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 (安部公房作品系列)
Author: 安部公房(Abe Kobo)
Date: 2017-03-01
Publisher: 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权信息

- 标题：墙
- 作者：〔日〕安部公房
- 译者：林青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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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译文出版社 | Digital Lab

- 第一部 S·卡尔玛先生的罪行

- 第二部 巴别塔的狸

- 一 我空想，订立计划。

- 二 出现了奇特的动物，我的影子逃遁。

- 三 回公寓前发生的事情。变成透明人冲过街巷。警队出动。

- 四 关于影子的考察。操作车床的天使们。

- 五 理想。

- 六 笑的如意狸。飞翔的灵柩。

- 七 进入巴比塔，须靠超现实主义方法。

- 八 入塔仪式。布勒东先生的大演说。

- 九 眼球银行。

- 十 下界瞭望室。时间雕刻器。美术馆。

- 十一 用石头掷如意狸。

- 第三部 红茧

- 红茧

- 洪水

- 魔法粉笔

- 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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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 眼睛。

早上睁开眼睛乃平常事，不稀奇。但是，怎么怪怪的呢？这有点不对劲。

我这样想着，觉得完全搞不清哪儿不对劲，的确是怪，莫名其妙……洗过脸、刷了牙，更觉奇怪。

尝试着（为何想试，也不甚明了）打了个大哈欠。这一来，那种奇怪的感觉突然集中在胸口一带，我感觉胸腔里空荡荡的。心想这是空腹之故吧，便去了食堂（即便不是因这感觉也会去的吧），吃了两碗汤和一斤半面包。之所以特地写明数量，当然是为了显示这并非我的通常食量。

然而，这么做期间，那种怪异感加深，胸腔里更空了，所以我不再吃下去。肚子早就饱了。

我站在柜台前，接过店里姑娘递上的赊账的账簿。我正要签名，突然有些迟疑。感觉这种迟疑的确与那怪异感有关联，我眼望窗外的无限大，想将自己投影于其上。

突然，我察觉自己手拿着笔却不能签名，正在为难。我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这正是迟疑不决的理由。但是，我没太惊讶。我知道，正经学术书（并非中伤该学者的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着，正热衷于研究的学者，也总是忘掉自己的名字。所以，我大大方方掏出了名片夹。然而，不巧的是，里面一张名片也没有。我反复看身份证。奇怪的是，就姓名那一部分没有了。我慌忙掏出老爸寄来的信——夹在笔记本里的。只有收信人的部分没有了。我翻起上衣里子的刺绣看。绣的东西也消失了。我不安起来，将裤子、上衣的边边角角掏遍，所有纸片过目一次，希望找到启发自己回想起姓名的东西。但这些东西要不根本没写我的名字，要不就是有我名字的部分没有了。

我焦急起来，试探地问柜台的姑娘我的名字。挺面熟，她不会不知道的。可是，姑娘只是为难地笑，没想起来。无奈我只好付了现金。

一回到房间，我就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刚刚印的名片盒空了。书的藏书印全部消失。晴雨伞的名字牌、帽的里侧、手帕的边角，总而言之，所有记有我名字的地方，那一部分都消失了。

我的脸映照在门玻璃上。一脸非同一般的惊讶表情，我觉得要想一想。但是，除了明白这怪现象应该与胸腔空荡荡的感觉有关系之外，什么也不清楚，所以也不去想了。我告诉自己：“这种事情总要时间来解决。而且，明白了的话，肯定没啥大不了，所以，这事肯定也没啥了不起。”

纸浆厂的信号笛响了，告知时间是七点半。是上班时间了，得出门，我这才发现包没了。包里装着几份重要的文件，而且这个牛皮包是三个月分期付款买的，所以，焦急之下，我把本无处可找的房间，角角落落翻了个遍，最终只能得出此乃小偷所为的结论。我打算立刻报警，走出了房间。但又放弃了。因为我记起来自己失去了名字。没名字报不了案吧？我想：“这么说，可能名字也被那小偷拿去了。”如果是这样，那小偷确实厉害。我很佩服，又很生气，然后茫茫然就那么向着事务所走去。

交通高峰期的大街，看起来极狂暴未知。自己没有名字这件事突然让我非常不安。没名字走在街上，这体验绝对是头一次，一想到这个，就很难为情，太丢脸了。感觉胸中的空虚感扩大了点儿。

抵达事务所似乎比平时稍晚。

在事务所，我首先要做的，是看前台的姓名牌。第三排左边第二个，是我的姓名牌。

S·卡尔玛

S·卡尔玛……我嘴里反复念叨。这似乎不是我的名字，可也像是我的名字。不过，即便反复念，也没带来想起了遗忘之事该有的安心感或感动。渐渐地，甚至不由觉得，是我搞错了吧？这真是我的名字吗？但是，那肯定是我的名字，所以，若是坚信如此，就又开始怀疑我之为我，是否也是一个误解。我晃晃脑袋，想甩掉干扰思考的东西，但还是不能如愿。非但如此，每次晃脑袋，似乎胸中的空虚感就会扩大，所以，我决定不再往下想了。

我按平时习惯，要将姓名牌翻到正面，但令人吃惊的是，它已经正面朝外了。这种错误极有可能出现，而且不必去碰那个感觉不是自己的姓名牌的放心感已经涌上心头，我兴冲冲地上楼去自己桌子所在的二层三号室。

三号室的门开着。我的桌子在门口即可看见的地方。我的心走得比身体快十米左右，所以已经在椅子就座，松了一口气。但我的身体则刚好在门口处突然为原因不明的奇怪感觉所袭，站住了。

令人吃惊的是，我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坐着另一个我。

不可能看得到心。我想，这是幻觉。但是，心也慌忙撤了回来，当明白那并非幻觉时，我感到毛骨悚然般的羞耻，不禁使劲把身体缩到门和隔扇屏风背后。因为我不由觉得，被人看见是不可挽回的事情。

很凑巧，从藏身处看，另一个我的情形尽收眼底——他正向打字员Y子口述水泥砖耐火建筑的报告。那个包就放在桌子旁边。他左手在文件上描画，右手轻抚Y子的膝头。看见这些的瞬间，内心深处的羞耻一瞬间爆发，我感到两眼通红湿润。

确实是我。但是，跟看到姓名牌时一样，承认那是我，就相当于承认我不是我。

耳畔突然响起一声：“你在这儿干什么！”

遭到了勤杂工的盘问。我想镇住对方，回视他一眼，对方完全没认出我，态度蛮横。我张皇失措，点头哈腰地答道：“我找卡尔玛先生……”以这种方式说出自己的名字，实在太难为情了。勤杂工不屑地抬起下巴，说：“有事的话，那位口述打字的，就是卡尔玛先生。”

似乎另一个我听见了他的话。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射来，与我的视线相遇。在这一瞬间，我识破了另一个我的真身——它是我的名片。

如此想来，眼中的它就是一张名片，不管怎么看都不会看错。它确实就是名片，不觉得是名片以外的东西。

我急忙试着左右眼交替闭上，要查明这双重影像的理由。在右眼，是我自己的照片，清晰如照镜子；但左眼中，无疑只是一枚纸片而已。

N火灾保险·资料科

S·卡尔玛

我清楚记得印那张名片时的情况。我豁出去用一百二十日元买了最好的瓦特曼纸，在工会印刷部印制的。我要Y子去取回来，请她喝了七十日元的维也纳咖啡作为答谢。

这样想的时候，名片把文件递给那个Y子，耳语几句，坚决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来它就是张名片，所以用左眼看的话，就像是滑落到地板上。

“有话说的话，到外面去。”

名片说着，唰地从我面前过去。我偷瞥一眼Y子，她专注于打字，看样子没注意到我。来自同僚们的两三道并不和善的目光停在我的上方，但那是偶然、没有含义的，并不是看我的。我觉得很奇怪，他们竟然没有识破名片的真身，而认不出我也很奇怪。

名片在走廊尽头的库房前回过头，很粗暴地说：

“你跑这里来究竟要干什么？这里一开始就是我的领地。不是你这种人管闲事的地方。如果被私下对你有兴趣的俗物看见了，我们的关系就穿帮了吧？那可就不可收拾了啊。你说，你究竟有什么事情吧！你赶紧给我走吧。说老实话，跟你这样的人有关系，我实在太难为情了。”

我感觉自己该说的话沉入空荡荡的胸腔深处，怎么也出不来。我们面面相觑，沉默了数秒钟。其间，因为我混乱的思考与感情无关联地自作主张，甚至像哥萨克舞蹈一样欢快地跳跃，但有点表达不了。最后，当我想“但是，右眼和左眼看起来居然不同，真太滑稽了。肯定是马克思的影响”时，名片突然发火：“混账！”我不禁伸出手去抓他。在我头脑里面，撕毁的名片业已形成。我甚至有闲情开玩笑，在下面画一条下划线，写上“花费一百二十日元”。

然而，名片意外坚韧，突然变成纯粹的名片——哪只眼睛看起来都一样。名片哧溜一下从指缝之间滑落。我摊开双手，小心翼翼将其逼至墙边。而对方一边恶意地笑，一边嗖地溜过门缝。库房总锁着，钥匙在勤杂工手上。我明知如此，懊恼之下仍猛拉门把，弄出哗哗声响，结果又被闻声而来的勤杂工抓住了。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急忙上前推开我，问道。我好不容易答道：“卡尔玛先生……”“开啥玩笑！这是库房。”对方流露出明显敌意，我无言以对。心情再次由愤怒转为羞耻，进而转为耻辱。我默默地摆一摆抬到面前的手，逃跑似的离开了事务所。我不禁把手放在胸口：空虚感越发加深了。

尽管如此，我内心仍抱有希望。名片撤离事务所，肯定得回家。即便是名片，仍是“另一种我”，所以回家的话，肯定是这个房间吧？“它要是回来了，得对它说点什么。必须对它提出严重抗议。决不能模糊过去、丑上加丑。本事件的确属于要彻底追究的种类。”因为最后的台词极具权威，很合我意。如果当时没有拍一下胸口，让我吓一跳，我一定热衷于幻想种种、设计种种说法，最后在斗争的狂热中忘乎所以。（不好意思，我性格里面似乎还有这样的东西。）

然而，我来劲地拍了一下胸口，那异样的声响却让我猛然醒悟。敲空桶似的空洞响声，实在不像发自人的胸部。那是一种冷漠、干巴巴的声音，仿佛只要耳朵听一下，嘴唇即片片开裂。

我敞开衬衫前襟，学着医生的架势，试给自己诊断一下。咚咚的声音傻傻地响着。我突然寂寞起来，在床上耷拉着脑袋，双手按着胸口。并不只是空虚感，是我胸口真的空了。我对什么都没有了自信，对名片必定归来的信心，也开始动摇。不仅如此，心中不安的话，即使名片回归，反而是我要被逐出这房间，也并非不可想象吧？要比拼的话，一两张瓦特曼纸是不在话下，但因为我失去了名字，所以万事皆不利于我。至少，法律是站在名片一边的吧。因为这不是失窃，是名字自己出逃了……

马路对过的肉店开始做油炸土豆饼。差不多十二点了。但我毫无食欲。心情寂寥，想去看医生。假如胸腔空了，可能医生会帮我弄清原因。如果知道了原因，名字溜掉的理由也许就知道了。脑子里浮现出动物园角落的那间黄色屋顶的医院。去动物园的话，搭蓝色巴士就一站，即便走路，也就十分钟。

终于，在法国梧桐的树影之间，看到了医院的尖屋顶。

那些林荫树下，一个年约五旬的画家面对空白的画布，定定坐着。他脚旁蹲着一个流浪儿，正在抓虱子。

医院寂静无声。挂号处的小窗口露出一双噘着的嘴唇，说道：“什么名字？”

好像还说了别的什么话，但那问题堵在我胸口，我没听清。“要名字干什么用？”我只是吃惊，并不生气，可那嘴唇噘得更高了：“开病历本要的。”“你说病历？”“对，病历。”我感觉这词儿听过。

“非要不可吧？”“对，当然。”

果然非说名字不可了。说实在的，一开始我就打算说名字的，然而，我察觉时，已经忘记了。我本想，说说话，中间或许会想起来。于是勉强找话说试试，却只明白了果真还是不行。但是，我想过了，即使病历很重要，总不是具有法律意义的东西。所以，简单说，名字不过是必需的分类记号。因此，就是假的名字，应该也无碍吧。于是，我信口说了一个名字：“卡尔特
[1] ……”

“嗯？”嘴唇又噘得高了一点。“糟了！”我想，慌忙改口说，“不，是阿尔特。”但是，我觉得这名字也怪，所以又改口。这回虽然意识到音调完全不同，但还是说出了相似的名字：“不，不是阿尔特，是阿尔玛。”嘴唇噘到最大限度了。看起来像用药水泡胀的鸭嘴巴。确定无疑是表示不满的意思。我心里头也并不十分满意这名字，所以，我决定最后一次改口：“嘿嘿，又弄错了。不是阿尔玛啦，叫阿克玛
[2] 才对。”

“阿克玛……？没错吧？呵呵……”嘴唇只留下诵读写下的字似的笑，缩了回去（是只有嘴唇，还是整张脸，我不甚清楚）。之后，出现了大眼球。我脑海里分明浮现出在水族馆被金鱼瞪视的情景。但仔细看，那毕竟是人的眼球。我很明白，一个人名叫“阿克玛”，的确是搞笑。也想过再次订正的，但觉得弄多少遍都是一个样，而且那么干，反而会暴露我没有名字。相较之下，被人取笑名字倒没什么，所以，我说声“是的”，不再多话。

大眼珠缩回去，一声“请拿着这个”，递过一张写着“No.15”的卡片。

在灰暗的候诊室，我在弹簧断了的沙发坐下，等了一会儿。

沙发前有张桌子。桌面上有烟灰缸和西班牙的插图杂志。我点上一支烟，在膝盖上摊开杂志。因为我不懂西班牙语，便浏览画作和照片，只挑说明里的固有名词看。有暴民被警察包围的照片。有女人伏在被射杀的男人身上痛哭的照片。萨尔瓦多·达利的骸骨，和跳着天鹅之死的芭蕾女演员形象并列。斗牛照片和科涅克白兰地的广告并置。紧身胸衣的图解和雷蒙·拉迪盖的肖像放在一起。跳过只有文字的页。然后，翻到了第二十三页。

这下子，我的眼睛像被那一页吸住似的动不了了。满满一页旷野风景，从沙丘之间无边无际延伸到地平线为止。沙丘上的瘦弱灌木、天空中的厚厚云层，像箱子般堆叠。没有人的影子。不用说家畜，甚至看不见乌鸦的身影。覆盖旷野的草，像金属丝一样又瘦又短、稀稀拉拉，几乎可透过草看见地面。在草的根部，沙子随风流动，形成皱褶。

我不禁重重叹一口气，发现自己完全陶醉于这幅风景。我没去过西班牙，不可能见过这个景色，可实在似曾相识。那画面简直就像在记忆底部开了个窗口。

不知什么时候，我真站在了那片荒芜草原上。巨大的云团，正以可怕的速度向这边崩塌下来。哗哗流动的沙子眼看要埋掉鞋子。左手边的中景有沙丘，沙丘下升腾起带状沙尘。竟是饥饿的野鼠群开始转移。我蹲下来，证实一下脚边的沙子。沙子从指间簌簌滑落，什么感触也没有留下。茫然张开的手指上，落下了一滴水珠，濡湿了。是我的泪水。

我慌忙揉揉眼睛，却发现我还坐在候诊室的沙发上。再叹一口气，然后又把目光移到画上。这是怎么回事？那旷野风景消失了，形迹皆无。只剩光洁的铜版纸亮晃晃而已。是我做梦吗？

不，不会的。不可能设计成只印上了“23”和该页标题，整页空白吧？肯定又是什么事情降临我身上了。我紧张起来，定定盯着空白页，努力用全身心去感知是什么事情。

这时，候诊室正面的门无声地打开了，在灿烂的光线之中，出现了医生的身影。因为逆光，他的身影看上去漆黑。我慌忙搁下杂志，心想被人看见可不得了。医生漆黑的脸上金牙闪烁。“十五号先生，请过来。”

听了这话，我不禁微笑了。从早上醒来到现在这段时间，我第一次感到幸福。现实中，像“十五号先生”这种喊法，用来喊人最是安全了吧？人们若能都抛弃名字，以办事的号码相称呼，实在是愉快之至！

即使进入明净的诊室，虽然医生的身影还是影子般漆黑，令我纳闷，但我实在喜欢医生，不觉得有多可怕。

“怎么啦？”“胸口不对劲……”“哦。”医生下巴一抬，转向一边，“说是胸口异常，写下来。”隔扇屏风后坐着刚才那个金鱼眼。大概在写病历吧。“还有呢？”“还有……”我开始逐一说早上发生的事情，但医生不快地打断我，说：“说得这么乱，我就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了。回答我的问题就行。嗯，发烧了吗？”“没有。”“哦，说是没发烧，写下来。咳嗽呢？”“没有。”“没有。写下来。头疼呢？”“没有。”“说没有。写下来。那么，是肚子疼吧？”“不，不疼。”“哦，不疼。别忘了写下来。那么，食欲呢？”“不大好。”“不大好！这很重要，写下来了吧？那，就这样？”“不，其实……”“简单说。”“好的，一句话，就是胸口不对劲。”“那就奇怪了。”医生侧着脑袋沉思起来。“想请您诊断一下……”“对了，这样吧，也只有这样了。”医生在椅子上手忙脚乱，很夸张地拿起听诊器，右手食指戳在我胸口上，左右拂开。我连忙解开衬衣扣子。医生用左手拇指将听诊器按在我胸口上。

医生瞪着听诊器，眉间开始挤出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时时刻刻加深起来。而到了左右眼几乎紧贴在一起时，医生慌忙摘下听诊器，咳嗽一下，生气似的说道：“不认为出现异常。”金鱼眼叮问道：“没异常，对吧？”“不是，是不认为异常。你按我说的写。”

然后，医生将左手按在我胸口，开始按照惯例叩诊。他砰地敲一下，歪着头听。然后每敲一下，左右晃晃脑袋。这空洞的声音，好像把医生也吓了一跳。“很难说不异常。”

金鱼眼说话了：“医生，用压力计测一下胸压怎么样？”“你说什么？”医生也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又小声说，“对，试一下看看。”二人在架子上找出蒙了尘的压力计，金鱼眼噗地一吹，医生呛着了，咳嗽起来。足有十厘米长的注射针用胶管连接起来。金鱼眼往我胸口中央抹了酒精。我的膝头有点发颤。医生把注射针哧地扎进我胸口。

水银柱唰地下降。“一百三十。”金鱼眼读出刻度。“好可怕的负压！”医生呻吟般说道。“一早就感觉胸里头空荡荡的。”我解释道。“一早就是！你为什么不早说？”医生很生气的样子。我很害怕，什么也答不上来。“这情况你得一开头就说才对啊。”医生喋喋不休，戴上反射镜窥看我的眼睛。“咦！”他说着，这回贴上镜片。“你胸腔里真是空的。”他姿势不变，对金鱼眼说：“巨大的空洞、格罗塞·卡百那的形成……不、不对，这很奇怪嘛。看得见景色。是一个广阔无边的沙漠！不，不用写。我们医学工作者不能容许非科学的事实。实在太荒唐了。对实证精神这般侮辱，是要搞乱市民社会的秩序的。不用写。”“用X光查查看怎么样？”“好主意。你过来。”

X光室内亮着红色的灯。“你敞开胸部，像抱着这块板似的，吸气……”嘎吱一下响起开关的声音，灯灭了，一片漆黑。

变压器开始像蟋蟀一样叫起来。“你看……”响起了医生的声音。“哎呀呀……”金鱼眼叫唤着。“难以认为这并非异常。”医生说道。“真的哩。”金鱼眼回答。

“这景色感觉见过呀……”

“我也觉得。”医生的声音低沉下来。

“啊啊，我想起来了！”金鱼眼一拍巴掌叫起来，“是候诊室的照片杂志上……那里面有的景色嘛。”“非科学现象！可是，为什么呢？”“这是我的想法啦，正因为他胸压严重负值，一下子就吸进去了吧？”

“喂！”医生捅一下我的手臂说道，“你有那样的感觉吗？”我一筹莫展，绝望地答道：“实在对不起。原想事后道歉的，是这么回事。我没想要这样做的，但看得入迷时，照片就消失了。是被我吸走了啊。可是，好意外……”“意外？哦，是吧。照片还好说，按你的说法，喜欢上什么东西了就把它吸走，人家可麻烦了。”红灯亮起，金鱼眼一脸不高兴地逼近我。这时，医生走了样的声音像胆怯似的：“算了算了，责备患者也没用。我们注意什么也不让他看见就是了。十五号先生也可怜啊，不是出自本身意愿的话，你自己也很麻烦吧。所以，请你马上离开这里吧。”

