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聆　作家，电影导演，生于重庆。从1999年发表第一篇短篇小说开始，一直致力于短篇小说的写作。中短篇小说作品散见《收获》、《人民文学》、《作家》等文学刊物。多篇小说曾入选中国小说家协会最佳短篇小说年选。2009年创办咖啡馆短篇小说奖。2013年，权聆执导、贾樟柯监制的电影《陌生》入围柏林电影节青年论坛单元，并获最佳处女作奖提名。

夜驰白马

权　聆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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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夜驰白马／权聆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8

ISBN 978-7-108-04377-1

Ⅰ．①夜…　Ⅱ．①权…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88983号

责任编辑　李静韬

装帧设计　加加林　康　健

责任印制　卢　岳

出版发行

（北京市东城区美术馆东街22号）

邮　　编　100010

网　　址　www.sdxjpc.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北京市松源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2013年8月北京第1版

2013年8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　　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12

字　　数　199千字

印　　数　00,001-10,000册

定　　价　29.80元

（印装查询：01064002715；邮购查询：01084010542）

目录

刑讯者的下午

哈代诗篇中的神秘终结

我想要你的全部

老好汉进行曲

黑夜里的船

鹅美人

星星落进河里

处女公墓

重庆，重庆

我希望活着

夜驰白马

细语咽咽的废墟

双截棍

刑讯者的下午

狱警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她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踱步，粗壮的小腿裸露在笨重的军靴外面。原本靠在栅栏上想看个闲工夫的犯人，警觉地朝室内缩了缩，曾经有人把手放在栅栏外面，不巧被她撞上，她不但没绕开，还狠劲地踩，直到把犯人的指关节踩得几乎断裂。从此犯人们都学了乖，不招这女泼皮。

她姓赵。她的名字和一组通缉犯的照片登在报纸上，这是后来的事。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监舍并未按照惯例让犯人出监放风。接收大员要来巡视，看守所特意布置了一番，好拿出一种井然的秩序让头头放心，多拨些粮饷。赵警监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时不时呵斥两声：大部分是政治犯，个个虽衣衫褴褛，基本的体面却还是顾惜，赵警监的呵斥显得比较多余，似乎是为了维持一种监舍特有的森严气氛。厨房的老魏跟她讲，接收大员上午没来，肯定是因为路上太颠簸，打江苏过来，又是赶火车又是坐船的，经不起折腾，至少得等到下午。从上午到此时，赵警监在监舍里走了几个来回，犯人们被她的脚步声折磨得心惊肉跳。

狱警们上午在院子里集合，操练队形，他们嫌太阳晒，吃过午饭都窝进了屋子，不肯再出来。七八个狱警都归赵警监管，他们都听她的。原来有一个块头大的，仗着资历老，不大肯听话，赵警监找了个野马飞奔的夜晚，直接推开他宿舍的门，支走屋里两个同事，等两个同事再次回屋，看见赵警监在系衣扣，躺在床上的那个大块头拿被子捂着下半身。他们发现，从那以后，大块头看赵警监的表情像病猫看见了悍鼠，赵警监在后面追他，他不停摆手，一路碎跑着找地方躲。

赵警监走到看守所的门外，朝远处的土路打望。乡绅冯砍金家嫁女，唢呐的喜庆声十分嘹亮。老魏站在她身旁，手上的大铁勺子缺了一半。

赵警监背着手，侧过脸问：“怎么不到镇上找铁匠重新打一把？都缺成这样了。”

老魏扬了扬铁勺，说：“舍不得扔。另一半是敲日本人脑袋给敲没的。小日本的脑袋真禁不起敲。”老魏摇着头，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

赵警监心里冷笑：一个瞎子，生怕人看低了他，非把眼睛瞪那么大。

赵警监转身回监舍。她径直上了二楼。二楼是狱警办公室和宿舍。

办公室的桌子铺上了白床单。两个女人在帮忙摆放食物酒水。她们衣着简朴，系着背心款式的围裙。年纪小的是老魏的女儿，她把盘子放到桌上就出了门，只剩下另一个女人。这女人三十岁上下，是赵警监从外面找来帮忙的。实则，她是监狱里一个犯人的妻子，有一个名字：素梅。老魏的女儿前脚一离开屋，赵警监就低声跟素梅说了句，进我屋，走暗道。

素梅依她的话走开，赵警监拉住她的衣角，交代说：“时间别太长，今晚要转移一批人。”素梅一哆嗦，她明白转移一批人背后的含义。她到这个看守所的时间不长，见过两批人深夜里坐上一辆车，不久，远处的密林就传来一阵枪响。素梅紧忙走。赵警监走到窗户前，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素梅走进赵警监兼着办公室的宿舍，拉开衣柜门。衣柜里散乱地挂着女狱警的裙装警服和简单的便服。赵警监从来不穿裙子，她只穿男人样式的阔大短裤。素梅迅速钻进衣柜，警觉地朝外看了看，合上门。素梅摸索着穿过一条逼仄的暗道，下楼梯，左转右转，走到地下的审讯室。丈夫在等着他，丈夫的脚上锁着铁链。

丈夫一把抱住素梅。素梅的脸埋进丈夫的臂弯。丈夫的身体发臭，监舍里的犯人都这样。素梅掏出事先揣好的湿毛巾，要给丈夫擦身体，丈夫不肯，丈夫问她：“没带报纸来？我就想看看报纸。”素梅从袖口又掏出折叠成小三角的报纸，交给丈夫。丈夫笑着问：“包油条用的？还有油迹。”素梅点点头。趁丈夫看报纸，她拿湿毛巾给丈夫擦身体。丈夫回头亲一下她头发，感谢她带给他的舒适。“累吗？”丈夫歉疚地问。素梅蹲下身，把下巴放在丈夫的膝盖上，她不想让丈夫看到她难过，说：“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丈夫刮刮她的鼻子：“别轻慢自己。你不是说已经搞定姓赵的狱警了吗？你们女人之间好说话。”

赵警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赵警监跟素梅讲过一个故事。她从前在特务科女子班受训，和她一块儿接受秘密培训的学员，面临的首要任务，就是怎么应付男人。她们得和教官安排的男人睡觉——乞丐、残疾人、翩翩君子、性变态……她们都得接纳，不得挑剔。学员中有一个女孩当即提出要退学，教官拒绝。女孩以死抗争，绝食，每天晚上手里拿着剪刀不肯配合。有一天，教官趁她疲惫至极，安排一条经过特别训练的狼狗钻进屋。女孩和狼狗最后都奄奄一息。教官手持利刃，结果了狼狗。女孩很快也断了气。

据说这个女学生是因为父亲赌博，将她抵债卖给了人贩。

教官训话说，日本人是禽兽，落到他们手里，任何非人待遇都可能会遇到，而对于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而言，取得情报，将它安全地送抵，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因你一个人的疏忽，会导致整个战场的毁灭。”

这样的事例，素梅听了直叹气。

“是因为杀了人，因为血腥，你觉得残忍吗？”赵警监眼神炯炯地望着素梅，“在我们这个时代，死是寻常的事。”

“人的身体就这么低贱？”素梅问。

赵警监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直接回应。

素梅想问赵警监是不是也接受过这样的残酷训练，但她刚开口就打住了。赵警监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你真信了。从头到尾都是我瞎编的，吓唬你的。”

赵警监喊住了窗户外面的人。那个狱警在前面悠然走着，身后的犯人抬着油桶，正要踏进通往地下室的石梯。赵警监说：“这时候，谁也别离开，上头的人马上要到了，都回自己屋等着。”狱警收住脚步，返身往回走。犯人吃力地跟着他。

赵警监吼道：“这么重的桶，干吗不让那几个汉奸抬？”狱警抬头望着窗户边的赵警监，回答说：“妈的，都拉肚子，屁事都干不了。”看守所的犯人里，数汉奸地位最低。前些天，几个狱警闲得慌，就耍弄汉奸。他们趁老魏不注意，捣碎了一把草药，往汉奸的饭桶里放。连续几天，关押汉奸的屋子稀里哗啦极热闹。大家拿汉奸逗闷子寻开心，突然上头要来人，很多事派不上他们。

看守所医疗条件有限，犯人得了病只能听天由命。不多的药剂，要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老魏的女儿手里攥着花草回到办公室。她的手里还拿着洗干净的一个酒瓶。素梅急急忙忙返回房间。赵警监故意当老魏女儿的面，问素梅去了哪儿，素梅回答：“我想起厨房还没收拾，别一会儿上头的人看到了，不体面。”

“想得挺周到。”赵警监表扬她。素梅撇嘴笑笑，帮着老魏的女儿，把花插进酒瓶。老魏的女儿眼角里有一丝不屑。

老魏的女儿刚从护士学校毕业，一口绵软的成都方言。狱警成天守着不男不女的赵警监乏味得很，这新来的小女子，深得他们喜爱，抽空总和她玩笑几句。老魏的女儿小小年纪就懂得如何应承他们半真半假地说笑。赵警监冷眼看着这小女子，心里揣测，她怎么从护士学校毕业了没去重庆，倒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老魏经常喝醉了酒，大颗大颗掉着不真实的眼泪，跟狱警们大声嚷嚷：“谁敢打我女儿的主意，我捅瞎他眼球。”

这个偏僻的看守所曾经用于软禁一位起义失败的将军。抗日战争爆发以后，闲置了几年，偶尔住些途经此地去重庆述职的官员。日本人一投降，又被郑重地利用起来，作为一个只有代号的看守所，秘密关押少量非刑事犯。老魏的女儿是在日本人投降后，坐着驴车，手里拿着老魏的家书，找上门来的。赵警监懒得回忆她来看守所的情景，她没把小女子放眼里。她故意安排老魏的女儿和狱警们紧邻，这让老魏的女儿不爽。老魏倒没什么意见，因为赵警监给他吃了定心丸，谁敢动老魏的女儿，她一定军法处置。她告诉老魏，接到密报，狱警里有人帮政治犯沟通，有老魏的女儿住他们对门，就多了双眼睛。

老魏经常问女儿，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线索。老魏的女儿摇头。老魏干着急。他还真希望女儿有个好表现，让赵警监给她个正式的职务，混个不差的军衔。他老魏一直在伙房干活，没有太多风光，女儿该有机会青出于蓝。

老魏住院子里的平房，听不见声响，夜里就有人去敲老魏女儿的房门。老魏的女儿不应答，任他敲。大家都听见了，没人出来制止。老魏的女儿拿斧头别在门上。几天晚上过后，没有人再敲她的门。

这个看守所，白天里鸡叫狗闹，仿佛闲适得很，晚上好不热闹。前半夜，经常听见被审讯犯人的哀号，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后半夜却时时听见监舍里的怪声气。看守所狱警只在意从犯人嘴里掏出情报，其他的，他们多半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相对于关押犯人的数量，狱警的编制太少了。

老魏的女儿对那些好嘴里讨便宜的狱警没心思关注，她对赵警监留心，她没见过女人不像女人。她经常起早帮老魏蒸馒头，忙完了，就提着水桶和墩布到楼上的过道墩地。从门缝里看进去，那些狱警最没看头，四仰八叉地睡在各自的床上，和路上见过的死人没两样。赵警监的房门严实，什么也看不到，老魏的女儿白天钻进去发现，门上挂着衣服，把门缝挡住了。她趁人不备，将靠下方的门板拨开，留出缝隙。这样，当她蹲下来佯装擦地的时候可以偷窥门里的风景。

这一偷窥不得了。她看见两双鞋摆在床脚，两个女人，一胖一瘦，一黑一白，赤身裸体地相拥而眠。小女子赶紧捂着嘴。这里面的复杂意味，哪里是她这小小年纪能理解的。在战地的帐篷医院实习时，她见过一些荒唐事。但女人和女人的场面，她没见过。老魏的女儿从这以后越发沉默，不爱说话，也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她除了防范男人，还得防备同性。

素梅在心里暗暗诅咒接收大员路上出点事故，转念一想，这东西今天不来，改天还是会来。贪污犯收敛了大量钱财，总得有人接收。别看他们病怏怏地躺床上，待遇却都不差，每天有肉和咸鱼，以及当地农民自己种的水果。素梅的丈夫是犯人中罪行最轻微的。他先前的工作是清理轰炸现场的死尸，他偷偷将死者的贵重遗物揣进自己的腰包。哪想到，他经常去的那家典当行将他告发。重庆的监狱不够用，把他连同其他政治犯一并押到这儿。素梅的丈夫一扔进囚车，素梅就跟着囚车一路跟到这里。她进不去看守所，就在镇上帮佣，大约一两个星期后，机会来了。

这个看守所极其秘密，家属很难通过正常渠道打听到地址。如若不是她跟踪至此，丈夫的下落永远是谜。狱警不让她探监，因为这个看守所没有探监这一说。赵警监站在楼上的窗户跟前，她看见素梅在看守所门口徘徊。当她得知素梅的来历，把她叫进了办公室。素梅的手臂挽着布包，战栗着，轻手轻脚地踏进看守所阴风阵阵的通道。偶尔能听见犯人无来由地叫一嗓。她非常紧张，所以见到眼前这个脸上长着横肉的粗壮女人，她牙齿发抖。赵警监穿着男人的短袖上衣和短裤，腿肚子上和男人一样长着体毛。

赵警监示意素梅坐下来。素梅不敢坐。赵警监走过去，把她的包抢过来随意一扔，把椅子踢到她面前。接下来，赵警监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两个女人沉默着。赵警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的厚胶底鞋发出枯燥的声响，像一只母兽发现了猎物，突然变得斯文了。赵警监的重重烟圈飘到素梅脸上，轻微地爆炸，四散开。

几分钟的宁静，让一些彼此的信息得到沉淀。赵警监说：“你丈夫在我手里。要见他不难。留下来，留下来才有机会。”

赵警监专注地看着素梅的脸。挂钟滴答了一圈，素梅点头同意。

从这天开始，素梅成为赵警监的贴身女佣。素梅和丈夫没有孩子。她是她丈夫在路上捡回家的女人。她丈夫本是乡下的私塾老师，到重庆投亲，自己的老婆孩子给炸死了，却捡到素梅。萍水相逢的两口子，在一块儿过日子还挺恩爱。她不了解自己的丈夫，更不清楚丈夫每天晚上在油灯下清点的那些手表和戒指从哪里来。一度，她以为她丈夫是强盗，是强盗她也认，这丈夫对她不薄。有人找上门，调查她丈夫的职业，她竟然张不开口。这个管她吃喝住的男人，给她屋檐躲风浪的男人，多好的男人。她从前因为不能生育，经常挨乡下的夫家打。她再不逃出来，就只有被打死。她有乡下女人的倔强，从前不幸的经历没给新丈夫倒苦水。这丈夫是她的依靠。

当素梅第一次在赵警监的示意下，脱光衣服钻进被窝，她觉得这奇怪的夜晚像是初夜。为了她的丈夫，她怎样都肯。

通过赵警监的所为，素梅第一次了解女人也可以抽打男人。那是在她安顿下来不几天的一个夜里。囚车刚停稳，就有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人从车上滚下来。狱警懒得动手，直接将他一路踢进院子，又直接从通往地下室的石梯踢下去。那男人连喊疼的声气都听不见。他的嘴里塞着布。很快，审讯室传出第一声响亮的惨叫，就像石头裂开了。素梅好奇地站在地下室上面的透气孔旁往下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听见了赵警监皮靴的声响，像焦躁的豹子，连蹦带跳。每跳一下，就听见鞭子刷地落地。半个小时后，赵警监拖着汗淋淋的疲惫身体，回到屋子。素梅给她递水，却颤巍巍地把茶杯摔到地上。

素梅问丈夫，是否也被虐待过。丈夫看着她，定了定，一口咬定没有。

夜夜听见审讯室的叫声，让素梅的内心受尽煎熬。莫非她和丈夫都得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她开始帮狱警洗衣服。

在接收大员来临前的这个下午，看守所的办公室是一番喜庆的气氛，但看守所的院子和平素一般热，监舍则和平素一般冷。

终于等到有人上门来了，看守所小小地兴奋了一下，狱警们很快发现，来人是乡绅冯砍金。他熟门熟路地直接走进楼上的办公室，讶异地看着布置一新的房间，问：什么情况？你们要解散了？欢送会？

“老冯，何出此言？”赵警监问。

房间里的人自觉地退出。冯砍金看着他们都走了，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走近赵警监。

冯砍金说：“虽说小日本打败了，你们还是不能走。”

赵警监哼了一声，笑道：“工程进度怎么样了？”

冯砍金道：“得换两人。这回的两个劳力，吃饭吃不少，力气却莫有。今天就换。”

赵警监：“今天可不行。今天上头来人。”

冯砍金很着急：“哎呀，今天不换人怎么行？我爹没几天活头了，坟还没修好，等伸腿那天，把他抬你们这儿来吗？就差这几天工夫完工！”

赵警监关严房门，对冯砍金说：“别急这两下。要不然会出娄子。”

冯砍金：“风水先生算过吉辰，你别耽误我家好事。”

赵警监答：“今天刚嫁女。过两天又给你家老太爷治丧。你忙得过来吗？”

冯砍金打断她的话：“所以赶在老太爷驾鹤西游前，赶紧把喜事办了。每个步骤都跟风水配合好的。要不，你退我钱。”

赵警监立刻小声警告他：闭嘴。

冯砍金看着这个半男半女的女人，气得要命，又不敢发作，只好涨红着脸，甩脸生闷气。

赵警监冷静下来，继续压低嗓门说：“不是我不配合。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今天确实有特殊原因不能按照你的意愿换人。当初谈好的条件，你该有数。政治犯，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养得体面的，上头特别关注着，我怎么敢支配？我保证，等接收大员一走，我就给你换两个有力气的。”

冯砍金讨不到便宜，也只好依言行事。

打发走冯砍金，赵警监交代一个狱警去镇上的码头看看，有了接收大员莅临的消息，立刻禀报。

素梅原先不理解接收大员的差使，赵警监跟她讲：“就是他妈上门来找贪污犯和政治犯要他家钥匙，好进门抢钱的。”

赵警监坐在椅子上，把腿跷到桌上交叠着。她自言自语道：“等一天了，再不来，天都快黑了。”素梅安慰她：“还得好一阵才天黑。”

赵警监含糊嗯一声。

赵警监有时候觉得这乡下女人世面见得少，很多道理不懂，有时候，又觉得她特别能安抚人，反正什么不懂，就不像一般女人多事。

素梅偷眼瞥赵警监，赵警监和冯砍金的话她刚才都听见了。她并不像赵警监想象的呆傻。她盘算着，小心开口，对赵警监说，如果冯砍金那边缺人，不如让她丈夫过去。

赵警监说：“冯家的坟全是山上采的花岗岩，你看看派遣过去的劳力，哪个不是累得吐血？你以为你丈夫在那个地方还有劲儿逃跑？”素梅赶紧收口。赵警监小声嘀咕：“你天天跟狗一样盯着我，生怕我慢待你丈夫。你对我也这么忠心耿耿就好了。女人都是贱货！”

素梅不搭腔，只低着头。她嘴上一言不发，心里却想：你不是女人吗？一个女人装男人不还是女人吗？

在从前那些月明星稀的夜晚，素梅和赵警监并排躺在床上聊天。聊天时，她们分明成了一对姐妹。素梅问赵警监是否学会了搞定男人。赵警监说：“怎么可能？没有女人可以搞定所有男人。我就是搞不定，所以吃不了那碗饭，所以执行不了特务工作。”

“你怎么没有以前的照片？”素梅说，“我还没照过相，想去照相馆照一张。”

放松警惕的赵警监，身上回归了一点儿人味。她说：“我的照片都烧了。我从前和你一样瘦，不想被派到后方和日本人睡，就糟践自己，狠吃狠睡，往腿上涂生姜。女人长得丑，哪个王八蛋对她还有兴趣？”

素梅再木讷，也被赵警监的话震住了。

赵警监满不在乎地哼哼，转过身，对素梅说：“我可不像你，离了男人没法活。”素梅低下头。

去码头打望的狱警回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山洪把竹排冲下山，河口堵死了，正在清理淤堵。“接收大员今天肯定是来不成了。我们正好可以打个牌。”这个狱警开心得很。

赵警监斜睨着他，说：“好啊，给你放个假，去镇上找个乐子？”狱警想都没想就应声说好，忽然觉得有点不妙，看一眼赵警监的脸，吐吐舌头。赵警监没和他过多计较，赵警监一改往日粗言恶语的做派，跟狱警交代说：“这事绝不可张扬，否则把你关起来。”狱警知趣地答应着溜走了。

这时候，老魏拎着酒瓶子跑来找赵警监。酒已经喝了一半，他一开口，满嘴酒气。“糟了，死了一个！浙江的徐白才死了！”赵警监问：“不是说吃了药快好转了吗？”

老魏：“那两个拉得比他厉害的都没事，就他非缠着我给药，我给他了，谁知道反而死了。我他妈一看药瓶子，早过期了。过期也就过期了吧，只当吃了几粒面粉团子，哪至于死鸡巴了？麻烦了。”

“是他妈的麻烦大了。”赵警监很气恼，让老魏带他去看尸体。这个浙江来的徐白才，是审讯过程中最配合的，几乎把他家所有账目往来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只差带他回浙江指认窝赃地点了。这些秘密，只有赵警监一个人最清楚。每到审讯的关键处，她都打发走狱警，自己一个人单独审讯犯人。她这个人行事嚣张，也许是因为值钱的秘密知道得太多。

赵警监捂着鼻子，看着瞪眼躺在床板上的徐白才被抽干了水分的皮囊，一边挥手，一边吩咐老魏，悄悄把尸体处理了。后院正好堆着几口薄棺，原本是去年为了应付检查，体现看守所人道的，现在派上了用场。老魏口风紧，不需要赵警监多言语。

有人怪楼道里空气难闻。老魏大声喊：“消毒，消毒。”他熟练地沿着墙根撒石灰，倒药水。咽喉不好的犯人立刻喘成一气。趁乱，老魏把徐白才塞进了麻袋。他熟练地把麻袋口套在床板的一头，再跑到床板另一头把床板一倾斜，徐白才就乖乖地落进了麻袋。所有在监舍死亡的人，他们像同一个鬼魂死了很多遍，不厌其烦地考验狱警的耐心。

狱警们在楼上打牌。老魏用驴车把装着徐白才的棺材拉到山坡上的小树丛。他惦记着斜插在后腰的半瓶酒，停歇下来，咕咚咕咚几口喝完，就趴在棺材上睡着了。

素梅偷听完狱警和赵警监的对话，飞快地跑开，她捂着胸口，跑到外面的空地上蹲下来。下午的阳光在半人高的野草上晕染出土黄色的氤氲。她担心丈夫晚上被押上车。每次听说晚上有人要被押上车，她都害怕丈夫被撵进那个可怕的铁笼子。等她冷静下来，她给自己鼓劲，要赶在天黑前行动。

素梅刚踏上看守所二楼的楼梯，就被赵警监喊住了。赵警监说：“到处找你找不着。”素梅转身低下头，小声说：“去厨房帮忙了。”赵警监心想，老魏被派出去填坟，你帮哪门子忙？赵警监觉得这女人有点异样，她不动声色，让素梅继续去忙。素梅前脚一走，赵警监后脚就悄悄跟上。她看见素梅进了她的宿舍。隔着门缝，赵警监听见素梅的脚步一进屋就变得慌乱起来。赵警监赶忙推开屋门。衣柜门还在微微晃动。赵警监大惊。没有约定的情况下，素梅怎么会突然自作主张走暗道？赵警监当机立断，锁上衣柜门。

暗道很黑，素梅走得很忐忑，几只老鼠在她脚下穿梭。她急匆匆地差点摔跤。通往地下室的铁门锁着。她平时听话，没有约定的情形下，不会擅自走暗道会丈夫。——赵警监要是知道了，会狠狠收拾她。——素梅徒劳地晃铁门，望着铁链子干瞪眼，不得不无功而返。素梅推衣柜门，也推不动，她不太相信似的，猛力推，用肩膀顶。外界听不见她的哭声。狱警正在骂骂咧咧地打牌，赌博。素梅拍门拍累了，只好坐下来。这个倔强的女人相信，有机会出去。常常会有进出这个屋的狱警，随便哪一个，她相信他都能放她出去。她给他们每一个人温存，就是等着有一天曾经的温存可以作为通行证，让她和丈夫获得自由离开这个地方。

赵警监到一楼的监舍巡查。她佯装镇静，极力压制内心的怒火。她对素梅不错，这女人的行动怎么比她还快？比她这种受过训练的特工还他妈快。她每经过一间铁门，就想起铁门里那些嘴脸，想起铁门以外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让她厌恶。她打开其中一间牢房的小窗，素梅的丈夫正熟睡。大部分犯人都是白天睡，晚上鬼哭狼嚎。她左右看看，掏出钥匙，打开铁门。她拿手枪对准素梅丈夫，用盆子倒扣着自己的手，一等楼上赢钱的狱警大喊，她就扣扳机。随着一声闷响，被子抖了一下。

素梅在衣柜里，莫名地一个机灵。她昏昏沉沉地做了一个梦。一个瘦弱的女人，穿着蓝布旗袍，抱着书本，愁眉不展地坐在操场上。这个女人也许是赵警监跟她描述过的那个女学生。她依稀梦见自己正和丈夫做爱，赵警监拿着鞭子在一旁催促他们，快！快！

素梅的喊声曾经被路过的狱警听见，但没人敢帮她解难，他们不愿意掺和进赵警监的事，怕得罪赵警监。素梅等不来救星，她感觉快到傍晚了。橘红色的夕阳，把最后的热烈燃烧到宿舍的地板上。这样的阳光通常没有热度，通常衣服晒到这时候都该收起来了，虫蚁会寻着光沾到织物上。

赵警监收好枪，掀开被子，浓烟从盆里散发出来。她迅速跑回自己的宿舍，素梅在里屋的衣柜里敲打门，她不理会，机敏地从挂钟里取出一卷裹得很严实的字据。进这儿的犯人被搜身多次，已经没有油水可捞，但他们嘴里却能吐出许多秘密。她用酷刑迫使他们招供，并让他们把藏宝关键都写在了纸上。她其实可以收敛更多钱财，但她等不及了，素梅会坏她的大事。接收大员今天来不成，她可以提前行动。她原计划亲自开车，趁夜把重要的犯人押走，把他们带到秘密的地方锁起来。他们只要还活着，就是钱。可眼下，素梅搅了局，她只能自己走。

狱警还在兴高采烈地打牌，赵警监举着枪走到衣柜前，她正要扣动扳机，却听见脚步声。素梅在衣柜里看见了枪洞，也看见了赵警监恶狠狠的眼神，吓得张着嘴不敢发出动静。脚步声临近，赵警监站在了门后。

老魏的女儿端着鸡汤走进办公室。她把鸡汤放在桌上。衣柜里传来素梅嘤嘤的哭声。老魏的女儿凑到衣柜前，她看见素梅惊恐万状地蜷腿坐在里面。素梅眼见着赵警监的手枪对着她和老魏的女儿，老练地从门后走出来，走到门口，一转眼就消失了。

老魏的女儿感到奇怪，一个劲儿往衣柜里瞧。

素梅着急得说不出话，只是哭。

老魏的女儿：“你和赵警监这是在玩哪一出？”

素梅悲愤交加：“你这丫头啥都不明白！”

老魏的女儿看了她一会儿，冷漠地起身要走。

素梅大叫：“怪不得老魏说你像你娘，女人不像女人！”

老魏的女儿恼怒了：“瞎说！我爹不会跟你讲这个。”

素梅：“你爹不单单跟我讲这个，你爹还跟我讲，你娘在床上像秤砣！你爹什么都跟我说。你还不放我出来，老赵就跑了，接收大员今天来不成，她拿着钱要跑路！你快放我出去！”

老魏的女儿大受刺激，端起鸡汤就朝衣柜门泼。“下贱！”说完，老魏的女儿摔门就跑。

老魏的女儿气急败坏地去找老魏。老魏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也找不到赵警监。她看见后院堆放的棺材被人动过，少了一口。老魏的女儿跟狱警打听老魏的行踪。狱警摸她脸蛋，开玩笑说老魏的鸡汤炖得太咸，被赵警监军法处置了。老魏的女儿直接冲进伙房。

这一天的下午眼看着就要结束了。

天还没黑，天空特别红，人们没发现那其实是浓烈的火光。他们听见野马的嘶声，就不敢出门。这些野马有的还背着残缺的马鞍。日本人猖狂逃走以后，留下几十匹马，没人能驯服，就成了野马。每天夜里，野马就在丘陵上奔跑。这天下午，看守所的火光把野马从密林里赶出来了。它们跑得非常欢实。

冯砍金恨赵警监不讲信用，说好在他家老太爷的墓室特别造一个小屋，好关押那些秘密转移的犯人，他们可以好好商量着把钱都分了，把人都悄悄处理了，谁晓得这婆娘自己跑了，还把看守所都烧了，搞得幸存的狱警和犯人都黑脸破衫地拥到镇上来投奔他。冯砍金对姗姗来迟的接收大员说：“你们是不是该通缉她，杀了她的头？！”

四处奔跑的野马陆续闯进玉米地。驴听见乱马飞奔，也按捺不住撒腿小跑，把棺材抖落进山沟。驴在沿江田坎上没站稳，落在岸边的竹筏上。老魏晕晕乎乎地躺在驴车上顺水漂移，嘴角挂着笑。喝点酒这世界就变了，奇异啊。

2011年9月2日初稿于香港，
2012年4月30日凌晨修订

哈代诗篇中的神秘终结

裘德的脸上爬满螃蟹。他生前的身份，是镇里的律师。眼下，他的脸上爬满螃蟹。那些家伙的钳子把新郎官的眼睛挡住了，看起来挺骇人。警官示意验尸官把人抬走。众人让出一条路。有人说，头天夜里，在芝麻街的小酒馆门口看见过裘德，喝醉了，靠着窗玻璃吐得厉害。另一个声音说，不对，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婚礼现场，他妻子弹琴，他满脸通红地和每一位客人碰杯，仰脖子喝。

助手把竹筐捧到警官面前，螃蟹的钳子从筐缝里伸出来，嚣张地挥舞。

中午，鲜美的清蒸螃蟹摆在雪白的盘子里，精巧的小碟盛着姜汁和醋，桌面的花束遮掩着警官娘子朦胧的脸庞，她戴着手套的两只手熟练地剥开蟹壳。警官娘子看也不看她的丈夫，嘴角挂着蟹黄也不在乎，她说：“亲爱的，他可算是你朋友。”

正是看在朋友的份儿上，警官当天夜里就径直去了芝麻街。往常，他对于牌局的关注胜过案件的侦查速度，特别是死了人的案子。人一死，清楚似乎无用，但裘德是他的朋友。警察和律师，多么般配的一对朋友。警官去芝麻街的途中，他娘子正躺在阳台的沙发上，就着星光看老哈代的诗集。其中一首诗的名字是《新来者的妻子》。红茶凉了。茶杯垫子破了边角，娘子随手扔进垃圾桶。她用雨果小说全集的第五卷代替杯垫。第五卷恰好是《悲惨世界》，有一个章节描述沙威投河自尽。茶杯与奶缸放在小说上方。夜风送来寒意，书页瑟瑟抖。警官娘子昏昏欲睡，她模糊觉得梦中独自走进枯叶遍地的林子，在岩石边邂逅一个纸人，自称雨果。这原本平铺地面的纸人，身子一卷，就直立了起来，厚着脸皮要和妇人一同走。

沙威是投河死的，裘德也是。两者没有必然联系。既不是出于对河流的热爱，也非讨好文学巨擘。警官钻进芝麻街的小酒馆。他先找了个角落，打个响指要一杯酒。没听说裘德死讯的，自然不把他放眼里，该喝酒的喝酒，该调情的忙着眉来眼去；了解一丁点情形的，默契地看他一眼示意，好像随时恭听差遣。小酒馆里满是胡言乱语，听信哪一句都可以，也可当作一阵小风。“昨天晚上，是个什么日子？”警官明知故问。“那还用说？”黄牙朱龇牙咧嘴地笑开了，“那还用说？是裘德结婚的大喜日子呀！”警官厌恶地看着黄牙朱的鸡胸，像风箱一样颤动。你要笑就笑吧，干吗嘶嘶地散发臭气恶心人呢？警官心里想着，屏息侧脸，简短问了几个问题，就催他迅速离座。警官纳闷，这平素严整庄重的律师为什么不陪新婚妻子？为什么没有乐死于床笫，偏偏做了河里的鬼？他询问三个工人，三人均摇头，他们玩色子玩得不分昼夜，什么都没瞧见。女招待回答得好，女招待说，他是喝了不少酒，在酒馆门口吐得一塌糊涂，但没有一滴是咱们酒馆的。老板笑眯眯地补充，对，我证明，虽然他喝了酒，也有人瞧见他靠着我家窗玻璃吐，的确是没有进门来喝上半口。警官结了账，郁闷地走出酒馆，寻摸到裘德呕吐过的那扇窗户前。

裘德的遗孀对镜卸妆。她从梳妆台前的镜子，看见窗外的警官。她态度冷淡，不像新寡的女人，见到警官就好似抓住救命草，呼天抢地哭诉命途衰败。遗孀瞥一眼窗外的警官，跟没事人似的，拿马鬃梳一下又一下地刷头发。

她深棕色的长发散落床边，蒲公英似的把柔软抛掷，一忽儿就变成纠结的藻类海洋，荡漾，坚决，与垂死的溺水者交欢。

警官蹑手蹑脚地爬上床，他娘子怀抱老哈代的诗集，睡得香甜。

诗集中有一段说什么来着？“对／他初来乍到／将她当作清新和纯真的化身／哈／哪里会想到在他上台前／她已把床上戏演了多少遍！”

律师刚拿到执业书，兴冲冲地赶赴本镇。他听说这里盛产大叶黑丽人。大叶黑丽人是一种蜘蛛。据说从省城到本镇，每天仅有一辆班车经过。律师在茶馆多耽误了一会儿。他跟人打听大叶黑丽人的相关情况。待班车出发前，律师才拎着箱子追上来。司机不愿意发善心，他乐意让这些迟到的人在车站的硬板凳上待一宿，把蚊子喂饱。他乐意看误车的乘客，上车时脸上带着谢天谢地的神情。就在律师差点要放弃的时刻，一双手从车门伸出来。律师拽紧这双手，上了车。前排坐着跟他年纪相当的男人。律师冲这人点头，算是感谢。律师拎着箱子往里走，不小心踩上皱纹满面的老太太的脚背，老太太嘀嘀咕咕地抱怨一句接着打盹。这时候，遇上陡坡，班车剧烈地颠起来，鸡鸭乱叫，有人数落律师，差点把他家的鸡脖子踩折了。律师连声道歉，好不容易在紧里找到座位。坐前排的男人扭过头，冲他笑笑。数月后的一天，律师与这男人正式认识。

警官带着卷宗前往法律事务所，裘德正跟打字员交谈，抬眼看访者，认出是警官。警官和律师，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警官心下开了花，他有要紧事需要律师帮忙办。若是不能解决，他的饭碗非但不能保住，恐怕还要牵连他娘子家的声誉。

在一桩聚众赌博的案子中，材料上的名单显示，警官身为其中一分子。举报人的签名和指纹力证诚实。警官找经手此案的律师做手脚，要他从技术上屏蔽名单详情。

翌日清晨，警官在办公室接待一位侏儒，女性侏儒。她鼓突的眼珠是杏黄色，眼皮上涂着湖蓝眼影。她说，她亲眼看见律师是自己跳进河的，“不过我说不好，他是喝多了跌进河里，还是自己跳进去的”。“请你在这儿签字”，警官把一页文件递给她，“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得更详细点。别忘了注明你的职业”。女性侏儒瞪大鼓突的双眼，吃惊地望着警官：“难道您忘了？我是卖花的。您在我这儿买过的花不下一百枝。我一说，先生太太，买花啦，不买就送你丫死猫，你们就忙不迭地扔下硬币。我得感谢你们把我当瘟神，光扔钱，不要我的花。您扔我的硬币足够买一百枝花，我没兑现过一朵，实在是我觉得就当卖给你们的花都开败了，我说卖花给你们，那花就在阁下心里开一次。”警官赶紧差人把这个絮絮叨叨的侏儒赶走。

警官正往咖啡里放糖，手下报告说有一位女士求见。是律师裘德的遗孀。遗孀把一份《地球日报》递给警官。警官瞟一眼标题，说：人人都知道，这报纸是有名的毒舌头，不必当真。

遗孀摘下墨镜。警官把报纸拿起来，小声念标题新闻：“我们都叫她出租马车／但她行动谨慎，不露痕迹／她有点憔悴／但还有几分姿色／至于流言飞语／很快就会被忘记。”警官心里慌张，拿不准用什么法子安慰这憔悴的凄艳的黑衣丽人。

警官夫妇早早收到律师派人送来的婚宴请柬，他娘子看一眼请柬，只轻蔑地哼了一声。警官无论如何也不敢去赴宴。律师的新婚夜，警官在隔壁朋友家打牌。律师家的欢声笑语，悠扬琴声，撩拨得警官心里痒痒。他喜欢凑热闹，不像他冷冰冰的娘子，爱蜷缩在家里无事可做。他的朋友一边发牌，一边说闲话。《地球日报》刊载的消息援引一位工人兄弟的话说，劳工组织同意，允许在午间休息的间隙提供茶水，但每位限用一杯实在是小气了点。打牌的人瞟一眼收音机，说：南方的甘蔗地全被征用作战场，糖的价格已经上升到近二十年来的最高点。有人插话：要是女人的裙子也节省到大腿根就太好了。几个无聊男人的笑声被收音机里的靡靡女声淹没。

除了偶尔有战机经过本镇的天空，还没有一枚炮弹落到这儿。飞行员从天上俯视这座几个世纪前留下来的城池，石头建造的宝塔状屋舍像斑驳的化石，镶嵌在祖母绿上。战争的硝烟离此地很远。正午的阳光把路面的条石晒得发烫，牲口漫无目的地逛，埋头吃些野草。茂盛的树叶在和风里招展，像是挂着的闪光的金片，远看金灿灿，走近了瞧，却是绿油油的叶子。人们都躲在屋里睡觉，喝茶，打发闲暇时光。芝麻街的小酒馆生意这时候向来清淡，老板靠着榆木吧台打盹。隐约中听到点动静，他没在意。不久，他灵敏的鼻子嗅到酒香味。他立刻跑到后院。酒缸全给砸了个窟窿，酒水淌了一地。牛和马的蹄子在淌过来的液体里小心躲闪，忍不住凑上脑袋，用粗糙的舌头舔。它们叫唤，老板也叫唤。伙计都跑出来了。

很快，许多人簇拥过来。酒气环绕整个镇子，充盈每一个角落。人们把小酒馆团团围住，警官也赶了过来。大大小小的事务接踵而至，令他不胜其烦。若不是为了体面，他倒是愿意辞职，在家吃老婆的软饭。他的耳朵一方面听老板和伙计诉苦表白，同时也在尽可能收集人群里的闲言碎语。

黄牙朱抱怨，今天没地方喝酒了。

女性侏儒站在井盖上高声嚷嚷，“是裘德干的！”

“你瞧见了？”

“当然！我看见阴影跳进了酒馆的院墙”，她说话神神道道，像一个巫婆。

“搞错啦，那是一巴掌云”，小学教师嘲笑她。

“也许是小偷。”

警官在小酒馆里查看了一圈。他建议老板把看热闹的人赶走，顺便查点有没有短少钱财。警官坐在空荡荡的小酒馆里琢磨。他的眼睛瞥向裘德待过的窗户，思路不由牵引到裘德的死因。他假想他就是裘德，站在那扇小窗户前，他能看到什么？警官慢腾腾地走到窗户跟前，两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咳嗽了两声，警官挺挺腰身。他惊讶地发现一个秘密。他几乎捂住了嘴。来不及跟老板辞别，他连忙冲出酒馆。调查裘德死因的那个晚上，他在这扇窗户跟前站立了一会儿，但那时候是夜晚，小酒馆人多，嗡嗡作响的声音让人烦躁，那个昏暗的夜晚，他一无所获。就在刚才，在空无一人的酒馆，他发现一个秘密，他的脑海也同时浮现出一个画面：

雨水冲塌石桥，他挽起裤脚，把鞋子用鞋带系好挂在脖子上，准备蹚水过河。头天夜里，牌友一再劝他留宿，好把游戏玩个痛快。他打定主意，告诉太太，公干的男人常常身不由己。等他过了河，发现湿了裤腿，弯下腰拧。这一弯腰不打紧，他看见一具死婴躺在水草的缝隙间。他转身就跑，踉跄着奔上大路，不时回头望，好像有人跟着他。他心神不定地过了几天，心里拿不准真假，心里想，会不会是谁家小童丢弃的玩具娃娃。他扛着钓鱼竿，拎着水桶，煞有介事地往河边走，一探究竟。河湾像是在捉弄他，清澈洁净，水草规矩地长在岸边，让人相信，这是一个适宜美好女人对着河面梳妆的风景地。警官空手回府，他原本就没有兴致在那儿钓鱼。他家娘子看空桶干巴巴的，狐疑地盯着他，“就那点破事，用得着费这许多周折么？”警官把娘子拉进卧房，把雨天的所见告知，并说，“从来没把打牌当过正经消遣，也就是奉承下长官”。他家娘子白他一眼，摘一枝花瓶里的玫瑰，不紧不慢地哼着歌子出了门。警官纳闷，他以为整日价百无聊赖的娘子会穷追不舍，催他彻查，结果人家却是毫无兴趣。他知道娘子的家族背地里笑话他懦弱无能，他娘子贪恋他年轻时挺阔的身形，现如今，人到中年，他发了福，娘子对他日益冷淡。一想起他娘子，还有她的家族，警官的内心就格外郁闷。背地里他和远地方的女子有过短暂的欢爱，都是下层女子，双方各有所需，浓情蜜意起来，分不清虚实，一想到自个儿身份，他觉得还是速战速决好。稀里糊涂混到中年，警官以为再不用为情所困，看到律师的女人，他的心难以安分。有一个细节，警官没有告诉娘子，他扛着钓鱼竿在远处打望河湾的时候，看见律师女人匆匆的背影，她身着骑马装，但身边无马，手里也未握着鞭，想来她在岸边站了好一会儿。她站立的位置，是他雨天看见死婴的地方。他清楚记得，那里插着木桩，常被捕鱼人用来拴缆绳。律师的婚期将至，警官觉得有必要留点口德。

律师的女人伫立岸边的画面，像是双目凛然的母兔久久徘徊，虽然他看到的仅仅是她离去的背影，他确信在他到达之前，她在那里落寞地站了许久。不可能一个女人跑到河边就为了琢磨旋涡的流向。如果是那样，他很乐意和她一同犯傻。他没有和他娘子如实汇报亲眼所见，另有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因由，他家娘子排斥律师的女人，若是因为女人间的嫉妒就罢了，问题是，他隐约感觉到，他家娘子暗地里爱慕律师。特别是得知律师死亡的消息，他家娘子立刻捂住嘴，佣人犯错误视而不见，就像突然间变得宽宏大量了。

警官背着手在晒得发烫的条石路面走，不愉快的印象在脑海丛生。他的味蕾被恼人的愁绪压抑，根本没有心思检阅店铺里的腊肠、杨梅汤、醋渍黄瓜条……他不愿意过早回家，绕着镇上的坡地兜圈子。

春夏之交的一个星期日，律师的女人随卡车路过本镇。她抑郁得厉害，烟不离手，没有演出的时候，披着钩花棉线外套独自散步。卡车要载着演员回省城，她留下了。不久，传出这个女人和律师即将订婚的说法。警官携娘子参加了订婚礼。置备的酒水糖果丰盛，女主人出尽风头。警官娘子的好胜心被激发，也去省城定制了精致点心分发给亲友和警官的同事。无论如何攀比，她久居乡间，明显输于律师女人。往常镇里的女人模仿警官娘子，渐渐地，被律师女人的仪态吸引。裁缝店的师傅照律师女人提供的明星画册做马裤，律师女人当即把画报收起来，师傅记忆好，等警官家娘子去做衣服，他照着律师女人的马裤款式做了同样的一套。细小的琐事，男人不在意，女人却个个敏感。警官压根不知道他娘子与律师的女人有同样款式的骑马装，两个女人却都十分清楚，彼此都认为是对方跟自己的风。到后来，两个人均不肯在同一个场合出现。警官娘子心思多，通过各种方式掌握律师女人的动向。

闲暇时间，警官娘子时常在花园散步。她问用人，新招来的花匠，那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是谁介绍来的。用人说，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她瞧那小伙子大热天还穿着长袖衫干活，觉得有趣，叫进屋子问话。小伙子瞧出她格外的意思，两个人不知不觉就往床上去。等他脱光衣服，她哦了一声：这个打短工的男人，上半身全是蟠龙文身。完事后，一对男女聊天，无非是自己身外的遭遇。言谈间，警官娘子听出来，连这个过路的小子对律师的女人都印象深刻。

数月后的一天半夜，用人听见楼上传出恶狠狠的骂声，玻璃器皿从楼梯滚落，待一声巨大的撞门声过后，整幢房舍、庭院陷入惯常的静谧。紧接着，留声机拖腔拖调的乐曲回响起来，与刚才的插曲形成变奏，好事的用人把耳朵贴近主人卧室，警官娘子又哭又骂，“该死的，敲诈我”。用人吓得吐着舌头，溜回地下室。

第二天，警官回到家，他似乎不知道夜里发生的事。他问用人，楼梯的地毯何故散发烈酒的余味。用人看一眼警官娘子，自责道，不小心摔了酒瓶。警官把餐巾平整地铺在膝盖上，动手切鹅肉，边切边说，“酒洒了似乎不少，这几天我不在家，夫人举办了盛大的家宴？”他把脸转向警官娘子，“开心吗？”警官娘子面无表情，她没有给警官任何回答。警官以为娘子气他彻夜打牌，夜不归宿。他讨好着赔笑脸，把柠檬汁洒在警官娘子的盘子里，说：“男人在外面公干常常身不由己。”

警官绕着镇上的坡地不厌其烦地兜圈子。他的记忆被另一段记忆唤醒。那是一段有关气味的记忆。警官娘子平素喝葡萄酒，小酒馆的酒是用本地特产的红果酿造，辛辣之余含有淡淡的果酸味。他在小酒馆里闻到的气味，和他家地毯上的酒味是同一种味道。这个惊人的发现让他无法心绪平静。他说不好他的妻子在小酒馆的事件中是否有牵连。他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一位高贵的太太，和小酒馆破碎的酒缸有什么联系。有一点是肯定的，用人回答他的问题，多余地看一眼他家娘子，这个细节值得重视。他想起一个事，匆匆回到办公室。他拉开办公室的卷宗，从里面的琐碎物件中拣出几张纸条，是三个工人提供的证物，证明裘德死亡当夜，他们在小酒馆玩牌，输家在脸上贴纸条。他们使用的纸条，不是毛边纸，或者普通报纸。查看问讯记录，他们的回答证实，是顺手从小酒馆的柱子上撕下来的。小酒馆的柱子上总会留下一些薄纸：也许是人家的留言，酒友互相邀约聚酒的时间，私会的人留下暗号，用口水直接粘，也有用饭粒的。警官瞧出来了，他桌子上散开的纸条勉强能拼成半页诗句。可惜他不懂得诗。也许他可以问问他家娘子。分开的诗句，像是散伙的帮会兄弟。想了想，警官决定先不问他家娘子。线索在内心积聚多了，自然会组织出一些眉目，不一定准确，却多少会对侦破产生神奇的作用。

律师裘德的女人坐在警官办公桌前。警官艰难地克制自己的呼吸。这女人有一种强大的气场，让他觉得，他才是被审问者，即使她一言不发，他都愿意把他有生以来知道的所有已知都告诉她。起初，他只能扯闲篇，问女人喝点什么，茶或者咖啡。但女人摇头。他就假装一阵公事忙乱，才坐下来清清嗓。他用食指敲桌面。他捏捏鼻子。他把左腿骗右腿，放下，把右腿骗左腿。终于，他开腔了。“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有必要和您当面谈一谈。碰上这样的事，很不适宜打扰您。”

“没关系。尽管问。”

“新婚那天，您府上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

“有的。丈夫死了。”

“我不是问这个，我恰好是为了调查他的死因，好给您和地方一个交代。”

律师的女人不语。

“您再想想。比方说有没有不速之客，有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对话，或者别的可能导致裘德死亡的因素。”

“一个莽撞的酒鬼突然上门来，对我丈夫说，我跟他有一个孩子。我丈夫不信。那人说他马上去找接生的婆子来证明。说完这话，酒鬼就走了。我跟裘德说，你等着他找接生的婆子来好了。裘德果然就这么等着。等到后来，他拎着半瓶酒也出门去了。那天，他喝了太多酒。”

“您认识那酒鬼？”

“不认识。”

“他长什么样？”

“说不好。长相粗鲁。”

“从来没见过他？”

“曾经看见他在你家花园锄土。”

警官大吃一惊。

警官把用人召集到一块儿。一等他娘子回娘家，他在家里就有了行使权力的自由。警官不问究竟，让用人拿麻绳相互鞭打。四个用人被打得莫名其妙。一个人主动承认，地窖里的红薯是他偷的。还有一个人捂着屁股，招供他和厨娘的奸情，无非是为了打牙祭的时候，多得点好处。自那厨娘被女主人解雇，新来的厨娘，他绝对没兴趣碰，他只对胖女人感兴趣。瘦厨娘当即和他吵起来，“早知道我该多抽你两鞭子”。

警官冷漠地看着眼前争执的用人，起身离开。

警官紧锁眉头，他不蠢，他开始有了模糊的线索。警官走到山下的石头房子。四周没有住家。被烟熏得黑黢黢的石头房子显得异常神秘。尽管它实则是一幢普通的农宅，居住的也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走出门来的是警官家从前的厨娘。她把警官迎进屋。她越发肥胖，喘息也更粗声大气了。她抡斧头砍猪棒骨，像男人劈柴。砍完那一堆血肉模糊的骨头，她哗啦一下全扔进沸腾的铁锅里。

她扭过头来，回答警官的问话。“我是不得已出来做厨娘的。比起来，我还是觉得看着小东西从他妈腿里跑出来有意思。”她笑的时候，双下巴搁在胸膛上竟纹丝不动。“有的女人那孩子生下来没法要，我还得帮忙送到远地方的斋堂，让那里的善人给孩子找人家收养。我没营养东西给穷女人，这汤还是有的。喝了我熬的汤，通泰得很。您也来一碗？”

警官摆手，“留着给生孩子的女人喝吧”。警官走到铁锅跟前，看着白白的浓汤。“你有没有给体面的人接生过孩子？”

厨娘顺口就回答说：“几乎没有过。除了穷人不嫌我，体面人怎么肯找我？”

“可你说的是几乎没有过。那就是说，你有过例外。是谁？”

厨娘愣住了，看着警官。过一会儿，才徐徐说道：“不能说。”

“父亲是曾在我家干活的花匠，母亲是谁？”

厨娘的胖手推警官：“先生，我现在不在您家干活了，用不着讲那些礼数了，麻烦您现在打道回府。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官在门槛处差点摔了个跟头：“是律师的女人吗？”

厨娘把警官塞到屋子外，赶紧拴上房门。

那几天，警官一门心思就是找到曾经在他家干活的花匠。听说，那年轻人流浪至此，没个定性，不太容易找到他。他就想，那就等他娘子回来以后再说吧。他家娘子对他的藐视有增无减。算起来，他们曾经有一段时间长达半年没见面。娘家惯着她，他不好意思腆着脸上门看望，只好假装大肚能容的慷慨丈夫，时不时地让用人捎带点书信、水果请安、问好。他岳丈护着他，事业上偶尔帮扶他，也许是觉得，这丈夫给了爱妻绝对自由实属难得。

偶然的情形下，警官在妻子的衣柜里发现了骑马装。他恍然大悟。这样时髦的款式，并非律师的女人独有。他心绪杂乱地坐下来回顾他家娘子的时间表。在经历了那一段分居的日子以后，警官娘子的脸浮肿苍白，说是天天熬夜打麻将给害的。他家的胖厨娘，差不多在那时候离开他家。

有那么几天，警官消沉得连胡子都没心思刮。裘德下葬，他没去。警长升职仪式上，他也只是露了个脸。

雷雨过后，彩虹在浮桥上跨过。不少村人在河里捕鱼。傍晚时，每户人家烧烤鳟鱼的铁架摆在了路边，就像过节一样，孩子们雀跃着，到处玩耍。一辆囚车经过本镇的小广场，外省小子被两个法警带上囚车。

在这个道听途说的乡村事件中，我们听到的结论和警官报告上司的陈述完全不同，就像诗和现实的距离。乡村流传的说法是，律师之死与他人无关，纯属酒后意外跌入河沟。除了法医的认证，还有一个重要证人，就是那位女性侏儒。卷宗上的报告确实已无迹可循，战火将数年前的文件烧毁。

现今重提旧事，是因为一个女人的恨。一个恼火的女人，在自己家空旷的宅院踱步，气咻咻地大声罗列家事，把她早已仙逝的丈夫诅咒了一千遍，把一个女人臭骂了一万遍，把命运没给她留下孩子，害她无人送终的事喋喋不休地哭天抢地重复了万万遍。让人吃惊的是，愤慨的女人一旦安静下来会背几首诗。远地方的人都知道，这个村子住着一个懂诗歌的婆子。当她透过生锈的栅栏，喊住过路的小伙子，她真吓着了一些胆小的人。她苍老的身子裹着骑马装，手上没有鞭子，却让人想见她当年的威风。她解释说，这种款式的衣服，从前很是流行了几年，战争结束以后就没人穿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经质的眼神看起来很和气。有股子邪门的劲儿驱使她要把路过的小伙子拉拢过来，“你跟人说了吗？孩子是你和她的。我不许你说是我们的”。当这个旧日的鬼，说一些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也只能由着她了。

她的丈夫因为软弱隐瞒了事件真相，一辈子，他聪明了一回，他发觉他娘子背着他有过一个孩子，发誓要让那个外省小子吃枪子儿。他做到了。也许他认为，在一个没有秩序的世道，维持现有的平静比什么都来得重要，这似乎成了愚钝的人笃信的法则。

2010年12月完稿

我想要你的全部

壹　我不打算告诉你我是谁

坦白说，我常常感到孤独。我希望朋友像蚂蚁一样多，希望他们轮流来看望我。我们打网球，跳康康舞，像无所事事的人挽着手在大街上溜达，尖声怪气地叫，让过路人恐慌。我希望我的朋友像我一样不只是没心没肺，简直是癫狂。

事实上，我认识的朋友极为零落。我为此埋怨，为什么不认识福柯、德里达或者总统？哪怕是刺客、脱衣舞娘，随便什么脱离普通生活的人物也行。按照人们的经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从结交的朋友可以看出，一个人要么高尚，要么平庸。我急着给自己贴标签，急着对有生之年给予总结。我新近在电视上认识一个有名的演员，为将他揽为私有，我不打算公布此公姓名。他在不同剧情不同频道往来穿梭，想必乐于参与我安排的演出，混个脸熟。我给他起了一个新名字。我猜想，此公倘若得知我的计划，他感到最为头疼的，大约是舞台。我给他出了个难题：我要求他为我一个人演出，我指定的舞台是我的脑海，并且，我指定他去死。

贰　徐成田小传

多年前，徐成田从南方辗转考入北方名校继续求学，硕士毕业后留校任教。他年轻无知，莫名其妙卷入人事纠葛，可惜站错队伍，落败的结果是受到排挤，名义是老师，并没有教学任务，大部分闲暇时间投入篆刻和古籍的收藏。有一天，徐成田意外获得从汉墓出土的竹简《精灵史》。他打定主意要把竹简藏起来，等时机成熟再出手。

