汗药，李老爷睡上一觉，就可住到咱们为他安排的地方吃香喝辣享清福了。”再派几个彪形大汉日夜看守，李万堂虽然智计过人，却也插翅难逃。

“这药如何下法？”李钦犹豫半天，总觉得不妥，可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好办法。

王天贵拍了拍手，一个人低头走了进来，躬身施礼：“给东家请安。”

“李安？”李钦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看向王天贵，“原来你早有准备。”

“还不是为了李东家能高枕无忧嘛。”王天贵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李钦到底还是不放心，找了自家一个小伙计试药，见他确是沉沉睡去，别无异状，这才点头应允下来。

王天贵离开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信步走到鸡鸣寺外的一处小巷中，沉声道：“出来吧。”

李安自阴影中现身，王天贵伸手要回了那个纸包，又将一个缝成圆饼状的布袋递了过去。

这布袋像是烫手，李安瞄了几眼，久久没接过去。

“放心吧，李万堂一死，事情就一了百了。李钦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花银子息事宁人，绝不敢追究。否则他这个下毒弑父的儿子，就是凌迟的死罪。”王天贵狞笑道。

“那我……”

“先拿着我给你的三万两银子避避风头，等我收拾了李钦，再请你做两淮盐场的大掌柜。”“你发个毒誓！”李安紧紧盯着王天贵。

“好，若是我有负于你，那就让我也死于这毒药。这样总行了吧。”

看着李安步伐沉重地走进鸡鸣寺，王天贵差点笑出声来，做生意的人也信发誓？若是真有天道神佛，哪里还会让你在这寺中下毒。

他转过身来便是庄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到寺里去礼佛上香。王天贵走了没几步，却讶然望着眼前，接着将身一避，偷眼看着对面过来的人，他可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她。

“怎么样，世事难料吧。”侯二爷在顺德茶庄等了几日，终于把古平原等回来了。不只是他，妻子常玉儿和弟弟妹妹也都跟了回来，刘黑塔经过上次的事儿，更是不敢轻忽，虽然漕帮下了令，两江流域不会有人敢轻拈虎须，万一对方要是再从别省寻来杀手呢，这可不能大意，故此一路跟随。

按照古平原的想法，打算就让刘黑塔在古家村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妹妹先住下，毕竟本乡本土，一旦有事不愁没人照应。可是常玉儿怎么说都不答应。她经过小产，身子本就虚弱，又心伤婆婆为了卫护自己重伤而死。在落葬当日竟哭昏了数次，要不是闵老子颇懂医道，差点就出了大事。

常玉儿这样的身体，按说应该在乡间静养，可是她一定要跟回来，古平原只得顺着她。当初是古母要诵经念佛，才住到了金山寺旁，如今当然要搬回江宁。古平原打算在城里或典或买一处宅子，此前索性就都住在顺德茶庄，毕竟是省城的大买卖，伙计众多，轻易没人敢上门生事。

一家人哀哀戚戚地回来，心境俱都不佳，没想到一进门，连行李都没放下，侯二爷迎出来，劈面就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李万堂被逐出了李家！”

消息不容置疑，不只是侯二爷，现在江宁城里的商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但顺德茶庄这么多人，唯一亲眼目睹的还是侯二爷。

“其实我到同庆楼时，李万堂已经完了。楼上正在弹冠相庆，大排筵宴。真没想到，此人也算是商界的一代枭雄，别的商帮不提，就是京商内部，也曾有很多人艳羡这‘京商首领’的位子，使出各种手段想把李万堂拉下马，他都能稳稳当当一坐就是二十年，可结果却被老婆孩子给赶下东家之位，落得个扫地出门的下场，真是让人既解气又惋惜呢。”

古平原面容很是憔悴，呆了半晌，才想到问：“那现在李家就是李钦独揽大权了？”

“还有王天贵。”彭海碗知道古平原一回来必定要细细问起，早就叫得力的伙计打听过了。“他们俩现在倒是臭味相投，李钦的主意大半来自于王天贵，他也不愧是当了几十年的大掌柜，一套套也甚有章法，李钦这个东家做得还算是像模像样。”

这两个人都是自己的死对头，古平原知道今后的事情会更加的困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李万堂呢，他回京城去了？”

“不，他暂时在鸡鸣寺借宿，这些天没听说他有什么动静，也许心境不好参禅悟道打发日子吧。”

众人都觉得古平原会对今后的盐生意做一番安排，但他沉思良久，只是站起身，简单吩咐家人早些休息，特别是对常玉儿，要彭掌柜再找城里有名的郎中来仔细诊治，开些对身子有益的补药。安排完事情，他自己却向外走去。

“我心里很乱，在城里走走，你们不必担心，入夜前我自然会回来。”

众人相顾愕然，注视着古平原满怀心事地走出了茶庄大门。

李安在禅房外徘徊良久，手中那个布包仿佛有千斤重，让他就是难以迈进房中。

“原来你在这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声音，真把李安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更是惊讶。“太、太太？！”

就见李太太穿着一件蓝布裙，上身是半旧不新的宁白绸袄，脸上不施粉黛，头面亦无首饰，就连金簪都换了乌木簪，只有她父亲在新婚之夜送出的最贵重的嫁妆——据说是从波斯花费白银二十万两买来的那枚鉆镯还戴在腕上，惟其如此，显得这闪闪发光的镯子极为扎眼。

“你倒是蛮忠心的，还留在老爷身边。”李太太点了点头，看向房中，“他在吗？”

“老爷今日还没出过门，一直在闭门读书。”

“那就好。”李太太手里提着一只包裹，她从包裹中摸出一块十两的银锭，交给李安。

“去办一桌素斋，就开在房中。这寺里不许饮酒，你瞒着和尚去打一壶竹叶青来。”

“是。”李安在府里多年，从没见过这位太太不带下人自己出来，更没见过她自己拿银子，心里暗自诧异，却不敢怠慢，接了银子赶紧去办。

李太太望着那紧闭的房门，也是踌躇再三，这才叩了叩门。

“是李安吗，进来。”李万堂的声音依旧不失威严。

李太太深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老爷，是我。”

“你？”李万堂真的没想到，再一看妻子的穿着打扮更是讶然，“你不在李府稳坐钓鱼台，当你的佘太君，跑到这清寺冷庙做什么？”

李太太淡然一笑，将包裹放在桌上，自己款款坐下，与李万堂对面而谈。

“李家的东西我都放下了，除了咱们成亲那天我父亲给的这个嫁妆之外，我什么都没带出来。你是我的丈夫，你到哪儿，我就陪着你到哪儿。如果你要回徽州，我也跟着你回去，你要是改回姓古，那么我便是古家的媳妇。”

李万堂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其色，可是听完这句话，真是大吃一惊，连手中的《了凡四训》都一个没拿稳险些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一向骄傲得如同凤凰般的李太太，居然肯改作古李氏，而且这还是在她将丈夫逐出李家之后。李万堂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很奇怪吗？”李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其实我知道自己早晚会低声下气地向你说出这句话。”

李万堂凝视着她，即便没有几十年的朝夕相处，凭借李万堂对人情的熟识，他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妻子说的是没有一丝遮掩的心里话。惟其如此，他才百思不得其解，面前这个女人，他忽然发觉自己并不了解她。

“成婚之夜，我满心欢喜，因为丫鬟早就告诉我，新姑爷一表人才。我更加相信凭我爹的眼力，他为我挑的女婿一定是万里挑一的男人。你用金秤杆挑开我的红盖头，我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但是从你的眼中我却没有看到丝毫的喜悦。你不像是个新郎官，倒仿佛是满怀着亡国之忧。那夜你以为只有你辗转难眠吗？其实我也是彻夜没有合眼，眼睁睁看你半夜披衣而起，看你望着窗外，望着南边的那轮月亮，低声吟着‘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李太太叹了口气：“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忘不了过去那个家。我以为，时日长了，你会像大栅栏街上的青石一样，忘却自己来自深山，一心融入繁华胜景。可是我错了，你只是为了李家而来，不是为了我。我想把心给你，却怕你更加轻贱我，只好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等下去，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只知道要死死地抓住你，不让你离开。”

李万堂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犹如大海翻涛，想的却是：“这么说，我这一生亏负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两个。”“你在同庆楼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我突然间把什么都想明白了。我这一辈子，没想做什么李太太，也不要锦衣玉食、人前显贵。只要你看着我时，让我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有一席容身之地，那我就心满意足了。其实一直以来我想要的就不过如此而已，可是在你还是‘李半城’，在你和我父亲的那笔交易还有效的时候，这句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现在好了，李家的东西又归了李家，而我什么都不要，只愿做你的妻子，这样……行吗？”

李太太说话时，眼睛里既充满了希冀又带着对未知的绝望。李万堂与她对视良久，缓缓闭上眼，心里问自己究竟给这个女人带来了什么，他仿佛也是在这一刻才真的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妻子，而不是那万千财富所带来的附属品。

“这二十年，我努力不去想徽州，不去想他们过得怎么样。可是我只要一看见你和钦儿，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娘几个，所以我索性谁都不看，生意就是我的一切。今天我才知道，这样做是又错了，一个错接着另一个错，这全都怪我。”李万堂拿过手边的一本簿子，轻抚着封面，“这是我两年来的心血，研究两淮盐场的档案史志所做的记录笔记。我本来准备革新盐务，化盐田为租地，变盐丁为佃农，这样必然可以大兴盐业，成前人所未成之局。可惜如今我办不到了，这本册子拿去给钦儿看看吧，我从前对他关心得太少了，‘养不教，父之过’，以至于他成了如今这副骄奢淫逸的样子。希望他接掌李家之后，能有所领悟，体会到创业守业之难，不要坠了京城李家的名声。”

“其实真正应该帮他的是你，而不是那个王天贵。”

李万堂缓缓摇了摇头，此时李安进来，提着一个食盒，将六道精致的菜肴布在桌上，又将酒盅与酒壶放在居中。

“你下去吧，暂时不用伺候。”李万堂摆了摆手。

“是，我在屋外等老爷招呼。”李安点点头，盯了桌上的酒壶一眼，又瞥了一下李太太腕上的鉆镯，后退着走出了房间。

李太太主动拿起酒壶，执壶斟满了两个酒杯，主动举起杯子，先满饮一杯。

“这些年我心里焦灼愤懑，只能向老爷发脾气，事后每每后悔，却顾着李家女儿的身份，不愿向你道歉。想来老爷也着实厌烦了许久，今日便向老爷赔罪。”

李万堂叹了口气，刚要说话，李太太又举起一杯，依然是一饮而尽：“我视古家人如仇敌，做了很多让人无法原谅的事，害了人命，也害得你一个本可以金马玉堂的好儿子变成了流放关外的罪犯。但是天明白我，只有看着别人痛苦，我的痛苦才能减轻一些。我若不做那些事，今日便早已嫉恨得发了疯。”

李万堂惨然一笑：“没有我当初踏错的第一步，何来后面步步都错。这事儿只怨我，与你无干。”

“这第三杯酒，是因为我让你失去了‘李半城’这个名字。你心里一定恨透了我吧。”李太太再斟一杯，喝下后目光迷离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其实当日你可以不认的，知道这件事情的李府旧人几乎已经没有了，就连那几个掌柜，你也可以说他们与我串通一气，企图谋夺李家的财产。就算上堂打官司，你也不见得会输。为何要当场认了，就这么将半生之事轻而易举地放了手呢？”

李万堂点点头：“何止当日，就算是今日，我要是想，照样可以将李家大半的产业重归我名下。生意难道只是铺子和货，我用的那些人，只要一声召唤，他们依旧会跟着我，那些货源客源也就随之而来。”

“那你又何必……”

“太太。”李万堂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这次才是最好的结局。一切虽然不能回到原点，却可以归于沉寂。”

“原来……”李太太忽有所悟，抬眼看着李万堂，“你其实自己也不想再当这个‘李半城’了？”

李万堂点头：“就像你说的，‘李家的东西又归了李家’，而我空手而去，空手而去，这才是最公平的。”

说着他也自斟自饮了一杯，微笑道：“这样也挺好。古平原恨的人是我，我被逐出李家，‘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他的气也该消了大半。你再劝劝李钦，他们各让一步，也就没事了。”

李太太也默然点了点头，忽然她的面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双唇颤抖着想要说话，还没开口便像挨了一棍子，又歪倒了下去，从椅中滚落在地。

李万堂一惊，刚站起身要扶，还没弯腰腹中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断肠裂胃般，他捂着肚子喊了两声：“李安、李安！”

屋外寂然无声，李万堂已经支持不住，咕咚一声也栽倒在李太太身边。

“这酒有毒！”他脑中闪出这个念头。

李太太的嘴角流出鲜血，酒中下了剧毒，片刻间她已奄奄一息，李万堂伸手握住她伸来的手。

“老爷，这酒不是我带来的，我、我害谁也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看来是我误用小人。”李万堂看着李太太，眼中都是悔意，“其实该喝这三杯赔罪酒的人是我，我误了你一辈子。”

“没关系，我还是愿意等的，等多久都可以。可是方才老爷还没回答我的话。从今往后，我只是你的妻子，与李家无干，这样……行吗？”

李万堂大恸，泪水让眼前一片模糊，哽咽着点头。

“答应我一件事。下辈子让我先遇到你，让我先遇到你……”

“好，好……”李万堂语不成声，只觉握着的手慢慢松了下来，李太太已然气绝，这最后的回答，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此时李万堂也已经支撑不住，几近昏厥。忽听房门一开，一人快步走进来直奔李太太，将她腕上的鉆镯撸下揣入怀中。

“好个恶奴！”李万堂伸手去抓李安，他毕竟余威尚在，李安吓得退了几步，结果不小心被门槛绊到，一个倒栽葱滚了出去。他方才下定决心，要将这夫妻俩一块毒倒，反正杀了李万堂就已决不能见容于李钦，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一样，有了那只鉆镯，即便王天贵今后失言，自己也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然而这里毕竟是佛寺，他这一跤摔得不轻，更是吓得心胆俱裂，还以为是菩萨显灵，屁滚尿流地向寺外便跑。

他刚一只脚迈出寺门，迎面便撞上一人，二人都是一趔趄，李安也没顾得上看，撒腿如飞便逃了出去。

那人一愣，他正是古平原，甫一回城，听说这个“爹爹”身逢大变，从九霄云端重重跌下。别人都拍掌叫好，觉得是报应，只有古平原想起李万堂当年扬州为狗出丧当孝子的事儿，心里便是狠狠一痛。出门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鸡鸣寺外。他认识李安，这是李万堂的贴身长随，如今却满面惊慌，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样想着，他举步进了禅寺，知客僧迎上来，见是问李万堂，便说方才有位女施主自称是李万堂的妻子，也来找他，不知他此刻是否方便见客。古平原当然不愿碰见李太太，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忽听后院有人大声惊呼，他心里一琢磨，赶紧快步走向后面。

李安逃走时，房门大敞，被一名僧人路过见到。古平原赶到时，房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正团团围着。古平原挤进去，见地上倒了两个人，正是李万堂和李太太，伸手一探鼻息，李太太已经没气了，李万堂尚有一丝呼吸。

“快！快去请大夫来。”

六、古平原想出了利国利商的法子，却将自己送上了法场

“还好，李老爷中毒不深，而且全赖古东家机警，命人在禅房附近搜索，发现了这个装着毒药的布包，否则不对症下药，这条命还是救不回来。”城中最大的药铺——“宏世堂”的陆大夫捻髯道，“下毒的人心真够狠的，本来乌头已是致命毒药，他又加了三分断肠草，要不是发觉得快……”他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中了这两种毒药，五脏六腑受损太重，要好好将息，半年之内要常服以何首乌为主，活络解毒的汤药，方能慢慢痊愈。”

古平原谢过大夫，多付诊金，送其出门。刘黑塔见大夫出去，大大咧咧道：“嘿，这李万堂真是没白生个好儿子，一辈子抛下不管，临了却就救了他一命。这人不愧是做生意的，真是赚到了。哎哟！”

常玉儿身子弱，在顺德茶庄后房休息，原本没人管他，可是古雨婷却狠狠拧了他一把，又冲他使劲儿一瞪眼。刘黑塔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了。

“大哥，这、这可怎么办哪。”古平文看着床上躺着的人事不知的“爹爹”，心里又气又难过。

“鸡鸣寺的方丈已经报了官，这案子应该就是李安所为，至于是谁指使他的，眼下还不好说。”

“我不是问这个，要是李钦来接人，想把他接回李府照顾，咱们怎么说？”

古平原思索了一下，说：“不行，既然咱们救回来了，那就在这儿治。”

“这……”古平文皱了皱眉，“他们毕竟都姓‘李’，咱们这么做不妥吧。”

“救人救到底，何况还是他。”古平原字斟句酌地说，“好歹等他醒了，问问他想在哪儿调治。要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交出去，我怕这人救了等于没救。”

“啊！大哥，你是说指使下毒的人是李钦？”古平文琢磨过味来，头皮一炸，浑身起栗。

“不会的。”刘黑塔更是惊得连连摆手，“哪有人下毒杀自己爹妈的，那不成了狼崽子了嘛。”

“可是李太太的尸首运回家，李钦连个面儿都没露。”古平原静静地说，“父死母丧是天大的事，还能有什么事儿让这位李东家脱不开身呢，他是不能来，还是不敢来看看李太太被鸩毙的遗容？”

这两句话说得大家心里直发毛，古平原缓和了口气：“这不过是猜测，要知道真相，还得抓住李安才行，那是官府差役的事儿，咱们就别操心了。”

李府最深的院落中，仆人丫鬟都已经被赶了出去，但是如果在月亮门外侧耳细听，还是能听到一阵如同狼嚎般的哀鸣声。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会这样！”李钦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般地看着对面椅上依旧在吞云吐雾的王天贵。

“分明是误杀。谁都想不到你娘会去了鸡鸣寺，她跟谁都没说呀，也没带下人仆妇。”

“误杀？为什么蒙汗药会变成断肠草，你不是说让我爹睡一觉，就被送到梅城镇吗，这毒药从哪儿来的！”虽然知道左右无人，可李钦还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举头三尺有人正在侧耳倾听。王天贵知道自己说走了嘴，但是他反应很快，“这还用问，必是李安见财起意，下毒弑主。你没听说嘛，你娘那只价值连城的镯子不见了，财帛动人心，这是常事儿。”

李钦不说话了，事情起于自己的决定，谁能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的结果，自己竟然变成了杀父弑母的混蛋。活着，这是十恶不赦的凌迟极刑；死后，十八层地狱正为自己所设。他将头深深埋下，发出了一声悔恨交加的悲鸣。

王天贵像是看到了他心里所想，立时劝道：“李少爷，你不必自责过甚。岂不闻昔人有游地狱的，见到阎罗殿前的楹联，写着‘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这无心之失，阎王都不管不罚的，何况已经无法挽回，就不要再去多想了。等将来给你娘好好修个墓地，风光大葬也就是了。眼下你要当心古平原借着李家出事的机会，一举拿下两江的盐生意。无可挽回的错不能一犯再犯，否则你李家就再也无法翻身了。”

李钦抬起头，用无神的眼睛看着对面：“我娘死了，我爹生死未卜，我哪有心思想这些。”

“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一是要马上断掉古平原的私盐。派人去四川紧紧看住王四马帮，如果他们要再替古家运盐进两江，那就马上告官。”

二是断掉古平原的官盐。从今天起，两淮盐场的盐连一斤都不卖给古家，就算他出十倍的价儿来买也不行，就算两淮盐运衙门为他出头，咱们也得咬紧牙关就是不卖。”

王天贵确实早就谋划好了对付古平原的招数，此刻一一道来：“这样就等于在公私两头都将古家盐铺堵死了，等他手里的存盐卖光了，那他的戏法也就变到头了，将近两百个空铺子啊，光是人吃马嚼就耗垮了他。”

“那咱们呢？”李钦毕竟经营了这么长时间的盐铺，立马就想到最关键的问题。

现在两淮盐场最大的收益，就是将食盐用多出五成的价格卖给古家，此外李家名下的盐铺已经被古平原用低价私盐给顶死了，要是盐场的盐再不卖给古家，拿什么来维持盐场盐铺这么多人的吃喝用度还有工钱，拿什么来缴纳巨额的盐税？要是这么做，只怕古家没垮，李家倒先垮了。

“谁说你没心思想生意，这不是一语中的嘛。”王天贵甩开烟枪，站起身来轻轻鼓了鼓掌，“这也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这是一场消耗战，比的就是到底是李家的钱先耗完，还是古家的盐先耗完。”

“我接管账房之后，看过李家的全部账册，先前在万茶大会上，李家已经损失不小，可以说是伤筋动骨。接下来为了顺利拿下两淮盐场，再加上将盐场的工具设施汰陈换新，李家几乎卖掉原有生意的七成，才能筹得这么一大笔的银子。如今盐场正该是为李家日进斗金之时，却分文不赚，还要养这么多人，缴纳这么多盐税，这笔银子去哪里才能弄到？”李钦使劲儿地摇着头。

“嗬！”王天贵反倒笑了，“这钱的来路，方才你自己已经说了。”

“什么？”

“就是李家在北五省还剩下的那三成铺子啊，只要卖了它们，还愁交不起盐税？”

“不行。”李钦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都是李家当初开创基业的先人留下来的铺子，已经传了上百年，怎么能在我手里被卖掉？”李钦信誓旦旦答应了杨明轩大朝奉，一定要保住李家在北五省的生意，他这才放心回去。此刻人还没到京城呢，要是知道李钦把他做了一辈子朝奉的当铺卖了，岂不活活气死。

“李东家，你这可是糊涂了。想当年扬州十大盐商平分两淮盐场的收益，依旧个个富甲天下，可见盐利之巨，胜过天下所有生意。你眼下最重要的是一举打垮古平原这个对头，除此之外无大事。等你今后在盐生意中说一不二之时，金山银海任你攫取，到时候再把这些祖传的生意买回来就是。大丈夫行事当断必断，若是胶柱鼓瑟，只怕悔之晚矣。”

王天贵巧舌如簧，一席话说得天衣无缝，终于换来李钦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好！这样古平原就等于是已经完了。”王天贵满意地拍了拍李钦的肩膀，“我劝你还是出去看你娘最后一面，明天就要成殓了，你再不出面，兴许有人会起疑心。”

李钦抬头看看他，又看看隔着门缝漏过来的天光，重又将脸埋在双手中，发出一声深深叹息。

“这真是个天杀的狼崽子！”刘黑塔火冒三丈地举起一块端砚，重重地往地下一摔，砚台四分五裂。在场的人谁都没说话，眼中或愤怒或担忧，却都在瞅着瞧着沉思不语的古平原。李太太出殡当日，李家在两江生意人聚集的酒楼茶肆广贴讣文，这本属应当，出奇的是，在讣文的最后却又加了些毫无实据捕风捉影的话，隐隐指责李家死了人，是生意上的对手为报复，买通了李家仆人所为，换句话说是将矛头直指古平原。

“官府都没拿到凶手，他却言之凿凿，这足证此人心中有鬼！”讣文是郝师爷带来的，据他说，不只是市井，就连各处衙门的墙壁上也被人贴了这张满是胡言的白麻纸。

“这还不算，李家还向盐运使衙门递了禀帖，说是如今两江市面上盐价动荡，都是老弟你恶意压价所为，为了稳住盐价，李家决定将两淮盐场所有的产盐都自己定价自己卖，再不假手他人。”

“这是虚张声势！”彭海碗立刻说，“李家的财力再雄，也不能在短短时日内就在两江的另一半地盘上广设盐铺，何况他还要同时缴纳那么多的盐税。倘若是误了百姓吃盐，闹出民变，这个李钦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费掌柜等人还没来得及点头称是，古平原已经断然道：“他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等于是断了我从川地进盐的路，就算是进来了，也没法卖，因为我手上没有官盐哪，一卖就等于是自画供状，承认贩运私盐。至于彭掌柜说的嘛，李钦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想好了退路。缴盐税的钱可以从别处挪，只要他弄到银子，官府不会问他这笔钱是不是打盐生意上赚的，一样可以缴税。”

“那盐铺呢？”刘黑塔不服气地问。

“可以用权宜之计，比如设盐摊，或者干脆用大车拉着卖。”古平原将目光投向郝师爷。

“敢情这些法子老弟都想过吧。”郝师爷佩服地点点头，“你猜得很对，李钦就是用设盐摊这个方法，将伙计派到四处，一张芦席便是一个店。为了对付你，他可连京城李家的颜面都不要了。”

李钦的办法虽然简单，但却有效，古家的这些人听了之后，顿时感到脖子像是被掐住了一般，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

“这么下去可不行啊，非马上想辙儿不可。否则不出两个月，主顾就都被李家抢走了，到时候就算有货也没了客人，那才叫等死呢。”侯二爷没有走，他知道回去后胡老太爷一定要问古平原的生意，自己稀里糊涂一问三不知，非挨骂不可，所以多留几日等着看个结果。他也是做老了生意的，而且从前就是做的这种邪路子，一听就知道，李钦下手既狠且准，从根上掐断了古家盐铺的活路，只怕古平原要大糟特糟了。

“世兄说得是。”古平原听了这些话，脸上的思虑不减，却也没有增加什么烦忧。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被敌人兵临城下火烧眉毛，倒像是一局棋刚刚布子，在想从何入手方能步步为营。

别说刘黑塔是急性子，就连古平文一向温吞水的脾气都心急火燎，郝师爷、彭海碗、费掌柜、侯二爷等人都是精明角色，当然更是明白如今的形势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见当家主事的古平原还在不紧不慢，还以为他是母亡父病以至神志恍惚，恨不得屋中响声炸雷震醒了他才好。

“各位。”屋中一片烦乱嘈杂，众人议论纷纷，正在这个节骨眼上，门轻轻一开，一人走进来。几人一见，赶紧起身回礼。

“大嫂，你怎么来了？雨婷这丫头也真是，居然不陪着你。”古平文赶紧迎上来。

常玉儿经过一场大变，身损心伤，容颜清减了许多，脸色也愈发苍白，说话间依旧是勉力而言，看得人担心不已。

她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却又有更多的哀痛被她隐藏在笑容之后，看了让人越发难过：“事情我都听说了。案子上的事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能单凭李家一张嘴就要咱们去衙门回话。郝大哥，我说的可对？”

郝师爷多年刑名，当然熟知案牍，点头道：“他本来就是血口喷人，不过是撒土迷人眼罢了。要真是坐实了古老弟的猜测，那他巴不得官府不插手呢。”

“至于生意上的事儿，又不是一时半刻就会被人逼得走投无路，还得容古大哥再想想，依着我说，今日就先议到这儿，大家回去好生歇歇，真要有什么主意了，随时再过来商量。”

这两口子都如此笃定，众人再急也没法子，何况都知道常玉儿身子不好，彼此看看只好起身告辞。

“大哥。”常玉儿也跟着走出屋去，单叫住了刘黑塔，“李家步步紧逼，是把咱们当了死对头。古大哥要真是猜中了，那这个李钦就是禽兽不如，连爹娘都敢杀，还有什么事儿做不出来。这么看，金山寺上的事儿一定也是他们做的。”“老子屠了他！”刘黑塔的眼睛瞪得比牛还大，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

“不行。”常玉儿冷静地吐出两个字，她就是担心刘黑塔如此行事，才特意叮嘱。

“为什么？一命换一命，他、他害死了我外甥！”刘黑塔话一出口便知不好，赶紧去看常玉儿的脸色。

常玉儿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她摆摆手：“我没事。真凶是不是此人还在两可之间，就算是，这个人毕竟也是古大哥的异母兄弟，怎么报仇，由古大哥说了算。你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听他的。”

刘黑塔把迈出去的步子收了收，犹豫地看了看妹子。

“还有一点。”常玉儿说话时，面容像是和田玉雕琢出来的，冷然而又坚定，“这是生意场上的恩怨，我既然嫁给了一个生意人，就相信他一定会用生意人的办法来与李家分个输赢，还古家一个公道。”

刘黑塔讶然地看着自己的妹子，仿佛从来不知道她有如此的坚强，他也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如此地信任着另一个人。

常玉儿身子虚，一口气说完，已是微微带喘，这才发觉肩膀上搭了一个人温暖的手，她回过头，柔和的目光望向自己的丈夫，就听他缓缓道：“放心吧，古家与李家该了的恩怨、该分的输赢、该给的报应、该讨的公道，一样都少不了。”

三日之后的傍晚，古平原秘访乔鹤年的府上。两个人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然而最近这些日子，彼此相见都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味道，话也越来越少，像这样摒人密谈，大半年来还是头一次。

等古平原走了，乔鹤年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整整三个时辰，郝师爷对此心知肚明，一直在院里等着动静。

直到第二天一早天边放了鱼肚白，乔鹤年这才唤来听差，交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打着火漆封缄。听差奉命而去，郝师爷见状这才赶到顺德茶庄去报信。

郝师爷却不知道，就在他走了之后，乔鹤年立刻命人备轿，直抵李钦的总铺。

李钦这些天一直是神情恍惚，下人脚步声稍重些，都能令他心烦气躁，索性让所有人的鞋上都包了厚厚的棉布，走起路来毫无声息，养的狗也都勒了嚼子，不许出声。更有甚者就连打更的更夫，都被他派人撵得远远的，不许在李府周围敲梆唱更。

今天是李太太出殡后，李钦第一次到盐铺视事。王天贵这些天寸步不离总铺，替他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王天贵打定了主意，要一步步谋夺盐场，将李家和四大恒都彻底赶出去，只不过火候未到时，面上却是十二分地恭敬。面对李钦，他比之前对李万堂还要来得诚惶诚恐，简直是放低身位将自己视作李家的一个总掌柜而已。

李钦一到店中，王天贵亲自迎出来，然后又主动拿出账簿，一项项掰着手指头细说开支进项。见李钦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王天贵暗自一笑，忽然道：“李东家，你出手不凡哪。想当初李家对付古平原这个穷小子，从山西斗到陕西，从京城斗到徽州，处处受制于他，最后在两江还是闹了个难分轩轾，实在是没有面子。如今你甫一上位，就打中了他的七寸，我派人去打听，古家那些得力的掌柜都急得团团乱转，看来是无法可想了。就凭这一点，你这个东家就比李老爷强上百倍。”

“这哪是我的本事，分明都是你想的办法。”李钦嘴角带着苦笑。

“这是什么话，王某人区区几句进言，岂敢贪天之功，这都是李东家拍板定下来的计嘛，你可以到生意人喝茶讲事的地方去听听，哪个敢不竖起大拇指佩服你少年有为呢？”

“真的？”李钦眼中渐渐有了精神。

“当然当然。”王天贵笑呵呵道，“古平原那边已经慌了阵脚，一心只想拖住咱们，甚至不惜让手下的伙计将食盐半卖半送，开着盐船到水乡码头去卖盐，买半斤送八两，你听听，这不是昏招嘛。不过是为了延缓咱们得利罢了。可是他忘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咱们有盐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有什么？别看他现在蹦跶几下，等那几大仓的私盐卖光了，还不是一样完蛋。古平原已是徽商中公认的后起之秀，你与他年纪相仿，要是一举打垮了他，就在京商中树了一面大旗，再加上我在晋商中鼎力支持。要不了多久，你必定要取令尊‘李半城’之称而代之，或许将来别人要尊你一声‘李半国’呢。”

几番逢迎，总算将李钦脸上的愁云惨雾吹开了些，王天贵正要趁机提出，自己也可为其代劳，管些盐场中的事情，下人忽然来禀，说是两淮盐运使大人来访。“他来干什么？”一提到乔鹤年，王天贵就浑身不自在，他诬陷此人的长兄为匪，趁机玷污其嫂，逼得她自缢而死，一家人家破人亡。虽然乔鹤年当日在扬州说了，此事就此抛诸脑后，可是王天贵却总是担心他挟怨报复。

他本想让李钦出面，自己避而不见，可是转念一想，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自己的最终目的是一手攫取两淮盐场，难道那个时候还能不与两淮盐运使见面？想到这儿，他索性笑容可掬地与李钦一道迎出来。

“乔大人，真是请都请不到的贵客。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

乔鹤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只怕不是香风而是冷风，本官已然寒彻骨了，你们却好似还在热被窝里做着发财的白日梦呢。”

“这……”李钦和王天贵同时一怔，李钦此时当然要拿出盐场主事人的身份，他故作深沉地问，“乔大人，以往几次见面，咱们之间都素有不睦，听说你与王大掌柜之间也有心结。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然掌管了李家，也就等于是掌管了两淮盐场，与盐运使大人正该‘两好合一好’，彼此勠力同心，协助大人办好两江盐政。过去的小小恩怨，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

“本官岂会为了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特意上门寻衅？”乔鹤年不屑地说，忽然加重了语气道，“我说你们在做白日梦，一点都没言过其实。这些天，你这位李东家和旁边这位王大掌柜是不是觉得刺中了古平原的要害，可以看着他慢慢流血而死，等到那个时候，两江大好的盐生意就尽归你们所有，金山银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这……”李钦知道乔鹤年与自己的死对头交情不浅，担心他有意来此试探，一时拿不准如何回话，看了看王天贵，发觉他也正在沉吟疑惑。

乔鹤年见他们都不说话，冷笑一声，忽然张口背了一段话，把李钦吓了一跳。

“这信上的内容，你怎么会知道？”那封密告古平原走私的信，被李钦锁了起来，只有王天贵曾经看过，却不料乔鹤年竟能随口背诵。

“信是我写的，找下人誊录后送给了你，我当然能背。”乔鹤年很满意地看着面前二人微微张大了口，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

“我这个盐运使做的是朝廷的官儿，拿的是朝廷的俸禄，并不因为以前的情义就帮着姓古的，也不因为过去的嫌隙就打压姓李的，那封信就是明证，现在你们可信了吗？”

李钦惊讶地看着他，虽然点了头但还是不明白。乔鹤年也不想过多解释，他从袖中拿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这是昨天古平原给本官的，他希望本官能以盐运使的身份，将这份条陈递到京中，经由户部尚书转呈皇上。他竟要假本官之手，改一改本朝盐务‘引岸专卖’的制度，这份决心可是了不起啊。”

盐运使是四品官，归户部直管，虽然也能递折子言事，但必须经由该管的上级官员转呈，而且一般来说，上面的官员最多只能随口问问折子中写的是何事，并无权驳回，更不能私自拆看，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比如雍正年间户部司官孙嘉淦要上书皇帝，奏请新铸铜钱所用铅铜比例，户部满尚书葛达浑嫌他多事，妨了天下官员收取火耗的财路，于是将原折扣下。孙嘉淦性烈如火，与葛尚书就在太和殿外厮打一团。雍正问明之后，以隐匿奏折的罪名，革去了葛达浑的官职。从此以后，就没有官员敢触这个霉头了。

“你们看看吧，这份条陈要是被军机处准了，你们还能笑得出来？”乔鹤年把那叠纸甩在桌上。

李钦惊疑不定地拿过来，刚读了题目就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读下去越看越是惊心动魄，简直就好比捧着一份验明正身即刻开刀问斩的钉封文书，而被绑在法场上等着挨着一刀的，正是自己。全看完了，他这才发觉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再看看王天贵，就见他僵坐在座中捧着信纸，手也在微微地发着抖。

乔鹤年见他二人如此，随即冷笑一声：“‘釜底抽薪’的确是条好计，你们在用，古平原也在用，只不过他比你们用得更加得心应手。何况你们只看到了对手的生意，他看的却是天下的生意。李东家，这次该输得心服口服了吧？”

李钦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条陈，待要反驳却吐不出一个字，手一松，那叠纸哗一声散落在地，他的人也随之坐到了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

王天贵起初也是微微发抖不能自已，可是他毕竟是生意场的老狐狸，稍缓一缓便猛然抬头，不甘心地喊道：“乔大人，这份条陈递出多久了，可能追回？”

“给朝廷的奏折岂有追回之理，又凭什么追回来？”乔鹤年紧盯着他问道。王天贵站起身，走到李钦面前，扳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如同困兽般低吼一声：“李东家，该你说话了，乔大人凭什么为咱们把这份条陈撤回来，你说！”

李钦这才仿佛惊醒，下死眼盯了散落一地的那些纸，抬起头直视乔鹤年，说：“只要能撤回这份条陈，我情愿把盐场分给你三成。”

乔鹤年凝视许久，见李钦目中毫无反悔的意思，忽然抚掌大笑：“好好，有李东家这句话就够了。我是管着盐务的官儿，若是拿了三成的盐场，朝廷可是会要我的脑袋。”

他话锋一转又道：“其实我也不过是看看李东家的诚意，只望李家今后在盐政上能不让乔某为难，如此足矣。我又岂能单凭着区区几页簿纸，就收了京城李家的三成家产，那岂不成了大笑话。”

他这一收一放，别说李钦，就连王天贵也摸不着头脑，试探地问了句：“听乔大人的意思，这事儿还有缓儿？”

“实话告诉你。听差我是派出去了，信也带了去，不过是哄哄旁人罢了，其实里面只是给我户部几位同僚的问候书信罢了。这份条陈我也并未誊抄，你们眼前的便是古平原拿来的原件。”

“哎呀！”王天贵悬着的心登时落地，抢先一躬到地，“大人，您这好比是两淮盐场的再生父母，这份恩德可是重如五岳，深如天渊。”

李钦也赶忙跟着道谢，乔鹤年由着他们把客气话说完，不知不觉间又端起了官架子，点头道：“做此官行此礼，我在两淮做盐运使，当然事事要为两淮盐场考虑。古平原此举实在冒失，我又与他交好，实在不能当面驳他，只好虚与委蛇，将此事压下再说。”

“古平原此举分明是沽名钓誉，大人压得好，压得妙！”王天贵连连点头。

“可是这件事早晚会露馅。古平原认识的官儿又不止我一个，他换个人再递上去，只怕你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乔鹤年端起茶杯，慢条斯理道，“你们等着看古平原坐吃山空，他却在等你们坐而待毙。一旦朝廷准了这份奏折，古平原就会马上大举反攻，凭借他在川滇已经建立起的庞大货源，立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运进大批盐，将你们的财路统统堵死。那可是摧枯拉朽般的速度，一转眼，李东家名下恐怕就只剩下人去屋空的几间铺子了。”

李钦方才冷汗涔涔而下，正是想到了这可怕的后果。如果说李钦断了古家盐铺的进货是打中了古平原的七寸，那么古平原的这份条陈简直就是砍掉了李家的脑袋，从根上把李家的这棵摇钱树给刨了，李钦焉能不怕不惧。

到底是什么条陈呢？古平原在条陈中细数了引岸专卖带来的种种弊端，又将当年陶澍盐务改制的制度作了修正，阐述了一个既能平抑盐价，稳定民心，又能使得盐务放之四海而皆准，成为大清朝财政利薮的“办法”。以八个字概括就是“广开盐路，盐通天下”！让西北盐湖盐池、西南盐井、东南盐场所出产的盐能够不受地域限制，不被昔日扬州盐商那样的豪绅所把持，像普通货物一般在全国流通贩运，将盐利分润万民，以此打通盐路，做盐生意的人会遍及全国，盐税自然倍增。

古平原在条陈中痛陈“商力极疲，课项久悬”“舍此别无良策”，同时预言“人知其利，远近辐辏，盐车盐船必衔尾抵岸”。总之，此法可以利国、利商、利民，有百利而无一害。

百利兴许有之，“无一害”可就未必。要不是因为一父所生，李钦就要骂遍古平原的十八辈祖宗了。他是京城李家的人，对朝廷的事儿本就比其他商家更知根知底，深知如今朝廷最难的就是国库枯竭，否则恭亲王又怎会为了几百万两银子，就答应李万堂办什么万茶大会？古平原的这个条陈有理有据，而且连怎样运作的一整套办法都写得详详细细，是个拿来就用且立竿见影的办法。

按他的说法，施行的当年就可带来至少一千万两的国税，而且毫不加重商人、平民的负担，完全是从新开的盐路中分润取利。李钦相信朝廷重臣看了这份条陈一定会动心，商议之下八成会奏请两宫皇太后下旨颁行。到了那个时候，就像乔鹤年说的，古平原凭借川盐就能把自己彻底打垮，而自己坐拥的两淮盐场不仅不能取利，反倒因为巨额盐税成了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

更何况古平原背后还有财力庞大的徽商支持，而自己卖了老铺，那些跟了李家一辈子的老掌柜都黯然而去，已经断了后路，李钦一念及此，后脊直冒凉气，他再次一揖：“大人即来示警，想必有良策教我，若能过了此难，李钦发誓，只要李家掌管两淮盐场一天，必以大人马首是瞻。”

乔鹤年要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两淮盐运使是天下第一肥缺不假，但也是出了名的冲难繁疲之职，历任官员要么是像乾隆年间的“国舅爷”高恒，因为收受巨额贿赂而被斩阙下；要么就是夹在朝廷和豪商之间两头受气，一旦闹出乱子，必是丢官罢职。但也有例外，手腕高超的盐运使，能收服盐商为己所用，将盐政运转自如，这样的人物当然很快就会受到朝廷赏识，是升官图上的终南捷径。

乔鹤年当然爱财，不过对钱财他有自己的看法，权力才是世界上最大的财富，黄金白银不过是攫取权力的工具罢了。李钦以三成家产作为谢礼，他不是不动心，但他要的是两淮盐场的主人对自己的绝对服从，他要这块垫脚石俯首帖耳，这样才能稳稳当当地踩着它拿到那顶红顶子。

因此乔鹤年对李钦是又打又拉，此时换上笑脸道：“办法当然有，还是我在扬州设宴时说的那句‘和为贵’。只要李东家肯把盐场的盐照旧卖给古家盐铺，我愿意做个和事佬，居中调停，让李家盐场有利可图，古家盐铺有钱可赚，大家皆大欢喜，我这个盐运使也做得安心。不知李东家意下如何？”

“这……”李钦一时还考虑不清是否应该答应下来，王天贵在旁拽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李钦再看看笑着望向自己的乔鹤年眼中锐利的眼神，终于重重点了点头。“这我就放心了。稍停我再摆一席和合宴，你们兄弟饮上一杯和合酒，‘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共同经营这盐场盐铺，吾愿足矣。”

乔鹤年告辞转身，走到门口忽又回头，看了李钦一眼道：“当初你找漕帮的那位大阿姐帮你运私盐，今后最好不要再与此人碰面了。”

“这是为何？”李钦疑惑地问。

“她可不简单，没入漕帮之前，给大名鼎鼎的陈玉成当过老婆，又被僧王收了做妾，现在不知为何又到了漕帮。你是本分的生意人，何必招惹这种叛匪妻孥呢？”

说完，乔鹤年转身走出去，康七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不是说那个女人咱们也不能招惹吗，说给这些生意人听难道不要紧？”

乔鹤年道：“李钦和王天贵捆在一起都不是古平原的对手。我担心他手握良策，顺风旗扯得太足，不肯与李家讲和，这只不过是给屋里那两个人加点筹码罢了。”

他说的那两个人自打乔鹤年走后，便一直对坐无言。过了许久，王天贵抚了抚剃得崭亮的脑门，谓然一叹：“这还不如不做。半途而废，又搭上了李家的那些老铺，想不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倒没什么，李东家的面子可是被扫得一干二净了。”

李钦咬着牙没说话，王天贵瞧了他一眼，自顾自说道：“古平原那个办法我是细细看了，嘿，此人确实才高八斗，非常人所能及。假以时日，徽州古家的声光必定要掩盖住所有商人世家。我老了，大不了退出商界，眼不见心不烦。我就是替李东家难过，到时候满耳古家，甚至堂会上遇到了，还要奉人家坐首席，自己举杯相敬，满脸赔笑，那可真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咣”地一声，李钦重重捶在桌上，瓷杯瓷碗滚落在地摔得粉碎。他站起身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猛然回头，眼里放着又白又亮的光，嘴角牵着一丝狞笑：“我以前心太善了，总想着让他给我低个头就行，想不到是养痈遗患，看来非拿刀把这块疮剜了不可。”

王天贵眼前一亮：“你想怎么做？”

李钦示意他附耳过来，密密说了一番话，王天贵听完了，身子向后靠了靠，反复打量了李钦几眼，像是从没见过这个人。他又垂下眼皮想了想，忽然道：“事儿我来办，保证天衣无缝。不过事成之后你把方才说的那三成转到我的名下。”

“行！”李钦盯了他一眼，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

“办法不是我想的，我不过是拾遗补阙罢了。”在古家盐铺的屋中，有几个人也正在密谈。说话的是一脸倦容的古平原，他写那份条陈足足两天两夜没合眼，全靠一杯杯的酽茶提着精神，自打从乔鹤年那儿出来，他便在等着郝师爷，这第三晚还是没睡。

“这是前任两江总督陶澍的盐务改制篇，再加上几十年来，胡老太爷因心存遗憾，总是在考虑盐务上的事儿，拿它做消遣，得闲便添上些想法和点子。我来两江之前，他老人家找我谈了几次，把这套办法细细说给我听，不然我又不是神仙，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想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法子去打动朝廷。”

“那也很了不起了。这本是用在两淮的盐务制度，东家却能跳出这个拘束，放眼整个大清国，让盐之为货，能造福一国，遍利商民。我钦佩东家的正是这一点。”费掌柜不住地点头赞许。

古平原微微笑道：“从前我跟二弟说过，商人有一隅之商，亦有一国之商，就看你能想到哪儿、做到哪儿。商战如同博弈，盯住边角一味围堵便落了下乘，放眼整个棋盘，只需在关键处轻轻一点，便可扭转局势反败为胜。还有便是‘借势不如造势’，李家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借着两淮盐场的势，可是我偏偏不在这上面与他纠缠，而是造出一个‘盐通天下’的新势，造势之前便已确立了优势。而他原本的仗势没了，再想入这个局，就要按我的规矩来办，又或者我根本不让他入局，他亦是徒呼奈何。”

这是商场中的上乘奥理，几个人听了都若有所思，房中一时静了下来。

“话先说明白。我只是看到听差奉命而去，至于信中是不是这盐务新篇，那可就不好说喽。”郝师爷打破寂静，他对乔鹤年这位“东家”始终是心存顾忌。

“这位乔大人确实功名心重，在盐城杀了几十个囚犯去立功才当上了两淮盐运使。这样的官儿，不见得会把交情放在心上。”彭海碗面带忧色，“要知道，两淮盐运使是天下第一肥缺，靠的就是引岸专卖的官盐制度，东家这个条陈等于是让他自掘长城。他虽然答应了，可是会不会照做，确实难料。”

“这份条陈算是个试金石吧，我也是用它来试试彼此的交情。他要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无妨，十几日之后京中的消息就会传回来，到时候我再找人改递便是。”古平原看了看大家，又道，“乔大人要真是顾及交情，愿意为我如此牺牲，古某当然也不会亏待朋友。这个办法一旦得到朝廷许可，便是全国推行的大政务，总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甚至会像管理河务的东河总督，管理漕务的漕运总督那样，设立一个盐务总督。当然以乔大人的资历不可能一蹴而就，不过两淮盐运使是天下第一盐务官，他沿着这条路升上去，旁人难以企及。到时候古某会向朝廷进言，将这份条陈的功劳归在乔大人头上，助他一臂之力。”

原来古平原替乔鹤年想的是这么一条康庄大道，也真难为他能面面俱到，郝师爷叹了口气：“老弟总算是仁至义尽，接下来就看乔大人的了，咱们等京里的信儿吧。”

出乎意料的是，信儿来得很快。十日之后，古平原便接到漕督衙门的命令，要他即刻到清江浦总督衙门，不得有误。送令而来的是四名漕标官兵，领头的是一名把总，脸板得如同石头。彭掌柜好茶好酒，暗中又递了一张银票，却连一句话都没换回来。

“这事儿有点不对啊。按时间推算，五日到京已然是算快的了，这十日打个来回，是刚到就往回返，难道说朝廷接到奏折当日便做了决定？”彭掌柜怎么想怎么不对，自己就先摇头，“再说也不该漕督衙门来叫人，盐务上的人应该通知江宁藩司和盐运使才对，这可真想不明白了。”

刘黑塔要跟着去，那把总坚决不许，古平文和闻讯出来的常玉儿也是疑惑不已。那漕标把总一刻不停地派人来催，催得人心烦意乱，古平原见拖下去不是事儿，起身道：“也不见得会有什么事儿，许是官府找商人捐输罢了，何必大惊小怪。我走一趟，你们不用担心。”

“不！”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开口，几人同时回头，惊见本在卧床养病的李万堂正不知何时站在了二门处，他一手扶着门，神情尽管虚弱，眼睛却牢牢地盯在古平原的身上。

“一定是有极坏的事情，你要当心。”

李万堂说的一点都不假，一路上还无事，可是等到了漕督衙门门口，古平原翻身下马，一只脚刚着地，几个士卒如同猛虎扑羊一般涌过来，抹肩拢背将古平原五花大绑，古平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被推到了漕督的大堂之上。

“大人！”古平原猝不及防，又惊又怒，见总督吴棠端坐正堂之上，那个打过几次交道的吴师爷一脸阴笑地站在旁边，他抗声道，“草民不知犯了什么罪，明明是说有事相商，为什么要绑我，难道我是囚犯吗？”

