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在中国沧桑五千年的历史上，强汉盛唐是每位中国人心中的光荣。汉朝明确了中华最大民族的称谓，唐人则俨然成为了外国人心目中中国的别名。相信我们中很多人闭着眼睛都能历数出一堆唐朝的风流人物和轶事，开国明君李世民、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武则天、风流皇帝李隆基等等；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等等；大将如李靖、李世眅、郭子仪等等；开放交流的实践者如唐僧玄奘、阿倍仲麻侣、鉴真等等。上述从事各专项工作的优秀工作者代表了他们身后的广大群体，他们和他们所遇到的事件一起构成了大唐王朝的全部。

等一下啊，还有好多人声称也是代表，哭着喊着要留名呢！下面，让我们有请他们一一登场！

黄巢率先跳了出来：“俺——不对，朕是大齐皇帝，姓李的皇帝老儿被我赶得东奔西逃，差点挂在路上。朕南征北战，除了东三省、新疆和西藏，哪里没有朕英明神武的身影？就是朕驭驾宾天一千多年后，朕的名句“满城尽带黄金甲”还被人借去拍成了大片，着实赚了一笔。现在还不时有人给朕上香，朕当不朽！”

“朕、朕，朕个狗屁！”一位身着大唐非主流服饰的汉子一胳膊肘将黄巢拨开，“爷当年从范阳起兵，鼙鼓动地，天下惊慌，过黄河进东都破潼关，大摇大摆走进长安城。大燕皇帝爷可是风风光光地当了好几年，势力范围也远比你黄某人大，哪像你，下的旨意连长安城都出不去，龙椅没坐热就掉了脑袋！”

“嘻嘻嘻嘻！”一阵尖细的笑声将正在口沫横飞的安禄山委实吓了一跳。他不禁循声回头望去，随着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一群手持拂尘，面白无须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咱家虽不是皇帝，但皇帝也要把我当亲爹供着。谁当皇帝谁掉脑袋得咱家说了算，神策军权在我手，哪个不服提头来见！”

听到这里，一旁的李克用和朱全忠再也按耐不住了，跳将起来，一齐骂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都给我滚下去！急甚？一个个按顺序来，三百年呢，有的是说头！”

话说唐高祖李渊乃大隋皇亲，封唐国公，隋炀帝杨广是他亲戚。杨广扯出老爸隋文帝杨坚，杨坚又是北周皇帝的外公，北周来源于西魏，西魏分立于北魏，北魏于五胡十六国混战之后统一北方，十六国乃是乘司马懿孙子建立的西晋内乱分裂而来，说道司马懿就想起诸葛亮，还有刘关张、曹操、吕布……嘿嘿，不是在下多嘴码字忽悠人，实在是我泱泱中华源远流长，英雄豪杰辈出，这不一溜嘴就说开去了。

也罢，前面这段白送，就不向各位看官讨赏了，茶水也白送，下面咱们言归正传。

第一章　第一次辽东之役

说起唐朝，隋末的那段历史也是不能不提的，因为唐初的很多风流人物都是在这段时期相继粉墨登场的。

要说就从隋炀帝杨广说起吧，谁让人家是堂堂大隋皇帝呢，地位摆在那里，撇开他让其他人物先登场也的确不太合适。

说起这杨广，按说能力不算差，是非也算明白，虽说他从太子到皇帝这一角色的转变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情，而有些事情还不那么光彩，但是对于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说，谁做皇帝他们并不在乎，只要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所以如果他能够像老爸隋文帝那样励精图治，兢兢业业地发展大隋天下，说不定就没那老李家啥事了。

可这小子八成以前抢太子位时装好人憋屈久了，好不容易做到天下我说了算了，可得大大的享受享受，弥补先前几十年的蹉跎岁月。于是修宫殿、开运河、选美女等专项工作便有条不紊地一一展开了。相比之下，明朝那位正德皇帝朱厚照就显得忒小家子气了，玩来玩去娱乐范围也就仅限于皇宫大院，娱乐对象也就几只老虎豹子。倘若杨广泉下有知，估计也会撇嘴鄙视之，曰：“没见过世面！爷要玩就玩国家，大家一起玩！”

可问题是，杨广认为国家是他的，要玩就玩，老百姓受不了了：“你有吃有喝，只怕闲得慌，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家里田要种，老婆孩子要养活，饭要自己做，挖河盖房还拿不到工钱，你小子倒站着说话不腰疼！”

杨广不仅不腰疼，还不断琢磨出新玩法。中原和江南没新鲜感了，去塞北大漠也不错啊。于是乎到关系正热乎的东突厥可汗家串门去了。

刚一进门就看到高句丽使臣也在，还没等杨广回过神来，高句丽使臣已经扑通一声跪下来叩见万岁了。刚见面就有人磕头且不要压岁钱，杨广想不爽都难，自然面有得色。黄门侍郎裴矩一看，暗暗高兴，拍马屁的机会来啦：“陛下，想那高句丽本是商朝箕子所建，两汉时节都是中土的郡县，当年乘中原混战时伪建国号，至今都不怎么听话。先帝在世时早已有意征伐。如今陛下开创盛世，突厥已为我所用，全盘汉化，此乃高句丽使节亲眼所见。臣建议可以趁此良机命令高句丽王到京师朝见。如此，后世将把陛下与周武王、汉武帝相媲美。更何况武王、武帝还要操刀引戈方能成功，而现在陛下不战而屈人之兵，则又在其上矣。”

听了这话，杨广就像个充足气的气球，忽忽悠悠就上了天。他大腿一拍，朗声说道：“来人那，向高句丽使者传朕口谕！明年你们国王应到涿郡来朝见，如果不来也没关系，我就带着突厥可汗亲往高句丽巡视！”

政治辞令都是有讲究的，杨广说要去“巡视”，实际上就是直截了当地告诉高句丽人：你要听话，我让你过来你就得过来，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这位使节自然深知其中含义，不敢怠慢，回去就向最高领导人汇报了。当时的最高领导人姓高名元，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被吓傻了，从此之后对隋朝的礼节却是越发不到位了。杨广眼看超越周武王和汉武帝的梦想由于高元的极度不合作而化为泡影，不由火大，这只飘在空中的气球像被针扎了一样“嘭”地炸开了，牙齿缝里硬生生地迸出一个字：“打！”

说到打高句丽，我们先要了解一下当时朝鲜半岛的形势。当时朝鲜半岛上共有三个国家：高句丽（首都平壤）、百济（首都泗？）和新罗（首都金城）。其中以高句丽最为强大。现在我国辽宁省的大部分区域、朝鲜全部和韩国北部都曾在它的统治之下。百济和新罗位于朝鲜半岛南部，统治疆域大小基本相当。后两国由于实力不济，导致高句丽成了半岛的实际老大。

杨广这一次讨伐高句丽的准备工作显得非常业余，相信与他过于自大轻敌不无干系。按说，兵贵神速，既然610年就下了决定，当年就该把各项工作准备停当，该出发的就出发了。他可好，下了决定后先在江南度假，直到611年2月才坐船从江都（今扬州）北上，七天后正式下诏：全国总动员！

说到这个动员令，一看就是没经过民主评议，拍拍脑袋就想出来的：全国各地军队不管路途远近，都必须到涿郡（北京）集合；征调江南水手一万人，弓箭手三万人，岭南短矛手三万人到涿郡集合；黄河以南各郡准备运输车辆五万辆，等等。请注意，这可是一千多年前，河北山东一带的军队还好，可江南、两广的军队和民夫用两条腿跑到北京还不知要猴年马月，哪还有多余的力气打仗。

打仗不是蚂蚁搬家，可杨广就是下了蚂蚁搬家的命令。如果用google-earth来穿越一下，当时中国的绝大部分地区都有一条条又粗又黑的线，啥呀？不是大蚂蚁，是人！是行军中的军队、运粮食和装备的百姓以及他们的运输工具——人力车。这种在严刑峻法威胁下的低效率高损耗运输直接导致士卒民夫中途大量死亡，尸体压着尸体，相继腐烂，脓血满路，臭气扑鼻。于是很自然的，天下骚动。

内陆情况大致是这样，海边就更惨了。幽州总管元弘嗣奉命前往东莱（三国演义中太史慈的老家，今天的山东省莱州市）海口督造军舰三百艘。在岸上手持长鞭、面相凶狠的监工的严密监视下，造船工匠夜以继日地泡在水中，片刻不敢休息。大家都知道，船在水中泡久了，吃水线以下部位就会生虫，得定期清理保养，人体若是长时间浸泡在水下，肉体便会腐烂生蛆，再加上当时医疗条件落后，工匠们根本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很快，死亡人数就接近了一半。

看了这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年陈胜吴广起义的背景。放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政权，开战之前就已经搞得国内劳民伤财、怨声载道，唯有大胜才有可能暂时缓解国内的阶级矛盾，否则当权者只有完蛋一条路好走。

而杨广，正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转眼到了611年冬季。这一年由于农业从业人员——农民、主要耕种工具——牛马都被征用，大多一去不复返，各地农业严重荒废，粮价飞涨。对此，隋政府非但没有采取及时有效的应对措施，反而又追征了六十万民夫运送军粮。

可怜路途遥远，每个人运送的粮食连当作路上充饥的干粮都不够，担心受罚的农夫开始大批逃亡。上天用现实告诉这些无计可施的人们：安分守己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随时会受到死亡的威胁；啸聚山林则或许还有活命的可能。

就这样，杨广还没有出兵，天下却已经开始混乱起来。

612年正月，各地军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涿郡集中完毕，共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杨广将全部作战部队分为左右两路共二十四支，分路进攻，约定在平壤会师。

这一百多万人可不是像铺地毯一样刷的在高句丽前线铺开的。第一支部队出发居然用了整整四十天的时间，然后才是接下来的部队。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谁都明白，杨广也不例外。在这一百多万大军的身后，还有两倍于此数的后勤人员。据记载，隋朝鼎盛时全国共890余万户，人口约4601万，就算杨广玩国家没玩死几个人，那么这113×3=339万，也占到了全国总人口的7.37%。不要看这个数还不到十分之一，可它却包含了绝大部分的青壮年，留下来的以老弱病残为主。一句话，为了打高句丽，国家的血都快被抽干了。

3月14日，隋军突破了高句丽辽河防线，包围了辽东城。得意洋洋的杨广邀请西突厥可汗和高昌国王一同观战，那意思是明摆着的：“瞧瞧我大隋多威风，每人吐口唾沫都能把高句丽淹死，你们小样可得老实点。”

为了在外人前充分显示他杨某人的悲天悯人和治军有方，他还即兴向各将领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训话：“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拯救高句丽的黎民百姓。各位前进时要兵分三路，互相知会，不可单独前进，以防有失。所有军事措施都要奏报候批，不得专断独行。钦此！”

我不知道杨广说上面这番话之前有没有仔细考虑过，但作为曾经率军南下消灭陈国的大元帅，怎么可以糊涂到如此地步？

首先，要表明自己爱民如子，又怎会把国内弄得民不聊生，烽烟四起；其次，保护敌国百姓，就应该在军纪和执行军纪上面下功夫，他老人家对此却是只字未提。再有，战场瞬息万变，军事指挥官不能随机应变，反而要老老实实写好奏章等待批复，脑袋被敌人砍下来了没有指示也不能动。下这种命令的人，实在不是当首领的料，糊涂虫而已。

更荒唐的还在后面。见高句丽军坚守不出，杨广又同时下达了两道看似合理，执行起来却是自相矛盾的命令：

NO.1　各军包围，攻城。

NO.2　如果对方答应投降，要马上做好接受安抚工作，不准继续进攻。

这个命令太理想化了，存在着致命的漏洞，而且高句丽人很快就发现并充分利用了这个漏洞。

于是便出现了以下场景：辽东城内快挺不住时就声称要投降，将领们只好暂时停止进攻，写好文书上报。等到批文下来时，守军又做好了战斗准备。这样几次下来隋军全做的是无用功，可怜杨广被人钻了空子还没有醒悟。

这一围就是三个月，隋军依然毫无进展。见一座城都攻不下，每天消耗的资源又实在太多，杨广也坐不住了，亲自跑来视察，大骂众将无能，并表示，再不尽力，死啦死啦的！

大家当面都是磕头如捣蒜，背后早就在肚子里骂开啦：“你的狗屁命令让我们像傻子一样被人玩，还不能说！不是你乱指挥，辽东城早就拿下了。凭什么怪我们不尽力？要死也是你先死！”

围攻不成，只能改变策略了。于是，又有数支部队从锦州等地出发，进击高句丽本土。杨广保证供给——每人发给一百天的粮食，还有铠甲、刀枪、衣服、攻城器械和炊事器具等等，士兵们听说后都欢天喜地。

可是，别忙着高兴啊，没有车，没有人，怎么办？答案是：自己背！这些加起来有多重呢？答案是：三石以上。

一石折成现在重量单位有多少呢？汉代的一石约合现在的27千克，宋代的一石约合现在的59.2千克，隋代记载不详。但无论如何，每个士兵都至少要背上一百多斤的东西上路。谁背得动？！

这样一来，士兵们可不干了，谁爱背谁背，老子们不背！

针对军队中弥漫的抵触情绪，杨广接着又下了道白痴命令：“胆敢遗弃粮食者，斩首！”

要知道，群众的智慧是无穷尽的，于是他们中有人便发明出了一个办法：索性出发之前就刨个坑，把粮食埋了。这可不算遗弃啊，我只是先存放在这儿，没东西吃了再回来取——好好的人，都变成松鼠了。

军官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付上面了事。可是这毕竟不是办法，有点饮鸩止渴的意思——路刚走到一半，粮食就快吃完了。

渡过鸭绿江，这些部队与高句丽军相遇了。高句丽军惊奇地发现，这些天朝军队怎么毫无传说中天朝军队的威仪，反倒更像叫花兵。一眼看去，几乎个个都是面带饥饿之色，疲惫不堪，仿佛大病初愈般！那是，缺吃少喝不说，还要背着一大堆装备日夜兼程地赶路，是人都受不了啊！

于是，高句丽统帅乙支文德（这人在高句丽历史上算是个人物，现在韩国海军的一艘新型驱逐舰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决定，不管对方是丐帮还是病猫，先调戏一把再说。于是高句丽稍一交战就连连后退，隋军自然是“乘胜追击”，一天内连续七次如此。虽说是七战七捷，战果却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鲁国人曹刿在论“战”时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再勇猛的军队，七鼓下来也快没气了，更不用说是疲惫、饥饿的隋朝军队了。

就在隋军几乎精疲力竭、只剩喘气的当儿，高句丽军突然发起了全面反攻。总算隋军多年征战，经验和技术尚在，但也只剩下被动抵抗和撤退的份了。

7月24日，隋军撤至萨水（现朝鲜清川江）渡河，高句丽军深得兵法精髓的半渡而击之，隋军大败，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全军崩溃。渡过辽河的陆军全部撤回，另一支从海路登陆的军队独木难支，也只好不战而归。

至此，杨广第一次东征基本结束。据统计，共有约30万部队东渡辽河，逃回来的却只有2700人左右，粮食装备损失不计其数。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攻克了一座城池。这种战果，特别是考虑到双方国力的对比，只能说是惨败。

第二章　失败的先行者

杨广回国后，面对已成燎原之势的民变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他满脑子充斥的只是再次东征，一雪高句丽之耻。毕竟，连那么个弹丸小国都奈何不了，以后还怎么在东、西突厥面前称雄？至于那几个老百姓造反，交给地方政府处理就行了。

于是，他再次下诏，命令全国军队到涿郡集中，准备第二次东征。具体准备过程不再细说，参照第一次即可。

613年4月，隋军东渡辽河，再次包围了辽东城。这次杨广学乖了，准许各军将领便宜行事，根据自己对形势的判断指挥进攻。接下来就是隋军四面包围，八方进攻，高句丽守军竭力抵抗。一连打了二十多日，战局并无实质性进展，攻守双方均死伤惨重。

正当杨广在东北前线打得不亦乐乎时，后方突然传来消息：杨玄感反了！杨玄感何人？

他是原尚书仆射（大官，基本可视同宰相）杨素的儿子，根据子承父业的优良传统，现任礼部尚书。怪了，老百姓起义是因为没饭吃，拎着两把菜刀就去闹革命了。可他杨玄感家门世代高官，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莫不是看天下即将大乱，误把革命当作时尚，跟错了潮流？

当然不是。

杨素自隋文帝杨坚起就是朝中要员，曾参与并辅佐杨广夺取了他哥哥杨勇的太子之位，功劳赫赫。从尚书右仆射升任尚书左仆射后，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按说，你为领导立功越多，就越应该表现出谦和忍让，这样领导才会放心，至少不会觉得你功高盖主，需要时刻提防着你；可这老头子也怪，颇有点越过越糊涂的味道，整天既倚老又倚功，即使在与领导沟通时也相当缺乏谦虚谨慎的优良品质。

偏偏他的领导还是个出了名的小心眼。举个例子说吧，杨广一向自负文采卓众，不能容忍别人的才华高过他。内史侍郎薛道衡有诗句“空梁落燕泥”，王胄有诗句“庭草无人随意绿”在业界颇受好评。杨广觉得不爽了，但自己掂量着又确实写不出这样的佳句。于是，他分别找了两个借口把这二人处死，死前还当着他们的面朗诵这几句诗，并讥讽道：“你还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吗？”

还好，杨素算是祖上积德，还没等杨广动手就已经先去如来面前报到了，剩下一个烂摊子让儿子们替他收拾。

杨玄感是个聪明人。从之前杨广的种种言行中，他已经清楚地嗅出杨广对杨素一门的不满。此时的他心中已生反意，只是时机尚不成熟，所以只能再继续装孙子下去。

故作听话低调的同时，他一面加紧与弟弟们做叛乱的各项准备，一面还低姿态、高表现，大拍杨广老兄的马屁，总算是暂时缓和了与杨广的关系。

杨广二次东征时，杨玄感奉命在黎阳负责后勤事务。

鉴于先前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比较充分，而且朝中不少官员都是他父亲的老部下，与本家关系密切，容易争取，所以现在应该是最合适的起义时机，杨玄感暗想。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首先他擅自截留了运往前线的军粮和装备，并报告说是沿途治安太差，没法运送。接着他又派人假扮政府使节，声称有人叛变，下令全城进入戒严状态，乘势带领人马占据了黎阳城。

建立好黎阳这个基地后，杨玄感对外发布了起义宣言，痛斥杨广残暴无道，打着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的大旗宣布起兵。

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杨玄感在起兵之前秘密派人前往首都大兴（后来的长安），把弟弟杨玄挺叫过来帮忙。

除了亲兄弟之外，他还派人接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李密。

李密何许人也？

李密字玄邃，原来是东北那旮旯的，祖籍辽东襄平。说起他的出生，那可是门庭显赫。他爷爷的爸爸李弼曾当过北魏的司徒，爷爷李曜官至太保，封魏国公，他爸爸李宽是隋朝上柱国，蒲山公，“皆知名当代”。有这么强大的背景，李密很容易就走上了仕途，当上了左亲卫郎将，属于禁卫军战斗序列。

要说能成就一番事业的人大都长相出众，属于扎在人堆里也抢眼的那种。李密也不例外。

一次杨广视察部队，一眼就瞅到了李密，便回头问一边的许国公宇文述：“左边那个黑色小儿是谁？双眼犀利有神，异于常人，朕不要他当警卫员。”宇文述也是个有眼力的人，一次趁四下无人，他就语重心长地劝告李密：“老弟你如此聪明能干，应当走文官路线，用你的才学来谋得官位。当个警卫员虽然接近领导，可是像你这样的警卫员太多，难有出头之日啊！”

中国的科举制度始于隋文帝杨坚时代，到杨广的时候虽不能说是成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潮流，但也是出人头地的重要途径。李密本就自负才学出众，听了宇文述的劝说，便果断地辞掉了当兵吃饷的行当，开始闭门读书。

李密出门办事，代步工具是老黄牛一只。黄牛走得远不如马快，但是牛天生比马多一个零件——角，李密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他把《汉书》挂在牛角上，边走边看。可巧，一日在路上被杨素撞见。杨素当时已是朝中大员，看到这一场景甚是奇怪，便命人从后面追上去询问。一番交谈后，老杨就被李密的神采和气度所俘获，回家后就把李密推荐给了自己的儿子们，并称赞道：“我看李密的见识气度，你们都远不如他！”

杨玄感牢牢地记住了老爹的这句话，遂倾心结交李密。起兵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接李密来帮忙。

李密到黎阳后，立刻被杨玄感任命为总参谋长兼参谋。参谋是负责出点子、搞策划的，李密也很尽职地给杨玄感准备了三套方案：

NO.1　（上策）趁各地还没有准备，带领军队长驱直入，杀奔涿郡，切断杨广的后路；和高句丽军前后夹击，不出十天半月，政府军一定溃败，不用费多少事就能把杨广搞定。

NO.2　（中策）关中四面是山，土地肥沃，可做基地。现在一路向西，在对方做出反应前直取大兴，然后招募英雄豪杰，发动平民百姓，即使前线部队赶回，我们已经占据有利地形，后方不用担忧，可以来个持久战。

NO.3　（下策）直接攻打最近的东都洛阳，效果立竿见影。但是一旦洛阳久攻不克，援军从各地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最高统帅杨玄感最终选择了第三条方案，理由如下：

1.文武百官的家属都在东都，如能攻取，足以动摇政府和军队的士气；2.前两个方案都是绕开城池，直奔目的地。可不夺取城池如何立威？结论：下策才是上策，执行！

对此，我们不妨来把事后诸葛亮，看一看这三条方案的优劣。

隋炀帝连年用兵，各地早已是怨声载道。加之前方战事也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军队中反战情绪高涨。如果真的切断杨广的退路，再打着鼓舞人心的口号一号召，相信前线不少将士都会倒戈，那时杨广一定走投无路。接着再依靠杨家的人脉，打着正统政府的名义，以东征部队为武力后盾，对各地发号施令，当得当不成皇帝另说，当个曹操应该问题不大。

当时的关中确实如李密所说，沃野千里，物产丰富，人口众多，经济发达，堪称帝王之本。更重要的是从东向西有函谷关和潼关等重要关卡，保障安全之余，还能够掌握战争的主动权。战国七雄归一于秦，除了商鞅变法的功绩和秦军本身的骁勇善战外，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也是秦国得以制胜的重要法宝。后来李渊统一天下的步骤也基本是李密中策的翻版。

直接攻打洛阳，虽然听起来很是振奋人心，却实是一着险棋。一来以杨玄感部队的战斗力能否可以迅速拿下洛阳还是个未知数，倘若不能速战速决，后果如李密所言将不堪设想；二来洛阳地处平原地带，东西南北都是一马平川，易攻难守，容易四面受敌。至于杨玄感认为打下东都把百官的家属扣为人质就能动摇军心，个人感觉见仁见智。因为你可以抓着别人的老婆孩子说不投降就砍了她们，别人也可以兵临城下再警告你说好好送她们出来否则爷砍死你。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乱世成大业者必须先取得稳固的根据地。这方面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刘邦据四川，刘秀据河北，曹操据青州，孙权据江东，刘备学刘邦也据四川……可惜，这一点杨兄弟并没有能够看到。

非行伍出身的杨玄感手下并没有多少正规军，兵士主要是武装起来的百姓。

可是没有什么群众基础的杨玄感又是凭借什么在短期内迅速聚集起这么多的民众呢？

答案是政治武器。听听，老杨的口号是：“我官做到一品，家有黄金万两，荣华富贵已到极致，为什么还要造反？就是为了解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

面对这一极具杀伤力的武器，多为穷苦人家子弟的隋政府军大多不战即溃，并迅速倒戈站到了杨玄感一方。没过多久，杨玄感就已经聚集了五万之众的军队，并包围了重镇洛阳。

得知杨玄感兵变，辽东前线的杨广很是担忧。这种心情就好比一个人一时高兴，把房子车子抵押了，换得票子杀入股市，结果全线套牢，银行又不断上门催贷。思前想后，唉，还是割了股票还清贷款，保住老本再说。

613年6月28日，杨广下令全军撤退。高句丽军一开始不清楚状况，没敢立刻追击。无奈隋军军心已散，士兵纷纷逃亡。尤其惨痛的是，落在最后的数千老弱残兵被高句丽追兵全部屠杀殆尽。

第二次东征再次以失败告终。

这边杨玄感在东都洛阳城下与守军交战多次，始终未能攻破。这时隋政府从大兴派出精锐部队增援洛阳，从辽东撤回的东征军也乘势南下，从东西两方夹击杨玄感军。双面受敌的杨玄感无奈，只得把手中部队分为两部分，分头迎击隋军。而此时正面的洛阳守军也乘虚出城发动进攻，杨玄感军措不及防，连败数阵。

眼看形势越来越遭，杨玄感只好放弃对洛阳的包围，西进函谷关，试图直接攻击都城大兴。但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隋军精锐此时已经离他不远，他最终失去了再见大兴的机会。

8月1日，杨玄感军与追击而来的隋军在董杜原会战，大败，全军崩溃。杨玄感和弟弟杨积善逃到葭芦戌。见大势已去，杨玄感命令弟弟杨积善砍死自己。杨积善刚做完哥哥交代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抹脖子，便被赶到的追兵生擒活捉。

随后，杨玄感和杨积善的人头被一并送往杨广行宫。杨广下令将杨玄感的尸体在东都切成碎块，示众三天，再剁成肉酱后烧成灰烬。杨氏族人满门抄斩。

至此，杨素一族算是人间蒸发殆尽。

第三章　瓦岗军的血腥清洗

杨玄感挂了，李密在乱军中侥幸逃出一命。只可惜长得实在是异于常人，他很快就被地方官抓住，作为要犯直接押往东都洛阳。

李密琢磨着，到了东都后基本是法律程序的没有，直接鬼头大刀的伺候，活命的希望小于0.0000000000001%，因此只能在路上动动脑筋，或许还能保住条小命。正好一同被押送的囚犯中不少身上都藏有财物（居然没有被搜出来抢走），大家伙一合计，钱财乃身外之物，命没了，要钱也没用啊。于是就合起伙来，凑了份子孝敬看守，很是低声下气地请求看守在他们死后帮着收一下尸，别让狼啊什么的叼走就成。

谁跟钱有仇啊，再说帮人收尸也算是积德行善，看守们一口便答应了，顺理成章地下了水。接下来就是糖衣炮弹的猛轰，囚犯们轮流坐庄，看守们是每天大鱼大肉，吃得不亦乐乎，再后来就直接以兄弟相称，不分彼此了。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看守们被灌得人事不省，囚犯们跑了个一干二净。

重获自由的李密又开始了惊心动魄的逃亡之旅。他先后拜访过若干位仁人义士，可是对方慑于他的来头和不吉利（杨玄感请他当军师，最后死得很惨）都不敢收容他。多少次和追兵们擦肩而过，却又幸运地虎口脱险。多少个孤单的夜晚，他躺在破草铺垫的地上，遥望着满天的繁星点点，心中不禁感慨万分：哎，整天这样东躲西藏的也不是个事儿，想我堂堂七尺男儿，满肚子文治武功无法施展不说，居然还让这些走狗们撵得无处容身。不行，我得为自己觅个长久的容身之所！

可天下之大，何处才是李密的避风港湾呢？思前想后，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投奔翟让的瓦岗军！

翟让的瓦岗军在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但是这更多的要拜《隋唐演义》所赐。瓦岗寨中诚然走出了如尉迟敬德、程咬金等响当当的人物，但真正使它名留史册的人，却是李密。

初上瓦岗的李密再次为盛名所累！瓦岗军中不少人反对收容李密。原因有二：

其一，他是因杨玄感兵败逃出来的不祥之人；

其二，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收容他等于公开与政府叫板，容易引火上身。

所以，不如干掉算了。天下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却多的是，咱不差人。

于是，满怀憧憬的李密刚一进门就被控制住了，再一次光荣地成为阶下囚。倒霉啊，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两边的牢都坐过了，也算难得的。

也是天不绝他李密。翟让手下有个小弟叫王伯当的和李密很熟，李密就借了这层关系和翟让说上了话。就这一席话让翟让对他的印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下令立马放人。

这一席话，《新唐书》和《旧唐书》中都有记载，内容大同小异。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大致意思如下：

天下大乱，皇帝不在首都，外部战事不利，国内民怨沸腾，这是项羽、刘邦等人行大事的良好契机（以上为外部条件）。以足下的雄材大略（算是内部条件），吸引豪杰，招募人马，席卷两京易如反掌（忽悠，接着忽悠）。杨氏（指隋政府）灭亡这等小case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瞧瞧，这些话在历史上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很高？直接引用到任何一个朝代末期都非常贴切，而且并未象诸葛亮的隆中对那样指明战略的方向，是又空又大的套话。

但是忽悠像翟让这样的山大王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当时的翟让只是一个占地为王的土匪头子，只图和兄弟们一起把酒快活，压根没有什么政治蓝图。李密这个知识分子一句话就把他提到了和项羽、刘邦一样的高度，又忽悠一通“席卷两京”，山大王翟让仿佛已经隐约瞅见了自己威风凛凛地端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情景。像杨广那样，翟让牌气球开始在瓦岗山头迎风飘扬。韦小宝的那一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实在是简练而又全面的总结。

自那以后，翟让便尊李密为上宾，让他参与瓦岗军的各项重要决策。而李密也不负重望，先是游说附近的几伙小股变民与瓦岗军完成了吸收合并，股权转让，接着又用伏兵计杀了以前屡次击败翟让的隋朝大将张须陀，帮翟让好好地出了这口鸟气。

很快，李密就取得了翟让的全面信任。翟让把李密奉若神明，就差把他供起来了。

后人经常把刘备和诸葛亮的关系视作是君臣关系的楷模，这二位一个是天下枭雄，一个是才智超群。刘备看人眼光准，用人手段更是高明，诸葛亮一方面尽心尽责，另一方面恪守人臣之道，不做非分之想，这样才有和谐的君臣关系。如果只是你好我好，生死之交一碗酒的话，做兄弟或许可以，做君臣是不可能的。

很遗憾，翟让不懂得这个道理，也不懂得领导的艺术。

他简单地以为，欣赏一个人就应该与他坦诚相对，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心窝子都掏出来，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当然，也是我的。

为了公开表示他对李密的信任和赏识，他居然拱手将自己的兵权与李密平分。自此，原本一家姓的瓦岗军开始分裂成两大阵营，翟让也在不知不觉中向人生的终点迈进了一大步。

得了军队后的李密更是如鱼得水，充分展示出自己卓越的领导才能：首先，军纪方面，李密所部军容整肃，令必行，禁必止，只要李密一声令下，全军上下莫敢不从；生活作风方面，李密生活十分俭朴，从不铺张浪费，所得战利品全部分给劳苦功高的将士们，从不截留私用。士兵们都以为李密效力而自豪，军队士气空前高涨。

而翟让那里却仍然是一团江湖习气，手下个个吆五喝六，尊卑不分。作为山里的游击组织或许还可以，可是如果作为一支上阵杀敌的军队，那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不仅如此，翟让的部下还时常以老大自居，肆意欺负嘲笑李密的小弟。而李密的手下们则畏于李密的军纪严明，不敢公开发作。

摩擦是免了，可是这仇恨的种子也算是播下了。

一山不容二虎。这种情况下最好的结果是翟、李二人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如果仍在一起驻扎的话，即使两个首领能保持克制，底下的人也迟早有一天会生出事端，至少有一方会被消灭。

话说原本瓦岗军过的就是梁山好汉的日子，聚众山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按套换衣服，没什么具体的宏伟目标。但自从李密加盟后，形势就大不一样了。

在李密的策划和直接领导下，瓦岗军顺利攻占了隋政府重要的粮食战略储备地——兴洛仓。获胜后的第一要务就是开仓分粮。这一举措在当时可谓深得人心，比起之前杨玄感拯救万民于水火的空头支票，可是实际多了。

于是，效果也非常显著：瓦岗军和李密的贤名口舌相传，追随者的数量如同滚雪球般迅速扩展到数十万之众。

眼瞅着队伍越来越壮大，再像以前那样兄弟义气，尊卑不清已经不再适应形势的需要了。于是，在击退前来征讨的隋军后，瓦岗军们就盟主之位进行了公推公选。经过民意选举和一番唇枪舌战，李密成功当选盟主，上尊号为“魏公”，拜翟让为司徒。

呵呵，历史真是多变，原来是李密投奔翟让当个参谋，现在可好，整个掉了个个儿，翟让倒成了以李密同志为核心的领导集体的一员。

翟让是个老粗，本就对李密尊崇有加，倒也没多大反应。可手下人不干了。有点心机的，建议翟让去讨个大冢宰的官职（也就是总宰相，啥都管的官职），好分散一下李密的权力，再慢慢架空李密。没心机的，比如翟让他哥，直接就开骂：“你傻啊！皇帝宝座能让给别人吗？你要不想干，我来干！怎么能便宜姓李的那小贼？！”

如今的李密不比当年，在系统内部已经是最高领导人了，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敢打他位子的主意。对于翟让这种地位特殊又随时能够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人物，安插几个眼线是再正常不过的。

所以当这些话在第一时间传到李密的耳朵里时，他思前想后了半晌，一咬牙，一跺脚，作出了一个决定：无毒不丈夫，杀了翟让！

正好这时候隋军大将王世充前来讨伐，翟让率本部人马出战失利，李密派军增援，击退了王世充。为了表示感激，翟让带着手下亲往李密营帐，当面致谢。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因为李密摆了一场结结实实的鸿门宴。

李密安排翟让和他的手下们分别入席，自己则和翟让独坐一桌。为了不引起翟让的怀疑，只留下勇士蔡建德一人伺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兄弟俩开始放松地唠起嗑来。李密做出很热情的样子，取出一把良弓邀请翟让试射。翟让是个好武之人，当即也不推却，起手使力把弓拉开。这时，一旁蓄谋已久的蔡建德突然拔出刀来照着翟让的脖子就砍了下去，除了一声长吼和遍地鲜血，翟让这位江湖好汉再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随即，翟让带来的几个兄弟和亲信也都身首异处。

那边军营中，翟让的手下见头儿迟迟不归，很是担心，其中一些人开始就老大迟归的原因进行各种大胆的揣测，一时间人心惶惶，军心涣散。就在这时，探子来报，一人一骑正飞快向军营驶来。

来人正是李密。

他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单人匹马就敢往翟让的营帐里闯。不过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

他深知如果采取武力攻打翟让的部队，势必会弄得两败俱伤，虽说胜利是有把握的，但是无谓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不如改用怀柔政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倒有可能产生奇效！

所以他选择了一人前往（至于后面有无大军尾随，随时准备压镇已不得而知）。

入营后，面对四周投来的怀疑和仇视的目光，他选择了从容面对。坐定后，他淡定地宣布“翟让已死”，一时间营内已是轰乱不堪，哭的骂的什么都有，就是没人敢真的上前杀他。见第一步打击士气已基本成功，他开始着手实施第二步的攻心战。

他反复向大家解释变故的原因，强调自己的迫不得已，是翟让先起反心，对不起自己在先；他还再三保证只杀翟让一家，决不牵连其他人。攻心战取得了预期的良好效果——失去了领导核心和依靠的翟让旧部在仓促的商量过后，决定放弃仇恨，追随李密大哥开始全新的生活。

为了不影响军心，李密几乎没有对军队的领导层进行大的人事调整，翟让的旧部依旧由原先的统帅管理，唯一不同的只是大哥和旗帜变了。

这个做法虽说有些冒险，却也很高明：一是保证了军队的战斗力不打折。不拆分部队的原建制，依然由士兵们所熟悉的将领领导，战斗力方面几乎不受什么影响。二是充分笼络了人心。李密信守承诺，对翟让旧部更是宅心仁厚，不偏不倚。再加上李密带兵素来优厚，深得军心，大家很快便忘记了翟让，忘记了仇恨，军营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定。

至此，瓦岗军中不再存在两派势力，瓦岗山头迎风飘扬的只有一面印有“李”字的大旗。

攘外必先安内，安内为了攘外。

翟让已除，李密又紧接着制定了下一个作战目标——隋朝大将王世充。

说干就干是李密的风格。李密率领整编之后的部队向着王世充统领的隋军发动攻击。隋军大败。偏偏恶劣的雨雪天气也来凑热闹，溃败的隋军连饿带冻，几乎损失殆尽，唯有王世充成功逃脱。

一鼓作气，李密又乘胜攻占了偃师城，进驻洛阳城郊的金墉城。洛阳城内的民部尚书（财政部长）韦津带队迎击李密，又一次惨败。只是与王世充不同的是，韦津没有逃跑，而是英勇地战死沙场。

连获大胜的李密军威大振。更有不少隋朝旧臣陆续慕名投靠。隋朝工程总监（副部级）宇文恺主动投诚，洛阳以东直到大海和江淮一带的州县也都纷纷向李密表示归顺，更有其他地区的多支中小队伍也都向李密示好，而且积极游说他称帝（反正自己不出本钱）。

李密也不傻，好意收下，皇帝嘛，嘿嘿，再说吧，我可不会被别人放到炉子上烤（参见当年曹操面对孙权劝他称帝时的反应）。

第四章　李渊其人其事

杀了杨玄感后，杨广长出了一口气。接下来开始秋后算账。这一清算可了不得，一个著名人物就此隆重登场。

他，就是后来的唐高祖李渊。

杨广认为时任弘化郡留守的元弘嗣与杨玄感在造反一事上有莫大关系，需要缉拿，于是派李渊前往。李渊顺利完成任务后就接任了弘化郡留守一职，并统辖关右十三郡全部军队。

说起李渊和杨广这二位，关系可不只是君臣这么简单。两人的外公是同一个人——西魏名将独孤信，两人的母亲在家中一个排行老四，一个排行老七。从这个角度看，两人算是嫡亲的表兄弟；但是李渊的一个外甥女又是杨广的妃子，这样说来，李渊又算是杨广的舅舅——总之，不管怎么算，李渊都属于准太子党的高干一类。

经历了杨玄感的叛变，杨广对于亲戚故旧都不怎么放心，对李渊也是如此。他唯恐李渊变成杨玄感第二。所以，不久就找了个借口把李渊又调回到自己身边。李渊知道杨广不放心自己，只好寻思着想个办法，好躲过灾祸。

怎么办？装疯？算了，像孙膑那样把狗屎当糖吃想想都觉得恶心，而且也犯不着，万一杨广觉得养个疯子亲戚没必要提前砍了就更惨了。要么天天在家种菜浇花？也不行，刘备用过这招，容易被看穿，而且从当时曹操的反应来看似乎也没见到什么效果。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对了，杨广怕我造反，造反之人必定是胸怀大志，广结人心的！我只需往相反的方向发展不就行了？

于是我们很快就见到了这样一个李渊：整天沉溺于酒色，收受贿赂，只认钱不认人，俨然一副浪荡公子哥的颓废模样！

李渊想对了。杨广听到探子的回报后，大喜，对这位表兄弟兼舅舅暂且放下心来。李渊也很高兴，好吃好喝外加收钱就能躲过杀身之祸，真是凭空掉下来的便宜事。

好么，哥儿俩来了个双赢。

大业十年（614年），暂时取得国内（大部分地区）安定的杨广决定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事业——第三次亲征高句丽。

这回情况更糟。还没等出发士兵们就纷纷开始逃亡，即使采取最严厉的军事手段制裁也不见效果。征发的各郡军队有不少超过规定期限很久也没能到达指定地点。隋军无论从战斗力还是兵力角度看都已大不如前。

可是对手高句丽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连年的战争已经把这个资源匮乏的弹丸小国拖得疲惫不堪，根本无力应对隋朝大军的又一次进攻。于是，最高领导人高元先生便派遣使节来到隋军帐下请求投降。为了表示诚意，还把前两次叛逃高句丽的隋朝大臣捆成粽子，送交隋军处置。

这回不费一兵一卒就征服了高句丽。杨广总算是狠狠地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条件么，不谈了，只要尔等日后乖乖听话就成。

心满意足的杨广带着高句丽使节和抓回来的叛徒们回到首都，祭告太庙和祖先。面对烽烟四起的国内局势，杨广只是漫不经心地责成有关部门和地方政府负责镇压，自己赶着去当“驴友”去了。

这回他的目的地是江都（扬州）。

做“驴友”固然重要，但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也很重要。

当时东突厥不断骚扰隋朝北方，边境地区也时常爆发农民起义，很是不太平。杨广虽然贪玩，但边疆的局势还是引起了他相当的重视。

是时候摆平北方边境了。主意已定，接下来就是物色一个能干活的人。

话说太原府乃是北都，又是军事重镇，留守一职的最佳人选应该是既要有能力又要绝对忠心。这种人向来难找，乱世中更是凤毛麟角。杨广想破了脑袋，最后作出了决定——表兄弟兼舅舅唐国公李渊在军事上也算个人才，且“胸无大志”，还是皇亲国戚，当是最合适的人选。于是便任命他为太原留守，全面负责北方军事事务。

经历了杨玄感事件后，杨广也学精了。除了李渊外，同时任命的还有李渊的两个副手王威和高君雅，名为辅佐，实则监视。

李渊其人在前面已经简单介绍过了，下面再来看看李渊的家庭。

李渊娶了同为高干的神武公窦毅的女儿为妻，生下了四个赫赫有名的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和李元吉，其中尤以李世民最为出色（成者王侯败者寇，唐朝的史官敢不这么写吗？更关键的是，还没有找到其他三个比李世民牛X的证据），英勇果断，胆识超常（这两句倒不是拍马屁）。

三子李玄霸，《隋唐演义》中又称为李元霸。此人鸡鼻子雷公嘴，浑身长毛——对不起，长毛的是孙悟空，李元霸也长毛，却只是东方男性的正常水平。此人长得瘦骨嶙峋，却天生神力；情商低下，桀骜不驯，据说普天之下只听他姐夫柴绍一个人的话。当年校场比武大胜名将宇文成都，被隋炀帝封为赵王（这时候他爹不过是个公爵），一对金锤使得虎虎生威，坐下宝马癞麒麟，在战场上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不过这么一位传奇人物却有一个让人瞠目的弱点：害怕打雷。

很可惜，上述这些都是小说虚构的，真正的李玄霸在隋大业十年（公元614年）就已去世，年仅十六岁，无子，唐朝初年被追封为卫怀王，并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多少足迹。要说他的兄弟们，就得从太宗皇帝李世民说起。

作为世家公子哥的李世民，并不像其他贵族少爷一样喜爱斗鸡赛马，沉湎于酒肉声乐。而是从一开始便是胸怀天下，立志干一番大事业。眼瞅着隋末天下大乱，群雄四起，握有重兵的他雄心开始膨胀。于是他开始招纳贤士，准备效法项羽、刘邦，在可能的情况下对表叔隋炀帝杨广来个“彼可取而代之”。

当然，这种事他只是偷偷在心里YY了N遍，并没敢和李渊他老人家挑明。

李渊所驻守的太原有一座隋炀帝杨广的行宫——晋阳宫。《新唐书·高祖纪》记载：“高祖留守太原，领晋阳宫监，而所善客裴寂为副监”。也有其他记载说李渊并未出任宫监，裴寂才是晋阳宫宫监。

但从常理推断，李渊无论当不当这个宫监都不会去操心这种打扫卫生和物业管理的事，具体负责执行的人应该是裴寂。

面临现在的乱世，物业经理裴寂不免内心伤感。寂寞使他和晋阳县令刘文静成为知交，越走越近——近到了两人住在一起的地步。

作为一个不那么乐观的人，一天裴寂忧伤地对刘文静说：“方今乱世，咱俩一无钱，二无权，遇上个兵荒马乱的，不要说颠沛流离，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啊！”

恰恰刘文静却是个乐观主义者，听了裴寂的这番倾诉，他摇头笑了笑，安慰道：“大势如此，没有人能改变。但有句话不是说么，事在人为，只要我们俩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又何必担心贫穷卑贱！”

呵呵，逆境中人的心理总是最真实的：裴寂感受到的是无可奈何的迷茫，刘文静看到的却是危机中孕育的希望。只要能力还在，还在努力，机会总在前方。

第五章　貌似无奈的太原起兵

大家都知道，李密的声势闹得整个中原都轰动不已，自然又一次成为了政府的头号通缉犯。这下连累的人可真不少：他的家人，包括小时候教他识字的先生、幼时帮他换过尿布的邻居大婶、给他看过病的大夫等等，都光荣地升级为重点监视对象，需要在规定时间到规定地点向有关部门报告行踪和思想动态的。

很不幸，咱们上面提到的那位乐观且又落魄的晋阳县太爷刘文静，因和魏公李密有亲戚关系，职务被一抹到底不说，还被牵连入了太原大牢。

李世民平日里和刘文静私交不错，两人又都有点不那么规矩的想法，算是意气相投。李世民琢磨着哥儿们坐了牢，做兄弟的我理应去看望看望，况且心中的想法也得和刘文静交流交流。

于是，凭着太原留守二少爷的身份，李世民轻而易举地见到了重犯刘文静，而且还是两人单独会面。

李世民：文静！……（作悲痛状）

刘文静：（很冷静）天下大乱，除非有刘邦、刘秀那样的人才，否则将不得安宁。

李世民：（不再作悲痛状）你怎么知道没有那种人？只是没有人认识罢了。我来见你，（压低了声音）便是要跟你讨论一下大事。

刘文静：如今，皇上远在江淮，中原一带是我亲戚李密扛把子，东都洛阳也在他的包围之中，各地不安定分子需以万为单位计算。如果能把他们聚集起来，发挥其特长，夺取大权易如反掌。不是我夸口，我在这晋阳也当了几年县长，这地方不管白道黑道，也颇有些英雄豪杰，倘若在此招兵买马，定能建立起一支十万人的军队。你爹他老人家手下不还有几万的正规军么，那可都是跟突厥人过招练出来的野战部队啊。有了这些本钱，我们趁虚直接打进潼关，挟持政府，发号施令，讨伐不服之人。这样不消半年，帝业可成！

李世民：（微笑拍手）正合我意！只是我爹恐怕不想造反……

刘文静：（左手捻须，右手做轻摇羽扇状）呵呵，附耳过来，只须如此如此……

李世民探监回来，二话不说，立马派人找来自己人龙山县令高斌廉，交给他几百万铜钱（史料记载如此，我也不知道高县长是怎么把这一大堆硬币拿走的），让他去和裴寂赌钱。裴寂跟李渊是铁哥们，说得上话，经常陪李渊聊天，刘文静正是让李世民从这里下手。

后面的情况大家都想得出来，高县长不停地输钱给裴寂，每次都输得痛不欲生还故作欲拼命翻本状，裴寂赢得十分开心，逐渐地就和李世民等人混熟了。

终于有一天，李世民认为时机成熟，便把自己的“大事”告诉了裴寂。忧郁的裴寂仿佛在黑夜中觅到了一线光明，几乎没多加思考就加盟了。

至此，“行大事”团体对李渊策反的准备工作宣告完成。

裴寂这个物业经理的管理范围可比现在小区里物业的宽泛得多，除了不动产和花花草草，宫里的动产——美女也归他调遣。于是，一天他便利用职务之便，把原本只有隋炀帝杨广才能临幸的美女悄悄送给了李渊。面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美事，李渊这老小子先是大吃一惊，板着脸用大道理把裴寂教育了一通。裴寂反正脸皮厚，关系又熟，就坚持道：“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美女知。皇上还不知驴年马月才能回来，哪能发觉。再说了，这般娇滴滴的美人儿，你就忍心看着她们夜夜独守空房，蹉跎青春吗？”那几个美女也是莺声婉转：“就是嘛，大人。我们可是心甘情愿来服侍大人的，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几个吧。”

听了美女们的游说，心猿意马的李渊还在故作左右为难状，再一抬头，得，裴寂已经不见了。

好么，我和皇上也是表兄弟，杨广动得，我动不得？美女们，同去同去！于是左拥右抱地向寝室奔去……

对于这个故事，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当时李渊喝的大醉，清醒后发现自己已与皇帝专用的美女躺在了一张床上，吓得半死，但也不敢声张。不过不管李渊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他睡了皇帝的美女是赖不掉了。

没过多久，东突厥攻击马邑郡，李渊派副手高君雅前往反击，却作战失利。李渊怕自己受到牵连，不禁忧心忡忡。二少爷李世民乘机提醒李渊说：“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就我们家还要外击突厥，内抗盗匪，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我们无论怎么做都里外不是人。与其坐着等砍头，不如发动正义之师，方可转危为安。”

李渊一听，啥？这不是叫我造反吗？虽说是有一点道理，可这事非同儿戏，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这小子太狂了，得教训一下，便大声呵斥道：“大胆！你竟敢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我当亲写奏章，报与天子。”

听了这话，李世民倒是相当冷静：“这是儿的肺腑之言。父亲如果一定要法办的话，儿甘愿一死。”

李渊没想到儿子根本不吃这一套，也只好就坡下驴：“唉！毕竟你我父子情深，为父怎么忍心逮捕你，只是这种胡言乱语以后万不可再说。”

李世民走了，裴寂又来插上了一脚：“大人家的二少爷已经开始暗中训练人马，打算创立大业。我们已经同心，因为担心大人犹豫，所以那几个美女才来伺候大人。如果这事被外人知道，不说皇上要砍人，就是您家夫人这一关也未必过得去啊！”

其实李渊又岂是隋朝的忠诚孝子，只是造反这生意风险与机遇同在，赚了自然是称孤道寡，赔了可是要杀头灭族，不能不好好掂量。正在李渊左右摇摆之际，千里之外的杨广也来帮忙，把李渊彻底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由于太原府辖区的社会治安和边防情况一直不太理想，杨广派使者前往太原抓李渊回江都问罪。

对此，“高祖大惧”，李世民乘机催促：“事急矣！可速举事！”

李渊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先命人伪造了一份圣旨，说是征发太原、西河、雁门和马邑四郡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入伍，出征高句丽。老百姓得知这一消息后，真是又忧又愤，不安情绪日深，都希望隋王朝和杨广早点完蛋。

李渊便借着这个人心思变的时机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并把在外地的儿子和女婿全都招了回来。

李渊的两个副手王威和高君雅觉察到了李渊的这些不平常举动，怀疑李渊图谋不轨，准备对李渊采取行动。但正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蓄谋已久的李家很快得到线报，抢先做好了布置。

隋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5月15日，李渊和两个副手刚刚走进办公大厅，已经释放出来的刘文静就带着开阳府司马刘政会前来报告说有大事上诉。李渊便让王威去拿刘政会的申诉材料。

王威万没想到的是，刘政会不肯交出资料，还公然宣称：“我告的正是两位副留守，因此只有唐公一人能看。”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只是有人是装的，有人是真的。

拿到材料后李渊认真看了起来。越看他的表情就越凝重，最后竟发展为悲痛。

一旁的王威和高君雅早已急不可耐，问道：“大人，刘某告我等何事？”

“你们贪图富贵，出卖国家，居然勾结东突厥前来攻城！”刘政会一脸的正义外加义愤填膺。

王威傻了：这事从哪说起？刘政会这人不会疯了吧？一时手足无措起来。高君雅到底反应快一些——卷起袖子跳起来就骂：“胡说，分明是叛逆陷害我们！”

从高大人卷袖子这个细节可以看出，其实他已经意识到李渊要对他们下手了，第一反应是准备反抗，然而整个大堂上除了王威和自己之外都是李渊的人，反抗是没有用的。

果然，话音未落，李渊的手下已经一拥而上，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制住了两人，直接送入了大牢。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时候东突厥真的来攻城了。

基地内部已经搞定，送瘟神成了大事。

李渊派刘文静为使，与东突厥议和。东突厥千里南下本就是求财，所以结果不外乎双方签订和约，李渊花钱买平安，再加上装孙子，低姿态和一通忽悠，终于在签了份合约后哄走了东突厥军队。

东突厥这一撤兵，可害苦了王威和高君雅。老百姓原本还是将信将疑，现在几乎没有任何疑问了，不然怎么一抓人东突厥就退兵了呢？这两人真是喊冤喊破天也没人信了。

于是李渊大手一挥：“砍了！”

太原起兵开始了。

铁哥们裴寂首先送来厚礼：宫女五百人、米九万斛、彩色绸缎五万匹和四十万套盔甲（全是皇家储存的，现在都成了裴寂的人情）。有人建议李渊称帝，统一天下。对于这一提议，李渊手下的很多将领都热情支持，因为自己也可以捞个大官做做。李渊反倒相当冷静，不假思索地拒绝了。道理很简单，你一个地方官乘着天下大乱，手里有点兵，有几杆枪就称孤道寡，不要说其他的造反者看你不顺眼，就是隋政府也要把你视为头号反贼，必然会引得别人群起而攻。裴寂等人也看到了这一点，于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老掉牙的办法：发布文告，尊隋炀帝杨广当太上皇，尊代王杨侑当皇帝，借此号令天下。

其实古往今来，曹操、司马昭等人用的方法大同小异，可是确实也让人抓不住什么把柄，反对者如刘备等也就只能骂骂曹贼什么的，过过嘴瘾。可是，在政府的正式公文以及后世所修的史书上，曹操才是国家正式任命的官员，刘备他们不过是自立为王罢了。

李渊对于这一做法的评论也很直接：“这可真是捂住耳朵偷钟（简称掩耳盗铃）！可是大势如此，也只能如此。”

李渊起兵之后，附近只有西河郡不听号令，于是便派大少爷李建成和二少爷李世民共同率军攻击。

由于军中不少人都是刚刚招募的新兵，缺乏训练和战斗经验，李渊家的两个少爷便处处以身作则，与士兵们同甘共苦，作战时亦奋勇当先，做好表率，很快便赢得了军队的信任；他们还十分强调军纪，不准擅自征用民间物品，损坏东西依价赔偿（简直就是解放军嘛），也获得了沿途百姓的支持。仅用五天，两人便率军攻破了西河郡城池，砍下了西河郡丞高德儒的人头。

见两个儿子如此争气，李渊大喜，定下入关计划，并大开粮仓赈济灾民，很快又不断有人前来投军。

看到形势一片大好，裴寂等人开始大拍马屁，尊称李渊为“大将军”，还美其名曰“名不正则言不顺”。于是李渊设立了大将军府，广封官员。鉴于人多官多，啰啰嗦嗦一大堆人，就不一一介绍了，但是有几个著名人物，我觉得还是得提一下：送美女并鼓动起义的裴寂任长史（秘书长）；出谋划策的刘文静为司马；武士（他的一个女儿将在若干年后几乎断送掉李氏江山）任铠曹；殷开山当秘书（这位便是西游记里唐僧的外公）。李建成封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李世民封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

既然人都到位了，那就该干嘛干嘛去吧。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7月4日，李渊大将军任命四少爷李元吉为太原郡长兼晋阳留守，自己则率领3万军队出发，目的地：都城大兴。

太原离大兴并不近，也不会有GPS帮你设计一个最优线路，可是李渊他们有办法啊，先沿着汾水走，走到汾水注入黄河不见了，再接着沿黄河走，走到黄河从向南流变成向东流，就到潼关了。当然了，这一路也不是散步过来的，攻城夺地的仗也打了不少，李建成和李世民奋勇作战，灭敌无数，杀人杀到刀缺口，战袍更是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在两个儿子的辅佐下，李渊安全抵达黄河蒲津渡口。一路上又陆续有人加入，部队不断扩大。

9月16日李渊抵达朝邑，很不客气地住进了表兄弟杨广的长春宫，前来投靠的各色人等如同蚁聚。李渊趁热打铁，派大公子李建成和刘文静进驻永丰仓，把守潼关，封锁住大兴的东大门；再派二公子李世民前往渭水以北夺取土地，扩大势力范围。

形势一片大好，天大的馅饼一个接一个掉进李渊怀抱：李渊堂弟李神通也聚众起兵，部属多达一万之众；留在鄠县的女儿李氏（很遗憾，李渊的姑姑姐姐妹妹都是这个称呼）巾帼不让须眉，变卖家产招兵买马，并游说了不少地头蛇和杂牌军加入自己，居然成功夺取了周至、武功和始平等郡县，手下人马多达七万；另一个女婿段纶在蓝田起兵，也聚集有一万多人。这几个堂弟、女儿和女婿都派人来迎接李渊，表示愿意服从李渊指挥。

这一来，基本大兴城的四周就都被李渊的人给控制了。

这种事情真是做梦都想不到，李渊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不过兴奋之余，他还是很清醒地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1.开仓放粮；

2.西进沿途的行宫、园林和庭苑等全部拆毁，宫女尽数释放回乡；

3.严肃军纪，部队驻扎后严守营寨，不准擅自进入附近村落。

看看，这不正是几千年来中国老百姓所日夜期盼的“王师”的标准吗？人心向背就不用说了。所以虽然李渊抵达大兴后部队已经有二十万之众，基地太原又远在千里之外，后勤保障却几乎没有什么问题。

10月4日，李渊抵达大兴后向城内不断派出使者解释，强调自己仍是大隋官员，不是造反。但是连李渊自己都认为是掩耳盗铃的托词又怎能骗得了城里的大臣们呢？

在耍了10天嘴皮子无功而返后，李渊下令围城。又等了13天，仍然没有识时务的俊杰开门投降。

于是，10月27日，李渊军开始攻城。因为城中精锐部队已全部被调往洛阳，只花了十来天大隋首都大兴城便被攻克，士兵们呼喊着冲进了皇宫。

由于李渊素来强调军纪，加上攻城前就下达了命令：不准侵犯隋朝太庙，不准伤害代王杨侑和皇室成员，违者屠灭三族，所以城中并未发生杀人放火抢劫奸淫的暴行。

进入大兴城后，李渊是流着眼泪，“十分悲伤”地前往东宫晋见杨侑，叩拜而别。随后，李渊又仿效刘邦当年，与当地父老约法十二条，撤销严苛的现行法令，自己回到旧长安城的长乐宫居住。

却说李渊刚起兵时，隋朝西京留守卫文癉怀着对大隋的赤胆忠心和对造反者的刻骨仇恨，做了一个不那么厚道的举动：挖了李家祖坟，拆了李家祠堂。

这一“挖”一“拆”可好，害得李老太爷他们祖宗几代的地下宅基地被非法强制拆迁，吃饭的食堂也被炸了，无家可归又饥饿难当，在请示了阎王和判官之后，便托梦给小渊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诉。李渊作为孝子那是相当火大，心里便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现在大兴城里换了带头大哥，这个仇自然是要报的。

此刻正牌留守、直接责任人卫文癉已经挂了，李渊再鞭尸也解不了恨，于是便迁怒到副留守阴世师和骨仪两个人身上。但因自己刚约法十二条，不能转脸就不认法律地胡来，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指控二人贪赃枉法和残暴成性。经军事法庭审理，罪名成立，判处死刑，斩立决。

在处理自家祖坟和祠堂被人非法拆迁这件事情上，李渊依法办事，不滥用职权擅自动用私刑的行为值得表扬，但栽赃陷害的手段也要予以批判。更值得一提的是被杀的阴世师和骨仪两位，史载阴世师志向坚定，性情忠厚，精通军事；骨仪则刚正耿直，两袖清风，都是当时值得褒奖的官员。

说到这里，不由感叹一声：无论你是否精通业务，做人是否完美高尚，最重要的是政治上不能站错队，否则轻则郁郁不得志，重则家破人亡。此理古今皆然也！

第六章　隋亡唐继

报完私仇，开始打理公务。11月15日，代王杨侑在大兴殿登基，是为恭帝，改年号义宁，尊祖父杨广为太上皇。17日，杨侑授予李渊假黄钺（可自由使用杀人专用铜斧，也就是说李渊可以随便以皇帝的名义下命令杀人了）、使持节（代表皇帝授予全权，可以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全国各战区最高司令官，但能不能指挥全国军队还得看自个的本事）、尚书令（基本可以视同为大隋公司的CEO）、大丞相（这个不用解释吧）、封唐王。紧接着又下诏：全国一切军政事务、官员任命、法律制定和功过赏罚，全都由丞相府决定，只有祭祀天地和祖先的事情，才需向皇帝报告。唐王李渊封李建成为唐王世子，李世民为秦公，任京兆尹，李元吉为齐公。

到了第二年，进一步准许李渊剑履上殿（不脱木屐，佩剑上殿），赞拜不名（礼宾官宣读某人奏事时不称姓名，只称官职，以示尊重）。

得，到了这个时候，瞎子都看得出来如今皇帝姓什么了。此时的李渊在想起曹操、司马昭等人时一定得意非凡：想不到我也有今天！看来这个过程也不过尔尔嘛。

西京大兴城里发生的天翻地覆很快就传到了远在江都的隋炀帝杨广的耳朵里。这位主儿见大局已定，无力回天，倒也豁达——得，都这样了，还不如什么都不想了，趁还没见上帝之前充分享受人生吧。

于是乎，他每天不是和一千多妃嫔一起饮酒寻欢作乐，就是带领一帮大臣们游山玩水，倒也忙的是不亦乐乎。

俗话说，为大事者不拘小节。但这绝不是说做什么事都可以粗枝大叶，马马虎虎。杨广死前的最后一个重大决定再次暴露了他作为领导者的不合格，也正是这一决定直接加快了他到达自己人生旅途终点的速度。

杨广心知收复中原已基本无望，索性就决定留在江南，做个割据政权，并下令在南京（时称丹阳郡）兴筑宫殿。当时跟随杨广南巡的大部分官员和护卫军都是关中人，思乡心切，眼看回家无望便纷纷开始逃亡。

在这件事情上，杨广同志却是表现得异常果断——他不是考虑如何安抚士兵，而是十分简单粗暴地下达了杀无赦令。这直接导致他的整个护卫队陷入了人心惶惶——逃亡——诛杀——愈加惶恐不安——更多逃亡的恶性循环中。在LIVE OR NOT LIVE的生死抉择中，为了那已经几乎看不见希望的未来，几名高级军官为求自保，决定联合起来发动政变。

大业十四年（618年）3月，突然出动的政变军几乎没有遭到任何有效抵抗，顺利冲进了皇宫，活捉了杨广，少数誓死效忠他的反抗者也都被一一处决。

然而，当决定推选出新的带头大哥的时候，那几位主导政变的军官却又纷纷谦让起来，觉得自己出身不够显赫、官职过于卑微，无法堪当大任。大家你推我让的结果是将许公、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推向了历史舞台的中央。

知道政变后宇文化及的反应是：脸色大变，浑身冷汗。政变成功，军官们派人来迎接他入皇城时，宇文化及居然已是吓得抖成一团，只会一个劲说：“罪过！罪过！”这不禁让我们感叹历史的惊人相似——20世纪武昌起义成功后，并未参与起义的黎元洪也因“德高望重”而被推上了都督的宝座。黎都督的反应居然也是身体蜷缩，连连摆手请求：“莫害我！莫害我！”。

阿弥陀佛，无论罪过不罪过，事情是做下了，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最忌讳的就是反应迟钝，斩草不除根。

于是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彻底清除杨广一党。

首先被杀的是杨广最小也是最疼爱的儿子。目睹爱子的惨死，杨广万念俱灰。他提出希望能留个全尸，也算是死得体面些。负责行刑的官兵们哪有功夫去为他调配毒酒，大刀砍他娘的才痛快。不过念在主仆一场，人家临死前的遗愿总要给点面子的，所以最终选择了绞刑——用丝巾把他勒死在了刑场。

兔死狗烹，接下来肯定就是有组织的灭门。隋朝所有的皇族，凡是能抓到的不分男女老幼一律处死，只有杨广的侄儿秦王杨浩因和宇文化及私交甚密才得以逃脱一死。

杨广一生，先是平定江南的南陈，为隋朝一统天下立下大功，又装出善良老实的摸样，骗取了父母的信任，取代哥哥成为了太子，接着又急不可耐地弑父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本来当时隋朝国富兵强，正是蒸蒸日上的好时代，杨广也有足够的才干来光宗耀祖。可是他最关心的不是巩固政权和社会的安宁稳定，却为了虚荣心和狂妄自大而不停地开建规模浩大的工程，不顾民众死活地对外征战。最终，天下大乱，父亲一手开创的大隋王朝轰然倒塌，满门被诛，自己也最终惨死在自己的护卫军手中。

没有人同情杨广，因为他没有同情过任何人；没有军队前来勤王，因为皇帝让自己的军队都觉得跟着这个混蛋没有出路。杨广这一生，前期表现很成功，实际为人很失败，做皇帝极其失败，就连运气都很差——在隋朝的基础上，一个光耀万邦、流芳千载的大唐帝国迅速崛起，强烈的对比之下杨广只能做一个千夫所指的暴君，一个各种书籍上记载的彻头彻尾的亡国之君。他的死，只恨太晚！

杨广的死讯传到东京洛阳和西京大兴后直接导致了两个新生政权的诞生。

留守洛阳的越王杨侗于5月24日宣布登基称帝，改年号皇泰。西京大兴的动静则更大一些：杨广3月被杀，4月唐王李渊在得知消息后痛哭流涕，悔恨自己因路途遥远没能救下表兄弟杨广的命。显然这又是一次李渊的精彩表演，因为到了5月14日，恭帝杨侑就谦逊地把宝座禅让给了这位一脸忠贞和鼻涕眼泪的大丞相、唐王。

即位后李渊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武德。大唐王朝正式诞生。

李渊虽然说是从唐王升级为唐皇帝，但实际能管辖到的地盘并没有变大，各地仍有不少割据一方的其他势力。唐政府的主要对手包括：正在洛阳交战的魏公李密和郑公王世充、占据金城（兰州）一带自称大秦皇帝的薛举、还有以河北山东一带为根据地的夏王窦建德。

当然，其他还有一些阿猫阿狗也纷纷趁乱称孤道寡，鉴于没有折腾出什么响儿来，就不一一絮叨了。

李渊做了皇帝，对手们自然是要表示表示的。不久，自称大秦皇帝的薛举便开始攻击唐政府的所属州县。

李渊便把李世民叫来：“儿啊，朕封你为秦王，可还有个人自称大秦皇帝，明摆不给你我面子。朕倒没啥，老头子一个了，可是你不一样了，丢不起这人儿啊。本来朕当去把他们给灭了，无奈政务缠身，一直没腾出功夫，现在那驴不日的东西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你就替朕去搞定他们吧！”

李世民领旨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前线。见对方来势汹汹且人多势众，他便采取了深挖沟、高筑墙的方式应对，死守不战。

也是天意要让唐军败这一仗。自古中国皇帝多了去了，奇闻逸事不断，可这一次，一只蚊子粉墨登场，它与李世民的一次零距离接触让身强力壮的秦王染上了疟疾。这疟疾折磨得秦王是忽冷忽热，不停打摆子，根本没法指挥军队。于是他只好把指挥权交给刘文静和殷开山，向他们分析了当前的形势，并提出了持久战——薛举孤军深入，后勤保障无力，不能持久，利在速战速决，我们防守严密，供应充足，利在固守，等待对方疲惫缺粮后出击，方能取胜。所以无论对方如何挑衅，千万不可出击，等孤王痊愈，自当为你们破敌。

李世民说这番话本意应该是担心两人打不好仗，安抚他们情绪的。哪知这两文人口头上虽然是频频点头称是，出门后却概不认账，认为绝不能示弱，长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于是两人开始擅自调动部队列阵，把李世民的持久战理论抛到了九霄云外。

薛举得到情报后大喜，暗中派遣一支部队前往唐军阵后，准备偷袭。

7月9日，骁勇的西北军对毫无防备的唐军展开了前后夹击。在浅水原，措手不及的唐军遭到重创，过半数的士兵被杀，大将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阵亡。主力尽失的李世民只好率军返回长安，直接责任人刘文静等被革职。

这是自李渊太原起兵以来，唐军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大的损失，一时间人心惶惶。

胜利的薛举得意洋洋，派人收集战死的唐军尸体，筑成“京观”。

所谓“京观”，是用死人的尸体和骷髅搭成的高台，中国两晋南北朝时较为多见，基本上都是用战败方的尸体作为建筑材料，以其强烈的血腥恐怖感和视觉冲击来炫耀武功。

试想这样一个场景：昏暗的天空中，数只乌鸦在盘旋，地上暗红色的血液凝结在一起，破烂不堪的军旗和武器盔甲散落一地，一座高台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上，仔细一看，原来是骷髅堆就。那一个个空洞的眼眶直直的瞪视着前方，未完全腐烂的肌肉组织还在往外渗着血，惨白的骨头横七竖八地交织在一起，仿佛这些骨骸的主人正要拼命从尸体堆中往外爬，这时，几声凄厉的狼嚎从远处的树林里悠悠传来……

“京观”既宣扬了胜利者的武功，也代表着失败者的耻辱。

薛举本打算乘唐军大败进一步进攻关中，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生了场病，直接就挂掉了。儿子薛仁果即位后忙于巩固权力，对关中的进攻也暂时停止了。

不久，休整之后的唐军在李世民的带领下再次回到浅水原，与同样率军前来的秦帝薛仁果对峙。

李世民这次安下营帐后，并没有立刻进行军事部署，而是吩咐各军紧守营寨，自己则挑选了数千名精兵来到了原先的战场旁。

物非人是，再次来到这里，看到的只有高耸的栅栏。

士兵们沉默着望着自己的统帅。李世民眼望着远方，长出一口气后打破了沉默：“金秋十月，正是收获时节，漫山遍野的果子挂在枝头，正是一派秋高气爽的景象。可是，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什么？！”

队伍里仍然没有人说话，但已传来些被压抑着的抽泣声。

“来人！推倒栅栏！”

“啪！啪！”栅栏纷纷倒地。

“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尸骨！是自己弟兄的尸骨！”

“难道我们就任他们白白地躺在这儿吗？大家说，我们该怎么做？！”

“干掉秦兵！杀了薛仁果！”愤怒的最强音从胸膛中迸发了出来！

双方的战略几乎是上一次的翻版：秦将宗罗睺不断挑战，李世民紧闭营门。

面对着战友尸体做成的“京观”，将士们悲痛难当，纷纷向李世民请战，誓言报仇，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复：“胆敢请求攻击者，斩首！”

两个多月后，秦军粮食耗尽，求战心切，加上唐军一直避免正面冲突，被秦军看做缩头乌龟，更是骄傲自满，认为唐军不过如此。

兵法云：骄兵必败。例子不胜枚举。

经过观察，李世民认为对方已经有所懈怠，而自己一方的求战欲望空前高涨，战斗时机已到。

他派出行军总管梁实另驻一营为诱饵，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宗罗睺出动所有人马猛烈进攻，梁实奋勇作战，双方打了几天，依旧僵持不下。

秦军连续发动猛烈的攻击却没有效果，开始疲惫。李世民抓住这个时机，乘夜命令右武侯大将军庞玉在浅水原列阵，向秦军发动攻击。

宗罗睺毕竟也是一员宿将，对此倒并不惊慌，分出部分兵力与庞玉交战，双方再次杀得难解难分。战场上，不断地有人倒下，但双方都在咬牙坚持。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骠悍的凉州军逐渐开始占据上风，唐军越来越被动。宗罗睺眼看着胜利在望，不由得脸上露出了微笑。

哼哼，虽然你李世民大名鼎鼎，却也不过如此。这次，我要消灭你的主力，乘胜攻取长安！

突然，一支天兵从秦军的北面杀了过来。宗罗睺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的所有部队已经和唐军混战在一起，再也没有后备力量能够前去迎击这支生力军。

这支部队的人数并不多，只有几千人——正是李世民和他挑选的那几千名精锐。

秦王李世民率领几十名骑兵一马当先，整支部队不论是兵是官，都是眼睛血红，牙关紧闭。这些唐军士兵如同地狱里冒出的恶魔，不要命的反复冲锋，见人就砍，杀声震天。有最高长官以身作则，带着必死的决心和复仇的怒火，唐军无不以一当十。

面对着这样的对手，秦军终于败下阵来，全军崩溃，被杀数千人。其他人四散而逃。

李世民准备带领骑兵追击败军，老舅舅窦轨劝他小心埋伏，不如先巩固战果。

李世民跨上战马，遥望着远方一抖马鞭，回答很坚决：“现在我军势如破竹，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舅父不必多说！”

当晚，唐军包围了薛仁果所在的高樜城，士气高涨，军容严整。城里守军吃了白天的大亏，对李世民大为恐惧，夜间争相溜出来向唐军投降。眼看就要成光杆司令的薛仁果束手无策，只好出城投降。

薛家的大秦帝国覆灭，消灭他们的人，正是大唐的秦王李世民！

11月，李世民凯旋回京。

李渊下令将薛仁果斩首，对有功将士大加封赏。顺便任命刘文静为民部尚书，殷开山也恢复了爵位（无语，到底是元老啊，就这样翻身了）

西面老李家的地盘又扩大了，东面的另一位老李可是比较倒霉。

第七章　李密之死

远在江都的宇文化及杀了杨广之后，拥立杨浩为帝，自任大丞相。顺应大多数人的要求，率领十多万部下回归故土，首先进入的便是李密的地盘。

这头李密和洛阳城里的王世充打得是不亦乐乎，正呲牙对峙呢，不防宇文化及在自己屁股后面放了把火。虽说在手下徐世眅（即小说中的徐茂公，后来的名将李世眅）等人的努力下把火给扑灭了，暂时击退了宇文化及军，但这烧坏了的裤子一时又补不起来。

李密前头军旗猎猎，锣鼓喧天，风光无限，后头屁股上却是一阵凉似一阵，实在是顾得了头顾不了腚，更担心两头夹击。那会儿李密真是相当狼狈，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天无绝人之路，帐下小卒来报：洛阳通直散骑常侍盖琮前来拜见魏公。

他来干什么？嗯，探探口风再说。有请！

满脸堆笑的盖琮快步走进大帐，宾主相见，寒暄几句后直奔主题。

盖琮开门见山：魏公现在前有洛阳难以攻下，宇文化及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想必魏公也正为此事担忧，不过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魏公意下如何？

李密一声轻笑：鄙人不才，虽然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可我这么多兄弟也不是吃白饭的。况且宇文化及已被我部打退，算不上多大的问题。盖大人多虑了吧？

盖琮依旧语气平缓：贵军获胜，我等已知矣。不过宇文化及那十几万人都是先帝（杨广）的护卫亲军，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非同小可。退一步讲，即便魏公的手下不输给他们，倘若我们出兵夹击，只怕胜负难料呵。

李密这回大笑了：胜败兵家常事，纵然战败，有死而已，大丈夫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盖琮也笑了：魏公果然是人中豪杰，佩服佩服。不过，大丈夫立于当世，当建不世之勋，遇险境能屈能伸。倘若逞一时血气之勇，不过一莽夫耳，百年之后，史籍上默默无闻。这样的死法，有何意义？

李密收住了自己的笑容：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盖琮：虽然你我双方征战多时，然而天下大乱，群雄纷争，砍杀之事在所难免，算不得有何深仇大恨。而宇文化及则不然，此人弑君作乱，拥立伪帝，实在大逆不道，罪无可赦。魏公原本在大隋为官，被杨逆玄感所蒙蔽，以致身不由己，落寇草莽。但当今皇上乃宽厚之人，深爱魏公之才华，只恨不得共事。只要魏公愿意归顺大隋，凭着魏公的才能和这么多部下，还怕不能建立大功？出将入相只是迟早的事！

李密：你且容我想想……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李密的痛处早已被盖琮说中，只是嘴上死撑罢了。

短暂的思考过后，李密上疏杨侗，请求归降，表示愿意讨伐宇文化及赎罪。随即被封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赐爵魏国公。

这官职听着够大，实是个虚衔，因为没有给他补充一兵一卒。洛阳方面的用意，是让他和宇文化及拼个两败俱伤（若干年后，宋江也是这么被人利用的，可怜还心满意足，以为总算是报效朝廷了），所谓驱虎吞狼之计。不管是谁胜谁败，隋军再收拾剩下的残局，都会大大省力。

7月，已被改编为政府军的李密部队与宇文化及部队在童山大战，战况空前激烈，李密也被流箭射中，几乎没命。幸亏猛将兄秦琼秦叔宝竭力抵抗，率领人马奋力反击，终于再次击退了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没占到多大便宜，于是驻扎下来，四处搜刮粮食，打算长期作战。

征粮手段很黄很暴力，不肯交和交不出来的都是二话不说抓过来就打，到处鸡飞狗跳，连他自己任命的官员都忍受不了。东郡副留守王轨原本负责看护宇文化及留下来的辎重行李，维持后方平安，可是宇文化及的征粮队对官员和百姓一律平等，没粮食就打，王轨也无法承受征粮队的横征暴敛，决心弃暗投明，派许敬宗（这个当时不起眼的小人物后来可是大大的出息了，看过《一代女皇》、《武则天》的同学一定记忆深刻）晋见李密，表示投降。李密欣然接受，给宇文化及的屁股上也狠狠放了把复仇之火。

听到后院失火，自个的行李全部变成李密的了，宇文化及不由大为恐慌。粮也不征了，仗也不打了，思前想后，带着人马往北逃窜，打算北漂发展。可是北漂不能保证一定有前途，洛阳城也是花花世界，宇文化及见过世面不稀罕，他的手下可大多是穷苦出身，思念故土，不想再东奔西跑，于是不少人就直接投降了李密。转眼间，宇文化及的十几万手下逃的只剩下两万多残兵败将。

了解到宇文化及的等级一下子从一方诸侯堕落成山大王，李密也就放下心来，在留下一支防守部队后返回洛阳，打算继续他的招安生涯。

洛阳城内就如何处理李密问题上，因意见不一致分为两派势力：一派以内史令元文都为首，主张安抚李密，收为己用；另一派以郑国公王世充为首，认为李密狡诈且颇有城府，不可招安，应尽快除去。

这时，李密击退宇文化及的消息传来，“众大悦”，唯独王世充闷闷不乐。他对部下说：“元文都那帮人不过会动动嘴皮子，摇摇笔杆子，将来必被李密所擒。况且李密和我们打了这么多年，积怨太深，一旦他日他功成名就，我们成为他的手下，必定死得很难看！”

大伙儿一听，是这个理啊，朝廷招安李密也不能拿我们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吧。于是群情激愤，都愿意跟着王世充走，指望着靠他指一条生路。王世充呢，也正好借这个机会扩充自己的势力，培植了大批亲信。

这些对于元文都等人来说，却是个威胁，很大的威胁。

正如王世充所分析的，元文都等人没有足够的武力作为后盾，而王世充多年征战，嫡系很多，且牢牢掌握着军权。在这个乱世，有枪就有权，就可以控制朝政。

为了自己的利益，元文都等人准备除掉王世充。

杨侗见元文都提出的招安建议取得了良好效果，大为高兴，准备提拔元文都为御史大夫。在这个问题上，王世充表示坚决反对：“当初我们说好，左右仆射、尚书令和御史大夫这样的高位，需要留给建立大功勋的人。现在每个人都想捞个大官当当，莫非当初的誓言是放屁么？大家不一心一意地守好城池，光复河山，却总想着法儿往上爬，怎么能经营好现在的基业？”

这番话义正词严，何况王世充又是军权在手，一言不敢说九鼎，也是掷地有声，杨侗只能作罢，不再提及这事。

杨侗可以不管，元文都可是恨死了王世充。他准备在宫殿内埋伏甲士，趁王世充上朝之际直接把他干掉。

政变这种事，知情人越少越好，且知情人必须都是自己的心腹。

如果有人担心不能成功，那么一般会有以下几种选择：

1.大家就此罢手，当这事压根就没有过；

2.继续完善计划，以保证万无一失；

3.为求自保，向对方告密；

元文都的派系中，有位叫段达的仁兄，官居纳言。他因担心不能成功，最终选择了告密。

得到消息后，王世充连夜起兵，攻入皇城，控制了皇宫。

剩下的又是老一套：用自己人代替了宫中卫士，拎着刀向皇帝表忠心，哭诉自己的迫不得已和政敌的恶毒，最后大权独揽。

先起杀心的元文都同志被前心腹段达捆住，送给了王世充，其余手下都被处死。胜利者王世充成为了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大权独揽。

回归途中的李密得知城中生变，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和王世充打了这么多年，李密深知他残忍凶狠，害怕此行有去无回。与其把身家性命交给别人处置，不如带着手下开仓放粮，二次造反，再一次向洛阳发起进攻。

洛阳城中粮食缺乏，每天都有几百人出城投降。而李密也有自己的烦恼，那就是粮食太多，衣服和军械装备不够。

王世充也看出了这一点，于是便派人前来交涉，要求用衣服装备来和李密换粮食，大家各取所需，等准备好了再光明正大地干一仗。

对于王世充的这项提议，李密先是不同意，可手下几个心腹却在不停地劝说李密接受。为啥呢？很简单，那几个人暗中吃了回扣。李密经不住天天被人劝，稀里糊涂就同意了，结果，不再缺粮的洛阳城几乎没有人再出来投降了，李密后悔的直拿脑袋撞墙。

李密的部队在人数上虽还有不少，但经过与宇文化及的大战，主力元气大伤。王世充这面军队准备充足，现下粮食也不短缺，没了后顾之忧。于是趁着李密没有严密防备，先派一支骑兵埋伏在李密军驻扎地附近的山谷中，随后发动了进攻。

为进一步鼓舞士气，打击对手，王世充积极调动了各方资源。巫婆神汉都相继粉墨登场，有的从正方角度，说：“我乃周公姬旦是也，特来帮助你们讨伐李密。”有的则从反方角度，说：“周公和玉帝、阎王、如来等等有命，赶快去攻击李密，必有大功；否则，大家都要得瘟疫！”别说，大家还真信，对这场战争的前景一致看好，士气高涨。

每次看到这一段，我就仿佛看见一段无厘头的场景：本该是整齐划一的军营中，几个披头散发的男男女女口吐白沫，念念有词，疯疯癫癫地说说跳跳抖抖，围观的士兵们则一脸虔诚地看着“大仙”们，嘴里跟着哼哼唧唧。除了借力于超自然领域，王世充还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个长得很像李密的家伙。战斗打响后不久，就把那人捆成个粽子在阵前押过，很快军中便传开：“已经抓住李密了！”

由于古代通讯手段的落后，李密军短期内无法辨别消息的真假，更挡不住感觉老天都站在我这边的隋军，大败。溃不成军的李密只好带领残部回到洛口。

人心散了的队伍是不好带的，大家都觉得前途暗淡，李密也是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猛然想到同姓同宗的李渊与自己关系倒还不错，而且亲戚刘文静也能帮着说上话，于是带着愿意前往的部下西入潼关。

进入李渊的地盘后，长安方面不断派出使节欢迎和接待，态度极为热情。

李密大喜，认为此去必定大有可为，而且他一直认为自己在东都吸引了隋军大量的兵力，直接给李渊起兵提供了帮助，功劳大大的，这回进京肯定能捞个宰相之类的官职当当。

不料进了城之后，李渊只封了他个光禄勋（负责宫廷饮食，算是皇家大酒店总经理）、上柱国（过去曾是个大官，但现在只是个荣誉职位，没有实权）、邢国公。另赏美女（美丑有待进一步考证）一人——李渊的表妹、大唐独孤公主。