徐成田的家是两间各自独立的小屋子，一间在筒子楼的一层，靠近楼梯，另一间在筒子楼的三层，正对着公厕。老婆和孩子住一层，他住三层。一层的屋子兼客厅餐厅儿童房多重功用，三层那间屋堆满书和碎石头。书架逼近窗户，窗帘一角常年缠绕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就着狭窄窗台摆放着一个土钵盆，种着寻常可见的海棠。徐成田收集的所谓古籍大多出自清代以降，谈不上多大价值。他把旧书存放床底，朋友来访，就掀开床罩，指着两个灰扑扑的木箱子数为家珍。结婚的时候，这两个箱子曾经做过桌子和凳子。孩子的幼儿期，箱子里塞满玩具和尿布。《精灵史》的安置问题，颇让徐成田费心。堂堂汉代古籍，放在公厕正对面的房间有失恭敬，待拿出来拍卖，难保气味异常。若是存放一层妻儿栖身的屋子毫无安全可言，——吃午饭的空当，上下楼梯的同事走进来，拍拍孩子的头，和他聊几句，有的顺手牵羊带走一两本书。他端着饭碗，嘴角挂着饭粒儿蛋花渣，想不出所以然。——显然一层不适合存放贵重物品。要有个保险柜才合他心意。那玩意儿用的人不多，一圈神秘的阿拉伯数字让人想入非非。体积大的徐成田买不起，体积小的据说价格也不便宜，妻子那关肯定通不过，还只怕贼跑到他家里来，连着保险柜一块儿抱走。徐成田把竹简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严实，藏在书包里随身携带。他无所事事地骑着自行车瞎转悠，倒转出了好办法。学校不远处是墓地。夜里常常飘浮鬼火，一般人轻易不去，怕撞上鬼。徐成田偏拣这种邪门的地方，一坐几个钟头。他盘腿坐石头上看书、发呆，遇上刮风下雨，钻进废弃的钢管，累了就伸直懒腰，站起来走动走动。他留神看墓碑上的石刻。有的石碑严格遵守先例，字体、称谓、落款无不讲究，有的仅仅刻着死者名字，还有的，连名姓都省了，石碑上一片空白。徐成田还是比较喜欢看贴照片的墓碑。照片和碑体内容两相对照，他大致能猜出点故事来。照片上的死者形形色色，老少皆有。其中一张，徐成田记得很清楚：一个模样标致的少女，鹅蛋脸，系着粉红丝巾。可惜除了照片没有别的内容可以帮助徐成田了解少女的身世。死者留给人世的影像，加深了徐成田对死这件事的思考。他们无论嘴角含笑，还是苦着脸，或者一本正经，都好像有话要跟人说。有一张照片沟通起来怕是够戗，照片里的主角是只黑眼圈的小狗。徐成田把竹简藏进小狗的墓穴里。

许多年过去了，徐成田过得不开心。

从前坐冷板凳的遭遇，使徐成田有时间钻研历代宦海沉浮，借淘旧书的过程，他得以饱览稗官野史，掌握的素材积少成多，研究课题自然有了眉目。徐成田成了专家，受人尊敬，住进高尚公寓。

当徐成田在铁臂上徘徊的时候，他戴着面具，心是冷冰冰的。工地的看门人跟徐成田要一百元，徐成田说：“我是来寻死的，哪来的钱？”看门人朝脚手架的另一端努努嘴，说：“看见了没？那个人也戴着面具。难道没人告诉你，爬上去必须戴面具？不戴可不行，摔下来太难看了。”

“我就是要赶着去见应该告诉我规矩的人。这样吧，我把表给你，你不用找零。”徐成田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交给看门人。

看门人拿到耳边，在行地听了听。他交给徐成田两张面具，说：“我多给你一张，你把它戴头上，快起风了，多少能挡点雨。”

“谢谢！”徐成田机械地回答道。他戴上面具，奋力往上爬。书斋里待惯的人，胳膊细，手嫩，爬着费劲，皮鞋掉了一只。徐成田不得不穿着唯一的一只鞋继续往上攀登。为了搭配西服，他没有穿球鞋，临死的人，依然讲究服饰整洁。在离地十来米的地方，徐成田差点抓空，两只手抓紧架子，腿悬挂着，好不容易找到支撑点，掉头目测地面距离，着实有点后怕，他怕在这个高度摔不死，摔瘸腿落个半身不遂活受罪。徐成田一再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爬到半中央，他热得浑身冒汗，喘着粗气坐在钢架上歇息。他将领带扯来扯去，直到露出脖子，稍微感到好受了些。早知道到这里来寻死遭罪，就选择别的法子了。眼下，他掉了一只鞋，领带吊儿郎当，衣服挂破好几处，脸上沾着油污。徐成田希望先期爬上脚手架的那个人伸出援手，将他一把拖上去。他抬起头，跟那个人挥挥手。那人无动于衷，专注地凝视前方。放眼望去，整个城市在眼前铺展。华灯初上，墨绿色的绿荫尚可辨析，湖泊泛银光，闹市里霓虹如同五彩流萤。徐成田憋足一口气登上顶端。微风拂面，海的咸味涌入鼻息。零星的雨点打到面具上，挂在睫毛末梢。徐成田佩服同伴的勇气，竟然挪到铁臂的最末一端。天更黑，夜风也更凛冽。同伴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沉思默想。难道要借助风力翻个跟斗吗？想想也有道理，临空一跃需要果决，果决的动力是把前尘往事想通透。徐成田翻来覆去想得特别清楚才走出家门。他家位于公寓顶层，从落地窗往外眺望，和站在脚手架上可以看到的视野差不多。他一仰脖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光，拉上窗帘，把杯子拿到厨房冲洗干净，倒扣着放在钧瓷托盘上，擦净手，到镜前最后审视一番衣着。他把钥匙、钱包放在茶几上，到各个房间转一圈，凝神站立片刻，毅然决然地轻轻掩上门，好像只是到超市买包香烟一样轻巧地迈着步子跨进电梯。

他乘电梯到地面，速度极快，谈不上吃苦头。此刻，他通过实践得知，再想回到原先的高度，不借力，真是非常艰巨。不管怎么说，能够站在脚手架顶端，对他的耐力和体能都是一大考验。他相信他的同伴和他一样，心里有成就感。他的同伴转换姿势，已经蹲了起来。徐成田本能地伸出手，差点脱口而出“危险！”想到是在这特殊的紧要关头，他笑了笑，收回手。他还没缓过劲，得多歇息片刻，好好再看大地一眼。他的儿子，在哪条巷道流连？

在觅得《精灵史》的第二年，徐成田和妻子离婚。儿子随母亲。他做父亲的，只能每周去看望一两次。

当时学校盛传一则小道消息。说学校里有老师诱奸女学生。很多人都看到了女学生隆起的肚子。女学生年龄小，嘴巴出奇地严，到退学的地步也不肯吐露半点秘密。那个阶段，徐成田整日忙着挤公共汽车到旧书集散地淘宝，想着突然发一笔财，改善妻儿居住环境。他一门心思钻进陈年纸屑，全然不顾妻子狐疑的目光。他们的无性婚姻维持多年，做妻子的怀疑丈夫另有途径解决生理问题，东想西想，把丈夫和女学生联系到一块儿。有一次，似乎真被妻子抓了个正着。妻子跟踪徐成田跟到墓地附近，藏在附近的法国梧桐背后，等得鼻子通红，手脚僵硬，忽然看见大肚子女生从墓地里走出来，小心谨慎地四下张望，一蹦一跳地甩着羊角辫跑远了。女学生走了一小会儿，徐成田也从墓地里走出来，四下张望着，灰头土脸地朝相反方向走。妻子以为抓到了把柄。徐成田喊冤。只有老天爷知道，那天徐成田猫进废弃的钢管独自下五子棋，熬不住冷，只得两手揣进裤兜往家赶。同一时间段，女学生由于怀着身孕，尿频，赶巧走到墓地跟前，实在憋不住，就跑进墓地的小树林。完了事，担心被人看到，红着脸走出来。不管徐成田如何指天发誓，妻子就是不信他的话，坚决要求离婚。

前妻不久嫁给香港商人。

隔几年，前妻得癌症死了。儿子未满十八岁，被继父踢给徐成田。徐成田喜忧参半，喜的是重新拥有儿子，忧虑儿子着实难管教。他在学界声名日播，正是努力挣得成功的阶段，给儿子的时间和精力有限。进退之间犹豫了两年，这关键的两年，儿子的时间和精力给了网络游戏。

徐成田痛心儿子被称作不良少年。当他不声不响站在儿子身后，看见儿子两眼放光地盯着电脑，修长的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他心里遗憾，这双手未在钢琴上飞舞。徐成田把电脑送给学生，儿子就整日泡网吧。有一次，他几乎转了大半个城，挨着每一家网吧搜索儿子的影踪，走得筋疲力尽，绝望中只想跳护城河。这时候，手机不停地响，警察有请。他怎么知道那血淋淋的指头是谁的？警察冲他发脾气，你怎么管教孩子的？你儿子剁了人家的手。

暑假，为点屁大的事，儿子成了群殴的牺牲品。

徐成田摊开胳膊平衡身体，学着同伴的模样在脚手架上来回走，像少年放学回家，沿着亮铮铮的铁轨走一字，走走停停，俯下身子侧耳听，然后飞身闪到一边，大声喊，火车来了。火车像是被轨道烫伤了，一溜烟跑远了。

当徐成田在铁臂上徘徊的时候，他戴着面具，心是冷冰冰的。他的同伴也戴着面具。徐成田和他的同伴迎面走到一块儿。两个人拘谨地点点头算是互致问候。徐成田先冲那人点个头。同伴礼节性地弯弯腰。

同伴走了一截，回过身来冒出一句话：“大叔，几点了？”

敢情是个姑娘。她戴着发套，穿一身矫健的运动装，夜幕中看不出性别来。“我的表给了看门人。”徐成田老实作答。

“哼，流氓！”姑娘从齿缝里挤出这个词。徐成田摸不着头脑，不等他发问，姑娘一股脑把牢骚讲给徐成田听。

“我压根没听说爬到这上面来是要付费的。”

“我也不知道。可你清楚你是来做什么的吧？”

“还用说？我又不是来梦游的。”

“知道就好，没必要跟那家伙计较。”

“我顶生气，他厚着老脸要我亲他一下才给我面具。这破玩意儿也值得花钱买？糊得跟狗屎一样。我做一百个挂在下面，往后谁要送给谁。”姑娘气咻咻地接着说：“我跟他讲，没带钱，回头还给他。他伸长脖子说，回头给我？姑娘，你不是开玩笑吧。我跟谁要去？你别诓我了。你没带钱，没关系，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项链什么的值钱东西。没有的话，亲我一下，我就不跟你要钱了。他一说完这话，我就结结实实当胸给他一拳，还赏他一记耳光。我跑得特别快，他追不上我。”姑娘说完，歪歪脖子。她戴着面具的脸因此显得怪异又神秘，一点不像要去见死神，倒像是死神本人。姑娘从容的心态令徐成田自叹弗如。他四十出头，临死还伤感一下儿子，这姑娘难道无所眷恋？可见世道伤她不轻。她和他要走的是一条不归路，连迷路的可能都没有。

“你多年轻啊！”徐成田叹道。“恋爱受了挫折？”按徐成田的逻辑，年轻人要走绝路，唯有恋爱失败才能催生动力。

“大叔真会开玩笑。”姑娘不肯承认。

“你一定长得美吧？”徐成田顺口问一句。

“长得丑，一直不走运。”姑娘没好气地回答。“大叔怎么也到这里来？老婆跟人跑了？”

“算是吧。很久以前就跑了。”徐成田说到这里倏地笑出声来，要是有香烟衔着是再好不过。

“听说这里很出名。殉情的，畏罪的，失意的，都跑这里来。大叔算是哪一种啊？”姑娘迟疑着给徐成田归纳一个属性。徐成田接了句：“赶着投胎的。”

姑娘吃吃笑起来。“赶着投胎？有句俗话比喻着急，说就像是赶着投胎。我听人家骂街的女人说的。公共汽车挤得要死，胖女人给挤得瘦了几斤，她还没到站呢，再挤下去还有人形吗？她就骂起来，你们挤什么呀，着急投胎吗？”

“你回家吧，姑娘。你这么年轻。好姑娘不愁嫁。”

“说到哪儿去了。我可不是嫁不出去才跑这里来的。”

“听说过易容术吗？”

“哎唷，你以为我真的很丑吗？怎么会呢？从我外婆开始，我家的女人都是美人胚子。”

徐成田说：“既然如此，就更应该爱惜生命了。”徐成田理解姑娘的心情。他不能一直伤人家的自尊，再说，他的时间不多，也不想再和世界上的俗事深究下去。他闭上嘴，好一会儿不说话。姑娘也不说话。她板着腰坐着。她一开始呆坐铁臂末端，和徐成田聊着聊着，不自觉地靠近徐成田。她离徐成田越近，越让徐成田察觉出她的不安。怎么说都是要去死，害怕是正常的。姑娘小声唱歌。寒风把她的歌吹得走了调。徐成田一再劝姑娘赶紧回家。姑娘固执地谢绝徐成田的建议。徐成田说：“姑娘，你冷吗？你要是冷，我把西装脱下来给你。我比你禁冻。你还是别离我太近，要不然，等我们跳下去，人家看见我们挨得那么近，还以为我们是殉情死的。我一把年纪无所谓，只怕坏了姑娘的名声。”徐成田自觉地离姑娘远了些，这个单纯的姑娘眼看着要挽起徐成田的手臂以抵御寒冷和畏惧。

“我们不如比赛，看谁先跳下去，这还不算，还得看谁最先着地。”徐成田用轻松的口吻调侃着，好让姑娘意识到即将面临的时刻迫在眉睫，由此产生巨大压力，趁早打消寻死的念头。“我们可不是在游泳池里。”姑娘扬扬下巴，说：“这儿不是跳台。甭管玩啥花样，跳下去都彻底完蛋。”

零星小雨停了，风也收紧了呼号。徐成田想到身边的姑娘，速战速决的初衷一再动摇。他好奇姑娘寻死的动机。徐成田虽然说话渐少，眼睛的余光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他的同伴。姑娘发话说：“大叔，易容术早就失传了吧？”

“倒也未必。我听说，寒山寺的僧人会此技艺。”

“哦。”

“你要不要去尝试一番？”

“不用。”

“就算是用不着，去走一走，欣赏下山水风景也不错。”

“大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倒是你，一把年纪怎么会想不开？”

徐成田连说：“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儿子的死令徐成田痛心疾首。他原本是性格温和的人，情绪上极少起巨大波折，仅仅在失意落魄的早些年有过一次。他跪坐雨中，面对墓碑上小狗的照片号啕大哭。雨水纵横，分不清雨和眼泪。秋冬交接的季节，突降暴雨。徐成田的风湿病复发，躺在床上无人照顾。等他跑去墓地察看他的宝贝竹简，发现小狗的墓室被冲垮了。《精灵史》泡在泥淖中不成样子。撇开收益上的损失不说，尤其让徐成田这个书生心疼的，是有关远古神灵的记载从此成为无字书。他如同吃了哑巴亏，心底的憋屈难以言表。

儿子在徐成田心中激起的隐痛更是说不出的沉重。当徐成田满街踅摸，跟嬉皮士打扮的年轻人打听儿子的去向；当他把热腾腾的饭菜给儿子端上桌，儿子光着瘦弱的脊背，戴着拳击手套，把墙上的影子当假想敌哼哼哈哈地较劲，再一回身，一抬腿把碗筷踢翻，徐成田强压怒火希望有一天浪子回头。儿子打母亲那里听到父亲早年不光彩的历史，由此推断，母亲是被迫远嫁，母亲的死出于积年压抑，他孤零零地回到父亲身边，心里打定主意和父亲唱对台戏唱到底。徐成田跟儿子的误会任凭解释，在儿子看来都是狡辩。徐成田确实缺乏人证，前妻远隔黄泉，当年的女学生他没见过模样，他作为现今的名士，去查找那个时候的卷宗，没有必要。诱奸女生的事早不了了之，当事人一个个隐匿人海。如果他现在去查，只会引起好事者的多疑。

叁　站得高，看得远

我摆脱看门人的纠缠，甩给他响亮的耳光。他捂着脸，悻悻地躲起来。爬高下低的事难不着我，一眨眼工夫我就登上了脚手架，看门人长长地吹一声呼哨。我跟老板夸完海口，立即着力物色合适的场地，我闭着眼睛搜索，高楼，千年古树，塔吊，教堂尖顶，旗杆，悬崖……无论高度，视野，恐怖系数，活动范围，艰苦程度，在我看来，没有比这里更好的。我晕得厉害，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我不停地告诫自己：“站得高，看得远。”靠着执著的信念，我度过头一天难挨的分分秒秒。我给自己定的原则是，必须得待够三天，绝不沿原路返回。

头一天，我多半时间双眼紧闭。我一睁开眼就头晕目眩。大地左右晃动，像是要颠倒过来。空中飞人的漂亮行头固然吸引我，而催生我不顾艰难险阻与自己较劲的，显然不单单是逃避那些肮脏的手追踪，我比任何人都渴望日复一日的生活出现奇迹，一些能把平凡生活烫得直立起来的转机。我尽力抓牢栏杆，便于奇迹多向发展。在我两眼昏花的状况下，不控制好两手，奇迹的必然走向就是头朝下，用身体丈量脚手架的高度。奇迹不是搭乘公共汽车，错过了，还能等待下一班。

我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站得高，看得远。”第一天这句话只是一句话，第二天，这句话有了生命，它和我成为朋友。我听到风在温柔地追逐云彩和小鸟。我欣喜地发现，我的胆子逐日壮大。一只灰喜鹊映入眼帘，它擅长耍赖，栖息在铁臂上不肯走。我起身走过去，将它拾起来，是一架风筝。我取下缠绕纠结的线团，风筝欢天喜地地飞远。我绕着铁臂走来走去，把周遭风景看个够。我一边走，一边取出背包里的零食，一袋接一袋。第二天过得还算愉快。在第二天和第三天交接的零点时分，天徒然变得阴沉。

我不由得犯愁，担心衣服被雨淋湿透。我不害怕从这里跳下去。我期待和幽灵邂逅，我既期待又感到恐惧。我在这里等得灰心丧气，做好了一头栽下去的准备。我想象中的幽灵显然看出来我跟他们不是同道中人。他们隐藏在暗中，鸦雀无声，不到紧急关头不显出原形。我学游泳运动员，弯曲腰腿，胳膊举过头顶，划过身后，嘴巴数着一二，等喊出三，就利落地跳。我准备充分，一点不害怕。我正准备跳，那人出现了。瞧他行动缓慢，像落水狗似的爬上来，好像是位大叔。我这么叫他，他应声回答。我当时就泄了气。

肆　好人难做

我先说说来自一位姑娘的抱怨。他问我：“你怎么给我找来这么一个人？你怎么一点艳遇都不给安排？他一见我就要跳楼，我那么让人恶心吗？这儿怪冷得慌。不信，你来走一遭。我走了几十趟，盼你找个人和我互诉衷肠，你看看你的安排，一点儿都不浪漫。”

他把我问得哑口无言。真个是世风日下，现在的姑娘们，毫不掩饰心里的想法。我小声嘀咕：你是不是个女的还难说呢。啐！没见我一直用“他”，而不是“她”？

我和这个姑娘邂逅的时候，他已经现身铁臂。看他的形貌，的确是个姑娘。我触摸不到他，也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他看起来是姑娘，我就暂且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心里暗自想，一个姑娘，脱离肉体的气息，算是个姑娘么？就像我从没有把仕女图里面丰腴的女人当活生生的女人。

他指责我，没有给他搭配一件漂亮的披风，说：“那又不花你一分银子。”

他还说：“可气的是，还不让我看见那人的脸。随便拉个丑八怪来，我可不答应。”他举手抗议。

“你若是打开电视，准能看见，他被无数的女人追捧爱慕。”

“就算是这样吧。既然别的女人能看见他，怎么不让我见见他的模样？”

“你不也戴着同样的面具，隐藏你的芳容么？”

我早看出来，他这个人牙尖嘴利。他把我劈头盖脸数落一番，坚持要我为他正名，把“他”改成“她”。好吧，我听她的。你看，我有多随和，说改就改。

她自称雪莉。马戏团驯兽师。当她沿着圆剧场，拿一条五彩缎带驱赶狗熊蹬三轮的时候，总被轻浮之徒顺手摸一把屁股。最为恶劣的，是一些家伙看到兴头上，把香蕉皮扔给狗熊，故意让狗熊摔跤。一不留神，她也跟着遭殃。她跟马戏团老板申请，要求调换岗位。老板问她想做什么？

“走钢索。”

老板说：“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胜任的。况且我听说你有恐高症。你干吗知难而上？”

“空中飞人的衣服好看呗，有金片片，还有银丝线。再说，我身材好，准保吸引观众的眼球。不消说空翻，吊杆，走平衡木，马戏演员的童子功我全会。至于恐高症，那跟晕车晕船是一个道理，我可以想办法爬到五百米高的地方适应几天。”

“好吧。需要帮助的话，尽管开口。”老板大方表示，倘若雪莉转型成功，他就把全马戏团最漂亮的行头派给她，并为她张贴巨幅海报做宣传，把她捧为当家花旦。

我没瞧见雪莉攀爬脚手架的经过。好歹是马戏团的人，身手自是矫健。我们初次见面，她就已经坐在脚手架上，盘着腿吃爆米花。她的面具粗糙鄙陋，我建议她摘下来。她识破了我的计谋，不但不照我说的做，还把面具扶扶正。吃完爆米花，雪莉将纸袋扣在头上，像个粉刷匠，雪莉说天太黑了，我应该给她捎点鹅黄色的油漆，让她好生刷刷这灰不啦叽的黑夜。趁我不注意，她随手扔掉纸袋。我想和她聊聊天，套套近乎，她爱理不理的。空间距离严重阻隔我们之间的对话。看来，我有义务给她找个伙伴。她左顾右盼，在铁臂上来回走，如履平地。她一再催问，要我透露我的计划。我闭着眼睛，两手撑着下巴，坦承自己恰好极不擅长周密布局，逼得越急，思路越是混乱。她无可奈何地冲我做鬼脸，翻跟斗。忽然，她指着脚手架下的黑点说：“看，那边来人了。”

啊，徐成田，他倒是心急。我紧赶慢赶，才跟上徐成田的步伐，听到他和看门人的对话。好比一棵树忙着长高，容易忽视多余的树杈。冷不丁地跑出来一个看门人。等他说上几句，坚决赶走他。我匆忙跟雪莉交代，徐成田出场了，快别跟我说话，要保守秘密。雪莉傲慢地回复道，那得看你的表现。

最后请容我啰唆几句，我有些困惑：是人牵着提线木偶，还是提线木偶牵着人？也许提线木偶的深刻见解未必输于人。

伍　“徐成田”申请免予死亡

在我凝神抽烟的空当，徐成田举着拳头向我抗议。他问我，为什么给他取这么个老实巴交的名字？他一生中从未扮演过如此憋屈的角色。他很有礼貌地感谢我用大量篇幅分配给他主要戏分。“但是，你在犯罪！”他突然用严厉的口气警告我，“你窃取我的形象，不顾我的感受，要紧的是，我在你强行安排的演出中分文不得”。

我惴惴不安，神经质地眨巴着眼，以至于烟头烫伤我的手指。我嗫嚅着，坦白承认，我钻了法律的空子。话又说回来，假设我侵犯了你的人格权，我的付费方式是世俗社会的流通货币还是冥币？我虽然冒犯了你，但绝对限制在一个全封闭的环境。我对徐成田软硬兼施，磨破嘴皮，我说：法律必将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越来越完备，可现如今，哪一条法律规定，我不能想想你？我不害怕和你当庭对质。我将遵照法官的要求，回忆我冒犯你的种种情景，天知道，获得证据的难度不亚于请公鸡下恐龙蛋。我可以向法庭狡辩，有关你的设想转瞬即逝。我冲法官翻翻白眼，法律奈我何？你这么爱叽咕，惹我心烦意乱，小心我责罚你默诵《羔羊经》、《罗汉咒》，或者将它们交叉着念。

我不想让“徐成田”知道的，是我少年时的经历。

有一天，天气好得出奇，我坐在梧桐树下，捧着收音机听曹雷女士朗诵歌德的诗句：

少年看见红玫瑰

原野上的玫瑰

多么娇嫩多么美……

冷不丁，一颗飞驰而来的足球撞飞了我的眼镜。幸亏我闭着眼睛沉浸在优美的音色中，只眼角擦破点皮。我把残破的镜片拿在手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车站。要不是靠着这破碎镜片，我非得找一个同学，拉着他的衣角，好像一个盲人摸索着走回家。上了公共汽车，我一直埋着头。我摘下眼镜的样子看起来要么凶巴巴的，要么东躲西藏的，像做了亏心事。我习惯隔着镜片看世界，吃饭睡觉都不会轻易摘眼镜，除非洗澡，雾气一会儿就爬上镜片，擦不掉。没有眼镜，我不敢正视任何人。我站在车门边，埋着头，当我想要看点什么，我就举着镜片放在眼前打量。我突然结结实实地被一个女人扇了一记耳光。“我让你看！”她正想再给我来一下子，被售票员捉住了手腕。售票员说：“有话好好说。”我大致看出来了，那个女人穿着花裙子，她牙尖嘴利地嚷嚷着，“打一上车，他就盯着我的脚趾甲看”。我大吃一惊，对着镜片看了看，肥嘟嘟的趾头上染着鲜红的颜色。我捂着脸，申辩说：“想让我看，我还不看呢。”乘客们哄然大笑，穿花裙子的女人打算再给我两下子，售票员抱着她的腰，她动弹不得，瞪着我，恨不得要吃人，大家劝她赶紧下车，别和我一个孩子家见识，她临下车抛给我一句话：“连想也不成！”

她这一说，害我少年的血性冲上眉梢，我一路上都在琢磨，如何把这个穿花裙子的女人揍得鼻青脸肿。当我躺到床上，我就想象着把她的衣服剥得一干二净，像扔一颗奶白花生米似的，扔到窗户外面。

我跟徐成田提到楼下的鞋匠。老头常年坐在逼仄的巷道口，脖子上挂着老花镜，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头，敲鞋钉，剪轮胎皮。小青年拿他打趣。

“嘿，老头，天黑了，该收工了。小心老太婆揪你耳朵啊。”

“我没老婆。”

“你怎么不早说？路灯下站着一排，就没相中的吗？”

“不说这个。”老头咳嗽两声，把鞋递给小青年，“5元”。

小青年交了钱，吹了声呼哨，蹬上自行车。老头弯腰驼背地继续干活。

有一年冬天，老头死了，社区临时工搬进鞋匠生前寄住的屋子。这位中年妇女刚推开门就“妈呀”一声逃了出来。屋子里贴满了裸体女人的挂历招贴画，连屋顶上都是。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徐成田问。“你以为我真是受人摆布的傀儡？”

或许我高估了徐成田的思辨能力。要知道，我没有为人师的恶癖。我以为寥寥几句通俗易懂的追忆，可以使得徐成田此仙领悟其中的隐喻。他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喋喋不休，执意要我给他获得永生的理想结局。我很不高兴，睁大眼睛，我情愿满脑子充斥椅子、天花板、楼梯、菜市场的五花八门。小朋友问他的妈妈：“动物园到哪里去了？”“宝贝，动物园哪里都没去，一直在那里待着的。你应该问‘动物园在哪里？’”徐成田暂时消失了踪影，我的眼帘被一幕肃穆的情景吸引。屠户肉案上摆放着一大块鲜红的牛肉，渗出粉色血水。它曾经是一头牛身体的一部分。牛听到哀号的声音，从农场跑出来，逃到江边，身后是操持棍棒的人群。它跳进浑浊江水。是被神秘的旋涡卷进地球的心脏，迅速被急涛冲刷得只剩下骨架？还是被对岸的人抓个正着？它嶙峋的背脊浮于江面，眼眸噙着泪。眼下，我看不到牛的全貌，只看见刚刚被切割下来的新鲜牛肉，肌理分明，静谧地置于闹市，散发着无法言喻的神性的光辉。

陆　朋友的葬礼

每个人沿着坑洞走一圈。他们都看着大耳朵，使大耳朵羞愧有加，无处躲藏。就在刚才，神父把最后的祝福送给死者。他用低沉喑哑的声音朗诵维加的诗句。大耳朵一句也听不懂。神父说的是加泰罗西亚语。大耳朵听得出来，那首诗在叹息爱情之短，生命之浩长。大耳朵羡慕躺在坑里的那位。他的身体上撒满名贵花草。大耳朵暗自计算，要是拿到外面转卖给花店，能捞到不少钱。实在是可惜，鲜花很快会被泥土掩盖，迅速遮蔽死者的身体。也许可以趁泥土还没有夯实，重新把那些零碎物件掘出来。这样的勾当也不是第一次干。当他看见有的人悲伤之余，摘下手链戒指往坑里扔，他简直就想拽着他们的手，揽住他们的腰。但他们的目光把他逼得紧。他想想而已，哪里匀得出胆量。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我们看世界各地的蚂蚁，觉得都是一个样。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呈现不同面貌，无论如何装扮，看起来却是一个人在扮演不同年龄段，不同职业，不同性别的不同人物。葬礼结束的时候，他们并不跟随神父，而是各走各的，失魂落魄地走。神父一边走，一边换衣服。除了主持仪式，他的副业是油漆工。长袍里面的那件工装，满是五颜六色的漆料。大耳朵加快步伐，他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声说：“你们看不起我？我告诉你们，我是看门人。我给所有人看门。要没有我，你们的门就没人看。也许你们认为狗可以胜任这个工作。我敢打赌，世界上没有一条狗愿意帮人看门。它们的兴趣是吃！求欢！撒着欢儿跑！有谁像我这样热爱看门的差使？”大耳朵使劲挥手，断言道：“没有！”

神父重新穿上黑色长袍，他建议各位坐下来，好好听这位热爱看门工作的人说话。他们就着草坪围坐在一起。大耳朵觉得他们有点娘娘腔。他没太在意。他认为娘娘腔的人越来越多，大约是某种趋势。不等他们发话，大耳朵指着刚掩埋好的坑洞，抢先说道：“他是怎么死的，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比如，我们都知道，他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死的。你们干吗盯着我？好像他的死跟我有关系。我只管看门，不管杀人。”

“真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你先交代一下，你手腕上的表是怎么回事？”

“你在下面发疯一样地喊，天快亮了，要开工了。你安的什么心？”

他们咄咄逼人。大耳朵的额头直冒汗珠。他撇着嘴，颇有些委屈。

“这块表的确是他的。反正他也没法带走，不如送给我。”

“你收受的遗赠不少啊。”

他们越发感到愤慨，陆续起身离开。神父劝不住。剩下大耳朵和神父面对面坐着。神父不知道跟这个罪孽深重的人说些什么好。神父看大耳朵一眼，他希望他这一看，能看进大耳朵内心。大耳朵茫然地盯着他，神父带着一贯的庄严神情叹气。一个姑娘噔噔噔地从树林深处跑过来。大耳朵不由得兴奋起来，他拉住神父的衣袖：“啊，我见过她！我说怎么看着他们眼熟呢。”姑娘拎着行李箱，仓促合上的箱盖下露出皱巴巴的衣角。姑娘二话不说，把行李箱朝大耳朵砸过去。先前围坐草坪的，不见人影，只剩下各色衣服，乱糟糟地匍匐在一块儿。大耳朵抱着脑袋，蹲下来，“你砸不死我的。我是看门人。这么些年来，砸我身上的东西还少吗？我告诉你，那家伙掉下来的时候，差点就砸我身上了。还好，我听到了风声。我看见你也掉下来了，你怎么就没事呢？啊，太奇怪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你居然没事！”姑娘惊天动地地哭起来。她借神父宽大的袖袍擦拭鼻涕眼泪。神父闭着眼睛默默忍受。

姑娘是马戏团演员。新近荣升马戏团首席当家花旦。老板查历年记录，姑娘跳下来的高度，是杂耍界有史以来最高的。姑娘说，给她的绳子要是短上一截，她就得悬浮半空了。她抱怨没有给她额外准备一套备用。要是她趁那位大叔不注意，悄悄给他系上备用绳索，他也不会死得那么突然。大叔有两张面具。一张戴正面，一张戴后脑勺。他落在地面的时候其实是匍匐着的，但看起来却像是屁股被摔拧了，转到身前来了。就在姑娘最不愿意回顾的那一瞬间，脚手架下传出敲面盆的声音。看门人喊破嗓子：“天快亮了，要开工了！”大叔把会说话的那张脸对着姑娘，说了声：“祝你好运。”他把另一张脸转过来，那张脸无话可说，一脸的神秘莫测，它要姑娘眼睁睁地看着它是怎么落地的。它伴随大叔的身子跳下去。正起着大风，风把大叔的身子托浮了一阵，就由着他往下落，像所有的种子回归土地那样义无反顾。姑娘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去，她仗着有安全绳索保护，跳得果敢有力，她临空翻了几转，躲过风的热力托承。要是速度够快，她可以拦腰抱住大叔，最起码，她得赶上拽大叔的胳膊。四面是鸦雀无声的观众，屏住呼吸，在看马戏团当家花旦的精彩演出。他们齐齐伸长脖子，他们要借望远镜才能看仔细。在姑娘看来，这是一场失败的高空表演。她满怀自信要去抓住她的同伴，但是那位大叔拒绝与她合作。她的栗色长发埋在两膝之间，她感到难过的是，她有备而来，大叔却空无所恃。老板拿着高脚杯，心里想，他的这位当家花旦要是个金发女郎就好了。

她的栗色长发埋在两膝之间，神父想起了种棉花的妇女。她们常年躬身劳作，怀里挂着的娃娃在吮吸乳汁，背上的那个在帮母亲撒播，走在前面引路的半大孩子吃力地在拉犁。姑娘停止抽泣，把栗色长发熟练地挽个髻。她问神父，有什么法子可以请上帝帮忙惩罚眼前的恶人。神父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看门人暗自庆幸，他信奉菩萨，而不是上帝。他天真地想了想，觉得既然都是神，在天上住着，好歹算是邻居，他要是表现太差，怕上帝会悄悄告诉菩萨。他把腕表摘下来交给姑娘。

看门人说，我不过是按照惯例吼一嗓子。你不知道，从前那些到这里来寻死的，怕决心不够，爬上脚手架前跟我千交代万嘱咐，一定要想办法催他们速死速决。你想想看，姑娘，那样一个地方，能容得下多少人？你们俩老占着，往后的人岂不得在下面排队？再说，这种事情又不光彩，等天一亮，耳目众多，慢说我老板怪我瞒着他挣外快，就是我自己的良心也过意不去。看门人小声说道，晚上发生的事，只当是做的梦，梦里的勾当怪不得我。

神父听到这里，诧异地连打三声喷嚏。

看门人接着说，实不相瞒，有人出了大价钱，预约下半夜，带一头犀牛来跳高。那家伙梦想当伞兵。可惜他天生高度近视。他趁动物园被水淹，收留了犀牛的幼崽。他鬼得很嘞，你们还记得吗？政府要求大家把失散的动物送回动物园，他假装没听见公告，把小犀牛藏了起来。他除了给自己量身定制一套伞兵服，也给他的宝贝犀牛做了一套。我发现，他和他家宝贝的肩章是画上去的，画得十分逼真。他还给他们俩做了雪白的降落伞。啧啧，他们的降落伞做得实在是漂亮，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巧手媳妇做的。我挺纳闷，那家伙骨瘦如柴，他的小宝贝看起来至少有好几百斤重。跳下去，到底是谁先落地呢？

看门人说，我打心眼里热爱我的工作。整日守在塔吊跟前，有看不完的稀奇。有的人临跳前，先扔下一个头盔，听听那声儿，要是害怕就退下来，害我一开始被砸了好几回。我得出了经验，等他们爬上去，就站远一些。失恋高峰期，连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上去。前一个发现后一个是情敌，两个人假装互不理睬，趁其中一个不注意，一个把另一个先推下去。有一次，来了一位过气的电影明星。我劝她别走这条路。我学着被摔死的样子吐出舌头躺地上，倒把她逗笑了。我白送给她面具，她不要。不是我看上了她。她是我兄弟年轻时的梦中情人。为了她，我兄弟误农活，不结婚，村里人说他是癞蛤蟆。他本来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为这女人，变成了傻子，往铁轨上赖。还用说？压成了一堆烂泥。电影明星往下跳的前一刻，我破例钻进控制室，启动方向盘，试图降低脚手架的高度。我从没有操纵过机器，手忙脚乱忙活一阵，发现连我自己都随着升高了。电影明星失踪了，被风卷走了，不知给抛到哪儿去了。我望着空悠悠的铁臂，嘴巴半天没合上。

看门人哭得活像公鸡打鸣儿。姑娘默默看着他，开始原谅看门人。她把看门人交给她的表戴在手腕上。分针与秒针竞相追逐，嚓嚓响着，听起来像心脏跳动的声音。那是另一种生命的语言。

“我真愿意替死者一死再死，减轻生者的痛苦。”神父这么说着，脱下长袍。“有那么多屋子需要我去粉刷，我实在忙不过来。我每天在市场街粉刷屋顶，为此获得报酬，被允许在屋顶涂上十字。江面上船只往来反复。一队人赤身拉纤。数只流浪猫齐齐坐在我对面的屋顶，看我刷漆、调浆。我因此发现，就在它们所在屋檐下，有一间小屋子。从窗口望进去，屋子里有许多人，惊恐地看着我。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再细瞧两眼，发现那屋子嵌着许多菱形镜子。我猜想，他是一个语言学家。他教镜子懂礼貌。他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话。镜子里乱糟糟的人影一下就没了，他朝我招手致意。我后来跟街坊打听，他们说他是一个机器人。制造他的老处女前些日子去世了。我说，奇怪啊，在我印象里，近期并没有为老处女举行过葬礼。他们说，老处女信科学，不信神仙。她死得太突然，机器人把她扔进窗外的江水，送给了河神。老处女给机器人留下的值钱物件是一台电视机。街坊们都不清楚，这个机器人算是她的儿子还是伴侣。老处女家没有门，只有窗户。老处女生前靠窗前的小提篮和市场街联系。机器人不用吃也不用喝，小提篮荒废许多天，始终没派上过用场。”姑娘忍不住跟神父打听机器人的模样。她猜想，他少不得突兀的眼球，螺丝关节，加上僵硬的铁皮。神父正色告知：“你们可想不到，他看起来，和我们大致差不多，文质彬彬，戴着眼镜，比起一般小伙子更有风度。我万万想不到，这么一个标致人儿，竟是机械的产物。我纳闷，他是如何打发时光的呢？他爱看电视，手里总是拿着一支笔。但我看不清楚，他的笔是拿来画画，还是写字用的。他像模像样地趴在桌子跟前涂写，时而托着腮帮子冥思苦想。机器人，可是上帝能管得了的？从来没有听说过，上帝可以约束机器人。”

柒　想是一件累人的活儿

他蹲在黑暗中。我把他当作无家可归的醉汉。他把他的两只鞋用鞋带系着，吊儿郎当地挂在肩膀上。黑黝黝的巷口深处看不到一星灯火。我搭上空无一人的电车。电车辫子滋滋闪着火花。特别是在拐弯的时候，电光四射，差点落进车厢。窗外的稻田、树丛、丘陵的剪影一闪而过。车顶传来脚步声。急促地行进，忽左忽右，立定，掉下半个男人的身子，又执著地爬上车顶。我跟随车体晃荡，眼皮困得直打架。我不喜欢赶在白天乘坐公共汽车。我常常被迫夹在车门之间，苦不堪言。我向司机抗议，埋怨他不等我整个人钻进车厢就关上车门。他数落我少见多怪，“要想舒服，怎么不待在家里？”他说得挺有道理，我坐在我家舒适的沙发上，闭上眼睛，既可以乘坐三轮车、摩托、轮船、飞机、坦克，也可以吆喝骆驼，跳上送西瓜的马车、驴车。我可以随时回家，喝上半杯茶水，接着我的行程。我不止一次哀伤地独自前往那个荒废了的小镇。中央广场的喷泉孤独地喷洒着水柱。水声淙淙。放映员把无声电影投射到镇公所的墙面上。那是一组剪辑混乱的画面。画面居中的位置是阳台。有一天，阳台上的门敞开了。毛脸雷公穿着睡衣，把口里的牙膏沫子吐出来。画面上恰好是一张人脸。阳台处于鼻孔的位置。毛脸雷公好像是从鼻孔里冒出来似的，他大声骂放映员，不关闭好机器就跑出去开小差，害他成天睡不好觉。他把漱口水向着我喷吐，我慌忙躲到喷泉背后。我再起身，发现一切归于平静。我在这个鸦雀无声的小镇短暂逗留片刻，继续展开熟悉的旅程。我一遍又一遍地经过那个黑黝黝的巷口。醉汉仍然猫在那里。我跟他打招呼：“朋友，月黑风高杀人夜啊，小心强盗！”他嘎声嘎气地问我：“妖怪到哪里去了？”我很诧异。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醉脸，他往巷口里面挪了挪身子。借着天光，我看见他蹲过的地方有一圈黑色的泥土。

欢迎你，北方佬。我说。

我无端地认定，南方产红土，北方产黑土。

我是一个逃亡者。他说。

我相信，他连衣兜里都装着泥土。他一再跟我打听妖怪的下落。我告诉他，我一辈子也没见过他想要见的妖里妖气的人士。我住家附近倒是有处“盘丝洞”，但那是一些脑满肠肥的家伙借着神的名义，专门和女人搂搂抱抱的地方。他听我说完话，站起身来，朝巷子尽头走。他一路走着，身上的泥土往下落。

我问他，到哪里去？

他说，回墓地里去。

我跟着他。一前一后。我们在幽深的巷子里穿行。两边是墙，不时地摩擦我的臂膀。走了许久，他突然消失了。我紧跟着也掉进凹陷的坑洞。“不许说话！”我旁边有个人小声警告我。我听出来，这声音是他的。我满心欢喜地照着他说的做。我巴不得经历些奇特的事。这时候，我的脸上落了许多土。我感觉到铁锹正把新鲜的泥土扬到我脸上。我听到古怪的朗诵。我真担心就这样被活埋。我刚想大喊救命，我的同伴按住我的嗓子眼。我挣扎着，直到全身被土掩埋。“现在你死了。”我的同伴告诉我。我委屈地反驳道：“你说我死了，我就死了吗？我觉得我没有死啊。这些土压在我身上是比较沉，但我只要一个鲤鱼打挺，就能把土全抖落个干净，都还给你。”他噗地笑出了声。他说：“你好好打量下你自己。”我很难过，我看到我身上都是骨头。蜈蚣从我的肋骨钻进去就不肯出来了。“我真的死了吗？”我痛哭起来。

“你收拾我的时候可一点不手软。”同伴冷笑着说。

“我怎么下得了手。我连鸡都没杀过。”

“难道你忘了？你给我苦长的人生。把我推到死的边缘。”

我这才醒悟，在黑暗中与我说话的，是徐成田。他躺在墓地，引诱我也躺进去。最后那块冰冷的石板尚未铺盖。巨大的苍穹，繁星闪烁。我忽然镇静下来。我说，你听见了吗，人们在为你举行葬礼。你或许没有看到一个姑娘为你掉泪。你当然没有看到，你一直在扮演死者的角色。我看到了。那姑娘生得俏，是个纯真的女人。“我妻子从前也是个纯真的女人。”他打断我的话。我狡黠地笑了，我说：“你开始接受我给你的命运了。”

“我恼恨你硬塞给我一个儿子。你明明知道我是独身主义者。拜托你看看娱乐报道，哪一条消息说我有儿子的？我的影迷要是知道我背地里有儿子肯定会伤心欲绝。”

“你好好做你的徐成田，忘记你的演员身份。你除了和他有同样的样貌，别的一概不同。”我提醒他。

“好吧，请你让我对我的儿子多些感情。多说些我儿子的情况。”

我正想跟他杜撰些故事。星星消失了，眼前一片漆黑。

我说，北方佬，你费力把我从南方勾引到你这里来，就为了给我开无聊的玩笑？

徐成田说，嘿，你拉着我的手穿越常人难以逾越的障碍，那才叫做高明。

我打消和他继续讲道理的念头。花的香气直扑鼻息。当我再也闻不到任何气味，我大约就恢复了游荡的权利。

我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我在外兜风兜了大半夜，困得要命。泥土填充着徐成田的嘴巴，我不担心他打呼噜。不容我舒服地睡个饱，我被人的叫声惊醒了。那人叫了声：“妈耶！”撂下铁锹撒腿跑。我一把拽住他，我的胳膊真够长的，我躺着就能把跑出五米开外的盗墓人拽住。他扭头讨饶的时候，我认出了他，是那可恶的看门人。我说：“你怎么又来了？我没请你来呀？”“谁让您老看我呢？您看我看久了，就惦记我了。我原本在你家楼下卖烤土豆卖得好好的。”他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果真见过他沿街叫卖烤土豆。他曾经向我张着殷勤的菊花脸，问我要不要买上两个尝一尝。我拒绝了他的建议。我不喜欢吃这些个。我就喜欢玩弄螺丝刀、起子、看电视，要是时间允许，我最欢喜坐在桌子跟前画画。我认识很多人，但他们不认得我：他们在电视匣子里吵架、唱歌，他们有永远说不完的话，他们要么就在街上行走，卖这个，卖那个，他们或者一边打电话，一边下棋，或者在屋顶的烟囱上涂抹十字。我不喜欢这个饶舌的看门人，还是让他乖乖地卖土豆吧。我下定决心赶走他，我也做好了远离徐成田的准备。我没想到，他们都这么能与人纠缠。我觉得，想是一件非常累人的活，不管是专心专意地想一个问题，还是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没一件是轻松的。有时候，我不过是漫不经心地看一眼某个人，这人就跟着了魔似的老在我脑海里待着，怎么也赶不走。

我任由看门人一铲一铲地掘我和徐成田的坟。我安静地躺着，乐得清闲。

我一边听金属锵锵地刨地，一边晃动指头，画有趣的图形。这样的文字，只有我自己可以破译。我先写下来，等合适的机会，念给她听。我要证明给她看，我可以思考，可以写，不输给她沙龙里任何一位夸夸其谈的演说家。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看我。上一次，她给我捎来她那辆老爷车喝的油，她抱歉地对我笑了笑，说，“只当是请你喝茶吧。你知道的，国际市场行情看涨，你喝的精纯油料市面上买不到，我正在想办法”。我有些不高兴，把墨水瓶扔到墙上。“好吧，走着瞧，我会把她写成一个老处女！我还要把你扔到河里去！”

我看见你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你说：“你一生气就分不清人称。”

“你知道她迷恋上那个小戏子。”我说。

“你变得没教养。”她说。

“他是小戏子！难道有错吗？我今天跟这个姑娘睡，明天跟那个妇人亲嘴。有时候他还装成女人的样子恶心人。”我把遥控器对准电视，“他看，你在这个频道笑，在那个频道哭，又在这个频道说谎话，在那个频道发誓证明他清白……”

“够了！你无法理解我们！”你说。

这个时候，我想要写信给你，告诉你：情况不太好，屋顶在漏水。另外，我把你留在洗手间的眼影用光了。我把它涂抹在我的眼眶周围，看起来像熊猫，但对面的神父以为是鬼。他受了惊吓，差点掉下屋顶。

要是我和你们一样就好了。我给自己想好一个名字：徐成田。我知道你们都会死，我暂时不会。要是你死了，还有我把你扔进河里，我死了呢？

码头上，汽笛在响。有许多人在为轮船送行。我从实验室逃出来的时候没人给我送行。想到这里，我又不向往你们的生活了。我不喜欢牵肠挂肚。

捌　混双冠军

多挨几天，他的身体就得腐烂。若是无限期冷冻，所有的细胞死亡，也就失去了送他来的意义。他穿着皮质紧身衣，体形修长健美。负责形体修饰的专家组再三交代，他的后脑勺整个被榔头敲破，他们将头盔套在他头上，掩饰他身体上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缺陷。

隔几年，他幸运地从科学院逃出去。因为那里的生活枯燥乏味。他的脑细胞残存着过去的记忆。片段式的，一闪而过。他受它们的感召，要回到他从前栖身的地方。他想得起来的，是加固了木条的楼梯以及窗台的海棠。他头上披着毛毯，行为举止僵硬诡异，穿过迷蒙雾霭，登上短途火车。列车员以为这家伙是扭捏女士的随从，冷漠地看着他上车，差点摔个跟头。他跟着扭捏女士上车。他跟着人流盲目地挤进站台，老远瞧见扭捏女士帽顶上装饰用的羽毛非常打眼，他跟上前，就为了摘下来好好把玩。扭捏女士昂首挺胸，碎步走得极快。他跟着她走。有时和她并行，有时落在她身后。扭捏女士着急赶路，没把这怪家伙当回事。一个挑担老汉，挑着陶瓷器皿，只顾卖力赶路，箩筐将扭捏女士的丝裙剐破，老汉吓得傻了眼，不知怎么办才好。扭捏女士大度地让他继续走。扭捏女士刚一坐定，就取出小镜子，拿粉扑左右拍脸。她留意到斜对面的人一直盯着她的帽子。她向他笑了笑，见是个帅小伙子，就嘟着嘴，送给他一个迷人的飞吻。这时候，老汉走过来，把一个青瓷笔筒放到扭捏女士面前。他觉得她心肠好，务必要扭捏女士收下他的一番心意。扭捏女士收下了。陆续上来许多乘客。他们带着自己的包裹，挤挤攘攘。妇女一时没见到自己的孩子，心急地叫孩子的小名，骂丈夫没好生照顾好孩子。“徐成田！你这狗东西。光知道往前跑，差点把小三弄丢了。”丈夫想要抢白几句，他发现他的座位被年轻人坐着，说：“先生，别是买错票了吧？我看了好几遍。你坐了我的位置。”扭捏女士把年轻人拉到自己身边。年轻人后来忘了乘客的长相，但人家的名字却给记住了。他不爱说话，盯着桌上的青瓷笔筒打量许久。笔筒上画着一个穿古代服饰的书生撑着伞，站在雷峰塔下。

“他是谁？”年轻人朝笔筒努努嘴。

“许仙。”扭捏女士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不，徐成田。”年轻人声音不大，扭捏女士听得仔细，瞥一眼斜对面的一家子，“扑哧”笑出声。年轻人把扭捏女士挂在窗口的帽子取下来，摘下鸟羽，翻来覆去地看，直玩得不耐烦，插进笔筒。

火车尚未到站，扭捏女士觉察出年轻人的异样。在他眼里，万物好像未曾命名。她把他带回乡下避暑山庄。管家受命料理年轻人的日常起居，教他照顾自己。几个月下来，扭捏女士以为年轻人已经掌握各种常识。她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一道门，对年轻人说，粮仓着火了，快点跑。年轻人连忙翻箱倒柜地找。

“你找什么呢？”

“钥匙。门锁着，我们出不去。”

扭捏女士打消让年轻人到社会上自谋生路的念头。她高兴的时候称他弟弟。她不想让外界知道她家里的秘密，明令禁止年轻人出现在外人面前。家里举办盛大的聚会，年轻人被允许藏在饭桌下。他喜欢嗅闻美食：为了避免腐烂，他的腹腔整个被移植复杂精巧的金属结构，他只能以此方式解馋。他丝毫不为女士光洁的小腿、脚踝打动。他听人们叽咕，把他们说过的话记在心里。他的心脏是内存极为庞大的储存盒。科学院的设想是将他培养成高级助手，为科学实验服务。他的外逃，使这项计划落空。和纯粹的机器人不同，他有平常人的样貌，肌肤的组织柔软、富有弹性。仍有血液在他体内循环流动，以维系必须的生理机能。他的脑细胞并没有完全死亡。随着词汇的增加，他的记忆逐渐完善。

扭捏女士给他准备各种各样的录像带。他不厌其烦地看，打发时间。他尤其爱看杂技表演。他跟着观众学会朝空中飞人吹口哨。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想些什么扭捏女士也不大清楚。她忙着准备相亲。热心人给她介绍了一门亲事。她忙前忙后地张罗，好早些在自己的名字前添加古老家族的姓氏。她将年轻人送往城郊的一处公寓。好像哄小家伙似的，允诺会常常来看望他。

年轻人老大不乐意。扭捏女士爱男人胜过她这个半路捡来的弟弟。她那些个蹩脚男人，说话招摇着兰花指，永远戴小指戒暗示单身，有时候伸长脖子朗诵诗词，有时疯疯癫癫地演出自恋歌剧。年轻人想，要是和那些男人比试力气，他们合起来也不一定能扳得动他。

扭捏女士的婚嫁颇费周折。为了讨得对方欢心，扭捏女士准备好笔墨纸砚，像模像样地往生宣上描蝇头小楷。扭捏女士闭门数月，年轻人几次求见不得许可。这一双姐弟，一个潜心浸沉墨香，一个忙于描画象形文字。

能看懂的文字写着：

坦白说，我常常感到孤独。我希望朋友像蚂蚁一样多，希望他们轮流来看望我。我们打网球，跳康康舞，像无所事事的人挽着手在大街上溜达，尖声怪气地叫，让过路人恐慌。我希望我的朋友像我一样不只是没心没肺，简直是癫狂。

看不懂的波浪字符似在描述一段凄楚与哀怨：

她和朋友的谈话很不愉快。她谈起她弟弟。她跟朋友借梯子。朋友说，梯子这种东西，在现实生活中几乎就要绝迹。何况长达二十来米，还得花极大的精力寻觅能工巧匠。她打断朋友的话，“要是你有诚意帮我，何不跟我一道动手？”朋友说：“雪莉，这可不是搭积木，做梯子需要非常专业的技术。我们得熟悉各种木料的材质，得使用锯子、刨刀。雪莉，冷静些。我们得爬那么高的地方，才能把你弟弟救出来，你的继母可不好对付。”雪莉的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半天不说话。

并排十来条腿。一只大手在摸一个女人的大腿。女人一次又一次地把手拿开，那只大手越是摸得来劲。女人只好踩男人的脚，男人疼得尖叫起来。我立刻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免得人们发现我。我听见孩子的声气，他说：“瞧啊，箱子会移动。”忙乱中，没有人在意孩子的话。

阔大的芭蕉叶仍在滴答昨日雨露。叶与叶的缝隙露出院景的边角。她站在廊檐下兀自发呆。在她逃离混乱的餐席后，她的朋友和旁人交头接耳。朋友说：“雪莉快要疯了。她明明没有弟弟。”“她父亲听她继母的。她挺可怜。”“我们只好和她一块儿编织无中生有的故事。”“眼下，还要我们搭云梯爬阁楼冒充侠客。”“哪天她会告诉我们，她是四汉国的女王吧？”朋友和旁人无可奈何地相视苦笑。

可怜的人儿，我愿意每天经过你家，给你一个香喷喷的烤土豆；我愿意做神父，听你诉苦，为你保守秘密；要是你愿意，我也可以做油漆工，照你的要求，把你的楼阁刷上好看的颜色。可怜的人儿，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偷偷哭泣？我们诞生于无，得益于无形的手，花匠一般的巧手。这手创造我们不是要我们耸着肩哭。你也不是第一个。

我依稀记得，我在黑暗幽深的隧洞疾驰。当我被白昼刺痛双目，发现自己躺在真空舱一动不能动。白衣长者站在玻璃门外对我指点。他身旁的中年男人神色悲切。中年男人含泪点头，在护士送来的纸页上签字。他背对着我哭。我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哭。他的肩膀宽阔，抖动起来像微微起伏的山。

我逃出来的时候，偷走了档案袋。时日久远，中年男人的签名已然模糊。我的名字是一个数字。我的身体曾经属于一个少年。少年在群殴事件中陷入绝境。奇异的力量使得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但生理的正常运转仍在维系。他作为人体奥秘的特例，送进科学院。按年龄推断，少年和中年男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可惜在我揭开疑团的同时，谜底也含糊地终止了。我至今不知道少年的名字。我唯一牢牢记住的，便是档案袋上彤红的数字：