“这话说得有意思，你可不就是个流犯嘛。”吴棠脸上似笑非笑，眼中闪着一抹阴寒的波光，“在城中抓你本无不可，但你奸猾无比，在江宁城中颇得官府中人的赏识，兴许就会找到什么靠山来脱身，所以本官才命人将你诱擒。”

“朝廷已经赦免了我。大人岂可又因此而问罪。”

“非也。本督今日将你擒下，不是因为流犯之罪。”

吴师爷插口道：“古平原，你这个奸商，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事情都是你自己做下的，事到临头何必喊冤呢。”

古平原一听就明白了，这说的还是前番为了筹粮，自己在京中造作流言，使得漕督衙门贱价卖粮一事，想不到吴棠居然耿耿于怀，睚眦必报，隔了这么久还来报复此事。

“当时粮价居高不下，为救万民，古某不得已出此下策，若是按照粮价本身而言，漕督衙门并没有损失，只不过没有赚到昧心钱而已。”

“大胆！”吴棠气得一拍惊堂木。

“古某胆子本来就大，当初面对僧王也曾讨价还价。不管是王爷也好，总督也罢，既然谈到生意，不过是一个买家，一个卖家，并无尊卑上下。”古平原不卑不亢地直视堂上，。

“好一张利口。僧王已殁，由得你说嘴。可本督的夹棍却不是摆设，来人，动刑！”

“大人且慢！大清律也不是摆设，即便动刑也要有个缘由！难道就因为我买了漕督的粮食，就要拷打我不成。”古平原也急了，冲着吴棠喊道。

“谁和你说粮食的事情了？”吴棠冷笑一声。

“不是那桩生意？”古平原迷惑不解，“那为什么抓我来此？”

“古平原！”吴师爷在旁道，“你方才自称胆大，不错，要论起胆大妄为，你可算两江商人中的头一号。居然敢把掺了毒的盐卖给运河沿岸的村民，一村上下死了二十几口人，还有更多的人至今生死未卜。”

古平原乍听这个罪名，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惊怒交加地扬声道：“哪里有人会蠢到给自家卖的盐里下毒？这分明是栽赃。”

“你说栽赃，可是贩卖毒盐的是你古家的船，这条船连日来在运河来来往往，附近村民都看熟了的。”

“那条船呢？卖盐的伙计呢？物证人证若在，古某愿意当堂对质。”

“你向本督要人证物证，本督还要问你是不是已经杀人灭口，沉船灭迹了呢。这是开国以来罕有的大案，既然发生在运河上，理当归本督来审。你还不从实招来吗？”

听到这个话，古平原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极为可怖的陷阱，这个陷阱也许不算精巧，但却异常凶险。布这个陷阱的人将案子与运河联系在一起，其目的就是把自己推到漕督衙门，给余憾不惜的吴棠一个公报私仇的机会。而真凶之所以悍然杀掉几十人，就是要造出一个血染运河的重大案情，为平天怒人怨，总督有权便宜处置，换句话说可以请出王命旗牌将自己立斩，这也正是凶手的目的所在。只要自己人头落地，就算将来能够洗刷冤屈也迟了，何况人已死，案已破，要官府自承杀错了人，那更是难如登天。

“古平原，‘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你既然当过流犯，应该识得大刑的厉害，我劝你赶紧招了吧，不要让皮肉受苦。”

古平原这时候已经横下一条心，反倒什么都不怕了，他站起身平视着吴棠：“吴大人，听说你历任州县，做了这么多年官儿，也审过不少案子。今日之事分明疑点重重，譬如说我在自家的盐里下毒，难道就没有想过今日的下场，除非我是想自杀，不然岂会做这样的傻事。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陷人以罪，公堂上你最大，古某已然无话可说。”

“放肆、放肆！”吴棠连连拍着桌案，震得签筒簌簌抖动，“嘿嘿，本督小瞧了你，这从流犯大营里出来的生意人果然令人刮目相看，不过本督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来人，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衙役上来不由分说将古平原拖到廊下，一五一十地重重打落，这板子都是大毛竹所制，刚中带柔，磨得滑不留手，握处用布条缠紧，狠狠一板打下去，立时皮开肉绽。衙役都是看人下菜碟，眼见总督发怒，谁肯留情，这五十板什么时候打完的，古平原并不知道，他在其间昏过去三次，每次都是凉水淋头被浇醒。

“这死去活来的滋味不好受吧？你来看。”吴棠指了指地上的几个盐包和跪着的人，“这就是你古家盐船上卖出去的盐和家里死了人的苦主。你要的物证、人证都全了。我劝你还是画押的好，否则立毙杖下被活活打死，还不如被一刀砍掉脑袋来得痛快。”

古平原虽然痛彻心扉，连站都站不起来，可是他心里还是明白，吴棠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要致自己于死地，不画押就是死在刑杖下，画了押则死于鬼头刀下。

横竖都是死，绝不能背这个骂名。古平原趴在地上，咬着牙向上道：“大人怎么也糊涂了？自康熙朝便有法度，刑毙犯人哪怕是死有余辜，主审官都要担处分，大人前程似锦，何必为了草民犯这个罪戾。”

“嗬，你敢威胁本督，我今日就……”

“大人。”吴师爷眼珠一转，他倒是觉得古平原说的有理，“为了姓古的找这么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实在犯不上。”

“那依你说呢？”

“诚如大人所言，人证物证既然都全了，犯人狡诈奸猾，就是不肯招供，难道就算了不成？若是杀他为民伸冤，现在又何尝不可呢？”

吴棠一拍脑袋：“本督糊涂了，请王命旗牌杀人，本就无需口供画押。来人，立到后院龙亭将旗牌请出，传令清空法场，命县衙派个刽子手来，本督亲自监斩。”

他二人的话，古平原在下面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登时一凉。大变迭生，就算有什么应变的法子，也要有个缓冲的时间才是，一时半刻就要开刀问斩，那真是无法可想了。再说这里无亲无故，别说找人想办法，就是想找收尸的人都办不到。

要是换了旁人，两眼一闭，认命也就算了。古平原却一直在想办法，他将目光盯在吴棠和他身边的这位师爷身上，忽然心中一动，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者可以一试。

“大人！请让草民写一封信留给家中，难道这都不能答应吗？”

吴棠瞥了他一眼：“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罢，就让你留信一封。”

“小人此刻心摇手抖，只能口述，还请师爷代笔。”

“哈哈哈！”吴棠大笑起来，“你到底还是怕了。这民怎么能和官斗呢？你一味硬挺，吃亏当然在眼前。好了，吴师爷，你就满足了临死之人的遗愿吧。”

总督发话，吴师爷只得照办，将古平原引到签押房，铺开一张信纸，没好气道：“只有一页纸，长话短说！”

“我也只有一句话。”古平原忍着痛道，“信上就写‘请将三十万两银票交付来人’即可。”

“什么？！”吴师爷手一抖，豆大的墨汁落下污了信纸，他一拍桌子，怒道，“姓古的，死到临头还敢戏耍人，你难道还想多受点罪吗！”

“古某并无半字虚言。”

“哦，这么说你是打算贿赂我。”吴师爷凝视他半晌，摇头道，“这案子凭谁都压不下去，与其等到京里刑部过问，不如速速结案，这是我给总督出的主意。反正有你这个盐船东家在，领了这个罪也是名正言顺。我岂能出尔反尔，为你脱罪。再说，除了你以外，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来抗这个罪名。”

“吴师爷，平心而论，你觉得我不冤吗？”

“嗐，就算有什么冤屈，人间打输了官司，地下不还是有城隍嘛，你到那儿去诉冤吧。”吴师爷轻描淡写地说。

“说得好！”古平原一字一顿道，“只可惜到了城隍那儿只能烧纸钱，这白花花的三十万两银子却给不出去。”

“这钱我倒是很想要，可惜却没本事拿。”

“不，你有这个本事。”古平原全神贯注地对付吴师爷，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我不求别的，只要多留我三天性命即可。”

“三天，怎么留？”吴师爷一皱眉。

“那就看你师爷的手段了。方才在堂上，我看吴总督很是听你的话。三年知府才十万两白银，你留我三天命，我给你三十万。”

“三日之后可还是斩罪啊。”吴师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别说斩罪，就是剐，古某也认了。”

“痛快，既然如此，我去试试。”三十万两银子可以在秦淮河畔开三五家酒楼了，吴师爷当然心动。进了内堂，他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是半日审结杀人，太过仓促了些，外人看来仿佛儿戏。不如再用三天时间多搜集些证物证词，将此案办成铁案。再贴出安民告示，写明古平原的问斩时辰，让附近的百姓齐来围观。如此大案，真凶三日便当众伏法，正好可以借此博得一个刚正睿智的美誉。

吴师爷跟了吴棠这么多年，深知他贪权好名之习，对症下药一剂见效，吴棠欣然同意，吴师爷则美滋滋地等着那三十万两银子进账。

消息一传回江宁，顺德茶庄顿时炸了窝。刘黑塔还没等来人说完，便一蹦三尺高，还没等他大声喊出来，常玉儿已经走到他面前，那双如冰湖凉玉般的眸子，让刘黑塔一下子定住了，讷讷道：“妹子，三日之后便要开刀问斩，这可耽误不得。”

常玉儿像没听见似的，转过身道：“古大哥既然不在这儿，你们听我的可好？”

“大嫂，你说吧，我、我听！”古平文急得落泪，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第一个点头，其余人也都跟着点了头。

“一是人，二是银子。除了费掌柜，其余人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儿，立刻赶到清江浦去，到了那儿再商量对策。把所有能动用的银子也都带去，以备不时之需。”

这两条自然无人反对，可是常玉儿下一条命令却是让众人面面相觑。

“除此之外一切生意照旧，告诉伙计们打起精神，让账房支银子，给所有伙计做套新衣裳。”

“妹子，这是做什么？”刘黑塔摸着大脑袋问。

“我要让古大哥回来的时候，看见买卖比原先更加红火。更要让两江人都知道，古家一定不会有事。”

等这帮人或骑马或乘车，怒马如龙卷地而去，李万堂也从顺德茶庄走了出来。这是他自从毒伤以来，第一次走出茶庄。

他沿着街道缓慢地走着，路过鸡鸣寺，向内深深看了一眼，紧接着便收回目光，一步不停地来到原本是自己的府上。

“老、老爷……”看门的下人原本在半打着瞌睡，一见李万堂出现在眼前，立马瞪大了眼睛，嗫嚅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少爷呢，让他出来见我。”

“这……”

“去叫他！”李万堂身子虽是虚弱，目中威严却丝毫不减。

“老爷别急。实在是东家，哦不，少爷、少爷几日前便出去了。”

“出去了，去了哪里？”

“……”

“说！”

下人咽了口唾沫，为难道：“小的也是顺耳听到马号备车，说是去清江浦。”

话方出口，对面的李万堂面色已然惨变，他闭上眼痛苦地摇了摇头，眼角竟慢慢滚出两滴泪。

“清江浦、清江浦……”李万堂念叨着这个地名，往日不可一世的威风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蹒跚而去的只有一个老人半躬的背影。

“我有个主意，也不算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郝师爷一口口喷着烟，眼睛已经熬得通红。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有主意就说吧。”刘黑塔恨不能把那烟袋抢过来一把撅断。在场的人几乎都跟郝师爷一样，双眼发红，神情委顿。他们自从接信赶到清江浦，几乎就没睡上超过两个时辰。来到清江浦，常玉儿包下了本地一家大客栈，两间内外打通的上房正好做议事之用，其余房间供人休息，可是众人几乎都待在议事的上房里，谁也不愿将宝贵的时间拿去睡觉。

时间实在太短了，眼见一时一刻过去，办法还是没想出来。刘黑塔急得准备重金去找几个亡命徒，干脆劫牢反狱把古平原救出来，之后远走他乡，大不了躲一辈子，总比死在这儿强。

“不。”常玉儿刚刚从牢里回来，这些天古家花钱如流水，虽然不能把人救出来，可是买通了大狱里里外外的牢头狱卒，不仅可以进去探望，而且还带了一个郎中去为古平原医棒疮。

想到在大狱里的情形，常玉儿心里一疼，险些坠下泪来。古平原的伤煞是吓人，皮肉肿起足有二指高，满是紫色的瘀青，肿起的地方绷紧了皮肤，在油灯的照明下反着亮光，像是随时会绽开。而被打出血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却还在渗着红黄相间的脓血，另一处大的伤口如同婴儿的嘴，向外翻着露出红色的血肉。

还好请来的那位郎中治过不少棒伤，家中存有用耗子崽儿熬成的油，加上几味凉血止痛的药材，对治疗棒疮有奇效。但是这种药油铩得伤口如同被撕开般剧痛，古平原怕妻子担心，始终强忍着，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听得常玉儿心都要碎了。

“救得了便救，救不了那是我命中该有此一劫，也无所谓了。关键是你和弟弟妹妹们要好好活下去。”古平原听妻子说了狱外的各位亲友正在苦寻良策，看着妻子忧虑的目光和憔悴的面容，他反倒笑着安慰常玉儿，“我已经很胡闹了，花了三十万两银子，买了三天的命。我想就是皇帝老子活上三天也花不了这许多钱，也算临死之前过了一把皇帝瘾吧。”

“古大哥说了，他的命并不比其他人的命金贵，不许任何人铤而走险，冒着性命之忧来救他。”常玉儿一边重复，一边看着刘黑塔，“我们夫妻俩都是这么想的，所以谁也不许轻举妄动，不许去冒险救人。”

“那、那就让这三天白白过去？”刘黑塔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不时还拿拳头砸墙。大家谁不心烦，一开始还忍了，后来便怒目而视，见刘黑塔一副找人打架的样子，最后还是古雨婷将他拉到屋外，也不知怎么一番数落，刘黑塔蔫头蔫脑进了屋，往墙角一蹲不吭声了。

郝师爷一开口，刘黑塔憋了半天，腾地一下站起来，倒把郝师爷吓了一跳，他不言声用烟袋指了指墙角，见刘黑塔蹲了回去，这才开口道：“大清律上其实有不少空子可钻，比方说‘临刑喊冤’就是其中之一。”

“郝大哥，你说得再细些，这临刑喊冤我怎么没听过。”常玉儿将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郝师爷不放。

“这是为含冤之人设的最后一次伸冤的机会，而且只限那些被判了斩立决的犯人可以使用这个权利。犯人在被带到法场之后，如果临时喊冤，那么不管是皇帝勾决的死囚，还是用王命旗牌立斩的犯人，都必须立刻被带回牢房，由先前那位主审官会同一位品阶相当的官员，联合重审一堂，倘若发现真的有冤屈，那便要改判或者延判，如果没有发现可以翻案的证据，那便一切照旧，还是押赴法场处决。这便叫做‘临刑喊冤’。”

“既然是这样，好死不如赖活着，每一个死囚都应该巴不得用上这个权利才是，最起码能多活几天。”古平文说的正是大家心中想的。

彭海碗点头道：“我在江宁做生意二十多年，省城的法场杀人多，我倒是见过两次临刑喊冤。犯人真的被带回收监，不过少则三日，多则五日，还是免不了掉脑袋，而且听说重审的时候用了刑，白白多遭了一回罪。”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斩立决的案子大多是案情清楚，犯人知道自己到头来还是要吃上一刀，虽然能多活几日，可是过堂的时候，衙役恨他多事，害得自己受累，动刑还要加上三分力，既然早晚要死，何必再受活罪呢。死囚一进了牢里，便有狱卒将内情讲给他听，其实就是变相地警告他不要节外生枝，他又怎么敢临刑喊冤呢？”郝师爷把话说完了，磕了磕烟袋，最后又加了一句，“像这样的案子，又遇上这样的官儿，喊一声冤枉也不过就是延命数日罢了。所以我说这是治标之法，不是治本之策。”

“且慢。”常玉儿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边听边苦苦思索，问道，“重审时，与吴棠品阶相当的官儿，会是谁呢？”

“他可是赐了尚书衔的一品总督，就算是寻常总督也不过正二品，除非是……”郝师爷思量着，慢慢抬头道，“曾国藩？”

“对，就是曾大人。他很是赏识古大哥，为人又明利通达，总不会与吴棠沆瀣一气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吧。我听古大哥说，陷害他的人之所以不在盐铺里下毒，偏偏要在盐船上，就是为了避开两江总督，将这个案子交到漕运总督衙门。看来真凶对曾大人颇有顾忌，也许这正是死里逃生的机会。”

“这也难讲得很。官官相护本是常事，赏识是一回事，可是为了一个生意人与地方大僚破脸，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彭掌柜沉吟道。

常玉儿站起身来到窗前，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回身道：“不能眼睁睁看着古大哥含冤而死。既然没有别的办法，总要做点什么，那只好寄希望于两江总督了。”

众人默然点头，“彭掌柜！有件事还有劳烦你。”常玉儿忽然道。

“哎，嫂夫人有话请吩咐，我就是跑断了腿也甘愿。”

“请你去一趟南通，找到当地望族张家，将这里的情形讲给他家的小少爷听。”

“啊，好好。”彭掌柜虽听得一头雾水，但先答应了再说。

常玉儿又叫着侯二爷的名字，请他马上回徽州，将此事通知胡老太爷。她同时派出一个伙计回江宁，让费掌柜传下令去，古家盐铺所有的伙计要将古平原蒙冤受屈一事告知两江三省的所有主顾。至于刘黑塔和古平文，常玉儿让他们去一趟被下毒的村子，详细问问当时经过，毕竟就算是重审，也要按照大清律来审，喊一万句冤枉也比不上抓到真凶来得有用。

这一连串的命令说完，屋中人彼此相望，都搞不懂常玉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郝师爷到底是官府中人，犹豫着问道：“弟妹，你难不成是想将此事闹大？这杀与不杀都在官府的一纸判令，就算消息传了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我曾经陪着他死过一次。”常玉儿说的是在西安，僧王要斩古平原，常玉儿得知后，独闯巡抚衙门，要求陪着古平原一道去死。

她的声音很是平静：“我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要是他也离开了我，那我生无可恋，必然要追随他而去。所以吴棠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这样的冤屈不能无声无息地承受，我要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你们去告知的这些人，都亲眼见过古大哥的义行善举，特别是那些穷人家，要是没有古大哥，他们就得受两淮盐场的高价盘剥。我要他们知道，如果今后还是要受苦，那是因为官府错杀了一个好人。”

深夜，清江浦的街头吹着阵阵凉风，衣衫单薄的人已能感到初冬的寒意，街上行人稀少，临近官府的街道更是无人驻足，否则一不小心被来往巡查的官兵盘问，还要花钱才能免灾。

就在这样一片寂静冷清中，从石板路上远远挑来一盏硕大的灯笼，一个人施施然走来，下人在身后半步用灯笼照路，亦步亦趋跟着。

“今儿还真是冷。去，到那边酒铺买瓶老酒来。”那主子吩咐道。不多时酒买来了，他却没有打开，而是提在手上，继续前行，转了两个弯来到了本地大牢前面。

离着还有二十余丈，便有守门狱卒上来喝问。那人也不言语，只将身子向灯笼边靠了靠。

“哟，是您哪，您有事吩咐一声，何必亲自来呢。”牢头一眼看见赶紧赔着笑脸过来。

“你派来见我的人，我已经见到了。他说的话很有意思，我不能不来看看这位古东家。”

“您要进大牢？”牢头咧了咧嘴，露出为难的样子。

“少装蒜。古家人进去好几回了，你当我不知道？怎么，嫌我给的银子没有他们塞给你的多？”

“这是哪里话。只不过他们是犯人家属，进去探望也是名正言顺。可是您就……”牢头嘿嘿笑着。

“哼。这些够名正言顺了吧。”那人随手甩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抬脚便往里走。牢头怕被风刮走了，赶紧一把捞住，耳边还听那人说了句，“说到与古平原沾亲带故，他还是我大哥呢！”

沿着一条又破又脏的走廊走到底，向下的坡道斜斜通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一开便涌出一股浑浊的空气，混杂着尿骚腐臭熏人欲呕。

李钦一手捂着鼻子，连连挥手，站了一小会儿才皱着眉走进去。狱卒引他来到最里面的那间囚房，里面阴暗潮湿没有窗子，只有走廊里油灯一点，囚房的大部分都被黑暗笼罩，古平原身着囚衣，靠墙坐在光亮所及的地方，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有睁眼抬头，直到李钦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古平原，我说的没错吧，流犯就是流犯，你最后还不是到了监牢里等死。”

古平原闻言迅速地盯了他一眼，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地上，并没有说话。

李钦仿佛感到有些无趣，冲着狱卒和自己的下人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了出去。随后他开门见山道：“听说你的那几个朋友帮你想了一招，可以晚死几天，叫什么临刑喊冤，还想让曾大人来审此案。这招确实不错，弄不好还真能起死回生。”

“你怎么知道的？”古平原眯起眼睛看着他。

“哈哈哈。水边说话有鱼听着，树旁说话有鸟听着，别以为只有古家肯花钱来打点狱卒。每次探监你们说的什么，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来告诉我了。”

“我花银子是为了保命，你又为了什么？”

“当然是要命了。我也想开了，叫你一声大哥也无所谓，反正既然你比我年长，那就该先走一步，就让我这个当弟弟的给你送终，也算兄弟一场。”

古平原深吸口气，缓缓挺直了腰板，紧盯着一栅之隔的李钦：“这么说，真的是你下的毒？”从案发之日起，他便只怀疑一个人，如今真的有了证实。

“不谈这个。”李钦诡谲地一笑，“万一隔墙有耳呢，像那边几个死囚，看样子是呼呼大睡，也保不齐就有醒着的。你想骗我一句话，好拉个人证去翻案，我可没那么傻。”

“你不承认也等于承认了。先派人毒杀亲生父母，再毒杀几十个无辜的人只为陷害我，你……”

“放屁！”李钦一声低吼，骤然激动起来，双手拉住木柱摇晃几下，“我没有杀爹娘，这都是你胡乱猜测的，再敢乱说一句，我让人扯下你的舌头。”

“是不是你干的，你我心知肚明，何况连证据都有了。”

“呵呵，想诈我吗，什么证据？”李钦狠狠瞪着古平原。

“毒药！你收买的人能听到我与家人的交谈，但是附耳而言就听不到了吧。刘黑塔去那处村庄弄到了一些毒盐，郎中说里面的毒药是乌头加上三分断肠草，与李万堂和他的太太所中的毒一模一样。这种配方极是少见，两个凶手铁定是同一个人。”

“什么？”李钦像打摆子一样发起抖来，他忽然想到王天贵自告奋勇去找人陷害古平原，当初用蒙汗药迷昏李万堂的主意也是此人出的，不过却都是征得了自己的同意。李钦连连退了几步，身子撞上墙壁，目瞪口呆地望着晃动的灯光。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古平原疑惑地皱了皱眉，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真相却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毫无疑问，李钦是知情人，但他为什么却比自己得知毒药配方时还要震惊？

还没等古平原开口，李钦大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先前的一切都彻底抛开。他重又站起身，像喝醉了酒般晃荡着脚步走过来，用手指着古平原，像是在念一句咒语，诅咒着古平原也迷惑着自己的心智。

“毒，是你下的！官府这样判，百姓也是这样觉得，这就是真的。”他咬着牙，眼中放出狂热的光，“所以，明日在法场上，你不许喊冤，要老老实实地等着那把刀砍掉你的脑袋。”

李钦的样子实在像是已经有些疯了，古平原一时发怔，竟没有出言反驳，只听他接着说道：“如果你贪生怕死，偏要喊出那一嗓子，那么我会帮你再找一个凶手出来顶罪。你想不想知道是谁？”

李钦不怀好意地露齿一笑：“就是你的那个老相好，昔日的陈王妃，今日的漕帮大阿姐——白依梅！”

古平原这才真的动容，他没想到李钦会识破白依梅的身份，又惊又怒道：“你为什么把她扯进来！”

“因为她比你更适合当凶手。你想啊，她是长毛的伪王妃，是逆党，如今为了报复朝廷，在盐中下毒，毒害百姓，意图引起人心动荡，趁机带着盐场的几万盐丁一起谋反。这条线穿得多好，活脱脱是一桩谋反的大案，别说吴棠，就是曾国藩面对这桩大功劳只怕也要心动。”

“李钦！”古平原怒喝一声，“你不要太过分了。我知道为什么要害我，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托乔大人递的那份条陈？”这几日古平原在牢里苦思，明明已经占了上风，李钦却还要出此决绝手段，显然是知道对自己非常不利的消息，那么毫无疑问，事情就出在那份条陈上。“这是你我生意上的事儿，不要把旁人也牵连进来。”

李钦不置可否地笑笑，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牵不牵连就全看你的了。明日你若喊冤，我就把白依梅的身份透露给吴棠，我想他一定会欣然接受这个‘真凶’，毕竟比起白依梅这个谋逆犯来说，你只不过是小角色罢了。”

古平原只觉得气塞胸臆，再也坐不住，他不顾杖刑的疼痛，霍然站起便要怒斥李钦，忽听从走廊拐角处传来一声古怪的冷笑，随后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等走在前面的这个人在油灯照耀下露出面容，古平原和李钦同时瞪大了眼睛。

“你！”李钦像是看见活鬼般，连退几步，目瞪口呆地望着前面。

“怎么，李东家，方才还把我的名字念得朗朗上口，现在却说不出了？”那人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

“依……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古平原想唤一声她的名字，却又咽了下去，呆呆地看着她。

“我一得到信儿就赶来了。”自从古平原那日当街发自肺腑地表露心迹，白依梅觉得心口的那块坚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融化了，对古平原的恨仿佛四月春雪已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影无踪，反倒是两人当年两小无猜海誓山盟的情景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脑海中，而且越是想放下、想忘记，便越是不可遏止。

她觉得想这样的往事对不起英王，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甚至夜里不敢入睡，只因梦中也都是古平原的身影。如今听到昔日的爱人不敢叫自己的名字，她竟忘了那是当初自己斩钉截铁般不许他如此称呼，心中顿时一痛。

“我来这儿只为了一件事儿，就是设法帮你洗脱罪名。”白依梅迎着古平原惊怔的目光，用柔和的眼神看着他，轻轻道，“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英王死了，苗沛霖死了，僧妖头也死了，这仇恨就让它就此了结吧。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你说永远不会欺骗我，不会伤害我，我信！”

古平原的双眼立时模糊，双手有些颤抖，一瞬间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处死牢，明日便要问斩，竟高兴地直想大声呼啸一番。

“我都听到了，是此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儿，还要嫁祸于人，甚至用我来威胁你。”白依梅将目光转向李钦，“李东家，想不到你李家杀人越货都占全了。这里是死牢，真正是杀人如草不闻声，狱卒中就有漕帮中人，不然我哪能如此轻易进来。你来这里恐怕没谁知道，其他狱卒私自放人进来也必定不敢承认，到时候让人悄悄把你一埋，好端端一个李东家，就变了荒郊野岭的无名尸骨。”

李钦越听越怕，心像打鼓一样狂跳起来，他瞅准白依梅一个不留神，打算冲过去夺路而逃。谁知才冲出两步，便被人像老鹰揪小鸡一样抓着脖领薅了回来。

动手的当然是张皮绠，他带着一脸的厌恶把李钦摔在地上，紧接着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刃，黑暗中闪着寒光，李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古平原怕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道，“别杀他！”

“你不忍心？”白依梅看了他一眼，“他如此对你，分明没有半点兄弟情分。何况你方才说他杀父弑母，这样的人怎么能留？留下可是你的心腹大患。”“此事或者别有内情。”古平原想起方才李钦惊怔的神情，叹了口气，“再说我不能看他死在面前。”

“有什么不行？”张皮绠很想宰了面前这人，愤愤道，“杀恶人即为善念。像这种人，宰他一个能多活十年。”说着将李钦拎起来便要下手。

“不行！”古平原急急喝止，对着白依梅道，“依梅，算我求你了，放了他吧。人在做，天在看。他早晚有报应，只不过我不能见死不救。”

“你的心虽好，恐怕却是对着虎狼施恩。”其实白依梅也是另有打算，并不想真的杀了李钦，她让张皮绠松开手，对着惊魂未定的李钦道，“你给我听着。能走出这儿，不代表就没事了。漕帮子弟千千万，我若是想杀你，随时都可以。眼下不杀，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李钦也不知是发抖还是点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白依梅，好不容易才答应一声。

“明天古平原临刑喊冤，你立时就要将我的身份报知官府，但是不可以牵扯到漕帮，也不能连累盐场的盐丁，就说是我一人所为。如若不然，我一定杀了你！”

“依梅！”古平原惊呼。

白依梅恍若未闻，冲着李钦喝了一声：“快滚！”李钦撒腿如飞地跑了出去。

白依梅这才转向古平原，勉强一笑道：“不然怎样？或者我该带着人砸开这死牢把你救出去，可是那样一来，等着你的就是永无止境的逃亡。反正我也是个长毛余孽，本来就见不得光，与其你逃，不如我逃。大江南北，人海茫茫，官兵就算知道了我的身份，想要抓我也没那么容易。”

“我不能、不能把你置于这样的危险之中，只为了救自己的性命。”她一路说，古平原一路摇头。

“没关系的。”白依梅看着他，语气越发温柔。恍惚间古平原仿佛觉得回到了在古家村求学的日子，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自己面前还是那个体贴入微的白依梅。“你就只管继续做你的生意好了。把铺子开到大清国的东南西北，个个市井村镇上最好都有一间古家开的店。或许我就在其中一个镇上住着，每日都到古家店铺去买点东西，知道你的生意做得很好，也就够了。”

“不、不……”古平原的泪水夺眶而出，拼命地摇着头。

白依梅轻轻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微笑着：“还记得爹爹教给我们的那首诗吗？杜工部的那一首，‘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她凝望着古平原，仿佛要把他的面容刻在脑子里：“想不到从你去赴考之日起，你我的缘分就如天上参商。那一日起，缘便尽了，只可惜当时我们都不知道。”

她说完话，不再给古平原任何反驳的机会，决然地转身快步离去，留下古平原用一双泪眼痛苦地望着那熟悉的背影。

清江浦的法场原本在一座庙前，取的是佛家超度之意，近年来却挪到了镇外南郊一处乱坟岗下。此地本就是水陆要冲，长毛作乱十年，中间不断来攻，官军伤亡惨重，对抓到的俘虏也是绝不容情，抓一个便杀一个，为了方便掩埋尸首，便干脆在乱葬岗处行刑。

别看是法场，大概是草席一卷没有棺椁的缘故，此处的树木长得格外高大葱蓉，乍一看去竟是山清水秀，只不过当地人都深知底细，就连出门办事都宁可绕些远路，不愿经过这里。

今日却不同，漕督衙门广贴告示，以王命旗牌立斩投毒杀害村民二十七口的凶犯古平原，引来了大批的人，将法场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古平原在两江做生意虽然时间不长，可是却办了几件大事，一是以贱价为饥民买来大批粮食，解了粮荒；二是与京城李家打擂台，将高不可攀的盐价以平价卖出，免了百姓食淡之苦。再加上他与李家主人李万堂之间的奇特纠葛，故此这个名字已经是街知巷闻。这几日突然听说他就是投毒害人的凶手，还要被即刻处斩，附近的村镇百姓拉家携口都来看这个热闹。

常玉儿等人早早就来到法场，他们虽然知道古平原开口喊冤，今日绝不会掉脑袋，可是一颗心却依然吊在半空。刘黑塔像块磐石般，双臂半张，一个人护住妹子和古雨婷两个女人，不时向她们脸上看看。古雨婷一脸的惶急，踮起脚尖向着镇子的方向看去。常玉儿却正相反，眉间带着一丝忧色，但面容却煞是平静，仿佛只是在等着深夜晚归的丈夫回家。想到那日她当众说的话，刘黑塔的心便是一揪，自己反倒是心里焦躁起来。

问斩都是午时，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有人喊道：“来了，来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都向镇子那边看去。

果然先是漕标马队分成两排从大路上疾驰而来，到了法场之后左右一分，自然而然地将整个场地围了起来。随后便是一整队持枪官兵小跑着将法场外的道路隔开，不许人群靠近囚车的行进路线。

这时一辆马拉的木笼囚车才缓缓过来，周围有二十名手握钢刀的官兵警戒。再往后是一辆八抬大轿，大家都知道，里面坐的当然是漕督吴棠，贴出的告示已然写明了，吴棠要亲自监斩，为民除害。

此刻吴棠得意洋洋地从轿中出来，登上早已搭好的监斩台，坐于太师椅上，抬眼向四面八方看去，见来的乡民不少，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望了望天，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巳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便到午时。给犯人倒杯断头酒，让他的亲属出一个人来诀别。”吴棠吩咐一声。

古平原素不善饮，这杯酒也摇头未喝。中军便向场边喝道：“谁是犯人的亲属，可以出来一个与他说两句话。”

古家这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知道今日必定无事，可是真要出面都觉得脚下有千斤重，古平文试着挪了一下脚步，常玉儿喊住他：“二弟，还是我去吧。”

就这样，在几百人众目睽睽之下，常玉儿缓缓步出，来到法场中间。古平原望着她，忽然笑了笑，自嘲道：“玉儿，在陕西是第一次，陪我出关是第二次，算起来，这是你第三次看着我死到临头。”

“要不怎么是夫妻呢。”常玉儿也是微微一笑，“你忘了，还有在黑水沼那次。这么多次都能死里逃生，你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儿的。”

“福气再深，终有用完的那一天。”古平原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想嘱咐一番却觉得句句都难以开口，终于只是说道，“玉儿，今后凡是你觉得对的，尽可做主去做，我想二弟和小妹也一定会听的。”

常玉儿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仔细注视着丈夫的眼睛，古平原却在回避她的目光。

“古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难道……”常玉儿惊疑不定地问，“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你说啊，我是你的妻子，你不可以瞒着我。”

古平原低着头，心中痛苦无比，忽然觉得此时多活一刻便是折磨，还不如一刀斩讫来得痛快，他不再理常玉儿，转而向监斩台大声喊道：“午时到了，为什么还不行刑！”

“嗬，这本督还是头一次见，只见过犯人临刑畏死，拖延时刻，却从没见过有犯人催促行刑，可见此人如何凶顽。”吴棠睁大了眼睛，喝道，“来，请王命旗牌！”

就见四个身穿号衣的旗牌官，肩扛双杠走了过来，上面是一座黄杨木刻的龙亭，里面供着一面二尺六寸长的蓝缎长方旗和一面七寸五分大小的朱漆圆形椴木牌，旗和牌上都有满汉合璧的一个金色‘令’字，上面钤着兵部的大印。这就是所谓的“王命旗牌”了。

有清一朝没有尚方宝剑，为了颁给总督可以便宜行事的特权，皇帝特赐予“王命旗牌”，如果遇到重大案件，必须立时弹压杀人，便要动用这样东西，过后要细细呈文，将不得不用王命旗牌的理由以奏折的形式向皇帝禀报。如果确属滥用，那么将会受到申斥、降级甚至被收回这项特权。

吴棠一脸肃穆，在鼓乐声中向龙亭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站起身来，负责办差的清河县刑房书办，已带着斩标在旁伺候了。吴棠站着用朱笔在斩标上一抹，将笔一丢，场外随即轰然放炮。

大家都知道法场的规矩，“炮响三声，人头落地”。原本讲好的，吴棠勾朱之时，古平原就要开口喊冤，可是他迟迟不语，眼见刽子手拿着鬼头刀，已经在他身后站好了位置，古家这边的人可都急了。

“东家这是怎么了，这时候还不喊出来，再不喊就晚了。”彭掌柜紧皱眉头，连连道。

“难不成忽然哑巴了。我替他喊！”刘黑塔道。

郝师爷气得在他头上扇了一巴掌：“你喊管什么用，要犯人亲口喊冤才行。”

“大嫂，大嫂！”古雨婷忽然喊出来，大家这才发现常玉儿站立不稳，已然倒在了古玉婷的怀里。

常玉儿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半闭着眼，喃喃道：“他不会喊了，不会了。”

“啊！”众人再将目光投向法场中，就见古平原双目紧闭跪在地上，真的便是一副瞑目待死的样子。

“嘿，古大哥，你这是犯的哪门糊涂啊！”刘黑塔都要急疯了，一面去拽腰间的链子鞭，一面要硬闯法场救人，郝师爷手疾眼快一把把他抱住。

“去不得！官兵少说也有一百多人，你一个管什么用，白白送命吗！”

刘黑塔正在挣扎，耳畔就听得第三声炮响，大家一下子都静了下来，看着刽子手拔去古平原脑后的木牌，将辫子拨到一旁，随即高高举起鬼头刀。

“大哥！”古雨婷大声惨叫起来，其余人有的扭头，有的闭眼，都不忍再看下去。

法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古平原人头落地。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枪响，把监斩台上的吴棠吓得一哆嗦，他还没回过味来，就见几十人从人群中夺路而出，一个年轻小伙子手拿一把短枪，将还没来得及砍下这一刀的刽子手逼到一旁，其余人将古平原团团护住。

官兵当然也动起来，先是中军率队保护住监斩台，其余人各挺刀枪与这些不速之客对峙。老百姓不明所以，见到有人劫法场吓得呼啦一下退了开去。只有古家的人都没动，个个惊疑地看着场中的形势。

吴棠见这么多人挡在前面，胆气立马壮了起来。他大声喝道：“你们是哪儿来的土匪，不要命了敢劫法场，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吴大人。你别一开口就喊打喊杀。”为首的竟是个女人，就见她面沉似水，对着吴棠道，“这个犯人不是真凶，官府错杀好人，我不过是救人而已。我看你还是重审此案，找出真正的凶手，免得滥杀无辜。”

“胡说八道！”吴棠气得连拍桌子，“这分明是造反，给我拿下，全都拿下！”

中军官刚要听令，一直注视场内的吴师爷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伸手一拦，“且慢！”

都知道总督倚吴师爷为智囊，大家都停了下来，吴棠也奇怪，刚想问话，吴师爷已经开口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何不痛痛快快说出来。”

那女人高声道：“今日之事并不一定要刀兵相见，我也并不想把人犯劫走，只要吴大人答应认真重审便可。”

吴师爷略一沉吟，回头低声道：“大人，我看还是答应了她的条件为好。”

“什么？！”吴棠真想把师爷掐死，他喝了一声，“你糊涂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群土匪威胁几句，便将请出王命旗牌待斩的犯人又送回去，消息传开，本督颜面何存？再说，他们才几十个人，这儿的兵足有几百，而且我已派人回城调兵，你怕他们干什么！”

“大人。”吴师爷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声音更低，“那个女人我认识，前些日子还来过衙门，就是我见的她。”

“她是谁？”

“大人还记得，漕帮的通海一帮新换了帮主，是个女人，也是江泰的干闺女，姓白，人称‘大阿姐’，就是她！”

吴棠眼珠一转，忽然懂了：“天哪，她是漕帮的人！那这些人……”

“十有八九都是漕帮的。”吴师爷像一口吞了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这事儿放到别的衙门都好办，剿灭就是了。偏偏咱们遇上了，就是天字第一号的难题。”

这话不用明说，吴棠心知肚明。“漕运总督”顾名思义管着一帮一河，帮是漕帮，河是运河。漕帮要是出了乱子，第一个要追究的就是吴棠的责任，诚如他方才所说，劫法场等同于造反，要是把这几十个人杀绝了，绝不能隐匿不报，报上去怎么写呢？写漕帮造反，那漕运总督就要摘顶子，就算动用西太后这层关系，勉强保住官职，可是与漕帮结了大仇，今后这个总督还怎么当下去。

吴棠一急，脑门上顿时渗出汗来。他结结巴巴道：“这女人想干什么，难道是江泰派她来的，漕帮真要造反不成？”

“谁知道呢。”吴师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上次见到时，她与古平原可是冤家对头，还特意来衙门揭穿了古家的诡计，怎么这一回又甘冒大险来救人。不过大人别急，依我看不像是漕帮作乱造反，不然不会就这几个人，看样子都是这女人的心腹手下。”

“也罢，你过去与她谈谈，这个犯人是一定要斩的，他们误闯法场，本官可以不计较，速速退出便是！”

此时古平原看着站在身前的白依梅，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叹口气道：“你何苦做这样的傻事，为了我，背上天大的罪名。”

白依梅回过头来，竟似毫不在意：“你不也是一样，为了我，居然连命都不要了。说来说去，你我都是傻子。”

古平原怔怔地看着她，白依梅忽地一笑：“其实昨晚回去，我就想到了依你的性子，可能会如此。便特意安排了人手，你果真不肯喊冤，那我只好硬替你喊一声。”

正说着，吴师爷过来传了总督的话。古平原道：“依梅，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带人快走吧。不值得为了我搭上这么多人的命。要是你有个闪失，我更是死也难安。”

“现在走，那和没来又有什么区别。”白依梅已然不是当年那个私塾先生的女儿了，她目光一闪，扬声冲着吴师爷道，“请你回去和总督大人说一声，今日之事实在冒犯了。古平原是我的好朋友，人在江湖，不能不讲义气，他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那随便官府处置，掉了脑袋我来收尸便是。可要是胡乱冤枉人，那我绝不会坐视不理。还是那句话，请大人重审此案。”

吴师爷说得唇焦口裂，怎奈白依梅寸步不让，他只好拧着眉头回去复命。此时城中大队人马已经赶来，将法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连古家人都被赶了出去。古平原见状埋怨道：“吴棠本就不讲道理，当着这么多人还要维持官威，他要是命人围剿，你这几十人还不是等于送死嘛。”

白依梅却像是心里有底，很沉着地说：“就凭‘漕帮’这两个字，就有本钱和吴棠讨价还价。要知道这里虽然只有几十个弟兄，可是漕帮上上下下十万之众，他不敢胡来的。”

“那就是连江老帮主都牵连进来了，唉！”古平原听了心中更是难安。

白依梅一直神情自若，闯法场救人不过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走了一遭，那份泰然简直是令人不可思议，只有听到古平原这句话时，方才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牵累到他老人家的。”

吴棠得知白依梅寸步不让，气急败坏之余只好命人叫来附近的地保甲长，要求严密封锁消息。此外他又调了两千士兵，围了大中小三个圈子，确保这些人万难突围而去。眼见天色昏黑下来，吴棠恨恨道：“本督就看你们能强硬到几时。”

“大人，要不然先回衙门歇息。”吴师爷知道他身虚体胖不耐久劳。“歇个屁！”吴棠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勉强在附近找了户民宅暂时安歇，总督衙门签押房里的几个师爷闻讯也赶了来，七嘴八舌出着主意。有人说找个神箭手，趁漕帮中人不备，一箭射杀古平原，人既然死了，白依梅不退也得退。还有人说干脆假作让步，趁他们放松警惕，在饮食里下蒙汗药，把人都蒙晕了。最离谱的一个主意是钱谷师爷出的，他说挖一条地道直通法场，看准古平原的位置，以深坑陷之，再将人用地道运出来。

吴棠气得指着这帮师爷的鼻子，破口大骂：“本督养你们这群废物干什么？仓促之间到哪儿去找李广、养由基？那些人要是不一起吃喝，蒙汗药顶个屁用！还有挖地道？你当是三岁小孩在耍把戏吗，人在地下怎么能找准位置！再说那古平原绳索已解，他要是走来走去，你也在地下挖来挖去？你当你是兔子不成！”

一顿饭的工夫把几个师爷骂得狗血淋头，个个红着个脸躲到一旁，心想这事儿本就出奇，大清开国以来，不是没遇上过劫法场的，可是堂堂总督心有顾忌，不敢与匪徒正面交锋，这倒还没听说过。你身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封疆大吏，既然不肯动用武力，那也就难怪咱们出这样的点子，既然不听，那咱们也就只好听令行事了。反正一旦出了事儿，摘顶子的是你吴棠，我们当师爷的换个东家便是，犯不着和你顶真。

倒是吴师爷出了个主意，让吴棠很是动心。他说干脆趁天黑把人全杀光，除了古平原外其余人都毁尸灭迹，就说是畏罪潜逃了，这样既不用上报刑部，也不必担心漕帮生变。

吴棠正在认真思考成破厉害，吴师爷又道：“这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只要走脱一人，就是天大的麻烦。何况在场官兵众多，难保没有人会漏出风声。”

吴棠心烦道：“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嘛，既然如此，到底该怎么办呢？”

“还是要劝那姓白的女人收手才好。”吴师爷转了转眼珠，“她如此孤注一掷，想必与古平原有什么特殊的渊源，看来此女很重情义，咱们何不从这一点上来打动她。”

吴棠不解地看着他，吴师爷微微一笑：“她是江泰的干闺女，咱们把江泰找来，让他劝一劝。大人莫怪我说实话，眼下这事儿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咱们怕被朝廷降罪，妨了大人的前程，可是江泰难道就不怕漕帮被人说成造反谋逆吗？他是一帮之主，不会为了一个古平原将十万帮众置于险境。”

“万一此事江泰是主谋呢？”

“不会。大人你想啊，要是江泰是主谋，漕帮怎么会才来这几个人，而且连后援都没有。这分明是此女自行其是罢了。”

“有理有理。”吴棠一听就知道这确实是围魏救赵的好计策，只要江泰一到场，事情便可有所转机，当下立刻派人拿着总督的札子去请江泰。

吴棠和几个师爷在商量，那边镇上古家的人也在紧张地议事。今天法场上的事儿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先是古平原宁死不肯喊冤，这就让人琢磨不透，再一来，与他交恶已久的白依梅，居然舍命相救，为了古平原，不惜率人闯法场，持刀与总督相对，这更是把人瞧得目瞪口呆。在场这些人，除了彭掌柜之外，其余人都是深知白依梅的，特别是古家兄妹，打小与她一起长大，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温柔可亲的大姐姐，有朝一日会领着一群粗豪汉子舞刀弄枪对抗官军，闯法场救下自己的大哥。

“事情虽然紧急，越急越不能乱了方寸，胡乱下手只会越弄越糟。”郝师爷坐在窗边一把雕花椅上，皱着眉道，“依我看，古老弟不肯依计行事，那个白依梅又斜刺里杀出来救人，这两件事儿彼此关联，莫不是他们二人事先商量好的。”

郝师爷这一说，众人都把嘴巴闭上，尴尬地偷眼看着常玉儿。常玉儿回想起白天，自己被官兵驱离法场，远远望向丈夫，他也正看着自己，目中都是歉意。这么说，他真的事先知情？“不，不会的。”常玉儿脱口而出，“诀别”之时古平原说的那两句，事后想来字字都是遗言，他确是有心赴死，但却不知道白依梅会来救他。

“这就真是怪了？”听完常玉儿说的话，郝师爷直摇头，啧啧连声，“古老弟做事一向出人意料，我不信他会为了这桩没做过的案子宁肯背上骂名而死，既然这样，恐怕就别有内情了。”

“嗨，猜什么内情啊。”刘黑塔直拍大腿，“原本说好的，喊冤重审，请曾大人主持公道。现在弄了个满砸。什么内情不内情，等把人救出来，见了面一问不就都知道了。”

“这还用你说。”古雨婷嗔怒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么喜欢抢别人的话，那倒是说说看，怎么把我大哥救出来？”

大家都以为刘黑塔必定哑口无言，谁知他却洋洋得意地一拍胸脯：“我早就想好了。既然已经动了刀子，那就绝无善了，干脆找一票人由我带着，里应外合杀进去，把人抢了就走。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众人都叹了口气，把脸扭过去不搭理他，只有古雨婷没好气地说了句：“白姐姐带了几十个人，围住法场的官兵足有几千，你想硬拼？那几千人每人吐口水就能把你淹死。”

彭掌柜见大家都不说话，斟酌着开口道：“刘大爷有一件事倒是说对了。他说此事绝无善了，唉，劫法场，而且是这么大案子，还是当着漕运总督的面，官府岂肯善罢甘休。万一吴棠面子下不来，命人蛮干，那这几十人还不够给人家磨刀的呢。”

“说到底，这才是最让人想不透的地方。”常玉儿咬着下唇，“吴棠贵为总督，竟然对漕帮的这几十个人一味退让，要知道，古大哥不是人质而是待斩的囚犯，怎么吴棠却仿佛投鼠忌器，不敢动手呢？”

“这有什么奇的。他不是顾忌古平原，而是担心坏了自己头上的红顶子。”正在此时，有人排闼直入闯了进来。刘黑塔本来蹲坐在椅上，腾地一下蹦到地上，虎目圆睁，刚要喝叫便忽然一怔：“是你？”

“几位可还记得我？”苏紫轩落落大方地扫了一眼屋中众人。谁能忘了这一脱手便是百万银子的俊雅公子？要不是他慷慨解囊，古家盐铺早就被李钦收走了。可是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苏紫轩向常玉儿微微一笑。

常玉儿自然也没忘记，她独居徽州镇上古家杂货铺时，便是这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找上门来，给了一笔银子，说是欠古平原的债。后来她曾问起此事，记得古平原的表情很是复杂，只说了一句：“想不到她还是个有心人。”就再也什么都没说。

“记得公子姓苏，请坐，不知深夜到此何事？”常玉儿虽然摸不透他的来意，而且觉得丈夫并不喜欢与他打交道，但这人几次上门来，并没有恶意，反倒是帮古家解了围，自己当然也不能缺了礼数，于是让座奉茶。