虽然物质待遇还算优厚，但唐政府的官员们普遍认为李密不过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与丧家犬无异，因此大多对其表示轻蔑，更有甚者，一些高官直接向他索贿。李密只能打破牙齿往嘴里吞，心情十分郁闷。

没过多久，李渊听说李密原先的部下大都不肯归附王世充，觉得可以收为己用，准备派李密前去招抚，收为己用。了解这个情况后，李密也合计了一下，打算收拢完旧部后有可能的话便自立山头，不再回来了。于是，便拍胸脯保证说绝对不辜负皇上期望，定要生擒那王世充。

自古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惜李渊没能做到这一点。

李密走后，李渊听信了他人进言，又开始担心他背叛，下令速召他回京。圣旨到时，李密刚走到桃林县。由于本来心里就不那么纯洁，担心自己的小算盘已被看破，回去便要砍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逮捕传令使者，突袭桃林县。

要说李密到底是个人才，攻城手段十分高明：他先是派人去通报县令，说自己是奉旨到此，现在皇上急招我回京，但身边带着一干小老婆和丫头，希望能让她们进城休息休息。

估计县太爷也是一边嘲笑李密的好色，一边羡慕他的艳福，一边漫不经心地就同意了。嗬，李密的小老婆和丫头还真是不少，足足数千个女人半遮半掩地就进了城。这边县太爷还没回过味来呢，那边一声令下，刚刚那几千个娇滴滴的女人顷刻间变成了几千条大汉，从裙子下面抽出兵器便四处杀人。

占据县城后，李密继续引兵东进，准备前往伊州，与旧部张善会合，再进一步召唤昔日旧部。唐政府行军总管盛彦师识破了李密的意图，抢先在他的必经之路熊耳山设下埋伏，措手不及的李密被斩杀于乱军之中。就此一位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物就此谢幕。

对于李密，史书最后给了他十六个字的评价：乌阳既升，爝火不息。狂哉李密，始乱终逆。

李密有见识，有才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从他的经历看，应该不是一个甘愿在唐朝安安分分做顺民的人。《旧唐书》用了一个“狂”字来概括他，十分精炼。书中责怪李密不能为大唐尽心尽责，反而思图叛逆，是自寻死路。但从后来的情况来看，其他被唐政府消灭的势力中，只有像秦琼、尉迟敬德等非政治领袖的将领才得以善终，其他首领级人物，不是战死就是被活捉后砍头。李密的做法，也很难去评价是非。毕竟当时的唐政府根基尚不牢固，又不是什么“正统”，最终鹿死谁手还很难见分晓。

第八章　殊途同归

李密死了，王世充心情大好——再也没人能在洛阳与他抗衡了。随后野心也开始膨胀起来：先是逼杨侗下诏封自己为太尉，再进一步升为相国，总领百官，爵位升级为郑王。

一些趋炎附势之徒也纷纷攀附过来，其中拍马屁最有“科学含量”的是一位名叫桓法嗣的道士。他献上的是一幅图和两篇说明文章。图中画的是一个男人手持竹竿在赶羊，两篇文章分别是《庄子人间世》、《德充符》。科学分析如下：

羊者，杨也，指隋朝皇帝姓杨；一根竹竿者，一干也，一加干是王；一根竹竿在羊后面，说的便是姓王的要取代姓杨的做皇帝。两篇文章标题中分别取“世”和“充”两个字，指的就是名字叫世充，而且具有“明受符命，德被人间”的伟大意义。所以合在一起就是上天要王世充当皇帝，大吉大利。

马屁拍到这个地步，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得脑筋又这么好。桓法嗣道士也因此火箭般被提拔为谏议大夫。

有了科学的理论依据，又有大权在手，王世充顺理成章地逼着杨侗退了位，自己登基称帝，国号大郑。

在善后问题上，王世充没有显示出作为君王应有的气度，而是为自己找来了弑主篡位的骂名：为根绝后患，王世充强迫杨侗喝毒酒自杀。可怜杨侗喝下毒酒还没有断气，等不及的士兵们已经一拥而上，把年仅16岁的他活生生勒死在了佛像前。

当了皇帝不等于解决了问题，王世充和他家东面的邻居、自称夏王的窦建德一直打打杀杀，从来就没有消停过，也腾不出手好好巩固自己的基地。外部条件不利，内部条件也不咋样。王世充为人阴险，之前已经活活把李密吓得二次起义，对待自己的部下也是刻薄寡恩。表面上他欢迎所有人前来献计献策，还用小恩小惠来笼络人心，实际上却根本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意见，喜欢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来行事。

最能体现王世充水平的有两件事：一是每次上朝，他都要苦口婆心地说上一大堆高尚的大道理来告诫文武百官，可是轮到自己去听百官奏事时，却又觉得政务繁琐，且索然无味，于是哈欠连天，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搞得下面的人见皇帝这副模样，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二是王世充自诩亲民，宣称自己是为了给人民谋福利才当皇帝的。大家都知道，古代不要说皇帝，就是个七品芝麻官上街，都要有几个人在前面敲着锣，嘴里大声吆喝，再有几个人举着“肃静”、“回避”之类的牌子，就差把街上的人赶得一个不剩。王世充却来了个装模作样，他上街时不要求大家回避，只需站在路旁不动即可。末了还来了一句：“大家不要怕，我虽是皇帝，为大家做事和官员们都是一样的。考虑到皇宫门禁森严，下情难以上达，我特地在顺天门外设置了办公场所，大家有意见和要求可以到那里找我。”

可谁敢没事找皇帝说话玩呢？

见专项工作开展不顺利，王世充又通过公文系统，下诏在西朝堂听取冤情申诉，在东朝堂听取献计进谏。大伙见这回有正式文书，足见政府的诚心，便放开手脚，积极投稿。结果搞得奏章和案卷堆积如山，王世充根本就看不过来。

本来这也是正常现象。皇帝的精力是有限的，加上政事确实纷繁复杂，所以才需要分工合作，而文武百官便是他的助手兼事务分包者，皇帝只需听取汇报、进行决策即可。可这王世充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过来，索性就不看了，也不再出面接待上访和建议，索性玩了把消失。

结果所有奏章和诉状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这样一个水平的领导，与西面蒸蒸日上的唐政府相比，高低立现。于是相当多眼光还不错的社会人士纷纷弃郑投唐。

王世充见叛逃分子日益增多，便修改了相关法律，发布了《关于严厉打击叛逃分子的通知》等一系列文件，强化司法手段，主要规定有：

NO.1　一人逃亡，满门抄斩，亲人主动向司法机关报案的，免予处罚。

NO.2　每五家实行连坐，一户逃跑的，杀其他四家。

NO.3　出城打渔、砍柴的，限定每日出城总人数，严格把关，决不允许因任何原因超过规定数量出城。

NO.4　启用紧急预案，授权司法部门可以对任何有叛逃嫌疑者实施拘捕，看守所设置在皇城内部。所有外出征战的将领须将直系亲属送至有关部门作为人质，待返回后再行释放。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面对如此严苛的命令，人们逃亡的更加厉害。而且由于缺乏劳动力和生产者，洛阳的粮食也开始短缺。恶性循环的直接后果便是城里开始饿死人。

王世充办法也没少想，无奈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根本无法安心做生意，急得只能挠脑袋。

再来看看那个当年和李密打了个两败俱伤的宇文化及。

宇文老兄一路向北，占领了魏县，暂时安顿了下来。

怎奈魏县地小粮稀，宇文一派的势力无法得到恢复和扩张。偏偏这宇文化及也是个平庸之辈，不想着发展，只会借酒浇愁。浇了一阵子，倒是浇出个主意了：这年头，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提心吊胆的，为啥啊？横竖总有一死，不如该享受的先享受起来——咱也干把皇帝玩玩！考虑到目前的形势，那就一切从简吧——祭天，分封百官。好了，朕是皇上了，国号么，也好办，我不是许国公嘛，国号就叫大许吧。

占据着河北山东的夏王窦建德一听宇文化及杀了杨广还不算，居然还自己称帝了，心里那叫一个悲痛啊，当即宣布要为君父报仇，与世代享受国恩却大逆不道的宇文化及势不两立！（一直搞不懂窦建德同志怎么如此忠义，他可是趁乱造反的啊，莫非伊是只反贪官，不反皇帝？）

于是他下令出兵讨伐。结果很好：“连战，大破之”。

宇文化及退保聊城，窦建德不依不饶，兵临城下，四面围攻。早已丧失斗志的宇文化及军没能守住最后的城池，很快被攻克，宇文化及父子被活捉。

进城后，窦建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参拜被宇文化及裹挟的杨广老婆萧皇后，自称为“臣”。接着就是将当年参与政变的人全部斩首，没直接参与的宇文化及和他的儿子们也都不幸身首异处。

说起窦建德，那可实在是位不错的同志。据说他打小就喜欢帮助别人。当他还是个放牛娃的时候，村上有个人死了，由于家里穷，连下葬的钱都没有。窦建德同志知道后便主动把自己的耕牛送给了那户人家，还帮忙他们办理了丧事。此后便名声大震。

有件事很能反映当时窦建德的人气——他父亲老窦去世的时候，有千余人自发前往送葬——注意，这时的窦建德不过平民老百姓一个。而且，在葬礼上，窦建德“凡有所赠，皆让而不受”。

后来天下大乱，窦建德也学别人起兵，多年征战，一点点的积累，终于攒起了数十万军队的家当。更难能可贵的是，每次取得战利品，窦建德全部分给手下将领，自己分文不取；当了夏王后，他也几乎从不吃肉，每顿饭只配几样蔬菜和糙米饭；他的妻子曹夫人，没有绫罗绸缎做的衣服，所使唤的婢女不过十几人，生活和士兵们一样艰苦，所以他的部下皆愿为其效死力。

消灭了宇文化及后，宫中数千美女和上万的官兵一下子都成了窦建德的战利品。

他的处置方法也让人肃然起敬：美女们全部遣散回家；俘获的官兵和朝中官员，同样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进行选择，如果有想去长安或者洛阳者，由政府发给补助，并派军队护送出境。

无论窦建德出自何种考虑，他的做法都是应该充分肯定的。对此我不想多作评价，相信历史自有公论。

当然了，窦建德同志也不是一味的忠厚老实，政治头脑还是很好的。东突厥可汗之妻，隋朝的义城公主探听到窦建德救下了萧皇后，便派人前来接她去东突厥团聚。窦建德抓住这个机会，派数千骑兵护送萧皇后去东突厥，一同送上的还有宇文化及的人头和财物若干。从此便与东突厥建立了同盟合作伙伴关系，“兵锋日益”。

势力不断扩张的窦建德终于把手伸到了唐政府的地盘上。

武德二年，窦建德先后攻克了唐政府的相州和卫州，相州刺史吕珉战死，唐河北大使淮安王李神通、安长公主和大将李世眅（即前文提到的李密部下徐世眅，李渊时被赐李姓）被俘。

窦建德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一如继往的宽大：俘获人等全部释放。李世眅继续镇守黎阳，李神通和安长公主入住国宾馆，享受国家元首待遇。

这时，附近的唐滑州刺史王轨（就是从宇文化及那边投降李密的那位，后与李世眅一样随着李密归附唐政府）被家奴所杀，家奴提着王轨的脑袋屁颠颠地前来投奔。结果窦建德同志一句定性：“奴杀主，大逆。”下令砍下家奴的首级，连同王轨的首级一并送还给了滑州。

出于对窦建德仁德的感动，滑州连同齐州、济州举城投降。山东、河北尽皆归顺。

武德三年，李世眅逃回长安，不过老爹尚留在河北。于是不少人建议窦建德杀了李世眅的父亲，以示惩戒。可窦建德的决定依旧非常厚道：“世眅，唐臣。不忘其主，忠也。其父何罪？”于是好人做到底，把前面俘虏的淮安王李神通和安长公主连同李父全部送还长安。夏、唐从此交好。

可惜，窦建德论品德和为人实在没得说，但是离成功者的标准，终究还是差了些判断力。

他手下的一员大将王伏宝屡立战功，引起了其他将领的嫉妒。于是，他们便合起伙来诬陷王伏宝有反意。结果暴怒之下，窦建德下令诛杀了王伏宝；他任命的纳言宋正本为人正直，直言纳谏，同样被人诬陷谋反，也被处死。

这一文一武的死，直接导致了军中无良将，政务上无谏官。窦建德的势力也自此由盛转衰。

公元621年，秦王李世民率领大军向东挺进，准备解决掉已是焦头烂额的王世充。

王世充开始还打肿脸充胖子，带兵出击，结果是大败而回。吃了亏的王世充见识到了唐军的厉害，一面登城坚守，一面紧急派人向窦建德求援。

窦建德虽说眼光和判断力存在不足，但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是懂的。收到消息后，考虑到自己和李渊家关系不错，便派使者觐见秦王，请求解除对王世充的包围。

对此，李世民的做法是好好款待二位使者，但啥都不说，也不让人走。

窦建德见使者迟迟不归，而唐军对王世充的包围越来越紧，很快便明白了。他当即下令，大军出发，向洛阳前进！

无奈李世民确是个厉害角色，他一面继续围城，一面分兵阻击夏军。两军交战，夏军连败数次。

除了正面交战，李世民还派大将切断了窦建德的粮道。这一下窦建德慌了，赶快召集军事会议商讨对策。

一位叫凌敬的官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迅速摆脱与唐军的纠缠，度过黄河，越过太行山，直接攻击关中。鉴于唐军主力都在洛阳一带，后方严重空虚，这样既可以在低风险的情况下扩展地盘，又可以打唐军一个黑虎掏心，能起到围魏救赵的效果。

按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虽说执行起来可能有些难度。

就当时割据形势来看，窦建德的老窝在河北，王世充占据以洛阳为中心的中原地带，唐政府则以关中为根据地扩展势力，但前期主要是向西、南、北三个方向扩张，向东此时也不过刚刚接近洛阳而已。

对窦建德来说，很要命的是洛阳在自己根据地的南方，而长安也很不幸的和洛阳几乎在一个纬度上。所以如果真的是打下了关中，就像临淄所言，势必被王世充分为两部分，两头的统治都不一定稳固。

而且凌敬在阐述这个计划时也提到了可以有围魏救赵的效果，那么窦建德一定程度上可以实现他此次洛阳之行的目的：解除唐军对王世充的包围。不过呢，我认为凌敬的这个计划虽然可行性不大，但是如果加以修改倒是可能收到比较大的效果的：

留下一部兵力与洛阳方面协同作战，只需保证洛阳在一定时间内不会陷落即可。主力西进，摆出直取长安的架势。那么虽然不一定会有多少成效，但是唐军主力在短期内强攻洛阳不得的局面下是会回军援救长安的，这样，窦建德军就可以在唐军回师的半途打一场伏击战，战果想来应该不会差。

可是王世充已暗里塞给夏军将领们不少好处，请他们进言窦建德把枪口直接对准李世民，于是收了贿赂的将军们在会上对凌敬的提议不屑一顾：“凌敬，书生耳，岂可与言战乎？”

窦建德再三考虑，决定还是听从专业人士——将领们的意见。凌敬极力争辩，可是此时的窦建德已经听不进去了，下令把凌敬强行架了出去。

妻子曹夫人也劝说窦建德采纳凌敬的意见，窦建德更加不耐烦：“此非女子所知也！”

就这样，窦建德失去了改正错误的最后机会。

五月，夏军与唐军在虎牢关前交战，夏军在城外，唐军在城内。李世民登上城墙眺望，告诫大家：“敌兵自山东兴起以来，没见过什么强大的对手。如今他们在城外大喊大叫，军令军容毫不整肃，而且靠近城墙列阵，显然是看不起我们的战斗力。这种军队没什么可怕的，等到他们又饥又渴，我们再出击定能一击见效。”

就这样，双方一直干耗到中午，夏军果然疲劳不堪，有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的则喝水吃饭去。唐军抓住时机，兵分两路：李世民率领骑兵从正面冲锋杀敌，同时，史大奈、秦叔宝两人率部偃旗息鼓，绕到夏军阵后，猛然展开军旗，大举杀来。夏军误以为已被包围，不由阵脚大乱。在李世民带领的训练有素的唐军的反复冲击下，阵型大乱，彻底崩溃。李世民复“大破之”。

这一役，窦建德被唐将活捉。

高唱凯歌的唐军把抓到的俘虏捆到洛阳城下，王世充万念俱灰，开城投降。李世民一战扫除两大劲敌，将河南、河北和山东全部收纳到了唐政府的版图中。

7月9日，李世民押解着俘虏回到长安，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军乐队在前开路，李世民身披黄金铠甲一马当先，后面紧随着的是弟弟李元吉等25员大将，再后面是铁甲骑兵一万余人，全副武装的步兵三万余人，携带着王世充、窦建德等俘虏，前往太庙告捷。

瞧瞧这阵势，李渊是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顷刻便扫除了劲敌；害怕的是只要李世民一声令下，自己便很容易地和王、窦二人同吃同住了。所幸一切正常，自己还稳稳地端坐在宝座上。

庆典完毕，接下来便是考虑俘虏的处置问题。

考虑到王世充凶狠有余，但实力不足，综合评定威胁不大，特免一死，令其全家迁往四川居住。王家刚上路，便被和王世充有杀父之仇的定州刺史独孤修德所杀。事后倒也没人追究独孤修德的责任，看来这应该也是李渊同志想要的结果。

窦建德的遭遇就比较惨。考虑到窦声名远播，且原先的势力范围很大，李渊将他评定为红色的“异常危险”级，下令直接推到菜市口砍了脑袋。

窦建德以他的一生经历，为“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个成语作了最直观的注解：在家乡助人为乐，名声大振；趁乱起兵，爱抚士卒，广纳人才；击斩宇文化及，俘获李神通、安长公主和李世眅以礼相待，送还长安，决断果敢，是为“靡不有初”；直到王伏宝、宋正本被杀，凌敬和曹夫人的建议不被采纳，错上加错，于是“鲜克有终矣”。

也正因为窦建德“靡不有初”，李家父子才会对他心存忌惮，唯有杀之方能心安。反倒是才能一般，为人阴险狡诈的王世充，侥幸从李渊手中捡回一条命（很快就死了纯属自己人品差，仇人多）。

不必叹息窦建德的遭遇。政治就是这样，对统治者而言，死人的威胁最小。当然，如果你能做到让别人看你如同看空气一样，倒也可以活得长久些，比如刘禅。

第九章　兄弟相争

不过这时河北一带并未安定。一些原窦建德的部将担心自己入了关后不得善终，决定再次造反。

为了寻找到正确的奋斗方向，这几位举事前还特意去求了一卦。根据卦象显示，须要找到一位姓刘的人领头才能取得成功。哦，这还不容易，原来战友中间就有一个叫刘雅的，可做现成的人选。

可这位刘雅不知是厌倦了戎马生涯还是非常识时务，死活不干。本来不干就不干了，解放军抓到俘虏也是自由选择，要么就地改编，要么发你两块大洋回家，多人性化——刘雅也是这么想的，你们爱咋地咋地，我只想当个普通老百姓。

刘雅是这么想的，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愿。你想啊，反还没造呢，保密工作要做好，你既然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又不愿加入，那就没有必要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杀了刘雅，还要去找下一个姓刘的。这时有人就提议了窦建德的发小刘黑闼。可怜刘雅倘若地下有知，一定在阴曹地府扯着嗓子喊冤：我不是倒霉么，你们直接去找刘黑闼不就得了，害得我白白送了一条性命，何苦来着？！

阎罗王曰：生死簿上早已注明，有何冤屈！

刘黑闼与窦建德是铁杆死党，原先在窦建德手下为将，既能混入敌军侦察情报，也能上阵杀敌。窦建德失败后，他躲回老家漳南闭门不出，整天寻思着要给窦建德报仇。很自然的，他和寻他的那些造反者一拍即合，当场就大摆筵席，杀猪宰牛，招得数百壮汉。接着乘虚控制了漳南县城。

唐政府的贝州刺史戴元祥和魏州刺史权威合兵讨伐，结果反被刘黑闼击败，还给刘某人白白当了回运输大队长。

刘黑闼用抢来的战利品进一步招兵买马，又四处招揽窦建德旧部，实力大增。没多久，居然横扫河北山东一带，窦建德的原有地盘几乎全被这位发小收复。

老李家眼瞅着刘黑闼横扫河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尤其是秦王李世民，合着窦建德算白打了，抢过来的地盘一点不剩又全部送了人。

于是秦王李世民和齐王李元吉一起出马，非得除恶务尽不可。

刘黑闼也是胆气过人，亲率人马在?水与唐军对峙。

三月二十六日，刘黑闼军打算渡过?水，和李世民会战。因为见?水水浅，刘黑闼军不少人直接跳下河，试图趟水过去，可是一股大水突然从上游倾泻而下，刘黑闼军淹死无数。

原来刘黑闼这仗凭得是一股胆气，发挥大无畏不要命的精神；李世民却在事先观察了周围地形，派人在?水上游筑起堤坝，学了诸葛亮白河水淹曹兵的方法：“但见下游人喊马嘶，便掘开堤坝，放水下去”。这一仗的结果是：刘黑闼军在突如其来的大水和唐军的共同打击下溃不成军，被斩首过万，溺水数千。刘黑闼和几名亲信带着两百多骑兵逃亡突厥。刚刚归顺于他的河北、山东一带又重新回到了唐政府的统治下。

秦王李世民又一次凯旋回京，齐王李元吉留下来负责安定秩序。

本来这头的事情已告一段落，可惜李元吉虽然勇猛，却是老粗一个。他觉得战事已了，自己随便溜达溜达就能恢复社会秩序了，更何况自己大军在手，还怕什么？

大军在手，可以杀人，杀不听话或是参与过叛乱的人。这话不错，确实也找不出什么问题。

可是如果有人发现，由于害怕被杀而放弃抵抗，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呢？

那就不管你有多少大军了，横竖是一死，为什么我要束手等死呢？

对于可疑分子，李元吉在河北采取了“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外加家族连坐的高压政策，以为把所有可能的叛乱势力全部铲除掉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了。

可惜，他错了。

一千三百多年后的1927年，国民党也采用了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共产党。而共产党方面的反应是：改选了中央总书记，接连发动了三次武装暴动。

同样，刘黑闼的余部也用武力反抗来回应了李元吉。

河北，狼烟再起。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正规武装，却有无数的游击队。李元吉作茧自缚，深陷泥潭，四处救火，忙得是焦头烂额。

逃到突厥的刘黑闼喘息已定后，借了突厥兵继续攻击河北。很快，几个州的所有权再次易主。

李渊任命李元吉为河北“剿总”司令，要求他迅速扑灭河北的敌对势力。可惜李元吉毕竟不是李世民，面对来势汹汹的对手，他居然不敢前进。无奈，李渊只能再派太子李建成率领人马增援。

李建成充分吸取了李元吉的教训，听取幕僚魏征（这人不用介绍了吧）的建议，实行宽大安抚政策以争取民心，将原本被李元吉抓来的反抗者家属和战俘好吃好喝地招待后全部释放。史载：“建成至，获俘皆抚遣之，百姓欣悦。”

坦率地说，咱老百姓不求天上下元宝，只希望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人喜欢长期从事非法暴力活动。李建成的这些做法，正是充分迎合了老百姓的这一心理，结果当然是起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预期效果——刘黑闼的部队常常一哄而散，各自回家种地抱娃去了。还有的更直接，把带队的军官五花大绑前来投诚，直接阵前起义了。

这样，唐军连战连捷，刘黑闼屡战屡败，只好再次败逃。唐军在后面穷追不舍。刘黑闼无处容身，又得不到休息，一直跑到饶州，本来寻思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是自己任命的，饶州算是相对安全的地方。不想诸葛德威见刘黑闼大势已去，急于弃暗投明，为表诚意，居然把老主人刘黑闼五花大绑地送给了李建成。

可怜刘黑闼就这样在?州被斩首。随着刘黑闼的失败，河北山东的反抗势力被彻底扑灭，重新成为了唐政府管辖下的领域。

华北大定。只是这次李渊为什么不派战功赫赫的李世民，而是派出了储君李建成呢？咱们后文再说。

见几个王爷这么争气，其他将领也不甘落后。在唐军的四面夹击之下，其余各个称“王”、“帝”的割据势力要么自行归顺，要么被削平，全国基本统一。

活干完了，自然要召开总结大会，论功行赏。李渊的儿子们中李世民功劳最大，应该大赏特赏。只可惜，他已经是爵拜秦王，无法再封。

不过不要紧，咱中国人有的便是智慧，既然封王已无创意，干脆来个创新，设“天策上将”衔，位列所有亲王之上。除了天策上将这个超级牛官外，李世民还被封为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这个官衔很难讲清楚，反正权力很大，基本上中国东半部分的事他说了算），采邑2万户（亲王采邑1万户）。

李世民春风得意了，做哥哥的太子李建成心中却是日益坐卧不安。

还记得前面讲到李世民俘获王世充和窦建德的凯旋仪式吗？五万人的庞大军队在京城里武装游行，统领他们的既不是做皇帝的李渊，也不是未来的皇帝李建成，而是现在已经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策上将李世民。不管李世民当时的真实想法如何，他对李建成的储君地位已经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怎么办？靠立更大的功劳盖过李世民已是不可能，一来没这么多仗要打，二来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打赢，打输了纯属给自己脸上抹黑。

既然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换句话说，就是用政治手段来解决对手，具体方案是在朝中寻找同盟军来巩固自己的势力，同时在宫内结交说得上话的人，及时掌握老爹李渊的想法动态，施加必要的影响。双管齐下，等自己坐上了宝座，再来慢慢收拾李世民。

同盟军很好找——弟弟李元吉就是。由于李世民盖住了所有兄弟们的光芒，是共同的威胁，李建成和李元吉一拍即合，立刻便结成了攻守同盟。

宫廷斗争，一言以蔽之：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李建成就是要彻底压倒李世民，决不允许在自己上台前发生任何变故。

李世民要的是保护自己，不被对方压倒，当然最好是能够压倒对方，登上皇位。

李元吉是要协助李建成彻底压倒李世民，这样不光自己可以长久保持荣华富贵，而且还有可能也当一回皇帝——据说李建成承诺登基后封李元吉为皇太弟，甚至有说法认为李元吉打算在除掉李世民后再干掉李建成，自己当皇帝。

李元吉的真实想法我们已无从知晓，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在这次斗争中，李建成和李元吉站在一边，李世民站在另一边。

李建成他们在宫内的帮手，也是亲戚——李建成的姨娘们。

姨娘们？

对。

李渊这老小子自从在晋阳宫尝到了宫内美女的滋味后，一直念念不忘，眼瞅龙椅基本坐稳，就开始大规模地纳妃。由于李渊的正妻窦皇后已经去世，无人管辖的李渊纵情徜徉在芳香四溢的百花丛中，老来焕发第二春：李建成他们又多了十几个弟弟。

这些美女们最大的愿望当然是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日后可以母凭子贵。可惜这只是美好的愿望。李建成兄弟几个战功卓著，年富力强，又是从太原开始便辅助李渊共同创立基业，根基深厚。更何况朝中大臣大部分都已投入这几位的门下，押上了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即使李渊拗不过美女的撒娇，大臣们也决不会支持那些还是小孩子的皇子登基。

所以美女们只能退而求其次，结交这几位得势的公子们，好在李渊伸腿瞪眼后仍能保持荣华富贵。

李建成和李元吉自然是对这些美丽的姨娘们奉承拍马，辅以贿赂大量钱财，好让枕头风把李世民吹垮。东宫、齐王府和后宫往来络绎不绝，以至于出现一种说法：美女们对李渊的性能力不满意，与太子和齐王有染了。可惜的是，这种说法至今仍无法证实。

另一边，李世民对这些姨娘们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于是，吹在李渊耳边的枕头风自然而然的全是对李世民的贬低以及对李建成、李元吉的赞扬。

于是，血腥的宫廷斗争缓缓揭开了序幕。

终于有一天，李渊和李世民父子间的矛盾爆发了。而爆发的导火索，是法律问题，确切地说，是法律文书的效力问题。

淮安王李神通因为立有战功，按规定取得了一块土地作为封地。巧的是，宫内张婕妤的老爹也看中了那块地，可张老头无寸功可言，不能通过正常渠道来和李神通争抢，只能通过女儿向皇帝女婿提出请求。

美女提出来的要求肯定是要满足的，况且这在李渊看来只是一个小问题，所以他几乎是没做任何犹豫便答应了，随即下诏让李神通把这些土地移交给张婕妤的老爹。

唤作你是李神通，你会怎么做？

一般而言，李神通应该是毕恭毕敬地焚香叩头，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和“谢主龙恩”，然后强忍住内心的不满和愤怒，乖乖地把土地交割给张老头。

常规情况下都是如此。至少我们现在看的电影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但是，李神通的选择却是抗旨不遵。

大胆！李神通，你不想活了吗？竟敢抗旨？要么，你就是疯了。

李神通并不是活腻了，当然也不是神经错乱。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拥有充足的法律依据。

这也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合法抗旨了。

他的法律依据是：土地划拨的命令是由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发布的。“秦王教令”在先，后发布的诏书无效。

于是疑问又来了。什么文件比圣旨更牛？

其实没有。只不过在唐高祖武德年间，某些文件在特定情况下，就是比圣旨牛。

武德年间，李氏父子都住在宫中，相互之间仍以家人方式沟通，尊卑区分不是十分严格。这本是件好事，属于人性化管理。可是政治上就乱了套了，诏书、太子令、秦王令和齐王令并行于世，而且法律效力相同。

为了确定执行的标准，最终决定：以令到达的时间先后作为效力大小的依据。

李渊见当爹的圣旨居然不如儿子发的秦王令，大为不满，立刻召李世民觐见。一见面就劈头盖脸地大声呵斥：“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的诏书不如你的命令了是不是？！”

面对着暴跳如雷的皇帝爸爸，李世民只有唯唯诺诺地承受下来，表示父皇才是天子，父皇的诏书才是最具权威的文书。接着又赔了不少笑脸和好话，总算是把这件事给平息了。

怒气未消的李渊后来还对裴寂抱怨：“我这个儿子一直征战在外，尽被那些儒生教坏了！已经不再是我原来的那个儿子了！”

第十章　风云诡谲

真所谓祸不单行。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声名赫赫的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的杜如晦，一天骑马经过尹德妃父亲尹阿鼠（什么名字，跟狗剩子差不多）的家门，被突然冲出的尹家家奴拖下马，不由分说就是一顿狂殴，当场便将杜学士的手指打断一根。尹阿鼠同志边打还边骂：“你是什么东西，经过我家门口，居然敢不下马！”

这尹阿鼠真算不得好汉，打完人后居然又害怕起来。他思前想后决定恶人先告状，让女儿向李渊告状说秦王府的人仗势欺人，自家也多次被欺凌。

李渊颇具亲民意识，更何况这次被欺的还是自己的老丈人，摆明了不给我老李面子么，这还了得。

于是，他立刻命人把李世民召进宫来，噼哩啪啦又是一通臭骂：“你的手下连我妃子的家人都敢欺负，平时还不尽骑在老百姓脖子上拉屎啊？混账东西，是不是想学杨广的样子了？嗯？”

李世民被骂得是一愣一愣的，心想我何时纵容下属去欺负百姓了？我的手下被打断手指我还没去喊冤呢，怎么反倒被倒打一耙？这个罪可不能认，我得赶快分辨。

“父皇，我的属下哪有欺凌尹老先生？事实是我的手下被他们给打了，连手指都被打断了……”

“混帐！打断？怕是酒喝多了自己摔断的吧！”

“……”

“告诉你，好好管教你的手下，如再有这种事情，决不轻饶！”气头上的李渊这时已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除外来因素导致父子冲突外，直接冲突也是存在的。

每次宫中宴会，李世民见到父亲和年轻的美女们卿卿我我，打情骂俏，不由想起母亲窦皇后英年早逝，没有能够等到母仪天下的一天，常常独自伤感起来。李渊看在眼里，十分不爽，认为李世民坏了自己的兴致。

而一旁的美女们则趁机大吹枕边风说：“方今四海升平，陛下正当及时行乐。可是秦王经常独自哭泣，足见对我等之人的憎恨。现在我们因陛下的宠爱而得以保全，可是一旦陛下百年之后，我们母子恐怕会尽数死在秦王刀下。这可怎么办哟……呜呜呜，陛下，您可要为臣妾们做主啊！”李渊哪受得了美女们这般梨花带雨啊，赶紧好言相劝，表示安慰：“爱妃不要怕，有朕在，只管享受富贵好了。即使有一天，朕不在了，也一定会安排好你们的去处。谁胆敢欺负朕的爱妃，定不轻饶！”

美女们则乘机说出了最为重要的一句话：“太子禀性纯良，待人忠厚，如果托付给他，臣妾们方能得以保全。”

于是，在枕边风的日夜吹拂下，李渊与李世民的关系日益疏远，而对李建成和李元吉则更加亲近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李建成和李世民都已经无法回头，双方始终处于龇牙相对的态势。

著名的杨文干事件便是在此时爆发的。

关于杨文干事件，史料上是这样记载的：

和李世民一样，李建成也是久经沙场，深知枪杆子里出政权的真理，于是便私下里招募了一批勇士，约两千余人，作为自己心腹武装。由于这些人主要驻扎在左右长林门，因此号为“长林兵”。

此外，李建成还安排曾任东宫卫士的亲信杨文干任庆州（甘肃省庆阳县）总管，作为外援。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李渊前往行宫之一的仁智宫，李建成作为太子留守京城，全面负责各项事务。

见时机已到，李建成命令杨文干将招募的勇士送往长安，同时派将领尔朱焕和桥公山等携带铠甲前往杨文干处，帮助杨文干武装部队。他打算对李世民及其手下发动突袭，一网打尽。到那时，手无一兵一卒的李渊也只能任其摆布。

可是尔朱焕和桥公山二位和他可不是真正的一条心，走到半路二人居然害怕起来，怕到直接跑去皇帝李渊那自首，并和盘托出了李建成的全部计划。

李渊闻讯大惊，因为在他看来，李建成的目的并不是什么李世民，而是自己屁股下的那把龙椅——李建成此举无异于造反！于是他很快作出了反应：分别派人以其他的理由召李建成和杨文干前来行宫觐见。

接到诏书后，和父亲一样，李建成也是大惊失色。这时他的手下提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建议：一是据守京师起兵，二是即刻前往行宫拜见李渊，证明自己的清白。

无奈无间道无处不在。派去召见杨文干的司农卿宇文颖是李建成的人，他直接把李渊的真实目的告诉了杨文干。

这样一来，杨文干只有两条路可走：立即起兵造反，或是负荆请罪。

造反可能失败，然后死；但是请罪的结局也未必就好，考虑到自己只是个小兵，极有可能被当做替罪羊，结果依然难逃一死。

最后杨文干决定豁出去，直接造反。

李建成抵达行宫后，受到了李渊的痛斥和囚禁。太子一下成了阶下囚，秦王李世民却摇身一变，成为了父亲此时最为信任和依赖的人。

对于杨文干，李世民相当地嗤之以鼻：“杨文干一介小丑，居然敢起兵造反，完蛋是早晚的事。他很可能等不到大军前往就会被手下杀掉；即使没有这样，随便派个将领也足以将他解决掉。”

可是这并不能让李渊放心。他担心的倒不是杨文干有多大能耐，而是杨文干作为李建成的心腹都会谋反，难保各地没有其他潜在的谋逆者。万一这些人群起响应，势必狼烟四起，自己肯定就没啥安生日子好过了。因此，他还是决定派李世民出马去对付杨文干。

当然，让人卖命是要给好处的。李渊郑重许下诺言：事成之后，将改封李世民为太子，还进一步做了后续安排：李建成将被安置到四川。如果以后李建成老老实实，安分守己，那么大家可相安无事；若是他想要反扑，四川的武装力量也不足以与关中抗衡，可轻松解决掉他。总之，如果摆平了这事儿，李世民不但可以取得皇位继承权，而且日后的位子也会坐得相当牢固。

吃了定心丸后，李世民出征去了。

可惜李渊并不是一个很讲究信用的人，发现自己已经恢复安全，这老小子就把改立李世民为太子一事抛到了脑后。经过李元吉和嫔妃们的说情，还有重臣之一的侍中封德彝等不遗余力地为李建成奔走辩白，李建成又恢复了自由，回到长安继续负责全面工作。

此时的杨文干已经成了死人——他的部下自行刺杀了头儿，投降了李世民。

杨文干事件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事件的最终处理颇有些出人意料：李渊责备李建成和李世民二人不能好好相处，各打五十大板；双方各有一些官员因没有尽到提醒之职，遭流放外地。

杨文干事件到此结束，一言以蔽之，这是李建成野心勃发，向皇位发起的一次不成功的尝试。但是有一点要注意，那就是李世民做皇帝后有一个很不好的做法：要求查看史官对当时一些事件的记载。

按照传统，皇帝是不能过问史官的记载工作的，目的就是尽可能留下客观真实的史料，而不是粉饰太平的小说。李世民究竟有没有要求史官修改记载还有待进一步的考证，但是从这些记载中却依稀可以看出一些人为粉饰过的痕迹，并且留下了一些无法自圆其说的漏洞。

以杨文干事件为例，漏洞主要有这么几个：

如果尔朱焕等人确实是被李建成派去和杨文干联系谋反事宜并中途自首，那么留在长安的李建成为何面对父亲的召唤大惊？莫非是做贼心虚，担心自己的意图暴露？为什么他会认为自己的意图已经暴露了呢？从史料的记载来看，我们不知道原因。

如果真的要造反，那么负责联络的必定是绝对可靠之人，怎么会在毫无异常的情况下认为自己的密谋已经泄漏？这未免太不合情理。退一步说，即使李建成真的是做贼心虚，担心被揭穿，那么手下出的“据城起兵”这一招可就是赤裸裸的真造反了，到那时李建成就是反贼，人人得而诛之，这个风险实在是很大。当年汉武帝刘彻的太子刘据就是为洗刷自己仓促起兵，最后真的被当成叛贼死于非命，这可是血淋淋的教训。

同样，如果李建成真的有心造反，并认为意图已经暴露，那么单独前往父亲的行宫请罪下场必定很惨。而他最终选择了面见父亲，是不是可以认为他问心无愧，相信父亲最终会还自己清白。至于大惊，可以理解为是担心造反被发现，也可以理解为害怕自己成为刘据第二，不愿含冤屈死？

根据正史记载，对于这件事情，李渊的反应也有些奇怪。一般来说，在李建成被控制起来后，李渊的想法应该是：建成居然要造反，绝不可再信任！世民一向忠心，又有能力，应该立他！

那么清晰的想法，居然在几个人的劝说下就烟消云散了：李建成照旧当太子，秦王还只是秦王。这是为什么？李渊就这么没主见，像个傻子一样被几个女人和儿子哄来哄去？他就不怕近在咫尺的李建成哪天再搞他一下子？

或许还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李渊发现所谓“太子和杨文干共同谋反”乃是有人别有用心的阴谋，所以才又恢复了对李建成的信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说法更加可信，更加顺理成章。

李渊虽算不上雄韬伟略，但也绝非等闲平庸之辈。他之所以这样做，很有可能是发现李建成是被李世民陷害诬告的。考虑到家丑不可外扬，对外只能轻描淡写地说是兄弟之间不和，再贬几个官员了事。

最根本的一条是，李建成已经贵为太子，只等李渊伸腿瞪眼便可继承皇位，犯不着冒险造反。换句话说，李建成是保平争胜，走的是防守反击的路子；而李世民的局面较为不利，他必须全力求胜，进攻是他最有效的武器。

如此说来，杨文干事件倒更像是李世民借题发挥，诬告并力图挤掉李建成太子之位的一次失败的尝试。

此外还有毒酒事件。

一日，李世民正要上床就寝，忽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门官儿开门一问，才知原来是太子李建成派人来邀请李世民赴宴，说是赴宴的不少是朝中官员，大家务必要尽兴而归。末了还不忘一句：“你可不要不给我这个当哥的面子哟！”

太子的盛情邀请，又有多位同僚的鼎力支持，李世民无法推辞，只能再次穿戴整齐，准备赴宴。

到了东宫，酒宴已经开始。兄弟们见面刚刚行完礼，一大杯香气四溢的美酒就被端到了李世民的面前，“二弟姗姗来迟，理当罚酒一杯”，李建成笑容可掬地开始了劝酒。

李世民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接过来一饮而尽。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后各自入席。

席间，舞姬们长袖飘飘，袅娜多姿，举手投足间顾盼生辉。在座的男人们个个看得心里如猫抓似的直痒痒，唯独李世民除外。

果然是大丈夫！

其实，李世民之所以不看这些美女完全是因为他“心痛如绞”并在随后“呕血数升”。

李建成下毒了！

也是李世民命不该绝，在淮安王李神通的搀扶下他挣扎着回到了秦王府，经过喝大粪水等一系列非人待遇后终于成功排出了绝大部分毒酒，算是躲过了一劫。而且，到鬼门关走了一圈的李世民还坚持没有向父亲控诉李建成的罪恶。

这件事，《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三本正史都有言之凿凿的记载，无非是描写李建成等人的恶毒与下作，反衬出李世民的宽宏大量与顾全大局。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李建成真的对李世民必欲除之而后快，在公开的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特别是还有自己亲叔叔的面对李世民下毒是一种极为愚蠢的办法。如果李世民死了，很快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杀人者就是李建成；如果李世民没有死，那么无异于直截了当地告诉李世民：“我就是要整死你！你能咋的？！

这哪是一国储君的气度和智慧？根本就是一个街头混混，还是超级没脑子的那种。

这件事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李世民篡改了历史，凭空捏造，力图塑造自己无辜的善良模样，粉饰当年的玄武门之变。

此类事件还有不少，总之都是旗帜鲜明的两派，李建成、李元吉等为反派，李世民等为正面人物，就像影视作品里演的那样，正面人物由于善良和忍让，不断被反派肆意欺凌。

第十一章　真真假假

虽说李世民在历史上是个出名的贤君，以国事为重，礼贤下士，善于纳谏，可毕竟朝堂上的争论顶多只牵涉面子问题，一旦发现有人对他的权力构成威胁，他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他的这一特点在以后的故事中也会得到一一印证。所以说当面对李建成和李元吉如此直接而且接二连三的谋杀，杀人果断的他会像个善良的小媳妇，主动为对方着想，忍辱负重，然后偷偷躲在家里哭泣，谁信？！

咱们中国人讲究一身正气，嫉恶如仇，那是好事。可反映在文献作品中就表现为：正面人物必然秉性纯良，诚实守信，而反派人物则大多出生时就被斥为异类，打小就表现出胸襟狭小，以怨报德等不良品行。在许敬宗同志领衔主编的史料中，李建成和李元吉就不幸被塑造成了反派人物的典型。

据那三本正史描述，李建成生平最最喜欢的三样东西分别是：美女、喝酒和打猎。李元吉同志则更为不堪了。刚生下来，他的母亲就觉得他面目可憎，厌恶到不肯给他喂奶，打算让老天来收拾他。后来还是侍女陈善意女士因于心不忍偷偷用自己的奶水将他喂养长大。可能因为她的好心违背了老天的旨意，陈善意女士好人没得好报。长大后的李元吉喜欢看手下互搏取乐，陈女士不忍出头说了几句劝止的公道话，结果是被李元吉同志命令手下残忍地活活拉死。

反正人都死了，让更多的屎盆子尽情地扣过来吧！

说李建成喜欢酒色就不是好人，平心而论，作为贵族少爷的李建成拥有这种普遍爱好在当时应该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和他拥有一半以上相同基因的胞弟李世民后来不也是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嘛，为何人家就是名垂千古的“太宗文皇帝”，而他却只能做一个酒色恶徒？

再说如果和赌鬼、“大侠”们厮混是恶行的话，那么李世民在太原暗中结交武林豪杰、绿林好汉、收买人心又算什么呢？难道说天堂和地狱真的只是一念之差？

关于李元吉的记载就更不靠谱了。据我浅薄的观察，刚生出来的小BB长得都很可爱，没有一眼看上去就让人有天人或妖怪的感觉。退一步说，就算李元吉同志没有遵循优生优育的原则，长得格外的磕碜，辛苦怀胎十月的亲娘难道又真的忍心把亲生儿子丢在一边，不闻不问？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我这样的普通人都看出史料有水分，为何像欧阳修、司马光这样的大家也不辨是非，照搬照套呢？

原因很简单，只因为——他们修的是官史。

咱们一个个来看。

后晋天福六年（公元941年），有关部门奉后晋高祖石敬瑭（就是那个称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卖了燕云十六州的无耻之极的王八蛋）之命开始编修唐史。该书于后晋出帝石重贵开运二年（公元945年）编成，编撰监修者为时任宰相的刘籧。这部唐史，就是《唐书》。

到了宋仁宗年间，仁宗认为原有的《唐书》内容过于浅陋，于是本着不断进取、追求卓越的精神下诏命令重修唐史。在欧阳修、宋祁等名家的共同努力下，新的史书于嘉佑五年（公元1060年）完成。为了区别这两份史料，原来的《唐书》被称为《旧唐书》，而新编写的，则称为《新唐书》。

说到《资治通鉴》，大家应该就更熟悉了。这是由从小就会砸缸救小伙伴的司马光同志主持编写，内容涵盖了从公元前403年到公元959年的中国历史。其区别于其他史书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也就是说这本质上是一部供皇帝借鉴历史经验教训的作品。

上述几位编史者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文人墨客。他们深受儒家正统文化的熏陶，以天下为己任，为建立一个君正臣贤，万国来朝的太平盛世而不懈努力。而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中，太平盛世的前提当是有道明君以仁义和道德治天下。

唐太宗李世民，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而言，他登基后的各项措施，都可以作为后世效法的对象。加之他登基后迎来的贞观之治也使他符合人们心目中“贤君”的形象。

所以，他是神圣的。神圣的人做的事，必然是符合儒家道德要求的。所以，他必然是一个君子。同时，他也必须是一个君子。

为了教化万民，规劝皇上，欧阳修他们选择了遵循先人的教诲，继续美化李世民。更何况，这本就是有流传下来的书面记录作为依据的，又不是自己杜撰的。

因此，我们现在看到的三部赫赫有名的史书，关于玄武门之变前这些事件的相关记载，就成了这个样子。

那么李建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我们依然用事实来说话。

首先，李渊起兵第一仗攻打河西郡时，是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二人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方才攻破城池。在这一役上二人功劳不相上下，即使在被涂脂抹粉过的史料中，这一点也是确信无疑的。

第二，李渊完成对大兴的包围后，李世民奉命北上抢夺地盘，李建成则被派往永丰仓。在永丰仓期间，他成功地完成了李渊派给他的两大重任：一是守住永丰仓，建好李渊军队的粮食和补给基地；二是把守住大兴的东大门，挡住隋朝洛阳政府军和李密的入关通道。这两项战略目标至关重要，任何一项出现问题都将直接导致李渊大业的终结。但结果是李建成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由此可见，他的军事才能和指挥能力非同一般，绝不是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

第三，李渊称帝后，大部分战功是秦王李世民所建，这一说法不假。但是，对于一个政权而言，拥有一个武力天下第一的皇帝并不是国家稳定和强盛的必要或充分条件。举个简单的例子，吕布如果当了皇帝，那这个政权铁定很快玩完。当时李建成已经贵为皇太子，是大唐帝国未来的接班人，亲自上阵砍人不是他必须具备的能力（当然，客观地说李建成这方面的能力也不弱）。在那段时期，凡是李渊不在长安的日子，都是安排李建成监国，全权负责处理政务，而李建成也的确表现出了相当的领袖气质和治国才能。

第四，李世民和李元吉扫平河北刘黑闼后，残余的反抗势力被高压政策逼迫着二次造反。当李元吉一筹莫展的时候，李渊派去支援他的不是身经百战的秦王李世民，而是太子李建成。而后来的结果也表明，李建成干得相当不错，在整个平乱过程中他善于听从建议，懂得政治工作的艺术，也充分展现了宽厚的待人气度。

所以，无论从锻炼的机会、还是内心的倾向来说，等到李渊正常的蹬腿闭眼，李建成应该能成为一名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保障有力的唐王朝掌门人。可惜，历史没有如果，李建成在摸到皇位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我说这些，不是想替谁翻案，也不是认为李建成如果当皇帝可能会强过李世民等等。这些没有意义，历史就是历史，不会改变。我只想把那些被人为改动或是杜撰的内容尽我所能地去掉，还原给大家历史的真正面目。

唐太宗李世民作为皇帝的确称得上是一代贤君，用人得当，治国有方。只是，他修改了历史，找了些为人不齿的家伙给自己涂脂抹粉再蒙上一层高尚的面纱，在这一点上，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

当然了，李建成对于自己和二弟之间的局面也很清楚，但是作为未来的皇帝，他更倾向于逐渐地削弱秦王的实力，最后全部解决掉。

从实际情况来看，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因为秦王当时文有“十八学士”，足智多谋，武有程知节（更响亮的大名叫程咬金）、秦琼（秦叔宝）和尉迟敬德等武将，实力绝对雄厚。

反观太子一方，谋臣提的上号的就是魏征、王皀等，武将只有当时还不十分有名的薛万彻等，与李世民的势力相比差距很大。

最能壮大自己，同时削弱对手的招数莫过于挖墙脚。于是，李建成他们开始给尉迟敬德等人送礼，可惜几乎毫无所获。那些人仿佛瞎了眼似的，居然敢拒绝太子送上的好意。

与此同时，李世民一方也在努力挖哥哥的墙角。结果同样收获甚微，东宫的官员们大多也不是利令智昏之辈。

但相比李建成，李世民他们还是取得了一定的进展——宫城北方正门玄武门的驻军站到了自己一边。

当时玄武门守将姓常名何。不少人根据后来发生的玄武门之变认为常何原是李建成的人，却被李世民收买，做了卧底，在李建成之死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是根据记载，常何时任中郎将，后来直到太宗即位数年后，他还是中郎将，没有一点进步。而那些在玄武门之变中出过力的，无一例外全都加了官进了爵。可见，常何倒不一定为李世民出过什么力，更可能的是他当时明哲保身，两不得罪，所以后来功过相抵，倒也算保住了身家性命。

尽管为首的将领不一定倒戈，不过驻军却是很明显地为李世民效力的。这一点在玄武门之变的过程中体现得非常明显。

这些已是后话。对于李建成和李元吉来说，既然收买不成，那么就想办法将秦王府的人疏散，孤立李世民，同样可以对他构成致命的打击。

机会很快就来了。

边境守军传来消息：有东突厥部队大举侵入边塞，请求支援。

这次，李元吉取代李世民成为统帅出兵迎战。他借机把秦王府的所有精锐部队编入远征军序列，大名鼎鼎的尉迟敬德、秦叔宝等均名列其中。

更有甚者，还有进一步的消息，说是太子和齐王准备在送行的宴会上对李世民下手，然后把已经划归李元吉指挥的秦叔宝等人活埋，以彻底铲平秦王的势力。

说实话，这个情报的真实性不得而知。不过这件事情只是给火上再浇了最后一勺油而已，此时秦王阵营的杀机已经完全被激发了起来。玄武门的刀光剑影，已然隐隐浮现。

秦王府内，气氛紧张。李世民的铁杆死党兼大舅子长孙无忌等人正极力劝说李世民先下手为强，杀了太子和齐王，以绝后患。一向以英明神武著称的李世民却犹豫再三，迟迟不作决定。

一筹莫展之际，有人提出：找一个人来，以他的意见作为最终的决定。

李世民表示同意。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李世民也要听他的话？

他姓甚名谁，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他的职业，以及李世民找他来的原因，这个人的职业是算卦。李世民找他，是因为他想把最终的决定权交给老天。

我国文化博大精深，算卦也分为若干种算法，比如现在还能见到的看手相、算八字、看面相等等。这些在算卦科学中属于技术难度一般的部分，为大事而算卦的，主要是通过高级算卦法——看乌龟壳。

具体做法是，把乌龟壳放在火上炙烤，烤一段时间后取出，由专业人士通过察看壳上的裂纹（即上天的意志）来判断凶吉。

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李世民同志还是比较崇敬科学（当时）的。但这时还一定要听从老天爷的话未免有点糊涂：刀都已经驾到脖子上了，你还要先问问老天自己是否应反击？万一老天爷那天休息，你难道就甘心挨那一刀？

幸好，秦王府中有人还不糊涂。此时，一位名叫张公谨的幕僚冲了进来，一把抓起乌龟壳便扔在了地上。他语气坚定地对李世民说：“占卜是在事态不明朗的情况下请神明来帮我们做出决断。可是，现在事态已经再明朗不过，不动就是一个字，死。唯有反击才有成功的可能！”

对于李世民而言，当时的情况已经迫使他不得不做出最终决定，在自己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抢先出手，干掉李建成和李元吉。也许，李世民自己也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那就干了！秦王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十二章　玄武门之变

正面冲突是愚蠢的，阻力会很大，还会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危害到国家的稳定和安全。

最好的方法，是实施斩首行动，首先干掉李建成和李元吉，后面的问题应当可以迎刃而解。

第一步是把两个人引出来，最好还是单人匹马，方便动手。这样也会很快解决问题，让其他人看清楚形势。

于是，李世民一份上疏告到了李渊的案头。被告之人乃太子和齐王，内容是说他们和李渊妃子淫乱后宫，给老爸戴绿帽子。还一直密谋要害死自己。

李渊的反应是安排兄弟几个第二天进宫，当着自己和重臣的面把事情说清楚，也好平息一下事态。

一个男人，尤其当他还是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会允许手下一起来评判自己儿子和小老婆通奸的事吗？

如果李渊真的是这样做的，我很佩服他。这种心态比“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更胜一筹。

这件事的真实性也很值得推敲。

不管怎么说，三兄弟得到圣旨：明日进宫议事。

唐高祖武德九年（公元626年）6月4日，李世民早早带人在玄武门驻军的“下不为例”的许可下进了宫门，在玄武门设下伏兵，只等着猎物进网。

玄武门，在长安城宫城（即皇帝居住之城，类似于紫禁城）正北，各位王爷和大臣们要进宫面圣，此门为必经之路，可谓政变首先埋伏地。

宫中耳目甚多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兄弟隐约发觉情况不太对劲，并就对策问题展开过讨论。李元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认为李世民的势力已大不如前，选择在这个时候上疏，很有些孤注一掷的味道。为保险起见，他主张动员本方的军事力量，及早进入戒备状态；同时借口有病在身，先不要入朝，等事态明朗后再做打算。

李建成不以为然。考虑到自己已经占据优势，谅朝堂之上也不会发生大的变故，反倒是拖延进宫更容易让人起疑，授人以柄。于是，他主张依旨进宫，当面锣对面鼓地讲清楚。当然，为谨慎计，他还是部分采纳了李元吉同志的意见：命令所属部队提高警惕，作好战斗准备。

从上述两方的准备工作来看，李建成同志还是相对老实的。可惜，在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老实不仅无用，还很容易加速自己的死亡。李建成万没想到的是，一向表现为忠厚诚善的李世民同志居然敢公然违法，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内杀人，这可是死罪啊！

如果换了你或我，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内行凶，除非拥有萧峰的盖世武功，否则只能是死路一条。

可李世民不一样。他要杀的是太子和齐王，除去这两人后他便可以控制整个皇宫，到时候他所说的便都是金口玉言，谁还敢来定他的罪？

下面就让我们来帮忙揭开玄武门之变的历史帷幕！

为了向各位观众比较真实地还原当时各方的准备工作，下面我们的镜头将在以下三幕场景中进行切换：

后宫：裴寂、萧蠫、陈叔达等老臣应高祖李渊的召唤，已经入朝，准备一起讨论李世民的奏章，气氛正常；

玄武门：秦王府的人马已经全部就位，只等待着大哥的一声命令。气氛比较紧张，人马略有些兴奋和不安；

东宫至玄武门的路上：太子和齐王正骑着马，双双往玄武门方向而来，后面跟着侍卫，一路还不时就李世民奏章中的内容交换意见，面色有些凝重，但气氛还算相对平静。

不一会儿，太子和齐王一行来到了玄武门口，按照规矩，两人留下来全部侍卫，只身前往父亲的住处。

李建成看了看四周，并无异常。

马走到临湖殿时，太子和齐王突然感觉到一股很强的杀气。定眼一瞧，才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人正站在路中，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那曾经熟悉的眼神这次却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那正是屠夫在猪圈前挑选待宰对象的眼神。

他们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非常不妙！

混帐！常何这小子为什么不来见我，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我们被包围了！李世民要杀人了！

两人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反应还是非常敏捷的——撒丫子闪人哪，保住小命要紧！

当下没有半点迟疑，他们掉转马头往回跑去。

李世民深知这次暗杀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那掉脑袋的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自己了，于是立刻率众拍马追赶。

他边追边故作亲热地喊：“大哥！四弟！等等，是我，世民！”

李元吉这时心里真是骂娘的心思都有：“靠，当我们是傻子啊！都摆出这种阵势了，谁还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还称兄道弟，信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大哥也真是，早就劝他要防着那厮，就是不听，妇人之仁！把那么多军队都留在宫外，现在可好，都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了！哎！事到如今，只能靠自己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老子和你拼了！”

想到这里，他回身就是一箭射出，结果因为太急，准心还没瞄好，箭掉在地上了。

他急忙又补射了一箭！结果还是掉在地上。嗯？再看看自己的手，怎么尽抖个不停啊？

看来是太紧张了，镇定，镇定！我还有箭呢，瞧！

唉！真该把这不争气的手剁了，抖个啥啊！箭再次掉在地上了，唉，三次拉弓居然没有一次拉满的。

“嗖！”“啊！”“扑通！”

好！大哥到底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终于把李世民干掉了！

正当他喜滋滋地以为警报解除，想向一旁的大哥表示祝贺和忠心的时候，他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太子建成被李世民一箭射中，已一命呜呼！

这时，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李世民急于追上来再补一刀，光顾着看前方的李建成却忘了留心自己的马下，结果是跑着跑着被身旁的一丛树枝从马上扫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眼冒金星。

嘿！这可真是天助我也！杀了你看他们还能把我怎样！李元吉大喜，生性莽撞的他扑上来拔出剑就直直地捅了下去。

可是，居然没有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

原来真是天佑秦王啊，身上裹了厚厚的铠甲，一剑下去居然什么事都没有，质量那真是杠杠的。

刺不死你我还勒不死你！趁李世民还没缓过气来，李元吉一把抓过李世民的弓，套在他的脖子上就拧了起来。眼看着李世民的脸色无限接近于猪肝，齐王大功告成在即。

可是，这不是一对一的比武，也不是街头霸王或是拳皇，还有很多人在场，关键还都是李世民的人。

这边凶神恶煞的尉迟敬德正带领着数十名骑兵飞速杀来。尚未成功仍需努力的李元吉已顾不得为太子伤心和报仇，此时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最要紧。他松开手，跨上马往武德殿跑去。

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坐骑因多处中箭已无力再跑，李元吉从马上栽了下来。没马就11路吧，不管怎么逃，保得住命才是当前第一要紧的事。

可惜的是，李元吉作为李世民对手李建成跟班的历史使命已随着他大哥的完蛋而正式宣告结束——尉迟敬德的利箭将心有不甘的他彻底地送到了奈何桥的另外一边。

宫内是血流满地，宫外也是杀声震天。得知太子和齐王在宫内遇到麻烦后，已经作好战斗准备的东宫卫队和齐王府的卫队在冯立和薛万彻两位将军的率领下以2000之众向玄武门发起猛烈进攻。亏得那位把乌龟壳扔到地上的张公谨脑袋清醒，四肢也很发达——他在玄武门一个人关上城门，带领着秦王府的一部分人和几乎全部的玄武门守军奋力抗击。

注意，他的四肢发达更多的体现在前半句——一个人关上了城门。

皇城的城门可不是现在楼房里的大门，用手一推就关上了，城门是木质结构，上面还有不计其数的门钉，又大又重，具体形象可以参照故宫宫墙上的城门。

这时候，不知道玄武门安全负责人常何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是他的手下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场，为了秦王李世民的安全和利益全力战斗。

玄武门守将之一的敬君弘和内府中郎将吕世衡奋不顾身地冲向敌阵，最终双双战死在玄武门前。但诚所谓寡不敌众，秦王府的人马不过一百左右，连同玄武门的守备力量不足以抵挡得住东宫和齐王府的数千精兵，眼看秦王府一方就要失败的时候，猛人尉迟敬德拎着太子和齐王的人头赶到。

正是树倒猢狲散，失去了效忠对象的东宫和齐王府联军刚才还是士气高涨的，现在一下子突然都懵了：就算现在杀了李世民不过出了一口鸟气而已，连个给赏钱的人都找不到了；倘若输了这一仗，连老子们的老娘都要被抓来千刀万剐，实在是划不来的买卖。于是大家哄闹片刻后便一哄而散。冯立看了看敬君弘的尸体，长叹一声：“这也算稍微回报一下太子的恩情吧！”他深知自己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只好孤身逃亡，薛万彻也带着几十个人逃往城外的终南山躲避。

玄武门之变以秦王的全面胜利和太子一党的土崩瓦解而宣告结束。

玄武门一役结束后，尉迟敬德全副武装地冲进后宫面见李渊，一脸忠贞地报告说太子和齐王谋反，秦王护主心切，已经将两反贼诛杀。为保护陛下的安全，特命自己前来护驾。

李渊早知儿子间不和睦，但万万没有想到竟不和睦到兵刃相见的地步，居然在自己的皇城之中、眼皮底下就发生这么血腥的一幕，一下子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剩下的那个自己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心知此时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好将目光投向了一向视为最忠心耿耿的裴寂老兄身上，希望他能给自己出个主意。

裴寂一向是李建成的忠实拥护者。但此刻他的心情却比李渊更为复杂。押的宝没了，此时说错一句话就可能立时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近在咫尺的尉迟敬德手中的长矛还在往下滴着鲜血。他能怎么办呢？沉默吧，这或许才是最好的办法。

裴寂问不出什么来，那就只能问陈叔达、萧蠫等人了。人精似的萧蠫十分明白目前的处境：如果此时还敢说出对秦王不敬的话，那可真是自掘坟墓了。杀起亲王来都毫不手软的尉迟敬德可不在乎多杀几个普通的大臣。况且皇上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我们还是早点弃暗投明，良禽择木而栖吧！

他们墙头倒的很快，也很彻底，当即把李建成和李元吉贬的是一文不值，说他们没有参与当初的起义行动，对于帝国的建立，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功劳，反而还妒忌秦王功高望重，屡次下套谋害秦王，秦王不得已才将这两人诛杀。秦王功盖寰宇，乃天下人皆知、人心所向。因此应当封秦王为太子，逐级把权力移交给他。

事到如今，李渊心里非常清楚，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前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和控制，自己已经无从选择，若不从他只会把自己也送上绝路。

于是，他只能就坡下驴，表示萧蠫等人的话乃“吾志也”，并且下诏：命令东宫和齐王府的军队立即退出战斗，放弃一切抵抗活动；各军从此都要听从秦王的命令。

政变那些事儿，乍一看很玄乎，盘根错节。但纵观中国数千年以来的各次政变，不外乎以下几项基本原则：

首先，要敢于杀人，敢于杀任何人，千万不可手软，否则倒霉的就是政变者自己；

其次，本方要具备相当的军事实力，或取得手握重兵的武将支持；

第三，杀完想杀的人后，必须在第一时间掌握住最高权力，具体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挟持皇帝，或是杀了皇帝并把事先预定好的继位者推上宝座，尽快取得合法地位；

第四，斩草要除根，取得主动地位后立即开始大清洗，铲除所有异己或可能构成威胁的人；

第五，依靠取得的合法地位消除任何敌对和攻击努力，如果真有人胆敢来讨伐，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反击并成功击败对手，否则前面的四条等于白做。

李世民的成功经验也充分证明，双方的实力对比不足以决定政变的成败。玄武门之变中，李世民一方虽然以寡敌众。但是由于谋略得当，首先干掉了对方的首脑人物，剩下的人很快就作鸟兽散了。毕竟大部分人都是为了混碗饭吃，犯不着为了已经死了的人丢脑袋。玄武门之变之所以最后的胜利者是李世民，就是因为他先下手为强，成功地对李建成和李元吉实施了谋杀，并一击致命。

混乱平息后，李渊在宫中召见了李世民。他主动展开了自我批评，怪自己轻信他人谗言，险些铸成大错。对李世民更是好言安慰，极尽温和。而李世民也十分配合地把头放在老爹的胸前，父子二人抱头痛哭。是表演？还是确实触动了什么内心的东西？只有天知道了。

和父亲温情过后，李世民便开始了对异己的大清洗：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儿子们，也就是李渊的孙子和李世民的亲侄儿，全部被斩首，而且从皇室的户口本中格式化地彻底删除。在这件事情上，李世民始终保持了头脑的清醒：只有这种斩草除根而且从意识上抹掉的做法才是政治斗争中的真实诉求，也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的安全。

而玄武门之变，如果剥去那些涂上的包装的话，就是李世民除掉阻碍自己登上皇位的对手，独揽大权，架空父亲李渊的过程。

结果是，李世民顺利地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成者王侯败者寇，李世民最终取得了全面的胜利。当年六月，李渊正式册封李世民为皇太子，天下事务，先交太子裁决，再向皇帝奏报，唐朝皇帝已实质易主。贞观时代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十三章　贞观长歌的前奏

执政后的李世民十分了解民间的疾苦：经过长期的战乱，百业凋敝，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于是他下令减少皇室豢养的猎鹰猎犬数，带头降低狩猎的频率；同时，认真听取百官关于政令施行的各种意见。那段期间发布的法令条文简单、内容具体、执行有力，从而保证了良好的社会秩序，官民各归其位，各尽其责。

经过2个月的实习期，8月，被彻底架空的李渊索性一道诏书将皇位禅让给了“德才兼备”的太子李世民，自己悠闲地当起了太上皇。当然期间按照惯例，李世民和李渊还合作无间地玩起了“三推辞”和“三不准”的游戏。最后的结果毫无疑问，李世民同志盛情难却，在众望所归中“勉强”登基称帝，是为唐朝第二任皇帝，尊李渊为太上皇。

公元627年，李世民改年号为贞观，贞观之治正式拉开序幕。

登基后李世民正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同时释放大批宫女出宫与家人团聚。这招虽说每朝每代的皇帝都在用，但正如韦小宝同志的马屁一样，百试不爽，很快就为太宗积攒了相当的人气和良好的口碑。

当然，光靠大赦天下是不行的，作奸犯科的人肯定是要受到惩罚的，宫女也是一定要有人做的，所以嘛，还要想点别的什么法子来抬高自己，笼络人心的。

很快，机会就来了。

话说玄武门之变前，时任太子洗马（官职名）的魏征时常劝说李建成早日下手除掉李世民，这一点在当时的官场中已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李世民大权独掌后，第一次召见魏征时，曾劈头盖脸地责问他：“为何离间我兄弟感情？”令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替魏征捏了一把冷汗。

坦白地说，如果我是魏征，一定会浑身冒汗，拼命寻找说辞为自己开脱，毕竟那可是足以千刀万剐的死罪啊！最了不起不过像三国时的陈琳一样，来一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

可魏征就是魏征，他表现得非常坦然，畅言道：“如果太子早些采纳我的建议，绝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李世民的反应是什么呢？这人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居然当面还直言说希望自己挂了，换作是你我这种一般人，肯定会火得跳将起来。可是李世民那不是一般人啊，他将这些话全盘笑纳了，并且因此恋上了魏征的正直，“器其直，无恨意”，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魏征虽说是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是能活着肯定是好的，而且居然还意外得到了皇帝的赏识。正所谓“识英雄，重英雄”，他敏锐地观察出了李世民的不凡之处，从此全心全意地效忠于他。

呵呵！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是在我眼中，一个好皇帝的肚量应当比宰相更大呢。也正是魏征的正直与李世民的大度，写就了历史上又一段君臣佳话。

不久，魏征被任命为谏议大夫，封男爵。当时河北一带仍有不少原先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部下在任，他们一直害怕新皇帝要和他们秋后算账，因此准备先下手为强——造反作乱。李世民对河北的局面也是颇为担忧，毕竟攻城容易攻心难，杀人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长治久安和人心所向才是真正的挑战。

魏征看出了李世民的顾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如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应当对所有的人一视同仁，方能显示皇上您公正无私的胸襟，才能化解不必要的灾祸。”

听了这番话，刚还陷入一筹莫展境地的太宗突然觉得眼前一亮，眼前这个其貌不扬、不久前还欲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的家伙，话虽然不多，但却毒（准）得很，而且非常在理。好吧，安定河北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魏征也不推托，干脆利索地接受了任务，回去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上路了。刚出城不久，就看到两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家伙被一群士兵押解着迎面走来。上前一问，原来是刚从河北抓回来的原太子和齐王的手下。

怎么办？如果换作别人，估计处理的办法是：鉴于自己的任务是前往河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管了吧。

可是这回偏是叫魏征遇上了。于是，他当即就下了命令：放人！

有人不买账了。凭什么？你一无圣旨，二不是我们的上级，凭什么干预我们部门的事情？

这时，有好心之人偷偷拉了拉魏征的衣袖，示意他在没有得到领导批示的情况下不要贸然作出决定。但魏征就是魏征，他拂袖而起，大声地告诉在场所有的人：“这两人放了！如果日后有人问起，就说是我魏征的主意，与他人无干。我这里自有奏章呈送皇上！”

大家伙儿见魏大人都这样说了，当即也没二话，照样执行了。不过相信在场肯定有不少人的心里都在犯嘀咕，甚至有些还幸灾乐祸地想：“到时候怪罪下来，你可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吧！”

接着，大伙继续去河北的去河北，回长安的回长安。不同的是，回长安的士兵变成了两手空空，并且感觉相当地没面子。气急败坏的他们一回来就央求他们的主子向皇帝打小报告：魏征越权擅放钦犯，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简直就是罪不可赦！

可是坐在朝堂之上的皇帝李世民听了却并不动怒，反而始终保持微笑，不予评论。原来，魏征的奏章早已送到，意思大致如下：朝廷已经明确规定大家各安其职，不再追究连带责任，可现在又把原来东宫和齐王府的人抓回来问罪，剩下的人以后谁还能安心？这样我们到了河北就算说破了天，谁又还会相信我？因此，我擅自做主放了这两人，是想借机表明皇上的宽容仁爱之心。相信圣明的皇上定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贤才魏征！李世民果然没有看错人。顺利完成任务归来后，魏征和李世民的关系日益亲密，还时常被请到皇帝的卧室谈心。士为知己者死的魏征也毫不保留地贡献着自己的才华，所奏之事件件切中皇帝心声，不久，魏征就被提拔为尚书右丞，直接参与核心决策。

由于李世民对原东宫和齐王府的官员采取了宽大处理的原则，为李建成战斗到最后时刻的冯立和薛万彻二位都回到朝中，并被委以重任。其他的人也在一段时间的动荡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十四章　渭水之盟

过好日子，除了要搞好内部团结外，还要注重邻里关系的和睦。这不，太宗刚刚登基，邻居就以自己独特的方式送来贺礼：东突厥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率十多万军队攻击泾州，毗邻的长安城立刻进入紧张的戒严状态。

自有书面记载以来，游牧民族与中原农耕政权的战争就从未真正间断过。犬戎、匈奴接连进攻，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国破身死，秦始皇筑长城御敌、汉高祖送美女和亲，汉武帝刘彻雄起一方，算是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内暂时解除了北部边境的威胁。到了西晋末年，五胡（匈奴、鲜卑、羯、氐、羌）乱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导致生灵涂炭，民生凋敝，直至隋文帝杨坚时才再次统一了中国。

突厥民族原本生活在匈奴政权的北方，北魏时臣服于当时的柔然部落，自此开始逐渐强盛起来。柔然衰落后，已然强盛起来的突厥取代了柔然，成为了大漠的主宰。其首领自称可汗，首领的妻子称号为可敦。不过突厥人在制度上有点混乱，一国之中，可能有几个可汗并存，但是最大的相当于皇帝的可汗只有一个，即大可汗，其他的可汗实际上相当于亲王，是为小可汗。上文提到的颉利可汗就是大可汗，而突利可汗则是小可汗。

隋炀帝杨广大业年间，由于中原战乱频频，不少汉人纷纷逃亡北方寻求庇护，改为接受突厥可汗的领导。而突厥内部也因为部族多，居住地分散等原因，逐渐分裂为东西两大权力集中的政治核心，并最终形成了东、西两个突厥汗国。

东突厥统治范围大致是从兴安岭到阿尔泰山脉一带，西突厥鼎盛时期势力范围向西扩张到中亚的里海一带，东面与东突厥以阿尔泰山为界。

因为地域的关系，在隋唐之交与中原发生联系更多、更密切的是东突厥汗国。

纵观历史上中原政权与游牧民族的关系，始终遵循着一项基本法则——以实力说话。中原实力不济时就送钱送财宝送美女，游牧民族衰落时就主动向中原示好，请求封号，顺带做些货物贸易；倘若实力相抵，高下难分，那就只能战场上见分晓，不打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

却说东突厥汗国和西突厥汗国刚分裂的时候，内部争权夺利十分厉害——曾经出现过五大可汗并立的壮观场面。他们谁也不肯服谁，天天搞内耗，结果给对立阵营的隋军以可乘之机。隋朝大将史万岁率军把东突厥狠狠教训了一顿，自此北方边境取得了较长时间的安宁。

时任东突厥名义上最高领导人的沙钵略可汗颇有政治眼光，瞅准了隋朝这颗参天大树，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削尖脑袋地与隋文帝杨坚攀上了亲戚：先是让自己的老婆（原北周公主，复姓宇文）改姓为杨，继而又说服文帝把她认作义女，从而自己摇身一变成为了大隋女婿。于是，在隋朝军事和经济的支援下，沙钵略可汗先后出兵击败了西突厥、东部的契丹部落，平定了内部的反对势力，进一步扎稳脚跟，巩固了统治。战斗中，隋军还成功营救出了沙钵略可汗被俘的妻子和儿女。为此，沙钵略可汗十分感激，表示愿“永为藩附”，此后“岁时贡献不绝”。直至隋炀帝即位，双方都保持着良好的比邻关系。

但好景不长。隋炀帝杨广大业五年，为控制日渐膨胀的东突厥势力，防范于未然，隋政府决定在东突厥内部扶植另一派势力，以期达到坐山观虎斗的目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们将目标锁定为当权的始毕可汗的弟弟，向他投去了橄榄枝——和亲。虽然始毕可汗的弟弟在经过几番痛苦的抉择后最终没有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美事，但隋政府的这一举动已然引起了始毕可汗的强烈不满。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为了削弱东突厥的势力，隋政府又采取诱骗的方式将东突厥统治下的一部分胡人悉数杀死。

这一系列事件最终导致了双方的完全决裂。从此，北方边境便又回复到熟悉的战乱状态。幸好，东突厥也就是烧杀抢掠，游牧民族的习性和实力的不济决定了他们只能是政治和军事舞台的配角，还不足以与隋政府一决雌雄，逐鹿中原。

李渊起兵时，为稳定边疆，争取外援，曾和东突厥签订过盟约。盟约的内容不少，实质却很简单：李渊认东突厥可汗为大哥，自称小弟，定期上缴保护费；东突厥承诺不在李渊后院放火。对东突厥而言，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不用亲自动手就可以坐收银子，这么好的买卖不做就是傻子。所以新任的颉利可汗也乐得隔岸观火，不用种不用抢，自有那李渊送进帐。不时还可以做点贩卖军马的小生意，捞点外快。

虽说双方建立了通力合作的伙伴关系，但东突厥仍然不时南下打劫一把，而且相当理直气壮，毫不手软。至于李渊，反正被抢的损失不大，也只能先忍着。

刚当上最高领导人的唐太宗听说东突厥又打上门来了，不由怒从心起。多年的军旅生涯不仅锻炼了他在各种局面下应对复杂事件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帮助他培养了一批骁勇善战的猛将。于是，尉迟敬德与东突厥军在泾阳一场大战，一千多突厥军的先头部队被歼灭，颉利南下的势头受到重创。

吃了败仗的颉利同志决定换一个文明的办法来解决问题，这个办法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两个字——忽悠。

忽悠那可不是谁都可以干的，当然要找忽悠中的高手。

于是，颉利可汗便开始在家门口观察擅长此道的高手。他的条件也很简单：一是要擅长忽悠，二必须是他的心腹。很快，他就圈定了合适的人选，一位名叫执失思力的仁兄奉命前往长安。

这位大忽悠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深知忽悠的关键就是要先镇住对方，拿捏住对方的命门，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后方能成事。所以，他见到李世民时，没有行正常的邦交礼节不说，还刻意摆出一付胜券在握的高调姿态，甩出一句话就是：“我大可汗率军百万，今天就到！”

啧啧，乍一听还真了不得，人家百万雄兵已经堵到家门口了，你还能怎么办？换了普通人，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先好言稳住对方，再想退兵之法。可李世民的皇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说是十步杀一人也不为过，哪会被区区这几句话吓倒，对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忽悠型人才自然也是毫不客气。

他冷冷地回答道：“我和你们可汗也曾当面会盟，送给你们的金银财宝无法计量。而今，你们居然违背约定，侵入我国国土，还丝毫没有羞愧之色。你虽是戎狄，也该懂得礼义廉耻，怎能把我国的恩德忘得一干二净，还在我的地盘上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是可忍，孰不可忍！看我今天先砍下你的人头！”

大忽悠最痛苦的是什么？有人说，是忽悠失败，没达到目的。

我认为，是忽悠完全无效不说，还得陪上血本——搭上小命。

执失思力傻眼了，忽悠不管用啊，自己可没预备过后招啊！眼见大刀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招呼，他吓得是魂飞魄散，架子也顾不得了，连忙跪地求饶。

古语云：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几个重臣虽说不满突厥来使的傲慢，但见到对方服软了，还是建议把执失思力有礼节地送回。李世民不同意，他说：“蛮夷和我们的想法不一样。如果今天把他毫发无伤地送了回去，突厥肯定认为我们怕了他们，会更加放肆。对付这种人，要比他们更狠才行！”

杀不是，送回去也不行，怎么办？讨论下来的结果是，先委屈执失思力一阵，到大牢里吃几天免费伙食吧。

扣押了执失思力等于明确向突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尽管放马过来吧，我等着你呢。

不过说狠话容易，但你得有实质的行动啊。突厥那边百万雄兵或许是没有，但十多万那是大大的有，而且说到就到。怎么办？

兵临城下，应对方法有哪些？《三国演义》里司马懿老人家曾经总结过一段非常精辟的话：“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古往今来，确实也就是这些办法了。

其实司马老头还忘了一个办法——自己在诸葛亮身上吃到的空城计，不属于上述五条之一。

可这次李世民并没有选择上述办法中的任何一种。

话说当时东突厥军正在长安城外渭水便桥的北岸扎营，准备不日攻城。

李世民亲自带着中书令等6名高级官员骑着马直接前往渭水南岸，与颉利可汗隔水对话，斥责他的背信弃义。

东突厥军队万没有想到唐朝皇帝居然几乎是单人匹马的前来，加上素闻大唐秦王威名远播，武功赫赫，其中不少将士还曾经在与唐朝军队的正面交锋中吃过一些苦头。慑于此，他们居然都纷纷下马遥拜皇帝（群酋见帝，皆惊，下马拜）。不一会儿，唐军大部队抵达桥边，旌旗招展，铠甲明亮耀眼，遮蔽原野。唐军虽然人数众多，却丝毫不显杂乱。他们列队整齐，军容严整，唯唐皇马首是瞻。

久经沙场的颉利可汗深知这种沉默军队的战斗力，他们只待主上一声命令，便会倾尽全力向目标发起攻击，那种爆发力和战斗指数是难以抵御的。加之一直不见忽悠特使执失思力回来，看来如意算盘已落了空，对方应该是有备而来，当下心理上就气短起来，胆怯之心渐起。

李世民见对方不再强势，也不进逼。他命令部队后退列阵，自己则单独留下和颉利可汗交涉。交涉的结果是：颉利可汗向唐朝请求和解，李世民同意和谈。

第二天，双方在渭河便桥上杀白马立誓结盟（白马：我好苦啊，人类一立什么狗屁誓言便要杀我，我何无辜！），唐政府拿出大批金银财宝，作为犒劳，东突厥军队撤回。

身为一国之君，孤身在阵前与好勇斗狠的游牧民族首领会谈，危险系数非常之高。李世民敢这么做，既是多年征战练就的勇敢和气质，也是基于对形势的充分考量。他对劝阻自己的尚书左仆射萧蠫是这么分析的：

一、东突厥之所以敢倾巢而出，是认为我们内部刚刚发生变乱，无暇也无力抵抗他们。

二、如果我们示弱，紧闭城门，东突厥军队就会在城郊大肆抢略，京城附近的局面将无法收拾，我军士气也势必受到极大的影响。

所以我选择单人前往，给他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我背后有强大的军容、严正的军纪的部队，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这些都是他们始料不及的，一定会自乱阵脚。再说，他们深入我们国境，军需供给上根本无法做到长期有效支撑，只能是希望捞一票就闪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要让对方发觉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就可以掌握主动权。

而事实上颉利可汗退兵的真正原因，正如李世民上面所分析的那样。当然，还有就是唐政府给的金银财宝也基本满足了他的胃口。至于到底给了多少，史书很忠实地执行了“为尊者讳”的原则，没有提及。但是，后来的记载还是隐约向我们透露了大致的情况：李世民在日后提及渭水之盟时，一直认为是“渭水之辱”。由此可见，这次的经济代价是相当惨痛的。

九月，颉利可汗赠送唐政府马三千匹、羊一万只，李世民下诏不接受，只要求颉利归还之前所掳掠的唐朝军民。

怪了，要回俘虏是理所当然，但送上门的东西却为什么不接受呢？

第十五章　第一个威胁与应对

前面说到，李世民婉拒了颉利可汗赠送的马三千匹、羊一万只。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因其实很简单。突厥说是赠送，每次都要派一大堆使者到长安，牲口送完了，这些人却赖着不走。胡吃海喝，寻衅滋事是常事，还时不时地搞点杀人群殴的恶性事件，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按理说，应该严格法办。可这伙人是外交使节啊，享受外交豁免权，倘若依法办了他们，肯定会招来东突厥的质问，搞不好还给他们制造了南下掳掠的借口。所以从隋到唐，中央政府对这种进贡或是贸易一直都是严格管制的。

没费一兵一卒就使得东突厥退兵，应该说是一个比较能够接受的结果。但是对于马背上打下江山的李世民来说，无疑是被人堵着家门狠狠地讹了一把。以他的经历和性格绝不会就此罢休。