5

2007年8月30日
于幽暗中

老好汉进行曲

壹　有人允诺给陈永仁讨个婆姨

早些年，我奔走四方讨生活，渴了，饮一口山泉，饿了，寻户人家紧点吃食。见他们割麦打谷的，我把肩上的扁担往一边放，二话不说就上前帮忙使力。我干瘦的身板虽然从未壮实过，但凭着好眼色，揽了不少短工，倒也解决了生计。要说光棍的好处，莫过于此，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说去哪里，扛着扁担就走。走是走得利落，孤家寡人的时间长了，不免觉得沉闷。林子里扑腾的山雀还有个伴儿唱和，我却只有影子陪着我。遇上坏天气，影子不见了，我就捏着喉咙独自唱戏，高一声低一嗓地唱：

猛听的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一不小心，我给滑了一跤。我拍拍屁股继续赶路。

好心人给我说过两三门亲事，人家见我穷得叮当响，谁也不肯把女儿许配给我。

小时候一齐长大的朋友，有人扯了旗帜上山落草，劝我也加入他们杀富济贫的团伙。我回答说，等思量周全了再投靠他们。

穷乡僻壤的，哪来这许多富人，他们免不得找过路人借些银两。怕人家报复，个个蒙着嘴脸，手里拿着大刀，说话粗声阔气，摆出唬人的架势来。我爹妈教导我，宁肯饿死，也不能做出鸡鸣狗盗的事。爹妈的话，我一直记得。他们拉拢我不成，只好作罢，偶尔碰见我，恨恨地咬着牙，揶揄我几句：

“永仁，哪天把你身上的排骨拆下来给我们熬汤喝。”

“永仁，叫我声爷爷，我给你两块银圆娶婆姨。”

“永仁，你婆姨在猪圈里唤你呢。”

“永仁，你婆姨下崽崽了，嘿，一窝六个。”

我顶生气，扭过头就冲他们的脸呸几口唾沫，“狗日的”。

他们也不跟我生气，坐在集市的空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笑嘻嘻地把花生壳扔到我身上。我真想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挺直腰身，当街跟众人宣布，这几个大白天里无所事事的家伙，夜里行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我这么想想而已，念在他们多次把我捉了又放，放了又捉，再放，再捉……我压制住自己的火气。若非我常常无意中混迹于过路人的行列，他们才不愿意捉我，他们知道，我除了随身携带的扁担，确无其他值钱的物什。我要是个女人，他们捉我上山兴许能派点用场，比方说，发配给小头目寻欢作乐，遣作烧饭洗衣的老妈子，卖给手里有点小钱的鳏夫。偏偏我是个穷后生，我这样的人比虱子还多，他们懒得费口舌。每每从被掳的过路人中发现我，他们都会指着我鼻子喊，“小子，滚一边儿去”。他们假装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们。我们在礼县的街面相遇，彼此投以心照不宣的目光擦肩而过。只要我不出卖他们掳人勒赎的勾当，他们并不和我当真计较——加入他们团伙的年轻人逐日增多，他们顾不过来。

我常常在街头巷尾听说他们神出鬼没的传奇。他们偶尔周济乡邻急需，遇官府张榜通缉，本地百姓窝藏他们的事竟也有过。一时间，让人忠奸难辨。

有一阵子，他们的传奇少了，声望日渐凋零。许多人说，他们中不少人打鬼子去了，也有人很不以为然，说数月前流行的瘟疫要了他们的命。这场瘟疫的威力实在太大，在不长的时间里迅速蔓延，使得家家户户面临灭门的威胁。人们只好储存了食物，紧闭门窗，完全同外界隔绝。官府采取了种种措施，并未使情况好转。周边尚未出现疫情的地区更是加强警卫，不许疫区的人涉足，连飞去的鸟儿都要从空中给打下来。

我一连数日找不到活儿干，饿得两眼冒金星。屋檐下横七竖八躺着落魄的饥民，我走着走着就晕了，软绵绵地扑在人堆里。

半夜，寒风刺骨，迷迷糊糊地似有人推我肩膀，我浑身一激灵。一个黑脸男人指着我和旁边的人，轻声说：“你，你，你们俩跟我来。”

我旁边的人问：“做什么？”

黑脸男人扫一眼墙头熟睡的饥民，做了个吃饭的动作。我和那人立马就跟着他跑。夜深了，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地面结了一层薄霜，风从我的阔脚裤钻进去，冻得我的光脚板直哆嗦。我们跟着黑脸男人出了城，上了山路。经过乱石岗，我和同伴迟疑了。曾有人被饥民骗到郊外宰杀，抢吃个精光。黑脸男人朝我们挥挥手，说：“怎么不走了？”

我和同伴面面相觑。

同伴用手抹一把脸说：“你该不是卖人肉包子的吧？”

“嘿，瞧你说的。”那黑脸男人指着前面说，“看见了没，那边的石柱子上拴着两匹马。”

我放眼望去，果然，山腰上的石柱拴着两匹马。其中一匹焦急不安地绕着圈小跑。

同伴回头对我说，“我先去瞧瞧，你在这里等我。万一出了意外，你就去报官。”我点点头。同伴便尾随黑脸男人继续前行。

我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近马匹。黑脸男人从褡裢里取出什么来，同伴朝我招手。我大喜过望，飞奔着就跑了去，唯恐同伴吃独食。

黑脸男人手上摊着两张玉米饼，我和同伴把手伸过去，黑脸男人把手举得高高的，说：“我这褡裢里有的是吃的。你们要跟着我干，我准保你们每天吃饱，干得好的话，还有酒喝。”

“你让我做土匪？我可不干。”我愣头愣脑地说。

“放屁！”同伴早不耐烦了，瞪我一眼，“有奶便是娘，老子命都要完蛋了，管他的。”

黑脸男人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没见我缺脚力？我要你们帮我撑门面，如果碰见土匪就说是震远镖局的。”

我这才发现，地上放着两口木箱。两口箱子一模一样，用同样款式的狮口锁锁着。两匹马，一匹是黑马，一匹是枣红马。黑马比枣红马高大壮实，额上有个特别的装饰——一簇红绿相间的流苏。枣红马比起黑马，毛色更加光滑。

黑脸男人说：“好不容易从老家跑出来，家丁都被冲散了。想要找两个脚力不容易。这里闹灾，个个饿得跟烧柴棒似的，看你们二位仿佛有点力气。恳请二位仗义，随我走一趟，把这两箱东西送到重庆。一路上担保吃喝，还赠送返乡的盘缠。”

“你得先给我们垫垫肚子。”同伴去抢黑脸男人的玉米饼，黑脸男人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一忽儿就蹿到同伴身后，把同伴绊了一跤。看来，他会拳脚功夫。黑脸男人把玉米饼交给我和同伴一人一张。我们接过来就狼吞虎咽，直吃得眼红脖子粗。黑脸男人把他腰上的水袋抛过来，“别噎着了”。

同伴咕咚咕咚喝完水，心满意足地说：“妈的，撑死也比饿死强。”吃完饼，他把手指头一一含在嘴里吮吸，靠着松树跷起了二郎腿。

“怎么样，刚才的交易，二位有没有兴趣？”黑脸男人问。

“你把我们当骡子么？”同伴说。

“什么意思？”

“你用马驮运，少不得给它们草料，你让我们帮你撑门面，假装道儿上的人，你给我们的，也不过是管个吃喝，你不是把我们当骡子打整么？”

我觉得同伴说得有理，眼巴巴地看着他，期望他帮我们俩讨个好价钱。

黑脸男人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杆烟，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眯缝着眼睛说：“好啊，老弟，吃饱了，脑筋就活泛了。你想怎么着？”

“箱子里装的什么？”同伴问。

他这一说，我也不由得关注起那两口箱子来。

同伴走近箱子，捏着拳头敲了敲，说：“看来装了不少财宝呢。”

“瞧你说的，想财宝想入迷了，”黑脸男人说，“箱子里装的不过是家谱、账簿一类的字纸。也有几本利钱票据，一般人拿去没用，没有我东家的签字，随你去哪家银号也兑不出银子。”

同伴闻听此言，抱起胳膊，手指张成八字，架在下巴上盘算。想了想，他说：“到了重庆，我要你东家给我置办几亩田地。”

“好说，好说。你们协同我把箱子送到目的地，我自会在东家面前替你们美言。”

“那就这样说好了。”同伴咧开嘴，来了精神。

他转念一想，似有些不放心，又说：“你得给我个凭证。”

黑脸男人二话不说，拿大刀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同伴这才信服。

“那我呢？”我没料到，他并不为我申请点好处。

“有吃喝不就行了？”同伴反倒是帮着黑脸男人教训我，我一看他这么欺负人，扭头就要走。黑脸男人拉住了我。

“小哥有什么要求不妨说来听听。”他对我客气，我便平息了火气。

“我要讨个婆姨。”

“叽叽叽叽，”同伴笑得前俯后仰，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就这点出息？有了钱，婆姨有的是，想找几个就找几个。”说完这番话，他又笑着点评说，“笨蛋！”

我白了他一眼，不睬他，只看着黑脸男人。黑脸男人问我要个什么样的女人做婆姨。

我说：“会唱戏，不要太胖，但屁股要丰满，听说大屁股的女人会生养。别的，别的就无所谓了。”我腼腆地向黑脸男人要求承诺。黑脸男人许诺，一定尽力帮我物色。

我也像同伴那样咧开嘴，精神抖擞。早知道讨个婆姨这么容易，我就该天天在这石柱子下等。我仔细看了看石柱子，它其实是一尊细长的菩萨像，常年风吹日晒，被风化得失去了原来的轮廓，余下的慈眉善目尚可辨析。我一再地在心里对菩萨千恩万谢。

我们相互报上各自名号。

同伴叫清贵，黑脸男人自称老六，他让我们管他叫六爷。

贰　清贵给六爷讲故事

我们上路了。

黑马在前，枣红马在后。黑马昂然前行的时候，头上的流苏也随着一起一落地耸动。六爷有时候乘黑马，有时候牵着它走一程路。我和清贵分别随行于枣红马的两侧。

如果不留心细看，你准保看不出，我是那整天价扛着扁担走街串巷的陈永仁。常言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六爷给我和清贵各换了身行头，一下子让我们大变脸。我们皆轻装打扮，穿的是藏青宁绸箭衣，脚蹬黑布面的双梁快靴。六爷则是灰色大布的长衫，前片甩到腰后扎了起来，另罩上天青缎子的外褂。嫌清贵面皮太白，六爷给他抹了一脸炭灰。

我有个毛病，一得空闲就龇牙咧嘴地拔胡子。六爷见了，把我的手打下来，他老人家嘱咐我，以后再不许拔胡子，得让它长，长得越是繁茂越好。我正当血气方刚，那胡子几日不拾掇，竟似杂草般疯长。

我们在溪边废弃的茅屋打尖，六爷令我把水袋拿去灌水。我蹲在岸边，拔出塞子，将水袋颈口放进溪水，趁机看看我的尊容。清澈的水面浮游着一张野人的面孔。我吓得险些栽进水里。清贵在一旁取笑，他在我身上总能找到点乐子。他脖子后面斜插着一面小旗，写着大大的“镖”字，也不知六爷从哪里捡来的。我们一行人马，满是这样的标识。尤其马背上拴着的旗杆，那“震远镖局”的旗号迎风招展，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略微欠缺的是，我们的武器还不够精良。镖师大多全副武装，我们只有一长一短两件兵器。长的是大刀，六爷把持着，短的是剑，六爷交给了我，让我别在腰间。我舍不得扔掉扁担，将它绑在驮鞍上。六爷给清贵的，是一截尺把长的黑漆木棒，把柄上坠着红绳。清贵将木棒揣在怀里，充其量做个装饰。为这事，清贵嘟囔了一路，说：“该把剑给我的，六爷怎不肯把剑给我？”

水清如镜。我歪着脑袋左看右看。清贵说：“长势不错啊。”他拽拽自己的下巴：“比我的肯长。光长胡子顶屁用，男人得长力气。”

我说：“老子又长胡子又长力气。”

“有力气，不知道怎么使也不行。”清贵把鞋袜脱下来，露出白生生的脚丫。我掩鼻蹙眉，止住呼吸。清贵把脚伸进水里搓洗。他把脚抱至鼻子前嗅闻。

“你不懂。男人光长胡子和力气不管用。”清贵慢吞吞地把鞋袜穿上。他忽然转移话题：“你看六爷像哪路人？”

“跟我们一样，给东家打工的呗。”

“雇六爷这等身手的人，他那东家且得厉害着。”

六爷坐在茅屋前忙着烧烤野鸡。肉香气弥漫开来。清贵健步如飞地奔了去。我也不甘落后。清贵从屋后抱了一捆柴火，对六爷说，“天凉，多烧点柴火暖暖身子。”

六爷扯下鸡腿给他，清贵推辞，清贵连说，“六爷请，六爷请。”

六爷笑了笑，咬一口鸡腿，满意地不住点头，示意我们不要客气。

清贵一边啃鸡骨头，一边望着拴在树桩上的马，“还没给马喂料吧？永仁，你去。”

我看一眼六爷，六爷含笑让我去。我把手上的油渍随手在衣角揩了揩。

我拿着长柄毛刷梳理马鬃。

不知清贵跟六爷在说着什么，满脸堆着虚情假意的笑。他的表情，我在别人脸上见过。心里打算盘的人都这模样。我的手在梳理马鬃，耳朵却在听他们的谈话。

……

“为这几张纸值当么？”

“原本我也想不通，觉得读书人大都务虚。说起来，那箱子里的东西并不值钱，除了字纸，还有我东家列位祖宗的灵牌，家传老字号的牌匾。依我等粗人的想法，世道不济，就算它们被鬼子烧了毁了，也怨不得儿孙有悖孝道。可做奴才的，忠字当先。东家执意让我办的事，我唯有俯首听命。”

“要是因此丢了命呢？”

“豁出命也得办好主子交付的事。”

“兄弟我佩服得很，”清贵擤了把鼻涕，说，“你这主子实在是好福气。”

六爷拍拍清贵的肩：“你年轻，并不懂得我们老派人的心思。打爷爷的爷爷辈就在东家宅子里侍候着，不二心。”

“哎呀，”清贵唏嘘再三，“哎呀。”

别说清贵了，我也是头一回见到敢为主子两肋插刀的人。看来说书人的快嘴也不都蒙人。

一阵清风拂过林海，枝叶间摩挲出沙沙的声音，风把清贵随后的几句话吹散了，等到又能听清他们的说话，听得六爷说：“依我看，你是见过刀光的。”

“六爷高抬兄弟了。我们走南闯北的人，难免见识个把稀罕事。要说刀光，我可不敢当。我没骗你，我真是个卖豆腐的。”

“你骗骗永仁尚可，要跟我扯谎，呵呵……”六爷犀利的眼光直视清贵。

清贵不敢和六爷的眼神正面接触，他朝我这边瞥一眼。我迅速耷拉下眼皮，认真妥帖地梳理马鬃。

清贵说：“六爷果然不同凡响。我没给六爷扯谎，当兵以前我的确卖过豆腐。”

“哟，我得称你声老总。”

清贵说：“着实惭愧。我是逃回来的。你老人家叫上我和永仁那天，我已挨了三天饿。要不是及时吃你一张饼，我就去见阎王了。”

六爷从袖口取出烟杆，清贵适时递上火。

六爷吧嗒吧嗒深吸几口，两腿盘坐着。六爷说：“你不好好当兵，跑回来作甚？我也就是骨头老朽了，我要跟你一般年轻，准去跟他小日本儿拼命。早知道你是个孬种，我老六才不搭理你。”六爷忿忿地说着，把烟杆在石头上敲了敲，言语中流露出鄙夷。

清贵沉默半晌，缓缓说出一句话来：

“我是从日本人那里逃出来的。”

“哦？”六爷感到诧异，吸了一口烟赶忙打住。我也立即停了手里的差事，跑到屋里铺茅草，那里离他们比较近。

我把茅草铺得非常厚实，以便睡得更加安稳。这天天日夜兼程地赶路，不睡踏实可不行。

又一阵清风和着茅草的沙沙声把六爷与清贵的谈话吹走了一段。我只得减缓铺陈茅草的速度，脑袋往门口倾斜了去。

“他们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清贵说。

“都死了？”

“都死了。”

“从小日本那里逃出来可不简单哪，”六爷仰头朝屋里招呼一声，“永仁，你先睡，我和清贵摆摆龙门阵。”

我把马牵回屋子，蹲在窗台下面偷听。

清贵长叹一口气。等了一阵子，方听见他张口说话。

“六爷，我先问问你，你信不信报应一说？”

“这个么，我自然是信的。江湖中人，万事要跟自己留退路，”六爷咳嗽了几声，接着又听见他说，“报应一说，古来有之。”

“先不说这个吧。我且跟六爷你讲一讲，我从鬼子营地逃出来的经历。

“我逃了三次，前两次都被抓了回去。每次被抓回去，都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回回被阎王放了生。到了第三次，我心里想，这次准保要被逮回去，妈的，就算被逮着了，我也得逃，只要老子有口气，非逃不可。这第三次，果然给逃出来了。

“前两次，我从矿坑里摸出来，见路就跑，很快就被狼狗追上。这次，我索性在后山的池塘里窝了两天。我躲在衰败的荷叶下，嘴里含着细竹管，整个人浸泡在水里。狼狗鼻子灵，我一藏到水里，它就没了法子。它在岸边狂吠，鬼子以为我游到了对岸，他们决计想不出我在池塘里闷着。他们牵着狼狗撤回营地，我在水里坚持着，腮帮子直打战。挨到夜间，我才敢冒出头来透气。山下的营地，时时传出狗叫声。我跑了，他们就折磨留下来的俘虏。前两次，他们饿了俘虏几天饭。这次，他们变本加厉，他们每天晚上拉出三五个人来枪毙。我向山坳里的营地张望，亲眼看见他们杀了两拨人，一天一拨。他们在俘虏的胸膛上画个叉，可他们并不直接往那上面一梭子。他们先射击俘虏别的部位，等俘虏的身体被血染透，他们才瞄准俘虏胸膛上的叉。狼狗在旁边跃跃欲试。探照灯在营地的操场上扫来扫去，一会儿扫到关押俘虏的坑洞，一会儿扫在被枪毙的俘虏身上。鬼子排着队回营房了，他们的狗便向死人扑上去。

“我先前为这事内疚得很，事后一想，待在鬼子的活地狱，早晚都是死。这一寻思，我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再说，我在池塘里窝着，也受了不少罪。一入秋，秋老虎逞能，天气热得要命。青蛙站在荷叶上叫得跟催命一样，烦死人。我巴不得池塘里安静些，任谁也注意不到这里。它们偏偏一个比一个叫得响。我一手就胡噜了一个，塞进嘴里。肚里填了点东西，心不慌张了，连带神志也恢复了。我寻思着，得赶紧上岸，要不，准给血吸虫吃得只剩个骨架。

“我偷偷上了岸，专拣荆棘丛钻。狼狗怕那玩意。和人一样，牲口过惯好日子就贱了，得让它们常常挨鞭子。鬼子是蠢玩意儿，把他们的狗养得膘肥体壮，哪晓得，那些畜生叫得凶而已，并不效忠它们的主子。有一回，营地闹疟疾。一个老鬼子死了。他们让我给老鬼子挖个坑。我照他们的要求，给老鬼子挖坑，坑挖得浅，又不是孝敬我亲爹，我才懒得认真伺候。我草草埋了老鬼子，去营地取石碑。等我回到墓地，就见那些畜生把老鬼子扒出来，左一口右一口地啃。等它们吃得差不多了，我才上前收拾残局，把石碑胡乱立在坟包前。

“我不顾一切地往南跑，我晓得，只要朝着一个方向跑，就不会兜圈子。要是冒死逃出来，却兜了个大圈，那就实在是太冤了。跑了好几天，我见不到一丝人烟。经过的村庄，有些还在冒着青烟，大多数只剩下屋架子。我想进村子，看剩点吃的没有，可一闪念记起，日本人在北边建了个集中营，把周围的村民全集中在那儿。为了防止他们偷偷跑回家，他们烧村子，投毒。他们存心让人有家回不去，做他们的顺民。哎呀，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了，想不到要饿死在路上了。我躺在草地上，鼻子酸酸的。我觉得委屈。我在营地受的罪就不提了，可我冒死回老家来也不全为了逃命啊，老天爷怎么不开开眼呢？我躺在草地上抹眼泪。忽然，我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话，我立马爬进路边的岩洞。妈的，是日本话。他们不知说着什么，怪声怪气地笑，有人吹起了口哨。我还听到汽车喇叭叭叭响。这时候，下起了雨。雨扫进了岩洞，我往洞里走了几步，看能不能找点东西吃。我饿疯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只要有能吃的东西，我逮住什么就吃什么，蝙蝠也好，山猫也好，我要能捉住它们，我准把它们连皮带骨头吞进肚子。那该死的岩洞除了土坷垃和石头，什么活物都没有。黑暗中，我见到两星光亮，我猜是地老鼠。它吱吱叫着跑远了。我没撵上，气得半死。我又饿又冷，昏睡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雨停了。我往岩洞外的公路走，说不定沿途能拾到点日本人扔的烟头或是罐头盒。我顺手摘了把野草塞进嘴里。拐过路口，我发现山脚下有个果园。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果子大多被摘光，只有树顶上还留有一个青苹果。我拼命摇晃果树，苹果扑通掉下来，滚进路边枯黄的草丛。它被雨水淋得透亮。我捡起来，舍不得吃。我把它捧在手上，眼睛模糊了。我闻了闻，还是舍不得吃。我决定断气以前才吃它。我把它拿在手上，闻一闻，笑一笑，像个蠢东西一样走走停停。我还没有这么喜欢过一只苹果。它实在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生得美。”

清贵说到此，打住话。

六爷把篝火扑灭，说：“天不早了，先就着茅屋歇一宿，明天起早赶路。”

照六爷的吩咐，六爷和清贵睡土炕，我睡两口箱子拼成的床。两匹马牢牢系于箱子两侧。

六爷是个坦荡人，上炕没多会儿就打起呼噜。清贵辗转反侧，一会儿抱着头，一会儿东挠西挠的。我也睡不着。箱子硬，铺上稻草也不管事，加之两匹马把我夹在中间，尾巴扫来扫去，时不时地轻拂在我脸上，念及六爷的面子，我没有铰短它们的尾巴。其中的黑马吃多了庄稼地里残留的豆子，不停地打屁，这还不算，隔一阵子，它就哄的一声排泄出一堆粪便来。天哪，我今天受罪受大了。

这也好，我睡不好觉，清贵也睡不好，他那难受劲我都看在眼里。

叁　六爷使绝招突出重围

夜里，猛听得鞭炮声四起，一伙人举着火把团团围住茅屋。有人喊：“烧死他们！”六爷命令我和清贵把木箱驮于马背，伺机突出重围。他傲然站在屋前。那伙人在屋前屋后堆满柴火，在我们烤野鸡的灰烬上支了篝火。他们就站在篝火前。看他们的打扮，是周边乡人，也没个首领，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我们的话来。

“哥儿几个打哪里来？”

“从西边来。”六爷答。

“没经过礼县？”

我家乡礼县正是闹瘟疫的地区。

“没！”六爷斩钉截铁地答道。

乡人相互低语几句，一个女人尖着嗓子说：“让你身边的两个跟班站出来说话。”

六爷朝我们挥了下手。我手里拽着马绳，跟在清贵身后，从茅屋走出来。

女人要求清贵和我同时回答她的问题。女人问：“你们从双阳来的么？”

“不是。”“是。”

清贵和我的回答各不相同，在乡人中引发议论。清贵瞪我一眼，女人冷笑着。我事后得知，双阳实则是礼县旧称。我哪里知道这典故，还以为双阳是别处的某个地名。

“你们赶紧回屋里去，别把瘟疫传染给我们。”

乡人纷纷退避三尺，嚷嚷着要将我们三人置于死地。

六爷抱拳施礼，望他们手下留情。

他们说，即便放我们一马，等到了官家的关卡，官家人也容不得我们。现如今，从东边礼县过来的道路一律封锁。

六爷吓唬他们说：“既然瞒不了诸位，我只得如实禀告。我等正是从礼县而来。那瘟疫的厉害，恐怕诸位还不知详情。烧不得的，一烧，瘟疫就跟着火苗蹿到空中，你一呼吸，它就钻进你的喉咙。”

乡人中有人质疑，说：“莫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唬住人。没什么东西是烧不干净的。你们要想活命不难，在茅屋里多住些日子。一旦染病，不出七天就发作。”

我和清贵巴望着早些赶到重庆领赏，别说在荒郊野岭逗留七天，就是耽误一个时辰，我们也耗不起。夜长梦多，快些了事才好。我和清贵急得大眼对小眼。

这时候，忽然听见飞机从远处袭来。不消说，是敌机放刁作恶来了。它一边飞，一边哒哒哒扫射。

“快跑”，众乡人纷纷喊着，往林子里躲。

我稀里糊涂地趴下来。六爷将我和清贵一手一个拉上马。

我们骑着马从茅屋里冲将出来。我们跑了很远，飞机沉闷的声音逐渐消失。

已是黎明时分，回望来处，隐约听到乡人仍在骂骂咧咧。晴朗的天空，不见半个飞机的影子。

“你会口技？”清贵问六爷。

六爷笑而不答。

六爷说：“你的马术也不赖啊。”

清贵回答说：“以前放过马。”清贵问我会不会骑马，我茫然地摇头，心下埋怨爹妈死得早，害我无甚可夸耀的本事。

六爷他老人家一身本领，让我好生崇拜。此番突出重围，应了技多不压身的古话。等我娶了婆姨，我就跟六爷磕头，求他收我为徒。做师傅的，对徒儿多有保留，没关系，我只学他三分本事就行。如果他老人家拒绝我，我就照着自古拜师学艺的法子，在他面前长跪不起。

我讨好地看着六爷，弯着腰帮他牵马绳。清贵朝我撇撇嘴角，嘴上无声地说着三个字，马屁精。

六爷步履矫健地踩着枯萎的草地疾行。

我和清贵在他身后鬼脸来鬼脸去，竟落下好一段距离。

清贵不再理我，心事重重地跟着六爷走了一阵，然后小跑着追上六爷，和他攀谈。我也不甘示弱，加快了步伐。我不担心清贵在六爷那里多贪几分好处，我俩没有嫌隙，话又说回来，好跟人过不去的家伙，世上也不是没有。没准儿他会说服六爷，把六爷允诺给我的婆姨许了他。越想越后怕，我牵着马匹跟得更紧密了。

“改走小道？”清贵问六爷。

“是，”六爷答。

六爷有力的脚步声在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连清贵的喘气都变粗了。我因为牵着马，走路吃力，张大了嘴。不时有野兔和狸猫从灌木丛里奔出来，曲里拐弯地飞跑着。清贵吼一声，“站住——”，它们吓得僵在原地，只那么一会儿，它们冷不丁撒腿就跑，腿都跑瘸了。我和清贵哈哈大笑。我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偷偷看一眼六爷，他一脸严肃，埋着头赶路。

我问六爷：“还有几天到重庆？”

六爷答：“依眼下的情形，半个月赶到就不错了。”

我背着装干粮的口袋，它一天天瘪了下来，让人担心。

清贵扯了一把野果子塞进嘴里咀嚼，汁液把他的嘴角染黑了。我提醒他小心中毒。

“你也来一把？”清贵把野果往我手心放，我拒绝了。他把余下的野果一股脑儿塞进嘴里，道：

“我小时候吃了不少。我管它叫乌米饭。”

清贵在衣服上随意地擦着手，袖子上立时擦出几道暗红色的印记。这个蛮子，全然不晓得爱惜。我赶路的时候穿六爷给我的行头，歇息时，我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怀里抱着。我穿新衣服的机会少，更别说衣服当中写着字的。等我哪天牙齿掉得光光，我就把这套衣服抖落着拿给儿孙们看看，“嗬，你爷爷我当过镖师。”即使他们让我舞几招也不成问题，那时候，我早就谙熟跟六爷学来的十八般武艺。

走了一会儿，清贵问道：“六爷，为这几页纸，几方灵牌，装成镖师有必要么？”他的话像是随便说说，但我看他的神情，却是在心底憋了许久。

清贵的心思果然比我多，我从没想过，护送账本灵牌值不值。我绝不会想这类问题。我被人使唤惯的，只知道人家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纸和木头都是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它们记录的是过去发生的事，甚至只是死人的名字、陌生的名字，就算那些名字曾经声名显赫，人都死了，还能抵饭吃？

看来，我和清贵之间还是有谈得拢的地方。我们是粗人，比读书人现实，不能吃用的东西在我们眼里都没有价值。原本不值几个钱，专门差人护送，实在是费周折。不过，乔装成镖师的好处显而易见，我们打着震远镖局的旗号，先前那班放话说要烧死我们的乡人并不敢接近我们。

有时候，当我们经过田间地头，正在耕作的农夫就会停下手中活计，充满敬意地远远注视着我们。他们的孩子吵闹着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相互间掏掏打打，边跑边腾空而起来个扫堂腿。直到他们的父母叫他们的名字，直到炊烟袅袅升起，家人敲打起锅碗瓢盆，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放弃追逐。自应承了六爷的差事，沿途的辛劳无需讳言，遇上这些孩子，听他们不知疲倦地说个不停，有时候，还有孩子把手伸过来勾住我，陪我走一小段路，这都让我身心愉悦。

我们曾经邂逅一队到重庆的难民。他们从武汉逃过来。据说，到重庆的各个交通要道全部瘫痪。他们只好步行。他们有一辆牛车，车上坐的是妇女和儿童。长时间的跋山涉水，使得他们个个愁容满面。他们正为着一件事僵持着，见六爷的衣着打扮像是有识见的人，便请他从中斡旋。

车上的妇人死了孩子。她抱着他，不肯将孩子掩埋。不消几天，包裹着孩子的棉被就散发出异味。车上的人谁也不肯和死孩子同车，纷纷跟赶车的老头提意见。老头好言相劝，妇人不改初衷，一定要把死孩子抱到重庆入土。这一来，大家就要求老头退还包银。老头犯了难，找到六爷。

六爷让我和清贵好生看管行李。我和清贵落得清闲，各自倚着一匹马，看六爷忙前忙后地调停争端。

他先跟抱死孩子的妇人嘀咕几句，妇人闷声不答。他便跟老头嘀咕。老头唉声叹气地发了顿牢骚。他又在难民队伍中找了几个人了解实情。之后，他又去找妇人商量。一来二去，来来回回地跟他们嘀咕来嘀咕去。妇人点头同意把孩子就近掩埋。

等后事办理妥当，老头提议和我们同行，说是方便照应。不愧是买卖人，如意算盘打得铮铮响。和六爷套完近乎，他又和我套近乎。六爷婉言拒绝，六爷说，行旅有镖客陪同自然是威风，但在江湖上行走难免与人结怨，设若冤家找上门来，把随行的也牵连进去，反倒是得不偿失。老头想想有道理，谢过六爷，轻巧地一扬鞭子，牛车就嘚嘚嘚地走远了。

我们继续快马加鞭赶路。

我问六爷，如何令妇人听从他劝告的。六爷说：“我们这些天没好好休息，等到了前面的风箱峡，我们舒舒坦坦睡一大觉。那时候，我再告诉你原委。”

六爷没有回答清贵的问题。六爷瞥一眼清贵，说：“别说为几张纸、几块灵牌，就算东家让你运送空箱子，你受雇于人，也不该问东问西。”

六爷的话着实厉害，连我这头笨驴都听出了里面的锋芒。

清贵心存不甘，接着又咕哝道：“该把短剑给我的，六爷怎不肯把剑给我？我个子比永仁高，块头比他壮，腿脚也比他利索。你看那赶车的老头，他跟你套近乎，跟永仁套近乎，就是不跟我套近乎。他见我不过是揣一截尺把长的棍棒，一定把我当成跟他一样的车把势。”清贵满腹的委屈，六爷充耳不闻。

清贵唠叨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慢慢地也就不再说什么，只在走路的时候咬着嘴唇猛踢石子。

我们晓行夜宿，走的多是山路。山峦起伏，高的可望云海。路面上不晓得哪儿来的许多鹅卵石。照老人们的说法，先前山都比水低。在我的家乡礼县，人们刨地瓜时，常常在土里刨出嵌有鱼骨头的石片。人们还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用来垒围墙，砌猪圈，铺巷道，讲究些的人家拿小石子在大门两侧的墙面镶嵌“福”、“寿”一类的字讨吉利。

牵着两匹马爬山可不轻松。从山脚往上看，巍峨险峻的大山让人心生畏惧，想一想，从前的江河湖海竟然淹到了山顶，简直是不可思议。记得伏天家，我常跳进河底摸鱼儿。河水冰凉清澈，也非常安静。鱼儿倒也不惧生，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有的还依附在我竖立着的发梢歇息。

我随手拾了一枚扁圆卵石把玩。为了加紧赶路，我们谁也顾不上说东说西。我和清贵相互间扫几眼，不大敢说话，怕惹恼了六爷。他是我们的财神爷，得小心伺候着。此时，远离礼县地界，让我们中途折返就太不上算。我和清贵憋足了劲，直到临近风箱峡关口，也没人率先发言。

风箱峡的峭壁上置有长方形的悬棺，从远处看，状如风箱，故名风箱峡。据说悬棺自古时候起就遗留下来了，棺中是将士的骨殖，还有青铜铸造的兵器。关口从前有官家驻守，是通往重庆的要道。官家在此收受来往商贩的税钱。和日本人打起来以后，那一小队士兵自行解散。当地乡绅组织了民团继续把持关口。往来商贾随战事的激化迅速萎缩，他们无税可收，在关口开了家粥厂，接待各地难民。礼县爆发大规模瘟疫的消息传出以后，粥厂关闭，风箱峡加强了守备。关口新修了一排草房，集中关押途经风箱峡的路人。不仅要将路人隔离数日，随身携带的行李也要撒上硫黄粉消毒。草房外面的空地上烧着几堆大火，听说是为了净化空气，其中一堆架着大锅，衣服被单都要放进去煮沸消毒。

我们决定走风箱古道。古道依山而凿，相传是三国时期诸葛亮令人在岩石中间开凿出来的。比起江边低地的栈道，它开阔许多，不仅可以行人，也可让牛马畅通无阻。栈道狭窄，不少路段被水淹没，风箱古道虽也同样面临波涛汹涌的巫江，但它地势高，受损程度小，逃税的买卖人都走这条路。

我们选择夜间闯古道。

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我们偷偷爬上风箱峡山麓，在黑黢黢的林子里歇息。我把两匹马喂得肚儿圆圆，六爷很满意，拍拍我的肩膀，赞我一声：“好小子。”他瞥见清贵躺在一边口角流涎地睡大觉，不由得撇了撇嘴。

我跟六爷问起那抱死孩子的妇人。六爷坐在我旁边，把烟杆吸得吧嗒响。六爷说：

“那女人故意要恶心他们。女人的夫家与他们是同族。女人从外村嫁去的。她男人在重庆做事，捎信让女人带着孩子一同去团聚。离开武汉不久，他们遇到空袭。她给孩子找水去了。回来一看，大家分头忙着避袭，竟撇下她的孩子不顾，孩子死了。联想起族人往日对她的排挤，她越想越愤恨，跟他们赌气，要把死了的孩子抱去重庆。”

我不由回忆起那妇人哀怨凄楚的神色来，心底生出恻隐之心。尚未等着阖家团聚就遭逢如此灾祸，实在是悲惨。

我东拉西扯地和六爷聊了会儿天。

六爷问我以前的职业。我说帮人出力气。我还说，帮的人家不少，数六爷最拿我当人看，跟六爷混，有身份还有新衣服穿，我以后就跟定六爷了。

这时候，清贵突然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呼噜，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六爷笑问道：“你打算跟我混？”

“对。跟六爷学功夫、学口技，学你老人家的本事。”

“你还年轻，最紧要是学点书本知识，”六爷说。

六爷一面往烟袋锅填充烟丝，一面问我识字不识。我说，在私塾里上过几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六爷说：“等你成了家，我帮你寻个好差事。”

我感激涕零，连忙作揖，“有劳六爷，小的我先跟六爷磕个头”。六爷扶住我，不肯受礼。六爷说：“谢我不成，得谢我东家。许你的好处，都得由我东家首肯才算数。”听他一说，我越发觉得，这辈子无论如何要死心塌地、肝脑涂地效忠六爷，效忠东家，下半生才有望摒弃那根扁担。毕竟我也有老的时候，也有使不出力气的时候。我抱着膝盖，定定地望着和驮鞍捆绑在一起的扁担。它把马背硌得难受，那匹枣红马吃几口草就扭动下身子。

六爷叫醒清贵。我们简单吃了些干粮。

我偷偷把扁担抽取出来，扔在一边。那匹枣红马觉得好受了，不再扭动背脊，我也无端地觉得舒坦了。

六爷嘱咐我把马眼睛用黑布蒙上。

到了风箱古道，我倒吸一口气。风刮得像是鬼哭狼嚎。怪不得过路人宁愿在山下的关口受人盘剥，也不肯冒死走古道。我战战兢兢地伸出一只脚朝山下探望，凛冽大风差点把我卷进峡谷。清贵回头问六爷：“风怎么这么大？”

“怕了？”六爷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不，不怕，”我说。我心下琢磨着，早知道就不该太早把扁担给扔了。清贵的面皮尚被风刮得左右呼扇，我有些担心自己单薄的身板。

“走关口不行？”清贵问。

“不行，”六爷一口否决。

我看着那两口箱子，暗自叹息。

清贵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二话不说就开始动起手来。他把箱子从马背上卸下来，让我看守好。他牵着黑马，嘴里哼着奇怪的哨子，那马就老老实实跟着他走。我伸长脖子目送他将黑马牵引到古道的另一端。六爷坐在岩石上一个劲抽烟，像是要等着看一出好戏。我急忙牵上枣红马，准备依着清贵的样子走古道。我吹着口哨，马却倏地受了惊，昂首长嘶，驻步不前。我驾驭不了它。六爷熄灭烟袋锅，把它随手插进裤腰带，嘚儿嘚儿地叫着，喝住了马。他让我坐在马背上，我压根儿就不敢。他就一个人牵引着马，哼着清贵那样的哨子，把马带到清贵那边。他和清贵两个人说笑一阵，向我这边望一眼，兴许是在笑话我吧。

他俩把马拴好，一前一后走过来接应我。

古道路面比我想象的平整，但地势太高，总让人情不自禁地心慌意乱。风把头上的悬棺吹得直晃，好像随时会掉下来。在这节骨眼上，忽然被零落的人骨头敲打几下，准会把人吓得晕死过去。好在有六爷和清贵左右陪着我。我两手紧贴冰凉的崖壁，异常小心地挪着步子。风直往嗓子里灌，我的心掉进脚后跟。泥块从崖壁上方簌簌下落。我心里不停地骂，狗日的，狗日的，狗日的，我骂得比和尚敲木鱼还频密。一块拳头大小的泥坨子落在我身上，“狗日的！”我猛地叫出了声。六爷让我原地待着，等泥坨子落一阵再行动。

好不容易挪到了古道另一端。我整个人瘫软了。清贵憋不住嘎嘎笑道：“怕官，怕穷，怕老婆，怕死，还没听说有怕高的。”

“少见多怪，”我没好气地说道。

“走吧，还得把箱子弄过来，”六爷说。

清贵乖乖跟着六爷走。

他俩都是艺高胆大的能人。在悬崖绝壁上还敢拖拉箱子。箱子沉，他们合力推，硬把两口木箱子给弄了过来。清贵忙活了一晚上，浑身散发着酸臭气。我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我和他像两条狗似的，互相嗅闻着，耸着鼻子直摆手。

肆　想郎想得心里慌

我们一干人马摸黑进了白帝村，寻了家旅店安顿下来。旅店的门脸颇为排场，白墙、黑瓦、屋顶飞檐并列一排小兽，门口的竹竿迎风招展着布幌子。可进了旅店才知道，由于前些年马帮往来频繁，店家将客房一律改成通铺。我们早累得筋疲力尽，顾不得挑剔，一躺在稻草垫子上就舍不得起来。清贵自恃在风箱古道出了大力，嚷嚷着要六爷打酒喝。六爷嘱咐店家抱一坛子酒，再切二斤驴肉。店家面有难色。店家说：

“爷，不是小的不肯操持，现时的驴金贵得很，实在是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你有什么可吃的？”六爷问。

“有腌的麻雀肉，”店家垂手答道。

六爷冲店家点了点头。

清贵咕咚咕咚地抢先喝下几大口酒，拖长声气哈了一声。他把酒坛子递给六爷。六爷也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六爷把酒坛子传给我。我没有接。我原本酒量就小，没有下酒菜垫底，肚子就会跟火烧一样难受。那麻雀肉还在伙房烹制，香味传进我的鼻子。我眼巴巴地看着六爷和清贵轮流喝干酒，一心一意等着吃麻雀肉。

麻雀肉端上来，果然是鲜香可口。可惜六爷喝多了，先歇息了，没尝着这难得的野味。清贵就着麻雀肉把酒坛子喝了个底朝天。我猜想他也该歇息了吧，他却没有一丁点睡意。他拍着肚皮，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要去墙角撒尿。我说：“你去哪儿撒野不好，非得让我们闻你的尿臊味。你还让我和六爷睡觉不睡？”

我这么说着，就拽着他的胳膊拉他去马厩。他趔趄着随我去了马厩，口齿不清地数落我。

“你个马屁精，没本事的家伙。老子吃人肉喝人血时，你还穿开裆裤呢。”酒疯子说话都这德行，我懒得跟他计较。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清贵哦了一声，说：“我晓得，你是在想女人，你满脑子都是女人，听不见我说话。”

“你再废话，我就给你灌马尿。”我火了。

清贵笑道：“嘿嘿，你信不信，我今晚就能给你弄个女人来。”

我哭笑不得，真怕这酒疯子闹出点什么事，只好说相信他。

我们一头一尾各自躺在草垫子上很快就睡着了。清贵抱着我的脚，睡得倒是香甜。

我很少做梦，那天夜里却一连做了好几个毫无关联的梦。但事后记得的只有一个情景。我梦见自己站在空地的中央，有两个男人，像是六爷和清贵，手里拿着鞭子在放羊。他们把羊群向我这边赶过来，慢慢地我看清了，那是许多光身子的女人，她们咩咩叫着从远处走过来将我包围着，越来越多的女人……很奇怪，我看见这些女人并不喜悦，心底是又怕又慌张。

清早，六爷叫醒我，打听清贵的下落。

那家伙明明睡在我旁边的，抱着我的脚说了一夜酒话。

见我一问三不知，满脸恍惚，六爷立马转身去找店家。店家从裤腰上卸下一串钥匙，打开通铺对面的门。六爷托付的两箱东西完好无损地搁在那里，用好几条铁链子捆锁着。两匹马也都在马厩里安然嚼着草料。

我发现装干粮的口袋不见了。再一摸索，六爷给我的短剑也不见了。我就知道清贵在打剑的主意。他提起过，剑把上蚕豆大小的绿宝石年头不短了。

我不敢跟六爷说丢失短剑的事，心想，清贵那小子喜欢剑就让他拿去玩几天。他把干粮口袋拿去，想必是为了跟六爷邀功，要在风箱古道的事上锦上添花。他总说我是马屁精，讨好起六爷来，他也毫不含糊。可他身上没一个子儿，该不会拿短剑去换些好处吧。

我告诉六爷，口袋不见了，准是清贵拿去找干粮了。

我跟六爷左等右等不见清贵。吃过午饭，六爷让店家代为准备了干粮，决定继续赶路。

“不等他了？”我问。

“不等了。”六爷认定清贵是跑了，不会再回来了。他既然能从日本人那里跑出来，从我和六爷身边跑走也不是难事。只是，他跟六爷之间有过承诺，这一跑着实不够地道。一时间，我似乎开了窍，突然明白六爷把剑交给我保管的用心。清贵像那匹黑马，高大结实，跑得也快，我则像矮墩墩的枣红马，身长腿短，模样土气，但厚道实诚，有耐力。

我偷眼看六爷，六爷也正往我这边看。六爷让我回忆，想一想清贵头天夜里给我说过的话。

我如实回答说，他跟我吹牛，说要帮我弄个女人。

六爷挑高了眉毛，又问起别的还有无异常。

我细细想了许久，也没思量出个所以然。

辞过店家，我和六爷迈出旅店大门。越是往白帝村紧里走，越是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村里的人家原本就稀少，我们穿过村子没见到路上有行人走动。经过几户人家虚掩着的门，见院落里堆着晒干的药材，村民烧火、担水，忙得不亦乐乎。药味从热腾腾的锅里传出来，熏染进我们的衣衫，挥之不去。我们来到清澈见底的河边，水声淙淙，一条木船停靠在河边，木船上方的铁索贯穿两岸。

把马和木箱弄上船，我和六爷分别站在船的两头，用手攀缘铁索，以此渡船。船行至河中央，岸上一个男人叫我们，一看，是清贵。他挥舞着手臂，像条落魄老狗，跳着，喊着：“快回来！前面没路了。”

听他这一喊，六爷示意我把船掉头。河中央是旋涡，船来回打转，我们费尽周折才将船弄回原先的堤岸。

清贵并不解释他昨晚的去向，非常殷勤地帮我们将缆绳拴在磐石上。他说，他打听过了，去重庆的确是这个方向，往前走十几里地，再翻过几个山头就能上公路。不过，那山头之间的石拱桥被日本人炸了。看六爷的神情，深为这意外消息犯难。游移间，清贵又说，他在村子里找粮食的时候，好心人给他提了醒，可以穿过村子东头的香樟林走另一条道。路是难走些，却也能绕过被炸的山头。

我走到他身后，不错，干粮口袋装得满满当当。清贵瞄我一眼，道：“以为我跑了？散伙了？跟你说，我清贵可不是含糊人。”他从怀里掏出烟卷递给六爷，“您尝尝，晒干的薄荷叶子，润肺。”六爷接过卷烟，点上火，眯着眼吸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马绳让给清贵。清贵喜不自禁，得意地冲我扬起了下巴颏儿。

我们按清贵的说法转道白帝村东头的香樟林。我一直想问问清贵短剑的下落，他紧跟着六爷，我找不着机会。

大路伸进树林，变成漆黑的林中小路。在这条道上走着，谁要是高兴的话，喊一声就能听见树林的回声。沿路触目皆是被锯成半截的树墩，走累了可歇脚。我东张西望地想要把林子的深处看出点名堂，这节骨眼上，肠胃一阵翻腾，我兜着肚子愁眉苦脸地找地方上茅厕。

等我提着裤子找到六爷，他和清贵一人坐在一方树墩上正说着话。

“您猜怎么着。那老太太要认我做干儿子，”清贵摆手道，“我老娘要知道我又认了个妈，还不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戳我门牙？”

“他们村的药都派啥用场了？”六爷问。

“说是运到重庆，再由重庆运到前线。洋药片运不进去，只好照土法治。”

从我认识清贵的前后，他每逢空闲都要摆谈他做过的善事，我也就知道了清贵的奇遇。

白帝村周边历来产草药，现在打起仗来，更是紧俏。家家都在张罗药膏子，老太太非要逞能半夜里去挖药。下山的时候，不留神跌伤了脚，加之夜间受了寒，风湿犯了，疼得叫苦连天。她没有儿子和老伴，孤老婆子一个，在夜间呻唤着，无比凄切。可惜人们大多沉浸梦乡。清贵说他梦见漫山遍野地追一条野狗，好不容易打死了，拿荷叶卷着放在火里烧，正准备啃，发现狗骨头臭得厉害，把他臭醒了。睁眼一看，嘿，是我的光脚板。他把我的脚撇到一边，接着，他就听到了老太太的呻唤。起初以为是狐狸精。店家跟他喝酒的时候说，山里有狐狸精，长的是女人脸，山猫身子。他还跟店家开玩笑，说巴不得碰上一回，他素了好长时间啦。等他循声找到老太太，发现跟他的猜想压根儿不沾边。他把老太太背回家，转身要走。老太太喊住了他，老太太撩开床单，示意清贵拉出斗柜。斗柜里装着米和苕粉。清贵连忙回到旅店取了干粮口袋。清贵回到老太太处，见老太太拖着脚坐在灶台前蒸饭团子。他和老太太聊了半宿。等赶回白帝村旅店，店家说我们动身走了。他紧赶慢赶，撵到河边。

问他从哪里打听到穿过香樟林改道去重庆，他说是老太太告诉他的。

清贵说前面的路不好走，不如再坐在香樟树的树墩上多歇歇。六爷不像平日里催促上路，答应再歇息一阵。他盘腿坐在树墩上抽烟，抽出了精气神，就跟我们讲古。

六爷幼时陪东家伴读，学童顽皮，夫子总用板子敲打也不是办法，夫子就想了个辙——在学童昏昏欲睡前讲故事。他脑子里的稀奇故事很多，从游侠儿到缘木求鱼，把学童个个听得入了迷，连那些厌学在外的淘气孩子，为了听夫子的故事都回到了学堂。有一天，夫子讲了个四汉国的故事。说是在西南蛮荒地，林树蓊郁，巨蟒成灾。人们就想，何不伐树驱蟒呢？树没了，蟒就无所依附。可那里的树实在是怪哉，伐了不几日，它就自行长起来。有一个和尚恰好云游至此。他在藤蔓缠绕的林子里迷了路，忽听得溪边有人高谈阔论，凑近一看，是四个男子，分别坐在四个对角的树墩上争论着什么。四个男子见了他，纷纷热情地邀请他到自己的树墩上落座。和尚不明就里，随意挑了个座位。那座位上的男子高兴得跳起来手舞足蹈。原来和尚无意中闯进了四汉国。他们是西南的游牧民族，到了哪里就砍伐四棵树，一人坐镇一方，划地为国。和尚闯进来之前，他们正在为出外打猎的事相持不下。他们都喜欢打猎，可谁要是离开树墩，用不了多大工夫，树墩就会刷刷地长成原先的参天大树。小小的树墩，在他们心目中意味着权力。那手舞足蹈的男子，欢喜的正是不费一兵一卒守住了地盘，还凭空得了个家奴。这下，他可以腾出空闲到处游玩，且维护了自己作为四汉国君主之一的地位。夫子到最后就告诫学童，切不可接近陌生人，否则怎么怎么的。

说到这里，六爷哈哈大笑，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六爷说的这些个古，比民间胡乱编排的段子有趣得多。明明知道是假，却偏让人觉得真。这等稀奇事，我们粗人可讲不来。

香樟林的尽头是沼泽地。一片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雾气从腐烂的泥潭中蒸发，弥漫着古怪的气味。两匹马嘶叫着，直喷鼻子，惊得一只黑鸟从泥潭中雀跃而起，无声无息地飞远了。虽然是一潭沼泽，但曲曲拐拐的竟也有小路绕到泥潭对面的草地。黑鸟就是匍匐在小路上被我们吓跑的。那鸟儿不知为何只身上路，累了，像个人儿似的知道找个地方歇息，好端端地歇着吧，却被我们搅了局。也没准儿，它是在这里等它的相好。

我们沿着弯曲的小路向草地走去，一面走，一面觉着眼皮上下打架，两腿乏力。远处的某个地方，有女人在唱歌。她的歌儿没有词，只有调子，像是在随意哼哼，却又唱得低抑、悲凉。女人的歌声忽左忽右，忽而徘徊林间，忽而随雾气蔓延开来。走着走着，六爷和清贵相继倒在地上。不久，我也倒下了。

我模模糊糊地觉着被一个女人拖进草地中央的棚子。她拉我的腿，我的脑袋撞在石头上，我恢复了知觉，可我并不打算让她知道。我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她拍拍手，擦了把额头的汗，掀开厚厚的门帘。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黑马和枣红马正在有滋有味地咀嚼草料。门帘垂落下来，是一卷牛皮。我四下张望着打量棚子里的摆设。

棚子的天顶垂下来一盏油灯，墙上挂着蓑衣斗笠。靠近门帘的地方摆着炊具，不大的一口铁锅咕嘟咕嘟烧着水。灶里燃的是牛粪，火势旺盛。我所在的草席，应该就是女人寝居的处所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女人在门外大口喘着粗气，立刻闭上眼。女人把六爷扔到地上，不一会工夫，把清贵也拖了进来。大约嫌清贵太沉，累坏了她，她朝清贵的屁股上踩一脚。她将铁锅放在边上，把粗瓷缸架到火上，往锅里加了水。她把一块布巾放进铁锅，拧干了，给我擦脸，给六爷和清贵擦脸。她给我擦脸就像是擦桌子似的，胡乱擦一气，我的胡子都被她扯痛了。眼下，六爷和清贵生死不明，我强忍着不敢叫出声来。女人从墙上取下捕鱼用的竹篓离开棚子。她一走，我就起身察看六爷和清贵的情形。他俩闭着眼睛，躺在地上。我用手试他们的鼻息，总算是放了心。那女人又在唱歌了，她的歌声由远及近。我赶紧躺了下来。我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刻也不敢睁开，就是眯一丝缝偷偷瞧一眼的胆量也没有。那女人的歌声使我想起六爷在路上给我们说的，说白帝村这边的密林，有不少女人会放蛊。她们放蛊的法子千奇百怪：有的用秘制神药，乘人不备偷偷放进饭食、饮水；有的用眼神，直把人盯得毛骨悚然；还有的用歌声惑人耳目。要说她们放蛊的动机更是五花八门，有为情的，图的是招个上门女婿；有为财的，劫了钱财扬长而去；也有的什么都不为，看人不顺眼一心要取其性命。我就怕遇上这后一种，谁都怕遇上这种浑人。我闭着眼睛，听女人在棚子里鼓捣这个鼓捣那个。她噼里啪啦地剁着辣椒，我被呛得咳嗽起来。她停止剁辣椒，朝我走过来。我心里想，糟了，这下完了，要被剁成肉酱了。她拧我的耳朵，逼得我不得不哭叫着爬起来。我哭丧着脸喊，姑奶奶，姑奶奶。

“你们是保镖的？”女人问。

我点头。

“你过来。”她让我听她的调遣，帮她打下手。她的脸上抹着黑泥，我看不清她的脸，也推断不出她的年纪。

她让我脱六爷的衣服，直到剩下末一件内衣，她还让我脱。我很为难，一半也是难堪。脱光六爷的衣服，简直是大不敬的举动，别说当着一个女人的面了。她不害臊，我还脸红呢。这女人不容分说，坚持让我脱光六爷的衣服，我闭着眼照她的要求做。我不想惹她气恼。可让我生气的是，接下来，她竟然要我给清贵脱衣服，同样要求脱得一丝不挂。她正在磨一把弯刀，银色的刀锋泛着寒光。我担心她一生气，把那弯刀捅进我的心窝子。好在这女人言语虽果敢，并不拿手里的刀威胁我。她从鬓角扯出一缕头发试刀。她拿着刀出门了，我站在赤裸的六爷和清贵面前手足无措，巴望着在他们恢复知觉前赶紧给他们穿上衣服。他们俩我都得罪不起，一个是衣食父母，一个是纠缠不休的蛮子。女人捧了一盘子热气腾腾的动物脏器钻进棚子。我不清楚那是不是黑马和枣红马的心肺肝肾。女人说：“放心，我没心思打马的主意。”我红着脸噤了声。

她把血淋淋的牛内脏放在六爷和清贵身体上相应的部位。然后，她命我把竹篓里的鱼和菜板上的辣椒末放进粗瓷缸里煎煮。她递给我一个罐子。我抖了些在手心，是花椒。我问她放多少。她说都给放进去。这一放，还不把人的舌头麻得伸出来打好几个卷？不容我和她商量，她已经念念有词地拿着一根松树枝做法事了。她念的祷词，我半个字也听不明白，看她摇头扭腰地翻着白眼，横竖是在和一些看不见的神怪说话。她把牛内脏在六爷他们的身子上摆乎来摆乎去，弄得他们遍体都是鲜红的血水。她也不避讳他们的私处，把牛的生殖器摆放在那里。这样一个女人，见了男人竟不知道害羞，实在是勇猛得让人害怕。