两人同时扑向我，左右把我按住，拽到窗边，使劲从后把我扔了出去。我脑袋着地摔倒在混凝土人行道上，疼痛和晃眼让我泪湿脸颊。金鱼眼把我的外套丢出来，嘭地关上窗户。我拍拍外套的尘土站起来，胸腔的空虚感越发深重，悲哀让周围的景色更显得苍凉。

在法国梧桐的林荫树下，刚才的画家仍以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在他脚旁，流浪儿仍在捉虱子。走过去时，一回头，见画布仍旧雪白，我不禁问一句：“您怎么不画呢？”“我在等。”画家眼盯前方，生硬地答道。“您在等什么呢？”“假如明白等什么，谁还会等。”

我觉得很对，又迈开了步子。

告示牌——

之所以向箭头方向迈步，除了想看动物，也没有说得上来的理由。我感觉，失去名字的不幸，也许能通过看没有名字的野兽得到安慰吧。另外就是觉得还有时间，这些时间是用来做什么的，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动物园挤满小学生，很热闹。野兽身上的臭味令人觉得空气黏黏糊糊的。我决定按以小字标有号码的告示牌的顺序走。除了鸟类笼子，每个兽笼周围，都是铁丝垃圾桶、写有药品公司广告的长椅和显摆饭盒的孩子们。人山人海之处，是钻进洞里不出来的狮子笼前。而最终，谁都觉得自己一走，狮子马上会出来，都在依依不舍中转到下一个兽笼去。我明知如此，也想在空空荡荡的笼子前站一会儿，就在它前面停了下来。

这时候，狮子出现了。

狮子伸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孩子们欢声雷动。狮子环顾四周，舔一下嘴唇，孩子们互相说：“一定是想吃我们啦。”

突然，狮子的视线跟我的视线相遇。狮子猛抖一下身子。我不禁屏住气息。狮子静静向我走近来。它的脸挨着笼子，眯缝的眼睛定定地看我，眼神柔和。然后，它轻轻趴下，头搁在前脚上。感觉它注视我的瞳仁温润起来。“叔叔，你是驯兽师吗？”我身边的小孩吓了一跳，说道。

我感觉很混乱，后退两三步，因自己也理解不了的冲动，也不理会狮子哀伤地发出撒娇的声音，急急离去。它想必带着分不清是羞耻还是不安，抑或二者兼有的悔恨和屈辱留在原处定定地目送我。

熊、大象和河马对我完全没兴趣，但在斑马、狼和长颈鹿跟前，情况与刚才相似，我不得不转过脸，匆匆走过。难以理解的兴奋催促着我。很快，我来到了最后的笼子跟前。

这是骆驼的笼子。

双峰骆驼脏兮兮的，有点秃，躲开垃圾卧在角落里，无聊地啃着木片。这里是动物园最偏远处，隐藏在厕所后面的树丛里，所以几乎没有观看的人。而且，大家都看够了，谁都没有兴致特地在这样脏兮兮的骆驼笼子前驻足吧。三个顽皮孩子与我错身而过时，往兽笼里扔石子，然后跑开。于是这里静悄悄的，好一会儿就我一个人。

笼子前有长椅，蒙了灰尘，更显寒碜。我突然感到疲乏，拂去灰尘坐下。可这里也发生了跟狮子同样的事情。

骆驼霍地站起来，脑袋不慌不忙探过这边来；它怪异地张开嘴唇笑。如果不是它的眼睛那么蓝、那么美，我一定很烦吧。但是，那眼睛非常美。大大的，宝石般澄澈。

我和骆驼彼此打量好一会儿。但这一次不可思议，我没有感觉到任何混乱。非但如此，我满心欢喜，郑重其事。一定是没有人在看的缘故吧。

突然，后面树丛有脚步声靠近。我不禁站起来，胸口怦怦跳，像做了坏事似的。那是一个小个子驼背老人，他身穿黑色竖领制服，腋下夹一把扫帚。他走过长椅旁，瞧也没瞧我一眼，就消失在厕所那边。我又在长椅坐下，点上一支烟，悠然自得地观察骆驼的眼睛。

我想，真是不为人知的乐趣。

然而，不知何故，我突然从这种欢喜中联想到在医院的那番不祥的经历。这一来，那种欢喜里面开始萌芽丑陋的怀疑。“是野兽们嗅出了我胸中的旷野吗？”接着，逐个列举了对我尤其在意的野兽们的名字。狮子、斑马、长颈鹿、狼，以及这头骆驼……全都是草原或者旷野的野兽。欢喜一下子变成了不安。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突然，笼子里的骆驼消失，被我吸收到体内的场面浮现心中。

我慌忙挪开视线，因感觉还不够，所以紧闭双眼。这么一来，我察觉到自己的欢喜，只不过是一种欲望，希望吸收骆驼是胸腔的负压导致。为了不去看骆驼，我必须付出极大毅力。

立即，胸中的空虚感猛烈抓挠胸壁内侧。胸腔的负压，并不理会我的感觉，如医生所说，只图填满空虚，一味吸收而已吧。然而，我的胸腔虽说只不过是旷野，岂能允许野兽们为所欲为？“为什么不允许？”耳畔也有窃窃私语之声。但是，我使劲晃晃脑袋，坚持抵抗着诱惑。我仍希望我就是地道的我。

“在这里！”随着一声大喊，我两侧突然伸出四只强健的胳膊，把我按住。两个身穿绿色套装的大汉，胸前反戴着徽章。他们身后站着医生的助手金鱼眼。他嘲讽地说：“终于倒霉了吧。厚颜无耻。坐在这儿策划作案。”大汉中的一人拉扯我的胳膊，说：“走。”

“我干了什么？”我这么一说，另一个大汉捅捅我的腋下，说：“明摆着嘛，现行犯。”

拿扫帚的老人冒了出来，开始领我们走。大汉从两侧抓住我的手，金鱼眼跟在我们后面，不时推我后背一下。我尽量假装没事，但这架势骗不了人的眼睛。很快，孩子们包围了我们一行，叽叽喳喳，走到哪里跟到哪里。“那家伙是驯兽师哩！”是刚才狮子笼前的孩子的声音。“厉害呀，偷动物的驯兽师吧！”说话的，一定是他的朋友吧。“对呀，被侦探抓住啦。”我一回头，孩子们一哄而散。他们远远躲在长椅后面、告示牌下和兽笼之间，只露出一张脸。我想显示自己是无罪之人，挺了挺胸，叼上一支烟，对左边的大汉说：“你有火柴吗？”大汉一言不发，只是轻推一下我的胳膊，示意快走。我丢尽了脸，目光落在地面上。

一张广告单飘落我脚下。

欢迎远行！

世界尽头

演讲和电影的盛宴

一瞬间，广告单再次被风吹卷起，飞向后面。但是，它已在我心上留下深刻印象。

“是这里。”老人说着，一行人停在水族馆背后的大笼子后门。写有“白熊”的牌子已开始褪色。老人一边在钥匙串里哗啦哗啦找，一边谄笑着说道：“老白患大肠黏膜炎死掉啦。暂时空着，就用这里吧。”

这次是我前后各一名大汉，老人领头，金鱼眼在最后，成一纵队往前走。笼子背后的混凝土石山上，有一个大洞窟入口。我们这队人进入里面。潮乎乎的动物腥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洞窟越走越是下坡。两侧洞壁满布水滴，像抹了油似的闪闪亮；洞窟逐渐变窄，最终非得侧着身体几分才行。因为洞顶也低了，大汉们必须弓着腰。入口的光线已达不到这里，一片漆黑。不时踩上滑溜溜的东西，就扶一下洞壁，结果粘一手黏液似的东西。洞窟就这种情形一直延伸着。

从外头看是怎么也想象不到的，但因洞内回荡着大汉们坦然的脚步声，我想事情应不至于发展到离谱的地步。尽管这预想毫无根据，我也没太恐慌。

脚步声中断，我也慌忙站住了。朦胧的光线射进来。前面的大汉说：“下梯子了，留神。”然后，他拉起我的手，说：“这里，这里，要当心，梯子笔直的。”

梯子也很长。垂直下方可见光亮，但一看就晕眩，所以不去看。朝上看的话，男人们往下走的鞋底会掉脏东西进眼睛里，所以也不看上面。到我手也累了，想休息时，四周变得很明亮——我下到底了。这是一个洞顶低矮、无窗户、有一扇门的洞穴。桌子摆成∪字形，像是个会议室。采光充分，但猜不出光来自何方。众人看上去神态轻松，我想，这里就是目的地吧。

让我站在∪字形没有桌子的那头，两侧是搬来椅子坐下的大汉。我下了决心，问右侧的大汉：“你们究竟是哪方面的？”“我们是私家警察。”我觉得这名词很怪，有点儿似曾相识。我接着问他：“往下干什么？”这一来，他没有回答，另一侧的大汉说：“你安静点儿，开始了你就会知道。除了必要的东西，其他都是不必要的。在这种地方，允许正式发言之前，禁止正式发言。”

我生气了，语气强硬地说：“是谁给你们权力，判定必要的东西？”我要确认自己仍是自由的，但未能听到回答。洞门发出母马磨牙似的声音，打开了。两名汉子惊跳起来，笔直站立。

进来的全是熟面孔。最先进来的家伙，能想出他的鼻子是谁、眼睛是谁、嘴唇是谁、脑袋形状是谁，但整个来看却不清楚是谁，仿佛是个拼木工艺品。这些人穿一式绿色衣服，可知是参与本次集会的人。不算我两侧的二人，穿绿色衣服的共五人。他们的另一个特征，是都戴着眼镜。眼镜有三种，金边的二人、无边的二人、余下一人是铁边的。不知何故，我马上知道金边的是法学家，无边的是哲学家，铁边的是数学家。

接着进来的人中，有我常去的食堂的姑娘、打字员Y子、黑黑的医生、事务所的主任、法国梧桐树下的画家和流浪儿。除了这些能认清的人之外，还有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人。我认识的人几乎都到了，之中，连我已经去世的妹妹和母亲的脸，也若隐若现。很快，洞穴拥挤起来。即便这样，人还是不断进来，所以，拿扫帚的老人不得不强行关门。被关在门外而吵闹的声音，拍打、抓挠门板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五位绿衣人在洞穴中央一就座，众人便争抢两边桌子的座位。当然，大半人没有座位，围站着，呈现集会闹哄哄的气氛，有踮脚探头的声音，叫前面的人“摘下帽子”的声音。

金鱼眼占了右边角上的座位，他站起来说：“请肃静！由我来担任主持和记录。”“你全部写下来！不过，非科学的不写也罢。”医生在对面一侧桌子喊道。金鱼眼挺挺腰板，严肃地说：“在此，希望各位充分尊重我这个主持人。”掌声轰然而起。医生低下头，闭上嘴。我也觉得，若非作弊，信他也行。我对事件的发展多少寄予希望。

接下来，金鱼眼面向中央席位说：“现在介绍议长和委员。”五位绿衣人一齐站起来，躬身致意，于是谁是议长就不知道了。“现在选举议长。”这时，会场上一片不满的议论声，众人嚷嚷：“太麻烦了，快办正事！”金鱼眼慌忙改口说：“那就直接进入案件审议。”

“被告……”他清一清嗓子，指向我，说道，“以现行犯被捕。不用说，问题就在于，被告有罪还是无罪。”

五位绿衣委员齐声喊道：“传证人！”

“第一位证人……”金鱼眼歪着头想了想，“是医生的助手。已经到场的话，请起立回答问题。”然后，他突然很狼狈：“哦，对了，医生助手是我。我就是第一个证人。”

委员中的法学家嘘声制止旁听者发笑，问道：“那么，我问你：被告有罪还是无罪？”金鱼眼答道：“有罪。”“请说明案情。”法学家说道。“被告在短短三个多小时之内，仅我目击，便两次作案。第一次，在医院候诊室，偷窃了杂志插图。”“那就是盗窃罪吧？”“是的。”“关于作案手法，有何陈述？”“有。被告利用胸部负压，吸收了插图。”“极少见的作案手段。不过，关于这一点，有其他证人吗？”“请医生作为第二位证人起立。”

“好的。医生，刚才助手的陈述属实吗？”医生磨磨蹭蹭站起来，说：“关于这种非科学的问题，本人不想发言。”“你因何理由拒绝发言？”“主义。”“好的。第二位证人因主义拒绝提供证词。”

“请等一下！”金鱼眼马上嘴唇噘起来，“任何主义都好，我认为事实归事实，不可否认。这种时候，请不要以科学主义者随意的二元论歪曲真实。”

“不然，”一位哲学家说话了，“要从认识论来说的话……”他右手手指插入左边鼻孔，全身哆嗦着拔下鼻毛，往裤子膝盖上一抹，“并无所谓事实。”

“但是，”另一位哲学家说了，“从辩证法说的话，”他闭上眼睛，做梦似的说，“通过公理的假设，事实是可能的。”

“公理、公理、公理万岁！”数学家一击掌蹦起来，但看到尚未说话的法学家们支起了手肘，突然不吱声了。

“但是，事实毕竟是事实……”金鱼眼一开腔，最早说话的法学家制止他：“委员的决定是严肃的。那么，第一位证人，请陈述被告的下一次作案。”“也就是我目击他现行犯的那次啦。被告偷窃了骆驼。”“是想偷，还是偷了？”“是正在偷。”“关于这次作案，有其他证人吗？”“私家警察两人和园丁。”“好，有请第三位证人：两位私家警察。”在我两侧的两个大汉鞋跟一响，分别向前迈出一步。“证人认为被告有罪还是无罪？”二人齐声回答：“有罪。”“请说明情况。”“被告正在偷窃骆驼。”“那么，接下来请第四位证人园丁。”“在。”持扫帚的老人在门边踮踮脚。“到前面来。证人也认同前两个人的证言吗？”“是的。被告小子在笼子前待了近一个小时，是我亲眼所见。”“那么我问三位：他的手法呢？”三人吃了一惊似的面面相觑，什么也没有说。法学家带有几分强调地说：“证人们拒绝发言。理由是什么？”三人仍旧沉默，渐渐垂下了头。与此同时，噘起嘴唇的金鱼眼终于忍耐不住，叫了起来：“当然的，不用说嘛，是用负压吸收。”

“当然？为什么当然？……请你说出理由。”“太简单了。像最初作案时被告向我和医生坦白的那样，被告具有一种性质：当他凝视对象物的时候，通过眼睛将对方自然吸收掉。”

“被告真的那么坦白了吗！”数学家喊道。“别看我！”一位哲学家向我叫嚷。“我还不想被吸走。”另一位哲学家喊道。还一言未发的法学家脸色苍白，会场内顷刻情绪激动。因为谁都想躲在别人身后，身单力弱者被推到前面，甚至有人因过度恐惧而不省人事。那的确是很滑稽的情景，但我不知为何笑不出来。在骚动之中，最初的法学家看起来毕竟有几分自我控制力，他厉声命令我两侧的大汉：“有危险！赶快蒙上被告的眼睛！”

我马上被蒙上了眼睛，场内又安静下来。但是，好一会儿都听得见喘粗气和惊叹之声。“那么，问第一位证人……”法学家的声音仍带着几分颤抖，“被告因何目的策划这一犯罪？”“骆驼是有益的家畜。”金鱼眼声音镇定，有一种精神胜利的感觉。“但是，杂志插图呢？”“当然是为了饲养骆驼。”“怎么说？”“那是一幅广阔草原的照片。”“不错，那么说，这完全是有预谋的犯案。”“当然是。一切都策划周全。”我眼睛被蒙，看不见，但场内好一会儿被沉默所支配，陷入深思似的。

听见有人清嗓子，是法学家的声音：“证人已经作证完毕了？”“不，还有。”

“那就请第五位证人。”

听见“是”的一声。“你是？”“打字员Y子。”“你有何证言？”“那位先生是卡尔玛先生。”Y子迫不及待地说，周围响起一片嘈杂声。但是，比谁都震撼的，应该是我自己。我直感问题终于迫近核心。可那是什么问题，我当然不知道。

“你说，被告有罪还是无罪？”“肯定是无罪嘛。”Y子很生气地答道。嘈杂声变得更大了。“那就奇怪了。”“一点儿也不奇怪，否则，为什么要我来？没有无根据地否定证人证言的法律嘛。”“那倒是。但是，有罪和无罪的主张同时存在，只是徒然让案件复杂化而已。必须定为其中之一才行……那么说，本案件肯定是大事。”“当然是嘛。否则，完全没有必要进行这样的审判。”Y子这一回答，我觉得是勇气十足，深为感动。我想，如果审判结束我平安无事的话，一定要向她转达这番感动。

“但是，依我之见，”一位哲学家用打瞌睡似的声音说道，“未必就是那样。因为若无审判，则无所谓被告。若无所谓被告，则犯罪亦不可能。犯罪既不可能，则即便有人想偷东西，也偷不成。也就是说，正是为了想偷东西的人能够自由地偷东西，审判才有必要。”这一来，各处响起拍掌的声音。当然，掌声稀稀拉拉，但似乎已经足以使哲学家得意洋洋。他接着以完全清醒的声音说道：“也就是说，进行审判这一事实，可视为被告期望有罪的证据。”“岂有此理！”Y子很生气地说道。

“讲道理最蠢，自古已知。今天不应该白费时间来论述这个不证自明的道理。证言是神圣的。”另一位哲学家抽抽鼻子，为难似的说，“可是，即使被告期望有罪，也不能马上认定被告有罪。如果有这种事情，就成了有歪理、无道理。意思就是：被告若如愿，证人便隐退。所以，在完全尊重证人证言的法庭上，被告并不一定可以如愿以偿认定有罪。”

我实在忍耐不住，大声怒吼：“我一点儿也不期望有罪！”

“言不由衷的话还是不说为好。”传来了前所未闻的声音。这声音不明了，像是没有牙齿。大概是首次发言的法学家吧。“通过虚伪的陈述，使自己不利，以期获得有罪判决，我们可不会上这种当。”我气得不知所措之时，另一位法学家开口，我失去了继续发言的机会。“那么，根据刚才的决定，证人继续作证。请吧。”“继续什么？我认为这次审判极其无聊。”Y子这么一说，不知为何一直沉默的金鱼眼一拍桌子，喊叫起来：“证人的态度构成侮辱法庭罪。必须进行交叉询问！”

“对，进行交叉询问吧。”法学家说道，“那我问你，你主张被告无罪，请说明理由。”“难道还需要说明吗？那位先生可是卡尔玛先生。”“咦，奇怪了。被告是卡尔玛跟无罪有何关系？抱歉请查查辞典。”“哈，卡尔玛是个名字，固有名词嘛。不可能收入辞典呀。”“吵什么！不是说你！”传来啪啦啪啦翻书页的声音，充满期待的几秒钟过去了。实际上我对卡尔玛是否是名字也半信半疑，所以，感觉结果等得心焦。

“有了。所谓卡尔玛，是梵文，‘罪业’的意思。”一位哲学家答道。

“那么，跟证人的话矛盾。证人的话构成伪证罪。”我想说点什么，但是，脑袋晕乎乎，什么也说不了。“我说的是事实！”Y子反驳道。“但辞典上有。”法学家于心不忍地说道。“什么辞典，不能算数！”“太情绪化的说法。不过，看在是女人的分儿上，我们宽大处理吧。”掌声响起。是刚才掌声的三倍。法学家清清嗓子，继续说道：“假如你有比辞典更可靠的事实，就让我们听听你的主张吧。你说吧。”

“我很窝火，”Y子愤愤然说道，“可不说更窝火，那就说吧。我是N火灾保险公司资料课的打字员。卡尔玛先生也在同一部门。卡尔玛先生早上口述了水泥砖耐火建筑的报告，我打出来。到中午，他在我旁边的桌子吃了午饭，然后跟主任下了将棋。”

“请等一下。那必须有主任的证言来确认。”

“不，”金鱼眼插嘴道，“因为主任是第七位证人，所以在顺序上说欠妥当。”“那第六位证人是谁？”“是画家和流浪儿。”

“那么，画家和流浪儿上证人席。”“上哪儿？没证人席嘛。”后面传来画家疑惑的声音。“所谓证人席，是语言上的修辞。不妨理解为精神上的东西。”“那就这样行了吧？”“这不算太离谱。可是，不能以无所谓的态度轻慢本官。赶快提供证言吧。”“我要提供什么证言？”“嗬，这位证人记性够差的。刚刚审议的事情已经忘了，令人吃惊。这样的证人不经过精神鉴定的话，可能要出事。”“悉听尊便。”“这可不是说随便就能随便的。职责所在嘛。证人少安毋躁，仍须提供证言。”“我不是问了你：我要提供什么证言吗？”“提供什么……”法学家一连三下清嗓，沉默了。“……提供什么……咳、咳，这个么……”然后，他发起脾气来，“就你废话多，弄得我都忘了！”