送走了东突厥这伙瘟神，唐朝便开始着手训练军队。从禁卫军到普通军队，每天都要严格按照要求进行各项军事训练。为了保证训练的效果，同时充分调动大家伙的工作热情，军方还制定了具体的奖励措施：凡训练成绩优异者，当场发给奖赏，他们的上级也将在绩效考核中得到好评。重奖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奖赏可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实实在在、马上兑现的。于是，全军上下立时凝成一股绳，干劲甭提有多高了。很快，唐朝军队的战斗力就得到了迅速提升。

说到军队，先说军制。唐初基本继承了从西魏、北周延续到隋朝的传统——府兵制。

府兵制，简单说来，就是兵农合一，分工专业。具体做法是：各地设折冲府，负责军人的生活和训练，负责人官名原为统军，后改为折冲都尉。军府辖区内一人当兵，全家都编入军籍，不再作为一般老百姓对待。征发时依照家庭经济条件先富后贫、身体条件先强后弱、家中人口数量先众后寡的三大原则进行。服役期间，府兵本身免除课役，但费用、军装、随身携带的轻武器（如弓箭、刀之类）和赴役途中所需的粮食，都要自己准备。每一火（一火10人）还得准备供运输的马（或驴）6匹，即所谓“六驮马”。府兵出则为兵，入则为民。遇有征伐，命将出师，事毕解散，兵散入府，将归于朝，简单的说，就是大家伙继续原先的生活，该干嘛干嘛去。总体而言，就是有若干人家，别的什么都不用做，税也不用交，按规定当兵吃饷给朝廷卖命就是他们的职业。

府兵制的优点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一、可以保证足够的兵力来源；二、防止军事将领个人势力的坐大；三、在先富后贫，先强后弱的征发原则下，使军人的素质和装备水平维持在一个相当的水平；四、从西魏一直到唐朝，各政权的根据地都在关中地区，此地民风彪悍，吃苦耐劳，无论是实现从农到兵的转换还是在长期内保持战斗力都不会有大的影响。

任何政策都是有优点和缺点的，府兵制下最大的问题就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彼此缺乏磨合。好在唐初的各将领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武力和统帅能力都很强，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官兵之间因不熟悉所产生的对战斗力的消弱。

光是军队能打还不行。兵法云：人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保障也很重要。而好的后勤补给必须建立在政治安定、经济富足的前提下。为此，李世民还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首先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政治秩序，尊卑高低得有个说法。对于朝臣，李世民依照个人功劳大小和重要性进行封赏和官职任命，不管是老部下还是从原先东宫和齐王府归附过来的人，一律遵循这一原则安排工作和职务。李渊在位时为巩固老李家的地位，大量地封皇室成员为王。李世民继位后，为了强化激励机制，对这些王爷除了确实立过功劳的仍然保留王爵，其他的一概降为公爵。对于这一任人原则，李世民还特意进行了说明。这一说明即使在现代看来也是相当先进的：“帝王行为公正才能使人民真心臣服。我们吃的用的都是来自民间，设置官位和履行职责都是为了百姓，所以应当选择贤能，不能以资历作为任人的标准。只有这样做，才能建立起良好的用人机制！”

接着，对历史遗留问题进行定性，发布了《大唐第二代领导及群臣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等重要文件，封已经死去的前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隐，前齐王李元吉为海陵王，谥剌。从我国谥法的角度来说，李建成这个谥号基本是给了个中等偏上的评价，基本面还是可以的；李元吉的谥就比较惨，说他不听人劝，还忘记别人对他的爱护，不肯悔改。但是无论如何，他们的身份毕竟还是亲王。两人的尸体也被按照亲王的礼仪重新厚葬，由李世民同志牵头，联合原先两人的旧部一起送葬。皇帝带头哭丧，那下面的虾米们还不得更加卖力地哭啊，葬礼上那说是哭声雷动也不为过，估计这些人哭亲爹亲妈也就不过如此。这些虽说只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但对于安定人心、团结一致向前看的作用还是相当明显的。

准备工作完毕，就要开始干活了。李世民下令在京城建立弘文馆（大唐中央研究院），选拔饱学之士担任弘文馆学士（研究院院士）。设立弘文馆的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研究制定各种规章制度、法律条文；二是研究历史上各朝代的兴亡得失，为君王执政提供参考和借鉴，以保老李家子孙后代皇福永享，寿与天齐。

弘文馆设立后，李世民每天开完早会就会溜达到弘文馆来，与智囊们就各类专题展开讨论、交流意见，将那些切实可行的意见付诸实施。

都说法律是国家意志的根本体现，李世民虽说是“封建主义势力总头目”，但也很清楚维护法律权威的重要性。下面的两个故事就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要说当了皇帝，尤其是从乱世中走出来的皇帝，对贪官污吏那是特别的恨。为了杀鸡儆猴，以正视听，李世民想了一个不太光明的引蛇出洞的主意——他安排自己的侍从扮作普通百姓，向官员们行贿。结果一个城门官没经得住诱惑，收了一匹绸缎。听了侍从们的汇报后，李世民得意地一笑，下令有关部门把那位倒霉的城门官推出去砍了，并将他的罪行昭告天下。

一般来说，皇帝要杀人是没人敢阻拦的。可是当时的民部尚书（即后来的户部尚书）裴矩却大胆地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认为：城门官受贿固然当罚，然而根据大唐律例罪不至死；皇帝故意派人前去行贿，为君者首先做了不法的行为，所以应当分别以受贿罪和行贿罪论处；天子行为不端，不能为天下做表率，应该改正“恶习”。裴矩的一席话说的是有理有据，李世民吃了个哑巴亏，哭笑不得，但最终还是听从了裴矩的意见。

说到这位裴矩老兄，觉得有必要提一下。他是隋朝旧臣，当年大拍隋炀帝马屁，引起高句丽与隋朝三次大战的正是这位（具体参见本文开头部分）。当年一副奸佞嘴脸，现在却能尽忠直谏，归根到底，应该说此人本质不坏，只是容易被环境所左右，在忠奸之间发生了转变。这从一个侧面也间接反映出隋炀帝与唐太宗两个时代的政治风气截然不同。

再说一个故事。唐朝初年有不少候补官员为求任命而不惜伪造资历，以致于刻章办证成风。走在街上经常会被冷不丁的塞一张名片，上面写有刻章办证机构的具体报价。李世民得知这一情况后勃然大怒，下令伪造资历者尽快自首，否则一旦查出就开刀问斩。自首期过后，一名候补官员在政审时被查出资历系伪造。消息传到李世民耳中，他立即下令诛杀此人，以儆效尤。时任大理少卿（最高法院副院长）的戴胄坚决反对这一判决，认为按照法律应处以流放的惩罚。李世民再一次勃然大怒，斥责戴胄，认为如果不杀此人就表示皇帝说的话没有信用。戴胄据理力争，提出：“陛下下令杀人只是出于一时的喜怒，没有规律可言，只有法律才是政府的公信力所在。将此人按律施以流放，正是忍陛下的小忿而存政府之大信。”李世民听后想想也对，不仅没有处罚戴胄，还大大地表扬了他。当然，后来那位倒霉的伪造资历者被依律处以了流刑。

李世民不仅以身作则，带头维护法律的权威，还在执法过程中注重合理性的运用。唐朝初期，社会治安还不是很理想，不少地方盗贼出没频繁。为了给大家一个安定祥和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让老百姓能够专心生产建设，政府召开了国务院扩大会议，议题之一便是如何强化治安。会中有人提出乱世用重典，建议严厉打击盗窃嫌疑人，大刑伺候（类似于“严打”）。作为一把手的李世民当场就否定了这一提议。他说：“没有人生下来就愿意去打家劫舍、偷鸡摸狗。只是由于税赋太重，劳役繁多，再加上贪官污吏趁机敲诈勒索，人们无法正常过日子，才去铤而走险，啸聚山林。如果大家都有吃有穿，谁还去无事生非啊？”

政治工作方面，为进一步提升行政效率，降低政府支出，改变公务员比例过高的情况，贞观元年，中央政府下令把全国划分为十道，道下设州，州下设县，全国形成了中央——道——州——县的四级行政体系。同时，由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主持裁汰冗员。

裁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少不了有人打招呼、批条子，甚至采取武力胁迫等非常手段，但是在皇帝的鼎力支持和房玄龄英明果断的指挥下，裁员工作进展顺利。裁员结束后中央政府在编的公务员仅剩643人。

上面说到全国被划分为十道，分别为：

关内道，包括京城长安附近地区，即所谓关中地区；

河南道，包括黄河以南，淮河以北，主要有今天的河南、山东以及江苏和安徽的北部；

河东道，主要是今天的山西以及河北和内蒙古一部分；

河北道，主要包括今天的河北、北京、天津和辽宁一部分；

山南道，主要是秦岭以南，长江以北地区，包括今天的重庆、湖北和河南一部分；

陇右道，主要是今天甘肃和青海省一部分；

淮南道，主要是淮河以南到长江以北一带，包括今天江苏和安徽在上述地区的部分；

江南道，主要是长江以南到五岭以北的广大地区，包括今天的贵州一部分、湖南、江西、福建、浙江、上海以及苏南地区；

剑南道，主要是今天四川省的一部分；

岭南道，主要是五岭以南地区，包括今天的广东广西两省和福建的一部分。

唐初的司法和政治算是简单的介绍了。总体而言，贞观之初的司法和政治气氛是相当好的，群臣们对参政议政都很积极，做皇帝的李世民更是带头做好表率。这样上下齐心，国家政治蒸蒸日上，社会治安也是日趋稳定。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政府再能干，吃穿用度还是要依靠最广大人民群众的生产劳动，否则也只能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经过隋末的战乱，中原人口减少很多，大量良田荒芜，社会经济水平严重倒退。为迅速恢复经济生产，唐政府实行了著名的租庸调制度。

唐初，由于无主土地大量增加，劳动力相对缺乏，人均耕地数很高。换句话说，人人都有可能成为大小不等的地主。针对这一情况，唐政府没有多为大地主们考虑，而是直接分田到户：每一个成年男人分田一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永远归这个人了；八十亩为口分田，死后还给国家。凡拿到田的人，每年要向国家上缴税收粟二石，叫做“租”；缴纳绢二匹、绫二丈，丝绵三两，如果你的家乡养不了蚕，抽不出丝，也没关系，那就缴二丈五尺布和三斤麻，这就叫“调”；此外，每个成年男子每年必需服徭役（给政府义务劳动，不管吃不管住不给钱，是一种变相的税收）二十日，有闰月加二日；如果不服徭役则可以纳绢或布替代，每天折合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叫作“庸”。

为提高政策的可执行性，唐政府还另外规定：若国家有事须增加服役者，凡加役15天，享受税收优惠，免“调”，加役30天则更加优惠，“租”“调”全免；而且为避免给人民带来过重的负担，还规定了服役的上限：每年的额外加役，连同正役，最高不得超过50天。这些措施加在一起，就称作“租庸调制”。

租庸调制的实施是基于当时人少地多，国家需要修养生息的国情基础之上。它的实施充分调动了最广大农民朋友的劳动积极性，政府财政收入也逐年增加。饱经战乱的关中、河南、河北和山东等地很快就重现了勃勃生机。而没有太多遭受战争洗礼的江南等富庶之地的经济也愈加繁荣起来。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贞观初年，全国总人口不到三百万户，一斗米的价值等同于一匹绢。而到了贞观四年，一斗米只要四五个铜钱，牛羊漫山遍野，人口和物产数量都大为增加。

经济的迅速复苏带来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社会治安的改善。那时几乎家家都可以“夜不闭户”，当年全国被判死刑的犯罪嫌疑人共计不过区区二十九人，时号“太平”。

政治、经济的全面复苏还带来了民族的空前团结。据史书记载，当时四方蛮夷归附竟高达一百二十万人之众。

第十六章　名将登场

随着大唐帝国政治体制的逐步完善，经济水平的全面提升以及国家军事力量的极大增强，李世民内心深处隐藏的复仇之火又开始熊熊燃烧起来。“渭水之盟”就像是落在他内心深处的一块顽疾，不去不快！东突厥，等着吧，早晚要让你把欠我的连本带息都吐出来！

机会很快就来了。因为北面的东突厥正欢快地走在下坡的星光大道上呢。作为一个军事统领，颉利是有一定表现的，但作为一个政治上的领导者，他却并不称职。

多次南下掳掠让他充分感受了中原地区的富庶，大大拓宽了眼界。垂涎于大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的同时，他更是对中原皇帝的权威和奢华风仪羡慕不已。

李渊那小子做得，我也做得！

为了不引起部落酋长们的反对，颉利还是只称可汗，但实际上却在积极效仿中原，准备行一把皇帝之实。

可是事情总是到做时方知道难。

着手准备后他才傻了眼：身边的人，和自己一样，都是打小在马背上长大，论骑术和战斗力那自然是没的说，可要是让他们起草个文件或编写个制度那可真是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了。

怎么办？

要说也很简单，另外找个精通此道的人便是。

可惜，寻遍突厥也没找到所要的人才，只好去打隔壁汉人的主意。于是，一位名叫赵德言的人物就此登场。

赵德言者，何方人氏不知，春秋几许不知，有无婚娶不知，何时入突厥不知，如何为颉利可汗所知不知……

赵德言的生平人们知之甚少，只知道这位有些神秘的人物备受颉利的信任与宠爱，负责为东突厥制定制度并监督实施。而这位老兄也“不负重望”，制定了整整一箩筐的规章制度，并要求各酋长、贵族严格恪守。

问题很快就出现了：颉利想过皇帝的生活，手下人却不愿当汉化的臣民。在他们眼中，那些纷繁复杂的条条框框极其无聊，除了让自己过得越来越不舒服外没有任何作用。比如，过去找可汗说个事，走进营帐，行个礼就直接开说。现在可好，还没看见可汗的帐篷呢，就要跪下来磕头，三跪九叩之后才来到可汗门前，然后是恭恭敬敬地请求侍从们向可汗口头转达自己要说的内容（没办法，都不识字）。再等上个半天才能从侍从们口中听到可汗的指示。倘若一次没表达清意思，还得再多跪上半天。嘿嘿，还真是难为他们了。

自然的，各部落的酋长们开始不满。本身就不是单一部族的东突厥汗国开始彼此离心离德。

经济形势也不容乐观。作为游牧民族，东突厥本身没有多少生产能力，主要经济来源是放牧。但那也只能最多保证填饱肚子，想要过好日子致富，基本只能靠抢。颉利可汗依仗武力强大，连年向四方讨伐，最后终于连老天也看不下去了。数年来东突厥的气候是一年比一年恶劣，连降暴雪，平地雪深数尺，牲畜大量死亡，百姓们连年饱受饥荒之苦。

贞观二年，东突厥内部小可汗突利所管辖的奚、靅、契丹等部族为了追求幸福生活，主动向南边的唐朝投降。负有直接领导责任的突利被颉利大可汗痛骂，并被责令立即率兵讨平叛逆。

倒霉的突利窝着一肚子火上了路，本指着在那几个小部落身上威风一下，好赖给自己挽回点面子。不料，强中更有强中手，那些同为马背民族的部落在剽悍上丝毫不落下风——率军征讨的突利被打得大败而回。更惨的是暴跳如雷的颉利居然还把所有积攒的怨气都一股脑儿撒到了突利的身上：把他打入大牢，折腾了许久才放了出来。原本是好哥儿们的二人就此结怨。

面对国内人心思变、民生凋敝的衰败局面，颉利可汗非但没有专注于救济灾民，安定统治，反而是试图用粗暴的镇压手段来解决反抗，用对外发动战争的手段来转移注意力。频繁的军事行动最终导致军事开支的缺口进一步加大。为填补财政缺口，颉利又错误地采取了加重税赋的方法。

这便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早已不堪重负的百姓们再也无法忍受更重的苛捐杂税了，于是他们中许多人开始逃亡。

与此同时，在东突厥的北部，薛延陀部落开始异军突起。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原颉利统治下的一些部落开始纷纷转投薛延陀部落麾下。他们经过民主磋商，决定尊奉薛延陀部落的头领乙失夷男为可汗。这乙失夷男虽说是个化外之人，却十分懂得人怕出名猪怕壮的道理，害怕名头过响会招来东突厥和唐朝的共同敌视，迟迟未敢接受可汗的称号。

密切关注东突厥形势的李世民得知这一线报后大喜，凭着天生对政治的高度敏感，他隐约感觉到“渭水之盟”雪耻的机会将至。

于是他秘密派遣游击将军乔师望携带诏书，沿小路前往薛延陀部落，以大唐皇帝的名义册封乙失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面对这个天上掉下的大馅饼，乙失夷男喜出望外，一面立即派人入唐朝进贡，表示臣服，一面忙不迭地着手建立了汗国政府，自称可汗。

大旗竖起来以后，又陆续有不少小部落前来归附。薛延陀的势力越发膨胀起来。

已是焦头烂额的颉利可汗听到唐、薛结盟的消息后大为恐慌。唯恐腹背受敌的他终于得意不起来了，一改先前趾高气扬的姿态，迅速做出了回应：派遣使者前往唐朝请求赐婚，并表示愿意归附。

怕了吧？别急，这还没完呢。

玄武门之变的功臣张公谨，时任代州总管，是北方边防事务的重要负责人。尽忠职守的他在此时上疏中央政府，主张立即对东突厥汗国发动一场彻底的、一劳永逸的灭国性攻击。在奏章中，他详细分析了作战的几大有利条件：

一、颉利疏远本族人，亲近外族人，将大批东突厥的贵族和将领定罪，已处于众叛亲离的尴尬境地；

二、薛延陀和其他一些部落纷纷叛离，对东突厥已经构成巨大威胁；

三、这几年塞外气候恶劣，粮草缺乏，东突厥军队的装备大不如前；

四、隋末至今，不少中原人士为避战乱逃亡北方，聚居在险要之处。只要我军一声召唤，他们便会自动响应归顺，成为攻击东突厥的先锋和向导。

张公谨的上疏非常及时，内容条条切中东突厥的要害，加上当时唐朝国内军事力量和经济水平的极大发展，李世民终于下定决心。

他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大总管兼定襄道行军总管，张公谨为行军副总管，两人全面负责对东突厥的军事事务。又任命兼任并州都督的李世眅为通漠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大将军、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任城王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幽州都督卫孝杰为恒安道行军总管；营州都督薛万淑为畅武道行军总管。以上人员均统一接受李靖的指挥和调遣。在李靖的统筹安排下，唐朝大军共十余万，分道向东突厥发动了全面攻击！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消灭东突厥，使整个北方不再重现战火！

在开打之前，我先花些时间简单介绍一下当时的两位著名将领：李靖和李世眅。

此二人均为唐初大将，不仅战功赫赫，而且在素来轻视武将的文官政府中，他们都极为难得地做到了出将入相，成为后世人臣的楷模。

先说李靖。

李靖，字药师，京兆人氏。长得一表人才，高大英俊，被尊崇为在卫青、霍去病等名将之上的唐朝大将。这人打小就是个好战分子——曾对亲戚表示：“男子汉大丈夫，应当以功名（这里应特指依靠武力作战）博取富贵，怎能寻章摘句，做个酸儒！”

李靖可不是光说大话。听听下面三位名人给他的评价就知道了。

他的舅舅、隋朝名将韩擒虎：“除了这人，还有谁配与我一起讨论孙子、吴起呢？”

隋朝吏部尚书牛弘：“王佐之才！”

杨玄感的老爹，尚书仆射杨素拍着自己的床，对李靖说：“总有一天你会坐到这儿！”

注意，这都是他未成名前别人给与他的评价。当然，史书从来不缺乏夸大或是修饰的成分。而实际上，李靖不仅没有如孙子、吴起一样或是走在什么其他的星光大道上，相反，只差一点点，李靖就死在了唐军的刀下。

李靖刚出道时并不是跟着李渊一家打江山的。李渊太原起兵前，他任马邑县丞一职。通过对种种迹象的观察，李靖发觉李渊一家怀有“非常之志”。本着一名优秀公务员的职业操守，李靖决定前往江都告御状。结果当时由于天下大乱，道路不太平，李靖到了京城大兴后一直无法继续前往江都。而没多久，李渊就进驻了大兴城。

李渊掌握大权后，自有趋炎附势之徒向他秘密通告了李靖的事儿。李渊对于这种低级别的反对者也没兴趣多问，打算杀了了事。

一转眼，五花大绑的李靖被押上了法场。他的身后，是赤裸着上身，露着厚厚胸毛的刽子手和明晃晃的鬼头大刀。

“午时三刻已到！”

“斩！”一支令签被扔在了地上。

仿佛已经看见了地府中牛头马面在向他招手的李靖此时喊出了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句话：“明公起兵是为天下除去暴乱，一个想成就大事的人，难道会因为私人的仇恨枉杀义士吗？”

请注意，在李靖的口中，原来的逆贼被一下子抬高成了“明公”，自己也一转身跻身成为了愿意辅佐“明公”之“大业”的义士。

呵呵，是不是转变的太快了点？貌似有点。

不过情况也可能是这样的：李渊从起兵到入主大兴城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深深打动了李靖那原本只想着为主尽忠的纯洁心灵。经过与其他割据一方政权的比较，他认定李渊及其部下才是最终能够成就大业的人。因此，自己应该加入他们，才有望一展抱负。

当然，从当时的情形来看，即使李靖在法场上喊破喉咙，李渊也是听不见的。李靖之所以能活下来，全有赖于李世民的帮忙。尽管这个忙不过是素闻李靖之名的李世民对李渊说了几句求情的话而已，但帮助一个囚犯活下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李靖从此就坚定地跟着李世民东征西讨。在削平了王世充和窦建德之后，立有战功的他被授予开府之职。

但皇上李渊远没有儿子李世民豁达。他的心里始终记恨着李靖，正时刻瞪着大大的眼睛，准备揪住李靖的小辫子，好再次把他置于死地。

机会很快就来了。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李靖以参谋的身份跟随庐江王李瑗讨伐割据江陵的萧铣。在峡州，两军皆按兵不动，形成了相互对峙的尴尬局面。李渊抓住机会，以畏缩不前、动摇军心等罪名，再次下令诛杀李靖。关键时刻，李靖再得贵人相助——都督许绍主动上疏为他求情，请求李渊允许他戴罪立功。李渊考虑许久后再一次同意暂时饶过李靖。

不久，开州的少数民族首领冉肇则骚扰夔州。赵郡王李孝恭出战失利，幸得李靖率领八百精兵攻破敌军营地，在险要之地设下埋伏，斩杀了冉肇则，俘虏五千人。听到这个消息，小肚鸡肠的李渊大喜，立刻下发手谕给李靖，曰：“既往不咎。以前的事，时间太久，朕已经都记不起来了。”

良将啊！

李靖也很配合领导，积极上疏，陈述平定萧铣的十条方案。虽然史书中未记载李渊的反应，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李渊肯定是大喜，赞叹，封赏。

为什么这么肯定？因为，随后李靖就被任命为行军总管兼赵郡王李孝恭的秘书长，所有军政事务皆由李靖处理。至于李孝恭王爷，虽名义上是主帅，但实际坐镇指挥的却是李靖，李孝恭不过是按照他的方案执行罢了。

李靖，确是一员福将。接下来的数月，长安方面开始不断收获捷报：

九月，击破萧铣将领文士弘，俘获军舰四百余艘，敌军溺死者过万；

挺进至江陵城外，俘获敌军四千余人，萧铣投降；

江汉列城争相投顺；

越过南岭，抵达桂州，分道招安抚慰，南方悉定，共新得九十六个郡，新增人口六十余万户。

随后，李孝恭和李靖一鼓作气，平定江南。此一役后，李靖又被提拔为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李世民即位后，劳苦功高的李靖被晋升为刑部尚书、检校中书令，后改授兵部尚书。

说完了李靖，再来说说李世眅，这位在小说中是个半仙的徐茂公同志。

李世眅，原名徐世眅，富家子弟出身，自小就乐善好施、喜欢结交江湖豪杰。隋末天下大乱，他便慕名加入了翟让的瓦岗军。后来李密设计诛杀翟让时，身为翟让手下的徐世眅也被乱军连砍带劈，身受重伤。幸好李密敬重他是个人才，及时制止了士兵们的清洗行动，后来还安排他镇守黎阳。

后来李密被王世充击败，走投无路之下前往长安投靠李渊。而他原先控制的土地，基本都在徐世眅的统领之下。也就是说当时李密实际上就是光杆司令一个，徐世眅才是有人有枪又有地儿的主。

没有多少资本的李密在长安过得很不开心，而大地主徐世眅却选择在这时修书一封，并派人送到了长安。信的内容主要是徐世眅目前实际控制区的人口和军队的数量清册，并表达了愿归顺大唐的诚意。

唉，李密拼死拼活地干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嘛，总归是现实的动物。

说到这封信，有一个插曲一定要提一下。徐世眅那封信的收信者并不是唐朝皇帝李渊，而是旧主李密。

李渊得知这一情况后感觉甚是奇怪，于是下令把送信人召进宫内仔细盘问。

这一盘问可不得了，后果很严重：李渊直接下诏封徐世眅为黎阳总管、莱国公。不久后，又加封为右武卫大将军，赐姓李，加封其父李盖为济阴王。

呵呵，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凭什么能够得到如此高的荣誉？还赐李姓，难道是祖上的渊源？

还是让我们从李渊的盘问说起吧。

李渊（板着脸，故作严肃状）：信中所写何事？

送信人：启奏皇上，乃是山东、河南一带徐将军统领之百姓、军人清册，以及归顺大唐之意。

李渊（继续板着脸）：那为何不直接写成奏章呈给朕，反而写给李密？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送信人（惶恐状，忙不迭磕头捣蒜）：吾皇明鉴，并无隐情。小的来长安之前，听到徐将军对手下说到，魏公已归大唐，若是他自己上疏向皇上献地，等于给自己邀功，反而彰显了魏公的失败，是他作为魏公旧人的羞耻。所以不如把相关情况编成清册送交魏公，由魏公呈献给皇上，以显示魏公的诚意。

听到这里，李渊的表情再也严肃不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向往：这样啊……徐将军感德推功，实忠臣也！

如果把我和徐世眅掉个个儿，我很可能会选择自己献出土地，向政府表示忠心，以此打通自己上升的通道。换做其他人，相信这也是个不错的想法，而且无可厚非。

可徐世眅不是一般人，他深深懂得为人臣子之道，即使旧主大势已去，依然衷心耿耿，不离不弃。这种人，正是开国皇帝李渊最想网罗的贤人。

后来李密反叛被杀，李世眅（徐世眅已经不再是这个人的名称了）作为李密以前的重要下属，不但没有极力开脱与李密的关系，反而主动上疏，请求朝廷准许他收容李密的尸体，重新安葬。

这一近乎谋逆的举动居然获得了李渊的批准。接下来竟然是更加大胆的行为。

李世眅带着一帮原先李密的旧部，穿戴隆重的丧服，以君王的礼仪把李密安葬在黎山之南。

这不是“反唐复李”么？朝廷居然没有反应？

朝廷当然有反应。

朝野上下全都感叹李世眅对旧主的忠义之情。

为什么李渊会容忍这样的行为？最主要的一点，李渊从李世眅把献土地的功劳主动归给李密的行为看出，此人一旦认定主人，就一定会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这种人，值得收服，为我所用！

事实证明，李世眅在后来讨伐王世充、窦建德的战争中紧密跟随秦王李世民，“战有功”。随后，李世眅又率兵先后攻破刘黑闼等人，被提拔为河南大总管，并在李孝恭、李靖平定江南的战斗中带军协助，立有大功。太宗登基后，任命他为并州都督。

第十七章　目标：东突厥王庭！前进！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来感受一下这次气势磅礴的出击吧。

唐军旗开得胜，西方战线的任城王李道宗在灵州首战告捷，击败东突厥军队，俘获人口和牲畜数万。接着，出于对颉利的不满，东突厥小可汗突利和东突厥将军阿史那郁射等纷纷率领部众投降唐朝。

战局完全符合当初张公谨的判断，天佑大唐！

中央战线。公元630年春，大唐定襄道行军总管李靖率领三千精锐骑兵，自马邑出发，攻破颉利可汗王庭所在地定襄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太宗皇帝得知了李靖攻占定襄后感慨地说：“西汉李陵以五千步兵在沙漠中与匈奴大军血战到底，虽然最后力尽被擒，投降了匈奴，但仍可以凭借这一功劳永留史册；现在李靖仅以三千骑兵血战胡虏的王庭，并攻破定襄，这等功劳前所未有。当年，朕和颉利在渭水结盟，实在情非得已，迫于时势耳。如今李靖此功，足以洗刷朕当年的渭水之耻！”

颉利听到战败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唐军居然突然出现在自己领土内，而且一战即攻破自己的老巢。经过分析，颉利得出结论——唐朝肯定是倾全国之兵，来和自己拼命了！否则，李靖怎敢孤军深入到这里？考虑到自己已是焦头烂额，四处受敌，罢了，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把自己的王庭再向北迁移至碛口（内蒙古善丁呼拉尔），反正沙漠这么大，唐军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自己。

颉利对形势的判断后来被事实证明是个错误，致命的错误——因为中原致命性打击的基本原则就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远遁大漠就可以躲过攻击了吗？还记得当年的霍去病么？匈奴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正是霍去病出人意料长途奔袭的后果。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让我们跨上战马，拔出战刀，劈开风雪，向着漆黑一团的大漠，前进！向着东突厥的王庭，前进！为了大唐边疆的长治久安，更为了汉家儿女的英雄荣光，前进！

颉利打算闪人先，可是手下和他的想法却并不一致。颉利的亲信、东突厥汗国的重要官员（大酋）康苏密携带着隋朝的萧皇后和杨广之孙杨政道投降唐朝。康苏密的投降进一步打击了东突厥的士气，军民上下都陷入了一种迅速弥漫的恐慌气氛中。

颉利得知这一消息，更是大惊失色。为防止老窝再次被端，他只能连夜再次将王庭迁移至铁山（内蒙古白云鄂博）。

东方战线，李世眅率军突破云中，在白道和东突厥军会战，大败已无斗志的东突厥军。接着乘胜追击，以归降的突厥人为向导，从白道直插东突厥新王庭所在地——铁山。与此同时，经过休整的李靖大军也从定襄出发，两路大军从不同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此时的颉利可汗身边还有数万部众，面对唐军的凶猛攻势，他们只能选择以退为进，先用缓兵之计稳住对方，等有朝一日东山再起。

于是，大忽悠执失思力再次光荣登场（不知是什么时候放回去或是逃回去的），就像三国演义中的蒋干一样，两次奉命出使，给君主带回的结果却是一次比一次更惨。他这次前往长安晋见李世民，主要传达两方面的意思：痛哭流涕地承认错误，请求大皇帝开恩宽恕；东突厥全国归顺中原，我（颉利可汗）本人也愿意前来朝见，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作为回礼，李世民一方面派遣鸿胪卿唐俭前往东突厥慰问安抚，一方面命令李靖率军迎接颉利，做好接受投降的准备。

李靖与李世眅会师后，一起对当前的形势进行了分析讨论。他们都认为颉利虽然屡屡大败，但仍有不少部众，如果他这次不是真心归降，只是行缓兵之计，借机逃跑的话，极有可能在大漠北部再会合其他部落继续反抗。到那时，敌方位置偏远难觅，路途遥远又充满险阻，势将留下巨大的隐患。现在朝廷钦差在他那里，颉利一定认为我们打算接受他的投降，收兵回国，因此势必会松懈戒备。如果在这个时候乘机发动奇袭，一定能够取得难以想象的极佳战果。

这时，一个重要人物对李靖等人的计划表示了坚决反对。他，就是远征军副帅张公谨。

张公谨为人忠厚。他认为既然朝廷已经允诺颉利投降，而且唐俭还在东突厥那里，如果此时发动攻击一定会连累唐俭。因此于情于理李靖他们都不该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

在这一关键问题的决策上，李靖同志再次充分展现了他作为统帅的必备素质——冷酷与果断：“当年，韩信进攻齐国，齐国也向刘邦请求投降，刘邦同样派郦食其前去接受。可是韩信却趁机轻松打下了齐国。虽然赔上了一个说客（郦食其被愤怒的齐王扔到大锅里活活煮死），却少了很多伤亡和阻碍。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和当年的韩信几乎一摸一样，区区一个唐俭的性命，有什么可以珍惜的！”

哎，和平使者可不是这么好当的，听听，根本就像只小蚂蚁，在大象的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唐俭若是听到李靖的上述分析，一定是从头凉到脚，打死也不会再做这项工作了。

军队的一条重要原则就是绝对服从。面对主将的分析和坚持，张公谨也不再表示反对了。计议已定，李靖便率数万精锐骑兵，准备好20天的粮食，连夜出发，李世眅随后跟进，负责接应和布防。

那边唐俭等一行正与颉利可汗举行会谈，商讨具体归顺事宜。颉利表面上装得十分谦卑，不断表达臣服之意，言谈很是恭顺，但内心却不停地在打着拖延时间，继续向大漠深处逃亡的主意。会谈进行得比较顺利，看到事态正在按自己的计划顺利发展，颉利不再忐忑不安。领导如此，下面的人更是长出一口气，琢磨着先歇个几天，放松一下自逃亡以来疲惫不堪的神经，对王庭外围的警戒巡逻也就开始松懈下来了。

这时，星夜兼程的李靖大军已经十分接近王庭所在地，前锋苏定方（这名字实在是贴切，果然是安定四方的大将）带领两百骑兵在前开路。天公也来作美，大雾弥漫，为唐军提供了良好的掩护。尽管十分疲惫，但是一想到东突厥可汗的御帐就在眼前不远处，几十年来所积累下的深仇大恨即将能够用自己手中的刀枪来个了断，官兵们就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又迸发出无穷的力量。

一弯残月发散着淡淡的银色光辉，在云堆中穿行。地面上，本来就没有多少生气的大漠一片寂静，只有沙砾有气无力地反射着月光。东突厥王庭的营地里，几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篝火在营帐外顽强地吐着越来越弱的火舌，偶尔传来几声马的嘶鸣，绝大多数人都在这安静的夜晚享受着期盼已久的短暂安宁，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还没睡着。

没睡着的人之一就是唐俭。忙活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接近圆满完成任务，只要等李靖大军赶到，就可以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大功告成打道回府了。这鬼地方，气候恶劣，住宿条件也很艰苦，要是想喝口凉水，嘿，又苦又涩。吃的就更不能提了，天天除了牛羊肉还是牛羊肉，白菜帮子都见不到一根。就算突厥牲口多，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大块的肉砍下来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血淋淋的就往嘴里送，看着都难受。哎，果然是蛮荒未开化之地，他不禁想起了孔老夫子曾经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们可曾知道长安城中精工细作的美味啊。不好！哈喇子掉下来了，唉，想当年……算了，在这里空想也是无用，好在就要回去了。

还有一个没睡着的便是颉利可汗。虽然基本上一切正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但不知怎么搞的，明明是可以倒头大睡的时候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一时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不想了，还是好好琢磨琢磨以后去哪，如何东山再起要紧。

剩下来的就是负责巡逻的东突厥士兵了，他们倒是毫无睡意，因为眼前的情况已经足够让他们毛发倒竖、魂不附体了。

“唐兵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喊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整个东突厥王庭陷入一片混乱，早已肝胆俱裂的颉利一骨碌爬了起来，操上家伙便冲出了营帐，跳上自己的千里马，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不少官兵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地掀开帐门打算看个究竟，却只见到明晃晃的大刀朝自己的头上砍了下来。那些刚有点清醒的反应也很快，立刻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几位身经百战的将领们还是颇有职业素养的，他们发现杀将进来的唐军不过数百人而已，于是连忙把已经乱作一团的军队勉强集中了起来，打算血战到底。但是随即李靖的大部队全部赶到，原本只是勉强支撑的东突厥军便一触即溃，兵败如山倒，没人打算继续抵抗。汉语夹杂着突厥语的呼喊和吆喝声在战场上四处回荡，场面混乱无比。

险些做了冤死鬼的唐俭好不容易搞清楚状况后狼狈逃到自己人那边（够郁闷的），在乱军之中侥幸捡回一条命，唯一可以自慰的是终于提前回归组织了。

这场战斗的最终战果是：李靖所部斩首过万，俘虏突厥男女十数万、牲畜数十万，斩杀及俘获东突厥贵族难以计数，唯一遗憾是没有当场抓住颉利。

颉利侥幸逃过一劫，打算穿过瀚海沙漠逃走。可是李世眅在后方已经布防完毕，颉利一头撞在墙上。见大势已去，他属下的大酋长也率众向唐军投降。

李世眅的战果是：俘获五万余人，但同样还是没有能够抓住颉利。

至此，东突厥军事势力基本被全部摧毁，不再具有反抗的能力。大唐的北方边境从大同一线向北深入蒙古大沙漠，再往北是已经臣服的薛延陀汗国，开疆拓土面积广袤达数千里之多。

远征军总部将这一喜讯快马加鞭地送回长安，举国欢庆，大唐为庆祝这一喜事，大赦天下。

却说颉利跳出唐军的包围后，骑着他的宝马投奔位于西方的小可汗阿史那苏尼失，打算再前往吐谷浑汗国。大同道行军总管李道宗率军进逼阿史那苏尼失的根据地，勒令他逮捕颉利，交给唐军。颉利打听到这个消息，连夜带着几个亲信逃到荒山野岭中，生怕惹恼唐朝的阿史那苏尼失带着人四处寻找，总算是把他给找了回来。但阿史那苏尼失对颉利一向忠心耿耿，实在不愿意把他交出去。于是李道宗等了好一段日子，也没等到朝思暮想的“货”上门，着实火大。

领导生气了，后果很严重。既然对方不听话，我也就不对你采用文明方法了，咱们亲自动手！行军副总管张宝相带兵突击阿史那苏尼失大营，当场俘获颉利可汗。原来一直犹豫不决的阿史那苏尼失丧失了最后一丝抵抗意志，率领全体部众投降唐朝，整个瀚海沙漠以南全部纳入大唐版图。

第十八章　颉利的郁闷晚年

曾经威震大漠的东突厥汗国在唐朝的强大军事打击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土崩瓦解了。这使得中国边境上的相邻国家和部落大为震骇。他们猛然意识到，自己身边出现的是一个无比强盛的政权。遥想当初西汉自白登之围后，历经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五朝方才战败匈奴，这个唐朝从建立到消灭东突厥只用了十三年的时间，实在是太可怕了！对于如此强大的中央政权，唯一明智的选择就是倾心投靠，在大唐皇帝的庇护下生活。于是，在四月，各部落酋长、君王等在皇宫前集会，请求李世民接受他们送上的尊号：天可汗。

这个称号意味着李世民除了是大唐的皇帝之外，还是所有国家和部落的共同最高领袖。面对这个称号，李世民笑着反问大家：“我是大唐天子，难道还要兼任可汗的职务？”

注意，对领导的话，一定要能听得出弦外之音。李世民的这种口气，不是表示不满，恰恰相反是非常满意。

相当能揣摩上意的各酋长、国王和文武百官一齐跪倒在地，向城楼上的李世民高呼万岁！从此，“天可汗”大名远扬四方，李世民在对各酋长、国王和外藩颁发诏书时，一律自称“天可汗”。

同时，曾经不可一世的颉利可汗被押送至长安。

公元630年4月3日，颉利可汗被武士押到皇城顺天楼下，唐太宗登上顺天楼，斥责颉利可汗：“你的罪行有五条，第一，你们突厥以前内乱纷纷，靠着隋朝的力量安定下来，你却不知道珍惜先辈留下的局面，反而依仗自己的力量，放纵自己的欲望，荒淫横暴，自取灭亡；第二，你和我国结盟不止一次，却不断违背盟约，骚扰我国边疆；第三，你自以为强大，喜爱战争，致使枯骨遍野，内外都十分怨恨；第四，你不断践踏我国的庄稼，掠夺我国的人民；第五，我赦免你的罪过，你却寻找诸多借口，拖延不来朝见。我不是没有杀你的理由，只是考虑到你自从上次在渭桥和大唐结盟后，不再大举侵略，因此饶你不死。你可好自为之！”

已是阶下囚的颉利可汗唯有痛哭流涕，悔恨自己的罪过，叩谢皇帝的大恩。根据安排，颉利一行入住在太常寺的馆驿中，吃穿不愁，物质待遇相当优厚。

长久在大漠横行无忌，桀骜不驯的颉利可汗为何如此温顺？不是唐太宗问的话过于义正词严，没法反驳，也不是捡了一条命之后的侥幸所致。只是现在物是人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力继续反抗。纵然再做出些所谓的热血之举，不过是徒然加速自己的死亡，没有意义。倘若不愿屈服，不如当时战死在阵上，又何必四处逃跑，现在还要受此屈辱！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已经不再过问国事，一心准备安度晚年的太上皇李渊听说宿敌颉利可汗被生擒活捉，感慨万千：“当年汉高祖刘邦被困白登，一直到死都没有能够复仇，反要不断送上公主与匈奴和亲。现在我儿却一举消灭突厥。看来我没有托付错人啊，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于是在宫内大摆筵席，召太宗和其他十几名高级官员和皇室成员共饮庆贺。酒至半酣，大家把那些繁琐的礼仪规矩扔到一边，太上皇李渊亲自弹奏琵琶，太宗李世民起身随着音乐大秀舞技，其他人也都开怀畅饮，直至深夜才散。

两代皇帝一弹一跳，大臣们自得其乐，好一派其乐融融的欢聚场面！只是在那背后，李渊深夜里不知有多少次回想起以前年幼的建成兄弟四人环绕膝下，父子共享天伦之乐的场面；李世民可否梦见建成、元吉来向自己索命，那些还是幼童的侄儿侄女被自己的叔叔推上刑场斩首示众的血淋淋的场景，又有几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争权夺利，何以如此赤裸裸的残忍？

孔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李世民诛杀自己的亲兄弟，夺取皇位，给自己的后代们树立了榜样。整个唐朝，因政变不得善终的皇室成员比比皆是。咱们后面一一道来。

无论夜晚内心世界如何，白天咱们还是要努力工作。这不，东突厥虽然灭亡了，但政府可不是就这样没事可做了，如何善后就成了大问题。

十多万人自东突厥归降大唐，无法安身立命，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必须解决好，消除不安定因素。

经过大臣们的讨论，主要形成了以下几条处理意见：

一是把东突厥部族拆散，分别遣送到各地，把他们从游牧民改造为耕田织布的农民，从根本上消除他们好战的性格，使塞外成为真空；

二是对不同的部落和种族分别任命酋长，造成各部族间势均力敌，不会再出现统一的突厥国家，无法对中原形成重大威胁。

经过进一步讨论，最后采取对东突厥投降人众的处理方法是：在原先的北方突厥故地，设立顺州、祐州、化州、长州等四个州，以及定襄、云中两个都督府，共同负责统御突厥部众。投降的东突厥人在上述地区内生活，作为边境的屏障。

另外，对归降的突厥酋长们也都作了相应的安排：最后投降的阿史那苏尼失被封为怀德郡王、一直陪伴在颉利身边直至一起被俘的阿史那思摩被封为怀化郡王。这二位充分展示了对上级的忠心，因此特别嘉奖，授予王爵。其他的人大都被任命为各种名号的将军和中郎将，各自前往所在部门上任。最后一统计，发现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中居然有将近一半是突厥人，而定居在长安的突厥人，更是多达一万多户。

东突厥汗国，就此暂时从历史上消失了。在它原先的地盘上，正飘扬着一个大大的“唐”字。

却说前东突厥大可汗颉利自战败被俘后，一直居住在长安，被封为右卫大将军，官居正三品。然而这个大将军只是有名无实，因为作为前敌对方的首领，唐太宗是不可能，也不放心让他再掌握兵权。

因此，虽然每天锦衣玉食，待遇优厚，但颉利仍然时刻牵记着天高地广的大漠与草原，怀念着过去纵横塞外、叱咤风云的日子。像汉人那样居住在重重叠叠的院子里，每天端端正正坐在四平八稳的大桌旁，吃着别人送来的饭菜，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郁闷之下，颉利同志决定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

一天，长安城的某个大院子里，出现了一座原汁原味的突厥式大帐，边上烤肉的火堆、架子等家伙一应俱全，几条大狗窜来窜去，好一副自然田园场景。打门口经过的人们无不对这家主人的奇怪嗜好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个院子，正是颉利和家人的居住之所。而这个帐篷及周边物品的布局，自然也是出自前可汗颉利的手笔。

终于有了个喜欢的场所，应该可以稍稍安慰一下自己寂寞孤独的心灵了吧。动手之前，颉利的确是这么想的。所以帐篷一搭好，他就从原来居住的房屋中搬了出来。随同他一起进帐的，还有他的家人。

可是，有些事情，忘记才是正确的处理方法，否则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痛苦。而这正是上帝赐给人类忘却这项本领的初衷。

颉利忽略了这一点。住进帐篷之后他的心情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加痛苦，后来干脆抑郁了。

于是，喝酒成了他解决问题的最好途径。当然，颉利没有像刘文静那样拔出刀往柱子上猛砍——帐篷里压根就没柱子，也没有骂骂咧咧。他每次喝酒喝到大醉时，就与家人和手下一起，像以前那样仰天长啸，放开喉咙，高歌本族的原生态民歌。只是与现在很多歌手为了唱而唱不同的是，颉利是发自肺腑地用自己的心去歌唱，直至唱到声泪俱下，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记得以前看到过一句话，大意是说艺术家只有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到创作中去，才能创造出撼动人心的作品。颉利无疑是这句话的忠实饯行者。随着他歌唱水平的不断提高，曾经戎马半生的他在唐政府丰厚的供养下居然日渐消瘦，身体一天天地垮了下去。

自从颉利住到长安，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政府的非公开监视下。稢利全身心投入行为艺术，李世民的龙案上自然少不了相应的记录。考虑到东突厥作为一个实体政权已经不复存在，颉利的艺术行为仅仅是抒发一下思乡之情，对政府不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因此李世民对之并不反感，反倒是对这个多年的老对手心生怜悯之情。

为了帮助颉利恢复一个良好的精神面貌，李世民决定派他去有大量野生麋鹿的虢州当刺史，希望可以通过郊游狩猎来帮助他排解心中郁积的愁闷。

人事任命下来后，颉利并没有表现出唐太宗期望的欢喜，而是坚决辞让，不愿前往赴任。

李世民讨了个没趣，只能再次任命颉利为右卫大将军，赐良田美宅，再一次把他给供了起来。

这事儿看起来有些奇怪。唐太宗明明是一片好意，外出狩猎是颉利的老本行，对于颉利恢复身心健康大有裨益。可颉利却为何要辜负这一片好意呢？

事实上，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遇上这种情况，相信都会很高兴地去当这个虢州刺史，唯独颉利除外。只因为他也曾是一国之君。

作为东突厥汗国的大可汗，军事上一再惨败，政治上经营不善最终亡国，这本身就是对颉利最大的侮辱。虽说是被赦免了死罪，还得到了对方的优待，然而从喝令别人到被别人喝令的滋味是很难受的。每天都在别人的屋檐下生活，看不到出头之日，这才是颉利心中最大的苦闷。偏偏这苦闷又不能和任何人说，因为这种亡国的痛苦如果表现出来无异于宣布自己存有谋反之心。

原先的那些突厥酋长、贵族们可以继续做大唐的子民，不同的无非是主人从大帐中的颉利换成了金銮殿上的李世民。可他颉利不一样啊，他可是曾经的万人之上，无人之下。现在每接受一次任命他都感觉是莫大的侮辱。所以唐太宗的一片好心在他的眼中就变成了自己是别人可以随意踢来踢去的玩物。与其恭恭敬敬地叩谢恩典，多接受一次别人的命令，还不如坚决不去，少受一次这样的侮辱。

纵观各国历史，一国的文臣武将归顺敌方后备受重用的大有人在，但以君主的身份被俘或投降后还能大显身手的却几乎没有，他们能够做到寿终正寝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奢望了。

病在身，犹可治，病在心，根难治。

直到贞观八年，颉利去世，这种情况也没有得到好转。

颉利去世后，朝廷追封他为归义王，谥号“荒”（谥法：凶年无谷曰荒，认为他不修民政，年年用兵，导致国内缺吃少穿，民不聊生）。为照顾不同民族的风俗习惯，李世民特批原先东突厥的各部落民众前来送葬，并以火葬的形式将他安葬。

颉利死后，打小就一直照顾他的原东突厥官员吐谷浑邪极度悲伤，在留下一封遗书后自杀。遗书上表示自己是为颉利殉葬而死，希望朝廷能够满足他的愿望，把他埋葬在颉利的墓旁。李世民知道后十分惊奇和感动，万没想到夷狄之人君臣情分竟也如此深重，于是又加封吐谷浑邪为中郎将，并遵从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颉利墓旁，并命令中书侍郎岑文本在两人的墓碑上记录下这段感人的故事。没过多久，最后归降大唐的原东突厥小可汗阿史那苏尼失同样为前主人自杀殉葬。

呜呼，千百年之后，对这两位的义气深重我仍要表示崇高的敬意！

第十九章　高鸟尽，良弓藏

说了这么久的东突厥，唐朝政府发生的一些变故都被搁下了。虽然除了玄武门之变外没有再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一些老朋友的境遇却是必须交代一下下的。

玄武门之变前，刘文静曾经由于浅水原战败被免职，后来他在李世民消灭薛仁果的势力后虽然又重新官拜民部尚书，但前途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与此同时，他的好友裴寂却是平步青云，官居宰相。两下一对比，原本就因为浅水原失利而耿耿于怀的刘文静心理更加难以平衡。

唉！当年太原起兵，我殚精竭虑，出谋划策，帮助大军攻城拔寨，虽不敢说居功至伟，却也是众人皆知。现在，裴寂那小子无德无能，只因为和李渊关系亲密，就坐到如此高位，凭什么啊？

当然，我是在浅水原败过一仗，可经过我的谋划，打胜的仗又有多少？不记功，只记过，公理何在？！现在我每天只能在这个官职上闲混日子不说，还要向那位身无寸功的裴宰相行礼，真是憋屈！呜呼！真的是做得多，错的也多。那些屁事不做，只会在领导身边阿谀拍马的小人们反而步步高升。真是混账！

我不爽！非常不爽！

朝堂之上，每次我发言都会遭到裴寂那小子的反对，皇上也是乱七八糟，不辨是非，只会一味偏袒姓裴的，剩下的都是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只会顺着皇上，不管我说的有理无理，一概都错。天啊，这又是为什么？！

心灰意懒的刘文静虽然对裴寂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是无能无力，于是美酒变成了他的好朋友，借酒浇愁成了他最喜欢做的事情。

俗话说，酒乃穿肠毒药。从古至今，不计其数的风流人物皆栽在了酒上。刘文静也没能例外。

一天，刘文静和官拜散骑常侍的亲弟弟刘文起一起在家中饮酒。对于骨肉情深的弟弟，刘文静当然没有那么多顾忌，开怀畅饮，边喝边数落裴寂的各种糗事。这人一喝高了，嘴就不是自己的了，什么话都冒了出来。骂着骂着，刘文静怒火难耐，猛然拔出刀来，便往一旁的柱子上砍去，仿佛柱子便是那裴寂变的。他边砍还边叫嚣道：“终有一天要砍了裴寂那小子！”

刘文起也有自己的心事：“咳，我说哥啊，裴寂再蹦哒，不过也还是个人。兄弟我可惨了。最近我家中一直有怪事发生，搞得全家鸡犬不宁。前两天我找了个大仙来看了看，说是有鬼怪作祟。那个大仙这两天夜里一直在我家里作法，也不知成效如何。算了，不提这些了，来来，喝酒喝酒！”

这说者无心，听者可有意啊。这话恰巧被在隔壁房间里的一个小妾听去了。更不凑巧的是，这位美女近来正因为刘文静另纳新欢而怨恨不已呢。

于是她就偷偷找人把这些信息加工成了刘文静和弟弟找巫师作妖法诅咒皇帝，意图谋反，一张状子告到了官府。

这种牵涉到高级官员的谋逆大案很快便被上报到了李渊陛下的龙案上。接着很自然的，刘文静就下了大狱。

李渊十分震怒，他万没想到起兵功臣之一的刘文静居然也想造反。为了搞清楚来龙去脉，他派朝中重臣萧蠫去审讯刘文静。

本来这是一个比较稳妥的做法，但是李渊为了做到“公务员进行执法时至少要两人同时在场”的规定，又派了一个人同去。而这个人，正是裴寂。

裴寂并非什么宽宏大量、秉公执法的善人。刘文静对他的不满，早已溢于言表，双方当年的友谊早在多年的明争暗斗中灰飞烟灭了，剩下的，只有相互的怨恨和敌视。

于是当刘文静发现裴寂也是审讯者之一时，不由得万念俱灰。

李渊！那个贱妇告我谋反，你不想查明也就算了，明知我和裴某积怨甚深，却还是派他来一同审讯。就算我能讲清楚自己的清白，裴寂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你安排这样的人来问我，摆明是不想让我再活在这个世上啊！

罢了罢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今既然我已不指望活着回家了，那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有啥说啥吧。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幕：一脸惋惜的裴寂同情地看着下面身披重镣的刘文静，一旁的萧蠫看在眼里却只感到不寒而栗——那是一种狐狸看着即将下锅的鸡的眼神。不过萧蠫毕竟也是在官场中打拼多年的老江湖了，深藏不露可是他的基本素质之一。于是在三人心态各异的沉默中，审讯正式开始。萧蠫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刘大人，你是朝中栋梁，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要去谋反？”

一脸不在乎的刘文静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萧蠫的眼睛，完全无视一旁裴寂的存在。他冷笑了一声，说道：“萧大人，你我都不是毛头小伙子了。今天刘某人也不和你绕弯子，实话告诉你吧，我刘文静哪里有谋反了，不过是看某人不顺眼，发了几句怨话罢了。”

萧蠫自然知道刘文静话中的某人是谁，只是这话又不好挑明了说。但是审问又不能就此停下，这该如何是好呢？他一下子也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这时裴寂干咳了一声，故作不知状：“哦？不知何人惹怒了刘大人啊？”

刘文静一言不发，仿佛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人。就这样沉默了半晌，他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当年皇上刚刚做大将军时，将军府的司马（刘文静）和长史（裴寂）地位相差无异；可现在，原先的那位长史已经是一等的宰相，受到当今万岁的无比宠爱。我身为元老重臣，功劳显赫不敢说，但也是鞠躬尽瘁，可官职和各种赏赐却和长史大人相去甚远。当了这么多年官，家中都没有多少积蓄。换做是你，有点怨恨也是正常吧？”

沉默，又见沉默。

裴、萧二人完全没有料到刘文静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现实。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站了起来，然后——径直地走了出去。背后目送他们的是刘文静复杂但又平静的目光。

对刘文静的审讯就此结束。

朝上的李渊也在密切关注着刘文静谋反案的审讯进度。在看了裴、萧二人提交的审讯记录后，他的金口玉言是这样的：“刘文静这样说话，谋逆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文静此言，反明甚）。”

这话也够直接的。

但是，大臣们并不都是像李渊认为的那样一味顺着皇帝的意思说话。以萧蠫为首的一批大臣反复申明，保证刘文静没有谋反的动机。身为秦王的李世民也一再进谏，认为起兵之前是刘文静对各种情况做了精心缜密的筹划，事情定下来之后才告知裴寂配合执行；如今天下既定，二人待遇相差甚大才会心生不满，但绝对不是想谋反，综合考虑应当饶过他这一回。

面对朝野上下的一片反对之声，李渊动摇了：虽然自己贵为皇帝，一言九鼎，但刘文静确实立有大功，现在又有这么多人肯站出来为他说话，可见刘文静和大臣们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自己如果一意孤行处决了他，大臣们难免会认为朕对功臣过于冷酷，人心必然思变。更何况现在连自己的儿子都帮着刘文静说话，真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就在李渊举棋不定的时候，一个人的话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刘文静当诛！

因为那个人对他说：“刘文静擅长权术，一肚子阴谋诡计，性情凶险又容易猜忌别人。他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和疯狂的行为已经很明显地把他那些罪恶想法暴露无疑。现在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留着这么一个人，恐怕后患无穷啊！”

这个人，便是裴寂。

痛打落水狗，斩草要除根。

于是，大理寺依《唐律》判处刘文静、刘文起兄弟二人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抄家，没收全部财产的处罚。

此判决为终审判决，不得上诉。

得知这一消息后，刘文静依然很平静，坦然自若地接受了这一结果，有滋有味地吃完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饭——断头饭。

刑场上，前民部尚书刘文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高鸟尽，良弓藏，果然不是虚妄之言啊！”

是年，刘文静五十二岁。

刘文静之死，原因固然有很多。但从他自身来看，最大的问题在于心态不好。

裴寂原先就是李渊的亲密好友，两人几乎就是磕头拜把子的交情。这关系，不是其他人随随便便就能够掺和进来的。现在李渊当了皇上，裴寂荣升相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至于裴寂是否有功劳或者能耐有多大，都不是李渊考虑的问题。宰相么，又不止一个，裴寂只要安享富贵就行了，活儿自有别人去干。大家如果不服，有本事也来接近皇帝啊，你服侍的工夫若能达到裴寂的水准，相信当个宰相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处理刘文静的事情上，裴寂也确实是狠毒了些。一句话直接断送了一个相交多年的老朋友的性命。如果说当时裴寂曾经动过恻隐之心的话，那么朝中群臣为刘文静求情则彻底坚定了他堵住刘文静所有活路的决心。每当多一个人站出来为刘文静求情，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一下，这种感觉让他不寒而栗——刘文静能量太大了，倘若这次让他侥幸逃过，一旦他日咸鱼翻身，万劫不复的必定是他裴某人。有时候救人如害己，便是这个道理。

刘文静功劳是很大，但不该公开与裴寂为敌，因为李渊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裴寂一边。正因为皇帝的偏好很明显，才会有投机钻营的人紧紧盯着刘文静，时刻准备抓刘文静的把柄来取悦裴寂进而取悦李渊，以此作为自己上升的垫脚石。这些，在官场中打拼这么多年的刘文静不会不知道，但他却全然不顾，任性妄为地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授人以柄，最终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不幸的是，他的这个毛病还遗传到了儿子刘树义的身上。

贞观三年，太宗李世民为好友刘文静平反昭雪，加封刘树义为鲁国公，并将公主下嫁于他。按理说，刘树义应该是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为皇帝卖命才对。可这个刘树义却一心记挂着父亲的冤死，对政府怀恨在心，居然有一天真的谋反了。这次谋反很快就被政府觉察到，几乎没有折腾出任何结果就被扑灭了，同他父亲一样，刘树义最终也以斩首示众的结果黯然退出了历史舞台。

第二十章　裴寂之死

刘文静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当属裴寂。可是裴寂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高枕无忧地走完人生的最后岁月。

玄武门之变后，裴寂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输家。他的后台老板李渊被迫宣布提前退出历史舞台。他毕生心血押的宝——原太子李建成也招呼都不打一个地弃他而去。突然丧失了保护和安全感的他却必须独自面对那个最不想面对的人——刘文静的好友李世民。

李渊当政期间，和裴寂一起当宰相的还有萧蠫，一个是尚书右仆射，一个是尚书左仆射。李世民正式登基时，裴寂已经官拜司空，为朝中最高级别官员。而新任的尚书右仆射，正是李世民的大舅子兼好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和李世民之间，抛开亲戚关系不谈，简直就是裴寂和李渊的翻版：裴寂是李渊的好友，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好友；裴寂劝李渊起兵，长孙无忌劝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李渊掌权后认为裴寂功劳最大，拜为尚书右仆射，李世民登基后认为长孙无忌功劳最大，拜为尚书右仆射。

有朋友要问了，宰相不就是最大的官么？怎么又冒出个司空，还是最高级别？

其实，唐朝的宰相只是个泛称，不是具体的官名。

唐初，中书令、侍中和尚书令三者职务地位相同，都可称为宰相。后来由于李世民曾担任过尚书令一职，这个职位无人再敢出任，于是原先的副职尚书左仆射和尚书右仆射就自动升格为宰相级别。裴寂便是这样。

后来魏征、杜淹等分别以秘书监和吏部尚书的职务参与政事，于是“参知政事”等非正式称号也成了宰相，再往后什么“平章事”、“同中书门下三品”等等头衔也都纷纷粉墨登场。因此大家只要知道这些官职的含义就可以了。

因为宰相种类繁多，所以后来索性便开始以任职者的具体分工来定义宰相之职。比如战争时期，节度使就是宰相；和平时期，崇尚儒学，那么大学士就是宰相；重点转移到财政收入上来时，盐铁转运使就成了宰相。诸如此类，就不一一列举了。

除宰相外，还有三师：太师、太傅、太保，这三个官职乃是帝王之师。能担任此三职者必须是德高望重之人，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先空着，反正对朝政也没多少实质性的影响。

此外，还有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这三类官职属于超一品的荣誉头衔，名义上什么都管，实际上是什么都不管，但是级别放在那儿，尚书令什么的见到他们也要主动行礼。裴寂升为司空就是对他表示尊敬，但并没有什么实权。

总之，现在是贞观时代，掌门人换了，自己只剩下老资格，没有权力。这些，就是裴寂的具体情况。

对于自己的尴尬处境，裴寂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识时务地变了，变得相当收敛，小心翼翼，见谁都热情地打招呼，那模样，根本不是位列三公的重臣，反倒像是刚涉足官场的新人，姿态摆到不能再低。只因为他知道，李世民和刘文静是故交，自己原来又是李建成的嫡系，要说李世民对自己没有想法简直是自欺欺人。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多拉拢点人心，尽力消除与李世民之间的隔阂，就算哪天不小心触怒了龙颜，翻起老账来时，同僚们还能帮着说点好话。

还好，开始那几年李世民对裴司空还是十分客气的，对老臣该有的礼节一项不少，但裴寂仍然不敢大意。久经考验的他深知官场中的笑里藏刀、尔虞我诈，所以他反而是加倍低调。

一日，李世民前往郊外巡游，返回时特地下旨，让裴寂和长孙无忌同坐御车，好一起唠唠嗑。长孙无忌略作谦让，就准备上车。可再一想，人家裴司空还没动，自己怎么好抢先呢。于是便转身让道一边，请裴司空先上。

可裴寂却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脚在原地愣是没挪窝。

李世民见两人都不动，很是奇怪，就问道：“裴司空为何不上车啊？”

“臣不敢，臣惶恐。我等怎配与皇上共乘御车？”

“咳。裴司空是辅佐太上皇的元勋旧臣；无忌也是为皇家出过大力的，功劳赫赫。如果说你们俩都没有，那还有谁能有这个资格？”

“谢皇上恩典。臣不过是尽自己一份微薄之力效力朝廷，并无大功。何况现在位列三公，已是尸位素餐，常常觉得自己不配这个位置。现在又怎敢忝登御车。”

“不要紧，朕让你们上来，你们就能上来。若是还不上车，莫非想抗旨不成？”

“这……臣惶恐。臣遵旨。”

御车坐着当然舒服，可对裴寂来说却是如坐针毡。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边意气风发的皇帝，浑身禁不住直冒冷汗，不知道李世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一旁的长孙无忌倒是泰然自若，和皇上是一唱一合，不时还共同发出会心的笑声。

唉，也不知我刚才那些话说的对与不对，皇上又是怎么想的。不过啊，无忌你倒是很像当年的我，我也曾傲视群臣，以为地位永固。岂料今日竟落魄到如此田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又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无忌你也要像向我一样，摇尾乞怜，夹着尾巴做人呢？

就这样，裴寂提心吊胆地捱过了一天又一天。

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每天都生活在忐忑与不安中的裴寂终于等到了大祸临头的一天。

这场大祸，要从一个和尚说起。

这个和尚不是大名鼎鼎的唐僧玄奘，而是来自佛教圣地五台山，法号法雅。

法雅成名前在五台山潜心修行，博览群书。虽然五台山这样的僧人很多，但论演讲的技巧和煽动程度，却极少有超过法雅的。他也因此声名大振，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

不过后来的事实却证明，这位法雅师傅的道行远不如玄奘那么深厚，他最终没有能做到看破红尘，视富贵如粪土。

唐朝建立后，唐高祖李渊久慕法雅大名，大老远派人把他请到长安，每日再忙都要抽出时间和他谈经论藏。法雅师傅也是耍尽三寸不烂之舌，说的是天花乱坠，唾沫横飞。老人嘛，多少都有些相信因果报应。李渊也不例外，很快便被法雅师傅的才学和虔诚所俘获，成了他的忠实信徒。

本来这是李渊个人的信仰自由，与他人无干。但是作为皇帝，他却额外给了法雅一项特权——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注意，自由出入皇宫可不是有张特别通行证那么简单。皇宫内院警备森严，没有旨意不得乱闯。倘若擅自闯宫，便是有刺王杀驾之嫌，是要抄家灭门的。法雅有了这项特权，就是说他可以随时觐见皇帝，就佛学问题进行切磋交流。

其他人想见一回皇帝都难上加难，法雅却可以随意串门，随便说话。所以，那些想有所“进步”的人很快就瞄上了这个机会。

法雅大和尚也是本着佛门慈悲为怀的宗旨，拿人钱财，为人办事，闲暇之余还经营起了副业。

请注意，这可不是行贿和受贿哦。那些人来找贫僧，乃是一心向善，给的那些黄白之物，阿弥陀佛，是给佛祖的布施。贫僧乃是化外之人，不需这些阿堵物，所得除日常吃穿开销外，都是要攒起来新盖庙宇，重塑金身的。

什么？施主在问先前布施的钱财到哪儿去了？善哉善哉，贫僧心如明镜台，只因手下徒弟、杂役都要吃饭，都花在他们身上了。至于不少布施过的施主们加官进爵，那正是由于心地虔诚，感动佛祖，才修成正果的。

就这样，法雅俨然充当起了政治掮客的角色，两头讨好，端得是油水捞足。

不过，这种事只能迷惑住当事人，旁观者的心里可是再清楚不过呢。

好景不长，随着玄武门之变，等级最高的居士李渊一下子成了被架空的太上皇。而新皇帝李世民虽然也多少有些封建迷信思想，但却瞧不上法雅那一套。

很快法雅就被没收了特别通行证，不得召见也不能再随意觐见李渊。

按说，失去了特权和政治能量来源的法雅应该幡然醒悟，趁着还没人来追究责任之前赶紧回归青灯古佛旁才是自保的上策。可是法雅再一次表现出了修炼功夫的不到家。对现状一肚子不满的他，随即开始哼哼唧唧的抱怨。

于是，颇能揣摩圣意的人们（具体地说，应该是“有人”）便开始上疏举报法雅口出妖言，造谣惑众，意图不轨。

法雅的案子要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既然口出妖言，对抗朝廷，那就该打的打，该杀的杀也就了结了。

但是偏偏又“有人”上疏举报裴寂知情不报，也该连坐。

对此，裴寂真是百口莫辩。要说李渊先前一直和法雅混在一起，你作为李渊的铁杆跟班说不知道法雅的事谁信呢？更何况，这种报告正是李世民此时最想看到的东西，因为他打心眼里愿意相信裴寂是有罪的。

那把一直悬在裴寂脑门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掉下来了。

贞观三年正月僧人法雅被绑赴刑场，斩首示众。同时，裴寂被免除一切职务，削除一半的封地，勒令回老家居住。

可怜裴寂此时还惦记着之前坐御车时皇帝对他的评价：“元勋旧臣，功劳赫赫”。抱着一丝残存的幻想，他上疏皇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恳求皇上让他继续留在京城养老。

可那个当年对他大加褒扬，还热情地邀请他同坐御车的人，此刻正高高在上地坐在那冰冷的金銮殿上。眼前的场景依旧熟悉，只是那沉闷的气氛却压得裴寂喘不过气来。许久，他才听到一个冷漠的声音说道：“你不过是受太上皇宠爱，才侥幸爬到了文武百官中最高的位子上。武德年间（即李渊当政期间），官场中公开行贿受贿，法律制度紊乱不堪，都是因为你的原因。按律本该对你从重处理，但朕念你是昔日老臣，特网开一面。如今你能活着回归故里，打扫先人坟墓，已是万幸。你还有什么好要求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裴寂已是浑身冰凉，心如死灰。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认错。

回到家中，他只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带上亲眷和几个靠得住的家丁便马不停蹄地往老家蒲州奔去。

回到老家的裴寂已经没有任何想法，只求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晚年。然而人倒起霉来，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缝。你不去惹事，事情居然也会主动地找上你。

这回，当地一个名叫信行的疯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主动跑去和裴寂的家奴说了句话。家奴不敢隐瞒，又把这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裴寂。裴寂不听犹可，一听之下如同五雷轰顶，顿时面如土色。

这句话是什么？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能量？

其实一共也就四个字，这四个字是“公有天分”。

公，自然是指裴寂；有天分，指的是裴寂受命于上天，是上天指定的人。

指定裴寂来干什么？当然不是指定让他倒霉，而是说裴寂命中注定要当皇帝。

秦始皇传国玉玺上的铭文正是：“受命于天，其祚永昌”。

疯子是无行为能力之人，可以胡说八道，大家听听也就一笑了之。可他裴寂虽然已经罢官为民，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他，尤其是刘文静的死一直像乌云一样时刻笼罩在他的心头。更可怕的是老刘的好友兼当今皇帝估计也在等着这个机会好抓住他的过失再狠狠地踩上一脚呢。

就在安定是第一要务的当口，突然冒出一个人说他有当皇帝的天分。这种话一旦传了出去，会有怎么样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刘文静不过是抱怨了几句，发了几句狠话，自己就撺掇李渊杀了刘文静。现在有人竟然公开宣称自己具有篡权夺位的可能，这话要是传到皇上的耳中，那……

一想到这个，裴寂的冷汗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但是有句话说得好，方法总比困难多。裴寂坐在家里拼命拍脑袋，居然还真给他想出了个办法——杀了这个和自己过不去的疯子。

当然，他已经不是朝廷命官了，所以只能下黑手。

疯子死了，裴寂心中的石头也算落了地，长出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安心了。

可惜的是，这次裴寂只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

干活就得拿工钱，下黑手的那个家奴为主人立下大功一件，裴寂自然是重重有赏，平日里对他也是另眼相看。谁知，那位仁兄得势后也就开始趾高气扬起来，胆子也越发地大了。终于有一天，他做了件胆大包天的事——偷了裴寂上百万文钱。

唉，说到这钱的事，我就觉得头痛。别说上百万个铜钱，就是现在一百万人民币送给你，也有好大一堆。那时候一无存单，二无银行卡，三无ATM机，要一下子把这么多钱偷运出府可真是个费脑子的技术活（银票自北宋时才首次出现，清代才有了官方认证，所以只有韦小宝能够拿出来成千上万两的银票，其他时代的大侠们都只好掏现银或金元宝出来）。我再三考虑，觉得应该是偷了价值百万文钱的财物，比如金银珠宝之类。史书上如此记载，应该是从便于理解的角度考虑，毕竟把财宝换算成以基本单位来计量的数量，更有直观的感觉吧。

裴寂发现府内被偷了大量钱财，一时也慌了手脚。毕竟他剩下的也只有钱了。

情急之下，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下令全家出动，务必抓到这个贼，将其扭送衙门法办。

为进一步提高效率，裴家还充分发动外援，四处张贴告示，重金悬赏寻找知情举报者。一时间，蒲州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那位梁上君子眼见出城是基本不可能了，可是老躲在犄角旮旯里也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两条都不是活路。怎么办？

等死？一点用都没有。那么为何不干掉抓你的人？游戏里不都是这么干的么，干掉了BOSS，其他的虾兵蟹将要么立即挂掉要么立即散掉，而自己才有可能活下命来。

裴寂，你把老子逼上绝路，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做垫背！

想到这里，那位朋友把心一横，打定了主意。

而他的这个选择，正是被裴寂所忽视的。任何人偷了钱，裴寂都可以去追捕，可唯独这个人，裴寂实在不该逼得太紧。

一说是自首，那位朋友几乎是片刻都没有耽搁地顺利被带到了公堂之上。还没等堂官的惊堂木拍下来他已经是滔滔不绝地大声讲开了：“草民有大事禀告大人！虽然小人是偷了些钱财，可是小人也是懂得是非的。那裴寂要造反！有个狂人道破了他的心事，他就做贼心虚，派人把那狂人给杀了！望青天大老爷明察啊！”

人命关天，而且还涉及原来的朝中重臣元老，地方官当然是丝毫也不敢怠慢。他一面连忙派人将裴寂家团团围住，一面立即修书向上级汇报。

听到汇报后上级也是不敢有任何怠慢，一边指示下属看好相关涉案人员，一面再快马加鞭地向自己的上级汇报。

就这样，案卷被一级级地传递到了长安李世民的面前。

裴寂啊裴寂，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你当我不敢杀你么？你以为我真的忘了文静是怎么死的么？现在，你可以考虑后事了。

“诸位爱卿，前司空裴寂，罪行已曝露无疑，死罪有四：身为朝廷三公之一，却不思为百官做好榜样，与妖僧同游，过往密切，实属道德败坏；因过错被免职后，非但不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反而到处胡说八道，将大唐兴起无耻地归于自己的名下；结交妖人，居然自己要当皇帝，隐瞒不报，其心可诛；最后，居然还擅派家奴杀人灭口，草芥人命。卿等认为如何啊？”

大臣们在堂下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大部分人的意见还是建议从轻发落，毕竟裴寂确实曾有功于太上皇，而且他杀那个疯子更多的应该是出于害怕，并不是真心想造反。

看来裴寂之前的攻心战确实起到了相当的效果，为他说话的人还真是不少！

李世民心中是有数的，无论从能力还是胆识来看，裴寂都不是造反的料。自己要杀裴寂主要是出于私心，尤其是一想到刘文静之死心里就压制不住对裴寂的恨。可是现在这么多人为他求情，多少总要给大家点面子的。

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裴寂一家给朕有多远就滚多远吧。

而此刻，身陷囹圄的裴寂几乎已经丧失了求生的欲望，每天都是神情呆滞地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等着砍头的判决。他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狱中的刘文静，他也是如我这般没有表情，但心里却比我清醒百倍。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做什么。真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文静，你我当年互不相让又是为何呢？只为了那毫无意义的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唉，估计我很快就要到地下与你碰面了，只是，你我能否杯酒释前嫌，重新把酒言欢呢？

正想得入神的时候，突然听到“嘎吱”一声，牢门被打开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昏暗的光线中。那人没有急着开口，因为身上的蜘蛛网和灰尘要先掸掉。

待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后，裴寂彻底绝望了，只因为——从来人的穿戴来看，应该是宣旨之人。

终于要杀头了么？还是赐我自尽，留个全尸？

来人说了什么，他开头是基本没听进去。只是这最后几句话，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着裴寂全家迁往静州，即刻上路，不得有误。钦此！”

什么，我还活着？恍如九死一生的裴寂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扶着墙角挣扎着爬了起来。顾不得双腿的酸麻，他几乎是半爬半挪地向那位宣旨的官员靠去，只发现对方离他是越来越远，很快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静州，就是今天的广西昭平县，当时属不毛之地。裴寂虽是捡回了条命，却要南下为祖国发挥余热，开发边疆。这对于一个年已六十的老人而言，无异于死缓。

在静州，裴寂以一种传奇的方式走完了自己人生的最后旅程。

当地的山区原住民（新唐书和资治通鉴上说是羌族，但羌族一直生活在北方，怎么会跑到五岭以南的广西实在奇怪。我推测是因为当地原住民的民族不详，欧阳修和司马光他们也很难考证，在他们的眼里，反正都是夷人，无所谓具体民族，姑且认为是羌族好了）造反，京城有谣言说造反者劫持裴寂做首领。这回唐太宗李世民倒是十分公正：“裴寂本该处死，后来饶他一命，是国家对他有恩。他绝不会如此。”

不久，静州的正式报告送到长安：裴寂非但没有参与造反，反而老当益壮，率领自己的家人击败了叛军，打赢了他人生中为数极少的战役。

真是个不简单的老头子！太宗不禁笑了出来。咳，以前的事，如同过眼云烟，都已散去。老裴毕竟为大唐做出过一定的贡献，老在那地方挨着也怪难受的。念在他与父亲交情深厚，还是让他回来吧。

传旨，召裴寂回京！

客居他乡的裴寂终于盼来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只是油尽灯枯的他没有能再看一眼长安的圆月。旨意下达后没多久，裴寂就病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死后，唐政府追封他为相州刺史、工部尚书、河东郡公。

裴、刘二人，死得都有些冤。一个客死万里之外，一个被斩首在京师。然而两人的死，却离不开自身的性格弱点。

刘文静正是凭借着他卓越的才能一步步加官进爵，却也因自己的居功自傲、心情浮躁而授人以柄，结果枉送了性命。裴寂则因为结交李渊而发家，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他没有能够预见到最后的胜利者，站错了队伍，最后被一再贬谪，客死他乡。简单说，刘文静是因为才能而发迹，最后死在了才能上；裴寂是靠投资某一势力成功，也因投资不准而失败。

值得一提的是，当初唐高祖李渊即位后，根据各人在太原起兵时的功劳大小，曾发放过免死铁券。其中，李世民、刘文静和裴寂免死两次，唐俭、殷开山等免死一次。

但是铁券这玩意儿的荣誉性远大于实际性，任何帝王，如果想除掉某人的话，有多少张免死铁券或是免死金牌都是白搭。因为每一个帝王都知道，如果臣下打算造反的话，是不会给皇帝发什么免死铁券的。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了《水浒传》里的小旋风柴进。李逵为了他打死了高俅高太尉的兄弟高廉的小舅子殷天锡，柴进还十分天真地把事情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以为“太祖武德皇帝”发给他家的免死铁券可以派上用场。结果还不是身陷囹圄，几乎把命赔上。

在现实中，想要保全自己，要么势力强大，让别人对自己心生敬畏，不敢加害；要么夹着尾巴老实做人，不对别人构成威胁。

第二十一章　房谋杜断

去吧，长江后浪推前浪，该走的总是要走，该来的也一定会来。追随李渊起兵的功臣中的大部分，在贞观初年的时候，随着裴寂退出政治舞台，都做了同样一件事——“卒”，相继让出了自己的位置。政坛新秀，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等等，则接过他们手中的接力棒跻身权力核心的中央。

贞观初年，政治上的各项事务，几乎都是围绕着上面几位和李世民而开展的。

[杜如晦]

裴寂死后，杜如晦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房玄龄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两位都是自李家太原起兵不久即投入李世民帐下，为李世民出谋划策，功劳赫赫。现在二人共同负责辅佐朝政，提拔人才，更难得的是彼此惺惺相惜，同心协力，没有出现常见的面和心不合，互相拆台的情况。

房玄龄善于出谋划策，杜如晦善于决断，史称“房谋杜断”。两位合作亲密无间，相得益彰，朝野上下也是好评如潮。

可惜天妒英才，贞观四年，蔡国公、检校侍中、摄吏部尚书、总监东宫兵、尚书右仆射杜如晦（瞧瞧他有多少官职）病重不起。太宗十分关切，派皇太子李承乾前往问安，后来又亲自前往探望。

看着病榻上已经枯槁得不成人形的老伙计，李世民握着杜如晦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杜如晦也是感动的一塌糊涂，只是自己已无力说话，只有同样的泪水纵横以作回应。

太宗见杜如晦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同为人父的他深知此刻杜如晦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为了了却爱臣的一桩心事，杜如晦之子杜构就在病榻前被破格提升为尚舍奉御。

然而人力终究无法抵抗病魔。贞观四年，三月十九日，唐朝名臣，久经考验却尚未大展宏图的杜如晦同志因病去逝，年仅46岁。

太宗“哭之甚恸”，追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文官正一品，非领导职务），下葬时，又再加封司空，谥号“成”。同时，命令书法家虞世南为杜如晦撰写碑文。

谥法曰：安民立政曰成。这个谥号，充分体现了朝廷对杜如晦所做贡献的肯定。任何官员。如果能得到这个称号的评价，也就意味着他为官为人的成功，可以前无愧于古人，后竖榜样待来者。“成”实在是一个足以令杜如晦安心离去的评价。

杜如晦走了，但他永远留在了李世民的心里。自那以后，李世民每次得到好东西，都要派人送一份到杜家，就连一次李世民吃到一个进贡的甜瓜，觉得味道很好，便立刻分出一半派人送到杜如晦的墓前，进行祭奠。

每每谈起杜如晦，他就忍不住伤心流泪，并对房玄龄说：“以前卿和如晦一起辅佐朕。如今朕只能看到你，却看不到如晦！”

节哀吧，世民老兄！虽然如晦走了，但玄龄还在，你还在，特别的是魏征这个乡巴佬还在，贞观长歌，还是在不断地奏出更强的音符！

[房玄龄]

房玄龄，在儒家看来，是个标标准准的正人君子。

他父亲病重，倍受折磨一百多天，房玄龄实实在在地做到了孝子的标准：他父亲生多长时间的病，他就在床前伺候多长时间，尽心尽责，毫无怨言。

可惜孝子的父亲还是驾鹤西去了，房孝子自然是嚎啕痛哭，居然五天之内滴水不进，差点就追随先父而去。如此，可谓至孝！

然而，房玄龄却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读死书，不问天下事的酸腐之人。

回忆那年深秋的一天。陕西关中渭北一带驻扎了一支军队。一个年近40的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穿过重重警卫，走向军营的辕门：“我叫房玄龄，字乔，前来求见你们的统帅、二公子李世民，烦请你代为转达。”

听说有人要见自己，李世民匆匆穿过军营，走到辕门口，只看见一双细长的凤眼，湛然有神，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那一年，李世民十九岁。

两人不见则已，“一见如旧”，相见恨晚。

贞观年间，兼修国史的宰相房玄龄，就是这样描述君臣之间的第一次碰面。

此后，李世民每次出征，阵中总能见到房玄龄的身影。他的每一次重大决策，都离不开房玄龄的缜密筹划和精心部署。

虽然好的谋臣不一定是治国的良相，但房玄龄却早早地展示出了他作为宰相候选人的绝佳素质。

那时候，天下大乱，群雄四起。每当战斗胜利，这些枭雄和他们的手下们最爱干的事儿就是到处去搜寻奇珍异宝，抓紧时间发战争财。

可房玄龄是个例外。他只专注于做两件事：一是抓紧时间考查刚刚加入本方的弃暗投明者，把他们中能力出类拔萃者送到李世民的麾下效力；二是积极主动地以老大李世民的名义与各位将领搞好关系，以至于各将领都愿意为李世民“效死力”。