看她的神情知道是让六爷他们苏醒的方儿，也只好随她装神弄鬼。

女人折腾了许久，累得大汗淋漓。我盛了一碗鱼汤给她，她接过去，灌进清贵的嘴里。我学她的样，也给六爷灌了一碗。我是断然不喝这古怪的鱼汤，红得像血，还有股子苦味。我把六爷和清贵放在草席上安顿好，给他们穿上了衣服，谢天谢地，这样总不至于让他们怪责我。

女人收拾妥当做法的物什出了棚子，我也斗胆跟了出去。我对棚子外面的情形非常好奇。也没征求女人的意见，我径直出了棚子。

黑蓝的天穹布满星星。月亮躲进云层里，露出一弯橙黄的月牙。我刚要躺下来，好好伸展下四肢。就听那女人在一旁说：“别以为不干活就能打牙祭。”她指着一垛木柴对我说：“快，把这些都给劈了。”

她的古怪样子使我心存畏惧，照她的吩咐抡起斧头。她扭着屁股钻进棚子。不一会儿，听见她叫我：“喂——，你过来。”

我给六爷和清贵的干裂的嘴唇上滴了几滴水。他们陆续苏醒过来。看他们的神情是一脸迷惑。不等我们说上话，女人命我把他们扶到外面的水塘洗澡。

水塘浅，仅仅及膝。不过周围除了这一处，别的都是沼泽和污水坑。

三个人脱得光溜溜的下了水。

六爷和清贵忘了昏迷后的情形，只觉得是昏昏沉沉做了场梦。一个说有人拉他的手，拉着不放，一个说被人抽了筋骨，浑身绵软。我在一旁听着暗自好笑，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昏迷后的真实境遇呢。

这时候，那女人从茂密的竹林里走出来。她看见我们蹲下身体的仓皇样子一点也不惊讶。她也蹲下来，把我们三人从左到右，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个遍。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六爷的眉毛竖了起来，倒是清贵还算镇定。

“人家没告诉你们，打窝窝湖走不能喝酒？喝了酒要中毒的。我救了你们，你们得感谢我。”女人狡黠的目光在我们脸上身上扫来扫去，她唱起了一首歌：

想郎想得心里慌，

把郎画在枕头上，

翻身过来把郎喊，

翻身过去喊声郎，

一夜喊到大天亮。

她抱着衣服碎步走了。剩下我们三个光溜溜的男人面面相觑。

过一会儿，她又抱来一卷衣物。等她一走，我们把那卷衣服抖开来，尽是女人的衣服。分配的结果是，六爷穿着女人的滚边阔腿裙裤，身披蚊帐；清贵胡乱裹了件对襟棉布袍，毛茸茸的腿支楞着活像夜叉，因他身形高大，领扣系不上，只能敞着；我的衣装和清贵差不多，明显比他的小几号，看来是那女人做姑娘时的衣着了。好在这荒郊野地无人见识我们的怪模样，否则，真要被当成妖怪饱受乡人的老拳。

我们畏手畏脚地回到女人的住处。她正在给我们洗衣服，见我们的怪模样，她笑得捂住肚子，好半天才抬起头来。连六爷那样气盛的人，都觉得对这女人无计可施，只好闷着头寻了僻静角落待着。

说来，这女人还是非常贤惠，救我们命，给我们洗衣服，还炖了香喷喷的牛肉给我们打牙祭。我们把那一锅牛肉吃了个底朝天。我们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吃，好像都在琢磨心事，顾不上说话。

女人在旁边晾晒衣物，竹竿不够用，她将余下的几件摊在坝子上。干完活儿，她朝我们走了来。我们惊奇地发现她非常认真地梳洗打扮过一番。她换了一身洁净褂子，洗了脸，大约抹过香胰子，脸蛋黑里透红，散发着香气，乌黑的头发轻巧地在脑后拢了个髻。她一走上来就拉清贵的手，把他拉进棚子，她腾出一只手示意我和六爷到远处的竹林过夜。

六爷二话不说，抱了一捆稻草往竹林走。我也跟着抱了卷稻草。我的视线从未离开女人的棚子。

“六爷！六爷！”我刚一躺下来就叫六爷。我毫无缘故地担心清贵的安危，虽然他是壮汉，以一抵三不成问题，可那女人也够诡秘。

六爷两手枕着后脑勺，睡得格外酣适。我抽了根稻草含在嘴里咀嚼，分外专注地望着清贵那边的情形。

不久，我听见了女人的叫声。

清贵这小子。

女人的叫声时断时续。

他倒是过得滋润，这一路上好吃的紧着给他吃，有了女人也让他睡，我等会儿就告诉六爷，那把镶宝石的短剑给清贵偷去了。我满脑子都是清贵苍白的脸皮，吃过麻雀肉的油腻腻的嘴。我怎么也看不出他身上哪一点吸引女人。

棚子里的响动逐渐少了，慢慢地恢复了平静。雾气深沉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个黑影子出现在坝子上。是清贵。他一路小跑过来。他那张脸越发苍白了。

顾不上给我解释，他叫醒了六爷。

“快走，”他说，“我把那女人打晕了。”

我们迅速换上各人的衣服，把木箱从稻草堆里拖出来架到马背上，牵着马匹离开了窝窝湖。

“何必打晕人家。”我责备清贵道。

清贵沉着脸，说：“那女人要我给她留个种才肯罢休。”

“她想男人想疯了。”

“不，是想孩子想疯了。”

“那也不至于非得缠着你吧，来来往往的男人有的是。”

“她说她认定了我。”

我一撇嘴角，不屑地乜斜他一眼。我他妈就是看不出他哪一点吸引女人。

“她说我像她的死鬼男人。”

“看来她男人死了不少日子了。”

“日本人打来以前就死了。说是被土匪撕票，绑在树上饿死的。”

“你何必把人家打晕，好好解释清楚嘛，还不知道她这会儿醒了没有，”我咕哝着说，“既然人家看上了你，你就该留下来，配合人家生一双儿女。”

“是啊，你巴望不得做个上门女婿。”

我跟清贵说不上几句话就打嘴仗，话说得越发难听，我两手捂着耳朵，懒得理睬他。六爷接上话茬跟清贵打趣：“那女人有的是田地。你没见她住处周边，开垦出来不乏良田呐。”

清贵停下脚步，侧身道：“六爷别取笑我了。山里女子烈性，我可不敢招惹，还是一走了之好。”

我猜想，那女人醒来不见了清贵一定非常气恼，她多半会发发呆，便挟了背篓，继续去山里挖掘千年草根，炮制她的蛊药。这世上，有让人寒心的男人，也有像我一样重情义的男人。

要有耐心，还得有运气。

伍　我们的运气实在是不错

在密林里穿行了三天两夜，我们总算上了盘山公路。在白帝村打听到的确切消息说，沿着这条路走，很快就能抵达重庆。每往前走一截路，我都以为前方隐现的山尖是城市。我实在是乏得要命，倒下来就能睡着。

在密林里，我们没怎么休息。刚一卸下包袱，清贵趴在地上听了一阵，他听到了密集的鼓点一般的马蹄声，说是有土匪，我们急忙找地方藏身。可事后发现，那不过是一群奔驰的麋鹿。夜里有狼嗥，不敢摊直身体舒服地睡个饱，我们就轮流歇息。清贵向来是夜猫子，白天猴精神，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值夜勤的差事自然轮着他。狼嗥得凄凉，清贵叫醒我，非让我陪他抽烟。我们给六爷备好了篝火，就爬上了树，一来可望风，二来说话僻静，不碍六爷休息。

和清贵相处这么些天，我得出了规律，扯淡别牵扯我们俩。只要话题一跟我俩沾边，我俩谁也不服谁，准保吵架。我跟他一人骑在一棵树上，东拉西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抽两口烟，沉默一阵，接着又聊。

“永仁，睡啦？小心摔树下了。永仁。”

“听着呢。你说。”我的上下眼皮困得要粘上了。

“你快看。”

“看什么？”我勉强打起精神。树下拴着两匹马。

“边上是什么？”他问我。

“那不是六爷的两箱宝贝吗”，我说。

“从表面看，两口箱子一模一样。里边装的东西也是一模一样？”

“六爷不是说了是家谱、账簿一类的字纸么？”

“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他可从来没打开给我们看过。”

我有点不耐烦了，说：“那你开箱看看去。东家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你哪儿来的闲心？”

清贵压低了嗓门，说：“我担心是死人。”

“胡扯，怎么装得下？”

“砍成几大块呗。”

我的睡意被吓醒了。那两口箱子被夜幕笼罩着，像阴森恐怖的井。

“我们离开礼县那天，城门前贴着告示。油坊掌柜一家被杀。尸体下落不明。”

我那时饿昏了头，根本没心思听路人念墙上的告示。我依稀听说，有一家富人被杀了，心下还窃喜，该，多杀几个富人才痛快。

可真要像清贵说的那样……我吓出了冷汗。

“你小子，动脑子想一想，怎么可能？我吓唬你的。”

“那你说是什么？”

“一开始我觉着箱子死沉死沉的，以为装的是死人，可这么些天了，是活人也该沤出味儿了。你看，这箱子一直封着，从未打开过。可你闻到过异味没有？”

我摇头。

“你再想吧，得是什么东西，才会让人费劲运送大老远的路程？怕人打劫，还让我们乔装打扮。况且，这条路崎岖难走，东家开给我们的条件也不是笔小数目。”

清贵的分析头头是道，做过买卖的人就是精明。“你看六爷，他老人家外松内紧。他时刻提防着被人算计那两口箱子。”

他一口咬定说，“准是值钱的宝贝”。

清贵说的或许是对的，可我打心眼里不愿意怀疑六爷，只要他兑现允诺我的条件，箱子里装啥宝贝与我何干？既然受雇于他老人家，老实巴交地干活就行了。清贵这人太多事。

我懒得跟清贵搅和，顺着树干吱溜滑下来，倒头就睡。

蜿蜒的盘山公路好像没有尽头，我们无精打采地走着，速度一再减慢。自打离开窝窝湖，我就没给两匹马好好刷洗过。它们被粉白的灰尘裹成两匹颜色相近的灰马，连眼睫毛上都扑闪着灰。黑马背上的旗杆早被它不知颠腾到哪儿了。我们一行人马，没有了“震远镖局”的旗号，显得更加委靡不振，起初的威风荡然无存。

清贵到了白天总是一副烂柿子的样子，夜间，他在树上望风，两眼炯炯有神。六爷原本话就不多，现在更是轻易不开口。他们不跟我说话，我只好翻着白眼朝天吊嗓子：

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摇摇摆，摆摇摇扭捏向前。我只得把官人一声来唤，一声来唤，奴的夫啊！随我到红罗帐共话缠绵。那边厢又来了牛头马面，玉皇爷驾瑞彩接我上天。

“糟了。”我听见清贵在我耳边说。

与此同时，六爷抽出了大刀严阵以待。密集的马蹄声离我们近了。这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再是麋鹿，而是一群衣着古怪的汉子。有十来个人，团团围着我们。他们穿着军服、警服、列车员制服、学生服，可没一套制服是妥帖的，像是临时从人家身上扒拉下来，胡乱穿上的。有人制服外面套着女人的衣衫，有人带着独眼罩，有人脖子上挂着乌木念珠，还有人头上扣着洋人戴的翻边筒帽。他们的衣饰千奇百怪，手上却都无一例外地拿着刀枪。

“土匪！”我惊呼道。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中的独眼龙认得清贵，主动上前打招呼，管清贵叫“老大”。清贵从马屁股后面走出来，称独眼龙“十三”。

六爷冷笑着对清贵道：“你当过兵，卖过豆腐，你可没告诉过我，你还当过土匪头目。”清贵的表情可谓复杂，脸上红一阵，紫一阵。

情势急转直下，我暗自叫苦，自己这破锣嗓子竟把土匪招了来。更不曾想，这白面鬼清贵是土匪王，早知如此，我就不会一路跟他抬杠，和他过不去了。也怪我傻，早该看出来，他清贵就是土匪出身，若不然，怎么老惦记着六爷的两口箱子？

已经有喽啰翻身下马卸那两口箱子，黑马脾气不好，直尥蹶子。

清贵这时抱拳道：“十三，看我薄面，放了这一票。”

十三回礼说：“老大的面我给。人可以走，箱子跟马留下。”

“算了，都放了吧。”清贵又道。

“嚯，你几时改了性，老大？你忘了，适逢官兵围剿，山寨缺水短粮，你命十八他们把关了几年的废票推下山崖。不论暑天寒冬，你把过期肉票脱光衣服绑在树上，生死由天。十三我没你有出息，老子不讲义，老子只要财。鬼子入关，你把上百号人都解散了，带着兄弟们投了军。要不是我跟你说，我要回家服侍老娘，差点被你一枪毙了。老子当惯了土匪，做不来英雄。老大，兄弟们呢？战场上，枪眼可不认人。不过，老子在后方也不好过，不要看我们眼下威风得很，鬼子的飞机可不管我们是土匪还是良民，他一见中国人就炸，把老子的眼睛都炸瞎了一只，狗日的。老大，我们先找个地方喝几坛子叙叙旧。”

这叫做十三的土匪倒是感情丰富，前几句话还透着股邪劲，接下来，眼里果真噙了泪。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得不跟他们走。

土匪的老巢设在岩洞里。入口处是几株粗大的槐树，洞穴隐秘，常人难以发觉。他们给我和六爷的头上一人套一个黑布口袋。有没有给清贵同等待遇，我不得而知。等给我取下布袋，我看见清贵和十三已经围坐在洞内的石桌椅前喝开了。几只鸡鸭高视阔步地在洞子里自由出入。他们供奉的神像是关公。从我和六爷身上搜索出来的东西统统摆在香案上。我意外地发现，其中有一把枪。我瞥一眼六爷，他正不动声色地打量洞穴。有个喽啰佯装无事地转悠到香案跟前，他打算乘人不备贪污点香案上的小物什。比如六爷那个装烟末的锦囊，粉绿银丝的流苏悬挂在案下，随手一扯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攥进手心。偏巧别人要他办点事，他焦黄枯瘦的手立刻收回。十三叫六爷一同围桌喝酒。六爷称受了风寒，不胜酒力。十三也不过于勉强。言谈间，他们穿插着黑话，我大致听出点眉目。十三劝清贵加入他们的团伙，继续做他的老大。清贵拒绝了。十三骂他改了性。任他连带爹娘祖宗地骂，清贵就是不改初衷，气得十三把酒坛子砸碎了，两人沉默着僵持许久。过了一会儿，十三又主动和清贵说话。他说着黑话，眼睛往六爷的两口箱子瞟。

“我先问问六爷。”清贵走过来问六爷：“他要开箱看看，你答应不答应？”

六爷二话不说，三下两下打开了其中的一口箱子。清贵、我、十三以及土匪喽啰们都睁大了眼睛往箱子里瞧。

果真是一堆家谱账簿，外加几方灵牌和一块古香古色的牌匾，写着“广济生”三个字。我年轻时识字无多，但广济生的名头却也听说过，是一家顶有名的老字号药铺。见了这几个字，我方知效力的是行善的东家，心里满意得很。对一个传承几百年的老字号来说，祖宗传下来的牌匾当然是无比金贵。

十三非常泄气，清贵愣在那里。十三不甘心，下令喽啰将另一只箱子打开。

箱子里满是线装书。

“哎呀，一箱破纸。烧了！”十三命手下喽啰取火把。

我的心也凉了半截，没料到是一箱子旧书。广济生是买卖人家里的老字号不假，可传了几代人，怕早已家道中落，连书都要辗转千里，大约是后人落魄时的念想罢了。我的婆姨、清贵的田地，想必是六爷的诓语。清贵走近箱子，揉了揉眼眉。

“慢！”六爷大喝一声。六爷道：“你们要把书给烧了，先得问我答不答应。”

十三一听这话，令喽啰退下。他围着六爷这个倔老头走了一圈，眼睛眯成缝。十三身边的一个麻脸汉子说：“当家的，如果是古书的话也能值不少钱。”

“哦？”十三来了兴趣，凑到箱子跟前细细地看。他拣了一本书，翻了几页，不耐烦地出示给众人道：“有识字的吗？”喽啰里没人应声。清贵一声不吭地在翻看另一本书，我帮他把书倒过来放在他手心。

“你认字？”十三问我。“刚才怎么不吭气？”

“你又没问我。”

十三瞪我一眼，他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个喽啰走上来反拧我胳膊，我疼得爹呀娘呀地叫，喽啰们笑开了。十三把他手里的书递给我，我被两个喽啰胁迫着，只得顺从地依言行事。

我愁眉苦脸地照书念读，“决秦王，刃入铜柱，火出。秦王还断轲两手。”

“这本书呢？”十三拿出另一本，让我念书名。

“群臣奏议。”

“啥意思？”

“不知道。我认识那几个字，可我不明白意思。”两个喽啰加大了手力。我浑身虚汗淋漓，大喊冤枉。清贵拍拍十三，道：“算了，听意思像是古书。”

“一团字写得像串苍蝇，必是古书无疑。”麻脸汉子附和道。

十三面露喜色，道：“妈的，人家说这一带有不少古墓，老子绕山转了几圈，也没刨出个好买卖来。这下发财了。”

喽啰们纷纷凑过来，各自拣本书翻看，他们和我一样好生纳闷，这年头连钞票都贬值，一箱子破纸能卖钱？

“快放手。”六爷说，“不要命了？没听说过书中玄机？古人要害哪个皇帝，就先打听他爱看的书，在书页上浸涂毒液，皇帝看上了瘾，边看边沾着唾液翻书角……”话没说完，喽啰们立即扔掉手里的书，六爷俯身将书一本一本拾起来。

“这么说，你是懂得行情了？我原想把你撇下的，看来没有你，书也卖不出好价钱。”十三转过身对清贵说，“你既然金盆洗手，念在兄弟一场，我不难为你。你和这小子留下，四面八方随你走。老家伙跟着我们。”我可不愿意撇下六爷。我心存侥幸，只要六爷在，先前许我的好处，多少会兑现些。六爷要走了，我还不落得鸡飞蛋打？六爷虽一身好本事，依土匪的本性，我不得不为他担心。

清贵跟十三说：“卖书嘛自然是要到大地方才寻得好价钱。眼下，除了重庆城，你到哪里找识货的人？六爷难侍候着呢，我跟永仁做马夫吧，好歹摸得着他的脾气，也解决了我们的食宿。”

清贵的话让人好生佩服，说到了我心坎上。要是说离开六爷，我可是一千个不愿意。十三想了想，采纳了清贵的意见。

除了十三、六爷、清贵和我，十三另安排了四个喽啰同往重庆。我们简单做了些准备。套马车，备干粮，为防止半路被别的歹人抢劫，书被转移到一口棺材里。我和清贵的镖师装束被要求换了下来，喽啰扔给我们一人一套青布长衫。也要求六爷换身行头，六爷不肯，十三也不勉强。给我的长衫，对襟处尚有血迹，像从死者身上扒下来的。顾不上这许多，我飞快地换上长衫，跟着队伍出发了。

陆　好个赤条条的老儿

山里的气候变幻无常。刚刚还艳阳高照，转眼间爬过山头就下起了滂沱大雨。我们这几只落汤鸡跑到一个亭子下避雨。亭子的屋檐塌了小半截，容不下太多的人。我随着六爷跑到亭子对面的芭蕉林。六爷冒雨摘了几片芭蕉叶覆盖在棺材上。我也摘了两片，一人顶一片在头上。我们俩坐在棺材上。

“六爷。”我轻轻叫了他老人家一声，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都怪我，瞎唱唱，把土匪给招惹上了。”

六爷脸上的雨水一行又一行。六爷抿着嘴摇了摇头。

我接着又说，“你交给我的短剑，我也没保存好。原以为是被清贵拿去换酒喝了，想不到，那小子拿去换了把枪。”

“剑是我拿的，枪也是我换的。”六爷说。

我惊奇地看着他。

六爷说，“这路上不太平，我们人单力薄，靠一长一短俩家什，唬不了人。”

“可惜被他们掠了去。”我望了一眼十三。十三和他的喽啰背对背靠在一块儿打盹。这当儿，我无意中瞥见一件奇特的事情。清贵的手神鬼不觉地从十三的怀里掏了件东西出来。是六爷的枪。我敢发誓，凭他处变不惊的神情看来，这家伙绝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天哪，他接下来又做了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他把六爷的枪对准了十三。六爷也注意到了突发情况。

清贵示意我和六爷将十三一伙捆了个结实。十三破口大骂，抬起腿来不停地挣扎着。清贵从他们身上搜出几把枪，一并扔到山谷里。

天公作美，雨歇了。我们赶着马车飞快地跑。

我们把山，把树，把云彩，把山歌都撇在了身后，一座城市隐现在前方的山巅之间。六爷说那就是重庆，我们就近择地方歇息片刻。清贵把枪交给六爷，让六爷收下。六爷说清贵立了大功，算是送给清贵的。六爷一高兴，亲自卷了两卷烟递给我和清贵。照江湖上的规矩，那是看得起你，把你当兄弟。这可让我受宠若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虽然眼泪都给呛出来了，心里也美滋滋的。

我正掏心掏肺地咳嗽着，清贵就趴在马车上睡迷了。六爷将他挪到路边，给他留下个小包裹。六爷招呼我上车，我们驾着车扬鞭远去。清贵像死鱼一样躺着，在我眼前逐渐变成一个黑点。

才转了两个山头，马车陷进泥潭。我和六爷鼓起腮帮举力抬车轮，马车纹丝不动。我们翻着白眼，使出上吊挣扎的力气，马车忽然变得轻巧许多，从泥淖里拔了出来。清贵站在马车后面。他的肩上满是泥污。他手里拿着枪，对准了自己的脑门。他红着眼睛问六爷，干吗撇下他，让他心里憋屈。他得跟着我们，跟到底，不然就把自己打死。六爷定定地看着他，挠了挠自己的眉心，同意了他的要求。清贵这家伙真够傻。他从前卖过豆腐，当过土匪头子，还打过鬼子，那都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只见过人往天上走，水往低处流，哪见过做到神仙的份儿上还肯下凡来别了逍遥快活的？清贵把六爷留给他的包裹打开，包着厚厚一叠法币。清贵悉数还给六爷，并且说，要护送六爷到目的地，才作结算。临近重庆，六爷拣一户干净农家，请我和清贵吃酒。六爷坐酒席上方，盘碟摆满桌，农家特意将鱼头对着他。这一桌好酒好菜，估摸着令六爷破费不少。看情形，这是我们和六爷最后一次聚餐。等进了城，我们就该分道扬镳了。我们之间突然变得生分起来。清贵坐我对面，有些拘谨。他滴酒不沾，也不动筷子。六爷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似有话要对我们说，却迟迟不开口。清贵坐不住了，先开腔说话。清贵说：“我原先算得上是土匪王。我做过的缺德事，在日本人的营房里也算遭了报应。白天做苦力，晚上给他们当女人使。”清贵长叹一声，低头不语，好半天才接上方才的话茬：“我既然想清白做人，自然也得挣清白钱。我跟十三不一样。他们无非是要找点花头寻几天开心。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先前也是这么过日子的。人家都说我抗日是为了国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不自量力。我怕鬼子霸占我的山头，把我打回原形，过苦日子。我心里想，狗日的，凭老子的本事，先让小日本吃点苦头，论起功来，还不封我个将军来当？一上战场我可傻了眼。别说他们的武器装备我从没见过，就是他们黑压压的队伍也比原来收编我们的国军多得多。”清贵抬眼看六爷，六爷停下杯盏，正注视着他。

“不瞒六爷，我早已经知道，六爷要我们护送的不是财宝。我琢摸了许多天，没料到是一箱子古书。我一开始不理解。现在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却说不出来。你明白吗？”清贵冲我扬下巴颏儿。

我老实巴交地晃脑壳，承认自己短见识。

我俩齐刷刷地望着六爷。他老人家笑了。六爷大步流星地离开饭桌，关好门窗，坐回座位。

“说来话长。”六爷慢条斯理地打开话匣。

我们从六爷嘴里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章炳善。章炳善就是我们这位六爷。小孩子的时候，他没有自己的名字。他老爷姓章，他是老爷家的人，自然毫无疑问地姓章。老爷请私塾先生给少爷开蒙，令他陪读，为斯文起见，赐他“炳善”二字做名字。他的兴趣不在书本，只喜欢耍枪使棒。他家少爷却生来爱读书，十七岁上与表妹完婚，便携妻前往海外求学。与少爷分隔的几年间，章炳善常来往武馆，拳术和棍棒功夫精进不少。老爷去世后，少爷回家奔丧。少爷不喜欢继承“老爷”这个称呼，要大家称他“老章”。老章初回国期间，和革命党人多有联系。朋友中有一两位因此遭暗杀。章炳善功夫了得，受老夫人之托，与老章形影不离，防范意外。主仆二人身材相当，压低帽檐，从身后看，极难分辨。章炳善经常穿老章的衣服打头阵，老章则悄悄从偏门出行。饶是这般小心谨慎，有一天，仍然被钻了空子。便衣伪装成烟贩终日守在路边，瞧出其中玄机。他们发现，从章家府邸走出来的人，倘若是取道去往书肆的，必是他们要找的真身。老章蹲在书摊前，兴致盎然地淘书，被两个陌生人架着胳膊挟持着走。要不是看花灯的人挤散他们，老章的生死就很难说了。老章闭门数日，躲避劫难。他三两天不去买书，其状如瘾君子，哈欠连天，心烦意乱。碰巧旧日好友登门造访，带了古画请他鉴赏。老章直言，朋友巨资购买的画为赝本。朋友不信，拂袖离去。次日，却笑吟吟地上门致歉。经行家鉴定，确认老章的判断。大家都很惊奇，他不过二十来岁，眼力何以如此老到。风头过去后，老章把家业推给太太，终年沉浸故纸堆。有一回，他们在扬州会馆看戏，偶然听见后面两人言谈间提起老章大名，说这位大藏书家，精通国学，以为老章五十有余。他们万万想不到，老章正是前排的年轻人。江南一带的书贾，知道老章藏书丰厚，且财力富足，有上好书样必捎带给老章认货收买。日寇入侵以来，四处搜刮中国的宝贝。他们的特务机关，以交通公司的名义，大量收集府县志，研究地方情报及行军路线。闻知章家藏书居江南之首，他们派遣老章留学时的同学前去探底。老章摸清同学的底细，立即翻脸下逐客令，并且将下人打扫卫生的污水泼到同学身上，同学狼狈逃窜，他还不解气，着章炳善追上前痛打一番。章炳善自然没干这等傻事，劝老章息怒，从长计议。日本人恼怒之余，直接派宪兵野蛮闯入章家庭院，未能如愿。章家历史悠久的宝塔内并无一册藏书。他们急切想要知道章家藏书的下落。美、英、德诸国也想从中渔利，暗中干预，受此牵制，日本人不敢轻举妄动。章家遇此一劫，举家迁入租界。日本人封锁章家营生，试图逼迫老章卖书。老章索性将家人送往香港，只留下章炳善。送走家人的那一个夜晚，老章焚毁了许多信件。那是他与各位藏家的往来信函。若是被日本人得手，且不论那些藏家的多年心血，连身家性命都难保。屋子里灰烬纷飞，搪瓷盆里的火光映红了老章的脸。老章说：“炳善，你回家吧。我现在是穷人了。主仆一场却没什么可留给你做纪念。”章炳善摸着后腰的剑说：“您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章家的藏书地点，老章守口如瓶，连章炳善也不得而知。老章给教育部写信，期望获得经费抢救古籍善本。汇款迟迟没能收到。每天都能听见书市上珍本被外国藏家买走，古迹流失海外的消息。又听说某地驻军将藏书楼的书拿出来当柴烧。老章四处奔走，多方筹集资金抢救古籍。某天，有人传来消息，日本人已将老章列入绑架名单。老章不得不将一些极珍贵的善本装箱，让章炳善亲自转移至陪都。邮政系统几乎崩溃，唯有靠信得过的人护送。六爷章炳善他老人家身肩重任，对清贵和我多有防备，自是情理中。我听六爷说到此处，直觉得有股气息在腹内迂回起伏，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猜想，如此珍贵的宝贝，那些册子记载的必是书目等要紧明细。清贵问道：“老章怎么没和你同行？他在重庆等着你吗？”六爷忽然不说话了。六爷把菜送进嘴，没滋没味地嚼，嚼了一阵，他趴在桌上耸着肩，哭得像一头丧子的老牛。我万分惊讶。我看着清贵，清贵看着我。等六爷振作精神，用简短的几句话继续讲后来的事，我们才知道了原委。老章的计划是兵分两路，由章炳善护送这批最珍贵的书籍走陆路，交给教育部妥存；他亲自带上江南藏书家的名录坐飞机去重庆。他已经没有什么钱坐条件较好的军用飞机，为了省些费用，他改坐免费的私人飞机。六爷准备动身出发前，传来噩耗，飞机在四川境内遇大雾失事坠机。六爷疑心飞机主人被日寇收买，而不久后他得到确切消息，飞机主人也一同遇难。这么说，那本藏书名录也失落林莽。

酒菜凉了，我和清贵都提不起胃口大吃大喝，我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鼻子发酸。

我们怀着虔诚之心陪六爷他老人家抵达重庆临江门，六爷要兑现我们的要求。我们知道，那是章炳善多年的积蓄，不肯收受。六爷不依，只说略表心意，希望我们有个好前程，将来有些仰仗，免得做那些苟且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清贵低着头，脸红到脖子根。我们只客气地收了五个银圆。六爷再三叮嘱我们，不可拿到市场上交易，那个时候，禁止金银流通。

六爷和官家人交接老章藏品，就没有我和清贵两个伙计什么事了。我们头一遭见识城市，心想，也不过如此，到处给炸得乱七八糟，还不如乡里秀美。飞机像蝗虫一般说来就来，我和清贵连滚带爬地躲进阴沟，才算保住命。我们都没有兴趣在城里逗留太久。我们听说晴空碧日的天容易来空袭，就找了个雨天谢过六爷，要去乡下。六爷让我们在客栈多住些时日，我和清贵执意告辞。原打算，出了城我俩就分道扬镳，哪料到，下了船就遭遇袭击，清贵的腿被子弹扫中，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得艰难，我把他背在身上。

蒙老天爷开恩，我在路上白白拣了个姑娘，自称山西太原人氏，瞧她无依无靠，就让她跟着我。

我和这姑娘成了亲，在村子里经营磨坊。

清贵的腿伤未能得到及时治疗，落下腿疾。他和我住一个村子，一辈子没娶老婆。这是好事，难得清静。我的女人打进了洞房，屁股一年比一年大，生养了不少孩子，有一半在坟墓里，当他们还在娘胎里，就得听他们的娘不停息地咒骂。常常，我和清贵正喝着酒，一把笤帚就飞了过来。清贵笑嘻嘻地看着我女人咒骂猫狗鸡鸭，咒骂天气，咒骂从门口跑过去的毛驴，甚至不放过在她肚里蹬腿的孩子，“但愿你活不到见天光”。清贵让我的孩子们按大小顺序排成一行，一个挨一个地喂他们蚕豆吃。我和他对饮多年，从他嘴里掏不出半点他从前的老黄历。我想趁着酒兴，多跟他打听点儿他当土匪的那些事，在日本人营房里的事，他死活不肯说。他是个聪明人。他从前的经历，他自己不说，我也替他瞒得紧，各种各样的运动都没找上他。没根没底的外乡人，谁奈何得了？有一天早晨，太阳把院子里几棵树都给烤干了，我女人还不去挑点水，我忍无可忍把她一顿好揍。我披上衣服，到清贵家串门，找他喝一盅酒解解气。我正要推开院门，透过门缝，见清贵脸色肃穆，从怀里掏出六爷送给他的枪，摸了又摸，把它扔进井里。

他把田地捐给了公家，不声不响地搬进山里住。是老死的，孤魂野鬼一个。清贵搬进山里以后，我和他见面极少，毕竟老了，腿脚不灵便。闲来无事，我把跟六爷讨来的《文选》翻得溜熟，后生敬我，称我老先生。清贵年轻时爱美，老了却活像个老怪物，把好端端的衣服剪成几大片，东绑一片，西缝一片，铁丝，麻袋，都是他衣装上的饰物。得知他的死讯，是因为他曾经有过惊人之举。薄雾笼罩田野，他赤条条地穿过众人的目光，男人诧异地盯着他，女人睁大了眼，似乎没有人觉得有碍观瞻。他像个新生的婴儿，蹒跚着踱步上山。大家向他行注目礼，目送他消失在丛林里。他住过的茅屋后来一直空着。我知道他死了，他活得不耐烦了。

我曾经和清贵相约进城，去找找六爷。那座繁华的城市，每次去都不一样。我们找不到六爷，就站在路边歇脚。我们的枣红马、黑马从人群里奔跑过去。它们跑得真快。像飞一样。

古人唱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作了土。

2004年初稿，
2007年3月23日一稿，
2007年6月2日修订
美术馆后街寓所

黑夜里的船

人人都说跑完这趟差，小布将连升三级。假如小布的脑袋够活泛，把它们拿去与人交易，从中得到的好处，准能发笔大财。天知道，小布吃的苦头胜过被人穷追猛打的狗，险些儿断送了小命。

小布赶着马车疯狂地搜寻，但凡他能见到的人影儿，他都要去套近乎。小布的努力毫无结果，只好拖着疲乏困惫的身体走进低矮的酒吧。小布的钱包鼓得快要打嗝，足够他整个晚上买醉，要是瞧上顺眼的姑娘，他可以带一两个回旅社。可惜小布实在没时间。暴风雨即将来临，他若不加紧渡海，所有的盘尼西林就得砸在手上。天公不作美，歹人盯得紧，小布一着急，嘴角冒泡，酒喝一半，剩下的往头上淋。小布的模样很吓人，酒保把托盘抱在怀里，一溜烟就跑。小布跟他吼：“他妈的，谁说钱上有血就不能用了？”小布举着半截酒瓶子追酒保，有人拦住了他，劝他去赌场玩。他们的酒反正是兑了水的酒精，没有必要为了个把兵痞子扫大家的兴。小布离开酒吧之前，从裤兜里摸出一叠钱，扔在酒保头上。酒保吓得鬼哭狼嚎，尖声厉气地叫道：“妈呀，鬼。”

小布趔趄着穿过清冷的小巷，打老远就听见赌徒狂呼乱叫。一个醉汉冲着污迹斑斑的墙根撒尿。小布毫不理会那家伙放肆的目光，一脚踢开门。玻璃坍塌一地，醉汉分离成眼睛鼻子胳膊腿。小布随他躺在地上，任他变成袖珍人也好，器官也好，他纳闷他不过是打垮了一个，倒下去的却是无数。真有点意思。小布在赌场中心刚刚站稳，穿红马甲的人跟过来，欠身跟他说话。小布的耳朵嗡嗡响。他听不明白红马甲跟他嘀咕些什么。他一低头，发现裤裆敞着，赶紧伸出手系裤扣。他的手不听使唤，哆嗦着，竟把扣子全给扯掉了，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小布指着众人骂了句脏话。笑声顿时停住了。两个彪形大汉走过来架住他的胳膊，他无力反抗，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脚在地面上磕碰，比木桩子还耐磨。

待他从昏迷中醒过来，钻心的刺痛布满全身。他费力睁开眼，眼前模糊。他发现自己是匍匐着的，身体里外冰凉，眼睫毛上的冰渣子钻进眼睛。小布倏地清醒了。他置身在冰库里。成箱的冰块，冻得结结实实的鸡胸脯、鱼、鸭子、穿山甲，还有一只牛，浑身是毛，满含慈悲地鼓突着眼眸。小布迅速站起身，事实是，他打算迅速站起身，但四肢僵硬，他略略迟钝了片刻，才算是站起身来。冰库的面积不大，东西装得紧凑，他在角落里发现了冻僵的孔雀，碧绿的羽毛被捆成束。他无法确认自己被抛进冰库的时间。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他在冰库里踅来踅去，一眼瞥见孔雀尾巴掩盖着的抽屉缝里，露出乱蓬蓬的女人卷发。卷发上的发卡散开了。他确认那是个真的女人。他从前常常帮塞拉小姐别发卡。他熟悉女人别发卡的方式和位置。他从女人柔嫩的脖颈断定，那个女人年纪尚轻，不超过十八岁。他拼命地敲冰库的门。——他真希望给他开门的人是塞拉小姐。像每次被她捉弄以后，看她笑得猫起了腰。——小布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的头发开始结冰。他的眼睛，那只受伤的眼睛也开始结冰。他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那只眼睛自受伤以来一直在流血。现在他不必为此烦恼了。马丁躺在他怀里，用最后的气力向他惨淡地微笑，“你的运气总是比我们强，好歹只给了上帝一只眼睛，而我们搭上了命。”小布掀翻冰库里所有存货，包括牛和孔雀。唯独抽屉他没动。兴许是怕他寂寞，命运要那女人提前在冰库里等着他。在她被冷冻以前，她知道她将成为某个人的陪葬吗？她死了不打紧，他死了也不打紧，打紧的，是他囤放在码头仓库的那批货，他和十五个兄弟用命保下来的。敌机只留了他一条命。他以为可以留下两条的，马丁在路上就断了气。卡车上堆着兄弟们的尸体。马丁血肉模糊的脑袋在小布怀里左右摇晃，小布轻轻拍马丁的脸，“不准睡觉，说话，说，你他娘的快说，你跟塞拉小姐睡过吗？”

“蠢，蠢货。”马丁的半个牙床露在外面，骂人都骂不利索了。

“我知道，你和那些家伙都想和塞拉小姐睡觉。”小布回头瞅一眼车里的十来具尸体。

“我们都知……道，塞……喜欢女人。就你不知……道。”马丁摇着食指，马丁接着说：“发财了，你。”马丁说了这话就噤了声。小布一度以为他死了。小布忙着开车赶路。他要赶在轮胎彻底爆胎前赶到码头。经过山坳上的缓坡，卡车轻巧地滑行。马丁的脑袋枕着小布的腿，随着卡车起伏颠簸。小布把嘴里的半根香烟插到马丁的嘴里。马丁盯着天空，脸上挂着谜样的微笑，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前。

“你的运气总是比我们强，好歹只给了上帝一只眼睛，而我们搭上了命。”马丁说。

小布没回答。小布心里想，老子情愿挨一梭子，也不想留着独眼丢人。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从衣兜里掏出军官证，扔到车窗外。再没有人拿他做诱饵，钓圣玛丽教会学校的女学生。钓鱼的人统统死个精光。诱饵也被彻底毁灭了。

跳舞会上，女学生把写着名字的纸条塞进盒子。当晚要评选出丑八怪之王。结果让人始料未及，小布高居榜首。按先前的约定，女学生要挨个亲吻丑八怪之王的额头，以示对造物的不公所给予的同情。哪想到，每个女孩都想趁难得的机会亲近小布，偏要颠倒主题。

小白脸小布眼下的模样活像海盗，是真正的丑八怪之王。

小布把军官证扔到车窗外，脚被烟头烫得跳起来。马丁的脑袋偏向一侧。从此以后，要听贫嘴马丁说话，得要挖掘记忆。

小布靠着穿山甲坐下来。他的嘴皮黑得发紫。他抱着膝盖，硬撑着不让自己倒在地上。

门开了。光吞噬雾气缭绕的冰库。光像匕首一样锋利，小布把脸别过去。他被人抬出门，担架放在火炉边，厚厚的被子裹着他。他回到人间的第一件事，是看清楚给他灌热巧克力的人。黑女人面无表情，把杯子放回餐车，把毛巾拧干，擦拭小布的眉眼、脖子。她还把小布的手贴到自己胸前，帮小布握住温暖的乳房。她做这一切，像慈母或者贤妻。她是穿镂空比基尼的慈母贤妻。黑女人推着餐车走远，高跟鞋笃笃地敲击着大理石地砖，在走廊里回响，另一个小布从小布的耳朵里跑出来，要跟着黑女人弄清楚所在。伴随着缓慢的吱嘎声，厚重的铁门终止了另一个小布的行进。没有高跟鞋的引领，另一个小布只能返回小布。小布支起胳膊肘打量房间。房高近十米，穹顶上画着《创世记》，天使的羽翅已经脱色。墙上挂着油画，主题是宗教故事。一个瘦子从墙里走出来。——其中一幅画是暗道。——这人真够瘦，往他脖子上套根绳，就能毫不费劲地挂在墙上。要是剥光他的衣服，缠上遮羞的布条，必定形同画家笔下受难的圣人。瘦子走路快，一阵风似的走到小布跟前蹲下来。小布此时已恢复体力。他定睛望着瘦子。瘦子鼻尖嘴小，手上戴着黑手套。瘦子捏捏小布的脸蛋，窝进沙发。瘦子拍拍手，一个粗壮的男人从暗道走过来，恭敬地呈上酒和雪茄。男人退出房间。瘦子示意小布坐沙发，并递给他一杯酒。小布从不拒绝好酒。他引为经典的，是在一册手写体信札中看到的一句话，后来被证实为摩尔人的古训，那句话被工整地抄录如下：

毒药是最后一杯美酒。

小布一饮而尽。喝下去的液体气味古怪。瘦子说：“壁虎血。和醍醐有同样的功效。”瘦子慢条斯理地拣出一支雪茄，贪婪地嗅闻。瘦子说：“你侮辱了我的客人。”

“我不也是你的客人吗？阁下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小布想起冰库里彻骨的冷，不由得打起寒战。他记得他当众出了点丑，那帮人非但不同情他，还开怀大笑。他骂他们，全是狗娘养的。往前追溯，他记得他并没过量饮酒，怎么会脑子昏沉，像个醉汉似的莽撞。小布没有时间掩埋尸体。刚到码头，车就爆胎了。他挨着搜，把兄弟们的遗物集中起来。他们的钱浸透血。他们曾经约定，一旦有人死了，后事任由处理。唯有一件东西是必须捎回家的，就是他们的心。更夫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最后一具尸体上凿。更夫吓得丢了铜锣就跑。小布把尸体抛进大海。他剩余的体力仅仅能勉强做完这些。他得赶紧把盘尼西林送到目的地。小布将兄弟们的尸体抛进大海，坐下来歇息了一阵儿。他但愿他们变成鬼以后，能手牵着手顺着水流游回家。他跳上一辆马车，没有主人的马车。从一开始，它就在大街上疾驰。——战争中常有如下情形：一些精美奢华的屋舍，突然无人居住。街灯下流浪汉拾到行李箱，打开一看，金银细软俱在。面包房的芳香传到几里以外，炉火未能及时加添柴火，快要熄灭了。高档公寓的电影明星，房租拖欠逾半年。人们后来得知：富贵之家前往乡下度假被炸死了；流浪汉借街灯杆蹭痒痒以前，一批人在此登上前往集中营的不归路；面包房老板曾经参加秘密抵抗运动，他刚刚烤完面包，就被套上头套，无声无息地从此消失；昔日登峰造极的明星，出了名的交际花，素面朝天甘做寓婆，实因包养她的老板财大气粗，老板死于黑帮巷斗，巨额房租日常开支用度唯有另觅高枝补偿。——小布瞅准马车，身手敏捷地跳上去。他跑遍全城，企图找三两个水手。听说他就是那个吸血鬼独眼龙，没有人肯帮忙。他跟萎缩在垃圾桶边上的人打招呼，问他愿不愿意出一趟海。“保证能拿到分红，连送货的船都给你。”那人一转身就不见了。小布发现，它竟然是自己的影子。等他一转方向，影子又出现了。小布跳上马车继续搜寻。马车总是在跑，从不肯停息。他需要下车办事，就跳下来，马车接着奔跑。等他要开始新的行程，在原地稍等片刻，马车就又从远处跑过来。绝不能用步伐欢快来形容，小布的马让人想起海发怒的样子，鬃毛倒竖，逆风飞扬。快的时候，它像是有分身术，变成十来匹马齐头并进。这样的情形非常少。有一回，有两个人手里拿着牛角刀从房顶上跳下来。其中一人把刀架在小布脖子上，另一个人坐上赶车人的坐席，试图掌控这辆非同寻常的马车。把刀架小布脖子上的人要小布说出仓库密码，盘尼西林的精确数量。车速遽然加快。架在小布脖子上的刀掉落，想要充当赶车把势的家伙，随后也晃了晃身子一头栽倒了。

小布在马车里是清醒的，走进低暗的酒吧是清醒的，当他追打酒保的时候，他也是清醒的。从酒吧里出来以后，小布就开始晕头转向了。或许更早以前，在他决定去赌场的当儿，他就已经半昏迷。绝不是酒精发生作用。他喝得少，为了抓紧时间办事，他把多半瓶酒淋到头上。他务必要揪出使他昏沉的原因。

小布的脑袋在开小差，嘴巴却在回应瘦子。他听到自己用惊奇的口吻跟瘦子说话：“你也失眠吗？我有好长一段日子睡不好觉了。”这句话一说出来，小布一下子找到了使他昏沉的缘由。——敢情比醉更加让人无法把持的是困。

小布担心有一天睡意来得太凶猛，他无时无刻不在警惕意志的背叛。他猛不丁地睡过去了，那批盘尼西林落入贼手，他没法跟塞拉小姐交差。也许现在塞拉小姐不那么重要了。当他听说塞拉小姐喜欢女人，他可真是沮丧。他为塞拉小姐吃醋，与人进行无谓的决斗。他的兄弟们手牵着手在水里旅行，分享他的秘密。贫嘴马丁的牙床吐出许多泡泡来。即使舌头折了，他也要用泡泡替代语言，发表演讲。

小布听见自己跟瘦子说：“我尝试了许多办法。数绵羊，抱猫狗，在大腿间夹枕头，听鬼故事。顺便说一句，我是不信邪的。还能比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更骇人的吗？”小布摇摇头，算是给自己的答复。

瘦子会心一笑，露出排列整齐的洁白牙齿。瘦子说：“我要是安心睡觉，也能睡得打呼噜。问题是，我恨睡觉。我一直试图趁睡眠状态捕捉灵魂。我非常恼火，它活像我的孪生兄弟。我睡，它也睡。有时候，我以为我就要逮着它了，我稍一警觉，它也警觉起来，跑得无影无踪。”瘦子捏捏鼻子，接着说道：“老兄，我是生意人。看在同病相怜的份儿上，我们不妨正经谈一笔生意。”

“恐怕我会令你失望。”小布耸耸肩头，心里想，果然不出所料，他也惦记着那批货。

“老兄可知道我的家世？”见小布一脸茫然，瘦子开口道：“有人说，我的先祖靠着十字军东征积累了巨富，为安全起见，把这笔财宝倒进海里。您相信这样的说法吗？”瘦子凝神望着手里的雪茄，笑了笑，吐出一个烟圈。“没有任何一个传说是可信的。我明确告诉你，我有很多钱，无需打你的主意。那批货，我已帮你转移到货船上。食物、淡水、留声机、捕鱼工具，都给你准备好了。”小布噌地站起身。瘦子按住他的肩膀，说：“即使配备最大马力的发动机，遇上暴风雨，普通货船也只能在海上打转转。”瘦子低下头若有所思。他显然有洁癖，抽烟也不摘下手套。他的手套绣着细细的金线。“我为你提供的船，造型精美，隐蔽功能无可挑剔。”

“可有需要我效劳的？”小布忍不住问道。他摸不清瘦子的真实意图。

瘦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细颈瓷瓶。瓷瓶光洁如新，瓶口用木塞堵着。瘦子正色警告小布，他要小布捎带的正是这个瓶子，不可以随意打开。小布表示理解。他觉得无论酒也好，别的什么液体也好，敞着口显然容易挥发。他以军人的荣誉向瘦子担保。瘦子把瓷瓶交给小布。小布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瘦子指着正前方，要小布此时离开。小布走过去，华丽的天鹅绒布帘徐徐拉开，仿佛舞台上的帷幕。小布停住了。眼前是长长的露台，露台外是浩渺的大海。万顷碧波此时荡漾着银光。云聚拢在一起，透射出五彩霞光，云的四周笼罩着阴翳。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阳台下有一艘两头尖尖的帆船。他迟疑着回过头看瘦子，瘦子皱着眉，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往暗门走。小布脚底一滑，从露台上落下来。露台和海面之间的距离不算低。小布心里想，完蛋了。他早该知道，交易呀，瓷瓶呀，所有的谈话都是托词，瘦子相中了他的盘尼西林。他上当了，可算是把命搭上了。

小布的身体像棉花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没有经历疼痛，也没有听到身体蠢笨地撞击出巨大的浪花，他安然无恙地落在月牙船的甲板上。身穿紧身衣的黑女人气急败坏地从船舱里跑过来，“你怎么把这玩意儿带来了？”她从小布的身上卸下来一大团软绵绵的纱布，要往海里扔。“别！别！”一个小个子男人从桅杆上滑下来，是瘦子，他好像不认得小布，但他和瘦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小个子男人说：“瞧着吧，等上了岸，纱布可紧俏着呢。”黑女人嘟囔着，勉强同意把纱布留下来，她坚持要把纱布放进仓库。“随你，怎样都行。但千万别扔掉。”小个子男人挥着手说。见黑女人下了旋梯，小个子男人跟小布耳语道：“你怎么把降落伞带来了？亏你想得周到。战事吃紧，我们到处都找不到纱布，现在可好，又多了一笔进项。不过，你得记住，她皮肤黑，一见白颜色的东西就窝火。”他挤眉弄眼的样子看起来怪认真，好像真没见过小布。那黑女人也是。他尚且记得黑女人柔软的胸脯。她曾用她的体温帮他恢复知觉。她忘得可真快。小布悄悄捂一下胸口，瓷瓶安然放在衣兜里。小布仰起头，回望他纵身一跃的露台。那幢尖顶城堡坐落在海岛延伸出来的长堤上，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嘿，”小个子走过来拍小布的肩，“别小看我，我个头小，力气不大，可海上的事没我不在行的。他们雇我来的时候，说你付我现金，还是金币。看在金币的份儿上。你有什么只管吩咐我。那黑妞儿，你给她半个银币就够了。黑妞儿没啥能耐，她拌的酸辣鱼子酱倒广受欢迎。你明白吗，她负责给我们做饭，我负责一切海员的活儿。我叫东尼，她叫阿特伍德。”

“你有兄弟吗？”

“我确信我没有。我在屋檐下接雨水喝的时候，没人给我果汁。”

“你和阿特伍德怎么认识的？”

“有活儿干，有人付工钱，我们就上了这条船。”东尼拍着栏杆，说：“一看这船，就知道你是有钱的主儿。你出现的方式也很特别。我崇拜你。”东尼说话油腔滑调，和那个慢条斯理抽雪茄的赌场老板大不一样。“你能不能告诉我们，除了盘尼西林，鱼缸里养的是什么玩意儿？”

“鱼缸？”

“我带你去看看。”

东尼领着小布顺旋梯下舱。舱内分两层，底层设有仓库、厨房。二层设有餐厅、卧室。东尼说的鱼缸放在底层的弹子房。小布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躲藏在水草里的玩意儿，是兄弟们的心。它们被伪装得非常巧妙，以至于自称见多识广的东尼误认为是名贵的鱼。“我曾经见过深海里的鱼，啧啧啧，那些鱼美极了。我敢说，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见过那么美的鱼。我甚至说不出它们的颜色。哎，你要不要听留声机？黑妞儿炒菜的动静太大。我去去就来。”东尼皱着眉头走了。过了一会儿，小布觉得像是坐在起降机里，连人带船往下沉。待船体平稳以后，东尼咣咣地走进门。“暴风雨就要来了，我把帆收起来，还把船给沉到海水里。要是你晕船，我就继续往下沉。”小布看了看窗外的水草，说，“还行。先凑合吧。”

“咱们得听点什么。海里太安静了。贝多芬、巴赫、勃拉姆斯，也有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小调。”东尼俨然内行，他滔滔不绝地把伟大的名字挂在嘴上，不过是在复述唱片盒上的内容。“来一张贝多芬吧。”

他刚把唱片放好，船体猛然晃动起来，好像突然被霹雳击中，连窗外的水草都被电光刺透了，瑟瑟抖动起来。“没关系，也许是一条冒失的鲸碰了我们一下。”说完这话，贝多芬的音乐弥漫弹子房，其激烈的程度不亚于暴风雨的侵袭。贝多芬强有力的旋律荡涤着小布困乏的身心。小布趁东尼打盹的空当，去了一趟仓库。那里堆放着盘尼西林，用防潮布盖得严严实实。小布坐在药箱子上，拿出瘦子交给他的瓷瓶。小布轻轻晃了晃瓷瓶，感觉不到液体的流动，好像是个空瓶子。小布猛一拍脑门，他竟然忘了问瘦子，把这瓶子捎给何人。小布仔细端详瓷瓶，瓶身光洁，和普通瓷瓶无异，只是瓶颈细长，与瓶肚子的比例不大协调。临走时，瘦子皱着眉，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往暗门走的情形复又出现。来不及细想，小布听见东尼的脚步声。

阿特伍德的厨艺果然了得。小布喝了整整一瓶伏特加。阿特伍德告诉小布，仓库里有各个国家的名酒，航行期间，他们准保能品尝个遍。为了给枯燥的海上航行增加谈资，小布没话找话，他推测阿特伍德有俄罗斯血统，而她耸着肩膀回答说，她的身体混杂多国血液，除非沉默，答案总是对错兼而有之。

当小布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由得思绪联翩。

他跳进壕沟的时候，排水道堵死了，雨水几乎淹没小腿。他踉跄着爬起来，没走几步又摔一跤。他从泥水里捞出半截胳膊。这条壕沟里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许多死了的躯体斜靠着沟壁，已经看不到血迹了。雨水和着泥浆把血冲洗掉了，但腐败是无法掩盖的。那些从眼眶里爬出来的老鼠，微微张开的空洞的嘴里淌出来的泥浆，把死亡的景象展现在小布面前。这里专门集中尸体。他跑错了地方。他拽住枯树藤跳上去，跳进下一条壕沟。找到了！看守歪七竖八地倒在洞穴出口。那批盘尼西林和零散的枪支弹药、罐头饼干齐整地码放在黑黢黢的洞穴深处。

小布和他的兄弟们被绑在军事法庭的柱子上接受审问。他们不承认犯有通敌罪。他们偷盘尼西林的目的是送到临时救护所。那该死的救护所总是说缺药，他们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药其实是有的，但元帅认定这次战役必将全军覆没，不肯把药用于这支注定死亡的军队。他们只好去偷药。他们打算把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救护所的地窖。忙中出错，他们找来的牛车是敌军征用过的。牛肚子上清楚烙着敌军的标志。节骨眼上，他们哪里顾得上瞧牛肚子，他们只想着赶紧把药搬上牛车。周围村庄的农民跑了个精光。牲畜要不现杀带走了做干粮，要不生拉活拽往山里撵。这头半路失散的牛贪婪地啃吃甜菜地里的菜帮子。马丁喜出望外，他赶牛车的架势不输给地道庄稼汉。

小布和马丁恰好背对着绑在柱子上。马丁破口大骂，薄嘴皮一刻不停。小布则闷声不语。小布心里想，横竖一个死，犯不着费口舌。他也懒得劝马丁，劝不住。军事法庭的人坐在长桌边，其中一个不耐烦地敲着铅笔嚷嚷，“肃静”，另一个手指比划成八字撑着额头冷笑，还有一个把搪瓷杯子翻来覆去地玩。

小布的心跑到战前的时光。他和塞拉在草坪上跳舞。塞拉穿着果绿色喇叭裙随他旋转。小布的身体绑在柱子上，耳畔回响着塞拉的笑声。他希望尽快听到子弹瞄准自己胸膛发出获得自由的呼号。他一抬腿，把破烂不堪的军靴撂到地上，露出一双光脚。为了表示对军事法庭的蔑视，兄弟们有的直接冲那三个法官挺胯撒尿，有的与马丁一同咒骂，有的朝法官吐口痰，军警举着枪托走上前去。