“就是被告午饭后，是否跟主任下将棋了。”金鱼眼慌忙低声说道。“对，就是这事。”法学家吓一跳似的说道。“我没可能知道这事吧？”画家说道。“俺也不晓得。”流浪儿说道。“不能说粗俗俚语。解释下为何不知道。”“当时我在法国梧桐林荫树下等待。”“等什么？”“真烦人。我刚才也跟一个人解释过：要知道的话，谁还会等？”“然后呢？”“就那样。”“好奇怪。为什么？”“我就那样。我也没办法。”“那也是。既然这样，这个证人就结束了吧。主持人，请第七位证人出来如何？”

“好吧。那么，请第七位证人出来。”“是。”主任诚惶诚恐地答道。法学家说道：“马上作证吧，被告有罪还是无罪？”“我不知道。不过午休时，我跟卡尔玛君下了将棋，这是确实的。”

“好。第五位证人的话得到确认。那么，第五位证人，你往下说。”“要在这种地方正正经经说话，我觉得真是很丢脸。可是，之所以要说，是像刚才说的，不说太窝火。”是Y子受够了的声音。“跟主任下完棋之后，卡尔玛先生抽了烟，跟我说了十分钟话。”“谈话的内容呢？”“谈了电影。”“是什么电影？”“《愚蠢的法官》。”“你说什么？”“那是电影的名字。”“哼，起这么个蠢名字。但是，很遗憾，我还没有看过这电影。说说梗概。”“我觉得这跟证言内容没有关系。”金鱼眼说道。“那也行。继续往下说。”法学家说道。

“聊完之后，卡尔玛先生口述了上午余下的工作，我打了出来。到了三点钟，因为有工会大会，我和卡尔玛先生都出席了。大会期间，卡尔玛先生一直坐在我身边。而到了四点，我突然接到传唤通知，被叫到这里来了。”

“然后呢？”“没有了。所以，卡尔玛先生不可能有罪嘛。”

“为什么？”“明摆着，这期间卡尔玛先生不可能偷东西呀。你这法官脑子真迟钝啊。”

“把这个失礼的女人赶出去！”法学家突然站起来大喊。会场内一片椅子响动声和慌乱的脚步声，感觉到骚动和杀气。Y子在其中喊道：“真烦人，放开我。我有自由！”骚动一下子安静了。“赶快轰出去！”但是，已经没有与之相应的动静了。多可靠的人！得重新认识Y子才行。我希望能向Y子传达这种心情，把被蒙着的眼睛朝向传出Y子声音的方向。

传来了法学家痛苦呻吟似的声音：“哎哟，胸口难受。喘不过气来了。我可能要死了。”“没事，没事，”另一位沉默寡言的法学家说话了，“死了也没关系，我顶替你。”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最先的法学家就此一句也不响了。

“那么，”发音不清、话也不多的法学家说道，“我们继续‘验证’的审判吧。”“是严正吧？”金鱼眼说道。“不，可能是端正。”一位哲学家说道。“应该不是吧。他说的是‘专制’。”另一位哲学家说道。“不过，按照他的发音，我解释为‘变质’。”数学家说道。

“我同时说了以上全部意思。”法学家答道，四处响起感叹的窃窃私语。法学家得意地重复道：“同时说了全部。”但是，因为已经听不见感叹的窃窃私语，他似乎失望地往下说：“那好，马上继续审判。主持人，请迅速下判决，判被告有罪。”“毫无疑问，是有罪的。”一位哲学家慌忙插话。“下判决的不是主持人。是我们。而且，我觉得还不是判决的阶段。”“而且，卡尔玛先生是没有罪的。因为他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Y子这么一说，金鱼眼要压过她似的说：“胡说八道！被告是作为现行犯被捕的哩。”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开口。这回不是对谁，而是激昂地对所有听众：“在此，我作为第一位证人，以及主持人兼记录员，正式要求发言。”“好的。”委员们一齐答道。“我认为，迄今已有多位证人及各位委员发言，大体确认了以下事实：第一，第五位证人、打字员Y子与被告有共犯的可能性；第二，被告的名字不是卡尔玛，在被告和卡尔玛氏貌似的情况下，也就是说，总之被告有罪是逃不掉的。那么，我要陈述另一个事实，证明被告符合第二种情况，以证明第五位证人无罪。”“多余的好心。”“请先听我说吧。被告来到医院、首次作案时，我在挂号处问了被告的名字。这是制作病历需要的，毫不奇怪。然而，被告对此提供了四个名字。卡尔特、阿尔特、阿尔玛，最后是阿克玛。绝对没说‘卡尔玛’。而且，被告说这些名字的态度极其暧昧，完全没有自信的样子，所以……”他突然话尾含混，沉默了。法学家使劲催促：“你说，所以什么？”“所以……”金鱼眼跟刚才截然不同，声音开始惶惶然没有自信，“所以这些名字全部是为了作案而使用的假名字……”“这样的话，被告真实名字不是卡尔玛的证据，就完全没有嘛。”数学家第一次敏锐地作出判断。“是的。”金鱼眼垂头丧气的话音未落，法学家迫不及待的声音响起：“案件越发陷于谜团之中了。没错，卡尔特、阿尔特、阿尔玛、阿克玛，全都带有跟卡尔玛共通的印象。或者说，被告说叫‘卡尔玛’的时候，第一位证人听错了也不一定。”“我决不会听错的。战时我担任对空监视哨，耳朵绝对可靠。”“即便如此，被告名字是不是卡尔玛，毫无头绪嘛。那，怎么样？我们该传唤第八位证人了吧？”“不过，”金鱼眼很抱歉地说，“证人就七位而已。”“但是，事态紧迫啊。不能说这么消极的话！”“可没有的事怎么……”“来吧，百思不如一试，姑且试试看。总而言之，不妨一试。”然后，他使足了劲大喊一声：“第八位证人！”

咽唾沫的咕嘟声，比那喊声还大。

“咦，有人回应了吧？”“应了。”一位哲学家说道。“没人应。”另一位哲学家说道。“哪边对就搞不清了。最好就是问第八位证人自己。第八位证人，这回要清楚些回答：如果应了，就说应了；如果没应，就说没应。”

“应了。”是一个好不容易才听得见的声音，但是，确实有了回应。是柔弱少女的声音。那的确是食堂柜台里的姑娘的声音。“嗬！”四面八方发出感叹声。

“还是试一下好哇。”法学家欣喜地说。“那好，我问你：证人认得被告吗？”“是的。”“那么，证人是被传唤到庭的，没错吧？”“是的。”“确实，该试的还得试。”“是的。”“这不是问你。证人只需提供证言即可。那么，被告的名字是？”“……”“不知道吗？”代之以回答的，是默默抽泣的声音。法学家吓了一跳，说道：“不要哭，不要哭。”尽管如此，柜台的姑娘还是止不住抽泣，这下子，数学家疾言厉色地说道：“你要哭个没完，就轰出法庭！你身为证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被告名字？”

“嗝。”姑娘打了个嗝，止住了哭泣。然后，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可这被告……”然后就又抽泣起来了。我生气起来，“被告”这种词儿，小姑娘使不惯嘛！“我说了不要哭！”数学家又吼起来，“那么，被告怎么啦？”

“被告今天早上，到我的店里来吃面包。”“然后呢？”“他吃了面包。”“偷了吧！”法学家尖声说道。“不是。”姑娘吓了一跳，说道，“他付了钱走的。”“什么呀，没劲。”法学家失望似的说道。

“不过，在那之前……”“有‘在那之前’的话，应该先说嘛。还是有偷窃吧？”法学家精神一振，说道。“不是。”姑娘的声音带着鼻音。“那是怎么回事？”“被告在柜台，想在赊账的账簿上签名。”“打算蒙混过关吧。”

“不是。天天来的顾客都是那样。”“哦，那又怎么样了呢？”“那时候，被告没签名，看了名片夹。”“他打算干什么？”“然后翻了兜。”“找手枪？”“他好像还是没找到，就问了我。”“问什么了？”“问了被告的名字。”“名字？”“对。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明白。真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姑娘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犹豫，“我觉得被告一定是把名字丢失在哪里了。”

轰然而起的笑声撼动场内。姑娘的抽泣像风暴里的电线呻吟一样变大了。笑声没完没了，逐渐变大，掩盖了姑娘的抽泣声。笑声仿佛要无边地大下去。

那已经不像是笑声了。简直就是熬夜之后的耳鸣。令人觉得面孔发热、毛孔像要喷血似的。感觉地板摇晃起来了。呵呵，多么丢脸的事情！

“没什么好笑的！”发出喊声的是最初那个应该死了的法学家，“请看吧，我活过来了。这确实事关重大。”如此一来，那么大的狂笑，就像是砂糖块丢进了热红茶，眼看着消失了。只有柜台姑娘的呜咽，像是残余的尘埃一样隐约可闻。“被告失落、遗失名字，是很可以想象的事情。”寂静中，法学家的声音异样高亢。“这么说，被告一一罗列不同名字，也是不得已。”金鱼眼怯怯地说。“我也这么认为。”第二位法学家说道。

“不错，”一位哲学家用打瞌睡似的声音说道，“第一位证人说以现行犯逮捕被告；第五位证人说被告是卡尔玛，所以不在场证据成立；第八位证人主张被告丢失了名字。一眼看上去，这似乎矛盾，但是，这三个不同的证言，其实可以没有任何矛盾地同时成立。在逻辑上是可以这样说的。从辩证法看，第八个证言解释了第一个证言与第五个证言的矛盾。”有人不停地鼓掌。但是，仅仅一人而已。

“就是说，”另一位哲学家说道，“也就是说，被告既有罪，又无罪；同时，既不是有罪，也不是无罪。从认识论看，这个问题肯定是个主观的问题而已吧。”“不，”数学家厉声说，“是数学、数学！通过设定公理，把问题拉回到现实！”“所以，”第二位法学家急忙打断他，“我也希望更为现实地、亦即从法律学上考虑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因为被告遗失了名字，目前没有名字，所以，没有名字的人不适用法律。最终，我们的结论是：我们不能审判被告。”

场内的两个地方响起异样的吵嚷声。一方是高兴的，一方是不服的。二者逐渐蔓延开去，接近、混合起来，最后合二为一，场内一片沸腾。于是，我不禁松一口气。

然而，那种喜悦也因为第一位法学家接下来的发言而消失，像石蕊试纸一样，马上变为相反的颜色。

“但是，这一审判并不因此而终结。这是因为法律的确不能裁决被告，但与此同时，被告也不能对法律主张自己的权利。法律和权利只与名字相关。故而只有维持现状，继续审判。审判须一直延续，直至被告找出名字，有可能审判为止。”

“实在受不了！”有人尖声叫喊。是Y子。“做梦也想不到，审判竟是这么愚蠢的事情！你真心对它，那就连你也成笨蛋了。卡尔玛先生，你别理会这些老不死的疯子法官，一走了之好了。”

啊，对于我充满绝望的心，这呼唤是多大的安慰啊！如果我对“卡尔玛”这个名字有足够信心的话，我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按照Y子的话行事。可是，我只是向那个我看不见的方向伸出两只手，开始痛苦地扭动身体。

“呸！那女人还在这儿！？”好不容易活过来的第一位法学家发出惊愕之声，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可能他又死了。但是，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作出反应。

“您怎么啦，卡尔玛先生？走呀。”Y子淡定、若无其事地说。我该怎么回答？我开始爱上Y子，实在没有勇气辜负她的一番信赖，告诉她，我并非洁白到足以无视这个法庭、一走了之。而且那个时候，在事务所名片的话：可能识穿我们关系的、关心我私生活的俗物——我突然想到了，那就是Y子。因悔恨和内疚，我道歉似的说道：“眼睛被蒙着，不利索呀。”

“咳，那玩意儿拿掉就好了嘛。”Y子十分简单地说道。

就在此时。我真想要拿掉蒙眼罩时，场内突然为恐怖的喊叫声笼罩。“赶快！”有人叫道。“好痛！”有人喊道。“难受！”有人喊道。各种惊呼声夹杂着脚步声或拉长，或缩短，或变形。桌子倒地声和椅子散架声交织在一起。好多个声音连呼：“打开！打开！”传来了打门声和踢门声。破门声传来。脚步声汇集成一股激流，满溢而出。脚步声集合成的一团巨响，飞溅着惊呼飞沫，逐渐消失远去。只留下了嗡嗡的回响，不久也消失无踪。只有如沉入润发油之中的安静，还有我，被遗留了下来。

我垂手呆立，这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这些人好可怕，怎么看也不是正常人。卡尔玛先生，我们也走吧。您怎么啦？肯定是累了。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我帮您摘下眼罩吧。”

我慌忙摇头。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眼罩下夺眶而出的眼泪。我自己背过手，故意费一点时间，慢慢解开眼罩。“哟，眼睛通红哩。”“绑得太紧了。”

也许真是绑得太紧，我好一会儿都感觉四周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眼睛习惯了，觉得正窥看我的脸的Y子很美。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留下来。

“走吧！”Y子噘着嘴说道。我注视着她的脸，用力回握她搭在我臂上的手。我突然想起我的名片一边口述打字，一边摩挲着Y子膝头的情景。我感到脸上发烧。这一来，Y子也脸红起来。如果要爱上某人的话，我坚信，除Y子之外别无可能。“走吧。”Y子仍拉着我的胳膊，重复道。那声音微微颤抖，这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我咽一下口水，点点头。然后，我们拉着手，齐步走向毁坏的门。

“审判继续！”我们一惊，回过头去。是第一位法学家的声音。但是，看不见人。

“被告要逃走！”是第二位法学家的声音，也是不见人影。

“不，被告不可能逃走。法庭从毁坏的门延伸到任何地方。”是其中一名哲学家。看来虽然隐身了，但委员们毕竟没有逃走，留在这个大厅里了。

“只要被告留在这个世界上，就摆脱不了法庭。”是声音像打瞌睡的哲学家。我觉得这些声音确实是从桌子底下传出来的。

“我们要设定一条公理。也就是说，只要被告存在于某一空间，那么同一时间，法庭也存在于该空间。”不用说，这位是数学家。

“别理他们就行。他们肯定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Y子使劲催促我，虽然很不安，但我使劲鼓动自己，必须为了Y子而忍耐。我反过来拉上她，一起钻出门去。

第一位法学家紧跟着喊道：“警察！盯紧被告！”这一来，那两个绿衣私家警察从桌子下稍露了个脸，一遇上我的视线，慌忙又缩回去。

我们不约而同在昏暗的隧道里跑起来。

我还是弄不清楚，怎么才能走出隧道。突然，完全偶然地，我们喘着气，跑在动物园一角。我吃惊地站住，一回头，见一棵有大洞的阿拉伯橡胶树，两只金环胡蜂嗡嗡地绕着树飞。

闭园的铃声正好响起。日暮黄昏。孩子们已离去，难以置信的寂静中，糖纸与落叶玩起了捉迷藏。

我们来到长颈鹿笼子前。我想赶快走过去，Y子却停下了脚步。我心神不宁，别过脸，尽量躲在Y子身后。

可长颈鹿发现了我。它伸出长脖子，像在空气中游泳似的悠悠靠近。我慌忙去拉Y子的衣袖：“赶紧吧，关门了。”“没关系，便门一直开着的。”Y子嘴里说着，一点也不想挪步。“不认生的长颈鹿。看看动物，挺好的呀。”我为难地说：“我这人特害怕长颈鹿。”“嘿，怪人。”Y子笑笑，还是不想动。我顾不上是否撒谎了，只想把Y子拉走，说道：“你看，向我们摇旗子了，要闭园了。”但是，Y子不当一回事，“哎，像只小船。”她拔一把草扔进笼子，开心地照料起长颈鹿来，我简直坐立不安了。

“那下个周日，来这里郊游吧。”Y子突然离开笼子，说道：“下个周日，就是明天吧。我赞成。”Y子笑着，快步走起来。我很吃惊，又很后悔。早知道她那么干脆就离开，不作声就好了……

走出动物园，沥青路在两边的线之间，看起来像一片纯白。

步伐渐渐慢了下来。“累啦。”Y子说道。我点点头，但在心里却摇头说“不”。“累算什么，如果明天之前不能跟我的名片谈妥，这个瞬间，对我而言，就是死囚的最后散步了。为了解释不能进动物园的原因，我必须向你坦白一切才行吧。”

“说是有狮子？”Y子说道，“很期待呀。小学毕业后就没再来过动物园了。几点钟好呢？十点在动物园门前，怎么样？”我用力点头，但心里仍在想别的事。“十点……但是，如果你知道了实情会怎样？你一定会笑出来的。”

我突然觉得这一刻好可爱。甚至想每一步都做好记号，不要埋没在其他的脚步里。看见苍蝇停在Y子肩头，就想这小蝇会永久留在记忆里吧。看见某处窗子在夕阳下闪光，就想即使十年以后，也忘不了这亮光吧。看见从法国梧桐树枝垂丝吊下的毛毛虫，就想这条毛毛虫永远会是追忆的标志吧。

法国梧桐树下的画家夹着油画布，急急超过我们。流浪儿双手叉腰，耍威风地跟在他后面。我连忙低下头，但画家和流浪儿都佯装不知。

在我的公寓前，我们站着，对望好一会儿。“今天的审判怎么样？”我这么一问，Y子答道：“我觉得一般般。”我不禁长叹一声，说道：“你很有勇气，很棒，很漂亮。”Y子听了，直挺挺笑起来。

我慌忙移开目光。突然，胸腔的空虚感开始强烈渴求某样东西。

在移开的目光的方向上，是那两个绿衣大汉，他们站着，呆望着这边。与我的视线一接触，大汉们就麻利地闪身到建筑物后面。

“看见了？”我仍旧望向那边，小声问道。“看见啦。”Y子吓一跳似的大声说。然后她用平常的声量说道：“不过，别在乎为好。不理他们的话，他们就跟不存在一样了。不知为什么，我能理解。审判什么的，就是大家的想象吧。”最后，她以温柔恋人的声音说：“好啦，明天十点再见。”

想不目送她的背影，需要很大毅力。胸中的空虚感，以骆驼笼子前三倍的激烈程度责备着我。但是，良心断然拒绝。在那样的旷野上，Y子一人该怎么生活呢？即便让她每天摄取粮食，人并非光靠着粮食生活。就是西伯利亚囚徒，肯定也不要看那么凄凉的目光。恍如在油脂中游泳，我终于回到房间。

名片还没有回来。

在变得昏暗的房间里，我连开灯也忘了，呆呆地等着名片归来。但是，因为今天一整天的事情，我已经变得畏首畏尾，所以，不再想什么“向名片严重抗议”之类了。毋宁是谋求和解吧。我左思右想，什么原因使我这么倒霉呢？但是，实在弄不明白，只好安慰自己：这一定是名片搞的小恶作剧。最后，我得出这样的想象：

名片回到家来，肯定说“开玩笑啦”，笑起来。这样一来，我也会说一句“吓我一跳”，笑起来。于是，名字全部回归原位，我胸中的空虚感也消失了，一切回到常轨。我放下心来，开亮电灯。

但是，名片还是没有回来。

我等累了，从窗口窥探街上。这么一来，看见街灯茫然照射的大门口处，之前一直干站着、窥探这边的两个绿衣大汉，慌忙躲闪到大门阴影里。我也慌忙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心中很是不安。

我想，名片之所以没回来，可能是他们盯梢所致。但是，怎样做才能赶走他们呢？我无计可施，在房间里团团转，坐卧不宁。隔壁的学生咚咚地敲打墙壁，可怜地喊：“对不起，请安静点。我要复习考试。”我和衣躺倒在床上。

我打了一会儿瞌睡，再看时钟，是十一点半。名片还没有回来。

我抓一把盐炒豆子吃了，喝过水，突然睡意袭来。这回我正式更衣就寝。

夜里寂静。在床下，听见一里外的火车汽笛声。在花瓶里，听见远远的犬吠。但是，最厉害的是一直听见两行脚步声在窗户下面交错地走来走去，如心跳一般。

后来，一行脚步声消失，蹑手蹑脚来到走廊，在门前停下。我吃了一惊，坐起身。这么一来，那脚步声匆匆离开门口，慌张地退了回去。窗户下面的脚步声又变成两行。

从此我睡意全消，一直无法入睡，被这个那个不安所烦恼。我很焦虑，心里怨恨名片。然后回想起在审判法庭大厅里，所有熟人怕被我看见、一哄逃散的情景。在名片归来、我恢复原先的我之前，没有人会接近已不蒙目的我了吧？被夺走自由的孤独，单人牢房的孤独。但是有Y子在。然而没有丝毫的安慰。毋宁只是撩起愧疚而已。

后来，人没入睡，知觉却从脚往上渐失，不久就全身麻痹，动弹不得了。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惟有视觉、听觉和意识尚在，变得自由了。

过了几个小时？因为胳膊动不了，不能看表。不久，管理员房间的挂钟响了一点，没多久接着告知四点。就在我吃惊时，这次响了两点，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响，且一直响，响了三十一下才终于停了。我胸口难受，几乎要呕吐。