在房玄龄之前，做过上述行为的我只知道有萧何一个，而且萧何主要做的是第一条，第二条很鲜有见到。

因此，对李世民来说，这样的手下不当宰相，真是人力资源的极大浪费。

说起房玄龄，还有段非常有趣的故事。

房玄龄此人，惧内是出了名的，朝野内外无人不知。然而男人在外总是面子第一，怕老婆这种事儿即使老幼皆知也是不能当众承认的。

太宗即位之后，上至皇帝下至百官无不展现出一种春天到来，万物更新的景象，选妃纳妾忙得是不亦乐乎。

房玄龄虽已是官居一品，却十分忌惮家中的河东狮，纳妾之事压根想就不敢想。不过房夫人也不是一味撒泼惹事，对于老头子的衣食住行安排的可是十分周详，说是个贤内助一点也不为过。

一次宫中设宴。席间气氛十分轻松，大家都在东拉西扯，不知怎的，话题就集中到房玄龄和他夫人身上来了。说到这事，不少人跟着起哄，取笑房玄龄怕老婆。不胜酒力的房玄龄怎肯承认，便拍着胸脯吹嘘自己在家中如何威风，教训老婆那还不是家常便饭，小菜一碟……

然而做臣子的吹牛容易，把皇帝的兴致挑逗起来可就不是闹着玩了。

同样带着几分醉意的太宗便严肃批评房玄龄不能与时俱进，向潮流看齐，居然一把年纪了连个小妾都没有。末了还抛下一句：“朕现在就赐给你美女二人，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这一下，吓得房玄龄酒醒了大半，瞅瞅身边两位国色天香的MM，却没有半点喜悦之情：“皇上，臣刚才那是说着玩的，当不得真。两位美女还是留着服侍皇上吧。臣不敢有非分之想。”

“大胆！房玄龄，你竟敢欺君吗？就算你酒后胡说，朕乃一国之主，君无戏言，这两位美人是朕赐给你的，就不要推脱了。若再喋喋不休，莫非想抗旨不成？！”

听了这话，房玄龄不敢再说不要了，但也不敢说要，只好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下。

这时，杀人不眨眼、脾气也直爽的尉迟敬德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打了个圆场：“房大人，尊夫人虽然为人刚烈，但这两位美人乃是皇上所赐，又不是你自己在外面讨的。她再厉害，你只要说是皇上的旨意，谅她也不敢怎么样！”

听了这番话，愁眉苦脸的房玄龄彻底没辙了，只得谢主隆恩后把两位美人带回了家。

然而房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女子，一见房玄龄居然敢大摇大摆地带着两个狐狸精回家，也不管什么旨意不旨意，操起手边的惯用兵器——鸡毛掸子就杀了过来，还边打边骂，不准这两个“小贱人”进门，否则房玄龄就只能睡马路去。

房玄龄堂堂尚书仆射，却是拿自己的老婆一点半法都没有，况且如果动静闹得太大，被同僚知道了又得嘲笑一番。只好硬着头皮把两位美女送走。

当天晚上房老头子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赔了多少好话，才算了事。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房仆射被老婆教训的事情很快就被好事分子八卦了出去。唐太宗知道后觉得有必要教训一下那个悍妇，一来帮自己的爱臣出口气，二来自己的旨意居然敢不执行，面子上也着实过不去。

于是一声令下，房玄龄和夫人就被带到了朝堂上。上面端坐着一脸严肃的皇帝，旁边站着神情古怪的群臣。

朝见完毕，房玄龄还在琢磨着怎么开口的当儿，太宗先发话了：“房夫人，你抗旨不遵，居然把朕赐给房爱卿的美人赶出府，该当何罪？”

“臣妾抗旨，有违圣恩，按律当死！然而臣妾夫妇二人举案齐眉，情深义笃，那两个女人倘若进了府中，势必以色邀宠。妾辛苦多年，岂能将这房家拱手相让！”

听了这话，太宗是差点笑了出来，不过他还是强忍住了，以更加严厉的口吻训斥道：“也罢。朕今日不追究你抗旨欺君。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领回两个美女，好好过你们的日子；二是不领美女，喝下朕赐你的毒酒。到底怎么办，你自己选吧！”

房夫人自知在容貌方面与那两个美女根本没得比较，想想倘若领回家中，自己肯定早晚有一天要被活活气死。罢了罢了，不如现在死了干净，省得日后遭罪。于是慨然道：“臣妾情愿一死，以明臣妾之志，同时偿还抗旨不遵的罪过！”

一旁的房玄龄急了，他深知老婆大人素来说到做到，要真搞出人命来自己可是后悔撞墙都来不及了。于是，他连忙跪地磕头请求皇上开恩，收回成命。

他忘了，皇上说的话那可是一言九鼎的。只听得堂上之人一声令下：“来人，毒酒伺候！”

很快的，一坛子毒酒就端了上来。

房夫人稍稍一愣：怎么毒酒这么快就配好了？莫非皇帝早就打算杀我？唉，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只怕两个狐狸精进了家门，老不死的光顾自己风流快活，可苦了我那些孩儿了。

想到这里，老泪纵横的她端起酒坛，一口气把毒酒喝了个干干净净。喝完一抹嘴，等着去见阎王。

奇怪，这毒酒倒也不是十分难喝，只是酸不溜丢的。

跪在一旁的房玄龄抹着眼泪把夫人搂在怀里，打算来个诀别，却只听到群臣哈哈大笑的声音。夫妻二人一时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时只听到耳边传来了太宗皇帝的声音：“唉！房夫人，莫怨朕用这醋代替毒酒逼你，你妒心也忒大了。不过念你宁死也恋着丈夫，朕收回成命。你们都回去吧。”

从此，老房就成了唐朝模范丈夫的表率。而“吃醋”一词也因此流传了出去，成为了女人间妒忌的代名词。

在当时，房玄龄除了怕老婆之外，还有两怕。

一是怕官员，二是怕皇上。

房玄龄虽然官居宰相，但是对待同僚却依然和蔼可亲，丝毫没有架子，即使受了委屈也不多和别人争辩或者打击报复。

李世民分封功臣时，将房玄龄等列为第一等。淮安王李神通大为不满，认为自己第一个起兵响应李渊，又是皇亲国戚，而房玄龄等人不过会写两个字，耍耍嘴皮子就位列一等，实在是心中不服。

李世民知道李神通的思想动向后便差人把他叫来狠狠地批评了一番：“叔父确实是第一个起兵，但后来在山东被窦建德生擒；刘黑闼反叛时又再次败北。而房玄龄等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有安定社稷的大功劳。当年汉高祖分封功臣，唯独萧何位极人臣，在诸将之上的道理便是如此。叔父是皇家至亲，朕也不是吝啬之人，但朕决不能因为私情就不顾个人功劳大小！”

史载李神通当时“愧屈”，而站在一旁的房玄龄脸上依然带着谦和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事完全与他无关一样。

又有一次，房玄龄卧病在家，同僚们在朝房商量，打算一起去看望他。这时一个涉足官场未深的小官半开玩笑地说道：“看望生小病的宰相或许还有用，要是病得快死了就是看了也白看啦！”

相信这位仁兄本意是想说个笑话，可这个笑话在官场中可是足够冷的，冷得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对这个笑话的欣赏。

这位话一出口也立刻后悔起来——这不是在咒房大人死吗？还说得这么功利，老头子知道了肯定没我的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好事之徒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房玄龄。

于是当官员们一起前往房府探望时，房玄龄独独把那个小官儿叫到床前，一言不发，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位本就心中有鬼，看到房宰相猛盯住自己，心理底线一下子就崩溃了。只见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嘴唇直打颤，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就在他揣测着自己怎么个“死”法时，突然听到房玄龄哈哈大笑起来：“快起来吧！按照你的说法，现在你来看我，正说明老夫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呢！”

就这样，原本尴尬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都哄笑起来，那位官员也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跟着也笑了。

何为宰相肚子里能撑船？这便是！

房玄龄对于稳定官员队伍有多重要？说个故事就明白了。

一次宫中设宴，脾气火爆的尉迟敬德入席后发现一个他一向不大看得起的家伙居然席次还在自己之上，心中甚是不快。于是喝了点酒后就放肆起来了，跳下席位指着那人破口大骂。骂的内容，无非就是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坐在老子上边之类。尉迟敬德越骂越火，眼看着就要捋袖子上去打人了。同为名将又是皇亲的李道宗急忙前去劝架，不料尉迟敬德酒喝多了不认人，先把李道宗海扁了一通，差点把他的眼睛都打瞎了。当然后来尉迟敬德也被李世民狠狠地修理了一番。

在当时那个名人辈出的年代，百官之间彼此不服气是极其常见的。上面这个故事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而房玄龄，起到的正是一个平衡杠杆的作用。他不偏不倚，公平正直而又谦虚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认真倾听他们提出的意见和抱怨，帮助他们化解困难和矛盾。正是在他的不懈努力下，这些风流人物的各种才能才得以形成一股向心的力量，推动着唐朝这辆大车隆隆向前驶去。虽然现在提到贞观，大家首先想起的只是魏征的直言进谏、李世民的雄才大略、李靖的军事天才等等，房玄龄没有太多重大事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他的的确确是贞观之治的大功臣，他的事迹，就叫做“贞观”。

说到房玄龄怕皇帝，与其说是“怕”，倒不如说“了解”更为贴切。

房玄龄从617年开始跟随秦王李世民，深知他的脾气。李世民堪称一代明君，但绝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物；他的各项才能都很突出，但也自视甚高，容易着急上火；他虽可以暂时压制住自己的脾气，但也要找个地方发泄。

于是温和谦让的房玄龄就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李世民的发泄桶，而老房同志也十分配合，始终遵循“三不”的原则：不争辩、不顶撞、不抱怨。

于是李世民越发泄越顺手，有时直接把从魏征那受来的气迁怒到房玄龄身上。老房也是，逆来顺受，认认真真听完领导的训话，等李世民骂够了，他就行个礼，转身继续该干嘛干嘛去。刚才的话，就当是蚊子在耳边哼哼两声，完全不往心里去。

老房不是没骨气，不是没原则。只因为他了解李世民的脾气，对于李世民的压力他感同身受：当皇帝整天要殚精竭虑地考虑各方面的利益得失，还常常要被人背地里骂来骂去，难免心理不健康。我身为宰辅，就多牺牲点吧，总比皇帝最后暴躁成性，胡作非为的好！

李世民可不这么想。你吃我的饭，拿我的饷，骂你两句咋了？朕还撤你的职呢！

于是一次又一次，李世民在金殿上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大骂房玄龄，临了还撂下一句狠的：“你给朕脱下官帽，回家老实待着！”

于是房玄龄继续谦和地按旨意摘下官帽，退出宫去。

回到家中，见老爷的官帽没了，家人无不大惊失色。老房却是十分平静：“把门口的路啊台阶啊好好打扫打扫，门、座椅什么的也都要擦擦干净，待会儿要有贵客上门。”

果然，不一会儿，李世民就在“龙旗招展、锣鼓齐鸣、人山人海”的架势下亲自来接老房回宫继续当宰相去了。老房呢，也跟平时一样，按规矩接驾，然后一起回宫。一路上两人都不提这事，仿佛根本就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种事发生多了，房家也习惯了。哪天一见老爷光着脑袋回来，得，又要来了。于是也不用吩咐，该扫地的扫地，该擦门的擦门，静候皇帝的大驾。说了这么多老房的光辉事迹，看起来他不过是个称职的好好先生，怕老婆怕同僚怕皇帝，天天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一个和稀泥高手罢了。

如果你这样看待房玄龄，那就大错特错了！

事实上，房玄龄不仅在工作方面能力突出，在为官方面更是进退拿捏得恰到好处。总之一句话，老房办事，朕放心！

当李世民还是秦王时，房玄龄就负责掌管秦王府的文案工作。李世民关于作战的书面报告完全交给房玄龄处理，自己根本看都不看，彻底的放心。

为什么呢？

因为无论是战报还是家书，看房玄龄的工作过程都简直是一种享受。他不打草稿，立等即成，而且文字洗练，条理清晰。大领导李渊每次看完前方报来的文件，都深为其中的文采所打动，拍案叫好。时间一长，李渊就犯嘀咕了：我那二儿子虽说也颇能写文章，但战事吃紧。写这一篇文章得费老鼻子劲，他哪来那么多功夫？

后来，李渊才知道儿子手下还有房玄龄这么个能人，所有的报告和书信都出自他的手笔，不禁大为赞叹：“此人深知军政工作的要点与诀窍，每次替世民报告各项事务，都能准确抓住要领和我心里所关心的重点环节。虽然报告的是千里之外的事情，读来却像是有人详细地当面报告一样。”

有了这个水平，可以说，房玄龄即使其他一无是处，给人当个幕僚也早晚会出头。

贞观三年房玄龄任尚书左仆射后，第一个专项任务就是监修国史。

这不仅要求房玄龄有极高的文学素养，还得有良好的政治素质和丰富的史学知识。当然这是个大工程，老房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贞观晚期，整个工作才告一段落。

史官的责任，应该是如实记录当时发生的真实事件，给后人留下翔实的资料，客观地评价得失。

修史最为壮烈者，当属春秋时齐国史官四兄弟。

当年齐国国君齐庄公与大臣崔杼的妻子偷情，崔杼一怒之下设计在家中杀死了齐庄公，另立国君，大权独揽。

然而，史官却在竹简上认认真真写下五个大字“崔杼弑庄公”。

崔杼一看就火了，因为如果照实书写，他势必将背负千古骂名，成为乱臣贼子的典范。于是他强令史官修改内容，得到的却是坚决的否定回答。

崔杼毫不手软，杀了史官，另外找人重写。

接替史官的是原史官的弟弟，依然五个大字“崔杼弑庄公”。

这位史官同样昂首就死。

第三个人是前面两位的弟弟，他看到了哥哥们遭受的杀戮，依然写下了五个大字“崔杼弑庄公”。

崔杼简直要疯了，这些人难道真不怕死吗？杀红了眼的他暴跳如雷，下令继续杀无赦。

第四位史官来了，是前面三位死难者的小弟弟。一天之内接连失去三位至亲的他，看着手中提剑、一脸杀气的崔杼，含泪在竹简上继续哥哥们的工作——“崔杼弑庄公”！

这次，屠夫崔杼害怕了。这些文弱书生有着他难以想象的勇气和气节，靠杀人是压不住的。长叹一声后，他认输了。

“崔杼弑庄公”的记载，也因此被保留了下来。

然而，李世民在登上皇位后，开始担心自己先前做的事情会遭到后世的指谪，因此一直对于史书心存芥蒂。作为他最好的助手之一，房玄龄在“修”史的过程中，显然没有做到像当年的齐国史官兄弟和司马迁那样秉笔直书，而是给自己抹了黑——迎合皇帝的心思，帮皇帝抹粉。

这一切，只因为房玄龄是个政治家，而不是史学家。

当了宰相后，房玄龄时刻铭记自己的职责，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是该自己负责的工作，无不尽心竭力。这可不是做样子给人看的。房玄龄对自己工作的要求是：不让一件事情做不到位；不让一个东西被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事无巨细，只要和自己的工作有关，他统统亲自处理，日理万机。最后，连唐太宗都看不过去了，吩咐他说：“老房，你和老杜做仆射，不是给朕当苦力。应当要去多了解基层情况，为朝廷选拔人才。现在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哪有功夫去寻访人才？还有啊，不要搞得跟朕一样，以前那么标准的身材，现在天天坐着不动，连肚子都鼓起来了。你们几个可都听清楚了啊，以后常规的事情报告给尚书丞（尚书仆射的直接下级）就可以了，大事再报告给两位仆射。”

除了做事认真，房玄龄做人也是一流。如果他了解到某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就像自己也有一样的高兴。对于这种人才，房玄龄从不去刻意挑剔对方的出身和缺陷，而是人尽其才地帮助他物色一个合适的岗位。

请原谅他在监修国史时的行为吧，这并不能抹煞房玄龄对贞观之治的巨大贡献。他就是唐朝的陈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像齐国史官一家的壮举，我们只能感叹和无比的钦佩。而房玄龄在政治上的杰出贡献，同样值得千年之后我们去好好地怀念。

对于房玄龄这种人，我们该怎么称呼？

史书上已经不厌其烦地为我们重复着这一称号：良相。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恰当的称谓？

第二十二章　铜镜正衣冠，人镜明得失

魏征，贞观年间知名度最高的大臣，光荣事迹广为人知。

现在，让我们从当时他涉及的一项案件说起。

嫌疑人：魏征；

涉嫌内容：滥用职权，徇私舞弊。

贞观元年，有人检举：时任尚书右丞的魏征用人不公，徇私舞弊，提拔自己的亲戚为官。

因该案涉及朝廷的高级官员魏征，唐太宗自然是非常重视，于是命令国家最高监察官员——御史大夫温彦博彻查此事。

案件的最终调查结果是纯属诬告，魏征清白。

结果虽然出来了，但温彦博本着作为最高监察官员的使命感，在调查报告中向太宗指出：魏征虽然没有违法违纪行为，但他作为国家重臣，不能做到行为光明磊落，远离是非口舌，从而招人诽谤，应该予以必要的批评。魏征自己也应主动进行深刻的反省和自我批评。

太宗看后认为有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便把这话的意思派人向魏征传达了。

本来，皇帝已经给你洗刷了罪名，还十分善意地向你提出了一点毫不过分的要求，魏征应该感激涕零，回头再好好写一篇内容深刻的思想汇报，挖掘出深藏在内心的不良想法，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思想境界才是正确之道。

可惜，他是魏征。

所以，他作了一个完全异于常人的反应。

听完来人的转述后，魏征立刻进宫见驾。太宗见到魏征前来，很是高兴，想着好你个老小子，这么快就来谢恩了，不错不错。

可是他错了。

行完君臣之礼后，魏征一脸严肃地说：“臣虽不才，但一向听说君臣之间应该相互协作，上下同心，秉公做事。倘若对于各项事务都不讲秉公处理，只求远离嫌疑，那么国家兴亡，未可知也。”

太宗正得意洋洋地等着魏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自我反省，不料盼来的却是魏征劈头盖脸的一通教训，不由得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魏征说得在理，他无法反驳，只能叹了口气，悠悠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吾悟之矣）”

魏征等的正是这句话。他立刻一脸诚恳地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进言：“臣斗胆，希望陛下能够让臣做个良臣，而不要做忠臣！”

听了这话，刚有点清醒的太宗又懵了：什么忠啊良啊的，不都差不多嘛。“爱卿，这个这个……忠臣和良臣有何差别？”

“回陛下，如姬弃、子契、皋陶等，和君王同心合力，共创盛世，同享荣华富贵，流芳百世，便是良臣；而关龙逄、比干等，在金銮殿上和君王当面争执，结果自己被杀，国家也因君王的昏庸残暴而灭亡，最终只落得个空名在外，就是忠臣。忠臣和良臣的区别，便在于此。”

注：姬弃，是五帝中的尧掌权时负责农业的官员，据说专业素养很牛，相当于现在的袁隆平先生；子契，是大禹治水的重要助手，后来负责全国的水利事务；皋陶，是尧时掌管司法的官员，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法学专家，十分贤良。关龙逄，是夏朝桀做国王时的大臣，因直言进谏被杀；比干兄就不多说了，和关龙逄一样由于直言进谏被纣王挖心惨死，具体可参见《封神榜》。

太宗听后大喜，曰：“说的太好了！”（废话，都把自己和尧舜禹汤相提并论了，说不好那就是傻子。）

见魏征如此能言善辩，太宗的沟通欲望也被充分调动了起来。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和魏征好好聊上一聊。

这一聊，就带出了一句传世名言。

太宗问魏征：“为人君者，怎样才能避免昏暗，成为明君？”

魏征的回答是这样的：“君所以明，兼听也；君所以暗，偏信也。尧、舜注意听取四面八方的意见，了解各方面的信息，所以即使有那么几个小人也无法蒙蔽圣听。而秦二世只偏信赵高一人，天下叛乱却还不知道。所以说，如果君王能够充分听取多方面的意见，下情上达，保证沟通渠道的通畅，那么奸邪小人就无法忽悠君王扰乱朝政，君才能成为明君（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太宗听后连连点头。为表扬魏征的进谏，当场赏赐他五百匹绸缎。

相信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魏征的形象就是在朝堂上当面斥责太宗的过失，并慷慨激昂地陈述自己的观点，毫不顾忌皇帝的面子和感受。

但从上面的事情可以看出，魏征其实并不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执拗到底的死硬派。相反，他十分擅长语言艺术，懂得从侧面着手，旁敲侧击，迂回绕向主题，从而使皇帝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观点。因此，他不只是一个正直贤明的人，更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魏征不光就政治上的事务对唐太宗频频进谏，连皇宫后院的事情，他也要来插上一脚。

话说贞观二年，魏征时任秘书监，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担任实质上的宰相。

唐太宗的结发妻子长孙皇后听说一位姓郑的官员家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儿，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而且才华横溢，吟诗作画、女红刺绣无一不精，整个京城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相媲美的，便主动请求丈夫李世民，把这个美人召进宫来，一同侍奉皇上。（……实在是贤妻啊！不但全无妒忌之心，还积极为丈夫寻找高等级的二奶。虽说这也是皇后的工作内容之一，但是相比之下，房玄龄的夫人可就差距忒大了！）

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李世民一听说世上还有如此完美无暇的女子，也是两眼放光，心火难耐。更何况这可是大老婆主动提议的，不存在争风吃醋、后院起火的风险，简直太为自己着想了。于是便急吼吼地命人拟下圣旨，要将这位难得的美人召进宫来，纳为妃嫔。

这事儿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美事：李世民新得美女，长孙皇后对丈夫的体贴得到落实，郑家一跃成为皇亲国戚，郑家小美女更是身价百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切看起来都很美。而大臣们知道皇帝将纳新宠，更是欢欣鼓舞，毕竟领导心情好说起话来也轻松、方便许多嘛！

唯独一个人不高兴。这个人便是魏征。

要说这魏征还真是相当具有做特务的天赋，这家伙官居宰相，国家大事才是你应每天琢磨的事儿，实在闲了种种花养养狗啊猫啊的都行。可他倒好，不知怎么的居然给他打听到郑美女已经许配给一户姓陆的人家做儿媳妇。于是他立刻进宫求见皇上。

魏征见了唐太宗，继续劈头盖脸：“陛下坐拥天下，是各位皇子、公主的父亲，也是天下百姓的父亲。对待子女、百姓，要忧其所忧，乐其所乐。陛下身居华丽皇宫，雕栏玉砌，要想着天下百姓都能居者有其屋；吃着四方进贡来的山珍海味，要想着百姓无饥寒之患；后宫嫔妃满院，佳丽三千，要想着百姓有无家室之欢。”

“爱卿言之有理，朕深受其教。”这话已经成为唐太宗对魏征的条件反射了，不管他说什么，先顶一句这个再说。

“……不过，今日爱卿进言，难道……朕又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吗？”魏征说话之时，太宗已经在脑子里积极进行搜索，可是直想得脑袋瓜子发麻，也还是想不出又有哪件事情触动了这个家伙敏感的神经，只好主动发问了。

“正是！郑氏之女早已许配陆家。而陛下未详加查问，便要把已许配之人纳为自己的妃子。这难道就是陛下为百姓父母的道理吗？”

“嗯？！竟有这事？朕只是听闻郑氏之女美貌而贤淑，且尚未出阁……绝无强抢百姓之妻的意思。既然这样，那朕这就下令收回成命。”

消息一经传出，大家都很吃惊。不过相关各方很快便清醒了过来，并迅速做出反应：朝臣们认为所谓“郑女已嫁”之说，纯属子虚乌有，皇上并无责任和过错，因此原先的诏令应继续有效；当事人之一的陆家也随即上疏，声明与郑家以前虽有金钱往来，但纯属双方的经济行为，绝不是定亲彩礼之类。郑氏小美女仍是待字闺中，不干陆家的事。

见到下面如此反应，唐太宗自然是喜出望外，没想到事情到这个地步居然还有转机。于是，他立刻再次下旨召郑氏入宫。旨意即刻拟好，但就在准备签发的关键时刻，他的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了魏征一脸严肃的面容，刚提起的笔又暂时搁下了。还是和这家伙说一声的好，免得落他口舌，日后不被他骂死，也要被他烦死。

于是，他下令宣魏征觐见。见到魏征后，唐太宗强忍住内心的欢喜，一脸诚恳和矜持地对他说：“爱卿啊，你说的事情朕已经派人调查过了，且陆家也亲笔上疏，那郑姓女子尚未许配他人。如此说来，朕还是可以……”

“陛下！此事虽有陆家上疏为证，否认与郑家的婚约，但实际上正是由于害怕陛下因此事耿耿于怀，日后寻个借口加害于他。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一介小民如何敢与皇上争抢。这其中的缘故十分清楚，他上这奏疏也不足为怪。”

魏征的意思非常明显：郑家小美女已经婚配，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而陆家正是因为畏惧皇上，同时为了迎合圣意，故才上疏。如果你不听劝告，执意纳妃，那只能是掩耳盗铃！

“这……，哎，算了。来人那，传旨，收回召郑氏入宫的旨意。”说这话时太宗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一旁立着的魏征，只见他依旧是昂首矗立，一脸正义的表情。

太宗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到：“爱卿回吧，朕也累了，要歇息了。”

“微臣告退。”魏征朗声答道，依旧是一副正直无辜的表情，丝毫瞧不出因为破坏了皇帝的好事而感到丁点的内疚。

到手的鸭子眼瞅着又飞了，太宗一肚子不爽地回到了后宫。闻讯赶来的长孙皇后迎了上来：“陛下，为何又要收回成命？”

“别提了。魏征那乡巴佬说是陆家怕朕日后报复，才故意把有的事说成没有。这样一说，就算魏征他说的是假话，朕也不能再召郑氏入宫了，被这老头子在人前人后嚼舌头，朕宁可不去享这艳福！”

“原来如此。陛下，魏大人他说的有理。陛下富有四海，不必为一个女子牵挂。改日臣妾再给陛下物色一个更好的，保证不会再有这次的事情。”

“哈哈，不愧是皇后啊！好好，这事再说吧！”

“陛下，臣妾屡次听陛下称赞魏征，却一直不知此人的高明之处。现在臣妾总算明白了，魏大人做事依照礼节大义，克制人主的私人情感，使陛下免去瓜田李下之嫌，可谓国之栋梁。臣妾与陛下是结发夫妻，承蒙陛下如此恩情和宠爱，但每次和陛下说话，都要先察看陛下的脸色，不敢轻率地冒犯天颜。而魏大人作为臣子，与陛下的距离更为疏远，却能够如此直言，实在难得。他的忠言相谏，臣妾以为陛下应该接纳！”

回到家里的魏征，坐下来刚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揭开盖子，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喧哗。他抬头循声望去，一位宦官打扮的人在众家丁的目视下缓缓地走进了大门，用他那独特的尖嗓音高声喊道：“懿旨到！魏征接——旨——！”

魏征不知何事，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是件急事，否则不需要派个人几乎是追着自己屁股似的赶过来。

于是他连忙把茶杯放下，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便一路小跑到院子里，双膝跪下：“臣魏征接旨！”

“皇后口谕：向闻秘书监魏征公正耿直，今日终得一见，故特赐魏征钱四百贯，缎四百匹。卿之耿直乃国之宝，需慎持之，毋使有变。”

就这样，魏征得到了四百匹绸缎和四十万个铜钱（一千个铜钱用绳子穿起来，就是一贯）的赏赐。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

说了这个故事，我觉得不如趁热打铁，再来说一说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是鲜卑后裔，北魏皇族，原姓拓拔氏，后改姓长孙。她的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都是北魏、西魏、北周和隋朝的高级官员。唐高祖李渊即皇帝位后，一度后宫的诸位妃嫔与时为秦王的李世民关系比较紧张。长孙皇后作为李家的儿媳妇，任劳任怨地服侍公公李渊和各位小婆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化解彼此的猜忌。后来玄武门之变爆发，长孙皇后又亲临一线慰问和鼓励众位将士，于是“士皆感奋”。

确实是个好老婆，贤内助！

长孙皇后生性简朴，对于高级礼服、时装和珠宝之类不感兴趣，宫庭礼仪规定穿戴什么就穿戴什么，从无其他要求。后宫之主尚且如此，其他的妃子和宫女们也都自觉低调行事，不敢有非分的想法。没有了对衣服首饰的攀比，后宫内一片安宁，也为国家省下了不小的一笔脂粉钱。

虽然已经母仪天下，但长孙皇后十分懂得做人要低调这个道理。她哥哥长孙无忌是太宗李世民从小结交的好友，又为太宗登基立过一定的功劳，因此很受皇帝的宠爱。很正常的，太宗打算将长孙无忌引入最高决策层。

这本是件好事，可是长孙皇后却坚决反对。她提出：“臣妾位居中宫，尊贵已到极致，不愿再看到臣妾的娘家人在朝中手握大权。权倾朝野的家族大多没有好下场，例如汉代的吕后一家和霍光一家，都曾经是风光无限，位高权重，但最终都逃脱不了满门抄斩的灭鼎命运，实在是应当引以为诫！”

太宗可不这么认为。无忌是我极其要好的朋友，立有大功又确实具有相当的才能，封他我理直气壮。身正不怕影子歪，怕什么！于是还是坚持拜了长孙无忌为尚书仆射。

这要放在其他人，既然皇帝都这么坚持，百官中也无反对之声，那就算是定了。可是长孙皇后不然。

考虑到地位过于尊贵容易引起他人的妒忌和不满，为了避免成为众矢之的，她一直暗地里劝说长孙无忌辞官。长孙无忌也是个聪明人，妹妹说的事他一点就透。何况自己确实胸中有才能，和太宗的关系又够铁，待自己建立起了足够的功勋，还怕做不成宰相？

终于，面对长孙无忌坚持不懈的辞职请求以及皇后的一再劝说，唐太宗不得已下令解除了长孙无忌的尚书仆射一职，改封开府仪同三司，实是个有名无权的闲官。

据史料记载，长孙皇后得知哥哥无忌被解职后，“喜见颜间”。

所以啊，当房玄龄、魏征等人大展拳脚的时候，长孙无忌却暂时赋闲，积累经验，磨炼自我，以待来日。

在此忍不住要先透露一下，他虽说是当了个闲官，却并没有真正闲着，而是刻苦地钻研法律和礼仪，并在不远的以后为中国的法律事业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史料中还记载了一段比较能够体现长孙皇后恪守妇道的事情。

唐太宗每天上朝需要处理国内外大大小小各项事务，做得不好的时候还要被魏征骂，心情不好的时候迁怒房玄龄，然后还要再亲自把房玄龄请回来，确实是十分地疲劳。散了朝回到后宫，想好好歇歇，找个贴心窝子的人聊聊每天单位发生的事情。可长孙皇后虽然贤良淑德，却从不和丈夫讨论政务。如果唐太宗一定要说，她就一定不听，理由还貌似挺好：“母鸡打鸣，预示着家庭将要破落衰败。臣妾如果参与讨论政务，不就成了母鸡打鸣了么？”

这个事迹，被后来的史学家们广为引用，用来证明长孙皇后深明大义，不吹枕边风干涉朝政，堪称后宫楷模，古代贤妻的典范。

对此，我倒有些自己的看法。

太宗每天上班都要摆出一副领导的谦谦君子模样，既要处理纷繁复杂的各项事务，又要考虑如何驾驭手下这些个个才华横溢，却又互不买帐的牛人们，实在是心力交瘁。下了班，如果再找不到一个知心好友，陪他喝喝酒，听他倒倒苦水、骂骂娘，也真是够郁闷的。作为结发妻子的长孙皇后本可以成为太宗理想的倾诉对象，但碍于种种原因却不能够做到夫妻间的正常交流，不能说这是个好夫人的表现。

当然啦，这是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待一千多年前的事情，难免不公，只是有感而发，不作什么正式结论的。各位见谅哈。

第二十三章　一征吐谷浑

贞观初年，现在的青海和新疆南部一带，当时是由一个名叫吐谷浑的汗国统治的。

“吐谷浑”中的“谷”读“yu”，原本是个人名。这个人是辽东鲜卑一位叫慕容涉归的单于的儿子。不过，他并不是未来的单于接班人，只因为他是单于小老婆所生。

和汉人一样，当时鲜卑人的嫡、庶之分非常清楚，所以当老爹慕容涉归挂了之后，即位的是嫡子慕容若洛环，他与吐谷浑二者素来不和。于是，在西晋永嘉年间，慕容吐谷浑率领着自己统率的部族从黑土地东北不远万里地迁移到了西北部的甘肃、青海一带。

当时在西北生活的主要是羌、氐等部族，开始时他们并没有给予这些外来人口较多的关注。不过这些鲜卑人并不满足于有口饭吃，他们在不断地扩展着自己的势力。当羌人和氐人意识到这一点时，为时已晚：一个鲜卑人的国家已经建立，原本是东道主的羌、氐人沦落为鲜卑人的臣民。

为了纪念伟大的开国先驱，吐谷浑的孙子叶延继位时，正式改国号和种族的名称为祖父的名字——吐谷浑。吐谷浑汗国自建立后，曾先后依附于南朝的宋和齐，后又改投北魏。在这一时期，其首领自称为可汗。北魏时，吐谷浑可汗因生擒五胡十六国中的夏国末代帝王、赫连勃勃大王的儿子赫连定一役有功，被北魏政府册封为西秦王。

公元591年，隋朝将光化公主下嫁给吐谷浑可汗为妻，两国交好。但在隋炀帝杨广大业五年（公元609年），隋军击败吐谷浑军队，灭亡吐谷浑，在新取得的土地上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将整个吐谷浑并入中原王朝版图。

没过多久，在杨广一手导致的天下大乱中，慕容家族乘势重新建国（慕容博、慕容复父子要好好学学，不要天天只顾着在江湖上混名声），最新的可汗名叫慕容伏允，称号为步萨钵可汗。

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到边境上去打劫。

唐朝建立后，吐谷浑一度也曾派遣使者来进贡，表示修好。不过还没等使者离开，吐谷浑军队已经开到了唐朝的鄯州城下，大大抢劫了一把。

唐太宗愤怒了：这是人做的事吗？哪有一边来进贡一边来进攻的？

李靖也很愤怒：当初我趁唐俭出使东突厥的时候进攻，是做好了陪上唐俭性命的准备。结果是我直捣黄龙，还救了唐俭的性命。你们倒好，使者还在长安，就敢发兵进攻，是不是认为我们不敢杀了他们？

虽然君臣二人都很想好好教训吐谷浑一顿，但朝中的主流意见还是认为战争不可轻开。孙子曰：兵者，国之凶器也，不可不察。军事行动的后果难以预料，应是迫不得已才采取的最后手段。

和平时期当然是使用外交手段。钦差大臣奉命前往吐谷浑，对吐谷浑这种目无法纪，公开抢劫的强盗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同时召唤可汗慕容伏允前往长安朝见。

慕容伏允一听说要去长安，立刻眉一皱，眼一翻，牙一龇、嘴一咧，浑身上下都是病痛，所以不能去朝见皇帝。

然而，为了表示对唐朝的情意和向往，慕容伏允在装病之余还不忘替自己的儿子慕容尊王向唐朝请求公主下嫁。

唐太宗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慕容伏允在装蒜。于是他欣然同意了慕容家的请求，但有一个附加条件：慕容尊王必须亲自到长安来迎亲。

老家伙，要么你来，要么你儿子来。面都不露就想娶回公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这一要求很快传递到了吐谷浑，慕容尊王也不是傻子，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长安冒险。于是和他爹一样，立刻也头疼脑热地病个没完。长安迎亲？等等吧！

一切尽在唐太宗的意料之中。于是他立刻发布告天下书：由于吐谷浑不守信用，答应朕的要求却不去履行，违反约定在先。现在决定，解除大唐与吐谷浑的婚约。

这下，老百姓都觉得吐谷浑不是东西，有公主等着上轿都不敢来，分明心中有鬼。怎么能把公主嫁给这种人！

这正是唐太宗所期望实现的舆论效果。

再看吐谷浑国内。当时慕容伏允年事已高，一个人进行决策难免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历代国君晚年时，都会有那么几个宠臣，深受君主的信任，手握大权，言必听，计必从。慕容伏允也不例外。

这回充当宠臣角色的是慕容伏允的重臣天柱王。然而这位天柱王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他对唐朝的政策是：不断攻击边界，威胁唐朝的河西走廊一带；扣留前来质问的唐朝使节。

好么，完全一副流氓无赖的作风！

堂堂的天可汗，怎能容忍吐谷浑的如此行径？不好好打一顿屁股，那家伙还真要骑到我头上拉屎了！天可汗的称号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更为重要的是，吐谷浑紧挨着唐朝的河西走廊，一旦河西走廊不保，唐朝就无法对整个西域实施有效的影响。而且唐朝在同一地区的陇右一带设有大量的军马场，失去了这些战马，整个军队的战斗力势必将大为削弱。

关系到国家的兴衰与存亡，河西走廊的安全必须保证！方针已定，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攻打吐谷浑的各项准备。

首先是思想政治工作的准备。前面说过，当时唐朝国内的政治压力几乎没有，因为连老百姓们都看出来了，吐谷浑不是个好东西，背信弃义，该教训！加之一举消灭东突厥的成功，使得国内整军崇武之风大盛，举国上下都希望能够延续这种不灭的荣光。

剩下的便是军事方面的准备了。与先前攻打东突厥不一样的是，这次几乎不需要特别的准备。因为从实力对比来看，吐谷浑的实力远不如原先的东突厥汗国，而唐朝的实力则早已远胜发动东突厥之战的时候，双方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贞观八年（公元634年），李世民任命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为西海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樊兴为赤水道行军总管，率领军队攻击吐谷浑汗国。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出征的军人中，除了唐朝国防军外，还有归附唐朝的契絆部落军和党项部落军。这也是唐朝军事行动中第一次出现由外族首领领导的外族兵团的身影。从此，直至到唐朝灭亡，这些外族兵团一直活跃在唐朝的军事舞台上，牢牢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位。

公元634年10月，双方的战斗正式打响。

然而战斗的过程很不平常——段志玄他们几乎无仗可打。

不是唐军贪生怕死畏缩不前，而是敌人跑得太快。

慕容伏允和天柱王本就无心也无力与唐朝全面对抗，只是喜欢打劫捞一把就闪人。见对方大军真的杀过来了，根本无心恋战，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吐谷浑人跑了，段志玄等却不能就此班师回去交差。于是唐军一路追赶，深入吐谷浑国境八百余里，一直追到青海湖附近。见唐军如此锲而不舍，慕容伏允索性来了招更绝的：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和你打就不和你打！老婆孩子、狗马牛羊和其他家当，全都带着跑，让你们在青藏高原上自己玩去吧！

见对方铁了心要跑，加上时间耗得越长，本方的后勤供给越困难，段志玄等决定班师回朝。第一次对吐谷浑的出击就此结束。

战事结束，本来大家都以为吐谷浑该吸取教训，老老实实做人了。可是太平日子过了还不到一个月，凉州告急：吐谷浑大军向凉州发动猛攻，请求支援！

这回没什么好说的了，朝野迅速达成一致：掏家伙上吧！这回可不再是简简单单地给点教训了，要让不知好歹的人留下终身难以磨灭的印象！

没过多久，出征的军队已经准备完毕。将士们摩拳擦掌，准备着前往边疆建功立业，可是却迟迟没有等到出发的命令。

难道是高层会晤有新变化？还是……

其实都不是。只因为这时候最高统帅李世民正在为远征军的总司令官人选犯愁。

当年消灭东突厥的统帅李靖回到长安时，声望无人能比，御史大夫温彦博对他又妒忌又担心。妒忌的是李靖立下大功，乃是第一红人；担心的是尚书右仆射杜如晦刚刚去世，李靖很可能会因为这一功劳补任杜如晦的空缺，登上宰相宝座，进而挡住自己进步的道路。于是温彦博捏造事实，上疏弹劾李靖治军不严，导致军队纪律败坏，纵容士兵大肆掠夺战利品，以致于东突厥王庭中的奇珍异宝都散落在乱军之中，下落不明。

李世民看后大怒，当即把李靖召进宫来狠狠斥责了一通。

李靖也是个怪人。他默默地听完了李世民的训斥，不作任何辩解，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认错。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骂乏了，见对方也乖乖认错了，并且没有丝毫申辩的意思，气也就逐渐顺了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比较平和的语气继续说道：“以前，隋朝大将史万岁击破突厥达头可汗，立下大功。然而回到朝中不但没有封赏，反而被杀。朕不是昏君，懂得有功必赏的道理。你此次剿灭东突厥，战功显赫，虽说有治军不严之嫌，但功过相抵，功远大于过。起来吧，朕将赦免你的罪过，记录你的功勋。”于是仍然加封李靖为光禄大夫（非实际职务，从二品衔），并增加他的封邑至五百户，赏赐绸缎一千匹。此事就算是告一段落。

不久，李世民就根据各方面反馈的信息作出了判断：温彦博所弹劾内容不实，李靖是清白的。

那么，李世民该怎么办呢？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A向李靖道歉；B权当不知道，忘记此事。

这要是让我选择，肯定是一道高难度的选择题。首先，哪有皇帝向臣子道歉的事啊，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的判断那肯定是不容置疑的，即使错了也只能活该算你倒霉，让皇帝道歉那皇帝的面子往哪搁啊！既然这样，索性就当不知道？想想也不太好，还指望着大家伙儿齐心协力给自己干活呢。无缘无故被骂，只怕人心就此涣散，队伍不好带啊！

据载，李世民的做法是：召见李靖，赔礼道歉，曰：“以前有人陷害爱卿，以致朕向爱卿大发雷霆。如今朕已经幡然醒悟，是朕误会了，希望爱卿不要放在心上。”随后又赏给李靖绸缎二千匹，升任尚书右仆射。

贞观四年，李靖终于成为了宰相级别的重臣。（呵呵，温彦博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知错就改，真明君也！

那么李靖明知受了委屈却又为何不作辩解，而只是一味磕头呢？

四个字——功高震主。

李靖消灭东突厥，圆了隋唐人百年来的梦想，让人称道之余肯定也会招致不少嫉妒。这一点李靖看的非常清楚，他最担心的是当朝天子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因为历史上从来不乏武将凯旋而归反被人陷害，最终惨死的例子。所以他首先要确保的是皇上不萌发这个念头，才可以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所以面对莫须有的指控，李靖恭恭敬敬地接受了皇帝的训斥，表明自己对皇帝的忠心不二和绝对服从。至于同僚们的嫉妒和不满，自己可以在日后的工作中慢慢化解，姿态低一些就是了。

李靖，不仅是个出色的军事将领，还是个深谙为官之道、懂得进退分寸的官场高手。

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后，李靖在与其他宰相级的官员们一起议事的时候，一直表现为“恂恂似不能言者”，也就是一直恭谨温顺的样子，几乎就像不会说话似的。毕竟自己是靠军功才得以升任仆射之职的，政治上并无多大建树和根基，所以对于自己不是很精通的事情，还是少说话，多磕头的好。

贞观八年，尚书右仆射李靖决定急流勇退。他以脚部有疾为由，向李世民提出辞呈。李世民自然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也不多做挽留，改任他为特进（闲职，正二品，低于长孙无忌的开府仪同三司），并赐灵寿杖一根，归府休养。

这一年，劳苦功高、为人低调的李靖已经在人世间度过了六十四个寒暑，在当时实在是不得不算做迟暮的老人了。

第二十四章　侯君集出阵

眼下要打吐谷浑了，李世民一直在为远征军总司令的人选在犹豫：派李靖吧，担心他年纪太大，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派李靖吧，一时又想不出谁更适合担任大军的最高指挥官。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李世民在宫中和侍从聊天，无意中说起了李靖，他感叹道：“若得李靖为帅，岂非善也！”

这位内侍很善于为领导解忧，便将这句话以一种无心之言的方式传到了宫外。

三国时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曹操所作《步出厦门行　龟虽寿》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这话用在李靖身上，非常恰当。

休养在家的李靖并未真正放下国家大事，对吐谷浑的战事也是在时刻关注。因此当他听说了李世民的心声后，立刻主动联系了房玄龄，拍着胸脯表示：“靖虽年老，固堪一行！”

相信当时不少人都着实替李靖捏了把汗，当然也有人曾力劝他打消这个念头。毕竟当时李靖已经功成名就，毋需再用其他功绩来提高知名度。而吐谷浑汗国位于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之上，气候、环境等自然情况绝非东突厥可比。如若战败，不但丧师辱国，还会将辛苦积攒的一世英名付诸东流。

然而，作为一名优秀的将领，应该要有“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的壮志和“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责任感。

李靖真正做到了这一点，这也正是他能够成为一代名将的内在因素。

得知李靖的请愿后，李世民大喜（领导就喜欢下属想自己之所想，急自己之所急）。于是贞观八年的十二月，李世民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帅全部远征军。玄武门之变的参与者、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行军总管；刑部尚书、那位差点被尉迟敬德打成瞎子的任城王李道宗为鄯善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行军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以上一位大总管、五位行军总管，会同归附的突厥各部落军、契絆部落军，共同出击，要像对付东突厥一样给吐谷浑来上一记致命的攻击！

然而李靖大军刚刚出发，就接连收到两条坏消息：已经归顺的党项和羌部落先后叛变，投奔吐谷浑汗国。

大军尚未作战，原先的小弟抢先反水，如何处理？

李靖的回答是：一起收拾了，连锅端！

羌部落于贞观九年（公元635年）三月十四日叛变。仅仅五天之后，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即已杀到了他们的家门口。贞观九年三月十九日，高甑生军大败羌军，消除了这一路的威胁。

由于此前党项部落已经全部迁入吐谷浑境内，二者合流了，于是剩下来的，就是全力对付吐谷浑了。

和当年出击东突厥一样，又是鄯善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第一个与吐谷浑正面交锋。四月，双方在库山一战，李道宗大败吐谷浑部队，旗开得胜。

吐谷浑步钵萨可汗慕容伏允旗开得败，继续故技重施：弟兄们，撤！

这一次，慕容老头比上次更绝了，不光人啊牲口啊啥的都给带走了，还玩了把坚壁清野的游戏：烧毁所有的野草，让唐军举步维艰，无法从当地取得任何食物来源。

话说回来，慕容伏允等人为何认为只要自己跑路就可以把唐军耗走？东突厥灭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颉利也是打算用拖延战术为自己争取时间，等来的却是数万精锐骑兵。他们就不怕也遭受同样的结局吗？

他们当然怕。只是他们认为自己不会重蹈东突厥的覆辙，因为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与东突厥不同。

青藏高原上空气稀薄，环境恶劣。长期生活在平原上的人突然来到高原，一有剧烈活动就会头晕眼花，呼吸急促，只能慢节奏行动。

更何况，吐谷浑已经把留给唐军的土地变成了一片灰烬，人无粮，马无草，给养严重匮乏。唐军越深入，后勤供应线就拉得越长、越脆弱。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支持持久作战？

而且段志玄等人指挥的第一次对吐谷浑之战，就是基于上述原因才基本上视同无功而返。

以上原因，使得吐谷浑方面坚定地认为他们的战术是正确的。

所以，吐谷浑决定采用这种敞开大门、诱敌深入的战术，等待着老天爷来把唐军赶走。

再看唐军。

咱们出来是打仗的，现在连毛都见不到一根，战马连草料都找不到，仗也没法打。与其贸然深入，不如在此驻扎，待寻找到敌人下落后，再行出击。

这可不是我的看法，而是当时大多数将领的意见。

为了确定今后的作战方针，李靖召集全体高级将领举行了专题会议，讨论当前形势及应对之法。

会上，大多数人仍然坚持上述意见，建议暂缓进军。

从谨慎、安全的角度来说，这一说法完全正确。

不过，有些时候，军事家必须要敢于冒险。冒险的结果，无非两种，一是死无葬身之地，二是功成名就，光耀万世。

时任兵部尚书、积石道行军总管的侯君集就是一个敢于冒险的人。

侯君集，豳州三水（今陕西旬邑）人。年轻时便以幕僚的身份跟随秦王李世民东征西伐，后来因功被任命为左虞侯、车骑将军，封为子爵。玄武门之变中，他跟随李世民诛杀李建成和李元吉，立下大功。李世民即位后又升他为左卫将军、潞国公。贞观四年，李靖被提拔为尚书右仆射后，原先的兵部尚书一职，正是由侯君集补任。

历史似乎做了一个很巧合的安排：李靖成为尚书仆射，侯君集当了兵部尚书。而后李靖大部分时间在家中修养，侯君集就逐渐成为了李靖之后唐朝军事方面的第一人。

这第一人，不仅是指职务，更是指实际的军功和能力。

不过这个时候的侯君集还并不是很显眼，尽管他已拥有兵部尚书的头衔。

但后来的事实充分证明，侯君集具有敏锐的军事眼光和卓越的洞察能力。

作为一名指挥官，侯君集并不是那种喜欢坐在舒适的大帐中，根据侦察人员和前线部队传回来的战况报告发号施令的人。相反，他在作出每一项军事判断和决定之前，都务必亲自考察，并对各方面的信息进行综合的加工分析，而后形成自己的判断。

在工作过程中，侯君集发现，吐谷浑的坚壁清野政策贯彻的十分到位，唐军所到之处，人影全无。这不禁让他起了疑心：一般说来，军队主力可能先行撤退，但总会留下一些侦察敌军动向的斥候。可是现在，即使是发动大规模的地毯式搜索，也找不到任何吐谷浑人活动留下的痕迹，更不用说是抓两个“舌头”来讯问了。

因此，侯君集认为，这种情况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吐谷浑军压根就没有袭击唐军的打算，至少目前没有；第二，吐谷浑的内部组织已经解体，君臣离心，父子相弃，无法再作有组织的抵抗。

这就好办。我们只需要克服自然环境所造成的困难，以及内心的恐惧畏缩心理，就一定能够削平吐谷浑！

冒险是必要的，而基于充分观察和情报分析而做出的准备，可以大大提高冒险行动的成功概率。

因此，在主流意见是暂缓进军的军事会议上，侯君集果断地站了出来，向大家伙儿陈述了自己的观察以及分析的结果。临了，他斩钉截铁地表示：“如果我们现在出击，征服吐谷浑，比从地上捡起一根芥菜还要容易。所以不才以为，我们应该充分吸取段志玄将军上次的教训，抓住上天赐给的这一良好机会，对敌寇穷追不舍，方能建功立业。否则定将后悔不已！”

我相信，侯君集在说上述这番话的时候，一定是神情坚定、目光如炬。而作为最高指挥官的李靖，相信也一定是以一种赞赏和惊叹的眼光看着这位后辈和下属。

人一旦下了决心，老天爷也要让他三分。

李靖再一次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卓越胆识，他力排众议，决定采纳侯君集的意见，对吐谷浑穷追猛打，不破楼兰终不还！

具体安排是：大总管李靖和沃沮道行军副总管薛万均、且末道行军总管李大亮等，率军从北路追击；侯君集和鄯善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率部从南路挺进，其余各部依次跟进，一定要消灭吐谷浑的主力部队！

战略既定，大总管李靖却又开始为另外的问题所困。那就是军粮。

本来，唐朝以全国的力量为远征军提供后勤补给，粮食不该是什么大问题，但是现在要分路追击，后勤保障的压力陡然增大了许多。虽说可以在现有的基础上增派后勤人员，但后勤人员也是人，本身也要消耗粮食，而且后勤部门一旦遇敌，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反要野战部队抽出人手来保护他们，很容易顾此失彼。

考虑到各自进军路线的实际状况，李靖最终决定，将现有的军粮更多地分配给了侯君集和李道宗的南路军，自己直接统领的北路则发扬一下风格，克服一下困难，毕竟沿途环境比南路要好一些，而且也便于后方运输。

事实证明，李靖的决定无比正确。

四月二十三日，北路的李靖部将薛孤儿在曼头山（今西宁市西北）追上了吐谷浑军队。吐谷浑军再次大败，担任统帅的吐谷浑亲王被杀。

本来这次的杀伤及俘虏敌军数不算太多，但战利品却使得李靖喜出望外：战斗中捕获了大量牲口，这些会自己走路还富含高能量高蛋白的食物使得北路军在短期内基本可以不用考虑军粮不足的问题了。

吃饱了肚子的北路唐军士气大振，接连又在牛心堆（西宁市西南）和赤水源（兴海东南）击败吐谷浑军队，一路凯歌高奏，直接杀向吐谷浑汗国王庭所在地伏俟城（青海湖西，今青海省共和县）。

一切顺利，作为主帅的李靖长长地出了口气。然而南路军的进展状况一直不明，自从决定分路追击后，已经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侯君集和李道宗他们究竟怎样了呢？

就在北路军连战连捷，又杀敌又抢粮食的时候，侯君集、李道宗与部下们正在险山恶水中艰苦的跋涉。自从贞观九年四月八日出发，到四月二十八日，两位将领已经带着大家向西追击了一千多里。所到之处尽是荒凉无比的无人区，根本无法从沿途获得补给。广阔的青藏高原上，众多山脉仍然是白雪皑皑，反射着耀眼的日光，不时天上还要降霜。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行军行军再行军，军中难免产生了烦躁的情绪。好在抱怨归抱怨，大家的心里还是很明白的——所怨恨的对象不是自己的统帅，而是只会脚底抹油的慕容伏允，军队的凝聚力仍然存在。

然而，南路唐军在穿越破逻真谷（今青海都兰东南一带）时，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水源。

虽然军中还有一定的粮食，可是没有水喝，东西再好吃，也是无法下咽。

就在大家伙儿不停地吞咽着唾沫，努力去滋润喉咙的时候，指挥官侯君集和李道宗出现了。部队暂时停止了前进的步伐。

他们默默扫视着自己的部下，看着他们倔强坚毅的脸庞和干燥皲裂的嘴唇，然后一步三滑地迈向终年积雪的山峰，捧起地上的冰雪，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就是水啊！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手上、嘴边都是白雪。聪明的战马们也依葫芦画瓢，向主人们学习，欢快地嘶鸣着奔向雪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能与部下同甘共苦且又智勇双全的统帅毫无疑问地赢得了将士们的誓死效忠。

五月，打败了重重困难的南路唐军在侯君集和李道宗的统帅下，成功走出了无人区。

经历了长途跋涉后的唐军们显得有些疲惫，但是，他们的倦容很快就被一扫而光——等待已久的猎物终于出现了，在乌海（喀拉湖）他们追上了慕容伏允。

一想到眼前的正是那个害得自己跑了上千里地，像个吃冰卧雪的缩头乌龟，唐军将士们心中燃起的怒火何止万丈。不要说打了，就是他们这时候的目光，也足够把吐谷浑军瞬时撕成碎片！

面对唐军的奋勇作战，猝不及防的吐谷浑军再次大败，多名亲王和将领被俘。慕容伏允败走后继续西逃。

作为犒赏，长期吃干粮、喝雪水的唐军上下痛痛快快地吃了顿牛羊肉大餐，同时，告捷文书已经向总指挥官李靖发出。

至于开溜的慕容伏允，哼哼，追到天涯海角也不能放过你！

第二十五章　大漠也不是保险箱

虽然为首的慕容伏允所部遭受重创，但吐谷浑军仍然保存有一定的战斗能力——吐谷浑军的主力实际在权臣天柱王的掌握之下。

起初天柱王的想法和慕容伏允如出一辙——跑。但唐军的猛烈进攻和接连的惨败使他们意识到，逃跑和拖延已经于事无补。想要击退唐军，还是要落实到军事对抗上。

于是，经过周密安排，吐谷浑军在赤水（今青海省兴海县境内）设下埋伏，准备给经过的唐军以迎头痛击。

且末道行军副总管薛万均和统军薛万彻兄弟二人，素以勇力闻名于军中。唐军抵达青海后，这两位猛将兄弟各率数百骑兵在前开路，引导主力部队前进。一次，薛万均所部与吐谷浑军中途遭遇，双方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薛万均以行军副总管的身份大喝一声，单枪匹马冲入敌阵，吐谷浑军竟无人敢上前抵挡，仿佛薛万均只是在自家的训练场上跑马而已。等跑够了，薛万均耀武扬威地回到本方，对手下人说：“喏，看见了吧？打赢这帮家伙，小意思啦！（贼易与）”于是，受到鼓舞的唐军奋勇突击，薛万均照旧一马当先，所向披靡，最后斩首数千。薛万均也因此被公认为是勇冠三军的骁将。

三国时，第一武将吕布吕奉先被人讥笑为：“有勇无谋，见利忘义。”

不过我以为，见“利”忘“义”属于个人的修养和道德问题，通过教化可以提升；而有勇无谋，却是许多人都难以避免的一个共性的问题。即使是被认为智勇双全的武圣关二爷，也是因为对自己武力的过于自信，不听劝阻，夜走麦城而被吴军生擒（以上资料来源于《三国演义》，非对正史的研究）。

事实上，人们常常会过分倚重自己的某一优势或长处，而不自觉地忽视自身的弱点。同样是《三国演义》中的记载，吕布被曹军围于下邳，曹操引泗水灌城，貂蝉很不看好前景。吕布却仗着自己武力过人，曰：“吾有画戟、赤兔马，谁敢近我！”

此时，被溢美之声所包围的薛万均兄弟也同样发出了这样的豪情壮语：“我等勇冠三军，吐谷浑已成惊弓之鸟，何惧之有！”

好了，吐谷浑等的便是你的自大和轻敌。

这一日，薛氏兄弟仗着自己的英勇和大军连战连捷的气势，继续率领少量轻骑兵在前方开路，“薛”字大旗在身后迎风招展，好不威风！殊不知，在路旁的山上，一双双睁圆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支孤军。

他们所等待的，只是主帅出击的命令。

突然间，号令响起。不计其数的吐谷浑士兵从藏身之处倾巢涌出，借助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向山下的唐军发起猛攻。

面对着突然出现的明显多于自己的敌人，薛氏兄弟大吃一惊。但意外归意外，他们并未显得慌乱，而是立刻指挥手下士兵整顿队形，进入紧急应战状态。而他们自己，则一如既往地带头杀向敌军。

然而，吐谷浑军人多势众，且准备充分。前面的人倒下了，很快后面的人又成批地冲了上来继续战斗。

唐军本就数量有限，现在更是越战越少。指挥官薛万均、薛万彻兄弟也都在战斗中多处受伤，所骑战马也皆中枪倒下，但仍然在徒步奋力抵抗。

这个时候，交战双方都已经接近了自己的极限，战场上不再有震天的喊杀声。双方士兵都只是咬着牙，瞪着眼，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狠狠地朝敌军的身上招呼。

可敬的是，虽然唐军已是损失过半，战斗力受到严重削弱，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投降。大家的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决不当俘虏！即使我们全部战死，后面的大军也一定能为我们报仇！吐谷浑的这些小埋伏算什么，可惜好虎不敌一群狼，只恨杀敌太少，赚的不多！

这边，天柱王见久攻不下，更是着急：这么几百号人本该是手到擒来，全部活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可是偏偏打了这么久还没有结束战斗。万一唐军主力赶到，我们可就要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占到多大便宜反被人包了饺子，再把自己搭进去，可就亏大了！

突然间，一支部队冲进了吐谷浑的包围圈。

天柱王先是一惊，以为唐军援兵已到。可再一看，却是更加迷惑了。

因为这些人身上穿的并不是唐军的服装，反倒是和本族服装有些类似。但细看之下，又全都是生面孔，也不知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

倒是包围圈中的唐军见到这些人，个个面露喜色，战斗力倍增。

原来他们便是契絆军，此次参与远征的外族兵团之一。而为首的，正是他们的首领契絆何力。

这支军队全是骑兵，个个骁勇善战，人人奋勇争先。他们投入战斗后，措手不及的吐谷浑军阵势大乱，包围圈中的薛氏兄弟乘势指挥剩余的部下与契絆何力合兵一处，迅速脱离了包围，与后面赶来的主力汇合。

伏击不成的天柱王面对这种戏剧性的惊天逆转，只能是仰天长叹。由于担心被唐军主力反击，他不敢停留，立即撤兵向西逃去。

除了上面介绍的赤水一役外，各地的吐谷浑军几乎是全线溃败。侯君集和李道宗率领的南路军追赶慕容伏允，越过黄河发源地星宿海，与李靖统帅的北路军会师。大军继续一路追击，直到且末（今新疆且末县）。这里已经是吐谷浑汗国控制势力范围的最西端了。

经过赤水一仗，英勇无畏的薛万均有些胆怯了。也怪不得他，任何人经历过那样残酷的绝望境地后都难免会留下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这位曾经傲视一切的将军有些裹足不前，就连报告慕容伏允藏身地的情报摆在面前，都担心是又一次的伏击阴谋，坚决反对出兵。

这份情报说的是，慕容伏允正躲在突伦碛（新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附近，打算越过沙漠投靠西面的于阗王国（今新疆和田市），以图东山再起。

看来，慕容伏允最终还是做出了和颉利可汗一样的打算。

只是当年李靖和李世眅对颉利穷追不舍，一战成名。而现在，勇将薛万均却竭力反对追击穷寇。

幸好，我们还有契絆何力。

契絆何力主张追击，他的理由几乎是当年李靖的再版：敌军已经失去了固定的根据地。如果不趁现在把他们一网打尽，一旦四散逃走后，将后患无穷。作为前锋，我们应当奋勇出击，为大军扫平道路，直捣敌方老巢！

然而，此时的薛万均已经听不进反对的意见，依旧固执己见。

愤怒的契絆何力也不再坚持，而是自行挑选了一千多名骁勇善战的骑兵，带领他们一同杀向突伦碛。在走出军营大门的那一霎那，契絆何力猛地回头，冲着整个军营大喊一声：“有种的，都跟我来！”

求战欲望本就非常强烈的唐军先头部队自然不甘做无种之人，更何况赤水一战，契絆何力已经用自己的英勇征服了他们。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向薛万均提出出战的请求。

人是极容易被感染的动物。薛万均虽说之前一度表现得畏首畏尾，但此刻在大家伙儿的极力鼓动下，信心和勇气又重新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房。当然，自尊心也起了相当的作用：自己先前可是一直以勇猛自居，如果这种情况下再不果断地站出来，以后又将有何颜面在军中立足？更别提建功立业了。

就这样，契絆何力和薛万均一前一后，率军向突伦碛迈进。

号称“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是我国境内最大的沙漠，自然坏境极为恶劣。千百年来，不知多少过往旅客和商人葬身其中。

这座沙漠，是慕容伏允最后也是最大的希望。

对于唐军而言，沙漠的杀伤力胜过敌人十万大军。但是，只要能越过沿途的沙漠，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慕容伏允，打开西域的大门，确保西北的安宁。这也正是长安方面最大的希望。

热血沸腾的唐军前锋部队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从水草丰美的草原踏进了飞沙走石的戈壁大漠。

无论气候多么恶劣，都阻挡不住唐军将士们前进的步伐。然而一个性命攸关的老问题再次出现：无法寻找到水源。

上次是在雪山脚下，借助冰雪解决了饮水问题。可现在是在一毛不拔的大漠，四面除了满地的石头和黄沙，以及肆意咆哮的狂风，一无所有。

到哪儿去寻找水源？沙漠绿洲？那只是个美好的梦想。

可是俗话说得好，只要人心齐，泰山也能移。大家伙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刺破马的血管，用马血来补充水份；还有的将小块皮革做成小囊，里面装满沙子，再在下面刺几个小孔，做成简单的过滤器，喝过滤之后的人尿或马尿。总而言之，目标是一定要活着走出沙漠，消灭敌军！

公元635年5月，契絆何力和薛万均历经千辛万苦，带领着风尘仆仆，却依旧斗志昂扬的军队抵达了突伦碛。他们惊喜地发现，正如情报所说，吐谷浑几乎剩下的所有贵族都在此地休整，慕容伏允也在其中，并且，他们毫无防备。

面对如此的大好形势，契絆何力“刷”地一声拔出战刀，还没有开口，士兵们已经以猛虎下山之势扑了上去。

有了这样的开局，战斗过程也不用细说了，比平时训练砍木头难不了多少。唐军当场斩首数千人，俘获牲口二十多万头，以及慕容伏允的老婆与儿子们各若干。只可惜的是，慕容伏允久经沙场，逃跑从未失手，再一次成功逃进了沙漠。

收到契絆何力等的捷报后不久，远征军总司令、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满面春风地走出大帐，吩咐手下：“打开营门。赶快多准备些好酒好肉，再安排好一大片宿营地。待会有贵客上门！”

听了这话，大家都非常不解，这地方，哪来的贵客？

这时有人悄悄走到了李靖身边，小声地提醒他：“将军，先头部队还在突伦碛休整，没这么快回来。现在准备是不是太早了点？”

李靖也不做解释，只是神秘地一笑，说：“不错，他们现在还回不来。只是咱们今天另有贵客。大家就不用多说了，快去准备吧！”

尽管带着一肚子的不解，但是人们还是该干嘛干嘛去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荒野上，一支吐谷浑军队正在向李靖大帐方向开来，权臣天柱王也在其中。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来的是他的人头。

却说当年隋炀帝杨广灭了吐谷浑后，慕容伏允的嫡长子慕容顺被留在了杨广身边，名为驻京，实为人质。从此，慕容顺的外交生涯开始惊险不断，因为他老爸最喜欢做的，就是去边境玩捞一票再闪人的游戏。

还好，一切都只是有惊无险。慕容顺忍辱负重，一直捱到了杨广被杀，才趁乱从江都逃回了长安，并有幸亲眼目睹了唐朝的开国大典。

不久，否极泰来的慕容顺还迎来了人生中的一大转折：老爸慕容伏允派人前来向李渊示好，在表示愿意帮助唐朝安定西北边境的同时，提出了释放慕容顺的请求。

此时正值李渊初登大宝，百废待兴，也想借助吐谷浑的帮助尽快安定边疆的局面。

于是武德二年（公元619年），慕容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然而有得必有失。由于此前一直看不到慕容顺平安归来的希望，慕容伏允已经册封另一个儿子为太子。换句话说，慕容顺头上未来可汗的光环已经不在。因此，回来后的慕容顺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偏偏有人却还要往他的伤口上再撒把盐。掌权的天柱王倚仗可汗的宠爱和信任，在慕容顺面前也常常是颐指气使地说话，俨然没把这个前太子放在眼里。对此，慕容顺一直是看在眼里，恨在心头。

现在，吐谷浑面对着唐军的打击一败再败，可汗都像丧家犬一样逃进了沙漠。其他贵族们的日子也是相当不好过，天天东躲西藏，居无定所。丧气之余，他们将满腹的怨气都指向了天柱王：要不是你个混蛋没事找抽的天天去打劫，至于引来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军队吗？我们现在过得这个鸟样，都是你害的！

天柱王虽说是手握大权，但那不过是个名头。真正的权力，不在于官衔，而在于你说的话能有多少人听从。

在这种状况下，被视为罪魁祸首的天柱王显得一天比一天孤立无援。

终于有一天（具体日期不详，只知是贞观九年（公元635年）5月的一天），愁眉苦脸的天柱王正独自坐在营帐里发呆，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就心烦意乱的他一下就火了，撩开营帐走了出来，骂人的话刚到嘴边，却又被自己给活活咽了回去——好几把锃锃亮的大刀就在眼前，正对着他的心窝。

为首的正是那个一直被他所瞧不起的前太子慕容顺。只听得他说：“祸首在此，大家杀了他，为民除害。把他的人头交出去，大唐就会撤兵，咱们就又能过上好日子了！”

天柱王正要反驳，可嘴刚张开，却只见刀光一闪，他的人头已在地上打滚了。

随后，慕容顺派人向李靖递上降书，表示归顺。这才有了上面的那一幕。

国家已经投降，作为孤家寡人的慕容伏允身边仅剩一千多人，以及一望无际的黄沙。缺吃少穿，缺兵少粮，大家都意识到，靠他们这些人，既无力反击唐军，又很难穿越沙漠投奔他国。就算撞大运没死在沙漠里，又怎知唐军是不是已经在自己的前方排好了阵势？算了算了，唐朝人恨的只是慕容伏允和天柱王，我们不过是一伙小喽啰，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应该不会把我们怎么着。

只十来天的工夫，一千多人几乎逃亡殆尽。剩下的几个人是真的绝望了，他们唯一想做的便是保住自己的脑袋。

要保住自己的命，就得委屈可汗大人了。于是，慕容伏允被左右勒死在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中，剩下人等向唐军投诚。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从且末向长安发来捷报：已征服吐谷浑！至此，对吐谷浑的军事问题全部解决。

大唐太宗皇帝、天可汗李世民于当年5月18日收到报告。经过内部商议，21日发出如下诏书：封慕容顺为西平郡王、吐谷浑可汗，重建吐谷浑汗国，永为朝廷屏障；命且末道行军总管李大亮率兵支援，帮助慕容顺巩固政权。

第二十六章　父子陌路

虽然征服了吐谷浑，但远在长安的李世民并没有时间去高兴。因为五月六日，已经中风一年多的太上皇李渊去世了，享年七十岁。

李渊与李世民，曾经父子情深，但随着李家统治区域的不断扩张，随之而来的除了荣华富贵，还有就是感情的淡漠。一切人都不可信，只有权力最亲近。李建成、李元吉血溅玄武门，李渊也被迫主动让位给双手沾满亲兄弟鲜血的李世民，并做了九年太上皇。

李渊“禅让”退位之后，就变成了现代英国女王或是日本天皇的角色，除了偶尔出席宫廷宴会和各种仪式外，再也没有多少其他的正式活动。

太上皇李渊的生活状况到底如何？正史没有相关记载，但我们还有其他资料可寻。

贞观七年（公元632年），监察御史马周向李世民送上了一份奏折。这份奏折的内容比较多，还有些批评李世民赏罚不当的情况在里面，就不一一抄录了，但这份奏折中的一些建议，反映了李渊父子当时的关系状况。

在整个奏章中，涉及李渊的部分主要有以下三点：

一、东宫在长安城中央，大安宫在皇宫以西。这两处的格局规模，都要比陛下的寝宫来的简陋狭小，百姓们皆以此为憾事。建议对大安宫进行修缮和扩建，使之更加雄伟和高大，以符合人们的希望。

点评：这些内容乍一看，像在说工部尚书的工作内容，但实际上却大有讲究。

东宫，是皇太子的住处；而大安宫，则是太上皇李渊退位后的住所。

皇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是现任皇帝的儿子，比父亲住的地方小一些，简陋一些，很正常，也符合“父为子纲”的要求。而太上皇李渊住的地方也比较简陋就不太好交代了。毕竟那里面住的可是皇帝的亲爹，儿子住的金碧辉煌，老爹则窝在小破房子（相对而言）里，多少有点不符合伦理纲常。而且，居然破到了“百姓们皆以此为憾事”的地步，可见寒酸的程度。

马周这话，就是想提醒李世民：太上皇住的太差了，京城内众人皆知，很不好听，要采取些补救措施。至于把东宫也放在一起提及，我认为是拉来当垫背的，“太上皇”三个字，很可能在当时的李世民看来属于敏感字眼，如同“秃”、“贼”之于朱洪武一般。把儿子和老爹的住处一并说下，可以淡化这种危险，也更容易被接受。

二、太上皇年岁已高，陛下应该早晚陪伴，伺候饮食。

点评：这句话貌似很简单，建议李世民多去尽孝心，好好照顾老头子。但细究起来，关键在于“应该”两字。

应该，指的是应尽的义务。隐藏的含义就是李世民没有这样做，进一步说就是李渊两个儿子和多个孙子被杀，其余的亲人和老相识也很难去他那儿串门，孤独的李渊非常需要自己的儿子能够多多地去看望他。而事实上李世民应该没有这样做，或者去的次数太少。这就很能说明当时李渊和李世民之间的关系已相当冷淡。

上文提到大安宫在皇宫西面，两地不是海角天涯，也不是千里之外，李世民仍然不怎么去探望父亲的行为，进一步佐证了两人的隔膜有多深。

三、陛下打算去的九成宫距京师三百余里，太上皇有时忽然思念陛下，陛下如何赶得回来？而且陛下去避暑了，却没有想到太上皇还留在火炉般的宫中。陛下自己住的凉爽，对于照顾父母冷暖的人之常情没有做到，恐怕心中难以安定吧？

点评：这一条就说的很直白了，后面甚至有些不恭的成分在里面。

九成宫，是李世民修建的避暑地。这条意见直截了当地指出了李世民光顾自己快活，不管六十多岁的老父亲在高温下煎熬的“不良行为”。当然，马周同志的语言艺术还是很强滴，他没有像魏征那样指着鼻子痛斥皇帝的不孝，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即父亲思念儿子，而不是儿子探望父亲的角度阐述了这个问题，给李世民铺好了一个很棒的台阶可下。他希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皇帝接受自己的建议。

上述内容，准确反映了这样一个状况：李渊自知权力已被李世民掌握，自己已是多余之人，也就不再干预政事。而李世民表面上对李渊以隆礼相敬，遇有大事还要把李渊拉出来以示当今皇帝对太上皇的尊敬，但发自肺腑的感情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作秀而已。随着政治军事事务的日趋繁忙，连作秀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李渊心中肯定不满，但无可奈何，好在李世民仍然好吃好喝地供着他，想想早已不在人世的李建成和李元吉，李渊也就不再多想了。

马周的这篇奏折，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中也有收录。

司马光的意思，当是：一、表现李世民勇于纳谏的好做法（据记载，李世民对马周的话深表同意），二、告诫皇帝避免犯李世民的错误，要为普天之下树立尊老敬老的好榜样。

或许，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他也想借马周的奏折，从侧面展现当时的真实状况。

不过无论如何，人死为大。应当身体力行作为天下典范的李世民在父亲安葬的问题上可是严格按照规定来的。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五月六日，李渊去世。李世民随即放下一切工作为父亲服丧。

按照礼法，父亲去世儿子要服三年之丧，三年要始终穿着丧服，不得喝酒吃肉，听小曲、看歌舞更是大忌。更要命的是最好能够不停地哭泣，哭出血最好，以此表明自己的孝心与怀念亲人的痛苦。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四天之后，文武百官们就共同上疏请求李世民恢复工作，化悲痛为力量，把对亡父的思念转化为工作的动力，继续投入到伟大的贞观建设中去。

一脸哀伤的李世民下诏：不准。任何事情，也不能打断我对父皇的思念，不能阻挡我表达对父皇的孝心。然而国家大事不能荒废。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国家大事，百官们都汇报到东宫，由太子李承乾决定。

话虽如此，但是大家都清楚，太子李承乾虽说本年已满十八岁，但对于管理整个国家来说，丰富的经验更为重要。况且这时吐谷浑方面战事仍在进行中，这些问题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能挑得起的担子？真正的决策者，应该还是李世民。只是碍于礼法，他不能走到前台来，只能由儿子出面接收，但最终拍板还得自己来。当然了，太子也该为日后多做准备，现在也是锻炼他的良好时机。

从此，李世民每次出京巡视，都由太子李承乾监国，主持政府工作。这是后话了。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十一月，李世民把父亲李渊与早已去世的母亲窦皇后合葬在献陵，李渊谥号太武皇帝，庙号高祖，窦皇后谥号太穆皇后。

然而不等李世民的孝服脱下，当年十二月，吐谷浑汗国再次告急：可汗慕容顺被杀，儿子慕容诺曷钵即位，国内政局动荡！

慕容顺即位不久，何故被杀？

当初贵族们在慕容顺的带领下斩杀天柱王，投降唐军，拥立慕容顺为新的可汗。但这并不意味着慕容顺在国内的威望很高，根基深厚。恰恰相反，由于多年在中原充当人质角色，慕容顺一直被视为过于汉化，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吐谷浑人。杀天柱王，登上汗位，更多的是由于形势所迫，必须要推选出一个亲汉政权的首领，以解燃眉之急的缘故。

慕容顺即位后，与国内高层的矛盾不断涌现。根据多年对汉人政权的观察，他非常想改变吐谷浑国内的各项政治、军事体制，实施自己的政治抱负。

可是，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你努力就一定可以做好的。改变势必会触及当权阶层的利益，如果再不加以合理的安抚，结果只能是如商鞅的下场。

终于有一天，在原本就不服和现在更不满的情绪作用下，贵族们冲进了皇宫杀死了慕容顺，拥立他的儿子慕容诺曷钵继位。慕容诺曷钵年纪尚幼，根本无法驾驭群臣，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叔叔伯伯们你争我夺，做个名副其实的傀儡首领。

唇亡齿寒。吐谷浑的安定是西北边疆安宁的必要条件。对于吐谷浑国内的不安定因素，务必要压制住。

接到报告后，李世民一方面下令原先负责帮助慕容顺巩固政权的李大亮迅速采取行动，维护吐谷浑的政治秩序，另一方面命令兵部尚书侯君集率军增援，对于有明显不配合倾向的相关人等，首先派遣使者前往调解，陈述形势和利害关系，若是仍然不肯听从，则直接出兵讨伐。

刚刚吃过教训的吐谷浑贵族们深知唐军的厉害，见长安的天可汗介入并发话了，基本都老实了下来。慕容诺曷钵的屁股，也算是坐的踏实了些。

心存感激的慕容诺曷钵于贞观十年（公元636年）派遣使节前往长安，请求唐朝向吐谷浑颁发日历及年号，并提出派遣本族的贵族子弟常驻长安充当人质，以示友好。

请求日历和年号，即所谓“奉正朔”，具体来说就是把自己放在从属国的位置，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宗主国。慕容诺曷钵此举，便是向唐朝表示：我爱唐老大，老大是我爸。在家抱爸腿，出门听爸话。以后就跟你混了！

儿子如此恭敬孝顺，老爸自然是要有所表示。作为奖赏，李世民下令册封慕容诺曷钵为河源郡王、新任吐谷浑可汗（终于得到认证了，算是名正言顺啦）。

第二十七章　内部斗争要年年讲

吐谷浑那旮旯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唐朝远征军内部却冒出了新的问题。

大军西进时，李靖为了贯彻统一战线政策，集中力量打击主要敌人，给党项部落提供了不少金银财宝，希望党项人一是不要给自己添麻烦，二是为唐军充当向导。

面对着唐军送来的大量黄白之物，党项酋长拓跋赤辞并没有狂喜，而是很冷静地向唐军表示：“以前隋朝只知道对我们压榨和掠夺，我们深受其苦。现在如果大军能够做到对我们以诚相待，我们不但可以充当向导，还愿意为大军提供粮草等军备物资。但是如果你们也和隋人一样不讲信用，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种条件，对于李靖等人而言可谓正中下怀。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共同焚香盟誓，随后各自返回。

本来一切顺利。不料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一军到达阔水（今四川松潘县）一带时，见到当地党项人放牧的牛羊又肥又壮，顿时心生邪念。他们趁着党项人没有防备发动攻击，抢得牛羊数千只，大快朵颐。

这起事件充分证明党项人先前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面对不守信用的人，党项人和羌人也依约发起了反抗，守住了西进要地野狐峡。由于地形上的天然优势，李道彦多次进攻均不得果，反而被党项的反击打得大败，唐军被杀数万！李道彦损兵折将，只得退守松州。

瞧瞧，就为了几千头牛和羊，赔上了几万条人命，更不用说压根没能完成任务。就凭李道彦的眼光和指挥水平，到了战场上只怕败得更惨。

无能的贪婪之辈！

无独有偶。还有一位左骁卫将军樊兴，这位第一次出征吐谷浑的将军更是无能：不但没有按时抵达目的地，而且治军无方，致使大量士兵逃亡，非战斗减员严重。

赏罚要分明，否则无以御众。于是，李道彦和樊兴二位，均被处以“减死（死刑减一等）”之刑，流放到了边疆。

上面说的这种事情还是比较好办的，最怕的还是内部人员的对掐。

可是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自古赏罚需分明，表现差劲的李道彦和樊兴被处罚了，突袭突伦碛的功臣契絆何力和薛万均所部受到嘉奖。

可面对朝廷派来的慰问使者，薛万均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己号称勇将，却在赤水中了埋伏，部下损失过半，若不是契絆何力率军救援，自己八成也要当场挂掉。这样一来，纵然自己还算勇猛，和契絆何力一比却立马被比了下去。突袭突伦碛，虽说是两人共同的功劳，大家记住的却是契絆何力的血性与决心，还有自己担心中计而不敢追击的畏缩。

于是，恼羞交加的薛万均被自己的情绪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朝廷使节除了慰问将士们的辛苦，也要了解一下具体的战斗状况。这时，身为主将的薛万均（他是行军副总管，算是方面军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为了压过契絆何力，在陈述时大肆拔高自己的表现，鼓吹自己的功劳，却把契絆何力说的十分平庸，仿佛此役功劳都在自己身上，契絆何力连一点力都没尽到似的。

听见薛万均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事情，将领们听得目瞪口呆，然而大家都是他的下属，不好当面打断他的话语。无端遭受诋毁的契絆何力也没说话。

但不动口不代表不动手。愤怒到极点的契絆何力斗嘴皮子不如薛万均，只好用行动来说话。他拔刀而起，冲向唾沫横飞的薛万均，打算直接砍死他。其他将领急忙前来劝架，总算是把杀机大动的契絆何力拦了下去。

那位使者看到了这一切，不过他并未多说话。他的身边，一身冷汗的薛万均脸色尴尬地看着他，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久后，大军班师回到长安。

契絆何力得到通知：皇帝召见。问心无愧的契絆何力立即赶进了皇宫，他相信精明的皇帝会清楚一切。

君臣相见，李世民先是对契絆何力的功劳做了表彰，并对行军中受到的劳苦做了亲切慰问，随即话锋一转：“爱卿为何当着朝廷特使之面意欲拔刀？”

“皇上，还望恕臣举止失当之罪。然而赤水一战，万均、万彻兄弟被贼兵所围，情势危急。微臣当时率兵冲入，救了两人，突出重围。直捣突伦碛，万均起初不愿出兵，是微臣力主进军，方才有后来之胜利。非是微臣居功，实乃本身如此。功成之日，薛万均当着特使和满帐将士黑白颠倒，污蔑臣寸功未立。实在是欺人太甚！此二事，赤水突围将士和大军前锋众人皆可为人证。还望陛下明察！”

“当真？”

“微臣怎敢欺瞒皇上！”

“好。宣薛万均！”

急匆匆赶来的薛万均一眼就看到了契絆何力。他不是傻子，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薛万均，朕问你，赤水之战和突击突伦碛一役的过程，究竟如何？”

薛万均可以在昏了头的情况下忽悠朝廷特使，但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也不敢当面欺骗李世民，更不用提还有那么多的人证。惊慌与无奈交集的他只好把事实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理所当然的，李世民大怒：“混帐！薛万均，亏你号称良将！如此小肚鸡肠，凭空捏造，陷害功臣，还有什么脸位列高官！朕现在就把你的一切职务转授契絆何力，至于你的罪过，待朕慢慢的收拾你！”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李世民说出这句话后，下面的两个人同时回话。

“是！”“不可！”