电话铃骤响。拿铅笔的法官接过听筒。他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小眼睛频频瞟着柱子上的在押犯。挂好电话，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挥手令军警放人。

战役取得阶段性胜利。元帅不幸化为炮灰。新上任的指挥官下令释放小布和他的兄弟。他赞赏小伙子们的正义，给他们开表彰会，同时交给他们新的任务，要他们将先前盗取的盘尼西林运往另一个战场。战线拉得长，遇上对方殊死抵抗，他们的子弹尚且充足，口粮也还能坚持一阵，但医药的极度匮乏使伤者得不到有效医治，军心由此受损，必须把药尽快送达。

出发的那天晚上，点名时发现多了一个人。塞拉的长头发塞进钢盔，下巴上滑稽地贴着一圈胡子。塞拉不甘心在后方假扮交际花窃取情报。小布硬着心肠把塞拉从车上拉下来，目送她孤零零地站在关卡的亭子里气得发呆。

小布陷入深沉的睡眠状态。他的梦境一片空白。将要苏醒的时候，塞拉的身影几次闪现在脑海。她依旧站在亭子里，路过的车灯刷刷地从她灰蒙蒙的身影一扫而过。

小布把手臂伸向塞拉。他渴望拥抱她。他越是渴望，他离塞拉就越远。痛楚的心情让他难以把持，不得不仓促结束宝贵的睡眠。

他设法再次入梦，可惜好梦不再。他瞪着舷窗发呆。海水变幻出蓝色、绿色……各种说不出来的奇异色彩。水草拂过，鱼虾悠游，鲸张开大嘴打哈欠，肉红色的口腔清晰可见。随之而来的，是一串人形，轻灵的肉身结伴而行。他们手拉着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徐徐上下，进退，转圈，前后翻跟斗。他们是小布的一班兄弟。他们的肉身因海水的浸泡，变得轻巧灵活。当他们依次贴近舷窗，水的压力使他们的脸变了形，小布看得出他们想要接近他。小布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鱼缸不见了。他急忙跑出去找东尼。他在甲板上见到黑女人。黑女人冒着瓢泼大雨正抱着鱼缸往海里倒。他和黑女人扭打起来。黑女人的力气不小。忙乱中，鱼缸整个掉进大海。小布气愤到极点。他要把黑女人推到海里去。黑女人眨眼工夫跑到船尾，扯开嗓门疾呼：“你得当心这小子，”她指着甲板上的铁笼子，小个子东尼像个猴子似的猫在笼子里，浑身水淋淋的，越发显得古怪。黑女人说，“他要吃你朋友的心，他要我把它们统统放进烤箱。”

“你们难道不是一伙的吗？”

“我原本在剧团跑龙套。他找到我，告诉我生活中无处不充满戏剧。他曾经要我扮演女仆、钢管女郎、花匠、杂役、石雕像，我一一照办。眼下，他让我扮演女魔头烹肝煮肺，那可不成，绝对不可以。我虽然出身卑贱，可我崇尚正义。”

在这瓢泼大雨冲刷下的甲板上，同时面对黑女人和牢笼里的东尼，小布如同置身莎士比亚的舞台。雨声大，他的音量必须抬高。他问道：“我们难道不能换个地方说话吗？”

“不，在座的不只我们三个人。”东尼回答。

小布向四周张望，沉沉大海被磅礴暴雨的歌声笼罩。

阿特伍德执意留在甲板上，小布迁就她。小布走到笼子跟前蹲下来，向东尼询问：“他是谁？”

“魔鬼。”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魔鬼这一说。”

“有的。”小个子东尼稀薄的头发耷拉着。他望着海面出神。

“也有上帝吗？”

“有的。”

“你是魔鬼的仆人？”

“不。一定意义上，是同病相怜的朋友。”

阿特伍德插话说：“他为了钱财和权势，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他和魔鬼是一伙的。”

“不是的！”东尼突然站起来，抓住栏杆吼叫着：“我和魔鬼不是同伙。我们只是宇宙中的存在。他是长得丑，可他也得活命。正如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魔鬼同样不能选择。要我说，人坏起来一点儿不输给魔鬼。”

阿特伍德被东尼的一席话说得瞠目结舌。

“你是怎么察觉到他可疑的？”小布掉头问阿特伍德。

“他走路没有影子！”阿特伍德说。

“你打算把我朋友的心献给魔鬼？”小布问东尼。

“是的。”

“接下来，你将把阿特伍德和我交给魔鬼？”

“我不打活人的主意。要是魔鬼催得紧，我就剜自己的。”东尼惨淡地苦笑着亮出手指，那是一双鸟类特有的爪子。“他把我变成你们的模样，我帮他收集心。海面漂浮的女人尸体，被走私船污浊空气憋闷而死的孔雀、牛。从前，当我是一只燕子，我的梦充满衔泥筑巢的快乐，打我变身为人，我的梦尽是阴谋和谎言。”

“哼，他帮魔鬼收集心，倒理直气壮了。听他的口气，好像刚从集市上回来。”阿特伍德尖声嚷起来。

东尼反驳说：“牛吃草，鸟吃虫子，比起人，供魔鬼吃的食物反倒是有限。你们有谁听说过魔鬼吃魔鬼的？再说，人能在娘胎里抗议，誓不为人吗？魔鬼也不能啊。要是有可能，我也不愿意做燕子。”

阿特伍德吃惊不小，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小布朝阿特伍德摆摆手，示意她安静下来。暴雨骤歇，横空架起一道彩虹。海鸥的叫声使得天空显得辽远、空旷。

小布打开铁笼子。“还是做燕子吧，”小布说，“天空多自在。把我朋友的心还给我。”

小布从怀里掏出细颈瓷瓶，准备交还东尼。东尼示意小布将瓶口贴在耳边。一串串笑声由远及近，在瓶子里拼命拥挤着，时而热烈时而俏皮，时而如溪水淙淙，时而似浮光掠影。小布从各种各样的笑声中听见了街市上的商贩，奔跑着的孩子，看滑稽剧的观众，一边走路一边闲聊的妇女，精神病院里歇斯底里的病人……

心急的阿特伍德接过瓶子侧耳倾听。不知她听见了什么，笑得前俯后仰。笑完了，她把瓶子拿在手上端详，变得认真起来。东尼不待她提出疑问，先警告她，不要拔瓶塞。他说：“瓶子里的笑声够我的朋友听好一阵。”

照东尼的说法，海底有山峦、沉船、城市，偶尔有微弱的光，但的确是没有笑声。有一回，魔鬼把脑袋伪装成一座岛屿，从海里探出头，远远注视着热闹的港口。渔民带着草帽吆喝，人们肩靠着肩走来走去，蓝白相间的遮阳棚下摆着桌椅，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喝酒，烤鱼，打扑克，孩子四散开来到处找地方躲藏，留下一个用布条蒙着眼睛的小孩到处寻找。魔鬼每靠近码头一步，那种奇特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他听了好一会儿，也无法辨析那种奇特声音的来源。它们有时交织在一起，有时穿插着滑溜溜地跑远了，有时明明从遮阳棚爆发出来，一忽儿又如电波从孩子的嘴里蹦出来。即使有骂声，呵斥声，叽叽咕咕的说话声打断它，淹没它，它很快就倔强地钻进魔鬼的耳朵。打那以后，魔鬼每天去听这种迷人的声音。他受这种声音的感染，心思也参与孩子的游戏。那个用布条蒙着眼睛的孩子，他应该从经过的桌子底下揪出他的伙伴，错过好几张桌子他才蹲下身，一把拽住的，是一条瘸腿狗的耳朵。狗叫声吓得他跳起来。大家咧开了嘴，那吸引魔鬼的声音刹那间凝聚成一条绳子，如迅疾的火线燃烧着蔓延开来。

当魔鬼向栖身在他蓬乱头发上的燕子描述当时情景，见多识广的燕子告诉他，那是笑声。燕子并且补充道，要是那些人知道它把魔鬼的头发当成海岛上的椰树，把坚硬的犄角看成礁石，牙都会笑掉的。魔鬼身形巨大，伸出手就能挡住半边天，他无法乔装打扮混入人群，他为此深感遗憾。以前，他只是感到人的滋味可口，当他需要解馋，他就咳嗽一声，正在航行的船只顷刻间底朝天。他把人当瓜子嗑，一口一个。眼下，他觉得有些难为情。他克制数日，靠鱼虾填饱肚子。当他鼻子痒痒，想要打喷嚏，他赶紧捂着嘴。他听见头上的船只剧烈颠簸好一会儿，人们在甲板上张皇失措地乱了套，总算是站稳脚跟，没有发生意外。魔鬼佝偻着驼峰一般的背，沿着海底山脉散步，顺手摘几枝珊瑚插在后脑勺，一群鱼儿好奇地跟着他，跟久了，也没了兴趣，它们发现，他总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他跟燕子老实承认，有一阵子不吃人了，他心里怪想得慌，毕竟他从小就吃这个，他的父母吃，他的祖先吃，要他改了性，一时半会儿怕是够戗。

每每想起人们的笑声，魔鬼便辗转难眠。他去探望港口的次数逐渐减少，更多的时间用于散步。走得累，自然能睡得安稳。有天，他走着走着，冷不丁迎面碰上一具水晶棺。紧接着，缤纷的花瓣从海面沉落。他把水晶棺连同尸体放在嘴里咀嚼，由此想到一个主意。他的主意和燕子的心思不谋而合。

“我的天！”阿特伍德忙不迭地在胸口画十字。“你们合起伙来打死人的主意。”

“与其被乌鸦啄食，鱼儿瓜分，在阳光下腐烂，不如让给魔鬼。”东尼毫不客气地回应道。“当你用欺骗的手段，将我诓进这个铁笼子，你比魔鬼更有计谋，更加邪恶。只一瞬间，你又扮成楚楚可怜的样子迷惑我。你看你，你的神情变幻莫测，和天气一样瞬息万变。”

小布希望无休无止的论辩尽快结束，他提议他们最好尽早地分道扬镳，“军人唯一的信念是履行军务”。

“先生，行行好，可别让我落在他手里。”阿特伍德闪到小布身后。东尼捂着胸口，痛苦地咬着牙，他挣扎了一会儿，跪倒在地。

“时间不多了。瞧，我的心脏是燕子的，灵魂是燕子的，天气越来越寒冷，我在这里待不下去，帮帮我的忙，听我说完最后的话。”

东尼的腿萎缩着，瑟瑟抖动。海豚从船尾穿行而过，跳跃着，露出亮闪闪光溜溜的背。东尼命令阿特伍德将细颈瓷瓶扔给海豚。阿特伍德犹疑着，很不情愿地把瓶子抛向大海。海豚机巧地一口衔住，扎进翻涌的浪花。

“瓶子里的笑声终究会消失，那时候，他该犯愁了。”东尼说。“你们想象不到，他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走动起来是多么让我怜悯。朋友，要是能让他一边在漆黑中行进，一边听瓶子里的笑声有多好啊。”

“噢，这家伙。”阿特伍德说：“是让我们替代你持续不断地收集各种各样的尸体，各种各样的笑声，哄着魔鬼不发脾气吗？”

“他发脾气，对大家都没好处。你这个女魔头，为什么要隐瞒真相？你要蒙骗小布到什么时候？”东尼一把抓住阿特伍德，他的裤腿变得空洞起来，他正在恢复燕子的形态。

阿特伍德疼得直咧嘴，“我说，我说。”

把盘尼西林搬运上船的时候，工人抱怨箱子太沉，要求阿特伍德多给工钱。阿特伍德不肯让步。看她凶巴巴的样子，工人假意应承，打定主意，趁人不备偷两箱到岸上卖钱。工人悄悄用小刀捅箱子，细细的沙子顺着洞口流出来。工人气急败坏地数落阿特伍德，又不是值钱的东西，干吗不用袋子装，害他累个半死。打发走工人，阿特伍德抽查其中几个箱子，虽然包装上注明了药物的名称、剂量，还有标识提醒运输时轻拿轻放，但随着小刀带出来的却是细沙。再仔细看地址，她惊讶地发现，那是这一带有名的火山岛。火山尚未喷发以前，该岛寸草不生。东尼要求她严守秘密，她满口答应，并说：“洗干净独眼龙的脸，发现他长得可不赖。”

她把她说过的这番话羞羞答答地转述给小布，想让小布看到她貌似羞怯，故意垂下头。小布呆呆地坐着，像一团迷路的光束在回想起点和终点。

这时，船随着海浪的翻滚起伏颠簸。东尼眼看着就要变回燕子了，他嘶哑着嗓子抱怨，“天，他要是笑得太厉害，渔民可受不了，附近的小岛一夜间会失踪好几个”。

话音刚落，一只鸟扑闪着翅膀掠空而上。甲板上，散落着东尼穿戴过的衣服、手套、皮鞋。

过路人啊，假如你听到什么，最好装做什么都没听见。假如你看到女人拿着锅铲追逐她心爱的男人，请闭上你的眼睛。

2007年1月28日完稿，
2007年3月1日定稿

鹅美人

我要你们安静下来，听我讲个血腥的神话。

要说雪地里没有一点动静是不准确的。一只灰毛兔子红着眼睛从地洞里钻出来，踅摸到石头缝，捧起干瘪的松果，呱唧呱唧地啃。它竖起耳朵，警觉地四下张望，嘴不停爪子不闲。每听到一丁点儿声响，它的耳朵都要抖动两下，——积雪压折树枝，地里的草粒儿伸懒腰，风穿过灌木丛。它疑神疑鬼地听东听西，听了一阵儿，猛地丢下半个果子，撒腿蹿老远。

雪地恢复了肃静。

不多久，小满喘着气爬上坡。他身子单薄，拉一车柴火顶费力气，脸红耳赤不说，棉袄湿了半截。一热乎，脚趾上的冻疮忍不住发作，真想好生挠挠，用开水烫烫。小满靠着柴车歇脚。

坡下是结冰的湖。湖面阔大，形状像元宝，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银白的光。天上的浮云是白色的，湖面上的却是黑的。雪橇划出的一道道凹线破坏了湖面的光洁。零星散布的冰窟窿比碗口粗。小满半个月前从冰窟窿里弄了一筐鱼，拿到集市上卖了好价钱，换了顶新毡帽。

那顶毡帽的帽檐用的是浆过的细布，衬里是软和的羊毛，连耳套都用的羊毛，一看就是讲究的东西。偏偏王老五说：“讲究个屁。什么羊毛，杂毛差不多，你们谢村的人狡猾，连个小娃娃都知道到王村来捡便宜。一边去，别碍着你爷爷晒太阳。”王老五把小满支开，任小满好话说尽都不肯开山门。小满只好拾起毡帽，掸了灰尘，重新戴在头上。他拉着空车走了几步，王老五在他身后阴阳怪气地问道：“你从哪里搞来的这顶帽子？是偷的吧。我可告诉你，小娃娃偷东西被我逮着了，一样的抓去见官。”

“不是偷的。”小满转过身，对王老五吼了一句。

“呸。小东西。你还嘴硬。”

王老五伸出枯黄的手抢帽子，小满使劲跑。王老五追不上，半条腿在空洞的裤管里晃荡。“下次别让我撞上，小心我吃了你！”

小满拉着空车在王村的山脚溜达了一上午。他听说王村的守林人排了号，轮流值守。等王老五被人替换下来，他再去闯山门。谁让他上山拾柴，他就真心实意地感谢谁，把他头上戴的新毡帽送给人家。他还要告诉那人，他的帽子是羊毛里子的，毛色是差点，确确实实真真的是羊毛。爷们儿家的穿戴图的是经脏，漂亮给人看，不实用。为了让人多看两眼，花冤枉银子，小满不干，冰窟窿里的鱼也不干。

王老五走了，王二傻子来了。

中午，人们吃饭，睡午觉。没人愿意大中午的时候干活儿。王二傻子整天笑嘻嘻的，他家里人早看他不顺眼了，与其让他满处神游，不如让他守守山门，让街坊邻里伸直腿睡个安稳觉。王二傻子笑嘻嘻地走到王老五跟前，摊开掌心，王老五把他掌心里的东西放进自己裤兜，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二傻子学王老五的样子拍王老五的肩膀，王老五摔了个跟头。王二傻子忙把他扶起来。王老五歪着嘴坐在板凳上。他把板凳让给王二傻子，王二傻子坐上去，很自觉地抬高了腿，王老五把一根麻绳系在王二傻子的脚脖子上。

王二傻子低着头看蚂蚁搬家。他的屁股在板凳上转了几圈，后来索性把鼻子凑到地上。他朝蚂蚁吐口水，看蚂蚁会不会被淹死。小满在他面前站着，他跟没瞧见似的。小满蹲下来喊他：“大哥。”他抬起脸。他的眉眼哪儿哪儿都大，脑袋尤其大，小满的新毡帽派不上用场。王二傻子笑嘻嘻地啊啊应承着。小满对他的印象不错。

小满说：“大哥，你把山门打开好吗？”王二傻子笑着点点头。

小满说：“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开就可以了。”王二傻子点点头笑着。

小满跟王二傻子索钥匙，王二傻子蒙上脸，和小满玩捉迷藏。

小满这下明白了究竟。他只好回到王村继续溜达。小满趴在柴车上打盹儿。等他醒来，在山门前值守的是个小姑娘。看她的模样，是个俊俏的妞妞。小满上前躬身道：“好姑娘，你能打开山门让我拾点儿柴火吗？”

“我不姓好，我姓王。”小姑娘说。

“王姑娘，你能……”

“我们村的姑娘都姓王，我是有名字的。”小姑娘打断小满的话。

小满气坏了。他扭身就要走，大不了再多翻几个山头，到更远的村庄拾柴火。

小姑娘叉着腰，嘟着嘴说道：“你这人真没耐心。你好言好语问我名字，我会告诉你的呀。你怎么不问清楚我的名字？你不是要我帮忙的么？连我的名字都说不上来，你以后要感谢我，怎么找我？万一你找错了怎么办？”

小满哭笑不得。

小姑娘一边说，一边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给小满开了山门。小姑娘告诉小满，她叫玲玲。小满正想介绍自己，她摆摆手，说道：“你记得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走着走着，小姑娘停下来，说：“喂，就在附近找吧。不敢带你往深处走，山上有大虫，把你我掠了去就完蛋了。我娘该哭成泪人了。快些，别傻站着。难不成还要我帮你拾？我跟你讲，枝丫掰不下来就别勉强，要找声音脆响的，扔进灶膛保准嗡的一下直蹿火苗子。告诉你哦，都是我娘教的。我娘可有学问了，是村里的女先生。”小姑娘踢了一脚石子，接着说道，“别过分啊。冬天柴火少。喂，怎么不在你们村的山头拾柴火啊。好啦，我知道，”小姑娘的食指放在唇边，接着说，“你们村要么是人太多，柴火不够烧，要么是柴火捡光了，大家只好分头到外村找。是不是？我猜得错不了。”

小满将柴火捆得很结实，这样可以多拾点。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几乎仆身在地。小姑娘在身后看着他，他不能显得太吃劲。那小姑娘的嘴儿，不输给啄木鸟。

小满一路歇歇停停，不敢耽误太多时间。他爬上坡，就着碎冰渣子咽干粮。脚趾奇痒难耐，他就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有一脚踩狠了，疼得他龇牙咧嘴，一挥手把柴车给推到坡底下。柴车先是极速下滑，到了结冰的湖面就慢悠悠地朝湖心溜，小满连忙伸出胳膊，要去抓住他费尽周折得来的一车收获。他截住柴车，像骂牲畜似的骂它狗日的。他还小，想象力和阅历有限，不像村里的女人，一下地就会骂，动不动就叉着腰翻嘴皮子，翻得来劲了，互相纠缠起来。最不养眼的事就是看女人打架。有时候，她们的奶子都露出来了，她们也不在乎。小满下定决心，决不娶村里的女人当老婆。方圆百十里地的女人，小满一个都不要。她们骂街的样子足够丑，见到他爹福满，丑上加丑。她们披头散发地站到墙根，顾不得收拾残破的衣衫，佯装温顺地说，“老爷”。她们的手脚好像不知道该放哪里好，一脸窘迫。他爹福满跟小满说：“去，踹铜锁家的鸡窝。”铜锁家的连忙跪下来，说：“老爷，没别的了，就剩下这只鸡了。”另一个女人偷偷往看客里缩，福满喝住她。福满说：“我记得昨天你说你男人跑了，跑哪里了？你不知道，我可知道，明天你也会知道。”那女人立刻讨饶：“老爷，再宽限两天吧，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福满没睬那女人，福满跟小满瞪眼睛：“嘿，你愣着干吗？赶紧啊。”

小满领命，怯生生地踹铜锁家的鸡窝。

“再来一脚。”福满的语气加重了。

小满瞄一眼铜锁媳妇。铜锁媳妇脸黄黄的。

小满把目光还给他爹福满。福满接住了小满的目光，父子俩对视着。

小满轻轻踢一脚鸡窝。

福满的厚底皮靴由远及近，走得地动山摇。福满的厚底皮靴是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死人是大胡子，身板高大，是战场上众死者的头头，他的皮靴没少让手下吃苦头。现在换了主人，皮靴一方面要给主人护脚，御寒，另一方面仍然要延续叫人吃苦头的作用。它落到窝棚顶端，那只忐忑不安的母鸡吓得嘶声尖叫，扑扇着翅膀，搅得半空鸡毛飞扬。

铜锁家的鸡窝散架了。

福满跟儿子说：“这样还不够。”福满把鸡窝彻底摧毁，死劲踩，咬牙切齿地踩，临了，还吐上几口唾沫。

小满明白了人世的千万条道理之一：许小娃娃逐日胖大，不可欠账雪球翻滚。

那天晚上，小满拎着竹笼在林子里找萤火虫。他喜欢看萤火虫在蚊帐里闪烁的景象。他唉声叹气地望着湖边的芦苇丛。做福满的儿子太难，他心里有苦说不出。小满看见他爹和两个人一块上了船。雾气腾腾，船儿划到湖心消失了踪影。等船儿回到岸边，船上少了一个人。他爹跳下船，船儿摇到芦苇丛里。

小满在湖边等天鹅，等了好些年。天鹅不来则已，一来就往谢村的湖中心扎堆。人家说谢村的鱼肥美，把天鹅都吸引过去了。小满还没见过天鹅。村里但凡上了点儿岁数的人都见过。他们说一开始来的就一只，到了晚上就变成了女人，赤条条，雪淋白。甚至有传言说，见过鹅美人与男人共枕。夜太黑，那个家伙的面目模糊难辨。第二年，来了一大群天鹅。它们排着人字形飞来了，它们大概是鹅美人的朋友和孩子。它们想来就来，说走就走，无人晓得它们的去处。小满常常趁夜间出门玩，无非是为了邂逅鹅美人。当福满走近小满，小满出示手里的竹笼，福满看也不看，福满问小满：

“3减1得几？”

小满不假思索，回答说：“2。”

“好处怎么让2给得了？狗日的。”福满嘀咕着，抄着手走远了。

当小满在冰天雪地骂失控的柴车狗日的，他忽然想起了这天晚上。夜晚的空气原本是蓝色的，一融入林子就成了绿色，蔓延到湖里，变得黑漆漆的。这天晚上，别说鹅美人，就是天鹅的毛，小满也没见着。它们的羽毛有眼前的大地白吗？小满的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冻僵了的手攥着柴车，步履艰难地往村子走。

他绕着道走，避免撞上村里任何一个人。他把柴车停靠在废弃的磨坊，轻声叫阿逗的名字，一只狗窜出来，冲他汪汪叫。他跟着狗进磨坊，扒开草席。那只狗认识它，卷着尾巴帮小满找。草席上有血迹。小满在磨坊翻箱倒柜地找，着急了，继续叫阿逗的名字。小满掼狗的脑袋。他生气。他生气阿逗跑了。在他需要他的时候，他跑了。他记得阿逗信誓旦旦，一嘴白花花的糖，说要忠实他，哪怕天塌地陷，他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他是要饭的花子，哄人的本事大。他要他帮忙看草席，他居然跑了，找条狗来替他看着，他就是这样对待小满嘱托的么？他候在小满家门口，趴在石狮子的背上。把他赶走，他还来。他非讨小满家的饭不可。吃了小满家的饭不算，他还跟小满要糖吃。他说他要饭要到谢村是缘分，他听人说糖很好吃，他就一个劲问小满怎么个好吃法。小满告诉他糖是甜的。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从石狮子上溜下来，两瓣嘴皮吧唧响。小满看他可怜，盛了一勺白糖。小满把勺子举得高，阿逗够不着。为了讨要吃食，阿逗被人戏弄，学狗叫，钻人裤裆，什么低贱的事没做过？他跟小满允诺，学着说书人的腔调，他自己对那些字眼并不十分知晓意义，但他知道遣词的场合，无师自通。小满把阿逗的允诺记在心，当是收服了一个家奴。阿逗第一次吃糖，天旋地转，差点晕倒在地。他以前说话不算话，但他给小满说过的话，他努力要记住。小满四处找阿逗，阿逗从磨坊窗口跳进来。

“我爹呢？”小满问。

“我给藏起来了。这狗老围着他打转。”阿逗说。

阿逗穿了身新衣服。小满扯着他的衣服看了两眼。“爪子痒痒了？不是叫你别偷人家的东西吗？”

“我没偷。”阿逗眼光躲闪，支吾着说道：“路上捡的。”

“捡的？见过狗捡屎吃，没见过叫花子捡干净的。”小满狐疑地抓起阿逗的袖子瞧。

阿逗连忙闪到柴车跟前，问小满：“找到柴火了？”

“不在眼前摆着么？”那条狗不停地舔草席上的血迹，小满把它拴起来。“我爹呢？叫你看好他，你倒跑了。噢，我们就在这里烧吧。我卸柴火，你去请我爹。”

“好。”阿逗转眼跳到窗口外面跑远了。小满把柴火卸下来，架成梯形。一会儿，阿逗跑回来。他好像特别喜欢跳窗户，一跳一跃，像个鸡毛毽子。他张皇失措地嚷嚷道：“丢啦。丢啦。”

“什么丢啦。”

“我把你爹给丢啦。”

小满惊得说不出话。等回过神来，他拾起柴火，劈头盖脸地将阿逗一顿打。阿逗拿胳膊肘招架，爹呀娘呀地叫唤。他们在磨坊里追着，狗在旁边狂吠。一番折腾，两个孩子四仰八叉地躺下来。小满呜呜地哭，“再怎么着，他是我爹呀”。

阿逗想要安慰他，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阿逗觉得村里人都疯了。这时候，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声。磨坊里的狗听到了，一声比一声地叫得果敢坚决，爪子把地面刨出坑来。

小满跑出磨坊。阿逗抄窗口的捷径，抱住小满的腰。阿逗说：“他们疯了。搞不好，连你的小命都要。走，跟我走。”

晒谷场上围着一圈人。人们围着秋千架。秋千架上挂着的东西晃来荡去。村里的狗也凑热闹来了。它们聚在一起吠，声势超过了它们的主人。它们的主人不得不用绳子和呵斥限制它们的自由。

有个汉子拿着鞭子从队伍里站出来。汉子说：“人是我杀的，有要报官的，等会再去也不迟。我手上的鞭子，从前落在我们的身上，现在也该谢福满尝尝滋味了。”停顿片刻，汉子又说，“我把鞭子交给大家，每个人都有机会抽他”。

不远处，草垛松动了。阿逗猫在草垛里按住小满，阿逗捏着嗓子说：“要被他们发现了，我的小命也完了。你爹反正死了，觉不出疼来。看看再说。”小满的脑袋被阿逗强行摁着，埋在草垛里，肩膀不停地抖动。

人们停止交头接耳，专心专意地看秋千架上的尸体。谢福满倒挂在秋千架上，威严尚存。有那么一小段时间，空气凝固了。有人想起还有忙不完的活计，他们哪有工夫到晒谷场聚会？等会儿，谢福满该剔着牙来吆喝了，懒骨头，噼啵——，蠢蛋，噼啵——，狗日的，噼啵——……每吐出一个词，鞭子都要响亮地应声噼啵。有人乖觉地张望，他们突然觉悟，那个抡鞭子的人挂在秋千架上，等着挨他们的抽。他们要使出全身的力气，一人给他一鞭子，不解恨的话，抽几鞭子也行。他们相信，那些被谢福满送进阎王殿的魂灵此时也夹在他们的队伍里。女人的哭诉越发尖利，男人闭紧牙关，孩子的眼睛一开始被老人蒙着，后来由着他们，许他们看作恶的下场，上人生中的课。

小满的肩膀停止了抖动。他不忍心看，他的耳朵贴着草垛。

谢福满在人们眼里是恶魔，恶魔待儿子并不是恶魔。小满被人骗到祠堂的阁楼里锁起来，有人捎话给谢福满，说他儿子被绑架了。谢福满那时候正在喝人家的喜酒，新娘子丑，但酒好喝，没有人提醒谢福满节制酒量，他们明明知道这场密谋，他们心领神会，配合默契，有斟有劝。谢福满喝在兴头上，有人给他咬耳朵，他气急败坏地将数十个小酒杯掀翻在地。酒气熏天的谢福满冲向祠堂，他在冲向祠堂的路上，竟没察觉村子有着异乎寻常的静，那条坑洼不平的路屏息凝气地送他奔赴黄泉。他推开祠堂的门，躲在门背后的汉子掏出闪闪发亮的刀抹他的脖子。他憋着气，挤出一声：“儿……”

汉子跑了。谢福满匍匐在地。小满拼命拍阁楼的门，没有人理他，也没人睬他的爹。小满趴在阁楼的窗口喊，“放我出去！我爹死了！”村子一直保持沉默，偶尔见到几匹骡子在巷口穿行。好半天，一个黑衣人朝祠堂奔过来。等黑衣人接近祠堂，小满看出来他是阿逗。

小满和阿逗合力将谢福满的尸体拖到磨坊。小满一心要把他爹烧成灰。他爹好像知道自己作恶多端，死无葬身之地，早早地就半开玩笑似的把后事交代了。他爹笑着，要小满把骨灰装在酒袋子里。

谢福满死了，谢福满忽视了小满的命运。小满不由得哆嗦起来。

小满让阿逗照看他爹的尸体。他去拾柴火。三下两下办完后事他就得离开谢村。他发现山麓的入口有人把守。来不及多想，他趁着天黑溜出村子。

小满的耳朵贴着草垛。他看见阿逗的眼珠子鼓突得厉害。阿逗示意小满起身看晒谷场上发生的事。

人们排着队，无声地传递谢福满生前用过的牛皮鞭。没有人像预料中的那样朝谢福满抽鞭子。他们攥紧鞭子，那具尸体随着秋千晃悠，衣服遮住了它的脸，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和滚圆的肚皮。谢福满苍白的尸体使人浮想联翩。以他生前的德行，胆小的人有理由怀疑，他大约会变成厉鬼，夜间吓唬他们。他们的田地是老爷的，较起真来，他们应该顺应他们的命。谢福满倒挂在高高的秋千架上，显得孤苦伶仃。他们把鞭子交给后面的人，后面的人传递给以后的人，有的人着实仇恨难消，往地面响亮地抽一鞭，算是把积怨了结。人们神色悲伤，心慈的人眼里噙了泪，那些满怀深仇大恨的人也噙了泪。他们想到生死，不由得严肃起来。或许该给死者洁净身体，涂抹香料，穿上寿衣，让他体面地叩见阎王。

年长的人想起谢福满捧着天鹅蛋的样子。那个时候，他是年轻的后生。他挨家挨户找寻丢失的天鹅蛋。他们听说天鹅蛋吃了长生不老，冒着危险去芦苇丛的深处偷。他们把普通的鹅蛋交给他，看他小心放在篮子里，他们掩嘴笑。那一篮子鹅蛋孵出的是寻常可见的家禽。他们开罪了少东家，日子从此不得安生。他们现在的少东家小满也使他们犯憷。谁都知道小满整日在湖边转悠就是为了见到传说中的天鹅。有件事，他们感到纳闷，他们从没见过小满的娘亲。照老爷的气派，本该媒人踏破门槛，喇叭震破天，无声无息地，老爷凭空有了一个儿子。有人暗地里骂，老爷的儿子是放屁放出来的，蛋壳里头蹦出来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好事者细细一想，寻摸出蛛丝马迹。有人赌红了眼，赔光了钱财，把新婚的妻子送到老爷府上，还没进门就被赶了出来。他们确实没听说谁家女人被他糟蹋。他对女人没兴趣，他儿子的来历就显得格外蹊跷。要说老爷的女人，他们似乎见过。但那是多年前的事，他们的记忆模糊了。他们曾经听人说，傍晚打芦苇丛经过，迎面撞上谢福满和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一前一后往里走。女子害羞，低着头，但可以看见她小嘴红艳，嘴角挂着青草。不久，就瞧见芦苇丛浪了起来。等他们要找到目击者透露更多的详情，竟没人承认看到过那一幕。先后有几个醉鬼声称，月牙高挂的星夜，他们见过女人在湖边洗澡。等他们走近一看，发现那不过是一只天鹅，昂着头，挺着胸脯，慢悠悠地在湖上游，把湖水搅得哗啦哗啦的。

谢福满平躺在晒谷场。他再一次被人们遗弃。这一回，是因为人们想不出置放死者的法子。他们既要安抚受害者及家属，又要让死者的魂灵平静。他们暂时把他交给阳光，让温暖的阳光烘烤他冰冷的身体。

小满和阿逗站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头上顶着干枯的稻草。他们把草垛拆散了，为的是挪给谢福满用。他们饿了。阿逗主动提出来去找吃食。他走了几步，倒回来，挠着后脑勺说：“哎呀，我心里存不住秘密。你爹不是我弄丢的。我告诉他们，你把他藏起来了。我带他们去了磨坊。他们给我洗干净身子，给我新衣服，请我吃肉，我实在招架不住，做了对你不起的事。你别怪我。”

小满瞥一眼阿逗。

“你不说话，证明你原谅我了。等着，我很快回来。我会给你带好吃的。你一定要等着我。”

阿逗拿着狗腿肉回到晒谷场。小满和他爹不见了。晒谷场上留下了清晰的轱辘印。阿逗举着狗肉跑到磨坊。

夜幕降临。小满把火炬扔到梯形的柴火上。火光冲天，很快吞噬了谢福满的尸体。小满并不拒绝阿逗的狗肉，也不问阿逗狗肉的来处。他吃得香甜，眼皮累得打架。两个孩子背靠背睡熟了。

翌日凌晨，人们听见阿逗满村子跑，边跑边喊：“不得了。小满飞走了。”他受了刺激，说话磕磕巴巴。他说：“半夜里，我听到女人在唱歌，轻轻地唱，唱得怪好听。我睁开眼睛，妈呀，窗户外面有几十只天鹅。有一只头上戴着花冠。它们把身上的羽毛扯下来，衔了盖在小满的身上。它们驮着小满飞走了。”

人们将信将疑。阿逗从怀里掏出一片羽毛。人们拿不准羽毛的真伪。

人们争先恐后地跑去磨坊。灰烬余烟缭绕。细心的人在废墟中找到另一片羽毛。

2007年1月7日修订

星星落进河里

他们将两个女人塞进麻布口袋就扛走了。羊肠道凹凸不平。骡车载着两个女人，起伏颠簸。其中一个女人奋力挣扎。随行的秃头拍拍她的屁股，女人不甘心，还要动几下，动作幅度明显收敛许多。另外三个人哈哈大笑，一人拍一下那女人的屁股。麻布口袋再也没动弹过。我数了数，算上车把势，总共有五个人。

天凉了，夜来得快，才吃过晚饭，麻雀刚飞回窝，满天都黑了。徐老大借着酒劲，说走就走，不消一个时辰的光景，掳了两个女人上山。弟兄们都说他能。

第二天，徐老大把头上不多的几根毛精心梳理，还上了头油，穿一身紫衣来敲我的门。我回到屋子不久，衣衫上露水未干，立马钻进被窝里。徐老大跨进门，黑里发红的脸膛洋溢着喜气。

“秀才，快些起床为你哥哥我写副对子。”

“为个什么由头？”

“你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兄弟们把响器找出来，试试声响，好贺喜你哥哥的喜事呢。咦，你咋还赖在床上？你平素不是起得早吗？”

“不瞒哥哥，我昨晚到山下喝了一宿花酒，晕得很嘞。”

徐老大猛一跳，跳到案几上坐下来，指着我坏笑，说：“你小子。我说过的，没有不沾腥的猫。上山半年了，没见你碰过女人，敢情别有所好哪。闲话少说，我跟你讲，我昨天请了两个女人上山。其中一个娘子瓷器一样白。你快些给我爬起来，写副对子，好好替我把这天仙妹妹赞美一番。你小子可别说对子是你写的啊。只管说出自我的大笔。”

“这我明白。另一个呢？”

“另一个，另一个就稍微差点。妈的，性子也烈，就让她做烧火丫头罢了。”徐老大下意识摸了摸裤裆。“姥姥的，差点被她灭了。”

徐老大许是惦记着天仙妹妹，正色给我交代了几句，推门一走了之。今晚上，少不得烟花爆竹，戏班响器助兴了。我皱着眉头，反手枕着后脑勺，苦想心事。

想我世家穷儒，干活没力气，经商没本钱，偏偏又不甘心做土匪。每次经过县城张贴的告示，我心里都犯嘀咕。告示说得仔细，但凡举报者，赏大洋千元，所犯过失，既往不咎。我何不领了赏钱，远走他乡，索性学东家少爷漂洋过海，去红毛子的地皮做点事。我记得东家少爷说过，红毛子修铁路，需要工人。东家少爷当时干咳两声，示意我下去。我端着水烟筒子，慢吞吞地退出来。东家少爷跟他的朋友密谈半日。后来，认识我的人纷纷找到我，请我替他们美言，要东家少爷送他们上船，去海外挣大钱。他们争先恐后地上了船，我有好几年没见过这些人，兴许是发财了，不想回来了。我也揣着官府的赏银去吧。话说回来，官府的赏银也不是好挣的，凡事讲证据。我得弄一个本本，记录徐老大的言行。

响器的闹声乱作一团。都是干土匪的料，哪有人懂得音律。成天和他们在一起，我越发觉得乏味。要不是东家的马嫌贫爱富，把我撂在地上，被人取笑，害我赌光了积蓄，我也不会跟那畜生斗气，使劲踢它，要不是我踢伤东家的马，被赶出东家大宅，我也不会上山投奔徐老大。我听说，徐老大好风雅，见了读书人，都要哈腰请个好。他听说家父办过私塾，认定我旧学渊博，力邀我做他的师爷，哪里想到，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背了几句哀哉。家父去世后，我在少爷书房候差，大小世面算是见过。听这帮地道土匪胡乱吹弹一气，我不由思念起在少爷书房听留声机的日子。

横竖睡不着，我换好衣服，去瞅瞅徐老大的天仙妹妹。

经过柴房，听见嘤嘤的哭声。我凑到门缝里瞧，老妈子在训一个丫头。十六七岁的光景，穿着月牙白学生裙。相貌寻常，可以说有些丑，塌鼻梁，鼻翼上长着雀斑，泪痕挂在脸上，雀斑更红了。不看她的脸，单论身段是不错的，虽然单薄，但毕竟是个处女的身子，娇弱有弹性。女学生的打扮让人觉得还是有几分动心的。老妈子叉着腰说，“干吗不走大道？一个姑娘家”。

“我一下火车就迷路了。越往里走，路越窄。我就跟旁边的人打听，人家说，这儿闭塞，没几家旅社。让我问那个穿得鲜艳的女人。我正跟她问路，冷不丁眼前一黑，就被带到这儿来了。那个秃老头还试图非礼我。”女学生哽咽着说，“婆婆，您放我回家吧。”

“我屁法子都莫得。一个姑娘家好好在家待着，东跑西跑的做什么。学文明戏里的女疯子么？这世道男人都应付不过来。甭说你了。哎呀，认命吧。该你爹娘枉费心血了。”

“婆婆，放我回家吧。放我回家吧。我知道错了。我再不跟爹娘赌气了。”

“赶紧拿着火钳，往灶里添柴火才是真。你怎么还哭呢？我帮不了你。土匪杀人不眨眼的，你晓得不？我还没活够。”老妈子见我在听她说话，连忙住了口，忙着做饭，烧菜。我走到女学生跟前。女学生从下往上打量我。说实话，她真像棵豆芽儿，小脸蛋满是稚气。我猜想徐老大对她兴趣不大，压根没放在眼里，早晚会放她走。我背着手，对她说：“老老实实待着，别干傻事。吓唬你两天，很快就放你回家。”

“真的吗？”女学生破涕而笑。她用衣角擦干眼泪，乐乐呵呵地帮老妈子做饭去了。

我看着这小丫头，心里直为徐老大脸红。喝酒喝得不分东西南北，连个小姑娘都给抢来了。跟土匪是没理可讲的。这也可在言行录上重点写写。

等我踏进饭厅，见兄弟们闹成一团，嚷着要看新来的压寨夫人。昨夜随行的四个人更是嚷得脸红脖子粗。他们说：“老大手一挥，我们就扑上去，罩上麻布口袋，哪知道美丑？老大不让我们看看新娘子的模样，我们可不依。”

徐老大摆着手说：“晚上不就看到庐山真面目了吗？我新郎官不急，你们倒猴急，这算是唱的哪出戏啊。”

“烧火丫头我们见了，没什么看头，小屁孩一个，另一个准是美人。”

“急着封她做压寨夫人，不就是往铁板上钉钉子，怕我们跟你抢豆腐吃么？老大可别让我们寒了心嘞。”

“我徐老大有什么好的不跟兄弟们分享？兄弟们念我半把岁数了，也该成全我，让我早日养个儿子才是啊。”

眼见着场面闹僵了，我上前打圆场，说：“兄弟们有所不知，老大早先跟我提起，这两天要找个夫人养儿子。断然不是昨夜临时起的意。”众人的声量有所下降。我转身对徐老大说：“老大，兄弟们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老大把嫂夫人请出来大家见过，误会自然消了。”

徐老大令手下去后院请压寨夫人。

不一会儿，帘子揭开，好一个天仙妹妹出场了。且不说她顾盼秋波、风情万种的俏丽模样，单看她莲步轻移的身姿就让人忘乎所以。她一亮相，就震住了大家。大家说不出话来，牢骚吞进肚子里。等回过神来，起哄似的要徐老大赶紧摆喜宴，早早闹洞房。这些人荒唐得很，看其中个别人，尤其昨夜陪徐老大下山的四个人，眼睛红彤彤的，恨不得宰了徐老大。好事让半老老头子捞走了，心里恼，又说不出来，憋屈着呢。我瞧着这女人也好，可我心里有数，女人太美了，反倒是祸害。

这女人的眼睛藏着钩子，勾人魂儿得很。她一个一个地从兄弟们脸上扫过，异常镇定。她显然看出来，我对她并不那么感兴趣，她颇有深意地和我对视了一小会儿。她不像一般女子，勾人魂儿归勾人魂儿，眼睛里绝没有别的低贱意味。她晓得自己美，晓得用眼睛统治人家。我不得不怀疑天仙妹妹的来路。和她比起来，我等土匪不过是粗人，身份明摆在那里，干过的无非是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勾当，还能有比这更阴暗的秘密吗？坏事做尽，反觉得好人神秘了。在这个女人面前，我觉得在座的男人都愚蠢无能。大家只晓得她美，但她的神秘无人领会。

我提前离开饭厅。那女人给我的疑团在心里缠绕纠结。我摸到河边散步。清风拂面，脚踏在落叶上刷刷响着。天微寒，草开始枯了。汩汩的流水清澈见底，鱼虾游得也不那么欢实了。我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我抱着膝盖，什么也不想，望着河流出神。落叶在旋涡里打转。徐老大的人白天做坏事，夜里赌牌，睡大觉。夜里出户活动的，大概只有我。我睡不着觉的时候，就跑到这里来游泳。星星像是落进河里，密密麻麻的缀满深蓝色的水面，随着水波荡漾起伏，怎么赶也赶不走。我浮于河中心，一动不动，吓得过路人失魂落魄地尖叫。看他们落荒而逃，我心里很得意。

“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一走神，竟没瞧见天仙妹妹坐在对岸。她指着远处两个人说，“想出来走走，人家说河边风景不错。老头让他们陪我。”她伸出手拨了拨水，“一来就看见你一个人发笑”。

“我在想可笑的事，自然就笑了。”面对这新来的嫂夫人，我得谨慎些。

“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老头很可笑啊？”

“怎么会呢？老夫少妻才是绝配。”

“你可真会说话。老头说，土匪配妓女才是绝配。你看你，脸都红了。那小姑娘跟我问路，我哪知道庵呀庙的，做我们这行的，菩萨才不吝惜呢。我的盘缠丢了，我惦记着我的盘缠。老头带着几个人一股脑儿把我和那小姑娘抢跑了。你猜我在麻布口袋里想什么？我想，天无绝人之路。我没了盘缠，也无亲可投，生也好，死也罢，总算老天爷肯容纳我，好歹随它吧。”

“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远处两个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天仙妹妹笑着说：“我想找人谈心。老头说找你最合适不过了。你念的书多。”

我重新坐下来。“你不怕么？这河里女鬼不少呢。”我也没细说，土匪撕票，把人绑起来，拉去沉潭。看样子，这女人识见颇多，无须我浓墨重彩。

“怕？我有什么没经历过？有什么可怕的？就是你们把我分着吃了，我也不怕。我跟老头结婚，答应给他生儿，像一般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够了，来生也无所谓做男做女。”

我觉得眼前的天仙妹妹不是女人，只是个人。她对人生有念想，不掺杂人间的俗，像个神。是那七仙女，也要到人间来觅情的呀。

出于趋利避害本能，我聊了几句话即宣告辞。徐老大拍着我肩膀说，“来得好，正找你”。

徐老大和县城放高利贷的冯白驹合伙做生意。冯白驹出全资，徐老大出人力，算干股，说好二人对半分利。徐老大以利润微薄为由，迟迟不与冯白驹分红。冯白驹现在提出撤资，要求徐老大将拖欠红利一并奉还。冯白驹本人是个罗锅，面黄肌瘦的，不了解底细的人满以为他好欺负。实际上，他依仗的靠山大有来头——县警察局的副局长。冯白驹这痨病鬼和副局长是连襟。徐老大身为一方土霸王，多少顾忌个中关系，但吞进肚里的钱财又不情愿吐出来。冯白驹此时在上房候着，徐老大一时想不出好计谋。他问我主意。我说：“冯白驹人是得罪不起的，先别说牵扯黑白道，再一说，他那母老虎爱钱爱得紧。”徐老大听我说完，沉吟良久，吩咐我请冯白驹到山下怡红阁小坐一叙。我照着徐老大的话，去上房请冯白驹。冯白驹一开始不愿挪动。我指着外面的精壮挑夫，劝道：“轿子备好了。冯先生。您听见外面的唢呐声了么？您大概也听说了，老徐今天好日子。等他拜完天地，一准儿到山下跟您了结账款。您瞧瞧，生意都做到外省了，现钱方面还能有差池？再一说，良辰吉日也不是随意拈来的。”我挤眉弄眼地暗示冯白驹：“这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怡红阁里风景独好，冯先生不妨……”我话没说完，冯白驹倒是心领神会，插话说：“不消细说。既是好日子，先成人之美，我跟你去那怡红阁便是。”我暗自好笑，分明是要行龌龊的勾当，场面上却都人五人六儿的。

我一去怡红阁，就安排厨子备好精美菜品，把埋在花园里的酒刨出来。厨子手重，打翻了一坛。酒香四处钻。我拍着他的脑袋骂：“把你一家人变成猪卖了也赔不起这坛酒。”我端着酒盅和下酒菜，小心恭顺地放到桌面上。冯白驹笑得皮包骨头直发颤。照徐老大的交代，我的任务是陪冯白驹喝酒，把冯白驹灌醉。行酒令的时候，我仗着酒意开冯白驹的玩笑。冯白驹起先还比较拘束，后来放开喉咙喝，胆儿也大了，问我新娘子的情况。我摆手说，人家的娘子，我咋清楚底细。冯白驹不甘心，死乞白赖地打听。看他模样，非但是酒鬼，还是个色狼。我喝得满肚子翻江倒海，也没把冯白驹放倒。这狗东西，道行深哪。我记得我跟徐老大问过，要不要叫几个姑娘作陪。徐老大讳莫如深地眯着小眼睛说，“用不着”。我看冯白驹明明好色，徐老大咋不投其所好呢？咋让我一个人和冯白驹喝素酒呢？我搞不清楚徐老大的算盘。徐老大交给我的任务，我没有打过折。我往死里喝，为了麻痹姓冯的，我还使出浑身解数，翻出我晓得的所有黄段子讲给他听。他瘫倒在桌子下面的时候，我也不省人事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不管醉成什么样，憋不住尿。为了稳住冯白驹，我一趟厕所也没去。到半夜，那憋屈劲可想而知。我睁大蒙眬的眼睛，我在地上，冯白驹不在地上。我踉跄着推开门，凉风吹得我禁不住打寒战，不由醒了三分。

我一边朝茅厕踅摸去，一边像个蚊子似的叫：“冯先生！冯先生！老冯！老冯！冯罗锅！冯孙子！”黑漆漆的夜，只见明月、树影。怡红阁池子经年的死水，散发出腐臭的气味。那冯白驹若是失足落进池子，徐老大还不拍手叫好？我从茅厕出来，惬意地伸着懒腰，心里想，管他姓冯的作甚，暂且睡一阵儿，再去找他不迟。我抬眼看山上的动静。迎新人的爆竹和响器早闹过了，缭绕的雾气说不清是喜事留下来的烟雾，还是草木散发出来的地气。徐老大抱着新娘子流口水，把我和冯白驹晾在边上。我担心，明天一早，姓冯的醒了，找我讨下文可麻烦了。下文，徐老大没细表，我做不了主。

我走到拱桥上面，被一个黑影撞得差点掉进水池。不等我大发雷霆，嘴巴被按住了。两个面熟的兄弟抬着人从我身边一路小跑跑进西院。捂我嘴的人也很快跟上前去。我恍然大悟，他们是给西院的人送姑娘去了。姓冯的，必是在西院。想来，徐老大忙着结婚，疏忽了冯白驹的禀性，怕他翌日责怪，趁他昏睡中，赶紧补过，送个姑娘放他床上糊弄他。醉鬼哪清楚醉中的情形。

我不愿意想太多，随便找了个屋子躺下来睡了。

说到这里，且容我长叹一声。

我后悔没留心观察那天夜里的情形。我不得不佩服徐老大够聪明够狠。要是有一天，你发现人家跟你说话只说一半，你就要警惕背后的名堂。我作为愣头青，历年来，被徐老大在内的人骗还少了吗？我被人骗，被人支使，被钱牵着鼻子，我是个可怜虫。

论及可怜，当数她了。

我看见她娇弱的身体，和冯白驹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她的胸口插着匕首。冯白驹赤裸着瘦骨，在打呼噜。公鸡的打鸣声从村落里传来。我站在徐老大身边，腿略微有点打战。徐老大精神矍铄，一脸威严。在他旁边的案几上放着笔墨砚台，信笺两页。一页写着，从此两清，互不拖欠。另一页写着，冯太太亲详。

我确信，我在拱桥上见到的被高高抬着的姑娘，身体已僵硬，是一棵夭折的豆芽儿。

你猜我看见冯白驹光着屁股在从此两清的信笺上签字以后，为什么急着上山找言行录？我要拿着它报官吗？

我一把火把它烧了。

柴房的门，我再不敢跨进去。那丫头逮着我，又得问东问西了。

2006年9月4日
美庐

处女公墓

这里风俗和别处不同。未婚的姑娘死了葬在荒山的峡谷中。她们的墓穴沿山坡的走势分布，越往深处，可追溯的年月也就越是久远。为了纪念她们，人们用石头刻了精致的铭文竖立在墓前，要将她们的芳名留给后世。但风和雨，以及时间，偏将她们的事迹模糊了。现今，那些墓碑被青苔染绿，蛇虫熟练地穿梭其间，雷电的击打更是毁损风貌。好在墓体坚固，尚未见得有塌陷的。我家主人细长苍白的手指一处一处地辨认，他要考据出究竟。客栈里的人说：“实在是太古老了，客官无不绕远走，免得被她们纠缠。”我家主人正值青春年少，他巴不得与精怪奇遇，何况那都是些美丽的少女。原本打个尖，喝点茶水就走的，他故意磨蹭，眼见着乌云兜不住雨水，天变得黑压压的，他放话说，留宿，待翌日动身。我家主人彻夜不眠，我一再跟客栈催要蜡烛，伙计揉着眼，说道：“劝他歇息吧。俺们这儿是有不少未婚姑娘的墓，后面说的纠缠客官的话是人家胡诌的，他怎么就信了呢？真要有妖精爬出来，也是白骨了，有个什么迷恋头。哎？”

“我让你走，你就走，你嘟囔个什么。我难道不是你的主人，你莫非不是我的奴才。哎？”我家主人细长苍白的指头冲着我，我苦着脸说：“主人啊，冤枉死我了，是毛驴不肯走。你看，我怎么拽它，它也不挪两步。”我家主人收回了指头，他歪着脑袋看着他的手，笑道：“哈，果真有年头了，我的手指冰凉，来来来，把你的脸凑过来，我在你脑门心上戳一下。”我被我家主人的指头冰得直甩腮帮子。我还感到恶心，冰凉的感觉让我联想到腐败、溃烂，我光滑的头皮上仅残留几根铅灰色的头发；加之头天夜里，屡次三番地去找伙计要蜡烛，受了风寒，我的肠胃翻江倒海，紧要关头，毛驴净作对，让人好生恼火。

我跟毛驴咬耳朵，威胁它，耍脾气要看场合，不听我的话，就把它拴在树上，任它自生自灭。一个地方一种方言，这片林子的鸟兽方言它听不懂，人家也听不懂它的，它很快就会饱尝初来乍到的苦头。

我家主人在远处喊：“要不，你在原地待着，我回头找你。”不等我回应，他背着册子和笔墨在我眼前消失了踪影。我张着嘴，想说的话吞回肚子，我想说的，是但凡奴才必回的套话，您当心呀，别累着呀，小的随时候命呀，奴才准备好干粮立刻跟上来呀，如此云云。瞧我家主人的痴迷劲，非三两个时辰他回不来。我把毛驴牵到枝繁叶茂的老树跟前拴牢。我叉着腰，举目扬眉，打量老树蓬勃的华盖，那竟然是一棵巨大的莴苣。能喂饱多少只兔子哟。我围着莴苣走了一圈，心下暗喜，可知道我包裹里藏着熟牛肉，先睡一觉，醒了用刀子把莴苣削成薄片，卷着肉吃。莴苣生脆，牛肉鲜美，嘿嘿，我家主人少不得夸我两句，随手把他身上的玉佩卸了赏我。我打着如意算盘躺在毛毡子上直奔梦乡。

我歪歪斜斜地在泥泞道上行走，半路被人拽住衣角。是女人的手，指节枯槁，必定是做粗活的婆子。我说：“快些闪开，休怪爷爷我使出浑劲，摔你个跟头。”

“现成的肥鹅熟食，细巧果子，官人吃是不吃？”

“取来便是。先筛碗酒给爷爷吃。”

“俺家杯盏小，恐官人不爽。官人只管仰起头。”

我依言而行，竟被瓢泼大雨淋了个浑身湿透。

啊呀呀，竟敢戏弄爷爷。我好生恼火，一把抓住那手。它滑溜溜地挣开了。

细声慢气的言语变成一串笑声。“小小子，劝你安分些。莫扰人休息”。笑声渐远。我如一只落汤鸡儿，惶惶然，备感饥渴。

哪里料到，从我身后钻了许多人出来，纷纷往后看，神色恐慌。不久，我听到了的马蹄声。一队兵士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长矛，尾随而至。为首的八字胡喝道：“跑什么？不过是请你们到将军府上白吃白喝。”