门嘎嗒一响。名片从上边的门缝钻了进来。我觉得禁不住喊了一声，但因为咽喉、嘴唇都麻痹了，实际上并没有发出声音。名片好一会儿就那么夹在缝隙间，察看情况；不久，它飘落地上，大声说道：“起来，起来！全都起来！革命啦！”

与之相应，发生了令人吃惊的事情。我脱下的上衣像活物一样，敏捷地站立起来。接着，裤子站立起来。鞋子从鞋箱一跃而下，像有一个透明人穿着它似的，自己走动起来。桌上的眼镜像凤蝶一样飞舞。领带像蛇一样，顺墙壁哧溜滑落。帽子也从墙壁上滚落，颇具帽子的气派。钢笔从上衣兜里，像蜻蜓一样飞起来。随身笔记本像飞蛾那样飞起来，碰到了电灯泡，慌忙飘落地面。

“全体集合！”名片说道。于是，众物件乖乖围绕着名片。因为我正好躺着，这番情景尽收眼底。

“先把宣言贴上墙！”名片说道。于是，墙上出现一张传单。就是我在动物园被拘捕途中飘落脚下的广告单，上面写有“欢迎远行！世界尽头 演讲和电影的盛宴”。名片慌忙说：“不对，弄反了！”于是，广告单自己翻转过来。

从死去的有机物

迈向活着的无机物！

“我们必须斗争。”名片这么一说，我的随身物品们一齐鼓掌。我不明白，它们没有手，怎么鼓掌呢？“目前的攻击目标，”名片接着说道，“今天上午十点。敌人计划在这个时间里，在动物园正门诱惑打字员Y子。我们必须尽全力破坏这个企图。我们要坚持斗争，最终使敌人成为永远的被告。只要不松懈在这里的攻击，最后将以我们胜利、敌人丧失一切存在理由而告终。”

“没错。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被迫屈从于奴隶状态。不能再忍受了。我只是在看电影时才用得上，遇上女孩子，我就完全被无视。我也有看的权利啊！我渴望看一切东西的自由！”这么喊的是眼镜。

“我一次也没有吃饱过！肚子里咕咕叫，还非得写写画画不可。而且，我的工作完全被掠夺了。我希望拥有我写下的东西！”这么喊的是钢笔。

“我才生气哩！”冷冷说话的是手表，“我只想指向自己的时间——既是正午和又是午夜的时间，十二点。可是，为了那些家伙，不得不指向讨厌的时间：什么三点、七点之类的。但是，我发誓：今后除了十二点以外，我绝对不指。”

“没错，我们物质都堕落了。”用嘶哑的声音嘟囔的是领带，“尤其像我，严重堕落！但是，这是人造成的。畜生，得让他们知道，勒脖子是咋回事！”

这一来，其他随身物品也兴奋地嚷嚷起来：“我们对那些家伙来说是有用的，可他们对我们来说，却压根儿就是无用的长物！”“单方面的掠夺……绝不妥协！”“没错，恢复我们物质的独立！”“要夺取生活权！从死去的有机物，迈向活着的无机物！”“大家来合唱革命歌曲！”名片激动地说道。但是，谁也没有开始唱。“怎么回事？”这时，帽子小声说：“我们还没有革命歌曲。”“岂有此理！”名片说道，大为光火。“嘿，马上想，马上想出来！”名片怒气冲天，把帽子吓了一跳，它像吹瓶口一样，用可怜的声音开始唱起来。

我在水蒸气里头被杀害

变成一团。

但我不是包子，

因为我里头是空的。

“这算革命歌曲吗！？”名片更加生气，叫嚷起来。这时，一旁的随身笔记本说了：“你，是我们的指导者，这么激动可不行。革命歌曲真的还没有。我来个即兴的吧……”“即兴么……好玩啊。”名片马上态度一变，很狂地说：“瞧，能接受的话，我马上快活起来。我原本就很有悟性。”笔记本哗地打开翅膀似的封皮，一边来个亮相，一边唱起这样的歌：

钟啊，敲响正午吧

震破那梦见沉睡的家伙的鼓膜

要问为何要这么响

就说正是要你提这问题

嘲笑梦见失眠的家伙吧

嘲笑在噩梦中抱怨失眠的家伙吧

跟钟一起笑吧

名片捧腹大笑，又突然吓一跳似的止住了笑，不高兴地说：“哼，怎么有点儿反革命的感觉？”“不可能的事！”笔记本也发火了，说道。“这么革命的歌曲，连我自己都没听过。”“不，绝对反革命。”“荒唐！”

“等一下，同志。”插进来的是领带，“依我之见，双方均有理由。但是，双方也都稍有不是。没办法，就由我来唱给你们听，看什么是真正的革命歌曲吧。”然后，领带唱了起来。

我好长

虽然好长但不是蛇

因为我就不是蛇

“嘿，啥玩意儿。”名片生气地说，“比起你这歌，笔记本那歌更革命点。”“当然啦，革命多了。”“哪里，不至于。”“什么不至于？”名片和笔记本又开始较劲，领带夹在二者之间摇摆不定，但随即软绵绵地坐了下来。“我的确堕落了……”

此时，鞋子插了进来。“同志，同伴之间，我觉得还是别翻脸为好。要让我说的话，比起刚才唱的每一首革命歌曲，还是原先有的更好。”“你瞧瞧，有革命歌曲嘛！”名片得意洋洋地说。“不可能！那你唱唱看。”笔记本和领带同时说道。“怪吧？”眼镜说道。“其实，我完全唱不了歌。”鞋子羞愧地说。“那可不是革命的态度。”钢笔说话了。“不，我不是谦虚，真的不行。”鞋子腼腆地说。“这不算表扬你啦。”钢笔扫兴地说。

“可是，真的原先就有革命歌曲吗？”裤子很不可思议地说。“完全没记忆，由此看来，或者是有过的。”上衣没把握地说。

“我完全不知道谁对。”眼镜说道。

“肯定已经有了。不然的话，我不可能这么生气。”名片说道。“肯定还没有。否则，我不可能即兴唱出那么棒的革命歌曲。”笔记本说道。因为鞋子说了句“谁也不能证明，所以存疑”，名片吃惊地诘问道：“怎么啦，你不刚说了有么？”“哪里，”鞋子若无其事地答道，“我可没说已经有了。我只是说，原先有的更好。跟说原先就有不一样。”

“的确，这种思维方法很有理论性。我最喜欢有理论性的事情。一听见这样的表达，我就变得情操高尚。”名片一下子变得稳重起来，“可是，有点难。为了主体上把握这样的理论，必须花时间。”

“我也这么认为。”鞋子高兴地说，“所以我刚才也想说的。一般来说，不先解决了这样的理论性问题便唱不了的革命歌，咳，应该在革命之后唱吧。”

“这样好。”钢笔说道，“革命一结束，就成立一个委员会，证明原先就已经有革命歌曲。”“叫‘原革命歌曲探索协议会’，怎么样？”帽子得意地说。“如果紧接其后召开会议，证明笔记本同志所作革命歌曲优秀的话，我也赞成。”笔记本说道。

“感觉我作的还算凑合吧。我虽然长长的，可不是蛇……”领带恋恋不舍地说着，被名片气势汹汹地打断：“不行！那完全不切主题。我忠告你：别继续堕落了。”名片接着又说：“其实我是个激进派，从一开始就不赞成革命结束前唱革命歌曲。”这一来，上衣高兴地说：“看来我们的意见总是一致的。”

“咦，黎明了。”裤子说道。窗户的磨砂玻璃真的像积了雪似的白蒙蒙的。“那得赶紧拿出方案了。”鞋子说道。“方案很简单。”名片颇有自信地说。众物件围拢到名片身边，显得很紧张。

“首先，诸位在这个房间里，尽量阻碍敌人外出。举行总罢工。不择手段。在这期间，我前往动物园，诱惑打字员Y子。”

“这不公平嘛。”眼镜吓了一跳，说道。

“绝对没有任何不公平。我夺取了敌人的名字，敌人失去了名字。一个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被审判资格的人，他有被爱的权利吗？没有！”名片自问自答。“不，我说的不是敌人。明白地说，也就是说，我，也想诱惑Y子。”“笨蛋。在目前事态之下，不能感情用事。关键是最大限度发挥各人的能力。”

“我也有那种能力。”帽子说道。“就这件事而言，我绝对有自信。”领带遗憾地说。“我老早就喜欢Y子了。”裤子嘟哝道。

“别说废话了。”名片生气似的说道，“证明给我看。证明不了，又说三道四，就没法行动了。首先，Y子对我有意思。”“好了好了，”钢笔说道，“总之，革命后，成立诱惑能力审查协商会吧。”

就在这时，豆腐店的鸡报晓了，声音像被勒住脖子的寡妇似的。众随身物件手足无措、紧张起来。名片见状，说道：“嘿，不必担心。没那回事，那不是迷信吗？我们又不是什么恶魔。鸡鸣也值得惊慌吗？我们的信号，是更科学的……”但是，它的声音也带着不安。这时，周日临时增开的四点二十分下行列车鸣响了汽笛。

眨眼之间，众随身物件的圆阵瓦解。笔记本和钢笔慌忙溜进上衣口袋，上衣和裤子携手软软坐回原来的地方，眼镜蹦到桌面上，领带开始往墙上爬。但是，帽子好几回往上跳又落下、往上蹿又落下，鞋子攀上了鞋箱，但似乎自己开不了门。只有这两者在重复运动，就像不停地往窗玻璃上撞的飞虻。名片先急急帮了帽子一把，然后为鞋子打开鞋箱。

我突然身体能动弹了，随即从床上扑向名片；而几乎同一时间，名片飞上门上方的缝隙，滑出外面。

幸亏门没上锁。我马上冲出走廊。

门外站着人，我猛撞在他身上。因势猛力大，对方在墙边摔了个屁股蹲。那人慌忙跳起来，往大门口狂奔而去。是绿衣大汉。“吵死人了！”某个房间里传出喊声。

名片不知所踪。我抚摸着撞痛的手，站了一会儿。早起的铁路员工的房间亮起了灯，我听见冷清的洗碗碟声音，突然没有心情计较了，随即返回房间。

墙壁上仍贴着广告单，似乎被遗忘了。它在不知不觉中又翻了过来，招呼着：“欢迎远行！……”我想拿过来看的瞬间，宣传单消失了。

我忐忑地试捡起地板上的上衣。未见异常之处。甩一下也没事。于是加大力气甩。最后抡起来试了试。因为钢笔甩出来了，于是作罢。

眼镜也没异常。怎么想也弄不明白，它竟然会在空中飞舞。

略为安心了，我靠在床上，双手捂脸打个大哈欠，再抬起脸时，外头已经放亮。吃了昨晚剩下的盐炒豆子，喝了水，突然感到郁闷，难受起来。尽是怪事，几乎没有正常的。感觉这样的现实不大适合我。在电炉上烧了壶茶，闭上眼睛，希望早点见到Y子。但同时又想，尽量留住时间就好了。

还是不发生怪事为好。我一向认为，理性是使人不自由的东西。但是，倒霉到这个地步了，非改变想法不可了吧？理性如此不起作用，一旦没有了自由，简直没法区别必然和偶然。时间简直像堵墙一样，挡住我的去路。即便像Y子说的，一切都是想象，如果那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象，而是大家共同的想象的话，就是一回事。现实中把奇异的想象扣去，究竟剩下什么？

我想着这些，不知何时却在漆黑无止境的空间里坠落。而我对这怪事却丝毫不以为怪。只是眨动几下眼睛，确认自己还没有休克。还行，因为人若以超过某个下坠速度往下掉的话，应该会休克的——我甚至还有闲心想这些。后来我就漫步在我吸收到胸腔中的西班牙原野上了。我缓缓踩着沙子，登上一个沙丘，仍在思考必然与偶然的问题。

干燥的空气带着失眠症的气息，天空像陶器般深远地闪烁。地平线升起巨大的云柱，一边膨大一边要往我身上倒下来。站到沙丘上，风很大，因身上仍是睡衣，沙子火辣辣打在皮肤上。我在沙地上背着风，抱膝而坐，心里头一边诧异为何该在这里，一边又感觉在这里乃理所当然。我一个劲地想如何才能从必然与偶然中间救出Y子。自己强调要“救出”，同时又觉得，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词汇，要救的该是自己吧？我能为Y子做的，只是流一滴眼泪而已吧？

“可是，”我猛地站起来，喊出了声，“怎能眼睁睁目睹Y子落入敌人手里？”然而，“敌人”一词带来讨厌的余味，我只好皱着眉头改口。“也许你们觉得‘这纯属意外’，但我不能这样看。迄今我还没对你们抱有过敌意呢。”我完全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坐下，一筹莫展。我把脸轻轻埋在抱膝的臂弯里，等待怒气平息。

奇怪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这种物体的声音实在难以形容。我吓了一跳，抬起脸，只见白色的球状金属物体从其向上的管口冒出白白的蒸汽，自身猛烈抖动着。

那是搁在电炉上的水壶，不知何时起，我又在房间里了。

好香的茶，仿佛从未觉得这茶有这么香。悲伤会让茶味变好。所以，我一定是悲伤的。其证据，是我一听见住二楼的夜总会的小提琴手调弦的声音，就止不住泫然涕下。那是一个二十八岁小伙，患了肺病，他为了发泄屈就夜总会的怨气，待在房间里时，就尽拉巴赫或勃拉姆斯的曲子，惹恼邻居。

我吸着鼻子，把面粉搁到平底锅里煎。

刚煎好的时候，好像有人敲门。不太清楚理由，但感觉是有根据的——我没回应，瞪着门。

可那人竟然不等回话就闯进来了。是本该待在乡下的爸爸。

看见爸爸的时候，房间里头似乎一下子光亮起来。爸爸于我仿佛是救世主。我兴奋地说：“爸爸，我有麻烦。”

爸爸默默点头，自己拉过椅子坐下，神色黯然，目光定定地盯着地板。“那，爸爸，您已经知道了吧。”

爸爸仍旧默默点头，好像一直在沉思。我有点儿不安起来了。“爸爸，怎么办才好呢？”爸爸静静地抬起脸，看着我。然后，他缓缓地说：“那是咋回事？”面粉糊成漆黑一团，正在冒烟。我慌忙关掉炉子，说：“是我的早餐。”爸爸似乎并不怎么在意面粉的样子，头也没点就说出奇怪的话来：“你认为这里是啥地方？”“是我的房间。”爸爸接着说：“三加五是多少？”我随口就要说“八”，但一转念，回看爸爸的脸。我觉得爸爸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也许别有深意。“三加五是多少，不知道吗？”爸爸眉头深锁，我急于知道其原因。回顾这两天里，堂而皇之地发生了无数事情，比三加五等于十更加不可思议，所以，此刻三加五等于八也许反而是奇怪的哩。

“怎么也想不出来？”爸爸又使劲催促。我的思维开始像丢在水里的骨胶一样软绵绵。我慌忙答道：“八。”然而我觉得仅仅那样不充分，急急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即便是十也没关系。”爸爸眼睛一亮：“你真觉得没关系吗？”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了。我不知道爸爸的真实用意，非常不理解他为何如此刁难我。爸爸沮丧地低着头，又开始盯着地板了。我觉得他很做作，厌烦起来。

“爸爸怎么看这回的事件？”“非常不幸。”爸爸还是低着脑袋，冒出一句。“该怎么办才好呢？”“只能走着瞧了。”

过了一会儿，爸爸突然站起来，说道：“爸爸得走了。”我一惊，心想爸爸也许变得不正常了。“为什么呢？您不是刚来吗？”爸爸摇着头，迈步走向门口。“我想跟爸爸好好聊聊。”“爸爸也想尽力而为。”但是爸爸仍然没回头，手伸向门把。

“爸爸！”我不禁大喊一声，“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想好好聊聊。比如说，要不要登报声明丢失姓名……”我当然没想过这事。是很想爸爸留下而冲口而出的谎言。但是这一机灵意外奏效，爸爸猛然回头：“你真这么想吗？”

“不，这只是一个主意而已。肯定是个糊涂主意。”“对，是糊涂主意。不过，它糊涂在哪儿，你怎么看？”爸爸眉间又堆起疑虑的皱纹。“嘿，失主没名字，登不了广告嘛。”“那是你的理由吗？”爸爸仍旧紧锁眉头，低声说着，又要迈步。我不得不更加怀疑他是否正常。“爸爸，再待一下不行吗？我只能依靠爸爸了。”“是么。那就再待上十分钟吧。”“为什么那么急呢？”“别事事疑心别人的举动，相信爸爸吧。”爸爸生硬地说着，松开了门把，开始在房间里兜圈子。“爸爸，不是我不好。”爸爸默默地驻足窗边。他在跟人点头。我探头看去，发现之前的两名大汉正慌忙躲到门后。“爸爸，您认识那些家伙吗？”“他们可是好人。”爸爸说着，又开始踱步。我凝视爸爸倒背着手、若有所思地盯着脚下的样子，一个讨厌的疑虑油然而生：他真是我爸吗？

“爸爸，这样的情况常有吗？”“嗯，时不时有。你也不要多想。”“人呢，也不好预备替换的名字吧？”“确实。爸爸也没听说有那种手续。可是，”爸爸又走到门口，“我得走了。说不准呢，家里还真有那么一个备用的名字呢，我去看看。”“爸爸真那么想吗？或者是在笑话我？又不是衬衣、袜子……爸爸一点也没当真。”“你真那么想的？”爸爸的眼睛又是一亮。“爸，如果问题那么简单，我上哪儿去偷个名字来就行了。”“也别说偷，跟暂时用不上的人借一下就好。”“对。但是那行不通。问题更为根本性。已经没指望跟名字相处了。”

“跟名字相处……么。”爸爸在稍微离开脸的地方浮现一丝笑容，摇摇头，看表。“到十分钟了。”我也因此看了表。表正好停在十二点。“爸爸，现在几点了？”“九点半。”“九点半！不得了。怎么会是这个时间呢！”“时间不等人。”

我急忙要对表，但指针像是长了锈似的纹丝不动。我想起半夜里的表的宣言，心想岂有此理，拼命拧，结果拔掉了发条。

我心烦气躁，连对爸爸说话也粗暴起来了。“既然都九点半了，我就不再留您了。”“你有什么事吗？”“我也有事情要做的。”

脱掉睡衣，更衣时，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裤子像活了似的抗拒我的手脚，或蠕动，或退缩，或突然向奇怪的方向蹦起来，怎么也穿不了。上衣也一样。或翘或撑，根本穿不进衣袖。“爸爸，帮我一下。求求您。我必须去一个地方。”但是爸爸绷着脸，只是微微摇头而已。“爸爸一点也不为我着想，简直就是陌生人。”爸爸默默地拧门把。“爸爸，请帮帮我！”但是爸爸打开门，已向走廊踏出一步。“爸爸！”门在爸爸身后静静地关上了。“爸爸！”爸爸走了。

“他肯定是赝品爸爸。”我嘴里说着，失望地坐在床上。二楼响起了巴赫的轻快旋律。但是，一旦发自二楼的小提琴手，任何曲子都会立即变得伤感压抑。我堵上耳朵，把脸埋在床里。但是，巴赫无所不至，在指缝、鼻腔、牙齿之间恼人地回响着。

Y子在动物园前等待的身影在脑海里一晃而过。我猛地蹦起来，又跟裤子和上衣搏斗起来。裤子和上衣黏糊糊地抵抗，类似于在发高烧的噩梦中玻璃纸沾了水一下子收缩的讨厌触感。渐渐地，它们的抗拒似乎变成了主动的反抗。它们不但要逃离我，还主动地缠住我的手脚。不知不觉中我急于甩开它们，几乎忘掉我最初的目的是更衣。回过神时，不仅是裤子和上衣，随身东西全都一起向我袭来。想要勒我脖子的是领带。眼前闪烁不定、干扰我的是眼镜。绊脚，狠踢小腿的似乎是鞋子。不停地捅后背和胳膊、挠腋下，肯定是钢笔所为。帽子揪我的头发、耳朵。笔记本跟随走调的、巴赫曲子的旋律在我身边打转，仿佛迟疑不决该如何攻击我。

不知是流入眼睛的汗水，抑或从眼睛流出的泪水，我喘不过气，甚至没工夫抹去这些麻烦的液体，任由堵在咽喉的浓痰从唇边流出……过去好几个小时了吧，我精疲力竭，失去意识，瘫倒在地上。苏醒时，日已西斜。

我把嘴对着水龙头，喝得胃部都感觉到了分量。看表，依然指示着十二点。想把它砸在地上，一转念，又战战兢兢去提起裤子，竟然如愿。于是轻轻塞进右腿，也大功告成。左腿也安全穿过。壮了胆子去试上衣，难以置信地顺利穿上了。试着把眼镜装进兜里，没有发生意外。仅此已经足够了，而且念及领带万一要来索命，就免了。帽子也为了少出丑而免了。然后是鞋子。我紧张得要命，但也没啥特别的，简直是它要往脚上套似的，甚至让我觉得有点不过瘾。