苏紫轩也不客气，居中而坐。她这一向都在苏州，为的是办一件四两拨千斤的大事，所以连月来闭门不出。古平原出事，她一点都不知道，还是四喜憋闷，出门到街上走了一圈，听做买卖的人说起，才知道古家盐铺的东家犯了大罪，要在清江浦被当众处斩。四喜听完一点都不敢怠慢，赶紧回来禀告苏紫轩。

苏紫轩听了也是大吃一惊，虽然四喜看出这位小姐对古平原比对任何男人都不同，她视其他人皆为草芥，无非是帮她成事的工具而已，但是面对古平原，苏紫轩却每每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乱了心神，无法像往常那样冷静从容。

这一次也是如此，她得知此事后，立刻带着四喜，雇了一辆马车赶来清江浦。虽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不过也是为了将来之事，古平原能派上大用场，自己在他身上花了大本钱，不能不理此人的死活。

但是她心里清楚，听说古平原即将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也直落下去，仿佛看见了一样再也无法复制的珍贵瓷器，正在向地面掉下。那刹那间的心悸，不是衡量了利益之后才产生的，而是来自一份早就存在心中的牵挂。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对此苏紫轩也是心中暗自苦笑，不要说大仇未报，就算是心愿达成，她此生也早已不存与人共结鸯盟之念，宁可孤身一人。所以无论古平原是怎样的男人，苏紫轩都不许自己再多想一步，更不会让他影响了那眼看就要完成的计划。

她甫一进镇下车，就听到了店里伙计们三五成群在议论白天的事儿。清江浦号称“南船北马”，这里的店伙计都见多识广，可是也没见过如此出奇之事，别看夜已深，还都在聚集谈论。

苏紫轩多聪明，听了几句后，事情便如在眼前，等到了古家众人的房中，又细问了问当时情景，叹了口气道：“白依梅太心急了，其实凡事都有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就算再难开的锁，找到了钥匙也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她偏要硬来，弄坏了锁眼，只会变得无法收场。”

“苏公子，你说的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呢？”常玉儿察言观色，看出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恐怕比满屋子的人都有主意，更加客气地向他请教。

“唉，这真是命，我要是早得知半日，午时之前便赶到这里，事情只怕早就了结了。也许不必重审，吴棠就会直接放了古平原。”苏紫轩没有明说，只是蹙眉轻叹了一声。

这话说得太悬了，屋中人彼此望了一眼，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特别是刘黑塔，不屑地哼了一声，故意大得让众人都能听见。

“哟，怎么这屋里还藏着头牛啊。”四喜立时出言讥讽。

刘黑塔一呆，这才反应过来被这伶俐书童骂了，大眼一瞪刚想发作，常玉儿轻咳一声，他便不敢了，气愤愤地看着四喜一眼，却又看到他冲自己扮了个鬼脸，刘黑塔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珠子都努了出来。

苏紫轩瞥了一眼四喜，把脸一沉，四喜顿时低眉敛目，不敢再耍笑。

“明儿一早，我去见见吴棠。事情兴许还有转机。”

七、赶尽杀绝之前，必须先放了“四大恒”

“你有什么好主意？”曾国藩微笑着看着他。

“大人，卑职察看过了，江泰不是不肯来，他本就咳喘卧病在床，一听说此事更加喘得厉害，一步都走不得，属下实在是无法勉强，只好回来复命。”漕督衙门的中军官连连叩头。他昨日领命而去，半刻未敢停歇，在江家连口水都没喝，星夜回来报信，五百多里的夜路，天刚刚蒙蒙亮就赶到了。

“滚吧，滚吧。”吴棠脸色极为难看，连连挥手，“一个个都是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大人息怒，就江泰这身体，就算硬是‘请’来，万一死在半路上，漕帮更要大乱，我看还是算了吧。”吴师爷赶紧解劝。

吴棠向厅外一指：“江泰不来，法场上的事儿该如何解决？眼下清江浦已经传遍了，这里是水旱码头，要不了几日两江地界便会传得尽人皆知，接下来便要传到直隶京城去，恐怕连朝堂之上都会有人议论此事。万一朝廷降旨让我‘明白回话’，本督该如何回奏？”

这也是实情，吴棠是吴师爷几十年的摇钱树，自然不能看他就这么倒了。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昨天说的那个法子了。白日里细细布置，夜中动手务必不让一个人跑出去。过后挖个大坑先焚后埋，漕帮就算听到消息找来，咱们给他来个财神爷翻脸——不认这笔账。劫法场是大罪，漕帮有过在先，也只能自己把这口气咽了。”

吴棠前思后想，抚了抚脑门，咬着牙刚要说个“好”字。门外忽然来报：“大人，有人在大门外等着拜见。”

“不见！”吴师爷不等东翁开口，先就做主道，“今日除非有人起反作乱，否则什么事都不必来回，什么人都不见。”

这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下人却没有答应，只是为难地抬起头看了吴棠一眼。

“该死，你怎么还不退下？”吴棠愠怒地说。

“大人容禀，此人说他是京城来的。”

“那又怎样？”

“说是西太后派他来的。”

“啊！”吴棠大惊失色，立时站起身，“你听清楚了，真说的是西太后？”

“是啊，小人有几个胆子敢传错这样的话。”

“快，快请进来。”吴棠连声吩咐。西太后是他在朝中的大树，自己能几年之内连越数级当上一品总督，还不都是多亏了西太后的照应。她身边的人可是万万不能得罪，否则有意无意传出自己对西太后不恭的谣言，帘眷一衰，那就什么都完了。

“这事儿怎么听着新鲜呢？”吴师爷皱眉道，“若是朝廷派来的人，那就直接说是钦差，让大人开中门放炮迎接。若是宫里的人，宫里可只有太监，本朝家法，太监不许离京哪。”“管他呢，兴许是内务府的，赶紧去布置一番，本督要设宴款待，快去快去。”吴棠指挥着手下人。

不多时，苏紫轩从外走进来，就见他一身细白缎子长衫，外套玄色马褂，头戴一顶银丝亮面的小帽，帽结殷红色的宝石，正面是块四四方方的透水翡翠，左手带着腻如羊脂的玉扳指。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实在不能不让人相信是大有来头。

吴棠也不顾身份，赶紧上前几步相迎。苏紫轩只是略点了点头，派头之大简直无与伦比。她通报了姓名后，便不客气地坐在了上垂首，吴棠打横相陪。

彼此客套了几句，其实都是吴棠在说久仰。苏紫轩听他问道自己在京里哪个衙门供职，笑了笑道：“吴大人，其实我方才开了一个玩笑。我不是从京中来，更不是西太后派我来的。我知你心绪不佳，不如此说便难拜见大人，还望恕罪才是。”

“什么！”吴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得手都哆嗦了，“你，好大的胆子，敢冒充钦使，真不要脑袋了。”他心想这两天是怎么了，自己贵为总督，居然接二连三碰到这样的事儿，这要不杀人立威，今后如何掌印坐堂。

“来人！”他吼了一声，亲兵立时涌入厅中。

“且慢。”苏紫轩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大人看我可像疯子？”

他衣着华贵，谈吐文雅，哪里像疯子。相比起来，倒是吴棠脸涨得猪肝样，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更像是发了痰症。

“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一不疯二不傻，不是为了大人的前程，才不会冒名求见，大人要杀人，也不妨听我把话说完了。”

吴师爷在旁听出蹊跷，问了一句：“你有什么话说？”

“我虽然与西太后并无瓜葛，可是有一个人却与西太后大有关系。这个人离这儿不远，就在那边法场上，姓古，名平原。”

“哈哈。”吴棠一声冷笑，“你说完了？原来你也是来搭救这死囚的，还编这样的弥天大谎，难道真的以为能骗住本督？来人，给我捆了。”

“你太小瞧古平原了，连他过往之事都没弄明白，就急切切地送他上了法场。要知道人头不是韭菜，割了长不出来，等西太后过问此事，向你要人时，我看你怎么回话。”

苏紫轩一席话又快又急，且是理直气壮，吴棠疑惑地看了看他：“西太后身处深宫，别说一个生意人，就是王公大臣等闲也不得见，你的谎话说得太离谱了。”

苏紫轩摇了摇头，脸上是那种不屑分辩的神情：“我说了不算，你派个人去随便打听一下。几年前京里的万茶大会，京商和洞庭商帮分别走了恭亲王和醇郡王的门路，都想争个第一。这两个人都是当今皇叔，可谓是一言九鼎，可是到了最后，谁都没想到，竟然是徽州古平原的兰雪茶夺了‘茶王’的称号。这就让人大惑不解了，于是所有人都在暗中打听，最后得知原来压过恭亲王，盖过醇郡王，亲口封了‘天下第一茶’称号给徽州商人古平原的，居然是当今的圣母皇太后。不仅如此，西太后还御笔亲题了‘天下第一茶’的书轴，下面衿了‘同道堂’的印玺。这枚印与‘御赏’印是先帝赐给两位太后用来颁行圣旨的，除了这一次之外，再也不曾用在其他地方。你说此事的分量有多重呢？”

苏紫轩真是好口才，娓娓道来将吴棠和手下人都听怔住了。吴棠自己就与入宫前的西太后有过奇遇，要不是当年在人情淡薄之时，自己误拜灵堂，给西太后的亡父送了一份极厚的奠仪，又哪来今日这份富贵。苏紫轩把话说得引人遐想，他自己就先想到了当初西太后的父亲叶赫那拉·惠征最后几年便是在安徽为官，古平原又是徽商，又得蒙如此异数恩宠，难不成他也与太后娘家有什么关系？

“宫里的钱叫内帑，户部的银子叫国库，本朝向来不能混为一谈。虽然贵为圣母皇太后，可是花钱的地方多了，月例银子也有限，旁边又有母后皇太后比着，不能随意动用内帑，要是钱财再没个来路，还真不好办。你说呢，吴大人？”苏紫轩含笑看了吴棠一眼。

吴棠打了一个冷颤：“难道这古平原是替太后在做生意？”

“我可没这么说。”苏紫轩自己端茶送客，就这么潇潇洒洒地走了出去，留下吴棠呆若木鸡地望着她的背影。

“哈哈哈！”听苏紫轩把见到吴棠的经过讲说一遍，古家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郝师爷赞道：“就是这最后一句话最妙，让他去猜，他又不敢去问，也没人可问，想破头也不得解。妙哉妙哉，汉书可以下酒，苏公子这句话更该浮上一大白。”

“此所谓对症下药，同为总督，曾国藩就不见得会买这个面子，可是‘西太后’三个字对吴棠来说，既是玉旨纶音亦是泰山压顶。有了这个护身符，保证吴棠不敢动武使蛮，法场中的那些人性命一时无忧。”苏紫轩点头道。

古平文急切地问：“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请苏公子再出一策，把我大哥救出来才好。”

“可惜此事如今成了僵局。诚如我先前所说，要是我能赶在白依梅插手之前，便向吴棠说了这番话，以他贪权求进之性，真的会把古平原放出来。其实他也知道，这事儿不合情理，古平原十有八九不是凶手，那再去缉凶便是，犯不着冒着触怒西太后的危险惹这么个人。可是眼下事情已经传开了，王命旗牌也请了，斩标都勾了朱，忽然把人放了，堂堂总督颜面何存，他也真是骑虎难下。换了谁，都不会轻易放人的。”

“苏公子，依你看接下来会怎样呢？”常玉儿问道。

“此刻吴棠必然派出人马去打听我说的事情是否属实，这不必管他，事情是真的，他打听出了结果，只有把我的话信得更实。问题是就算古平原真是西太后的亲信，他毕竟也没有免死金牌，事情到了这一步，要放人，就一定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换句话说，要给吴棠找个台阶下。”

“什么台阶，难道还真能到京里求西太后给道圣旨赦免古大哥？”刘黑塔瓮声瓮气道，“哼，事情明明就是李钦那狼崽子干的，连毒药都一模一样。要不然老子把他抓来换古大哥，反正砍一颗脑袋，砍他的便是。”

苏紫轩眼前一亮：“你这黑大个，看不出说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啊，我说什么了？”刘黑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法场行刑，请王命旗牌斩的是凶手。古平原既然不是凶手，那么咱们把真凶擒获，交给吴棠，此事不就化解了嘛。”

“对呀。”郝师爷一拍巴掌，“先前都想着怎么替古老弟保命，根本没空想抓凶手的事儿。现在事情既然僵在那里，干脆，咱们去把这案子破了。”

“好！”刘黑塔一跃而起向外就走，走到门边慢慢停下脚步，转回头尴尬地问了句，“怎么破？”

古雨婷忍着笑过来把他往回一推：“你呀，就别丢人现眼了。还是听苏公子的吧。”不知不觉间，这群人已然倚苏紫轩为智囊了。

“那艘盐船绝对不是古家的，这一点你们可确定？”苏紫轩问道。

彭掌柜点头道：“留在江宁的费掌柜已经将所有伙计盘查一遍，那日盐船根本就没有到过案发的村庄。”

“那便是说，船和伙计都是冒充的，船可以凿沉，也可以烧毁，伙计可以灭口，也可以远遣，连姓名样貌都不知道，短短时日内要找到这些人难如登天。不过有一个人，我们既知道姓名，也知道长相。”

“谁？”

“李安。他给李万堂下了毒，又抢走了李太太的鉆镯。他是唯一知道毒药来源，又能作证的人。找到了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毒杀二十几口人命的真凶。”

“官府一直在找他，案发第二天就发了带画像的海捕文书，可是至今都没消息。我担心这个人已经跑远了。”常玉儿叹了口气。

“不会。官府区区一百两的赏格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也足够吓住他不敢轻举妄动。再说他毕竟在大户人家待过几十年，必定知道能买得起那副鉆镯的人，除了京城显贵，就只有江南的富豪人家。京城里面都是熟人，他绝对不敢去，只有在两江暂避一时，等风声过去，贱价卖了那副镯子，再远走高飞。”苏紫轩一番分析入情入理，连深谙刑名的郝师爷也连连点头。“要快点找到他，靠我们几个不行。”

“那靠谁啊？”古雨婷快嘴地问。

苏紫轩微微一笑：“有一样东西一定行！”

从第二日开始，古家从附近市集雇来几个刻工，将官府的海捕文书刻模子翻印，一口气印了万余张，贴遍了两江大大小小的城镇乡村，就见十几个人的小村子，村头村尾都各贴一张。海捕文书见得多了，让人们为之疯狂的是最后的赏格。

纹银十万两！

这么高的赏格，就算活到八十岁的老翁都一辈子没见过，谁找到李安，这笔银子就归谁所有。两江地界全都轰动了，人们放下手头的活计，开始漫山遍野，像过筛子一样搜寻着这个“财神爷”。在人们眼里，李安——已经不是什么毒杀主人的仆役，而变成了可以让人一夕暴富的藏宝。

这真是罕见的全家出动，上至拄拐而行的老人，下到年未总角的孩童，只要是能走路的，便不甘心待在家里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山上、田中、桥下，甚至是芦苇塘里，只要是能藏人的地方就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城里人把一座城搜遍了就来乡下找，乡下人把田地都找遍了就进城搜，还有手脚快的村子抢先把本村的地方都找了没找到，便开始去邻村找，邻村当然不让，从口角到械斗，从抡拳到挥刀，各地的知县、知府光是处理这样的斗殴案子，便忙得四处奔走狼狈不堪。

刘黑塔看着面前三十几个被五花大绑，跪在路上一个劲儿地喊冤枉的“李安”，他晃了晃脑袋，有点发傻。

“大爷，您看看，我们抓的这些人，哪个值十万两银子？”身边一群人在不断鼓噪，把刘黑塔的头吵得直发晕。

“这……”他凝目望去，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就听身后苏紫轩走了出来，只扫了一眼，便道：“这些人都不是，都放了吧。”

“都不是啊？！”人群中发出叹息声。

“我说，这样下去能行吗？我听说连城里的捕快都不到衙了，自己领着一帮人去抓李安。”刘黑塔见苏紫轩转身要进客栈，迟迟疑疑地说。

苏紫轩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行，非此不可呢。那个李安我见过几次，从眼神中就能看出，也是个狡猾的人，只有这样才有抓住他的一线机会。”

“大爷……”被抓住的几个人起身过来，苦着脸喊道。

“放了你们怎么不走，难不成是想毛遂自荐。”苏紫轩道。

“大爷别开玩笑了。唉，谁让爹妈给了这么一样脸，不巧却与那凶手长得相似，虽然这次被放了，恐怕走不出镇外二里地，便又被抓了回来，先前一顿棒子已经打了个半死，这次只怕连命都没了。”

苏紫轩饶是冷性子人儿，也被逗得一笑，随即正色道：“看来着实累你们受池鱼之殃了。这样吧，凡是被误捉了的人，都住到本地客栈去，算是古家请的客人，好酒好菜吃着，有伤便请郎中来治伤，一应费用都算在古家头上，直到抓住真凶之日为止。就当是古家给你们赔情，这样如何？”

“你倒真能替人花钱啊。”刘黑塔见那些人喜出望外，嘟囔了一句。

当放掉第十批人，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去住客栈，刘黑塔到底是忍不住了，冲着苏紫轩直嚷嚷：“你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害人的。这李安没找到，古家的银子也快找不到了。”

苏紫轩把脸一沉：“难道你有什么好主意不成！”说完拂袖而去。刘黑塔气得刚要再喊一句，边上有人拽拽他的袖子，他瞧了一眼，像是个畏畏缩缩的乡下人，没好气道：“去那边住店，都是古家当冤大头，赶紧去吧。”

“大爷，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是发现有个人藏在河里，不分昼夜脸上都蒙着块黑布，也看不清相貌。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哪？”

“什么黑布！”刘黑塔不耐烦地刚想把此人赶走，本已进了客栈的苏紫轩却一步退了回来，她双目炯炯，亮得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鹰。

“等等，你再说得仔细些。”

“小人家住盱眙，种田为本，偶尔钓两条鱼贴补家用。县外有个河汊子，道路常年泥泞，除了我之外平素没有人去。我也好久没去钓鱼了，前几日去了一次，发现河汊子里停了一艘船，我留心看时，船里只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蒙着黑布。既不像打鱼的，也不像水匪。”

“可有人给他送过什么东西？”苏紫轩问道。

“没有。我盯了他两日，发现他白天黑夜都蒙着脸，也不见与人来往，钓了鱼也不敢生火起灶，就那么生吃几口，喝的也都是河里的生水。”

“还有什么？”常玉儿这时也得到消息出来，紧盯着问了一句。

“嗯……”那人眨了眨眼，“哦，他手上拿着个小小的物件，用布包着，时常用手摩挲，可又不把布解开，我也看不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你再想想，就算隔着一层布，也能看个大概形状吧。”

“要是让我猜，倒是有些像地主家太太们戴的镯子。”

镯子！常玉儿与苏紫轩迅速对视一眼，刘黑塔陡然张大了嘴，闻讯赶来的古平文惊喜地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

“我去抓这王八蛋回来！”刘黑塔咬牙切齿道。

“等等。”苏紫轩思量着道，“要真是他，倒挺会找地方的。盱眙正好在江宁和清江浦中间，远离漕标兵船和湘军的水师营，他自己又有艘船，万一他驾船跑了，又或者水性好，往水里一跳，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要论水性，谁能比得过我？”刘黑塔这可不是吹，当初去蒙古，要不是他潜在河底架起绳梯，整个驼队都别想过去。

“这样吧。派个人先去暗中看看，若真有可疑，便唤起当地村民，在河面驾船围堵，在岸上十面埋伏，再挑几个善凫水的，随时准备下水抓人。千千万万可别让他跑了。”

“自然是我去！”刘黑塔自告奋勇。

“嫂子，我也去。”古平文也站了出来。

李安将芦苇杆放在挖好的深坑中，上面铺了几条河鱼，随即将苇子点燃，看着火苗“噼噼啪啪”地蹿起来，不待浓烟冒出，便用浮土将坑口盖住。随即提心吊胆地向四周望了一圈，确定四野无人，这才蹲下身吁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王天贵答应给的好处遥遥无期，反倒是自己的通缉画像贴得大街小巷无处不在。他暗自庆幸自己弄到了一条颇大的乌篷船，这艘“明瓦篷”足能让人在里面直起腰来，总算能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个遮风挡雨的所在。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他回想起当初被王天贵一步步逼着走到今天，自己在李家本来已经快要熬出头了，偏偏一时鬼迷心窍，先是当了王天贵的坐探，后又被威逼利诱下毒谋害了几十年的恩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万丈悬崖上一脚踩空，拼命想要拽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向深渊滑落。“唉！”他悔不当初地摇摇头，回应他的只有从水面掠过的一只孤雁，将他吓得浑身一颤，等定下神来，想到那张半夜里摸进村子偷食时看到的通缉文书，李安的嘴角浮出一丝苦笑，“想不到我最值钱的时候居然是现在，有人肯出十万两来买我这条命，比这鉆镯也差不到哪儿去了。”他将手伸进怀中，心神大乱时，唯有摸到这价值千金的宝物，他才能寻到些许安慰。

“什么盐场管事我也不要当了。等熬过这阵子，找到王天贵让他出一大笔银子，再把鉆镯卖了，拿这笔钱到西南去买下几百顷地，再开几间大铺子，换个名姓，我转眼间也是李老爷了。”他暗自想着，陷入了虚幻的狂喜中，直到泥土中透出的一股焦香把他从黄粱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扒开浮土将烤鱼拿了出来。

这鱼烤得半生不熟，李安一口咬下却差点连舌头都咬掉，他连日来吃生鱼，实在忍耐不得，忽然想起听人说过行军打仗时，为了避免炊烟暴露位置，可以用这权宜之计来烤食，姑且一试，虽然不尽如人意，也比那生腥的鱼肉好咽了不少。

他将鱼骨头都吮得一干二净，才抛入水中，捧起河水喝了两口，转身进了乌篷船。长日长夜无事可做，靠着微微晃动的船板，睡上一觉便已是难得的消遣。李安一只手摸着那支鉆镯，半闭着眼想着将来奴仆成群、人人逢迎的好日子，不知不觉间有些睡意。

正在此时，他忽然感到小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猛然将眼睛睁开，正看见一个黑大个半低着头跨了进来。李安吓得魂都飞了，总算他反应快，向着反方向的出口一步蹿去，可是还没等他来到近前，一个年轻人正堵在那儿，怒目看着他。李安退了一步，冷不丁从腰间拔出一把攮子，便要向古平文扎去。

“去你的吧！”刘黑塔在后面看得清楚，快出一脚狠狠将李安踹躺在船板上。他怀里那支鉆镯掉了出来，滚了几下正来到古平文的脚边。

刘黑塔一脚踩住还要挣扎的李安，将他罩在脸上的黑布扯下。古平文也进了船舱，将鉆镯放在小木桌上，问道：“你是什么人？躲在这种地方。”

他们二人跟着那农夫来到河汊子，伏在芦苇滩中，将李安的一举一动都瞧在眼里，光听那农夫说便已觉得可疑，亲眼看着更是认定了此人就是李安。他们稍退开些，古平文打算按照大嫂的吩咐，多找些人设个包围，让李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刘黑塔性子急，反对道：“你看那船，两边各一个出口，等他进去了，那不就是坛里捉王八，一捉一个准嘛，还用费那个劲儿。”

“那叫瓮中捉鳖。”古平文细想了想也对，但他是持重的性子，还是吩咐那农夫回去多找些人来当帮手，自己和刘黑塔在此守着。

眼见李安进了船舱，刘黑塔最不耐烦的就是等，心想就凭这小子，我一只手就把他抓来了，人多口杂，万一脚步声重，提前把他惊到了反倒不妙。想到这儿刘黑塔蹑手蹑脚地靠近船，古平文见他擅自行动，不能阻止只得跟了上去。

好在一切顺利，看见李安扎手扎脚动弹不得，古平文松了口气，将方才的话又问一遍。

“我是打鱼的，怎么，这也犯王法？”李安还想蒙混过关。

“这玩意儿也是打鱼人能有的？你该不会说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吧。”古平文指了指那光亮夺目的鉆镯，一句话就让李安哑口无言。

“好个恶奴，居然为了谋夺钱财，连跟了几十年的主子都敢下毒谋害，《大清律》以奴弑主是十恶不赦的剐罪。”古平文示意刘黑塔将他捆上，“再加上那被毒盐所害的几十条人命，够杀你好几回了。”

“我不知道，那一村的人不是我杀的，我早就躲在这儿了。”李安听了立马嚎叫起来。

“恐怕官府不会采信吧。你一个人躲在这儿，谁能证明不是你干的？你杀李太太的时候，可是有好几个人看见你抢了鉆镯后匆忙从鸡鸣寺逃走。毒药就是这一种，寺里下毒用的是它，村子里下毒用的也是它，凶手当然是同一个人！”这些话都是古平原和苏紫轩的分析，古平文记性不差，现学现卖把李安吓得面如土色，体似筛糠。

“……是王天贵指使我杀的李老爷，毒药也是他给我的，这下药的事李钦也知道。后来给盐里下毒必定是为了陷害古东家，与李钦和王天贵脱不了干系，我愿意到官府去作证，只求从轻发落，留我一条命吧。”说到后来，李安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已经喊得声嘶力竭。

李安躲了一个月，整日风声鹤唳，神经已经快绷断了。刘黑塔和古平文的意外出现，以及那凌厉的问话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摧毁了他的意志。

没想到这凶徒会如此轻易地下了软蛋，刘黑塔与古平文对望一眼都是喜不自胜，抓他去见官，立时就可以洗清古平原的罪名。

两个人正在得意，就听“哗啦”、“哗啦”接连几声，像是有人在往船上泼水，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猛然间热浪滔天，火光四起，整条船一瞬间淹没在火海中。事发仓促，谁都没有想到好端端停着的一条船会忽然着了火。刘黑塔刹那间还以为是李安事先布下的脱身之计，怒吼一声将他拉了起来，却见他吓得面无人色。古平文也吓坏了，船舱里浓烟滚滚，他捂着口鼻冲着刘黑塔喊道：“快带他出去，迟了就没命了。”说罢向另一侧出口赶去，虽然那里也是熊熊大火，但他知道只要能几步冲过去，跳到水里就没事儿了。

刘黑塔也不傻，拽上李安就要走。谁知李安拼命挣扎，一使劲儿竟然把还未捆紧的绳子挣开，随即双手张开扑向放着鉆镯的那张桌子。刘黑塔虽然胆子大力气大，可是第一次陷身火海，冷不防李安像发了疯一样，他也是手忙脚乱，赶紧再去抓他，两人倒在船舱中，打翻了桌子，那鉆镯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李安就像失心疯一般，手抓脚蹬，一心要找到鉆镯。刘黑塔虽然力大无穷，可是遇上个疯子，又是在火场之中，瞬间两个人的身上都起了火。

古平文已经来到舱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发觉刘黑塔正和李安扭打在一起，成了两个火人，他大惊失色，咬了咬牙赶回来，一把拉住刘黑塔往外便推：“刘大哥，快走，快走！”

刘黑塔忍着剧痛：“一起走！”

“不行！”古平文回头看看，李安就像没发觉身上着火一样，还在浓烟中寻着那能让他发财的宝贝。自己的大哥还在法场上，李安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可就冤沉海底了。

想到这儿，他疾走两步来到李安身前，别看他文弱，此时却用尽浑身力气抱住李安的腰，生生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向刘黑塔那边狠狠一推：“快带他出去！”

借着这一推之力，刘黑塔拉住李安跃出舱口，眼前的船板已经成了火海，没有落脚的地方，刘黑塔只觉得火焰顺着腿脚而上，咬得他剧痛难忍，他把李安往河里一推，自己还想回去救古平文，却见整个船篷轰然烧落，一股难以抵挡的热浪把他整个人掀落水中。

与此同时，岸上有人正在低声禀告：“东家，逃出来两个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盐场的阎把头，他自从跟了李钦，吃香喝辣玩女人都有人付钱，李钦要他做事，当然没有半个不字。就像这一次，自从古家出了十万两的悬红，李钦就命阎把头和他的手下人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盯住古家，刘黑塔与古平文一动，李钦便带着人紧跟在后面。

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连苏紫轩都没想到，李钦会利用古家来找到李安。他来时就已经想好了杀人灭口顺便为母亲报仇，可是与李安一起在船中的那个毕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与自己又素无仇怨，他再狠心，一时也难以下定决心。

直到听见李安在船中声嘶力竭地喊出“愿意到官府作证”，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挥了挥手，阎把头把准备好的一袋袋煤油泼到船上，李钦转过头去，听着船在火焰中燃烧，船里的人呼喊逃命，他有一刻很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却终于还是没有抬手。

阎把头报说有人逃了出来，李钦这才回头下令，虽然水火无情，可是他并不想留下后患。怎奈这时远处已经传来有人高呼“救火”的喊叫，是那农夫带着一帮人赶了回来。李钦看了看依旧烈焰冲天的船和周遭并无异样的水面，阎把头生怕李钦要他带人留下对付村民，赶紧跟了一句：“那两人浑身是火，掉到水里也活不成了，只怕是沉了底儿。要是被人看见咱们在这儿，又是一桩麻烦事。”

李钦略一思索点点头，阎把头松一口气，赶紧带人拥着李钦离开了此地。

刘黑塔做了一个噩梦，梦中犹如地狱，处处都是烟灰火焰，地上都是烧红的炭，要一刻不停地奔跑才能不被烫到，他跑得实在没了力气，向后仰倒，瞬间就被地上的炭火包围。

“啊！”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不疼痛，好似被剥皮抽筋淋了沸水一样，他向周围看看，又瞧瞧自己，全身包着白布，略动一动便是一阵剧痛。

屋外的古雨婷闻声走了进来，看见刘黑塔醒了，却也没有喜色，只是点点头：“刘大哥，你不要动，你现在浑身都涂满了獾子油，治你的烧伤。你可是渴了吗，郎中说，烧伤的人醒来最是口渴，但是不能多饮，我去倒一小杯茶给你喝。”

刘黑塔望着她，回忆起自己受伤时的情形，忽然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到了这里？”

“是盱眙的农夫救了你，连夜送回了清江浦。亏得你好水性，拽着李安都没有沉下去。要不然……”

“李安，他人呢？”

“大嫂把他藏起来了，防着有人再杀人灭口。”

“那、你二哥呢？”

问到这一句，古雨婷痛苦地一闭眼，慢慢转过身，屋中寂静得怕人，刘黑塔能听见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良久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二哥他、去照顾娘了。”

刘黑塔身子一震，脸上的肌肉快速地抽动了几下，猛然间爆发出一声大吼，像受伤的野兽，伤痛中夹杂着愤怒。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喊，将整个客栈的人都引了来。人人都红着眼圈，让刘黑塔没想到的是，古平原竟也在这儿。人群中只有他没有流泪，可是看着他的脸色，就仿佛能看见一把尖锐的刀直刺进他的心里，五脏六腑都破裂了，即便是将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化作泪水流出来，也无法倾诉心中的哀痛。

他走近刘黑塔，默默坐在床边，刘黑塔抓住他的手，用另一只手砰砰地捶着自己的头，痛哭道：“古大哥，你打我吧，你打死我算了，让我给你弟弟偿命！是我不好，不该不听妹子的话，一定要进去抓李安，不然古平文不会死的。”

古平原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缓缓地摇着头：“你也受了重伤，还说这些做什么。不要这样，先把伤养好了。平文他、太可惜了，他才二十出头，还没来得及娶亲生子，做一番事业呢。不过害死他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个放火要杀人灭口的人。”

“是谁！老子宰了他。”刘黑塔咬牙切齿道。

古平原没有答话，他将目光投向窗外，良久才低声道：“作孽的，自然有恶报，天若不报，人也不会答应，等着瞧好了。”

说完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屋外。

苏紫轩站在不远处，看着屋中这些哀伤哭泣的人，特别是古平原。她从在山西初见时就注视着这个人，他的不屈、他的倔强、他的越挫越勇，甚至还有他的善良与志向，都吸引着苏紫轩的目光。她就像为了一个获取力量而走入黑暗的人，虽然宁愿闭上双眼享受复仇带来的快意，但却还是时不时地望向那曾经身处的光明，那里还留着记忆中阳光下的暖意。

看着古平原微微发颤的背影，她做了一个决定。在古平原的房门外，苏紫轩听见屋中有人在诵经：“我从昔来，瞻视顶礼，无量菩萨摩诃萨。皆是大不可思议神通智慧，广度众生。……是地藏菩萨，教化六道一切众生，所发誓愿劫数，如千百亿恒河沙。”

苏紫轩一听便知，这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古平原正在为亡弟超度。她心中暗叹一声，轻轻推门进去，果见古平原站在窗前，面向西方，正在诚心诵咏。苏紫轩没有打扰，反倒也低眉敛目地双掌合十，站在古平原身后一并默念经文。古平原念了三遍本愿经，转过身看见苏紫轩，很是意外。

不仅是现在，知道苏紫轩为了救自己出了大力，也让他很是吃惊。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就在前天，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军，古平原看见苏紫轩走向监斩台上的吴棠，只说了几句话，吴棠便传下号令，令三军撤开包围，并说“案情存疑，暂且释放人犯，交与地保看管，需随传随到”。后面半句只是场面话，谁都知道，请出王命旗牌都杀不了人，绝不会以相同的罪名再上法场。

苏紫轩这件事办得确实干净利落，她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吴棠，持同一毒药毒杀京城李家李太太的犯人已经人赃并获，只不过此人被火烧伤仍在昏迷，但是这个人牵扯到的第一桩案子是犯在江宁，理应由两江总督曾国藩审理此案。

吴棠已经接到消息，徽商为了古平原蒙冤待斩已经在胡老太爷的主持下集体罢市，而盐城和南通两地的百姓，为了感念古平原修筑海塘的大恩大德，推选了当地士绅耆老，来清江浦叩阍喊冤。江西等地的百姓，听说古家盐铺的东家被抓了，也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打抱不平。一时间两江三省的百姓竟然为了古平原全都纷纷有所动作。

单是“西太后”三个字，就已经让吴棠寝食难安，如今又是民意汹汹，他好像拿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正在左右为难之时，苏紫轩及时送来了一把梯子，着实令他松了口气。混迹官场的要诀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推”与“拖”，按照苏紫轩的说法，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案子就可以顺水推舟让给曾国藩，他爱怎么审就怎么审，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吴棠乐得不管。

下了放人的命令后，苏紫轩便要施礼离开。吴棠开口把她叫住了。

“看得出，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本督还有一件麻烦事，不知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吴棠竟是折节下问的语气。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案子颇大，又有劫法场的情形，最后本该问斩的犯人却被放了。公事上面虽然交代得过去，可是百姓都在议论纷纷，这口碑如铁，不知该如何平息呢？”

苏紫轩一听就知道，吴棠还是在担心自己的前程，她不经意道：“这有何难？”

“不难？”吴师爷想了几日都没个好主意，听苏紫轩大言不惭，气道，“那你说说有什么法子。”

苏紫轩瞧了他一眼，却道：“我在城西酒铺看好了一坛老酒，却没顾得上去买。你要是亲自跑一趟，在一刻钟之内给我买回来，那我就帮吴大人出这个主意。”

“买酒？”吴师爷虽然脑筋也很快，遇到苏紫轩就半点不灵了，吴棠急得连连催促：“快，骑我的马去。”

吴师爷也不敢耽搁，赶紧撅着屁股上了马，一路飞尘向城西奔去。

苏紫轩这才一笑：“大人莫急也莫慌，百姓闲来无事喜爱传言，越是新奇重大的事儿，传得越广。眼下这劫法场的事儿传开了并不要紧，只需再出一件大事盖过它，那便一天乌云散尽。”

“大事……”吴棠喃喃着，“这一时半会儿何来大事儿？”

“怎么没有？东捻赖文光和西捻张宗禹已经合兵一处，打算要么越过黄河天堑，直逼京师，要么渡过长江，夺回天京。上次是僧王爷挡住了林凤翔和李开芳的合兵，这一次却不知还有谁能挽狂澜于既倒，拯万民于倒悬。”

苏紫轩说的何止是大事，简直是石破天惊，吴棠头发根都竖了起来：“这、这本督天天接朝中邸报，并无半点消息，你又是从何得知此事？”

苏紫轩看他瞠目结舌的样子，不禁又是一笑：“这不就是大人要的大事儿吗？消息一出，别说劫法场，就是烧了紫禁城也没人理会了。”

吴棠转转眼珠，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是假的？”

“官造谣言，传得才最真。当官的日日都说谎话，这是拿手好戏，如何把这消息不露痕迹地散布出去，就不用我再教大人了吧。”

吴棠听她满口讽刺，却又是自己问人家的，不好发作只得干笑两声，扯开话题道：“那吴师爷去买的酒又有何用？”

“谁让他无礼，不过是罚他抱个酒坛子骑快马罢了。”苏紫轩扬长而去，留下哭笑不得的吴棠。

眼前的刀枪林立忽然散去，漕帮中人几乎都同时透了一口大气，他们知道，在数千官兵的包围下，要是吴棠一声令下，自己这几十个人连块整肉都剩不下来。

古平原看着白依梅，这几日他们几乎没有说什么，但眼神却很少离开彼此，反倒都为了能在这奇特的环境下共处一地而感慨万分。

古平原还没来得及说话，白依梅忽然向正打算离开的吴棠走去。

“吴大人，留步。”白依梅丝毫没看抽刀拦住去路的士兵。

“你这女人把事情都做绝了，还有什么话说？江泰真好本事啊，收了这么个干闺女，竟是专与漕督衙门作对来了，本督算是领教了。”吴棠口气阴森，眯着眼睛看向白依梅，脸色煞是怕人。

“吴大人，你放心好了，我会给漕帮一个交待，漕帮也会给你一个交待，一定让你面子上过得去。”白依梅拱了拱手，随即走了回来。“依梅，你要如何向漕帮交待？”古平原知道，漕帮一向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况且运送漕粮既是漕帮的职责，也是他们维持帮众的财源，如今把漕运总督得罪到了死地，只怕要受极重的帮规惩处。

“你是个空子，家门里的事不方便和你说。”白依梅嫣然一笑，看来倒是毫不在意，她走近古平原，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道：“你从前说的话，我也说一遍给你听。我也希望你没离开过古家村，我嫁入古家相夫教子，与你夫唱妇随，过平平常常的日子。只可惜世上的事情都是反的，你越是想要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在惩罚人的贪心吧。”

古平原怔怔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世上的路有千万条，走错了任意一条，再想回去便是千难万难，何况他们已经走得太远了，物是人非哪堪回首。

“我走了，你——别忘了我。”白依梅留下这句话，便在帮众簇拥下策马远飏了。

此后古平原回到客栈，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听到了弟弟的死讯，也得知刘黑塔受了重伤，但李安伤得更重，而且他不识水性，还溺了水。常玉儿将他藏在一处铁匠铺，雇了郎中日夜不离地救治。

“人死不能复生，仇恨就像一根刺，只有复仇才是解决悲伤的办法，不然这根刺就会在你心里腐烂，伤口越来越大，直到把你整个人吞噬下去。”二人对视良久，苏紫轩徐徐开口道。

“古家之前已经死了一个人了。”古平原凝视着她，半晌才道。

“因为李家。”苏紫轩打断了他的话。

“如今又死了一个人。”

“还是因为李家。”

古平原的目光忽然变得咄咄逼人，苏紫轩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你不也是这么怀疑的吗？要不是杀人灭口，何必出这样决绝的手段。既然已经坐实了下毒的是李钦和王天贵，那么灭口的一定也是他们。”

古平原默然不语。苏紫轩拿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杀父弑母，先是陷害后又纵火烧死自己的哥哥。李钦，哼，本以为他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如此毒辣，我还真小看了他。”

“这样的人居然没有遭天谴，可见老天不长眼。我可助你一臂之力，除了他。”苏紫轩用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册子。

古平原随手翻开看了两页，脸色一变，仔细读过十几页后，他合上书册，抬头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李家向肃顺行贿的证据？”

“肃顺是我阿玛。”苏紫轩只简简单单地回了一句。古平原霎时全都明白了，为什么她锲而不舍地与朝廷作对，为什么她竟然胆大包天到敢去行刺慈禧太后，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两个字。

“复仇！”苏紫轩点头道，“所以我知道，这件事有多么重要，才把这本册子交给你。你将它呈给刑部大理寺，慈禧最恨的就是我阿玛，凡是与他有关的官员这些年或黜或杀，对一个生意人更是不会有丝毫留情。你大可以借刀杀人，将李家连根拔起。”

古平原心知她说的半点不假，想到这女子不声不响，偌大的李家竟然始终被她捏在掌心，随时可以毁去，古平原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本册子，你真的给了我？”

“那当然，我既然已经说了，此刻它便已是你的了。”

“好！”古平原再次看了那本册子一眼，随即把它送到油灯边，火舌一舔，册子随即燃了起来。苏紫轩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惊道：“你、你疯了不成！”作势便要抢回。古平原早就提防到了，将书册高高一举，提醒道：“你说了，这是我的东西，我要烧便烧，你已管不得了。”

苏紫轩把脚一跺：“谁知道你竟是个疯子！”她见那本册子此时已经被火烧了半边，就是抢回也已无用，忽然又冷静下来。

“做事情总该有个缘由吧。我把能杀死李家的利刃递到你手上，你却将它折断，到底为了什么？”

古平原眼看着那本册子烧成灰烬，这才转头回答道：“方才你没把话听完。我说古家死了一个人，接着又死了一个人。便是因为前面的这个人，使得我不能为后面这个人报仇。”

“好深的机锋，恕我听不懂。”苏紫轩冷笑道。

“我娘临终前只对我提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去伤害李万堂和他的儿子。她老人家临终时把所有事都放下了，想安安心心地去极乐净土。我答应了她，她才含笑离去。”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没出世的孙子都是死在李家手里，还会这么说吗？”苏紫轩反诘道。

“李家与我的恩怨还不止这些，我当初被陷害流放出关亦是拜李家所赐，救我一命的恩人也死在他们雇来的凶手手上。”还有妻子所承受的侮辱，古平原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苏紫轩不能理解地摇了摇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古平原：“既然是这样的仇恨，你为什么还要放过李家？要是换成我，李家父子早死了十次八次了。”

“这本册子往官府一交，李家家产必定籍没充公，那父子二人也会以肃党的名义被砍了脑袋，李家经营数百年，便在我手上被一举毁去，这个仇报得真是痛快。”

“那是自然。”

“不，我不能违背母命，而且……”古平原注目苏紫轩，缓缓道，“我也不能为了复仇，变成像李钦那样的冷血无情。”

苏紫轩心头一震，她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道理，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古平原，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金山寺外刚刚下过一场薄雪，草叶上还带着些霜。山路人烟稀少，一阵北风吹过，灰的、红的、黄的叶片从树上掉落，打着旋儿被抛进清冽的江水中。一江烟水载愁波，昏黄西下的斜阳余晖洒落下来，照在江面上依旧是金光万道，只是衬着此情此景，带给人的却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伤感。

李万堂穿着一身灰布棉袍，举目向半山腰的黄墙黑瓦看去，耳畔中传来僧人击磬诵经的声音。他虽然不能亲见，却知道殿堂内设的瑜伽坛，已经在座主的带领下唱起《杨枝净水赞》，接下去便是亡者家属随僧人诵《心经》、《往生咒》，再去观音大士像前上香，诵九九八十一遍《大悲咒》，为亡灵超度。

他目光定定地望着金山寺内袅袅升起的焰口烟，就这样站了不知多久，听见有人低低唤了一声：“李老爷。”

“哦，是你啊。”李万堂回过神，才发觉常玉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前。

常玉儿蹲身福了一福：“我家相公说，李老爷要是想进寺，送平文最后一程，就请进来无妨。”

一句话说得李万堂眼圈登时红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闭上眼摇了摇头：“算了，也不知他愿不愿我去送他，我自己也觉得没有脸面去看这个儿子。”

常玉儿惊讶地抬眼，这才仔细看了李万堂一眼，就见他短短月余竟像是苍老了十几岁，双眼无神，辫上杂发灰白，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躬着，说话时的语气哪里还有半点当初的霸气。“这都是报应。天理循环，真是报应不爽。”他忽然有些失常地喃喃道，“我当初就是在这金山寺，放置父亲骨灰灵坛时暗暗发誓，只要能出人头地，得雪奇耻大辱，情愿付出一切。敢情菩萨是听到了，可笑我还以为抛妻弃子就是付出一切，想不到这代价竟是到了今日才明白。我若不要这份富贵，就不会有李钦这个儿子，又怎么会让我亲眼看到他们兄弟相残，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万堂丝丝散乱的灰白头发在晚霞下颤抖着，声音虽然细微，但凄楚惨淡直入人心，仿佛是从地府传来的哀鸣。常玉儿惊得倒退了半步，以她的身份真是无法置一词，只能默默看着他。

“你回去跟古平原说，我造的孽，我自己亲手了断。”

李万堂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向山下走去，依稀还能听见他口中念着：“好狠的天，为什么不报在我身上……”

常玉儿想起自己还没出世就夭折的儿子，看着面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如今却噬脐莫及，悔不当初。原本她也恨极了李家，此时却心中一软，觉得这冷酷的命运无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太过残忍。

古家在金山寺办了七天七夜的法事，将古平文的灵柩暂且寄骨寺中，一群人无精打采回到江宁。郝师爷在城门口与古家告辞先回了衙门，不料没过一个时辰便又登门。

“老弟，我已经辞了盐运使衙门的差使。”郝师爷进门第一句话便冲口而出。

“为什么？”古平原一皱眉，紧接着便已恍然，“他真的没有递上那份条陈？”

“哼！”郝师爷气得须发皆张，“亏得你在山西和徽州那般帮他，乔鹤年这个人竟是恩将仇报，不但把你那份条陈扣下，而且还劝我不要与你走得太近，说什么以前是朋友，现在是该管的生意人，不要让外人说闲话，免得妨了官声。我问他谁是外人，他支支吾吾，最后到底说，在古家和李家中一碗水要端平，既不让东风压倒西风，也不让西风压倒东风。我一听这个话，立时便把师爷这差事辞了，我跟他说得明白，不念交情不要朋友的人，官做得再大我也不敢跟着。”

“郝大哥，喝碗茶平平气再说。”古平原劝道，他思索着道，“如此倒是解了我心中的一个谜团。”

“怎么呢？”

“毒盐的事儿现在已可肯定是李钦的陷害。让我想不明白的是，当时他应该是以为断了我家盐铺的进货，就可以将我慢慢耗死，赢，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以他的性格，本应该等着瞧我走投无路，再上门羞辱一番。如果他要使出下毒陷害的手段，那就根本不必断我的盐路。我还因此怀疑过真凶是否另有其人，现在看来乔鹤年不仅没有递出那份条陈，而且还把消息告诉了李钦。李钦知道我使出这记撒手锏，他怕我坏了两淮盐场这个聚宝盆，又没有其他方法阻止，这才动了杀机。”

“在理在理。”郝师爷也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哎，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儿，方才我就大骂那姓乔的一番再走也不迟。”

“他既然这么做，往日情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骂他一顿又有何用。”

正说着，古家重金请来的大夫从内堂走了出来，古平原赶紧站起身迎过去。

“老先生，病人的情况如何？”

“这烧伤不比刀枪所伤，极是难治。好在及时用獾子油给他涂抹伤处，没有坏疽，这性命定是无忧了。不过……”那老大夫皱着眉，“他的左足伤得最重，脚筋受损，只怕是要跛了。”

一句话把人们都说傻了，常玉儿捂着嘴，泪水慢慢流了出来，古雨婷也呆呆地望着大夫。谁也无法想象那个龙精虎猛的汉子再也无法健步如飞，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那还不如杀了刘黑塔来得痛快。

“先生，您再想想办法，用什么药都行，只要能保住他的脚。”常玉儿恳求道。

“实在抱歉得很，老夫的本事也就只限于此了。”

大夫走后，一屋人僵坐良久，古雨婷忽然起身走到大哥面前。

“我要嫁给他。”

古平原一愕，抬头看着自己的小妹，再看看其他人，也都是面露讶色地瞧着古雨婷。

古雨婷又重复了一遍，而且加上一句：“别说他跛了一只脚，就算是不能走路了，我扶着他、背着他，大不了和他一起摔在地上。”

“小妹，你不要冲动，这事儿还要从长计议。”常玉儿最知道这里面的事儿，但是刘黑塔毕竟残废了，她担心古雨婷只是一时心生怜悯，过后若是后悔，只怕对彼此的伤害更大。

“我没冲动。嫂子，你是知道的，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刘大哥。从今往后，他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更亲的人，那就是我。在这个时候，他应该知道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守在他身边。”说完，古雨婷转身向内堂走去，来到二门边上，她放慢脚步，没回头说了一句，“打今儿起，照顾他的事情都包在我身上。”

这一夜，夫妻俩几乎都没合眼，各自想着心事。要说古雨婷嫁给刘黑塔，别说常玉儿，就是古平原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刘黑塔的人品那是没的挑，人虽然糙了点，可是心地善良，为人勤快，两家又是这样的关系，两好合一好岂不皆大欢喜。偏偏赶上这么一档子事儿，古平原担心的是妹妹心善，刘黑塔是为了抓李安而落了残疾，古雨婷可别只是为了还这个情就把自己给嫁了出去，这样的夫妻只怕有始无终。