一个老头说：“真的么？俺看见大家在跑，俺也跟着跑，以为是抓壮丁的。”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要找出领跑的家伙，但每个人都矢口否认。他们把眼光集中到我身上。

我跟八字胡说道：“军爷，不妨说说叫我们去的由头。”

“将军一个人吃饭不香，令我们带些人回去陪他。说白了，就是叫你们去做食客的。”

先前回话的老头应道：“那敢情好。俺们正愁没个栖身的地方。俺们也不白吃将军的粮食，俺们杂耍班子有的是乐子给将军瞧哩。”

这么着，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众人一道儿走。我们一进将军府，就被领进各自的房舍。我以为光是一帮人陪吃陪喝，哪里想到竟似软禁了一般。虽然可以自由出入，但军爷把守得紧，长矛不离手，想要走出将军的城池得跟老虎借胆。我后来得知，所谓将军的食客，是替将军吃饭，等我们把每一道菜品吃过以后，将军才动筷子。历届食客都逃走了，将军并不因此严加管束，反正流民颇多。一拨人走，另一拨人来。也没听说有被毒死的。尽管如此，大家承受不起压力，越吃越没胆，越吃越瘦。当我在菜园子锄草的时候，心里在琢磨逃出去的办法。杂耍班的一班老少在空地上嚷嚷。军爷远远地瞅着他们，并不上前干涉。他们吃吃笑着，叉腰的叉腰，抱胳膊的抱胳膊，站累了就蹲下来歇息。杂耍班的聚众喧哗很快演变成一场恶战。他们一开始只是发发牢骚，伙食实在是油腻，他们希望见到一丝半缕菜蔬。另一部分人前半生没吃过几天肉，他们担心挑剔过度会使得大家连肉都吃不上。有一小撮人的意见被口水淹没了。他们的心声还没说出来，就不得不吞回去，伙伴们拳脚相向，他们被迫猫起了身子。每一个杂耍班的人都身怀绝技，斗殴现场因此富有趣味。他们打得正酣，用膳的铃声响了。各持己见的脑袋鱼贯进入饭厅。

我放下锄头，擦了一把汗，也跟着坐上饭桌。我们的将军和往常一样戴着威武的面具。银制的头盔上镶嵌着火红色的珊瑚，据说是从海的最深处打捞出来的。将军位居首席，一言不吭。他好像乐于看我们的种种食相。可惜我们看不到他的尊容。他的脸面始终是那张露出獠牙的面具。这张脸面让我们觉出自己的卑微，尤其在吃饭的时候，它扑灭我们的食欲。我们迅速清空盘子里的糕饼和肉。待我们离开饭厅，我回头看了一眼，尊贵的将军孤独地坐在原位。

从我的住处可以看到窗外的菜园子。那些油绿的蔬菜看起来让人眼馋。成天盯着看，看得人生出非分想法。只是想想而已，断然不敢下手。数日前，城门口挂着一个人，某天清晨，我拿着水瓢准备施肥，发现那个人由下至上在一点点消失。我赶紧低下头，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好不容易熬到正午，那人只剩下几根头发在风中飘啊飘的，到最后，衣服空洞，躯体不见了。

我一回房间，就把我的脚洗得干干净净，我从前一年洗一两次，现在我顶爱惜我的脚趾，我掰来掰去，生怕它们趁我不注意跑掉一个。没准儿哪一天，它们中有一个会先我而去，我得要求它们提前给我打报告，并且答应我，无论在何处，无论以何种途径离开，都要让我知道它们的去处。

我盯着菜园子，一刻不松懈。既要严防自己又要严防他人。有一天，果然将一个家伙抓了个正着。那些天，土很疏松。我猜想土里有不少蚯蚓。我曾经听人说，将蚯蚓切成几段也弄不死它们，它们能不停地长，不断地冒出新的首尾。如果将蚯蚓的数目增多，或许能大大减轻劳动量。我刨了一把土，想找出几条放到罐子里。这当儿，远处的地面像藏了一条龙，此起彼伏地拱出波浪形。我看呆了。我一直以为龙和凤凰只有远古才有。波浪贯穿到我脚下停住了，只听见一声响亮的喷嚏。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穿着紧身衣从地里爬出来。为了到菜园子行窃，他憋足气潜伏到地下，不巧钻到了我脚跟前。他直跟我道歉，说怕我打个趔趄，才没继续往前行进的。他申辩说他偷去的几棵白菜，他没吃上几片，都给伙伴们抢光了。他可怜巴巴地管我叫兄弟，“俺的孩儿在长身体”。我说：“好吧，先饶你这回。”那个时候，军爷回营房换岗。没有人看见我和杂耍班的家伙交头接耳。我和他谈妥，他把他这身本事教给我，我每天给他一把菜蔬。他若想吃樱桃，就得送我一套在土里游泳的行头。这家伙还算守信用，除了有一次误食巴豆，上吐下泻耽误了我的学时，总算将他的本事囫囵授我。遗憾的是，他送给我的紧身衣是一套豹纹的。我个子比他高大，他的我穿不上，只能将就豹纹这套穿。他悄悄告诉我，他们杂耍班有时候穿这身衣服骗那些见识少的渔民。渔民看惯了水里游的，听说杂耍班的笼子里有豹子，排着队翘首观看。伪装豹子的人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臭屁，把大家臭晕了。不知是谁认出豹子的真伪，愤怒的渔民握着拳头收拾他们，把杂耍班打了个落花流水。他们的大篷车、兽笼、钢丝球等物什统统落在遥远的渔村。

夜里，我仔细检查了一遍我的脚趾。我走到哪里它们就得跟到哪里，我可不希望将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弄丢了。我套上豹纹紧身衣，从窗户下面的田垄出发。我事先看得很清楚，顺着这条道直行，不用拐弯，按惯常速度，七八分钟就能抵达城墙前面的护城河。我在那里换口气，再略微偏右就能穿过城墙。

我从窗户下面的田垄出发，脚还在外面露着，却发现一只土拨鼠正在吃力地生产。我只得略微调整方向。我扒着护城河河沿回望，我居住过的小屋，已消融在夜色中。当我再一次从土里冒出来，看见一个年轻人光着脊背躲在树丛中。我轻拍他的肩，我们同时跳起来。我和我家主人彼此都为各自怪异的打扮吃惊不小。我家主人嘘了一声，示意我坐下来。“你怎生如此打扮？”我家主人问道。我顾不得叙说别后种种，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暗下决心，再不贪那几杯酒水。我家主人不等我说话，先迫不及待地告诉我，每天都有一只梅花鹿跑到附近的山泉饮水。山花烂漫，枝叶绰约，他透过斑驳的阳光，看到一个女人白皙丰满的臀部。“可惜只是一闪而过。”他叹息着。“我怀疑那是位仙女。真正的仙女。你知道吗？为了取得她的信任，我伪装成半人半马怪。那匹马一开始还挺配合，但我为了追踪仙女常常忘记给它喂食青草。趁我不注意，它溜了，卷走了我的衣物。我只好裹上芭蕉叶子遮羞，唉——”我家主人连连摇头叹息。我跟我家主人出主意说：“请穿上小人的这件衣服吧，虽然古怪，好歹胜过赤身裸体。”我家主人是个爱美的人，此时顾不得雅观，换上了我的紧身衣。我们刚刚装扮妥当，一声响亮的口哨传入耳畔。冷不丁地，我和我家主人双双倒挂在树上，左右摇晃。我们挣扎着，像溺水的人胡乱挥舞手臂。在此关节，一队士兵举着矛枪从四周奔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阿塔，阿塔”。将军骑着壮硕的梅花鹿出现在眼前。他威风凛凛地指着我家主人。我家主人扑通一声掉下来。我也扑通一声掉了下来。他们捆绑了我家主人的手足，掳上梅花鹿。我可傻眼了，这帮鸟人要把我家主人带去哪里？这是个沉闷的下午，浮云布满天空。我家主人，可怜的爷啊，你连煮熟的鸡蛋都不会剥，你一个人去了那座城池，我怎么放心得下呢。我苦苦哀求，下跪，头磕得像是在捣蒜，我强调我是我家主人的奴才，天底下哪有奴才撇了主人逍遥快活的，兵士围着我，将我的老脸揍成五颜六色，这才将我也掳上马。我家主人痴笑着，脸蛋贴着梅花鹿的尾椎骨。

我们被拖进屋子，我发现他的颧骨磕红了一片。我家主人把着栏杆，看着远去的兵士，兴奋地对我说：“正是我要找的那只鹿。”他踮起脚尖，竭力要把头挤进狭窄的栏杆。几个猎户走过来，指点着我和我家主人所在的窗口，说道：“到底给抓住了。真看不惯它装人样。”

远处的空地支上了铜鼎，篝火熊熊，火焰忽上忽下，十分的妖娆。将军的宝座铺着宝蓝色的孔雀羽毛，椅背长而高，好像能够攀缘而上直达云霄。他率先捧起酒碗，和兵士一道仰首饮完了酒，将酒碗猛地砸在地上，白花花的碎片飞溅开来，引得鸟儿不厌其烦地衔拾，吮吸着残余的酒滴。不久，鸟儿扑棱着，东倒西歪，刚飞到半空就落下来，有的掉进铜鼎，哧的化成青烟。

密集的脚步声沿着墙根由远及近，屋子里闯进来四个兵士，二话不说，将我家主人手脚朝天架起来，抬走了。我跺着脚大叫：“别落下我啊。”我的呼叫无人应答，我把头往地里钻。我试了几次，总是被坚硬的地面拒绝。我家主人被他们抬到将军跟前。看不清我家主人的脸，只见他手足无措，像是刚从娘胎里出来。将军那张露着獠牙的面具越发狰狞。众兵士高呼“阿塔，阿塔”。将军点点头。兵士抬着我家主人向铜鼎徐步走去。我不由得全身一震，向后倒退。他们步伐矫健，动作整齐划一，就在他们走到铜鼎前几步远，他们改变了方向，把我家主人扔到不远处的护城河里。

众兵士哈哈大笑。汗珠儿从我五颜六色的老脸上渗出来，像虫子刷刷地齐声蚕食桑叶。

将军摘下了面具，把头轻轻一扬。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个娇媚的姑娘。她的小辫缠绕着金色丝线，发梢系着铃铛，当她轻轻甩动头发，那些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护城河的水不过及膝深。我家主人被兵士打捞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他显然是受了太大的惊吓。他们把我家主人湿漉漉的身子放到担架上抬走了。

我没有了我家主人的消息。我认识的那些杂耍班的朋友都销声匿迹。鬼知道，他们是不是被将军一个一个地晾在了绳子上。冲这位将军的脾气，她一定是把他们都给倒挂在了绳子上。这些出身豪门，贵为少年郡侯的小东西都有着桀骜不驯、骄奢乖张的秉性。哎呀，我简直无法往下想，我非得拼着小命去搭救我家主人。环顾四周，皆是厚重的顽石，我空有一身遁土功夫却无计可施。这当儿，墙根的小石头滚到了我脚边。一只圆滚滚的土拨鼠跳了出来，紧跟着，两只，三只，四只，一共有五只不点儿大的土拨鼠跳出来了。它们每跳出来一只，就跳到前一只的头上，像叠罗汉似的。我跟它们好像是见过的。它们在我眼前亮了个相，一溜烟会集到洞口，它们帮我刨出地瓜大小的坑洞。我跟着土拨鼠在土里拱来拱去。眼前豁然一亮。我挪开梳妆凳，发现置身在女人的闺房中。金碧辉煌的烛台布满房间的各个角落，色彩艳丽的裙装和饰物散落一地。透过绸缎做的帷幔可以看见圆形床榻，女子粉白的背。我蹑足走近。先前见过的那只梅花鹿温顺地卧在床上。那女子正匍匐在梅花鹿身上啃食，发出吮吸汁水的声音。我失手碰翻了吊兰。女子转过脸，满脸血污。将军瞪着我，嘴角的血淌到精美的地毯上。她是一位少见的美人。她击掌传令，示意两个兵士捉住我的胳膊，把我的脑袋强行摁进梅花鹿的腹部。我挣扎了一阵就停止了努力。我发现梅花鹿是假的，它的皮毛用丝绒精心缝制，眼睛镶嵌的是蓝宝石，腹部用青铜打造成可以开合的容器。我嘴里的果酸味证实了，是西红柿。不过，我也拿不准。我嚼啊嚼啊，把自己的舌头咬着了。我家主人从拱形门里跑出来，连连扇我耳光，“你中毒了。快吐出来”。

我仔细端详我家主人，玉容谦和，毫发未损。我闻到了臭味，我身边围着的兵士离得很远，还都捂着鼻子。我再看仔细些，发现他们戴着店小二的帽子。我试图起身，我家主人按住我，回头说道：“老板，烦劳再取些马粪来。”话音刚落，有人飞快地取来一瓢马粪。我稀里糊涂地吞下去，乌七八糟地吐了一地。

待我干净妥帖地躺在床上，我听见老板在楼下连连道歉。我家主人回答说，“不碍事。小孩子家么。”

“阿塔，快把你那些把戏收起来。你别跑啊，你跑哪里去？”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翌日清晨，我给饿醒了。趁我家主人还在熟睡，我跑出门准备找点东西吃。我溜达到楼梯中央，瞥见客栈的四方天井里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五一十地念着口诀抓杏核玩。

我记得在碑林里邂逅她的时候，她在牧羊。可她并不拿着鞭子满山逐羊。她任着羊群乱跑。我跟她讲：“姑娘，不看好了羊，羊会掉进悬崖。”

“只当是送给了仙女娘娘。”她埋着头和稀泥。

“要是被馋嘴的过路人偷去了呢？”

“他们不敢。”

她把泥团分成若干份，三下两下地揉捏。泥团初具人形。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抓出芝麻粒、红豆、鸡毛，一些零碎玩意儿。我家主人痴迷碑帖，天黑以前他是回不来的。横竖是等，我也懒得瞎转悠，怪累得慌。我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夸小姑娘手巧。泥人的眉眼显现出来了。小姑娘把泥人一个个码放成纵队。

“给他们穿什么衣服好呢？”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以为然地说：“泥人嘛，穿什么都一样。”

小姑娘撅着嘴，眼皮耷拉下来。“谁都知道，我捏的泥人不但会帮我牧羊，还会帮我教训那些不识趣的家伙呢。”

我笑嘻嘻地把她捏的泥人拣了一个扔进水潭，说：“我倒要看看，我把它扔进水里，它会不会爬起来。”

小姑娘从布袋子里拿了一把牙签出来。她好像逐一插到泥人手上了。后来的事我浑然不知。

“阿塔，把草药给楼上的大爷端过去。”

小姑娘在去柴房的路上转身停下来，专注地看着我，四目交会，她眼里的意味我读懂了，我拔腿就逃。

小姑娘像被人呵着了痒痒，咯咯笑个不停。

2006年6月21日
美庐

重庆，重庆

我们没有招惹谁。

是的。没有。

可我们分开了。

……

你会想念我吗，健吾？

那会儿，苏碧莲中学一毕业就在长江航运公司谋得一份工作，售票员。她十五岁，身子还没发育完全。她跟管事先生虚报年龄，得到了眼前的差事。母亲为此日夜在神龛前烧香拜佛，感谢菩萨保佑，感谢碧莲的父亲泉下相助。

江北城和朝天门码头之间隔着江，恰是长江和嘉陵江汇合处，从江北去往朝天门需搭乘渡船。苏碧莲的家在青草坝，离江北城仅一刻钟路程。她走路走到江北城，然后坐船。母亲每日陪着她，直到船离了岸，母亲才离去。碧莲目送母亲蹒跚的背影。至傍晚，母亲又如约候在那里等碧莲。未及下船，碧莲早早伸出手交给舢板边的母亲。母女俩似要好的姐妹，手拉着手回家。

这般光景维持了一阵，一日，母亲病了，苏碧莲独自上班下班。

1941年的7月，重庆下了整整一个月的暴雨。也许扬子鳄可从这样的雨国中穿城而过，但飞机不成，这异样的天气成全了一些人日后的诸多回忆。

苏碧莲撑着油纸伞沿码头的石梯拾级而下，极力避开肩挑背扛的苦力，纵是设法躲闪，也还免不得和行人摩肩接踵。趁日本人减少空袭的间隙，人们纷纷抓紧时间冒雨出门办事：去亲戚家串门，四处游走探听世道风声，到职业介绍所谋营生，上药铺抓些应急药材搁在一旁备用……待空袭一频繁，一切又都得被迫停止，想要舒展筋骨的卑微愿望越发遥遥无期。没有人埋怨这雨来势突兀，连绵得令人心慌意乱，比起无休止的狂轰滥炸，人们情愿淋雨，即使家里的器具漂浮到了屋顶，久卧在床的老人扶着烟囱向屋檐下的儿孙招手示意。

苏碧莲将航运公司员工证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来，给剪票人过目。剪票人点头，苏碧莲跨过摇晃的船舷，坐到渡船的木椅上。江水上涨，船如漂浮在汪洋中。

船停靠在朝天门，她钻进了一间脱漆的铁皮屋子，那是她工作的地方。除了出售往返两岸的渡船票，她这里先前也有去往各地的船票，然战事纷扰，从重庆出发的寥寥无几，码头上往往只是迎来抵渝的船只。

抵渝船只拖着悠长的汽笛声缓慢驶入港口，仿佛失意人慨叹垂暮之年的不济。船靠岸的时候会引发码头上阵阵嘈杂声。

“米花糖哎——，江津米花糖！”

“小妹！”

“哥！”

“我在这里！”

“慢点，别给挤到水里去了。”

迎来送往的寒暄不时在耳边响起。

有一回，果真有人因急着与亲人相聚，仗着有几分水性偷懒从船舷上直接跳上岸来，不慎落进江里，扑腾许久，亏旁人相助才获救。

码头上总有看不完的热闹。

苏碧莲偶尔也看江边的景致。她的目光通常会越过幢幢人影，直接投向汹涌翻滚的河流和阴暗的远山。刺耳的马达声，家长里短的叙旧，商贩的吆喝叫卖，以及裸身纤夫声嘶力竭的号子逐渐消隐，成为时有时无的背景。

涨水季节，河床宽阔了，任性了。

红色的河流裹挟着从沿途冲袭而来的茅屋、牲畜、木板，甚至是溺死的死者，从苏碧莲眼前匆匆而过。母亲告诉碧莲，沿着朝天门的石梯走下去就是地府，一切都将在那里获得永生。

那些在航行途中消失的船只也是去那里了么？

从乘客手中接收零钱，递出船票，工作繁琐而单调。苏碧莲见得最多的是形形色色的手。它们一一从小窗口伸到她面前，来去匆匆，让人好生纳闷，这一双双手竟如萧瑟落叶，枯黄惨淡毫无生气。

下午，苏碧莲把钱币码成堆，一个子一个子数，数完在小本上注明当日款项，然后把钱币集中到一个猪皮袋里。她得提前把钱数清楚，再步行一段路，上交给公司会计科。

会计科位于地下室。有重重铁门把守。会计科的几位妇人喜欢笑眯眯地跟小姑娘开玩笑。其中那位姓刘的主管，全然没有架子，一见苏碧莲就嘘寒问暖。

“来来来，喝杯茶解解乏。”

“碧莲你太瘦了，姑娘家丰盈些好。”

“碧莲，你母亲的腿脚好些了吗？”

旁边一位大姐插话道：“碧莲，谈婆家了吧。”

碧莲含笑低头不语，碧莲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母亲当年这时候已经生了个男孩，是碧莲夭折的哥哥。从前，女人的婚嫁由不得自己，不像碧莲她们女学生在学堂里接受过新式教育，什么都讲个自主。

刘姓主管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白白胖胖，眼角眉梢都挂着笑，见苏碧莲第一面，心底就打起了算盘。面试的时候，她跟管事窃窃私语，管事遵嘱录取了苏碧莲。

“工作还习惯吗？”主管把一杯酸梅汤递给碧莲。

“习惯。”

“有难处尽管跟我开口，”主管把碧莲拉到紧里的办公室，小声询问道：“怎么样，上次介绍你认识的男子，不错吧？”

碧莲抿着嘴不答。

“我表弟年纪不算大，却很是知道体贴人。他太太不生养，这事我跟你母亲提过，她是什么意见？”

“母亲让我自己拿主意。”

“我跟你说，碧莲。”主管把门关好，给碧莲找了个舒适座位，让她好生坐在那儿，她摩挲着碧莲的小手促膝谈心。

“你的手真是娇嫩啊，女人年轻就是资本，不过，许多事是年轻时候不明白的。碧莲，这世道是越来越没谱了，多少外省人跑来抢饭碗，女人家最大的出息总归莫如嫁得好。我表弟虽长你十几岁，毕竟是有家业的体面人，他太太估摸着也没多少寿辰了，你一嫁过去，立刻就能扶正。好孩子，我是喜欢你才跟你说这大实话，你要为自己作长远打算。明白吗？”

碧莲边听边点头，不置可否。

主管又说，“碧莲，我表弟可欢喜你了。过些天，他准备约请你看话剧。”

碧莲脸红了，直想从办公室飞逃出去。

碧莲离开会计科和访客迎面撞个满怀，那人手里拿着湿漉漉的桐油伞直跺脚，“这该死的雨！”

碧莲撑着伞冲进雨幕。夜幕降临，在一些地势低的地方，有人划着小船在屋前屋后进进出出，屋檐下挂着的一整排衣物摇晃着，墙壁上爬满白色的散发着霉味的硕大花纹。

苏碧莲进公司不久，主管携其表弟盛情邀请她和母亲在有名的老字号颐之食饭店小坐。她感到为难，不懂用世故的由头推谢。她自觉资历浅显，也没有急功近利的目的，和位高权重的人物打交道令她发憷。她单薄的身体越发楚楚可怜了，一直埋着头，耳根发红。趁碧莲去街边买玉兰香串的工夫，主管剀切详明地向碧莲的母亲通报了刘家的家世，以及表弟长生不幸之婚姻——太太系父母指腹，体质孱弱且无法生养，现今病情更是每况愈下，眼见不几日即将西去——这一开诚布公的做派使碧莲的母亲哑然，她深切感受到刘氏姐弟对碧莲的一番苦心和诚意，而她没有把握会令女儿如他们意。

过后，母亲委婉告知碧莲详情，碧莲问母亲的意见，母亲说：“自己拿主意吧，好歹不会怪责为娘的武断。”母亲在佛像前盘腿趺坐，一迭声念诵经文。

那刘长生言语不多，从礼帽至藏蓝长袍无一不洁净妥帖，透出世家后嗣笃定的神气。听凭表姐一旁游说，他只是莞尔一笑，适时给女士添加茶水。他凝神于茶水淙淙注入杯盏，间或打量一下碧莲。少女的羞怯都被他看在眼里。他的下巴微微朝窗外一扬，接着便细声提醒碧莲：“玉兰开得多好。”

他目送碧莲推开挂有“休谈国事”字牌的旋转门。

碧莲姣好柔美的容貌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起碧莲踮着足尖在小贩的花车前精细地挑拣玉兰香串的身影。

无奈太太身染重疾，刘长生刻意压制不着边际的遐想。太太倒是温良敦厚，几番气咽声嘶地劝刘长生续弦。

逢此情景，刘长生握着太太粉白的纤纤玉手，默默摇头。

碧莲的心上人是真真相馆学徒方健吾。两人相识一年有余。先前，因学业之故，他们的交往几乎是秘密的，不仅同学毫不知情，就是母亲那边碧莲也瞒着。待工作一落实，他们的约会愈加频繁。方健吾常常在码头上等候碧莲下班。他们肩并肩地坐在望江亭看江景，听汽笛长鸣。至傍晚，碧莲照例要抽身回家，方健吾留她不住。

“去观音岩吃粉蒸小排吧。”

“不了，回家晚了，母亲该生疑了。”

“让她知道我们的事不好么？”

“从何说起呢？”碧莲不愿母亲知悉的原因是出于女儿家的羞涩，也怕隔墙有耳被闲人听去风声，儿女情长的事体弄得沸沸扬扬到底是贻人口实。

偶尔，他们也会打破沉默说几句傻话。诸如：

“如果我死了，你也爱我吗？”

“爱。”

“如果变成灰、变成烟了呢？”

“那我也变成灰、变成烟。”

说着说着，他们觉出个中酸甜滋味，便谁也不说话，勾着指头晃。

碧莲从母亲拉拉杂杂的絮叨中知晓，命途多舛的女子多是对生活心怀超乎寻常的幻想，她才初放花蕾的年纪，就已经具备格外的沉稳。待过些时日，她将有意让母亲察觉健吾的存在。她设想母亲会见健吾的情景，心底似春暖花开。

母亲一早将厅堂打扫干净，把园子里的花草搬上两盆放在长几上。除了茶碗、点心果盘，寻常人家会摆上一杆烟土给客人享用，而母亲至多摆上几根哈德门香烟。母亲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拂拭，处处留意不落下尘埃，家道中落绝非懈怠操持的理由。母亲和颜悦色地跟健吾摆龙门阵，句句经过深思熟虑，健吾则多半愣头愣脑三句两句就泄了底。

女儿的心思，母亲最是明白，母亲将安排以后的事宜。

以后，以后她长成妇人，梳母亲那样的发髻，插一支带坠子的银簪子，人们管她叫方太太。她的丈夫，健吾，是相馆老板，他们有自己的照相馆，店面不大，但健吾是真真相馆一等一的掌门弟子，街坊认这牌子。她跟健吾有好几个孩子，生得乖巧，人见人爱，胖嘟嘟的脸蛋如香气四溢的苹果。

所谓人生不过如此了，简单的生活，平静的相爱。

他们曾经有过的快乐时光反复浮现脑海。在寻找工作的初期，健吾陪着她查阅报刊广告，走访大街小巷。她去几个地方面试，出来的时候朝健吾摆手。连连碰壁一无所获，她气馁，在路边倚着梧桐树哭，健吾搂着她的肩安慰她。健吾不惜丑化自己，做种种可笑的鬼脸讨碧莲开心，而一想起母亲在夜灯下秉烛缝补，碧莲难以释怀，仍是抽泣不止。他们缺乏约会的私密空间，健吾带她去相馆的阁楼、他的住处。他们顺着层叠的围墙、纵横交错的排水管道从后窗爬进屋子。不时听见楼下当班摄影师指点顾客表情，闪光灯发出突兀的响声，仿佛那罩子里会喷出跳跃的火花。为取悦顾客，留声机周而复始地播放白光的唱片《我要你忘了我》。

白光幽幽地唱：你不要怨我，不要恨我，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无奈何，无奈何，我要你忘了我。

他们深情对望，模仿美国电影的细节，女方赤脚踩着男方的脚背，小心转着圈，相拥而舞。

市声隔绝于紧闭的窗外，他们一言不发，双眼微阖，在此献给彼此宝贵的初吻。

日子并非总是温润如炎夏时节沐浴微雨，雷电倏忽即至，他们吵架，相互怄气，谁也不理谁，屈指算来已半月有余。她气恼他私自报名参军，当劳什子战地摄影师，令她安生居家度日的理想破灭。激烈处，她将他参加集训的通知撕得粉碎，拣最激愤的言辞骂，捶胸顿足，最后索性是坐在阁楼地板上小声啜泣；他也气恼，不被心爱之人理解，他是满怀喜悦将入选消息告诉她的，血性男儿无不投身军中，为国家效死。他料想她会给他点小小奖励，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吻，或是捏捏他柔软的耳根，而她却弄性尚气似个寻常妇道人家。和那些挥舞着宣传单，随便搭几个木箱子就站上去当街演说的女孩子比，她是那么不入时，她只想着自己的小家。他紧蹙眉头，找不到合适的宽心话安慰她。哭累了，她拿湿毛巾擦拭泪痕，看也不看他，闷声翻过后窗，从来时的路径离开。

他并不追她，往常发生摩擦，都是他及时挽留她，率先道歉认错。这次，这次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他是小伙子，一旦爱上某个姑娘会非常认真，坚持不几日，他主动去码头乞和。他拿着零钱排在队伍里，轮到他，他把钱递给她，售票口狭小，他们看不见对方，他只能看到她的手，食指上缠着棉布条，有殷红的血迹，她说过，曾经有几次帮母亲削红薯皮，走神，差点把指头割破了。

她走神了。

傻姑娘走神了。

他拿了票，迟疑了一会儿，走了。

碧莲和母亲睡同一张床，她略一转身，母亲就会惊醒，唯恐挤着她，碧莲假装睡意深沉，拼命克制极大的委屈，嘴唇咬破了也不肯哭出声来。清早，眼睛红肿着要去上班，母亲担心，她说是落了枕，不碍事。临走前，碧莲揭开米缸看了看，缸里盈余颇丰，但米中掺杂有不少沙石，怪不得母亲淘米的时间延长了，眯着眼睛在筛子里找异物，一挺直身板就捏着拳头捶腰。雨季加速了母亲的风湿病，腿脚不便，活计大多在床榻前完成。筐子里满载别人家衣物，等碧莲上班去了，母亲就打开窗户，就着天光一针一线地缝补。

碧莲恨不能变成个男儿身，至少在工作的间隙还可找地方出卖力气，帮母亲减轻负担。

碧莲撑着伞冲进雨幕。夜幕降临，在一些地势低的地方，有人划着小船在屋前屋后进进出出，屋檐下挂着的一整排衣物摇晃着，墙壁上爬满白色的散发着霉味的硕大花纹。

碧莲一直在等健吾，而他竟音信杳无。她打定主意上门去找他，向他认错，劝他回心转意。一路上，主管的笑脸在眼前盘旋，她在她耳边嘀咕，令她心意慌乱。她记得刘长生，那个温和的男人，和街上随处可遇的长衫客一样，懂得察言观色，说话中听，似乎总是了解人家的心事，也许处处是好，可处处都跟别的长衫客一样。她有同学嫁给这样的男人，很快被冷落一边，男人在外养了女人，这样的男人，明明厌了倦了，也会藏着掖着不让人看出来……

拐过街角的采芝斋，碧莲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她前后左右看了看，却不见人影。采芝斋的窗叶被敲得笃笃响，是刘长生。刘长生飞快地从采芝斋跑出来，略微松弛的脸颊跑得上下抖动。他欣喜地说道：

“太巧了。”

“是，太巧了。”

“我约了朋友在这里谈点事，没等着他，倒是把你等来了，真巧啊。估计他也不会来了，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在此简单吃些什么吧。”

碧莲瞥一眼挂在窗楣上的金线流苏，垂下头，说：“不了，刘先生再见。”说完，碧莲匆忙转身离去。她迈着小碎步，不敢回头瞧，刘长生仍撑着伞，在雨中凝望她的背影。

碧莲一气跑到真真相馆，相馆的人告诉她，方健吾辞职了，搬去警备司令部了，他们在上战场以前将接受短期军训。

7月末，暴雨眼见着有所收敛，人心惶恐。随着雨季的结束，日本人的飞机也该出动了，歇了一个月，他们的炸弹将会来得更加猛烈。物价一夜间疯狂上涨，连掺沙石的粮食在市场上也绝了迹，一些人囤积物资，准备在轰炸期间赚大钱。母亲在米行门口排了好几回队也没买上一丁点米。回到家，母女俩望着空米袋无计可施。

这时，刘长生指挥几个人抬着一袋大米上门来拜访碧莲母女。据他说，随行五个人中，抬米只需两个人，另三个人都是跟着防抢劫的。虽说战时国人同仇敌忾，社会治安出奇好，但人饿急了做些苟且的营生也难免，他多找了人跟班，还在米口袋上裹了破布，让人看不出里面的实情。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诙谐，碧莲看见母亲眼里噙着泪，母亲给刘长生倒水，还从橱柜里取出一瓶尚未启封的蜂蜜。

刘长生不肯坐，说还要忙点事，婉言告辞。碧莲和母亲一道儿把他送到码头。母亲问他太太的病况，刘长生只说承蒙眷注一类的客气话，并不如实直言。他踏上舢板的一刹那，情意深长地看了看碧莲。

健吾心里放不下碧莲，一连跟踪她几天，仍拿不出勇气上前说话。他眼看着她无精打采地从铁皮房子里走出来，整理起褶的棉布旗袍，拢拢头发，往航运公司方向去。他保持着一定距离，跟着她。她进公司，他躲到路边的旧货铺，一面假意看灰旧的货品，一面张望航运公司的大门。守旧货铺的老人怂恿他买东西，他看来看去，挑了个镜子，圆圆的，背面嵌着俏丽女子的图片，写有两个字：倩影。他朝镜子哈气，用衣袖拂拭，镜子出奇的亮。他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小平头也对着他笑。老人凑上前介绍，上海货，侬买一个。

他一抬眼见碧莲从公司出来，连忙把钱币支付给老人，把镜子揣在裤兜里。碧莲走得很急，身轻如燕地穿梭于车水马龙街道上的行人间。他加快步伐，免不得和行人撞上。他去买船票的当口，碧莲已搭上渡船。他只好等着坐下一班。

他熟悉去碧莲家的路。每每送她回家，一见她家阁楼，她就放慢脚步示意他要小心谨慎，他还舍不得就此离别呢，笑着胁迫她到路旁房舍的背街处吻她，吻她的鼻尖、睫毛、嘴唇、脖子，她羞羞答答地躲，生怕被人看见，白皙明净的脸庞越发潮红。有一回，他们被突然蹿出来汪汪叫的小狗吓一跳。那小狗约莫才几个月，圆滚滚的，还不大会走路，边走边摔跟头，他们被它一本正经狂吠的模样逗乐了。

碧莲家的阁楼延伸出一小片露台，支着竹子的晾衣架。一个中年妇人出现在露台，是碧莲的母亲。她将木盆放在露台的护栏上，把衣物一件件响亮地抖搂着晾晒。她动作麻利，是位非常能干的家庭主妇。她挨件理顺衣物，着重拧仍在滴水的被罩，继而猫着腰从床单下钻过来，背对着健吾，捶腰，捶两臂。她喊碧莲的名字，叫她吃饭。屋子里没有动静。她便扶着护栏向楼下望，又喊了几声碧莲。

碧莲的身影在窗前一闪而过。

碧莲的母亲捶着腰绕过衣物，进了阁楼。

一会儿，碧莲母亲的身影也在窗前一闪而过。

街上的人少了，一对夫妇打趣着，步履匆忙地经过方健吾身旁。

“吃鱼怎能不取鳃呢？再节省也不能不考虑卫生吧。”

“那你就可劲浪费呗。”

“别生气。我明天下河捞一篓子鱼。够我们吃好多天。”

“亏你有这本事，不然，看你怎么养活我和两个孩子。”

健吾在碧莲家对面站了一阵，紧紧攥着小圆镜的手被汗水濡湿，他掏出镜子低头看，镜子已然破碎。

苏碧莲苦苦等候方健吾的消息。等不来的话，她情愿在日本人的轰炸中葬身火海，化为灰烬。她睡眠不佳，辗转反侧，年纪轻轻就有了黑眼圈，母亲一个劲儿劝慰她，眼下有刘先生送粮食来应急，不用为生计太操劳。刘长生送油盐酱醋的那次，母亲特意派碧莲单独去送他。碧莲和刘长生并肩走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拎着箱子，风尘仆仆，年轻人走得急，碧莲没看见正面，盯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健吾！”那年轻人和刘长生不约而同回头看碧莲。年轻人并非方健吾。刘长生惊愕的眼神在碧莲脸上逗留了一小会儿，就急遽平静下来。碧莲尴尬，掏出手绢掩着干咳。

刘长生直怨自己愚钝，他早该看出来碧莲的心事。他记得表姐曾经提醒过他可能的状况。表姐还说，姑娘们受了西式教化，心气都高了，不花点心思不行。

人们尽量减少外出的机会，碧莲越发清闲，坐在铁皮屋子里待好一阵才迎来一两个人。她伏案歇息，发呆，玩弄指间的铅笔。到交接班，她照例揣着猪皮袋去公司会计科交账。她慢吞吞地登上朝天门的石梯，路边稀疏坐着扛扁担的苦力，无事可做，他们索性就地抓了几粒鹅卵石玩猜子儿游戏。他们的肚子瘪瘪的，头发蓬乱，眼睛却都十分明亮。碧莲无精打采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每天都会和他们相遇，见怪不惊。碧莲随意地掠了掠垂至耳畔的乱发，忽然感觉被人撞了一下，手上的猪皮袋被生硬地夺了去。她一下子本能地大叫起来，“强盗，抓强盗啊……”她思绪恍惚，情急中也没看清匪徒的模样，别人爱莫能助。钱，就这样白白被人抢去。

她哭着踅到会计科。主管出乎意料地漠然，旁人请示她处理方法，她轻描淡写说了句“看着办”就进了办公室，再没出来。照公司惯例，看着办意味着写检讨书、自己掏钱赔、知趣地离职云云。碧莲急得不知所措，那笔钱在从前不算多，但依眼下的物价，从她微薄的工资里扣除也不是笔小数目，何况有了这一次丢钱的经历，工作能否保住尚存疑问。无论如何，她认了，谁让她对刘长生冷淡呢？现今，她也尝到了被冷淡的滋味。

回家以后，她没敢跟母亲提意外事故一个字，也不吃晚饭，早早洗漱完毕上床就寝。

清早醒来，枕边放着一封信以及母亲留给她吃午餐的零钱。

信封上门牌姓名写得中规中矩，是健吾的字。碧莲拆开来看，信纸上一页素白。

这时候，他还有闲情开玩笑。碧莲决定推迟上班，在家等母亲买菜回来问个究竟。或者，邮差一会儿还得再送来一封信。

她眼巴巴地等着，把临街的窗户打开，便于及时看到邮差的身影。她把路过的行人逐一看个清楚，唯恐漏掉什么，邮差噔噔噔地从门前经过，先是敲对门的门环，无人应答，便把头伸到碧莲家的窗户来，跟碧莲打听对门人家下落。

邮差走后不久，碧莲听见了敲门声。缓慢而犹疑。碧莲几乎是跳了起来，开门，可站在门外的是刘长生，胳膊上带着白袖笼。

“我太太去世了。”刘长生说。

他眼窝深陷，原本微圆的脸部变得棱角分明，下巴上长了一簇青色的胡子茬，碧莲心生恻隐，把他迎进屋，搬出椅凳让他休息。

“她走的时候已说不出话来，只长叹了一声，想来是不放心我吧。我们孩提时候就熟识了……”

刘长生娓娓讲述他和妻子从前的故事，碧莲不住点头，心里却惦记着邮差会把第二封信送来。

刘长生的声音渐渐模糊，碧莲忘记了她在听一个中年人倾吐丧妻之痛，偶尔有一两句话飘到耳边，使她不得不做出凝神聆听的样子来。

她看见他站起身，母亲推门进屋。母亲把一篮子新鲜蔬菜搁在炉灶边，她跟刘长生打招呼，见刘长生手臂上的白袖笼，她明白了刘长生家的变故，宽慰刘长生节哀顺变，刘长生一番感激，临了，说：“我在碧莲小姐面前失态了，望碧莲小姐勿要见怪才是。”这一说，碧莲倒不好意思了，欠身道：“碧莲不能帮刘先生消解烦忧心中忐忑，做先生听众是我力所能及。”

刘长生从衣兜取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儿，说：

“有一出新排的话剧，不知碧莲小姐是否赏光？”

碧莲为难，说：“我得上班。”

“我已着人安排妥当，你无须挂念工作。”

“去吧，碧莲，去散散心。”母亲在一旁怂恿。

碧莲只好应了。

舞台上的横幅写着欢送出川军士的字样，节目除中华剧艺社演出的话剧《法西斯细菌》，还有军事传习所学员的合唱。此次演出的赞助方是长江航运公司。苏碧莲看见主管坐在前排贵宾席和朋友谈笑风生。她和刘长生就座时，主管远远地向他们招手。

观众席上不时传出群情激奋的掌声。苏碧莲却心事重重。刘长生善意地拍拍她的手背，似乎需要宽心的人是她。中途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到座位，用手绢捂着额头，他因近视撞到玻璃门上，他讪笑着，自我解嘲。

话剧结束，军事传习所的学员身着军装顺序上台。

碧莲此时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健吾。他站在第一排居中的位置，报幕员身后。他没有张口唱一句，只是定定地望着碧莲。碧莲略微起身打算去后台找健吾，但她瞥见刘长生戴着白袖笼的那只手臂支撑着脸颊，神情落寞地望着前方，她又坐下了，耐着性子直到节目结束，她跟刘长生说去趟洗手间。她从太平门一出来就碰见主管，主管揽着她的腰，亲热地说道：“碧莲，别为工作的事烦心啊。”

碧莲勉强把主管应付过去。学员从幕布后鱼贯而出。碧莲没等着健吾。当她跟人打听到方健吾的行踪，载着健吾的卡车已经驶远了。

这是川军临战前和父老乡亲的最后聚会，也是苏碧莲与方健吾最后一次晤面。

后来，碧莲结婚了，丈夫是刘长生。母亲在碧莲婚后不久死于空袭。碧莲收拾母亲遗物时发现了一封信，收信人署名苏碧莲，拆开来看，是健吾的留言，约她某日某时去某地参加劳军演出，他希望向碧莲解释一切误会。

再后来，几十年的光阴转瞬过去了，刘长生在“文革”中被关进牛棚，临死前唯碧莲一直陪着他。他奄奄一息枕于碧莲怀中，把埋在心底的秘密告诉她。

那日演出，他见到了方健吾。他猜想，那个对他怒目而视的年轻人和碧莲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年轻人一直跟着他，待他跨进洗手间，年轻人把门死力摔过来，他正好迎头撞上，年轻人大约要动手打架，被旁边的学员拉扯住，他听见他们叫他的名字，他从碧莲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当他捂着额头回到座位未告诉碧莲真相，他认为碧莲会弃之不顾随方健吾走——她见到舞台上的方健吾心潮起伏，呼吸都不均匀了——但碧莲为了不伤害正经历丧妻之痛的他，竟然隐忍心中悲苦，他因此对碧莲心怀感激和敬意。

……

……

现在，那些曾经遍尝爱情苦痛与甜蜜的身躯，早已在泥土中腐烂，但从温柔嘴里说出的话语，却如盛开的花朵永远绽放于静谧星空。

健吾，你爱我吗？

爱。

我没听见。

爱！

我要你说一百遍。

爱爱爱爱爱……

好了，傻瓜，现在我们在一起了，这就够了。

其他：

苏碧莲女士，纺织七厂退休女工，生于1926年，育子女六人，于2001年在家中安然辞世。

方健吾先生，一个失踪的摄影师，生于1922年，1941年从前线寄出《入缅远征军御敌情形》一文及照片，为其最后消息。

2004年01月02日
于北京慕槐斋寓中

我希望活着

那天晚上，气候凉爽，天空邈远，整个镇子都能听见为孩子守灵的妇女们的歌声。她们唱的是大悲咒、药师佛心咒一类的圣乐。我呢，忙着给蔡金瓜家夭折的孩子准备第二天入殓时用的祭礼。老板吩咐我只管把铺子里的存货都搬来，傻小子，机灵点，蔡金瓜中年丧子，纸钱可是多多益善。我听老板的话，把发了霉的纸钱也装进了箩筐，数了数，整整五大筐。正忙得满头大汗，歌声倏地停顿下来。光棍来福在大门外喊了句：来了个女人。

耶，深更半夜来个女人好稀奇呀！？我循声也去凑热闹。

门口聚了七八个早已厌倦悲啼哀乐的闲人，跃跃欲试地向街对面张望着，一溜乱糟糟的鸡窝头。我的脖子伸得不那么长，只不过是略微踮起了脚尖。

对面停着一辆光鲜的马车。

一个白衣女子从马车上下来，蓝丝绒披风随风飘扬，哇，她的屁股又肥又翘。有人吹起了口哨，女子头也不回，凛然而行。夜风把她身上的花露水香味送到人们面前。大家不由得深吸一口，半天舍不得把肩膀放下来。

我们屏住呼吸，目送她气定神闲地走进蔡金瓜家对面的宅院。那是翻译官王海清的家。唉——大门关闭。

得意啥，骚货。来福朝地上呸了一口。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呗。有人笑。

来福涨红了脸，懂屁，有点新鲜说法不成？你以为光棍都缺女人吗？

你是不缺，老子大前天看见你在草棚里捣鼓驴屁股呢。

大家哗地笑开了。来福二话不说，弯下腰就拾起砖头追着人打，操，拍死你，拍死你。

院子里闹翻了天。

蔡金瓜的老婆披散着头发，由两个女人搀扶着走出饭厅里临时搭建的灵堂。她捶胸顿足地号哭着，天哪，杀死我吧，这帮挨千刀的呀，不让我那苦命的儿安息呀。

米店老板蔡金瓜从另一间房里钻出来朝众人吼了一个字，滚！

大家都乖乖地各就各位。来福把砖头随手扔到一边，悻悻地牵起一匹拴在柱子上的毛驴到后院喂食去了。

蔡金瓜向我招手道，铁蛋，来，结账。

我胆怯地靠近他，他抖了抖披在肩头的外套，要现钱还是拿米来抵？

我家老板说，年生不景气，请蔡老板拿米来抵账。

哦，知道了。明天一早就让来福送过去。

我家老板说，不着急，等蔡老板忙过这阵子再送去也不迟。

蔡金瓜凑近我看了看说，铁蛋，乖娃子，你跟我儿子同龄是不？

虚岁十五了。

好，好。蔡金瓜浑浊的老眼挤出几滴眼泪。他背过身去。

我哼着山歌子迈出蔡家包着铁皮的门槛。一条野狗从我眼前惶恐离去。我哼着山歌子回香蜡铺，青石板被我的光脚丫踩得啪嗒啪嗒响。我回头看一眼王海清家的宅门，那对晃悠着的红灯笼像通红的牛眼睛。

第二天，白衣女子来到镇子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据说那女子是王海清的情妇，城里有名的舞女，到乡下来避难的。漂亮么？老板手里拿着鸡毛掸子转过身来问我。我埋着头回答说不知道。老板把纸糊的亭台楼阁掸了掸尘，说：你刚才还告诉我说是见着了人。

我把抽屉里的金银纸锞码成了堆，我说：只看到了背影。

身材好吗？

还行。就是屁股太大。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比箩筐还大。

老板瞪着眼珠子，鸡毛掸子停在半空。当真？

这当儿，老板娘端着饭菜从内院走出来。什么比箩筐还大？

老板说，没什么，铁蛋跟我讲东边有个烙饼的，烙出来的饼比箩筐还大，日本人把他叫去做伙夫去了。

那不是当汉奸吗？老板娘塞给我一个馒头，我在碗里盛了点菜汤，就猫到屋檐下吃起来。

小点声。老板提醒道。

怕什么，谁不知道日本人马上就要投降了。老板娘嘴上强硬，但嗓门还是压低不少。

是呀，近来日本人没往常嚣张了，这些日子也没看到他们的巡逻队在街上扬威耀武，炮楼里的刺杀声也销声匿迹，进进出出的卡车用绿帆布遮得严严实实。没见他们这么老实过。正吃着饭，远处传来高跟鞋笃笃的敲击声，一定是个外地人，本镇女子素以平底布鞋代行。我停止咀嚼抬眼望去，街的转角处出现一个女子，穿着月白色旗袍，身上披着蓝丝绒披风，手腕处挂着精致小包，正是王海清的相好。她每走一步，旗袍下摆的缝隙里就露出她浑圆饱满、裹着肉色网眼丝袜的小腿来，要是她不经意间往侧面的店铺瞥一眼，连大腿都能看得见。我怔怔地看着她，期待着午后的微风能把她的裙角再撩开一点。

铁蛋。铁蛋！你发什么呆？老板娘端着菜盘子走过来拧我的耳朵，你傻啦？看什么呢？把这点菜羹蘸着馒头吃了。说完，老板娘随我脑袋的朝向望过去。她也怔怔地看着那个由远及近浅笑吟吟的白衣女子。

老板问，你们看什么呢？老板娘慌忙蒙住他的眼睛把他往屋里推。

老板好奇，扯下老板娘的手就跑到马路中间，一边看，一边往后退。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白衣女子从眼前经过。待白衣女子钻进斜对面的绸缎庄，老板娘冲上前扭住老板的衣领就往回拽。噼里啪啦一顿响，就听见老板娘骂，不就是个光着膀子、露大腿跳舞的婊子吗？你看什么看？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就当我看猴戏不成？老板可怜巴巴地说道。

呸！你跟我老实交代……屋里传出喋喋不休的打闹。最后，门一开，老板娘夹着包袱出门了。老板也不挽留，并不追上去。我喊了声，老板娘——老板娘猛地跳起来，骂骂咧咧地冲着绸缎庄说，叫那狐狸精害人去，把那死鬼给我弄死。一边说一边履行她的威胁回娘家去了。

一整天，我和老板相对无言，不知说什么好。傍晚时分，老板让我把铺板装上早些打烊。

我两手枕着脑袋，出神地盯着窗外那一弯月牙儿。看来看去，总觉着它像女人半遮半掩的大腿。半夜，我做梦了。我梦见一个女子站在窗外，一声一声地唤我，铁蛋——铁蛋——真是要命，还没人用这么温柔的声气好好跟我说过话呢。我推开窗户，凛冽大风把那女子的长发连同裙角吹得飞扬起来。她眯着眼睛，像喝醉酒似的，还拿手往大腿上抚摩着，像要掏什么东西又老掏不出来。她的腿白生生的，像一弯月牙儿。

早上，我发现自己的裤裆湿漉漉的，尽是些又白又黏稠的液体。我赶紧把脏衣服换下来拿到水池边浆洗。老板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捅，顺手拿毛巾擦了下嘴，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赶紧去开门。我立即把裤子按进水桶潦草地搓揉了几下。

店门一打开，几个妇人挎着篮子就进来了。

老板和她们中的一个打招呼，桂姐，要点冥币吗？买两捆送一捆。

被称作桂姐的人五十岁上下，头上包着花布巾。她点了点头，坐在供客人休息的椅子上。老板给我使个眼色，我飞快地跑去厨房给桂姐沏了杯茶。等我捧着茶杯到店堂，见店堂只余下老板和桂姐。他们正兴致勃勃地谈着什么。

蔡金瓜也不找日本人理论？

借他十个胆。你说他那儿子多淘，游到日本人的军营外掏鸟窝。

他那儿子，我早看出来命不长。哎，我说，你可别告诉别人。

到底还是给日本人的军犬咬死了。

我说呢，听说棺材里只有一套衣服。

我把茶杯放在桂姐就近的桌上。老板说，一边去，我有正事给桂姐说。我假意应承，躲在门扉后趴在门缝上偷看。

桂姐揭开杯盖朝水里拨了拨，长长地吸一口，然后才不慌不忙地说道，那女子铁定是只狐狸精。我那死鬼的姐姐说，她家隔壁的二娃正在田地里干活呢，没招谁惹谁的，正好碰上那女子的马车，你说那女子多风骚吧，她偏就掀开窗帘朝他抛媚眼，二娃哪有定力呀，当即就流鼻血了。第二天一蹬腿，死了。

老板的两只手交替揣在袖子里，在一旁听入了迷。然后呢？他问道。

然后？人家还说，王海清家的邪气对对直直被蔡金瓜家接住，哪有不倒血楣的？

王海清怎么没被克死？

他是妖魔邪道，耗子精变的。正月里，我去南山给我家死鬼上坟，姓王的非让我纳过桥费。妈的，那桥还是我家死鬼和他一班徒弟修的哩。我跟他论理，可他身边的日本人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呢，我嘀咕了几句还是给交了。耗子精！不得好死。桂姐没好气地骂着。

老板劝说道，算了，兔子尾巴长不了。

我突然没了兴趣，惦记着浸泡在水桶里的裤子转身回后院洗衣服。有时候，我觉着我家老板真没男人气，就好跟妇道人家咬耳朵，东家长西家短，尤其热衷于男女情事，说起下流笑话来，他比谁都笑得意味深长。

老板娘迟迟不肯回来。我跟老板说，要我去东庄吗？东庄是老板娘的娘家。老板摇头，只顾拨弄算盘子。末了，埋怨道，养成毛病了，回回都是我装孙子把她请回来。老子这次偏不信邪。

六月，生意好得出奇。家家户户都准备了供品到南山山脚下叩拜山神。人们大不如从前虔诚了，说是依老规矩拜神以示不忘本，但大多都是借故到山中游玩。有钱人家还在山里搭建了临时寓所应避暑之需。老板让我去王海清家送货，他一个人留在店里招呼客人。

我扛着祭礼和香烛物什来到王海清家。大门虚掩着。我喊了声有人在家吗？无人应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无人应答。我推开朱漆门进了院子。穿过长长的走廊是王家会客的饭厅，——以前我来过——紧左边的太师椅上并未坐着瞎眼的王老太太，往日总见她捻着佛珠坐在那里念念有词。太师椅的中央被磨得脱了漆，显现出一圈淡淡的木料的本色来。王家空无一人，我不由踌躇起来，不知该把祭礼放在这里还是带回香蜡店。正犹豫，我听见偏院传来女人的歌声，我从没听过的，一迭声都是你是我的小亲亲，你是我的小亲亲，偶有间隔，仍是你是我的小亲亲。世上还有这样单调的歌子。我循着歌声进了偏院。茂密的紫姝花在我的单襟上蹭来蹭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空气中满是甜腻的花香。偏院的空地上有一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水桶，井台四周被水洇湿了一大片，竹竿上的女人衣服不断往下滴答着水。那几件衣服花花绿绿的很是好看，其中一件像是用两片口罩缝补起来，还绣了金边。我正纳闷着猜测它的功用，忽然小亲亲的歌声停止了，一个女人出现在我眼前，她穿着鹅黄色绸褂子，我一时竟没认出来，是王海清的情妇，白衣女子。她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扭一扭地走到我面前。她指着我的鼻子说，偷看我洗澡？我摇摇头。她看了眼竹竿上的衣服，扯下口罩样的小东西说，打算偷我的胸罩？我没言语。倒不是我确有此打算，而是因为我发现她的绸褂子在午后灼热阳光的照射下近于透明，丰腴美丽的身体一览无遗。她拿着金边胸罩在我眼前来回晃悠，她嗔怪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我的脸腾地热起来。她又说，姐姐带你见识见识女人。她拉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脯上，一种美妙的感觉从脚尖扶摇直上蹿到了我的脑门心。谁知她却哈哈大笑起来，她为她愚弄我得逞而笑得花枝乱颤。我红着脸，放下祭礼就仓皇逃走了，在我离开的刹那，我听见那只水桶咣咚栽进井里，女人的笑声逐渐被深远的水声埋没。

一连好几天我都疑神疑鬼，生怕王海清找上门来说我调戏他的女人，把我弄到日本人的碉堡里整得半死，不死也给弄残。越想越害怕，心思竟恍惚起来，一见女人上店里来就害怕，起初害怕是王海清的女人，看清楚是陌生女人后又害怕和人家对视，一想到女人的胸脯我就燥热起来。常常地，女顾客跟我买个什么东西，我偏偏就出错，说话也语无伦次。老板说，你中邪了吗？我不置可否。我越是想忘记白衣女子越是难以割舍。一见到白衣女子的身影我就想方设法地躲起来。

人们对我说，男人离不开女人，男人跟女人就像一个萝卜一个坑。这话用在我和我老板身上就不适用。我十几年来没个女人在身边不也活得好好的？我老板呢，老板娘回娘家后，他活得似乎更加逍遥自在了，店里生意也不打理，只管赶早去书院抢座位听评书，天一擦黑便去得月楼吃水晶包。每天晚上他都是拎着酒葫芦，哼着小曲儿，歪歪扭扭地撞门。有一回，我刚把他扶住，他就狗窦大开吐我一身。臭死人。

这伺候醉鬼的活儿我可不爱干。

有一天，趁进货的工夫，我打算去东庄劝劝老板娘。路上碰着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唢呐鞭炮震天响，鸟雀也被惊得满天飞。哪家的红白喜事也没这么闹腾过呀。我站在路边。野地里的孩子和村人也被他们给吸引住了。