什么？李世民和薛万均同时抬起头，惊讶地望着那个表示反对的人——契絆何力。

“陛下，薛万均将军身为正三品的高级武官，名声在外。如果陛下因为我一个外族人的缘故而撤掉薛将军的官职，势必满城轰动，风言风语在所难免。四方蛮夷听说这事后，势必认为陛下轻汉人而重夷族。不少小人会认为有可乘之机，恐怕此后诬告和排挤在所难免。何况现在外族的士兵们大多没见过多少世面，性情耿直，容易因为此事对汉人士兵产生误会，从而萌生轻视汉人的心理，不利于双方的团结协作。臣斗胆，愚昧地认为会有此类情况发生。因此，不敢受命。”

“何力啊，你虽不是汉人，却对我大唐衷心耿耿，殚精竭虑至此，足以令薛万均等人汗颜。好，就依你所奏，此事先放一下。薛万均，你且回去闭门思过！仔细想想契絆何力的话！”

满脸羞愧的薛万均退了下去。忠贞耿直的契絆何力则得到了属于他的奖赏：担任检校屯管事，驻防玄武门；另外，一位皇室成员的女儿临洮县主（公爵女儿称为县主）成了他的夫人。

从此，契絆何力已经不再只是个少数民族的酋长和将领。经过此事，他已经跻身成为了皇帝亲兵禁卫军的重要官员，负责皇城门的安全。同时，他还成功迈进了最上流社会的社交圈，真可谓一步登天！

契絆何力事件刚刚平息，另一波风浪又起。

高甑生，吐谷浑远征军盐泽道行军总管，以神速进军击败羌人，为大军立下头功。

可坏就坏在个头功上。

立功后的高甑生志满意得，认为自己要扬名立万了，于是对自己的各项要求也就逐渐松懈了下来。

放松没关系，但须知军令如山，无论你再怎么牛，上级的命令还是要不折不扣地执行的。可是我们的高将军忘记了这一点：没有在事先规定的时间抵达规定的地点，贻误了军机。

作为最高指挥官的李靖没有放过高甑生。对于这个狂妄自满、不听命令的手下，李靖毫不留情地暂停了他的一切军职，并将一干情况如实上报了朝廷。

这下高甑生可不干了：爷的地位可是跟着当今皇上一步步打下来的，劳苦功高，资历深厚。你李靖有什么？当年若不是皇上救你，早已成刀下之鬼了，还想有今天？当然了，击破东突厥是你的功劳，我服气，可是想要凭着这个就骑在我头上拉屎，门都没有！

不服归不服，李靖在军中可是一言九鼎，再咋呼，直接把你送大牢里去，军事法庭都免了！

高甑生心有不甘地接受了这个处罚。等着吧，李靖！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前面说了，大军回到京城之后，契絆何力与薛万均先后被召进宫，而作为最高统帅的李靖，则有些意外地在军中迎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老朋友——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房玄龄和李靖也是老相识了，见面寒暄了几句，老房便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有人举报你李靖意图谋反！我此来，便是奉皇上之命进行调查。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灾祸，李靖感到十分委屈：上次打完东突厥回来，温彦博弹劾我治军不严，幸得皇上明察秋毫，侥幸逃过了那场灾祸。这回可好，直接告我谋反，这不是要我命么！

然而委屈归委屈，李靖毕竟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政治素养还是相当高的。他掩饰住了内心的不满和焦躁，以一种非常平和的语气问道：“我对皇上一向忠心不二，老房，你只管放开手查吧。只是，皇上还有其他旨意吗？”

“没了。你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多年征战在外，家中事务甚少关心，很是牵挂。若是皇上没有其他旨意，我准备向兵部交回军权后就回家去了。”

“这个可以。皇上只是吩咐我来彻查此事，并无限制将军行为的旨意。”“那好，就此别过。”

说完，李靖便像往常一样，慢慢踱出了军营。离开军营后，他抬头仰望着蓝天，长出了一口气，跨上坐骑向兵部方向奔去。

房玄龄不动声色地端坐在军帐中，目送着李靖远去的背影。他的脑海中，开始不断浮现与此事相关的各种信息：

举报人有两位，分别是原秦王府的老部下高甑生和广州大都督府长史唐奉义。毫无疑问，高甑生是主谋。

李靖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应当不会有造反的意图。况且他现在这么配合，主动去兵部交回兵权，就更不具备造反的能力了。

皇上对此事的反应未免有些过度。不过也难怪，李靖威名盖世，军中武将大都是他的下属或门生，影响力难以估量。一旦造反，那可是一呼百应。只怕到那时候，皇帝八成不会改姓，但换人只怕是在所难免的。

哎，不管事实究竟如何，我得好好查看查看。

再说长安城里。李靖神色平和地到兵部办好了兵权交割手续，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中。

刚一进门，夫人便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官人，你总算回来了。你可知道，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你谋反！”

“已知矣！房玄龄大人正在负责此事，不必忧虑。”

“是房大人啊，那就好。不过，你还是主动去见见皇上吧，当面把个中原委讲清楚，免得招来无妄之灾啊！”

“不必了。皇上明察秋毫，岂能被小人所蒙蔽。再说了，口说无凭，这种事情根本无法辩白。不过也正因如此，皇上也不会立刻就定我的罪。我李靖的头，哪是随随便便就会被摘去的。”

“那下面你预备怎么办？”

“怎么办？该吃的吃，该睡的睡，等着真相大白。你要知道，皇上并不是真的相信我会造反，只是现在我的功劳更大了，说我谋反对皇上的心里触动也就更大。只要我们像平常一样，不去和外人多接触，尽到一个臣属的本分，总会让皇上明白我们的心思的。”

“可是历朝历代以来，多少功臣被无辜杀戮，又岂是他们个个真的心存反意？手握震主之功，身处谗言猜忌之下，纵使是空穴来风的谣言，也足以置人于死地啊？”

“不用再说了。皇上乃一代明君，定会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不会犯那种糊涂君王所犯的错。放心吧。”

李夫人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十分淡定和自若，仿佛所说之事与自己毫无干系似的。

其实此时的李靖又怎能真的做到心静如水。面临着杀头灭族的威胁，谁不惴惴不安？但是李靖自问没有什么不轨的言行，应该不会授人以柄。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相信皇帝的英明，相信自己多年为官的表现，以及房玄龄的眼光和工作能力，自己的清白能够得到证明。

想到这里，李靖突然悲从中来：辛苦大半辈子，为大唐江山东征西讨，几经生死，仍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和侥幸。可是到头来，莫名其妙被人诬告有反叛之心，整个家族都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自己虽问心无愧，但清白却要由别人来评判和证明。额的神啊，上帝以及老天爷啊，你们最近都没上班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靖是在赌博。赌注便是自己及家人的身家性命。

对于一个出其类，拔其萃的优秀军事家而言，这实在是一种很可悲的境地。

自此，李靖基本上闭门不出，连夫妻俩出门闲逛都没有。

他便是用这种方式，等候着皇帝给自己的定性。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八月十七日，阴。

李靖的心情就如同外面的天气一般阴霾。无休止的等待判决，积郁难以排解，郁闷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摆弄那些不会言语的花花草草。

这种情况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按照夫人的吩咐，大家各行其是，不要去拿日常事务去打扰老爷。

突然，大门方向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没过多久，看门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爷！老爷！房大人来了！”

此时的李靖仿佛打了一个激灵，警觉地问：“房大人带了多少人来？”

“就几个随从，没什么人。”

“哦……快请！”

话音刚落，房玄龄已经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李大人好闲情逸致啊！”

“哪里，老朽之人，只能在家伺弄花草，别无事情可做。房大人此来，有何见教？先请进屋奉茶。”

二人分宾主坐下。而此时的堂下，不知不觉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虽然看起来有的是在打扫卫生，有的是在搬运东西，但是个个都心不在焉，眼睛和耳朵都在对着厅上的两个人。

而李夫人，也破例从幕后走到了台前，陪伴在了丈夫的身边。

“李大人，昨日皇上大怒，将岷州都督高甑生处以减死之刑，流放边疆。”“哦？所为何事？”

“李大人有所不知，告你谋逆之人，正是高甑生。他伙同唐奉义联名上疏弹劾你，皇上当然相信李大人你不会谋反。只是这高甑生是秦王府旧部，立过不少功劳，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这事糊弄过去。所以，为了安定众人，皇上特地安排在下彻查此事，当然不是要找李大人的所谓罪证，而是要着力证明大人的清白，堵住高甑生等人的口舌。还望大人体谅皇上的良苦用心。”

“这么说，皇上发现高甑生是诬告了？”李夫人迫不及待地插上一句。

“正是。”

“吁……”伴随着长长的出气声，李夫人几乎瘫在地上。

李靖也及时跪倒在地：“皇上圣明，靖亦坦然！我李靖，对大唐绝无二心！此心天地可鉴！”

“昨日，皇上在朝中大骂高甑生为泄私愤诬陷好人，罪孽深重，判处减死之刑。当时曾有人提出，高甑生是皇上旧部，立有功劳，请求从轻发落。皇上却说：‘高甑生在行军途中，违反主将命令，受到处罚后心怀不轨，诬告主将，实属罪大恶极。如果此类卑劣行为都可宽恕，还有什么人愿意遵守法律？大唐律岂不成了一纸空文？况且从太原起义之时开始计算，功臣人数实在不算少。倘若高甑生凭借以前的老资格得到赦免，恐怕以后大家都去以身试法，到时如何禁止！朕对于旧日功臣，从不曾忘怀，但也不能因此赦免罪人。这不是对功臣的优待，而是对其犯法的鼓励，实是害了他们。’现我的话已带到，告辞了。”

李靖夫妇二人亲自把房玄龄送到了门口，眼看着他的轿子消失在视野中后，才双双回到了堂上。随后李靖便召集家人开了个紧急会议，宣布今后除了公事外，无论来人与己关系如何亲近，也必须事先通报，绝不再随便会见任何客人。

离开李家后，房玄龄也是长出了一口气。这一阵子可真是把他给忙坏了：日常事务一件不拉，还要加班处理李靖一案。因为牵涉朝廷的高级官员，决不能仅凭一纸诉状就把一位劳苦功高的肱股之臣送进大牢。

因此，他仔细研究了高甑生的诉状，频繁向相关知情人员取证；此外，每天还要及时向皇帝汇报调查进度，拟定下一步的调查方案。事情水落石出后，还要琢磨着如何量刑以及安抚受害者。既不能让人感觉过于严厉，又不能让受害者觉得处罚不公而心生怨恨，进而影响日后的君臣和谐。

还好，如他所愿，在几乎没有任何潜规则介入的情况下正面和反面角色都得到了应有的处理。整个事件圆满收场。

唉，只是伴君如伴虎。想我房玄龄，也不一定就能平安终老！

高甑生告李靖谋反一事，就这么了结了。事实上，从古至今，中国历朝历代都不乏这种围绕皇权所产生的宫廷争斗。归根到底，皆是由于皇权的至高无上和独一无二。做皇帝的成天担心手下要造反夺权，手下则天天担心皇帝怀疑自己要造反，于是便仗着手中的权（武）力先发制人。彼此猜来猜去，乱子也就这么产生了。

第二十八章　生死由命

转眼间，李世民登基已经十载。这十年中，在他和群臣的共同努力下，国力蒸蒸日上，威名远扬，先后灭亡东突厥和吐谷浑，自己也被尊为天可汗。这些固然是十分可喜的成绩，但人生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难免会遭遇挫折与伤痛。

李世民遭受的第一个重大打击，便是结发妻子长孙皇后的去世。

这位以贤良淑德著称的皇后除了对丈夫无微不至的关怀外，对于宫中的其他妃嫔乃至宫女等人都十分爱护。但凡有人生病，她都会亲自前往探望，并从自己的经费开支中拨出一定费用帮助她们治疗，因此在后宫中备受爱戴。固然有不少比她年轻貌美的妃嫔，但长孙皇后后宫之主的地位却是从未有过动摇。

虽然做人和做皇后都没的说，但是上天似乎并没有给与她过多的眷顾——长孙皇后一直被某种呼吸系统疾病（今名不详，还望精通医术的同学多多赐教）所困扰，纵是看遍天下名医，也是无法痊愈。

贞观八年（公元634年），李世民和皇后前往九成宫避暑。本来是打算借这个机会放松和释压，可是位子越高风险越大，麻烦事儿也多。一天夜里，谯国公柴绍（唐高祖李渊的女婿）在半夜时分紧急求见，报告有重大事变发生（具体事件史书上没有记载，只说“会柴绍等急变闻”）。

这事具体是什么我们已无法得知，但严重程度却是非常清楚的——听到这个消息后，李世民完全是一副作好战斗准备的样子，他顶盔披甲地走出寝宫向柴绍等询问事由。长孙皇后也是立刻带病而起，陪伴在李世民身旁，时刻准备和丈夫共同进退。

幸好，最后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李世民还是继续当他的皇帝。可是原本健康状况就欠佳的长孙皇后被这么一折腾，病情进一步加重。原来是一直不能痊愈，现在却是多方求医问药都挡不住病情的持续恶化。

俗话说，办法总比困难多。既然单纯依靠医学手段已经没有指望了，那就寻找其他的办法好了。

要知道，不仅人间有皇帝和朝廷，天上和地下也都有同样的机构设置，分别以玉皇大帝和阎罗王为最高统治者（我佛如来属于非政府组织的首领，且是外籍人士）。而且，人间的皇帝管不了玉皇大帝和阎罗王，但这两位却是可以决定人间所有人（包括贵为天子的皇帝）的生老病死的。

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太子李承乾在一次探望母亲时提出了这样一个主意：奏请父皇大赦天下，并且多请那些得道的僧人和道士登坛说法，广开善门，普度众生，归佛祖的归佛祖，拜老君的拜老君。希望这样能够得到神灵庇佑，母亲的病情或许会有转机。

问题是，玉帝和阎王这二位，活人从没见过。求神拜佛的实际效果如何，就要看你寄托的希望有多大了。

长孙皇后虽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是头脑却是始终保持着清醒。比起儿子李承乾，她的思维更为严密，也更加了解李世民。

“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改变的。倘若行善能够得福，那我生平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如果行善不一定能得到福祉，胡乱祈求又有什么用？况且赦免罪犯，是国家大事，不可以随意施行。道教和佛教都是异方宗教（这话不准确，道教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土宗教），一向不被皇上所欣赏。如今怎能为我区区一介女流，去要求皇上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如果一定要这么做，还不如让我早点死去！”

好心却碰了一鼻子灰的李承乾见母亲如此坚决，知道再说什么也是白搭，便不再坚持。但既然主意已经想出来了，总要尝试一下的，可是他又不敢直接去向父皇提出大赦的申请。怎么办？

蓦地，一个名字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看来现在也只能指望这个人了。

于是，我们的老房同志再次光荣登场。

作为百官总管的房玄龄没有辜负太子的期望，在朝廷议事的时候适时向李世民提出了这个有可能帮助长孙皇后身体复原的方案，说得声泪俱下，感动了包括李世民在内的所有听众。群臣们一致请求为长孙皇后举行特赦，以祈求上天保佑。

李世民也觉得可以一试。

但问题又出现了。有一个说法相信大家都知道：心诚则灵。心不诚肯定不灵。

李世民就遇到了这个麻烦。

他自己当然是诚心的，希望皇后早点好起来。可是皇后的想法却不是这样。

长孙皇后知道皇帝丈夫打算为自己大赦天下后，坚决表示不同意，原因详见对李承乾说的那番话。

这就没办法了。好比两个人一起去寺庙，一个人诚心诚意地向佛祖磕头，请求佛祖降福给另外一个人，可是被祈福的那个人却在一旁冷笑，还不时地大竖中指。换作你是释迦牟尼，有什么感受？

当然，这个比喻有些过头，不过这时的李世民也明白，在当事人不同意的情况下去祈福，效果肯定不好。

于是大赦一事就此搁起。

贞观十年（公元636年），大唐国母长孙皇后病危。知道自己的人间路快要走到尽头，在与丈夫诀别的时刻，她没有为自己和家人提出任何要求，只有对丈夫无尽的爱以及对丈夫事业的无限关心。

我对长孙皇后的遗言进行了总结，具体如下：

1.除非有特别的原因，一定要重用房玄龄；

2.注意减轻百姓负担；

3.陛下要继续亲近君子、疏远小人；

4.我娘家人只要能够有每月定期朝见的资格就可以了，千万不要让他们手握大权，或是出任朝廷的重要官员；

5.我死之后，不敢祸害百姓，只需以山作坟，陪葬品用些简单的木器、瓦器就可以了；

如果能够这样，臣妾虽死无恨！

六月二十一日，长孙皇后于立政殿逝世，享年三十六岁。

在现在看来，长孙皇后对于自己的病情，态度未免有些奇怪。她为何要放弃努力，一再拒绝为自己大赦天下呢？

前面已经提到，长孙皇后很了解自己的丈夫，深知他的好恶，不愿勉强他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虽是夫妻，却与普通的民间夫妇不尽相同。

皇帝乃是天下之主，大臣见了要自称为“微臣”（清代进一步自我作践，自称“奴才”），百姓见了要自称为“草民”，儿子女儿见了，要自称为“儿臣”。那么作为国母的皇后呢？

大家也都清楚，叫做“臣妾”。见到丈夫，皇后除了要恪尽妇道，还得严格遵从君臣礼仪，磕头参拜，将自己与其他人一样视作丈夫的子民。像普通夫妇那样简单随意说话唠嗑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长孙皇后从不会随意向丈夫兼皇帝的李世民提出各种要求。

另外按照传统观念，皇帝皇后当为天下楷模，除了夫妻之情，还要显示自己的公正与无私。大赦天下一般只在国有大喜之事时方才施行，如新皇登基或战争大捷，以显示东海扬波，皇恩浩荡。长孙皇后曾主持汇编《女则》三十卷，专门记载古代妇女的得失事迹，以此作为女性行为的指导丛书。作为天下女性表率的她更是十分地洁身自好，从不僭越本分，唯恐在史书上留下不好的名声。如果为了她的病情而进行非常规的大赦天下，可能会招致世人的非议，而这正是长孙皇后所不愿见到的。

当然了，长孙皇后的身体情况她自己最为清楚，她很可能是发觉自己的病情已经难以好转，不管是汤药还是求神都不会有什么效果，如果为她大赦却仍然无济于事，长孙皇后更不想徒然在史书上留下这样的一件事迹。

读书可以使人睿智。长孙皇后在阅读史籍时，曾经指出东汉明帝的皇后马氏（即名将马援之女）的做法不当。当时马皇后已经预见到树大招风，过高的权力和地位容易给家族带来灾祸，她却并没有采取实质性的预防措施，只是简单地写了封信对家人进行提醒，但是马家最终还是大祸临头。

长孙皇后清醒地认识到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道理。自己现在的处境和马皇后当年的几乎如出一辙。家人在朝为官并占据高位的不在少数，如不知急流勇退，难免会遭到和马家一样的下场。当初力劝哥哥长孙无忌辞去高官如此，现在建议不要给自家人太多权力亦是如此。

一位妻子，和丈夫同甘共苦，对丈夫一往情深（当年李世民身染重病，长孙皇后身揣毒药服侍在旁，准备一旦李世民撒手西去就追随丈夫而去），处处为小家和大家着想，谦逊简朴。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从不嫉妒，积极主动为丈夫物色美女（注意，这点非常非常重要）。李世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正因为此，李世民在妻子去世后，读到妻子生前所编写的文章，悲恸不已。他把书拿给大臣们看，喃喃地说道：“皇后的这些书，足以作为万世楷模。朕当然知道人命在天，无论有多悲伤也于事无补，然而从今以后进入后宫再也听不到劝谏的声音，也不会再有贴心的问候，就此失去一位优良的辅佐，这一切，让朕如何能够忘怀！”

第二十九章　西游释厄传

玄奘，即大唐三藏法师，李世民御弟，如来佛祖二弟子金蝉子转世。于大唐贞观一十三年奉旨出关，前往西天拜佛求经，当时唐王亲自相送：

次早，太宗设朝，聚集文武，写了取经文牒，用了通行宝印。有钦天监奏曰：“今日是人专吉星，堪宜出行远路。”唐王大喜。又见黄门官奏道：“御弟法师朝门外候旨。”随即宣上宝殿道：“御弟，今日是出行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又有一个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斋而用。再选两个长行的从者，又良马一匹，送为远行脚力。你可就此行程。”玄奘大喜，即便谢了恩，领了物事，更无留滞之意。唐王排驾，与多官同送至关外，只见那洪福寺僧与诸徒将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关外相等。唐王见了，先教收拾行囊马匹，然后着官人执壶酌酒。太宗举爵，又问曰：“御弟雅号甚称？”玄奘道：“贫僧出家人，未敢称号。”太宗道：“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指经取号，号作三藏何如？”玄奘又谢恩，接了御酒道：“陛下，酒乃僧家头一戒，贫僧自为人，不会饮酒。”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饮此一杯，以尽朕奉饯之意。”三藏不敢不受。接了酒，方待要饮，只见太宗低头，将御指拾一撮尘土，弹入酒中。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呵，这一去，到西天，几时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径回上国。”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方悟捻土之意，复谢恩饮尽，辞谢出关而去。唐王驾回。

果然是法相庄严，仪式隆重！

只是，这些都是吴承恩老夫子虚构出来的。事实的真相远非如此。

玄奘，俗名陈缑，洛州缑氏（今河南偃师）人。祖父陈康做过北齐的国子博士，父亲陈惠一生不愿做官，遂隐居起来，专心于个人素养的修炼，期间他博览群书，为一时名士。陈缑上面还有三位哥哥，其中二哥陈素早年出家为僧，法号长捷，擅长讲经说法，致力于佛学研究。

在父兄身体力行的影响下，陈缑幼年时即喜好读书论经，为自己在日后的佛学界中的一步步成长夯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人总是要吃饭的。陈缑无论对学问多么专注，也要首先解决肚子问题。但是陈家素来淡泊名利，家资贫乏，一旦年成不好，生计就会受到影响。于是做哥哥的长捷法师便把这位颇有慧根的弟弟接到了自己身边——洛阳的净土寺。

吃饭问题有了着落，陈缑便又可以按照自己的爱好来尽情读书了。只不过，身在寺院，手头不太会有四书五经、仁义道德之类的俗家书籍，最多的，就是佛经。

我一直认为，环境是影响一个人成长的最为重要的因素，孟母三迁也是因为考虑到环境对儿童成长的影响。所以，不论长捷法师是否有心让弟弟和自己一样出家为僧，他提供的环境都直接决定了陈缑最终选择走上比丘之路。

陈缑同学在天真无邪的儿童时期便开始接触佛经，在净土寺期间更是饱受佛学的熏陶和感染，加之小孩子心中本就没有太多俗世观念，也没有感受过纷繁尘世的诸多诱惑，所以很快地，对佛祖的敬仰就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发不可收拾，不入佛门不足以了却心中的夙愿。

隋炀帝杨广大业十一年（公元615年），十三岁的陈炜正式出家为僧。本就天赋异禀的他先后师从多位高僧大德，遍游洛阳、长安、成都、扬州等地，与各地僧众讨论切磋，眼界越发开阔。

作为学生，玄奘无疑是优秀且出类拔萃的。但是，随着眼界的开阔与学识的丰富，玄奘反而越发觉得糊涂了。

南北朝时期，佛教大盛，寺院遍天下，和尚尼姑数不胜数。但当时人出家的动机可远没有玄奘那么单纯，多半是为了逃避兵灾、服役和饥荒而来。总之一句话，出家在当时是个混饭吃的行当。俗话说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可当时不止小和尚，恐怕不少老和尚、不老不小中和尚也是有口无心。反正念的是梵语，一般施主恐怕是听不懂的！

有口无心是不敬业的表现，用施主的香火钱放高利贷那可就是不道德的行为了。可令人惊叹的是，当时无数的寺院都在从事着合法融资（接受布施和香火钱）非法运作（放高利贷）这一行当。试想一想，身披袈裟、口念佛经的和尚们一脸庄重地打着佛祖的名号向穷苦百姓做着黄世仁所做的事情，对宗教是多大的讽刺！

专业由修行变成了吸血鬼似的敛财，整体的佛学水平也就可想而知了。虽然仍有部分僧人在坚持独善其身的钻研，但是佛教自东汉年间传入中原后不断本土化，对于同一段佛经师傅们可能都会有着自己的认识。他们对佛经的阐述自成一派，各派观点常常互相冲突，使人莫衷一是。

玄奘发现，自己不断汲取的知识，经常在脑海中相互碰撞，各种观念像人一样，开始还是比较温和的讨论，后来就是拍桌子吵架，最后居然发展到大打出手。无奈彼此实力旗鼓相当，没有哪派理论能够彻底压倒其他派系取得统治地位，最后只好和谈后继续共存下去。

不同的观念可以在思想中共存，但是玄奘不干了：“你们必须决定出一个正主来，否则贫僧的人生岂不都没有了方向？”

于是又是开会讨论——拍桌子——打——和谈——继续开会。

看样子指望自己解决是不可能了，玄奘决定继续到佛教经典中去寻找答案。

不看不知道，佛法真奇妙。看了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大傻冒！

玄奘的希望再一次被无情的事实所击破：佛经自己和自己打架，语焉不详不说，互相矛盾的地方也不在少数。

佛经本是外国来，译者各人有偏爱。若问佛祖是何意，还需梵文才明白。

中国的佛经，大多是历代佛学人士从梵文原著中翻译而来。翻译本身就是二次创作的过程，难免会带上译者自己的许多观念，进而使文字的意义表述发生偏移，经由一代代地流传下来，偏差难免加大。等到玄奘去查阅时，记载中的谬误之处更是不断显现，搞得玄奘是云里雾里，不明就里。

于是，玄奘作出了一个惊世的决定——前往佛教的发源地天竺，研读原汁原味的佛经，去除心魔，以正本身。

这个志向很好，很远大，可惜不现实。

从洛阳，去往天竺，要通过河西走廊，经过西域，跨过帕米尔高原，穿过阿富汗，没有一个地方是坦途大道，就凭他一个普通的文弱和尚，啧啧啧，更是难上加难。

即使玄奘有信心、有决心、有能力突破自然界的一切困难，他的取经之路依然还面临着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能否获得政府的通关文书？

当时唐和东突厥正处于紧张的战争状态，河西走廊和西域正是唐、突双方的边境区域，（地位可参照今天的韩朝军事分界线）不得随意穿过，除非手持政府颁发的特别通行证。

于是，心中只有佛祖而没有战争的玄奘恭恭敬敬地向官府递上了关于学术交流长期离境的申请。

可是，也不知是政府公务繁忙，还是根本没有对口部门负责此类申请（可见，限时答复是多么重要），总之，玄奘的申请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法，在玄奘的眼中，俨然只有一个名字：佛法。但是现实中，还有一种法：王法。

两国交战的特别时期，为安全起见，政府颁布了禁止普通人员非政府派遣出国的法令。聪明的玄奘很快便了解到了自己的处境，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已不可能从官方获得离境的许可。

若想了却心愿，只能选择偷渡。

当时出国热还没有兴起，蛇头这一行业估计还没有萌芽，所以玄奘只能完全依靠自己。这就意味着他一路都得小心翼翼，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即使遇到麻烦，也无法向驻外使领馆和其他官方机构申请并取得救助。

虽然前方可能凶险难测，但我佛苦行修炼，尝遍诸多劫难，乃至割肉喂鹰，舍身饲虎，方成正果。何况法无诸相，境由心生，佛祖心中常坐，不怕宏愿不成！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玄奘开始了西行之路。他通过凉州，偷渡出玉门关，躲过朝廷设在关外的数个烽火台，进入西域。其中艰险，对于一个从小只知吃斋念佛，打坐诵经之人来说，真是一言难尽。

诗云：“春风不度玉门关”，形象地描述出了玉门关外的自然风貌。举目望去，皆是沙漠，黄沙滚滚，狂风呼啸，直接地提醒着每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考验着他们的勇气和毅力。

玄奘法师口念佛号，坚定地走进沙漠，向西而去。

对于此次沙漠之旅，他是作了一番准备的：一个装满水的大皮囊，以及相应的干粮。

问题是人算不如天算，进入沙漠后不久，感觉口渴的玄奘拿起皮囊打算喝些水，不料一个不留神，已经打开的皮囊掉在了地上，宝贵的淡水迅速渗进了沙漠里。

怎么办？

自己孤身一人，只恨没有经过五指山时，收那只叫齐天大圣的猴子为徒。否则自己大可以不慌不忙地下得马来，盘腿坐好，再整整衣冠，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悟空，为师有些口渴了，你可去打些水来，顺便化些斋饭。”

神话中的唐僧除了一路被大大小小的妖精惦记之外，并无多少其他的麻烦，反正只要喊一嗓子：“悟空！”就可以闭上眼睛等待解放了。这也导致我们印象中的唐僧过于脓包，遇到问题除了哭鼻子喊救命就啥也不会了。

然而真正的玄奘是一个坚强的人。他先是本能地想到是否要回头再去准备些水，然而刚要回头，他就打住了。

不是前方出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此次西去，若不求得真经，绝不回头一步！”

这次意外，或许正是佛祖在考验自己向佛的诚心。

身边再无淡水的玄奘继续西进。

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

狂风卷起黄沙铺天盖地袭来，空中的烈日肆意地蒸发着自己身体中的水分，身上携带的干粮此时看来就像沙石一样根本不能引起任何的食欲，更可怕的是沙漠一望无际，一个活着的动物都看不见，丝毫不给人以生的希望。终于，在这自然界的威力面前，口渴难忍的玄奘一阵眩晕，径直从马上栽了下来。

佛祖庇佑，昏厥过去的玄奘很快便恢复了神志。他清楚地意识到，摆在他前面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坎坷之途。而往回走，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边防军的烽火台，在那里即使被作为偷渡犯处置也绝不会有生命之忧。

然而这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却并没有让他退缩半步。他静静地躺在光秃秃的沙漠地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口中默念着佛经。据玄奘所撰《大唐西域记》记载，他足有五天四夜滴水未进，实实在在走到了死亡的边缘。直到第五天夜里，凉风扑面，玄奘本已经模糊不清的神志突然清醒了起来，他跨上马，任由马凭着动物的本能，把他带到了一处水草丰美的绿洲边。

在这里，重新得到补给的人和马都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潮湿的空气，原本空洞和僵硬的大脑终于得到了一日的安宁。

恢复了体力和精力的他和他的坐骑又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终于成功走出了噬人的沙漠，抵达了伊吾（今新疆哈密）。

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人生观往往会发生巨大的改变。在鬼门关附近转悠回来的玄奘，信念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自己的信仰，前往天竺，追求佛经真谛的愿望也从未像此刻那样强烈。这时候的玄奘，俨然已经真正做到了四大皆空。

看过《西游记》的同学们都知道，唐僧西天取经沿途曾经造访过多个国家，比如车迟国、比丘国、灭法国、西梁女国等等。不少地方都有妖孽为非作歹，和尚不怎么受待见，连带着唐僧一起被呼来喝去，要治罪的、杀头的、挖心的，不一而足。当然也有待见和尚的，例如一心想和唐僧成亲的美女国王，以及对唐僧垂涎三尺的玉兔公主。

据记载，玄奘长得是眉目疏朗、相貌端严，举止优雅，言语深刻，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帅哥加才子，或许曾经确实获得过一些女性朋友的青睐。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玄奘是个纯粹的和尚，况且自幼出家，从来不好男女之事。西行路上国家不少，只是和中原一样，当时的人们满脑子都是封建思想的流毒，国王之位皆是男性。所以啊，柔情似水，情深款款的女国王以一国之富招男人为夫的好事，现实中的玄奘是压根没遇上过的。

但是，玄奘一路所到国家的国王，倒的确有几个是比较有趣的。

当时西域佛教盛行，几乎所有的国家都信奉佛教（不似今天的中亚和新疆已是真主的势力范围），所以和尚在西域是个颇受人尊敬的职业，有道高僧更是人们争相仰视和崇拜的对象。

抵达伊吾后，根据“天下出家人是一家，见面就有三升米”的惯例，玄奘前往当地的寺院打尖。他不俗的相貌、优雅的谈吐、高深的佛学造诣，以及“大唐”的高贵国籍很快轰动了整个寺院，后来更是连国王都亲自前来听他说法，影响力可见一斑。

第三十章　路阻高昌国

却说当时的西域分为三十六国（《大唐西域记》记载），国与国之间可不是以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为行为标准的，而是跟现在的世界一样，谁的拳头硬，谁的气就粗，嗓门也大。

那时候的西域大哥大乃是高昌（国名），都城设在现在的吐鲁番，国王麴文泰。这麴文泰是个汉人（有点奇怪吧，这个西域国家从公元460年开始一直都是由汉人所统治），也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大唐高僧抵达伊吾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个消息对于麴文泰而言，无异于山姆大叔知道伊拉克又发现了几个数十亿吨储量的大油田一般。

作为西域世界的老大（姑且不论是以德服人还是以武服人），麴文泰在这块地盘上的原则一向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于是他立刻派遣使者带着自己的敕书（注意，是敕书，而不是国书或信函），要求伊吾王把玄奘送到自己的国家来。

大哥发话了，而且不是要你割地赔款之类，也不谈其他政治条件，只要你乖乖把人送来就行。这等要求，做小弟的自然是赶紧答应下来。于是玄奘又经过数天的行程，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抵达了吐鲁番。

令玄奘大感意外的是，那位似乎有些蛮不讲理的国王和他的随从们已在城里城外点亮了烛火，为他照亮了进城的道路。国王麴文泰更是携家人亲自出门迎接，以示诚意。

麴文泰亲自护送玄奘来到了下榻的饭店。坐定后，麴文泰丝毫没有倦怠之意，而是兴趣盎然地和玄奘就佛学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据记载，两人一直谈论到了天明，麴文泰最终发出了“听君一夜话，胜读十年书”的感慨。听到玄奘讲述一路上所经历的种种艰险，他不禁潸然泪下，仿佛感同身受。

告别时，麴文泰表示次天会安排自己的国师统政法师和几位当地高僧前来拜会玄奘。

送走了麴文泰，玄奘不由得感慨万分：果然是佛法无边啊！这么一个蛮横霸道之人，在佛法面前，居然像个小学生般虔诚。这难道就是佛法所说的普度众生么？看来自己肩上的责任更加重大了。为了所有百姓都能够真正安居乐业，永享太平，我一定要学到佛学的精髓，并把它带回到中土！

玄奘并不知道，统政法师除了来和他讲经说法之外，还要完成一项国王交给他的任务，一项与玄奘有关的任务。

第二天果然来了几位和尚，个个均是谈吐不俗。那位高昌国师统政法师，更是个须眉皆白的得道高僧。一问年纪，居然已经八十有余，玄奘不由心生敬意，对他更是恭敬有加。

一番热烈的学术探讨过后，诸位僧人起身告辞，屋内只剩下玄奘和统政法师二人。

玄奘原以为政统法师是要就佛学问题与自己展开进一步的交流，不料统政一开口，说的竟是力劝自己留在高昌，不再前往天竺。末了还加了一句：“我王定然新建庙宇好生供养，岂非强于西行路上吃苦？”

对于这个完全违背自己初衷的要求，玄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统政离开后，玄奘便开始收拾行装，作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可是接连好几天过去了，麴文泰那里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是继续以礼相待，安排玄奘四处讲经说法。

十几天后，玄奘向麴文泰提出，打算离开高昌，继续自己西行取经的征途。

麴文泰这才开了口：“寡人先前经由统政国师向师父表达了挽留之意。未知尊意如何？”

玄奘深深一鞠，答道：“已知大王好意。但贫僧已在佛祖面前发下誓愿，必当西行寻求真法，岂能半途而废，失信于佛祖！”

麴文泰也不灰心，他坚信只要是个人，就一定会有弱点，只要找出弱点，就一定能够攻克他。于是，他又苦口婆心地向玄奘提出了一系列丰厚且优惠的条件：一是拜玄奘为师，供养终生；二是号令全国人众都来听玄奘说法，大做水陆道场；同时只要玄奘愿意，便安排他做全国和尚的总管。他再三表示，留下玄奘绝无恶意，只因国家和本人都需要一个睿智的指导，普天之下唯有玄奘方能担此大任。为表诚心，麴文泰甚至还指天画地地发誓：葱岭可转，此意不移！

可惜，条件虽然优厚，但效力范围仅限于俗世的凡夫俗子（例如我这样的）。

面对麴文泰在自己面前喷出的一尺多高的唾沫星子，玄奘依旧是深深一鞠，只是这次的回答更是简短：“大王说话太多，该喝口水了。”

这个回答差点没让早已口干舌燥的麴文泰背过气去：合着我刚说了半天，你就这么报答我？这感觉，就如同一个男人鼓足勇气向心上人表白完后，对方很有风度地回答说：“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同意，但我誓死捍卫您说话的权利。”

喝了口水，麴文泰定下神来：不对啊，我可是一国之君，如此客气地邀请你留下，你居然还不给我面子。看来光客气是不行了。

于是麴文泰把脸一沉：“岂有此理！寡人乃堂堂一国之君，手握这里所有百姓的生杀大权。难道师父认为寡人会连你都无法留住吗？”

玄奘依旧是摇了摇头：“贫僧西行只为求法。大王若要强留贫僧，贫僧自然难以离开。只不过大王也只能留住贫僧的一具臭皮囊，心神怕未必留得住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多说也无益。于是，麴文泰拂袖而去，临了甩下一句话：“那就走着瞧！”

从此，玄奘失去了自由行动的权利，只是待遇上还是丝毫未减，依然好吃好喝，有人伺候着。

麴文泰的本意是先吓唬他一下，任时间来消磨掉玄奘的决心和毅力，再以优厚的待遇诱惑他，把他一举拿下。

然而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成功实施——因为玄奘立刻开始采取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绝食。

对此，麴文泰只是简单地付之一笑——拿这个来吓唬寡人，嘿嘿，咱可不是被吓大的！

这样僵持着过了三天。

第四天，负责照看玄奘的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不好了，那和尚怕是真的不行了！”

麴文泰立刻赶到了玄奘的住所。只见玄奘正盘腿打坐在床上，气息微弱，面色憔悴，虽然身体还算端正，但已难掩颤微之色。

但即便如此，麴文泰还是看到了玄奘那虚弱无力的身躯下掩藏着的那颗坚强跳动着的向佛之心。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输了，输在了与玄奘的意志较量上。

接下来，他做了一件让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面朝玄奘而跪，磕头请求玄奘不要再绝食，并表示愿意放玄奘西去求取真经。

听到这话，玄奘用力睁开已疲惫不堪的双眼：“大王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那贫僧斗胆请大王对天发誓，方才所说之话绝不可忘记。”

“好！不过先请师父速速进食，调养身体。然后寡人与师父一道去佛祖面前立誓。”

玄奘笑了，从此不再绝食。他虽是志纯君子，但却不是很傻很天真的笨蛋，不是随便就能忽悠过去的。

接下来，二人由麴文泰的母亲作见证，在佛祖面前结拜为异姓兄弟。这回，玄奘是真正做了回御弟，只不过，他的君王哥哥不叫李世民。

玄奘得以继续西去，但做哥哥的还是适时地提出了一些并不过分却十分诚恳的请求：玄奘继续留在高昌一个月，为更多的人普及佛学知识；取经回来后，再在高昌住上三年，授业解惑，以满足自己及子民们的仰慕之情。

对于哥哥的这些请求，玄奘不再推辞，而是全部答应了下来。

经过这一番折腾，麴文泰对玄奘的态度愈发恭敬。

依照约定，玄奘继续在高昌停留一月，为大众开坛讲经说法。

第一场法会开始。听说大唐高僧要开坛，佛祖的信徒们早早地聚集到了会场。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国王和他的御弟相继粉墨登场。

只是，这次亮相不一般。

只见麴文泰大王虔诚地手捧香炉，微微弯曲着身体在前引路，玄奘法师一脸淡然地走在他身后，俨然前方引路的只是个普通的佛家小童。

接下来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麴文泰放下香炉，径直跪伏在台下。不过这显然不是跪拜佛祖的方式，因为他的脸是朝向地面的。

这是干什么？台下的信徒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

答案很快揭晓。

玄奘走到台前，一脚踩上了麴文泰的后背，一脚上前再跨一步，登上了讲坛！

这下全场轰动了。连尊贵的麴文泰大王都甘愿充当垫脚石，这玄奘的确不是一般人。

那天的演讲很成功，精妙的讲经使得在场的所有信徒们都真正地心悦诚服。

于是，口舌相传，很快，玄奘就成为了高昌国内万众景仰的头号人物，甚至有传言说他是活佛转世。

面对国内的一片赞誉之声，玄奘始终保持着淡定。一个月后，玄奘再次向麴文泰辞行。

虽然心中是十二分的不舍，但麴文泰还是遵从约定放他西行。为了让御弟不再有后顾之忧，他还特别赠送了大量的衣物、钱财和物资，为他剃度了四名徒弟，并挑选了二十五名脚夫和三十匹马陪同前往。

此外，细心的麴文泰还给沿途的二十多位国家元首书写了信函并准备了礼物，拜托他们一路照顾玄奘一行。

然而，尽管高昌国王的势力覆盖整个西域，却也只是对白道的官方机构有效，黑道人物可不管你是什么来头，Money才是王道。

玄奘一行离开高昌，遇到的第一个劫难便是高耸入云而又连绵不绝的天山山脉。当时恰逢大雪封山，无法前进，只能就地安营，等待通路。

就在大家伙忙着扎寨、喂马之际，突然听得山上不远处传来一片叫嚣之声。循声望去，只见约两千多名骑着马，挥着刀的人正飞快地迎面驶来。

这些人个个眼露凶光，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嘴里还叽里咕噜嚷个不停。虽然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玄奘等人还是清楚地意识到，碰上强盗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N把大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旁。其余歹人则开始四处翻找，玄奘等人所携带的包裹和箱子全部一一被晒了出来。

对于玄奘而言，钱财本是身外之物，有亦可，无亦可。只要留足够的衣服御寒，使自己得以翻越雪山即可，况且佛教一贯宣扬慈悲为怀，凡事忍让，也就不多啰嗦了。

问题是，这些人似乎不只是图财，还打算害命。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生死皆有天数。倘若今天真是大限之日，那么贫僧自当欣然赴死，毫无怨言。

或许冥冥之中确有天意，就在玄奘等人闭目受死之际，强盗们不知为何忽然发生了内讧，继而拔刀互砍，死伤狼藉。更有意思的是，活着的人开始分为两拨，一逃一追，很快消失在玄奘一行人的视野中，速度丝毫不亚于出现之时。几乎到手的战利品，却又原封不动地散放在合法主人的眼前。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脚夫们惊的是目瞪口呆。听说过九死一生，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生居然是这么地容易和意外。这次离奇的经历让他们坚定了这样的信念：玄奘确实是佛祖所庇佑的圣僧，有幸一路上服侍和陪伴他，是上天赐与自己的机缘。

玄奘凝视着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以及皑皑白雪上渗透着的殷红血迹，胸中如波涛般翻滚，久久不能平复。古语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伙人本是为我等的财物而来，方才几乎走到鬼门关口的还是贫僧，现在先去赴轮回的反倒成了他们。呜呼，世间如许罪孽，一心向善之人少之又少，我身为佛门弟子，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使世间恢复祥和，存者长生，死者升天呢？退一步说，即使我个人最终悟道，跳出三界五行，修成正果，然而面对如今天般肆意杀戮的场景，我又能否真正超脱出世呢？

在明白这个道理之前，还是先把他们掩埋了，再念几卷经，超度一下亡魂吧。

天山平均海拔约5000米，虽然比起珠穆朗玛还差不少，但是对于一无登山服二无氧气瓶的玄奘一行来说，翻越它的难度比起现代人登顶珠峰只多不少。多亏了麴文泰赠送的御寒衣物，一行人才勉强在压根就没有路的高山上艰难地缓慢前行。

面对着漫天的风雪和彻骨的奇寒（还有当时人们不太懂的缺氧和低气压），大伙儿自觉地以玄奘为核心，紧密地团结在他的周围，“悬锅而炊，席冰而寝”。如此走了整整七天，每一天都仿佛一年那么漫长。

翻过了天山，原先30人的队伍缩编成了20个人，其余的都已不幸埋骨在了茫茫天山之中。

对此，一向慈悲为怀的玄奘并未流泪。在他的心中，那10位献出生命的同伴与自己并无二致。生死对于佛家来说并无差别，本质一样，只是表现形式不同。逝者是提前做完了自己的分内之事，赶赴西方极乐世界去了。剩下来的工作，就由贫僧和其他居士们一起来继续，直至自己去见佛祖的那一天。

翻越了天山，很快玄奘一行便进入到了西突厥汗国的领地。

以当时西突厥的实力而言，它可以轻而易举地灭亡周围一带的任何一个小国，所控制的领土也远比周围小国辽阔。麴文泰统治下的高昌虽然堪称西域诸国的老大，但论实力，却是远逊于西突厥。

对于这一点，麴文泰是非常清楚的，所以他对西突厥一向采取恭顺礼让的态度。

在玄奘离开高昌时，麴文泰除给西突厥叶护可汗送去了大量财物外，还特别修书一封。信中，麴文泰极力称赞玄奘的佛缘深厚，知识渊博，是难得一见的高僧。同时，还特别说明自己与玄奘已结为异性兄弟，希望大可汗能够像爱护自己一样爱护玄奘。

叶护可汗虽不如麴文泰那样对佛教无比虔诚，却也十分开明，对博学的玄奘也是给与了高级别的接待。

然而生性豪爽的叶护可汗对于玄奘取经之行却有着自己的看法。两人见面后，叶护可汗随即坦言：“法师的志愿我十分钦佩。只是天竺气候炎热，看你这细皮嫩肉的白净模样，到了那里只怕会被晒化掉。天竺人我见过，长得又黑又瘦，毫无气派。那种地方，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不辞万里前去？”

人各有志，对于叶护可汗的话，玄奘不好加以辩驳，只得把自己前往天竺求取真经的想法和决心又阐述了一遍。

虽然想法不一致，但叶护可汗还是非常尊重玄奘的意愿，盛情款待几日后便派人护送他们启程。

终于，在翻过兴都库什山脉后，玄奘一行进入了北印度。

第三十一章　天竺扬名

当时的印度还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分裂为若干小国，信仰也多种多样，有佛教、婆罗门教以及许多五花八门的其他宗教。好在这些本土宗教都还没有进化到“原教旨主义”这一阶段，彼此之间包容共存，不像今天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分个高下不可，所以这一时期的印度文化颇有些像我国春秋战国时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身处异国他乡，语言沟通是第一要务。于是玄奘除了四处遇塔扫塔，逢寺拜佛和学习经典外，还在迦湿弥罗国（今克什米尔一带）停留了两年，向当地的法师学习声明学（天竺的文字文典）和因名学（天竺的逻辑推理）。

然而，佛教可不是单纯的烧香拜佛这么简单。自释迦牟尼去世以后，佛教教义经过不断地发展和阐发，形成了许多不同的教派。总体而言，这些教派又可分为大乘和小乘两派。

这两种教派的区别，就算我现在立刻得道，成了高僧，再写上一年也很难完全讲清楚。好在咱们不是上佛学院，在下就大大地现世一回，稍微讲一下下。

首先从对“佛”的认识上来看，小乘派认为世上只有一个佛，即如来，其他人则可以通过自己的不断宗教修练，抛却红尘，达到阿罗汉果，即可以断尽烦恼，超脱轮回，只是不能成佛；大乘派则认为整个世界有无数佛存在，释迦牟尼只是其中之一，人们可以通过修行，达到佛果，成为“菩萨”（“菩萨”一词指具有大觉心的众生，也即是说，有了“大觉心”的人乃至生物，就有了佛果，都可叫做“菩萨”）。

其次，关于修行的内容方面，小乘派主张抛却一切烦恼欲望，了生死，去贪爱，以一种出世的态度来指导自己的行为，实现自我解脱；而大乘派则认为佛法讲究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以成佛救世，建立佛国净土为目标，达到一种既善其身，又兼济天下的状态，是一种入世的态度。

第三，从教义阐述的世界观来说，小乘派认为只存在佛法中的“我”，即法我，而没有作为人的“我”；大乘派则认为两者都不存在，都是虚空，整个宇宙便是依据各种认识而存在的，没有了认识也就没有了一切。

玄奘本因中土佛经说法不一才萌生了取经的想法，加上沿途又经历诸多苦难之事，早已把惩恶扬善，济世安民作为自己的终生理想。就冲这一点，主张普度众生的大乘佛教对他就更具吸引力。

因为迦湿弥罗国所存的佛经大多为小乘教派，所以誓求真理的他决定继续一路向南，前往释迦牟尼得道之地——恒河边上的摩揭提国。

玄奘和同伴们一边走，一边向沿途遇到的僧侣和其他博学之人学习各种经典，平日里还经常在集市上为当地的百姓讲经。由于学识渊博，阐述严密，他的讲经深得人们的喜爱，逐渐开始在各地积累起了一定的名声。

《西游记》中唐僧取经路遇八十难，到了天竺之后仍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又是被逼入赘又是被当做强盗关进大牢。而真实生活中，玄奘面对的劫难也不在少数。他发现，在这片佛光普照的国土上依然有各种不法分子的存在，而且和大唐式强盗不同，全都是要钱又要命的主儿。

玄奘遭遇的最惊险的经历是在一次渡河的时候：一群强盗乘小舟靠近，并强迫所有人弃船上岸。在将这群俘虏洗劫一空之后，他们蓦然发现玄奘相貌端正，是个帅哥，不由顿生邪念。

大家不要误会，这群强盗并没有男风之好，相中玄奘完全是因为他们信奉的某教派要求每年向天神进贡一个帅哥。强盗头子当场拍板：今年就是他了！

得知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后，玄奘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和紧张，他只是以一种非常平和的态度向强盗们解释：“贫僧这付臭皮囊，能够被诸位相中，用做祭祀天神的贡品，实乃过誉。然而不是贫僧吝惜自己的性命，实在是因为贫僧此来专为礼佛求法，现在誓愿未了而遭杀戮，恐怕对于祭祀不利，易招天谴。望各位三思！”

玄奘的同伴们也纷纷上前恳求，甚至有人提出愿意代替玄奘。人多难免聒噪，强盗头子很是心烦，于是大手一挥：“少废话！就数这和尚长得最标致，他不当祭品谁当？你们几个，哼哼，也不去河边照照。就这模样，哪路神仙要你？！”

主意既定，开始行动：强盗们在河边的小树林里清理出一块空地，像模像样地搭了一座祭坛，并派两人把玄奘架上祭坛。一切准备就绪，仪式即将开始。

见事情已无可挽回，玄奘向强盗们提出了最后的请求：给自己在人世留最后的片刻安宁，让自己能够怀着一颗平静的心去见佛祖。

话音刚落，突然天色阴沉，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连停在河边的船只都被吹得倾覆在水中——酷似西游记里妖王出动时的场景。

见到天变雷动，强盗们乱成一团，玄奘的一个同伴突然喊道：“他是大唐来的佛子，深受天神保佑，是个大难不死、逢凶化吉之人。你们若是要杀他，便是与上天为敌！”

这位老兄还真是善于把握时机。强盗们本就十分迷信，听到这一解释，倒也频频点头，感觉还真是那么回事。这位仁兄索性一鼓作气，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玄奘一路上的奇遇又好好地加工了一番，其中还特别突出了天山遇险一事。

渐渐地，强盗们的神态由紧张变为惊奇，继而又慢慢转变为敬仰和崇拜。他们此刻只恨自己有眼不识真神，幸好刚才刀不够快，否则只怕现在已经被五雷轰顶，死无全尸了。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还不赶快把师傅请下来！”于是，强盗们和玄奘的同伴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玄奘扶下了祭坛。

接着，以强盗头子为首的歹人们一齐向玄奘下跪忏悔，除了把所抢之财物如数奉还外，还客客气气地护送他们上路。

看到这里，有些朋友要问，风是怎么回事？难道玄奘真的有神灵庇佑？

我推测，由于印度半岛的大部分地区属于热带季风气候，每年分为旱季和雨季。雨季时，从印度洋上吹来的水汽带来丰富的降水，以及随之而来的强对流天气。而强对流天气的表现，就是天色霎时间从明亮变得昏暗，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辅以倾盆大雨。玄奘这次得以脱险，很有可能就是偶遇一次强对流天气，只是发生的时间实在太巧，正好赶在了节骨眼上。

历尽苦难之后，玄奘一行终于抵达目的地摩揭提国，来到了全印度最大的寺院——那烂陀寺。

那烂陀寺不仅是名山古刹，还是当时印度佛学界的最高学府，常有上万僧人和各派学者在其间居住和交流。寺院住持法号戒贤，据载当时已有百岁高龄，是业内数一数二的高僧。

玄奘到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戒贤法师的耳中。由于之前曾经多次听闻玄奘西行的事迹，戒贤法师决定亲自见一见这位来自东土大唐的僧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知己见面，惺惺相惜。

在听玄奘讲述了西行路上的种种奇遇之后，戒贤法师饶是见多识广，禅性颇深，也是唏嘘不已，深深被玄奘坚定不移的决心所感动。在和玄奘就佛学问题交流过意见之后，他更被玄奘佛学根基之扎实、佛缘之深厚所打动。于是，他决定破格以上宾之礼待之：伙食标准参照来此暂住的国王和大德高僧；安排侍者、婆罗门各一名，帮助料理各类事务；配备出行专用交通工具——大象一头。

据记载，当时整个那烂陀寺里有超过一万名僧人，但享受以上待遇的，连同玄奘在内不过区区十人。

在那烂陀寺修行期间，玄奘花了整整五年时间向戒贤法师学习各种大乘佛教经典，以及婆罗门教等其他各派学说。在这里，他真正实现了先前的理想，尽情徜徉在佛经的海洋中，如海绵般贪婪汲取着其中的养分。在这里，他头脑中存贮的无数个问号一一得到了解答，他的佛法体系自此基本建立。

然而，玄奘并未就此满足。相反，他又再度踏上了游学之途。没有了语言的障碍，所学的内容更加广泛，包含了逻辑学、梵文哲学，还有小乘佛教的各种经典。

这匆匆一去又是七年。这七年中，他的佛学体系得到了修正和完善。此时的玄奘，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到那烂陀寺崭露头角的行脚僧了。十多年的艰苦修行，已经使他成为了一名精通百家学说、博采各家所长并融会贯通的佛学高僧。

回到那烂陀寺后，戒贤法师惊讶地发现，玄奘对于佛家的各派学说，已然做到了精研于手、烂熟于胸，且自成体系。于是，他开始安排玄奘给全寺的僧众开坛讲法。

有些学者能讲但不善教，有些则善教但不能讲。或许是上天有感于玄奘的虔诚和勤奋，对他也是格外地眷顾，不仅赋予了他一副睿智思辨的头脑，还慷慨地赐给了他一张能言善辩的唇舌。在那烂陀寺，玄奘的演讲获得了大家的一致称道。很快，他便被公认为是印度佛学界的新权威之一。

玄奘在印度修行十余年间，印度境内的政治局势却并不平静。

戒日王，印度北部坦尼沙王国国王，在印度的君王册上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虽然登基于国家危难之际，但年轻的他却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稳重与老到。依靠着手中象、车、骑、步四大兵种以及杰出的军事才能，戒日王在三十多年的时间内通过多场战争基本控制了整个北印度地区，成为北印度又一个王朝的开创者和统治者。

这位戒日王信奉婆罗门教，但是同样尊重佛教的地位。更难得的是，戒日王虽然杀人夺地毫不手软，但是对于学问却是始终抱着一种以理服人的态度。出于对那烂陀寺在学术界地位的尊敬，戒日王还特地在寺中修建了一座超过十丈高的精舍（出家人修身研经、弘扬佛法的场所）。

一次出征途中，戒日王偶然看到一篇文章。作者是小乘教派的一位高僧，文章的标题非常开门见山——《破大乘论七百颂》。

文章的具体内容，我不是很清楚，而且即使手头有这篇文章，以我浅薄的道行也一定看不懂。戒日王这位杰出的军事家和政治家也是同样的迷惑。于是，出于对学问锲而不舍钻研的精神，他决定召开专题研讨会，邀请业内的专家来帮助他解答难题。

于是，那烂陀寺的戒贤法师收到了一封来自戒日王的邀请函。

接信后，戒贤法师选派了包括玄奘在内的四名高僧前往。但是还没等出发，又收到了戒日王紧急送来的第二封信——因军务繁忙，研讨会延期举行，待确定时日后再另行通知。

那就先不动身吧。玄奘此时最想做的便是好好研究这篇《破大乘论七百颂》。

无奈人总是被名所累，那烂陀寺也不例外。经常有人仗着胸中才学，前来挑战。

为了表示对前来切磋的各方饱学之士的欢迎和尊重，那烂陀寺特意在寺门口设大鼓一面，类似于我国古代衙门口击鼓鸣冤的用具。如有前来挑战之人，可在门口击鼓表明来意。

寺院门口传来了紧急的击鼓声。寺中之人伸出头一看，不少都张大了嘴巴，久久未能合上。

从衣着来看，来人应是一位婆罗门教徒。

只是这位婆罗门教徒打招呼的方式可不一般，他没有用现成的鼓槌，而是自备了击鼓的器具——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击大鼓。

对于众人的吃惊表情，这位仁兄很是不屑。他旁若无人地穿过围观的人群，把自己潜心研究的成果——四十条反对佛法的理论挂在了寺院的门上，并放出话来：“若有能破其中任一条者，我定当斩首相谢！”

几天过去了，无人出面应对，那位婆罗门教徒也愈发趾高气扬起来。他站在寺门口，打量着进出的每一个人，不时发出轻蔑的冷笑。

突然，一个年青的和尚走到了门前，一把揭下他颇为得意的四十条理论，并将之踩在了脚下！

他不禁仔细打量起来人。奇怪，这和尚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也从未听说那烂陀寺中有如此年青的高级僧侣，可是他居然敢接受我的挑战？我得仔细问他一问。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莫非你能辩倒我的论点？”

“大师莫怪，贫僧何德何能，有此法力？”

“那你还敢……”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婆罗门教徒的耳边响起：“他乃是贫僧的徒弟，是贫僧吩咐他这么做的。贫僧不才，愿意向大师请教！”

婆罗门教徒回过头来，只见不知何时门口竟站了一位双手合什的僧人：“敢问法师尊号？”

“贫僧法号玄奘。烦请大师法堂一叙。”

于是，在戒贤法师和众多高僧的见证下，双方在法堂内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首先是婆罗门教徒把他的四十条理论逐个讲述了一遍。

接着玄奘开始逐条分析和辩驳。玄奘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论据却非常清晰，且论证有力，正好切中婆罗门教徒理论的要害。

只见婆罗门教徒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豆大的汗珠不知不觉地从他的脸颊滑落。

终于，在玄奘说到第二十四条时，婆罗门教徒再也按耐不住，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玄奘的面前，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整个后背：“大师！我输了，请按照约定动手吧！”

玄奘微微一笑：“我等扫地尚且怕伤了蝼蚁的性命，又怎能伤人？你既已认输，大不必如此。”

“不可，我说到做到。请大师尽管动手吧！”

“好，既然你如此坚持，看你也是博学之人，精通经律，那就姑且罚你在我身边待着吧。”

就这样，玄奘身边多了一个侍从。虽然玄奘从未把他当做仆人看待，但那位仁兄倒是个守信之人，说话算话，一直恭敬地听从玄奘的吩咐。

人们没有想到的是，此人竟然对玄奘后来的经历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

玄奘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阅读《破大乘论七百颂》，寻求破解这篇已难倒整个大乘派僧众十二年之经典的方法（注：该文早已现世，只是戒日王是后来才得知）。无奈这篇论经写得实在是太好了，有几处玄奘始终无法破解。

一次偶然的闲聊，玄奘问起婆罗门教徒有没有读过《破大乘论七百颂》。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料这位竟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当初为了写那四十条，曾经仔细阅读过五遍。”

玄奘听后非常兴奋，当即便将自己读经时发现的问题向他请教。

那位仁兄却是一脸的严肃：“在下是大师的手下败将，又是您的奴仆，不敢再在您面前造次。”

“佛法讲究众生平等，何况你我是在讲经说法，更无尊卑高下之分。”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在婆罗门教徒的悉心讲解下，玄奘终于打破了心中的疑团，彻底掌握了《破大乘论七百颂》的全部要旨。经过深思熟虑，结合以前学到的知识，他终于找到了《破大乘论七百颂》的破绽所在，并针对这些破绽，写成了著名的《制恶见论》。

《制恶见论》写成后，玄奘把它拿给戒贤法师和其他高僧阅读，众人皆赞叹不已，对玄奘的见解表示了充分的肯定。

解开心中一大谜团的玄奘非常高兴，他向婆罗门教徒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并让他重新获得了自由之身。这位仁兄欢天喜地的离开了那烂陀寺。

婆罗门教徒走后不久，玄奘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经过这些年的潜心修行，起初一心要学的《瑜伽师地论》已经掌握，梵文的佛教经典也抄写整理完毕，西行过程中所收集的圣物和经典也着实为不少，是时候东归大唐了。

戒贤法师对于玄奘取得的成就和归国弘扬佛法的意愿称赞不已，同意他回国的请求。

第三十二章　无遮大会

就在玄奘打点好行装，准备出发的时候，那烂陀寺又迎来了一位客人——东印度迦摩缕波国国王鸠摩罗的使者。

此人的造访，要从那个离开的婆罗门教徒说起。

话说那位婆罗门教徒离开那烂陀寺之后，曾到过迦摩缕波国。无意中曾向人提起过玄奘，言语中很是钦佩。很快这话便传到了国王鸠摩罗的耳中。鸠摩罗是个佛学的狂热爱好者，马上派人邀请玄奘前来。

戒贤法师因玄奘已做好回国准备，不便再生波折，于是婉言谢绝。不料鸠摩罗不依不饶，再次派人前来“邀请”，还扬言：“若再多说废话，我王即刻派数千头大象踏平那烂陀寺！”

戒贤法师无可奈何，只好安排玄奘前往迦摩缕波国。

为何参透世情的戒贤法师还要屈从于俗世的强权？

常言说得好，甭说是和尚了，鬼也怕恶人哩！

当然，戒贤法师对玄奘说的是另一番话：“此人原本凶神恶煞，此番坚决邀请你去，说明他已被我佛感化，急需引路之人。你此行若能引导其皈佛向善，实乃善果一件！”

玄奘等一行到了迦摩缕波国，鸠摩罗自然是盛大欢迎，热情招待，加以虔诚听讲。

虔心向佛是件好事，可你认为的好事在别人看来可就未必了。

戒日王大捷归来，兴冲冲地准备召开一个无遮大会，邀请各地高僧来个学术大比拼。名声大振的玄奘法师自然也在被邀名单之列。听说自己想请的人居然被鸠摩罗先下手为强带走了，戒日王自然很不高兴，立刻派人到迦摩缕波国去要人。

鸠摩罗这当儿正听得起劲，见有人想打扰自己的兴致，火噌噌就窜上来了。于是头脑一发热，大脑就短路，居然回了这么一句：“我头可得，法师不可即来！”那意思，就是得自己先听爽了，才能给戒日王送去。

这种回答在一直所向披靡的戒日王听来无疑就是一封战书。没有片刻迟疑，他立刻集合军队，作好战争准备。为慎重起见，他同时再派遣使者前往迦摩缕波国，向鸠摩罗发出了最后通牒：要么把和尚送来，要么就把脸刮刮，洗洗干净，等待我的大军取下你的项上人头。

事实上，戒日王大可不必这么做。鸠摩罗说出那通缺根筋的话后就后悔了。他自知国小兵少，根本无力与戒日王相抗衡，但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直转。见了戒日王的使者如见亲娘，也顾不上来人的口气客气不客气了，赶紧就坡下驴，表示马上就把唐朝长老送过去。

见到玄奘到来，戒日王非常高兴，招待十分周到。在听过了玄奘对佛法的阐述后，对他的学识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只恨相遇太晚。

谈经论法，两人自然要说到那篇《破大乘论七百颂》。玄奘语气平和地说，自己已经破解了此文，接着便把自己的论点一一道来。

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居然已经解决了，戒日王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表示：虽然大师已经阐明了大法要旨，但是仍有不少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因此他决定为玄奘召开一个盛大的法会，请玄奘当众宣讲自己的论点，以明辨是非。

以戒日王的统治能力（实力），一场几乎是空前绝后的无遮大会在首都曲女城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同时广发英雄帖，召集全天竺的僧人、婆罗门和其他教派之人，前来聆听唐朝大法师的演讲，共同参与讨论。

大会顺利开幕，与会代表有：十八位国王、大乘和小乘教派的高僧三千余人、婆罗门教和其他教派二千余人、那烂陀寺僧侣一千余人，以及前来观礼的不计其数的群众。会场外围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会场内除了人还有许多头装饰华丽的大象，驯服地站在指定区域内，各国王公大臣们乘坐的奢华舆轿整齐划一地停放在一侧，各种旗帜和幢幡林立，香雾缭绕，令人仿佛置身仙境。据载，整个会场连绵数十里，盛大的场面可见一斑。

大会正式开始。按照规矩，玄奘法师登上讲坛，邀请十八位国王、来自各国的千余位高僧、德高望重的其他教派人士和各国大臣进入会场，其他人等在门外安置。到场的所有人，先送上饮食，分发礼物。然后由戒日王宣布有请玄奘法师为论主，弘扬大乘教义。接着由戒贤法师宣读玄奘为《破大乘论七百颂》而写的一篇重要著作《制恶见论》。

《制恶见论》写的有多好，我说不出个一二。但是，这篇文章在戒贤法师当众宣读完后，由那烂陀寺僧众手抄一份，悬挂于会场门外。他们打出的口号是：“如有能破文中一字者，就请斩论主首级谢罪！”

和先前的那个婆罗门教徒一样，玄奘是在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来捍卫这篇文章的严密与正确。不同的是，《制恶见论》在门外高挂了五天，无一能破者。

尽管无人能够难倒玄奘，但是有一小撮激进的外教反动分子见自己文的不行，就来武的，打算来个彻底解决，从肉体上消灭玄奘！

然而他们这个恶毒的想法却始终未能付诸实施。

因为他们不像现在的基地组织，策划重大事件之前都要经过长久的秘密谋划，可行性要论证论证再论证，最后再谨慎地予以实施。他们是直接在会场中把自己的想法喊了出来，愤恨之情溢于言表。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只是过过嘴瘾，出口鸟气而已。因为在威震印度的戒日王面前刺杀他的贵客，下场肯定是难以想象的悲惨。

然而，为了防患于未然，戒日王还是果断地下达了命令：有敢于伤害玄奘法师身体者，斩首！有敢于辱骂玄奘法师者，割下他的舌头！若是想要与法师辩论法理者，则可以畅所欲言。

十八天过去了，无人出面与玄奘辩论，尽管只要挑出一个字有问题便可以斩获玄奘的首级并就此扬名立万。

《制恶见论》大获全胜！玄奘的佛学思想大获全胜！

随着玄奘思想的全面深入人心，大会进入尾声。但尾声，往往孕育着高潮。

首先由玄奘法师把《制恶见论》再讲解一遍，作为本次大会的思想总结。

接着，由戒日王和其他的国王向玄奘送上数以万计的金钱和财物。对此玄奘全部谢绝，分文未取。

然后，按照当时天竺辩论获胜的传统，玄奘乘坐一头装饰华丽的大象，在众多官员和高僧的簇拥下绕场巡游。另外有人边走边唱，称颂玄奘法师的功德：大唐高僧说得好，一切责难全驳倒。大乘佛法法力强，《制恶见论》美名扬。十八天来众皆仰，此事我等皆在场。弘扬佛法破邪道，千秋万众当记牢！

巡游时，各派还分别向玄奘法师授予了荣誉称号：大乘派尊玄奘为摩诃耶那提婆，即大乘天；小乘派尊玄奘为木叉提婆，即解脱天。

接下来是连续七十五天的无遮大施：所有人都可以参加，向别人布施或接受布施。

在这七十五天里，戒日王把他五年来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布施的干干净净，最后竟连王冠和衣服上的珠宝、装饰品等，都一一贡献了出去。

注意啦，这可不是作秀，因为只剩下一身布衣的戒日王，还非常兴奋地向全场表示：“我的财宝今天放在了最安全的宝库里，因为最可靠的储藏地，就是民间！”

当然，作为北印度的老大，马屁还是有人主动去拍的——戒日王所施舍出去的身上佩戴的珠宝等物品，其他的国王凑份子又给赎了回来。

这次大会，不计其数的穷苦人都得到了或多或少的布施，帮助他们解决了不少生活问题。玄奘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阿弥陀佛，这也是大结善缘啊！贫僧此来，一是光大了佛法，二是能有机会帮助了这么多的人，可谓不虚此行！等众人散去，贫僧也该返回东土，继续在大唐的土地上做些事情了。

无遮大会结束后，玄奘即向戒日王辞行。已完全拜倒在玄奘佛裟下的戒日王自然是竭尽全力地恳切挽留，并表示若是玄奘继续留下，将为他建造一百座寺院，以增加玄奘的善果。然而玄奘决心已定，只是一味婉言谢绝。

见玄奘态度坚决，戒日王也不便强留。他和鸠摩罗等三位国王一起赠送给玄奘大量珍宝，对此玄奘一一婉言谢绝，只接受了一领衣装，作为防雨之用；大象一头，作为坐骑；以及金币三千和银币一万作为回国的路费。

为保证玄奘回国之路的畅通，戒日王还派人沿途下发文书，要求从首都直到唐朝边境，各地都要作好准备，对玄奘一行迎来送往。

需要说明的是，此时麴文泰领导下的高昌国已成为历史名词，那片土地现在的名字叫西州，隶属大唐安西都护府管辖。具体情况，咱们下文再说。

高昌既已消亡，玄奘也就无法也无须再履行先前立下的三年之约。一路上比起前往天竺时的千难万险，要平安了许多。

不过小风波还是有的。一次渡河，玄奘骑着大象涉水而过，同伴们带着经书和佛像等乘船而过。不料船到河心时风浪骤起，小船几乎被浪打翻，负责保管经书的人由于过于紧张，不慎跌入河中。最后虽被救起，却白白丢了五十本经书以及一些从天竺带回来的花种。

写到这段，我不禁想起《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四人取经回国，渡过通天河时，河神老鼋因气恼唐僧未履行对他许下的诺言，将师徒们抛入河中，致使经书受潮破损。看来《西游记》果然是取材于历史，又高于历史（从艺术加工的角度而言）呢，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关注一下。

玄奘一行行至于阗，已经接近了大唐的实际控制区，由于担心政府会对自己先前偷渡出境的行为进行追究，加上坐骑大象生病死去，便暂时停止了前行。停留期间，玄奘把自己的详细情况写成了奏章，托前往长安的商人代为呈送给朝廷。

看来玄奘还是不太了解咱们大陆法系关于追溯期的规定。他在境外生活了十八年，新法不再追溯以往，如今的唐朝已今非昔比，出国禁令早已取消，没人再打算追究他的责任。更何况如今的玄奘已是赫赫有名的一代高僧，名声遍布西域和天竺，如此人才主动回国，实乃朝廷的一大喜事。

事实上，李世民接到奏章后非常高兴，立即派人前往于阗召回玄奘，并嘱托于阗王悉心照料，保护入境。

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正月，玄奘一行在以尚书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为首的文武官员的陪同下，走进了长安城大门。玄奘法师在历时十八年的西游后，终于回到了帝国的首都。

玄奘带回国内的物品包括：如来佛祖舍利一百五十粒；高三尺三寸和三寸的黄金佛像各一座、高低不等的檀木制佛像四座、四尺高的银制佛像一座；各类佛教经典共五百二十夹，六百五十七部。

虽然受到了官方的热烈欢迎，并得到了优厚的物质待遇，玄奘面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却丝毫没有动心，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十八年前立下的誓愿。此后的日子，除了奉命口述自己的经历，并由弟子辩机笔录撰写《大唐西域记》之外，玄奘再也没有过问过俗世事务，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经文的翻译工作中去。

由于玄奘通晓经、律、论三种佛典，因此也被称为三藏法师。对于三藏法师所领导的翻译事业，以皇帝为代表的最高领导阶层给与了鼎力支持：委任玄奘为翻译工作总负责，全面主持经文翻译工作。为确保翻译的经文质量，政府在全国范围选拔精通佛典的人士前往长安从事翻译。初稿译成之后，再由文学水平较高的官员予以加工润色，使文字更加通顺流畅。

其间，唐太宗在看了部分译稿后，曾亲自撰写了一篇《大唐三藏圣教序》，高宗李治也曾作《述圣记文》，以示皇家对翻译事业的重视以及对玄奘法师的崇敬。

从公元645年到664年，玄奘和他的工作团队共译出《菩萨藏经》及《瑜伽师地论》等经书七十五部，计一千三百三十卷。

此前，中国的佛经，更多的是师徒口舌相传，没有文字记载或虽有书面记载但无梵文原著对照，以致于流传多年之后版本甚多，内容难免混乱。而这正是当年玄奘远赴天竺留学的直接原因。

玄奘归国后，凭借多年积攒的精湛的中、梵文功底，在翻译佛经时真正做到了文字贴切、语句畅通、语义清晰。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玄奘法师除了保持中、梵两种文本内容的一致外，还创造性地摒弃了以往翻译佛经惯用的骈体，改用更加通俗易懂的写法，使得佛经更容易被大众所接受和理解。他的这一创新，与唐末韩愈等人提倡的古文运动颇有些相似之处。可以说，玄奘法师不仅是一位佛学家和翻译家，更称得上是一位文学家。

公元664年，玄奘法师在紧张的翻译工作中圆寂于西安的玉华寺（现名玉华宫），享年六十九岁。消息传出，举国悲恸。为表示哀悼，唐高宗宣布罢朝五天，以此悼念国家就此失去的“国宝”。出殡那天，据说从四面八方赶来送别的人数高达百万之众，大家都是自发前来，以此来表示对这位德高望重、才学兼备的高僧的缅怀。

玄奘虽然离开了人世，但他开创的大乘佛教唯识宗却在他和弟子们的不懈努力下兴盛起来。由于唯识宗讲究因明之学与逻辑推理，因此从近代开始，又得到越来越多各方人士的关注，现在的不少佛学院里都有唯识这一专业。

同时，因为印度多年饱受战乱，变迁频繁，许多历史资料已无从找寻。而由玄奘与弟子辩机合作完成的《大唐西域记》，也就成为了现存的研究古印度和西域历史的最重要史料之一。

第三十三章　西域攻略

西域在贞观初年还是一片小国林立的局面，和汉朝时相差无几，只是当年的匈奴被突厥所取代。而上文提到的高昌国，在这些小国中是一个比较大的国家。

高昌，这个自公元460年便已存在的王国，世代接受中原王朝的册封，双方一直相安无事。

公元601年，麴伯雅成为了新一任高昌国王。他继承了祖辈们的传统，于隋炀帝杨广大业四年（公元608年）入朝参拜，被炀帝拜为左光禄大夫、车师太守，封爵弁国公，后再封为高昌王。

除了在政治上对麴伯雅的地位予以确认外，隋政府还采用联姻的方式对双方的关系加以巩固：皇室亲戚宇文家的一位小姐被破格提拔，封为华容公主，嫁给麴伯雅为妻。此后，麴伯雅一直跟随在隋炀帝身边，并陪同领导一起前往辽东，共同视察了隋朝对高句丽的第一次战争。

公元612年，麴伯雅返回高昌。但是，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离开自己的位子四年之久，国内难免会出些乱子。很快，高昌国内便发生了一次宫廷政变。

对于这次政变发生的真正原因，到现在学术界都没有能够取得一致。有人认为是麴伯雅推行的汉化改革措施招致邻近国家和部落的敌视，于是他们便煽动高昌政界高层发动政变；有人认为是觊觎大权的野心家趁麴伯雅入隋之机大肆扩充势力，一举发动政变；还有的看法是与麴氏有矛盾的高昌其他贵族的所为。

不管真正的原因如何，结果是麴伯雅被赶下了台。

万幸的是麴伯雅逃得一命，他和几个忠于自己的手下带领着一部分军队投奔了西突厥。

公元619年，养精蓄锐7年之久的麴伯雅在友邦西突厥的大力支持下，以儿子麴文泰和大臣张雄等人为得力干将，漂亮地杀回了高昌，复辟成功。

此时正是唐朝建立的第二年——武德二年。

这七年间，麴伯雅吃了很多的苦，遭了很多的罪，但是这些他都挺过去了。令他所不能接受的是，为何号称天下之主的隋朝皇帝（包括后来的唐朝皇帝）不对他施以援手，让他一个人苦苦支撑，最后真正帮上忙的却是西突厥？一个关键时刻指望不上的老大，对自己又有多大意义？索性不如现实一点，和西突厥搞好关系是正经。

关于这个问题，作为儿子的麴文泰也抱有相似的想法。

复位成功的当年，麴伯雅去世，麴文泰登基为王。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他还是依照惯例派遣使者向唐朝告哀。唐朝也派人前往吊唁，拉开了双方互动的序幕。

此后，双方不时地互有往来：高昌除了进贡物品外，还及时地向唐朝通报西域各国的最新动向，唐朝对于高昌的态度和行为也很满意，一切看起来都很美。

然而，国与国的关系核心在于利益。随着唐朝的日益强盛，麴文泰心里越来越不舒坦。当然他并不敢公然挑战唐朝，但找些出气包来踹上两脚的胆量还是有的。

于是，西域各国前往唐朝的使团或商队，在必经之路高昌国境内受到了雁过拔毛式的横征暴敛。无奈在别人的地盘上做不了主，只能低声下气，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也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宁可穿过危机四伏的沙漠，也不愿穿过人烟稠密的高昌国。

但是在麴文泰看来，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我给你铺好了道路，设好了关卡，还招了这么多收费人员，你们不来，我从哪儿找钱养活他们？既然不听话，那就得教训到听话为止。

很不幸的，焉耆王国由于第一个向唐朝申请开放沙漠口岸，放弃通过高昌境内，被理所当然地视为出头鸟，挨了一枪：高昌国军队侵入境内，大肆抢掠而去。

高昌的邻居伊吾国，原先臣服于西突厥，后来又改伺奉唐朝，西突厥一向记着这笔账。现在高昌有心效仿山姆大叔，打算当个西域国际警察。这一想法与西突厥不谋而合，于是，在西突厥的支持下，高昌又对伊吾下了毒手。

可怜伊吾连一个高昌都无法抵抗，更别说再加上一个巨无霸级的西突厥，只好向新认的老大唐朝求救。

当时西突厥的状况也颇有些特殊，这里需要交待一下。

东突厥灭亡后，前任可汗——始毕可汗的儿子阿史那欲谷逃到了亲戚西突厥那里。可是，他非但没有对西突厥可汗阿史那同俄的收留表示感激，反而在羽翼丰满后自立为乙毗咄陆可汗，并把亲戚兼恩人的阿史那同俄赶到了拔汗那（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

可怜阿史那同俄没有能够重演麴伯雅的复辟奇迹，而是死在了拔汗那。此后，部分部落拥护他的侄儿阿史那薄布为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

于是西突厥便分化为两个并立的政权，一称南庭，一称北庭。

玄奘西行取经路上经过的是南庭，首领便是叶护可汗。

随着时间的推移，北庭的乙毗咄陆可汗阿史那欲谷的势力越来越强大，统一西突厥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终于，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他率军成功消灭了叶护可汗，统一了西突厥。

历史再次印证了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句至理名言。麴文泰很快便与阿史那欲谷打得火热。

唐朝接到了伊吾的求救，不由得大吃一惊。惊的不是西突厥出兵，而是一向老老实实臣服自己的高昌居然反水，投奔到了西突厥的阵营。看来对于这个麴文泰，可要好好注意一番了。

经过一番准备，李世民向高昌王麴文泰下了诏书。诏书内容一是痛斥麴文泰反复无常的行径，二是要求麴文泰把冠军大将军阿史那矩派遣到长安来，有事相商。

这位大将军的姓氏已经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出身——与可汗同出一系的突厥贵族。那么为何一个突厥贵族会去给高昌当什么冠军大将军，还会被唐朝皇帝指名道姓地要求派来长安呢？又有何事相商？

答案其实很简单。阿史那矩并不仅仅是高昌国的将军，他还是西突厥驻高昌的特派员，负责监督高昌的动向，防止唐政府势力的渗透。

所以，唐朝方面要求高昌派阿史那矩前来，是想把他作为人质，或者说作为一颗棋子。借助这颗棋子，继而控制高昌和西突厥的关系，便于从中取事。

至于要商量的事嘛，无非是什么讨论两国邦交关系之类，想来应该只是找个借口要阿史那矩进京罢了。

对于唐政府的意图，阿史那矩很清楚，麴文泰也不是傻子。所以最后前往长安的，是高昌长史麴庸。

麴庸对于李世民而言毫无意义，就像高昌随便从街上拉了个路人甲前来一样。但是通过这件事情，李世民清楚地意识到：高昌和西突厥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意图，唐和高昌的关系，怕是很难靠忽悠来恢复了。

却说当年隋亡唐兴之际，中原天下大乱，不少汉人投奔东突厥。等到东突厥汗国灭亡，其中一部分持不同政见者不敢回国，又逃到了高昌。李世民以天可汗的威仪，挟灭亡东突厥之余威，命令麴文泰把这些人遣返回国。

出乎李世民意料的是，麴文泰由于已经抱住了西突厥的大腿，对于天可汗的诏书只是哼哼哈哈，敷衍塞责，总之是不肯服从命令，最后遣返回国的人数是零。

刚刚被各国奉为“天可汗”的李世民碰了个软钉子，自然是十分不满。

没多久，高昌又让他头疼了。这回是麴文泰伙同西突厥洗劫了焉耆王国的三座城，并把城中居民尽数掳掠回国。焉耆和伊吾一样，知道自己实力不济，只能在背后咬牙切齿，外带着向唐老大哭诉。

出了这种事情不能再不作表示了，否则大伙都会觉得跟着唐老大没出路。于是，虞部郎中（工部山林管理司司长）李道裕奉命前往西域，斥责高昌行为不端，并调和焉耆与高昌的关系。

此时的高昌还不敢公然撕破脸皮，所以对于李道裕的态度还是不错的。然而你说你的，他们却仗着自己远在沙漠，天高皇帝远，继续干着阳奉阴违的事情。

不过天虽然高，皇帝却并不远。先后击败了东突厥和吐谷浑的大唐，开始把主意力集中到了西域这块土地上。

此时的西域，高昌算是猴子中的大王，真正的老虎是西突厥。

李世民认为，自己才应该是老虎，而且一山不容二虎。西域的主人，只能是大唐！

但是西突厥实力颇为强大，不容易一举拿下。而且西域其他国家的臣服，也还需要进一步巩固。

好吧，既然一口吃不成个胖子，那就实施蚕食计划，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高昌，由于它在近阶段的糟糕表现以及地理位置的关系（靠东，比较接近唐朝疆域），被光荣地选中作为重点打击的对象。