常玉儿想得更远，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自己这个大哥，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是个对朋友掏心窝子的性情中人。如果古雨婷心志不坚，今后只要有一丝悔意被刘黑塔看出来，他绝不会误了人家女孩子的终身，可是他自己的心恐怕就要裂成两半，对他的伤害只怕比跛脚还要厉害。

就这样直到鸡鸣日出，夫妻同时起身，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古平原去东跨院见刘黑塔，常玉儿去上房找古雨婷。常玉儿扑了个空，听伺候的丫鬟说，古雨婷方才起身之后便出去了。常玉儿挂心大哥，又担心古平原能否把话说得明白，便也来到东跨院。

她远远就见丈夫站在院门口，向里看着，她走到丈夫身边，将视线也投到院子里。

就见偌大的院子中只有两个人，还没痊愈的刘黑塔咬牙皱眉依靠一条腿撑着，试探地迈着步子，边上古雨婷轻轻扶着他，脸上都是关切的神色。

刘黑塔走了没几步，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上，古雨婷哪里扶得住他，反被带着也险些摔倒。

“古姑娘，我自己来便是，你不必扶了。”刘黑塔歉然道。

古雨婷白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叫我的名字吗？从今天开始，我说的话，你句句都要听，不许打折扣，听到没有？”

“哎。”刘黑塔有些发怔，一抬头看见古大哥和自己的妹子正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往边上挪了一步，却疼得龇牙咧嘴。

古雨婷也看见了，却反倒上前再次扶住刘黑塔，满脸都是倔强的神情。

古平原迈步走进来，用责备的语气说：“雨婷，你这不是胡闹吗？刘兄弟的伤还没好，怎么能下地走路？”

古雨婷立时辩解道：“是大夫说的，他说越早活动，将来就越有可能恢复如初。”

“哪个大夫？”

“就是在藩司衙门附近瞧病的那个西洋大夫，我昨晚去他那儿问过。”古平原惊异地看着自己的小妹，那个大夫是美国人，找他看病的都是些教民，想不到古雨婷竟能鼓起勇气去找这个红眉毛绿眼睛的洋人问诊。

“真的能恢复吗？”他半信半疑地看着刘黑塔的伤腿。

刘黑塔瓮声瓮气地说：“古大哥、妹子，你们都甭为我担心了，大丈夫死且不怕，何况断手断脚，再说这脚不还连着嘛，凭什么就不能走路了？我听雨婷的，每日走上一万步，就当从娃娃那时重新来过，再学走路便是。”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我每天陪你走上一万步，迟早有一天你又能跑能跳了。”古雨婷面露喜色。

古平原听得眼眶发潮，刚想说什么，就觉得妻子轻轻拽了自己的衣袖，他赶紧识趣地退了出来，这才发现常玉儿在悄悄拭泪。

“玉儿……”

“没什么，我是感激雨婷，多亏了她，我大哥真是好福气。”

“嗯，反正雨婷还要守孝，他们的婚事暂且不必提。三年之后若是你情我愿，咱们好好操办一场，我要风风光光地把妹妹嫁给刘兄弟。”古平原已经做了决定。

“东家，您快到前院吧，总督衙门派人来了。”彭掌柜风风火火地跑到后面来。

“哪个总督？”夫妻俩同时一惊，还以为吴棠又出了什么花样。

“曾大人派了人来，说是要请你去衙门一叙。”

“哦？”古平原不敢怠慢，赶紧换了一套宝蓝缎子夹袍，套上锈色宁绸琵琶襟的马甲，匆匆赶到了总督衙门。

衙门外等了一大群候见的官儿，一溜儿轿子排出足有二十多丈。古平原一到，带着他来的旗牌官立马让门上引进，古平原这才知道，曾国藩竟是专门在等着自己。

“古东家，不必多礼请坐吧。”一见面，古平原叩头见礼，曾国藩却很是随和，“听说府上不幸，接连出了丧事，古东家可要节哀顺变，不要急坏了身子。”

“是，草民微末门庭，实在有劳大人关心。”古平原知道这不是曾国藩要说的话，他统领两江三省，治下之民何止千万，不会为了一个商人家里有人故去，便特意把他找来慰问。既然将自己找来，又抛下那么多求见的官儿不理，肯定是有极重要的事儿要谈。

“前几日你遭的那场官司，抓到的重要人证已经被臬司衙门看管起来了，本督已经命他们严加看守，以防再有人杀人灭口。”

这件官司其实也不值得曾国藩专程动问，交给臬司办理便是，古平原心里正在琢磨，曾国藩忽然开门见山地说：“古东家，依你看这指使歹人戮害平民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古某自己亦是嫌疑之一，实在不敢妄自揣测。”

“你既然不好说，那本督就替你说了吧。本督早在道光年间便做过刑部侍郎，阅过整整三年的案卷，全国各地的案子都曾经详加推察。这案子如犀燃烛照，真凶昭然若揭，便是那个李家的新任东家李钦，本督说得可对？”

古平原一阵沉默后，缓缓道：“只要李安录了口供，真凶是谁一问便知。”“只可惜他如今生死未卜，万一真的开不了口，你打算怎么办？”

“大人，请恕古某有难言之隐，不能妄加揣测。不过我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况朝廷法度森严，谁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总归是难逃国法。”

“你与李家的关系本督听人说过，着实难为你了。”曾国藩点头叹道，他将一本书册放在桌上，“这是昨日李万堂前来请见，留下的一件东西，本督还未想好如何处置。你不妨看一看。”

前有苏紫轩，古平原理所当然地便想到，莫非又是那本李家贿赂肃顺的证据，但他仔细一看，立时发现不对。这个本子纸色发黄，书线亦是如此，而且起了毛，打眼一看像是百年以上的旧书。

拿到手上一翻，果然一股霉味冲鼻而来，那纸都有些发脆了，古平原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只看了两页目光便被彻底吸引住了，他忘了曾国藩就在眼前，浑然忘我地读下去，一句一行将这本近百页的册子读完。古平原将身子向后微微一靠，目光依旧盯着那本书册的封皮，像是里面藏了张天师的法咒，打开念念就能召出天兵神将。

“看完了？”曾国藩日理万机，却从头到尾没有催促古平原，任他将书册细细看完。

“回大人的话，看完了。”古平原的声音如同一把攻城槌，迟缓却有力。

“那你不妨说说，这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本督看你到底看懂了没有。”

“这是两淮盐场的陈年旧档，当然，只是其中的一本，专门记述的是‘两淮盐引案’。”

乾隆三十三年，新任两淮盐运使尤拔世忽然向皇帝递了一封密折，里面说他接手盐政以来，细细盘查历年账目，发现前三任两淮盐运使都与盐商私下勾结，收取巨额贿赂，采取瞒报盐引的方法，偷漏了大量的盐税。

乾隆闻报大怒，立刻命令军机大臣傅恒亲自查办此案，民间戏称“国舅审国舅”，只因傅恒乃皇后之弟，而三任盐运使中的高恒则是贵妃之弟。此案审到最后，查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事实，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两淮盐政衙门上下串联，营私舞弊，一共帮助扬州盐商欺瞒应缴纳盐税款项共计一千零十四万一千七百六十两，足足抵得上一个国库了。而三任盐运使收贿也达到了上百万两。

乾隆一怒之下连连批红，将前后三任盐运使高恒、普福、卢见曾秋后处斩，又严令追缴扬州盐商历年偷漏的盐税，并将他们行贿之银作为罚银，要求一并缴纳。

纵然是富甲天下的八大盐商，一下子要赔出这么多银子，也是吃不消的。经过苦苦哀求，并且走了朝中重臣的门路，终于换得暂缓赔偿的许可。后来乾隆下江南，盐商中的总商江春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为了讨得皇帝欢心，一夜之间建起扬州白塔，此外还出以种种豪奢的手段，终“以布衣交天子”。既然皇帝不催不问，底下官员拿了钱财，当然也就不为己甚，这笔账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拖了下去。

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早已经是物是人非，再加上陶澍改革盐制，将两淮盐场的档案一封就是二十几年，能知天宝遗事的人早已经寻不出一个了。别说旁人，就是古平原曾经留心过盐场的经营，也看过几本史志，他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两淮盐引案。

“一千多万两银子，到如今刚好是欠了九十七年，就算按照钱庄放款里薄得不能再薄的三厘利来算，那又该是多少？”曾国藩慢条斯理地问道。

古平原心算极快，但他也只是估了一个大概的数目：“至少也有四千万两银子。”这个数目说出口，古平原也是吃惊不小。

“是啊，八大盐商都已风流云散，不过这笔银子是两淮盐场欠下的，换句话说，谁来经营就要由谁来赔累，本督猜想当初李万堂翻阅盐场档案，看到这本册子时一定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吧。”

李万堂老谋深算，他知道这本册子虽然是极其危险，但如果不被人发现，而只是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就成了一个绝佳的武器。异日如果遇到强大的对手，只需将盐场让给他，再引发这根火线，就足以将对方炸得粉身碎骨。

只是他那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当他将这药捻子交给官府的时候，两淮盐场的主人竟是自己的亲儿子。

“李万堂的心情想必你也能猜得到，养出这样的儿子与圈狼饲虎何异，他是灰心到了极点，宁肯由自己将李家毁去。”四千万两银子，将李家与王天贵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赔不起，连带四大恒都要彻底破产歇业。

“古东家，你是生意人，又与此事牵涉极深，本督今日找你来，就是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看看此事如何做法。”这件事闹出来，动静实在太大，曾国藩也不能没有顾忌。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没什么说的。”没了李家的万贯家资，就等于拔去了李钦的毒牙，对此古平原并不反对，至于王天贵更是不值得他有任何的犹豫。“但是大人万万不可马上揭发此事，更不能将盐场三大股东的家产一起抄没。”

“哦，古东家有什么想法不妨明说。”

“大人可还记得，古某曾经说过，长毛作乱十三省，闹得天下动荡，民不聊生，论其乱起的根源，既不在兵，也不在税，而是祸起十三行。是因为自从与英国签了五口通商的条约之后，广州十三行码头风光不再，生意锐减。百万穷人失了衣食来源，只能回到广西大山中挨饿受苦。所以洪秀全与冯云山这些叛逆头子才能趁机在那里传教惑众，诱人造反。”

“本督记得。”曾国藩之所以赏识古平原，就是因为这个生意人眼中看到的不单单是生意，还有生意带来的一切后果。

“那便是了。区区一个十三行，不过是广东偏狭之地，就能引发如此严重的祸乱。京商身处首善之区，在天下根本之地经营生意，而四大恒则是维持京商生意的活水，几乎与所有的京商都有银钱上的存贷往来，与其他各省的商帮也有颇多交易。山西的三大票号、杭州胡家的阜康钱庄、京城的四大恒，都是大清的钱脉。试问天下做生意的人，哪个身上没有几张四大恒开出来的票子，那是响当当的凭票即兑的硬货色。”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看到曾国藩的嘴已经不知不觉抿了起来，脸色也是越发凝重。他接着道，“四大恒要是倒了牌子，发出的银票不能兑换真金白银，那后果比十三行垮了还要严重十倍、百倍。恕古某大胆，到时候大清国东西南北四面起火，大人的湘军可还能扑得灭？”

“你说得好。”曾国藩点了点头，“本督姑且一猜，当初李万堂将四大恒拉进盐场股东之列，未必是存着有福同享之心，只怕是想等到有难时，拿他们做个挡箭牌，却想不到是为李钦挡掉了一场大祸。看来他这本册子是无用了。”

“不。”古平原摇了摇头，“投鼠忌器，将‘器’挪走不就行了，只是须防着惊了老鼠便是。”

“你有什么好主意？”曾国藩微笑着看着他。

四大恒的掌柜那日在同庆楼上，亲眼目睹了李家巨变。李万堂虽然败了，可是他当初说的那些话，却颇得四位掌柜心许。况且就算李万堂不说，他们几次来到江南，也都亲眼目睹了上海通商之后，轮船舟楫往来穿梭的热闹景象。钱庄就是靠着别人家的生意来生财，哪儿的生意兴隆，哪儿的钱庄就兴旺。四位掌柜这才明白为什么杭州的胡雪岩开了阜康钱庄，短短几年间便有凌驾于四大恒之上的模样。

生意讲究的是变通，变则活，不变则死，几位掌柜彼此一商量，索性暂且留在江南，亲手打理那些新开的钱庄买卖，要为四大恒的江南分号奠下一个好局。

他们正忙得不可开交，忽然不约而同地接到了两江总督曾国藩的片子，传他们到总督衙门回话。四个人进衙门的时候疑神疑鬼，出来的时候却是汗透重衫，胆战心惊地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像是在森罗殿里走了一遭，又被阎王放了回来。

年纪最大的张掌柜张了几次口，这才道：“几位，算我倚老卖老，有句话一定要说。”

一向大嗓门的焦掌柜声音也低了八度：“您说，我们听着。”

“此事万万要保密，只要泄露一点风声，咱们可就都完了，四大恒连一片瓦砾都剩不下。”

面前的三位掌柜同时点点头，脸上都满是戒惧之色。

转过天来，四位掌柜收拾心神，备了一份厚礼，一起去拜李钦，连王天贵也一并请到李府。他们进去足有两个多时辰，这才辞出。

几个人也不坐轿，安步当车走过一条街，左顾右盼地寻着什么。

“四位掌柜，给您道喜了。”忽有一人越过街来，拱手一揖。

“哟，古东家，使不得、使不得。”张掌柜赶紧还礼，随后四人冲着古平原一揖到地。“要不是古东家在曾大人面前全力斡旋，四大恒已然一败涂地。您与京商之间的恩怨纠葛，咱们心里都有数，真是难得如此深明大义，以德报怨，帮咱们保住了这块金字招牌，四大恒感激不尽。”

“几位太客气了，我也是生意人，与诸位乃是同行，伸一援手理所应当。只是这次四大恒也有赔累。”

焦掌柜摆摆手：“与昨日在总督衙门听到的那个数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罢了。”

“这么说，事情都办好了？”

“你放心，按照昨日的计议已全都办妥了。”张掌柜说，“为了不让这两人起疑心，我们磨了两个时辰的嘴皮子。可笑他们按手押的时候还像捡到了什么便宜宝贝。”说完，几个掌柜都笑了。

古平原却没有笑，他回头向着街边茶店里正在饮茶的薛师爷点了点头。薛师爷放下茶杯，稳稳站起身来，随之整个茶店里的茶客也都起身走出列队。

焦掌柜一噤，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咽了口唾沫，这才看出，面前是一整队手扶腰刀的士兵，个个杀气腾腾，眼睛都望着不远处的李府。

“想不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没有将古平原力斩刀下，却吓住了四大恒的掌柜。所以说人心要狠，越是狠，别人越是怕你，不仅不敢来占你的便宜，而且还会主动示弱。此所谓‘知其雄，守其雌’。”在李府书房里，王天贵看着刚刚签下的这份契约，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也难怪他如此高兴，一大早喜鹊叫个不停，竟是财神爷主动上门。四大恒的掌柜情愿退出股份，而且只以八折收回股银。李钦当然没有这么多的现银，王天贵趁机提出与李家对分这些股份，而且不给现银，只是拿物产抵价。

“做钱庄的一向精明，怎么会情愿吃这个亏呢？”李钦反复看那张契约，却寻不出半点毛病。

“不必想了。就像我说的，李东家手腕犀利，他们知道在盐场占了股份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还要时时防着你对付他们，两淮盐场远离京城，他们鞭长莫及，无法掌控，主动退出也在情理之中。”王天贵阴阴一笑，忽道，“眼下咱们的股可是对半了。这盐场你一半我一半，似乎再由李家全权经营不太合适吧。”

李钦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一阵喧哗嘈杂，他皱皱眉头走出来，只见家人都呆若木鸡地立在当场，院子里站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全副武装的官兵。

“你们是谁的兵？居然敢闯李府，可知这是京城李家，就连红顶大员进门也要先通禀一声。”李钦勃然大怒。

薛师爷越众而出，笑吟吟地说了声：“李东家，方才我听你与王大掌柜正在谈论如何去分盐场，今日我奉总督大人之令而来，恰好可以帮二位免了这个麻烦。”说罢，他将手一挥，几队士兵沿着东角门和西角门开了进去，内宅里顿时传出丫鬟仆人的惊呼声。

“薛师爷，你这是何意？”李钦气急败坏地说。

“奉命查抄封存你的家产，以补偿朝廷的损失。”薛师爷不紧不慢道，一眼看见王天贵从屋中走出沿着墙角向外走去，他也不阻拦，扬声道，“王大掌柜，何必急着回家，那边动手得更早，此刻只怕是已经封门了，你回去也进不了门，不妨就先坐坐，曾大人让我将抄家的缘由仔细讲给你们听，免得你们不服，再去找这位王公、那个大臣来说情，白耽误工夫。”

王天贵早已停住脚步，怔怔地听完薛师爷一番话，已是面无人色。

到了傍晚时分，乱了一天的李府渐渐静了下来，看门的下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任由一个人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满地的碎瓷乱瓦、凌乱的书册画卷，还有下人顺手牵羊拿走的各色物件，被官兵搜检时又忙不迭地抛落于地，这里的下人本就是李家从江宁雇来或从扬州苏州买来的，主人家被抄了，眼看大祸临头，谁肯陪着倒霉，大难临头各自飞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唯有院落一角躲着条哈巴狗，吓得瑟瑟发抖地蹲在那儿，搞不清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古平原打从心底叹息一声，李家败了，并不是败在自己手上，而是李万堂亲手毁了它，自己本应称心快意才是，然而眼看一个百年经营的商业望族，官府一声令下就可令其破家毁业，古平原的心中反倒是起了一丝悲凉。“你！”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李钦丧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一见古平原顿时睁大了眼睛，双手抖着像是随时要扑上来。

“哈哈哈！”李钦忽然大笑起来，指着他道，“这下子你称心如意了，李家被抄了家，所有银子都抵了债，李家彻底完了。两淮盐场、两淮盐场啊！什么聚宝盆，什么摇钱树，分明就是一个吃人的陷阱，吮血的骗局，爹呀，你精明一世，怎么就上了这个当！”

他像是在喃喃惨笑，又像是在埋怨李万堂，更像是在怒视古平原。

“你说错了，毁了李家的既不是两淮盐场，也不是李万堂，更加不会是我。李家数代经营，树大根深，若不是从根上腐坏，哪里有人能推得倒它？！”古平原静静地看着李钦，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弟弟”，二人虽是一父所生，但彼此间的仇恨却比任何人都要深。他今天的这番话，不是给李钦讲道理，而是要告诉他，应该恨的人究竟是谁，一旦李钦明白了，他的余生就会陷入自怨自艾的悔恨中，时时如毒蛇噬心，永难自拔，这才是古平原的复仇。

“你想想看，在山西、在京城、在徽州，你错过多少次机会，你以为自己是李家大少爷，瞧不起任何人，其实有多少次你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挽回一次大错，就能让李家的生意反败为胜，可是你不屑一顾，以为李家家大业大，只有人求你，没有你求人。”

李钦面容扭曲，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看着古平原，听着他将一根根细针刺入自己的心脏。

“你的路当然会越走越窄，最后就连自己的爹爹都狠得下心赶走，你要独霸李家，独霸京商的买卖，甚至独霸天下的生意。自古独夫即民贼，你一心想着赚钱，却不管那钱上是不是沾着血，这样的生意谁敢和你做下去。我们徽商有句名言‘有来有往才有生意’，可如今已经没人敢和你来往了，即便是没有两淮盐引案，你李家的生意也做到头了。”

“还记得被你害死的张大叔吧。”李钦忽然咬牙切齿道，“你恨我，可我也恨你。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不把我放在眼里？你杀了张大叔，我当然要报仇。他生前告诉过我一句话‘既然我要赚的银子是凉的，那我的心就不能是热的’。”

古平原凝视着这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弟弟，他忽然想到，如果把自己和他换个位置，是我打小就生活在奉行冷血行商的李家，那我会不会就是李钦呢？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很是疲惫，转过身说了最后一句话：“生意要赚的不是银子，而是人心。只有将人心焐热了，钱财才能滚滚而来，可要是周围的人都凉了心，你连一分银子也甭想赚到。”

李钦看着古平原走出大门，他很想用尽全身力气去大喊一声，反驳他的“不经之谈”，可是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发出一声，他看着墙角的那条哈巴狗，忽然觉得曾经人人争相捧着的李家大少爷，今后也许连一条狗都不如。

“嘿，万事到头都是梦。”深夜中，王天贵惨笑一声，向着对面的李钦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沮然道，“李万堂啊李万堂，你做得太绝了。这可是李家啊，几百年的生意，一辈子的心血，你就这么把它毁了，真有你的，我是彻彻底底地服了。”

李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看着面前的酒杯发怔。

“你爹就算再伤心难过，也不该跟银子过不去，更不该拿两淮盐场来开玩笑，如今白白便宜了官府。有句老话叫‘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次你我两家被罚没的家当足够朝廷打个大大的饱嗝了。来，李东家，我敬你一杯。你此番比我还要惨，家当都投到了两淮盐场，结果被官府抄了个干干净净。我呢，好歹懂点狡兔三窟的道理，在山西还藏了十几万两银子，回去做个富家翁，安度晚年便是了。你小小年纪，今后的日子可怎么得了。”王天贵斜睨着李钦，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李钦心里明白，这头老狐狸到了这个时候还想套出李家有没有隐匿的财产，想伺机咬上一口，弥补弥补自己的损失。他心里冷笑一声，却没接这个话，更没有接王天贵的敬酒。

他确实心疼得如同滴血，但却不是单单为了盐场，而是他心中一直在暗自盘算的那笔“生意”，一笔能让李家将大清朝的所有财富攫在手中的大生意。只要再给自己三年，不，哪怕是两年时间，“李钦”这个名字就会被世人高高仰望，就算是皇帝的宝座也比不上李家主人的位子。然而，命运与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一切都在还未起步时戛然而止，那镶金缀玉的美梦转眼成空。

“王大掌柜，你我身上还有官司未了，你就想回山西，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李钦目光阴沉地睨了他一眼。

“怕什么，今儿下午阎把头已经来报了信儿，李安伤重死在了臬司狱中，他一死，所有案子都掐断了线，成了无头案，再没有任何麻烦了。不然，我哪有心思与你饮这入愁肠的酒。”王天贵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李钦沉吟着，忽然道：“你是说，你指使李安给我爹娘下毒的案子成了无头案？”

王天贵心里一惊，笑容立时有些发苦，勉强笑道：“李东家，这玩笑开得未免过了。”

“哼，这事儿我还得感谢古家，要不是他们派人去抓李安，我又怎能在外面得知真相，又怎么能给我娘报仇呢。”王天贵身上一激灵，眯起眼看着李钦：“李东家，我劝你少安毋躁，你我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坏了我，也甭想好了你。”

“你这话从前对，如今却不一定了。”李钦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就是你的‘绝笔’供述，承认了自己是下毒谋害李家夫妇和二十几口村民的真凶，如今天良发现，饮鸩自尽。”

“饮鸩？”王天贵一呆，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手一松，杯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时一人推门而入，带进来的风将桌上的红烛吹得时暗时亮：“给王大掌柜道喜了，今儿是你下地府的好日子。”

王天贵急转过身，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同时，也感到肚腹中传来的阵阵剧痛。“你、你……”他指着那人，双目几乎绽裂了眼眶。

“你辱我嫂子，害得我哥哥一家家破人亡，这个仇我没忘过。”一身便装的乔鹤年看着王天贵那张近在咫尺，因惊怖而变形的脸，微微一笑，“只不过当时你是盐场三大股东之一，对我有用处我才说既往不咎。眼下你什么都不是了，我自然要报仇的。方才你说李安死了，其实是假的，是我让阎把头这样说的，好诱你上钩。别瞪眼，你无财无势了，他当然要再找个靠山。”

王天贵这时才明白，这全是圈套，让自己以为李安死了，还以为可以放心了，却不料就在自己放松的时候，一把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捅了过来。

“乌头加上三分断肠草，这是你的配方，倒是说说看，滋味如何？”乔鹤年笑眯眯地说。

李钦也走了过来，看着王天贵胀大了舌头，咿咿呀呀地语不成声，他扬了扬手上的纸：“方才你说错了一件事，一无所有的人是你，而我至少还能在乔大人的庇护下留住一条命。一张你的亲笔供状，加上两淮盐运使的亲见作证，这是铁打的证据，古平原也奈何不了我了。”

王天贵彻底懂了，自己一辈子打雁，最后终于是被雁啄了眼。他倒在地上，手伸向半空，不甘心地屈抓了几下，空洞无神的眼睛终于再也不动了。

“乔大人，你让我做的事儿，我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就请大人将这份绝笔信带到臬司衙门。”事先说好了，李钦负责下毒，让乔鹤年亲眼看着王天贵毙命，其后乔鹤年会到臬司那里，以人证的身份证实这份大包大揽的供状确实是王天贵临死前良心发现写下的。

乔鹤年和颜悦色地接过那张信纸，略一过目便将纸放在烛火上，一页纸而已，还没等李钦反应过来，已经烧成了灰。

“你……”李钦觉得自己的肚子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胃肠都抽搐起来，口中又苦又涩，这并非中了毒，而是眼前这个人比乌头加断肠草还要毒。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说给你听。”乔鹤年的声音中不带丝毫的情感，就像是考了一辈子的童生在背诵四书五经。“你留下来，始终是祸患。如果除掉你，又没了凶手，难免有人生疑，我不想冒这个险。所以我放你走。”他拿出两个银锞，加起来也有五十两重。

“这算是我送李东家的盘缠，足够你走到很远的地方。连同王天贵的死，所有的一切罪名最后都会落在你身上，你要是聪明，就再也不要回来。杀父弑母是逆伦重罪。一旦被官府抓住，恐怕不是杀头就能了事的。”

“先借刀杀了仇人，然后又让唯一的见证消失得无影无踪，报了仇又对自己的前程没有丝毫妨碍。大人真好手腕，李某佩服！”李钦紧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我要是你就快些走，李安已经在臬司衙门写供状了，少顷缉骑四出，你便无路可逃了。”

李钦对这番好意报以讥笑地点了点头：“都说无商不奸，今日我才知道，商人算什么，哪比得上官儿呢。”他再次看了乔鹤年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永远印在脑子里，随即抓起那两锭银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更深露寒，千万可别凉到了。我瞧着你的心思很重，像是在想很多事情。”常玉儿半夜一悸而醒，发觉丈夫不在身边，她一直走到茶庄的大门口，才发现古平原站在门檐下，正出神地看着茶庄外面的街道。常玉儿走上前，将一件大氅为丈夫披在肩上。

“你说得没错，我心绪很乱，一直静不下来，也睡不着，索性出来走走。”古平原心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昨日得知，李万堂在金山寺受了比丘戒，已经正式剃度出家。他在落发之前，托寺里上香的江宁居士给古平原带了一首偈子：“欲是心中火，必焚功德林，廿年求大富，见尔自知贫。”明明白白地告诉古平原，父子不同路，如今他知道自己走错了，但很欣慰古平原走了一条正路。

古平原还在品味着这首偈子，彭掌柜又来告知，王天贵被发现中毒而死，李钦却不见踪影，根据李安的供词，臬司衙门认定李钦便是一系列毒杀案的幕后真凶，于是发出火签连夜追拿。精通刑律的郝师爷说如果李钦被官府抓住了，必定难逃一剐。

借着月光，他侧过头去看着妻子，心里在想既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要不要告诉她，那个污辱她的人便是李钦，免得她这一生都在心里想着这件事，猜着那人是谁。但很快他便阻止了自己，这件事他打算瞒着妻子一辈子，永远不让她知道。有些痛苦是应该一个人承受的，一旦与人分担，反而会将痛苦放大十倍、百倍。

常玉儿也在望着他，不知为什么，常玉儿感觉得到，那件事丈夫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却没有提过半个字。常玉儿只是希望他永远也不要提，一旦他说了，从那时起，自己就再也不能做古家的媳妇了。有些痛苦就应该一个人承受，便是夫妻也不能分担，否则就会将两人分得很远、很远。

“时候不早了，你明儿还要到总督衙门，不是说曾大人约了两江商人来商议接手两淮盐场的事儿吗？”常玉儿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古平原点了点头，将手搂在妻子的腰间，常玉儿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夫妻俩向内走去。冥冥中一定有因果，眼下看不懂的事儿，也许十年八年之后就懂了，眼前放不下的事儿，也许十年八年之后就放下了，有些事是老天爷应该去想的，人，也许不应该想那么多，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古平原觉得，自己做的决定是对的。

只是他绝没料到，世事如疾风怒涛，世人如浪中孤舟，他刚刚打算抚平心绪，重新振作，就在今夜又会遇到一件摧折肝肠的惨事。

“古东家。”古平原与常玉儿刚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

嗯？古平原怕是李钦狗急跳墙来报复，先转身将妻子护在身后，然后才拢目望去。

“真是巧，我还以为得叩门呢。”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加上茶庄门口灯笼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古平原一下子就认出，是那个时刻不离白依梅左右的张皮绠。

张皮绠本是个神气十足的小伙子，可是眼下他的脸上仿佛被一层灰色笼罩：“大阿姐请你去一趟，她就在下关码头等你。”

“这……”古平原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常玉儿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他，微微点头：“上次真多亏了她，这是活命之恩，人家有请怎么能不去呢？”

繁星下树影婆娑，江面上月白如洗。古平原跟着张皮绠来到下关码头，张皮绠却未停步，而是又走出了三里地，来到江边一处茂密的草场，随即站定了脚步。

“她人呢？”古平原四面环顾，只听见旷野中风声萧瑟，却不见白依梅的人影。

张皮绠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目光投向江对面。古平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才发现对岸影影绰绰停着一艘落了帆的船。他正在疑惑，那船上忽然打起了灯笼，几个人影现了出来。能看到有一个人双手背绑，边上一条大汉从水中拽出铁锚，随即过来两人，将铁锚捆在那被绑住的人脚上。

古平原心里打了个突，手指微微发抖指着对岸，瞠目问张皮绠：“那是做什么，被绑着的是谁？”

“漕帮这次大难临头了。她擅自闯法场救你，要是被人扣上聚众谋反的罪名，一帮都会被朝廷杀得干干净净，何况吴棠最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记着这个仇，帮中兄弟早晚有一天会血洒运河。”张皮绠从始至终也没看古平原一眼，而是自顾自说着，“三老四少开了大香堂，她当面自承有罪，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以一死平息漕运总督的怒气。其实她早就这么想好了，一命换一命来救你。今晚是我自作主张带你来，大阿姐愿意为你而死，那么至少你应该看见帮规行刑‘铁锚沉江’，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记上一辈子。”

“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来救她！”古平原嘶声道，江面上烈风猎猎，吞没了他声嘶力竭的大喊。

“你以为我没想过。”张皮绠目中满是悲愤，他其实对这位大阿姐又敬又爱，却从未敢吐露分毫，可是今日她却要为面前这个男人去死，论起本心，张皮绠恨不得一刀劈死古平原，“其实大阿姐可以不死的。她手里握着一封信，拿来要挟漕帮，便无人敢动她。可她偏偏甘愿领死，她说自己不能对不起英王，却又忘不了你，情义之间，难以两全，只好在生死之间做个了断。”

古平原全明白了，白依梅劫法场哪里是在救人，她分明是寻机自戮，以一死斩断那始终牵挂在心的情丝。“依梅……”古平原泪眼模糊，望向对面那纤纤人影。刑场上的几日几夜，原来便是她在向自己诀别，可自己当时竟毫无察觉，只是觉得白依梅偶尔望来的眼神中充满了回忆与不舍。

“不，我不答应……”古平原猛然像疯了一样冲入江中，他丝毫不识水性，心中却有一个念头，“我绝不看着你一个人去死，大不了我们一起葬身江中！”张皮绠手疾眼快，紧赶两步将他死死摁住，古平原拼命挣扎，只听张皮绠在他耳边道：“她自己选的这个死法，就是要给漕帮一个交代，你不要妨碍她，不然她死也不能瞑目。”

“胡说，我能救她！我拼命做生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这些钱来换得她的性命。吴棠爱财，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买依梅的命。漕帮的帮规也不是铁打的，我去向江泰求情，实在不行便杀我好了，不能让依梅为我死……”

古平原的话忽然停了下来，他恐怖地睁大眼睛，像看到一个精美的花瓶无可避免地从桌上向着地面摔落。对岸的船上，铁锚已然被人高高举起。白依梅站在船头，风吹裙摆，如同一只遗世独立的孤鹤。

“依梅……”

一切都很快过去，在铁锚落水的那一瞬间，古平原几乎崩溃昏厥，他只来得及看到白依梅仿佛心有所感地将头转向对岸自己站立的方向。她看到自己了吗？古平原还没来得及想下去，白依梅已经随着铁锚落入水面，只溅起了一个并不大的水花，片片涟漪搅碎了江面上的月影，江水很快便又无声无息，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常玉儿一直站在门口，等到古平原回来。她只看了一眼丈夫的脸色，心便一直沉了下去。

“她死了。”古平原像是用一辈子的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常玉儿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作为一个女人，她当然不愿意世上有一个让丈夫牵肠挂肚的女人存在，可是她也知道，白依梅这一死，直到天荒地老，丈夫的心中都永远会有她的影子，再也不会磨灭，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对于一个妻子而言，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

再睁开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丈夫提着的那个襁褓上。

古平原也在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他在娘胎里失去了父亲，又在熟睡中失去了母亲：“她托我给孩子找一户老实本分的人家抚养，可是我想，能不能……”

“能！”常玉儿不等丈夫说完，便立刻点了点头，她轻轻地双手抱过那个孩子，孩子已是牙牙学语的年纪，长得虎头虎脑，看上去很是招人疼爱，虽然闭眼熟睡，却从眉眼间看得出有股子聪明劲儿。

“孩子的身份不能让官府知道。”洪秀全的儿子被剐了一千零八十刀，朝廷对待长毛余孽是绝不心软的，古平原知道，如果有这么一天，自己一定会用性命来保护这个孩子。

“眼下他没有别的身份，他是古家抱养的孩子。”常玉儿平静地说，“等他长大了，风平浪静了，再让他自己决定是不是改回‘陈’姓吧。”

八、怡和洋行要让大淸亡国灭种，主意却是李钦出的

“诸位东家、掌柜，这里不是总督衙门，无需拘礼，都请落座吧。”端坐正中的曾国藩金口一开，同庆楼上的人这才肃然躬身行礼，之后一一坐下。

曾国藩环顾场中，一年多前在同庆楼，李万堂大排筵宴时所见到的江宁富商依然个个在座，所不见了的只有那时如众星捧月一般的李家主人。“京城李家”，多显赫的招牌，别说天下的生意人个个仰视，回想当年，曾国藩还是一个穷举人，从湖南荷叶塘来到京师，住在北禅寺，每逢初一十五，去国子监旁听大学士讲学，便要从李府的东南角走到西北角，足足走上一刻钟，眼望那特意烧造出的近明黄色的一溜瓦，不也是咋舌不已吗？如此巨商豪族，旦夕而亡，真可谓世事无常难预料。

“大人。”薛师爷轻声提醒一句，曾国藩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出神了。

“今日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是应两淮盐运使乔大人之请，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新将两淮盐场办起来。盐场是国库利薮，兴之有利于民，亡之不利于国，乔大人所请甚是有理，本督亦很重视此事，特此相邀，还望大家群策群力，拿个办法出来。”

底下一阵沉默，这两年来，围绕两淮盐场的种种明争暗斗，把两江商人看得是眼花缭乱，胆战心惊。特别是李家为此闹得家破人亡，李万堂的手段大家都清楚，连他都在盐生意中遭了灭顶之灾，旁人谁敢轻言上场一试？

眼见没人接茬，乔鹤年有点着急，他之所以要如此急于办妥此事，便是不希望古平原再向朝廷呈上那道条陈，以免两淮盐运使的专权旁落，泯然众人。

“曾大人说得再是不过，两淮盐场是两江商业的支柱，办好了百业可恃，办不好众商受累。两江本是天下最富庶之地，商业亦最是发达，可惜先受累于盐场，后几毁于长毛，最没想到的是，京城李家居然这么不是东西，为了与对手竞争，不惜在盐中下毒。好在天道昭彰，曾大人明察秋毫，将李家家产罚没，抵了两淮盐场原本欠国库的罚银。虽然还有不足之数，但是大人已经禀明了户部，这笔从乾隆年间留下来的罚银，已经一笔勾销了。”

乔鹤年抬眼看着众人，脸上满是诚挚：“换句话说，从今往后，盐场的生意赚一笔是一笔，只要按时缴纳盐税，各位尽可以安安心心地发财享福。”

依旧无人搭言，偌大的宴席上一阵难堪的沉默，乔鹤年眼光一扫，发觉众人都在看一个人，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大人。”乔鹤年一躬身，“依下官看，这事儿还得先问问古东家的意思。盐场盐店密不可分，虽然官府为盐场打了保票，可如今古东家的盐店占了两江三分之二的地盘，他要是不吐口，只怕众商无人敢接下盐场的生意。”

“唔。”曾国藩心知确是这个道理，古家的事儿他都从薛师爷那儿听说了，正为担心古平原心灰意冷，他对别家商人只是派人传话，对古平原却不同，特意写了一封亲笔信，言辞恳切地邀请他来。

曾国藩通达人情，猜得半点不错。古平原何止是心灰意冷，简直是心丧若死。几个月之内，丧母之痛，亡弟之伤，就连白依梅也撒手人寰，再难相见。他真想就此把两江的生意都交给郝师爷和几位掌柜，自己带着家人与白依梅的遗孤，回到徽州去隐居起来，从此不问世事。

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赞同他这么做，因为李家垮了，面前没了拦路虎，正是做一番大事的时候，急流勇退未免不智。但是谁都能体谅古平原此时的心情，也都不好多说什么，唯有常玉儿跟丈夫说，不管他做什么决定，自己都支持，金陵虽然繁华，却比不上徽州的山水，古平原若是说一声回去，她便立刻打点行装。

恰恰是这句话，反倒让古平原犹豫起来，他意识到，正如常玉儿对自己言听计从，还有很多人也都在依靠他。当初自己将这些人聚集起来，给他们描绘了一个多么让人怦然心动的将来，正是相信了这些话，他们才没日没夜地为古家做事。眼下自己却一走了之，商人的信义何在？

这几日，古平原便是在走与不走之间矛盾重重。接到总督衙门的请柬，古平原本想托病不去，后来仔细一读信中的口气，曾国藩以总督之尊，就差亲自登门来请，这个面子实在不能不给。

眼下他见曾国藩将征询的眼光飘过来，迟疑了一下，起身道：“曾大人与乔大人的话确是金石良言，商人与主顾如同一桥之隔的两岸，桥梁便是信义，而钱货便是桥下的流水，无信义则不立，无钱货则不通。两淮盐场看似只是盐生意，实则可以借此流通金银，盘活两江商业的钱路，使水渠不至于枯竭。此正是两江商业往日兴旺发达的主因，故此两淮盐场一定要办，而且一定要办好才是。”乔鹤年本来心中忐忑，不知道古平原会不会怀恨在心，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没想到他却句句说的都是两淮盐场的好处，与自己不谋而合，当下心中大喜。

“古东家真是深明大义，既然这样说了，想必无论是谁承办两淮盐场，古家盐铺都会一如既往地经营喽？”

古平原淡淡一笑：“那是自然。可是乔大人想过没有，眼下谁有这个本事能承办盐场？是昔日的扬州盐商，还是徽商、洞庭商帮又或者宁绍商人，就算有人能一力承办，万一再出来一个尾大不掉的‘京城李家’那又该如何处置？”

“这……”乔鹤年让他问得一怔。

一直不露声色只是坐听的曾国藩此时微微点了点头，只因古平原说的正是他这几日反复思量却没有结果的问题。

“古东家，你既然提了，可是有什么好办法吗？”

“很简单，出钱不出力，出力不出钱。”古平原的这个办法也是反复思考，与众人细细议论之后得出的。

在座的人还在琢磨什么是“出钱不出力，出力不出钱”，曾国藩却已眼前一亮，几乎便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一转念微笑道：“古东家，何妨说得细致些，也让大家都听个明白？”

“大人，可否让下官先说，看看是否说对了古东家的意思。”乔鹤年唯恐被古平原把彩头占尽，得了曾国藩的默许，便开口道，“从前，李家、四大恒和王天贵三分盐场，李家占了大份，既能分红又能掌握盐场的生意，以至于为了谋利无所不用其极，而且无人可以掣肘。眼下古东家出的这个主意，换句话说，便是出钱的人不能管事，管事的人又不是盐场的股东。这样事权分开，便可以防止有人为了暴利而一味黑心。”

曾国藩用赏识的目光看了一眼乔鹤年，又转向古平原：“乔大人可是说出了个中三昧？”

“是。”古平原略一点头，“乔大人说得没错，可是古某还有一条建议，那就是盐场不要再有大股东，而是分成若干小股，这样两江商人便有财力可以踊跃认股，同为盐场股东。至于盐场的生意，要订出一个股东认可的办法，请到熟识盐生意的掌柜来经营。掌柜只管做事，做得好，股东认可，那便加佣金，做得不好便减少佣金乃至辞退。”

他沉吟着又道：“其实不只是在场的诸位，也不只是商人，两江百姓家有余财者皆可入股，从盐场分利，甚至湘军的将士来入股又有何不可。”

场内顿时一片嗡嗡声，这些生意人从起初的迷惑不解，到渐渐点头，直到此刻已是面带喜色。既不必担心树大招风，又能从这聚宝盆中分得一杯羹，这样的好买卖谁不想插一脚。

别说在座的商人，就是曾国藩心里也是大大地一动。自古兵匪不分，打仗时穿着朝廷的号坎是兵，可是一旦没了战事，这些兵痞子坐吃山空难免就要去做不要钱的买卖。这大半年来，两江的衙门没少接关于湘军抢劫伤人、勒索民财的状纸，县里、府里谁敢接这样的案子，都是往上一推，直到总督衙门，弄得曾国藩也是头疼不已。古平原想的这个主意要是真能办起来，就算是将来裁撤湘军，这些湖南来的老兄弟们能以钱生钱，就不至于有太多的怨言。

“言之成理！”曾国藩一念及此，颔首言道。总督有了态度，底下人自然就好说话了，当下交口称赞，齐夸古平原的主意是安定两淮盐场的无双之策。

“说来说去，官府不能代管商家，虽然众股东出钱不出力，可还是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哪怕是邀集成会，也要有人出面不是？”乔鹤年观望风色，立时决定捧出古平原，这是一石二鸟，既能修补旧谊，未来在两淮盐场有个得力的奥援，同时也是为了堵住古平原的嘴。乔鹤年相信，只要古家在盐场能够获得巨利，古平原就再也不会提出那份“盐通天下”的条陈，否则岂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众人也都看明白了，知道总督大人属意古平原来做两江商人的领袖，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在他的脸上。

古平原为难极了，他压根就不想当这出头的椽子，两江的浑水他一刻也不愿再蹚下去。两淮盐场对他而言更是伤心地，不堪回首，哪堪再留。不过古平原倒也不是全然不顾彭掌柜、费掌柜他们热切期望的目光，更加有感于曾国藩的知遇之恩，他已然想好了一个荐贤自代的法子。

“说起为盐场谋划经营方略的能人，古某倒是想起一个……”古平原与当初的李万堂想到了一块儿，打算推荐胡老太爷出山主事，此老年高德劭，在大清商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众人必能接纳，再加上胡老太爷始终对当初没能完成陶澍、林则徐的重托耿耿于怀，想必一定能欣然应允。

古平原正打算和盘托出，忽听楼下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重重响起，他与众人愕然注目，就见来到二楼的人身缀锦鸡补子，官帽上一颗红顶子，上衔镂花珊瑚，两江官场唯曾国藩独尊，来的这位却毫不在乎地扬脸一笑：“好热闹啊，江南的财主可不都到齐了吗。怎么，就不怕曾总督唱一出鸿门宴，让你们个个放点血出来？”

“国荃，你也是朝廷命官，一省的巡抚，说话要顾着身份，不要不知轻重。本督正与大家商议两淮盐场之事，你跑来做什么？还有你们，各自军务在身，为什么都聚在此地？”曾国藩瞬间沉下脸，倒不是因为这位九弟出言无状，而是他看到在曾国荃身后，鲍超、杨岳斌等湘军重将十余人也都随之而来。

“大哥，你别急嘛。”曾国荃大剌剌坐下，手臂一挥，“都坐！”

此时在场的众人都已经惊呆了，个个忙不迭地给这群身穿黄马甲的骄兵悍将让座。好在同庆楼大得很，再摆几桌也很宽绰，闹了好一阵，等所有人都坐下了，曾国荃这才笑道：“你不要怪他们，是我把这帮老兄弟找来的。”

曾国藩沉着脸看了弟弟一眼：“两江没有紧急军务，何必调集这么多将官？”

“当初一起打仗，一块流血，虽然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可是湘军上下是一条心，别看几十万人，就如同一个人一样，不然的话，长毛如此凶悍，八旗一摧就垮，朝廷又一分饷银不拨，要不是靠着三军用命，这些老弟兄出力，单凭咱们弟兄怎么就能将逆匪杀得干干净净。”

曾国藩紧皱眉头，这话说得虽然大致不错，可是未免太过贬损朝廷，人多嘴杂，一旦传了出去对湘军当然不利。

曾国荃故意不看老哥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百战功成，大家星散各处，刘长佑、刘坤一、刘蓉在广西、江西、陕西当巡抚，罗开华在福建当提督，刘松山、刘锦荣叔侄也在北方手握重兵，虽然难得一见，可大家依然唯我曾家马首是瞻，平素书信往来，都念念不忘大哥的提携之恩。”

曾国藩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老九，你怕是喝醉了，说些疯话成何体统！”

“我没醉，倒是担心大哥你一向为人精明，可不要在最大的一件事上犯糊涂。”曾国荃收起嬉笑，指了指他带来的这些人，“这些人个个随咱们出生入死，鲍超当初穷得卖老婆，要不是投了湘军，能当上二品提督，管几万军马？杨岳斌的营官在长毛攻城之时逃跑，他率众击退长毛，那个营官反污蔑他不听调遣，想要夺功灭口，要不是大哥明察秋毫，杨岳斌早就横尸郊野，还当什么水师提督？还有这些湖南的老兄弟、田里的泥腿子如今也都是三品、四品的参将、都司，谁不念大哥的好？更别说罗泽南、李续宾，还有满弟国葆他们都没能等到这场富贵就……”

曾国荃红了眼，目视大哥道：“还有我那苦命的二哥国华，他受的苦又有谁能知道！”

曾国藩心头一震，怔怔地看着弟弟，他听出来了，曾国荃知道真相，可是他究竟是从何得知的呢？这事儿泄漏出去，可是欺君大罪。

“不说扫兴的话。今天把两江的老兄弟召集一处，是为了请大家吃酒看戏，也算是难得聚聚。”曾国荃改容扬声道，“我这个江苏巡抚不是白做的，苏州的戏班子天下第一，我让他们排了几出戏，就在这同庆楼演给大家看，以做酒席助兴之用。”

“越发胡说，这楼上又没有戏台，看的什么戏？”曾国藩摇头道。

“这我岂能不知？诸位，你们看那边。”曾国荃将手一指不远处的玄武湖。

此时正是午后艳阳，堤草连天，楼映入湖，扁舟往来烟波之中，采菱女遥遥闻歌，正是一派好景色。就见从湖面上正驶来一条船，这船可特别，大得惊人，足有普通客船的三倍有余，几乎四四方方，并无船帆，全靠左右二十几条壮汉划桨而行。船身上下两层，下层有窗有槅，隐见许多人影，上层则是一个大戏台，上面已经摆好了砌末。

众人还在惊叹不已，古平原眼尖，一眼看到站在船头的人中，有一张面孔很是熟悉，正是许久不见的苏紫轩。苏紫轩迎风而立，一袭青衣甚是潇洒，她的眼睛也正紧紧地望着同庆楼。

有她在，事情就绝不可能像曾国荃说的“吃酒看戏”那么简单，古平原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却也无法可想，只能静观其变。

他想得一点都没错，这个戏班子根本就是苏紫轩买下来的，她自己凝神写了几出戏，教给戏子练了几个月，就是要寻机演给曾国藩看，借古讽今，以戏说人，要用这几出戏来打动曾国藩。

“老九，人说宴无好宴，你这只怕是戏无好戏吧。我这里还有盐务未了，哪有工夫陪你看戏。”曾国藩当然也看出来者不善。

曾国荃一哂：“哪儿的话，这都是一等一的名角，戏本子也是大家手笔，不是寻常俚语粗文，而是大哥最爱看的史实列传。这第一出便是‘鸱夷革’，讲的是春秋时伍子胥的事。两江之地古时便是吴越所在，这出戏演得正是地方，不能不看。至于两淮盐场总在大哥治下，又跑不了，何必着急。”说着站起身，端起酒杯向座中众人一举，“楼上的人甭管是当官的还是做生意的，都算是我请的客人，一个也不许走，否则别怪九爷翻脸！”

曾国荃瞪眼杀人，一身的煞气，谁敢触这个霉头，曾国藩也不愿在人们面前失了大体，大家只好都怀着满腹心事坐下看戏。

说话间，船到近前，四五个戏子身着崭新五彩的行头，身形回转，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有一点曾国荃没说错，这座戏船从里到外，无一不精，砌末精美华丽，戏子演唱俱佳，戏文更是满口生香。