骑马的家伙拿着喇叭在嚷嚷，日本鬼子投降了！

立时便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响应着。我拔脚就往镇子跑，边跑边喊，鬼子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紧闭的门窗不约而同地打开，像一双双刚苏醒的眼睛。我跑得气喘吁吁，老板闻声把鸡毛掸子横过来挡住了我的路，老板说，狗东西不要命啦？

我没胡说，你听。

老板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锣鼓声，一个男人在喇叭里清晰地说道，日本鬼子投降了！

站在马路边的人们不由喜极而泣，不分男女老少又是跳又是鼓掌又是仰天长笑。老板嘿嘿地傻笑着，激动之余抱着我转起了圈。镇子上突然热闹起来，像是在迎接一个突然降临的狂欢节。那些久未露面的人从地底下冒出来，游行的队伍越拉越长。

人们从过去的悲痛和压抑中逐渐舒缓过来。日本人被政府军带走，那些汉奸呢？是呀，人们想起了最要紧的事。镇里组织了行刑队，队长是我家老板的弟弟小四。年轻人竞相申请加入小四的队伍——他们生平还没杀过人，而行刑队杀的又是罪大恶极的汉奸，击毙汉奸，那可是令人称快的英雄行为。——我也不例外。我跟朋友们放过大话，凭我跟老板的交情，杀个把汉奸还是有可能的。

翻译官王海清首当其冲被愤怒的人群抄了家。那些给日本人烧饭的，扫地的，做买卖的，无一例外。批斗大会如火如荼。后来，因涉及人员太多，连公判都免了，直接就给他们一梭子，直到杀得所剩无几，小四还没答应我的要求。

我涎着脸皮摸到他家。他吃饱饭正躺在床上拍肚子。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小四叔。

小四瞄我一眼，有事么？

小四叔，上次给您说过的事，您还记得不？我半跪着给他按摩胳膊。他任我按了一阵，摆手道，吃过晚饭到河边来吧。

我大喜过望，想不到小四这么痛快。

我磕头道谢，一颗心怦怦地像是要从嗓子眼跳了出来。

哎呀，我可真是猴兴奋，晚饭也顾不上吃就溜到河边等。

雨后，空气变得潮湿起来，植物的茎叶散发着热腾腾的气息，鹅卵石被大雨冲洗得干干净净，静静地散布在干涸的河床边，仿佛史前动物留下的巨大的蛋，随时会有奇迹从中破壳而出。我跳到大如牛犊的石头上，朝湍急的河流扔了一枚石块儿，老远看见小四和两名行刑队员赶着牛车出现在对面山坡上。他朝我挥了挥手。我立即屁颠颠地迎上前。他让我帮忙把牛车上捆得结结实实的人粽子推下坡。我猜想他们都被反捆着手脚，嘴里应该还塞了布条，他们分别被裹在黑麻袋里，把他们推下去的时候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骨碌着就滚到了河边。我数了数，共计三个黑麻袋。两名行刑队员负责挖坑，小四和我负责摆平三个黑麻袋。小四结果掉两个麻袋后踢了几脚，其中一个似乎动了动，小四就给补了一枪。小四把手枪递给我。我学他的样子瞄准了剩下的黑麻袋。黑麻袋拼命地扭动着，不时发出咝咝的声音，像一只哀鸣的野兽。我有些不忍，小四说，你倒是开枪呀！我别过头，随手开了一枪，那家伙叫得更厉害了，声如裂帛，他的小腿部位迅速绽开了一朵鲜艳的牡丹花。笨蛋！小四把着我的手朝那人的头部开了枪。那人头一偏，整个就软绵绵地躺在河边不动弹了，浸泡在水中的鲜血被河流迅速冲淡，和着泥沙流向远方。我们在黑沉沉的星空下，把三个黑麻袋扔进了事先挖好的土坑中。

这下，我可神气了，逢人便说我锄奸杀人的故事。事实上，我一生中也就摸过这么一次枪。

以后，镇子上的汉奸陆续被消灭个精光。

在我娶老婆那天，我请了不少朋友。那时我已是一家豆腐作坊的小业主。结婚对我这个孤儿来说可是天大的事，我巴不得把我认识的人通通请来喝喜酒，我请来香蜡店老板、蔡金瓜、来福、小四，我原本打算请桂姐的，但他们告诉我，桂姐不久前失足落下悬崖摔没了影。

我们从白天喝到晚上，我老婆满不高兴地拉下脸。来福喷着满嘴酒气对我说，去，给她一巴掌，哪，哪有给爷们脸色看的？我老婆气得红着眼睛跑回洞房。

小四突然提议说，喝干酒没意思，我们聊聊女人吧。

来福捧着酒碗一饮而尽，好，就聊聊女人。

他们不约而同聊起了长久以来被人们遗忘了的白衣女子。

说实话，她的确是本镇最有风情的女子。小四说。

何以见得？香蜡店老板问。

这还用问，丰乳肥臀的，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瞧见。来福乐呵呵地笑。那样子似乎是颇有些意味。

见大家都盯着他看，来福说，我有天偷偷爬到房顶上偷看她洗澡来着。

没被发现？

险。来福撇了撇嘴角，就算她发现了又能拿我这破落户怎样。

于是，他美滋滋地向大家描绘起了白衣女子的身体。

她有毛病，来福一本正经地说，她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身体，边看边哭还使劲抓挠自己的后背，接着她又开始跳舞，白晃晃的，怪招人喜欢，呵呵。我打算继续看下去呢，不小心碰了瓦片。我赶紧学了几声猫叫。我想她应该没有看到我，她抬起头看了看房顶就钻进了水池。哗，真让人恐惧，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她的背上绘着一整面日本人的膏药旗。

少蒙人。吓，我不信。

来福立刻赌咒发誓证明他说的话没有半点虚言。

小四仰面喝完一杯酒，徐徐吐出几个字，确有其事。

我上前推他的胳膊，让他痛快说出原委来。他被我推得左右摇晃。

小四说：来福这点偷鸡摸狗的伎俩不算啥，你爷爷我更大的场面都见过。那天，有人举报说在南山看到她的行踪。她不逃到山里不行呀，交通要道被封锁了，她的相好王海清原地正法了，她一个女人家在本地无亲无故只能在山里找地方藏。我们打着火把把南山搜了个遍，嘿，在一个岩洞里找到了。真是凤凰变山鸡。发着高烧的她形容憔悴地躺在草席上，她说她病了好几天了，求我放过她，让她自生自灭。我说，这哪行？我绝不会对汉奸徇私，于是她把裙摆撩了起来试图诱惑我。她都病成那样了还这么骚，我当机立断让队员把她给抬走了。

她被关在王海清的宅子里。日本人一垮台，那里就成了锄奸队的据点。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她的背景相当复杂，说出来简直可以编成长段子。

传说她是中国人和法国人的混血。事实上她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她出生不久被父母遗弃，是泰国的僧人把她养大的，以前学过西洋舞蹈，后来被日本军官买走了。这军官很喜欢她的宗教式的回旋。军官阵亡以后，她就成为私家包月的舞女，进出她卧室的都是些有钱人，但据传言她和日本军方交往甚密，有人说她实则是间谍，也有人说她根本就是汉奸。

我们搜查了她卧室里的花瓶。根据我得到的情报，那一对有特别光泽的花瓶里藏有隐形墨水。结果发现，一只是装杀精剂的，另一只是装事后避孕清洗剂的。

她的身份我们一直没弄明白。据一些汉奸招供，她向日本人提供过不少信息，但我们俘获的日本大佐称他们跟这个支那舞女仅仅是肉体关系。我们相信，凭她跟日本人的暧昧，以及和中国军方的热络，反正是脱不了干系，怎么也不能放过这个在床头跳来跳去的女人。

行刑前的头一天晚上，我摸到她床上搞了她。她像匹死马一样躺在那里努力迎合我，尽管她病得很厉害，但还是让我感到非常尽兴。我气喘吁吁地爬起来拢裤头的时候，她拉住了我的手，她小声说了句，我希望活着。

我们被小四的叙述惊得张大了嘴。我说，后来呢？你们怎么结果她的？

小四哼了一声道，不是你亲手送她上的西天么？

嘭——那一声致人死命的枪声穿过遥远的山脉和日月，从记忆深处向我袭来，那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壮举。我想起那个沉甸甸的黑麻袋，它拼命地扭动着，不时发出咝咝的声音，像一只哀鸣的野兽。多年前，小四对我说，你倒是开枪呀！你倒是开枪呀！你倒是开枪呀！开枪呀！开呀！开枪呀。

隐约中，来福说，我第二天到河边去看了，是座空坟，你和铁蛋他们莫不是串通一气把那女人给放走了吧。

没有的事。小四反驳。

蔡金瓜打破沉默，愤愤道，我把她挖出来剁成肉块喂了野狗。

你倒是开枪呀！你倒是开枪呀！开枪呀！开呀！开枪呀。（那朵鲜艳的牡丹花从某人的小腿上生发出来，娇艳欲滴。）不是你亲手送她上的西天么？开枪呀！开呀！开枪呀。我把她挖出来剁成肉块喂了野狗。她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身体，边看边哭还使劲抓挠自己的后背。说实话，她的确是本镇最有风情的女子。不就是个光着膀子、露大腿跳舞的婊子吗？你看什么看？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说那女子多风骚吧，她偏就掀开窗帘朝他抛媚眼，二娃哪有定力呀，当即就流鼻血了。你是我的小亲亲，你是我的小亲亲。我把她挖出来剁成肉块喂了野狗。不是你亲手送她上的西天么？你倒是开枪呀！你倒是开枪呀！你倒是开枪呀！开枪呀！行刑前的头一天晚上，我摸到她床上搞了她。她像匹死马一样躺在那里努力迎合我。小小年纪不学好。小小年纪不学好。据传言她和日本军方交往甚密，有人说她实则是间谍。也有人说她根本就是汉奸。她说她病了好几天了，求我放过她，让她自生自灭。她拉住了我的手，她小声说了句，我希望活着。她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身体，边看边哭还使劲抓挠自己的后背。我把她挖出来剁成肉块喂了野狗。我希望活着。活着。活着！

我跌跌撞撞地一头栽到我老婆精心布置的婚床上。热毛巾适时蒙在我脸上，泪水似清泉涌了出来。有件事我对谁也没说过，它一直小心翼翼地放在我心里。

从前，在我还是香蜡店学徒工的时候，我常常梦见白衣女子。一日，我梦见在南山错综复杂的小径与她邂逅。那条小径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行走。她娉婷玉立地站在那里，我们面对面地僵持了一小会儿。我红着脸不敢看她，嗫嚅着往后退，让她先行。她笑着说，小鬼头，姐姐迷路了。你带我到河边去吧，他们说河边有块许愿石。好吗？带我到河边去吧。

夜驰白马

说来好笑，眼前这位姑娘使性子的模样竟然和我当年如出一辙。她愤愤地跺一下脚，便一颠一颠地撇下她的朋友走远了，余下那个瞠目结舌的青衣少年愣在我的铺子里，半碗酒悬在空中未及放下。铺子里别的客人也都停下吃喝注视着他们。这俩孩子在我铺子里拌嘴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都是青衣少年作揖赔罪才算了事。看得出，那姑娘的家世非同寻常——她腰间所配玉环莹然生光，乃上古宝物——脾气自然是出奇的大，简直近于恶。那天，我从王婆子的荷包店出来，刚迈出门便看见这对才貌出众的少年朝我走来。他们大约是走得筋疲力尽了，膝盖微微打着战，手中握着的剑快拖到地上。忽一阵马蹄声碎，一辆高大气派的马车从车水马龙的集市冲出来。青衣少年说，玲玲，你看那马。

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权国的猪都比它耀眼。

青衣少年低头掩嘴笑。

不是吗？姑娘侧脸反问。

青衣少年说，如果把那车上的人换作是我们就好了。我们坐前排，让他们坐后排。

要是我，还得把车上的人拖在马车后。

这般狠话出自姑娘之口并不使我诧异，我诧异的是天下竟有女子说话的语气酷似年轻时的我，轻狂、决绝、不可理喻。

那姑娘果真被惹恼了，直至三更未归。青衣少年到厨房央烧柴火的老七留门。老七不耐烦地说，没出息，被个女人欺。她下次再跟你耍脾气，你横竖给她几巴掌她就老实了。

凌晨，姑娘大约是回来了。青衣少年趴在老七门口求，麻烦你给烧点洗脚水。求了几声，老七的屋子里没有动静。他难堪地守在原地，仍小心地敲着门。我于心不忍，和上外衣去厨房帮他烧水。

我帮他把水盛在木盆里端进姑娘的房间。姑娘光着脚丫坐在床沿，见我进屋，吓得往后一仰，怎么是她？跟在我身后的青衣少年连忙上前，说，人家是好意。我赶紧把面罩戴上，说，姑娘，老太婆吓着你了。别怕，我有很多新奇故事，姑娘空闲时不妨找我来解个闷儿。

出了门，我听见姑娘跟青衣少年嘀咕，她的脸真够吓人的，像是被仇家毁了容。这等大漠荒蛮地莫非还真有奇人奇事？

青衣少年打断她不屑的言辞：可莫轻视老板娘，她虽面目狰狞些，心地倒是极好。说实话，我觉着这镇子里的人个个都是一段故事。玲玲，这就是江湖。

江湖？姑娘天真地说，书上说的江湖挺有意思的，哪像我们，天天见到的都是死人。

灾年嘛。青衣少年通情达理地解释道。

我禁不住笑了。——敢情是两个初闯江湖的孩子。

我钻进厨房为起早的客人备饭。天亮时，隔壁老七的房门“吱呀”一声响，突然传来女人的惊声尖叫，“杀人了……”我停下活计去看究竟，闻讯而来的人陆续聚到老七的房门口。老七瞪着眼珠子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胸口插着一双筷子，鲜血汩汩地如奔突的泉眼往外溢。我跟伙计说：“快，把官府的人叫来。”

夜深人静时，这里就是一座死城。野风席卷之处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流沙。风哀哀地鸣着，犹如凄惶奔逃的怨妇，或跌跌撞撞，或踯躅盘旋。远处是无言的沙丘，成群的乌鸦黑黢黢地蛰伏在荒冢里。它们偶尔扑地飞起来，像是泼洒在灰蓝天空的黑芝麻。唉，千年如一日，孩子，我常常想，或许真有位高人在天际外饶有兴致地观察我们，把我们当作他圈养的丰盛餐食，间或撒点雪花、撒点乌鸦，如同我们在馅饼上撒香葱芝麻，然后大口大口地吞食。

已经有许多人死于战争、灾年，乃至信仰。

游侠儿宋哥和他的女伴一进镇子便四处打听一个女人的名字。“翠湖？”这两个陌生的字眼令人们面面相觑，弄不清是人名还是地名。“十里地外有一处黑龙潭，”好心的货郎告诉他们，“跟你们所说的翠湖恐怕是两回事。那儿只是个臭水沟，赶路的、骑骆驼的，都在那里歇脚。”不，翠湖是女人的名字。宋哥耐心地向人们解释。宋哥踏遍全城的犄角旮旯后失望地发现，没有人知道翠湖的下落，这座丝绸之路上的城郭频繁往来过众多形形色色的女人，类似的名字不一而足，无人记得一个流落天涯的女人。宋哥的线索到此中断，只得和他的女伴权小姐暂且找一家客栈住下再说。

他们照例向客栈的人们问起翠湖的下落。人们纷纷摇头。有人反问道，她是你什么人？宋哥不置可否，把秘密告诉给无关紧要的人无疑是泄密。一天夜里，一个蒙面人趁宋哥外出将权小姐挟持到屋顶。蒙面人的匕首直指权小姐喉咙，谁指使你们来找翠湖的？权小姐的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她试图挣脱掉捆得严严实实的绳索，无奈被点了穴位动弹不得。这当儿，宋哥及时赶到，他的独门剑法太清剑自闯荡江湖以来所向披靡，未曾料被蒙面人轻而易举避开。蒙面人的功夫远胜于宋哥，但他无意伤害他们。宋哥说，前辈若知道翠湖的下落，请指点晚生一二。蒙面人把手背在身后道，翠湖十七年前就死了，你们哪里来哪里去吧，此地不宜久留。说罢，长叹一声便遁迹于沉沉黑夜。

一伙人叮哩咣啷地敲着面盆打着火把嚷嚷着让他们从屋顶上下来。长安来的毛皮商人说，你们在上面待着不冷么？赶紧嘞。宋哥和蒙面人的打斗惊动了他，他宽衣解带正欲就寝，发现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响，以为是沙尘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乖乖，竟然有人在屋顶打架。他认出宋哥同为客栈客人，便召集了一些人来帮忙。“即使打不过那强盗，吓唬吓唬他也好，”毛皮商人说，“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相传城南的如夫人有一面铜镜，区区掌心大小，却能洞察世间万物，趋利避害。如夫人的这面魔镜是她早年间的相好所赠。我就知道好孩子都是快人快语，这两根嫩葱直截了当去如夫人家索要魔镜，无一例外的，他们无果而终，被人抬着送回客栈。人们说他们的魂魄被镜子摄了去，所以他们才会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什么我进去了，我进去了的。

山中的白云寺乃我父亲修行所在。我没见过我父亲。我父亲的职业是“奥图浮”，译成汉话大约是“思想者”的意思。打坐思考是他的每日功课。别看他整日隐居山林，他的言行影响着人们的生活。有一年，若不是他先于洪水到来之前通知众人加固堤坝，权国就成为泱泱泽国了。我母亲是我父亲唯一的妻子，而我父亲并不常下山来见我和母亲。我母亲虔诚地相信，我父亲的身心属于天神。父亲的神圣职业就是和天神对话，向人们传达神的旨意。所以母亲总是任劳任怨，死心塌地接受命运的安排。我远远眺望眠山时，母亲指着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白点说，你父亲就在那寺中。我借着上山砍柴的机会爬上通往白云寺的山径。山径在林中诡异的雾气里逐渐消失。我尝试多次仍不能抵达山径的终点。有一回，我带上了指南针。那是一个跑江湖的杂耍艺人所赠。我用草药治愈了他的害痢疾的猴子，他便送给我这么个有意思的东西。我发现山径并不总是固定地匍匐在那里。山径也有山径的心情。高兴的话它一路欢畅地载着我翻山越岭，心情郁闷时它索性耷拉下墨绿色眼帘对我爱理不理的，我只得望着层峦叠嶂的森林兴叹。可我不气馁，我从背篓里取出利斧，顺着指南针指示的方向披荆斩棘，即使身上裸露的肌肤被划得火辣辣地疼也不在乎。我终于看到了白云寺。它坐落于对面的山峰上，仙鹤翩翩，青松屈曲，宛如神仙的居所。我的父亲就在寺中，无奈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阻挡了去路。我于是扯开喉咙，尽最大声气喊道：阿……爸……我一遍遍呼唤他，然而山门紧锁，回答我的只是旋转的回声：阿……爸……爸爸爸爸爸……

母亲含泪为我的伤口敷药。她没有责怪我擅自上山。她在搓衣板上使劲揉搓衣服，刷刷刷，眼泪掉进盆里。

后来，王府的执事公公把我接去后宫，和一个小姑娘一道学习武功。小姑娘叫玲玲，是王府的公主，她不怎么乖巧，发起脾气来侍从们浑身发抖，而执事公公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传授武功的是王爷请来的一位云游僧人。

我恨死了那些该死的媒婆，她们踏破了王府的铁门，说女大不中留，说门当户对，还不是打着招亲的幌子趋炎附势。我心里只有一个人，虽然他只是个影子。我是怎么认识这个影子的？父王让我陪他一块儿看赛龙舟。有什么看头？就那几十艘装饰得花花绿绿的龙舟让一帮赤着胳膊的精壮男子奋力划着。人山人海地抢着去看傻小子们拼力气，没趣极了。再说，我讨厌看到父王身边的妖冶女子。人们说王妃生我后不久便突然失踪。父王郁郁寡欢，尽管仍有女人陪着他，但他一直不肯再立王妃。父王坚持要我同往，我只好跟着去了。晴空万里，碧波万顷，沧海边有人齐声合唱祈祷风调雨顺的调子。父王令我随他接见一支特别的赛舟队，由未婚贵族子弟组成。我明白父王的心意，死活也不肯从轿车里出来，看热闹的兴致因此荡然无存。当赛舟队似离弦箭迸发，父王直立起身子投入地观看时，我悄然离开了赛舟现场。

据说由贵族子弟组成的赛舟队果真摘取桂冠。父王摆酒设宴犒劳他们。我把丫鬟打发走，躺在床上研究一本偷来的传世奇书。忽听外面乱哄哄的，一个身形矫健的男人在王府飞檐走壁，他宛如敏捷的燕子，纵身一跃就稳稳当当落在后院的围墙上。不等禁军赶来，他已溜之大吉。他像迅疾的风一样轻轻卷来又匆匆离去。

父王告诉我，当晚的男人并非刺客或是流寇。他取走了马厩里挂着的马鞭。“真是匪夷所思，一根马鞭值几个钱？”父王很是纳闷，他下令增派人手加强防卫，“怎么说也是王府呀，岂能任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次日天明，我前脚刚迈出门槛便把一个莽撞的童仆绊倒。他忘了须绕行公主闺阁的禁令，端着一盆水从我门前经过。我倒不打紧，那童仆连人带盆撞翻在地，黄澄澄的铜盆咣当咣当从石阶上跌落下去。执事公公闻讯而来。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笑面狐，可当他斥责童仆时，那张脸立刻变得咬牙切齿的。童仆怔怔地愣在那一摊水渍中。

“还不快滚？”执事公公一瞪眼，童仆仓皇而逃连盆也顾不得拾。

“圣公主打猎呀？”执事公公问。

我懒得搭理这奴才，推一把扛在肩头的弓箭就走远了。执事公公晃悠着肥猫似的身子屁颠屁颠地跟着我说：“中秋一过就要为您举行成年礼了，现在王府上下都在为这事张罗，您要有个闪失，奴才可担当不起。”

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说，我去靶场，不骑马。

执事公公从维修城墙的壮丁里挑了五个人到靶场陪练。他让他们每人头上顶一个青苹果，按苹果的大小依次排列。我拉弓引箭蓄足了劲。只见排在末尾的人吓得簌簌发抖。他也太小看我了，我火气一上来，令执事公公在他头上放了一颗樱桃。我才射中第三个苹果，他已吓得昏厥过去。

他和她的身影一前一后融入夜色，故土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他们不肯回头，一回头就会变成石头。有鹰在高空翱翔，月亮皎洁如银，稳稳地从山脊移到树梢。树荫遮住了月光，野草被践踏时发出持续而清晰的尖叫声。羊皮卷上说得明明白白，一切都有预谋。

宋哥一开始就做好了逃匿的打算。当举国欢庆，红灯笼高高挂起，他趁人不备离开了王府。他不稀罕王爷居心叵测的好意，不稀罕王爷赏赐给他的新娘——一位素昧平生的绝色女子。把守城门的将士躲进帐篷喝喜酒，他们没有看到王府的新郎大步流星地穿过漆黑的城楼。城外一望无边的黑森林令他犯了愁。他磨磨蹭蹭地登上山坳，山坳上的巨石吸引着他。他坐在光洁的巨石上琢磨自己的去向。有人从盘根错节的大榕树上跳下来，轻巧地拍着手，有些蛮横地说，带上我。宋哥想不到和公主在此不期而遇，但她背着行囊分明是有备而来。公主的袖子里揣着从国师那里偷来的散发着臭味的羊皮卷。她说羊皮卷里用象形文字记录了权国的从前、现在和将来。

“我不知道上哪儿去。”宋哥一脸困惑。

“离开这里的路有很多。据我所知，前面有四条大路，每条大路分别有五条小路。你说我们去哪儿？”公主指着自己和宋哥的两双手说道。

“要是去那儿呢？”宋哥指指树叶的缝隙，就在露出月亮的那个小孔，“从这里看到的这条路呢？”

“那是一条不归路。”公主翻开羊皮卷，“现在只有一条路肯为我们带路。”

“除此以外呢？”

“无路可走。它们串通起来，我也没办法。”

“那条路将带我们去往何处？”

“无名小镇。有人在那里等了我们很多年了。”

既然天意如此，宋哥就随公主动身出发，他发现巨石上赫然刻着：此生不再。

是国师提醒我去找那女人的，他说只有那个叫翠湖的女人知道宝物的下落，也只有她才能挽救权国的危亡。

一种古怪的瘴气充斥权国多年，空气中流动着死蟑螂的气味。人们仿佛在蒸锅里，皮肤油油地闪现着亮光，甚至沧海里的鱼儿都忍不住成群结队地从海里游上岸，甩一甩尾巴，悠闲地从门窗里拱进来，从烟囱里挤出去。这样做是要冒风险的，有些渔夫索性将船闲置一边，整日拿着改良后的渔网像扑蝴蝶似的捕鱼。瘴气还使得仓库里存放的木材被苔藓覆盖，形态各异的蘑菇从裂缝中冒出来，人们不得不常年燃烧火炉以驱除湿气，使屋子干燥些。

国师领我在他那异香扑鼻的炼丹室将各种各样的小瓶子打开来嗅闻，这些小瓶子里储藏的香气据说分门别类，有不同的功用。我嗅过以后，果真觉着神清气爽。只有一个透明的瓶子他没有打开，他说里面装着权国建国初的精气，倘若一挥发，国运就该衰微了。国师想办法将瓶子封闭得严严实实，可瓶子里的气体仍然日渐稀薄。

“瘴气的出现是预兆呀。”国师沉重地叹口气，“唉，一切都有预谋。”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从神龛前取下一本散发着臭味的旧书，说羊皮卷上有记载。羊皮卷对于普通人无疑是天书，其中的奥秘，除了历代国师，即便是王爷本人也无从知晓，因而羊皮卷上的象形文字也只有国师才能看懂。

国师修长的手指在晦涩难懂的羊皮卷上逐行指点。他说，权国的镇国宝物是一面镜子，藏于烟波浩渺的沧海之下。有人偷走了它。

那就把它寻回来呗。

王爷已令宋哥成婚后即刻去取。

宋呆子恐难担当此重任吧？

国师看我一眼，颇有些为难地说道，天机本不可泄，但……唉，实话告诉你，羊皮卷说一定得由你和宋哥去。王爷舍你不得，将别人进献的绝色女子赐予宋哥，让她代替你和宋哥同往。

言谈间，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闪电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国师府劈了来。国师忙收住口，不肯再泄露羊皮卷预言的半个字。

宝不宝物的干我何事，但我从国师湿润的眼眶感知，偷走宝物的人与我有某种联系，那样的话，我得去找她。

他俩就那样安详地躺在床上。那姑娘时不时地笑笑，嘴角略微挑起，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可比她清醒时瞅着可爱。那青衣少年仿佛倒有不少心事，眉头紧蹙，剑不离手。我琢磨着他们不几日就会醒来，未曾料到，数日以来他们没有半点苏醒的态势。我让店小二停了流食，他们似乎也无妨，可我岂敢大意，弄不好是两条人命呐，便嘱咐店小二和他的婆姨好生伺候着。我在店堂烧了高香，天天求神拜佛祈求他们早日醒来。店钱不打紧，他们早些走人，我好生做自己的生意，各人忙各人的。正心烦，官府来了人——是捕头鲁大，他的身后跟着五六个差役。他一进铺子便抱拳施礼道：大娘好生福气。我说，哪里的话。他睃一眼周围的食客，说，不消半个时辰，闲来无事的人都会赶来探听案子详情，免不得坐上一阵子喝几盅。我苦笑着解下围裙亲自带他们去老七的房子。穿堂过院，空气中弥漫着为驱邪而燃点的熏香。鲁大身后的差役掩鼻咳嗽。

“大娘，你是咋弄的，死人都被你呛醒了。”

我心想，呛的就是你几爷子，没事到我铺子里白吃白喝的瘟神。我恶毒地诅咒他们，面子上却是一团和气。

“喏，就在那儿。”我指着前面的房门离得老远把钥匙交给鲁大。鲁大晃晃钥匙，把它随手扔给其中一个差役说，去，把门打开。

差役抖抖索索捅了好几下也没打开门，钥匙啪嗒掉在地上。他拾起来接着又捅，还是捅不开，钥匙反而被拧折了，留了一半卡在锁芯里。“蠢材！”鲁大踹他一脚，说，“狠起个鸟劲也不怕肾亏”。一旁的人连同差役们都笑得前俯后仰，不知开锁和肾亏怎么也能沾边。毕竟他们是来办差的，此时放声取乐不合时宜，众人强忍着逐渐收了声。我差人从柴房找来一根铁杵将门撬开。

不过半日光景，老七的遗体像是缩小了一圈，血液已经凝固，淌了满地。领头的验尸官一脚踩下去竟然把靴子粘在了上面。“这家伙吃糨糊长大的吗？”鲁大说，“这可难办喽，难不成还得在鞋底安上轱辘？”

“要不给撒点草灰吧。”我帮他出主意。

他点头同意。

老七硬绷绷地躺在木板床上，蚊帐上一只巨大的蜘蛛正勤力织网，那架势似乎要把老七给裹起来。我记得最后看到老七的时候，他的死相很难看，五官痛苦地攒成一堆，而现在他却满面笑容，眼睛眯成两道弯弯。

“从没见他这般老实过。”我说。

鲁大面无表情地回应，老不老实鬼晓得。你看他那张臭嘴，龇着焦黄的门牙，真是遭人嫌。

我附和道，是，他那张臭嘴没消停过，现在一撇腿升了天倒落得人清净。鲁大的神情我明白，和那些邻里纠纷、财产官司相比，老七的案子显然是桩捞不成油水的差事。不只是我明白，他身边的人都明白，所以他们七手八脚地搬弄老七的时候都有气无力的，也许他们在心里早把老七当成路边的死狗了。我东拉西扯地无话找话，无非是让他们干起活来不那么闷。他们总算是勘察妥当，将老七抬出了门。临出门，他们失手将老七的冬瓜脑壳“嘭”地磕在了门槛上。他们吓得愣了一会儿，看老七也没直起身子来抻袖子骂娘，这才松口气，纷纷朝那个失手的差役说，当心人家半夜敲门来找你。

看见用白布包裹起来的老七被抬出铺子，客人们都自觉分到两边乖乖站着，探头探脑的，有些兴奋又有些胆怯。

说来也怪，店里发生命案后生意出奇的好。

夫人，门外有两少年求见。……

夫人，他们和郭忠打起来了。……

不好了，夫，夫人，他，他，他们把郭忠给杀了。……

我和玲玲走了九天九夜也没走出森林。我起过甩掉她的念头。你想，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身后却黏着个不依不饶的小女子，真是跌份儿。她要老老实实跟着也好呀，偏偏她总是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对我喝来唤去的好不威风。她把她的行囊和一路上采摘的足有一麻袋的花花草草都交给我，而她自己则晃悠着柳树枝，像吆喝牲口似的鞭策我。

小肥，快跑快跑。

我记得小肥是她的爱犬的名字，一只圆滚滚的、走起路来直摔跟头的小东西。

她两眼放光四处张望，像刚从娘胎里跑出来见大世面的小鹿。

你也没少打猎，怎么好像从未进过林子似的？我揶揄道。

她气咻咻地用树枝抽我一下，说，少管闲事。

我只好掉回脸埋头走自己的路。空气里只听到我俩“嚓嚓嚓嚓”的脚步声。忽然，她驻足不前，神秘兮兮地猫下身子，我说，又怎么了？她压低嗓门说，真的不同，你看看，你再听听。我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了看。这一带和权国周边的森林确不一般，千山鸟飞绝，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我拾起地上的石子儿接连朝繁茂的树丛扔过去，竟然悄无声息，仿佛被无形的黑洞吸了去。我觉着恍如梦中。（据说只有梦才没有声音。）

不过，沿路的植物都非常有灵性，看我被公主欺负，那些叫不出名字来的各种树木宛如婀娜多姿的女子，又是碰碰肩又是挠挠胳膊的，老远候在那儿交头接耳地看我的笑话。含羞草则纷纷蜷缩起细细的叶片，每当我们往前行进，它们都受了惊吓似的后退一步，让出一条散发着幽香的小径来。公主不厌其烦地拣拾花草，我的衣兜塞满她的这些玩意儿，我想象不出还能挪出什么样的地方来安置它们。我已经快变成草垛了。

银子是挣不够的，姑娘是吻不完的，我说。

可它们不是银子也非姑娘呀。公主狡黠地笑着，把手上的一捧野花插在我头上，我从路边的水洼看见自己的倒影活像只刺猬，浑身插满花草。从那时起，我就产生了甩掉她的念头。我飞快地往前跑，一溜烟跑到了对面的山头，可我放眼一瞧，却发现她靠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执著地等着我。她懒洋洋地伸伸腰，撅着嘴埋怨我说：别磨蹭了，快些赶路吧。我被她折磨得没了脾气，对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娇憨女子，唯命是从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条路走得真是让人绝望呀，总是没有尽头，仿佛无穷无尽的森林就是世界的全部。

是你们杀了我的看门人郭忠？他不过是我的奴才，你们何必跟他一般见识？那面铜镜你们喜欢我给你们就是。唉，先在帘外候着吧，孩子，这卷般若心经快要抄完了。我没有什么可告诉你们的，见了那面镜子你们就知道原委了。我向来健忘，别说许多年前，就是一天前的事我都记不清，我唯有日日以般若心经聊度余生，佛祖在上，他知道我的心迹。

这些天，捕头鲁大常来客栈问话。他逮住一个人就盘问人家的来历，似乎人人都有杀人嫌疑。一天，他把我叫住，我假装没听见，咯噔咯噔地跑上楼，他一定给气坏了。有什么好问的——老七是我杀的——不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宋呆子。那天，我出去转悠了一阵，拂晓前才回到客栈。为避人耳目，我从后门溜进去。经过老七的房间，见宋呆子正央求老七烧洗脚水。死老七，多嘴多舌气煞我也，他骂宋呆子没出息被我欺负，还唆使宋呆子在我发脾气时给我几巴掌。岂有此理：我气得从他的窗户跳进去，顺手操起桌上的筷子捅了过去。男人要是饶舌起来可是比女人可恶得多。

姑娘，你有心事么？怎么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我老太婆最是看不得小姑娘家掉眼泪了，是想家了吗？

我是有许多新奇故事，你要不嫌弃老太婆面目丑陋，我便跟你讲一个。

说从前有位王子爱上了一位姑娘。他们不顾王室反对私定终身，一年后，姑娘产下一个女婴，女婴长了一条尾巴。人们背地里骂她是祸国殃民的妖精。有一天，姑娘拾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幻象吸引了她。她看到她所在的那座辉煌的城市被毁灭，她还看到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情景。可以肯定，只有她见识过镜子中的幻象。她问镜子，如何才能保守镜子泄露给她的秘密？说来奇怪，镜面似被风吹皱的湖水荡漾起粼粼波光。

好了，天不早了，回房休息吧。后来发生的事我以后再告诉你。呵呵，不瞒你说，我没有现成的故事，每次都是临时杜撰的。

树影日渐稀薄，浓密的墨绿色越来越浅淡。公主一下子来了精神，蹦蹦跳跳地蹿到宋哥前面欣喜地嚷嚷着：

“这下好了，总算到尽头啦。我们得找个客栈好生将息。”

宋哥也以为离下一个城郭不远了，不由加快了步伐。突然，他和公主同时愣住了。他们站在陡峭的悬崖边，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沼泽地，落山风顺势扑面而来，草木的腐败气味经久不息。沼泽地突突地吐着气泡，一些硕大无比的动物尸骨横陈其间，白白的，像是躺了许多年头。没有云彩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恍惚的接近无限透明的蓝，它是那么高，让人感觉在降落。宋哥和公主彼此相望，一声不吭。公主的嘴唇咬得死死的，神色严峻，全无平日的活泼劲儿。宋哥也顾不得会招惹她生气，把身上的花草一一扯下来狠狠地扔出去。那些无辜的花草随风而逝，公主呆呆地看着它们从高处呈弧形向空旷的沼泽地投奔了去。它们义无反顾，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绚丽的彩虹。

这时，静谧的天际飘来一叶小小的云朵。它忽闪着从容不迫地从远处移过来。宋哥和公主翘首企足。

“呆子，那是什么？”

宋哥傻眼了。这是他见过的最有灵性的云朵，似乎是来自故乡。那片云朵渐渐近了，它的优美的轮廓表明，它是一匹长着翅膀的白马。更为特别的是，它的额头上有一只金色的犄角。白马从神秘的天际奋力飞奔而来，一扬头，发出长长的嘶鸣声。它似乎认识他们，一落地就顺从地伫立在宋哥面前，扑哧扑哧地喷出滚烫的鼻息，不时用尾巴扫一下宋哥的身子。公主悲喜交加，一边用脸颊亲昵白马，一边抚摸它光滑油亮的腰背。

权国没了镜子，权国没了镜子呀……国师悲痛的呐喊每每在我脑海盘旋，我似乎看到他在失火的祭坛前长发披肩，形容枯槁，失魂落魄地徘徊，徘徊。

我试图从父王口中探听到那面镜子的确切信息，还不等我开口，父王便沉下脸找种种借口推搪。一个月圆之夜，从西域来的大眼睛美女穿着露脐短装为他献舞，舞会给父亲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他伸长了脖子，溜圆的眼睛闪烁着亮光。一个长着山羊胡的老臣端起酒杯起身说，吾皇的功德堪与天比高，吾皇的圣明纵然是神灵也难企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父王摆手道，罢了罢了，爱卿有话直说罢。

老臣放下杯子，走到殿前叩首道，臣等恭请王爷新立皇后。

我一听就上火，父王瞥我一眼说，这事留待日后再议。不料老臣赖在地上不起来，他说，恕臣直言，国无储君恐对江山不利。

不是有公主吗？权国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女王。

老臣瞟我一眼，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权国若不是为妖孽所惑数载，何至于被瘴气困扰？

不等他陈述前因，我已被激怒了。我把茶几上的果蔬器皿拂到地面，歇斯底里地叫道：来人呐，把他拖出去腰斩。

几名虎背熊腰的武士闻声抄着利斧出现在帷幔后。

老臣浑身发抖，但他仍倔强地跪在原地，鸡啄米似的连声道，王爷呀，臣区区小命死不足惜，可权国的江山和子民还得千年万年地传下去呀。公主降临人世混沌无知，即使她身上有异于常人之体貌，也是先天造化弄人，罪不在她，灾难都是那个女子带来的，是她偷走了宝镜呀。

见老臣顾自喋喋不休，父王拂袖而去。

宋哥从怀里掏出马鞭在白马的后臀轻轻点了一下，白马似映着霞光的云团风驰电掣般奔驰起来，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紧紧抱着宋哥的腰，大声在他耳边叫嚷，喂……你怎么把马鞭放在怀里呀……很金贵吗？

你说什么？——除了猎猎风声，宋哥什么也听不见。

我不吱声了。好个宋呆子，人家都把马鞭斜插在腰上，他像藏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怪里怪气的。

我好奇地向下俯视，脑海一阵眩晕，仿佛幻身成飞马，四周是茫茫雾气，壮丽河山璀璨如星罗棋布的棋盘。

白马载着我们来到一座废墟。

宋哥让我把羊皮卷拿出来按图索骥，看是到了什么地方，可我搜遍行囊也没找到它，糟了，一定是在我俯身鸟瞰山川时不慎坠落。我想问问白马，看它能不能带我们去找羊皮卷，当我转过身来不由倒抽一口气，白马突然不见了，它几时没了踪影的？

我们恍如置身梦中，漫无目的地自由出入废墟，越往里走越觉着害怕，没有一个人，好不容易在一座吊桥边看到一个钓鱼的老头子。老头子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我说，山羊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老头子不睬我，宋哥上前抱拳施礼，老人家，晚辈路过此地，人生地不熟，还望您多多关照。请问贵地如何人烟稀少？

老头子放下渔竿，笑道，呵呵，你们要先听我讲故事，我才会有问必答。

我们忙着赶路，哪有工夫听他唠叨，我正欲出拳教训他，宋哥把我拉到一边，宋哥谦逊地说道，愿闻其详。

于是，我们仿效老头子的样子，盘腿坐在河边。

唉……老头子长叹一声，这是一座华丽而悲哀的城市。（悲哀我是见到了，说它华丽不是睁眼说瞎话么？一笑。）看见了吗？那边，那边冒烟的高地，曾经是城市最热闹的角斗场，每天都有从各地运来的奴隶聚集在此，由贵族挑拣出精壮男子，他们先是相互拼杀，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勇士，奖给优胜者的荣誉就是让他和老虎、狮子搏斗。

你们看见东边的三根柱子了吗？对，就那三根擎天柱，我们花了近百年的时间才修好的剧院也毁于一旦了。

剧院后面原本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各种香料、布匹、瓷器、珍珠一应俱全，还有……

还有什么呀，老人家，我很不耐烦地打断这个唠唠叨叨的老头子，我们可不是千里迢迢跑来听你抒怀缅旧的。

你说大声点，我听不见。老人家用长着卷曲指甲的干枯手指掏了掏耳朵，一只黑油油的蝙蝠从他耳朵里飞了出来。

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被烧了？——宋哥凑到老头子耳边大声问道。

怎么，你们没赶上内乱？还有百年不遇的荒年，你们都没赶上？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们是来问路的异乡人，可怎么看，你们也像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哪。

说吧，说吧，赶紧！我催促着。

呜……未曾料老头子突然掩面而泣，我早就参奏陛下，请他当机立断杀了那妖女，可他妇人之仁，自从那妖精来了以后，我就预感末日临近了。你们打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奉劝你们不要再往里走，不要往里走了。

说罢，老头子把渔竿一扔，纵身跃入河中，一群游鱼迅速扑上来淹没了他，它们吵闹着，有好些鱼还蹦了起来，天哪，那一群群灵动之物竟不是鱼而是眼睛。

我们回不去了，当钓鱼老者劝我们回家时，我无限悲伤地这样想着。白马给了我们希望又抛弃了我们，我和玲玲别无退路不得不孤注一掷。映入眼帘的除了残垣断壁、烧焦的树干以及不时坍塌的瓦砾以外，还有散布各处的青铜器，它们无辜地置身尘埃，通体裹满绿锈。这座荒城似乎被废弃了许久。从前的战争场景一次次浮现在长满野草的院墙上，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时近时远，其间掺杂着不绝于耳的惨叫哀号，我和玲玲被迫目睹许多我们不愿看到的场面，那里面充满杀戮和阴谋。

在钓鱼老者指示过的三根擎天柱前我们停下了脚步。柱子似循环往复的走马灯，反复演绎着一个个支离破碎的片段，我只能依据柱子上鬼魅一般神秘莫测的黑影推断众人身份：

圣公主呢？

回王爷，她失踪了。驸马也不见了。

王爷，叛军首领在门外等候，说是要您交出玉玺，否则就把我们都给凌迟处死。

我美么？王爷。您怎么不说话，您还想着您的王妃？

小丫，快跑，跑到山里就安全了，啊……

哥哥，娘被叛军杀死了。哥哥，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呀。

是王爷害了我们，是贪官污吏害了我们，是该诅咒的祖宗的规矩害了我们。

哥哥，我不懂。祖宗的规矩是什么？

祖宗让我们所有人都听王爷一个人的话，祖宗让我们把王爷的话奉为经典还得背诵如流。

我们又不是木头，为什么要听他一个人的？我明白了，就像爹娘要让小孩子听他们的话，不然就揍我们。呜……爹和娘都被他们杀死了。

你吩咐下去，让他们把世间最美的少女和最珍贵的宝物都给我找来，升官发财全指望它们，嘿嘿。

遵命，大人。

叛军把王爷杀了的话，我们就能过上他们许诺的好日子吗？大春。

我看是换汤不换药，改朝换代不过是谁来轮流坐龙椅，没有根本改变。历史周而复始，了无新意。

那他们还折腾？苦了我们百姓。

老太婆，你在那里捣鼓什么？

嘘，小点声，别让邻居听见。我在掩埋王爷的塑像。

都啥时候了，你还信他呢，快点动身，要不叛军来了，想跑都跑不掉了。

王爷呀，求您保佑我们平安无事，我保证有生之年一定给您重塑金身。

走吧，宋呆子，我们去那边看看。玲玲在远处向我招手，你快来，这边好多死人。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堆尸体，干得像木乃伊一般，散发着过期糖浆的气味，野狗和乌鸦在他们身上咬出一个个花边状的窟窿，有的尸体嘴里含着树皮，沿途的树木光溜溜的，露出乳白色的树干来。

你们终于还是来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们，除了知道你们是来寻魔镜的，其他的事我无可奉告，我连自己的过往都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人们从不记得自己的前世。你们管我叫翠湖也好，如夫人也好，我都应着，名字不过是代号。我曾扮成蒙面人试图阻止你们继续追问魔镜的下落，想不到你们如此执著。何苦呢？有些事还是不要看得太清楚为好，就像身患绝症的人，压根连病症都无需知晓，要不，他多半会惶恐不安地度过余生。生老病死，在劫难逃，人如此，国家亦如此。你们不能体会盗镜人的苦心也就罢了。那面镜子就挂在卷帘后面，你们取走吧，若是发生诡异离奇的意外，休怪我爱莫能助。

好姑娘，不要心急，一气把故事都给讲完就没意思了。至于镜子里泄露的秘密，容我老太婆喝完这杯茶再一一告诉你。你问我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我不告诉过你吗？都是我信口编来的。真真假假，人生如梦。夜里，我老梦见一匹长着金色犄角的白马，我的故事几乎都是随它游历梦境时得来。

昨天我梦见了那位拾到镜子的姑娘，镜中的画面交替出现在我眼前，梦中的姑娘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她，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呀。

那座城市似曾相识，家家户户的墙上都挂着王子的画像，画像前摆着香案，人们跪在蒲团上叩首膜拜。人们的表情一开始是生动灵气的，可每叩一下头，抬起来的脸就越发凝重僵硬好像木偶一般。甚至还有人把王子的银制头像挂在马脖子上以保平安。

有一天，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杀进城来。王子的画像被付之一炬。城门上的旗帜被另一面旗帜替代。

接着，我看见饿殍遍野。

那座城市被双重灾难吞噬。满眼的废墟。

紧接着，我看见一个妇人伏案誊录经书。香炉里燃着的淡淡烟雾弥散在她的脸部，让人看不真切。有人嚷嚷着要见她。来人似乎还杀了她的看门人，可她一点都不生气，她把来人带到窗边看着暗淡无光的夜景，叹气道，唉，千年如一日，孩子，我常常想，或许真有位高人在天际外饶有兴致地观察我们，把我们当作他圈养的丰盛餐食，间或撒点雪花、撒点乌鸦，如同我们在馅饼上撒香葱芝麻，然后大口大口地吞食。

画面再次转换，是一位少年，他躲在林子里偷看黄衣女子策马疾行。我敢打赌，他在打那马鞭的主意——他听旁边的马夫说起“那马鞭可驯服世间最桀骜不驯的烈马”时咬了咬嘴唇。

蒙面人再次来袭，游侠儿宋哥和他的女伴权小姐与蒙面人短兵相接。他们在房脊上健步如飞，一忽儿在骡马店的顶棚，一忽儿在人迹罕至的墓地，一忽儿又窜到婆娑摇曳的白杨林。权小姐一心拿下蒙面人，无奈蒙面人的功夫在她和宋哥之上，她乘其不备连发了几枚银针。蒙面人无心恋战，捂着腿一瘸一拐地逃走了。宋哥和权小姐循着血滴找到了蒙面人的隐身处。门庭森严，他们杀了看门人，他们看到的那位美妇人自称是如夫人。

你就是翠湖？权小姐问。

你们管我叫翠湖也好，如夫人也好，我都应着，名字不过是代号。

权小姐一拍桌子，道，世间果真有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权小姐的眼里掉下湿润的水晶。

宋哥不知如何来安慰她。他想，就让她们说说话吧，于是他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如夫人一面抄写经书，一面说道：除了知道你们是来寻魔镜的，其他的事我无可奉告，我连自己的过往都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人们从不记得自己的前世。

罢了，罢了，把魔镜交出来吧。

那面镜子就挂在卷帘后面，你们取走吧，若是发生诡异离奇的意外，休怪我爱莫能助。

权小姐二话不说，径直把卷帘撩起来，嵌在墙面的神龛上供奉着一面貌不惊人的铜镜。她把镜子拿起来，可镜中竟是一银发老媪孤独踯躅在繁华街市的背影。她张大了嘴，忽然她感觉到失重的身体猛地腾空而起，像被一个无底黑洞吸了进去。她听到宋哥绝望地呼唤她的名字，玲玲……那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完全是听不见了。

宋哥眼睁睁地看着权小姐在他眼前销声匿迹，他问如夫人：我如何才能进去？屋外无人应答，只有密集的木鱼声。他拾起镜子细细端详，镜中一位云游僧人翩翩而行。

一股仿佛来自天外的龙卷风将我卷入漫长的隧道，我的身体似落叶飞舞，无所依附，不知过了多少时光，仿佛尘埃落定，我睁开眼，发现两腿刚好卡在一丛沙枣林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大漠荒烟，一群骆驼驮着商队在丘陵上缓行，不远处是一座城郭。再远，是蔚蓝的湖。靠近岸边的湖面呈碧绿色，往湖心逐渐递增为深蓝。岸边绵延着一片广阔茂密的白杨树，灌木和芦荻点缀其中，宛如浑然天成的条纹织物。我究竟身在何处？为什么孤身一人？我依稀记得，我是和一位少年结伴而行的。我记不起他的容貌，心中无端泛起对他的依恋，他大约是我的恋人吧。日落时分，一个小孩赶着羊从沙枣林经过。我说，喂，帮个忙。

小孩前后左右地看了看：你在跟我说话？

我点点头。

小孩走过来，帮我从沙枣树上解救下来。小孩疑惑地看着我：大娘，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万分惊奇，摸了摸脸，继而跌跌撞撞地奔到小水潭边，清澈的水中竟是一张苍老而粗糙的脸。我用水反复搓洗，洗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甚至还用沙砾岩石在脸上摩擦，但无济于事，我再不能恢复我青春的容颜，终于有一天，我把我的脸埋入灰烬将灭的篝火。……后来，我在镇子上开了一个客栈，就是你们熟知的新龙门客栈。我每日坐在柜台前冷眼旁观人情世故、来来往往，直至见到青衣少年和他的女伴。

那天，我从王婆子的荷包店出来，刚迈出门便看见这对才貌出众的少年朝我走来。他们大约是走得筋疲力尽了，膝盖微微打着战，手中握着的剑快拖到地上。忽一阵马蹄声碎，一辆高大气派的马车从车水马龙的集市冲出来。青衣少年说，玲玲，你看那马。

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权国的猪都比它耀眼。

青衣少年低头掩嘴笑。

不是吗？姑娘侧脸反问。

青衣少年说，如果把那车上的人换作是我们就好了。我们坐前排，让他们坐后排。

要是我，还得把车上的人拖在马车后。

这一对仗剑天涯的少年令我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2003年3月4日

细语咽咽的废墟

一大早，宫杨氏就来敲杨二小姐的房门。杨二小姐不耐烦地从屋里哼了一声：“晓得了。”宫杨氏这才满意地离开，一路穿堂过院到天井帮忙晒腊肉。杨二小姐平躺在床上，双眼微闭聆听屋外的声响。从半夜开始，下人就开始折腾。他们像一群窸窸窣窣的工蚁，愈是小心动静愈大。

“你说这挂在柴房里的鱼怎么会没了呢？”隔着窗户，杨二小姐听见管家问下人。“是啊，照说柴房天天都有人的呀。八成是被猫叼走了吧。”杨二小姐翻一个身，翘起头，管家和下人的身影在窗外一晃而过。没多会儿，窗户上又冒出来一个阴影，看样子是外甥端礼。他正欲敲窗，杨二小姐发话了：“告诉你娘，小姨起了。”阴影像是被吓一跳，立马吧嗒吧嗒地跑了。

杨二小姐揉着惺忪的眼，伸着懒腰哈欠连天地推开窗户。哗——浓雾得救似的涌进来。屋里顿时添了份儿仙气。杨二小姐一边梳头一边打量窗外的景色。太阳像浑圆蛋黄，暧昧地嵌在雾蒙蒙的假山的缝隙间。宫杨氏坐在板凳上就着木盆里的水擦洗着什么。下人们忙这忙那，跟走马灯一样。逢年过节才使的灯笼也挂在了门厅走廊上。一长串熏肉、腊肠晾在竹竿上油汪汪地享受着不多的阳光。外甥胯下骑着鸡毛掸满院子跑，嘴里嚷着：“驾——驾——”玩腻了，又一把抢走下人的笤帚扫地。下人忙不迭地说：“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杨二小姐扑哧笑出了声。宫杨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

“起啦？娘昨晚再三叮嘱我要催你早起。今天可不能由着性子睡懒觉。一会儿我帮你梳妆打扮。”

“姐，这种洗洗涮涮的事交给他们做不就行了？”杨二小姐说。

宫杨氏有些尴尬，说：“病从口入。他们洗的腊肉我不放心。端礼他爹爹在世时，家里的年货从头到尾都是我一手操办的。”

见触到姐姐的伤心处，杨二小姐说：“莫想那些旧事。来，你给我梳头，梳胡蝶的那种样式。”

姐妹俩梳好头到饭厅时，一家人早已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餐食。杨父一眼瞅见杨二小姐的发型不满地放下筷子，蠕动着油腻的嘴一言不发。杨母紧盯着丈夫的表情看他的反应，说：“娃儿家闹着玩。”边说边给杨二小姐递眼色，管家也适时地张罗下人伺候早餐。杨二小姐吐吐舌头，宫杨氏则心存不安地挨着端礼入座。饭桌上只听见杯盘碗筷的轻微撞击声。端礼捧着盛豆浆的瓷钵故意发出吸呼吸呼的声音，不时还挑衅似的冲大家摇摇头。宫杨氏作势揪他耳朵，他一赌气把碗筷一推，嘴角还残留着白沫子，声言不吃了转身就跑。宫杨氏欲追出去，杨父说：“罢了罢了，你还没吃呢。娃儿家都是泼出去的水，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那您还急着把我泼出去。”杨二小姐应声说道，“我要守在您和娘身边服侍你们一辈子。”“不找个婆家管管，你都快升天了。瞧瞧你的头发，什么德行，像个风尘女子。”“亏您还留洋回来的，这么不开化。”父亲早年到东洋留过学，因眷恋家中安逸的生活，学了点化工和酿酒知识就草草辍学，在唐家沱创建了果酒厂。父亲似乎不太喜欢别人提到他半途而废的留洋经历，每每提及此便一脸乌霉霉的像是涂了灰。杨二小姐知道说错了话，用手绢捂着嘴不言语。杨母也紧张兮兮地站起身。谁知，杨父接过管家递来的茶安之若素，嘬着嘴不紧不慢地吹气，呷了一口，说：“胡蝶的发型，对吧？你还未出阁，这种发型不适合你。儿女是船头上的客——留不住。眼下年生不景气，能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是你的福气。中午亲家就来，你去梳个正经头见人。”“对方姓甚名谁总该让我知道吧？”杨二小姐还想申辩点什么，被杨母摁住了手。

杨二小姐把闺房的物什一件件往地上扔，她抱起花瓶时犹豫了一下，终于没舍得，又小心翼翼放回原处。她不明白素来放纵她的爹爹为什么在婚姻大事上神神秘秘的。宫杨氏在一旁微笑着看妹妹使性子，走过去揽住妹妹的肩膀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晚都要嫁人，女人的归宿是注定了的，逃不掉的。”“他要是丑八怪怎么办？父亲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答应这门亲事？眼看中午就来商量婚礼了才让我见那怪物。”“怪物？”宫杨氏起初没听明白，后来才回过神，嗔怪道：“人家就要做你夫君了，你还胡乱叫。虽然还不清楚谈的是哪户人家，但父母那么疼你，想必也跟你姐夫一般一表人才的吧？”“是啊，姐夫的缺点就是太爱看电影。”“要不怎么在国泰大戏院看电影，看着看着就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宫杨氏笑眯眯地捡拾地上的牛角梳，眼里却有了泪花。“日子过得真快，姐夫走了整一年了。”杨二小姐也伤感起来。若不是日机的狂轰滥炸，她还能在淑德女中继续上学的。