高昌那里，麴文泰却并没有很强的危机意识，考虑到自己与唐朝之间有大漠的天然屏障，加上本国已与西突厥签订盟约，发生紧急情况要互相支援，他理所当然地稳如泰山。

对于一辈子争强好胜的李世民而言，收服高昌是已经排上日程表的事。剩下的问题只是HOW和WHY。

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高昌使者来唐朝拜。借着这个机会，李世民在朝堂上痛斥了高昌的不良行径，主要包括：

一、高昌这几年来朝贡一直时有时无，不守藩邦之礼，没有做臣子的样子。

二、高昌国内所设置的机构和官职名称，和大唐完全一样。作为一个俯首称臣之国，麴文泰此举简直是目无领导，岂有此理！

三、麴文泰曾公然对朕派去的使者宣称，大家各有各的活法，不是非要依附于他人。高昌世代接受中原册封，现在口出此言居心何在？

四、不光自己不遵守臣子的规矩，还煽动薛延陀，说什么既然你是可汗，就应当和唐朝皇帝平起平坐，不该再向唐朝磕头。自己当恶人，还要拉别人下水！

五、有了这些逆行，还要高筑城墙，广挖战壕，进行战争准备，进行实打实的叛逆活动。

最后，李世民下了结论：如果不惩罚这样的恶人，朕作为天可汗如何能够服众？怎么能够劝说别人一心向善？高昌使者你给朕听好了：明年，朕就发兵攻打你们。小心了！

这些话，除了斥责高昌使者，敲山震虎外，还是说给群臣听的——瞧，高昌如此大逆不道，公然挑战我大唐的权威，现在罪行确凿，大家认为该不该教训一顿？

于是，WHY的问题基本解决了，朝廷内部对讨伐高昌的阻力减小了。此外，李世民还收到了特别的惊喜：北方的薛延陀汗国得知天可汗雷霆之怒，怀着为洗刷自己、表明心迹和同时希望能发一小笔战争财的心态，派使者送上奏章，请求以自己为向导，和唐军一起攻打高昌。

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上枕头。李世民对此十分嘉许，随即派民部尚书唐俭和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没错，就是那位前东突厥大忽悠）出使薛延陀，讨论共同出兵之事。

战争的阴云，开始在高昌上空聚集。可叹的是，麴文泰没有能够及时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眼里看来，高昌的天，一直都是晴朗的。

第三十四章　高昌王国的覆灭

虽然战争机器已经开动，但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战争艺术的最高境界。身经百战的李世民，自然也十分想做到这一步。所以在正式出兵之前，唐朝使者再次前往高昌，希望通过外交手段，使得麴文泰能够来长安朝见。

麴文泰拒绝了唐使提出的这一要求，理由是自己健康状况出现了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麴文泰本该意识到唐政府已经打算动手了。他应该去估量一下自己能否承受战争带来的后果，以及如果不能承受的话，自己该怎么做。

唐朝方面的目的，是控制住高昌，使之成为自己在西域前进的桥头堡。倘若真的动武，长安方面不可能只针对高昌，势必要把背后的西突厥一并考虑在内，这样的话，讨伐军的数量应该会相当可观。那么战事一起，无论最后谁胜谁败，损失最大的都是作为战场的高昌。

唐政府希望麴文泰来朝见，这事对麴文泰而言无非两个结果，一是被当做发泄的对象杀掉，二是被扣做人质度日如年。这两个结果他都不想要，所以他始终不肯前往长安。

实际上我倒是给麴文泰想出了个主意。

麴文泰大可以在国内指定好接班人，安排如果自己一旦失去自由就立即由新王登基，再启程出发。这样，如果唐政府的目的是杀人泄愤，那对于高昌只是损失了一个普通人，即使说得严重点，也就是一个前领导人，但是国内政权会继续照常运转，没有大影响。而唐朝则会在各小国和部落间名声扫地：人家都已经按要求来了，也认错了（姑且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你还要杀人，实在让人心寒，也毫无领导各国的气度。这种情况对于一向自诩为天下之主、忠孝治天下的唐来说，无疑是一笔赔上老本的买卖。

如果是打算像当年秦国扣留楚怀王讹诈楚国那样，把麴文泰扣留为人质，作为和高昌乃至西突厥谈判的筹码。那么和前一种情况一样，麴文泰此时已不再是高昌王，价值会大幅缩水，除了感情方面的因素外，很难在大的问题上产生足够的影响。唐政府同样难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再去为难麴文泰的意义不大。

这个主意虽说不上有多高明，但在历史上这种例子也并不少见。战国时期就有两个：楚怀王去会见秦昭襄王、赵惠文王去会见秦昭襄王都是先安排好后事再出发，秦国都没有占到多大便宜。

可是无论是麴文泰还是他手下的文臣武将，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很天真地认为，唐朝不会忽视路途的艰辛，不会忽视西突厥的武装干涉，这战争，是断然打不起来的。所以，唐朝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忽悠，那么我们不听忽悠，自己玩自己的，就可以继续好好地过小日子了。

得知了高昌的反应后，唐太宗李世民眉头紧锁：嗯，看来又要用解决政治问题的最高级手段——战争了。

虽然此前薛延陀主动请缨，要求自为前部攻击高昌，但是此次出击意在整个西域，要考虑日后的政治利益。邀请外援固然可以省些力气，但战果却是要大家分享的，以后利益冲突在所难免。所以李世民谢绝了薛延陀的提议，决定单独进军。

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十二月，李世民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交河行军大总管，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彻为副总管，率领数万大军远征高昌。

即使在得知唐朝出兵的确凿消息之后，麴文泰仍然感觉高枕无忧。他哈哈大笑着告诉治下的百姓们：“长安离我国七千余里，其中沙漠戈壁就有二千里，那里地上没有水也没有草，冷起来风如刀割，热起来风似火烧，大军如何通得过？何况上次我去长安，亲眼见到关中和陇右一带荒凉萧条，压根比不上当年隋朝全盛时的繁荣。现在他们不管自己穷困潦倒，来对我们发动攻击，嘿嘿，如果来的多，则粮食运输不及；如果来的少，不到三万人，那么我们就能对付得了。中国的兵法所说的以逸待劳，正是我们现在的情况。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他们攻城不下，只能干瞪眼。而能够携带的粮食最多也不过二十天的份量，只能撤兵。到时我们出兵攻击，一定大获全胜！大家不必担忧！”

好一篇领导讲话！好一份作战蓝图！

可惜，整个蓝图的前提都是不成立的。

当年玄奘从长安到高昌，也是走的同样的路线。一个单人匹马的和尚都走得的路线，为何唐朝大军走不得？

唐朝穷困潦倒，还是不知多少年前的景象。麴文泰同志明显缺乏与时俱进的思维，总是用老眼光、老办法来对待新问题。稍微想想也知道，一个内交外困的政权，如何能一举消灭东突厥？

至于唐军的战斗力和本国防守的能力，麴文泰也实在是过于轻视敌人，重视自己了。

实际的情况是，唐军很快顺利通过了那些不毛之地，到达沙漠边缘。而听到这个消息的麴文泰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惶骇，计无所出，发病而死。”也就是说，他被活活吓得病死了。

麴文泰解脱了，剩下的人发现被国王的话忽悠了，自然慌作一团。不过最要紧的事情还得先做好：麴文泰之子麴智盛继位为王。

这时的唐朝远征军抵达柳谷（新疆哈密市东），得知麴文泰已死，麴智盛继位的消息。不少将领都认为现在高昌国王新立，人心不稳，正是发动奇袭的好时机。突击首都高昌城，定能一举拿下，事半功倍。

当年出击吐谷浑时的部门领导人侯君集此时已是大军的最高指挥官，他所要考虑的问题已不再局限于纯军事的范围，还有更多的方面。

此次出击的兵力数以万计，不能算少，对付高昌根本用不了这许多人，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味。但是消灭高昌不是唯一的目的，更重要的是在西域站稳脚跟，不断打开局面。那么光是攻城略地是远远不够的，人心向背才更为重要。现在，朝廷方面宣称是高昌国无礼在先，我们这才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出兵。麴文泰虽然死了，但他祖辈在高昌为王，在民间颇有声望。如果死人还没下葬就在他的灵前大动干戈，倒显得我们理亏，不是吊民伐罪的王师之道，也无法获取当地人的信任和支持。

正是基于这一考虑，唐军没有发动突袭，而是一边宣传麴文泰的罪状，一边光明正大地擂动战鼓，高举旗帜，军容严整地继续向西挺进。

很快，唐军到达了高昌城的重要屏障——田城城下。

在吐谷浑之役大放异彩的少数民族将军契絆何力是此次远征军的先锋。他首先派人劝告田城守军不要作无谓抵抗，该及早出门投降。

可是他得到的是毫无余地的拒绝。

第二天一早，唐军向田城发动攻击。当天中午攻克。俘获七千余人。

当晚，唐军继续向高昌城进发。城中虽然大部分人比较悲观，但还是有人记住了麴文泰当时说的“以逸待劳”之计，于是派修整多日的军队开城出击，试图打远道而来的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次出击的结果是“逸”不胜“劳”，高昌军队大败而回，逃入城中。麴文泰当年还说过，唐军远来，粮食最多只够吃二十天，我等闭门不出，他们粮食耗尽自然要退兵。于是大家打算死守。

麴智盛还希望通过发动感情攻势来扭转局面，他写了一封信给侯君集，信中说：“得罪天子的是我老爸，不是区区在下。现在我老爸因为不听天子的话，遭到上天惩罚，已经去阎罗王那报道了。可我刚刚即位，没做过什么错事，应该没有什么罪过。还请将军能够体谅在下的痛苦，可怜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饶了我吧！”

侯君集看到这封信，不由得微微一笑，随即提笔写下回信。内容很简单：“如果你真心后悔，想改过自新，就应该绑住自己的双手，到我的军营大门来报到。”

这种条件，麴智盛自然不会答应。高昌城中认为，他们还有最后的希望——西突厥的援兵。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西突厥倒确实派了一位亲王进驻高昌北面的可汗浮图城（新疆吉木萨尔县），作为声援。但这也只是西突厥外强中干，虚张声势而已。

当唐军抵达高昌城下后，西突厥可汗阿史那欲谷大为恐惧（自东突厥逃亡而来的他还牢牢记得当年唐军的兵锋之利），顾不上按照盟约前来救援高昌，而是向西逃走千里之遥。这下，那位亲王可慌了手脚。于是他选择了主动献出城池，投降唐军。

如果说唐军随身携带的确实只有二十天的粮食，那么，这也已经非常充足了。

高昌城城墙上，高昌人惊恐地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唐军。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城外的护城壕沟就被填平，各种攻城器械轮番冲击，抛石机把石块像雨点一样向这座被包围着的孤城倾泻，很难找到安全的躲避之所。

就在城中人狼狈不堪地躲避石块的时候，他们还清楚地听到了城外那些十丈高的巢车中，唐军的“弹着点观测员”们高声的通报：“击中x人！”，“往左些，发射的石头要大点！”，“他们躲起来了，往前面还有目标！”

观测员们的语气中，包含着兴奋、轻松和不屑。听得唐军将士开怀大笑，听得所有高昌人垂头丧气。

在得知西突厥已经指望不上后，走投无路的麴智盛终于在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八月八日开城投降。立国一百八十一年的高昌王国就此灭亡。

占领了首都的侯君集继续派遣军队去接管各地的政权，共接收22座城，8046户，3万余人口。

看到这个数据，我真是有些难以想象，麴文泰全国不过数万人口，怎么口气就这么大，敢于和能够动员数十万部队的唐朝抗衡？有些人，真是很难理解。

捷报传来，朝廷上下喜笑颜开，身为皇帝的李世民最为积极，打算把高昌的土地设州立县，并入中央直管的版图。

这时，因身体欠佳而被改封为“特进”（文官正二品，非领导职务）的魏征又提出了不同意见。

魏征认为，麴文泰罪有应得，已经死了，但这种惩罚不该再延续到他的儿子身上。应该保留高昌国，令他们死心塌地地效忠唐朝，安抚百姓。这样，四方蛮夷自然都心悦诚服，大唐威名恩义远播他方。如果贪恋土地，建立地方政府，则势必要派兵驻守，才能保证控制权。而这些士兵又不能从本地征召，只能由就近的陇西（今甘肃）一带提供兵源。这样，军队从陇西前往驻扎地路途艰险，还可能遇到敌对者的袭击，一来一往就要损失十之三四。这样多年以后，陇西将因此耗尽人力和物力资源，陷入穷苦。可是我们却不能指望从高昌一带得到丝毫的物质支援，白白消耗自己。这种做法就是把有用之物消耗在无益之事上，可行性不高。

魏征的话有一定道理，属于稳定性高、低风险的政策，对于巩固已有的成果，发展本土的核心区域很有帮助。

然而，对于一个正处于上升通道，扩张势头异常迅猛的政权而言，魏征的意见难免有些过于保守。诚然现在优待并扶植麴智盛，可以建立起一个亲唐朝的政权，但是并不能使高昌人就此淡忘亡国之恨。如果高昌持续发展下去，终有一日会趁中原政权衰落之际脱离控制，投靠他人或是自主独立。到那时，中原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昌为所欲为，却无能为力。

更何况，中国随着历史的发展，疆土是在不断扩大。西周时中央只能控制从黄河到江淮一带的土地，秦始皇扫平六合之后翻越五岭，把岭南的两广和安南纳入版图；汉武帝征服西南蛮，控制了四川南部和云贵一带，又通西域，开丝绸之路，把新疆置于中原的保护之下。

上面所说的每一次扩张，魏征先生的话都可以作为反对的依据。但如果真的按这个意见来办，那么今天的中国，还是只有从黄河到长江，从泰山到秦岭这么大的土地。

不是说魏征的话没有道理，而是要看国家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倘若国内有一大摊子事务忙不过来，此乃守成之上策；但如果国内足够繁荣，那么虽然陇西的消耗不能指望西域补充，却可以从富庶的江南等地取得足够的物资来用于西北。

在这件事情上，李世民坚持了自己的观点。

当年九月，高昌故土改名为西州，可汗浮图城改名为庭州，以下各有属县。后来，为了在西域打下坚实的基础，唐政府进一步在交河（吐鲁番）设立安西都护府，作为政治中心和军事基地，也成为唐朝向西扩张的前进基地。

第三十五章　文成公主入吐蕃

就在西域捷报频传的时候，那位在灭东突厥，败吐谷浑的战斗中立下大功的名将李道宗（这时他的官衔是礼部尚书、江夏王），正在长安城中接受一项新的任务。

这个任务比起远征沙漠来说要轻松得多：像韦小宝一样当“赐婚使”，准备送一位刚被册封为公主的少女出嫁，目的地：吐蕃。

吐蕃王国，是一个由古代藏族建立起来的国家。藏族发祥于现在西藏的旅游胜地——山南地区。这一区域土地肥沃，气候宜人，资源丰富，有山有水有草原。

虽然有记载说在很久以前西藏就有了政治实体的存在，但这一说法一直无法得到验证。能够得到证实的是，在隋唐之交，山南一位名叫囊日论赞的部落酋长级人物（或者也可以称他为赞普，新唐书的注解是：强雄曰赞，丈夫曰普，故号君长曰赞普）开始大力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到了他的儿子松赞干布时期，更是带领大家走出山南，迁都逻些（拉萨），通过消灭和兼并其他的部落，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大到了整个青藏高原。

说起松赞干布，原来的史籍上一直称他为弃宗弄赞。这里要说一下，这个人在目前国际上一般写作Songtsen Gampo，汉语念起来就是松赞干布。关键是，这不是他的本名，而是后人给他上的尊号，意思是“深沉莫测”。他的本名则是：khri-srong btsan，音译写作弃宗弄赞。《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在相关内容中都把他称作弃宗弄赞。

考虑到大家习惯和通用的称谓，下面也姑且用松赞干布来称呼吧。

随着势力的扩大，松赞干布的视野也越来越开阔。他发现，在自己疆域的东边，有一个叫大唐的王朝，欣欣向荣，它的首领还被周边各国尊奉为“天可汗”。更吸引人的是，刚刚消灭了东突厥的大唐除了军事力量的强大外，人们的生活水平和文化水平也比自己的治下高出不少。

对于这样一个邻居，先得接触一下，摸摸情况——松赞干布是这么认为的。于是在贞观八年（公元634年），他派遣使者前往长安，参拜唐朝皇帝。

当时在长安城中，从李世民到看城门的士兵，大家都不怎么清楚这个吐蕃的情况。只是大概知道那里是一块尚未开化之地，风俗与中原迥异，崇尚英勇之士，信奉不明宗教，有时甚至用人作为祭品。总之和突厥之类的应该差异不太大。

不过听前来的吐蕃使者说，吐蕃国土广大，兵势强盛，似乎不可小视。现在既然对方前来表示友好，那咱们也要礼尚往来，派人前去答礼，顺便呢也去摸摸底。

唐朝使者名叫冯德遐，虽然史料尚未记载这人的具体情况，但是想来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这不，第一次碰面的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很快被他所吸引：“见德遐，大悦。”

既然关系这么融洽，宾主双方就都比较放松，彼此东一句西一句地唠了起来。说着说着，冯德遐就在无意中提到了东突厥和吐谷浑都娶了唐朝公主。这下子可勾起了松赞干布的兴趣，他派使节和冯德遐一起回到长安，进贡大量金银珠宝作为聘礼，请求迎娶唐朝公主为妻。

长安城大当家李世民觉得，吐蕃地广人稀，生活艰苦，中原人到了那边就觉得不舒服，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还听说，吐蕃人信奉当地的本教，习惯用把自己的脸涂成红颜色，有点断发纹身的味道，简直难以想象。对于这样一个政权略显冒失的和亲请求，还是先放一放吧。

吐蕃求婚使者等到最后，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这下子难办了。

使者深知自己的那位赞普虽然智勇双全，堪为英明领袖，可是有一样：脾气不好，打人骂人是家常便饭。这回赞普满怀期待地对自己委以重任，带来这么多财宝，最后事情居然没办成，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但是对于鼎鼎大唐他又无计可施。

这可如何是好呢？

在从长安回逻些的路上，这位使者一直在苦苦思索。别说，还真被他想出了个办法。

回到逻些，使者没敢多耽搁，一路小跑着去见松赞干布，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道：“小人到了长安，见到大皇帝。也是托赞普洪福，大名远扬，大皇帝对小人非常不错，招待级别十分之高，也同意把公主嫁给尊贵的赞普。然而后来吐谷浑的使者也到了长安，这帮人从中挑拨离间，污蔑我吐蕃。这样，大唐对小人的待遇渐渐地越来越低，最后居然不肯通婚了。都是小人无能啊，说不过吐谷浑那帮混球！”

呵呵，又见忽悠。

诚所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不过，比起一个女人，吐谷浑所控制的青海湖一带的土地更让松赞干布朝思暮想。

带着这个借口和扩张之心，一直在膨胀的松赞干布开始组织军队，于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向吐谷浑发动了攻击。

可怜吐谷浑被唐朝狠K了一顿之后还没恢复过来，根本无力抵抗吐蕃的猛烈攻击，被打得丢盔弃甲，几乎再次亡国。

获胜的松赞干布调转枪口，乘势率号称二十万的大军继续进军党项、白兰等羌族地区，并攻击唐朝松州（四川省松潘县）。松州都督韩威率军仓促应战，大败而回。松州边境秩序陷入混乱，数个由羌族酋长担任州长的州府同时倒戈，投降吐蕃。

志满意得的松赞干布再次派使者携带金银绸缎之类的聘礼前往长安。有了战场上的优势作底气，这回来的使者可比上次高调多了，声称：“公主不来，我们就继续深入大唐境内，直到见到公主为止！”

太宗李世民得到松州传来的加急文书，摇了摇头：不知天高地厚。不听话，该打打屁股了。

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唐政府对吐蕃的军事行动展开反击：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右领军将军执失思力、左武卫将军牛进达、左领军刘简等率步骑兵五万人前往松州，迎击吐蕃军。

松赞干布很快便尝到了苦头：唐军先锋牛进达趁夜自松州突袭吐蕃大营，斩首一千余人。

这使得原来以为唐朝是个大而无用软柿子的松赞干布有些恐惧，再听说来军主帅就是当年眼光独到、消灭吐谷浑的大功臣侯君集，不禁挠头。加之部下厌战情绪日益高涨，他决定：收兵，撤！

这次军事行动让唐吐双方都对彼此的实力进行了重新评估，两国间的关系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双方都意识到，在目前彼此并无直接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和平共处不失为上策。

松赞干布首先做出了调整：他一方面派遣使者向唐朝对于以前的不快致以歉意，一方面继续表达对大唐的仰慕和向往，并再次提出了迎娶公主的请求。

这次前来为松赞干布求婚的不再是泛泛之辈，而是吐蕃的大论（宰相）禄东赞，聘礼也是相当丰厚（对于吐蕃国家而言）：黄金五千两、珠宝数百种。

这次，李世民同意了吐蕃的求婚。一位宗室的女儿被册封为文成公主，将择日启程，前往吐蕃。

说起这次求婚，还有一个“六难求婚使”的传说。

据说当时有若干国家同时向唐太宗请求迎娶文成公主。一时难以决判，于是李世民便设置了六道难题，只有把这六道难题全部破解者，方能迎回公主。

第一题：把一根柔软的丝线穿过九曲明珠的细孔。

那细孔又弯又绕，丝线根本无法穿过，别的使臣都急得抓耳挠腮，就是毫无办法。禄东赞则把丝线的一头系在一只大蚂蚁的身上，让蚂蚁从一头钻入，同时在明珠的另一头抹上蜜糖。这样借着蚂蚁的努力，丝线很轻松地穿了过去。

第二题：亲子鉴定——匹配一百匹马驹和一百匹母马的关系。

其他的人要么按身形，要么按颜色，可是都无法完全、正确地区分出来。禄东赞的做法是：先把母马和马驹分开关上一夜，待到第二天放出来时，早已饿得难受的马驹们会主动跑去自己的母亲那里找奶吃。自然问题又解决了。

第三题：各国使者团须在一天内喝完一百坛酒、吃完一百只羊，完了还得把剥下来的羊皮揉好。

别的使者领了题目后就急急忙忙回去杀羊、喝酒，结果弄得满地血污，自己也醉成一团，揉羊皮估计只能在梦里做了。吐蕃使团在禄东赞的安排下，按顺序，慢慢地杀羊，小口喝酒吃肉，同时揉羊皮。结果不到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

第四题：从一百根两头一模一样的木头中分出根和梢。

这题可真是要命。几乎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禄东赞率领的吐蕃方面再次获胜。他们的做法是：把木头置入河中，根部较重，在水中的位置靠下，梢部则相反。

第五题：夜间召集所有使者前往宫中看戏，散场后让大家自己走出宫去。皇宫很大，很多建筑又都非常相似，加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进皇宫，迷路的不在少数。禄东赞是个有心的人，在入宫时就在沿路做好标记，所以他只要按照标记的指引就可以顺利走出去了。

第六道：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在同样装扮的三百名姑娘中找出文成公主来。

三百名佳丽看得在场所有人都眼花缭乱，难以识别。禄东赞由于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曾经服侍过文成公主的大娘，知道了文成公主的体貌特征（据说是一颗痣的美丽传说）。于是，禄东赞再次成为了最后的赢家，为自己的赞普打败了所有的竞争对手，顺利完成了求婚的使命。

拉萨大昭寺和布达拉宫内至今仍完好地保存着关于这个故事的精彩壁画。

这段故事十分动人有趣，但是我更愿意把它当做民间智慧的结晶，作为千古流传的佳话，但不作为可信的历史。

首先文成公主不是皇帝之女，她的公主名号也是为了出嫁而加封的，不可能早已名扬各国，引来一大堆的爱慕之人。

其次，当时国与国的联姻政治色彩极浓，其中的关键在于结亲二者的身份，以及两方政府的态度，与当事人本人贤愚、美丑关系很小。

第三，从这几个故事所描述的事情来看，特别是第二和第三道题带有很强的游牧生活色彩。在农耕文化占主导的中原地区，马匹不是常见之物，更不用说辨认母马和小马的关系了；杀羊在日常生活中则是专业行为，有专门的屠户负责，而且在中原被宰杀的牲畜中，猪的比例貌似比羊还要高出不少。至于揉羊皮的事情，大家只要想想啥叫揉羊皮，揉羊皮作何用场，以及怎样揉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有多少中原人知道就清楚了。

唐代大画家阎立本所作《步辇图》，即是对当时唐太宗接见禄东赞这一场景的真实再现。

不过，禄东赞的才能和机智却是有迹可循的。不用看他做得如何，看李世民的反应就知道。

李世民对禄东赞的外交礼节和出色的应对十分欣赏，认为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在吐蕃国内定会有产生较大的影响力。为了结交禄东赞，为以后与吐蕃的交往铺好道路，李世民决定先来一次级别较低的和亲——把琅琊公主的外孙女段氏嫁给禄东赞为妻。

对于这一美事，禄东赞却是婉言谢绝：“臣在国内已有妻室，乃先父母所定。糟糠之妻不下堂，臣不敢遗弃。何况此番本是为赞普求亲而来，现下赞普尚未成亲，做臣子的怎敢先娶？”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有理有据，令唐太宗更加欣赏禄东赞的贤明，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此人日后必为吐蕃权臣。为了大唐的利益，无论如何都必须把段氏嫁给他！

盛情难却，在太宗的一再坚持下，禄东赞最终还是接受了这番美意。

心愿达成的唐太宗十分高兴，为表示对禄东赞的嘉奖和欣赏，又拜吐蕃大论（宰相）禄东赞为大唐右卫大将军，正三品高级武官。

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正月十五日，文成公主在江夏王、礼部尚书李道宗的护送下启程前往吐蕃。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率领禁卫军从逻些城出发前来迎亲。双方于黄河源头附近的柏海会合。

为这次迎亲，松赞干布可谓做足了功夫：考虑到公主的生活习惯，吐蕃方面为她在接亲地修建了宫殿一座，而不是将她直接接进了帐篷；为表示尊重，松赞干布提前学习了唐朝驸马的礼节，并在见面后以此礼节拜见了老丈人家的代表李道宗；着装方面也进行了修改，不再是吐蕃的传统服装，而是改穿丝绸制成的驸马服饰。总之，为了表示吐蕃方面对唐朝的尊敬，以及尽量避免文成公主对新生活环境的不满并尽量消除思乡情绪，真正下足了功夫。

同时，松赞干布还特地下令，废除了原先往脸上涂抹红色颜料的习惯做法，并选拔贵族子弟前往长安学习儒家经典，努力向中华文化靠拢。

更为难得的是，松赞干布还努力改变自己原本较为暴躁的性格，一心一意去做个温柔体贴的丈夫。

送别了李道宗一行后，文成公主在丈夫松赞干布的护送下前往逻些。沿途，吐蕃百姓以自己的方式向这位新赞磨（王后）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一路上留下了许多美丽的传说。

据藏族流传下来的民歌所说，文成公主入藏时带来了3800种谷物、5500种牲畜和工匠5500人。从这个数据上看，夸张的成分应该是有的。但对于吐蕃而言，文成公主的到来确实给它的精神领域和物质领域带来了两份意义非凡的重要礼物。

精神领域的礼物是佛教。文成公主入藏时带来了堪称至宝的释迦摩尼等身像，以及大量的佛教经典。加之松赞干布先前迎娶的笃信佛教的尼泊尔尺遵公主（目前尚未能完全印证其真实性）的影响，佛教开始在吐蕃流传开来，逐渐取代了本土本教的地位，并与印度传来的大乘密宗相结合，形成了藏传佛教这一独特的佛教分支，对西藏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深远影响。

物质领域的礼物是中原的各种先进工具、耕种技术和锻造技术。这就“好比”今天的美国向我们开放了所有重要软件的源代码和详细程序；日本向我们提供了全部电子产品的设计图纸；德国向我们展示了机械工业的核心工艺。这些帮助使得原本还比较落后的吐蕃生产力有了质的飞跃，也带来了吐蕃国力的巨大提升。

文成公主抵达逻些后，松赞干布为她在布达拉山上修建了一座宫殿，即布达拉宫。不幸的是，这座于贞观年间建造的布达拉宫，早已毁于兵灾和火灾。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布达拉宫是1645年五世达赖喇嘛在其旧址上的重建，并已经过多次修缮。

此后，唐吐两方的文化交流越来越多。吐蕃不断派人前来学习文化，并聘请汉族文人为吐蕃的政府文件在文字上把关润色，生活习惯也开始“渐慕华风”；而唐朝也引进了吐蕃的马球运动，原本是吐蕃独有的一些女性发型和化妆风格也在中原流行起来。唐人“自从贵主和亲后，一半胡风似汉家”的诗句，正是对这些事件的真实反映。

这次两国联姻，看似很好很完美。然而谁又能料到，吐蕃将在接下来的两百多年间，成为一个对唐王朝的威胁超过东、西突厥甚至安史之乱的大患。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三十六章　混混引出的“新”国家

从贞观十二年到十五年，唐太宗一直都处于非常忙碌的工作状态。高昌、吐蕃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还好总算是都处理结束了。

只是这些都是外部事务。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的一次发生在长安城中的未遂政变，却结结实实地给李世民敲响了一记警钟，也导致了一个本已消亡国家的再次出现。

说来好笑，一般而言政变都是某些野心家经过周密布置后的结果。可这次政变的主导者，却是一个典型的小混混式的人物。

当然了，一个普通的小混混也做不出来这等大事。我们这位混混，是原东突厥小可汗突利的弟弟——阿史那结社。

阿史那结社跟着哥哥归降唐朝之后被封为中郎将，虽无实权，倒也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这位仁兄虽然身为突厥可汗家族的一员，却没有继承他们的豪迈与爽朗，倒是与汉人的纨绔子弟颇为相似，大事不敢做，欺男霸女、强买强卖的事是三天两头的发生，京城的烟花柳巷、茶坊赌场常常出现他的身影。

其实也不能完全怨阿史那结社。突利可汗归顺是在贞观四年（公元630年），当时突利不过27岁，他的弟弟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这个年纪的人一下子无事可做，又吃穿不愁，干点这些事情也不能算很不正常。

突利看到自己的弟弟成天胡作非为，很是不满，多次对他进行严厉批评，要他认真悔改。可是，叛逆期的阿史那结社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被哥哥骂急了，这小子居然跑到李世民那里去诬告哥哥要谋反。唉，有这等不肖的弟弟，突利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由于阿史那结社素来不学无术，编的谎话破绽百出，骗不倒经验丰富的李世民，被赶了出来。看着阿史那结社狼狈而出的样子，李世民打从心底看不起这个人。不过考虑到安抚东突厥降人的情绪，又不好就把他治罪，那就先把他晾着吧，量一个混混能折腾出什么东东来？

可是，混混阿史那结社却要用自己的行动来告诉李世民以及其他持有同样观点的人：昔日汉高祖刘邦不过也是个流氓出身，还比不上本人，没啥贵族血统。做混混做得好，照样可以“行大事”。

突利可汗在归顺的第二年就去世了，年仅二十八岁。他的儿子阿史那贺逻鹘还是个对世事似懂非懂的少年。阿史那结社抓住了这个机会，准备发动政变。

政变首先要有人手，阿史那结社觉得这不是问题：一旦成功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家里现在也不缺银子，自己又是天天在社团里混的，还怕找不到人？

经过一番招兵买马，阿史那结社最后共拥有了四十多人的“大军”，主要成员包括老哥生前的一些旧部，以及部分流氓代表。有了这么“大”的本钱，他打算下注了。

整个政变计划如下：晋王李治每天要在四更时分出宫，按规定，他出宫时要大开宫门，侍从卫队要在门外站好队列再出发。阿史那结社他们就准备在宫门大开，护卫们列队尚未完成时冲进宫门，实施斩首行动——直扑皇帝住所，干掉李世民！

干掉李世民了，然后呢？

然后？到时再说了！

在正式动手之前，为扩大统一战线，阿史那结社把侄儿阿史那贺逻鹘连哄带骗地拉进了自己的队伍，并许诺事成之后推举他做大可汗，恢复昔日祖先的荣光。

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农历四月十一日，阿史那结社、阿史那贺逻鹘和他们的手下按照计划埋伏在宫门外，等待着晋王李治出宫。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突然之间陡起大风，天气很差，以致于李治没有按原先的计划出宫。这下外面的人都傻了眼：怎么办？进不了宫了。

阿史那结社的混混军团勇气这时充分爆发了出来：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趁现在整个皇宫都没有戒备杀进去，照样可成大事！

于是这一伙人像是在街头打群架一样呐喊着向宫门冲去，毫无准备的皇家卫队猝不及防，战死数十人。不过他们很快便进入战斗状态，对混混们奋勇还击。阿史那结社见无法前进，知道“事不谐矣”，爬上马就跑，没多久便被政府军活捉。可怜的侄儿阿史那贺逻鹘同样乖乖当了俘虏。

对于胆敢造反的混混，也无需多说，拉到法场砍头示众。但考虑到突利率先归顺大唐，属于进步人士，不能绝了他的后，所以尚未成年的从犯阿史那贺逻鹘被特赦，免予处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最后被流放岭南，在那里度过了他惨淡的一生。

就这次政变的规模而言，几乎不值一提。但这件事却给唐政府敲响了警钟：这么多突厥人聚集在长安城内，万一再发生类似事件，后果不堪设想。而各地聚居的突厥人也成了社会不安定因素之一。有鉴于此，李世民和手下的不少大臣都认为，当初安置突厥人的政策需要调整，现在的形势需要重新评估。

经过慎重考虑，李世民任命化州都督、怀化郡王阿史那思摩（已被赐姓李）为东突厥可汗，赏赐多多。同时命令所有在中原生活的突厥人等，一律跟随阿史那思摩北渡黄河，到东突厥故土重建汗国，世代为中原屏障。

按理说，一个刚被灭亡不到十年的国家居然能够在原先对头的支持下重新建国，是故国子民们梦寐以求的好事。可是李世民的这道命令发下去之后，突厥人的反应却很出人意料：没有人肯主动前往塞北——即使是去重新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

为什么呢？

原因即在于那个更北方的薛延陀汗国。

东突厥原先干的是捞一票闪人的活。后来东突厥衰落，薛延陀崛起，东突厥一下子沦为了被抢的受害者，而施暴者则变成了薛延陀。

后来东突厥在唐军手里吃了大亏，武装力量土崩瓦解，于是更加害怕薛延陀的武装扫荡。所以他们宁可抗旨，也要留在现在的安置地，不愿去老家挨老对头的抽。

了解到这一点后，李世民派司农卿郭嗣本前往薛延陀汗国调和矛盾，并带去了诏书。诏书包括三方面的内容：一是告知薛延陀，大唐准备帮助东突厥重建，可汗已封好，秋季时分便要送他们渡过黄河，重返故土；二是明确尊卑高下，薛延陀可汗册封在前，东突厥可汗册封在后，先封为大，后封为小（先送上高帽子总是对的）；三是明确势力范围，要求双方分别在沙漠南北两方活动，保持局面的稳定，否则将对挑起事端者兴兵问罪，这是警告双方不要有非分之想。

薛延陀方面对诏书表示服从。

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新的东突厥汗国宣告成立，新可汗为阿史那思摩。为保护新新政权，李世民还任命两位突厥将领——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和阿史那泥孰为左右贤王，辅佐阿史那思摩。

然而，对这个政治新生儿的威胁却依然存在。

虽然薛延陀口头承诺与东突厥和平共处，但是背地里擦得锃亮的刀子已经出鞘，就等着什么时候逮个机会，给东突厥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薛延陀之所以对东突厥必欲除之而后快，不仅仅是由于先前被东突厥统治时留下的阶级仇恨，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东突厥被李靖消灭后，其故土部分被薛延陀趁机吞并，其余基本上都成了唐朝的领土。然而这些土地的主要构成部分是草原和戈壁，而当时汉人最基本的生计还是男耕女织，自然不能指望在草原和戈壁间发展种植业。所以，这片广袤的土地在唐地方官员看来，便是可有可无的“城乡结合部”，主权的行使问题压根儿就没怎么关注过。

可是在薛延陀看来却完全不是这样的。

东突厥挂了，长安城里的皇帝是天可汗，咱还是薛延陀可汗。不过，嘿嘿，突厥人全都被迁到长城之内了，这南边的地天天长草没人管太可惜了。本着充分利用资源的原则，大家把那些马呀羊呀都赶到南面去吃点荒草吧，我们自家的草还要留着防备风雪天气呢。这样从不时地南下吃点，发展到经常南下吃些，最后这块地事实上不也就成了我们的吗？

可是，突然晴天一声霹雳响——天可汗要重建东突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大帐边上的草，自然只许我自己的羊来吃。现在东突厥居然想紧挨着我们住下，还要跟我分草地，那万万不行！

况且，我薛延陀从突厥统领下的一个部落发展壮大，在大唐的支持下翻身闹革命，好不容易当家作主，不少原先归附东突厥的部落没了大哥，都来投奔我。现在他们的大哥回来了，还扛着大唐的金字招牌，两厢一比，吸引力比我还要大上不少。万一他们再倒戈去抱东突厥的大腿，对我可是大大的不利！

哼，东突厥，你休想咸鱼翻身！

先下手为强。薛延陀可汗乙失夷男集结大量骑兵，准备对渡过黄河来到北方的东突厥人来个下马威。不巧的是，这个计划很快被亲自过问东突厥重建的唐太宗李世民获悉。为和平计，他再次派人向薛延陀发出了警告：大唐刑法对擅自互相攻击的小弟有明确的处理规定。轻举妄动者，后果自负！

如意算盘落空了。为了替自己的行为辩护，也为了日后“便宜行事”方便，乙失夷男特上疏一封，写得是言词切切，貌似颇有几分道理：

至尊大人明鉴：

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告诫我等子民不要互相侵掠，我等自然是诚惶诚恐，不敢不奉诏！不过呢，小人薛延陀一向说话算话，可是突厥那帮家伙却如同吕布一样反复无常，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

至尊大人您忘了么，当年东突厥倚仗势力强大，每年都要来中原对大唐百姓们烧杀掳掠，一杀便是成千上万，这是多么大的仇恨啊！后来至尊一举拿下东突厥，这帮人本该全部罚作奴隶，分配给大唐百姓们，世代为奴才是。由于至尊宽大为怀，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过，反而还将他们迁到中原繁华之地居住，待遇优厚，仿佛自己的子民般爱护。然而就是这样的宽容和爱护，还有阿史那结社这样的人渣居然这么快就敢造反，这正是此辈人面兽心的真实写照。这些人，万不可信！

基于这样的考虑，我等深受国家大恩，无以为报，特此恳求，让我们出兵，为至尊除去这些败类！

小人乙失夷男率全国子民叩上

话说得很漂亮，但是背后包藏的利益之心昭然若揭：东突厥重建，其土地便不再是唐朝的直接管辖范围，若是薛延陀灭了东突厥，这块土地天经地义将归胜利者所有。或许乙失夷男已经打好了这样的算盘：顶多到时磕头认错，献上大量财宝，再把抢来的地盘割出一部分送给李世民，总归自己是赚的。

对于这份奏疏，唐政府的态度是不置可否，这多少让乙失夷男产生了误解，认为唐朝方面也对东突厥抱有疑虑，倘若自己采取行动，很可能长安方面会采取默许的态度。

虽说是这么打算，但考虑到在东突厥新可汗阿史那思摩的背后，唐朝国防军在北方边境驻有重兵，乙失夷男一时还是不敢向东突厥开刀。新生的东突厥汗国就这样在唐朝的庇护下，在敌国的虎视眈眈下胆战心惊地建立了起来。

正所谓尴尬人难免尴尬事，薛延陀汗国终于等来了机会。东突厥汗国即将面临一场巨大的浩劫。

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唐太宗李世民下诏：定于明年二月前往泰山封禅。

听到这个消息，薛延陀可汗乙失夷男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真是天助我也！机会终于来了！

他立刻召集部下，向他们宣布说：“东突厥是我们薛延陀不共戴天之仇敌，本该早日进兵消灭他们。无奈天子有诏书，令我们不得轻举妄动，加之大唐军队又一直在他们背后撑腰，我们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动手。如今天子将要东巡封禅，势必会从各地驻军中抽调精锐力量，随从保护。大唐边境的军力肯定会因此而减弱，将不足以对我们形成有力的威胁。如果趁现在这个机会去攻打阿史那思摩那小子，一定摧枯拉朽，马到功成！”

“干掉阿史那思摩！”“灭了东突厥！”帐下众人和乙失夷男一样，早就有此想法。此时群情激昂，都纷纷大喊起来。

事不宜迟，乙失夷男随即任命自己的长子乙失大度为大将，统率各部落军共二十万人，趁着李世民外出巡视，不在长安的机会，向南越过瀚海沙漠，向东突厥发动全面攻击。

这对于国内初定百废待兴的东突厥大可汗阿史那思摩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因缺乏足够的领导才能和深厚的群众基础，他在国内的影响力和号召力还不够强大，加上刚立国不久，麾下共计只有军队四万人，而且战斗力还未经过实践的检验。

两军一遭遇，东突厥军便节节败退。阿史那思摩见势头不妙，率领全体部众退入长城以南，驻守朔州（山西省朔州市），同时向唐中央政府发去了SOS紧急求救信号。

消息传到长安，还没来得及拂去衣服上尘埃的李世民拍案大怒：混帐薛延陀！朕前年才警告你不准攻击东突厥，现在居然胆敢趁着朕外出巡视之际悍然出兵，莫不是把朕的诏书当做儿戏了！朕能灭了东突厥，还修理不了你！

贞观十五年十一月，唐朝开始全面军事动员：营州（辽宁省朝阳市）都督张俭率本部人马，以及归顺的奚、契丹等部落军队在薛延陀东方边境发动攻击，减轻东突厥正面压力；刚被提拔为兵部尚书的李世眅为朔州道行军总管，进驻朔州；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驻防灵武（宁夏灵武）；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凉州（甘肃省武威市）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攻击薛延陀西方边境。

虽说是从东、中、西三个位置发动全面反击，但是李世民并不是只负责指定出征的人选。身经百战的他时刻关注着前方送回的情报，并根据这些情报制定并及时调整作战的方针。

在欢送出征的宴会上，李世民胸有成竹地嘱咐各位将领：“战争的重要原则之一，是顺利时前进，不顺利时迅速撤离。薛延陀自以为强大，得意忘形，居然跨过沙漠，远征数千里，导致人马虚弱疲惫。然而他们还不知迅速收拢军队及时进行修整，反而进入大唐边境，无疑是自寻死路。”

“如今我已命令阿史那思摩坚壁清野，断绝薛延陀一切的补给来源。各位到了前方，只要牢固守住自己的阵地，和阿史那思摩相互支援即可，不必马上与贼军决战。待到他们粮草耗尽，无力支撑，准备撤兵之际，再集中所有力量同时出击，定能势如破竹，马到功成！来，为了胜利，请满饮此杯！”

“干！”大家豪情满怀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此次不战则已，一战必要让对方刻骨铭心一辈子！

乙失夷男没有料到，自己对东突厥的攻击还没有结束，唐朝的反击便已经开始。亲眼见识过当年东突厥灭亡全过程的他不敢大意，连忙派人前往长安，晋见李世民，并表示自己愿和东突厥和平共处，不再互相攻击。

可惜，这次乙失夷男的和平愿望表达的太晚了点。

却说这位薛延陀的求和使者到了长安后被安排住进高级招待所，却一直等不到官方对本国可汗求和的回应，人生地不熟的也无从打探消息，只能吃了睡，睡了吃。但是，那看不见的压力逐渐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了。

终于，坐卧不安的他等到了皇帝李世民召见的“好”消息。

到了宫中，他首先感觉到气氛不错：一路所遇之人皆面带喜色，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也是颇为友善。这下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看来和谈结束后自己很快便可以回去交差了。

很快，他被带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身为唐朝最高统治者的李世民显然心情也很不错。他十分温和地接见了薛延陀使者，安详的首先告诉他：薛延陀军在大唐的打击下土崩瓦解，损失惨重，已经逃回漠北。

那位使者顿时大惊失色：我说怎么一直把我晾在招待所，还在奇怪政府效率未免过于低下呢，原来就是在打这一仗啊！

原来，在薛延陀使者出发之前，交战前线的乙失大度发现东突厥已经全部逃入长城，无法继续追击（否则就是直接攻击唐朝本土，他可不想惹火上身）。

但该出的气还是要出的，只是出气的方式需要修改一下。

于是出现了这么一幕：薛延陀士兵成群结队地来到长城边，向着南边破口大骂。辱骂的对象，正是东突厥。

骂人的花样千百年来翻沉出新，但内容却只有一个，所以我这里就偷懒忽略啦。

既然内容不是问题，出气才是根本，所以声音大是第一位的。

坐在大帐中的乙失大度听着耳边传来的阵阵辱骂之声，顿觉心情越来越舒畅。哼，你东突厥也成了乌龟，打你不敢还手，骂你不敢还口，这可真是痛快啊！

沉醉在痛快之音中的乙失大度眯缝着眼睛，YY着东突厥降兵跪地求饶的凄惨模样，全然没有注意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突然，一人气急败坏地冲进了营帐，打断了乙失大度的好心情：“有紧急军情奏报！”

乙失大度很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本想破口大骂这个分不清场合的冒失家伙，转念一想，还是军情要紧，冷冷地喝斥道：“讲！”

“唐朝大军已经抵达长城！尘土漫天！”

“什么！这么快！他们有多少人？”

“确切数字不详，但阵势很大，至少数万人！”

乙失大度不愧是个大将。他很快便判断出来，这次唐军大规模出动，是要与自己正面交锋了。如果开打，胜了会引来唐朝无休止的报复，败了唐军一定趁胜追击，结果只会是己方输得更惨。于是他果断作出了决定：撤！

事实证明乙失大度是明智的。唐军主力有十万之众，为首的，正是名将李世眅。

见对手一路向北而去，大军难以追上，李世眅作出了战略调整：留下辎重和步兵，在唐国防军和东突厥军中精挑选出六千精锐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追击。其他人以急行军的速度尽可能地跟上。

见唐军锲而不舍地追赶而来，乙失大度只能是更加快速地向北逃窜。双方你追我赶，从大同一直跑到了诺真水（内蒙古艾不盖河）。

到诺真水之后，连日跋涉、缺吃少穿的薛延陀军已经实在跑不动了。乙失大度也火了，索性玩起了疯狂的疯狂：我一直让着你，你却还要苦苦相逼，欺人太甚！别以为我怕了你！有种的，就在这儿干一架，看看谁是好汉！

薛延陀军摆开阵势，回军反击，倒也旗开得胜，首先击败了作为向导和前部的一部分东突厥军。不过乘势追击的他们很快便遭遇了李世眅的主力。

薛延陀军的战法很有意思，以往的游牧民族军队都是以骑兵攻击战术为主，他们则不然：每五名士兵为一组，一人负责牵马，其余四人作为步兵战斗。战胜后则五人一齐上马追击，这样又都成了骑兵。

现在双方遭遇，薛延陀继续采用这个战术：全体下马，对唐军万箭齐发。

面对着密集的箭雨，唐军的战马由于目标太大，难以躲避，很快被射死大半。李世眅见状迅速作出调整：全部下马，扔下马刀，改用长矛和盾牌冲锋！

唐军将士在盾牌的掩护下向薛延陀发动冲锋，薛延陀的弓箭失去了威力，阵型很快被冲散。副总管、猛将薛万彻则率部分军队专门攻击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薛延陀牵马士兵。

很快，相对而言肉搏业务不太擅长的薛延陀士兵就看到了自己的战马欢快地四处奔跑，愉快的嘶叫声此起彼伏。但这一切对正在苦苦支撑的他们看来，无异是自己的亡音。

敌军的混乱就是最好的强心剂。唐军见薛延陀军从上到下都乱作一团，不由得士气大振，攻击力刹那间再上新台阶，下手更狠、更准了。

最终早已混乱不堪的薛延陀全军崩溃，被杀三千余人，被俘五万余人。乙失大度带着剩余人马遁逃到大漠以北，结果又遭遇天降大雪，挨饿受冻的残兵败将们又被冻死很多。倾国而来的薛延陀遭遇惨败，势力遭到极大削弱。

李世眅率军胜利班师，不料半路上遇到原本被安置在五台（山西五台县）的东突厥思结部落叛逃。于是李世眅军与当地追兵前后夹击，刀剑与长矛并举，铁蹄共鲜血齐飞，但见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残阳下的刀枪都是通体血红，只想逃往北方的思结部落全体男女老幼被杀人杀到手熟的唐军士兵们杀得是一个不剩。那场面，唉！怎一个惨字了得！

薛延陀挨了一顿胖揍，老实下来。四方又进入了一个暂时的安宁时期。

第三十七章　乱起萧墙

在这平静的气氛中，人们迎来了崭新的一年。

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正月九日，刚刚接受完百官新年参拜不久的唐太宗李世民端坐在朝堂上，面带微笑，用赞许的眼光无比慈祥地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魏王李泰。就在这一天，李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皇帝，也是自己的父亲呈递上自己组织编撰的《括地志》。

这本耗时4年完成的书籍共550卷，详细的记载贞观年间各政区建置沿革及山川、物产、古迹、风俗、人物、掌故等等，堪称当时的国家地理百科全书。

只可惜该书在南宋年间散落，现在仅余残本。这是后话了。

这里我想说的不是这本书的学术价值，而是它形成的社会背景。

古人云：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再次立功。或许李泰是个人文地理学的爱好者，但是他组织编写这套《括地志》的初衷却并不在于扬名，而是能够让自己离太子的位置再进一步。

说到这个，不妨先来八卦一下为李世民生育过儿子的女人们。

第一个当然是长孙皇后，她先后为丈夫生养了三个儿子，分别是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和晋王李治。

接着是杨妃，她是隋炀帝杨广的女儿，生育了吴王李恪、蜀王李?。

阴妃生李祐，后封为齐王。

其他还有几位，但她们的儿子们要么早夭，要么一生平淡，还有的死于后来的大清洗，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少之又少，在此就一笔带过了。

按照宗法的规矩，继承人应当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于是嫡长子李承乾名正言顺地被立为了太子，成为了大唐王朝的法定接班人。

应该说，李世民对这个儿子是十分看好的，这一点甚至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承乾”，继承乾坤大业（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正史认为他是因出生在承乾殿而得名）；而其他的“泰”、“治”、“祐”等等，都是在表达一种美好的愿望。

因此，贞观早期，李承乾多次以接班人的形象展示于众：重臣杜如晦病危，太子前往探视；皇帝出京巡视，由太子监国。而李承乾也“性聪敏，太宗甚爱之”。

故事的开头很美好。李世民开创基业，李承乾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慢慢学习政事，再配上那么几个可靠的辅政大臣，假以时日定能完成政权的顺利交接。

然而人是善变的动物，李世民、李承乾或是其他人都概莫能外。

随着时光的流逝，李承乾逐渐长大。虽然一直以来接受的都是正统的皇家教育，然而年轻人总是容易被新奇事物所吸引。与这些新鲜事物相比，多年的教育成果显得脆弱且不堪一击。

那时候还没有收藏顶级跑车或是到国外疯狂购物的事情可做，而李承乾所向往的新鲜玩意儿事实上也没有太多新意——声色犬马。只是忌于自己那个英明神武的老爸，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真正爱好掩藏起来。

于是，每次在公开场合发表讲话，李承乾满口都是忠孝仁义之类；可是一旦回到东宫，他便立刻摇身一变，花天酒地，无所不为，尽情地享受着年轻人可以想象的一切欢愉。

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承乾虽然已尽可能地去掩饰自己的真实生活状况，但还是有一些耳朵灵光的官员们知道了他的一些“非人君所为”的事迹。出于对帝国未来掌门人的关心，他们便不时地上门和太子聊聊天，言语中透露出规劝的意思。

正所谓知识就是力量，李承乾的书可没有白读。对于大家的劝诫，他不是摆架子爱理不理，而是每一次都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地聆听官员们的劝告。经常是对方刚开个头，他便立刻顺着说下去，还常常引经据典，深入剖析自己的问题，阐明圣贤之道，态度极其诚恳。最后进谏之人发现太子的话比自己原本想说的还要深刻，自然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以“太子英明，实乃臣等幸甚，社稷幸甚！”之类的话匆匆结尾。接着，在恭恭敬敬地送走来人之后，李承乾嘴边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蔑笑，然后继续想干嘛干嘛去了。

儿子变得越来越会装，老爸也在做了多年的皇帝之后性格开始发生变化。

贞观七年（公元633年），一直担任闲职“开府仪同三司”的长孙无忌复出，被拜为最高级官职之一的司空。相信不少朋友都还记得，裴寂也曾经担任过这个职务，但在当时却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官衔而已。但长孙无忌的情况和裴寂可大不一样。他可是李世民陛下最最信赖的大臣、两小无猜的发小以及亲爱的国舅，所以他是拥有实权的实力派。

当然，长孙无忌靠的却不全是关系。他在处理政务方面也颇有才能，加之为人一向谨慎小心，虽然向往权力，却并没有被利益所蒙蔽。

贞观十一年，唐太宗李世民的皇帝做的是越来越顺手，整个国力蒸蒸日上，几个儿子又都还比较听话，心情非常舒畅。有一天，他突然感慨起来，觉得自己现在的风光来之不易，一路上多蒙老部下们鼎力辅佐。可现在自己过上好日子了，老哥儿们却还在为子孙们日后的幸福生活而辛苦忙碌着，实在是大大的不易！

既然已经意识到问题了，那就得解决一下。谁让咱们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呢！

可怎么解决呢？多赏赐些银两？不好，银子再多也有花光的时候，而且一夜暴富很容易让人失去进取之心，就此堕落。哎，真是让老李同志大费苦心。

突然老李同志脑海中灵光乍现，一个主意浮上了心头。既然整个天下都是朕的，那不妨效仿西周大封诸侯，给老同志们一人封一块地，这样既可以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也可以让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感念皇家恩德。

领导下了命令，下面的人自然要雷厉风行、不折不扣地执行。

很快，诏书公布。

咱们中国人好拿古人做榜样，李世民也不例外。为了给自己的行为寻找充分的理论依据，诏书开头便对西周开国和汉高祖登基之后大封功臣、子弟的做法大加褒扬，仔细阐述了分封诸侯可以为皇室屏障和国家栋梁的道理。

接着，李世民很谦虚地表示，朕有今日，乃是“上凭明灵之祐，下赖英贤之辅”。功劳人人有份，好处利益均沾。并且“今刺史，即古之诸侯，虽立名不同，监统一也”，大家都可以去自己的一块地上发号施令，并可传之子孙。这是朕赐予各位的酬劳，算作是给与我李某人集团最忠诚员工的福利吧。

最长的篇幅用来宣布具体的分封名单，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咱们的老相识，比如房玄龄、李靖、侯君集、李道宗、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等等，每人都获封一州之地。就连已去世多年的杜如晦也被追封为密州刺史、莱国公。

名单采取正列举的方式，未列举到的其余之人，一切照旧。

这就是说，在名单内的各位，获得了仅次于“王”的爵位。在各自的封地上，他们便是小一号的皇帝，而且地位世袭，富贵永享。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份名单中，长孙无忌位列第一。

这种好事送到眼前，还不赶快五体投地，叩谢皇恩？

可长孙无忌偏偏不。

这份诏书对于长孙无忌个人而言，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和后代的希望更应该寄托在整个国家的长治久安和不断发展上，而不仅仅是通过各种手段来满足个人私欲。自己是皇亲国戚，更是国家重臣，没有国，何来家？

在他看来，这篇诏书，无疑是“对历史巨大的反动”。

历来皇帝分封诸侯，想的都是在危急之时，依靠诸侯来护卫京畿，扶持王室。但这注定只是个美丽的幻想：西周大封诸侯，后来周天子被完全架空，还要看几个强大诸侯的脸色行事，最后更是亡于秦国之手；汉高祖刘邦吸取教训，只封本家人当王，照样免不了七国之乱；西晋司马炎又一次大封诸王，可惜驾驭不得法，八王之乱不仅使西晋短期内迅速亡国，还险些亡了天下。这些都是历史留下来的血淋淋的教训。李世民文武双全，居然也要重蹈覆辙？

经过和房玄龄等人的一番交流，长孙无忌发现不少人的看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即使不在分封名单之内的魏征，对诏书的内容和用意也是颇有微辞。这些都使得他更加坚定地认为李世民此诏是个大大的败笔，需要拨乱反正。

但是，相当一部分大臣们都已经就此事进行了进谏，嬉笑怒骂等招数都一一使过了。李世民依然是我行我素，水泼不进。无奈，大家纷纷把期待的目光转向了位列第一的受封者——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自然很明白大家伙对他的期待。他也知道如何劝说李世民收回成命。

很快，一份奏章被送到了李世民的龙案上。

这份奏章的主要起草者是长孙无忌，署名者是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受封之人。

奏章本身非常简单，没有长篇大论的摆事实，讲道理，而是略带着一丝开玩笑的责怪之意：

我们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同心协力，共同打下了今日的江山。如今四海一统，我们这些老家伙只想在老大您身边继续混个脸熟。岂知老大现在竟要把我们赶到各地去当刺史，这不跟流放一样么？咱不求做什么劳什子诸侯，只求安度余生。看在多年的情分上，老大，这分封的事就算了吧？啊？

李世民看后不禁哑然失笑：朕一片好心，也是为大家的后代们着想，都有个吃饭的地方。现在个个都不领情，反而责怪我要赶他们走。这帮老倔骨头啊！也罢，既然做好事还要招来埋怨，那还不如不做。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李世民收回了原先的金口玉言，也为后世竖立了一个模范的榜样。终唐一朝，再无人提起列土分封一事。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要赞叹长孙无忌的洞察力和长远眼光。然而，从一个侧面，我们也不难看出，现在的李世民，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从谏如流、英名盖世的小李了。对于自己取得的各项成就，逐渐开始沾沾自喜，已经不太听得进不同的意见了。

就拿大封功臣这事来说，对历史教训的了解，大臣们肯定比我理解的深刻；语言表达的艺术，肯定也比我要好。唐太宗李世民本人更是熟知历史。作为皇帝，他更应该警惕各种影响国家稳定的不当行为。可是，他偏就是听不进去。

就在分封事件发生的当年五月，以直言进谏著称的魏征向李世民上疏，直截了当地指出了李世民近来的诸多变化：力求革除弊政的志向，已不如前；闻过则改的情况，明显减少；斥责处罚的事情，不断增加；脾气么，也比原来长进了不少。

总之一句话，李世民的决策方法，较之以前，周密思考、广泛征求意见的情况少了，个人主观和拍脑袋的时候多了。

可惜的是，政务方面的事情，大家还能帮着参谋参谋。可是家务事儿，大臣们一般就不太方便插手了。

李承乾的保密工作虽说做的不错，可是日子一久，难免有些风声传到了老爸李世民的耳朵里。虽然也曾过问过几次，但是因为缺乏真凭实据，加之李承乾又颇有善辩之才，每次都能把事情糊弄过去，所以一直倒也平安无事。

李承乾虽未受到明显的处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也绝对没有为自己增加印象分。而且李承乾早年脚部患过疾病，虽无大碍，却也是行动不便，成了一个行为能力有缺陷的人。

想李世民早年东征西讨，威名赫赫，不想自己的接班人却是个半残疾人，心中自然不是很痛快。而他的这种情绪一旦被察觉，难免有人会产生一些大胆的想法。

李泰便是这样的人。

对于哥哥李承乾的所作所为，李泰早有耳闻。当从父皇的言辞中敏锐地察觉到对太子的不满后，他惊喜地感觉到，梦寐以求的皇冠正在微笑着向自己招手呢。

只要李承乾继续胡作非为下去，我再多多表现表现，父皇及诸大臣难免会对他失望，自然就会将更多的目光投注到我的身上。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走过路过决不可错过！

其实，从现实享乐主义的角度来看，做王要比做皇帝更实惠。除了要向皇帝磕头外，过的日子和皇帝差别也不是太大，日子过得又悠闲。做了皇帝，全国上下的事情都要操心，还得时刻提防着手下人图谋不轨，累的七死八活，纯是一折寿的活呢！

可是，千百年来仍有不计其数的人拼上身家性命也要去抢这个位子，却又为何？

只因为做了皇帝，就是九五之尊，傲视天下，所有人都得向自己三跪九叩。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圣明之言，钦定之事，不可违逆。天下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发展。别人拥有的东西都是出于我的恩典，就算是要他们去死，都得毕恭毕敬地先叩谢皇恩，之后再上路。金钱美女，荣华富贵，更是要多少有多少。这种主宰一切的感觉，只有皇帝才能真正享受到。至于高处不胜寒，嘿嘿，倘若到不了高处，还感觉不到寒呢。那都是吃不着葡萄的狐狸的借口！累点、忙点，算啥？自己可以调节嘛，要不养那么多干活拿工资的大臣干哈？

活着的时候风光无限，死了也是不同凡响。那叫驾崩，全国人民都要披麻戴孝当孝子。完了灵位进太庙，后世还要顶礼膜拜。史官也要用“本纪”来记述自己，不可直呼姓名，只能说是“帝”、“上”、“宗”等等，还要冠上诸如“孝钦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配天兴圣显”这样一大堆美好字眼的谥号。那些区区亲王们，只能是以“列传”的身份进入史书，很有可能还要和一大帮子人挤在一个“列传”里，实在是太憋屈了。

相信李泰同志同样比较过皇帝和亲王的诸多差别。所以，他准备发力一搏，不被亲王的待遇所羁绊，全力向太子宝座发起冲击。

可是，亲王和太子虽说只有一步之隔，但那一步，却又恍如万里那么遥远。

于是，李泰决定充分挖掘自己的长处，在皇帝爸爸面前先混个好名声。

李泰对自己进行了科学的分析，决定从最擅长的文学着手。可是在文星璀璨的大唐天空中，如何才能稳定地确立自己的一席之地呢？

就在李泰为难之时，他的属官，深知李泰“大志”的司马苏勖给他出了个主意。

这个主意，就是写书。

李泰自知才能和水平有限，朝中百官多的是饱学之士，写出来的书难以达到预期的震撼性效果，因此对该方案持怀疑态度。

须知好的属下不光要出主意，还要提供切实可行的行动方案。苏勖早在进言之前就已经订好了具体的方案。于是，他主动将话题更深入了一步：“殿下不必为此事忧虑，下官已有一计。”

李泰顿时来了兴趣：“噢，说来听听？”

“殿下，战国末年，吕不韦以一介商人一跃成为了秦国相国，然其早年出身卑贱，没有文韬武略，于大夫群中无有名望。然其以相国之权，万金之富招徕门客，从中选拔人才，终成《吕氏春秋》，流芳百世。殿下目前之权势与财富，比那吕不韦只多不少，何不效仿？书成，则陛下定然大喜，满朝公卿，皆要仰望殿下，心存钦佩。殿下之名，亦可闻达于天下！”

李泰何等聪明，顿时大喜：“好计！司马为我立下大功一件！”

第三十八章　李泰的野心

说干就干。李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皇帝爸爸提出申请，在魏王府设立文学馆。理由是希望能够多与各方高士接触交流，提高自己的文学素养，也可为国招集人才。

爸爸李世民素知李泰爱好文学，对这个儿子本就比较偏爱，很痛快地便同意了。

然而建文学馆，可不是准备几间房子，再添置一些文房四宝这么简单。

李世民批准李泰在自己府中设文学馆，也就是说该部门已经官方认可，其中人员属于政府编制，由国家财政统一拨款。

但是这些人都是李泰招来的，他们只会对李泰感恩戴德，从而成为李泰的家臣。换句话说，李泰在用国家的钱培养自己的势力。

本来国库充实，这点支出倒也没啥。可是别的亲王们不干了，大家头衔都一样，凭什么你搞特殊化？

这里要提一下，唐代礼法对于各部门的人员编制和职责分工有明确规定，王府属官的设置也不例外。

具体说来，有亲王师傅一人，从三品衔，负责传道授业解惑；

谘议参军一人，正五品，具体负责王府事务的参谋和讨论；

“友”一人（这可不是泛指朋友，而是专门的职务名）负责陪同亲王游玩，同时还要借机向王爷们灌输道义，及时规劝他们的不当行为（倒也是朋友的义务）；

“文学”一人，从六品，相当于档案总管，负责掌管典籍和文章；

东西阁祭酒各一人，从七品，负责礼仪和引导宾客的事务，侍读，就是陪王爷读书之人，类似于书童，人数不定。

接下来便是一些负责打杂、算账之类维持王府运转的基层人员，我在此不再一一叙述。

在唐朝，这一制度因实际情况的变化后来也发生了一些变动，总的来说从业人员越变越精简。因为开始的时候亲王们都各有具体官职，负责各自辖区内事务，需要各方面专业人士的辅佐，后来渐渐过上了寄生虫般的生活，不再担任具体职务，也就没必要再配备这么多官员了。

这样一说，大家就能看出来，为何其他亲王不爽了。噢，你几句甜言蜜语就多给你一个部门的编制，还有相应的大量经费，我们还是外甥点灯笼——照旧？合着老老实实守规矩的吃亏啊！

更重要的一点，老爸当年做秦王的时候，也“开文学馆，以待四方之士”，招徕了一大批谋士能臣。莫非你李泰也想有样学样，再玩个玄武门？

不仅亲王们有想法，连长安城内知道此事的人也都议论纷纷，觉得李泰可能有“非常之志”。不过既然当家的李世民都已经痛快地同意了这个做法，大家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表面上，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或许李世民当时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想着满足一下心爱儿子的一个小小愿望而已。然而，事情一旦开了头，可就没有这么容易结束。

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是一个团圆美满的好日子。

可是在这样一个好日子里，天子李世民的心情却非常地不好。他端坐在龙椅上，一脸不满地看着阶下跪着的礼部尚书王皀。

事情的缘由要从当时的一条礼仪制度说起：凡官员路遇各亲王，必须下车叩见。

王皀认为，这一规定对于普通官员来说可以接受，但若要三品以上的高官也要一律执行，恐怕不妥。

王皀的意见深深地触怒了李世民。他十分恼火地质问王皀和其他持同样意见的人：“你们是不是感觉自己地位高贵，打心眼里瞧不上朕的儿子？”

听了这话，一旁矗立已久的魏征上前一步解释道：“自古礼仪按照官职大小来定。各位亲王爵位虽尊，但实际官职却没有超过三公（也就是说没有哪位亲王的官职在二品之上）。要求三品以上官员以如此隆重的礼节来参拜亲王，臣亦以为不妥。”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哪天太子不幸身故，你们又怎么知道待朕百年之后是哪一位亲王做各位的君主？哼！如果这样，你们还敢轻视他们吗？！”

听了这话，百官们不禁面面相觑起来：新年佳节的大好日子，皇上怎么突然口出此等不详之语？况且太子青春年少，除了脚有些不便之外身体十分健康，哪里来的“人有旦夕祸福”？

到底是魏征胆大心细反应快。联想到之前在魏王府设立文学馆的事情，他恍然大悟：莫非皇帝心中已起了更换太子的念头，所以才冒出这样的话？太子乃国之储君，不可轻动。即使皇上因自己的偏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也应该马上打消他的念头。否则，只怕玄武门之变真的要再次上演。

于是，他果断地再次进言：“自从周文王以来，历朝历代国君宝座都是父子相继，岂有兄弟相承之理？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断绝太子的兄弟们夺取继承权的野心，从而堵住灾祸动乱的源头。皇上作为一国之尊，对于这类事件，更要十分警惕才是。”

魏征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李世民立刻联想起当年自己和李建成争夺太子之位，最后双方刀兵相见、手足相残的血腥场景。虽说自己当时下手有些迫不得已，但他是绝对不希望类似事件在自己儿子中间再次发生的。

再想到自己，既然已立李承乾为太子，却又对李泰十分宠爱，今天居然还说出这番有些无厘头的话来，莫非真是要重蹈父亲李渊当年的覆辙？让太子承乾心生不安，让魏王李泰看到了夺嫡的希望，这样如何能不生乱？

想到这些，李世民的脸色渐渐缓和了起来，点头说道：“王尚书所言极是。从今往后，三品以上的官员见到亲王可不必再行此大礼。”

礼仪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但李世民却并没有真正明白过来。他明知魏征所言切中要害，但是一看见儿子又觉得父子骨肉情深，难以忘怀。诚所谓，兄弟相争万万不可，废长立幼取乱之道。怎么办？

最后他拍了拍脑袋，想出了一个自以为完美的计划：这样吧，朕继续保留承乾的太子之位，对泰儿嘛，那就多给点看得见的好处。这样既无碍大局，也不会干扰父子间的和睦相处。

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元宵节过后的第二天，李泰在自己位于长安延康坊的家中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这位客人的排场之大，引来了无数好奇者的争相围观。只是这天却并没有几人有幸目睹这位贵客的尊容——围观者们被远远地挡在了人墙之外。

可人还偏偏有个习惯，那就是你越不让他看，他还就越想看。所以虽然卫士们竭尽全力地将众位好事者们阻隔于安全距离之外，围观的群众队伍却是只见越来越庞大。也许是他们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吧，突然人们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令他们真正喜出望外的好消息：皇上有旨，赦免长安县除死刑犯外的其他所有囚犯；免除延康坊地区所有居民当年的赋税；魏王府官员和延康坊的老年人分别有赏！

这下不用再说了，魏王府迎来的贵客便是皇帝李世民本人。

皇帝亲自驾临儿子的住处，本就不多见（一般都是儿子奉召进宫朝见），还又免税又打赏的，更让别人觉得李泰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不一般。

尝到甜头的普通老百姓或许只是感觉李泰学问好、人品好，又托王爷洪福我们才得以免除了赋税，真不赖。但在那些立志于官海沉浮的官迷们眼中，事情却远不像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跟着李泰混有前途！投奔他去！

事实上，从编撰《括地志》开始，李泰的门前就从未少过人。求官的、讨赏的、展示文采的，各色人马是络绎不绝，颇有当年孟尝君等“战国四公子”的味道。只是，与当年的“战国四公子”不同的是，李泰的门人中不少都在朝中担任一定的职务，食的是政府的俸禄，乃国家公职人员。

事实上，当时还有一些事情也非常能反映当时李泰地位之特殊。

贞观十年（公元636年），李世民选派了一些亲王到各地做都督。其中杨妃所生的吴王李恪为潭州（湖南长沙）都督，蜀王李?为益州（四川成都）都督；阴妃所生的齐王李祐为齐州（山东济南）都督。虽有不舍，但这些亲王们在叩拜了父皇和母亲之后，都按期离开了京城长安，前往各地上任去了。

魏王李泰也在同时被封为相州（河南安阳）都督，但他却选择继续留在京城。

对于这种公然抗命的行为，李世民并没有表示出多少反感。考虑到相州都督之位长期空缺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干脆就在李泰的相州都督官职前面又加上了“遥领”二字，具体工作由相州都督长史张良全权负责。呵呵，也算是货真价实的挂名锻炼吧。

这还不算完。中央财政除了要负责支付东宫和各王府的日常开支外，还要定期给太子和各位亲王发放工资。理论上讲，无论是看级别还是工龄，太子的工资无疑都应该是其中最高的。但是自打李泰呈上了那本《括地志》之后，情况就变了：李泰每月从财政部门拿到的薪水居然比太子李承乾的还要多。

这下大臣们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开始猜测起来：李泰不奉旨上任，在京城遥控指挥，皇上居然也不责怪，还左右帮他周全。现在居然给他的待遇方面比给太子的还高，究竟想要干什么啊？

就在大家伙议论纷纷之时，宫中再次传来了令他们瞠目结舌的安排：即日起魏王李泰将搬进皇宫内的武德殿居住！

这回可真是火上浇油了！

谏议大夫褚遂良率先上疏，劝告李世民应注意区分尊卑高下的待遇，否则皇子间很可能会发动一场夺取继承权的战争。

因身体条件改任特进（唐文官官职名，正二品，非领导职务）的魏征也同样上疏：“陛下宠爱魏王，就应该多为其考虑，注意控制他的骄傲与奢侈，不要把他摆在风口浪尖的敏感位置上。陛下因为爱护魏王，命他迁入武德殿居住，却不想武德殿就在东宫的西面，又是当年齐王李元吉的住处。虽说齐王已是过去时，但居于其间难免令人有些敏感。纵使别人不说什么，魏王殿下自己心里怕是也不会安宁吧！”

于是，在大臣们的反复劝说和始终未散的玄武门阴影下，李世民决定以具体行动来表明心志，以正视听：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李世民拜魏征为太子太师，以监护人的身份全力辅佐太子李承乾。

这一拜实际上是向全天下发射了一颗重要的信号：魏征乃国之栋梁，朕之左膀右臂，名望斐然。命他出任太子太师，就等于非正式地昭告天下：太子李承乾依然是我的合法继承人，其他人就请不要再打太子位的主意了。这件事也希望到此为止，大家也不要再过多议论了，ok？

在这件事情上，最最失望的莫过于魏王李泰。不过他并没有就此灰心。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让父亲回心转意。更何况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哥哥李承乾八成早已对自己恨之入骨，不除不快。一旦让他登了基哪里还会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哎，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于是，李泰继续大规模展开外交攻势，不断扩充自己的势力，将驸马柴令武、房遗爱（房玄龄之子）等人纷纷拉入自己门下。先后在魏王府中担任过职务的黄门侍郎韦挺、工部尚书杜楚客（杜如晦的弟弟）则帮李泰在朝中大洒金钱铺路，培植亲魏势力。

与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步步紧逼的弟弟相比，李承乾原本处于优势地位，舆论、宗法和现实情况都于自己有利。只是此时的李承乾已经玩昏了头，正一步步地走上了那条本不属于他的不归路。

为了确保继承人能够承担得起国家的重任，李世民为李承乾也是费尽了苦心：先后选拔了孔颖达、于志宁和张玄素等著名的饱学而又正直的人士作为东宫幕僚官员，并对他们在辅佐工作中取得的优异成绩予以了丰厚的物质奖励。

有人辅佐本是好事。可是在一心崇尚自由的太子李承乾看来，自己的自由度无疑受到了严重的约束，一举一动都在父亲耳目的严密监视之下。

相信换作李泰或是其他人处在这个位置，应该能够体谅父亲的良苦用心，即使心中不满也会等到坐上皇位之后再发泄出来。可是他偏不。他的反应就如同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完全没有韬略，对于敢于汇报他不良言行的人——不管是谁，居然采取了黑社会式的打击报复——派遣打手在官员们上下班的路上伏击，分寸方面更是拿捏的很是不好，几次都差点把人打死。

哎，写到这里连我都忍不住要跳出来批评李承乾几句：你小子缺根筋啊，就不会动动脑子？大家都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谁也没有夸大其辞故意去陷害你。再说，就算把人打死了，除了出口气之外又能如何？还会有新的官员来接替死者的职务，所有的过错都会归结到你的身上来，问题最终还是没有解决。

不仅如此，李承乾居然还干出了一件更加出格的事情。

却说当时皇家歌舞团中有位十多岁的少年演员，长相俊秀清丽如同女子，且能歌善舞，聪明伶俐，颇受李承乾的宠爱，两人在太子宫内上演了一段断背之恋。因该少年十分善于迎合李承乾的心意，李承乾干脆就管他叫“称心”。

自打来了称心，东宫中的女人们就备受冷落，太子连瞧都不愿再瞧她们一眼，天天只想着和称心同吃同睡，如胶似漆。此时的李承乾已完全沉溺于男色之中不能自拔，俨然已经忘记了那正被无数人所惦记着的皇位，只求天天畅游在温柔乡中。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无法抵挡皇权至高无上的威力。终于有一日，李承乾正和称心共赴巫山之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撞开门来冲了进去，不由分说，一把将称心拖下了床，五花大绑地推了出去。李承乾大怒，正要责骂，带队的军官冲他冷冷地一扬手中的文书：“殿下休怪。小人是奉皇上之命，前来捉拿此人，惊扰了殿下，还望恕罪！”

听了这话，李承乾仿佛被五雷轰顶般，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被扫了个荡然无存。他万没有想到，自己和称心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被父亲知道了。事实上，他也曾经想象过父亲知道了自己该如何解释，可是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惊恐。他清楚地知道父亲会怎样处理此事，自己根本无力回天。

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称心努力地挣扎着别过头，用无比柔弱的目光哀求“爱人”救自己一命，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爱人”无力地瘫倒在地。

称心被当场处斩，东宫中几位对此事负有知情不报责任的官员也一同被杀。这是李承乾自出生以来受到的父亲最为严厉的警告。

父亲的惩罚，李承乾认了。只是他将这笔帐记在了魏王李泰的名下，对李泰的仇恨又进一步升级。

第三十九章　儿戏般的叛乱

每到夜深人静时，李承乾就会想起称心，想到他生前的种种温柔，每每总是泪流满面。为了排解相思之情，他还在东宫专门辟出一个房间，供奉称心的塑像，又暗中收回了称心的尸体，埋葬在自己的花园中，竖碑为他哀悼。

转眼已是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这一年对于李世民来说，真是一个毕生难忘的多事之秋。

年初，太子太师、郑国公魏征病重。

老朋友病重，李世民亲自去魏家探望。他惊讶地发现位居高官多年的魏征家中竟然连间像样的厅堂都没有。感动之余，李世民立刻下令把原本准备用来修建宫殿的木料运来为这位老臣修建房屋。

君令如山，在皇帝的特别关照下，魏宅工程五日即告完成并交付使用。

人就是这样，失去以后方才懂得珍惜。当初魏征身体硬朗的时候，李世民经常被他弄得火冒三丈，有时甚至有冲动想把这家伙拖出去砍了算了。可现在却又感慨两人在一起的时间用天来算都嫌太短。即使见惯了生离死别，李世民想到魏征时也不禁怆然涕下，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魏征从敌对到臣服，再到国家重臣的一幕幕场景。仔细想来，这个身材、长相都很一般的家伙还真是个可爱的角色，虽有不快，有窝火，更有君臣相惜的知己之感，留下的都是难忘的回忆。如果没有此人，自己不知已犯了多少错。沧海桑田，如今我们都已不再年轻，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要认认真真的渡过。

正月十六日，太宗接到紧急报告：魏征病危！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太宗皇帝还是大惊失色，他立刻起驾，赶往魏家，和老部下来个最后的诀别。

一进卧室，眼前的场面便让征战多年的铁腕李世民掉下了眼泪：尽管已经病入膏肓，魏征仍然让家人为自己整齐地穿上了朝服，只是此时的他已不再能够笔直地站立，而是虚弱地平躺在了床上。长期饱受病魔的肆虐，魏征的身体已经瘦弱不堪，相比之下，朝服的腰带显得十分肥大拖沓，一头已经拖在了地上。床边跪着的魏征夫人和几个儿子也早已是泣不成声。

李世民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身份，一屁股坐到了床边，强忍着悲痛握住了魏征骨瘦如柴的手，轻声地询问他还有什么想要对自己说的话。

当魏征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弥留的那句话后，李世民再也抑制不住了，放声哭了出来。

魏征的那句话是：“臣不担忧自家的事情，只挂念着天下社稷的安危！（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

李世民流着泪看着魏征那努力睁大的双眼，那里面有焦虑，有牵挂，有不舍，更有心忧天下的博大胸怀。这样一个人，为何老天要这么快地把他从朕的身边夺走？为什么啊！

好吧。就算命运已有定数，无法改变，但朕也不能让这样一个忠臣就这样离去，他享受不到的，就赏赐给他的子孙们！

主意既定。李世民转过身来，叫过与自己一同前来的女儿衡山公主，当场下旨将公主许配给魏征的儿子魏叔玉。为活跃气氛，李世民故作笑颜地对亲家魏征嗔道：“你这做公公的还不快看看儿媳妇长得如何啊？”

可怜这时的魏征就连谢恩的力气也没有了，人们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他眼角流下的那一串晶莹的泪珠。

正月十七日，魏征病逝于家中，享年六十四岁。

噩耗传来，李世民痛哭不已，罢朝五日，以示哀悼。同时追封魏征为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谥法：经纬天地曰文，不隐无曲曰贞。指魏征有经天纬地之才，而又直言进谏，为人坦坦荡荡，无所隐藏），灵柩恩准葬于昭陵（唐太宗为自己选择的墓地）。

为了让魏征享受一场风光大葬，李世民还特地赏赐魏征正一品官员才有资格使用的仪仗队和乐队（魏征官衔从一品）。魏夫人上疏婉言谢绝，认为不按规定办事有违魏征为人的一贯作风。最后只是用大篷车将灵柩送到了昭陵。

就在送葬队伍缓慢地走在从长安城到昭陵的路上时，皇城内苑西楼上，一个人目送着送葬队伍痛哭失声，身边的案几上，放着他刚刚为魏征写好的碑文。

一旁的侍从们面面相觑，也不敢贸然上前安慰。只听到痛哭之人嘴里传出几句这样的话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原有这三面镜子，可以及时改正错误。而今魏征已亡，朕就这样失去了一面镜子！”

当年三月，还没有完全走出魏征去世阴影的太宗皇帝正在朝中与大臣们议事，突然接到齐州送上的急报。打开一看，太宗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昏厥了过去。

大臣们连忙抢上前扶住皇上，大家看了急报的内容，顿时全体震惊：太宗皇帝的亲儿子、官拜齐州军区总司令的齐王李祐，居然造反了！

李祐干嘛要造反？难道他不知道造反是要杀头的死罪么？

李祐当然知道。他选择造反只是因为做了错事，害怕。

话说李祐来到齐州后，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后来竟发现此地山清水秀，人居舒适指数接近100%，加上不再担心有人会时刻管束自己，心情自然也是格外地放松。那段日子，过得就俩字：惬意！

李祐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反正自己一来没有父亲的特别宠爱，二来娘亲家在朝中也没啥深厚的背景，三来好几个哥哥挡在前面，根本没指望当太子，那索性不如就在齐州做个土皇帝，倒也落得逍遥自在。哈哈，潇洒走一回才不枉在人世上走上一遭嘛！

然而，李祐对现状满意，并不表示他身边的人也愿意就这样过一辈子。为了自己能有个光辉灿烂的前程，光宗耀祖，他们必须说服李祐做出点什么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李祐的舅舅阴弘智。见到外甥乐不思蜀，他更加为自己一家人日后的处境担心。于是他找了个机会进言说：“大王目前只是个齐州都督，又远在他乡，无权无势，难道就不担心后面的日子么？”

李祐正玩的兴起，觉得舅舅这话实在是杞人忧天，便笑道：“反正当不上太子，哪位皇兄继承皇位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况且我又不曾得罪过他们。”

“话是如此。现在皇上身体康泰，大王贵为皇子，自然无人敢为难。可是等皇上万岁之后，倘若朝中无人支持，再有宵小之辈毁谤诬告，到时恐怕是吃罪不起的！”