一出戏终，当旁唱道：“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已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伍子胥接过吴王夫差赐其自尽的宝剑，双指一并将二目剜出，嘱咐门客将其嵌于吴国都城东门之上，要亲眼见到吴国亡于越。扮演伍子胥的戏子声音悲愤激越，看得人人心神摇荡，难以自抑。

众人本以为演完了，谁知后面还有两场戏，一是“风波亭”，二是“庆功楼”。岳飞父子被斩时，并无唱词，胡弦余音不绝，将一缕冤情叙得如泣如诉；炮打庆功楼，建明功臣眨眼化作飞灰，只有中山王徐达因背疽发作未到，朱元璋立刻命人送去“发物”蒸鹅，徐达一见，从病榻上滚落于地，谢恩后流着泪一口口吃完了蒸鹅，随即服毒自尽。

这戏子是苏紫轩重金延请宫中升平署的名角儿调教出来的，真是演得入木三分，戏台上“徐达”泪流满面，同庆楼上亦是一片唏嘘，鲍超等人看得心酸难忍，俱都双目流泪，哽咽难言。

“唉，功臣、忠臣，最后还不是兔死狗烹。到了功高震主之时，莫须有的罪名也要赐你一根白绫半杯毒酒，谁叫你挟了不赏之功呢？”曾国荃已然看过一遍，此时再看却依然心神摇荡，他相信大哥也绝不会无动于衷。

古平原冷眼旁观，见曾国藩木然不语，端着酒杯的手却在微微发着抖，满席人中，除了曾国荃，便是他最明白苏紫轩的用意，真是其来也渐，其入也深，看样子曾国藩已是心有所感，这可如何是好。

“他奶奶的！”鲍超边看边大碗喝酒，此时已经有了七分醉意，“替朝廷玩命，到头来他却要咱的命，真不是玩意儿！”他蹦起来，随手薅住一个商人的脖领，将他一把拽了起来。

“老子问你，要是湘军打仗，你肯不肯给湘军捐饷！”

那商人冷不防被从座中抓住，见鲍超凶神恶煞一般瞪着大眼，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语不成声，其余商人都拼命把头低下，唯恐这些惹不起的大爷找上麻烦。

“啪”地一声响，众人悚然抬头，就见一只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曾国藩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他脸色铁青，冷冷地扫了曾国荃和其余人等一眼，沉声道：“要我死，拿把刀来岂不更是痛快，何必弄这些鬼鬼祟祟的东西！”

说完，他吩咐备轿回衙，拂袖而去，留下曾国荃不住地嘿然冷笑，楼上的人或呆若木鸡，或面面相觑。

回到总督衙门后堂，曾国藩只觉得头疼欲裂，左眼的老毛病也发作，又胀又痛，几难视物。薛师爷的长兄薛福辰是江浙一带的名医，他本人也略通医道，知道这是急火攻心，忙命人煎了莲子菊花茶，又用金针为其在太阳穴放了几滴血，曾国藩这才觉得略略好过了些。

“大人，九爷和鲍提督、杨提督他们还在外面候见。”

“不见。”曾国藩摆摆手，随即又改了主意，“叫老九进来，其余人我不见。”

薛师爷答应着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为难道：“九爷说，都是湘军的弟兄，请大人不要厚此薄彼，要见就一道见。”

“他这是要气死我吗！”曾国藩轻易不动怒，此刻三角眼中射出两道寒光，煞是怕人，“依你看，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八个字闪电般从薛师爷心头划过，但他如何敢说出口，只能讷讷道：“九爷到底年轻，心气傲了点，想必对朝廷最近的做法有些不满，撒撒气罢了，不会有太出格的举动，大人也无需担心。”

“你错了。”曾国藩一语道破，“他是想当御弟王爷，搞不好还做着赵光义的美梦。可他志大才疏，偏又不知收敛，就拿今天这一出来说，朝廷早晚会知道，岂不是把我、把曾家、把湘军架到火上烤？！”

“大人，自古水能覆舟，亦能载舟……”薛师爷别看一直跟随曾国藩，可是在这件事儿上，他实在摸不透眼前此人的心思，试探地说了一句。“嗯？你是说湘军上下士气可用，你也劝本督借此机会谋逆吗？”曾国藩今天不同往日，一点情面不留，逼问得薛师爷心惊胆战。

“不、不……卑职岂敢。”薛师爷心知自古多少能臣异杰，卷到谋逆这种事里，大多没了下场，十九不得善终，他一句话也不敢再往下说，只得岔开话道，“方才属下出去时，古东家也请我通禀一声，说他想拜见大人。”

“让他进来。”曾国藩也不想一味纠缠此事，索性晾晾外面这些心里像火热炭球一般的部下。

等古平原见过礼，曾国藩强打精神笑道：“两淮盐场的盐务一向是痼疾，按你方才所说，可谓是一味良药，古东家不愧是圜匱奇才。”

古平原看起来心事重重，听曾国藩夸赞自己，竟然并未谦谢，他迟疑片刻，眼望面前这位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毅然道：“古某此来不为盐场之事，只是有两句话不吐不快，说完了但凭大人处置，虽死无怨。”

“古东家，你平白无故，怎么说这样的话？”薛师爷嗔道，他看了一眼曾国藩，就见这位人称“天下第一臣”的总督慢慢敛了笑容，点头道：“你说吧。别处怎样本督不知，但在两江衙门，绝无因言获罪之理，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那恕草民放肆了。”古平原起身缓缓走了两步，看着曾国藩道，“忍看硝烟之地重生战火，痛见伤疲之兵再举刀枪，何况黎民百姓何辜？怎能为一己之私让生灵涂炭，若如此，大人一生功业都要被抹得干干净净不说，‘千古罪人’这四个字不必盖棺亦可论定。”

薛师爷在曾氏幕下见过不少胆大包天之人，但还是被古平原这寥寥数语吓得浑身都木了，僵立着看向这个生意人。他片刻之前从未想过，竟然还会有人用这样的语气来跟曾国藩讲话，揭的又是这么一个万万揭不得的疮疤，偏赶上曾国藩又正在心神烦乱之时，这就好比当着满天神佛烧了庙宇一般，不用问，下一刻到来的必定是霹雳雷殛。

“这必是个疯子，此人休矣。”薛师爷暗自摇了摇头。

整个后堂还是好一阵子没有声音，足足一刻钟后，曾国藩才收回紧盯在古平原脸上的目光，转脸问薛师爷：“你说说看，放眼两江，能当着本督的面，说出刚才这一番话的人能有几个？”

薛师爷真恨不得今早急病卧床，也好过如今站在这里回话。他干笑了两声：“大人有功于社稷，造福于万民，此人竟胆敢口出如此狂悖之言，属下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起而效尤。”

“说对了，本督也想不出第二个。”曾国藩望着古平原，脸上竟有一丝笑意，“古东家，你既然敢冒死进言，那么本督也就可以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曾国荃虽然粗躁，可是有一点他却没有说错，朝廷对湘军的疑心确实很重，今日同庆楼上的三出戏你也看到了，以史为鉴，若说本督心中不惊，那才是欺人之言呢。”

薛师爷轻叹一声，自从打下天京灭了长毛，如何能功成身退，不做被烹之功狗，就成了曾国藩的一块心病，从根儿上说，他的身体实坏于此。

古平原当然听得出曾国藩语出肺腑，缓缓点头道：“功高震主又逢主少国疑，大人确实有为难之处。”

他又想了一下，忽然讲起一件绝不相干之事。

“前些日子，有人专程从关外来找我，一见面居然是个老熟人。他本是官军，如今却要来找我拉拢一笔生意。”

薛师爷听得不明所以，刚要打断，见曾国藩并无不耐，又把话咽了回去。

“来找古某的这个人，本与我是仇敌，为了赚一份天价的佣金，不惜跋涉万里来此。大人可知道，他要卖给草民的是什么货物？”古平原顿了顿，“是洋枪，一万支洋枪再加上三百尊开花大炮。”

这个数目实在太大，曾国藩听了都不免耸然动容，问道：“这是什么人，手中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军火？”

“他姓许，曾经是关外大营的营官，与俄国的官军私下往来，这批军火就是俄国人让他来卖的。”古平原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只要这笔买卖谈成，作为中人可以得半成利，立时便起居豪奢得可傲王侯，所以原本对自己恨之入骨的许营官，此番不惜卑躬屈膝，极尽讨好之能事。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草民说，长毛祸乱已然平灭，两江无战事，根本用不着这批洋枪洋炮。”

曾国藩点点头：“你回答得很是得体。”

“可是这位许营官却这么说。他说俄国人知道少则半年多则两年之内，大清必然会爆发一场比长毛之乱还要猛烈的叛乱，既然要打仗，这批军火就不愁卖，早晚能卖得出去，不妨先买下屯起来，日后坐地起价可以大发一笔横财。”

古平原毫不意外地看到曾国藩的瞳孔猛然紧缩，他继续说道：“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干脆就问个明白，到底为什么要打仗。许营官说，俄国人知道湘军早晚要造反，有了这批洋枪洋炮，至少也能与朝廷分庭抗礼，到时俄国人趁着朝廷陈兵江南，从北方杀过来，就可夺了关外三省和新疆、蒙古，他们对此寄予厚望。”

薛师爷在旁听得脸色苍白：“那、那然后呢，你……”

“许营官被我扣了起来，有人日夜看守，这件事大人不必担心。”古平原脸色凝重，“我方才说‘千古罪人’，不单单指的是让江南重燃战火，而且也是忧心于大好河山落于外邦之手。”

“听这一说，似乎湘军要反的流言已经传到外邦去了……”曾国藩微微苦笑，朝廷的心思，在他而言最明白不过，以曾参之贤、曾母之信，邻人三报尚且疑子杀人，何况自己是手握重兵的汉臣，朝廷对自己的忌惮不问可知。

“大人切不要自疑，若依此虑事，则祸不旋踵。”古平原也是思前想后才来说这番话。他今天在同庆楼上看得明明白白，曾国荃以及湘军一干将士已经被苏紫轩鼓动得满心反意，脑后的反骨都棱棱可见。只要曾国藩一动摇，湘军立时便要起兵，届时战火将烧遍大江南北。“乱世人不如狗”，还谈什么做生意，能保命已是不易。想到费掌柜他们，本是大有所为的一群生意人，却在两江苦苦挣扎十年；想到自己的老师、想到白依梅，如果没有大清与长毛之间的这场战争，他们如今都能活着，好好地活着。古平原这才决定冒死前来进言。

“那你说本督应该如何去除朝廷的疑心？”曾国藩话虽问出口，其实并不相信古平原能有何良策。

没想到古平原倒真有个主意：“方才我本想推荐徽商中的胡老太爷主事盐场，如今大人何不依样画葫芦。”

别看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曾国藩却蹙眉沉思半晌，眉头渐渐舒展，喃喃道：“做大事当以寻替手为第一要义。”

“是，草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有大人说得明白。”

“好、好、好。”曾国藩的赏识一向不轻易许人，此刻竟连说三个好字。他将手一指外面，“可笑那些人饶舌不去，一事不烦二主，你也替本督想个法子吧。”

古平原心头一松，随之笑道：“大人过去忌讳此事，不敢自明心迹，才给人可乘之机。要依我说，与其胶柱鼓瑟，不如快刀斩乱麻的好。”

曾国藩点头站起身，要过笔墨，命人备好两条长纸，略一沉吟，在卷云书案上一挥而就。

“薛师爷，待墨迹干了，你带人将这副对子张于大门之上。”

曾国荃等人在前厅中正等得不耐烦，忽见薛师爷带着两个扈从走了出来，上前刚要问。薛师爷躬身一礼：“九爷，诸位大人，请随我来便是。”

谁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地跟着来到大门之外。薛师爷命人展开红纸，换下总督衙门大门两旁的楹联，这些人有的粗通文墨，有的读过几年私塾，只有鲍超大字不识一个，见众人都望着那副对子默然不语，他瞠目急道：“这写的什么，谁来念给老子听听。”

曾国荃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凝望良久，嘴角挂着一丝怒笑，对薛师爷道：“你去转告我大哥，就说做兄弟的没别的本事，既然吃香喝辣在一起，将来御赐蒸鹅的时候，我曾九一定陪着大哥一起吃。”说罢转身便走。他只顾愤然离去，可没瞧见街角处的一处茶店雅座中，苏紫轩主仆也正在注目这里，苏紫轩喃喃念道：“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曾国藩这是自明心迹，绝不肯反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就这么信任朝廷，相信朝廷不会卸磨杀驴？我不信，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能就此罢手！”

“记得小姐说过，眼下大清朝，除了曾国藩之外，无人再有威望登高一呼，何况湘军只听他的命令。他既然不肯反，那咱们还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吧？”

“我费了数年心血，为山九仞，不能功亏一篑。湘军的将领其实等于已经反了，只要再有一个适当的理由，让百姓也能站在湘军这边来反抗朝廷，这两股浪合在一处，由不得曾国藩不往前迈一步。”苏紫轩双眸晶亮，眼神如潭水般深邃，始终没有离开总督衙门的大门。

“大班先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在怡和洋行的上海总行门口，一个洋人手里拎着提箱，正在苦苦哀求。

背着手站在面前的同样也是个洋人，穿着打扮却气派得多，满脸的不屑之色，点手唤来一名仆人，接过一张船票丢在地上。

“怡和洋行是一等一的地方，只要一等一的人才，不需要你这种废物。”

“我只是运气不好，又遇到了一个运气比我还要不好的清国人，否则此刻我就已经能为公司赚到巨额的利润哪。”

“巨额利润？话倒是很好听，可惜你的话再多，也比不上一张花花绿绿的英镑。我只看见你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却看不到你曾经承诺过带给公司的利益。我再说一遍，我要的是能为怡和洋行赚钱的人，只会空口说白话的废物滚得越远越好。”被称为“大班”的洋人用厌恶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

洋人当街争吵并不多见，周围已经聚了一群看热闹的中国人，只可惜谁也听不懂这两人嘴里叽里咕噜的洋话。“理查德先生！”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叫一声，几乎是踉跄过来，差点摔倒在地。

人群一阵喧哗，就见闯进来的这个人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得青一道紫一道，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恶臭，分明是个叫花子。那“理查德”也是大大一愣，凝神看了几眼，忽然也大叫起来：“你、就是你……”说着也不管对方身上腌臜，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指着这叫花子的脸对大班道，“我说的人就是他，他是大清国最有名也最有钱的商人，是他答应了要分两淮盐场的股份给怡和洋行。他可以证明我没有说谎。”

只可惜他的话换来的只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洋鬼子不是发疯了吧，我敢打赌就算搜遍这叫花子全身，也休想找出一枚铜板，他要是大财主，那老子岂不是皇帝了？”

理查德见众人不信，大班的脸上也挂着讥笑，他急了，冲着那叫花子道：“李东家，你说，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听他管乞丐叫东家，人们更是乐不可支，等着看这出好戏如何唱下去。

“理查德，你先告诉我，这位先生是谁？”那叫花子好一阵没开口，张口却是地道的洋文，一下子把周围的人都震住了，连那一脸倨傲的大班也惊异地拿下雪茄，上下打量着这个“叫花子”。

这个“叫花子”正是亡命出逃的李钦，自打记事儿起，他就没受过这么多的苦。为了怕被官府捕到，他不敢走大路，一味翻山越岭，带的干粮吃完了，没处买吃食便挖野菜根，生嚼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昏倒在野山窝里，差点没让狼给吞了。好容易走出深山，只得扮作乞丐，用烂泥糊了脸，一路不敢进客栈饭庄，饿了讨口吃的，困了在村边破庙里胡睡一觉，醒来便匆匆赶路。

就这么走了足有十多天，李钦只觉得如同身坠地狱，等到望见上海城墙时，他已是衣衫褴褛，活脱脱成了一个真正的乞丐。

但他此刻却提足了精神，一双眼紧紧地看着站在洋行前颐指气使的这名洋人，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是约翰布雷德先生，从前是怡和洋行在东印度公司的首席代表，去年起，全权接手了怡和洋行在大清的全部生意。在我们英国商人中，他的话是最有分量的。”理查德双手向前张开，急切地恳求着，“李东家，因为你的食言，我就要被赶回国了，请你一定要为我做个证，把当初的事儿原原本本讲清楚。”

李钦没理会他后面的话，他盯着约翰大班半晌，忽然开口道：“这么说，怡和洋行的事儿是你说了算？”约翰大班“嗯”了一声，对他来说，中国人稀奇古怪的花样比印度人要多得多，他搞不懂眼前这个叫花子怎么会说英语，看样子理查德说的也不是假话，一个巨富商人又为何会沦落到街头乞食，这些他都还不明白，可是接下来，李钦的一个举动却让他耸然动容。

李钦探手入怀，从贴肉的地方摸出个肮脏的油纸包，如同捧着身家性命一般，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拆开，从中拈出一张盖着户部紫泥大印的文书，在约翰大班眼前抖了一抖。

“这张纸如今我已经用不到了，但是我可以签一份文书，将它转给怡和洋行。这只怕是你从未做过的一笔大买卖，按我说的做，你会变得比英国女王还要富有。”

约翰大班眯缝着眼睛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眼里慢慢放出光来。他对理查德道：“把那张船票撕了吧，从今天起，由你来招待这位李先生，他是我们洋行最尊贵的客人，不能有丝毫怠慢，懂了吗？”

理查德一怔，随即狂喜地连连点头，对李钦道：“李东家，请您跟我来吧。”

李钦这时长长出了一口气，对理查德的话恍若未闻，而是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向着那看不见的江宁城定定地望着，那是他折戟沉沙之地，用洋人的话说，这是他的“滑铁卢”。他眼中全是决绝的恨意，喃喃道：“古平原，我可不会等十年，就算把这大清国一把火烧了，我也要看着你化成灰。”

秦淮河畔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风月秦淮，烟花十里，船灯桨影，往来如梭，映出江南的一派风流雅致，本已毁于克复江宁战火的媚香楼——这座李香君的别院已然修葺一新，大门用黑漆反复涂了几遍，光可鉴人。而隔河相望的江南贡院却依旧是大门斑驳，墙头上去岁的枯草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看上去凄凉无奈。

曾国藩采纳了薛师爷的建议，不修贡院修青楼，委实让江南的读书人大跌眼镜。实则这是古平原托薛师爷进言，一条流光溢彩的秦淮河，便是江南恢复生息的不二明证，不知能引来多少外地客商来此营生，等银子如流水般淌入江宁藩库，还怕没有钱修贡院？

曾国藩不是假道学，一听便深以为然，为了表示支持，他特意命将两淮盐场的募股会放在媚香楼举办，自己也坐着八抬大轿亲临祝贺。他这一来，江宁的文武百官当然也要随之而动，外面一条街上顿时官轿排了一溜儿。

这让主持其事的乔鹤年异常欣喜，虽然古平原对他依旧是不冷不热，但是应邀远道而来的胡老太爷因为乔鹤年做过徽州当地的父母官，而且有惠政遗民，故此对他很是客气。乔鹤年对此心满意足，再加上曾国藩亲临，更是让他的脸上如同贴了金一样，精神抖擞地忙里忙外。

乔鹤年为了今天的一场盛会，可谓是下足了功夫，正厅改作总督、巡抚并几位监司大员休息闲谈的地方，前头设一幅纱屏挡住闲杂人等。厅前正中为曾国藩设了软榻，两旁厢房为七品以上的官员设了座位。二门以里临时摆了一溜青缸，里面都是从南边移种来的名贵树木，弄得满院子绿意葱蓉。前后院之间的一片空场，三天工夫便搭了一座戏台，台前设了许多座位，作为生意人和七品以下官员看戏饮茶之用。此外，一应细巧糕点、茶食、酒菜、笔墨、纸砚也都是从老字号定来的上好货色，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位乔大人胸中确有韬略。你们可知这些从广州移来的树种为何能一路到此都如此茂盛精神？”曾国藩笑谓江宁藩司道。

见他如此高兴，众人当然要凑趣，藩司笑道：“记得聊斋志异中有道士能种核立时成树，莫不是仙人下凡助了他一臂之力？”

“哪有这种事儿。这些树都是由海至河运到下关码头。”

“这……一路上至少要十天航程，居然枝叶挺拔，如此翠绿，实在难解？”藩司、臬台等人都直摇头。

“说破也不稀奇。”一旁的乔鹤年含笑解释，“下官命人用当地的土做压舱石，将树就种在土中，每日用淡水浇灌，一直到江宁，又是连土带树一并移种，自然没有水土不服之色。”

“哦，原来如此。，乔大人真是智计高明。”众人交口称赞。

乔鹤年却知道不易在人前，特别是这些自己跃一步即可取而代之的上司面前太过显露聪明，他宕开一笔，向曾国藩道：“大人，定好的时辰已经到了，请大人出去观礼。”

里面在谈，外面也在谈。胡老太爷今日显得格外激动，不停捻髯而笑，对古平原道：“世侄，我这双眼睛到底没花，你可了不得，京城李家那么大的招牌，你居然说摘就摘了，咱们徽商这一次真是扬眉吐气。”

他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至于你与李家的恩恩怨怨，真是谁也想不到，这些都是因果，冥冥中自有天数，你就不要再多想了。”他吧嗒吧嗒抽了一口烟，“嘿，我说那李万堂在山西、在京城、在徽州，几次三番搅得商场天翻地覆，就不是京商一味守成的做派，敢情他也是徽商的底子，那就怪不得了。”“老太爷，我想回乡去给母亲守孝，两淮盐场的事儿就全靠您了。”古平原其实也这样在心中给自己譬解过，但是思来想去，不知为何却总是想起当年无边寺里老方丈的一句话：“你这一生孽缘丛生，坎坷难明。若不能杜门晦迹，漱石枕流，则施主眼前人与身后人皆受你之累，难得善终。”眼前人自然是指母亲、弟弟、常四老爹、恩师一家，身后人指的是却是那未出世的孩子，原来都是受了自己的连累。古平原本不信命，但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一念及此便心痛如绞，这才想遁世隐居。

胡老太爷信佛一辈子，也是听得耸然动容，摇头道：“以你之商才，就这么舍弃不用，我实在是不甘心哪。老实说，徽商的后生小子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别看我人老心却不老，这次来本来还想打算与你商议，将经营盐场的利润单独存成一笔，专与洋人做买卖，咱们也把货船开到英国、美国那些地方去，去赚他们的真金白银。”

“老太爷……”古平原看着须发皆白的老爷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也是性情中人，眼看徽商耆老都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自己年纪轻轻却如败草一般，实在有些自惭形秽。

“这些事慢慢再谈吧。你心境不好，老头子当然明白。明天咱们去逛逛紫金山，我心中不乐时就喜欢登高望远，看看极远的地方，眼前的事儿也就没那么要紧了。”胡老太爷安慰道。

古平原知道心思被人看出来了，面上一红，刚要接话就见曾国藩在众官员陪同下，已经从内室走了出来。

曾国藩不住点头微笑着招呼在场众人，大家当然忙不迭地回礼，一起来到外面的大戏台上。果然一张长长的书案已经摆好，一封折叠好的书简放于案上，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这些都是认股数目较少的股东，至于十大股东的名字则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一签上，然后送请江宁藩司衙门的户房存档备案。

曾国藩今日的心情明显好于那日同庆楼上，他应众商所请，在一张红纸上以浓墨书了“盐利言利”四个大字，随即道：“在商言商，曰利并无不妥，然则盐乃事关国家兴亡百姓安康之货物，非比等闲，言盐之利时，还望诸位能想到此物至重，切不可一味图利，免得重蹈前人覆辙。”

“是，我等谨遵大人教导。”胡老太爷为首，众人心悦诚服地答应。

“拜大人所赐，李家此刻早已片瓦无存，却还被拿来说事，看来着实惹曾大人厌憎了。”正在此时，从外面有人扬声走了进来。

一见此人的面貌，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时间失去了反应，都怔怔地看着他。特别是乔鹤年，打了一个激灵，活似看到了一个鬼从坟冢爬了出来。

“李钦！”古平原本不打算在这个场合出头，看到李钦忽然出现，却难抑胸中怒火，大踏步走了出来。

他这一声怒喝惊醒了乔鹤年，他深知不能让李钦把事情揭出来，冲着在场边的衙役叫道：“你们都是死人？这是官府通缉的重犯，还不把他拿下！”

衙役们听令而行，向前赶了几步却又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面前。不只是他们，所有人包括乔鹤年在内几乎都傻了眼，眼睁睁看着几个洋人和通事从后面进来，挡在李钦的身前。

约翰大班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冲着李钦道：“你来翻译给他们听。”

“是。”李钦点点头，带着一丝得意，冲着满场的官员和商人，特别是曾国藩的方向高声道，“这位是英国怡和洋行派驻大清的总办——约翰大班。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得罪了英国领事没什么，但要是得罪了怡和洋行，嘿……这后果你们都清楚。”

一些年轻人还不以为意，但是胡老太爷等老一辈的生意人，一听“怡和洋行”四个字，脸色顿时全都变了。他们都还记得，二十几年前，两广总督林则徐不许怡和洋行在大清贩卖鸦片，结果洋行总办竟能说动英国政府派来军舰开战，就在这江宁城下签了条约，不仅五口通商解禁鸦片生意，而且将林则徐发配新疆，最令大清生意人心头滴血倍感屈辱的是，被林则徐在虎门销毁的那些鸦片，怡和洋行竟然逼着大清朝廷以两倍的价格进行了赔偿，事后还美其名曰是作了一笔划算的买卖。

从此之后，再没人敢轻易碰怡和洋行。大家都知道，他们左手拿的虽然是算盘，右手却端着洋枪洋炮，后面还有大英的舰队做靠山，实在是惹不起。

曾国藩对此当然更是心中有数，他也不愿意招惹这个强盗商人，但是此情此景，作为朝廷在两江的最高长官，他不能不出面。

曾国藩本来想先轻描淡写地将此事含糊过去，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英国人产生矛盾，可是话临出口之际，大清官员的自尊阻止了他，他冷冷地说：“约翰先生，这个人是官府通缉的重犯，到处都贴了他的海捕文书，既然在此现身，官府自然要拿下，请你让开些，免得被人利用。”

“不。你说错了，他不是你们的犯人，而是怡和洋行的康白度，同时也是我们的通事，换句话说，他是怡和洋行的雇员，甚至在将来有可能到英国定居。根据大英帝国与淸国签下的条约，你们是不能抓他的，即便他犯了什么法，也要用领事裁判权来审判他。”约翰大班摇着头反驳道。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李钦摇身一变，居然受到了怡和洋行的庇护。众人禁不住一阵喧哗，脸上都有愤愤不平之态。

李钦不看旁人，只看着古平原，见他怒目而视，慢慢踱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

“你瞪什么眼哪，就算明知道你的老丈人常四是被我派人杀的又如何，我还告诉你，命人放火烧船的也是我，对！古平文是死在我手上，还有去金山寺杀人的那伙人也是我雇的，这么说来你儿子也是我杀的，那又怎么样？”李钦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似疯似狂，简直难以名状。他迎着众人或愤怒、或惊愕、或厌恶的目光，毫不为意地继续大声道，“这就让你们受不了了？哈哈哈哈，要知道古平原的老婆是被我第一个给睡了，李万堂夫妇的茶里也是被我派去的人下了毒。我不但杀父弑母、屠弟奸嫂，还顺便毒死了一村子的人，只可惜大清律判不了我，大清的刀也杀不了我。”李钦放肆地笑着，这些人毁了他的一切，他此刻也要毁掉三纲五常来作为回应。

谁听见过有人会如此直承犯下这般伤天害理、忤逆人伦的罪行，人们都被惊得仿佛呼吸都停了下来。“你疯了……”古平原已经出离了愤怒，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弟弟”。

“我疯了？呵呵，我记得你的外号才是‘疯子’吧。不，我没疯，疯的会是你们。”李钦带着报复的快意狞笑着，随后看了一眼身旁的约翰大班。

约翰大班道：“听说你们在这里分配两淮盐场的股份，这真是太可笑了，李钦才是两淮盐场的主人，他已经把清国政府颁给他的许可无偿地转让给了我们怡和洋行。按照商场上的规矩，两淮盐场应该由怡和洋行继续经营下去。”

“李钦，你好大的胆子！”乍听此言，曾国藩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立时怒斥道。

李钦咧嘴一笑：“曾大人，你难道没听见我方才说的那番话，连凌迟的罪我都犯下了，胆子自然不小。不过此事你和我说不着，该签的文书我都签了，接下来就是怡和洋行与大清之间的事儿了。”

见他如此惫赖，曾国藩知道此人已经不把一切礼义廉耻放在心上，根本无可理喻，他转而向约翰大班道：“李家的所有家产都已籍没充公，此人根本一无所有，你们被他骗了。”

“总督先生，你要明白，两淮盐场的经营权，只不过是淸国政府给李家的一种许可，而不是买卖，这种许可只是一种权利罢了，在法律上分文不值，也无法充公。”

“既然是给他的，当然可以收回来。”胡老太爷插言道。

“这倒是真的。不过也得你们的户部出面才行，可惜现在你们已经不能收回给李家的这个权利，因为方才我说过了，李钦先生已经将它全面转给了怡和洋行，若要是收回，那便得从怡和手中收回。不过，收回的理由一定要充分，英国商人可不是好欺负的。”约翰大班瞪了瞪眼，语带威胁道。

在场的大部分人，这时候都听明白了。当初李钦逃走，家产被全部抄没，根本无力再经营盐场，等于已经是一败涂地了，而且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所以也没人去在意那份朝廷许可李家经营两淮盐场的文书。想不到事态急转直下，李钦竟能死棋肚里出仙着，将两淮洋场拱手给了洋人，用这份无用的文书换得英国人的保护。

曾国藩沉着脸望着约翰大班手里那张户部文书，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如今在他眼里真比泰山还要沉重。

“做生意的道理普天下应该都是一样的，公买公卖而已。”这时，有人忽然发声道，是古平原，他直视着约翰大班道，“英国人也不能不讲道理吧。当初盐场三分，四大恒后来退出，所留股份由李家和王家平分，所以说，李钦手里只有一半的盐场，他能转给怡和洋行的经营权利也不过是一半而已。”

“这……”约翰大班心知这是实情，“一半也行，两淮盐场的利润就算是一半也很可观了。”这是李钦教给他的，李钦知道无论是朝廷还是商人，都不会同意将这天下最大的利薮无端端分一半给英国人，且看他们如何出招，再行应对不迟。

古平原走到李钦近前，这两人从北至南，一直针锋相对，是老对头了，可他的目光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话语声中也不带丝毫的感情：“其实我也曾经佩服过你，便是在太谷开当铺时，你设下城门当，赢下了远近所有的主顾。那时的你是个真正的生意人，用的也是生意人的法子。”

李钦本以为古平原会破口大骂甚至挥拳相向，万料不到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想不到，自己一直以来要的便是在古平原面前让他高高仰视，却在山西太谷时便已得到了他的敬意。李钦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大哥”，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可惜你自甘堕落得太快，如今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甚至不值得把你放在心中去记恨。话虽如此，你要是就此跑得无影无踪，那便算了。毕竟老天爷开了这么一个玩笑，你与古家有这样的恶缘，我不想对你赶尽杀绝，相信上天不会放过你。可是既然你要回来兴风作浪，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你，一定会后悔的。”

古平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就连一向瞧不起中国人的约翰大班也被此人话音中的寒意激得心里打了一个突。

李钦先是一愣，随即反倒被古平原的话激怒了，他傲然道：“哼，嘴硬不如银子硬，你再有本事，也强横不过英国人，我就看着你怎么死！”

“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是没有动静呢？急死人哪。”总督衙门外，胡老太爷来回踱步，此老姜桂之性，论起沉稳还真比不上古平原。

古平原、彭掌柜等一干人围在左右，还有不少心念其事的两江商人也盘桓不去，就是等着在总督衙门里的这一场商谈出个结果。

“曾总督不比寻常督抚，他今日也说了，两淮盐场事关国家兴亡，他不会轻易让步的。”古平原安慰道。

“可英国人也不是善茬，人家有坚船利炮，说不通还能打得通，当年林大人就是吃了这个亏。”胡老太爷亲历其事，一脸的忧色。

“还有那个李钦，真不是个东西！比狼崽子还要毒三分。早知道这样，当初借着徽州兵荒马乱，找人一刀砍死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郝师爷也在一旁，气得直拍大腿。

此刻提起李钦这个名字，众人恨极了的同时，也顿感栗然。原因无他，谁都没见过这么狠的人，竟然把事情做得如此绝。大家都将视线投向古平原，同情担心间或有之，但更多的是表示着对他的支持。

古平原默然不语，李钦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他也实在没有想到，现在无需多想，半步都不能退让，就算是拼上身家性命也好，绝不能让李钦得逞。

正想着，费掌柜忽然一指前面：“那洋人出来了。”

约翰大班趾高气扬地率先而出，看着街对面的这群大清商人，撇了撇嘴，问李钦道：“就是他们吗？”

“是。”李钦简单地回答，随即道，“这些都是大清很有钱的商人。”

“你这么说，是因为没有见过怡和洋行的财富。”约翰大班不屑道，“怡和与他们竞争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只不过要耽误几天工夫罢了。”说着哈哈大笑，就这么扬长而去。

薛师爷跟着后面一同走了出来，他面色很不好看，他将古平原和胡老太爷等人请进签押房，上茶后皱着眉道：“事情虽然谈完了，不过麻烦还在后面。”

“怎么呢？”古平原急急问道。

“洋人实在不讲道理。一口咬定李钦转给他们的盐场专营权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不容置疑，若是官府或者朝廷不认账，他们就会向英国政府陈情，这么一大笔损失，相信英国政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岂不就是以开仗来威胁咱们？”胡老太爷见自己猜中了，更加的焦急。

“正是。曾大人就是再有担当也不敢冒这个风险。与英国人两次开仗，两次都一败涂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道光爷和咸丰爷都是因为这个缘故而郁郁而终。如今又怎么敢跟洋人轻言开仗，何况曾大人在洋务方面一向有个万不可移的宗旨，那就是‘衅，绝不可由我开’。”

“曾大人的苦衷我们都能明白，可是难道就这么把两淮盐场拱手让给洋人了？”古平原问道。

“自然不会如此。曾大人幕下也颇多熟识洋务的好手，方才依着万国公法与这约翰大班据理力争，洋人最后承认只拥有一半的盐场经营权。”

一半？说来简单，那是一年上千万两的银子，就这么给了洋人。屋中人的心上像压了一块大石，胸臆中塞满了怒气。可是他们也相信，曾国藩一定做到了争无可争的地步，才得了这么一个结果，要是换成吴棠，搞不好两淮盐场就都归了怡和洋行。

见众人面色凝重，薛师爷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又道：“此事尚有下文，与诸位大致相关。”

“哦？”古平原等人立时注意，都紧紧地看着薛师爷。

“我当时也以为，能争到这个结果，尽管差强人意，但面对的是洋人，也只好如此了。想不到曾大人却等在这个时候，又提了一个建议。”

曾国藩出人意料地提出，怡和洋行要是想得到两淮盐场全部的经营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洋行可以与大清商人比一比财力，以一个月为限，谁能拿出更多的银子交给江宁藩库，谁就能获得全部的盐场。

薛师爷补充道：“这笔银子将来当然要拨归户部国库所有，否则曾大人也难脱其罪。”其实就是这样，曾国藩身上也担了很大的干系，一般督抚绝不敢出这个惹火烧身的主意，曾国藩却知道，要是把事情推到京中总理衙门，搞不好大清就会财地两失，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要是本国商人赢了，还可以保住两淮盐场，让洋人知难而退。

“那要是输了呢？真的就把盐场都给洋人？”

“曾大人这些年在两江，也是办老了洋务的，深知洋人得寸进尺，一只脚踏进门就一定要拿下整间房屋。只要他们染指了两淮盐场，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独占其权，这可不是对付京城李家这么简单。”薛师爷叹了口气，“洋人拿了一半就一定会将另一半也谋夺到手，他们只要不断寻机挑衅，以开战威胁，最后两淮盐场一定会全部落入他们手里。”

“与其这样，倒不如一开始就分个输赢。说得再明白一些，这是本督在与洋人赌一次。”曾国藩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大人！”众人起身。

曾国藩摆了摆手，眉头也是紧锁难展：“赢，则不必说了。输，那就当把两淮盐场的经营权卖给洋人好了，总好过被他们巧取豪夺一分银子也拿不到手。何况他们经营也是要缴纳盐税的，对大清而言并无不同。”

“曾大人！”胡老太爷站起身，神情激愤道，“前面说的我都懂都明白，可是最后这句话，恕我老头子不能苟同。”

曾国藩闻听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胡老太爷。

“两淮盐场是天赐大清的财富，这许多银子凭什么让洋人赚去，倘真如此，大清商人个个都羞死算了，还做什么买卖！”说着，胡老太爷跺了下脚，向外便走。

“老太爷，您去哪里？”古平原赶紧在后喊道。

胡老太爷回头，只见他眼中发红，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前番辜负了陶、林两位大人的心意，今次又是洋人想来做强盗，我老头子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他冲着曾国藩拱了拱手，“曾大人，您不是把事情交给咱们生意人了嘛，那好，我去筹银子，就算是拼了老命，洋人也休想碰盐场一根手指头！”说完他头也不回便大踏步而去。

“彭掌柜。”古平原望着老人的背影，拿起他激动之下落下的烟袋，“给老太爷送去，你陪着，可别让他老人家一着急出了什么事儿。”

“好，交给我吧。”彭掌柜随后紧跟而去。

“此事在官府就只能尽力至此。要是牵扯过深，只怕又给了英国政府派兵的口实。”曾国藩轻叹口气，“唉，谁能想到维护大清的颜面，要靠你们生意人呢。方才胡老东家说的是，这何尝不是大清官员之羞。”

“大人也不必忧虑太深，生意人的肩胛不是那么容易就压得垮的。既然大人把赌注压在我们身上，但请放心，我辈总当尽力而为，不会任由洋商在我大清为所欲为。”古平原望着曾国藩的眸子良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越急事儿越多，古平原本想早点赶回家，可是与筹银子有关的琐碎事务一件接一件，好在除了费掌柜之外，郝师爷也在一旁帮忙，即便如此，直到日影西斜，古平原才回到了顺德茶庄的内院。

“玉儿，你……”古平原进入院子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手足无措的古雨婷，正惶然地死命拉着暴怒的刘黑塔，要不是茶庄里搬运货物的几个“力巴儿”帮忙，她根本就拦不住形同疯虎的刘黑塔。边上还有彭家的女眷和仆妇，都在惊慌失措地看着。

而在院门口，常玉儿手里拎了一个小包裹静静站着，也不知已经等了他多久。

古平原先看向妻子，二人目光一触，古平原的心就像被猛然剜了一刀，剔骨削肉地疼着。常玉儿的眼神实在是让人不忍心直视，那眼神中甚至都没有痛苦与绝望，只有一片深如渊海、没有丝毫生气的无可奈何。

你能救起一个落水的人，却永远也救不活一个不想呼吸的人。

“我要走了。”常玉儿看着自己的丈夫，轻轻说。

古平原凝视着妻子，摇了摇头。

“我不能留下来做你的耻辱与笑柄。那不是我想要的，更令我无法接受。”常玉儿几乎是同时在摇着头，“古大哥，是我对不起你，从今天开始，我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让我走吧。”

古平原僵直地站立着，呆呆地看着常玉儿，听她说着：“在京城与你成亲那日，我便已舍身出家了。虽未剃度其实已经是菩萨的人了。知道你远赴关外生死难测，我才回来陪你一道赴死。我本不该做你的妻子，我不配，我只是太、太……古大哥，你千万别怪我。”说到这儿，常玉儿方才哽咽难言，闭上眼强忍着泪水。

古平原听着这些话，真是心如刀绞一般，脑海中不断闪出与常玉儿相识相知的那些片段，从被她舍身相救到一同闯过黑水沼，从常玉儿勇闯蒙古大营到投身王家为奴婢，从她面见僧王只求与自己死在一处到她跟随父亲四处辗转寻找自己，从常四老爹临终前托女到常玉儿宁愿在关外孤独终老……她一个人随着自己到离家千里之外的徽州，为的只是对自己的那份挚爱。

看着柔弱无依如同风中浮萍的常玉儿，看着她难舍难离欲哭无泪的神情，古平原心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对常玉儿的爱其实早就超过了对白依梅的情，只是时至今日，到了分别之时，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一份情意是那么难以割舍，以至于“分开”竟如同断去四肢那样的锥心刺骨，剧痛难忍。

过了片刻，常玉儿深深吸了口气，又来到乱做一团的一群人旁，她俯下身子，将手按在刘黑塔的手上，起初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她那异常冷静的态度，像将烧红的铁一下子投入水中，刘黑塔身子一震，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大哥，你听我的话，养好伤便是，不要去和人家拼命。人家有洋人做靠山，你去了也是枉送性命。”

“妹子啊。”刘黑塔的声音在发着抖，“老爹打小把我救活，一手拉扯长大，那个王八蛋敢对老爹下毒手，我不报这个仇还算是个人吗！更何况、更何况他居然还对你……唉！”刘黑塔重重一拳捶在地上，打裂了一块方砖，他是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居然保护不了仅有的两个家人。

“仇是一定要报的。可是杀人偿命，难道我和古大哥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你别忘了当初在山西，王天贵也是利用这一点，做了套子让你钻，咱们可不能上两回当啊。”常玉儿语气平缓，丝毫听不见怨怒，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事情交给古大哥，他一定能为咱们常家报这个仇。你要相信他，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利用了。”

刘黑塔愣了半晌，心里想着妹子的话，手不知不觉松开，紧紧攥着的链子鞭“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众人见状也松开了手，只有古雨婷还轻轻扶着他。

刘黑塔痴痴傻傻地站着，眼中充满了屈辱与不甘，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古平原身边，忽然一个头磕了下去，古雨婷扶不起他，干脆也流着泪与他一道跪下。

古平原悚然一惊，赶紧伸手去扶，刘黑塔却硬是不肯抬头，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双手死死抠着砖缝，指甲迸裂流出鲜血，声音沉痛憋闷得如同狼泣：“古大哥，我求你，你一定要给老爹，给玉儿妹子报这个仇，不然我死不瞑目！”

在一片唏嘘声中，常玉儿低着头从一旁走过，她其实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也许是京郊的那座尼姑庵，又或者是太谷的常家老坟，她忽然很想念长白山下的那间小屋子。

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拦在她身前，没有顾忌这么多人在，将常玉儿搂在怀里，双臂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与她合为一体。“你走了，我不知道为何而生，为谁而活。”

一句话，常玉儿泪如泉涌，几乎哭得瘫倒在古平原的怀中。

“事情都办好了？”望着风尘仆仆的郝师爷，古平原问道。

“办好了。这是契约，这是银票。老天爷，这么多银票，没有一个镖局敢接这趟镖，最后雇了三家镖局合在一起才算是保着我回到了江宁。”

“这么说，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顺利，这么快就银货两讫了。”古平原边说边拿起契约来看，刚一过目便“咦”了一声，随后又拿起银票大略过了过数，诧异地看向郝师爷。

“郝大哥，这银子数目不对啊。”

“太多了，是不是？”

“是啊。为了筹银子，我情急出手将兰雪茶的茶园茶山贱卖，原预备着有意者再往下砍个两三成的价儿，可你拿回的这笔银子足足是我要价的三倍还多，这是怎么回事，这生意是如何谈成的？”

“嗐！”郝师爷坐定了，一拍大腿，“不瞒你说，我可是很久碰上这么痛快的事儿了。”

郝师爷的生意压根就不是谈成的，而是一笔送上门来的买卖。闽商和粤商联手买下兰雪茶，出手就是这个价儿。

“老弟，做大哥的不能坏了你的名声，所以当时就跟他们说，这个价儿给得太高了。可你猜猜人家怎么说。他们说自家一向地处海岸通商之地，与怡和洋行做生意时，受尽了窝囊气，可是又不敢得罪人家。这一回是故意借着买下兰雪茶，帮咱们筹银子，说白了是半买半送。就是希望古老弟和两江商人能狠狠揍怡和洋行一顿，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听得心潮起伏，不住点头。

“对喽。这话一听，我还有什么说的，接银子回来呗。”郝师爷也觉得异常高兴，口中啧啧连声。

“这是一笔意外之财，如今就看胡老太爷那边能筹多少银子了。”

“肯定是比你这后生小子只多不少。”就在此时，门外有人呵呵笑着一步迈了进来，正是胡老太爷。

见此老脸上是拨开云雾见青天的表情，古平原与郝师爷也是相视一笑，知道老爷子这一趟必然是筹得了大笔的银子。

“这个数够了吧！”胡老太爷举起一根手指，面带得意之色。

“这、这么多银子，您老人家是怎么筹来的？”古平原惊异万分，胡家上次元气大伤，就算把泰来茶庄都卖了，也换不回三成的银子，何况古平原一直在留心，并没发现胡家在卖产业。

“我这张老脸还算值点银子呗。”胡老太爷磕磕烟袋锅子，笑道，“嘿嘿，这回啊，事儿可算是被我给弄大发喽。世侄，你大概还不知道，此时此刻，徽商的买卖已经全都关张了。”

“啊？！”这个变故，古平原真是没想到，张大了嘴好半天才道，“怎会如此呢？”“钱是商之水，没了水这船开不起来啊。我啊，把徽商召集到一块儿，把大家伙儿都说通了，买卖暂时歇业，将活钱都凑一凑拿出来，咱们和洋人拼到底了。”

郝师爷一拍后脑勺：“我说嘛，贱卖兰雪茶，徽商近在咫尺，怎么连一个都没来打听出价，敢情银子都在老爷子这儿。”

“老太爷，您、您真是太不容易了。”别看老爷子说得轻描淡写，古平原却深知这里面指不定费了多少口舌，用了多少工夫，而且他敢肯定，别看胡家的产业没有卖出，但是必定连一砖一瓦都没剩下，全都押了出去，不然拿不回这么多钱。

“甭说、甭说……还不到时候。等到英国人滚蛋那天，咱们爷俩好好喝上一盅，有什么话到那个时候再唠不迟。”胡老太爷摆摆手。

有了这笔银子，古平原心里有底了，而真正让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的，还是隔日来访的薛师爷。

“你们别以为曾大人只是把商人们推在前面，自己却置身事外。这些天我差点跑断腿，才把曾大人的吩咐都办了下来。”薛师爷品了一口兰雪茶，目中含笑。

曾国藩命人去办的一定不是小事儿，古平原等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第一件事儿时脸上便已有了喜色。

曾国藩让人四处散出风声，说是英商打算吞下两淮盐场，借此机会还要独霸大清商机，夺下别国商人原本的利益。各国商人得知之后都大惊失色，英国本就实力雄厚，再加上两淮盐场那还得了。于是各国私下做了约定，无论是公是私，在此事没见个分晓之前，采取中立态度，特别是绝对不放给英商款子。

“这便是大人的‘以夷制夷’之策。”薛师爷望向众人。

“我日夜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怡和洋行的银子是有数的，可他要是从别国借银子，那就没数了。如今曾大人帮着掐断了他们的这条钱脉，真是太好了。”古平原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曾大人掐断的可不只是这一条钱脉。他还命人到各处商人会馆告知，近期与英国人做买卖，货物许出不许进。换句话说，英国人掏银子咱们要，他们想要卖货变现，那是绝不可能！”

“这回咱们可是赢定了。”胡老太爷起得猛了，眩晕中晃了两下才站稳，却哈哈大笑道，“二十年前的仇直到今天才有个了断，这回也轮到咱们大清商人扬眉吐气了。”

古平原却在众人的笑语中恢复了冷静，按照打听到的数目，目前筹得的银子足够力压怡和洋行，就算是他们从别处英商那儿借银子，也不可能会后来居上。但是，古平原自从商以来，遇到过太多最后反败为胜的事情了，不用说别人，就是自己也常常是绝境中窥见一丝生机，进而给以为已经稳操胜券的对手重重一击。

“这一回，怡和洋行还有李钦，他们会有什么对策呢？”古平原心中转着念头，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除非他们向英国政府求援，可是时间上来不及。中间隔着万里重洋，就算是英国的火轮，光是一来一回也要几个月，再说这也不是递一封求援信那么简单。就算那个约翰大班有能力说服英国为怡和洋行掏银子，等这笔银子装船运来，黄花菜都凉了。”薛师爷觉得古平原过虑了。

但是古平原却总是觉得心中有不妙的预感，这是他有异于常人之处，危险来临之前，常常便会预知到。

他思来想去，最后叹了口气：“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毕竟对洋商了解得太少了，就算是猜也猜不到人家的对策，只能见招拆招了。”

“乔大人，你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吧。”李钦笑得很愉快，反观对面的乔鹤年则是一脸的阴郁，只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你大概奇怪，为什么我要设宴请你？其实请你的人不是我，而是约翰先生。”李钦向后一指，从里间出来的正是怡和洋行的大班。

乔鹤年心里越来越不安，他知道此时最好是随机应变，后发制人，可是对面的洋人也不开口，只是一直用蓝眼珠子打量着他，乔鹤年终于捺不住心头的急躁，问道：“李钦，你的手腕确实高明，看来我小瞧了你。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初的事儿就不必再提了。今天这顿酒，依我看也不是约翰先生请的，而是你的主意，对吗？”