“姐，我不想这么早就嫁人。”杨二小姐撅着嘴喃喃地说。

“咦……”宫杨氏拖着长长的声气说，“十七岁，不小了。娘十五岁就生我了。”宫杨氏的手在杨二小姐的发辫上灵巧地攀缘，“爹虽说对杨家没有子嗣而耿耿于怀，但他老人家还是疼我们的。你还记得小时候拿剪刀铰裹脚布，嚷着不缠脚的事吗？谁接近你，你就拳打脚踢。爷爷气得直说家门不幸，结果还是爹爹摆摆手由着你去。说实话，我当时还气恼了半天。”

“有什么好气的？”

“气他偏心呗。”

杨二小姐把一双白皙舒展的天足扬得高高的，丝绒绣花拖鞋相继掉到地面。宫杨氏伸手拍打妹妹的脚背，笑骂道：“好啦，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

杨二小姐左右端详镜中的自己。姐姐特意在她的两条辫子末梢各系了蓝色缎带的蝴蝶结。她把姐姐的手拉到脸畔，姐妹俩像有默契似的，对着镜子无声地笑了。只是宫杨氏的嘴角挂着一丝隐约的惆怅。

临近中午，管家传话让姐妹俩上大厅。

杨二小姐跟在宫杨氏身后。姐姐的三寸金莲在黑布裙下蹑足走动，杨二小姐觉着姐姐每走一步都是疼痛的，不能大步走路是多么的痛苦，她暗自庆幸比姐姐整整小一轮，逃脱了人为的灾难。她不仅可以和同学去金佛山踏春，可以放声大笑，甚至还能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头，挥动小旗高喊抗日救亡的口号。当然，这些比较出格的举动都瞒着家人，即使最亲近的姐姐也不能让她知道，让乖姐姐恪守她大家闺秀的风范吧。想到这儿，杨二小姐抿着嘴偷笑，笑意还没收住，人就已经迈进了大厅的门槛。

倪杨两家虽说是世交，倪云樵最后一次见到杨家二小姐还是大前年从灌县航空学校回家过暑假时的事了。几年下来，杨二小姐长高了许多，身段还未出挑得周全，略显扁平，一颦一笑仍和从前一般无异，带着恶作剧后的幸灾乐祸的坏笑。她穿着暗花高领的滚边旗袍，外面套一件乳白色羊毛开衫，这身显然是殷实家庭出身的行头与倪云樵期望的白衣黑裙青布绊绊鞋的女学生装束相差甚远，倪云樵微微皱了皱眉头。“婉婷，快来见过倪叔叔。”杨父坐在太师椅上招呼女儿。杨二小姐上前行礼，向众人问好。倪父摆摆手让她走近一些，说：“收了彩礼，亲事就算定了下来，婉婷该叫我爹爹才是。”落座后，杨二小姐一直低垂着头，老远看见倪家父子，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即使不用宫杨氏提醒，她也知道在此等场合保持矜持内敛。倪父满意地揽着胡须说：“女大十八变。婉婷跟从前大不同了。早上云樵还担心呢……”倪云樵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杨家二小姐的贪玩淘气可是出了名的，和她打交道的人谁不曾深受其害？有一年，他家伙夫幺儿的头上长了虱子。其时她还是半大的小女娃儿，也不知打的什么馊主意，把伙夫幺儿的头摁到马桶里说是以毒攻毒，把虱子臭死。

杨父接过倪父的话茬说：“惭愧，惭愧。小女从前被宠坏了，进学堂受点教化总算是改邪归正。”杨二小姐羞红了脸。众人会意地笑了，气氛活跃不少。借双方家长寒暄的工夫，杨二小姐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邻座的倪云樵。青梅竹马的云樵兄长成了身长玉立气度昂藏的孔武之夫。黢青的须毛尚未刮尽，头发梳得十分妥帖，透着一阵阵发油的甜香。

“学堂还上着课么？”倪父关切地问道。杨二小姐摇头。

“老爷担心婉婷有什么三长两短，不让她去了。”杨母答。

“没事。现在不正提倡陪都精神吗？‘五三’、‘五四’大轰炸期间，中央大学上午刚被炸，下午的运动会还照常举行。”倪父笑说道。

杨父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亲家不也守着贤侄不肯让他开赴前线吗？”此话触到了倪云樵心事。一直缄默的他打破沉默，说：“大丈夫最苦恼值多事之秋却无用武之地。家父舍得为国家捐资购买战机，舍不得让学飞行的儿子参军入伍驾驶飞机。还请杨叔叔好生开解他。”倪父尴尬地说：“这娃娃，情绪大着哩。终身大事也不考虑了，打日本鬼子就缺你一人？倪家三代单传，可就你一根独苗苗。”杨父一面暗示管家摆酒席，一面打圆场说：“饭桌无战事。小日本管天管地还管得了老子吃喝放屁？一家人能和和美美坐一块儿吃顿饭实属难得。不瞒亲家笑话，自我家斋馆在城里相继被炸以来，槽坊的生意也每况愈下。好在江湖上的朋友肯帮忙才聊以卒岁，我们永利造的果酒可是国民政府宴会上少不了的哟。来，亲家，茶要浅酒要满，我给你斟上，你尝尝。云樵，一个女婿半个儿子，你也多喝点。”一杯酒下肚，双方家长打开话匣子，大有不醉不归的态势。“吃菜，”杨父给倪云樵拈了一大块口水鸡，说：“拿着钱都买不到东西。管家差人排长队买到的鲤鱼今早也不翼而飞。菜品多是去年腌制的腊肉，也就这鸡和自家后院种的青菜是新鲜的，招待不周多多包涵。”倪云樵说：“杨叔叔见外了。这时节能吃到这等乡间野味当真不易。我好久没吃白市驿板鸭了。”说完，狠狠咬了一口，杨二小姐见状和宫杨氏相视而笑。倪父疼爱地看着儿子说：“他呀，给累的。亲家，时逢乱世也顾不上繁文缛节。我们择日把亲事早些办了吧。”话音刚落，倪云樵倏地一下站起身，“我不同意。国之将亡，匹夫有责！小日本一天不除，我一天不结婚。”举座寂静无哗。

随着雾季的结束，城里各色各样的谣言满天飞。据传，日本为尽早了结在中国的战争以抽身南进，将加紧对渝的空袭。又听说今晨，日机27架次分两批空袭市区，被起飞迎战的中国空军及高射炮击落了三架，其中一架坠毁于督邮街，市民纷纷前往观看，妇女界的劳军捐献大会也将在现场召开。当宫杨氏跑来告知杨二小姐这些消息时，杨二小姐正在摇头晃脑地教难童们念《空袭时国民信条》：

在防空洞内要先让座于老弱妇孺，发挥我们民族道德。

空袭中救死扶伤是侠义行为，是国民的天职。

我们要有志气、有纪律，更要有同仇敌忾、亲爱团结的精神。

……

自那天倪云樵义正词严表明态度后，杨父有好些时日郁郁寡欢，时时闷在书房唉声叹气，对杨二小姐的管教也松弛了许多。每日例行的跪安、描红、女工取消了，杨二小姐乐得清闲，招呼也没打就去赈委会主办的难童教养院当了名教员。她想，父亲管不着她了，自由了。可有件事让她耿耿于怀。砍脑壳的瘟猪倪云樵，说起大道理头头是道，过足教书匠的瘾，眼里哪有我堂堂杨家二小姐？只说是推迟婚期，就没了下文。哎呀，你倒是说个准数呀。嘿，杨婉婷你急着投胎啊，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急啥子？杨二小姐听见一尖一细两种声音在自己心里较劲。她私度这个心性极高的云樵兄大概是记恨被从前顽劣的她作弄过几回，那怨得了她吗？谁让我那会儿少不更事？杨二小姐清楚记得，那天刚迈进门槛的当儿，倪云樵的眉头攒在一块。她起初挺纳闷，到教养院跟难民接触多了才明白，倪云樵是不满意她的装束。国难当头，无数人流离失所辗转迁徙，饥寒交迫，她杨婉婷竟然有脸穿织锦旗袍羊毛开衫，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妖精。此后，她穿了直筒子蓝布长衫，襟上掖了一方白手绢。她觉着，早晚会再碰见倪云樵的，也许是在某个不经意的场合。

杨二小姐跟院长请了假，便挽着宫杨氏的手臂匆匆离开了由破庙改建的难童教养院。半路，姐妹俩折道回了趟家，偷偷把端礼也叫了出来。战乱中的孩子无所畏惧，反倒有种觉着好玩的神气。杨二小姐想，要是能平安躲过这场劫难，要是端礼有机会长大成人，这段经历不失为人生的一笔重要财富。人哪，平平安安过一生是多么难得。想到这儿，她的胸口被一种悲怆的情绪堵塞。

进了城，刺鼻的焦煳味迎面袭来，三人被弥漫在空气中的怪味呛得够受。杨二小姐赶紧掏手绢，宫杨氏拿手绢给端礼捂住鼻子，自己用手蒙着脸也给呛得直咳嗽。“哎哟！”端礼踩空了一脚。宫杨氏慌忙扶住了他，说：“都说了城里路不好走，你偏来。”端礼侧脸咧开嘴，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笑道：“嘿嘿，你被我整了。”杨二小姐说：“你再诈我们，下次喊破天也不带你来。”端礼这才老实许多。宫杨氏说：“还是你小姨有办法治你。”

“能治我算啥子本事？有能耐治小日本去，治他们的飞机去。”端礼铆足劲儿猛踢脚下的瓦砾。

“端礼，你倒说说，你进城来有啥子企图？看热闹吗？乌烟瘴气没得啥看头。捡便宜吗？该烧的烧了，该毁的也毁得差不多了。莫非你想捡个寒帮媳妇？”杨二小姐打趣道。

端礼顾自探头探脑地四处搜寻。

三人在残垣断壁间穿行，不时有房屋的木架在他们身后轰然坍塌，激起滚滚浓烟。树枝上挂着丝缕布片，血染的肉块、破帽、断臂、花花绿绿的肚肠。被炸的商店里，老板模样的男人将货品略加整理后继续营业。一些衣衫褴褛的娃儿背着筐篓，拿着锄铲，跑到已经被夷为平地的瓦砾堆扒掘。有人且在找寻葬身火窟的父母儿女。一个年轻的汉子领着他年幼的妹妹从杨二小姐身边经过，焦灼地唤着：“娘，娘……”端礼一溜烟拐进巷子深处，“慢点，慢点。”宫杨氏迈着碎步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跑不动了，只好停下来屈身喘气。杨二小姐也加快了步伐。“娘，你看。”端礼伸出手，一粒空弹壳。这就是端礼此行的目的。端礼欣喜地把手举得老高，害怕被谁抢了去似的。“一个男娃娃就这点追求？”杨二小姐问。“快扔了，留这作孽的东西干啥子？”宫杨氏板起脸训斥儿子。端礼涨红了脸，撇撇嘴角，把弹壳揣进衣兜扭头就走。杨二小姐有些后悔方才的问话。她其实是和端礼开玩笑，但话一出口就被他误认为是故意抬杠。毕竟贪玩是娃儿家的天性，男娃娃喜欢收集这些玩意儿本也无可厚非。“那些日本人恶毒得很。不光投炸弹，还用机枪扫射。倪家的桂嫂，你认识的，就那个瘦瘦的生了对双胞胎的，头天还好生生，第二天走人户就被炸死了。人家说，不是被炸死的，是被机关枪扫射死的，身子像个马蜂窝。惨啊。”杨二小姐默默地听着宫杨氏唠叨，她知道，孝顺的姐姐在家里不敢提这些事，怕让父母担心。一个深居简出也没什么朋友的孀妇，在战乱的年月，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何况还带着半大的儿子。

一行三人紧赶慢赶总算到了督邮街。端礼的衣兜鼓鼓囔囔装了十几二十个弹壳。

市民奔走相告，纷纷从吊脚楼跑出来，从防空洞跑出来，赶来参加献金大会。坠机现场人声鼎沸。敌机机身毁成数段，青烟缭绕，机师5人均坠地而死。杨二小姐一行纵使用尽吃奶的劲儿也挤不进水泄不通的人墙。她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也是徒劳。眼前，尽是黑压压的攒动的人头，此起彼伏的掌声。献金台上，人们排着队往一个大纸箱子塞东西。有人当众摘下怀表、金戒指，有人抱着老母鸡，还有人冒着寒风脱下自己仅有的毛衣，神色激昂地唱着《松花江上》，杨二小姐听前面的人说，唱歌的人是东北流亡来的学生。此情此境，让人无不为之动容。人群里隐约传来女人的抽泣声，男人的脸上也挂了泪珠。人群的另一边，旅社老板搬出来两大坛子老白干让路人痛饮，他自己则攥着酒瓶子摇摇晃晃地跳到柜台上手舞足蹈。“我去去就回。”端礼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兴奋得猴急，一猫身就拱进人群。宫杨氏立刻撵上去。“姐，我在旅社门口等你们。”杨二小姐把双手放到嘴边做成喇叭状大声说道。杨二小姐双臂抱膝蹲倚在靠墙的门槛上，许多水桶以及沾着泥、赤着脚板的腿在她的视线范围里无序移动。自来水公司水管受损，挑水夫的行业随之适时兴旺起来。他们从江边挑百十来斤的河水爬坡上坎到城区排队等购。沿途水迹斑斑，像无望空洞的眼睛目送他们艰难弯躬的背影一路远去。在这些腿的缝隙间是远处的废墟。杨二小姐记得那里从前是佛教古刹妙音寺所在。已挖出的尸体被救护队并排裹在芦席里搁置路边，露出光溜溜的头皮。似乎残留未爆炸的炸弹，工兵在细针密缕地发掘。民众远远站在旁边给士兵们送茶送水。好几个穿海品蓝布的电厂工人背着沉重的电线和工具，猿猴般爬到电杆上作业。杨二小姐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忙碌其中。她喜出望外，不由自主挤过穿梭的人流跟上前。

倪云樵正和消防队拖着水龙头奋力灭火。“喂，兄弟伙，你身后的小姐不声不响跟你好一会儿了。”消防队员提醒倪云樵。倪云樵转过身，睥睨着杨二小姐，问：“有事么？”敢情他早发现她了，还佯装不知。瞧他满身灰尘血渍，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憔悴样，杨二小姐又羞又气又心疼，心想你就对我那么不屑一顾？

“你在消防队做事？”

“没看我穿着便服？”

“他呀，编外队员，”一旁的消防队员插话说，“现在谁顾得上谁？各自逃命要紧。难得有他这样的有心人，警报解除不到一小时就到被炸现场帮忙，我们总和他不期而遇。好了，兄弟伙，小两口别斗气了。这年月，人是见一天少一天。你们慢慢摆龙门阵。”消防队员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去帮忙。倪云樵抓抓后脑勺，对杨二小姐说：“我们去救护队的帐篷看看。”

杨二小姐一眼瞅见门板做成的临时担架上躺着的老者是妙音寺的主持惠源。宫杨氏婚后小产，还是惠源亲自为她估的签祈的福。惠源的左腿被炸伤，因生蛆过多，已经锯掉，但脓血交流，发着熏鼻的臭味。他尚未脱离危险期，神情迷糊中还嚷着要把自己占用的担架让给别人。幸存的几位僧侣数着佛珠在一旁念念有词。“护士长，血库里也没有了。”被称作护士长的妇人脸上泛了难色。倪云樵全不理会拉他衣角的杨二小姐，卷起手臂，说：“试试我的。”帐篷里的人自发排队验血，化验结果却让妇人直摇头，十余人竟没有合适的血型，眼见伤者危在旦夕。这时，一只颤颤巍巍的手臂伸到妇人眼前。倪云樵惊觉，竟然是杨婉婷，杨家二小姐。

杨二小姐接过倪云樵递来的红糖水，小心吞咽。倪云樵含情脉脉地注视她，杨二小姐受宠若惊，心里扑扑跳，只有无话找话的份儿。

“说好了不告诉我爹。”

“答应你。不信我们拉指头。”倪云樵真的勾了杨二小姐的小手指。这是一只心地善良日渐成熟的大姑娘的手指，倪云樵真切感觉到杨二小姐指间传来的温柔。

“师父圆寂了。”这当儿，帐篷里响起僧侣的哭嚎。木鱼和念经声忙作一团。有人念叨：“这可如何是好？这边刚被救，那边又去了。”

“救苦救难观世音保佑我家堂客早些醒转。”

“咄，还拜佛呢。观世音睡着啦。”

“小起个人儿人儿懂个屁。”讨骂的后生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老娘一顿敲。

“倒不失为一种解脱。”看到广施善恩的惠源活活被伤痛疼死，杨二小姐黯然神伤。

“我带你去散散心。”倪云樵拉起杨二小姐的衣袖说道。杨二小姐只好随他去，早些离开这伤心地也好。出了帐篷，她又倒回来，在惠源的遗体前很郑重地鞠了两躬，一是出于生者对死者的悼念，一是替代宫杨氏。

杨二小姐万没想到，倪云樵把她带到了米高梅舞厅，那是倪家生意的一宗。说起这米高梅舞厅在陪都的上流社会和军界可说是尽人皆知。它由防空洞改建，掩隐于古树参天的枇杷山，是毗邻市区不可多得的绝佳娱乐去处，就是日本人多如牛毛的轰炸也未损它片瓦。“他妈的，吵死了。一个个大粪里游泳——不怕死（屎）。”倪云樵把舞厅的玻璃门摔开，犹自不停地埋怨着。听到此话，杨二小姐且在舞厅门口刹住脚，屏住呼吸。有一股经久不散的气息迎面袭来，令她惶恐不安。这种陌生的气息中有她感觉尚可的香熏味，但更多的复杂成分使得她想到了腐败、淫荡、夜夜笙歌、商女不知亡国恨等诸多字眼。她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那是她绝对不了解的。她决计想不到倪家会有如此买卖，想不到废墟的深处有这样一群偷欢的群落。舞池里的各色人等磕头磕脑地抱拥一起，随乐队昏昏欲睡的声浪摇摆，仿佛世界已临末路。倪云樵把杨二小姐带到吧台上坐稳当了，杨二小姐问：“你每天都来这儿？”倪云樵点头。他瞥一眼杨二小姐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要理解他们。人有不同活法。你看那对。”杨二小姐顺着他的指向望过去，一对仿佛经历生离死别的情人。女的抱着男人泪眼婆娑，男人穿着军装背对杨二小姐。看不见他的面容，可杨二小姐分明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在隐忍着抽动。倪云樵闷一口酒又说：“好啊，军人战死沙场，死得其所。”一副把栏杆拍遍壮志难酬的郁闷表情，“可惜没人理解我。你呢？”杨二小姐还未答上话，身后就被人莫名其妙地推了一把。是个舞女打扮的女人，乌光水滑的大道士髻高耸头顶，金银首饰披挂一身，酒意盎然地把三寸高的高跟鞋跺得通天价响。她摇晃着凑近倪云樵，打着嗝问：“小白，你不理我啦。你说过独爱我的，呃……死相。看我不关上门好好收拾你。”倪云樵差人架走她，她还骂骂咧咧地回头狠狠啐了一口，继而变成了很失态的号哭。众人似乎对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已司空见惯，面无表情地各行其是。杨二小姐不解，倪云樵说：“小白是她的情人，上个月战死了。军部说他失踪了，他的同伴说最后一次看到他，他的飞机冒着烟。”杨二小姐觉着倪云樵遮遮掩掩地无非是要传递给她某些讯息，或者是暗示一种态度。是什么呢？

“倪少，又去瞎忙乎了？别让你老爹白费心机，老人家捐那么多子儿无非是不让你去当炮灰，多好的爹。来，陪哥几个玩玩牌。”吧台边上的黑脸军官吊儿郎当地叼着烟，边洗牌边调侃。旁边的妖冶女子勾肩搭背地各傍了个男人讪笑。倪云樵从容地拉了杨二小姐的手坐上席。第一手倪云樵赢了，众人哄笑，女子们也吃吃地笑。他想都没想，猛地抱着杨二小姐的头亲吻她的嘴唇。杨二小姐来不及反应就被倪云樵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差点背气，这场暴风雨转瞬即逝，幸福的感觉电流一般使她眩晕，她傻傻地呆在座位上。第二手的结果很快揭晓，倪云樵仍是赢家，可他在杨二小姐的眼皮底下和一个笑得张牙舞爪的女子接吻。这是他们的规矩，她懵了，“哈哈，这次我最大。”不知谁的话音刚落，又一阵暴风雨劈头盖脸地降临杨二小姐，可是口味异样类似马厩里的潲水。杨二小姐恐怖地睁开眼睛，老天，是黑脸军官。倪云樵若无其事地玩牌，看都不看她一下。杨二小姐被他和他们的无所谓激怒了，难以释怀的愤懑使她不得不起身离开这是非之地。她要回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强烈要求父亲单方面解除婚约，虽然理由难以启齿，但就算是吞金上吊，她也豁出去了。

杨二小姐心中的怒火把倪云樵干煸了无数次，就是当她晃晃悠悠地搭上出城的滑竿时，也还是在咒骂挨千刀的倪云樵。

回到家，天已擦黑。她并不照例到镜台前梳头搽粉顾影自怜，却是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宫杨氏见状颇感吃惊，把夜宵放到桌边。杨二小姐突然想起说好和她母子俩在旅社门口等的，联想到这一天发生的离奇事令她顾不得解释倒先哽咽起来。宫杨氏以为妹妹是白天见了太多惨状，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安慰她。

杨二小姐离开舞厅后，倪云樵也起身离开了赌桌。他有些落寞。“何必如此呢？”酒保递给他一杯酒，“人家情窦初开正值花样年华，眼神一刻没离开你。”

“我有我的苦衷。兵荒马乱的，我不想害了她。”

“所以你用这样的办法？看得出来，对她的打击挺大。”

“城里的疯女人够多了。”倪云樵仰面一气喝完杯中的残酒。酒保不便再多说。

倪云樵独自坐在经理室抽烟。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许多影像交替出现在脑海，发疯的舞女，喝血酒作别的将士，舞池里梦游般蠕动的人形，霓虹灯，硝烟弥漫满目疮痍的城市，还有杨二小姐。以前戴着有色眼镜看她，对她的印象在相当长的时间停留在一个调皮捣蛋颐指气使的富家小丫头的层面上。是什么改变了她，并使他不知不觉喜欢上她呢？在救护队的帐篷里，血液从杨二小姐白皙的手腕流入伤者的体内，她把头别在一边，眼睛闭得紧紧的，他看到鸡皮疙瘩一层层出现在她孱弱的后脖梗，一种柔情油然而生。他觉着她好比一株鲜绿润泽的植物，他有理由相信她应该有自己的美好生活。美好的生活是安定的，有阳光蓝天，可它们已经和这个城市久违了。天空阴霾密布，而且不定会有些什么从天而降要了人们的命。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孤注一掷无所牵挂地投身军营，所以背地里瞒着父亲做了文章，此时怎么像个娘们儿似的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了呢？他心绪缭乱，死劲掐灭烟头，蜷曲着身体躺在沙发上胡思乱想。电话铃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你——你——”听筒里倪父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没记错的话，他该在国民政府参加劳军宴会的。

“兔崽子，你气死我了。你瞒着我在军部打通关节。他妈的，有你这样的王八羔子吗？自己花钱买死。要不是有人给我通气，我差点被你蒙混过关，”倪父恍然大悟般说，“搞了半天，你说去云南做生意骗我的一大笔钱是派这个用场去了。他妈的，忤逆子。”倪父声色俱厉地臭骂，听筒忽地没了声。倪云樵拍拍听筒，许是电话线中断了吧，这时节水电都不能保证，别说通讯了。他坚定了参军的念头，即使新萌发的爱情也不能阻止他。要不是有父亲这样自私的人存在，中国早就打赢了。他这样想着，虽然明知道是在和父亲赌气。某种情感如汩汩奔涌的泉水冒了出来。

杨二小姐无精打采地陪宫杨氏在后院做针线活，端礼站在水塘边扔鹅卵石，“你们看，我的水漂儿有多远，连着八个呢。”

宫杨氏瞟一眼对面的妹妹不无担心地说：“有三天没去教养院了。关在屋里会闷出病来。”说着，扽扽纳鞋用的底板，“这倪云樵也是，他参军抗日也别耽误了我妹子嘛。婉婷，不如让爹爹把亲事退了。”哧——，杨二小姐的手给扎伤了。血滴落在绢布上。她把手指放到嘴里吮吸。看到姐姐紧张得眼都瞪圆了，她说：“不碍事，正好把它绣成一朵梅花，不用着色了。”“你比端礼大不了几岁，怎不叫我担心？”宫杨氏放下手中的活计唉声叹气。“娘，我肚子饿了。”端礼花脸猫似的老远嚷着。宫杨氏拿围裙拍打他衣服上的尘土，他扭动身子直乐。等他们走远，杨二小姐望着绢布上的血滴陷入沉思。她觉着，倪云樵是越来越捉摸不透。她气他不自重，还轻贱她。一想到黑脸军官猖狂的大脸，她就怒火冲天。好歹我也是名门淑媛，怎么能让我舞女般谁都能占点便宜？气头上也没了刺绣的心思，很是无奈，索性把绢布撇在一边深吸了一口气。

雨线疏密有致从天而降，氤氲的空气中有了薄薄的凉意。杨二小姐听见街面上有敲锣打鼓声和零星鞭炮声。她跑到杨家公馆门口，她要看看那个在雨天出嫁的新娘。但披红挂绿的嫁车已经消失在泥泞的巷口。她只看到孩子们淋得湿漉漉的追着嫁车疯跑，一路捡拾地上不多的炮屑。她定定地站在门口枯想心事，感到凄凉而绝望。

“你在看什么？”杨父衔着烟袋出现在她身后。

“有人结婚了，嫁妆是头牛。唢呐吹得尖亮尖亮的。大伙都喜气洋洋，唯独她娘流着鼻涕哭。”

“不哭才怪了。把门关上吧。”杨父用肩头颠了颠外套，摇着头回房。

杨二小姐关上门，锣鼓和唢呐声被隔绝在门外渐渐没了声。公馆里的光线愈加昏暗，雨把青石板洇湿了，屋檐上的狗尾草萧索地颤动。她重新回到后院，有一搭没一搭地分理着绞成一团的丝线。

城里每天都有人逃难到乡下来。所幸日本人的飞机时常经过村子却并没有投下炸弹。人们以为是村口洋人开的教堂起了作用，有不少人受洗信了教。教堂的规模不大，哥特式屋顶在村子的低矮建筑中颇显突兀。有一天，杨二小姐望着教堂的屋顶出神，猛不防被人蒙住了眼睛。她以为是端礼，没好气地掰开他的手指，可来人把她眼睛捂得死死的，死活不松手。她生气了，随手就打他的屁股。感觉不对，是个成年人的身材。来人松开手，她定睛一看，是云樵。早知道就借机咬他一口，真便宜了他。再仔细打量，云樵一身美式凡立丁空军制服，上身罩了件翻领镶毛皮夹克，腰身勒得紧紧的，裤带上挂着墨镜。他冲着杨二小姐啪地敬个军礼。杨二小姐本是到天井来给花浇水的，被云樵这一唬把花盆给撞到地面。家人闻声跑出来，她还愣在原地，云樵那双压在军帽帽檐下的眼睛只顾浅笑吟吟地凝视着她。云樵说：“杨姨我特意来吃您做的豆瓣鱼。”杨母想上前问点什么，杨父伸出手挡住了她。杨母手忙脚乱地招呼众人：“快，家里来客人了。管家你去看看还有没有泡姜，没有赶紧买。”众人很快散去。杨二小姐却是撂下喷水壶转过身背对云樵，两只手绞在一起。杨父捏着拳头在倪云樵肩头上重重一击，长长吁口气。

天井里只剩下云樵和杨二小姐。

云樵扯扯杨二小姐的衣袖，柔声说：“还生我的气？”

杨二小姐不答。

“要怎样你才消气？都过去了，好吗？”

两人僵在原地许久。云樵揽住杨二小姐的腰，杨二小姐忽然哇的一声伏在云樵的肩头失声痛哭。云樵说：“哭吧，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夕阳西下，天际渲染了一抹淡淡的玫瑰色。云彩像载着棉花的小船，轻飘飘的，山茶花红遍山冈。杨二小姐的耳后也别着一朵，是云樵给她戴的。

“真美。”杨二小姐微闭着眼，惬意地呼吸着空气。倪云樵看到她粉扑扑的脸蛋愈加娇美，山风使她的头发轻舞飞扬，仿佛有一圈圣洁的光辉笼罩着她。他多么不愿意打扰沉浸甜梦的她啊。

“你要记住你现在看到的天空。”

“为什么？”

“因为每位飞行员都有可能消失在里面。如果有天我回不来，你也知道我去了哪里。”

“不会的，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送件礼物给你。但是你要闭上眼睛，等我说‘可以了’你才能睁眼。”

杨二小姐顺从地闭上眼。云樵放了件东西在她手心，可他迟迟不肯说可以了，杨二小姐忍不住要耍赖了，“我肚子疼”。奇怪，没有回应。她睁开眼，哪里还有云樵的身影。她摊开手心，是本军官证。照片里的云樵英姿飒爽，扉页上写着：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

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共归于尽

杨二小姐的头发乱了。风和山冈一遍遍耳鬓厮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传说。

空军基地的仓库，十七中队正在召开秘密会议。

队长脸色凝重，“这次行动需六架飞机，为减少人机的损失没有僚机护航，并且还要各带上500磅炸弹一枚。生还的可能性也很小”。队长的话音刚落，队员们就争先恐后冲出队列。

“队长，身为中国空军的一员，我已做好牺牲的准备。”

“队长，我去。我死了家中还有弟弟服侍双亲。”

“队长，要死让我去好了。我参军就是为了打日本鬼子。”

“队长。”

“队长。”

队长见他们个个视死如归大义凛然，从上衣口袋掏出纸牌说：“好，老规矩，抽到最大的前六人去。但倪云樵不参加此次行动，任务完成他将调到参谋部。”

“我抗议！我也是军人，保护国家主权和尊严是军人的天职。”

“军部不会同意。”队长说。

“我已通知他们，我是不会去参谋部的。在座的没有谁比我更有资格参加此次行动，我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保卫重庆我义不容辞。”

见他主意已定，队长点点头，说：“抽签吧，看看你的运气。”

杨二小姐揣着倪云樵的军官证打算进城。她前脚迈出杨家公馆，后脚就被端礼盯上梢。她假装没看见他，时走时跑时快时慢，端礼也跟着她时走时跑时快时慢。跑到河边的大榕树下，杨二小姐说：“我们别玩藏猫猫了。就算我肯带你，你娘也不会让你去的。谁让你上次不听话到处跑，害你娘担心。”

“外公外婆未必就准你进城。”端礼得意地说，“我知道你是去找他。”

杨二小姐被端礼戳破心事，不免有些脸红。端礼又说：“你带我去，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

“你会有什么秘密？小娃娃家。”杨二小姐将信将疑。

“这是什么？”端礼把布袋举得高高的。

“不是你攒的子弹壳么？”

“不，是罪证。”端礼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把每次收集到弹壳的时间和数量记录在案，等我八十岁那天拿出来做呈堂证供。”杨二小姐着实吃惊，一个十岁的娃儿竟有如此心机。老远听见宫杨氏高声呼唤端礼。杨二小姐压低声音说：“小姨答应你下次一定把你带上，好么？”端礼想了想才勉强同意：“一言为定。”走几步不放心又回头嘱咐杨二小姐：“我们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杨二小姐见他那副故作神秘的样差点笑出声。

城里空袭日益频繁，杨二小姐花了双倍的价钱，脚夫才答应把她送进城，但说好了进城门前就得掉头回乡下。杨二小姐二话不说坐上滑竿。

等她赶到米高梅舞厅，已是晌午。生意很清淡。酒保和她攀谈起来。酒保说：“我认得你，少爷上次带你来过。”提到那个不愉快的夜晚，杨二小姐的脸色不太自然。

酒保又说：“这阵子他很少来喝酒了。你要传话的话，我可以帮忙。”

杨二小姐说：“没关系，我等等。”她喝了口苏打水，把云樵的军官证拿在手上翻来覆去。

酒保见了说：“恭喜你。”

“我有什么好恭喜？”

“一个军人把他的军官证交给女人保存，就意味着这个女人是他最爱的人，让你等他凯旋。”

杨二小姐觉着酒保话中有话，“请你说明白。”

“按照他们军人的规矩，执行任务前才托付军官证的。”酒保只好如实回答。

杨二小姐哑然。

杨二小姐打道回府。途中，警报拉响。警报声逶迤着响彻城市上空。忙乱的市声瞬间悄然无息。街面一片狼藉。天空转眼乌云密布，杨二小姐躲在树丛后，她听到一群黄蜂的声音沉闷而嚣张地由远及近。近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黄蜂翼膀上的太阳旗猩红而狰狞。旁边的路人说：“耀武扬威来了。他们不会白来的。”“乡下遭殃了。”果不然，城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霹雳声，城的四周火光冲天。待飞机去了，虚惊一场的城市人声嚣浮起来。成千上万的人熙熙攘攘忙乱地走着，跑着，失魂落魄地叫着。许多人从防空洞钻出来，蓬头垢面地像潮水堵住了马路。马路两旁山积的箱笼、锅盆和家用木器乱糟糟地全堆满了。男女老少坐在马路沿上惊魂未定。杨二小姐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城。脚夫的人影没了。她只得徒步回家。

村子成了一片废墟。即使教堂也不例外。教堂的尖顶像指向天空质疑的手指，固执的，严厉的，永不罢休的。

她惊慌失措地回了家。昔日风光一时的杨家公馆荡然无存。她看到她至亲至爱的亲人以各种姿态匍匐在废墟里，那些历历在目的欢乐场面，像虚幻的西洋电影镜头迅速且酷烈地仓促结束。她颓然跪到地上，仰望天穹，从胸腔里迸发出的悲愤却化作一连串失常的大笑。

双截棍

格老子的，我暴跳如雷，临江门一带响当当的黄山坡在家门口练功，居然没人来让我休息休息。我两只手吊着门楣累得够戗。杂货店的胖崽崽手里拿着鸡爪子站在我面前，山坡多多，你在练草上飞吗？我跟这个连哥哥都说不清楚的小小孩说，当然喽，你学不学？你把鸡爪子给我啃我就教你。胖崽崽伸手递到我嘴里。鸡爪子瘦巴巴的，尽是胖崽崽的口水。我把它吐到地上，胖崽崽，回家给我再拿点来，要肉多的那种。

我怕挨打，妈妈说中午请客人到家里吃饭，剩下的都给客人留着。

你不学武功啦？你不怕人家欺负你？你跟我学草上飞，以后妈妈打你屁股的时候，你就可以跑得飞快。

胖崽崽似乎觉着我的话确有道理，点点头，摇摇摆摆回家执行任务。

隔壁的歪嘴婆娘不怀好意地说，又做了啥子坏事被你老汉吊起来打？我的脚猛地朝她踢了去，她吓得挎着菜篮子尖叫着跑远了。几时轮到她来教训我？格老子的，我被我老汉吊在门上暴打一顿，左邻右舍个个不吭气，我老汉一走，他们倒来看我热闹。他们此时一定藏在窗户里偷看我受难的情景，掩着嘴笑也说不定。我徒劳地在门框里晃来荡去，像洋行门口镀金的挂钟。这时间也太长了。

我想了个法子，把腿架在门框两侧的窗台上，看起来像蹲马步，不过真是舒服多了。

当我看到小尖椒瘦削的身影从芭蕉树后面闪出来，不由喜上眉梢，苦日子熬到头了。小尖椒看见我的模样发了会儿愣，然后指着我咯吱咯吱地笑，前俯后仰的。他说，我乍一看，还以为你们家趴了只巨型癞蛤蟆呢。他笑得喘不过气来，捂着肚子直喊娘。我说，喝了笑和尚的尿还是神经错乱？他见我沉下脸，忙克制住笑声给我解下绳子。我揉揉手腕，生痛生痛的。转过脸，见小尖椒还在偷偷乐。我没理他，径直进屋把我老汉的老白干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地灌进肚皮。“疏通下经脉，”我把剩下的半口酒端给他，他接过去，皱着眉头用舌头舔舔，然后把头撇到一边，嘶嘶地叫。我冷笑着，把那半口酒从鼻孔里灌进去。他看呆了，我从他眼里看到了学堂里教书先生念的高山仰止一类的意味。他讪笑着凑上前，我不会把你今天的事告诉人家，你也不会的，对吧？我瞄他一眼，说，你喝酒的熊样我又不是没见过，我自然不会跟人说，要不你还怎么混？至于我，在练功呢，武功的上乘绝学——草上飞，说了你也不懂。是，是，小尖椒在一旁唯唯诺诺。我让他去把门关好，我乘机钻进里屋拿毛巾捂鼻子，白酒从鼻孔里灌进去，能好受吗？不信，你试试。我在临江门一带有点名头，靠的除了使一手漂亮的双截棍就是能吃苦，连我老汉都说没有比黄山坡更能吃苦的娃儿了。

难受劲扛过去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里屋，身上换了件干净衣服。我说，怎么样，交给你办的事情如何了？小尖椒说，打听清楚了，那个女孩叫姚洁仪，家住林森路。怎么，你喜欢她？小尖椒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好像有点吃惊。

我讨厌小尖椒用那露骨的两个字，听起来让人胆战心惊的。我懒得给他解释，我问他，女人喜欢男人做什么事。

他毫不犹豫地说，送礼物呗，不过，也有例外。他似乎很在行地跷起二郎腿，女人都麻烦死了，我老汉的小老婆每年过好几次生日，变着方让我老汉给他买珠宝首饰。我老汉后来看上一个大学生，人家倒把我老汉送的珍珠项链原封不动地打回来，连包装纸都没拆。且不说你没有钱，不，我们暂时没有钱买贵重礼物，即使买了，万一她不喜欢，一气之下扔到垃圾堆里怎么办？这种事她做得出来。眼下重庆物质匮乏，想买什么还不一定买得着。依我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小尖椒老实巴交地为我出谋划策。

他的话不无道理，这事先搁在一边。我把书包斜挎在肩上，和他一块去学堂。他说，你的双截棍呢？

忘不了，我指指后腰。

你穿长袖衫子不热吗？

哪来那么多废话？（我的膀子被我老汉的牛皮腰带挂花了，我可不希望被人见到。）我把他连推带搡地拉到屋外，把门锁一合就上了路。经过杂货店，我看到胖崽崽被他妈妈架在条凳上露出肥白的小屁股死命挣扎，他妈妈捏着篾条凶神恶煞地咆哮，龟儿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半盘猪耳朵你都偷走了，你说，你拿去孝敬哪个挨千刀的。我见势不妙，拉着小尖椒撒开脚板呼啦啦地跑。

跑到街角，我们都累得双手叉在腰上歇气。警报台上的旗杆挂的仍是绿色的长灯笼。它悠然自得地随着午后的微风轻轻飘摇，十分怡然自得。

有什么东西在烟雾弥漫的城市里穿梭往来——许许多多蜜蜂一样忙碌的人，他们肩挑背扛讨生活的竹器，脸上的丰富表情和从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摆摊设店的，泡茶馆听川戏的，无所事事掏鼻孔的，用凿子打石头修建防空洞的，他们日日年年重复着单调的生计，战争是天上的雷雨，日子一样得过。如果不是看到这些我熟悉的生活场景，我会害怕的，尽管我是黄山坡。不过我可不怕小日本。我只恨没有两肋生翼冲入云霄，用我的双截棍给小日本几下子，我挨个收拾他们，让他们相互撞机自取灭亡，接着，我再飞往武汉直捣匪窝。阳光曲里拐弯地透过云雾照射下来，山城好像是个散发着蒸汽的透明的湖泊。灰色的天际隐约可见，远处山峦起伏，更远处，则是望不到边的远方。

你在茅厕里蹲那么长时间干啥子，山坡？

没啥子，妈妈。

蹲久了，小心妖怪钻出来咬你的小雀雀。

马上就好了，妈妈。

民国三十年六月二日　天气绿灯笼

爸爸，宋老板的货一个星期前就该送到了，二叔说他和你在长沙被逃难的灾民挤散了。没有收到你的信，也没有你的任何消息。你不要做镖师了行吗？虽然赚钱多，但那是菜板上的蚂蚁——刀下找吃，脖颈上磨刀——危险到顶。道理你比我懂得多，请你好自为之。今天的作文题目是《家》。教会学校就是这么麻烦，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坚持按时上课，作文题目也刁钻古怪。爸爸，说实话，有时我希望你常在我身边，避空难时我有人照应。有时我又希望你常常跑长途，那样我就自由了，不必担心因为逃学被你揍。我不喜欢上学，没有心思上课，满脑子都是炸弹轰鸣的声音。当前的中国，更加需要武功盖世的英雄。警备司令部这几天招募空军学员，我准备去试试。好了，不多说了，我不喜欢在日记里啰唆，哪有工夫天天写，周记比较适合我。（我把周记藏在衣柜下面。从左到右数第三块砖头旁。）前两天老是梦见你，我梦见你让我挑米。两大袋米，足有七八十斤，你催我快挑回家，我说我挑不动，你就揍我，我生气了，我说，妈的，我还是孩子呢。我很久没有梦到妈妈了。我怎么像个婆娘似的。

我跟你说过，老蹲在茅厕会生病的。你到底在做啥子？

我在想问题。

你不会在别的地方想吗？小人人一个，有啥子好想？再说，你老汉的船一会儿就到码头了。

我这就来。

男孩系着裤腰带迎向尚在人世时的母亲。母子二人健步下坡，他们听到了汽笛的长鸣。

爸爸，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没有。男人弯腰搂了搂男孩。

男孩有些失望。他闻到男人栉风沐雨的味道，柴火一般，生冷还有股腥味。

山坡大了，懂事了，山坡知道爸爸跑路辛苦。女人安慰儿子，她轻柔拂过男孩脸庞的手散发着一贯的淡淡的薄荷香。

男人出其不意地亮给男孩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双截棍。它由生铁铸成，黑黑的，其貌不扬。男孩雀跃。男人说，习武之人切记，仁者无敌。

教会学校由上海迁来，素以教学严谨著称。校长资大侠是个刻板的老头，早年曾是同盟会成员，职业革命家，后来投身教育。他亲自担纲各年级的英语课。他的标志性动作是低着头从黑边圆形眼镜后投来冷冷的质疑的一瞥。他的上衣口袋里揣着块怀表，一口浓重的伦敦腔使他派头十足。

I think so I am.

大多数时间他是可爱的，他耐心讲解如许貌似简单的道理，就算是有人搞小动作，他顶多也就是把眼镜取下来看我们一眼，接着继续他口若悬河的诠释，他假想在他面前的学生个个是全神贯注的聆听者。确有不少人好学，像我这般和小尖椒暗暗扳手劲的毕竟是少数。我可不是存心造次，小差总是开在即将下课前。有一天，正上着课，警报拉响了。资大侠摘下眼镜说，同学们，快。我们忙不迭地收拾好课本鱼贯进入学校的防空洞。操场上奔忙的师生慌张地奔跑。学校附近的某地落下一批炸弹，巨大的声响后，刹那间，我耳畔竟产生万籁俱寂的错觉。我们夹着书本迅速钻进洞子，面对面坐着。

现在，请翻开课本第157页。资大侠若无其事的神情让我不由暗自佩服他的定力。

门户森严的警备司令部门口，排队的人群蚯蚓一样缓慢向铺着红色桌布的长桌前靠拢。清一色男丁。铁栅栏前的标语写着，“抗日光荣，不做亡国奴”。条幅上的红色字体刺目耀眼：欢迎加入灌县航空学校。我塞给前面的瘌痢头一包烟，他同意和我换位置，这样一来我可以尽快够到长官跟前。为了显示我的彪悍，我故意解开上衣的一多半纽扣，好使心爱的双截棍被众人看见。我的确看到有人羡慕地打量着我，也有个家伙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鼻涕都顺带滑下来。

说你呢，崽儿，叫什么名字？

是叫我吗？哦，哦，黄山坡。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报告长官，我二十了，父母双亡，绝对没后顾之忧。自小习武，擅长双截棍。

那你比划两下。长官不住地敲着笔筒。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都饶有兴致地把目光投向我。

我掏出双截棍舞得呼呼生风，我鼻梁不高，但我以一个漂亮的回旋踢结束动作时，我定格时的侧面一定格外英俊，我听到路边的女子们拍掌叫好。

就算是这样吧，你的户籍簿呢？

一跟我要户籍簿我就傻眼。我说被小日本的炸弹烧掉了。

旁边一个军官忽然问道，钻过洞吗？

嘿，我们不是天天把钻洞当饭吃吗？我如实回答，小日本的炸弹丢下来，谁敢不钻洞呀。

我的回答不知怎么招来众人的哄堂大笑。旁边吃东西的人甚至笑得喷饭。

军官说，崽儿，你老汉的筒裤太肥了。

我羞红了脸。裁缝不给我改裤子，说好好的一条西式长裤弄小了可惜。好说歹说才勉强铰短。可是涉及修改裤腰，得半月以后才能取活。鬼知道半月后我是否尚在人间。我赶急，比急着投胎还急。我勉强穿着老汉的筒裤来报名，裤腰带勒得邦邦紧，于是我的裤腰被勒出些皱褶，它们看起来像嘟得迷人的猪嘴，或者泡菜坛子的沿。我一路走一路整理裤子，恨不得报完名就立刻脱下它飞奔回家。

被军官羞辱一顿，我羞愧难当。我低三下四地请求他，我真的二十了，长官，你收下我吧。你看我浑身的肌肉，你看看我的把式，我用双截棍往自己胸膛上擂。

军官说，摆啥子过场，一边凉快去。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兵把我推出队伍。那一刻我伤心极了，仿佛后背遭遇伏击，飕飕的飞镖，万箭穿我心。那些看我笑话的小人呀，他们怎么能了解我垓下霸王的愁苦？！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前行，忽然地，我鼻子一酸，索性坐在马路牙子上号啕大哭，男子八叉地就这样当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路人奇怪地看着，看几眼便又继续赶自己的路。这时节，什么怪事没见过。一个身着旗袍的妇人踩着小碎步从我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倒回来蹲在我跟前。她递给我一张香喷喷的手绢。她杏仁一般的茶色眼睛注视着我。我把头偏向一边，直接用衣袖揩鼻涕。我擤鼻子的时候声音巨大动作夸张。于是，她说了一句令我终生难忘的话，她说，孩子，你受委屈了。

显然，她来自外省，她的发音是标准的国语。那是我听到的最最动听悦耳、最最温良贤惠的声音，并且，她管我叫孩子。她的温文尔雅具有我母亲的一切特征。我想她一定很美吧，可是我没有勇气再看她一眼，说不出来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结纠缠着我。我不敢看她，我从来不敢看我欢喜的女子。我窝囊极了，把头更深地埋进双膝之间。我的哭声变得节制起来。待了一会儿，她叹口气起身走了。我抬眼目送她娉娉婷婷的身影上坡下坎消失在吊脚楼的拐角。

民国三十年五月十九日　天气红灯笼

爸爸，今天有惊无险。十分钟前我从学校回家还看到警报台上挂着绿，刚进家门口便听到异常紧急的警报，呜哇呜哇地叫不停。果不然，一会儿便听到几十架飞机飞了来，我来不及跑去防空洞了，只好钻到桌子下面。过了许久没听到爆炸的声音，我跑出屋子看到飞机往成都方向去了。我在地上捡到日本人空投的包裹，有饭团，宣传单，罐头，还有个布娃娃。谁稀罕他们的东西，我把包裹里的东西扔进阴沟，只留了只布娃娃。

有一次我和老汉去一个亲戚家。两口子拖带三个孩子。男人挑苦力，女人无业。按辈分，她大约是老汉的侄女，年龄却比我老汉还长几岁。老汉常跑路，便给了他们粮食让女人平日照料我。我们从亲戚家出来遇上空袭。熙熙攘攘的街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除了几只麻雀，所有的人都就近躲进防空洞。一开始，团丁拒绝我和老汉进洞子，理由是我们所持的入洞证属别的街区。老汉跟他争执，另一个团丁打圆场说，要不耍一下我给你们想办法。老汉说，死到临头了，他妈的还耍一下。老汉把兜里的钱塞给他二人，他们笑逐颜开地将我们迎进去，打圆场的那位还说，怪不得兄弟，怪不得兄弟。老汉狠狠地瞪他一眼说，如果不是带着我儿子，老子今天就在你洞子门口站着，不信你敢眼睁睁看我被炸死？我拉着老汉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往里挪。洞子的确不大，昏暗的烛光几欲熄灭，连盛水的木桶盖上都坐了人。我定睛一看，木桶上坐着的是个两岁左右的小崽儿。他身边的两女子我都认得，十五六岁模样的是我同校同学，常在学校照面，不知道名字。年纪大些的妇人正是在我号啕大哭时管我叫孩子的妇人。尽管她背对着我，但我仍能一眼认出她来。看样子，妇人是我同学和小崽儿的母亲。小崽儿津津有味地吃糖葫芦，我同学皱着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着，大概嫌洞子里有味吧。妇人把我同学的头揽到怀里，节奏缓慢地拍打她的身子，让她镇定下来。

我被我老汉揍并非家常便饭。仅有的两次都被人看见。一次是因为逃学，另一次是被小尖椒碰上的这次——不过是偷偷把老汉的筒裤拿去改短。老汉的一个哥子过生，老汉把那条筒裤找出来却发现短了许多。一问，知道是他不在家时我动了手脚。究其原因，是为了参军。老汉一气之下便动了粗。老汉说，半大的小子，不好好上学，天天想些什么歪门邪道？读书才是你的正业。

我和小尖椒尚未迈进校门便听到学校里人声鼎沸。同学们兴高采烈地把书包和课本往天上扔，仿佛在庆祝什么节日。一个鼻子上长着雀斑的胖墩说，乌拉，万岁，我们不用上学喽。可不，学校的建筑被敌人的飞机夷为平地，连厕所的茅坑都被砖头瓦砾堵死了。废墟上冒着青烟，房梁烧成了黑炭，桌椅缺胳膊少腿地散落在瓦砾中。所幸学校刚放了五天假，没有人员伤亡。有人守着废墟哭，是老师和一些爱学习的学生。资大侠老泪纵横，苦心经营的学校化为乌有。

你看，小尖椒捅我一下。

叫姚洁仪的女娃娃也在哭的人群里。当她听到鼻子上长雀斑的胖墩说那番言辞激进的话，她冲到胖墩跟前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你少在那儿幸灾乐祸，哭的日子在后面呢。她说话的声音也是标准的国语，卷着舌头，但没有她母亲的好听。

高兴着的人们脸上的笑容凝滞了。时空仿佛暂时停顿了片刻，静默了一会，他们懊恼地低下头，有的人幡然醒悟似的哭起来。渐渐地，校园里哭声一片。

小尖椒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不是我捡的布娃娃吗？这小子，有一套，我一时明白了他的心事。他把布娃娃送给姚洁仪。谁知，姚洁仪粗鲁地将布娃娃弄到地上，尖声叫道：不要！她满脸通红地厉声对脸色煞白的小尖椒说，日本人空投的东西不能碰，我爸爸说有生物细菌，有许多人家的小孩因为这些玩具不明不白地死了。小尖椒像站在针尖上一样跳起来，使劲在衣服上擦手，还嫌不够，把上衣脱下来擦拭胸前与布娃娃接触过的地方。他豆芽般的身子滑稽地扭动着。

雨季来临时，我们总是会庆幸天公作美。自从有两架敌机在金佛山山头被重重迷雾纠缠坠机以来，躲避空袭的间隔渐长，我老汉也乘着这机会跑码头去了。他的身手远近闻名，一些大大小小的游击商人找上门来。我老汉挑了一个出手最阔绰的，他说，狠狠赚上这一笔就歇手不干了。我支持他的想法。如果不支持又能怎样，家长总是娃儿的权威，他们有拳头。日本人是谁的家长？我们又不是他的娃儿。

太阳从云隙偷偷摸摸冒出来的第一天，全城的人都暗暗叫苦。我在防空洞门口看见几百架敌机像犯浑的疯狗狂哮着、拖着缕缕的航迹云飞来。一开始只是若干隐约的黑点，一忽儿便跟牙尖嘴利的鱼群一样扑将过来，它们飞得很低，随着爆炸声响起，从房顶上滚落下闪烁着青光的燃烧弹，它们蹦蹦跳跳像小便失禁似的洒下油脂，顷刻间，黑色的烟雾从用竹片和泥建成的吊脚楼里徐徐蔓延开来。轰炸时，人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待飞机飞走，他们又议论开来。一个女人埋怨说，我猜不出来我们的空军此刻在哪里？单说献机运动，我就捐了不少钱。晓不得我的钱在没在我们的飞机上。一个声音说，怕是变成外汇冻结在美国喽。另一个人说，胡扯！不过太太，你也不要悲观。报纸上讲，德国的飞机一来上千架也没有把小小的英伦三岛炸服，何况我们中国那么大，日本人的几百架飞机摇撼不动。在他们谈话的工夫，我往里挪了挪，我意外地看到姚洁仪。她靠在她母亲的身边疲乏地打瞌睡。她母亲怀里抱着的小崽儿不安分地朝空中挥舞着胖胖的小手。除了母亲的一只精致的手袋，她们身边别无他物。——到防空洞来的人几乎都带着旅行袋一类装有应急物什的包裹，最起码也得带着开水瓶。显然她们是偶然经过这里时遇上了空袭。——不过，有我黄山坡。我的旅行袋里装了足够吃一星期的干粮。我讨好地看着她们，警报没有解除，她们和别人一样似乎只能耐心等待，并在此过程中昏昏欲睡。

噔噔噔噔，伴随着细密的鼓点似的节奏，我相信许多人也都看到了。一匹奔跑着的白马出现在废墟上。它是一匹干干净净的马，在淡墨色背景下突现出来的皎洁格外醒目，它奔跑着，没有方向，优美的臀部优雅地展示在我们眼前，马鬃和马尾被风扬得高高的。它大约感到奇怪，街上的人呢？燃烧着的火焰和不断倒塌的建筑令它不安，它仰天长啸。它惊动了防空洞里的人。谁也没有觉察到，一个小崽儿正跌跌撞撞地向白马跑去，嘴里念着，动物园。他跑出了洞口，我听到一个妇人和一个少女撕心裂肺地呼喊：孩子！弟弟！

人们惊呆了，我回头看见姚洁仪和她母亲近乎扭曲的脸。我想也没想就追了出去。我捉住了孩子，与此同时，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将我震得差点背气。

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轻盈起来，姚洁仪和她母亲伏身哭泣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地上。防空洞里真安静啊。人们都盯着那具尸体。姚洁仪的弟弟指着我说，萤火虫！人们便都木然把目光投向我。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变成了一只萤火虫？这么说，我已经死了？我是被谁杀死的？

给小哥哥磕头，我听见妇人跟小崽儿说，小哥哥牺牲了。

什么是牺牲？

妇人没有回答。我不由热泪盈眶，对这位善解人意的妇人我总是心存感激。我晓得，牺牲这样的字眼总是用在战士身上。在我离开人世时，我希望能带走我心爱的双截棍，你知道的，战乱时期它时运不济没派上用场。而此刻我变成了萤火虫，我的轻载不动任何一件武器的重，我只好遗憾地放弃它。

你记住了，有一副双截棍遗留在重庆一个不为人知的防空洞里。

2002年5月21日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