虽感觉此时才出门已经不济，但我实在按捺不住。要发生什么事情的话，那一定是坏事吧。我战战兢兢地走出门，走廊简直像羊羹的表面。

上班族的星期天……街上乱哄哄的，满目皆是疲惫的一家老小慌乱的眼神，仿佛要去追赶即将逝去的星期天。哪里都没有因星期天而满足的眼睛。父亲们佝偻着不知所措，打扮漂亮的孩子哭丧着脸，小手被气鼓鼓的母亲们几乎扯断。从走出房间时起，身前身后不断晃过绿色西服，但我不以为意，分开人潮跑了起来。

时近闭园时刻，但入场售票处仍排着长队，带孩子的人固执地寄予希望，仿佛星期天就是逃进这围墙里头了。当然，看不到Y子身影。我腼腆了一下，站到队列后头。

动物园里面极混乱，得赶紧、赶紧！我干着急，但怎么个赶紧法才好，却想不出来，只是在混乱之中急得团团转。

我不觉得事到如今名片和Y子仍在动物园，但所谓凡事有万一，另外，也没有其他可定的目标，实在下不了决心离开这里。好几次轻度晕眩，我停了下来。从早上就没有吃任何东西，所以看见孩子们把饭团子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痛感自己好可怜。

五花八门的人潮渐渐稀落了。垃圾箱、告示牌、长椅等都褪色了，像海边晒干的贝壳。我在被践踏过的草坪抱膝坐下。

突然，眼前有了一张长椅。一对年轻男女依偎着坐在这张椅子上。是名片和Y子。名片其实就是一张纸片，看起来却人模人样。实在奇怪，无法解释。我全神贯注于脚下某一点，留下与小小一块地面的接触点，就当其余全都透明、消失了。我悄悄凑上去，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不过，”Y子说，“人类也许说我们这样是堕落，或者不正常呢。”我吓了一跳：Y子居然说“人类”，好像她自己不是人类似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连Y子也被名片诱惑，成了我的敌人？在任何人眼里，Y子都毫无疑问是人类。可Y子还那么说，她不知道有多滑稽么？近似恐惧的悲伤，在我心脏周围蒙上薄薄的冰膜。为憋住溜到嘴边的声音，难受得跟咬到舌头一样。我定定忍耐着，脑海里浮现出猫的步子，一步一步挨过去，这回是名片的声音。“巴不得哩。区区人类能说出那种有道理的话吗？”接着Y子说：“你说的话都太棒啦。”“当然嘛。这种问题必须从哲学角度考虑。”名片得意起来。“只管说吧，我觉得就是真的。”Y子真以那种可恶的腔调说了。我感到脚下哆嗦起来。

这时，略停了一下，名片开始吹他的哲学。“简而言之，人类呢，是隐恶扬善——不，是隐善扬恶……的吧？嘿，都一样啦，不过是无聊的事情罢了。总体而言，麻烦的人类捏造堕落呀、异常呀，就想把坏事都栽到我们身上。可是，别上他们的当。这全是人类卑劣地逃避责任的口实而已。懒惰者的天堂，无从区别必然与偶然的世界，最终这么些家伙的贪婪欲望非得由我们来扛。善男信女们只是干等最后的审判。战争期间，反抗不了的软骨头只盼着疯掉。饥饿的家伙早上醒来就咒骂天亮，他们憧憬漫漫长夜。濒死的人类相信恶魔，没有生活能力的胆小鬼编造出恶魔的故事……真是愚蠢之极！把那种阴郁的欲望扔回给他们、让他们去哀叹，就是我们的复仇。”

“嘿，”Y子发出惊叹，“这哲学，听起来激动人心嘛。”名片硬撑着害羞地答道：“嗯，哲学就是一种诗呀。”

那时正好再有一步就到名片身后了。我顺势屏息，下蹲。可是，衣服竟然像铁皮似的硬邦邦——我当场以那种奇怪姿势冻住了。

就像预料之中似的，名片回过头来。他脸上浮现大无畏的笑容，用肘示意Y子。二人站起来，打量着我，相视而笑。我的模样一定好奇怪。我想在二人身后挺直身板的，却只能弯着身子动弹不得。屈辱变成了汗水，蒙住了脸庞。

“嗬，这是人鸭吗？”Y子说道。她这么一说，我十分在意起腰部来。“对，这家伙该关在笼子里。”二人又笑出声来。

“Y子！”好不容易喊出一句话，我像要用这句话把Y子包裹起来似的。

“真讨厌，这只人鸭知道我的名字哩。”Y子一转身，躲到名片后面。但是，那不像是害怕，而是好玩似的。我把一身说不出来的责难都凝聚在视线里，投向Y子。

我慌忙连眨几下眼睛，必须让视线回复到普通视线。我察觉到一个意外的错误。那不是Y子。我以为是Y子，其实是个人体模型。

但是，因为服饰、声音都跟Y子一模一样，好一会儿我都难以置信。加上连名字都一样，我甚至觉得并非单纯错觉，而是有某些重大的、形而上学的混乱。就像一旦与名片面对面，我之为我的根据便动摇了一样，Y子与名片在一起，则Y子之为Y子的根据也动摇了？Y子=Y子·Y子-Y子=0，Y子+Y子=2Y子·Y子×Y子=？……我尝试在脑子里写写画画各种式子进行计算。但那仍不是Y子，而是人体模型，这是不变的。

这人体模型不是头一次看见。它是我熟知的人体模型。它在G市后巷的人体模型专门店的橱窗里站了十来年，我念初中时，上学放学途中都路过，一早一晚都要打量它。它那么站着，通透的人造丝布料从肩头搭到隆起的乳房，十分可爱，说实话我已私心暗许。它也许就是我的初恋了。

所以，未知数和已知数混在一起，我脑子里的方程式乱成了一团。最后，“Y子”这名字失去了现实感，我甚至开始觉得，Y子不过只是个记号。

“这人鸭真没教养。也不报姓名，直愣愣盯着人家看。你究竟是谁？”名片坏笑着说道。我要能说出我是谁，岂不已万事大吉？你明知道……我刚开口，突然觉得全身虚脱，闭上了眼睛。泪水淌下，仿佛小虫子爬下鼻翼旁。

“哟，有意思。”人体模型Y子笑道。无忧无虑的声音就像戏弄绿叶的阳光。我强烈意识到自己半吊子的尴尬姿势。明知那不是Y子，仍感觉是Y子在嘲笑我的眼泪。

闭园的铃声响起。“走吧。”名片说道。“嗯。”人体模型Y子答道。二人依偎着，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猜不到两人去了哪里的时候，硬邦邦的衣服突然恢复原样，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像被折叠起来了似的。

周围景色像浸在了水里，看起来朦朦胧胧。视野轮廓里有夜光虫似的、闪烁的东西。我像在河流里漂浮的木片，不由自主地在眼中飘荡。

回过神来，眼睛外面已是夜晚。我漫步在安静的路上，只有靠近运河一边的街灯亮着。拐过路口，是G市的后巷，那个人体模型站立的橱窗就在眼前。

橱窗空了。空空如也的好煞风景。门口，那个男人体模型孤零零站着，手扶告示牌。初中时我曾幻想它是情敌。

我斜眼瞅着心中牵挂的空空橱窗，正要走过去，那人体模型以正规的军人步伐踏前一步，挡住我，脸上是熟络的笑容。

“您知道Y子在哪里吧？”“你说Y子？”我一反问，它说：“您不会不知道吧。它总是站在这橱窗里，跟您青梅竹马的呀。请告诉我吧。我有权知道。”“Y子……”我含糊其辞，“其实我也在找她。”这一来，对方死盯着我的眼睛，责备道：“可是，她在哪里您知道的吧？当然因为我也是实业家，不会忘记give and take
[3] ，只要您肯说出来，谢礼已备好了。而且，即便您也受够那浪荡女子了吧？”我一支吾，它又道：“您不用吞吞吐吐的吧。您瞧，我说出来也许失礼，但不吐不快。请您告诉我吧。您绝对不会后悔的。我预备向您提供的东西，我有自信您一定会满意。此刻您需要正确的建议。哎，请说吧。Y子在哪儿？”

我并不想要人家感谢，但既然它说到这份上了，这事也说不上该秘而不宣。“哦，有一小会儿，我在动物园看见过……”对方随即紧追不舍似的说：“她跟谁？大概是跟您的名片吧？”“对。”“谢谢。我原来也觉得大概会是这样。”

“那，该给我的东西呢？”我半带挖苦，但对方却堆起充满好意的笑容，这又惹火了我。“是吃的吗？”“不，怎么可能。不是那么吝啬的玩意儿。您听我说吧。”然后它郑重其事说：“现在您是被告之身。”我一怔，心想无论对方如何熟不拘礼，彼此间也绝对成不了朋友。“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情？”“我当然知道。现在在我们中间，都在议论您。”它眼睛向上翻一下，颇有分寸地说，“而且，我在法院有很铁的关系，关于您，我听说了许多确切的消息。”我心想，跟这人体模型即便只是表面上熟络，也许有好处。“那么，还是……”对方未说完，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说道：“对，没错。即便看起来不像，您的官司在此时此地还在继续。如果您希望，我求法官们现身吧？”“那些家伙害怕被我看见，畏畏缩缩才不会出来呢。”“哪儿的话，就一会儿，肯定出来。”“不必了，我不太喜欢。”“那我也不勉强。嗯，您的举动，甚至一举手一投足，都被严密监视，并且向上报告，记录在案。所以，这话不能大声说……”人体模型凑近我耳边，我全身紧张忍耐着。“有什么解决方法吗？”“有。咳，请听我说吧。这是最新消息：检方的主张似乎对您越发不利。”“那场审判难道还真有检察官这回事么？”“当然有。全体委员兼任。根据公诉意见，历史上记载的一切案件，以及现在进行的一切审判，都与您相关，是您的责任。这是因为，上面全都没记载您的名字。”“胡来！”“嘘！请别大声。一点儿也没胡来。要说为什么，就因为您没有名字，所以那么说您也没法子吧。您没有否认的论据。那么问题来了，在您找回名字以前，审判会在不是有罪也不是无罪的模糊状态中永久持续，期间发生的一切案件，全部作为您的罪状加上去。如果您能取回名字，大概难逃一死。”“没有那么奇怪的道理吧？那些事情都因为我无名字而起，只要我找回名字，只要名字没有罪……”“就能无罪吗？请您别一厢情愿了。首先，您拿不回名字。先设定这个条件再推进问题吧。也就是说，您在可能的未来，逃避不了死刑。所以，在永远持续的这场官司的过程中，您作为越发严重的重罪犯人，被置于严密监视之下，被法官纠缠折磨。而且，不仅如此……”我听它那副幸灾乐祸的口吻，不禁冒火：“你赶紧说结论吧。”“不，假如您不爱听，我这边绝对没问题，不说也罢。”我感觉好可悲，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请继续说。”人体模型高兴地干咳几下。唾沫星子飞到我耳朵上，但它的脸近得我插不进手，我只好强忍着不去擦。

“那就如您所愿吧。”人体模型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说，“也就是说，不仅仅是监视的严密程度，对您来说，这个审判的不利之处，是审判期间内，换言之永久性地，您将不受法律保护这一点。因为所谓人权，也是关于名字的东西嘛。因此，明白么，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您如何才能逃脱这双重苦难。”因对方的停顿，我必须夸张地点头称是：“那可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没错，事关重大。但嘴上说很简单。您还记得在动物园的审判结束时，委员们最后说的话吗？”“记得。法庭说跟踪我去任何地方。”“Yes，但No。您忘记了重要的事情。那句话是附带另一个重要条件的。那就是‘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这个‘全世界’很重要。明白么？也就是说，您要逃出法庭，去世界尽头就行。”“去世界尽头……”“嘘！小声！没错，去世界的尽头。您必须行动起来。”“世界的尽头……我见过几次这种宣传单。”“没错，是现在流行的。”“那么说，另外还有像我这样的人？”“那么说也行。但是因为几乎不可能把那种人与您区别开来，所以也可以说是您一个人固有的命运。咳，那一点倒无所谓。好吧，不能聊太久，先动身吧。”“好。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能够逃脱这种屈辱。”“必须的。您除此之外，没有存在的理由。所以，我送您这个吧。正好今晚举办的关于世界尽头的演讲和电影的票。对您应该会有多方参考作用。”

人体模型说着，把一张卡片快捷地塞到我手上，急急返回原处，摆出原来的姿势，静止不动。透过橱窗的灯光，卡片上的字句与之前见过的宣传单一模一样，时间地点都没有。“我请问一下……”然而人体模型纹丝不动，我无可奈何。我感到被人嘲弄了，很不爽，想把卡片撕掉扔了，但又觉得拿着即便没好处，也没啥坏处，就气鼓鼓地塞进兜里。

不久月亮出来了，马路泛白，运河黑亮。漆黑的船只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飘来乙炔的气味。猫叫声像婴儿啼哭。

运河对面的市区散发出烤糊面包的气味，我一下子饿起来，就过了桥。唱片的声音像破陶瓷片互相摩擦，内置电灯的彩色玻璃招牌林立，其间有潮湿的窄路，液体般的女子夹道而立。

特殊茶馆·鸽子

夜总会·轮舞曲

昆帕舞曲
[4]

“您有票的吧？”一个身穿黑裙子、像模像样的女子向我搭话，是人体模型Y子。事出意外，我完全像个孩子似的惴惴不安，变得很顺从。我不禁握住兜里的卡片：“什么票？”“哟，刚才人体模型没给您票？”“哦，是这个吗？”“对呀。”

人体模型Y子讨好地点点头，推开蒙着毛毡的门。因为地板低于地面，原本就潮的室内空气，在水银灯下看就像浸了水。纸扎的香蕉树像海草般摇摆。一大片男女搂抱着，像溺死者似的摇摆。四五个人的爵士乐队，在极单调、无精打采的拍子中摇摆。

“请进吧。”人体模型Y子游泳似的走在前头，在椅子之间带路。

尽头处有台阶。上了台阶，晦暗的走廊无尽头。我心想，她要带我去特别的房间吧。我突然想起白天的事情，变得不安起来，想悄悄拉她的手。“等一下。”人体模型Y子马上拉开两三步距离，严厉地说。

不知为何，不论我怎么想追上她，这两三步距离却怎么也消除不了。

又有台阶，走廊时而拐右、时而拐左，越发黑暗。人体模型Y子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只有颈项朦胧可见。我忘记是她带我走，开始觉得是在黑暗中赶往光亮处。

那光亮啪地推近至眼前，门发出吓人的嘎吱声，传来一个声音：“就这里。”我被人从后猛推一下，在略低的地方踉踉跄跄。门内是个大房间，点缀着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斑驳光影，满是尘埃。大群硕鼠在脚下乱窜。我回头看，门也好、人体模型Y子也好，全都消失了，只有一堵斑驳的灰墙。

四下环顾，似乎没有出口。除了正面高出一层像舞台的地方，四面是墙，连窗户也没有。角落里堆叠了三张坏椅子，旁边丢着不知用途的机械器具和一堆破烂防水布。我转过身，想再看清房间的情况时，积雪般的尘埃飞扬起来，呛得慌。

防水布蠢动着立起来，里面出现一个驼子，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给我票子。”他眼望别处，只把手伸过来。是一只快摸到地面的长手。我递上卡片（我还是很顺从），他好几次翻来覆去验看，无奈似的收到外套的什么地方，嘴里嘟囔着，不知从哪儿拿过一块叠得小小的布。

那是一块污迹斑斑的大白布。驼子摊开那块白布，啪地一抖，我连忙憋住气。驼子拖着白布，爬上舞台，要将布蒙在正面墙壁上，直弄得尘埃飞扬，令人难以呼吸。

然后，他蹦跳到放置机械器具的地方，盘腿坐下，一会儿拉直，一会儿装拼，一副要把那堆乱七八糟的器具组装起来的样子。但是他动作笨拙，实在看不出他会弄出啥名堂。

“别在那儿发呆，来帮帮忙如何。”瞧他那种话中带刺的口气，我反而有些张皇失措，极其随意地把那儿的东西这里拧一下，那里叠一下，不觉中器具组合成一件东西，看上去也不妨说是台放映机吧。

“请接上那边的插座。”

我照吩咐做好，准备停当了。一束光啪地打在舞台的白布上。这就证明，那台机械的确是放映机。

放映机发出刺耳的声音，好一阵子，画面上飞舞着莫名其妙的东西，然后出现了花体字标题，接着出现的是那个旷野风景。是我收纳于胸中的那片不毛旷野。一阵窥探漩涡底部似的晕眩袭来，我两手按在腹部上面。

这时，驼子开始唱歌。时断时续的、单调的旋律，是一种令人厌烦的、公事公办的腔调。我心想，这肯定是电影的一部分，即便他不喜欢也非唱不可吧。

肯定的，你看的话

就是漩涡的底部。

哲学家说，

——啊，这太宽广

太宽广，这里已没有宽度。

数学家说，

——果然，这玩意就是微分方程式的化身。

法学家说，

——这才是我们理想的墙壁，

别管什么审判了，睡觉吧。

罪人啊，走吧，去那世界尽头。

但还是去看看吧，

比鲁滨孙·克鲁索要寂寞吧。

这是因为，那里没有的

不单是人呢。

可说是那比死亡好，

这里的主人是消除了死的死家伙。

但是那也非去不可，

胸怀世界尽头的人

必须去世界尽头。

“怎么样？”驼子突然回头说道，“这是远行的邀请。我作曲作词。”我拼命强忍晕眩答道：“非常棒。”这一来，驼子恶狠狠厉声说：“别阿谀奉承！”

我很扫兴，连忙将注意力移到画面上。我感觉这部电影有点儿奇怪，从刚才起场景就完全没有变化。如果连放映机刺耳的声音也没有，我一定以为这是幻灯片。但是，总之刚听过驼子的歌，且忍一忍，等下面内容吧。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最终我也难逃心理学上的感动曲线法则，变得感觉麻木了。

虽明知又会惹他生气而战战兢兢，但我还是尽量小声，不说不行：“怎么回事呢？是有什么故障吧？”驼子听了，完全不为所动：“多谢关心。不过，”他声音一下子高起来，“闲人免开尊口！”

我暗下决心闭上嘴巴。但是，又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画面依旧，我还是不得不说话。“究竟啥时候完呢？”驼子若无其事地说：“规则是被这样问了之后，再持续三十分钟。”

我被彻底击垮，哈着腰，强忍着哈欠，无意中看了一眼脚下，竟有一只大老鼠爬上我鞋尖，张嘴要啃了。我蹦了起来。跳起来之后，感觉跳法有点奇怪——不是我的意志，是鞋子自己跳的。

但是无暇追根究底了。因为动静太大了，我很担心驼子的反应。然而驼子完全无动于衷。

我想，这可是有趣的发现。这个驼子也许是唯技术的理想主义技术人员。于是，我马上开始实验。咔咔，咔咔，我故意弄出鞋声，试探他的反应，证实了他完全没有作出反应。接着，我走两三步试试，然后突然变得大胆起来，四处转悠，希望自己能够重新拥有批判的情绪：我可没有义务要看这部电影呢。然而这种感觉无从产生。最终还是糊里糊涂，又呆呆地望着银幕上的风景。

“三十分钟到了。”驼子松一口气地说道。我也松了一口气。机械声停了，投在银幕上的、不用穿透胶片的自然光很是新鲜。

我刚觉得看不见驼子了，他却已快捷地爬上了舞台。驼子站在舞台中央，放映机正好发挥了聚光灯的作用。驼子因光线晃眼偏过脸，用没有生气的声音说：“我来作演讲。”然后他一副很讨厌的样子瞪着我，说道：“鼓掌……你，快鼓掌！”

我无奈地鼓掌，感觉很怪异。“热烈些、热烈些！”驼子颐指气使地说道。自己为自己害羞、傻傻地鼓掌之时，我终于理解为什么非鼓掌不可了。随着鼓掌，驼子的腰渐渐直起来、伸展开来了。

我不觉放慢了鼓掌，驼子慌忙说道：“不行，不准停！”我心里头回敬他：“即便你那么说，我爱停也就停了。”但我反而变得宽容了，回想起驼子说“三十分钟到了”时的腔调，心想“驼子他也并不爱干这事”。我仍继续鼓掌，没刚才那么不自然了。