听了这话，李祐的玩兴全无，顿时沉默了起来。许久，他才幽幽地吐出了一句：“言之有理啊。那依舅舅看呢？”

“大王若要保全自己，便应多招徕贤士，为己所用。”说完阴弘智故意停顿了一下，见李祐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又接着说道，“在下倒是可以替大王引见几位……”

一切都在阴弘智的算计之中。没多久，他便陆续向李祐推荐了几位“能人”，其中以阴弘智内兄燕弘信在李祐看来最为牛气。事实上，这些人根本算不上什么人才，准确地说，就是些终日混迹街头，不入流的古惑仔一类。只是，在长期在深宫中成长、对外面的花花世界不甚了解的李祐看来，他们的确是“见多识广”。听了他们的一通胡侃海吹，李祐的崇拜之情竟油然而生。

正所谓近墨者黑。天天和这些人在一起厮混，李祐也沾上了一身的痞气。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骑马游猎，无事还喜欢上街赛赛马、撞撞人，搞得当地老百姓对这伙人是又恨又怕。

好在当时政治风气还比较清明，很快李祐的这些行径便传到了李世民的耳中。

儿子不争气，老子很生气，只是政务缠身，长安和齐州又相距甚远，那时也没有电话或是网络什么的，做不到经常性的批评教育。咋办？

公事公办。在家为父子，入朝为君臣。李祐为官有问题，最高领导人就下发公文通报批评。于是齐王府连着收到了好几份严重警告。

李祐并没把这些警告当回事，继续爱干嘛干嘛。可是有人怕了。

这个人叫权万纪，时任齐王府长史，相当于齐王府总管的位置。

权万纪一向恪尽职守，曾多次规劝李祐，却收效甚微。收到皇上发来的警告后，他更加坚信自己原先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思前想后，他觉得还是应该端正态度，让齐王主动向皇帝爸爸认个错，说些好话，缓和一下形势。

李祐也觉得可行，反正自己又不用做什么，全权委托权万纪包办好了，自己到时候也就是拿出印章盖个戳，不费事儿。

于是权万纪便带着这份以李祐名义写的谢罪表赶往长安，当面向太宗皇帝请罪去了。

面对余怒未消的皇上，权万纪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言辞恳切地表白着李祐那颗“真诚”的忏悔之心。

权万纪的工作相当成功。皇上的脸色开始缓和起来，言辞也不再过多责备，对于权万纪的认真工作还予以了一定的口头和物质奖励。呵呵，任务算是基本完成。

动身返回之前，权万纪又领受了一项新任务：将一封敕书带给李祐。

回到齐州，旅途劳顿的权万纪顾不上休息，马不停蹄地直奔齐王府，详细报告了此行的经过与皇帝的反应，在把敕书亲自交给李祐后才离开王府。

听说父皇不再对自己吹胡子瞪眼，李祐十分满意，寻思着要好好犒赏权万纪老兄的辛苦周旋。可是在看了他带回来的敕书后，李祐立马又改变了心意。

原来，这份敕书的内容和之前下发的公文并无二致，都是责怪李祐不成器，命令他听从规劝，尽快改邪归正是正经。

联想到权万纪刚刚还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地吹嘘皇帝对自己的赏赐，李祐很快便下了结论：孤王被姓权的给出卖了！这老小子肯定是在父皇面前告了我的黑状，夸大自己的功劳，所以现在他领赏我挨骂。好你个混账东西！

话说权万纪回到齐州之后，因为先前工作在相当程度上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工作热情进一步高涨，决心一定要对齐王负责到底。

应该说，在意识和责任心方面，权万纪堪当公务员的楷模。可若要说工作方法和技巧，那可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且看他的新举措：限制齐王的活动范围，从今往后，只能在城内活动，不得出城；将王府内所有的猎鹰和猎犬一律放生，饲养机构解散；原陪伴齐王骑马打猎的古惑仔全部赶出王府，永不录用！

须知大棒做法须配有胡萝卜方能显效。一味地打压和限制只会将事情逼向它的对立面。

很快，李祐和那些切身利益受到重创的人就联合了起来，将斗争的矛头直指权万纪。他们出气的方法只有一种：杀了他！

但权万纪毕竟是朝廷的正式官员，又没有什么罪行，青天白日公开杀人肯定行不通。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暗杀。

既然是暗杀，一来需要精心的筹划，二来就是要严格保密，而这些显然都不是古惑仔们的强项。混迹官场多年的权万纪很快便得知了他们的阴谋，于是他先下手为强，把为首的几个混混抓进了牢房，随即将此事报告给了朝廷。

刑部尚书刘德威奉命前来调查此事，并传达了李世民的指示：召李祐、权万纪等入朝，当庭对质，定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权万纪接到指示后便启程了，可是心中有鬼的李祐却迟迟不敢进京。长期受古惑仔影响的他居然作出了一个更加短视的决定：派燕弘信的哥哥燕弘亮率人追上了权万纪一行，全部杀光。

这就算是缴了投名状了。古惑仔们趁机劝说李祐据齐州起兵，可成“大事”。头脑简单又容易发热的李祐在众人的劝说和吹捧下不禁心神荡漾，仿佛见到了自己君临天下的盛况。于是他整修城墙，加强战备，征调齐州城内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入伍，扩充自己的军事力量；接着打开官仓，重赏全体官兵，并设立“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等官职，壮大自己的政治队伍。大大小小的混混们闻讯，集体狂欢，纷纷前往投靠。匆忙之间无人考证官职序列，就随便起名，如“拓东王”、“拓西王”之类，就差托塔李天王了。齐州城内群王四起，一时间搞得是乌烟瘴气。

头脑发热者虽有不少，但大多数人对于当前的形势还是看得非常清醒的。他们知道，古惑仔上街砍人还可以，但若想造反玩政治还不是那块料。所以尽管李祐下了只进不出的禁令，仍有不少军民趁夜逃出齐州，投奔朝廷。

再看长安城内。儿子造反，对于唐太宗李世民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但无论是谁，胆敢破坏他所制定的游戏规则，都必须予以严惩。

很快，兵部尚书李世眅奉旨出兵平乱，还在齐州附近的刑部尚书刘德威则就近集结兵力，协助李世眅，共同讨伐李祐。

这边大军已经上路，那边李祐却在忙着整天吃喝玩乐。只是李祐的轻松不是因为他不曾考虑过如何守城的问题，而是他心中有“底”。

这个“底”来自燕弘亮。

原来，在控制了齐州城后，李祐和古惑仔们曾经就如何应对政府军的进攻问题展开过讨论。当时燕弘亮豪气冲天，大手一挥：“齐王放心！官军若来，燕某右手拿酒杯，左手挥刀，便能把那群无用之辈打得个落花流水！”

哎，遥想当年，关羽温酒斩华雄也是先斩再喝，没说过能边喝酒边杀人的。这燕弘亮也是江湖上混久了，好吹牛成了习惯，而李祐对这种大话居然还“闻之甚乐”，把吹出来的牛皮当成了依靠，那就不能不说是他自己判断能力的问题了。

只是吹出来的牛皮容易破得很。齐州附近的其他州县压根儿就不理会李祐发布的各项命令，反而调集军队向齐州进发。面对越来越紧张的形势，燕弘亮倒是一直右手拿着酒杯，左手拿着鸡腿之类的食物而不是刀——他也只会吃喝玩乐说大话而已。看样子“大事”是成不了了，不如先吃饱喝足再说。

被视作靠山的燕弘亮天天喝酒吃肉，一个有用的主意都没有，李祐心里越来越没底，但也只能唉声叹气，挨一天是一天。

终于，手下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不如趁官兵未至，先掳掠城中百姓落草为寇，当山大王去！这样或许还能保住一命。

然而李祐的性格便是优柔寡断，虽然政府军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留给自己的反应时间越来越少，但他除了叹气和流泪，根本无法做出果断的抉择。

眼瞅着李祐末日将近，他的一些手下决定联合起来，生擒李祐献给朝廷，以求自保。

贞观十七年三月，密谋者在兵曹杜行敏的率领下包围了王府，睡梦中的李祐等人被惊醒。知道情势不好，李祐和同样住在府中的燕弘亮等人立刻全副武装躲进了卧室。

此时外面包围的兵力超过一千，而李祐卧室内仅有五人。

超过200:1的比例，胜负可想而知。如果大家一拥而上，相信破门而入不是难事，只是刀枪不长眼睛，保不齐会伤着李祐。这小子再混球，毕竟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还是把活人送去长安比较稳妥。可这人估计也瞅准了这一点，死不投降，也不肯出来，这倒难办了。

杜行敏急得在门口打转——他不是怕抓不到李祐，凭着这一千多号人，连续包围不是问题。他怕的是时间一长，更高级别的长官到来，活捉李祐的大功劳可就要落入他人之手，如同煮熟的鸭子还是飞了。

转了一个上午，倒还真让他憋出了一个主意。他一面让人在房子四周堆积木柴，一面向屋内的李祐喊话：“大王如今已成国贼，若不早降，马上就要葬身火海啦！”

生死关头，李祐再一次体现出了虽然无能，却很讲义气的特点：“我愿开门，只是希望能够确保燕弘亮兄弟的安全！”

杜行敏立刻大声答道：“我保他们不死！”

此时的李祐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缩在自己身后的燕弘亮：“你原来不是说一手拿酒杯，一手拿刀就能打败官兵吗？现在怎么还要我来为你求情？”

面红耳赤的燕弘亮根本无言以对，唯有把身体缩的更紧，避开李祐正视的目光。

中午时分，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李祐出现在了门口，后面紧跟的是已经放弃抵抗的燕弘亮等人。

在包围者们看来，此时的李祐根本就不是个人，而是一堆光灿灿的金银财宝和大大的官印，他们争先恐后地拥了上去，把李祐捆了个结结实实。其他没插上手的便把怨气发到了燕弘亮等人的身上：燕弘亮被活活挖出了眼珠，惨叫着在痛苦中死去；剩下的人几乎都被当场打断了双腿，然后拖出去正法。

至此，齐州之乱平息。

在齐州享受了游街示众待遇的李祐很快被送到了长安。由于罪证确凿，当事人自己也供认不讳，李祐反革命集团谋反一案很快终结：李祐被赐死，剥夺皇族身份，贬为庶人，其反革命集团的骨干分子四十余人被判死刑。其余胁从人员不再追究。在齐州之乱中被杀的优秀公务员权万纪被追封为齐州都督、武都郡公；活捉李祐的杜行敏连升数级，从正七品的兵曹一跃成为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其余之人也分别按功劳大小升了官发了财。

李祐之死着实给了李世民一记沉重的打击，他突然发觉自己对这些个儿子实在是了解和关心的太少。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寄予厚望的长子不成器，宠爱的儿子争着抢着要当太子，不宠爱的儿子要造反。不知怎么，他想到了玄武门之变后，自己把建成、元吉的子女们一个个推出斩首的情景。那些孩童们十七年前的哭喊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现在自己的孩子们又都是这个样子。唉！莫非冥冥中真有天意？

带着这样的疑惑，李世民度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好不容易，当他刚刚能够勉强从梦魇心结中挣脱出来的时候，一份奏章又一次几乎把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四十章　自作孽，无可活

其实，这份东西与其说是奏章，倒不如说是告密信更为妥当。写这份奏章的人，叫纥干承基。此人因和李祐反革命集团过从甚密，被依法逮捕并被判处死刑。

事实上，像这种小喽啰，抓都抓了，那就该咋办咋办好了。

眼看自己就要被开刀问斩，求生欲望立刻占据了纥干承基的整个大脑。情急之下，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非同寻常的身份：太子李承乾豢养的刺客。

承乾兄，不要怪做兄弟的不讲义气，我家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我可不能就这样走了啊！

话说回来了，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谁让你做了这些事出来呢。

皇上，小人斗胆报告：太子李承乾谋反！

看了这份奏章后，李世民差点背过气去。幸好这么多年的大风大浪，早已将他锤炼的任何时候都能尽量保持一种比较清醒的状态。他迅速整理出了思路：组建皇家特别法庭审理此案。

这一法庭特别在哪里？且看组成人员：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特进萧蠫、兵部尚书李世眅、大理卿孙伏伽、中书侍郎岑文本、御史大夫马周、谏议大夫褚遂良。简单说，就是整个国家最有权力、最有地位和最高司法机关的所有负责人（皇帝李世民本人除外，因涉及父子关系，主动申请回避）。

先出庭陈述的当然是最先披露这一事件的纥干承基，庭审记录如下：

问：你是何人，与太子是何关系？

答：小人名纥干承基，是太子雇佣的杀手。

问：太子雇你，欲杀何人？

答：太子宫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还有后来担任左庶子的张玄素，另外还有……

问：还有何人？

答：还有……还有魏王李泰！

问：为何要杀这三位大人，还有魏王？

答：具体情况小的不知。只知道太子总是在骂于、孔等三位先生，说他们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向皇上报告，皇上就不断的来查问太子。至于魏王，太子好像提过他想抢夺太子之位……可是这些都是听太子说的，小人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问：那你可曾对他们动手？

答：厄，这个……

问：从实招来！

答：啊……是！启禀各位大人，那三位先生倒是下过手，但小人们也颇知国法，杀人要偿命，所以只是打了他们一顿，算作教训。魏王那边，小人们怎敢下手？况且魏王每次出现都有卫队护送，根本没法接近。

问：其他还有什么事情？

答：确实没有了。小人只是混口饭吃，让打便打，让骂便骂。杀人放火不敢做，虽有太子的吩咐，也不过是胡乱答应，实不敢真正去杀人啊！

问：好。就算你说的是实话，那也没有提到太子要谋反啊？！

答：小人糊涂，被几位大人的天威所慑，光顾着回答问题，忘了说正事了。小人日夜在太子身边伺候，看到侯君集侯大人经常来见太子，还说什么为殿下所用，还有什么杨勇之类的话，小人也听不怎么明白……

听到这里，长孙无忌等人不禁面面相觑起来。侯君集平定高昌，立下大功后，带头私取奇珍异宝和美女，部下也有样学样，大肆抢掠。侯君集自己为将不正，无法制止手下的胡作非为，回到长安后被监察官员弹劾，下了大狱。后来唐太宗对他将功折罪，不赏不罚，官复原职。

但侯君集一直认为自己功大于过，皇上对自己的处罚不公，因此心怀怨恨。

这些情况，官员们都知道，可谁也不曾想到，侯君集竟会和太子勾结在一起，图谋不轨。

此等重要情况，应立即上报皇上定夺。

听到这个消息，李世民失落地跌坐在龙椅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只吐出了简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一向稳重老道的房玄龄认为此事需谨慎处理，于是他迈出队列，奏报道：“陛下，纥干承基狂徒之言不可全信。侯大人之事还需细细查问。”

李世民对此倒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他缓缓地告诉大家：“其实，侯君集的事，朕早就知道了。当初，我派张亮出任洛洲都督，路上偶遇侯君集。侯君集以为张亮在京为官多年，外放做个都督，必是受人排挤，定然和他一样心存不满，于是便煽动他，胡说什么活不下去了，不如一起造反之类的话。张亮立刻就报告给了朕。当时朕以为这不过是几句气话，过一阵就过去了。现在看来，还真是小处见大啊！”

这回，只怕牵连到的人就多了——相信这会是当时所有人的想法。

很快李承乾的侍从们被带来讯问。结果很快出来了。

侯君集私下里确实经常通过做东宫千牛的女婿贺兰楚石牵线与太子见面。这一点贺兰楚石主动承认了。通过他，特别法庭的官员们得知了两人对话的详细内容。

侯君集积极游说太子发动政变，并拍胸口表示绝对支持，还告诫李承乾，现在的情况就像当年隋朝杨广夺取哥哥杨勇的太子之位一样，李承乾处于危险之中，对李泰一定要小心戒备。

侍卫们还供认，李承乾经常穿着突厥衣服，用突厥语发号施令，以狼头为旗帜，亲自杀羊割肉；他还经常住在帐篷里，梳突厥式的辫子，打扮如同突厥可汗一般。此外他还经常装死，让大家用突厥的风俗来为自己举办“葬礼”。

另外，李承乾常和自己的叔叔——汉王李元昌一起打猎游玩，交情很深。李元昌虽然比李承乾长了一辈，但所作所为却相差无几，为此也没少受李世民的训斥。两人共同语言很多，都有发动政变的心思，李元昌甚至还向李承乾提出：自己看中了李世民身边的一位美女，希望李承乾成功以后把她赏赐给自己。

随着审讯的不断深入，被牵连供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触目惊心：京城卫戍区的重要指挥官，直接掌握重兵的左武卫中郎将李安俨，洋州（陕西省西乡县）刺史、爵封开化公的赵节，杜如晦的儿子、李世民的女婿驸马都尉杜荷等人，都是李承乾的死党，这些人曾歃血为盟，策划在宫中发动兵变。

此外，纥干承基还提供了一个重要情况：齐王李祐造反的消息传到宫中后，李承乾曾秘密召见过包括纥干承基在内的一干人准备动手，还宣称：“东宫的西墙，到皇宫不过二十步之遥，我和你等共建大业，实在轻而易举，齐王怎能相比？！”

完了，李承乾就算能说破大天，也过不了这一关了。

禁卫军紧急出动，所有涉及此案者全部被抓，投入大牢，等待审讯。

被抓的侯君集态度十分强硬，一口咬定自己与此事无关。皇家审案，犯罪嫌疑人又是官拜吏部尚书的大人物，自然不好随便就“大刑伺候”。于是，侯君集被带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面对皇帝，侯君集第一句话便是：“君集冤枉！”

凝视着自己的爱将，李世民语调平和地告诉他：“朕不打算让那些整天玩弄法律术语的家伙侮辱你，所以决定亲自审问。朕现在再问你一遍：你有无和太子勾结谋反？”

“没有！在下冤枉！”

“好！传贺兰楚石！”

什么？侯君集一下子坠入了冰窖：我的女婿？怎么会……

贺兰楚石一脸正义地走上前来，不时还用鄙夷的眼光瞟瞟一旁跪着的岳父。侯君集顿时明白过来，这个平时一脸孝子模样的女婿对自己做了什么：“畜生！你—敢—出—卖—我！”

在贺兰楚石清晰的描述下，在自己与太子来往书信的面前，侯君集再也无言以对。

此时的李世民顾念侯君集为国家立下大功，仍想饶他一命。可文武百官中，认为侯君集罪无可恕者有之，幸灾乐祸痛打落水狗者有之，挤掉侯君集而自己有望上位者有之，平时有矛盾，巴不得侯君集倒霉者有之。总之，大家一致认为：侯君集该死。

面对“民意”，李世民唯有下令将侯君集推出斩首：“现在，是该和你告别的时候了！从今往后，朕只能与君集的画像相会了。”

刑场上，面对监斩官，侯君集脸色丝毫未变，他高声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我侯君集岂是造反作乱之人？只因自己一错再错，才落到这副田地。然而，当今皇上还是秦王的时候，我就一直侍奉左右，后来为国出战，连续征服两个国家。我侯君集不敢居功自傲，但愿上天保佑，能给我留下一个儿子，以继承候家的香火血脉！”

李世民不是薄情之人。对于侯君集的遗愿，他作出的回应是：查抄侯家，但赦免侯君集妻子及子女们的死罪，改为流放到岭南一带。

很快，李承乾谋反一案审理完毕，证据确凿。涉及谋反的重要人员，汉王李元昌因为是李世民的弟弟，特“恩准”在家中服毒自尽，其他的如左武卫中郎将李安俨、洋州刺史赵节、驸马都尉杜荷全部斩首。揭发这一大阴谋的功臣，著名刺客纥干承基则免予一切处罚，官拜祐川府折冲都尉，封平棘县公。

那么，李承乾呢？

所有的大臣，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对李承乾的处理意见。

太宗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憔悴。大家都明白，皇上对于这个儿子的期望和感情，以及这一谋反事件给他带来的打击和怒火。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不停地在李世民的心头涌动，使他的想法难以琢磨。现在稍有不当，就可能成为迁怒和发泄的对象，万全之计当然还是闷声发大财。

君臣们就这样默默地相对了半天。终于，通事舍人来济壮着胆子开了口：“微臣以为，如果能使陛下仍为慈父，太子得以终其天年，乃是最上等的结局。”

此言一出，群臣们都不由得暗暗佩服来济考虑的周全，李世民也微微颌首。

最终，李承乾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第四十一章　李治上位

接连处置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弟弟，李世民的情绪可谓是低落到了极点。他猛然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没有人可以信任。后宫妃嫔虽多，却没有一人能够给他安慰，使他宽心。反而是每日批阅奏章成了他唯一可以暂时忘却痛苦的机会。因此每日即使批完了奏章，他也总是坐在龙案前，久久不愿离去。

一日，李世民和往常一样坐在龙案后，上朝和审阅奏章使他感觉有些疲惫，不知不觉中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醒来，发现身上竟然多了一件斗篷，抬头一看，李泰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龙案前。

“哦，我儿来此何事？”

“回父皇，儿臣寻思着近日宫中变故颇多，父皇定然心中烦闷，特前来侍奉，也好多尽尽孝道。”

“这样啊。也好，那你就每日退朝后来宫中吧！”

“是！多谢父皇！”

回到家中的李泰心情已是愉悦到了极点。最大的竞争对手李承乾居然自动玩完了，自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位第一顺序继承人。虽然眼下还不是太子，但只要我每天接近父亲，表现我的忠孝仁义，早晚会打动父亲。哈，太子之位，早晚是我的！

什么？我还有个弟弟叫李治？切，那个内向懦弱的家伙，我只需略施小计，便可轻松解决他！

经过连续的公关，李泰又成功地向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更进了一步：李世民私下里承诺立李泰为太子了！

但是对于继承人的问题，李世民心中仍然存有疑虑。于是他决定走民主评议的程序来解决这个问题。

消息一出，很快便有反馈：中书侍郎岑文本等几人认为应立李泰为太子，但司徒长孙无忌却坚决地站在了晋王李治一边。

看着争论不休的大臣们，李世民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昨日发生的一幕：

李泰哭着扑到自己的怀里，抹着眼泪说道：“今日可谓儿臣的再生之日，终于真正成为了父皇的儿子。儿臣知道父皇同样对晋王疼爱有加，为了满足父皇的心愿，儿臣发誓，儿臣临终之时，一定会杀掉自己的儿子，把皇位传给晋王！”

想到这里，太宗不仅长叹一声：人生在世，谁不爱自己的儿子啊！李泰能说出这番话，实在令人感动！嗯，我得把这事告诉这些大臣们，让他们体会一下李泰的心胸。

不料，太宗刚刚声情并茂地讲述完毕，褚遂良就当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陛下说错了话（失言）！还望三思！倘若魏王登基，怎肯去杀他唯一的爱子而传位给晋王？当初陛下封承乾为太子，却又对魏王十分宠爱，待遇甚至超过太子，致使太子心中不安，才酿成今日之祸。此事足以作为后世的教训。倘若陛下一定要立魏王为太子，那臣恳请陛下一定要先解决了晋王的问题，否则将又一场变乱！”

褚遂良的话宛如当头一棒，李世民突然清醒了起来。他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想到自己原本爱若掌上明珠的几个儿子的凄惨下场，再想想一向老实本份、待人谦和的李治，顿时流下泪来：“朕……朕不能为矣！”

退朝之后，李世民突然想起了李治。唉，近日烦事甚多，都没有机会和治儿好好聊聊，也不知道他近来怎么样了。

于是，李治被召进了宫。

按理说，作皇帝的爸爸召见，应该是欢欢喜喜的（就算装也要装成那样啊）。可李治倒好，居然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在父亲的再三追问下，李治方才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原来，李治和已经被赐死的汉王李元昌关系很好。李元昌案发后，李泰便警告（实际上是在玩心理战）李治说：“你和李元昌关系最好，现在他谋反被诛，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么？”

李治没见过多少风浪，李泰的话在他听来，倒也颇有几分道理。于是，他便开始担心起来。他本就是一个不善于掩饰情绪的人，心中想什么，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来。

听了李治的话，李世民不由怅然若失。他没想到自己一向倚重的李泰竟也是个玩弄阴谋的行家，所谓杀子传弟的话无疑是假的了，可笑自恃老道的自己居然还中了招，把他当成是个至诚之人。唉！悔不该啊！看来还是治儿更值得信赖！

呵呵，可怜一旁愁容满面的李治还不知道，他离太子的宝座又近了一步啦。

而最终让李世民的心理天平发生倾斜的，并不是长孙无忌等大臣，而是那个已经被废为庶人，即将前往黔州流放的前太子——李承乾。

临行前，李承乾最后一次拜见了父皇。父子相见，恍若隔世，彼此都有些恍惚：父亲为帝，儿为储君，就像是昨日之事。而如今一个依然是高高在上，另一个却已沦为了披枷带镣的囚徒，无限期流放蛮荒之地，从此不能再见。两人四目相对，都觉得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还是李世民先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李承乾自知已无希望再享荣华富贵，反倒看得开了，苦笑道：“父亲不必为儿担心，儿臣罪孽深重，自当前往边疆好好反省。”

听了这话，李世民倒有些忍不住了：“承乾。你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李承乾爽朗一笑：“父亲！想当初儿臣贵为太子，夫复何求？然而魏王李泰图谋孩儿的地位，日夜不停。儿臣深感不安，因此才连结朝中大臣，只求自保而已。不料少不更事，不能明辨是非。身边宵小之辈和别有用心之徒趁机将儿臣诱入歧途，才做出种种不轨之事。现在儿臣咎由自取，流放他乡，亦无怨无悔。只是李泰之所作所为皆为太子之位，倘若流放儿臣而立李泰，怕是正中其下怀！”

这可谓李承乾的肺腑之言，已经从政治角逐中退出的他对于李泰的心思反而比当局者迷的父亲看的更加清晰。

听了他的话，李世民方才发觉自己似乎已在李泰精心安排的道路上走了很远。

李承乾走了，李世民也回过味来：倘若立了李泰，那些奸邪之徒必将以之为榜样，认为凭借阴谋诡计便可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倘若李泰登了基，以他的手腕和性格，只怕李承乾和李治都难以活命。反之，若是立李治做接班人，以他的为人和胸怀，李承乾和李泰反倒可能保得平安。

问题是，就算李治能宽待兄弟，以他的能力又怎能治理好这么大一个国家呢？

举棋不定的时候，李世民总是习惯性地找长孙无忌来商量。

长孙无忌是李治的坚定支持者。他之所以选中李治，主要有两方面的因素：

首先，长孙无忌的妹妹长孙皇后一共育有李承乾、李泰和李治三个儿子，从血缘和关系的亲密角度来看，他势必要支持三人中的一个。李承乾误入歧途，不成器，难以担当大任，现在又罪行确凿，贬为庶人，已不在考虑之列；李泰虽有才华，却恃宠而骄，平日里和这个舅舅并不亲密。而且他已网罗了一批门人，以富二代和高干子弟为主，颇有些从长孙无忌等老一辈人物手中抢班夺权的意思，对自己将来不利，也是能不选则不选；而李治虽然为人有些懦弱，但深受正统观念影响，崇敬孔孟之道，对自己更是尊重有加，最重要的是便于掌控，自己可以放心大胆地施展抱负。

其次，考虑到贞观年间的政治、经济和军事都已步入正轨，各方面人才都比较充裕，相信集这些人的力量完全可以使整个局面稳定地朝着良好的方向发展下去。皇帝么，只要不是暴君、昏君，在我长孙无忌等人的指引下必能带领大唐进一步繁荣昌盛。而作为顾命大臣的我，百年之后，也可名垂千古。生为贤臣良辅，死亦流芳百世，此生不虚矣！

有了这个指导思想，李承乾被废后，长孙无忌便不遗余力地支持李治上位。他一方面不断向李世民灌输李治的优点，另一方面也在朝中散播信息造势，暗示皇上有意立李治为太子。

于是，整个局面，开始戏剧性地向原本没有夺嫡念头的晋王李治倾斜。

李世民戎马半生，登基主政的时间也有将近二十年了，从未如此为一件事辗转反侧。一日散朝后，他单独留下了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李世眅等老臣。面对着这些朝中栋梁，多年好友，李世民吐出了心中烦闷之事：“朕三个儿子和一个弟弟，居然丧心病狂，做出谋逆之事，实在让人心寒。”

几位大人一听，无不摇头：是啊，一个人连续遇到至亲之人背叛，实在是难以接受。事到如今，还是要好好安慰皇上才是啊。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眼前就出现了惊人的一幕：李世民泪如雨下，居然抽出了自己的佩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三人大惊，急忙冲上去抱住李世民，夺下了佩刀，顺手交给了一旁已经惊呆若木鸡的李治（注意这个细节！）。

从古至今，非面临国破家亡之残局而要自尽的皇帝，也就这位了吧？

夺下了自杀工具，大臣们这才松了口气，全体跪下，磕头如捣蒜：“陛下有何心事，有何看法，还请直说，千万不要再来吓唬臣等！”

嘴上这么说，几位（长孙无忌除外）的心里可在寻思：自杀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真有三长两短，你死了不要紧，我们哥几个说不定就要被扣上个逼死皇帝的罪名，家破人亡都未可知。乐观估计，也要摊上一个救护不力，全无忠君之心的罪名，抄家流放怕是少不了了。

李世民坐在龙床上，嘴角动了半天，挤出来五个字：“我欲立晋王。”

听罢，长孙无忌立刻下跪：“谨奉诏！有胆敢异议者，斩！”

刚才还一脸寻死觅活状的李世民恢复了平静，转过头来冲李治一努嘴：“你的舅舅大人已经同意立你为太子，还不快快拜谢！”

李治虽然还是一脸的莫名之状，但这话还是听得懂的。他立刻依言拜谢长孙无忌。其他几位很算是看明白了，合着闹了半天就为了这出，于是马上表态支持。

看到重臣们意见达成一致后，太宗缓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不知道外界对此会有何看法？”

长孙无忌等立即再次回应：“晋王仁爱孝顺，天下皆知，必也是发自内心地拥戴晋王。陛下不妨去百官中听取意见！如有反对者，即请治臣欺君之罪！”

李世民顿觉精神大振：“走，去太极殿！”

太极殿中，矗立多时的官员们齐声表示：“晋王仁慈孝顺，理应继承储君之位！”

在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中，为太子人选踌躇了许久的李世民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同一天，李泰被宣入宫。随即便被软禁在了皇宫北苑，等候发落。

至此，李治的屁股总算是安全着陆到了太子的位子上。

然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否有某种力量在推动整件事情的发展呢？李治成为接班人，纯属运气使然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已湮没在往事中，无法再现。不过，老规矩，我们还是可以通过流传下来的资料来抽丝剥茧，看看其中的玄机。

齐王李祐，齐州作乱被赐死。从整个事件来看，是一个懵懂少年被坏人教唆，误入歧途，犯下大错的过程。然而有些错误可以犯，改了就行，可有些错误却是一次都不能犯的。他犯了，所以就此消失在历史的舞台上了。这一事件也就到此结束，毋需再多说了。

李承乾谋反，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他是正牌太子，法定的皇位继承人，只要不发生变故，他就是顺理成章的下一任皇帝，何苦去做这种丢脑袋的赔本买卖？

正因如此，日本籍的著名历史小说家陈舜臣先生认为，李承乾谋反一案乃是长孙无忌为扶正李治而一手炮制的冤案。纥干承基的供词，应是出自长孙无忌之手，只是借了他的嘴巴说出来而已。

还有观点认为，长孙无忌为了能够长久把持朝政，决定除掉李承乾、李泰等人，将相对较为软弱的李治扶上皇位，自己则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国舅和前朝重臣的双重身份辅政。所以李承乾比窦娥还要冤枉，比小白菜还要清白。

第四十二章　是阴谋，还是顺理成章？

好，下面就让我们慢慢来分析。

第一条，李承乾的各种劣行是否真实呢？

李承乾身为李世民长子，从小在极其优越的环境下长大，一来不懂得祖、父两代平定天下的艰苦，只看见前呼后拥的架势与威风，缺乏忧患意识；二来声色犬马的诱惑力也足以吸引李承乾的注意，而且，对于李承乾这样一个时刻处于父亲眼线监督之下的人来说，偷来的逍遥能带来更多的快感。因此我认为，李承乾之声色犬马，应该不虚。

这一点从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东宫左庶子张玄素的一份奏章中能够得到证实。当时李世民下诏指示，太子李承乾动用国库经费，相关部门无需限制——这或许是李世民当时对于自己前阶段过于偏爱魏王李泰而做出的修正，结果却是给了机会让李承乾进一步疯狂地挥霍。对此张玄素专门上疏，指出太子近段时间消费激增，骄奢淫逸已致极点，不是合格接班人的表现，应当注意。

奏章送上去之后，皇帝还没有正式表态，李承乾先做出了反应：派人用马鞭在路上好好地“教育”了张玄素一顿，差点半条命都打没了。

这事若要说是别人栽赃，张玄素估计都不答应了：怎么着？我还要和别人串通起来施苦肉计？我没事找抽啊，吃这么重的皮肉之苦？！

至于GAY的行为，个人认为是李承乾的个人性取向问题，虽不为李世民所接受，却也算不得是什么上纲上线的大罪。

第二条，李承乾是否真的有意谋反？

根据当时特别法庭审讯的结果来看，侯君集等人和李承乾之间来往确实密切，有一定的不安定倾向。此事不光有贺兰楚石等人证，更有物证。

应该说，正如李承乾后来所供述的那样，结交朝中大臣，广收心腹及亡命之徒，乃是由于魏王李泰的攻势过于咄咄逼人，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只是这些情况是出于对付李泰之用，还是真的为谋反篡位提前登基做准备，还需斟酌。

纥干承基所言的“东宫西墙离皇宫二十步，成大事很容易”之类的话语，真实性已很难去考证，恐怕只能作为参考了。

只是，如果说整个事件都是长孙无忌一手策划并组织实施，那么我真的要对长孙兄顶礼膜拜了。其思维之缜密，策划手段之高明，伪造证据之以假乱真，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即便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穿越时空来到贞观年间，恐怕一时也难以看出破绽，更别说揪出幕后主使长孙无忌了。

或许在长孙无忌看来，自己的三个亲外甥中，唯有李治登基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只是，让他去组织实施这么一场漂亮的皇位继承权大战，还要李承乾、李泰、侯君集等人甘心配合；不光要瞒过朝中房玄龄等人的火眼金睛，更要骗住靠流血政变上台的老江湖李世民，何其难也！

长孙无忌所期望的局面之所以能够出现，恐怕更多的要感谢李承乾、李泰的内耗。不能说他只是坐视，但他的确是很好地把握住了时机，借双方斗法之际坐收渔翁之利。但是，倘若李承乾洁身自好，不受人以柄，只怕长孙无忌再神机妙算，也难以动摇他的太子之位。

总之，我认为，很难说李承乾是否坚定地打算造老爸的反，但他的一些本是出于对抗李泰而自保的行为，以及李承乾一方各人的言行，却很容易被看成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证据。长孙无忌可能一直有着用李治来替换李承乾的心思，但他的行动，更多的是借题发挥，而并不是主动积极地栽赃陷害。

在立李治的过程中，长孙无忌同样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就拿李世民准备用刀抹脖子一事来说吧。看上去是太宗皇帝触动心中伤心之处，一时情不自禁，悲上心头，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但是，为何除了君臣几人之外，还站着一个当时只是晋王的李治呢？李世民英雄一生，从未畏惧过艰难险阻，皱眉头的事情有过，让他发自肺腑哭一场的事情却很难见到，更别提当着几个大臣，尤其是自己儿子的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这种娘娘腔的事儿，他是做不来的。

那为何还是发生了呢？

相信李世民在抹眼泪的时候悄悄地对自己说：“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当然，和他一同表演的，还有最佳男配角——长孙无忌。

经过慎重的思考，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认为，如果皇帝在大臣面前表现自己的伤心和绝望，主动要了结自己的性命，大臣们一定会十分同情皇帝的处境，对于皇帝所提出的要求也无法再反驳。这就叫先下手为强，让你即使想反对也难以开口。随即长孙无忌作为大臣们的代表便主动跳出来表决心：坚决支持皇上的想法，有敢反对的便是谋逆，当斩！这就更加捂住了潜在反对者的嘴巴。

当然，这一过程是立李治的关键所在。之前还有其他的准备工作。

这些工作，便是在朝中大量培养李治的支持者，并通过种种手段尽可能地扩充这支队伍。这不，皇帝一问：谁该当太子啊？85%以上的人异口同声：“晋王！”剩下的人一看四周都是支持李治的，自己如果出来唱反调将立马成为全民公敌，也只能跟着哼哼两声：“……王！”

毕竟人还是要考虑自身利益的，对于并非坚决站在李治和长孙无忌这一边的人们来说，李治上台自己不一定有多少好处，但也看不出来有啥坏处。晋王素以仁孝忠厚闻名，若是真成了皇帝，自己也有个相对宽松的环境；更何况手握大权的长孙国舅很明显是李治的铁杆支持者，犯不着为这事和他正面冲突。

于是，重臣首肯，百官通过，长孙无忌暗笑，李世民基本满意。就这么着，李治正式踏进跑道，准备从父亲手中接过接力棒，成为大唐王朝皇位接力赛的第三棒选手。

李治成为太子后，李世民觉得需要好好吸取之前事件的教训，加强对李治的监督和教育。这不，新一届的东宫班子成员前所未有的强大：

三位老师：太子太师——司徒长孙无忌、太子太傅——司空房玄龄、太子太保——特进萧蠫；

东宫总管：太子詹事——兵部尚书、特进李世眅；

东宫副总管：太子少詹事——刑部侍郎张行成；

东宫卫队司令：领右卫率——左卫大将军李大亮；

太子左庶子：原太子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

太子右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

太子宾客：谏议大夫褚遂良。

以上这些个仁兄，长孙大人、房大人和萧大人三位除外，其余都是以至少副部级官位来给太子打工的。而那三位的来头就更不用说了，全部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头衔——宰相级别（有实权，非名誉职务）。

鉴于李承乾对身边的官员不够重视，特别为新太子李治同志制定全新的礼仪制度。

从此，凡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要接见太子，太子都必须亲自到殿门外迎接，跪下磕头。当然，三位师傅也不能就大大喇喇地坦然接受，再一句“平身”了事——他们也须磕头还礼。进出门的时候，三位师傅在前，太子在后。到达目的地之后，必须等三位师傅全部就坐了，太子才能找位子落座。倘若太子要给师傅们写信，开头和落款前还必须先加上“惶恐”二字。

除了加强对李治的教育和培养外，作为优秀政治家的李世民也没有忘记为李治营造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曾经显赫一时的魏王被免除雍州牧（京城特别行政区总管）、相州都督和左武卫大将军等职务；爵位从魏王降为东莱郡王，软禁在特别监狱中。李泰的亲信中，替他收罗人心的工部尚书杜楚客被判处死刑，考虑到他哥哥杜如晦先前为国家做出的重大贡献，特赦死罪，贬作平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剩下的喽啰们全部放逐岭南。

已成脱毛凤凰的李承乾和李泰两人自从被贬后，身边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吃的饭又糙又粗，这种情况对于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两人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忍受。但是不久之后他们就惊喜地发现，衣食住三方面的待遇明显改善，虽然还是远不及当年做太子和王爷时那般风光，却也提高了不少幸福指数。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又产生了一丝希望：父皇看来是难以割断父子之情的，自己摆脱这种囹圄状况或许还是指日可待滴！

遗憾的是，他们错了。虽然下令改善供应水平的人是他们的父亲李世民，而想到他们，并提出请求的却是太子李治。

不知道李治此举是发自内心的怜悯与同情呢，还是政治工作的需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一举动在李世民看来，无疑是为李治又增加了些好评：宽厚仁义，体恤他人，颇有人君之风！

事实上，此时李世民的心里却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想法。

李治虽有做一个贤明君主的潜力，但却可能宽厚有余，强硬不足，必要的时候下不了狠心。而杨妃所生的吴王李恪，却是英明果断，颇似年轻时的自己，加上他母亲虽不是正宫皇后，血统却是无比高贵——隋朝公主，身份未必不如嫡子，也是可以托付大事的人选。

于是，在一次单独的会面中，李世民便把积压在自己心头的这一想法告诉了最信任的大臣——长孙无忌。

对于皇帝的这一想法，长孙无忌却表示绝不可行。

见状，李世民忍不住把一直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一大疑惑说了出来：“你如此反对立李恪为太子，莫非是因为他不是你的亲外甥？”

或许这话在一定程度上说中了长孙无忌的心思，只是他毕竟是老江湖了，依然面不改色地说道：“储君乃是国家的未来根基所在，不应随随便便地一换再换。下棋之时，举棋不定很容易导致败局，何况一国的储君之选乎？况且，太子仁厚，是守成之良主。还请陛下深思熟虑之！”

不知道长孙无忌的这番话起了多大的作用，也不知道当时李世民的心中到底考虑过多少情况，但是这次谈话后，结果是明确的——李世民不再动立李恪的心思了（帝乃止）。

或许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长孙无忌的这番话，而是先前李世民亲眼所见的朝中官员一致推举李治为太子的情景。无论是发自肺腑还是有人事前安排，都足以证明拥戴李治势力之强大。

决心既定，李世民便不再犹豫。为了让他人不再产生什么想法，当年年底，李世民召见吴王李恪，郑重地告诉他：“父子虽是至亲，但倘若儿子犯罪，触及国法，为父也不能出于私心而庇护。当年汉昭帝即位之时，燕王刘旦认为自己年纪大，声望高，打算篡位登基。然而此等不仁不义之举，名不正而言不顺，根本无人响应。朝廷一声令下，刘旦就丢了性命。恪儿你作为君王之臣、为父之子，当引以为戒！”

“是！孩儿谨遵父皇教诲！”

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遗憾，李恪又继续做他的王爷去了。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政治名利场比江湖还要险恶。李恪一直以自己在很多地方与英明神武的父亲相似而骄傲，也由于同样的原因一度受到父亲的青睐，却也因此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即使他已安于现状。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太宗皇帝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可以专心于国家政务了。

执政后期的李世民，常常喜欢登上挂有功臣画像的凌烟阁，追思往事。其中，又以在魏征画像面前站立的时间最为长久。此事引得不少人是又妒又恨，于是争相在皇帝面前说魏征的坏话。

一天，李世民接到了一份奏章，突然变得愤怒不已。

这份奏章由何人所作，现已不可查证，但是内容却是十分清晰的：魏征曾把自己前后规劝进谏李世民的话，抄录下来，给谏议大夫兼宫廷记录官（起居郎）褚遂良作为起居注的原始材料。

这些话的内容，毫无疑问李世民是记得很清楚。他不是不能接受这些意见，但要说把这些事情一一记录下来，再流传后世他却是很有想法的。朕都已经闻过则改了，为何还要把开始犯的错误再记录下来？后人看了，岂不认为朕老是做错事，多亏了你魏征的大力指正？真是岂有此理！

联想到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李世民不由得越发火大。

当初，太子左庶子杜正伦因为规劝太子李承乾方法失当，太子不听，皇帝不爽，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被李世民一怒之下贬到外地去做了刺史。后来李承乾涉嫌谋反被废，杜正伦被追究连带责任，进一步追贬为交州都督，远离繁华中原，去不毛之地当越南总督去了。虽然杜正伦已经受到了严肃的处理，但李世民的怒气却并没有消除。以后每每念及此事，他都总是恨恨不已。

这时，李世民猛然想起当年向自己大力推荐杜正伦的正是魏征，称杜正伦有宰相之才，理当重用。哼，连太子左庶子都做不好，还谈什么宰相？这魏征也是鬼迷心窍，居然推荐这么一个人当宰相，根本就是西瓜皮钉鞋掌——不是这块料么！

对了，还有侯君集。当年他得胜归来，魏征也是大加褒扬，跟朕说什么就像当年的李靖一样，应提拔侯君集做尚书仆射，还要把京城的禁卫军都交给他掌管。可现在呢？侯君集居然对朕心怀不满，竟欲谋反！还好自己明智，了解侯君集喜欢夸大事实，容易得意忘形的性格，没有对他委此重任。否则他一旦指挥禁卫军发动叛乱，朕此刻哪里还有命在！可是以魏征的眼光，应不会看人如此不准。莫非这其中另有文章？

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由得又拿起了那份奏章，这次他的目光却牢牢地盯在了三个字上：“征阿党（魏征结党营私）！”

好你个魏征，亏我一直把你当做忠心不二之人，看来也不过是个贪图一己之利的小人！那也休怪我不念旧情！来人，传朕手谕，衡山公主与魏征之子魏叔玉的婚事，就此作废！

命令很快被传了下去。魏家听到这一消息不由万分震惊，还没等明白过来，紧接着第二个噩耗传来：皇上派人推倒了刻有自己亲笔题字的魏征墓碑！

这就是说，魏征在李世民心中的形象，如同那块墓碑一样轰然倒下，放在了一个不为人关注的地方。只差对魏征“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了。

有句话说得好：担当身前事，何计身后评。没有人能够安排自己死后所获得的评价，魏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历史自有公论。

第四十三章　兵发高句丽

在经历了这么多的风波之后，大唐的内部终于又一次稳定了下来。然而身为皇帝的李世民并未感觉到多少轻松，因为他还是天可汗，负有为周围各国主持正义的职责。

瞧，马上就有小弟哭上门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述说着自己的悲惨处境了。

来人乃是新罗国使者，哭诉的内容如下：邻居高句丽和百济联合出兵攻打自己。恳请皇帝陛下万岁主持公道（谨归命天子）。

当时的朝鲜半岛上共有三个国家：高句丽、百济和新罗。其中，高句丽位于半岛的西北部，紧挨着唐朝的东北，百济在西南部，新罗在东部。换句话说，高句丽和百济夹在唐和新罗中间，是新罗和唐来往的必经之路。

听了来使的哭诉后，唐太宗不禁皱起了眉头：天下除了大唐之外，国家还有很多，彼此之间难免有矛盾。如果个个啥都不干，净指着找朕想办法，朕这个皇帝哪忙得过来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反问道：“你国可想到什么办法来化解这次朝鲜半岛危机吗？”言下之意便是，你们可能实力不济，但总该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实在不可行，我这儿不妨再帮帮你。

结果使者的回答却相当干脆：“没辙（计穷矣）。只求陛下可怜敝国！”

这个响当当的回答真让李世民哭笑不得——不带这么无赖的啊，自己啥都不想不做，光会扮可怜，真把我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仙啊？一旦出兵，胜败姑且不谈，花出去的可都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况且高句丽目前也并没有对我大唐构成实质性的威胁，出动大军似乎有些不妥。但事情却又不能不解决。这么着吧，先派人去警告他们一下，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最高境界。

于是，时任司农丞的相里玄奖（司农丞是官衔，相里是复姓，玄奖为名）奉旨携带诏书前往高句丽。诏书的大意是这样的：新罗是我大唐的藩属国，朝见进贡从未停止。你和百济应各自收兵，相安无事才好。否则，明年我大唐大军就将前来问罪！

但是高句丽显然很不给面子。相里玄奖抵达高句丽首都平壤时，高句丽军正在向新罗发起猛攻，已然先后夺取了两座城池。

时任高句丽国王的人大名高藏，见到天朝使节驾到，倒也诚惶诚恐，忙派人传令本国军队返回。然而已经深入新罗境内的军队却根本不听国王的旨意，继续自顾自地进攻。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指挥不动麾下的军队，何也？

只因为和中国的某些时候一样，国王不过是个任人摆弄的玩偶，真正手握大权的人，乃是泉盖苏文（也有文献称为渊盖苏文，《旧唐书》则称他的姓氏为钱）。

泉盖苏文是当时权倾朝野的高句丽原东部总督（东部大人）之子，老爹挂了之后按照规矩他本可以继承父亲的职位。然而，由于生性残暴，极其不得人心，犯了全国人民的众怒，百姓们一致呼吁国王不准他担任此职。

原本以为可以顺顺当当子代父职的泉盖苏文见如意算盘落了空，很是恼怒。但气归气，脑袋还是很好使的，他知道当前自己最需要做的，便是扭转大家对自己的看法。

如何扭转？从现在开始天天学雷锋做好事算是个方法，只可惜见效太慢，倘若好事还没做够，新任东部大人已经上任，那就真的只能干瞪眼了。要迅速见效，就得下狠药！

于是高句丽人民很惊讶地发现，这位原本不可一世的泉盖苏文同志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屡屡在不同地区的闹市向着大家磕头，请求原谅，并且流着眼泪乞求人们同意自己来继任东部大人一职。同时他还信誓旦旦地说道：“倘若我上不能尽心报效大王，下不能好好安抚黎民，那就请大家把我赶下台。此心日月可鉴，如有违背此誓，甘愿天打五雷轰！”

到底是国内变乱少，斗争经验不足，人心相对淳朴，泉盖苏文的表演居然大获成功——“众哀之，遂嗣位”。

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泉盖苏文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丝毫不顾自己原先当众立下的誓言，反而进一步、变本加厉地胡作非为。谁敢反对我？我控制的国家暴力机器可不是摆设！可以想象，原来那些带头反对过他、阻止他继位，以及曾经与他有隙之人，又遭受了怎样的残酷待遇。史籍上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残凶不道”，后面又不知凝聚了多少人的血和泪啊！

最后，连高句丽国王高建武都看不过去了。无奈泉盖苏文一向专横跋扈，而且作为东部总督，他手中还有一支人数可观的武装队伍。于是高建武和大臣们商量搞一场清洗，决定用暴力手段彻底消灭泉盖苏文及其反动势力。

可是国王陛下忘记了一点——反面人物除了残暴之外，往往还有很多走狗和耳目。泉盖苏文也不例外。国王的计划很快便传入了他的耳中。

不日，朝中的大小官员们纷纷接到了一份这样的请柬：为纪念大高句丽国立国N年，东部大人泉盖苏文将在京城附近举行一场盛大的阅兵式，以示国威。阅兵式结束后将有更加盛大的酒宴招待，望各位大人务必赏脸光临，与东部大人共同感受国家的繁荣与富强！

官员们大多喜欢热闹的场面，更何况还有白吃的大鱼大肉，不去那可就是傻子了！

事实上去的人才是真正的大傻子——结果是那些欣然前往的“聪明人”们一个都没有能活着回来——全部被杀。国王高建武属于没去的那类傻子，侥幸暂时逃过一劫。

然而该来的怎么也躲不过。高建武也只是比大臣们多活了几个时辰而已。杀红眼的泉盖苏文军随即冲进了皇宫，杀死了高建武，并把尸体砍成碎块，扔进了下水道。

整个京城平壤立时被笼罩在了死亡的阴影之中，人人自危。几乎杀光了所有反对者的泉盖苏文和咱们三国时期的董卓一样，先是拥立高建武的侄儿高藏为新王，随即又当仁不让地自封为莫离支（相当于国防部长兼国务院总理，不要怪我颠倒官职，毕竟枪杆子才是最有话语权的），独揽大权。嘿嘿，不知他有没有也来个“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大权在握的泉盖苏文开始得意忘形起来。从此以后，他无论上马下马都要有高官大将趴倒在地，然后像踩上马石一样跨上马背；出门时必须要有军队开道，前导仪仗声势浩大，所有闲杂人等均要退避三尺。然而慑于他的军事实力，人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高句丽国中发生的巨变，很快便由营州都督张俭详细地汇报给了李世民。当时朝野的主流意见认为，这是高句丽国的内部事务，不宜插手，只要他们继续遵奉大唐为宗主国，不妨暂且听之任之。于是，唐朝方面很快做出了回应：册封高藏为辽东郡王、高丽王。双方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这回由大皇帝亲自下达的命令，泉盖苏文却坚持不予执行，他还反咬一口：“当年隋朝多次侵略我国，我国将士奋力抵抗。新罗那帮奸贼趁机从我国夺地五百里。所以现在我们所做的不是侵略，而是讨债。除非新罗归还土地，否则我们绝不停战！”

相里玄奖同样理直气壮：“这些都是陈年旧帐了。若要真论起来，辽东各城本都归天朝所有，现在被你等占据，天朝尚未发话，哪轮到你等在这里啰嗦？”

这泉盖苏文玩弄阴谋尚且可以，但若论引经据典辩论还只是幼稚园的水平。见说不过对方，索性耍起了无赖的本性：你说你的，我打我的。说破大天也没啥用！

相里玄奖同志见战势依然在扩大，自己此次出使毫无成效，难免着急上火，多次约见国王高藏，要求停战。可是这位国王的模样比挨打的新罗人还可怜，说出来的话几乎就没人肯听，还要得过且过地给人家当橡皮图章，实在是无能为力。

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二月，相里玄奖无功而返，把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向唐太宗李世民做了汇报。

当了多年天可汗，李世民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的公然抗命。他当即拍案而起：高句丽大逆不道，朕当亲自率兵征讨！。

这下文官们可炸了营。二十多年前隋炀帝杨广一怒之下三次出兵讨伐高句丽，惹得天怒人怨，国破家亡的沉重教训似乎还历历在目，以至于人们闻及对辽东用兵就变色，轻度恐韩症已经出现。

经过一段时间的辩论和思考，朝廷内部主要形成了三种意见：

第一种观点认为，大唐声威远布四方，远征一个小小的蛮夷之地，赢了是顺理成章，增添不了什么光环；但一旦输了却是丧师辱国，严重损害大唐的国际形象。如果初次用兵失败，势必还要出动大军报仇。愤而出兵，容易失去冷静，考虑可能不周，反而容易给国内的反动势力和图谋不轨者以可乘之机。只怕到时候局面难以收拾。况且，如果将天下比作一个人的身体，那么西京长安和东京洛阳无疑就是心脏，地方州县便是四肢。至于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皆是身外之物。高句丽罪不可赦，应当讨伐。然而也只需几员大将率数万兵马即可讨平。皇帝陛下如以万金之躯亲自出战，反倒更令人担忧。

持这一观点的主要是以褚遂良等为首的文官集团。

第二种观点则完全相反，认为除恶需务尽，要像对付东突厥一样，彻底扫除后患。

持这一观点的主要是以李世眅等为首的武将。

第三种观点则颇有些循循善诱的味道：尧舜禹汤等君主再贤明，也无法让冬天的地里长出庄稼，但一介农夫再怎么鄙陋无学，也能在春季顺利地种植庄稼。事物的发展，关键还是要看能不能恰当地把握时机。世间万物都有一定的运作规律，顺应这个规律才能获得成功。泉盖苏文上欺国王，下虐百姓，人人侧目。此时正是荡平高句丽的绝好机会。各位大人的观点虽然听之有理，却少有人看到这一点。

最后，第三种观点成为了大家执行的标准，因为提出这一观点的正是皇帝李世民本人。并且，他还决定，此次战争由朕御驾亲征！

李世民决定攻打高句丽，并不单纯是一时之怒。实际上，在巩固了政权之后，太宗即提出“今九瀛大定，唯此一隅。”可以说他很早就以将高句丽纳入版图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之一了。

当年杨广的对头高句丽王高元死后，弟弟高建武继位。他主动派遣使者前来朝见唐高祖李渊，而李渊也乐得先“安内”，再考虑“攘外”，于是双方恢复了正常帮交，高句丽尊奉唐为正朔，接受册封。不久新罗和百济上书李渊，指控高句丽拦住去路，阻碍两国向大唐进贡。高建武也立刻改正了错误，主动向李渊道歉，并与两个邻国恢复和平共处。

此后，高句丽对唐一直是十分尊敬。唐灭东突厥、吐谷浑和高昌时，高句丽方面都主动向派驻在本国的唐朝“大使”发去了贺信。如此态度，自然令李世民十分痛快。他曾向大臣们表示：“高句丽全国不过四郡之地，我发数万人马攻击辽东，他们一定会倾国相救，此时若再派一支海军自山东出发，从海路直取平壤，必然轻易攻克。然而天下刚平定不久，朕实在不想再扰民了。”

可如今这泉盖苏文竟然公开谋杀了亲唐派首领高建武，还十分嚣张地违背天可汗的命令，实在是不得不教训一下了。再加上死心塌地跟着自己的新罗小弟也身陷险境，无论从提高威信还是保护盟国的角度来说，这一仗都有打的必要。

不过，虽然李世民和大部分武将都自信满满，但杨广的前车之鉴还是要充分借鉴的：打归打，但一定要吸取教训，既要做好准备工作，也要尽可能地减少对国内正常经济建设的影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第一步就是解决粮食问题。将作大匠（住房和建设部部长）阎立德奉命前往鱼米之乡的洪州（江西南昌）、饶州（江西波阳）和江州（江西九江）等地，建造运输船只，征集军粮。贞观年间连年丰收，筹集粮食本不是问题，但为以防万一，李世民还是派遣高级官员直接负责。

接着是调集部队。和杨广一样，李世民也是选择幽州作为大军的前进基地，只是此时军队的士气和求战欲望都已不可同日而语。前面说过，唐朝实行府兵制，各地都有负责征兵和训练的专门机构。参加战争的军队不需要临时抽壮丁，而是由指定的征兵府派出，大批人马很快便源源不断地从各地开往幽州集中。此外，幽州当地还设立了现场招募点，诚招社会各界人士踊跃参军。结果是大量的工匠携带自制的攻城器材主动前来投效，报名的人数比计划招募的数量要多出近十倍。整个准备工作进行的是热火朝天，负责征兵的官员更是个个喜笑颜开。

看到各项工作都已按照自己的预想有序地进行，李世民这里也开始积极进行战前准备。既然是御驾亲征，就得先安排好留守监国的人选。按说，这一人选太子李治当仁不让。然而老爹李世民却颇有些放心不下，他略带担忧地询问百官们：“太子为人处事，宫外之人是否明了？”

司徒长孙无忌一看老问题又来了，急忙接上去：“太子虽不出宫门，但高尚的品德早已传遍天下，天下百姓无不对此感到钦佩和尊敬。”

这马屁拍得实在是太明显，以至于李世民依然皱着眉头，叹道：“朕当年像太子这么大的时候，十分顽劣，而治儿却从小宽厚。俗话说：儿子性格像狼，还要担心他会像只羊。男孩子嘛，有些狂野的气质才好，更何况治儿一直忠厚老实的。真希望他将来成人之后，能够有所改变啊！”

下面的长孙无忌听了都快要哭出来了。老大，有些事情能不能不要这么频繁地重复啊！只是有些话，就算是已经说了一千次一万次，却也还是要说的：“陛下英明神武，是平乱克祸的天才之选；而太子仁爱宽大，正是具有维护国家安宁所需的美好品格。陛下与太子虽然个性不同，却都具备不同时期管理国家所需的才能和品德。此乃上天为我大唐降下的两位明主，也是百姓之福。陛下又何故担忧呢？”

事实上，李世民心里明白，光耍嘴皮子是没用的，太子到底如何是算不出来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所以他虽然心存狐疑，也只能暂且放在一边。

第四十四章　知人、识人与用人

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农历十月，唐太宗李世民和太子李治一起离开长安，行程安排是长安——洛阳——定州。最后李治留守定州，李世民则前往前线。司空房玄龄和右卫大将军兼工部尚书李大亮受命留守京城，分别担任正副留守。

本来这一文一武两位都是相当好的人才，李世民留他俩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二位还是先后给李世民添了堵。

前往洛阳的途中，李世民突然接到政府专用马车送来的紧急报告一份，同车随行的还有人证一名。报告是由正留守房玄龄所提交，来人则声称“有机密事”要面呈皇上。

李世民何等聪明，一听是老房为这人写的奏章，再加上对老房的了解，立刻判断出了这次事件的大致情况，于是他立即召见来人。只是与以往召见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身边陪侍有刽子手。

一见到来人，李世民劈头就问：“所告何人？”

“禀皇上，小人告的乃是房玄龄！”

“好！果然不出朕的所料！左右，把这厮拉出去，腰斩！”

什么？！告密者完全懵了，还没等缓过劲来，已经被几个彪形大汉强行拖了出去。

此时，身处京城之内的房玄龄，心里也不平静：皇上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前来告密，还说告的就是我。所以我只能派车把他连同奏章一并送往行宫，由皇上亲自定夺。哎，皇上应该不会怀疑我，可是发火估计是免不了了。

果不其然，皇帝的使者很快便到。他奉旨宣诏，斥责老房太不自信，白白给自己添麻烦。诏书最后明确授权：再有类似的事情，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汇报！

皇上圣明啊！——相信这是老房当时的第一感觉。

很快，老房就深切感受到，自己与李世民的差距。不在于到底谁更有才，而是谁更适合做领导，谁更会看人。

同年十二月，京城副留守李大亮因病医治无效，逝世，享年五十九岁。他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奏章中恳求道，希望李世民能够停止这场战争，撤回军队。

虽然对李大亮“最后一奏”的内容并不十分认可，但李世民还是被他这种死且不敢忘忧国的信念所打动。感动之余，他顺便问起了李大亮死后的家庭情况。

这一问就更感动了：李大亮多年位居高官，死后却只留下了五斛米和三十匹布。还有就是他收养的几十位孤儿！

多好的人，多好的臣啊！

只是，虽然你希望朕能够停止讨伐，返回长安。但须知此次作战不比往常，只待成功，便可将辽东重新收回中华版图。到时，想必你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宽慰了。

按照早就存在于脑海之中的构想，李世民第一次实施了海、陆军联合作战行动：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四万士兵和五百艘战舰，从山东莱州出发，横渡黄海，直扑平壤；太子詹事李世眅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步骑兵六万及蛮夷部落军向辽东城进发。

虽然已经任命了两位大总管，抵达洛阳后的李世民仍然感觉高级将领的后备力量不足，需要进一步挖掘，言谈之中也时常流露出这个意思。于是，经口舌相传，?州刺史程名振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位老程同志可并非是无名之辈。早在隋末唐初天下大乱的时候他就曾经在窦建德手下做过事，后来又主动投奔了老李家，被李渊任命为永宁令。

很快，他便为新主公立下功劳：率部夜袭邺县，俘获男女百姓一千余人。

当时正逢乱世，大部分武将只热衷于打仗和杀人，成为俘虏的百姓在他们眼中犹如蝼蚁，生死根本无人关注。于是，程名振便做了一件几乎让当时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的事情：他将俘虏中所有尚处在哺乳期的妇女一一挑选了出来，一共90余位，悉数释放回了家。

这事在当时可谓是轰动一时，结果是：程名振成了“仁义”和“爱民如子”的代言人；邺县的老百姓个个对他感激涕零，据说还有人专门到庙里为他烧香祈福。同时，程名振也被看做是一个有想法、有深度的人才，得到了业内各方面的肯定。

然而，一千三百多年后，柏扬老先生在评论这件事的时候，却是狠狠地借题发挥了一把。他指责国人的麻木：程名振是什么人？对于遭到袭击并被掳掠的邺县百姓来说，他的部队就是一伙强盗，程名振便是那强盗头子。虽然那九十多名妇女最终回到了家中，可是剩下的人却大都不知所终。程名振虽放了九十多个人，却还抓走了一千余。诚所谓，大恶在先，小恩在后，总的来说还是个恶棍！老百姓们想不到这些，却去为祸害他们的强盗头子祈福，岂非不明事理？

我以为，事情不应简单的绝对化，也不应拿现在的人道主义标准去苛求古人。要知道，咱们中国老百姓吃苦耐劳那可是出了名的，对“王师”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不随意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也就差不多了，不敢指望着双方能站在同等的位置上。加上当时河北各种势力犬牙交错，今天你赶跑了我，明天他又打走了你，个个都说自己是正义之师，草头王齐出，大皇帝并立。普通老百姓根本搞不清楚这其中许多名堂，只知道自己的日子能过的下去就好，至于谁当皇帝，与我何干？

更何况，程名振抓人那可不是为了杀着玩，基本是年轻力壮的编入军队，剩下的合理分工，烧饭、洗衣、割草、运粮的都有。虽然是强迫的，也没个政委之类来进行思想政治工作，但那时抓壮丁才是增强自身实力的不二法门，大家都是这么干的。较之其他人来，程名振的做法似乎还要更文明一些呢。

所以，不管怎样，一棍子把程名振打成强盗头子未免有些苛求，毕竟他所做的是被当时大多数武将们（甚至部分老百姓）视作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当然这事是绝对不值得表扬的。只是如果拿现在的所谓“自由、平等、博爱、民主”的标准来要求历史上乱世中的武将和老百姓，只怕操作性实在是不强。

话说当年窦建德失败后，刘黑闼兴起，势力席卷河北。而此时的程名振对当时的形势分析比较到位，选择了坚定地站在唐政府一边，率领区区一千多名部下活跃在刘黑闼的后方，不断破坏刘黑闼军的运粮路线，并多次成功烧毁刘黑闼的军用物资，在扰乱敌方后勤补给方面发挥了较大的作用。当然为此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刘黑闼派军多次扫荡未果，一怒之下竟将程名振的老母和妻子都抓来砍了。

背负了国仇、家恨的程名振从此更加死心塌地地从事对刘黑闼一方的突击和破坏活动。后来刘黑闼被俘，他还亲手砍下了刘的人头，在自己的母亲坟前祭奠。

河北安定后，程名振因功被任命为营州长史，爵拜东平郡公。后又转任?州刺史。

值得一提的是，程名振还有个骁勇善战的儿子——官拜大唐王朝的左武卫大将军的程务挺。此人的名声比老子尤胜——死后还被突厥人奉若神明。有说法认为，他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台湾女星潘迎紫主演的《一代女皇》中程南英一角的原型。具体后文再说。

言归正传。虽说早就听说过程名振的事情，但李世民却从来没有和他正面接触过。而且后来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程名振也并没有能给他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召名振问以经略之事，名振初对失旨”）。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世民对程名振的回答很不满意，当场便变了脸色。这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估计就灰溜溜地下了，升迁啥的也就不抱希望了。或许上天还是对程名振有所垂青的，他最终还是又赐给了程名振一个辩驳的机会——太宗不光是拉下脸，还言语对他进行了斥责（动色诘之）。

被骂，倒是给了程名振说话的机会。于是，他开始滔滔不绝地陈述自己的观点。随着他的分析和讲解，李世民铁青的脸色居然渐渐缓和起来，最后更是完全释然了。当天，程名振便被拜为右骁卫将军，随即又被任命为平壤道行军总管，作为此次战役的主要将领，将跟随大唐皇帝出征去了。

呵呵，看来，第一印象不好也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只要你能用实际行动来扭转自己在领导心中的形象即可——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表现的机会，并且有足够的能力。

就这样，程名振从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员一跃成为了中央军的重要将领，正式步入大唐核心历史舞台的他将会有更多的机会展现自身雄厚的政治资本。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先介绍一下他此时的两位同事——契絆何力和阿史那思摩。

这两位可都是老朋友了，只是与先前相比，他们两位的近况实在算不上很好——契絆何力失去了一只耳朵，而阿史那思摩则成了名符其实的亡国可汗。

先说契絆何力。当年参加高昌国战役归来后，除了论功行赏外，他还额外享受了一次带薪休假。这契絆老兄也是个实在人，没想着去什么名胜之地优哉游哉，而是只想着回去看看远在凉州的母亲和弟弟。于是依照规定，他向皇上提出了探亲的请求。

如此孝顺之事，岂有不批之理？于是乎，契絆何力就这样高高兴兴地奉诏上路去了。只是他万没有想到的是，征战多年的自己居然会在家门口遭人绑架。

那还是贞观十六年的事儿了。当时，北边的薛延陀汗国势力大盛，不少居住在凉州的契絆部落酋长都寻思着改投与自己习俗更为接近的薛延陀。契絆何力的家人也概莫能外。在他还没到达之前，他的母亲和弟弟就已经被连哄带骗地准备投奔北方老薛家。

正好这时契絆何力主动送上了门来。考虑到他在大唐王朝的尊贵地位以及一旦改投门庭将会给老薛家带来的强大号召力，他自然而然地便成为了酋长们争相策反的关键人物。

一天，契絆何力正在家中小坐，突然看到涌进来了很多人。仔细一瞧，原来都是认识的部落酋长们。哦，大概是好久没见，过来打个招呼吧。

契絆何力正准备寒暄几句，他们却已经抢先开了口。这不说则已，一说惊人——居然是劝自己背叛大唐去投奔薛延陀，这如何使得！

“皇上待我契絆部众恩重如山，为何要造反？”

“大人，您误会了，这可不是造反！现在薛延陀日益强大，投奔他们我们才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况且薛延陀并不与唐朝为敌，怎么算得上是造反呢。再说，您的母亲和弟弟都已经过去了，您也没有亲人留在此处，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不行！如果你们决心已定，我不阻拦；我弟弟如果铁了心要去投靠薛延陀也就罢了。只是我契絆何力深受大唐厚恩，早就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奉献给了大唐，绝对不会走！”说完这句话，契絆何力的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他大手一挥，果断地发出了逐客令。

嗬！义薄云天啊！是条好汉！不过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你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为首的见劝说不管用，便使出了后招：他一使眼色，四五个人同时扑了上来，把契絆何力牢牢按住，很快更多的人也冲了上来，半拖半架地把他“请”了出来。

就这么的，契絆何力像个囚犯一般，被严密看管着带到了薛延陀可汗乙失夷男的面前。

听说有大唐重将前来投奔，乙失夷男自然是喜出望外，立马跑来看望。不料刚走进大帐，眼前的场景便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来的人可还不少，为首的便有几十个，几乎都是面色恭敬地低头站在一边，等候着自己的接见。唯有一人，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分开直直地伸在前面，像个簸箕一样几乎呈90度角坐在那里。他的脸本可以正对着自己，他却偏要斜侧成45度，只是那双眼睛，却正放肆地上下打量着自己，脸上挂着的那分明是轻蔑的笑容么。

这是什么意思？这里要先说明一下下：古时的“坐”，可不是像我们这样屁股有个地方搁就行了，而是像现在日本人那样，膝盖着地，屁股坐在自己的后脚跟上，双手摆放在膝盖之上，这才是礼仪。而契絆何力那样“坐”，则是一种极端无礼的举动。

乙失夷男一皱眉头，正要开口斥责，不料那人已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抽出了自己的佩刀——一旁的侍卫们立刻大惊失色，纷纷拔出刀剑挡在了乙失夷男的身前。只是那些个侍卫们实在是有些反应过度了，因为那人并没有冲上来拼命的意思，而是把刀放在了自己的脸庞，面朝东方，大声宣布：“世上岂有大唐的英烈之士在蛮夷的宫廷上受辱之事？只愿皇天厚土，明白我的心意！如有欺骗，当如此物！”

只见刀光一闪，一个血淋淋的东西立时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只耳朵！

只见那位断耳之人，已是满脸鲜血，只是手中仍紧紧握着利刀，正狠狠地瞪着前方的乙失夷男！

说到这里，大家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割耳明志者，正是契絆何力！

想乙失夷男自出生以来，估计还从未受到过如此直接的轻视。他暴跳起来，连声喝令手下把这个大胆狂徒拖出去砍了。这时他的夫人走上前来：“可汗，此人虽出言不逊，却是忠义无双。这种人我们不该随便就杀了，而是应对他特别优待。唯有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才前来投奔，还能显示可汗您的气度。如果就这样杀了，除了能出口气，只怕失去的更多啊！”

乙失夷男虽然性格有些暴躁，倒也还能及时控制情绪，他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了夫人的建议。就这样，契絆何力失去了一只耳朵，同时也失去了自由，从此被羁押在了薛延陀的王庭。

话分两头说。契絆何力被强行带到薛延陀后，长安方面有人认为契絆何力之去薛延陀，必是出自他的本意。因为对于契絆部落的人来说，薛延陀有着更加适宜的生活环境和更为接近的生活方式，比起凉州天然具有更大的吸引力。

然而李世民毕竟是李世民，他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此人心如铁石，必不背我。”

后来薛延陀去攻击奉命重建的东突厥，和唐朝大干了一架，损失惨重。乙失夷男心里发虚，于是派遣使者前来长安，一面认错，一面请求公主下嫁，以巩固双方的关系。

趁着这个机会，李世民向薛延陀使者问起了契絆何力的状况。使者不敢怠慢，便一一如实奏述。听到割耳明志这一段时，李世民也不禁为之动容落泪。他随即任命兵部侍郎崔敦礼为特命全权大使前往薛延陀，商谈双方和亲之事。

李世民开出的条件很简单：把公主嫁给你可以，但你要把契絆何力归还大唐。

听说是这么个条件，乙失夷男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起来：哈哈，幸好当年听了夫人的话没杀了这个家伙，反正他死不投降，养在这儿只会白白浪费粮食，现在正好当做交换条件。

就这么着，契絆何力回到了长安，被封为正三品的右骁卫大将军（和副宰相平级）。

可是事儿还没完——契絆何力回来了，公主还没走呢！

薛延陀可没忘了这茬。乙失夷男的侄儿乙失突利奉命前来迎亲，带来了丰厚的聘礼：马五万匹、牛和骆驼共计一万头、羊十万只。

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中会晤，共同回顾了双方的深厚友谊，并探讨了婚事的有关细节问题。乙失突利恭敬有加，李世民也给予他个人丰厚的赏赐。

按说，接下来就该把公主打扮打扮，准备好嫁妆挑个好日子上路了。可是且慢，还有两个问题需要先解决一下。

第一个问题是薛延陀方面的聘礼虽多，却没有现货——乙失突利带来的只是份供应合同，写明何时何地交付，实实在在的牲口一个都没有。

第二个问题是刚刚归来的契絆何力将军上疏力劝皇帝不要和薛延陀通婚。看了这一奏章后，李世民颇有难色：“朕先前已答应了这门亲事。天子乃金口玉言，怎能失信！”

接下来契絆何力的回答却充分展示了他的政治韬略：“陛下，臣的意思不是要陛下食言，而是要按规矩办事。自古的礼节便是新郎要亲自到岳父家来迎娶新娘。现在就算破例，不要他来长安，准许乙失夷男只须到边境的灵州来迎亲，这家伙心中有鬼，也必不敢来。到时我们便可理直气壮地拒绝这门婚事，他们理屈词穷，自然也不好啰嗦什么。而且，臣在薛延陀那也委实住过好一段日子，对其国内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薛延陀可汗为人凶狠残暴，手下人多三心二意，两个儿子又彼此争权夺利的厉害。不须多久，等那乙失夷男一死，其国内必乱，而我大唐那时只需举手之劳，便可将他们轻松解决。”

龙椅上的李世民有些惊诧地看着下面的契絆何力。没想到啊，原以为他不过是一员擅长战场厮杀的猛将，没想到居然还有如此清晰的战略头脑。幸亏朕把他救了回来，否则岂不是白白埋没了一大人才！

嗯，契絆何力言之有理，就照他的意见来办。朕也该好好了解一下薛延陀的具体情况，考虑日后如何解决薛延陀问题了。

于是，李世民当即下诏：自己将亲自送公主到灵州，宣乙失夷男前来灵州迎亲。

果然，如契絆何力所料，听到这个消息后，乙失夷男开始担心公主不过是个幌子，大唐的真正目标在于自己，于是不敢前来。

好了，咱们等的就是这个。既然理由充分，也可以准备宣布解除婚约了。

真是想睡觉天上就掉枕头，好事来了挡也挡不住，负责接收聘礼的官员们分三路出发，前往约定的交接地。结果到了约定日，见到的牲口只有礼单上的一半。原来薛延陀汗国虽号称国家，实际上只是一个较大的游牧部落，没有仓库和马厩之类的设施，礼单上的马牛羊都是临时从各部落那里征收来的。那些牲畜哪经得起这一路的旅途劳累，病累而死的比比皆是，自然无法按约定数目抵达。礼部就此事也狠狠地参了一本，认为倘若白纸黑字的文书上列明的聘礼都没有备齐就让公主下嫁，不合礼节，还会使得大唐在四方蛮夷中失去面子和威信。

这一参正中了李世民的下怀，他立刻宣布：婚事取消。负责接收牲畜的三路使节立即返回。钦此！

旨意一下，饱读诗书的官员们又一次骚动起来：大唐乃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怎能出尔反尔，欺骗蛮夷？如果激怒他们，再发生战争，可是因小失大啊！

对此，李世民的回答可谓言简意赅：“汉朝与匈奴和亲，是因为国力衰弱。而今大唐国力强盛，也正因如此，乙失夷男才会低眉顺气地请求赐婚。现在是他们毁约在先，我们不得已才解除婚约。而我相信，薛延陀必不长久，列位且拭目以待！”

然而领导的高瞻远瞩并不总能为下面的官员们所了解，因此仍有不少人继续以“信义”二字据理力争。

而实际上，自从上次与唐军交战后，薛延陀实力受到了极大的损失，内部的同罗、仆骨和回纥等部落眼见薛延陀已不再受到唐朝的重视，连许下的联姻都取消了，开始纷纷打起了各自的小算盘。既然你不再有天可汗的任命，那么对不起，谁实力强谁就是大漠之主！

总之，薛延陀已经有点自顾不暇了。北方边境的局面，已经暂时淡出了东征途中的李世民的视线。

相较之下，丢了国家的阿史那思摩可汗则显得比较狼狈。事实上，他的经历一点都不曲折。

长期被薛延陀欺负，无奈之下，这位可汗只得率领部下退入长城以南，寻求唐朝国防军的庇护。虽然损失并不惨重，但是几乎所有的部众都对他失去了信心。

于是，仅仅六年之后，重建的东突厥汗国便自动瓦解：除了自己的随从之外，所有的人都离开了阿史那思摩，自行渡河南下，请求中央政府允许他们定居在河套一带。

这一请求很快便得到了李世民的允许。

几乎成了光杆司令的阿史那思摩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拎着几件乱七八糟的行李，带着几个侍从，耷拉着脑袋回到了长安。见到当年的决策居然落到如此收场，李世民也只能作罢，幸好此时的重点已是嚣张的高句丽，而阿史那思摩也算是战场上的一员猛将，正好可以随军出征辽东。于是，倒霉的阿史那思摩被拜为右武卫将军。

可叹，有人带兵打仗虽是好手，可就是当不了一国之君，真可谓人各有命！

第四十五章　辽东大战

在出兵的同时，为提防隔壁的薛延陀，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等人随即奉命率军驻屯北方边境。

经过充分的准备，唐朝大军在皇帝李世民的亲自统领下，于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农历四月向高句丽发起了全面进攻。

此后，高句丽的实际统治者——泉盖苏文的噩梦也随之开始了，使他坐立不安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

唐陆军在李世眅和李道宗的指挥下，连续攻克高句丽数座城池。辽东（辽宁省辽阳市）城西部的沼泽地原本无法通行，可唐军居然运来干土，硬是在茫茫沼泽中铺出一条大路。很快，无数人马已经兵临辽东城下。

卑沙城（辽宁省大连市）遭唐海军夜袭，陷落！为首的唐将叫程名振！

唐朝一支舰队已抵达鸭绿江口！

……

泉盖苏文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惹上了个大麻烦，前方遍地战火，交战失败的全是自己一方，还有那些从海上过来的敌军随时可能向平壤发动攻击，该怎么办？

泉盖苏文虽然暴虐，但也确实颇有些才能。经过分析，他得出结论：唐军的主力还是陆军，海军只是辅助，实力应该有限。否则，他们大可不必等待陆军，而是直接杀向平壤。因此，当前最重要的应是援救辽东城，击退唐陆军的正面进攻。至于已经在鸭绿江口耀武扬威的唐军舰队，基本目的是炫耀武力，在国内造成恐慌，以心理战为主，不会有实质性举动。对于这支部队，只要牢牢看住滩头，严防他们上岸即可。

很快，高句丽方面就组织了一支四万人的军队，火速北上来援救辽东。此时，唐军负责阻截的是前锋江夏王李道宗。他的兵力比较可观：四千骑兵。

面临着一比十的“大好局面”，大多数人认为不可正面冲突，应该深挖壕沟，高筑碉楼，借助工事进行防御，等待皇上率领的主力抵达。

对此，李道宗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贼军以众敌寡，轻视我军，而且他们远道而来，身心俱疲，正是我们迎头痛击的大好时机。

另一句是：我们前锋军队的职责便是扫清道路，等候皇上驾到；怎么能只会捏软柿子，把硬骨头留给皇上？

这两句话的总结便是：打！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日夜兼程前来救急的高句丽军也得到情报，知道即将交锋的唐军数量只有自己的十分之一，不由大为放松，准备轻轻松松地把这一小部分吃掉，先来个开胃菜。

然而当他们真的看见对手时，却惊讶地发现这“一小撮”军队居然主动向自己杀了过来！为首的军官嘴里还大声叫嚷着“没有强大的敌人，怎能体现壮士的英勇！”

好啊，还真有不怕死的！爷爷们也不是吃干饭的，看到底谁厉害！

几乎是一瞬间，双方就杀得难解难分。

唐军训练有素，骁勇善战，所到之处高句丽军纷纷倒下。然而毕竟是众寡悬殊，高句丽军死的虽多，紧接着围上来的更多。面对着不利局面，行军总管张君硋开始胆怯，率领部下向后方退去。

这下可苦了李道宗王爷，原本就不多的人马被冲得七零八落，眼看这一仗便要输了。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快要焦头烂额的李道宗抬头间，突然发现交战区域中有一块高地。他立即指挥剩下的士兵竭尽全力冲了上去，居高临下地进行防守。一时间，高句丽军也没辙，双方就这么耗了起来。

本来高句丽方面形势是一片大好，可是他们没有趁着如此良好的局面继续扩大战果，反而自大起来，认为所谓“天朝”也就不过如此。自大症传染极快，典型症状就是队形开始松散，人也一个个东倒西歪，成了一盘散沙。

这一变化没有能够逃脱李道宗的眼睛，站得高看得远这句话确是真谛。多年的征战生涯使他迅速意识到：翻本的机会来了！

高句丽士兵们只听见高地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随着呐喊声的临近，李道宗已一马当先冲了下来，后面紧跟着的是唐军的骑兵，他们对着已经松懈下来的高句丽军大砍大杀，如虎入羊群一般。

可巧的是，李世眅军队也在这时闻讯赶到。他指挥援军从外围发动进攻，两头着火的高句丽军首尾不能相应，居然在以众敌寡的情形下溃败，扔下一千多具尸体，向东退却。

事实再一次告诫我们，数量固然重要，质量更加重要！

战斗结束两天后，李世民驾到，驻扎在辽东城西的马首山上。

在此地，他一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拆除刚渡过的辽河上的所有桥梁——大军已无退路，务必奋勇向前，不胜不归！

第二件事是对战斗中有突出英勇表现的将士（包括那位首先喊出“没有强大的敌人，怎能体现壮士的英勇！”的果毅都尉马文举）论功行赏，一一提拔奖励。对于统帅李道宗，则予以了口头和物质的双重鼓励。

有功要赏，有过也必罚！李世民做的第三件事便是把临阵脱逃的张君硋斩首。

这三件事做完，不需要李世民再多说一个字，全军上下都已经确定以及肯定地明白了他的想法，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地让高句丽人喝上一壶。