“乔大人依然是如此精明，一眼就被你看出来了，那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约翰大班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给个明白的回复。”

乔鹤年先急速地瞟了约翰大班一眼，确定李钦说的是真话，这才问道：“什么事？”

“我知道古平原那边的筹银子已经告一段落，你是两淮盐运使，对此当然心中有数，我们想知道，古平原到底准备了多少银子来和怡和洋行拼上一把。”

“哦？哈哈哈……”乔鹤年先是一愕，随即大笑起来。约翰大班瞪着他，一脸的不快之色，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在秦淮河畔当着众人的面，怡和洋行不是一副天下第一的样子吗？怎么，你们也忌惮古平原？”

“话不是这么说。按照洋人的说法，商业情报越多越好，能了解对手的底细，就可以避免被打个措手不及。再说，约翰大班虽然不在乎，可我知道古平原这个人一向诡计多端，不能不防啊。”

“可本官又凭什么告诉洋人这个‘商业情报’呢？难不成你想以当日之事来要挟我？哼，无凭无据无人证，我劝你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乔鹤年淡淡道，说罢起身就要走。

“慢！”李钦亦起身，缓步走到乔鹤年面前，忽然从袖中抽出一物。乔鹤年还以为是一把匕首，惊得往后一退。

“莫怕，不过是卷文书罢了。”李钦是故意吓他，带着嘲讽的讥容道，“看来大人是亏心事做多了，时时刻刻担着心哪。”

乔鹤年冷哼一声，又不免好奇地望了一眼他手中的纸卷。

“这东西大人不陌生，当初还是你给我送来的呢，如今忘记了不成？”李钦慢慢展开纸卷，乔鹤年凝目看了几行便恍然，这不正是当初古平原托自己向朝廷上书，提出“盐通天下”的那份条陈嘛。

“后来我想明白了，敢情乔大人心里也有个小算盘，担心两淮盐运使从金顶子变成银顶子甚至是铜顶子，这才借李家的手来对付古平原。不过，等将来怡和洋行取得两淮盐场的营运权，我还是要想方设法让朝廷允了这份条陈。”

“这就是你对乔某的报复？”乔鹤年不禁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约翰大班，“你这么做等于是把洋商的银子丢到水里听响玩儿，洋人可不傻，会任由你摆布？”

“你错了！”许久未开口的约翰大班忽然道，“要不是李先生提出这个盐通天下的主意，怡和方面会不会全力帮他，还真不一定。”

“这是什么话？”乔鹤年真糊涂了，盐通天下就是分薄了两淮盐场的利润，别说是生意人，就算是市井小民也懂得这个道理，怎么约翰大班却仿佛极为中意这个主意。

李钦向约翰大班看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转而笑道：“既然谈合作，自然就要讲诚意。乔大人，我可以将个中缘由告诉你……”

窗外的北风席卷着满庭的落叶，呼啸声骤然加大了，仿佛连上天也不愿听到屋中的对话。不一会儿下起了一场冬雨，雨滴声稀稀落落，又像是要将世间难容的恶行都一并洗去。

这场雨还没停，一个人影出现在顺德茶庄外，叩响了大门。

古平原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等他来到客厅中，见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连手上都缠着黑布，身上还在往下滴着水，却不肯坐，面色焦急地往内堂张望。

“阁下是……冯成！”古平原一愣，这不是湘军水师里“橹子爷”的那个徒弟吗？上次幸亏他来报讯，自己才能及时赶到，阻止了漕标官兵对私盐仓库的搜查。“冯大人，何事夤夜造访？”古平原一见他那副急切的神情就知道事情小不了。

“大人二字不敢当。”冯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想了想道，“古东家，与你一起操办这次与洋人争夺盐场一事的人，可否都请出一见。我有要紧的事儿说，最好是当着大家的面儿一次说个明白。”

“唔！”古平原略一沉吟，转头吩咐茶庄值夜的伙计，“请胡老太爷、郝先生、彭掌柜和费掌柜都到前厅来。还有……”他接着道，“再叫起几个伙计，大厅前后守着，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冯成见他这番布置，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人都集齐了，下人奉上香茶便都退了出去，随手掩上房门。

古平原为冯成一一介绍，末了说：“这些都是古某的好友，处事一向机密，冯大人有什么话但说不妨，我保证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古东家的朋友，我自然是信得过。”冯成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忽然抬头道，“你们这次可是筹集了大概这个数的银子？”他比出两根手指，古平原与胡老太爷互相看了看，都是一皱眉头，古平原拿定了主意，直爽地说：“确实如此，此外还有京师徽商会馆的一批银子正在路上，大概是这个数的一成半。”

“那就不错了。”冯成点头道，“方才怡和洋行的洋人和那个李钦专请两淮盐运使乔鹤年，席间已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你们的底细。”

一语既出，众人惊愕万分，郝师爷先就摇头道：“不至于吧，这姓乔的就算是官迷心窍，也没必要去讨洋人的好儿嘛。再说，洋人得了盐场，岂会把他这个四品官放在眼里？他为人这么精明岂会想不到这一点，你这位军爷是不是听错了？”

“绝对没错，当时我就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还不止如此，有件事你们一定想不到。”这一说把大家又弄愣了。

冯成把自己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了，古平原等人面面相觑，真是呆若木鸡。

郝师爷只觉得头皮发麻，颤声问道：“你是说，洋人要得到两淮盐场，还要让朝廷采纳‘盐通天下’的建议，最终的目的是在盐中掺上鸦片，让大清子民都沾上烟瘾？！”

“不错，据那个李钦说，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只要在盐场煮卤水的时候，将熬鸦片过滤出的水加入其中，制作出来的盐外表与普通食盐并无两样，吃上几次也不会立时成瘾，但是时日久了就会离不开鸦片。他说此事一旦成功，整个大清国的黄金白银就都成了怡和洋行的囊中之物，不必巧取豪夺，人人会争先把银子送上门来。”

“混账！”胡老太爷气得狠狠一拍桌子，“这李钦真是条白眼狼，吃着我大清的米，却反过来帮洋商害我百姓。当初林大人虎门销烟，就是看到这物件太毒，要是不禁绝，大清迟早要毁在这上面。李钦居然还要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方法，让大人孩子都染上鸦片瘾。可杀、可杀！”

彭掌柜与费掌柜在一旁听着，做梦也没想到生意人中会有这样的败类，也是先惊后怒，气得破口大骂。

“老太爷，您先别着急，这事儿既然让咱们知道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得逞。”古平原先劝慰几句，转过头又问冯成，“乔鹤年也知道此事？”

“他当然知道。起初他不信李钦与洋人会递上那盐通天下的条陈，李钦为了让他相信，这才和盘托出计划。”

“洋人许了他什么好处，银子？”古平原咬着牙道。李钦办出这样的事儿他还不十分惊讶，反倒是乔鹤年居然也同流合污，这还是当初那个敢于仗义执言的乔秀才么？

“不是银子，而是升官。”

郝师爷一声冷笑：“怎么，这姓乔的放着大清的官儿不当，要去英国当官儿吗？”冯成摇头：“我听的却是，如果乔鹤年能帮怡和洋行这个忙，将来两淮盐运使的顶子虽然黯然失色，可是洋行方面会力保他来当海关总税务司。”

“你再说一遍，什么官儿？”古平原追问道。

“海关总税务司。”

屋中一时都沉默下来。胡老太爷久闲在家，生意上的事儿虽然知道些，但官场却早已隔膜，他莫名其妙地问道：“这个总税务司是什么官儿，为什么英国人可以许给姓乔的来做？”

彭掌柜解释道：“东家，难怪您不知道，这是个新官儿，大清官制上本来没有，几年前是英国人提议设了这个官职，专管海关业务，一年进出的银子都由总税务司来核查验收，然后才能递解各地藩库。要论钱，一年到头银子如流水般从手头过，要论权，那更不得了，英国人不点头，就连大清皇帝也撤不了他的差。”

“那岂不成了官上之官，可以俾睨大清官场了嘛。”胡老太爷骇然道。

“这是官里的铁帽子王，难怪乔鹤年会动心。”古平原一直在思考，他又问冯成，“我猜乔鹤年透露出的这个数目大大超出洋商的预料，他们打算怎么应付呢？”

“这我没听到，乔鹤年随后便离开了，我一直跟到盐运使衙门，见他回了后房，就赶紧来给古东家报信。”

“冯大人，多谢你好意相助，此事我们一定谨守机密，不会让你为难。”古平原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冯大人几次三番帮忙，古某实在过意不去，若当我是朋友，就请收下。”

冯成还是如上几次一般，说什么都不肯收下银票，态度坚决得很。他这一手做派也实在出奇，厅中人本来各怀心事，此刻却都注目于他。

“唉，我实话说了吧。古东家，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报。”

“救命之恩？”古平原顿时怔了，仔细打量对面这副伤损得厉害的面孔，说什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你还记得当初在平田县救过的那个小土匪吗，后来在官军面前，你‘杀’了他，那把刀却避开了要害，还特意留下了金疮药。”

“你、程……程峰？”古平原半张着口，惊愕地望向他。

“程峰——冯成，两世为人了，名字自然应该倒过来念。”冯成笑容中略带苦意，拱了拱手，“古东家，咱们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难怪他会盯着乔鹤年不放。”古平原喃喃道，将当初那段往事说给众人听，众人无不嗟叹。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胡老太爷叹息道，“可见李钦那小子迟早也没好报，就不知道他眼下又会打什么鬼主意。咱们的底儿都被洋商摸了去，真是不可不防。”

“这本来就是拼本钱的生意，对方既然有了准备，咱们只好继续添本。”古平原方才听时便已有了决定，命人速速备了车马，打算连夜出发，“我原本觉得稳操胜券，还不打算去麻烦把兄陈七台，这回为了稳妥起见，只好跑一趟洞庭君山了。”

别看约翰大班在乔鹤年面前镇静如恒，实则一听到古平原等人筹到的那个惊人数目，他就已经在暗自叫苦了。就连李钦都不知道，看起来不可一世的怡和洋行，目前在大清并没有那么多的现银，这一切都与约翰大班的来历有关。

在来到大清国之前，他本来是怡和洋行在印度的总负责人，印度与大清不同，那里已经完全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东印度公司名义上只是操纵印度的经济，实则在印度跺跺脚地皮乱颤，说出话来比皇帝还要管用。怡和洋行是东印度公司最大的债主，这样一来，约翰大班在当地也就有了无上权威，他的脚在印度从来没沾过地上的尘土，都是被印度人抬着走。可惜的是，在一年前，他的位置被一个与英国上议院有着密切关系的同行给挤占了。双方你争我夺，约翰大班甚至特意回国向怡和洋行的高层提出抗议申诉，但是由于他近几年在印度只顾着作威作福，洋行的业绩并不理想，于是被人有了可乘之机，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到中国的安排。

洋商在大清的地位与印度相比差了许多，约翰几次提出要拜见中国皇帝，都未能如愿，甚至地方官更加重视的只是英国的领事，而不是自己这个生意人，这让约翰大班越发气恼。

正因如此，他脑中想的都是如何尽快地在大清国赚上丰厚的利润，最好能借此调回印度，就算不行，也要将怡和洋行的地位提到与在印度相差无几的程度。故此，他将大量的现银投入市场，买进了很多货物。如今因为曾国藩的命令，使得这些货物无法在当地变现，同时各国银行对于他的借款请求也装聋作哑，这是当初约翰大班万万没有想到的。

“作茧自缚。”他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刚刚听人说起的中国成语，“不，我的判断不会有错，在盐里下鸦片，让这个国家的人都来买英国的鸦片烟膏，这笔生意大得简直难以想象，一旦做成了，印度算什么，总行的那些混蛋会卑躬屈膝地请我回去担任总行的大班，我会成为白金汉宫的常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美梦。

“既然向英国政府求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么何不向东印度公司借这笔银子，可以向总督衙门施压，缓上一个月的期限，届时银子总能运到了吧。”李钦冥思苦想，忽然眼前一亮，他在天津卫的洋行里学生意时，对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知道大英帝国的舰队之所以能耀武扬威，背后的军费十之八九都来自这家公司，它的财力之雄厚简直难以想象。

“这是绝不可能的。”约翰大班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自己的冤家对头就在印度，每日监看东印度公司的财账，对方要是知道自己在大清陷入如此窘境，笑都来不及，岂会施以援手。

李钦虽然不明内情，但也看出约翰大班对此极为肯定，心头也是一沉，他也没想到，怡和洋行居然是个纸老虎，目前手头的现银还不足古平原那方的一半，这场仗明明白白就是拼银子，如今借不到、赊不着，货又卖不出，岂不是束手待毙。

他摊了摊手：“大班先生，你错就错在不该接受曾国藩的条件，他是个老谋深算的官员，没有后招是不会冒险的。眼下我们卖不出货，也借不到钱，依我看都与这个两江总督有关，只可惜这是一件空口无凭无法追究的事情。”

约翰大班面露凶狠之色：“李先生，当初你信誓旦旦地说，大清商人不足为虑。我是信了你的话，这才一口答应下这个条件。你不要忘了，自己之所以能站在这儿与我讲话，完全是靠了大英帝国的庇护。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理查德那样的懦夫，要是这次怡和洋行不能如愿，你会被我亲自送到大清的衙门问罪。”

李钦被他一逼，忽然灵光一闪：“我虽然想不出主意，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会有办法。”

苏紫轩的瞳孔像烈日下的猫一般缩了起来，盯着对面安然而坐，手捧茶杯微笑看着自己的李钦。

“既然开门见山，当然早有准备。我若死在这儿，你的身份一样会被泄露出去，而且是昭告天下。我来找你帮忙，恰恰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猜你应该不想看到这种结果吧。”李钦跷着腿，好整以暇地说道。他一向爱慕着苏紫轩，无数次幻想能够得到她，可是如今除了复仇这一件事，什么都不重要了。

“就凭你也敢来威胁我家小姐，你……”四喜刚想说“你不要命了？”想到李钦方才那句话，只得又咽了回去。

“当初苏小姐吐露身世时，想使一招借刀杀人，不过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李钦笑眯眯地道，“这你怨不到旁人，只能怨你阿玛把当今太后得罪到了死地。你看，京商就是有这点好处，朝廷、宫廷里的事情门儿清。当初肃老爷向先帝造膝密陈，打算亲自带人杀掉兰贵妃，也就是当今的慈禧太后，可惜皇帝到底心软，结果反过手来，变成你们肃府被抄家灭门。”

苏紫轩静静听着李钦讲当年的往事，目中并未有一丝动容，见他停下来，这才用极平常的语气说道：“这是我家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那是当然，我只不过提醒苏小姐一句，当今太后对你家恨之入骨，你也是女人，知道女人恨起一个人来有多可怕。”

苏紫轩当然知道，她自己也被这恨意驱使，成了它的奴隶。如果慈禧太后知道肃顺还有后人好端端活在世上，就算翻遍了江南的一草一木也要将自己找出来。苏紫轩倒不是怕，只不过她的计划正在紧要之时，不能让李钦坏了大事。

她沉吟不语，李钦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要求又说了一遍，说着说着，苏紫轩的气息忽然乱了一下，胸口起伏着，深深吸了一口。四喜随侍多年，立时就知道小姐想到了一件很意外的事儿，这在一向镇静如恒的苏紫轩身上还真不多见。

李钦并没有发觉，他自顾自地说完了，抬头一看苏紫轩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蓄谋已久的猎物终于落入了陷阱之中，把李钦看得直发毛。“你既然提到了我阿玛，那知不知道他当年以大学士管部，曾经在户部办过一件大事。”苏紫轩盯视许久，忽然开口道。

“你说的是户部官银案吧？”李钦那时虽然还是个纨绔，不过这种弄掉了满汉两位尚书官帽子、轰动京华长达半年之久的大案，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不错。就是这桩案子。为了给刑部办案卷，户部日日夜夜查档，累死了三个笔帖式，整整查了一个月之久。”

李钦急了：“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干吗？英国人现在急需的是真金白银，不是臭墨旧纸。”

“我说的正是英国人的银子。”苏紫轩不动声色地说，“要是别国的洋人缺了这笔钱，那还真是无计可施，偏偏你们英国人就有个绝处逢生的办法。”

李钦无暇理会苏紫轩话中的揶揄讽刺，他像出窝的兔子一般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兴奋地看着对面这个女人，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冒险到底是成功了。

李钦走后很久，屋中都是一片寂静，苏紫轩像是满怀心事，懒懒地斜躺在榻上，四喜为她捏足捶腿。四喜嗫嚅着嘴唇，几次想要开口都没出声，这时苏紫轩开口了，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你想说什么就说好了，这一次我不怪你。”

“我是觉得李钦这个人实在太恶毒了。在山西看他时觉得讨厌，在徽州杀降时觉得可鄙，可现在一见他，我恨不得远远躲开，因为不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提刀杀人，这、这人连爹娘都杀，弟弟嫂子都不放过，简直就是个疯子。”

苏紫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古平原和李钦，这两兄弟都被人叫过疯子，却疯得大不相同。一个是为别人而疯，可为不可为之间从不苟且；另一个则恰恰相反。你说得对，换成我，怕的也是李钦，没有底线的人，让人永远也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实在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帮李钦去对付古平原，古平原那个人虽然几次三番坏了小姐的事儿，可他、可他……”四喜窥探着苏紫轩的面容，终于鼓起勇气道，“是个好人，不该输给李钦这样的人。”

“你说的都对，都对……”苏紫轩的语气比起平日来失去了那份坚定执着，却带了些许的犹疑，“只是李钦这一来，等于是送了一份大礼给我，机不可失，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实在不能不收。”

“大礼？”四喜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曾国藩一定不肯反，那就只好靠他弟弟来登高一呼。曾国荃虽然心狠手辣，可惜威望不足，最难的是师出无名。我迟迟不去劝他动手，就是因为这一点。”苏紫轩连连苦思，并没有想到好办法，但是李钦拉上怡和洋行来抢两淮盐场，却让她想到了一个能够让百姓群起响应，唾弃朝廷的“罪名”！有了这条罪，曾国荃的一篇反清檄文就可以做得有声有色。

“只要李钦按照我指点的路去走，朝廷就算是明知会有什么后果，也不能不入我觳中。”苏紫轩站起身，走到窗前，闭上眼听着那呼啸而过的北风，“没想到这盘棋下到最后，还是我抢了先机。”然而一想到古平原得知此事后的反应，苏紫轩心里暗暗一沉。

“我怎会如此顾忌他的想法？”苏紫轩问着自己，答案其实她早已清楚，却从来也不愿去面对，只能在心中黯然一叹，“世上若没有这个人多好，又或者我从未遇到过他。”

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古平原与胡老太爷兴冲冲来到总督府，等候着曾国藩的接见。陈七台实在是讲义气，听说古平原急需用现银，将洞庭商帮在货栈中所有的存货，以七成半的价格押给了宁绍商人，用最快的速度帮着把弟凑了一大笔银子。古平原回来后，赶去上海的郝师爷也前后脚回了江宁，他的任务是打探怡和洋行的底细，也就是古平原说的知己知彼。

怡和洋行这一次打算独吞两淮盐场，惹得各国商人紧张不安，都想暗中使个绊子，让怡和洋行铩羽而归。郝师爷顺利拿到各家搜集来的一摞子进出货单，带着几个盘账好手闭门不出，三两天的工夫就把怡和洋行的家底给弄了个八九不离十。

“好家伙。敢情他们的银子有一半都在货上，货又变不了现，银行、钱庄都不肯放贷给他们，算是没咒念了。咱们哪，白担心一场，压根就不用去找陈七台，就凭手头这些银子，稳赢！”郝师爷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是有些账我没打听到，出入顶多一两成而已，绝对无关大局。”

旁人喜笑颜开，古平原却依旧是不敢大意，他担心李钦铤而走险，干脆让彭掌柜暂时歇了买卖，花钱请来漕帮和水师的人，在顺德茶庄各处站岗巡逻。一时间，这处茶庄的警跸比总督衙门也不遑多让。除非洋人真的开着炮舰打过来，否则放在里面的这笔巨款是稳如泰山。

做了这一番布置，古平原才算是把心稍稍放下，就等着到了约好的正日子，“一翻两瞪眼”，双方比一比牌大牌小，看看究竟是谁输谁赢。

至于乔鹤年那边，郝师爷主张告到曾国藩那儿，最好是能让他丢官罢职，免得再祸起萧墙。古平原到底是宅心仁厚，而且他说：“这跟往盐里掺鸦片的事儿仿佛，都是无凭无据，他不认账你也没辙儿。他跟李钦不一样，能不翻脸还是维持着吧，真要是把他逼得没了退路，指不定又出什么招来对付咱们。”郝师爷听了只得作罢。

谁曾想他们不去找曾国藩，曾国藩倒派人找了来，指名请古平原和胡老太爷到总督衙门一叙。

“想必曾大人也是心里没底。咱们把两边的家底说给大人听听，让他心里也石头落地。”一只脚踏进衙门口，胡老太爷还在笑呵呵地说着。可是等到落座奉茶之后，面色十分难看的曾国藩一开口，古、胡二人就像当头挨了一记闷棍，不只是傻了眼，而且僵直着身子，呆呆地望着曾国藩那张可怕的嘴，半点动弹不得了。

就在三天前，江宁总督衙门接到京城快马传驿，军机处发来廷寄，告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英国政府要求大清朝廷立刻偿还两次鸦片战争中欠下的赔款，连本带息总计一千七百万两银子。

二十年间，英国人凭借坚船利炮在江宁和北京分别与朝廷签下两次赔款条约，第一次两千一百万两，第二次八百万两。这笔银子本来说得好好的，从海关历年关税中逐年扣除，利息照算，直到偿淸为止。可是没想到，英国政府突然照会清廷，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要求一次性付清这笔银子，否则后果自负。

大清这些年内外交困，积贫积弱，军机处与户部好不容易攒下一千多万两银子，忽然得知英国人来讨债，真如五雷轰顶一般，扫淸库底也不够数啊。面对态度强硬的英国公使，总理衙门好话说尽，就差哈着腰请人家去库里验账了。

“争来争去，最后得了这么一个结果——那一千万两银子照付，其余的七百万两由两江衙门向所辖地域各处商号提前支取今后三年的税额，以资充用。”曾国藩道。

古平原闻言一震，缓缓抬头望着曾国藩：“要是草民猜得不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定与怡和洋行有关吧。”

“对。这笔银子凑齐了之后，将在英国驻上海领事的见证下，交由怡和洋行‘保管’，其实就等于是英国政府借给怡和洋行的无息放贷。”

“不可能，朝廷一定是被骗了。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个约翰大班哪里来得及回英国去请旨呢？”古平原差点大声叫出来。

“古东家，你不必怀疑了，事情是真的。咱们棋差一招，到底是输给了洋人。”薛师爷声音发闷，无精打采地说。“我、我不明白。”古平原震惊之余有些口吃，他用探询的眼神看着薛师爷。

“电报。这东西我也是去年才听说，想不到这么快就吃了这玩意儿的亏。”薛师爷简单解释了什么是电报，至于为何能瞬息之间便联通万里，他也搞不清楚，“去年英国人就向朝廷请求，要将电报线扯到大清来，咱们大清岂能把洋人的千里眼顺风耳摆在自己家里，当然是立即驳回所请。可是我听说，大海对面的日本国，有个叫横滨的城市，用电报线与印度连在一起，印度又有电报线连到英国。这一次他们互通消息，就是从上海坐船到横滨，然后用电报通了信。”

这真像天方夜谭一般，又好似小时听过的神话故事，古平原咬了咬舌头，确定不是在做梦。他过了半晌才愤愤难平道：“就算如此。洋商竞买两淮盐场一事，曾大人早已出奏，军机处各位都已知晓，岂能不知这背后的阴谋诡计，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允了洋人的要求。我真不明白，既然赔款按年以关税偿付一事早有定论，且已实行十数年之久，双方都有契约在，洋人怎么就能二话不说撕毁协议，朝廷又为何如此软弱不敢据理力争。”

古平原越说越是激动，站起身双手摊开，面向曾国藩咬着牙道：“朝廷此举岂不等于是将两淮盐场拱手让出；岂不等于是抛弃了自己的子民，置他们的生计于不顾；岂不等于是从背后狠狠地捅了大清商人一刀。这样的朝廷……要它何用！”

曾国藩望着古平原那双悲愤的眼睛，他一生没有回避过别人的注视，哪怕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可是今天，他只好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曾国藩为官数十载，京里六部都有门生故吏在，他此刻想的是京中来信为他描述当日的一场廷争。

“六爷，我真是搞不懂，洋人一封照会，咱们就要把国库腾空？这大清也未免太让人瞧不起了。”坐在帘后冷冷发言的正是当今国母——圣母皇太后慈禧。

恭亲王被她说得面上一红，还没来得及回话，帘后的另一位太后慈安倒先开了口：“妹妹，你就别怪六爷了，他有他的难处，总理衙门更是出了名的受夹板气的地方。洋人毕竟是洋人，而且还是英国人，不好打交道。”

“那也不能就这么一句话都不敢顶，任凭洋人把大清的户部当成自家的银行吧。”慈禧太后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洋人突然要这么一大笔银子做什么，不是早说好了按年分着给吗？为什么又不算数了。”慈禧紧盯着不放问道。

恭亲王一皱眉，他最不希望宫里问起的就是这件事，最好是上下一起装糊涂，可是这位素以精明见长的西太后既然问了，不能不明白回话。他向朝班中望了一眼，示意管户部的宝鋆回答。

“回太后的话，洋人正在两江，与我朝的生意人竞买两淮盐场的经营权，他们缺银子就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了。”宝鋆说着，简单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这洋人用大清的银子去对付大清的生意人，再来买下大清的命脉……”慈禧太后说了半句话，然后半晌没做声，她这一沉默，就连御座上的同治小皇帝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撇着嘴想哭却又不敢，带着些惊恐看着眼前的文武群臣。

“罢了，退朝吧。”

好不容易盼来这一声，衣衫湿透的这些大臣如蒙大赦，刚要行礼，就听帘后又传来重重的叹息：“国事要是这样办下去，我们姐俩身后可真没脸去见先帝了。”

能站在朝堂上的，那都是熟读四书五经的人，谁不知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之义，一听这话，连马蹄袖都顾不得打，立时全都跪倒叩头，个个觉得脸上像发了烧似的。

“唉！”曾国藩想到那日朝堂上的情形，自己的脸上不由得也火辣辣地感同身受，这份屈辱每一个大清臣子都感同身受。

“本督知道你们受了委屈。可是眼下只能委曲求全，那照会上末尾说的‘后果自负’，这‘后果’实在无法承受，也怪不得朝廷。”没有人比曾国藩更清楚了，英国的炮舰不是拿来当摆设用的，要是他们借机再派兵，大清的损失将远远超过两淮盐场。

“就这么算了？！”古平原难以置信地道。

“只好就这么算了，看样子两淮盐场一定会落入英国人手中。”曾国藩叹息道。

“哦……”话音刚落，就听从旁边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叫声。古平原侧头看去，就见座中的胡老太爷双目圆睁，手脚在怪异地发着抖，喉间“呼噜、呼噜”作痰响，嘴歪眼斜，面红似火。“是中风！”薛师爷通医道，立时便喊道。

古平原两步抢过去，扶住快要滑倒的胡老太爷，他向老人的面上望去，只看到两滴大大的眼泪从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面庞上慢慢滚落。

古平原从屋中走出，等了许久的人们“呼啦”围拢过来，用焦急的目光看向他。

“郎中说，尽人事，听天命。”

众皆默然，几人凄惶，几人垂泪。胡老太爷一辈子的心血都在生意上，临到老了，本可以享清福了，只为了替大清商人争一口气，最后落得这么个结果。

“老爷子能动的那只手先是拉着我不放，然后又指着自己的心口，那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古平原说不下去了，缓缓地吐出口气，平复着呼吸。

此后几日，不断有商界同行来顺德茶庄看望胡老太爷，这个消息也随着商人的车马向远方传去，侯二爷闻讯也赶紧从徽州赶过来。

其实所谓看望也不过是在病榻前略略问候几句。胡老太爷这几日越发不好，一日中没有几个清醒的时辰，眼看不过捱日子罢了。胡家连早就准备好的阴沉木棺材都从徽州沿水路运了来，预备着“出大事”。

“古东家，可否找个安静的地方，借一步说话。”四大恒的掌柜约齐了来看这位病中的商界前辈。他们如今对古平原既感激又佩服，要不是他出的主意，四大恒就得跟着李家一块垮下来，连带着京商众多商户也要关门歇业，古平原这一善举，不知救了多少人一家老小的性命，这份功德，大了去了。

古平原倒是并不居功，见人家对自己客气，反倒更是谦逊，将几位掌柜让到内室，吩咐不许人进来。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想必古东家也忙，我就直来直去地说了。”这四个人中依然还是焦掌柜打头阵，头一个说话，“你是打算投降认输呢，还是想与洋人拼到底？”

“此话怎讲？”古平原想了想问道，“但凡有一线可能，我也不打算认输。可惜眼下看来，就连着这一线希望也如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几位掌柜都是做银钱生意的，这回古平原与洋人竞买，拼的就是银子，他们对此最知根知底，闻听此言同时点了点头。

“唉，此消彼长。”年长的张掌柜一语道破。朝廷给了怡和洋行一千万两银子的助力不说，另外七百万两还要由两江地界的商人来缴纳。其中三分之二要出在徽商和洞庭商帮身上，也就是说不仅得不到朝廷的帮助，还要把自己辛苦筹来的银子交给洋人，等于是倒转枪口，将扳机送到洋人手里，眼睁睁看着人家冲自己开了一枪。

“这也难怪胡老太爷会气得当场中风，真是窝囊到家了。”焦掌柜捶了捶腿。

张掌柜在座中拱了拱手道：“说来惭愧，咱们四大恒如今的情形瞒谁也瞒不过古东家，先是在万茶大会白白损失了一大笔，然后虽然靠古东家帮忙，以盐股换回了现银，不过大打折扣，还是亏空甚多。再说我们是掌柜，不是东家，眼下这情形，实在无法擅自做主放款给古东家，万望见谅。”

“这是哪里话，我也知道四大恒的难处，既要维持京里的生意，又在南边设了新号，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也做过票号生意，知道钱庄票号最讲信誉，现银不足若是遇到挤兑，那就不堪设想。原本就没打算向四位张嘴，张掌柜这样说，倒叫我不好接口了。”

“生意人中真少见你这样替人着想的。”张掌柜点着头叹道，“不过，咱们受了古东家的大恩大德，总也得投桃报李，方才老焦问古东家的那句话可不是白问的。”

天朝上邦的户部向来不直接与洋商打交道，有什么银钱往来，都是先划转四大恒，然后由四大恒再与洋商做生意上的往来。焦掌柜那一问，根源正是在此。

“眼下对古东家来说，最不利的可能就是时间，怡和洋行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就算有办法再去筹银子，可是时间不够，徒呼奈何。”张掌柜认为，四大恒拿到户部的一千万两之后，尽可以在手续上找洋人的麻烦，甚至弄出一些小小的“意外”，将时间尽可能拖延下来。

“说句不吉利的话，要是胡老太爷有个三长两短，洋人再蛮也不能不容人家办丧事吧。咱们再在京城和江宁两地给他添点乱，这事儿不难，只要算盘珠子拨错一颗，户部与柜上往返对账至少就得三、四天，几次下来，拖上个把月不在话下。就看古东家想不想办了，只要你一句话，四大恒但凭吩咐。”

“张掌柜，你们实在是太客气了，这叫我说什么好呢。”古平原动容道，“办，一定要办！我眼下是没想出办法来，可要是真有了办法，最怕的就是时刻不等人。别说能拖上一个月，就是一个时辰我也要。”

“要是到了最后，咱们实在敌不过洋人，也算是尽了全力。连朝廷都不战而降，咱们生意人拼到最后一刻倒下去，不丢人！”古平原的目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三天之后的深夜，胡老太爷无声无息地去了。没人知道这位一辈子不甘落于人后的徽商翘楚，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心里有着怎样的愤懑与失望。闻讯赶来的古平原只能眼含热泪，轻轻抹下老人那至死都睁得大大的一双眼睛。

顺德茶庄被一片白色笼罩，伙计们全都被派出去递报丧条。整个前堂改成了祭堂，停灵二十一日，接受各地商人的拜祭。

侯二爷披麻戴孝，垂泪迎接各地闻讯赶来致意的商人，看着他们自发在腰间系上麻绳，自愿为这位德高望重的商界前辈戴孝，如同哀悼自己的父亲一样在胡老太爷灵前悲痛地磕头行礼，有好几个人哭得背过气去，翻来覆去念叨着老人家当年素不相识却热心施以援手，帮着小商小贩白手起家，在最难的时候雪中送炭，甚至十几年后还特意派人送信，打听当年的小生意如今做得怎样，需不需要胡家帮忙。

侯二爷这才打心眼里明白，胡宅里那座“二诚堂”的分量是如何之重，在世人眼中又是如何难得。舅舅当年教导自己如何从商，把“诚”、“信”、“义”掰开揉碎了教给自己，自己却听不进去，还总是埋怨舅舅为什么不多讲些在各地行商的经历，如何赚钱的手段。时至今日，看见这些商人同行对胡老太爷发自内心的这份敬重，转思当日买椟还珠，如今愧悔无地，侯二爷真是恨不得狠狠打自己两记耳光。

断七这一日，忙完了一整天的祭祀，眼看时将入暮，按习俗死者魂魄归家，家属要入内宅回避。侯二爷便托彭掌柜在外照料，自己找到古平原，他这几日深受触动，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信义二字对商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真是全懂了。舅舅灵前的这些眼泪千金不易，只能靠信义换来。唉，回想这些年真是鬼迷心窍，要不是古东家给我指点了迷津，只怕我如今在徽商中已经臭了名声，不能做生意还不要紧，连累舅舅他老人家的一世清名，做晚辈的真是百死莫赎。”侯二爷搓着手，红着脸说道。

“世兄能有这样一番见识，老太爷在天之灵一定欣慰。”古平原心中也很感慨，回想当初与侯二爷斗得不可开交，如今却又能化敌为友，无话不谈，真是世事难料。

“这一次舅舅等于是被洋人气死的，徽商会馆的主事跟我说，徽商为此群情汹汹，大家虽然已经凑过一次银子，但各自家底还在，如今又凑了第二次，决意支持古东家与洋人见个输赢。我虽然不成器，这些年也攒了些银子，这时候更加不敢做个守财奴，除了住着的那处宅子，索性命家人都质押折现，一并交给古东家。”

古平原默默点头，嘴角却带着苦笑。侯二爷口中徽商会馆拿来的这第二笔银子他也知道，跟洋人从大清国库里要来的巨款一比，虽不能说是九牛一毛，可也是杯水车薪。

四大恒的拖延战术成功地牵制住了怡和洋行，李钦虽然深知夜长梦多，约翰大班也暴跳如雷地催促着户部赶紧与四大恒交卸银账，甚至命人直接到京城去坐催。但是无论如何，在原先定好的日子里，怡和洋行只能拿来纸面上的银子，而古平原的银子虽然比洋人差了一大截，却都是真金白银，又或者洋人一向认可的钱庄银票。这样算是打个平手，约翰大班虽然不情愿，却也只能碍于双方违约的现状，勉强答应放宽两个月的期限。

两个月的期限对于怡和洋行来说只要等就可以了，这笔银子就算再怎么拖下去，到了那时也必定运到江宁了。可是对于古平原则恰恰相反，他要无中生有地找出两千万两银子来与洋商抗衡。

两江商人这边不必想了，徽商和洞庭商帮都已经倾囊而出，再无余力。至于财神胡雪岩则因为银款都拿来买了丝货，本打算销洋庄，可是最大的买主怡和洋行眼下不可能拿钱买货，而别国商人判断形势，知道这一场龙争虎斗之后，必定有一方会损失惨重，到时候市场要有一番大的动荡，于是纷纷采取了观望的态度，别说进货，就是出价都不肯。

胡雪岩受了池鱼之殃，手头的丝眼看越搁越黄，也正是焦灼万分的时候，对眼下的局势自然爱莫能助。

古平原本打算将刚刚从曾国藩那儿学来的“以夷制夷”发挥一番，他想联络各国的洋行、银行向自己放款，以盐场将来的收入作为抵押。这笔交易起初引起了各国商人的极大兴趣，并且认真评估了双方的胜算。从利益角度考虑，各国都不希望怡和洋行一家独大，而且能从盐场中分润当然也是一笔好生意。

眼看这次大借款就要谈成了，李钦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还带了约翰大班的警告，说是各国银行以银根紧为借口，不给怡和放贷也就算了，倘若偏帮大清商人，那么则视为对大英帝国的挑衅，末了依然是那句“后果自负”。

得罪了英国绝没好果子吃，何况怡和洋行的指责确实在理，既然银根紧，那么就该一视同仁，何况先提出借贷的英商拿不到银子，古平原作为后来者却能借到银子，就算按照商场规矩也说不过去，于是各国洋商纷纷打了退堂鼓，古平原白忙活一场，只能空手而回。

当着各国商人的面，李钦嘿嘿冷笑，指着古平原的鼻子说：“人说吃一堑长一智，我也算是吃过你几次大亏，知道你计策多，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只看定了你，甭管你干什么，我只要打出英国人这张牌，就可以让你无计可施。”“他说得不错，眼下我确是无计可施，这么多银子，就算是现给我一座银山，我也开采不出来。”古平原微微叹息。

侯二爷张了张口，也是无话可以安慰。彭掌柜推门进来，说是晚香时辰已到，古平原点点头，与侯二爷一同出来在灵前上香祭拜。

“老爷子，看来是我古平原无能，怕是要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古平原默祷时，口中像含了一枚橄榄核，又苦又涩。

侯二爷却用激愤的声音道：“舅舅，您在天之灵给古东家托个梦吧，告诉咱们要怎样才能打败这群天杀的洋人。”

正在此时，暮色中的街道上传来了马车轱辘压着石板路的“咯咯”声，声音在门前停下。这时候还会有人来致祭？灵堂里的人都将目光投向门口，就见从马车上下来一人，周身短衣，足蹬马靴，个子不高但双目有神，他一下车便伸手接过一条麻绳系在腰间，随后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此人越走越近，古平原慢慢睁大了眼睛，迎了过去。

“王炽？！”

“平原兄，自从在山西分手，一别数年，到底又见面了。”那人虽在灵前不苟言笑，却紧紧握住了古平原的手。

“我还是像当初说的那样，回了老家云南，做起了生意。”偏厅中，王炽向茶庄中的几位同行打过招呼，主动向古平原说道。

“哦，老兄如今做哪行生意？今后有机会，我一定当个主顾，做个相与。”

听古平原这样说，王炽眨眨眼睛，诡秘地一笑：“其实咱们早就是相与了，你还是我的大主顾呢？”

“这……”古平原不解地看着他。

“我做的马帮生意，就用自家名字来称呼马帮，王炽叫着叫着就被乡人叫成了‘王四’，倒也顺耳好记。”

“王四……滇南王四，王四马帮？”古平原腾地站起身，又惊又喜上下打量着王炽，“我一直想不明白，素不相识的云南马帮为何会如此照顾我古家的生意，想不到却是老朋友在帮忙。”

往下再一谈，古平原更是没想到，王炽的生意居然做得如此之大，不仅是云南最大马帮的主人，而且还借着马帮往来的便利，在川滇等地开设了“同庆丰”银号，经营汇兑存放。川滇山地不便，王炽是头一个在各处做起这项生意的人，自然是财源滚滚，以至于有人指着他的姓，起了一个绰号，叫他“钱王”！

“钱王是假的，不过是壮声势罢了。我当着同行不敢托大，更不敢忘了前事。要不是当初平原兄为了救我，给那李钦当场磕了个头，我早就成了残废，还谈什么跋山涉水做生意。再说，我能有今日一番成就，也都是因为记得平原兄当日在山西票号，如何为小商小户着想，‘一文钱立折子’，我在川滇也是这么办的，才能百川汇海，聚沙成塔。”王炽语气轻描淡写，但说出的话却字字诚挚，发自肺腑。

“这次我来，除了拜祭胡老前辈，就是将现银全部带来支持古家。说到对付洋商，对付那个李钦，钱王的‘钱’就是古家的钱，平原兄尽管拿去用好了。”

古平原只觉得心头一热，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冲着王炽深深点了点头。有时候话不必多说，惺惺相惜处一切尽在不言中。

彭掌柜手快，得了信儿立时扒拉算盘珠子，算来算去一咧嘴，还差着整整一千万两银子呢。

“看见那边空着的茶库了吗？”刘黑塔问这一千万两到底是多少，彭海碗没好气地一指前面。“看见了，怎么？”

“一千万两银子堆进去，门儿都关不上。”彭海碗仰面向天，重重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什么毛病？”

“我呀，就盼着天上掉下一堆银子。只要能凑够了数，别让老东家死不瞑目。就算把我砸死了都行。”彭掌柜受胡家的提携之恩，想起胡老爷子临死前的样子就双目流泪。

彭掌柜虽然没让天上掉下的银子砸死，可是第二天却差点让一笔银子给吓死。

负责收奠仪的管事急匆匆跑到柜上来找彭掌柜：“掌柜的，您快看看吧，这笔银子我不敢收啊。”

“奠仪又不是贼赃贿赂，有什么不敢收的。”见他慌里慌张，彭海碗瞪了他一眼，“老宋，不是我说你，你也一把岁数了，还这么沉不住气，一点小事就像天塌了似的。”

“这实在是太多了。”

“能多哪儿去，还能有一千万两？！”彭海碗没好气地接过簿子扫了一眼，紧接着差点没背过气去，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数目。

“这、这，这不是开玩笑吧，还是谁故意来捣乱？”

“我看不像，来送奠仪的那人一看就是气度不凡，绝不是开玩笑。”

“得、得，我赶紧去找古东家吧，方才屈说了你，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

古平原正在后房与王炽商量如何继续把银子筹齐，以这二人的商才，几十、上百万两银子的进项都能想到办法，可是上千万两银子真是把人难住了。能想到的几个进项加起来也不过是不足之数的十之一二，尚且费时费力。

等彭海碗一路小跑拿着账簿过来，古平原看后噌一下就站起身来，王炽从旁望了一眼，也是一咋舌，满面的惊异。

古平原什么都没说，步履匆匆赶到前面灵堂，就见一人正在拈香敬拜，这背影好生熟悉。

等那人站起身，转过头来，古平原先看到的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温暖。

古平原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个人会出现在这儿，一时怔住了，倒是王炽认了出来，脱口而出叫了一声：“乔东家。”

这时候顺德茶庄里的账房、伙计们都被惊动了，听说这就是山西大名鼎鼎的“亮财主”乔致庸，都涌出来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乔致庸望着古平原，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古老弟，咱们也是许久不见了。我这次是受陕西康家、雷大娘、毛掌柜还有通省十八家票号之托，特意赶过来。”他走前两步，将一只手搭在古平原肩上。

“有一句话，他们让我转告古东家。”古平原有些惊讶地望着乔致庸郑重的脸色，接下来听到的话，让他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大家说，陕西商人和晋商票号，唯古东家马首是瞻！”

“古老弟，你把我们大老远邀到此处，又不说做什么。半个时辰了，光是望着那边不说话，这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关子啊？”别看乔致庸掌管着“一堡顶三号”那么大的乔家生意，究其本心却宁愿做个徜徉山水间的游侠客，眼看此地景色秀丽，古平原却只在枯草丛生的江边，遥遥望着江心一岛怔怔不语，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王炽是江边三人中性子最为沉稳的一个，他这两天留心到，乔致庸带来的这一千万两白银使得跟随古平原一同对抗洋商的人沸腾不已，虽在胡老太爷的丧期，可是茶庄上下一扫颓势，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作为当家人的古平原当然也是大喜过望，但奇怪的是，半晌过后，他的眉头重又紧锁，而且这一次，他跟谁都没说自己的心事，而是独自沉思不语，昨天更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一天都没见人。

所以王炽始终没吱声，他觉得古平原必定还有什么难处没说。果然，等了一会儿，古平原开口了，他指着江心：“我的祖父、父亲，还有我的儿子，都在那座岛上。”

乔、王二人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古平原，马上就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两人互望了一眼，谁都没接话，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他们三人，一个魂寄灵坛，一个落发为僧，还有一个尚未出世就被人害死了。”

古平原看着远处的金山寺，语气沉重地将自己一家人从祖父从商，死在扬州，父亲受到奇耻大辱，抛妻弃子入赘京城李家，妻子常玉儿被人追杀，就在金山寺后坠崖，腹中胎儿当场不保，母亲也因此事亡故……他把这一切都缓缓说了出来，这一说就是整整一个时辰，把另外两个人听得微微张嘴，眼睛随古平原望着金山寺，许久挪不开目光。

“还有我的岳父、老师、知己、好友……为了‘生意’二字，都被牵累其中，从此阴阳两隔，再难相见。”古平原的脑海中浮现出常四老爹、白老师、白依梅、邓铁翼、金虎、丁二朝奉等人的音容笑貌。

“这一次，为了与洋商争夺两淮盐场，只怕我要牵累天下的生意人都不得翻身了。”古平原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这句话说了出来。

话是说了，却没人听得明白，乔致庸皱着眉头道：“此情此景，难怪老弟心事这么重。不过你说牵累天下生意人，大家拿银子出来对抗洋商都是心甘情愿，再说这笔钱将来可以从两淮盐场的收益中慢慢返还给大家，你似乎不必太过忧心。”

“我想的却比乔东家还要深一步。”古平原俯下身拔起一支草根，在手中慢慢一折再折，“我算过了，这次是徽商、陕商、晋商、京商、闽商、粤商、云贵川商帮再加上洞庭商帮合力来帮古某对抗洋商，几乎用尽了大清商帮的财力。就算是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得到了一个两淮盐场，可是怡和洋行必定恼羞成怒，一定会在别的生意中大举报复，其他各国洋商也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各行各业只怕都会落入洋商之手，各家商帮多年的辛苦经营都会被摧折殆尽。”

古平原将手一扬，那根枯草飘飘荡荡落入江中，瞬间便被江水吞没。

“你们想想，咱们拼尽全力守住盐业，可要是丝、茶、粮、木、钱庄、票号都被洋人占了去，就连国库都空了，这大清岂不等于是亡了吗？”一句话问得乔致庸哑口无言，他真是没想到，此事的结果居然会如此严重。

“但如你所说，洋人占了盐场后，要以掺了鸦片的盐毒害百姓，使之成瘾。这一招更是毒辣，到时候大淸人人都是烟鬼，个个去抽福寿膏，不也是如同亡国灭种一般吗？”王炽问道。

古平原一声苦笑：“这真是命也、运也，但凡是我做的生意，到了最后都会像现在这样，进一步则死，退一步则亡，这一次不但是我自己，还带上了大清的国运。老天爷，你可真看得起古某。”

“大清可亡，中国却不能亡。”乔致庸忽然说了一句，惹来对面二人注目，他却恨恨地说，“要不是朝廷软弱无能，我大清商人岂会在家门口被洋商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每念及此，我真恨不得这个大清早点亡了才好。”

古平原被他一语提醒，心中顿时想到当日苏紫轩的话。如此说来，用朝廷欠洋人的赔款来对付大清商人，这个此消彼长、一石二鸟的计策除了那位绝顶聪明的“苏公子”之外，还有谁能想得出来。

眼下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古平原道：“洋人虎视眈眈，咱们一旦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既然是进退两难的局面，总不能站着等死吧。”王炽沉声道。

“不仅不能站着等死，而且还要大动干戈。”古平原忽然问，“二位可信得过我？”

“这是什么话，要是信不过你，我们大老远来此做什么？”乔致庸假意嗔道，王炽当然也点头称是。

“那我可要试试破釜沉舟的法子了。”古平原双掌一击，下定了决心，问王炽，“云贵川的马帮，共有多少人马？”

“三省跑马帮生意的人少说有两万，骡马嘛，十万匹上下总是有的。”

“他们与你交情如何？”

“别的不敢说，凭‘滇南王四’这块牌子，至少也有一半的马夫得给面儿。”王炽笃定地说。

“好。你即刻传信儿回去，把这一万人和几万骡马都调到江宁来，越快越好。”

王炽瞬间睁大双眼：“一万人，再加上四五万匹的马？”马帮跑生意，二三百人、千匹骡马已经是不得了的大马队，要是叫起一万人，那种浩荡的阵势，简直是连想都不敢想。

“对！”

王炽开口想问，一转念间又把话咽了回去，微微点头道：“成，我立刻去办。”他已经想到这件事会有多么棘手，又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可是他决定什么都不问，既然说了信任古平原，那就信任到底。

乔致庸也听得不明所以，山西的驼队与云贵马帮是一个道理，他稍微想象一下，就能想出古平原要组织起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货队，这么大的马队别说见，就是听都没听过。

“古老弟，你做事果然难以捉摸，算了，连王炽都不问，那我也就不猜了。不过，你先派了这么一件难事儿给他，接下来是不是还有更难的事儿交给我？”乔致庸倒是满脸的期待，可是古平原的回答却让他愕然。