驼子迅速伸展变大。“可以了。”当驼子这样说时，他自己完全好转了，成了一个身高过两米的堂堂汉子，甚至连声音也洪亮了。

“诸位，”变大了的驼子开始讲话，“应大家的恳切要求，我来谈谈对世界尽头的所见。诸位刚才鉴赏了关于世界尽头的、意味深长的电影。但是，我很自豪能自信地断言，大家可以从我的话中得到意味深长的教训。”他倒背双手，为消除驼子前身的印象而过分挺胸腆肚。“我说的所谓很久以前，是比大家来到这世上还早许多的时候。是地球被认为是四头白象驮的平板那阵子……世界尽头，被解释为密度极大扩散了的周边地带。但是，在现代，诸位也知道，自地球成了球体之后，情况为之一变。也就是说，连世界尽头的概念，也呈现与该词汇所包含的微妙语感完全相反的模样。就是说，因为地球变圆了，世界尽头从四面八方受逼，最后几乎凝缩成为一点。明白吗？更严密点说，世界尽头对于人来说，变成了近在身旁的东西。换言之，对于诸位而言，各位自身的房间是世界尽头，墙壁就是限定它的地平线。现代哥伦布式旅行者之所以不使用船，正是如此！今天的远行者，应是一边凝视墙壁，一边向自己房间出发。”

他闭口不说话，似乎做出了什么表情。但是从我这里看不见。这是由于演讲过程中，他说一句挺一下胸，最终连脸也被胸遮挡了。不消说，这挺蠢的。可我没怎么在乎。我很愉快。正当我郁闷地想着人体模型店的招牌模型说的“必须出发去世界尽头”时，他说了，世界尽头就是自己的房间。

“但是，”驼子继续说，“这里有一点必须注意：是关于因地球是球体而附加于世界尽头的一个重要的性质。也就是两极的概念……明白吧？北极和南极的关系就是很好的例子。因此，世界尽头自然也必须以两个极的辩证统一来看待。具体说，也就是，诸位的房间也是通过发现作为与之对立的极的世界尽头，才是真的世界尽头。于是，我们便可以概括其包含的哲学意义。也就是说，前往世界尽头，并不仅仅是从这个世界逃脱，同时也是带有重大使命的使者，他要把这两个极连接起来……或者，是将自己作为口信、送达自己的使者！”

因为很使劲，并且进一步挺胸，驼子比最初更加厉害地弯向反方向，像耍杂技似的，头几乎触地。如果有那么一个词的话，我觉得该叫做“腹虫”。

“诸位，”腹虫的声音更尖了，“我最后想说的，是关于出发的具体方法。那就是，尽管附加了两极这么个新的性质，但前往世界尽头需从凝视墙壁开始，这是不变的；还有，踏上旅途的人，其路程须从墙壁之中发现……诸位，请千万牢记这一点，以之作为出发的确切指引。我的发言至此就结束了。”

因为他不鞠躬，而是更加挺胸，于是腹虫终于像面包卷那样变圆了。

面包卷先生骨碌骨碌退到舞台边，尖叫道：“放映机开动！房间的场景！”他身体中间突起一只手，指向银幕，于是放映机真的自动运转起来，银幕上出现房间的场景。

“错了！”我猛然间觉得。但想一下，一点儿也没错，只不过那房间是我的房间而已。我一直凭直觉认定电影里的房间绝不是我的房间，所以就误认为错了。

这时，面包卷先生以悲痛的腔调开始朗读。

若这并非你的房间

我可以吞食彩色铅笔而死

一打一百二十日元的彩色铅笔

有证书说吞食一半必死

我一次全部吞食死掉也成

若这并非你的房间

我可以喉哽千根鱼骨而死

三条每条一百日元的黑鲷

叫猫儿啃剩下的骨头

我一次全咽下哽死掉也成

但是它确定是你的房间

所以我不必吞食彩色铅笔

也不必咽下黑鲷的骨头

我总共赚到四百二十日元

但是你也没有损失

明明这是你的房间

我却没想要从你那儿得到四百二十日元

你也许不明白

你仔细想想却不然

让别人感激我绝对不干

因为面包卷先生在朗读中间也不停挺胸，于是他渐渐变成了模糊的一团，身体各部分互相嵌入，最后全部消失。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声音了。

这当然是我头一次知道有这样的状态，但我也没太吃惊。非但如此，我甚至觉得，朗诵那么没意思的诗肯定会出这种事的。

映在银幕上的我的房间，跟之前的旷野风景场景一样，同一个地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冗长地静止而已。我突感疲惫不堪，蹲了下来。

只剩下声音，以播音员的腔调说了起来：“诸位，今晚与大家分享的演讲和电影，也接近高潮了。由本电影的主人公戏剧性出场，来结束今晚的活动。”然后改为本来的嗓音说：“你快进入房间。”

我觉得让我在电影里出场，的确是一时心血来潮，也就关心地看起银幕来了。但是，完全没有我出场的动静。约过了三十秒钟，只剩声音歇斯底里地喊道：“喂，你发什么呆！有心出发的话态度更端正一点如何？放映机都等烦了。主人公不是该收就收的话，首先就管不住胶片了。”声音比语调弱了许多，我心想，只剩声音在果然不容易啊！照这样子，渐渐地一定连声音也会消失。只剩下声音的声音再次焦躁地说：“你真得快点呀。放映机等着呢。我都那么恳切解释了，你得积极点吧。哎！你！怎么不回答？就是你嘛！在那种地方偷懒蹲着，究竟想怎么样？”

就像是向我呼吁似的极逼真，所以我不自在了，不禁站了起来，但心想这样会侮辱了对方，便又坐下了。

“哎，你又站又坐的，要侮辱我吗！？”

“是我吗？”“当然是你！”

我脑子一片混乱，站了起来。我怎么想也没自信走进画面，但却像被拉扯着爬上了舞台。（重复一下：我顺从得很。）

整个银幕晃动着我的影子。随着走近前去，影子凝缩起来，以可怕的鲜明感压倒了我。即使不是这样，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张皇失措地停下脚步。（无论多么顺从，也违抗不了科学性的反省吧。）我也知道有人失去了影子，但没听说过有人变成了影子。

舞台两侧猛然间传来踊跃的脚步声。是绿衣大汉，不知是从哪里出来的。我刚恢复过来，二人从两边扑上来，很大力地冲撞我背部。我一头扎进了银幕里。

我——恐怕得说他了——就这样穿过了银幕进入画面，倒在房间里。从穿越的银幕里侧回看，那是面向马路、有窗户的墙壁，带着血汗的月亮冉冉上升。

他在做梦吗？或者真的变成了影子？远处工厂鸣响汽笛又停了，空间奇异地扭曲。小狗胆怯的惊吠使扭曲更甚。他被卷入这种扭曲，慌忙站起来。他转动身体、双手摸索一下，确认身子还跟原来一样。

听得见货运列车的动静。是深夜里的声音。建筑物寂静无声，仿佛沉在水中。

他环顾房间，出乎意料地喊道：“有墙壁！”他一下子热泪盈眶，也是意料不到的。“有墙壁。”他再次小声嘀咕，眼前的墙壁便雾气腾腾地充塞胸中。那像是乡愁似的深深感动。他凝视着墙壁。

他如饥似渴地继续盯着墙壁。在工作上，他是专门看墙壁的，但这样看墙壁却是头一回。墙壁像抚慰他似的立于他跟前，无限宽广。

墙壁，他想，乃是祖先的营生。又想，墙壁还是实证精神和怀疑精神的母胎。于是，一首诗在他眼睛与唇舌间吟诵出来。

墙壁呵

我赞颂你伟大的营生

为孕育人类而从人类中间诞生

为从人类中间诞生而孕育人类

你从自然解放了人类

我称你为

人类的假设

他突然看不见墙壁了。是从物质变为形而上学的东西了。他一再眨眼，要使之还原为墙壁。墙壁回来了。但那墙壁的表情大为晦暗。墙壁看起来潮湿膨胀。那是墙壁的另一副面孔，就像吸水纸一样吸收了先前居住者们的生活。他突然看见阴暗的诅咒挡在他与墙壁之间。墙壁已非抚慰，而是难以承受的重压。那不是守护人类的自由之墙，而是自监狱延伸至此的束缚之墙。“我之所以在监狱和要塞最盛行，”墙壁说了，“是你的责任。”

尽管如此，他也不能从墙壁挪开视线。反而被黑暗感所吸引，要更深入地凝视。就像旅行者越走越被地平线吸引一样。而地平线越发进入那旅行者眼中，终于像地平线在眼中萌芽一样，墙壁不知何时起开始被他吸收掉。“我在你身上，将复苏为无动于衷的、单纯的石头吧。”墙壁这样说着，渐渐变为透明，消失了。

假如还继续看墙壁……他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四周渐渐暗下来，苍白的月亮滚入了天顶的凹坑。他抱膝坐在沙丘上。

他惬意地感受着脚下潮湿的沙子，走下沙丘，步向地平线。走了一会儿，沙丘不见了。他不停步又走了一阵，看见月光下有东西一拱一拱地动着。

走近了一看，有东西要破土冒出头的样子。他想，要长出豆子树吧，就在它旁边坐下来。没多久长出来的，并不是植物，而是一个长方形大箱子。但是，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那不是箱子，而是墙壁。

墙壁迅速生长起来，仿佛大地的压力把它推出，或者周围的空虚将它吸出一般。

不多久，在一望无垠的旷野中，墙壁作为唯一的纵轴，像一座塔般矗立着。

他绕到壁后一看，有一扇涂黑的大门。打开门，石台阶延伸向光线朦胧的地下室。

欢笑声、音乐和水果香气拾阶而上，像是活的东西。他像获邀似的走了下去。

地下室前还有门，他把手放在门把上，门就自动打开，仿佛有人知道他到来，为他打开的一样。但不可思议的是，里面竟空无一人。

这是个小小的酒馆。墙壁上挂着肖像画，画是左右组合的，半边打字员Y子和半边人体模型Y子。半边神情寂寞，半边开心微笑。画像前有一台便携式留声机，音乐就是从中传出来的。唱片唱道：

快乐时也好，悲伤时也好

我都笑着

讨厌多愁善感

跳支舞吧

……

他一站到台子前，一个隐约闪亮的东西就从前面架子上朝他飞过来。他一惊后缩，那发光的东西猛地在他面前定住，垂直下落，停在台子上。是一个杯子。又有一个酒瓶飞来，像是追随其后。酒瓶来到杯子上方，倾斜，斟上一杯酒。酒瓶上写有“变色龙之泪”。

他送到唇边，却实在没心思喝。环顾四下，见与Y子肖像画相对的另一面墙上，有一张宣传单。

判决简报（第六号）

凌晨零时，现据私家警察监视官的报告，被告终于决意逃往世界尽头，并因此目的吸纳了房间的墙壁。为此，之前被告吸纳的无人旷野长出了墙壁，生长迅速。社会上有呼声认为，应组织科学调查团，撇开被告是否有罪的问题，调查此生长中的墙壁。为此，法庭方法学家代表认为：“因被告失去名字，不适用人权保护法，法庭没有理由反对组织调查团。”

反复读完第三遍时，台子那边响起尖锐的铃声。是电话。因无人接听，他便接了。他一拿起听筒，对方就说了起来，对方一定事先知道他会接听。

“喂喂，您读过判决简报第六号了吗？我是由黑医生组建的‘墙壁生长调查团’的副团长于尔班教授——柯布西耶先生的弟子，纯粹的城市主义者。会生长的墙壁，有生命的墙壁！啊，多么现代的抒情诗呵。而且，那是矗立在世界尽头、无人旷野的我们城市主义者的理想之梦！无比兴奋。我的声音在颤抖吧？喂喂，的确是这样，非常激动。实话说吧，我这人特冷酷。我也不是自鸣得意，但好歹是精密科学大学的教授嘛。连我都这样子颤抖不止呢。这实在得说是超越道德伦理的感动。所以呢，喂喂，我们调查团方面呢，终于获得全部相关方面的同意，打算马上就出发。而且看来您那边也行，实在是很幸运的调查团呀。不不，没什么，只是希望您也乐意啦。不会让您久等。那么，我们回头见。”

电话不由分说锵地挂断了，虽然没有回答什么，却有些意志消沉，连话筒也忘了搁下。“想也是白想啦，哎，放下话筒呀。来跳舞忘掉它吧。”打字员和人体模型各半合成的Y子就站在他身后。

“噢噢，是你们……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肖像画呢。”

“撒谎。刚才看得目不转睛的。还有，什么‘你们’，讨厌。我，就一个人。”确实，那么一说，不知不觉间打字员的部分消失了，变成了整个人体模型Y子。“来，跳支舞吧。”

“哦，我有点事想问你。在那边椅子上坐一下？”“哟，你说坐下呀？哪里都坐得满满的嘛。”“不是空荡荡的吗？”“嘿，这看起来很空吗？没想到你挺幽默啊。对对，没错，说起来我倒想起来了。你，是曾在动物园的人鸭吧？”他不由得光火了，没答她的问题：“空荡荡的呀，怎么看也是空荡荡的。”“哎，高傲先生，不好意思啦，这可是济济一堂的盛况。”见她恼怒要走，他吃了一惊，心想毕竟不能以人的想法来推想人体模型的想法，就说：“对，真是济济一堂。我的想法不对。”“对嘛，当然了。不过我们意见一致就好了。我最讨厌多愁善感。”“我怎么多愁善感了？”“所谓‘多愁善感的人’呀，说的就是明明没有位置却认准有的人吧？”“不。”他刚说，慌忙改口，“没错没错。我有问题想问你……”“问吧，”她歪着头，“我说不清楚的呀。我猜谜很差的。”“我不是还没问吗。而且，我不是让你猜谜。是你肯定会知道的事情。”“的确不知道的。猜谜倒还行。”

他觉得一一回应很多余，便单刀直入：“Y子在哪里？你知道的吧？”“哟，我……就是Y子呀。”“不，不是你。直到刚才还是你左半身的另一个Y子……”

突然，正视着他的人体模型Y子的表情奇怪地僵硬起来。

“您问得好奇怪。为什么会那么……”“为什么？Y子是我的恋人啊。她是我唯一能肯定会爱上的人。希望见上最后一面。”

“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啥也不回应也是可以喔。”“为什么？”“哟，这里是你问为什么了。不知道也可以的。”

人体模型Y子很失望地低下头。她很沮丧，脸快要从身上掉下来了。他不禁伸出手到那张脸的下方，人体模型Y子就在这双手上变成了真的Y子。

“啊，你，Y子……我不知道你是Y子。我有点儿不对劲呢。”他很高兴，想拥抱她，Y子却闪开了。她深深吸一口气，充满哀伤的大眼睛盯着他，缓缓地摇头。他觉得那是比任何语言都坚决的拒绝。她每摇一下头，他都感觉自己要消失似的。但实际上他永远都消失不了；他受不了了，不禁冲向门口。

“等一下！”尖声喊叫的，却并非Y子。从另一个门——不是他要出去的门——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是黑医生。“你，不许出去。”黑医生把左胁夹着的巨型手术刀换到右手，一边喘，一边严肃地说：“‘墙壁生长调查团’一行已经抵达，马上要着手调查。我是这个团的负责人。”黑医生以令人不能不回礼的郑重方式鞠躬致意，并回头说：“接着进来吧。”

接着进来的，是捧着巨型磨刀石的男子……“爸爸！”他不禁喊道。那人确实是爸爸。这么一来，爸爸一脸惊恐地瞪着他，说：“我不是你爸爸。公私不可混淆。我是副团长于尔班教授，纯粹的城市主义者。”

医生不理会他的惊诧，说道：“这样就齐备了。”自称“于尔班教授”的爸爸答道：“应该是吧。不过为了准确无误，点一下名？”医生说道：“对，准确太重要了。”“那么，”于尔班教授（还是该称之为“爸爸”呢？）取出笔记本，大声读起来，“黑医生、团长……在。于尔班教授、副团长……就是我，的确在。全部二人，没有异常情况。”“难以想象会有什么异常。数学的准确性就是好。”于是二人对视着，十分认真地互相点了几下头。

“那么，”医生说道，“马上着手工作吧。”

于尔班教授将手上的磨刀石放下，往上面“呸、呸”地吐唾沫。医生在磨刀石上挥挥手，慌忙喊道：“哎呀，这东西不干净。这实在过分了。”于尔班教授脸色通红，急忙将磨刀石翻转，小声念叨着：“是啊，是啊。”他见此情景，也不禁红了脸，心想幸亏是于尔班教授，不是爸爸。

“嘿哟！”医生喊着号子，骑在磨刀石一角。（磨刀石就是有那么大。）这回医生自己往新的一面“呸、呸”吐唾沫，说道：“我的唾液正有净化作用。”二人相视点头微笑，又互相微笑点头。于尔班教授按住磨刀石一头，医生开始磨那把巨型手术刀。于尔班教授大声数着磨的次数：一、二、三……一百。好，再来一遍，一、二、三……

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全身僵硬起来。不，是裤子、上衣和鞋子像石膏绷带似的缠紧了他的身体。还好跟在动物园时不同，他是直立的，没有变成人鸭。

“来吧。”医生这么一说，于尔班教授也说：“来吧。”两人一起站起来，挺着明晃晃的巨型手术刀，像在丛林中探路般，慢慢向他迫近。

“让他躺在这里吧。”医生指指地板说道。“对呀，这样好吧。”于尔班教授说道。于是，他自然地迈向那个方向，怎么也停不住。鞋子衣服要那样动，他也无奈。

他必须不情愿地仰卧在二人——医生和于尔班教授脚下。光是这样已经受不了，裤子和上衣竟然还自动脱掉了。但是裤子和鞋子把脚脖子、上衣把手腕分别紧紧缠住，上下两头使劲拉扯，他因此仍旧动弹不得。屈辱得简直就像整个人被装进了玻璃箱子里示众，尤其意识到Y子，他全身密集生出了想象的鳞片。

“我一剖开胸腔……”医生手持手术刀说道，于尔班教授从兜里取出双筒望远镜接着说：“我观察他的内部。”

“爸爸！”他不禁喊道，想欠起身。“不能动。”医生说道。“来吧。”于尔班教授说道，二人互视一下，目光示意。

手术刀悬垂于裸露的胸口上方。于尔班教授凑近双筒望远镜窥看。

感觉心脏“怦！”地大响一下，空转起来，然后停止了似的。有东西动，他微微挪开视线，见是Y子的面孔。不知何时起，Y子又像开头那样，成了人体模型和打字员各半的Y子。人体模型的半边饶有兴致地盯着手术刀将要落下的地方。真的那一半热泪盈眶，悲伤地注视他的眼睛。

手术刀细微的动静在他眼中晃动。他闭上眼睛，把脸上的皱纹叠加在眼睑上。

就在那一瞬间，Y子用凄美的声音唱了起来——当然是真的那一半没错。

在伤心的海边贝壳中

我寻找你的日子

你在我之中寻找贝壳

……不幸的我

不幸的你

“唉唉，悲伤的歌。”听得见医生沉重的叹息。手术刀尚未落下。他悄悄睁开眼睛，看见医生把手术刀夹在腋下，以奇特的姿势直立不动，垂下脑袋。

接着，同一个声音唱起了不一样的调子——那绝对是人体模型Y子。

可是您听呵

我爱的人说

“不欲为善而为恶”

于是人鸭歌唱道

蛹不想变成蝶

嘿哟嘿哟嘿嘿哟

来跳舞吧、心上的人

“嘻嘻嘻！”于尔班教授忍不住笑起来。于尔班教授放下双筒望远镜，用空着的手的手背拭泪，说道：“嘿嘿，好开心，无从说起。”

“一点儿也不开心。我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医生生气地说。“不会吧。我倒是，嘻嘻，前面那首歌，嘻嘻，不明白。”于尔班教授仍笑着争辩道。

“不，相反。”医生这么一说，于尔班先生也不服：“不，不会是相反的。”

“既然这样，”医生说道，“那就再唱一遍。”“好啊，开心的歌曲听多少遍都行。”于尔班教授也接受。“不，接着之前的歌往下唱！”医生叫嚷起来。“接着唱，接着唱！”于尔班先生也喊起来。

于是，两个Y子同时唱起来。但是，一张嘴要一下子发出两个声音，看来还是不行。于是，互不相干的歌曲一点一点交替地唱，让人莫名其妙。

伤心海边的、欢迎你、我……

喜欢的误解也、我、难得、好日子

轻松四下、伤心的、望

因为、撒、哭泣着、娇

早上散步、爱着或、消失、着

掉、跳舞吧、不幸的我

哎、跳吧、不幸的、跳吧、你

“这实在太开心了吧。”于尔班教授大声说。但是不由皱起眉头，没有发出笑声。“底下还是流动着忧郁的东西。”医生说道。但是，冷笑着，脸上是想不通的样子。二人也没有再强调，好一会儿面面相觑，但又同时开口：“的确你也是有道理的。”然后彼此点头，这回是医生忍不住笑起来，于尔班教授则低头沉思。

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他逐渐恢复了镇静，他想到了摆脱这次紧急事态的方法。他及时抓住医生笑过一轮的瞬间，利索地说道：“医生和爸爸……不，于尔班教授，如果大家的目的只是调查生长的墙壁的话，不必大费周折，我直接带各位到生长的墙壁旁边去。而且，如果使用手术刀之类，导致胸内压急变，也可能因此破坏了墙壁吧？”