做完了领导该做的事，太宗皇帝又亲临前线视察。辽东城是高句丽西北重镇，墙高壕深，隋炀帝两次东征都没能攻下，唐军自然也不敢大意。不急于求成，而是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地破坏外围防御工事，为大军扫清道路。

当前首先要对付的就是护城河。

对付护城河的方法很直接也很简单：你不有水么，好办，我拿土把你填平了便是。于是唐军将士在后方的掩护下开始像蚂蚁一样来回运土填河。

和以往一样，陪同李世民的官员们站在他身后，对着前方指指点点，还不时地就如何攻城进行一番交流，唯有李世民一言不发。

没多久，忽见李世民骑着马径直往城下跑去，其他人等一时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跟了下去。

只见皇帝陛下叫住了一位背负泥土特别多的士兵，命令他把一部分泥土交给自己，然后他就亲自捧着泥土策马运往城下。

看到这一幕，大部分士兵惊呆了（或许更多的是感动坏了），而官员们的反应却大不一样——吓坏了（群臣震惧）。

不过到底是做官的经验比较丰富，他们很快便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接过士兵们背负的泥土，和他们一起去填护城河了。

这么一来，整个军队士气更高了，还突然凭空多了不少人手，很快护城河就被填平。

接着，大军把辽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全部攻城器械轮番上阵，抛石机和撞车日夜不停地冲击着越来越薄的城墙。

七天之后，曾经在杨广面前无比坚固的辽东城陷入一片漫天大火之中——趁着南风大作之时唐军实施了火攻，从外城的防守工事到内城的府衙全部被大火所吞噬，堪称：风伯怒临辽东郡，祝融飞下焰摩天。

正在城中一片慌乱，救火不迭的时候，唐军适时发动了总攻。士兵们呐喊着冲向这座已经红透半边天的大城，遍体鳞伤的城墙上，布满了徒手攀登的唐兵们。虽然城中的高句丽军还在负隅顽抗，但无奈大势已去，这座连续两次成功阻挡了隋军前进步伐的名城终于被攻克。

此一战，高句丽军死亡人数在一万以上，另外还有一万多士兵及四万平民被俘。

北方门户的辽东城失陷，使得附近的高句丽军大为恐惧。这不，李世民刚刚在辽东城中安坐，附近的白岩城（辽宁省灯塔市）就派人送来书信，请求投降。

这么识时务，那朕也就不客气了，先派人去接管城内防务吧。

可是被派去的官员很快就狼狈地回来了。

原来白岩城守将孙伐音反悔了，不肯投降。

不肯投降的人不少，本无大碍，然而先说投降后又反悔却是耍人玩了。何况这被耍的人本来是兴高采烈地去接受投降的，更何况这被耍之人还是大唐的皇帝，堂堂的天可汗。

李世民的怒火可想而知，伴随而来的是一道充满了杀气的命令：攻破白岩城之日，全城男女老幼的身家性命，全部归得胜将士们所有！

唐军士气本就高涨，现在听说可以为所欲为，更是充满了无比的期待。将士们个个争先恐后，准备冲进城去好好地洗劫一把。

大军抵达城下，随即开始攻城。

攻城的第二天，战斗异常激烈。阿史那思摩将军在作战中光荣中箭，当场挂彩。将士们奋力把他从第一线救了回来。

虽然经过随军医护人员的紧急处理，阿史那思摩暂无大碍，可是毕竟伤势不轻，只能先躺在营帐里休息，难过了便哼哼两声。

一天，他哼哼累了打算小睡一会儿。突然营帐的门帘被挑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阿史那思摩以为是勤务兵，便没有出声。可是一想，好像不对啊！

不对的地方，便是来人衣服的颜色。

黄的！

想到这个，阿史那思摩睡意全无，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定神一看，果然是皇上！

他挣扎着准备下床行礼，可是刚一动，还没愈合的伤口便牵扯住了全身的疼痛神经，疼得他是龇牙咧嘴，整个表情都开始扭曲起来。

接下来的事儿，大家都可以想象的出来：李大BOSS急忙上前，扶住病床上的阿史那思摩，好言宽慰，感情真挚动人；阿史那思摩也是一脸的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之情溢于言表。

但是后面的事却是大家可能想不到的：李世民轻轻掀开阿史那思摩伤口处盖着的纱布，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处还在向外渗着血液和名称不明的液体，接着，他低下头去，把嘴放在了伤口上。

李世民在为阿史那思摩吮吸着伤处的淤血！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其他人做这件事情，阿史那思摩估计早就要痛的叫起来了，可是，现在却是九五之尊的皇上在为自己吸出淤血。难以置信的感觉顿时控制了他的整个身体，大脑对疼痛失去了本能的反应能力。

吸完淤血之后，阿史那思摩的表现，我就不写了，大家可以尽情地去想象。总之，没有发生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高句丽的一万多援军也已抵达白岩城下。右骁卫大将军契絆何力奉命迎击，他当时面临的情况，比前面写的李道宗以一当十还要险恶，因为他只有八百骑兵。

李世民此次东征，总是发生唐军以寡敌众的局面。莫非皇帝亲征还调不到兵？

当然不是，因为唐军总能以少胜多。

双方对阵，契絆何力第一个直冲敌军，八百骑兵紧跟着杀入，很快被淹没在潮水般的高句丽军中。

其实，就算是八百对一万，直接交战的人也就一千多人，因为八百人实在太少，绝大部分的高句丽军人实际上除了呐喊外无事可做，前面的人不倒下，后面的人也只能干瞪眼。而一旦前方作战不利，后面因恐惧或无心作战倒是随时会一哄而散。当年前秦苻坚进攻东晋，淝水之战的形势是前秦军八十七万对东晋八万，可是真正上阵交战的又有几个人？前秦军崩溃引出的草木皆兵和风声鹤唳两个成语众人皆知，不过大家只知道前秦大败，却没有人了解他们的死伤情况。说到底，前秦之败乃是溃散，不是战败。前方一向后移动，后面不知情的士兵们就以为真是本方已败。人数众多，反而成了一大败笔。

这回契絆何力与高句丽军交战也是如此。契絆何力在敌阵中和阿史那思摩一样受了伤，而且伤势更重——腰部被敌军长矛直接命中，当即落下马来。

眼看契絆何力就要被砍或者被马踩成肉泥，猛将兄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大显神威，像赵子龙一样单枪匹马杀入垓心，救下了契絆何力。

这要放在一般人，摊上这种事儿，也就是赶快离场处理伤口去了，来日再来雪耻。可是契絆何力绝非一般人，他只有一个念头：被人从马上刺下来，纯粹是奇耻大辱。只见他随便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简单把伤口一包扎，换了匹战马立刻又重新投入了战斗。

有这样一名指挥官以身作则，骑兵们无不奋勇作战。在唐军越战越勇的攻势下，高句丽军开始支持不住，只好向后退却。后面的大部队不明就里，也跟着开始乱哄哄地向后运动，结果是如兵败山倒，自己人冲散了自己人的队列。契絆何力率军追击几十里地，斩首一千余人。这支援兵就这样从白岩城守军的视野中消失了。

当然，契絆何力虽然作战勇敢，不以伤处为念。但是精神力量只能暂时起到支持的作用，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没有及时得到处理的伤口不断恶化，对此，史籍上只用了四个字来形容，“疮重疾甚”。虽然我也不清楚具体状况，但是后果显然是不轻的，因为在唐太宗东征高句丽的整个战事中，除了下面这件事，再也见不到何力兄的踪迹了——想必是回国治伤去了吧。

白岩城的战事结束后，李世民下令在俘虏中寻找刺伤契絆何力的凶手高突勃。很快，五花大绑的高突勃被带到了契絆何力的面前，任其处置。

高突勃自知此一去必死无疑，也不再抱什么求生的希望。岂料正当他准备闭眼受死之际，耳朵听到的居然是契絆何力下令释放他的命令。

对于这一明显以德报怨的行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吃一惊。对此，契絆何力是这样解释的：他为他的国家效忠，冒着被刀刃所伤的风险来攻击我，并刺伤了我，这乃是忠义之士所为。人们豢养的狗和马尚且知道报恩，更何况是人呢？再说我俩彼此互不相识，只是因为国家交战才会碰面，你死我活，都不是出于个人恩怨。虽然他现在暂时落在我们的手里，但又何必再来伤害这样一位义士呢？（彼为其主，冒白刃以刺臣，此义士也！犬马犹报其养，况于人乎？本不相识，岂是冤仇？）

贤哉，何力！壮哉，何力！光明磊落，气度恢弘，真英雄也！

如此激战四天后，城中守将孙伐音渐渐支持不住了。于是，他派人偷偷来到唐军大营，表达了投诚的愿望。

投降就投降吧，干什么还要偷偷的呢？

对于这个疑虑，使者的回答倒是非常干脆：孙将军愿意归顺，然而城中仍有一批死硬分子，坚持要顽抗到底。

听了这话，一旁有人立马跳了起来：什么？还有人胆敢抗拒天兵？统统剁了得了！孙伐音连这点事儿都搞不定，要他何用？

老大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那位激动的将军先控制一下情绪。他略微沉思了一下，命令手下把唐军的旗帜取来交给使者，平静地告诉他说：“如果孙伐音真心投降，就把这面旗帜插到城墙上去！”

没过多久，白岩城的城头就高高地飘起了一面绣有“唐”字的大旗。

很快的，城内便有人惊慌失措地冲进了孙伐音的官衙：“大事不好！城头惊现唐朝旗帜，莫非唐军已经入城？”

孙伐音自然心中有数，不过他还是故作慌张地召集部下们讨论对策。

对所谓“已攻入城内唐军如何应对”的讨论很快就演变成了是否要投降的讨论。最终，面露一脸未能尽忠而万分遗憾之色的孙伐音带领万分沮丧的手下们开城投降。

城外的唐军将士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皇上说了，打下城来，一切都是俺们的。那还有啥好说的，大家伙儿准备冲啊！

正在大家伙儿磨刀的磨刀，找袋子的找袋子时，前线又传来了最新旨意：白岩城主动投降，需保护全城人民生命及财产的安全。全军要严守军纪，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军法处置！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啦！几乎所有人都突然有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军纪固然是要守的，刀啊袋子啊什么的还是要收起来的，可是嘴巴却是管不住的，虽然不敢辱骂皇上，骂骂娘跳跳脚还是可以的。

作为东征部队陆军的总指挥官，李世眅也坐不住了，他觉得必须要把基层的意见如实反馈给大老板李世民。

于是，他带领着几十名将领联合向皇上发出了请求，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当前矛盾的集中点：“将士们不惧死亡、争先恐后地奋勇冲杀，为的便是皇上您先前的承诺——可以抢夺城中的男女和金银。现在眼瞅着城池将被攻破，您却决定接受他们的投降，并且还不准将士们按照先前的承诺行事，只怕会令众将士们失望啊！”言下之意，人心散了只怕军队不好带啊！

看着将领们脸上的不满与不解，李世民郑重地向大家道歉：“将军之言是也！”

听到这里，将领们纷纷面露喜色：好，等得就是您这句了，那咱们还是回去准备进城？

别急，老大还没说完呢：“然放任士兵杀人放火，掳掠城中人的妻子儿女，朕还是于心不忍。”

唉，空欢喜一场，合着还是白干了。散了吧。

此时老大李世民又一次展现出了高超的领导艺术：以理服人，同时也要充分兼顾到小弟们的物质诉求。他接着说道：“作战有功的将士，朕已下令用国库中的钱财进行赏赐。还希望将军们能宽容地接纳全城的百姓，饶过这一城的生灵（庶因将军赎此一城）吧！”

结果是，除了城中的老百姓外，所有俘获的高句丽军队也都得到了优待：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发给粮食和路费，爱去哪去哪吧。

于是，继辽东城之后，白岩城也被并入了唐朝的版图。自此，白岩城改名为岩州，由孙伐音出任岩州刺史。

白岩城这块硬骨头算是啃下来的，接下来要对付的便是驻扎在安市城（今辽宁省海城市）内的高句丽军了。

进攻安市城前，首先要解决的便是高句丽倾国而来的十五万援军。统帅者是高句丽北方总督高延寿。

接下来的故事简直就像是三国演义情节的翻版，不信请看：

李世民饰演曹操（以及手下的谋士郭嘉等人），他对当前局势的分析如下：“摆在高延寿面前的有三个选择：一是直抵城下，和安市城互为犄角，扼守高山，依靠城中供应的粮草与我军对峙，同时派出人马骚扰我军后勤补给。这样一来，我们不能迅速攻下城池，后方又有沼泽地阻隔，势必被困在这里。此乃他们的上策。”

“或者是趁着人多势众，一面派军队阻挡住我军前进的步伐，一面派军队救出城中之人，共同撤退，此为中策。”

“还有就是不顾一切，和我军硬碰硬地来一场较量，一决高低，此乃下策。”

“据朕看来，彼等必行下策。如此则为朕所擒矣。”

虽然大家对这一说法将信将疑，但是没有人反驳。

高延寿的表现则颇有袁绍或吕布的味道。同样，他的身边还得有人扮演田丰或是陈宫的角色：高句丽的一员老将。

只见，高句丽版田丰说道：“我听说中原大乱，群雄并立时，有位秦王无比神勇。他所率领的军队向来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四方信服，这样方才南面称孤，成为皇帝。现在他们大军压境，估计凭我军力量是无法抵御的。所以，依我之见，最好的办法便是坚守阵地，拖延时日，同时派出部队切断其运输线路。到时他们战无可战，后退亦不好走，那时出兵，必将不战而胜！”

可惜，高延寿版袁绍却很不以为然：“岂不见我十五万大军声威惊天动地！汝为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遂不从，引军直进。

这当儿，李世民见高句丽军直向自己杀来，不由抚掌大笑：“吾计谐矣！”

为进一步证明高延寿的观点是“正确”的，李世民再派阿史那社尔率一千骑兵前往应战，规定只许败不许胜，而且逃跑的样子要越狼狈越好。

果不其然，高句丽军见唐军如此不堪一击，大喜，放松了警惕，争先恐后地追赶，很快便追到了唐军阵地旁，并安营扎寨。

曹操有句名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此时，李世民也充分显示出了其一代枭雄的面目，不惜以皇帝和天可汗至尊的身份亲自进行忽悠。

只见，他下了一份诏书给高延寿，具体内容如下：

朕本无心讨伐，只因汝国中贼臣弑君，犯下大逆不道之行为，故前来问罪。打了这许多场仗，不是我的本意。至于那些被攻下的城池，实在是有些迫不得已，只因为我大军远来，粮食供应不及，当地驻军和老百姓又不了解我们的实际情况，不予配合，这才暂时占领了这几座城池。等到你们恢复君臣之礼，我国自将原璧奉还。

或许高句丽人见过中原皇帝来软的，也见过来硬的，就是没见过忽悠的。这一通话居然让高延寿信以为真了，于是军中的戒备开始放松。

唐军方面，李世民忽悠完高延寿之后，立刻连夜召集所有将领，安排战斗准备：李世眅率一万五千人在西面山岭构筑阵地；长孙无忌率一万一千人从北面山谷出击，攻击高句丽的后军；其余人马听到战鼓一起出动，向高句丽军发起全面攻击。李世民自己则率领数千人携带旌旗在北山上擂鼓呐喊。

全军安排就绪，李世民还不忘派人专门支起了一顶受降用的帐篷。

第二天，一觉醒来，高延寿惊讶地发现大唐皇帝居然也会骗人——李世眅所部正在积极修建阵地，这分明就是准备开打了。顿时，一种被人玩弄了的耻辱感袭遍了他的全身，他立刻下令备战，向唐军发动攻击。

可是，刚冲出营门不远，高句丽军阵后便已大乱：长孙无忌的突击部队已经杀了高句丽后军一个措手不及。

混蛋！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就先把你干掉！怒不可遏的高延寿，立刻调转枪口，打算指挥全军包围住长孙无忌所部，一口把他吞掉。

正当高句丽军乱哄哄地调整队列之时，一阵惊天动地的战鼓声着实吓了他们一大跳。抬头一看，只见北山上瞬间竖起了无数面唐军大旗，鼓声和呐喊声不绝于耳，似有无数人马。

还没等高延寿反应过来，唐军大营已经营门大开，各路人马在喧嚣的战鼓声中一齐向高句丽军杀来。刚才还在挖泥堆土的李世眅部下也早已换下了锨镐之类的工具，改操大刀长矛径直冲了过来。

高延寿这才真正反应过来：既然腹背受敌，那么就分兵抵抗！可是他的手下却远不如他沉着，他们早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军无战心，阵脚大乱。

真是老天爷也爱凑热闹。突然间，雷鸣电闪，仿佛天神也在对高句丽发怒。这时只见一个穿着白衣白甲的家伙，骑着骏马，手持长戟，腰间挂着两张大弓，大喝着杀进了高句丽军中，所向披靡，无人能挡。紧随他身后的士兵们也乘势冲击，杀得敌军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最终，无心恋战的高句丽军彻底崩溃，阵亡二万余人，受伤无数。高延寿率残兵败将退后，靠山结营，一心防守。

此一役，白衣骑士的风采，给留在高处观战的李世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战斗结束后他立刻便召见了这位英雄。

原来这位英雄只不过是名普通的低级将领，姓薛，名礼，别号仁贵。虽然官衔低，却颇有骁勇之名，这一点在军中已是公开的秘密。李世民素来是慧眼识英雄，他立即把薛仁贵从一名不入流的低级军官提拔为从五品的游击将军。而也正是这位薛仁贵，将在未来的岁月中历练成为威震东西边陲的一代名将。

却说高延寿自兵败之后一直不敢再主动出击，于是唐军便乘胜追击，把高句丽的败兵全部围住，并切断了其与后方联络的全部道路。这样一来，高延寿要么豁出命来拼个鱼死网破，要么眼瞅着全军将士饿死。

第一种方案他显然不敢选，以军队现在的士气和战斗力，出营作战纯粹是送上门当练习的靶子。

第二种方案他不能选，只是不选他又能如何呢？

最终高延寿选择了第三条路——率领剩下的三万多人向天可汗投降。

对于前来投降的高句丽军，李世民的做法依旧显示出了大国君王的风采：挑选出三千五百名酋长一类的为首之人，授予官职，尽数押回唐朝境内，其余官兵全部释放，随意去留。

只是，投降官兵中还有三千三百名协助高句丽作战的靺鞨部落军。他们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为了表示对助逆者的惩罚，这三千三百人全部被活埋，一个活口未留。

此一战，高句丽的后备力量基本被摧毁，全国震惊，附近的后黄城和银城守军全部弃城逃走，数百里之地居然再不见人烟。

于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李世民亲率大军进逼安市城。和以前一样，他打算风卷残云般轻松拿下安市。

当然了，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兵家的最高境界。于是，已经弃暗投明的高延寿等人先行抵达城下，现身说法，劝说安市城尽快投降。只是，城中对此居然毫无反应。

哦，大概他们认为高延寿是被朕逼来的，说的话可信度不高。好，那朕就亲自出马招降！

皇帝出马果然不同凡响。安市城守军见到大唐皇帝的旗帜后立刻开始激动起来，一时间城中鼓号齐鸣，辱骂之声四起。

李世民做皇帝这么久，从来只见过毕恭毕敬和小心谨慎，被人当面这样辱骂几乎还是没有过的。因此他再一次暴怒不已。

眼见大老板怒发冲冠，一旁的李世眅上前请战道：“皇上，城中人做下如此十恶不赦的大罪，请准许臣等在城破之日将所有男女老幼全部坑杀，以雪此恨！”

“好！就依卿所奏！”

《孙子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然而，此时的唐军，由于高层领导的愤怒，已经作好了屠城的打算，并堵死了对方的所有退路。而城中之人亦再无他念，唯有一心防守，战斗到最后一口气了。

于是，连战数日，唐军居然毫无进展，依然被牢牢地阻挡在了安市城下。

此时，刚刚归降的高延寿倒是十分清醒，他献上了一条可以快速结束战斗的计策。

这条计策便是：留下部分兵力继续围攻安市城，其余主力则开始向前推进。高句丽国内因十多万大军刚刚溃败，已陷入一片恐慌之中，沿途的各小城镇根本无力再组织有效的抵抗，大军可迅速推进，并从夺取的各城中取得补给。同时，防守空虚的都城平壤是无法坚守的，可轻松攻下。

这条计策得到了当时绝大部分随军官员的同意，他们纷纷提出趁高句丽大败之际全力进攻，渡过鸭绿江直扑平壤。江夏王李道宗更是主动请缨，要求率五千精兵首先杀向平壤，不破不还。

然而，就在大家情绪激动，纷纷磨拳擦掌之时，有一个人却提出了反对的意见，而且他的反对票居然还生了效。

这个人便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认为，趁其病，要其命的做法固然好，但是天子亲征不同于普通战争，不可以心怀侥幸，更不应该冒险。唯有把沿途的城市一个一个地攻打下来，杜绝被夹击的危险，最后再进攻平壤，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的方案当然是最佳，况且提出方案之人又是最为信任的长孙无忌，李世民实在是想不出不采纳的理由。

事实上，不采纳的理由确是的的确确存在的，那便是当时的客观环境。

唐军远道而来，虽然凭借自身的精锐以及杰出的指挥，连战连捷，但是他们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并不在前线，而是在后方。可供消耗的粮食在一天天地减少，这势必将极大地影响唐军持久作战的能力。

一旦不能尽快地消灭高句丽，唐军在辽东一带又没有前进基地，只能撤回到河北休整。如此一来一往，又要耽搁不少时间。

所以，长孙无忌的方案听起来固然稳妥，殊不知战争经常要靠出奇制胜。高风险才有高回报，面面俱到可保安全，却很可能会贻误战机。

就这样，唐军大部队继续囤积在安市城下，日夜不停地猛攻。城中的守军也是不遗余力地顽强抵抗，期间甚至还组织了敢死队进行夜间偷袭。多日交战的结果依然是：双方互有死伤，但是局面仍然僵持。

此时，江夏王李道宗正奉命在城外兴筑土山，希望通过土山居高临下地对城中进行观察和攻击。于是，守军也跟着砌高城墙和加高城楼来应对。攻城器械发出的石块击坏了城楼，守军便立刻在破损处竖起栅栏抵抗，同时抓紧修补。这样你来我往，还是未分出胜负。

有句话说得好，人多力量大。唐军人多势众，终于使得土山垒起的高度大大超过了城墙。果毅都尉傅伏爱奉命率军驻扎在土山之上。

不料土山虽高，地基却不甚稳当。一日，土山突然塌陷，倒在了城墙上。原本就是东填一块、西补一条的城墙也终于无法再承受突如其来的重压，很快也崩溃了。

高句丽守军抓住了这个机会，从缺口处杀出城来，夺取了土山，并利用倒塌的土山和城墙很快便筑成了新的防守高地。

那么那些驻扎在土山上的唐军呢？

不少人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更多的人则原地待命，等待上级下达新的作战指令。可是等了好久，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只因为守军长官傅伏爱并不在军中——根本无人发号施令。

原来，傅长官觉得整天看着堆土山，当工头，啥都干不了，甚是无趣，于是便私自出营散心去了。然而，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双方的形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戏剧性变化。

如果他当时留在军中，并及时指挥军队冲进安市城的缺口，为后续主力打开进城的道路，他将是此战的头号功臣。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于是，傅伏爱成了头号罪人，被军法处置——斩首示众。

成功和失败，往往就在一瞬间。

杀了傅伏爱，唐军开始继续猛攻，无奈土山不怕石块砸，也不怕火烧，后面又和城墙相连，标准的易守难攻之地，因此唐军的冲击依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

作为罪人傅伏爱的顶头上司和前线指挥官，李道宗王爷主动赤着脚来向李世民皇帝负荆请罪，并得到了宽宥。

就在这时，西伯利亚寒流开始南下，辽东草木枯黄，树叶落尽，河流结冰，唐军的作战环境越来越恶劣。而由于拖延的时间太久，冬装和粮食的供应都日益紧张。为避免情况进一步恶化而无法应对，唐太宗李世民无奈之下决定班师回国。

此时，意外的一幕出现了：以孤城独自挡住了唐朝雄军的安市城守将在城墙上远远地向唐军叩拜，恭送大唐皇帝陛下回国。而李世民也惺惺相惜，派人赏赐了这位将军绸缎一百匹，以奖励他对本国的忠心和勇气。双方在一片和和气气的氛围中就此停战。

此次远征高句丽，唐军共计攻陷城池十座，被杀的高句丽军在四万以上，唐军损失近两千人。但是出征战马的损失率却极高，回到国内的仅剩下不到30%。

从这个角度来说，高句丽军损失严重，唐军主力则几乎毫发未伤。然而，史书在提及这次亲征时，包括唐太宗本人都几乎众口一词地将之视作是一场败仗。这又是为何？

因为战争，不是考虑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看是否消灭了敌军的有生力量，并且是否实现了既定的战略目标。

尽管，从战术上来看，除安市城外，其余战役都基本顺利地完成，并且屡屡创出以少胜多的佳绩，充分体现了唐军训练有素和经验丰富的优势。然而，最后因粮食耗尽而被迫退兵，却使得之前的一场场胜仗打上了个大大的折扣。

毫无疑问，此时高句丽的有生力量远不如开战前，然而却也不是就此彻底一蹶不振。唐军撤走后没过多久，高句丽又趾高气扬地发动了对新罗的战争。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此次东征并没有实现彻底摧毁高句丽军事力量的目标。

此次东征，真正的结果应该说是撤回，而非败回，然而，数次成功地击败了高句丽大军，结果却在一座孤城面前被阻挡住了前进的步伐，考虑到两国的综合国力对比，实在不能说是什么光彩的胜利。

对此，不少人认为，长孙无忌故作忠贞之状，以一个军事外行的身份否定了突击平壤的妙计，实乃此次事件的祸首。但我以为不然，当年李世民可以不顾全体官员的齐声反对，坚持自己的决定，现在更没有理由因为长孙无忌一人的阻挠就改变心意。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晚年的李世民也开始趋于保守，力求四平八稳，早已失去了年青时横扫六合的勇气。

人遇到挫折时往往会沉静下来，李世民也不例外。回国的路上，李世民着实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魏征，那个可气又可敬的老头儿，那个敢于和他当庭争辩的倔老头儿。如果他还活在人世，自己还会不会发起这场亲征？

应该不会吧，以他的性格，必定会极力阻止我的。那么，很可能就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了。

可惜！魏征已经先我而去了，可怜他的墓碑，还被我下令推倒砸坏，孤零零地散落在荒草堆中。

当时的我怎么会这么大的火气？

悔不该啊！来人！传朕的旨意，派特使去给魏司空重新树碑，同时替朕好好慰问一下他的家人！

不！我犯下的错我要自己去弥补。传魏司空的家人来行宫见朕，朕要当面安抚他们。

……

一个月后，李世民回到了定州，与太子李治会合后，共同踏上了返回都城长安之路。

第四十六章　官场险恶

虽然东征没有能够一举拿下高句丽，但李世民早已将高句丽列入了必须除去的黑名单中，不除不快。哼，以我大唐的雄厚国力，拖也要把你小样拖死！

就算朕有生之年灭不了你，朕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你高句丽就那么巴掌大个地方，终有一天那个半岛上的人们要成为我大唐的子民！

只是，发狠对身体是没有好处的。李世民长期在外辛苦作战，回来之后身上便长了个疮。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所致，但是古人长疮后，不久便一命呜呼的大有人在。西楚霸王项羽的智囊范增便是如此。

长疮后，李世民一度病情严重，卧床不起。可是，谁都没有想到，他的这场病，居然直接导致了一位宰相级官员的死亡。

其实，事情过程很简单，简单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但是正因为如此简单就断送了一位高级官员的性命，才显得有些不可思议，或者说是耐人寻味。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太宗出征之前，派侍中刘洎辅佐太子李治，留守定州。现在李世民回来了，长了毒疮，病体沉重，高级官员们自然是要轮流入宫问安的。

刘洎也不例外。他和中书令马周一起进宫给病重的李世民请安，哭着表完忠心后便离开了。

出得宫来的刘洎满脸悲伤，逢人就叹道：“皇上病势沉重，怎能不令人担心啊！”

然而，就在他说出这话之后没几天，刘洎就被送进了大牢。

原来，李世民得到了报告是这样的：“刘洎探望皇上出来后，逢人便称国家大事不必忧虑，胡说什么只要辅佐幼主，效法伊尹、霍光的榜样就可以了。哪个官员胆敢三心二意，就把他杀了，局势自然稳定。”

就因为这样一句诬告，刘洎下了大狱。

在现在看来，这诬告的水平着实有限，而且一无录音二无旁证，怎么就能顺顺当当地把一位宰相给拉下马来了呢？

据《太宗实录》、《旧唐书》和《新唐书》的一致记载，诬告者是褚遂良。

这还不算，据上面三本书记载，刘洎被抓之后一直喊冤，而且声称马周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褚遂良一口咬定确有其事，被叫来作证的马周更是被吓得不敢吭声。于是李世民便认为情况属实，“皇恩浩荡”，留刘洎全尸，赐他自行了断，家属不再追究连带责任。

对此，司马光的观点稍有不同。他在《资治通鉴》里也提到了刘洎之死，但只说是“或谮（有人诬陷）于上”，但并没有具体指出诬告之人。

想那褚遂良也是一代名臣，书法造诣甚高，家世也很显赫（父亲是隋朝高官，与李渊一家都有深厚交情），刘洎当时除了官职以外无一比得上他，褚遂良为何一定要置刘洎于死地呢？

一般来说，一个男人想害死另外一个男人，无非以下几种原因：

A.两人有仇，一方曾经得罪过另一方，因仇而杀。

可是翻遍史籍，不曾发现刘洎和褚遂良之间有何大的仇隙。仅有的一点便是当年皇子争夺太子之位时，刘洎和岑文本提名李泰，褚遂良则坚定和长孙无忌站在同一阵线支持李治。

但是当李治被确立为太子之后，刘洎很快便上疏皇上，提出要对太子严格要求，精心培养，塑造出一个优秀的接班人，而且从此老老实实，再未说过李治一句坏话。就算曾经政见不一，现在也无需害命啊！

B.双方是情敌，为了争夺同一个（也可能是同几个）女人吃醋，心生恶意。

这个说法太无稽了，不做讨论。

C.褚遂良觉得刘洎挡住了自己“前进”的道路，要把他做掉。

刘洎当时官衔比褚遂良高是事实，但刘洎一开始就站错了队，后来即使改正也只是保住了位子，换来个平安无事，其他基本不要指望了。而褚遂良当时的地位压根也不低——不仅是谏议大夫，还是太子宾客，又是长孙无忌的亲密战友。身为高官、铁杆太子党、第一重臣眼中的红人，褚遂良想不升官都难，干嘛还要凭空去诬陷一个并无冤仇之人，况且其谎言和手段还都很低劣。

所以说，褚遂良因此原因陷害刘洎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D.刘洎欠褚遂良不少钱，而且一直耍无赖不肯还。

可能性极小。

此外还有一些更加离奇的猜想，不着边际，这里就不讨论了。

总之这事儿，成了个谜。只有司马光认为不是褚遂良所为，他一口咬定刘洎有不良居心，马周不敢作证之类的事都是捏造，不可靠。所以《资治通鉴》里只说李世民相信了诬告，随后赐死了刘洎。

看来指望有现成的观点是不大可能了，那么只能我们自己来分析了。

当时李世民病重，随时可能挂掉，而且皇帝和太子都在行宫，不在长安。一旦出现意外，重演秦朝的沙丘之谋（秦始皇死后，赵高和李斯秘不发丧，将太子扶苏和蒙恬赐死，拥立胡亥为二世皇帝）不是不可能。当然，如果一切正常，即使太宗死在外地，继位者也是李治，因此有心作乱者，必是打算另立皇帝之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可就危险了！

相信这是李治的支持者们的想法。

那么，我们怎么办呢？当然是先下手为强，把可能的“赵高”和“李斯”们找出来干掉！

相信这还是李治支持者们的想法。

想法有了，那目标呢？

原来有其他想法的高官呗！

于是，矛头指向了曾经支持过李泰的中书令岑文本和侍郎刘洎。这两位可都是宰相级的高官，能耐很大！威胁更大！

可是，岑文本已经在东征的途中病死了，不在关注之列。剩下的只需要对付刘洎就行。而在这之前，刘洎的一番话，更是大大断送了别人放自己一马的可能，而是赔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李世民出发之前，把身兼太子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主管吏部、礼部和民部业务的侍中刘洎留在定州辅佐太子李治。一般来说，君王离开政府中枢，都会再三关照留守官员要保持局面稳定。李世民也不例外。他对刘洎委以重任，要求他时刻关注国家的安危。

领导委以重任本是件好事，可是事情就坏在了刘洎的反应上。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高级官员，只要不是窝囊废，都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对于君王，只要一脸忠心再流几行难舍难分的眼泪便足够了。可是这刘洎兴许是太激动了，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极其重大，便脱口而出：“陛下尽可安心。如果有官员违法乱纪，我将立即诛杀之。”

得，这话听得老大李世民可不爽了。有心作乱者自然该杀，但是我把后方委托给你，不是让你来做有实无名的皇帝。我自己都不会一有风吹草动就杀人，怎么你竟然把杀人当成保持稳定的法宝了？更何况施加的压力过大反而容易酿成不必要的动荡，反倒适得其反。

于是在临行前，他丢给刘洎几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你性情粗疏而又为人刚强，恐怕以后会因此带来灾祸。对此一定要好好地引以为戒啊！”

果然一语成谶。

刘洎上述这番话没多久就经由非正式渠道传到了许多人的耳朵里。不少人，特别是那些平时和刘洎不对付的高官们顿时火冒三丈：你刘洎是个什么东西？做了几天侍中就当天下皇上老大，你老二了？皇上不过是命你留守，你小子居然就敢口出狂言，扬言要杀有过之人？我呸！就凭你，也配？

可是骂归骂，刘洎可是整天跟在那个一向以忠厚老实出名的太子身边的，万一哪天忽悠太子几句，真的“便宜行事”铲除了自己，那后果可真的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这人实在是可恶之极……

于是，刘洎渐渐成了高官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忌恨他的人越来越多。更可悲的是，刘洎同志自己却还浑浑然不知觉。

那么为何一向英明神武的李世民在这件事情中却表现得颇似个昏君，居然没有自己的基本判断呢？

很简单，他有他的致命弱点。那便是玄武门之变的阴影。

自己是靠宫廷政变登上皇位的，李世民一直担心哪天自己也被“玄武门”了。于是，刘洎的敌人们便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极力宣扬刘洎有作乱夺权的狼子野心，打算在李世民“崩”了之后通过流血政变来独揽大权，进而登上皇位的宝座。

在李世民看来，敢于学他样的人都必须死。而现在，指控刘洎说过那些带有明显造反意图言论的人越来越多，而为刘洎辩护的除了他自己再无别人。再回想起出征之前那句让李世民很不爽的话。嗯，刘洎就算未必真有造反之举，也恐怕早有了造反之意。

为了自己能正常地告别这个世界，为了子子孙孙永保大唐基业，刘洎，既然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你的清白，那么你便是有罪的。

直到下了死牢，即将被赐死的时候，刘洎还想留下遗书，用身家性命来表明自己的清白无辜。可是他终于发现，自己早已被反对者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希望司法部门能够给他纸和笔，可是得到的唯有冷冷的嘲笑和谩骂。

在绝望中，刘洎匆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千多年以后的我们，已经很难再还原当时的所有事件，挖出事件的真相。但是，我们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无论在盛世还是在末世，政治斗争漩涡中的人们总是处于一种拉帮结派的状态中，每一派的信条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原因无他，没有他人的支持和帮助，再强大的人也是独木难支。刘洎之死，部分是死在自己的性格和为人上，部分是死在政治对手处心积虑的谋划中，还有部分死在皇帝——这个最有权力又最担心朝不保夕之人的致命弱点上。

至于陷害他、要他命的到底是长孙无忌、褚遂良或是别的人，已经不再重要。相信即使没有他们，依然还会有其他人来做这些事儿。

官场，不好混啊！

回到长安的李世民，依然为此次出征未果而烦恼。苦闷之下，他想到了赋闲已久的李靖，于是便宣他觐见，向他请教不胜的缘由。

李靖到底是久经官场考验，一脸谦虚地表示自己一直赋闲家中养花种草，早已不问江湖世事。

李世民却是求知心切，继续不依不饶，居然把出征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其实哪用李世民说，李靖这老江湖早就对战事过程了如指掌，个中缘由早已是心中有数。只是因为其中牵涉到某位重要人物，他不便明说。

终于，在皇帝的再三追问之下，李靖慢吞吞地吐出了一句话，把自个儿撇了个一干二净：“李道宗知道。”

得，反正李道宗就在跟前，干脆直接问他好了。

李道宗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只是他一来征战有功，不必担心惹恼皇帝，二来自己为这事也着实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于是他便把当时自己主动请缨，突击平壤而未被批准的事又说了一遍，只是在关键事件上绕过了具体责任人的名字。

李世民可不是傻子，他听出了两人的弦外之音——往明了说，是长孙无忌不懂兵法坏了事儿；往暗了说，自己也要负决策错误的领导责任。这两个家伙，毕恭毕敬地在往朕和无忌脸上吐唾沫呢。算了，既然话没挑明，大家都难得糊涂吧。

于是唐太宗一脸迷惘地看着李道宗，拍了拍脑袋，懊悔道：“唉呀呀，当时战事紧张，朕只是一心牵挂着前方，现在想来居然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唉！看来日夜打仗，脑子都有点糊涂了。那这事儿就这么着了吧！”

那两位趁势跪下：“皇上一路劳顿，当善保龙体，早日歇息啊。臣等先行告退了！”

“嗯，卿等也要多多休息，好继续为国出力啊！”

李靖和李道宗退出后，李世民陷入了长久的怅然若失中。或许自己真的老了，再加上之前长的疮一直没有痊愈，他打算静养一段时间，把军国大事交由太子李治来处理。

不过，当了皇帝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闲得下来的。很快，又有人给他添麻烦了。

这回添麻烦的人正是东征高句丽时的海军统帅——刑部尚书张亮。

张亮仁兄之所以得到重用，基本靠的是对李世民的忠心。当年他还只是秦王府的一名普通官员，奉李世民之命去洛阳一带招徕豪杰之士。结果被李世民的对头，齐王李元吉告了一状，下了大牢。当时，不管对方怎么拷问，张亮就是咬紧牙关拒不承认李世民与此事有关。

如此忠心的小弟自然是要好好对待的。这不，李世民登基后，张亮便开始一路飞黄腾达，曾历任多个要职，爵封郧国公。后来侯君集谋反，张亮便是第一批报告之人，并因此被晋封为刑部尚书。

应该说，张亮在任上能够积极体察民情，抑强扶弱，算是个合格的地方官员。只是，他并非将帅之才。

东征途中，一次张亮所部大营遭到高句丽军的突然袭击，军营乱成一片。可是，当将士们急忙来找张长官报告时，却发现张亮同志泰然自若地坐在凳子上，目光平静。大家伙顿时安下心来：长官既能如此淡定、从容，我们自然就没什么要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堰，大伙儿整好队把那帮家伙赶跑就是了。于是唐军士气大振，一个反击过去，发动偷袭的高句丽军反胜为败，仓惶逃了回去。

只是少有人知的是，张亮并非千军万马之中巍然不动之人。他之所以表现的淡定完全是因为被吓傻了，以至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两眼发直——但就直观表现而言，和淡定自如似乎差别不大。

被敌人吓住了的主帅居然以自己的行动（且不论主观思想如何）带动军队击败了强大的敌人，这也是了不起的壮举啊！

事实上，张亮要是就这样碰运气混日子也可以过得不错，只可惜他还有一个爱好——喜欢旁门左道之术，尤其是信任一位叫程公颖的术士。

当年魏王李泰被封为相州都督却未真正上任，张亮以长史的职务代理都督处理日常事务。一日，他暗中把程公颖召来，神秘兮兮地问道：“相州的地理情况相当不同（也不知道到底不同在哪），有人说几年之内将会有帝王在此地兴起。你是专业人士，不知对此有所看法？”

说实话，当时程公颖是着实吓了一大跳，因为张亮这话明显透着造反的意思，居然还问我如何。你张亮怎么看也没有称孤道寡的命，可是如果直说难保不被他灭口，还得另想办法。

到底是跑江湖的，脑子转的就是快。你不是有“异志”么，我就顺着你的意，拍几句马屁，哄你开心好了。于是张亮很高兴地听到了专家的科学结论：“您老人家躺下睡觉时的样子活像一条龙，定然是富贵与天齐啊！”

后来又有一个叫公孙常的家伙出现了，他自称能炼金炼银，颇受张亮的信任。张亮同样向他咨询过类似问题，得到的同样是张氏兴起早已注定之类的回答。

听到这两个答案，张亮的反应都是“大悦”。

但是世事难料，贞观二十年，一个叫常德玄的家伙指控张亮图谋造反，并把他和程、公孙二人的对话报告给了朝廷，还举证说张亮养了五百个干儿子。

这些话，要说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常德玄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而且居然还写得这么清楚？

我觉得有两个可能：一是张亮、程公颖和公孙常三个人中，有人一时管不住嘴巴，把这事讲了出去，结果流传到了常德玄的耳朵里；

二是这些都是瞎编的。因为张亮受他老婆影响，喜欢旁门左道，和程公颖、公孙常来往密切，这一点早已是众人皆知。正好可以以此栽赃，除掉张亮。

这一下李世民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又被触动了。他立刻下令彻查此事。

和刘洎一样，面对指控，张亮提不出多少对自己有利的证据，他能做的只是一口咬定自己的清白，那些话都是程公颖等人因为怕死而栽赃编造出来的。同时他还反复提及自己当年对皇帝有功，请求宽大处理。

可问题是，对于李世民而言，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胆敢觊觎他李家的江山，他肯定会六亲不认。

于是，在听了审讯报告后，李世民当着诸大臣们的面儿，直截了当地提出：“张亮有五百个干儿子！没事他养这么多畜生干什么？摆明就是想造反！”

接着是群臣讨论和发言时间。

经过刘洎事件，大家都已经看明白了，也知道当领导已经表明态度的情况下，自己该如何选择。于是，他们争先恐后地附和：张亮谋反，该死！

可怜，此时只有一位官居将作少匠（相当于现在的建设部副部长）的李道裕据理力争。他提出：张亮谋反的证据并不充分，不能就此定罪。

然而，无论从独裁还是民主的角度来说，李道裕的反对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接着，张亮被斩于菜市口，并处抄家。

和刘洎一样，张亮死的太快，在情况并没有完全明朗化之前，就已经先行丢了脑袋。只是，和刘洎不一样的是，张亮还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排名与先前已经死去的侯君集相比，还要再靠前一些。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美名流传至今，人人都在传颂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的事迹，却甚少有人提到张亮和侯君集。呜呼，即使你在凌烟阁中占有了一席之地，也并不能说明你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真有这么高，尤其是在一位通过政变上台的皇帝心中。

刘洎和张亮的死，还告诉我们：贞观初年那种君贤臣正、畅所欲言，共谋国事的时代已经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君臣都已逐渐淡忘了原本是刻骨铭心的隋朝末年大动荡，取而代之的是，皇帝越来越听不进不同的声音，大臣们也纷纷开始明哲保身，极少有人再敢公开反对皇帝的想法。而对于那些可能是被冤屈的人们来说，指望死里逃生几乎成了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只是，对于一个庞大的帝国来说，它的惯性依然存在。整个国家还是在一条相对正确的道路上一路前进着。

在唐军的马蹄下，又一个草原帝国消失了。

第四十七章　南征北战

北方的薛延陀汗国自从未能如愿娶到唐朝公主后，受到的打击可谓接二连三：原可汗乙失夷男急火攻心，没多久便挂了，儿子乙失拔灼即位。只是，他仅仅是继承了老爸的急躁与嗜杀，却没有继承到其广阔的胸襟。很快，几乎所有人都成了他怀疑的对象。

于是他开始批量换血，将那些高层职位换上了自己的一套人马。随着跟他不是一条心的贵族越来越多，被乙失拔灼杀掉的人也越来越多。国内一时间是人心惶惶。

回纥、仆骨和同罗三个部落瞅准了这个时机，联合出兵，向薛延陀发起攻击。薛延陀每战必败，日趋穷途末路。

长安方面也趁机抓住机会，出兵薛延陀。

李道宗、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契絆何力、薛万彻和张俭等将领分路攻击薛延陀。

不过，他们几乎无仗可打。

因为在双方军队正式交战之前，发生了一点意外：唐朝的一名校尉率领一支靺鞨部落军偶遇一支薛延陀军队，并成功击败了他们。

这原本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战斗，但是薛延陀全国早已是草木皆兵了。听说前面输了，就自己吓自己地说：“唐朝大军已到！”

人吓人可是真能吓死人的。听到这个消息，乙失拔灼根本无心抵抗，带着几千骑兵投奔云中的一个部落。结果被回纥来了个一锅端，大批薛延陀王族成员（包括乙失拔灼可汗）被杀。剩下的各部落则争先恐后地向唐军投降。

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农历七月，薛延陀的末代可汗向唐军投降，抵达长安后被任命为右武卫大将军。薛延陀汗国就此灭亡。

此时距离契絆何力劝说李世民不要与薛延陀和亲，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

第二年正月，李世民在长安接见回纥、仆骨等部落首领，正式下诏，在整个漠北及辽河上游一带（即原先东突厥汗国和薛延陀汗国所统治的广大区域）设立多个都督府和州，分别任命各部落酋长们担任都督和州刺史。

然而，虽然看上去大唐版图好像增加了好大一块疆域，但事实上唐政府并不能对新增加的土地进行有效的控治。回纥部落首领更是自称可汗。那片土地基本上算是换汤不换药来了个新的突厥政权。

但不管怎么说，整个大漠至少名义上都已经是唐朝的疆土了。

对此李世民表示基本满意，他对于自己能够取得这一成就的原因有着清醒的认识：“自古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的确，在李世民以及唐王朝后面的战事中，经常会出现不少非汉族将领的身影。纵观整个中国历史，像唐朝这样包罗万象的情形实在是少之又少。

平定了大漠，让李世民切齿难忘的高句丽又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

这次李世民和手下们充分吸取了前年征讨的教训，没有急于使用武力，而是遵循了孙武子大人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原则，对敌我双方力量对比进行了细致的分析。

高句丽方优势：城池大多易守难攻。

高句丽方缺点：主要的粮食产区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没有城池的保护。军队数量不足以和我方对抗。

我方优势：国家疆域广大，人口众多，军队数量和质量都占有压倒性优势。

我方缺点：缺乏前进基地，若再遇到安市城那样的情况，后勤不能得到完全的保证。

有了客观的分析，一项颇有些毒辣的方案就此产生，并得到了君臣的一致认可。这项方案的基本内容是：不定期地派出部分兵力进入高句丽境内，做骚扰性攻击，破坏生活和生产设施；避免与高句丽主力直接交战，尽量减少自身损失。

方案目的：一是使高句丽军四处救火，疲于奔命却无战果；二是使得高句丽人无法正常耕作，时间一长势必饥荒蔓延。到最后高句丽就算土壤再肥沃，也会是千里河山一片萧条，百姓无法正常生活。这样，大片土地不用战争就可以轻松到手。

从此，高句丽就不定期地迎来了大唐的贵客，只是这些客人素来不知“客气”二字，这边打一仗，消灭几千人，那边干一架，烧他几座城池。更让高句丽头疼的是，这些人来时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招呼不打，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使得他们根本无法及时做出有效的应对。

就这么过折腾了几个月，高句丽实在吃不消了。于是，国王高藏派儿子高任武前来长安谢罪，请求停战，并得到了李世民的亲切接见。不过态度好归好，唐军的攻击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眼看着宿敌高句丽一天比一天衰弱，朝廷上下都是一派欢喜，李世民更是很高兴地把长孙无忌召进宫中。

这时候把长孙无忌叫来干嘛？应该是有好事吧。

原来，李世民知道高句丽时日不多，到时大兵压境，定然势如破竹。换句话说，这时候派他指挥大军去攻打高句丽，根本就是硬把一大战功塞给他，乃一等一的好事。

这样，长孙无忌在上一次战争中贻误军机的罪过就会得到洗刷，并可以在朝中树立更高的威信，为日后以百官第一人的身份辅佐李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就在唐军开始集结主力，准备一举拿下高句丽之时，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七品芝麻官却正在南亚次大陆上掀起了一场巨型风暴，树立了几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盖世英名。

却说当年玄奘法师西游取经，随后天竺霸主——戒日王向唐朝送交国书，希望建立长期友好睦邻关系。唐朝后来也派遣使者回访，揭开了两国官方往来的序幕。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卫尉寺丞李义表为正使，右卫率府长史（正七品）王玄策为副使，一起随天竺使节前往天竺，并于贞观二十年回国。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王玄策升任正使，蒋师仁为副使再次出使天竺。不料，恰在这时戒日王病死，他用武力统一的大帝国陷入一片动荡混乱之中，东西南北中五个天竺国并立。戒日王的本部——中天竺政权被大臣阿罗那顺篡夺。阿罗那顺自称国王。

一直以来，中国都秉承轻易不干涉别国内政的优良传统，不管谁当天竺国王，王玄策本来也懒得过问。谁知这阿罗那顺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派了两千人马向王玄策、蒋师仁以及三十名随从发动了攻击。

虽然唐朝大使团奋勇抵抗，但是奇迹终究还是没有发生——使团全体被擒，所携带的各国贡品也被洗劫一空。

但是王玄策并没有就此束手待毙。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正副两位使节趁着夜色的掩护成功地逃脱了出去，一口气跑到了吐蕃的边境。

下面怎么办？

回京哭诉，请求出动大军雪此国耻？

王玄策觉得，为了区区天竺劳动王师没有必要，自己解决了得了。

疯了，一个芝麻绿豆官，没有一兵一卒，也敢妄言报仇？

没有兵没关系，想办法借呗。

既然来到了吐蕃的地界，那就找吐蕃好了。王、蒋二人以大唐王朝的名义向松赞干布征调军队，并进一步以松赞干布的名义向周边各国发布通告，征集军队（吐蕃在周围的影响力还是很牛的）。最后，吐蕃派了一千二百人，泥婆国（尼泊尔）派了七千人，再加上其他一些小国和部落派来的兵力，共凑集了一万人左右的杂牌军。王玄策自任大总管，蒋师仁任副总管，带着这些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中天竺去了。

听说中国人带了一帮子杂牌来报仇了，阿罗那顺倒也十分在意，他出动了三万多象军前来迎击，希望一口吃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大象皮厚力大，冲击力惊人。王玄策之前未曾和大象交过手，没有作战经验。但是早在南北朝时期，南朝宋的将领宗悫讨伐南方的林邑国时，就曾用人造的假狮子吓退了真大象，取得了战斗的胜利。因此要说中国人一定怕大象，倒也不尽然。

可是王玄策只有一万杂牌军，根本没有时间去做假狮子，怎么办？

那就找中国和印度都有的动物，能对付大象的。

那还不简单，老鼠啊！

嘿嘿，这可不是下斗兽棋，相生相克的。实际上，王玄策找的是牛。

牛虽然也算是大动物了，可是与大象比起来，还是太小，冲击力不够不说，敢不敢面对咆哮的大象都是问题。

但是牛有一大优点，那就是敢拚命，牛发起性来谁都得让三分。

王玄策要做的就是布下火牛阵，大战印度象！

到底牲畜都怕火。在茶博和罗城外的会战中，大象们见到这些角上绑着火把、身后还拖着一条火焰尾巴的怪物们吓得是四散奔逃，将本方步兵踩死无数。王玄策的外籍杂牌们乘势掩杀，彻底击溃了数万象军，斩首三千多人，俘虏一万一千，还有一万多天竺军被逼进河里喂了鱼。

阿罗那顺见势不妙，放弃都城逃走，并向东天竺王尸鸠摩求援。

很快他便带着东天竺援兵和本国的残余势力共七万之众回击先锋蒋师仁，结果再次大败，阿罗那顺被生擒，被俘获的军士基本都被活埋。

然而王玄策并未就此满足，他的目标是——扫平中天竺，彻底报仇雪恨！最终，随着阿罗那顺妻子据守的朝乾陀卫城被攻克，中天竺国灭亡。阿罗那顺和他的妻子、儿子以及一万二千之众的部下尽数当了俘虏，整个天竺震惊，共有五百八十多座城池和村落向王玄策归附。

曾派兵帮助阿罗那顺的东天竺王尸鸠摩吓得魂不附体，急忙派人前来谢罪，表示愿意臣服大唐，同时送上牛马万头，财宝和兵器若干。

总算是花钱买平安，王玄策认为尸鸠摩认错态度较好，没有再追究，就此退兵，带着披枷带镣的阿罗那顺一行回国述职去了。

或许，在这里数据更能够直观地体现王玄策的能力：

王玄策军数目：一万左右；

先后击败敌军总数：十二万以上；

杀敌数：五万以上；

俘虏数：三万左右；

灭国数：一国。

王玄策，一个小小的右卫率长史，几乎是赤手空拳地组建了一支军队；没有花国家一分钱，除了自己和蒋师仁外不要国家一个人，没有做多少准备，数次击败数量远超自己的敌人，杀伤和俘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几乎以一己之力消灭了一个国家，并使天竺臣服于大唐。奇迹！空前的奇迹！他之所以没有像西汉陈汤将军那样出名，恐怕只差了一句类似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名言吧。

然而英雄无人识。王玄策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回国后只是被封了个五品朝散大夫的闲官，正史几乎没有多少关于他的文字。究其原因，一是唐朝认为天竺来头不大，比起突厥、高句丽来说，重要性差了不少，灭与不灭意义不大；二来王玄策擅自以大唐的名义向各国召集军队，有伪造命令的过错，存在危害国家安全与冒犯皇权威严的可能，不足以为后人效法。就这样，这位一代奇人慢慢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虽然正史记载寥寥无几，但是王玄策还是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中天竺国行记》。只可惜该书已经失传，只剩一点点残存的文字流传至今。也正因如此，这段战史的资料实在少得可怜，无法让人完整了解其全过程。

但是奇迹就是奇迹，相信任何人在知道了王玄策的这一段传奇经历后都会为之所激动，甚至外国人也不例外。《银河英雄传说》的作者、日本著名小说家田中芳树在偶然读到这段资料后也惊叹不已，并花费了20年的时间，完成了一部以此为背景的历史小说——《天竺热风》。而王玄策也获得了“史上最强外交官”的光荣称号。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请让我们向这位英雄致敬！他所受到的不公待遇，并不能抹杀他为国家横扫敌军，光耀异域的绝代风采。历史已经证明，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终究会得到公正的对待。

第四十八章　最后的岁月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长安城中出了件大事。

这件大事与一个人、一本书有关。

首先来说书。书的性质类似于《推背图》或《诺查丹玛斯预言》，据说内容是预知未来将会发生的事。只是，与后两者不同的是，这本书没有作者，没有署名，民间管它叫做《秘记》。

《秘记》的内容不少，但是引起皇帝李世民注意的只有一句话：“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这可不得了了，岂不是说大唐要三世而亡？

而同一时期，官方的星相学家——太史，在占卜的时候也得到了上天的预示：“女主昌”。

这不能不使得李世民大为担忧和反感，原本准备派长孙无忌扫平高句丽的事儿也暂且搁下了。他整日忧心忡忡地琢磨着怎么把这个“女主武王”抓出来干掉，以保住李家世代相传的大业。

但是仅凭占卜的结论和民间流传的一本语焉不详的“妖书”，实在是无法确定行动的目标，亟须上天给与进一步的提示。

天子的请求嘛，上天自然很快回复。没多久，李世民便基本圈定了本案的重大嫌疑人——左武卫将军，负责守卫玄武门的李君羡。

李君羡“暴露”自己的过程是这样的：

一日，李世民召集各将领在宫中举行派对，喝了酒，要行酒令。这些本都是很寻常的事情，要说也只能怪李君羡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因为如果那天行酒令没有输的话，他或许就不会死。

那天行酒令的规则是，输家要公开自己的乳名。

而如果那天他没有输，那么天下除了他老爹和老娘外，基本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乳名。

再如果他事先看过那本《秘记》，并提高警惕的话，他便不会老实地说出自己的乳名，而只要胡乱诌一个“狗大”、“猪二”之类的糊弄过去便可以了。

可惜，上面的那些假设都没有成立。李君羡行酒令输了，他挠着头，很不好意思地向大家宣布，自己的乳名唤“五娘”，一个标准的女孩儿的名字。

然而，一直牵记着“女主武王”的李世民，听到的是“五娘”，脑子里蹦出来的，却是“武娘”。也就是说，李君羡的乳名是“姓武的女人”。

在大家伙一片嘲笑声中，老大李世民陷入了沉思，一言未发。

但是很快他便张开嘴大笑了起来：“你这算是什么女人啊，长得这么雄壮矫健！”

大家伙儿听了，更是放怀大笑起来。一个武将的乳名居然这么娘娘腔十足，简直是太搞笑啦！于是，宴会的气氛也越发轻松欢快起来。

只是，此时老大李世民的心里却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五娘、武娘、左武卫将军、武连县公（李君羡的爵位）、武安（李君羡的老家）人，还是玄“武”门的守将。莫非女主武王说的便是此人？不行，这等危险人物须尽快除去！

很快，李君羡便被解除了中央职务，外放华州做刺史去了。

可怜，即便如此，李君羡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相反，他以为外放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职务调动，于是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地生活，一样地继续信奉佛教。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听说有个叫员道信的奇人，通晓各类佛门法术，且不食人间烟火，简直就是神仙下凡。虔诚的佛教徒李君羡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与神仙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把这位活神仙请到了府上，奉为座上宾，早晚与他讨教法术。

虽然这纯属个人宗教信仰，但是李君羡并不能充分地享受人权，他早已属于重点监控对象了，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嘿嘿，正愁没机会呢，你李君羡倒自己创造条件来送死，那可就怨不得别人啦。

于是很快便有御史参上一本：李君羡结交妖人，企图谋反！

见到奏章，李世民大喜：此人果然心有异志，当及早除去！至于他以前的功劳么，再多也抵不上他企图夺我大唐江山的罪恶！砍了！

于是，没有行政复议，没有复审，没有上诉，有的只是刽子手和明晃晃的大刀。

然而，李君羡死了，李世民却还是无法安心。为安全起见，他又特意向专家请教。

要说这位专家，来头可是相当的大，尤其是在野史、小说和电视剧中。

他的名字唤作李淳风。

李淳风时任太史丞，是名出色的天文学家。幼年时期，他即博览群书，以其天文、历法的知识渊博出了名，阴阳学更是他的强项。而做官之后，重新设计、制造了浑天仪、修订了历法，并参与了《晋书》等史籍的编撰工作。应该说，此人在不少学科方面均有着很深的造诣，绝非那种没事就去找袁天罡斗法的江湖术士。

召科学家李淳风前来，原因只有一个：预言中所指“女主武王”之事，到底还会不会发生？

这件看似不过是简单占卜的事儿，却冥冥中牵涉着无数人的生死。

对此，李大科学家的回答是：

臣已上观天象，下看历数，反复验证，发现此事已不可避免。那人目前已在陛下宫中，三十年之内，便会登基称帝，拥有天下，李氏子孙将会面临一场灾祸。

这一回答对于当事人李世民而言，无疑是一记沉重的打击——三十年之内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大唐江山就要落入他人之手，子孙后代也有可能被悉数杀光。若是如此，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徒然为他人作嫁衣裳耳！

不过到底是刀光剑影中走过来的人，李世民很快便从李淳风的回答中看到了丝希望——“那人目前已在陛下宫中”。既然范围可以锁定，那就好办。

“把宫中可疑之人全部杀光，先生以为如何？”

听到这句杀气四溢的问话，李淳风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很快他便送上了自己的科学判断：“上天的旨意，人是无法违抗的。既是命中注定要当皇帝之人，应该不会轻易被除掉。陛下所言杀尽疑似者，恐怕也无法伤害到此人，反倒会令无辜者白白送命。”

听到这里，李世民几乎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了：“那……到时候大唐就……”

“陛下，再过三十年，那人年事已高，老人往往会比较仁慈，制造出的灾祸还会相对小一些。倘若一味杀人，纵使侥幸能把那人处死，上天还会再降生另一个人来制造灾祸。三十年后，那人正值年轻力壮，心肠不免更加狠毒，到时只怕陛下的子孙们会一个不剩啊！”

子孙不会死绝，这也许已是不幸中的那么一点点万幸了。既然杀光嫌疑者也不能避免这场灾祸，那么唯有祈求上天保佑，希望我李世民的子孙能不辱祖先荣光，像夏朝的少康一样，也来个中兴吧。

轰动一时的神秘预言案，就此寂静无声了。

可怜了李君羡！

今天，我们都知道，这位神秘人物正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需要指出的是，预言书以及李淳风的占卜和事实还是有一定的出入的。

预言说唐三世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但实际上却是四世后：唐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中宗李显、睿宗李旦，接下来才是武则天。当然，或许会有朋友说李显和李旦都是傀儡，不能算作真正的皇帝，要从实质来考虑。那么清末的慈禧也可以勉强算做女皇了？这一点，恐怕不少朋友不能苟同吧（一家之言，做不得数）。

李淳风说三十年之内这位神秘人物就要登基称帝。可事实上，从说这话的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到武则天登基的690年，可是过了足足42个年头哦。

而武则天，这位出生在利州（今四川广元市）的四川美人，此时已在宫中度过了十二个寒暑。她的头衔，从她十四岁进宫之后就一直没有晋升过——才人，一个仅比普通宫女地位高一点的低级别小老婆。

坦白地说，我一直认为这事的后半截过于戏剧化，更像小说而非历史。

一直以来，对于此事众说纷纭。有说是确有其事的，也有说是武则天掌权后为了神化自己编造出来的。总之，各有各的理由。

对于历史上存在争议的问题，我往往喜欢去探究，并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但是对于这件事情，却始终觉得难以下笔。

现在不少人都在研究易经等书籍，据说可以推算未来之事。我对于《易经》几乎没啥认识，但是世上确有许多难以解释的事情。特别是对于那些我们还涉足不深的领域，现有的科学知识未必就能完全解释得了。

一直以来有句口号叫人定胜天，看上去人类依靠自己的头脑和双手可以在地球上无所不能地创造，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也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可是日益恶化的自然环境却在用实际行动不断报复和提醒贪婪的人类。面对诸如地震、海啸和台风等自然灾害的频频爆发，人类显得是那么地手足无措，只有这个时候人类才会收起狂妄，体会到自己的渺小。自然界有着自己运行的规律，不管你是否意识到，都必须遵循它的游戏规则。

即使是在人类自以为基本掌控的领域，也概莫能外。Discovery频道曾经播出过一个关于太阳的纪录片，说的是我们都知道的一些概念：太阳在核聚变，地球上的生物依赖于太阳能，石油是古生物在地下埋藏的产物，燃烧石油会产生二氧化碳，二氧化碳会带来温室效应。

这些，是个中学生都知道。不过让人耳目一新的是片中一位科学家的话。他说：石油实际上说白了是通过某种形式储藏的数百万年前的太阳能。整个太阳系有其自身的均衡条件，很久以来这个均衡都未被打破。然而现在，人类由于过于自信自己对知识的理解和掌握，在短期内试图更多地占有这些储藏了几百万年的能量，破坏了这种均衡，而温室效应便是均衡被破坏后的结果。

有句话说的好，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个“明”，不仅在人文领域，自然科学领域也同样适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观，信什么、不信什么皆有判断。正因如此，我对于李淳风推演预言一事不做评价，相信各位都有自己的看法。

既然天命不可违，那么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在李世民看来，当前的第一要务就是灭了高句丽。于是军队继续集结，同时他还下令在四川地区大量砍伐木材，用来制造军舰。

这两件事要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却惹得川中地区鸡飞狗跳，一片怨声载道。

对于当时的四川人民来说，国家正规军队集结与自己干系不大，可是造船这事却实在是要命。因为这事儿纯属国家强迫你无私奉献：砍树、运送木材和造船统统不给钱，连饭钱都不管。至于有没有免税倒不是很清楚，不过以贞观年间的税负水平来说，造船的负担应该是远超过皇粮国税的。

更何况，四川是少数民族聚居地，不少非汉民族的百姓也被征来干活，严重影响了他们的正常生活。于是那些原本就不怎么信奉孔子和孟子的人们纷纷扔下了柴刀，拿起了砍刀。

有人武装反抗，政府自然是要镇压的。于是，甘肃一带的驻军被调了过来。

一时间，天府之国内打得是乱七八糟，昏天黑地，难解难分。

打归打，船还是要继续造的。由于当时四川人并不擅长此道，造船的质量和速度都不能令人满意。中央有人看到了这一点，于是一项新的命令下发了：鉴于四川之人不擅造船，兹命令由精于此道的潭州（湖南长沙）人士代工，以减轻当地民众负担。

只是，减负实质上是一句空话，因为潭州人代工可不是学雷锋，他们是要拿工钱的，而同一份文件中也明确规定，工钱由四川人出。

老百姓们本就已不堪重负，实在是拿不出这些钱来。可是地方政府奉了上方严令，要迅速推广这一做法，自然是雷厉风行、不带折扣地向民间征收，以至于穷人卖屋卖地再卖儿卖女都无法应付。更糟糕的是，一些不法分子乘机囤积居奇，导致物价飞涨，民怨沸腾，社会秩序严重不安。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再来个官逼民反，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于是，李世民很快便得到了汇报。经调查研究，中央再次作出调整：潭州人代工的钱全部由政府承担，地方不得再向老百姓进行摊派。

唉，虽然实际意义不是太大，但总归是心理安慰吧。

这头李世民是一心一意想要对高句丽再次发动全面战争，可是朝中不少大臣对此都持反对意见，尤其是反对上面这种急于求成，不顾地方实际承受能力的做法。

老臣房玄龄，在撒手人寰的弥留之际，仍然念念不忘此事。他希望自己的最后一谏能够让皇帝改变心意。

一代良相房玄龄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不过这时的李世民和房玄龄都不在长安城中，而是在皇帝的新建行宫之一——玉华宫内。

李世民自东征归来之后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而太医们开出的药方似乎收效也不大。于是乎李世民作出了寻求“金丹”来解决问题的决定。

大家都知道，金丹这玩意儿的威力基本只限于神话传说中，普通人指望用它来治病或强身健体恐怕只是内心的美好心愿罢了。可是，曾经嘲笑过前人迷信丹药的李世民晚年也开始迷恋上这玩意儿了，身体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了，还有很明显的副作用：体内虚火旺，容易着急上火。

这时候，之前修建的各处行宫就成了李世民最爱去的地方。而当房玄龄病重的消息传来，与之相处半生且同病相怜的皇帝陛下立刻下令接房玄龄同来行宫修养，并安排专人日夜伺候着。

然而，感情虽然深厚，但是李世民东征之心已经无人能够改变，即使是老房，也不例外。

带着百般的无奈和惆怅，一直心忧国家的司空、梁国公房玄龄在当年的七月病逝，享年七十岁，谥号文昭。

而这个时候，李世民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说来令人感慨：众多官员的力谏都无力改变他东征的心意，而他的身体情况却成功地遏止了他前进的动力——他的健康状况持续恶化，根本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为出征做出全面的部署和积极的督促。既然老大都不再时刻关注此事，本来就不咋起劲的下属们正好也就应付了事。东征的准备工作在实质上停了下来，而四川的局面也逐渐安定，恢复了往日的情形。

第四十九章　长河落日

尽管对金丹等“仙药”还抱有一定的希望，但是李世民还并不糊涂。长期未见好转的健康状况使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已时日无多。他并不怕死，也不会一味地追求长生不老，唯一另他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人。

太子李治。

对于这个儿子，李世民比谁都清楚。李治继承自己开创的局面，并进一步发扬光大的能力是有的。问题关键在于他在朝中威望不够，如果有功勋元老不买账甚至心生叛意，那就可能大大的坏事。所以，必须提前做好安排。

问题可能会出现在谁的身上呢？

长孙无忌，知根知底，应该不会。既然长孙无忌不会，他的死党褚遂良自然也不会。

剩下的老一辈人物中已经所剩无多，尉迟敬德等老一辈武将早已归隐多年，不问世事。李靖年事已高，这个老江湖对任何事都一问三不知，也不拉帮结派，应该不用担心。至于外族将领如契絆何力等人，一向耿直，明人不说暗话，只想着为国尽忠，对政治并不关心，同样可以排除。

其余的文官还没有能够在地位、权势和能力上超过长孙无忌的。所以，即使有人有心，长孙无忌也完全可以压得住。

看来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慢着，好像还漏了一个人，一个能人。

李世眅！

不过一想到李世眅，李世民脑海中首先反映出来的却是一幅幅温情的画面：

当年李世眅突发急病，李世民也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偏方，说是胡须的灰可以治疗此病。于是李世民当即把自己的“龙须”剪下烧成灰掺入药中，让李世眅服下。

这是何等的礼遇！皇上乃是天子，是真龙的化身，随便打赏一下都是莫大的荣幸。此番居然自行在龙体上动刀，就是为了自己能够早日康复。哎，皇上如此情深厚重，纵使此刻病死，也值了。事实上，姑且不管这是不是李世眅的真实反应，至少经过此事，他深刻意识到了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位置。李世眅当即顿首拜谢，把血都磕出来了才算完事儿。

而李世民却微笑着对他说：“朕为社稷，并不是为你个人，爱卿又何必多谢？”

两人目光交接，彼此心中都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意。此刻，毋需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贞观后期，李世民也开始考虑身后之事：朝政有长孙无忌，而军事的负责人，李世眅当是不二人选。

一次宴会，李世民意味深长地说出了“你就是日后辅佐太子，安定大唐江山的当然人选”，李世眅再次感动不已，尤其是一句“卿当年不负李密，以后也定然不会辜负朕！”更是说到了李世眅的心坎上。他当场咬指为誓，发誓绝不辜负皇上的信任，定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可是政治斗争的黑暗与残酷远远多于温情脉脉。李世民很快便驱除了这些回忆，他想的只是一件事：如何帮助李治来有效地控制李世眅。

于是中国历史上很著名的一幕便发生了：宰相级的官员李世眅突然被任命为一个偏远地区的地方官——叠州（甘肃省迭部县）都督。而且，这个任命毫无来由，连随便编造的贬官理由都没有。

突然被连降数级再加上实质上的流放，对于一般人来说，根本无法接受，对于一个立下赫赫战功，威望极高的功臣就更是如此。但是李世眅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离奇任命背后的气味儿，没有丝毫犹豫，连家都没回，他便直接动身前往叠州上任去了。

这边是李世眅一声不吭地服从命令，那边皇宫高墙内，李世民则一脸杀气地教育着忠厚的太子李治：“李世眅的才能绝对可以安定江山。但是你对他素无恩德，只怕他未必肯老老实实给你卖命。这人要么为你所用，要么就休想再留在这个世界上。现在老爸我先把他贬官到外地，咱们一起来看他的反应。如果他二话不说，即刻出发，那么我百年之后，你当将他召回，并任命他为尚书仆射；但是如果他拖延不愿前往，那就当机立断，直接杀了他！”

李治同学虽然还不是完全明白，但也猜到是让老爸先做恶人，我再来扮演一个好人，李世眅当然会对我效忠。唉，只是要委屈老爸的名声了。

可这件事儿，难道就真的如此简单吗？

事实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极其复杂，难以用语言精准地表述，官场中的人际关系更是复杂得无以复加。有些时候，双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猜哑谜，只有精于此道者方能读懂个中含义。

咱们先来看一下当时的情况。

任命李世眅为叠州都督的诏令是通过正式渠道发布的公文，而不是电视剧中常见的由一个太监跑来吆喝一嗓子完事的。也就是说，这一奇特的任命，除了发布者和接受者本人外，朝中的官员们都可以通过公文系统看到这个任命。可是，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明显受到委屈的李世眅说上一句话。

再看重臣长孙无忌。从定下太子人选的时候开始，长孙无忌对皇帝的影响力已得到相当体现。随后的东征高句丽，某种程度上也是被长孙无忌的意见坏的事，可是人家根本毫发无损，继续稳稳地坐在头号大臣的位置上。接着刘洎被赐死，朝中无人敢有只言片语。至此，相信大家都已经清楚当时的形势了：长孙无忌一派的势力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长孙无忌本人的权力仅次于皇权。

而李世眅虽然战功赫赫，也身居宰相之位，却难得见他就朝政发表过什么意见。这固然是由于他并非政务官员出身，更重要的是他在朝中并无多少可靠盟友，和皇帝的关系也远不如长孙无忌亲密。一旦他的意见与长孙无忌相左，上无皇帝支持，下无同僚帮腔，那将会是相当的难堪，索性不如向前辈高人李靖大叔学习，做个木头人，闷声发大财好了。

但即使如此，长孙无忌仍然觉得李世眅碍事，占了一个本该属于自己人的宰相名额。从皇帝的态度看，似乎还要让他日后辅佐外甥李治。那这个坑他李世眅还要继续占用多久？只可惜李世眅大错没有，小错不犯，一时还真拿他没办法。

现在好了，皇上下诏让李世眅去守边区，如果他口出怨言或是心怀不满，拖拉不肯上任，那就正好抓住这个机会参他一本。到时候他是死是活，完全在我一念之间。顺便还可以把那些为李世眅说话的不识时务者也一并收拾一下。这样，整个朝中将完全成为我长孙无忌的天下，由我带着一班手下辅佐小外甥李治光大大唐，青史留名！

至于契絆何力等猛将，不过是一介武夫，打仗是把好手，对纯粹的政治似乎并无兴趣，当可继续使用。

长孙无忌的想法，李世民也多少察觉到一些。纵观群臣，真正能够平衡长孙无忌派势力的也唯有李世眅。而且此人征战多年，多次作为最高长官指挥作战，在军方拥有相当的影响力，一旦动歪脑筋或许会有危险。虽说在府兵制下，李世眅不太可能发动大规模叛乱，但是武装政变往往并不需要大兵压境，有时来个千儿八百的在京城里杀他几十个人也就足以控制局势了。

厄，李世眅留下的前提就是他绝对忠心。否则……

于是，那道诏书就此出台。

在我看来，那道诏书一方面是李世民自己唱白脸，让儿子李治来唱红脸，帮助李治拉拢人心；另一方面是考察李世眅的忠心，看他能否真正不折不扣地执行皇帝的命令。

如果他不忠心，就杀；如果他忠心，日后当可以召回并委以重任。长孙无忌虽是忠臣加近亲，也不能一派独大。政治就好比一架天平，平衡是关键。而李世眅，就是制衡长孙无忌的砝码。

李世眅为老李家干了这么多年，除了荣华富贵外也学到了太多的东西，熟悉了长安城衣着光鲜下的各种暗流和潜规则。接到任命诏书后他第一时间就猜中了皇帝的意图，以及相应的危险。于是他“立即”动身上任去了。

注意，是“立即”动身。任何人，因公前往外地，回家中告个别，收拾一下行装，安排一下家中事务……这些都是完完全全非常非常合理的行为。就算是骂两声娘再走，也绝对是正常反应。

可是，如果上面这些正常举动哪怕只有一项被李世眅做了的话，都很有可能招来杀身甚至是灭族之祸。反倒是完全违背常理的“立即”动身才能满足李世民的期望。

说到这里，我深深地感到惋惜，不是惋惜二李不能肝胆相照，也不是惋惜他们之前君臣之间“外为君臣，内实骨肉”的那种交契，而是惋惜如此有才、如此聪明的两个人，共事这么多年之后，却要选择这样一种可以说是互相欺骗、互相玩弄的形式来体现忠心的可悲又可笑的方式。个中虚伪，比起口蜜腹剑的问候和虚情假意的示好还要让人恶心，让人寒心。

李世民啊李世民，亏你英名盖世。李世眅家都不回立即前往叠州上任难道真的是表示他绝对忠心吗？不，他只是了解了这个谜题的意思，并且给出了你最想要的答案而已。就如同学生考试前背下了标准答案，考试时一字不拉地照抄了上去，这能说明学生完全掌握了知识，毫无问题了吗？

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政治人物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构思自己达到目的的手段，经常是丑态尽显却还自鸣得意。剥下所有的美丽画皮之后，暴露出来的赫然只有权或钱，或两者兼而有之。

但是，长久以来一直有人对此乐而不疲，却又是为何？

理由很简单。这种虚伪已经形成了一种恶性文化，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你若想在这种环境中取得成功，那就得参与进去，成为各种潜规则的继承和执行者。就如同吸血鬼一样，被它咬过的人无疑是受害者，但是很快也会变成吸血鬼，再去撕咬其他人，这样吸血鬼的队伍就会越来越大，而且难以撼动。

处理完最后一桩心事，李世民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贞观二十三年农历五月，唐太宗李世民病危。弥留之际，陪伴他左右的除太子李治外，还有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二人。

此时，李世民要说的话首先当然是嘱咐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好好辅佐太子李治，并叮嘱李治要放心地重用二人。

在他看来，由李治、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三人组成的统治核心可以稳定地运行下去，辅以李世眅的军事指挥，足可保持大唐江山的长治久安。但是，总觉得什么地方会出问题……

对了，长孙无忌是李治的舅舅，又是朝中元老，手握大权，当可以帮助性格仁厚的外甥安全走过权力交接的过渡期。可是权力总是带有很强的排他性的，李治就算再老实巴交也总是皇帝，舅甥之间会不会因此产生矛盾呢？大权独揽的长孙无忌必然会招致他人的嫉恨，谗言在所难免。而权力核心的稳定一旦遭到破坏，后面的事儿可就很难说了。

于是，褚遂良单独接受了一项任务：除了辅政外，他还要保证李治与长孙无忌之间有着良好的交流与沟通，并使这两人间的彼此信任保持在很高的水平上，不被外界的挑拨离间所影响。

在布置完这些工作后，李世民驾崩，时年五十二岁。

李世民的一生充满着戏剧性的色彩，他的丰富经历让我写出了前面这许多文字。当然事儿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但正因为有他的存在，其他人的形象也一并变得鲜活且生动。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帝王，他有英雄事迹也有负面消息，而和他密不可分的贞观之治也已经成为我们珍贵的历史财富。

贞观之治，有人对它顶礼膜拜，无比推崇；有人对它嗤之以鼻，认为吹嘘的成分过多。但是不管怎样，我们看到的不可磨灭的事实是：国民经济迅速恢复，支撑着这个庞大国家一次又一次的光荣远征。东突厥、吐谷浑、高昌、薛延陀，一片接一片的土地陆续成为了大唐的领土，李靖、李世眅等人的名字永远在大漠与戈壁间回响。那一句“自古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体现的不仅是某个政治家的气度，更是表达出了对整个民族对自身文化先进性的自信与海纳百川般的包容。

当然，如果只有对外扩张，那算不上伟大，充其量能打罢了。但是相比杨广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个欣欣向荣的大隋，却被对高句丽的战事拖垮的情形，贞观年间这么多次的东征西讨，却并未对普通百姓的生活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实在是难能可贵。在前方将士们跃马扬刀的时候，国内的百姓们仍然在有条不紊地从事着自己的工作，仿佛战争与己无关，种田的读书的做买卖的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而努力。所以说，除了政治上提供的良好环境外，也正是因为百姓们的安居乐业，这个国家才能够持续不断地向前发展，而这也是贞观之治产生的主要原因。

Table of Contents

- 封面

- 引子

- 第一章　第一次辽东之役

- 第二章　失败的先行者

- 第三章　瓦岗军的血腥清洗

- 第四章　李渊其人其事

- 第五章　貌似无奈的太原起兵

- 第六章　隋亡唐继

- 第七章　李密之死

- 第八章　殊途同归

- 第九章　兄弟相争

- 第十章　风云诡谲

- 第十一章　真真假假

- 第十二章　玄武门之变

- 第十三章　贞观长歌的前奏

- 第十四章　渭水之盟

- 第十五章　第一个威胁与应对

- 第十六章　名将登场

- 第十七章　目标：东突厥王庭！前进！

- 第十八章　颉利的郁闷晚年

- 第十九章　高鸟尽，良弓藏

- 第二十章　裴寂之死

- 第二十一章　房谋杜断

- 第二十二章　铜镜正衣冠，人镜明得失

- 第二十三章　一征吐谷浑

- 第二十四章　侯君集出阵

- 第二十五章　大漠也不是保险箱

- 第二十六章　父子陌路

- 第二十七章　内部斗争要年年讲

- 第二十八章　生死由命

- 第二十九章　西游释厄传

- 第三十章　路阻高昌国

- 第三十一章　天竺扬名

- 第三十二章　无遮大会

- 第三十三章　西域攻略

- 第三十四章　高昌王国的覆灭

- 第三十五章　文成公主入吐蕃

- 第三十六章　混混引出的“新”国家

- 第三十七章　乱起萧墙

- 第三十八章　李泰的野心

- 第三十九章　儿戏般的叛乱

- 第四十章　自作孽，无可活

- 第四十一章　李治上位

- 第四十二章　是阴谋，还是顺理成章？

- 第四十三章　兵发高句丽

- 第四十四章　知人、识人与用人

- 第四十五章　辽东大战

- 第四十六章　官场险恶

- 第四十七章　南征北战

- 第四十八章　最后的岁月

- 第四十九章　长河落日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引子

第一章　第一次辽东之役

第二章　失败的先行者

第三章　瓦岗军的血腥清洗

第四章　李渊其人其事

第五章　貌似无奈的太原起兵

第六章　隋亡唐继

第七章　李密之死

第八章　殊途同归

第九章　兄弟相争

第十章　风云诡谲

第十一章　真真假假

第十二章　玄武门之变

第十三章　贞观长歌的前奏

第十四章　渭水之盟

第十五章　第一个威胁与应对

第十六章　名将登场

第十七章　目标：东突厥王庭！前进！

第十八章　颉利的郁闷晚年

第十九章　高鸟尽，良弓藏

第二十章　裴寂之死

第二十一章　房谋杜断

第二十二章　铜镜正衣冠，人镜明得失

第二十三章　一征吐谷浑

第二十四章　侯君集出阵

第二十五章　大漠也不是保险箱

第二十六章　父子陌路

第二十七章　内部斗争要年年讲

第二十八章　生死由命

第二十九章　西游释厄传

第三十章　路阻高昌国

第三十一章　天竺扬名

第三十二章　无遮大会

第三十三章　西域攻略

第三十四章　高昌王国的覆灭

第三十五章　文成公主入吐蕃

第三十六章　混混引出的“新”国家

第三十七章　乱起萧墙

第三十八章　李泰的野心

第三十九章　儿戏般的叛乱

第四十章　自作孽，无可活

第四十一章　李治上位

第四十二章　是阴谋，还是顺理成章？

第四十三章　兵发高句丽

第四十四章　知人、识人与用人

第四十五章　辽东大战

第四十六章　官场险恶

第四十七章　南征北战

第四十八章　最后的岁月

第四十九章　长河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