“不难，乔兄只要跟我大吵一架便成了。”古平原一笑。

“吵架？”乔致庸与王炽面面相觑。

古平原并未过多解释，而他接下来的话，让乔、王二人也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听错了，而眼前这个人又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既然进亦死，退亦亡，那么我便不进亦不退，而是要一飞冲天。我要用英国人的银子来买下两淮盐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当李钦听乔鹤年派来报信的人说，古平原刚刚用手上的钱，买下了胡雪岩手中积压的全部丝货，而且还在南浔“四象八牛”的帮助下，将“辑里湖丝”一扫而光，全部买到手时，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雪岩眼下几乎掌握了江南一半以上的丝货，再加上南浔丝商提供的丝，古平原这一下就要花掉手头差不多一半的银子，他拿什么来与洋行竞买盐场？”李钦抚着脑门，喃喃自语。

“无论华、洋，眼下都是拼命往手里搂银子的时候，恨不得将手中存货全部出清才好，这个姓古的人为什么要拿钱买货，为什么？”约翰大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瞪着眼睛问李钦。

李钦起初一脸的茫然，后来慢慢恍然大悟：“我懂了，这又是古平原的诡计。胡雪岩本就与他交好，虽然卖了货却不一定收银子，一定是赊给他的。古平原玩这一手是为了迷惑咱们的心，让咱们以为他输定了，就不会再继续筹集银子，这样他才能有机会赢。”

“唔。”约翰大班沉思时，手下送来一封信，他漫不经心地用刀裁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看了一眼便紧盯着，读完后身子向后一靠，望着李钦，“只怕你猜错了。”

“怎么？”

“你看看这封信。”

李钦接过，读了两行身上便是一颤，嘴巴渐渐张开，满脸都是惊愕之色。

“古平原以现银结算，向各国的洋行大宗进货？这、这……”李钦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因古平原举动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各国洋行是不会赊给他货物的，更何况他还居然派人到怡和洋行问价，打算买咱们手里的丝茶存货，这更是假不了。”约翰大班嘴上叼着雪茄，却忘了点燃，缓缓摇着头，“以他目前的所作所为，手头的银子花出了十之八九，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与怡和洋行竞买两淮盐场的资格。李东家，我不懂这个古平原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李钦拧着眉尖，几乎将他与古平原相识以来知道的事儿都想了一遍，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晃了晃头。

“这么说来，我们猜不透他的用意，就只好认为他是彻底放弃了盐场，转而利用目前市场上银根紧缩，市场低迷的现状，打算大笔进货囤货，以这种方式赚一笔银子。”约翰大班在怡和洋行做了一辈子，低买高卖的事儿干了不知多少次，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合理的猜测了。

然而李钦心里却并不相信古平原只是为了赚几十万、哪怕是上百万两银子的差价，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古平原，绝不是。

约翰大班没注意李钦那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说下去：“虽然我们警告了各国，若是偏帮大清商人，那么则视为对大英帝国的挑衅。若依此说，我们可以阻止他们与古平原交易，不过……”不过以现银交易，各国卖给古家的货越多，古平原手头的银子就越少，将来期限一到，不必比价便已分了输赢，等于是各国反倒帮了怡和洋行。

“依眼下这种情形，若要去阻止各国与古平原的交易，只怕会被人笑掉大牙。”约翰大班啼笑皆非地耸耸肩。

李钦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紧咬着牙：“古平原，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怎么对付怡和洋行，对付我？”从心底涌出的那股对未知的深深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小姐，你倒是说话啊，这市面上都快炸开了。酒馆、茶楼、饭庄、街头巷尾没有一个地方不在议论这件事儿的，都说这古平原一定是急疯了，才会干脆自暴自弃，把银子都统统花了出去。”四喜的眼睛瞪得溜圆，连说带比划，“更可笑的是，有不少外地的商人连夜赶着大车装着货，直奔顺德茶庄，古平原却二话不说就掏银子，而且还是连车带货一起买下，这事儿多怪啊。”

苏紫轩蹙眉凝神静静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是去顺德茶庄看热闹了嘛，古家的人是个什么态度？”

“他们都快急死了，可又拦不住，茶庄里如今闹得是鸡犬不宁。”四喜回想起上午看见的那一幕，真是恨不得再长出一张嘴，才能把那混乱的场面一一描述出来。

彭海碗像抱着救命灵芝一样，死死护着刚从钱庄提来的一摞子银票就是不肯撒手，脸上哭得花了，半瘫半跪在地上，如丧考妣地嚎着：“可完了，这下可完了。古东家呀，你犯的哪门子糊涂，怎么把钱都花了出去，这是大家凑在一起给老太爷报仇雪恨的银子哪，都花了，这可怎么办……”

几个伙计使大劲儿也拽不起他，彭海碗哭得浑身抽搐，干脆躺在地上：“你们就地刨个坑把我埋了吧，我对不住老太爷，没看住这笔银子哪。”

这边费掌柜像走了三魂失了六魄，傻呆呆地坐在廊下，看着堆得满坑满谷的各色货物源源不断地还在往茶庄里运，他的脸不时抽动几下，是哭是笑谁也不知道，最后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发出谁也听不清的呜咽声。

郝师爷和侯二爷拍打着书房的门，里面上了销，古平原在里面任凭谁喊谁叫，都不言声，戳破窗户纸一看，得，人家坐在椅上捧着太史公的《史记》正在读书，整个一充耳不闻。

“老弟，你倒是出来说说清楚，你要把老哥哥急死啊，这眼看事情就成了，银子也都到手了，你怎么能这么做啊？这不是、这不是把盐场拱手送给洋人嘛……”郝师爷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心疼得直跺脚。侯二爷一扯他，痛心疾首道：“还说什么，说什么都晚了。银子都花了，就算现在后悔，难道还能退货不成，就算人家给你退，少说也得打个八折，算是彻底比不过怡和洋行了。输了，咱们输定了！”

“嗐！”郝师爷把手一抡，那平素爱逾性命的翡翠嘴烟杆砸在柱子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外面慌乱，内堂也有人在苦苦哀求：“大嫂。”古雨婷就差跪下来求常玉儿，“大哥他最听你的话，你快去跟他说，千万可别犯糊涂。”

“妹子，你就去劝劝古大哥吧。我虽然不懂做买卖的事儿，可这一回明摆着他是整反了。竞买盐场比的是谁钱多，不是谁货多，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拿钱买货，这不是满拧嘛。”刘黑塔咧着大嘴，这糙人也难得地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常玉儿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她边拍着孩子哄睡，边嗔怪道：“你们俩别这么大声，吵得孩子都睡不安稳。”

“大嫂，这可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啊……”古雨婷忽然恍然，“是不是大哥给你透了什么口风，你知道大哥在做什么？”

“那、那妹子你可得告诉我，你也知道我的性子，要是这么猜下去，我非疯了不可。”

“你们都少安毋躁。”常玉儿轻轻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古大哥说给我听，我也不想知道。男主外，女主内，我照顾好他和孩子便是，至于外面的生意全凭古大哥做主。”

一个一言不发，一个百事不问，这两口子莫测高深的态度，让刘黑塔和古雨婷怔住了，彼此望望，一肚子想问的话再也说不出半句。

“山西的乔东家不是也来了吗，他是外人，又拿了那么多银子来帮忙，古平原对他总该有个交代吧。”听完四喜说了顺德茶庄里如今的一片大乱，苏紫轩转转眼珠，提起一人。

“他？别提了，听说今天一大早，乔致庸与古平原大吵一架，气得不辞而别，大概是回山西了。”四喜摊了摊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小姐，要说有谁能看出古平原再打什么主意，恐怕非你莫属了。我真是快好奇死了，这江宁城里的人和我一样，如今都是茶饭不思，都在猜古平原到底是不是疯了傻了，还是别有用意，大街上各执一词为这事儿打架的也不少见。我呢，幸亏守着小姐，还能得个答案，要不真是急熬人哪。”

“你错了。”苏紫轩看着四喜惊愕的眼神，“这一次，我猜不出他在做什么。”

“小姐……”

“他眼下的所作所为好有一比。就如同两军隔江对峙，其中一方忽然将军械全都投入水中，你说这一方想做什么？”

“投降？”

“古平原？投降？我只见过他越挫越勇，从未见过他不战而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是什么人？”四喜惊讶地问，她从未见过小姐眼中也有这样难解的迷惑。

“不知道。等谜底揭晓时，真相固然大白，但必定无法逆转。”苏紫轩的嘴唇有些发白，她忽然道，“四喜，我恐怕正在做一件令自己后悔的事儿。”

“做什么事儿啊？”

“就是什么都不做。”苏紫轩闭上眼，“其实我该立刻想办法杀了他的。否则，这一次的心血也许又要成空。”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中透着一丝悲凉。

“李东家，凡尘俗世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倒让人羡煞青灯古佛一炷香。”

“大人，方外之人不敢当此称呼。西方才是极乐净土，当年求做‘东家’，正是南辕北辙。”

曾国藩闻言淡淡一笑，转言道：“金山寺香客众多，古平原做的事情，只怕你也有所耳闻。说来惭愧，本督自三日之前接报，直至今日还未知晓个中意图。两淮盐场是国家利薮，财源之地，但有一线机会，本督也不愿让它落入洋人手中。思来想去，只好到金山寺上炷香，顺便问问，以你经营商号数十年的眼光，不知可否看出古平原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大人何不直接去问古平原？”

“官府说过不参与其中，似乎难以开口询问。何况前番朝廷的举动实在令本督汗颜，嘿，倒有些不好去见他了。”

那俗家姓名叫“李万堂”或是“古皖章”的僧人站在萧瑟江边，沉默许久，方才道：“这世上能真正懂得‘做生意不是比谁钱多’这个道理的商人，其实并不多，古平原却是其中之一。他能得到天下商帮的信重，此所谓‘得道多助’，比起我最后众叛亲离，他做生意的本事早已远超于我了。至于大人问此番他想做些什么，这我也看不透，只不过……”

他洒然走了几步，指着江畔昨夜结成的冰凌，如今在午后阳光下被江水冲刷，慢慢融化。

“大人请看，正所谓‘寒冰不能断流水，枯木也会再逢春’。”

曾国藩注目江中，起初不解，慢慢地眼里放出一丝光亮。

江宁百姓没料到，他们这几日见到的热闹不过只是个开始，等到云贵马帮浩浩荡荡而来，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近十万匹骡马从江宁城南而入，直奔顺德茶庄装货，然后片刻不停奔北门而出，这才真正轰动了江南。

这一连不断线的马队光是装货就足足用了三天三夜，绕着江宁城整整转了三圈，真可谓蔚为大观。

不止全城百姓扶老携幼出来开眼，就连满城的官员衙役也都纷纷站在城头看稀罕，这其中就有约翰大班和李钦在内。

“我花了一大笔银子，命人多方打探。绝错不了，古平原确实是把银子都换成了这些货，而且特意叫来云贵马帮运货出城。”

“这里面不会有假吧。”约翰大班也没见过如此声势的货队，瞠目问道。

“我还记得当初古平原在西安用假粮食骗了僧格林沁，这一次不可能让他故技重施，我派人暗中翻检过，那些货包里都是满满的，丝茶为主，还有三成的颜料、土布、瓷器、笔墨等杂货。”李钦也在看着那些马帮货队，“甭管怎么说，他的银子没了，这次他是输定了。”

“他输定了，怡和洋行当然就赢定了，对吗？”

李钦本来应该立时点头，然而他却犹豫了一下，才道：“是。他不可能再聚起这么多的银子，就算给他一座金山，他也来不及刨出这么多的银子。”

“那就好。我不管他为什么买这么多的货，也不管他能从这些货上赚多少银子。总之，我要的是两淮盐场，既然大清商人已经没了银子来争，那么咱们干脆就将期限提前，早点将盐场弄到手。”约翰大班命令道。

李钦摇头：“这话我昨天就派人去试探过，可是古家的态度不容商量啊，他们坚持要等到两月期限，少一天都不行。”

见约翰大班瞪眼皱眉，李钦赶紧道：“这没什么，古平原是知道自己会输，索性拖日子，成心恶心咱们罢了，要是动气，倒上了他的当。”“既然他打这个主意，哼，日子一到，我倒要好好羞辱羞辱他！”约翰大班眼里放着阴狠的光。

正是因为想要当众羞辱古平原，等正式期限一到，约翰大班提出，大清与大英商人间竞买两淮盐场的经营权，要当着两江总督以及大小官员的面，立契为证。而且要在两江总督衙门办这件事。明知是丧权辱国，曾国藩竟也痛快地应允了，而且特意派人告知古家。

别看前些日子买卖做的热闹，连着装了三天三夜的货，放在平日这是大喜事，可是如今，古家人和顺德茶庄上上下下都欲哭无泪。最惨的就是彭掌柜，起初不吃不喝，真有追随老太爷而去的架势，后来虽然吃了东西，却是食不知味，动不动就怔神发呆。费掌柜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无精打采。

这天一大早，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古平原一反常态，像赶鸡似的，把大家伙儿往外赶：“你们坐在茶庄里愁眉苦脸干什么，不知道今天是跟洋人竞买的日子吗？去去去，洗脸擦牙，换上最好的衣衫，待会儿跟我去总督衙门。”

“古老弟哟，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郝师爷沮丧得把烟都戒了，脸色灰败，比死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别以为咱们输定了。”古平原的话就像有着莫大的魔力，所有低头不语的人都一下子将目光投向他。

“话，我可放在这儿。今儿总督衙门里有场好戏，你们不去看，那这辈子就等着后悔吧。”古平原不紧不慢道。

“去还是不去？”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几乎同时点头：“去、去，古东家，等等我们。”

这些人忐忑不安地随着古平原来到总督衙门墙外，离着大门还有三丈地，古平原停下脚步。

“怎么不进去？”

“急什么，时候还没到。”古平原掏出怀表，看了看指针，转头跟彭掌柜说，“今天回去之后，劳烦你把各大商帮此次出的银本算清楚，今后盐场的收益还要按此分红。”

“哎……啊？！”彭海碗先是下意识地答应一声，随后猛然睁大眼睛望着东家。

古平原接着对郝师爷说：“盐丁很苦，我打算禀明曾大人，拟个章程出来，今后他们不是以罪孥身份，而是以盐工身份在盐场赚钱养家。这个条陈还要麻烦郝大哥代拟。”

“是，这是好事儿。可是……”郝师爷一向精明过人，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了。

“还有盐铺。依然要薄利，不可因为我们掌了盐场就肆意提价，当初让利于民的举措依然要做下去。”古平原又嘱咐费掌柜。

费掌柜茫然地点点头，除了点头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差不多了。”古平原再次看看怀表，迈步向衙门里走去。众人赶紧跟上，彼此交换着眼神，看到的却都是迷惑不解。

古平原进了衙门，自己先就是一怔，他也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是这么大的阵仗，就见大大小小的官员足有几百名，各种花样的补子与五颜六色的顶戴几乎占满了总督府的二堂里外。

薛师爷迎上来，小声说了一句：“这是曾大人的命令，要江宁城中七品以上的官员全部来此。古东家，你、你可不要闹笑话啊。”古平原笑了笑，回了一句话弄得薛师爷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曾大人的眼光真是厉害，清明在躬，智珠在握。”

“古东家……”薛师爷还要再说，古平原已经走向大堂中。他先依次向几位大人见礼，随后便面向左手边第一座的约翰大班。

约翰大班自他进来就一直在留心观察，见古平原举手投足镇定自若，心中暗自冷笑。他不待古平原开口，便抢先张口道：“古先生，你的银子都准备好了吗？”

“我的银子都换成了货，被马帮带走了，这事儿江南尽人皆知，难道约翰大班不知道？”古平原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打听过你的底细，你是个很有本事的商人，我认为你大概还留着一笔银子，来做今日竞买之用。是不是这样呢？”

“你猜错了。我把全部的银子都拿来买了货，眼下手头的银子，就算是丢在街上，只怕约翰大班也没有兴趣去捡。与怡和洋行的资本再加上从户部拿到的赔款相比，真可以说是不值一提。”古平原笑了笑。

“那我依然很佩服古先生。你没有银子与怡和洋行竞争，居然还是到了这儿来，而且表现得这样镇定，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约翰大班轻轻鼓了鼓掌，他转而向曾国藩道，“总督大人，你也听到了，这个姓古的商人并没有银子与我们怡和洋行竞争，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怡和洋行已经取得了两淮盐场的经营权呢？”

曾国藩沉吟着没有答话，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古平原。

古平原站前一步：“约翰先生，你何必如此着急。我今天既然来，绝不是无事可做，可否请你与我到隔壁私下聊一聊。”

“古平原，你耍什么花招都没用，今天大班先生是来签约的，不是来聊天的。你想聊，那就等这个契约签过之后，再看约翰大班是不是肯赏脸跟你说话。”李钦总算逮到机会，打算狠狠羞辱古平原一番。

古平原压根没看他，还是冲着约翰大班说：“我担保咱们的谈话，对约翰先生来说有利无害，或者说，你要是拒绝了我的提议，今天必定会后悔的。”

“不要虚张声势！”李钦再次打断他的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一招我见过不止一次，还真唬住过不少人。不过这次甭管你说什么，我们一定要先签下这份契约，等两淮盐场到了手，你就算有千条妙计，也休想从英国人手里夺回来。古平原，你的那些招数，骗骗乡下土佬还行，想骗英国人，做梦去吧。”

说着，他从笔帖式手中几乎是一把“抢”过了那纸契约，抚平了摊在桌上，约翰大班走过来带着些傲慢站在一侧，另一侧该站着的便是代表朝廷的曾国藩。

“曾大人，请你来签了这份契约吧。”李钦气势汹汹地叫了一声。

在场的人，无论是官是民，手心里都攥着一把冷汗，李钦说对了一件事，两淮盐场一旦落入英国人手里，再想要回来那是势比登天。曾国藩手下的幕僚属官，眼看着大人要代朝廷受过，落下千古骂名，且是受李钦这等丧心病狂的无耻小人侮辱，更是气得把牙咬得咯咯响。

然而洋人可是得罪不起的，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场奇耻大辱发生在两江总督衙门里。

众目睽睽之下，曾国藩面无表情，这一次他不单是看向古平原，而且问了出来：“古东家，你说这份契约，本督是签还是不签？”

“当然要签。”古平原一语惊四座，然而他很快便接了下去，“只不过不是和英国人签，而是和我签。”

“哈哈哈！”李钦捧腹狂笑起来，他指着古平原，“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对，疯子！你们都看到了，这明明是个疯子，还不把他打出去，堂堂大清总督衙门里就许个疯子胡言乱语吗！”

大家都侧过头去不忍心看古平原，许多人真的当他气疯了、急疯了，即便是看着他，也是用怜悯与同情的目光。郝师爷一跺脚：“唉，我去扶他下来，真是的，何必来此让李钦这王八蛋奚落丢脸呢。”

他刚踏出一步，就听从二堂外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理查德。”约翰大班一愣，“你从上海到这儿做什么？”

“大班先生，从横滨来的船昨晚刚到上海码头，这是横滨电报局送来的急电译文，是印度那边发来的，上面写着要立刻交给大班先生，所以我乘马车赶了来。”

“什么事儿这么急？”约翰大班不满道，接过电文扫了几眼。他突然打了个冷颤，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份傲慢无礼霎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他一点点地抬起头，在这偌大的厅堂中寻找着一个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古平原身上，而古平原早已在用讥诮的眼神望着他了。

“约翰先生，我最后一次提议，你肯不肯与我私下谈谈？”古平原的声音响起，这一次人们惊异地发现，古东家的声音中充满了威压，他们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洋人讲话。

“好，我们谈谈。”约翰大班立时答道，仿佛担心回答晚了，古平原会拂袖而去。

看着古平原、李钦和约翰大班进了厢房，二堂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声，人们的好奇心简直快要爆裂开来，他们也不顾总督就在堂上，将顺德茶庄的几个人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可是郝师爷、彭掌柜他们同样也搞不懂，洋人怎么会一下子服了软，更加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有转机，被问得张口结舌。

外面热闹极了，厢房中却像冰窟一样，没人说话，或者说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说话。

僵持了很久，最后到底是李钦忍不住了，他手里握着那份电报，眼睛死死盯在上面，像是一只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陷阱的耗子，声音中带着狰狞与绝望：“这就是你买货的去处？”

“这些丝茶杂货已经到了大清与印度的边境，马帮正在等消息。只要我用飞鸽传书一声令下，这几千万两银子的货，就会彻底冲垮东印度公司在当地的市场。”

“东印度公司……”约翰大班发出一声呻吟。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很是痛苦，这条蛇终于被打在了七寸上。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大清商人，怎么居然会将目光投到了千里之外的印度。在英国人眼里，这些清国人个个都是愚昧无知、狂妄自大的村夫，他们甚至愚蠢地以为自己的国家是什么天朝上邦，自己的皇帝是全世界的君主。

像这样的国家，这里的商人居然会选择在邻国与大英帝国打一场贸易战？！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警告约翰大班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哈哈大笑，将其人视为疯子，可是这疯狂的一幕如今正在眼前上演，活似一个醒不了的噩梦。

“你不要小瞧了大清的商人。几年前我在京城认识了一个叫林查理的英国商人，他是个好人，也是我的朋友。那时我从他口中知道了不少关于英商的事情。这一次我特意派人到上海去盘一盘怡和洋行的家底，顺便也打听了你们在各地的生意往来。”古平原平静地说着，然而一字一句都如同射向对面这两人的利箭。

“听说怡和洋行是东印度公司最大的债主，要是这家公司倒了，而且是因为你引起了大清商人的报复才弄垮了东印度公司，那么请你告诉我，单单拿到一个盐场，会不会让你有功无过，又或者功过相抵呢？”

当然不会！那会让约翰大班的事业彻底垮台。比起中国来说，印度这个完完全全的殖民地才是英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是绝对不容有失的市场。如果古平原口中说的成为事实，约翰大班完全清楚自己将会遭受怎样凄惨的命运，他的下半辈子甚至有可能被投入永不见天日的地牢。

“古先生，我们可以商量，一切都可以商量。只要你不让这批货越过中印边境，那么我可以放弃这一次的竞买。”约翰大班毕竟老谋深算，他马上就意识到，既然从德里到横滨转来的电报向他询问此事，说明满载着货物的马帮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亲眼看到过那支庞大的队伍，也知道在漫长的国境线上，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这些彪悍无畏的马夫带着马队越过边境。

古平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这个不可一世的英国人。

这种沉默比雷霆之怒更加具有威慑，约翰大班的声音中开始带了一丝求恳：“古先生，印度的市场是个很廉价的市场，你的货到了那里是卖不出好价钱的，我们何必两败俱伤呢？请你接受我的建议，双方各退一步，我保证今后怡和洋行将在各种生意中给予你优厚的待遇……”

“你直到现在还在说谎！”古平原斥道，“印度的市场被你们把持了几十年，以你们的贪婪，怎么会将货物便宜地卖给那里的百姓？”他来回踱了几步，“以我的判断，这批货即便是以双倍的价格卖出，依然会是供不应求的抢手货，不然，我们可以试一试，看看到底是否像你说的那样，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不、不！”约翰大班失态地叫了出来，他刚刚从印度来，对那里的一切再清楚不过，别说双倍，就是三倍、四倍的价格，这批货都会被当地百姓一抢而空，而从此之后他们就会千方百计与大清商人建立地下贸易，英国人独霸一方的市场优势将瞬间被摧毁。

“古先生，你的条件是什么？我、照办就是。”约翰大班小声咕哝了一句。

“从方才开始，你终于说了一句正确的话。眼下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你们来做主了。”古平原霍然站起身，约翰大班惊愕地仰头望着他。

“你听好了，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几个人移时不出，就连一贯高声大气的洋人也声息皆无，这让众人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厢房，慢慢又开始议论起来。此时人们已是好奇多过焦虑，不知洋人为何会在稳占上风时，却为古平原一言所动。

“大人，卑职进去看看。”薛师爷担心曾国藩等得着急。

“不要去打扰古东家。火到猪头烂嘛。你闯了进去，可别把这锅饭做夹生了。”曾国藩少见地说了句俚语。

“听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古东家与洋人在谈什么？”薛师爷试探地问。

曾国藩摇摇头：“洋人我见得多了，个个得理不饶人。你听听厢房中如今这般静法，可见洋人的气焰已经被打了下去。”

薛师爷这才恍然，心里暗赞曾国藩眼光过人，他还想问得仔细些，却一眼瞥见厢房的门打开了。

古平原稳步走到厅堂中间，他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态，举目四面环顾，大家与他目光一触，都觉得他的眼底深邃得让人难以直视。就听古平原一字一句道：“诸位大人，各位同行，怡和洋行的约翰大班已经与我约定，放弃此次竞买，不再参与两淮盐场的经营之争。”

虽然大家心里都存着这个奢望，盼着能有点奇迹出现，可是古平原亲口说出之后，整个厅堂里还是一片寂静，真是落根针都能听见。人们将视线转向古平原身后，当看到约翰大班那张形容灰败的脸时，这才意识到——古平原说的是千真万确！

古平原看着眼前一片欢腾，就连那些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员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纷纷起身笑逐颜开。他的眼中也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一抹笑意。

“诸位，我还有话没有说完。”古平原的声音又让大家静了下来，人们都用期望的眼神看着他，他们可以肯定，这个人今天带来的一定都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众所周知，古某前不久曾经大宗进货，如今怡和洋行已将这些货全都买了下来，用的便是此次准备竞买两淮盐场的银子。”古平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众人都惊呆了，就连曾国藩也怔了一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古平原。

此时人们已经不是在沉默，而是这明知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又活生生地在眼前出现，在极度的震惊下，他们已然无法开口说出哪怕一个字。

“曾大人，既然怡和洋行已经放弃了竞买，入股两淮盐场一事，是否就应该由大清商人来做主？”古平原得到了曾国藩的点头认可后，他扬声道，“既然今日洋人邀来了大家一同作证，那么古某就当面将两淮盐场的事儿说个明白。实话说，承蒙怡和洋行关照，这一次的生意，我大清商人获利良多。”

古平原在这笔买卖中几乎赚到了超过平日一倍的利润，约翰大班的心却在滴血，可是没办法，这个坑是他自己挖的，如今该由他自己填上了。

“银子摆在这儿。该交给户部国库的银子，就是那一千万两白银的赔款，国库拿出来的，我们生意人再送回去。”古平原掷地有声地说着，“盐场的股份就按照此次各家商帮出银多少来分配，至于这笔生意中赚到的剩余利润，则作为盐场今后的公中开支。诸位同行，古某这样做可还算公道？”古平原一语问出，话音未落满场已是掌声如雷。“竟然拿对手的银子买下了两淮盐场，而这个对手还是英国人，真是了不起呀。”曾国藩看着被众星捧月围在当中的古平原，嘴角绽开一丝笑意，薛师爷从旁看去，惊觉一向自诩“不动心”的总督大人，眼角竟隐隐可见泪光。

“古平原！”看着古平原被众人簇拥着向外走去，李钦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自从知道怡和洋行必然惨败后，李钦便没有再出声，他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的狗，能做的就只有用毒箭般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古平原，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射穿。

然而此时的情形却像两把烧红的弯刀在剜着李钦的眼睛，他眼睁睁看着众家商帮将古平原视若神明一样，眼睁睁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也用无比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个“流犯”，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向往的一切如今都被古平原握在手中。

最让李钦无法接受的是，古平原由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就如同那是路边的一块小石头，甚至不必担心它是否会绊了脚。

从前输给古平原，至少对方那或轻蔑或愤怒的目光，还能够激起李钦再次与他相争的勇气与决心。他甚至渴望着古平原能用敌视、仇恨的目光望向自己，那样至少他做的事还能说得上有意义。然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古平原的目光几次扫过李钦，却恍若未见，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将他击倒在地更加让李钦觉得屈辱。

狮虎并不可怕，毕竟总有人能杀虎搏狮。然而面对一飞冲天的大鹏，草丛中的蚱蜢只能目送它高飞远去，且从心底明白，九万里之上的那只鹏鸟是绝不会再回头看一眼的。

李钦知道，这一次，他彻彻底底输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古平原！！！”那一声绝望的哀鸣，有如狼嚎一般，久久回荡在总督衙门中。

十、从今别后，两地相思万种，有谁告陈

“你还来做什么！”曾国荃的脸紧绷着，目中露出狞厉，“你要扣下藩库的粮食，又要借戏文劝服我那位老兄，这些本抚都一一照办了，可是却不见半点成效。前几日你又来说，只要两淮盐场落入洋商手中，就可号召天下人起兵推翻腐败无能的朝廷，可是这事儿又被那个姓古的徽商给搅了。哼，你还当自己是‘诸葛妙计安天下’了？拿不出真本事的话，还是趁早像我劝你的那样，找个边陲小镇隐居度日吧。”

苏紫轩静静听着这尖刻的讽刺，等这位江苏巡抚发作已毕，她才款款起身：“何必这样急躁，做这样的大事儿岂有十拿九稳之理，真要是容易，人人都做了皇帝。”

她丝毫不理会曾国荃眼中恶虎一样的凶光，踱了几步来到他近前，忽地一笑：“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空口白话确实难以令人信服，我今天就是来让你瞧一瞧我的‘真本事’。”

“哦。”曾国荃注目于她，苏紫轩将手一扬，身后的四喜咽了口唾沫，只觉得两条腿在微微发颤，胳膊也酸软得难以举起。

苏紫轩回头瞪了他一眼，四喜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前两步，告饶似地小声咕哝了一句：“小姐，还是别……”

“曾大人，真佛面前不敬假香，这东西到底有何用处，只怕两江之大，也不过区区数人知晓。你来看！”说着，苏紫轩从四喜手里接过那个片刻不离身的书箱，掀开箱盖，将其全部打开让曾国荃看个清楚。

曾国荃起初是好奇，等到看清楚里面是什么，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挺，眼睛牢牢地盯着书箱里面，好似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了过去，直盯盯地看了片刻，又伸出手去，握起一支金光灿然的尺把长的令箭，仔细掂了掂，又眯起眼睛，冲着阳光细细辨认了一番，这才放回去，慢慢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苏紫轩，用低沉的声音道：“怎么会？朝廷要是知道你手里有这件东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到你，把五湖四海翻个底朝天也不会放过你。”

“看来曾九帅确实识货，知道这玩意儿的轻重。”苏紫轩笑了笑，“你还记得我阿玛是可以剑履不解进出上书房的五大臣之一吧。”

“即便如此，九支大令日日查检，又怎会被肃顺带出一支？”

“调包。”苏紫轩轻描淡写地说，“阿玛给我说过一遍这令箭的样子，我画了样儿，命高手匠人打出，神不知鬼不觉便调换了。”

只说一遍，苏紫轩就能依样画葫芦造出支一模一样的令箭，这份聪明让曾国荃也不得不佩服。他又问道：“既能以假乱真，又何必冒此风险调换。”

其实曾国荃是明知故问，就是因为并不能真的“以假乱真”，肃顺才要冒险从宫中拿出一支，以备不时之需。这九支金皮大令，是太祖努尔哈赤调兵所用，起初不过是铸铁而成，入关定鼎之后，以五金包裹其上，其中杂入陨铁，在光照之下有石英光华，真伪一望可知，不过个中奥妙只有各省督抚和将军才知道。

寻常军令用兵部大印或者圣旨明发即可，而放在上书房里的这九支金皮大令只有以亲贵督军，又或者有十万火急的情况需要皇帝直接下令调兵时，才可以动用。此令象征着无上皇威，令出如山，胆敢违令者，虽督抚亦可立斩！

最后一次发出这支大令是在咸丰三年，长毛兵在林凤翔、李开芳的率领下北伐，一路势如破竹，直隶人心惶惶。危急时刻，“老五太爷”惠亲王奉旨授为大将军，督办畿辅防剿事宜，因为惠亲王是老一辈的亲王，要借他的威望来收拾人心，故此皇帝也特加威仪，不仅赐了豹尾枪，而且动用金皮大令作为传命之用，事后收回，直至今日掐指一算已经十余年了。眼下汉人典兵，又是自筹军饷，皇帝根本就没有机会使用这九支大令，放在御桌上蒙尘而已，又怎么会有人注意到其中竟有一支是鱼目混珠。

“灯下黑！谁能料到肃顺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个这么聪明的女儿。看来当年传言他要谋反，并没有屈说了他。”曾国荃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

苏紫轩只是淡然一笑，她知道这支金皮大令虽然是个死物件，可是在曾国荃的眼里却正在舌绽莲花，向他描述着一步登天的美景。“你打算用它来做什么？”曾国荃细思片刻，缓缓问道。

“捻子在菏泽一带盘桓不去，剑指中原腹地，意在攻打开封。山东巡抚阎敬铭应调集全部兵马，立刻驰援开封。这支令就是给他的调兵令。”

“全部兵马？”

“对，就连府衙的衙役、驿站的马夫也要调到开封去，而且兵贵神速，要立刻出发，否则就是违令，按律当斩！”

曾国荃慢慢站起身，他瘦高的身躯如同一头秃鹫，凌厉的眼神望着苏紫轩，心中却正在暗自叫好。

苏紫轩把这支大令用得恰到好处，完全是四两拨千斤。调开山东一省的兵马，直隶便门户大开，湘军长驱直入，单凭丰台大营和西山锐键营的八旗兵根本拦不住这些刚刚在长毛脖子上磨刀的虎狼兵。只要闪电一般攻入北京城，将爱新觉罗一族斩尽杀绝，就算各地巡抚有心勤王护驾，可是木已成舟，没了效忠的对象，那就只有奉曾氏为主。

“可是任你说什么也好，我那位老兄就是不肯反，徒呼奈何啊！”

“你可以先斩后奏！”苏紫轩一口打断，望着骤然回首的曾国荃，她一字一顿地说，“当日陈桥兵变，赵匡胤也是捶胸顿足，埋怨手下弟兄陷他于不忠不义，可是黄袍加身时，他也没脱下来啊。”

“再说，就算你大哥不肯坐江山，不是还有九帅吗？”

曾国荃听完，深吸了一口气，他将手再次放在那支金灿灿的令箭上，感受着从中散发的无可抵御的权力，他闭上眼想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紫轩如释重负地笑了，随后喃喃地说了一句：“还有那个李钦，到了最后，他这条丧家犬也还能派上点用场。”

顺德茶庄里的庆功宴等到五日之后方才举行，起初人们不知道古平原在等谁，直到乔致庸风尘仆仆地从码头弃船登岸，还带回了几篓日本的物产，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这么说，那封电报是假的？”郝师爷拍着脑门道。

“电报不假，里面的消息却是假的。”乔致庸虽然疲态，精神却是甚好，在席上笑呵呵地与大家讲着隔海相望的岛国趣事，“他们那里吃的居然是生鱼，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到了生番国呢。”

“然后呢，乔东家也吃生鱼不成？”彭海碗听得津津有味，费掌柜也聚精会神地在听着，他们都有心把生意做到日本国去，恨不得多知道一些倭人的事儿。

“李钦呢，你便如此放过他不成？”乔致庸偏偏要卖关子，夹了一筷子酒糟鱼放在嘴里，边嚼边问古平原。

古平原只简单答了一句：“英人最重实利，那个约翰大班尤其如此，此番功败垂成，不会再庇护李钦。衙门的捕快已经盯上他了，国法俱在，他再想跑可没那么容易了。”

“唔。”乔致庸也看出古平原似乎不愿循这个话题说下去，便转而笑道，“我此番受古老弟之托东渡扶桑，明白了一个道理，甭管是哪国人，也不管吃的什么穿的什么，嘴里说的什么话，见到银子，眼睛立时发光。我到了横滨电报局，找到译电文的那个日本人，将一千两雪花白银摆在他面前，他的眼珠都快掉了出来，我说什么他便记什么，真比养熟的八哥还听话。”

众人哈哈大笑，王炽也道：“古东家这招虚虚实实，也难怪那个约翰大班要上了恶当。其实他不知地理，压根就没想到，云贵山多路陡，这么短的时间内，马队不可能赶到大清与印度接壤之地。”其实古平原只是吩咐王炽将马队带到江西一处偏远无人的草场，便歇脚等信儿，别说印度，根本还在两江地界。约翰大班始终不明内情，否则真要气得吐血。

“老弟，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招围魏救赵耍得洋人团团转也就罢了，毕竟那是咱们老祖宗的玩意儿，可你居然能想到造了一封假电报，来了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真是想破老哥哥的头也想不出的法子。”郝师爷换了一杆新烟袋锅子，吧唧吧唧连抽几大口。

一旁的常玉儿笑道：“郝大哥，我听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古平原看着妻子也笑了：“其实是一回事儿。洋人用电报来对付咱们，咱们也用电报来回敬他们，不就是新鲜玩意儿嘛，用得早不如用得巧。”

“好！东家这次真是让咱们大清商人扬眉吐气，这些年受洋人的鸟气都出了个干干净净！”众人七嘴八舌，个个叫好。

“大哥，我敬你一杯。”古雨婷走上来，捧着酒杯，神情有些欢喜，又有些难过，“二哥生前与我闲聊时说过，你曾对他说，早晚有一天会做天下的生意。他说到了那一天，一定要好好祝贺你。如今你真的做到了，他却不在了，我替他敬一杯酒，帮二哥还了这个心愿。”说着，古雨婷的眼泪滴在酒杯中，她举杯一饮而尽，拭去泪水笑着看向古平原。

常玉儿心疼地过去搂着她，刘黑塔在旁默默无言也干了一大碗酒。

古平原脸色苍白，心里猛一下刺痛，二弟要是活着，眼下不知有多高兴，还有母亲、常四老爹、胡老太爷，白老师……当然还有白依梅。古平原无法再想下去，他也举起手中的酒杯和着泪水饮下杯中酒。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郝师爷是个达观人，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忙道：“咦，曾大人说，他今日也要便服来此嘛，怎么此刻还不见人影？”

“曾大人日理万机，说说便是，岂能来这茶庄做客。”彭海碗一哂。

“那你有所不知，曾大人可从未食言，我跟你打赌，他说到便一定会来。”

“好，赌什么？”两个人有意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开，正在这时，外面果然传来砰砰的叫门声。

“嘿，赌注还没下，我便赢了。都别动。”郝师爷喝住伙计，“我去开门。”

大家真的以为是曾国藩到了，立时肃静下来，古平原等人都迎了出来。等打开门一看，众人都讶然不已。

的确是总督衙门的人，而且大家都认得，正是薛师爷。可是他却与平日大有不同，身上沾了泥渍，像是在哪儿绊了一跤，头上也磕破了，血迹都还没擦拭。特别让人注目的是薛师爷的神态，又惊又怒，眉目间还带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薛大人，你这是从何而来？”古平原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赶紧把薛师爷迎进来。薛师爷往里走时还不忘回头嘱咐：“关上大门！”

稍一喘息，薛师爷开口便道：“事急来投，古东家莫怪。眼下的事儿实在出乎意料，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郝师爷到底在官府做过事，闻言大吃一惊，薛师爷是曾国藩的幕客，天大的事儿也有曾国藩担待，可如今居然口出此言，且是慌不择路跑来这里，莫非是……

“曾大人出了什么事儿？”古平原已经一口问了出来。

“不知道，总督衙门被兵围了，我今日傍晚携旧友去桃叶渡书肆一同访书，等回来时衙门四周已经布满了兵。还好我见机得快，没有被他们发觉。”

“谁的兵？！”郝师爷问的也正是众人最想知道的，两江地界如今是湘军的地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曾国藩，难道不怕湘军将他剁碎了喂狗？

然而薛师爷带着恐惧的回答，让众人齐齐打了一个冷颤——“是曾大人的弟弟——曾国荃的兵。”薛师爷一声叹息，“他这是想、想……”

“他想举兵造反，但是曾大人不会同意，他便索性先干了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不怕曾大人不吃下去。”古平原一下子就猜出了曾国荃的用意。

这真是天大的事儿，旁人就不必说了，就连乔致庸与王炽这两位远客，一想到此事将带来的严重后果，想到天下又将变成战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景象处处重现，饶是他们胆大多计，也不禁脸色煞白。

“这事儿不能拖，时间一长非闹出大乱子不可。要是驻防将军或者藩司、臬台被害，那朝廷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薛师爷万万没料到，一向视长兄如神明的曾国荃会忽然变了性儿。他来时的路上也曾想过向朝廷示警，可是旋即想到，这样一来岂不等于是帮了曾国荃一把，要是朝廷认定了湘军谋逆，那事情就万难挽回了。

“唉，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本事，居然能鼓动九爷软禁了曾大人，兄弟阖墙，这次的事儿真是糟不可言。”

“我知道是谁。”古平原忽然冒出一句话，引来众人惊异的目光。

常玉儿来到丈夫身前：“你觉得是那位苏公子？”

古平原微微点头：“一定是她！玉儿，天下人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太平局面，不能毁于一旦。我要去找她，劝其悬崖勒马。”

妻子给了他最想要的回答：“做你该做的，我和孩子在这儿等你回来。”

“确定无疑吗？”乔鹤年眼里闪着磷火一般的微光，小声问刚刚打探消息回来的长随康七。

“禀老爷，千真万确，湘军已经一队队开进城中，要不是您见机得快，此刻已经出不了城了。”康七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我从边上的驿站偷偷牵了一匹马，老爷骑上，我保着您奔杭州报信儿。李鸿章大人要是知道了湘军谋反，您就是大功一件。”

乔鹤年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着。以曾国荃的强悍霸道，摆明了是要直取京师，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就如同当年李自成一样，夺下金銮殿便可拥戴曾国藩登基。问题是湘军开国的机会有多大？自己是投奔曾家还是去浙江向李鸿章的淮军示警，这关系着自己的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半点轻忽不得。

“老爷，咱们快点走吧，等一会儿驿道关口被兵封了，那就难走了。”康七催促道。

“走倒是容易，可是走去哪里才是关键。”乔鹤年索性坐了下来。他到两江这几年，身受李鸿章密令，暗中监视湘军的动向，特别是关注着曾国藩兄弟俩，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乔鹤年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曾国藩肯定不会谋反，这样湘军就是群龙无首，朝廷其实早有布置，山东阎敬铭素来刚正不阿，绝不会与曾国荃联手反叛，再加上浙江李鸿章的淮军和福建左宗棠的楚军，成三面包夹之势，曾国荃起初或许能占些便宜，可是一拖下去，他在内得不到曾国藩的支持，在外被三支军队团团围住，就算想占半壁江山也是妄想！

想到这儿，乔鹤年这才站起身，伸手要过缰绳，命令康七：“你马上去浙江巡抚衙门，向李大人报讯，把这里的一切说予他听。”

“我、我去浙江？”康七呆了一呆，“那老爷呢，您要去哪儿？”

“做官跟做生意一样，既然是奇货可居，那就要挑一个最好的主顾，卖一个最好的价钱。”李鸿章是巡抚，他能给的最多不过府道而已，乔鹤年的眼睛始终在望着京城方向。

找到苏紫轩一点都不难，她就像是在特意等着古平原来找她。反倒是古平原一见面，便怔住了。

苏紫轩穿的竟是女装！

古平原是第二次见她身着女儿衣裳，上次在醇王府，不过宫女打扮，便已惊为天人。如今的苏紫轩穿着一件上好丝绸的纯色百褶裙，斜斜地用金丝银线绣出了花纹，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根胭脂红的宽腰带勒紧，纤腰盈盈一握，显出窈窕身段，外披一件锦缎里子紫貂毛的披风，给人一种清雅而不失华丽的感觉。她的辫子散开松松地挽了个云髻，乌黑的头发披在秀丽的双肩上，眼波流转，指顾倾城，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古平原只觉得双目闪烁如星的苏紫轩款步向自己走来时，唯有用月华掠过水面才可以形容，当她走到面前，自己竟然忘了早已想好的话该怎样开口。

“恭喜你。”苏紫轩先开口，想不到说的竟然是这三个字。

“你……”古平原迟疑了一下，“我没有喜事，来此倒是为了一件愁事。”

苏紫轩嫣然一笑：“你发愁的事儿，也许正是别人欢喜的事儿呢，岂不闻几家欢喜几家愁。”

“只怕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古平原冷然道，“你一定要将这刚刚平定的大清江山搅个天翻地覆，就只是为了报仇？那要白白搭上多少人的性命！”他忽然一阵气馁，“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肯放弃，你胆子大到敢下毒行刺当朝太后，敢勾结捻子陷杀王爷，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你说得对，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了。”苏紫轩轻轻说。

“可你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人，他们也有一家老小，也有喜怒哀乐，受尽了苦难也不过是为了活着而已，你、你却要掀起这样一场大乱，让他们家破人亡，陷身于痛苦哀嚎中，你就真的忍心吗？”

“如果我有心，也许会不忍吧，可是当我家破人亡，决心复仇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心挖了出来，用它祭祀了我的阿玛和全家。”苏紫轩的回答让古平原顿时哑然。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苏紫轩又向古平原靠近一步，近到古平原可以闻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处子幽香，这让他的心跳顿时加剧了几分。

苏紫轩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古平原，道：“我从小到大没有钦佩过任何人，可是你的坚韧与智谋都超出我的想象。你知道吗，当我最后一次帮着李钦设局，让他动用户部欠洋人的赔款来对付你时，其实在我心里，并不认为李钦会赢，只因为他面对的是你。虽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破解自己出的这个难题，但是在出题的那一刹那，我就已经明白，这并不能难倒你。你总会想出办法来赢的。”

苏紫轩犹豫着，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很佩服你。”

四喜惊讶得差点把手中捧着的书箱落在地上，她张大嘴看着小姐，做梦也想到从她口中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那又怎样，能让你听我一言相劝吗？”古平原反问道。

苏紫轩一笑摇头：“不，恰恰相反，因为我佩服你，所以你才能听到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话。”

她走得更近，近到几乎与古平原之间没有一丝距离，微微仰头直视着他：“你已经大仇得报，今后难道要以追逐蝇头小利，埋首算盘秤杆终老此生？你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不该只是个生意人。你可以与我一起走这条路，你和我……”

古平原的一颗心跳得仿佛要从腔子里冲出来，他望着苏紫轩的明眸，感觉到如果此时伸出手臂搂住她，她是绝不会拒绝的。

四喜睁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敢相信面对绝色倾城的苏紫轩，古平原竟然在片刻犹豫之后，轻轻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苏紫轩的身子在短暂的僵硬后，便放松下来，她摇摇头，苦涩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是啊，这样才是你。”

“我其实很想要你。”古平原坦然道，“但是我要不起，只要想到要付出的代价，就算是再美丽的苏紫轩，也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为了天下人而不敢要自己想要的，你太傻了。”古平原看着她，眼光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柔和起来：“苏姑娘。”

苏紫轩一震，缓缓望向古平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称呼自己。

“你以为我是在救天下人，其实我更是在救你。”古平原说着自己的心里话，“如今在金山寺出家的那个人，他在大彻大悟后，曾经告诉我，他抛妻弃子，用了二十年去报仇，最知道仇恨是什么滋味，它可以让你失去人性，让你食不知味、睡不安寝，让你时时刻刻像被毒蛇噬心般痛苦，到了最后，世间的一切对你而言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就只剩下报仇，你甚至都不愿早一点去做这件事，因为你知道，一旦大仇得报，剩下的就只有让人无法忍受的空虚和无力。复仇之后你唯一剩下的，只有被仇恨这头猛兽嚼吃殆尽留下的渣滓。”

苏紫轩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明白，古平原说的都是真的，因为这正是她在经历着的。

“李家父子先后被仇恨驱使，做出的事受世人痛恨唾骂，自己亦受果报，现成的报应在眼前，难道还不能警醒你吗？”

古平原用复杂的眼光看着苏紫轩，那目光中既有爱怜也有愤怒，还带着几分关切与担心。他最后说：“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真该好好想想这八个字。此时回头还不晚，要真是一意孤行造出无边杀劫，那在我眼里，你连李钦都不如。”

苏紫轩的心猛然一抖，抬头见到古平原已经转身离去，她张口欲唤，却终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古东家……”古平原走出不远，身后传来呼唤，是四喜追了上来。

“我告诉你一件事。小姐其实给曾国荃献了一条计，让他去杀洋人，这样就能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

古平原吃了一惊，仔细看四喜不像是说谎，忙问道：“得罪洋人岂不是大忌？”

“不，是将罪责推在朝廷一方。曾国荃要派兵连盐丁带那个约翰大班一起杀死，就说是盐丁们不满朝廷在竞买一事上偏帮洋人，意图将他们交给洋人做苦力，所以含忿行凶。”四喜三言两语交待清楚，“至于那个李钦，小姐找到他，让他想办法在洋人进上海之前，在松江府的客栈住上一夜，以此作为衙门不抓他的条件，李钦一口便答应了。”

四喜魂不守舍地回来，苏紫轩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四喜呆呆地看着她，苏紫轩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都告诉他了？”

四喜跪了下来，满脸都是凄惶：“这是我第一次违背小姐的话，可是我真的觉得古平原说的对，仇恨噬心，那不正是我日日看到小姐痛苦的原因吗？咱们放弃吧，不要再想报仇的事儿了，好吗？”