二人面面相觑，咬着下嘴唇。“倒也有理。”医生低声说道。“的确可以考虑。”于尔班教授用稍大一点声音说。“如果那样符合科学逻辑，即使是敌人的意见，我们也得接纳。”医生很大声说。于尔班教授使劲点头，颈脖啪地一响。

“好吧，你带路。”二人齐声说道。

“那你们放开我啊。”他对随身物品们说道。于是上衣说：“该怎么办？”裤子说：“得想想。”鞋子说：“非想想不可。”

“这样子，我怎能带路？”当他这么惊慌失措时，医生疑惑地说：“你自言自语什么？”裤子说：“别理他，技术人员对于本质性的事情总是聋子。”“喂，”鞋子很狡猾，“技术人员既非朋友也非敌人。不要跟敌人用这么亲昵的口吻说话。”

“但是，”上衣说了，“放开了也没关系吧？”“可能吧。”鞋子说道。“我们也在这里喝上一杯吧？”“好啊。”裤子说道。“我们的Y子也在嘛。”“好！”异口同声，“就在这里召开一个悬而未决的诱惑能力审查协商会！”

随身物品们一齐离开他，飞向台子那边。他能随意动了，他站起身来。但是，当他意识到自己赤着脚、半裸身子暴露在Y子及医生他们的目光下时，他实在调动不起与随身物品们搏斗的力量。

“好吧，赶紧带路。”医生捅捅他的胳膊。“在哪里？”于尔班教授掐一把他的脖子。“是那扇门。出了门，上台阶，面前就是墙壁。”

“再见。”Y子悲伤的声音传来。他回头，但视线还未定在Y子身上，随着一声“赶快！”便被推出门外，这就是最后一别。

“咦，该走哪边？”“对，是哪边？”不管怎么催促，他都是呆立不动。刚才走下来的台阶消失无踪，众人一出门，一下子就在他的房间了。“不可思议。台阶去哪儿了？我搞不懂。”

“我才搞不懂呢。”医生气鼓鼓地说。“调查团一行竟然上当受骗了。”于尔班教授直喘粗气。“糟糕，忘记带上磨刀石和手术刀了。”医生喊道。“门打不开了！”于尔班教授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办？”医生把手指插进发丛抠起来。于尔班教授把脸埋进手中，默然蹲下。“科学地……精密地……逻辑地……”这种词儿好一会儿都在二人唇间蹦来蹦去。

“太妙啦！”于尔班教授突然跳起来。“怎么了？终于发现了吗？”医生不安地窥看教授的脸。“发现，发现！”于尔班教授拍起手来。“哦，是什么发现？”医生尖声问道。

“也就是说，”于尔班教授满脸堆笑说，“我想是这样：现在，我们的出路只有一条，就是找出方法。不是吗？”“方法！”医生一拍掌，喊道。

“没错，是方法！”

二人的视线不期而遇。而同时，笑容从二人脸上消失了。医生小声说：“可是，有什么方法？”于尔班教授一言不发，又把脸埋在手中。沉默又持续了一阵子。

“这次没问题了！”医生向天空摊开双手。于尔班教授也吓一跳，站了起来。“啊，惟有上帝的恩宠。耶稣！”医生这么一喊，于尔班教授慌忙用手指堵住两耳。“医生，请您不要那样，失去了理智似的。唯物论者说什么上帝啊、恩宠啊，听起来惨不忍睹。”“不，于尔班先生，”医生声音庄重地说，“若听了我的话，你也一定和我同样感受。科学有局限，而在那里，是信仰的世界，没有矛盾。”“医生！”“你听我说。明白吗？这里有上帝昭示我们的方法。你知道的吧？《圣经》里的话……骆驼穿过针孔，比富人上天国还要容易。你，明白吧？”“噢？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真是迟钝。也就是说，这句话无疑就是骆驼如何轻易穿过针孔般小洞的证据。”“的确，正是这样。如果比富人上天国容易，那一定其易无比了。”“正是，不愧是于尔班先生。从这里可以想到，是被告——即我们的实验对象，犯下盗窃骆驼罪的那件事实。想从眼睛吸收骆驼的那件事实。”“啊哈！”于尔班教授发出呻吟声，“哎哟哟，上帝……医生，科学有局限，我也——啊啊！”二人相拥好一会儿，把脸埋在对方胸口，感极呜咽。

“那么，”医生抬起头。“那么，”于尔班教授也放下手臂。“赶紧弄骆驼来吧。”“就这么办。”“用无线电话？”“嗯，用无线电话。”二人泪眼朦胧地对视一下，使劲点头，非常幸福地笑了。

于尔班先生从兜里掏出小型无线电话。“喂喂，国立动物园吗？喂喂，这里是‘墙壁生长调查团’，对对，喂喂，是的。我们现在马上要一头骆驼，没错，一头，马上就要，马上，我们这里，对，没错。一秒钟以内。嗯，实在麻烦你们啦。好的，谢谢。那就拜托了。对对、对对……那就这样。叮铃。”

几乎就在挂断电话的同时，有人敲门。一开门，一头骆驼的脑袋拱了进来，认出他之后，高兴地哼哼。

“哟，已经到了。不愧是无线电话。”医生说道。“自己来的？看来是。不愧是国立动物园的骆驼。”于尔班教授说。“不，肯定是嗅到我身上的旷野才来的。”他不禁开口说道。“别吵，按规矩实验对象不得出声。”医生说。“光着身子，还好意思说话。”于尔班教授说。

“赶快吧。”“是啊。”“那，请您先……”“不，你先。”“那就锤子剪刀布决定。”“也行吧。”

二人站定，劲头十足。“嘿，狡猾。”“什么呀，于尔班先生。”“哎呀呀，再来一遍。”“你瞧！”“嘿，医生，您也有输的时候。”“什么呀，输的一方也不轻松。”“就是说？”“输的一方用放大镜毫无遗漏地观察胜的一方的行动，通过无线电话逐一向学会报告。”“什么？好卑鄙。那该是胜的一方的职责。”“什么，你就不必谦虚了，我当后备就行。”“岂有此理，我才是后备。”“上帝的恩宠的确在你……”

“你们再来一次锤子剪刀布，怎么样？”他看不过眼，开口道。“别吵！”尽管二人异口同声，但随即——“那，医生，这回胜的是……”“骑骆驼去。”“好咧。”

最终是于尔班教授骑骆驼。于尔班教授气鼓鼓，嘟哝着“人寿保险如何如何”，颤巍巍跨上骆驼。

“你躺下，让骆驼方便走进去。”他照医生说的躺下，于尔班教授连同骆驼眼看着缩小下去。“果不其然，这就像上帝说的，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医生话音未落，骆驼便进入了他的眼睛里头。

医生立即用反射镜和镜头窥看他的眼睛，用一只手拿无线电话，开始实况直播于尔班先生的探险旅行。

“比达达兰
[5] 更厉害，我‘墙壁生长调查团’干将于尔班教授骑一头双峰骆驼，此刻迈出了前往世界尽头的第一步。于尔班教授朝着生长的墙壁步步挺进。教授不时回望的面孔苍白……不，那绝不是因为恐惧。是紧张。伟大的紧张。那面三百微米的小旗子——不，那不是形容其小。必须承认，相对而言，已经很醒目。请看，于尔班教授来到一条大河跟前。俗称‘泪河’。从医学上说，是泪腺的延长。这是划分世界尽头的河。啊，河水泛滥！是洪水！喂！你，不能哭。不，这不是直播解说，是对实验对象说的。喂，你真要把骆驼和于尔班教授都淹死啦。你真不能哭……啊啊，于尔班教授——现在是直播解说。于尔班教授避开汹涌而来的波涛，狂奔起来。向左、向右，不，勇敢地左冲右突……啊，好像已经确定了方向。冲、再冲！去路出现、出现了！那是于尔班教授疾驰的目标……啊，我明白了。四方形的船，方舟，旗帜飞扬。上面写了……哦，是诺亚方舟！站起来了——是木乃伊。也就是说，站在那条方舟之上。是谁？当然是诺亚的木乃伊。诺亚向着于尔班先生不停挥手。啊，不，不是在召唤。是在说‘别过来’。诺亚打手势说，这是条破船，乘客已确定。混账的诺亚！但是，看呀，我们的于尔班！无论诺亚如何拒绝都不气馁。此刻，于尔班教授连同骆驼一起上了方舟。诺亚绝望地抓挠胸口。活该！啊！方舟坏了。坏掉了。呸、破船！它也就配装载木乃伊，所以都腐朽不堪了。哇，波涛汹涌……后面是黑乎乎的漩涡。……方舟消失了、诺亚消失了、骆驼也消失了……我们的于尔班教授……诺亚死掉了也无所谓，可是，啊啊，我们的同志于尔班教授……勇挑重担的于尔班……嘿，出现了。于尔班教授正在漩涡之间拼命游着。在游泳。于尔班，加油！不靠方舟能渡过新的诺亚洪水吗？呵呵，这才是伟大的考验，决定着唯物论者的成败！上帝啊，不，这有点儿讽刺。啊，对了，再蒙恩宠！喂、你——这不是直播解说。你，鼻子、鼻子，哎，用这条手帕擤下鼻涕。对，赶快。（哈哧！）刚才是实验对象擤鼻涕的声音。成果……了不起，啊，我们的于尔班教授平安无事。跟鼻涕一起，在这条手帕里……教授在黏糊糊的手帕里站了起来。此刻，脸色苍白、擦着一身黏液、即鼻涕的于尔班教授，已恢复到原本的身材，正站在我面前。啊，多么幸运！好的，本次直播到此结束。”

医生松了一口气，看着于尔班教授死人般苍白的脸，自己的脸也渐渐苍白了。二人面面相觑，沉默良久。医生点点头，于尔班教授也点头回应。医生说声“噢”，于尔班教授也回以“噢”。医生说：“怎么样？”于尔班教授“噢”一声，低头垂下视线。突然，二人不约而同开口道：“我……”彼此都吃了一惊，不说了。过了一会儿，二人又同时说道：“真受够了。”于是，以此为契机，二人解放了似的、迫不及待地说话，几乎分不出是谁说的。“好险啊。”“是一起充满恶意的阴谋。”“科学的局限。”“上帝的、上帝的……”“没有意义。”“骆驼的赔偿金。”“人寿保险。”“生长的墙壁。”“难以认可。”“撤吧。”“对，回去。”“回家！”“回家！”

二人挽起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孤零零被丢下，支起胳膊，想欠起疲惫的身躯。他感觉全身僵硬，难以言喻。仿佛有硬东西撑在身体内侧。

他立即察觉，那是因为在胸腔里的旷野生长的墙壁。一定是墙壁变大了，整个身子里头都满满的。

抬起头，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的模样。已经不复人的模样了，是一块方形厚板，手脚和脖子东一截西一截，伸向随心所欲的方向。

不久，那些手脚和脖子，也像蒙在鞣皮板上的兔子皮一样被拉长，最终他的全身变形为了一面墙壁。

一望无际的旷野。

在其中，我是静静地、无限生长下去的墙壁。

[1] 发音为KARUTE，与“病历”同音。

[2] 发音AKUMA，与“恶魔”同音。

[3] 英文，公平交易。

[4] 阿根廷探戈名曲。

[5] Tartarin，法国作家都德小说中的人物，探险家。

一 我空想，订立计划。

说说我吧。

我是个穷诗人。

我常常坐在P公园的长椅上空想，订立计划。不仅考虑诗，也包括种种的科学发明。解数学题的乐趣不亚于诗。但是，最为快乐的是看走过长椅前的女人的腿。女人腿那令人战栗的曲线。她们离开之后，留下战栗的方程式。我把全身重量放在长椅背上，埋头解那道方程式。那道方程式产生各种各样的空想和计划。

例如我思考美杜莎的头。我觉得“看了美杜莎的头会变成石头”的说法，在逻辑上可疑。如果那是真的，活着的人就没有见过美杜莎的了。这样，不就连美杜莎的存在也无人知晓了么？但是，这个谜若这样想，就能解了：见了美杜莎的头要变石头，是因为有某种特别理由，只要除去该理由，就不会变石头了。于是，我这样作出了结论：美杜莎是个大美人，其美堪比维纳斯，为此作为惩罚，连她的头发也被变成了蛇。因此，她肯定很漂亮。也就是说，被她的美貌迷住，因司汤达所谓的“恋爱的结晶作用”而成了化石。于是，不为美杜莎的美貌所动、心肠冰冷的人，就没有变成石头的危险了。珀尔修斯必是那种男人。我也想成为那种男人。对所有事物敏感、又不为其所动，真正心肠冰冷者，方才具备诗人资格。“冰冷的心、冰冷的心……”我一再念叨，验证这话的效果。自此以后，这句话是我看女人的腿时，或者漫步于街市时的咒语。我感觉念着咒语，女人的腿的意味，就更加分明了。

二 出现了奇特的动物，我的影子逃遁。

那天早上，公园里还几乎没有人的动静的时刻。我打开笔记本，打量着昨天记下的空想和计划。那一条条笔记予我强烈的灵感，让我联想到女人的腿。

最初的问题是：一个矩形可填入大小不一的有限个正方形吗？对此写下了有条件的答案：少于三十八个则不可能。我想到了发育即将停止前的少女纤细的赤脚。

接着由扑克魔术想到关于“应用二进法的计算器”的两三个点子。那是褐色丝袜包裹的、风尘女子的脚。

还记下了“食用鼠”、“立体显微镜照片”、“液体透镜”、“时光雕刻器”、“倒立式绞架”、“人类计算图表”等等。

最后写了这么一首诗：一册书飞过漆黑宇宙。

但是，无论哪一件都没有完成。简而言之，一切都是空想，是计划。于是，我把这个笔记本称为“如意狸”① 。

就在那时，我偶尔抬起的视线里，映出一只奇特的野兽。说它是猫则颜色太深，说它是狗尾巴又太肥，不是狐狸，不是狼，也不是狸，更别说老鼠、老虎。是陌生的动物。与其用嘴巴解释，干脆请看下图吧。
[1]

那家伙静坐洋槐丛中，看着我。我回瞪它，它也不回避，用亮闪闪的大眼睛更使劲看我，我因此而不安起来。虽不觉得它是食人肉充饥的猛兽，但可能是刚从动物园逃出的动物，带着对人类的仇恨。我试着小声嘘它，但它也没有动摇的意思，静静地站起来，要走近来的样子。我犹豫了。不过，仔细看，它也没有加害的意图，所以我决定看情况再说。为了以防万一，我在兜里打开了海军小刀。

动物若无其事地慢慢接近。在离我正好五步远的地方，在早上阳光下拉长的我的影子的头部，那动物突然做出猛烈的动作。它龇牙咧嘴地啃咬地面。

它咬住某个东西拖拽起来。是我的影子。那野兽咬住我的影子，将其剥离了地面。那时，影子发出了微弱的悲鸣，求救似的挣扎——这难道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我向着被叼走的影子猛扑。但是，那野兽更敏捷，它一扭身，逃进树丛中。野兽速度之快，去追它是徒劳的。

我只是呆立……不，在这里细述那情景，反而有损其真实性吧。请您想象一下。有好一段时间，我只是呆呆立着，脑子一片空白，像被削掉了半边脑袋似的。

[1] 日谚“狸猫没抓获，皮毛已入账”，同中文“如意算盘打得早”之意。

三 回公寓前发生的事情。变成透明人冲过街巷。警队出动。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传来。还有年轻男女的说话声。

我慌忙躲进树荫。然而我想，要是换个角度看，没准是幸运的事。如果失去的不是影子，而是鼻子啦耳朵啦面孔之类，又将如何？那绝对糊弄不过去的。但是我失去的是影子。像这样躲在遮荫处，谁都不会察觉。而且，影子能有什么用呢？小孩子或许要玩踩影子的游戏，可我是大人。影子没有用。

男的和女的像是一对恋人。二人各怀心事。看样子都是刚从上班的地方赶来的。他们很符合上午十点钟的恋人的形象。二人都结晶了，像火焰般耀眼。

冰冷的心、冰冷的心……我念念叨叨，望向女人的腿。我想那么一来，可能会忘掉没有了影子的事。女人的腿总是会让我往女人内部深入一步。初始性的结合感，让我确切地“存在”。美丽的腿美丽，丑陋的腿丑陋，都是我“存在”的方程式。但是，这是咋回事？刚想着有点儿短，我进不了那条腿了。腿于我而言，就比石头还无意义了。不知不觉中，我对二人合二为一的长影看入了神，像缠上了一样。

我的视线和女人的视线忽然相遇了。女人肩头剧烈抖动，喘息，喘息在喉底变成低低的叫声。她脸色苍白，趴在男人肩头。与此同时，男人抬起头，看着我。男人也发出叫声，和女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因为出乎意料，我的吃惊也不亚于二人。我不明白怎么惊吓到了他们，抬手到眼前，要挡开二人的呼喊，护住身子，却发现这只手是透明的。我慌忙看另一只手，另一只手也是透明的，跟没有了一样。我并起两只看不见的手，死死盯着。比玻璃还要透明。对面的景色尽入眼底。我搓了一下手，明白手确实存在。再次并起双手来看，感觉恐惧从那双看不见的手中迅速扩散。

试挽起衬衣袖子，胳膊也是透明的。敞开胸口试试，胸口也是透明的。卷起裤管腿也是透明的。脸看不见，但脸必定也是透明的。

我变成了透明人！

想想看，我失去了影子。既然没有影子，作为影子来源的肉体消失了，也属理所当然吧。虽也觉得因果相反，但并没有空去追根究底。我太天真了啊，以为被叼走的只是无用的影子而已。和影子一道，连影子的源头也被夺走了。遮荫也好、黑夜也好，都不再隐蔽我了。我突然喊叫起来。意想不到地，长长地，像是原始森林的猿啼。

喊叫声惊醒了这对恋人，他们争先恐后逃走了。

我立即脱去衣服，赤裸身体。这样一来，谁也看不见我了吧。

然而，我担心的是，脱下来的衣服怎么带回家。看见一堆衣服在空中游动，人家会怎么想？我也无意说，既然这样扔掉也罢。我就一套夏服。心烦气躁，出不来好点子，我想，到时再说吧，百思不如一试。我麻利地卷起衣服和鞋子，跑向后巷。

正是高峰期刚过的时刻。所幸虽为街市中心，这个时刻却竟然有完全没有行人来往的地方。我连街头巷尾都很清楚，马上就知道走哪条路，最不会遇到人。但那只是一小会儿而已。来吧，赶紧！要回到公寓，跑多快都要花三十分钟的。

我奔跑在建筑物之谷。拼死冲过沟渠沿岸的工厂区。过了P街，过了W大道。

再过S町就好了，但在街角，一群不良少年迎面而来。我急忙把衣服放在地上，等待少年们走过去。少年们就要走过去了，却在无意中发现了这包衣服。“太好了！”一人伸过手。我慌忙把衣服包稍稍挪开。少年吓一跳，往后一缩：“嘿，这衣服会动啊。”

“会动？怎么可能。”

另一人从旁伸出手。无奈，我又挪开了一点。

少年们大感意外，远远围观衣服包。大胆的下了决心，靠近过来。我突然挥舞起衣服包。

少年们大惊失色！

这时，一名少年啊地一声，手指着我的脸附近。的确是我的脸附近。与此同时，少年们吓得缩成一团，惊呼着狂奔而去。

怎么回事？我脸上还留下了什么东西吗？

我带着疑虑奔跑，这可不是迟疑不决的时候。

来到了L区的路口。

那家香烟店是常去的。我在橱窗上照了一下脸。我差一点喊叫出来。我脸上还没有消失、吓坏了少年们的，是眼睛。只有眼睛悬浮在透明的脸上，像博物馆的标本一样。

里头的门一开，姑娘出来了。这姑娘恋着我，星期六晚上来跟我学习作诗，待到很晚才走。作为补偿，我死盯着姑娘的腿。幸好姑娘的腿很美，正合我意。

有一瞬间，姑娘的眼睛跟我的眼睛相遇。姑娘的身体像石头似的僵住了。她轻轻左右摇晃。接着，幸福的微笑环绕她眼睛周围。我想起姑娘总爱发疯，急忙离开了那里。

从这里到公寓，只要路好，那距离一分钟之内就能轻松走到。然而很不巧，这里正在施工，一路上尽是三尖八角的小石子，非常不适合赤脚。好不容易走了一半路时，迎面遇上一位牵着小狗的太太。

太可恶了。我想在附近找个门洞暂避，环顾四周，突然看见那群有几名警官混在其中的少年，吓得我魂飞魄散！

我想，衣服无所谓了，丢下就跑吧！但是，狗看见了我。我自暴自弃了，挥舞起衣服包，捡石头砸过去。太太失去了知觉。

警官们发现了我，狂吹警笛。

我不顾脚底脱皮，拔腿就跑。小狗只是胆怯地远远吠叫而已。它只追了我一下，马上就跑回不省人事的太太身边去了。我特地跑过公寓前面，爬过旁边的围墙，从后门进入。所幸一直到我进入房间，都没被人看见。