苏紫轩咬着下唇，喃喃地自言自语：“我本来以为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所以我对世人毫不怜悯；我本来以为世上没有这样的男人，所以我宁肯不做女人。可是……”她闭上眼，如玉的手拭去眼角的一滴珠泪，她也分辨不出此时心中是何滋味，是因为古平原拿李钦与自己作比而难过不甘，还是因为古平原的话让她看见了仇恨带来的结局而心旌摇动，又或者是因为她终于发觉自己在下一盘太大的棋，棋盘无边无际，大得让人心生恐惧。

“走吧！”苏紫轩勉力收回心神，忽然轻叱一声。

“走？”四喜茫然道。

“该去给山东巡抚看看这支金皮大令了。”苏紫轩目光冷硬，仿佛蕴含着寒冰一般。

“小姐……”四喜身子一软，低声哀求着。

古平原赶到松江府的客栈时，客栈中两伙人正在争吵，一看见古平原，两方都停了下来。

“古先生？你来得正好。”约翰大班紧紧皱着眉头，怒气冲冲道，“我已经满足了你提出的一切条件，你不能派这些盐工来羞辱我，这不是文明人的做法。”

古平原视线一扫，并没有看见李钦，倒是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二十几个盐丁，为首的正是那日在南通海塘工地上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杨福庆。他当然不知此人是太平天国的辅王，却明白他是众盐丁的首脑，于是一步跨过来问道：“你们是接了谁的命令来此？”

自从古平原在海塘意外地没有揭穿真相，杨福庆等人起初都是迷惑不解，后来他们慢慢从看守盐场的清军口中得知，将僧格林沁的铁骑从山东引到寿州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后来又发觉古平原暗中用大笔银子买通盐场守卫，给盐丁及其妻小买米买药、添柴添衣，心中芥蒂不知不觉已是消了大半。直到月前，张皮绠告知杨福庆，说白依梅临死前将英王遗孤交予古平原抚养。杨福庆这才可以肯定，即便英王之死与古平原有所牵连，那也一定都是误会，英王妃死前与他已经冰释前嫌，否则怎么会将唯一的孩子，这个朝廷欲得之而后快的陈姓后人交给古家，而古平原敢于担下这个掉脑袋的责任，更是足证此人的肝胆，绝非无义小人。

当然，此时不能深谈，杨福庆只是很干脆地回答道：“也不知清兵吃了什么药，忽然关起了一批老少，让我们到这儿找洋人要回一万两的欠款，拿银子回去赎人。”

古平原一听就都明白了，这都是下好的套儿，杨福庆等人就算有所怀疑，可是人在矮檐下，生死操于人手，不得不来“要债”。至于约翰大班，无理尚要搅三分，岂能受他一向瞧不起的清国人如此无端勒索。

一个伸手就要银子，一个绝不肯给，当然会大吵特吵，引得客栈中掌柜伙计和众多投宿客人在旁围观。古平原心知危险正在迫近，也顾不得多解释，拱手抱拳道：“约翰先生，眼下有人要杀你，还要嫁祸于这些盐丁，你们不赶快离开，都会有杀身之祸。”

约翰大班并不相信，匪夷所思地摇着头：“这里离上海已经不远了，又是在府城中，哪里会有杀人放火的事情。你说得未免太离奇了。”

杨福庆却相信了，他是在血海中打过滚的人，对于危险的嗅觉本就超出常人，早就觉得事情不对，忙问道：“古东家，是谁要陷害我们？”

“你们只不过是替罪羊，他们真正要害的是洋人。他们不死，你们就不会有事。听我的，带上洋人马上赶到上海，到了租界里就安全了。”

“好！”杨福庆此刻对古平原言听计从，将手一摆，不顾约翰大班等的抗议，将他们架起来就往客栈外疾步走去。

刚一来到院中，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不知从何时起，院子里无声无息地站了一排戴着面巾，手拿强弓硬弩的黑衣人，院墙上每隔三尺也蹲着一人，个个张弓搭箭对准了众人。

恐怖的气氛布满了整个客栈，人们眼睁睁看着在檐角灯笼的反光下，那些锋锐的箭头闪着寒光，似乎能听到松弦后利箭破空袭来的尖啸。

杨福庆久历战阵，一望之下便有所察觉，小声对古平原说：“他们拿的都是湘军的装备。”

“嗯。”古平原自然心里有数，他没想到曾国荃这么快就下手了，手心顿时攥了一把冷汗。

奇怪的是，明明这些人已经布好了阵势，却迟迟不动手，仿佛在等着命令。

古平原再不迟疑，踏前一步刚要说话，却听对面一个又高又壮的人先向他一指，抢先说道：“你出去，其他人都给我留下。”

“为什么单放我一个？”

“啰嗦什么，不出去难道要留下来等死，老子可要命人开弓放箭了。”那大个子喝道。

“鲍军门？”古平原仔细辨认着，忽然一口叫了出来。

“哦、这……”那大个子一下子愣住了，犹豫了一下，干脆摘下面巾，正是掌管湘军马步重兵的提督鲍超。“古东家，你怎么会搅到这里来？”他皱着眉头，不情不愿道。

“这些人犯了什么罪，即便有罪也有官府捕快抓人，为什么要出动湘军精锐，还要堂堂提督大人亲自到场？”古平原不答反问道，边说边看向约翰大班，只见他眼中已是露出恐惧，就是傻子也明白，摆出这个阵势，那是冲着赶尽杀绝来的。

果然鲍超不耐烦道：“你赶紧走吧。我给你透个底，这客栈里的人一个不留都要杀光。我放你已是很大面子了，你要守口如瓶才是，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一听这话，客栈里的人吓得两条腿抖似筛糠，胆子小的眼睛一翻便吓晕了过去。

古平原赠金还刀，在湘军中早有美名，再加上这一次狠狠打灭了洋人的嚣张气焰，更是让这些军汉觉得异常痛快，所以鲍超很是欣赏他，觉得这个人讲义气，有本事。他今天带队来此本应“寸草不留”，却发觉古平原也在其中，不忍心冲他下手，想放他一条生路。

谁知古平原并不领情，望着满院蓄势待发的箭矢，他先让人都退到屋中，自己转身堵在门口，面沉似水道：“鲍军门，你不要被人利用了。我知道你当年曾经卖妻投军，发达之后又赎回妻子，从不嫌弃，是个重情义的人。你想想看，一旦谋反不成，你的妻子将受到怎样残酷的对待，就算谋反成功，你的这些老弟兄又能活下来几个，他们本可以安享太平富贵，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拖到战场上，面对着这不测之祸？”

古平原说得有理有据，湘军本来就是湖南的农夫百姓招募而来，百战功成，早已厌战，如今又要反朝廷，更是心里七上八下，听到这个话，顿时便有人手上松了劲儿，彼此侧头互相瞄着，交换着目光。

鲍超焦躁得浑身出汗，他怒哼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从怀中拽出一柄短把洋枪，顶在古平原脑门上，闷声道：“你让是不让？不让，老子杀人不眨眼，崩了你再进去也是一样。”

古平原站直身体，低沉地说：“军门大人，我若让开，今日可保性命，却难逃来日的这场乱劫，那不也是一样吗？”他的眼睛亮如秋水，对着鲍超那恶狠狠的目光，丝毫也不肯退让。

鲍超咬着牙，腮帮的肉在抽搐着，拇指越扣越紧，只要再使出哪怕一点点的力量，子弹就会立时打穿古平原的头。

“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曾国荃身下像安了弹簧似的，一下子从虎皮大椅上跳了起来。他紧走两步，低着头用鹰隼一般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探报。

“山东巡抚管辖的所有兵马，于日前集结在两江与山东交界的各处关隘、路口，就连水道狭窄处，也都在岸上用洋炮进行封锁。”

“集结后不是开往河南，而是堵住了两江通往直隶的要道，你说的与他们应该做的为什么恰恰相反？！”曾国荃惊怒交加，一双眼珠子几乎努了出来。

“小的不敢谎报，实在是各处打探都是如此，大人不信，可以叫其他探马来问。还有一件事，小的探知，阎敬铭如此紧急布置，是因为受到了皇上的直接调遣。”

“什么叫直接调遣？”

“听说、听说是接了一支金皮令箭。”

这一声回答像重槌一样砸在曾国荃的心口，他倒退了两步，颓然坐回椅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朝廷的诡计？难道说苏紫轩根本就是朝廷派来的人，只为将湘军诱反，好让朝廷找到光明正大除去湘军、除去曾氏弟兄的理由？”他激灵地打了一个冷战，不敢再往下想。

他就这样出神地坐着，直到有人来到近前，轻轻唤了声：“九爷。”

曾国荃抬起头，眼里顿时放出光来：“是薛师爷啊，你从我大哥那儿来吧，他是不是有话让你带给我？”

薛师爷摇了摇头，曾国荃将身子前倾，追问道：“真的一句话也没有？”薛师爷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了过去。

“曾大人只吩咐我给九爷带本书来，请您在处置军务之余，有空翻翻看看。”

“哦？”曾国荃茫然地接过来，原来是本《汉书》，他随手一翻，发觉在一页上夹着枚书签，正是年幼时大哥带着几个兄弟读书，亲手采来蒲草为他们做的。自己的那一枚，早已不知所踪，想不到大哥居然还留着。

他胡思乱想着，目光扫到书页上的字，原来却是《李广苏建传》，恰恰正是“苏武牧羊”的一段，还用细笔勾了几行字。

“子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曾国荃喃喃读着，他明白了，这是大哥对自己最严重的警告，曾国藩宁死也不会背负谋朝篡位、弑君背主的骂名。

山东既然有了准备，奇袭已然无望，很快淮军、楚军便会得到消息，湘军便会陷入包围之中，尝尝四面楚歌的滋味。就算能支撑着打下去，胜算也不过一半而已。更何况曾国藩要是自尽，湘军上下都要哗变，那就连打都不必打了。曾国荃一念及此，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坐下。

“来人。”他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传本抚的命令，撤去一切布置，所有军卒即时回营，天黑不归营者，按违抗军法处置。”

薛师爷松了一口气，他毕竟与曾家休戚与共，明知不该说，却还是提醒了一句。

“九爷，你这一番大张旗鼓，虽然悬崖勒马，可是朝廷岂肯善罢甘休，至少也要给朝廷一个不来两江查办此案的台阶下啊。”

“这简单，我已经想好了。”曾国荃用阴沉的语气道：“两淮盐场的盐丁本是长毛旧部，自被俘之后便不甘失败，此番有谋反异动，故此本抚派兵镇压，为防盐丁逃窜侵扰各方，所以在两江各处戒严搜捕，特别是江宁城，担心盐丁潜入谋害朝廷官员，所以派兵在各处衙门严加防范。薛师爷。你看这么说可好？”

薛师爷一听便懂，虽然于心不忍，却也别无良策，最后只能默然点了点头。事败推在盐丁身上，这必然是曾国荃早就想好的，不然不会随口说出且严丝合缝，只是为此要有一番大杀戮才能弄假成真，塞住朝廷的嘴，那成百上千的盐丁便糊里糊涂做了替死鬼。

“你回去转告我大哥，就说我几日内便登门请罪。”曾国荃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昔的冷酷。

客栈里的人犹如在鬼门关里打了一个转，明明已经一脚踏了进去，却又被拉了回来。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飞马传令，鲍超听完后脸色阴晴不定足有多时，客栈中的人惊恐不安地望着他，生怕从他的嘴里听到可怕的命令。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鲍超最后竟然命令所有人撤了出去，临走时看了古平原一眼，伸了伸大拇指，咧着大嘴道：“古东家，论义气我是早就服了你了，论智谋鲍某更是拍马也赶不上，想不到今天你居然连这副胆子也让我服了。没说的，此番回去朝廷若不要老鲍这颗脑袋，我一定请你吃酒压惊。”

鲍超带人一撤，众人立时把古平原围在当中，真是拿他当了救命菩萨。大家心知肚明，要不是古平原阻得一阻，根本等不到有人来传令，片刻之间客栈中人就要被杀得干干净净。

“古先生，你是上帝派来的侍者，多亏了你救了我们的性命。”约翰大班不断在胸前划着十字，随即恨恨道，“我明白了，那个李钦是与他们勾结在一起的，不然不会硬是劝我在此住上一晚，而他自己却跑得无影无踪。”

古平原点了点头：“约翰先生，你明白了那就再好不过，希望你今后能和大清商人正正经经地做生意，不要再打鸦片之类的主意，能和你做鸦片买卖的人，一定是包藏祸心的人，你和他打交道早晚会吃亏的。”

“是、是。”约翰大班连连答应，“古先生是真正的绅士，是值得信赖的人，这一次我欠了你很大的情，今后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生意伙伴。”

“那好，眼下我就有一桩生意，希望你能答应下来。”“什么生意？”约翰大班一怔。

“人命！”

李钦并没有像约翰大班说的那样“无影无踪”，他甚至没有走远，就在半条街外注视着，当他见到古平原出现时心头大喜，期盼着鲍超能将古平原也一起杀死，方解心头之恨，可是等了大半个时辰，湘军居然无声无息地撤了出来。李钦这才觉得大事不妙。

若要灭口，自己当然首当其冲，于是他慌不择路地向松江府外的野地匆匆走去。他早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先往京里刑部投书一封，将古平原与英王妃和肃顺女儿扯在一起，这两桩案子就是不死也要扒层皮，自己躲在暗处看过古家的下场之后，便可以心满意足地远走高飞了。

他正在心里暗自盘算，如何从渡口搭船前往天津卫，找到当年学生意的洋行，想办法弄到一笔钱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冷哼。

李钦身子一颤，举目向前看去，就见从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树后转出一男一女，这两人他都认得，一个是古雨婷，另一个却是刘黑塔。

李钦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他回身想逃，一不留神长衫下摆挂在野蒿上，将他扯了一个跟斗，还没等他爬起身，刘黑塔拐着脚已经走了过来。

他指着自己的脚，恶声恶气道：“天叫你落在老子手上，你还有什么话说。哼，你要还的血债太多了，光我常家的债，你这一条命就不够还的！”他边说边将早就拎在手里的九节链子鞭举了起来。

李钦腿发软竟站不起来，屁滚尿流地手脚并用向后退去，刘黑塔步步紧逼，像看落入夹子的老鼠一样看着他，目中喷着怒火。

“你不能让他杀我，我可是你的弟弟，你不能眼看着我被人杀了吧。”李钦情急之下向一旁的古雨婷求恳道。

“弟弟？”古雨婷一声嗤笑，笑中带着莫大的恨意，她接着啐了一口。

“你真是丧尽天良，杀了我娘、我二哥、我那还没出世的侄儿，然后居然还有脸跟我提‘弟弟’这两个字。我可是一想到就恶心得想吐呢。”

“把我交给官府，让官府来判我的罪，你们不能私刑杀人，不然也是犯了死罪。”李钦情急狂叫。

“这里是荒郊野外，杀个把人埋在地下，等到被人发现时，指不定是几百年后呢。”刘黑塔凶狠地说，他越逼越近，看着李钦恐怖地睁大眼睛，那双眼睛后面的神经已经快绷断了。

“啊！”刘黑塔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手上的链子鞭挟着风雷之声抽了下来。李钦心胆俱裂，避无可避，眼看着鞭子落下来，却是重重砸在他的左肩上，咔嚓一声骨头顿时粉碎，李钦一翻白眼昏了过去。

“看，让我说准了吧，曾国荃真的要反哪。”坐在帘后的慈禧望着御案上那厚厚一摞，从山东、浙江巡抚衙门还有两江大小官员处报上来的文书。事情已经过去十天了，真相也都大致明了，不好办的是如何善后，军机大臣商议多次仍是不得要领，只好恭请圣裁。

慈禧一向觉得长毛既去，湘军便是她的儿子同治小皇帝的最大威胁，此番曾国荃意图谋反，虽然反迹不彰，可是毕竟露了马脚，更加让她坚信了对湘军的看法。

“可是这一次却也看出了曾国藩的忠心，他宁死都不肯被人裹胁兴乱，足见忠诚老实。”慈安却始终记得当初先帝许的那个愿——“平长毛者封王爵”，对于没能遵照先帝遗愿封赏曾国藩，她一直以来都有些觉得亏欠了曾氏与湘军，仿佛过河拆桥，自己就先有不是，所以她主张对湘军以安抚为主。

恭亲王与诸位军机大臣没一个主张重处湘军的，原因无他，把湘军逼反了，谁来平叛，又有谁敢保证平叛之人不是下一个湘军，这样反反复复，非把大清折腾亡国了不可。

“那也不能装糊涂不理啊。唐末皇权扫地，藩镇割据，不就是因为中枢软弱可欺，如今朝廷要是一味退让，反倒容易撩起这些封疆大吏的不臣之心。”

慈禧的话倒也是另一番道理，非但驳不得，而且还轻忽不得。殿中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慈安打破寂静，她先夸赞起一人：“那个姓乔的两淮盐运使真是忠臣，听说他在马上不眠不休，吃喝都不下马，从两江一口气赶到京城报警，马进崇文门，人便摔了下来，可有此事？”

“禀母后皇太后，确有此事，乔鹤年得知湘军异动，即刻便赴京城示警，没有半点耽搁。”

“难得，难得，这都是国家平日养士之德，所以我说人才要作养，不能作践。”慈安缓缓带入正题，“曾国藩大才槃槃，他不变心，湘军上下谁想反都没用，这次的事儿就是明证。实话说，他打下江宁已有不少时日了，朝廷始终不提封爵之事，也确实有点那个，难怪湘军上下有怨气。妹妹，你说呢？”

“姐姐说得没错。”慈禧眼见大殿中人都是不愿严处湘军，自己也不能违逆众意。这是她一向的手腕，既然朝廷都敬慈安太后，那么自己也敬，这样只要将慈安握在手心里，也就等于将朝廷上下都收服了，故此慈安说的话，她几乎从不反对，即便与自己的心意相反，也总是逆来顺受，今后再徐图改之。

恭亲王如释重负，指着御案上那支金皮令箭道：“母后皇太后所言极是，一晃儿十余年，谁也不知道这大令遗失在外，今一出现，便帮助朝廷挡了一灾。据山东巡抚阎敬铭说，传令之人飘然无踪，焉知不是上天保佑我大清。”

秉国亲王如此一说，剩余军机大臣自然要跟着凑趣颂圣，慈安笑容满面，慈禧虽然也跟着笑了，心里却在冷哼：“哼，老六，你别打马虎眼，你是议政王，总掌军国大事，金皮令箭不知何时被人掉包，你居然推在神仙身上，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该担的处分都抵消了，天下就数你聪明，眼下不跟你算账，等对景儿那日叫你知道厉害。”

她这样想着，面上却一点没露，反倒沿着这个题目说了下去：“要我说，这次能弭大乱于无形，剪恶逆于初萌，有个人更是功不可没。”

慈安知道她要说的是谁：“可是那个古姓徽商？”

“正是他。前番朝廷丢人丢到家了，英国人一瞪眼，咱们什么话都不敢说，乖乖地把本该逐年赔付的银子一股脑都给了人家，连国库都搬空了。”慈禧不动声色刺了恭亲王一句，接着道，“可是这姓古的真有本事，居然能让英国人认输服软，又把银子送回了国库。一个生意人给咱们大清国争了脸面，这可是饱读诗书的满朝文武都做不到的事儿。”

这话一出口，军机大臣们特别是掌管总理衙门的恭亲王红头涨脑不言声了。

慈安觉得她说得稍有些过分，可是理儿上又挑不出毛病，忽然想起一事：“这个古平原是不是就是贡茶‘兰雪’的茶商哪？”

“就是他，不怕姐姐笑话，这‘天下第一茶’还是我赐给他的呢。”慈禧就是要引出这句话。

果然慈安点头道：“你看人毕竟赏鉴不谬，此人生意做得果然好，连英国人都被他赢了去。”

“何止如此。”慈禧生平最恨洋人，要不是洋人，自己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古平原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合她心意，她拿起一封同文馆翻译出的文书，“姐姐你看，这是英国领事给咱们发的抗议。”

“英国人的抗议？！”慈安吃了一惊。

“别急。这里面啊，除了抗议湘军意图刺杀英国怡和洋行的大班之外，还对古平原大加赞赏，感谢他舍命相救。因为古平原的义举，英国人此次便仅限于文书抗议而已，不会有实际的报复。”

慈安闭了闭眼，抚着胸口：“看来这洋人也分得清好赖，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喊打喊杀。”

“所以古平原这功劳可大了。想想看，要是英国人无端被杀，只怕曾国藩也无法平息此事，既然不能回头，就只有一反到底。”慈禧说道，“如果洋人误会是朝廷看管不严，以致私纵盐丁杀害洋商，那么曾国荃就可以与洋人联手，这样一来，岂不是势不可挡。今日的殿上，只怕又是另一番景象，咱们还能从容议事吗？”

慈安深以为然地点头，她站起身，歉然一笑：“这么说，我得去菩萨前敬一炷香，感谢上苍保佑，保我大清免遭奇祸。妹妹，我一听到险些惹了洋人就心惊肉跳，既然你也不打算重处湘军，那么余下的事儿你和老六商量着办吧。总之，我就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众人恭送慈安太后进了内宫，恭亲王道：“此事其实也议得差不多了。湘军都听曾国藩的，他能不生异心，旁人也就闹不出什么事儿来。朝廷最好是以不变应万变，免得又节外生枝，激出事端。臣等的意思，既然不重处，那便干脆给曾国藩一个面子，索性不给处分，他必定会感恩戴德，全力约束部属、整顿湘军，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儿发生。”

慈禧见他想匆忙议决此事，知道曾国藩与他私下必有书信往来，或许已经有了成议。她心里又是一声冷笑，心道：“老六啊老六，你以为垂帘听政就只是摆设吗，趁早别妄想！”她并不答话，而是一伸手，要过曾国藩日前递来的奏折，不紧不慢地一行行看过，微微点头：“按这奏折所言，曾国藩倒是很识大体，依我看，朝廷不可凉了功臣之心，那个迟迟未给的封赏，就借此机会给了吧。”

雷霆未下，雨露却至，慈禧这句话一出口，几位军机大臣都当自己听错了，不约而同地瞠目望着珠帘后面。

慈禧展颜一笑，接着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立过功的都该赏，生意人也不例外。正好用他来教训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曾老九，也让这些仗着平灭长毛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封疆大吏们知道知道好歹，懂得什么才是朝廷的规矩。”

李钦在昏迷中醒来，只觉得喉咙像火烧一样，不自觉地喊着：“水，水啊。”

边上真的有人递过一碗水，李钦刚要伸手接过，肩膀处传来剧痛，他张口大叫一声，这才回忆起，自己被刘黑塔打伤了，他伸手一摸，伤处已经包扎上药。李钦晃晃悠悠站起身，就觉得立足不稳，他踉跄走了几步，发现并非错觉，自己正是在一条大船上。而且这不是寻常的船，是洋人的铁壳火轮船，上面两根粗大的烟筒正在冒着黑烟。

他举目四望，不见陆地，回过头就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看着他。

“我、我这是在哪儿？”

“还用问，在船上呗。”边上有人答话，李钦转头看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里拿着个碗，方才就是他送水给自己喝。

李钦不明所以，挤出一丝笑容：“我、我怎么会在这儿？”说着口渴的感觉再次袭来，他伸出另一手去拿碗。

那老汉却将碗挪开了，他看着李钦迷惑的目光，站起身来，目光忽地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人。

“有人让我转几句话给你，既然你醒了，就先把话听完，再喝水也不迟。”

李钦咽了口唾沫，望着他没言声。

“你的伤是刘大爷打的，他说，你害他瘸脚，他废你一条胳膊，彼此扯平。至于那些命债，统统交给古东家处置。”

刘大爷说的肯定是刘黑塔，这么说眼前这些人是古家派来的？李钦心里砰砰乱跳，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这才想起是在船上，根本无路可退。

“其余的话，就都是古东家的了。说之前，我先告诉你，这船上的人都是干什么的。”那人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两淮盐场的盐丁。怎么，李东家真的认不出了？”

李钦顿时一愣，他从没把这群盐丁放在眼里，在他看来盐丁不过是为李家赚银子的狗而已，他哪里记得住这些人的长相。

“你不认得我们，我倒认得你。当初在盐城修海塘，因为你逼催工期，盐丁可死了不少人哪。”

“那、那是……”李钦环目四顾，见人们都是怒目而视，他嗫嚅着。

说话的人自然就是辅王杨福庆，他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要不是因为你使诈算计洋人，咱们还到不了这条船上呢。也算是歪打正着救了这许多盐丁的性命，那笔账两清了。”

古平原知道曾国荃不会放过这些盐丁，而且他也知道白依梅一直想给盐丁找个活路，正好借着救了约翰大班的机会，向洋人提出，将两淮盐场的盐丁全数“卖”给洋人，装船运到国外，依然是做苦力，却不再是罪孥的身份。

这笔生意对约翰大班来说是求之不得，怡和洋行在美洲大陆的种植园正缺少大批劳工，古平原与他谈妥了价钱，将“身价银”一分不少地交给了盐丁。

“古东家对我们说，与其留在大清被官府慢慢折磨死，不如远走高飞，到哪儿不能讨个活命呢。他说得再对不过了，实实在在为咱们这些反叛找了一条出路，一条清妖再也奈何不得咱们的出路。”杨福庆长出一口气，“临上船前，古东家把你交给我们，他说，你背负的那些血债，别说杀你一次，就是三次、五次，碎剐凌迟也抵消不了你的罪戾。你可以逆人伦、灭天理，古东家却不能做你那样如同畜生一样的事。既然天道还在，那就让上天来惩罚你好了，也免得脏了世人的手。不过古东家还是对你略施薄惩。当初京城李家陷害他，将他流放关外，如今他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你流放到万里之遥的海外，由着你自生自灭。”说着，杨福庆从身边人的手上拿过一对白玉瓶，塞到李钦怀里。

“这是古东家给你的。”杨福庆轻蔑地说，“他说这本来就是你的，终于等到还给你的这一天了，就当做你在海外活命的本钱吧。”

李钦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一对白玉瓶，是他在古平原成婚当日送去的“贺礼”，后来又借此狠狠羞辱了古平原。他怔怔地瞪着那对瓶儿，就像看着上天给自己最大的讽刺。

“流放……我是个流犯了？”他喃喃地说着，忽然失态地仰天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喝吧。”杨福庆将那碗水递了过来，李钦接过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他抹了抹嘴，再不管这些盐丁，自己走到船尾，望着那早已看不见的大清国。

“古平原，你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会回来，我一定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李钦在心里发着狠，注视着海天一线的地方。

就在此时，他眼前一黑，惊觉一条大麻袋从头到脚将他罩住，几个人七手八脚将袋口扎紧。李钦连声怒叫，忽然有人隔着麻袋凑在他耳边，用清晰的声音道：“古家饶了你，盐丁也饶了你，可是英王的血债你逃不掉，今天就是还债的时候到了。”

李钦的心一直往下沉，像是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他还没来得及出声，麻袋就已经被人抬了起来。李钦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他绝望地挣扎着，那条麻袋却像无情的命运紧紧地裹着他。

“以水做酒，送你上路！”杨福庆猛一挥手，几个盐丁把那麻袋向大海中抛去，船上的人只听到舷外传来半声恐怖的叫声，余下的声音都随着溅起的水花，被浪头吞没了。

朝廷宣旨，却特意叫一个身无功名的生意人到场，固然是闻所未闻。可是派来宣旨的这个钦差，更是让两江官场大吃一惊。

堂皇下轿，口衔天宪的竟然是乔鹤年。

短短几日不见，乔鹤年换了一身官服，身着锦鸡补子，头戴珊瑚顶子，官帽后的金翠翎羽中，灿然一“眼”，居然是根单眼花翎，这又比红顶子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他笑意盈盈地与昔日同僚点头致意，在众人又羡又妒的目光中，迈着方步走向接官亭，来到香案之前。

“有旨，两江总督曾国藩、江苏巡抚曾国荃并一应大小官员接旨。”

底下一片马蹄袖打得山响，在曾国藩领头下，众官员跪下磕头，恭请圣安。

“圣躬安！”乔鹤年如今是钦差，南面而立，看着官居一品的督抚将军，特别是“天下第一臣”曾国藩都跪在自己面前，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想不到当年山西的穷书生，也有这一天。

他徐徐展开圣旨，朗声道：“共有三道旨意。这第一道是，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自咸丰三年奉旨练兵，亲率湘勇围剿长毛逆匪，坚毅勇决，调度得当，历经十年，克复江宁，诛灭群奸，实属居功至伟，着曾国藩赏加太子太保衔，敕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钦此。”

这是三朝以来罕见的封赏，可是在下面竖起耳朵聆听圣训的湘军嫡系众将心头都不免掠过一丝失望。大家一直期盼的那个“王爵”，朝廷到底还是没有给。人们这才明白，算上此前曾国荃获封的伯爵、李臣典获封的子爵、萧孚泗获封的男爵和朱洪章获封的骑都尉世职，朝廷是将一个王爵一拆为五，分而赐之。“好精明的算盘。”曾国荃觉得一口闷气塞在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人没听清，可是曾国藩却听到了，微微侧身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叩头谢恩，极力自言天恩浩荡，臣心惶恐，说得目中双泪直流。

“老爵相，朝廷名器所关，封赏自有斟酌，这份恩赏若说天下还有一人当得起，那便非你莫属，何必如此自谦。”乔鹤年温言安慰了几句，然后拿出第二份圣旨。

这第二份圣旨却絮絮如家谈，从曾国藩丁忧居乡却能不避嫌疑、不辞辛劳，勇担募勇练兵重任说起，说他以书生之身行武将之勇，亲自领兵前敌，艰苦卓绝终成大功，实乃康乾盛世之后又一名臣良相。

这样一番长篇大论，听得曾国藩越发局促不安，他等着乔鹤年读完圣旨，一定要当场逊谢，绝不能让人以为自己挟功自傲，有什么功高盖主的念头。

还没等他转完这个念头，圣旨已经结煞，末尾却语气一转。说是曾国藩日前上折子，恳请朝廷裁撤湘军，并以此为由，认为湘军乃自己与曾国荃一手创建，如今裁撤，必然牵扯到人情，多有不便，希望朝廷能另简大员主持其事。

“该大臣公忠体国，甚识大体，朝廷亦体谅其难为之处，故应其所请，着曾国藩即日起调任直隶总督，两江总督之职由浙江巡抚李鸿章代为署理；曾国荃即日起调任山西巡抚，江苏巡抚之职由新晋江苏藩司乔鹤年代为署理。钦此！”

乔鹤年把这道圣旨读完，庭下鸦雀无声，有些人呆若木鸡，有些人暗中窃喜，更有些人却愤怒得眼里出火。

曾国荃一挺身，厉声问自己的大哥：“这真是你向朝廷自请的吗？”

曾国藩五味杂陈地望着弟弟，他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可是却终究只是留下了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微微地点了点头。

“恭喜曾大人，直隶总督一向号称‘疆臣领袖’，朝廷如此看重大人，实在是可喜可贺。”

“哈哈哈，疆臣领袖……”曾国荃一阵大笑，仿佛把这四个字在口中嚼得粉碎，他逼视着乔鹤年，“好巧的嘴，朝廷倒是真没派错人来传旨。那你说说看，山西巡抚又是什么？”

“这……”乔鹤年一时接不上话。

“国荃，钦差面前岂可无礼，还不谢罪！”曾国藩急得当场断喝一声，却忘了这也是失仪之罪。钦差是代天子行事，曾国荃的行为若是被御史弹劾，与犯驾无异。

“大哥！你我心知肚明，直隶总督也好，山西巡抚也罢，为什么给咱们兄弟俩调到这两处，还不是因为这两个官儿是出了名的手下没有兵权嘛！”曾国荃已是气得红头涨脑，转脸又恶狠狠地笑道，“乔大人，想不到你一步登天接了我的缺，今后还要托你多照应我的旧部喽。哦，对了，听说你快马赶到京城，不小心摔了一跤，却捡了个大元宝？”

他连讽带骂，满脸都是鄙视讥诮，乔鹤年却并不看他，面不改色地对曾国藩道：“朝廷还有第三道旨意，乃是密旨，请两位大人移步静室听旨。”说着，他向着曾国荃也一示意。

一听说是密旨，现场的气氛又再次紧张起来。众人都在猜测，这道旨意也许就与那几日两江的乱子有关，不过刚刚封赏曾家，而且官职调动已毕，论理不会再有处分才是。

就在大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时，却惊异地发现乔鹤年笑容满面走到一直站在廊下的古平原身前。

“古东家，你也要一同接旨。”

“我？”古平原也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把自己叫来，混在一群官儿里。乍听此言更是糊涂了，他左右看看，视线所及都是诧异的目光，包括曾国藩，也是茫然不解地看着。这道连江宁藩司、臬台等大员都不能与闻的密旨，却要曾家的督抚二人与一介平民古平原共同来接，这里面的事儿真让在场的人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只能目送着他们进了总督衙门的签押房，又眼睁睁看着两个差役抬进去一大块方方正正的仿佛匾额般，上面蒙着明黄缎子的东西，随后那两人便退了出来。

既是明黄色，必是御赐之物，可究竟是赐给谁的呢，又为什么要颁密旨？这莫名其妙的举动，让庭院里顿时哄开了，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外面乱成一锅粥，签押房里却是一片寂静。几个人各怀心事，乔鹤年是唯一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儿的人，他望着面前的三人，心头大是感慨。

他定了定心神，开口道：“这是口述密旨，两位大人自然懂得规矩，古东家，你听过之后只字不可外泄，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是，草民自当守口如瓶。”

乔鹤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又是一时片刻没有言声。他如此慎重，屋中三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曾国荃心里暗自打着主意，倘若朝廷要追究“谋逆”的罪名，即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束手待毙。

声音终于响起：“徽州商人古平原，拯两淮盐场于英夷，振大清国威；平两江动荡于初现，保万民生计。其志可嘉，其功至大，朝廷特赐匾额表彰，钦此。”旨意很短，乔鹤年说完，便走到那立在墙边的木匾旁，伸手拎起明黄缎子一角，像是拿着千斤重物，慢慢地将黄缎扯下。

另外三人的眼睛早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就见黄缎落地，一块硕大的木匾上金漆描着四个大字：

“徽州商王！”

古平原的脑子“轰”地一声，眼前的一切都破碎了，然后又渐渐聚拢在一起，他揉了揉眼睛，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没错，就是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朝廷御赐的金匾上，字字有如千钧之重。

“徽州商王”，重在那个“王”字，既是朝廷赏赐，君无戏言，便等于是封了古平原一个王爵！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其色的曾国藩也怔住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一件事，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他毕竟久历宦海，立刻就品出了滋味，此事不在于古平原以平民之身而蒙王爵之赏，也不在于自己百战功成仅得侯爵之封，朝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给曾家和湘军一个下马威，显示用人权柄恩出于上，无论进退、显藏、甚至生死都在朝廷掌握之中，任何人若是想硬争，那就只有求荣反辱。

密旨中的那句“平两江动荡于初现”，用的更是春秋笔法，看起来上承前一句，说的是洋商争夺两淮盐场引起的事端，实则暗指曾国荃调动兵马意图谋反。想明白了这一节，曾国藩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不胜恐惧的心情伏下了头。

曾国荃的脸涨得如同猪肝，他也看懂了，这是一道比严谴还要厉害十分的密旨，简直就如同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一口唾沫唾在自己的面上。他不甘心受辱，却又无可奈何，他明白，朝廷既然对曾家有了警觉，那么朝旨未下之时，必然已经有所布置，或许就在现在，李鸿章的中军官就已经带着人马接掌了湘军的军权。他猛然间想起当日在同庆楼，苏紫轩命人排的那三出戏，伍子胥、岳飞、徐达的面孔一一在眼前闪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向性高气傲的曾老九心里涌上一股悲凉，他木然地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着古平原拱了拱手。

“古东家，三藩之后，异姓不王。我们曾家立下如此大功，却还比不过你的功劳，今日你才是大喜之人哪。”

古平原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脸上似悲似喜，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自己被革去举人功名，今生今世本不做庙堂之想，却乍然间得了人臣所能企及的至高爵位，这是做梦吗，做梦也不会梦到这样离奇的事情。走出这个门口，说予人听，谁会信呢？自己可就真的成了疯子了。可这样疯狂的事情眼睁睁发生在面前，究竟是谁疯了呢？

“古东家，这是前所未有的异数，是朝廷恩出格外的封赏，你还不谢恩吗？”乔鹤年看着眼前三人脸上的表情，真如同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古平原这才仿佛惊醒，僵着身子深深叩下头去：“草民叩谢天恩。”

乔鹤年轻咳一声，字斟句酌地说：“朝廷命本官来宣密旨，自有一番道理在。古平原蒙赐此匾，是朝廷表彰他在商人中出类拔萃，为大清争了口气，可是毕竟‘王封’太过招摇显眼，一旦公之于众，必引物议哗然。故命督抚二人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此名号古平原只能存之于心，不可泄露于外。至于此匾，过目之后由本官处置。”

说着，乔鹤年打起火折子，将火苗凑到木匾上，那上面刚刷过几遍桐油，见火便着，瞬间将匾笼罩在一片火焰黑烟中。屋中的几个人心头一片茫然，呆呆地看着那块匾，火光跳跃闪动，火舌卷着那个“王”字，光灿灿的金漆渐渐消失不见，化成灰时却也没什么不同。

几日之后，一群人站在江宁城外的三山矶下。此处是东吴末代皇帝孙浩抬棺请降之地，“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草长莺飞，柳绿桃红之时尚且让人黯然神伤，何况此时天色昏暗，北风劲吹，大堆的彤云在天上急速滚动，天穹之下灰蒙蒙一片，分辨不清远近，耳边只听到灌木的干枯枝条在狂风吹打中，相互碰出单调而又枯燥的咔咔声。

“东家，还是别走了。盐场还要你来主持大局，今日新任两江总督李大人也派人送来请柬，请你过府一叙。别看曾大人走了，官府还是要倚重你的，正是大展拳脚之时，您何必急流勇退呢？”彭掌柜带着哭音道。

郝师爷帮着劝道：“就算你不想留在江宁，那便回徽州去嘛，去云南这天高地远的地方做什么。”

古平原牵着一匹马，马上驮着一担行李，王炽站在他身边，手里牵着马车的缰绳，这王四马帮的主人亲自跨辕，等着常玉儿和她怀抱的孩子上车。

古平原却是心情不错的样子，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你们不必劝了，我这几日说得不是很清楚吗？这一次我能够能打败洋人，是靠了天下商帮的齐心协力，我欠千千万万个商人的一份情，却不知如何去还。”他指了指王炽，“他跟我说，云贵有很多小生意人，也想把买卖做大，却不知如何入手。我想好了，去帮着他们做生意。不只是云贵，我今后还要走遍千山万水，到大清的各府各县，但凡做生意的人有了困难，我见了则帮，遇了则助，必尽其所能，倾其所有。我希望能让天下生意人变成一家，让各个商帮都摒弃门户之见，视自己为大清商帮的人。”

这一番志向听得眼前这些生意人心神激越，难以自已，乔致庸头一个击掌叫好：“古老弟，你能将这么大的生意说放就放，我真是自愧不如。嘿，你做的才真是大生意，虽然不赚钱，可是天下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生意了。只恨我手头事情太多，不然真想和你走一趟。等你忙完云贵的事儿便到山西来吧，我和雷大娘还有毛掌柜他们等着你。”

“你放心，我一定去。”古平原笑着点头道。

“大哥，你把生意一股脑留给我们，我可做不来。”古雨婷和刘黑塔站在一旁，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急道。

“有郝大哥、彭掌柜、费掌柜他们，你和黑塔兄弟多问多学，很快就会了。再说大哥隔一阵子还会回来的。”古平原瞥了一眼妻子，有些为难道，“倒是玉儿，你带着孩子其实应该留下。哪怕等孩子大些，我再回来接你们娘俩。这一路山高路陡，风餐露宿，可是要吃苦的。”

“没事的。”常玉儿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也是一脸的笑意，看上去并不以为苦，“一家人怎么能分开？再说孩子眼看就要学话了，他要是叫爸爸，你不在身边，让谁来应？你不用担心我们，小孩子从小吃些苦是好事，至于我，能跟着你走遍万水千山，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

“知夫莫若妻”，常玉儿知道，两江之地对于古平原来说是个伤心地，丧亲之痛，失爱之悲，亡师之念，这些都催促着他离开此地。他方才说的话不假，但也确实是借此机会远走他乡，至于今后会不会回来，那就要看心境如何了。但这对于常玉儿并不重要，只要能在古平原身边，她的心就始终是安稳的。

其实连常玉儿在内，谁都不知道，古平原之所以坚持要走，还有个藏在心底的原因。

此番他与京商、洋商连番恶斗，保下了两淮盐场，已成了大清商界一时无两响当当的人物。可是他也看出，如今身边的掌柜、伙计，乃至于整个徽商还有与自己合伙联号的那些商人，对他奉若神明，遇事都在等他拿主意。这样下去绝不可行，人无完人，哪天自己出了错，便可能连累整个徽商。再说，人人都依赖自己，时间长了，便会失去做生意的头脑，岂不变成自己把这些人给害了。

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几乎凭借一己之力避免江南重燃战火的事儿，也逐渐为人广知，如今各地商帮、各国商人，乃至于官府、湘军……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这其中只怕心怀恶意的大有人在。名利双收之时恐也正是成为众矢之的的那一刻。

古平原毕竟是个博览群书的生意人，他知道，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人在成功之后的短短时日内便一个跟斗栽倒，落入万劫不复之地，这种事史不绝书，归根到底还是没参透世情，该退一步时却偏偏要迈一步，岂有不一脚蹬空之理。

“暴得大名则不祥”，为己为人，古平原都下定决心要抽身而退。

“张掌柜，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几位帮忙。”他向着“四大恒”的几位掌柜道。

“古东家，您尽管吩咐。”

“听说李家的家产已经交由官卖？”“是，此事由户部负责。”

“那好，请几位回京城时，帮我将李家那处大宅买下来。”

“哦，哦……”张掌柜答应着，却不解地看着古平原。

“还要劳烦几位掌柜将它改建成商人义学，今后我在各地也要建此学堂。凡我商人子弟，不收任何费用便可来求学，不仅要学做生意的办法，还要学如何以诚待人，以义处事，免得重蹈了李家的覆辙。”古平原面色郑重，这显然是他早就想好的。

“四大恒”掌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

古平原也不想做太多嘱咐，正想拱手告辞，一抬眼间忽然向众人身后看去，顿时露出诧异之色。

大家回头才发现，平日里总跟着苏紫轩的那个书童，如今却做了丫鬟打扮，原来竟是个女儿家，她满脸泪痕，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后面。

“古东家，小姐她不要我了。”四喜哭得稀里哗啦，伤心极了。

“怎么呢？”

“她说天地间再无挂心之事，也就不愿有人陪她左右。让我来找你，请你收留我。”

“那她人呢？”

四喜抽泣着：“不知道，走了，不知去哪儿了。”

“唉！”古平原叹了口气，支撑苏紫轩这么多年的心愿一旦崩塌，何去何从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希望她能早点知道自己应去何处吧。”常玉儿和孩子也的确需要人照顾，征得妻子的同意后，古平原便留下了四喜。

一片挥手作别声中，古平原等人缓缓向南而去，走出不远，就听一阵空灵的箫声越空而来，细辨之下，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三山矶，只是江上云雾遮住了山峰，若隐若现间无从找到那天籁之音的主人。

“是小姐的玉箫，她来送你呢。”四喜跳起来喊道，却始终不见苏紫轩回应。

“先是高山流水，后是阳关三叠……纵使知音终有一别。”风送箫音，古平原长身而立，与其他人一起静静听着。

“从今别后，两地相思万种，有谁告陈。

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闻雁来宾。”

江水长流恰如人生长恨，这一刻，留的，走的，听着箫音，俱都痴了。

后 记

此后的同治、光绪年间，古平原很少抛头露面，辗转各地播撒着商人治国的种子，安心做着他的“大生意”。其事虽不轰轰烈烈，其人亦已湮灭无闻，但半个世纪之后，清廷灭亡，各地民族资本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未尝没有古平原呕心沥血之功。

光绪二十年，南通张謇得中状元，此后不久辞去翰林院的差事，回乡兴办“商务局”、“大生纱厂”，开始了实业救国之路。有人质疑其以状元之身行商人之事，未免过于自贬，张謇却笑答：“我与人有约在先。”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慈禧太后携帝逃往西安，恰逢陕西全境大旱，民不聊生，云南王炽所开“天顺祥”银号献出巨资，赈济灾民的同时负责了朝廷的一切开支用度，在整整一年之内，代替了国库，使得朝廷和百姓能够度此大劫。事后，王炽被破天荒地赐予一品顶戴，从而超越胡雪岩，成为大清朝独一无二的“一品红顶商人”。然而据“天顺祥”大掌柜在无意中透露，这笔价值惊人的财富却是由一位与王炽向来交好的神秘巨商所出。

光绪三十三年，乔致庸病逝于山西祁县乔家大院，各地商帮纷纷派人前来吊唁，在宾客中，有一位衣着朴素的古稀老人，众皆不识，唯有徽商代表立时离座上前拜望请安，神态甚是恭敬。

宣统元年，同盟会中有一陈姓豪杰，乃蒋中正结义兄弟，二人共助孙中山推翻清廷建立民国，其人勇猛善战，被袁世凯视为眼中钉，二次革命后伺机派人将其刺死。有人说他是太平天国英王之后，也有人说这仅仅是革命党人造势之传言。

时光回溯至同治八年，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南美洲的智利与邻国秘鲁、玻利维亚爆发了“硝石战争”。面对秘玻联军，智利一度处于下风，然而当时在智利的上万名华人劳工自愿加入战斗。这些人集结之后，当地军人惊异地发现，他们仿佛训练有素，久经沙场。华人劳工的加入改变了这场战争的走势，他们在塔克纳和阿里卡两次战役中配合智利军队彻底打败了玻秘联军。劳工首领因此获颁智利国会勋章，智利政府还决定将一大片广袤的土地赠予华人，支持他们建立自治地，这个提议最后却被劳工们拒绝了，他们说往后只求平静度日，不愿再牵扯是非。

全七册完

Table of Contents

扉 页

简 介

大生意人1

- 楔 子
- 一、别人彻底没救的生意，被古平原玩活了
- 二、第一笔生意，多少要靠点运气
- 三、商机的来临总是静悄悄的
- 四、大局要越做越大，细节要越算越细
- 五、从此，古平原不再是一个读书人
- 六、没有“对的”玩法，就用“我的”玩法
- 七、坏交易的背后，永远有一笔更大的交易

- 八、要出价，就出个让人无法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价

- 九、谁是自己命中的贵人？

大生意人2｜谋势

- 一、最放松之时，就是最危险之时
- 二、忍要忍到极致，退要退到彻底
- 三、花大钱办小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 四、利益是刃，信誉是鞘
- 五、把钱借给最有钱的人
- 六、一副对联背后的玄机
- 七、两难的棘手事，古平原谋划两全
- 八、一步步逼到绝境，一招便扭转全局
- 九、将当铺的生意做到全省！

大生意人3｜做局

- 一、刚出虎穴，又主动投入虎口
- 二、谈判桌上，利字当头不动心
- 三、做一桩“救人”的生意
- 四、神仙也办不成的事，古平原办成了
- 五、从自己做的局中死里逃生
- 六、一个铜钱也立折子！
- 七、十八家大票号，唯古平原马首是瞻
- 八、比八百万两银子还值钱的一只烧鹅
- 九、票号亡则天下亡

大生意人4｜舍得

- 一、坐等顾客上门，不如换个卖法
- 二、一把火烧了自家茶园
- 三、内部消息价值千金
- 四、请最懂茶的人制茶
- 五、古平原获得第一笔“风投”
- 六、万茶大会的重重迷雾
- 七、钱财只是家业，招牌才是事业
- 八、让慈禧太后为兰雪茶代言！
- 九、舍小得，换大得

大生意人5｜突围

- 一、几番折腾，却是一场空欢喜
- 二、手下留情才是做大事的生意经
- 三、没有现银的好买卖
- 四、互助相帮，才是商帮
- 五、“天下第一茶”居然无人问津
- 六、我要向俄国人买洋枪，越多越好
- 七、不能让洋商占大清的便宜！
- 八、谋国，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大生意人6｜针锋

- 一、推倒一堵墙，便多了一条路
- 二、为官府出力就是给自己搭桥铺路
- 三、出价不高，也能成交
- 四、天下人的商人
- 五、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 六、做一事就要成一事，成一事就要立一世
- 七、做个好人便好
- 八、天大的人情带来天大的生意
- 九、李东家，我和你签这契约！
- 十、让李家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大生意人7｜大结局

- 一、路是闯出来的，走投无路时，只能进不能退

- 二、生意场上一向是钱的事情最简单，人情才是最难还的

- 三、疯不可怕，可怕的是疯了却还能赢

- 四、贩私得利只是一时之利，洞烛机先方有一世之利

- 五、一封二十年前的信，让李家换了当家人

- 六、古平原想出了利国利商的法子，却将自己送上了法场

- 七、赶尽杀绝之前，必须先放了“四大恒”

- 八、怡和洋行要让大淸亡国灭种，主意却是李钦出的

- 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 十、从今别后，两地相思万种，有谁告陈
- 后 记
- 封 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