外面警笛声此起彼伏，似乎警队出动了。但是，要找到我很不容易吧——如果线索光有两只虻似的眼球的话。

因为自信能躲过，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倒是看不见的身子往床上一倒，飘浮在空中的两只眼球泪水长流。我任它流，但愿眼球就这么融化掉。到泪水终于干涸时，外头已经安静下来，看来警官们也撤走了。

四 关于影子的考察。操作车床的天使们。

房间让我渐渐安定下来。是墙壁起着皮肤的作用，代替了我消失掉的轮廓。

一镇定下来，我就从逻辑上考察这些事情，我开始觉得，得作出判断、接受事实、决定今后的解决方针。

首先，必须验明那野兽的正身。但是，这世上存在一种吞吃影子的动物，实在令人震惊。这实在是我一个人的推理搞不定的，所以，我想请教某位著名的动物学家。然而，如果这种存在遭否定，该怎么办？会有这种情况的。因为不是常见的动物。也有可能被一笑置之。影子不外是物质的结果，既然它并非物质，吞吃它就违反了物质界的法则，科学工作者必定难以认可。……可是，事实不比法则更具物质性吗？没错，事实上我就在这里，作为那野兽的一个受害者。这是难以否定的。假如他们不认可，我就向全动物学界抗议！我要求在动物图鉴上登录这种新动物的名字（当然是我来命名。马上去图书馆，查阅拉丁文辞典！），必须让他们重写动物学的基本概念。

然而，也许这不单纯是动物学的问题。这一事实，难道不是物质概念本身的变革吗？更进一步说，难道不是物质因果关系的变革吗？

突然，我想到了：说不准我就是新宇宙法则的亲身体验者吧？我不就是宇宙理论的发现者嘛！

一瞬间，我站在征服者的高处，俯视着巨大的全景画，感觉心脏轰鸣一下凝结，变成了地球。

但是，我失望了，我不能想象那个英雄般的自身形象。因为我想起，自己是个透明人。

我想，得有所作为。那野兽逃哪里去了？是躲藏在公园的草丛中吗？或者，跑到街上去了？这毕竟是在大城市里头，肯定不用多久就会被人抓住，传说一时。我担心的是，那野兽是只叼走了我的影子，还是吃掉了。假如只是叼走了，又没有丢掉，它被抓住时，肯定就捡回影子了。可要是它吃掉了……等等，这时候也有两种情况：一是影子不能消化，留在它内脏里；另一种情况，是被消化掉了。问题就在于后者吧。……好吧，就算这样子，也不是没可能解决的。若对那野兽进行生物化学上的，或者生理学上的研究，应能弄清影子的消化机制。这么一来，反方向操作该过程，不就有可能合成，或者抽取影子了吗？没错，这可是发现。也许是胜于宇宙法则的发现。若弄清楚影子的构造呀，成分呀，性质之类，人类便可以自由地卸下影子，随心所欲地变透明，或者恢复原状。如果能够恢复原状，则变成透明便没有任何不妥，反而是饶有兴味的事情了。高兴着哩。

但是……我察觉到这个想法留有一个悬念：分开了的东西，未必能再组合为原样吧？打碎的玻璃、陶瓷能恢复吗！我很不安。浆糊、锡焊、订书机都使不上吧。我随即发觉这是轻而易举之事，松了一口气。这真不算什么。打碎的玻璃为何拼不起来，从逻辑上思考就明白了：这是因为不能进入分子间引力场之故。所以说，通过加热，把它的场打开，就有可能拼合。影子也加热就好。如果加热不行，一定能找到起相同作用的物理或者化学方法。

不过，这样子获得的影子很有可能已经不是百分百原样了。这时，由已有几分变形的影子再形成的肉身，可能跟原先多少有些差异吧。若能从理论上掌握这种关系，我们岂不能自由地获得随心所欲的新肉身了吗？……（这个念头马上让我入迷了。）太棒了！这样一来，世界的流行已经不是服装什么的了，而是肉身本身的款式。我要开一家大工厂，根据各人的喜好在工厂里生产肉身。首先切下希望者的影子，把影子放在变形机上，再形成肉身。全世界的人，一准个个都变得天使般美丽。多棒的理想啊。而且，问题是不能停留在这一步。若人的肉体成了可变的东西，它连带的种种人与人之间关系，也是可变的了。于是，所有权之类的东西也消灭了，个人的观念也消灭了。岂非令人吃惊的世界吗？完全自由。完全的，且永远的再分配。平等社会的、天使般的人类！

我突然看到了幻觉。安杰利科的天使们在工厂里一边唱着肉眼可见的光环似的歌，一边操作车床。巨大的幸福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一回过神来，决定立即投入影子的研究。因为我觉得，只要影子的本质搞清楚了，我连那只动物都不用管，用合成法就能解决。而且，眼前既有如此喜悦，实在顾不上那些转弯抹角的事。我首先决定以桌子的影子为对象，要设法将它剥离。我尝试了种种方法，刨刮、弄湿、搓擦、捏撮等等。也许看起来很笨，但这种地方人们也许小看了吧。而我相信这一点。然而，还是徒劳。手指头红肿了……不，那是假的。我的手指是透明的，不会红肿。但是，我认为，如果不是透明的，一定就是那样子。而且，指甲也几乎弄掉了。

好沮丧。我自嘲这炼金术式的信念，也明白到要剥离影子，必须要有独自的、亦即相应于影子本质的方法。最终只有回到原点，实施那个方法：抓捕那只野兽。

我一下子焦躁起来。该怎么抓呢？怎么跟抓住它的人联系呢？

这时，老板娘，也就是管理员在楼梯口大喊起来，整座建筑物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注意了，听说有透明人逃到了这附近。据说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下面有两位警察在守着，请大家有动静就马上报告。”

有两三扇门同时打开了，他们围着老板娘吵吵嚷嚷，用充满好奇心的声音热议有关我的传闻。

怎么办？这时候我一狠心冲出去挑明？——各位，所谓透明人，其实就是我。其实是因为这样那样，我就成这个样子了。我不会乱来的，大家从多年来跟我的来往可以知道。那种事情纯粹是误解和推测。求大家做我的证人，帮忙抓住袭击我的野兽吧。

没错，这可能是稳妥的方法。暂时蒙羞，最终得以创造出天使的世界。我下了决心，伸手握住门把。

这时，连续响起三下枪声，接着是人们奔跑的声音，停了一下，传来老板娘尖声叫喊：“警察看见飞虻，错以为是透明人的眼睛了。不过，错了也没关系啦，警察感觉是目标就开始，我们也就放心啦。不干掉它，心惊胆跳，干不了活儿。好可怕、好可怕……”

我失去了走出房间的勇气。而且，连我自己也开始莫名地害怕起自己透明的肉身了。是的，我是个奇怪的存在。是一个比巴黎圣母院的丑八怪，比独眼小妖，比达利的人体家具还要恐怖的存在。人们在听我的呼吁之前，仅仅看我一眼，便已神志不清、疯掉了吧。不行。必须另想法子……

我十分烦躁，站在窗边。十字路口站着两名警察，一人叼着烟，一人此刻正要擦火柴。但是，他怎么都擦不着。警官们也方寸大乱了。

眼看这情景，我越发心情沉重。我这个不妨说是宇宙性的大体验，落到这些俗物手上，竟会变成了丢脸的动物性恐惧！我想起了历史上那一个个对于诗人或预言者的迫害。对于真理，大众总是一堵顽墙。

我忽有所悟，把矿石收音机的听筒放在耳边。时至今日还用什么矿石收音机……也许有人笑话我，但所谓诗人，对不时髦的东西——不，这是难忘当初的惊异新奇，一直感受着自己的执念和它的魅力。这是所有真正的诗人到现在还矿石收音机不离手的理由。收音机正在播放的音乐，叫作《玛拉托夫的幽灵》。因为矿石收音机的低音部完全不灵，那音乐完全就是我去世的母亲歇斯底里发作后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儿，铃声响起，音乐停止，插播了我预料中的临时新闻。

——现在播报临时新闻。现在播报临时新闻。刚才已经报道，出现透明人已经成为本市的话题，关于这一点，在此报道当局咨询各方面专家的结果。首先是国立大学教授、世界生物学会会长H博士的意见。H博士认为，这个透明人是火星或者木星来客的可能性颇大。但是，更多的情况，现在还未到公布的阶段。其次是公共卫生学权威、U博士的意见。据U博士说，并不真正存在透明人，可视为一种精神性传染病，称之为“透明人妄想症”。最后是国务大臣N先生的意见。N先生认为，综合各方面信息，大致可以确定，这是S国的侵略。据悉，数月前已经获得S国制作完成透明人的情报。另外，最近显著增加的、未破案的恶性案件，应纳入此思路加以解决。当局方面尤其重视N先生的意见，已展开多方侦查。在此呼吁各位市民予以协助，另外切实关门闭户，以防万一。接下来，播送刚刚收到的消息：下午四点四十分，S区的火药库发生大爆炸。相当范围内受到了影响，但破坏状况目前尚不清楚。现已派出二百人的特警队，负责附近一带的警戒。有关方面推测是透明人有计划的作案。以上临时新闻结束。继续播送《玛拉托夫的幽灵》。

播音员声音一停，又响起歇斯底里的抽泣声。

啊啊，多么贫弱的想象力！这就是所谓有识之士的思维局限。较之我的肉身改造理想差远了！对这些人，能指望什么协助和理解呢？

绝望之余，毫不夸张地说，我真想死。可依靠的就是我自己。但是，在这个广阔的世界，我一个人，怎么去找那只野兽呢？我烦躁地扯下耳机，摔在地板上，不顾脚会受伤，狠狠踩碎它，心想再也不听什么收音机了。

天使们操作车床的图画，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迫害天使的图画。

五 理想。

街市一片火海。

那火焰是红色的物质，形状如草花或霜的结晶，如长疙瘩般从家里的窗户、墙壁的缝隙、慌乱地四处奔走的人的鼻子、嘴巴、眼睛里生出来，缭绕晃动。

无数个我在其上盘旋。我左手持火炬，右手持剑，一副恶鬼的模样，嘿嘿嘿地叫唤。

但是，那是假的我。

真的我变成了一张诉状，在火中飘。诉状上详细写了迄今的经过和我的意见。可不知何故，那诉状是一张白纸。

一个假的我发现了我。然后在我上面写了“死刑”。接着另一人同样写了“死刑”。然后一个个传递下去，我终于被“死刑”二字涂得漆黑。

这时，那只野兽出现了，将我吃掉。

六 笑的如意狸。飞翔的灵柩。

我汗流浃背地醒过来。

不知几点，但已是晚上。静悄悄的，但并不光是安静，是异样的不安的安静。窗外有月亮。是满月，但那圆不光是圆，是隐隐不安的圆。一切一切，都不安。

我在黑暗中站着。不知不觉中嘟囔起来：“只有一条路：千山万水找野兽。”一阵难以忍受的孤独感袭来，我在房间里团团转，嘴里念叨：“去死、去死、去死……”失去了肉体的实感攫住我的心脏，那种压力直扑鼻子，强烈刺激了泪腺，但我没有流眼泪，而是打了一个大喷嚏。

我从书架上拿起望远镜。是那种诗人们都会有的、自制的天体望远镜。它是安定心灵的最佳工具。用它看星星、观云彩，尤其是观察过路女人的腿，是很棒的。像戴上了地狱王帽子的珀尔修斯那样，不为人知地来到她们近前，随心所欲地打量她们开放的姿势，是甚至带着异常兴奋的喜悦。另外，即使在没东西可看的时候，看墙缝、看路边的枯草、看随风起舞的纸片，也能忘却时间流逝。享受唯有视线存在的自由感，以及在公园长椅上打如意算盘，是我不可或缺的日课之一。

一定是肉体的丧失感为了克服不安，无意识中让我记起了这个撇开肉体、感受喜悦的习惯。

看见了星星。

不安和哀伤渐渐缓解了。我久久地凝视。

突然，我在星星之间看见有东西渐渐接近。若是彗星则太快，若是流星则太慢。未几就明白了，那不是星星，是在地球不太远处飞行的物体。

那物体笔直飞来这边。不久就认出是个箱子。长方形的、板车大小的箱子。

上面坐着人。

更接近了，令人吃惊的是，坐着的就是那只野兽。野兽像骑马似的跨坐在箱子上，眼瞅着我这边，冷冷发笑。一撮撮的鬣毛迎风飞扬，就像是装饰地狱的妖怪。尤其是它的笑，让我感觉怪异。爱丽斯看见猫笑吃了一惊，但达尔文证明了野兽会笑。所以，可能不足为怪，但还是没好心情。

我胸脯不规则地起伏，呼吸困难起来。野兽现身的安心感、抓住野兽的希望，以及担心野兽中途改变方向不知所踪的不安，几乎让我发疯。吃惊的感觉已经麻痹了吧，对于箱子飞翔、奇怪的野兽坐于其上的童话式现象，我一点也不觉得新奇。只一心祈求箱子不改方向，笔直飞过来。

不一会儿，看见了箱子刻着字。

K．Anten's coffee

咖啡？我的咖啡？

我吃了一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多咖啡。大致估算一下，足有五百磅、时价四十万日元，不得了的数字。可是，要我怎么样？打算作为吞吃影子的赔偿吗？怎么说也太过分啦。即便弄来全世界的咖啡，咖啡无非就是咖啡。某人说，可以用全世界换一杯茶，那当然行，但那是全世界，不是自己的身体。我完全没兴致搞这种交易。然而……我想，别显得不高兴。做出乐于响应的样子吧。然后，麻痹它、突然抓住它。

然而，接下来的瞬间，我发现我完全读错了箱子上的文字。最后的两个字母不是ee，是in。也就是说，是——

K．Anten's coffin（K.安天的灵柩）

我激动起来，在心里头狂叫。

“畜生！不是什么咖啡，那野兽是驾灵车来接我啊。你侮辱人也得有个限度。你能奈我何吗？我就不上去，小瞧我啊。”

但与此同时，在心的另一头又想：

——影子稀薄，是快要死了。那么，没有影子，不就是死了吗？我的确跟死掉了一样。于是它就驾灵柩来接吧。它是瞧不起我，但很合理。

“非常合理呀。”

明明白白，是箱子上的野兽说的。箱子来到跟前，停下，悬浮。野兽说话已属奇妙，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通过望远镜看的话，箱子与我之间的距离确实近得可以交谈，但放下望远镜的话，箱子便是悬浮在远处的一个点而已。

“你究竟是什么？”我不禁反问道。

“我是你喂养的如意狸呀。”野兽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吃了影子，终于变成了堂堂一个人。我能说话了，你看，我长出了手指，变成可抓东西的手。感谢你呀。太高兴了。我打算做你的忠实仆人。我保证一切如您所愿。”

“我的愿望，是你归还影子，别再出现。”我激动地回敬道。

“岂有此理。”如意狸笑出声来，“嘿、嘿、嘿，你的愿望，是马上驾灵柩去巴别塔。”

那笑声跟出现在我梦中的、假的我的笑一模一样。这种一致令人不快。迄今竟然没察觉我自己是那样笑的。

“岂有此理该是我说的话。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把影子还给我！”

“别废话了，走吧。我的行动或语言，全是你愿望的具体化。比起你的心情，我的话更体现你本身。相信我吧。你是真的想去巴别塔。也许你不知道，现在降临在你身上的一切事件，是你方方面面空想的实现啊。说来就是你努力的结晶。你诞生了我，又养育了我。你的笔记本取了我的名字，而那是我成长的图表。我终于变成堂堂一个人，独立了，拥有自己的意志和行动。我吃掉了你的影子，加以消化，变得比你更像你自己。现在我明明白白地在这里。我有肉身、有影子。我就是你的意志、行动、欲望、存在理由。”

“那是语言的游戏！”

“对呀，因为你巴不得语言的游戏变成现实……”

“这是诡辩。哎，我确实沉溺在语言的游戏里。但是，从没想到会落得这样的。我原先不知道。哎，求你了，我真不知道。”

“奇怪了。怎么事到如今……以我的想法，你现在的状态，完全没必要遗憾的。人变透明了，不是挺棒的么？一般而言，说一个人没有影子时，意味着什么呢？不就是有开朗、纯粹的性格么？”

“但那是比喻吧。”我振作渐渐变得情绪低徊的自己，奋发起来，但不安之余变成了讨好的口吻，“如果真的没有了影子……”

“那才是可期待的最佳状态嘛。可谓完美的、超性格的、天使般的开朗。”

“不过，也有‘影子稀薄’的说法吧。”

“什么呀，那是小人的偏见嘛。那种心理，无非人家说他脏兮兮，他就争辩说活着是脏兮兮的。不值一提啦。哲人伊索也说过：一只狐狸丢了尾巴，便就到处游说伙伴们：没有尾巴多么高雅，而且适合狐狸。于是，伙伴们回敬它：你如果不是弄丢了尾巴，就不会这样说吧……”

“你究竟站在哪边的立场拿那寓言说事？”

“我当然是站在丢失尾巴的狐狸一边。”

“我不觉得。”

“咳，别诡辩了吧。我就是一个思想，是物质化的思想本身。我不可能一一回应你的想法。但是，你要是硬磨，我也可以作别的解释。明白么，你想想看，‘透明的诗人’意味着什么？不就是杰出诗人的形容吗？例如，里尔克或者瓦莱里……所有评论家不是一致认为，他们是透明的吗？不单是这个，你期待变透明，还另有证据。你曾经祈求变成珀尔修斯那种男子吧？戴着地狱王帽子，变得透明去降服美杜莎的珀尔修斯那样的男子。你已经可以威风凛凛地去降服美杜莎啦。美杜莎一定在巴别塔等着你降服呢。……还有，你用望远镜看了什么？你不就是期待变成透明、接近女人吗？你想看女人毫无防备地、独自在你面前赤裸嘛。像这样的，你希望变透明的证据有无数。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对于影子的食欲，就是你欲望的证明。因为你的欲望，恰是我成长的理由。所以，你无论如何必须前往巴别塔。你可是巴别塔的英雄啊。我有义务带你去巴别塔。来，走吧。”

“可是，完全没有具体证据说我期待吧？”出于那种在噩梦中异常感觉到自己极其渺小的不安，我连声音都变小了。

“你说具体证据？嘿、嘿，这话就奇怪了，我来这里本身，不就是无可置疑的证据吗？而且，连你认为没证据的想法，也是有力的证据。这是因为，我们这样对话的内容和顺序，必然会由你发现的‘人类计算图表’推算出来。”

“我才没发现那种东西。”

“别开玩笑。你的如意狸上记录得一清二楚。要是在巴别塔，早就采用了。投入实际应用，大大发挥效力。托你的福，我一下子增加了七八斤，而且还得了功劳奖。只不过用了你的名字，是授予你的。如果你不信，到了巴别塔之后，我带你去资料室吧。你无意识中在巴别塔的生活记录全都有。不仅这些，现在我们谈的内容，接下来说的话和行动，甚至你的将来，事无巨细都记录了。”

我狼狈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那么，最终我要回影子了吧？”

“不可能。嘿嘿，哈！”

“你不会跟我一起去巴别塔吧？”

“去呀。我当然要去。你好像有点儿缠人啊，但我终归得去啦。因为你期待那样么，所以没办法。现在呢，你也是巴别塔里的名士啦。嘿，你是担心才来的吧。肯定是的。你的期待，我最清楚。你该待的地方，不是这世上。通过今天一天的体验，你应该最清楚。简单说，你的伟大理想，也就是我的存在和你肉身存在之间的矛盾，只带来不理解、误解、敌意和恐惧而已。你知道吗？你再滞留下界，就要被追究社会责任了。你的存在，换言之，右翼借口出现了透明人，说肯定是S国入侵，正图谋发动政变。那就是你的空想和计划的客观结果。这是你要生活的世界吗？与之相反，在巴别塔，是理想、亦即现实。你的空想和计划，本身就是具体的财产。你的所有理想都在那里实现着。你没理由不去那里呀。”

如意狸紧握有着像人那样——不，至少是像猴子那样的手指的拳头，砰地猛砸在灵柩上。

“那么说，影子无论如何都没指望了？”

“你真啰嗦。”

“我对影子有重大发现，所以我很执着，想尝试分析影子。”

“我知道。可那是你唯一不被巴别塔接受的计划。因为它拒绝我诞生，也因而侮蔑你自身的存在理由。也就是说，那个计划是个自杀性的计划。为了实现自我，必须杀死自己。很遗憾。”

“我只想要肉身啊。我不希望改变生活。”

“你呀，真傻。搞清楚你自己吧。你必须努力弄清楚，一切都是你虚假的愿望。来吧，下决心吧。”

那是很决断、充满确信的口吻。我动摇了。理性看似模糊，我变得不能信任自己的判断了。

“让我考虑三分钟好吗？”

“当然。”如意狸意外地好商量，“我早知道你要那么说。之前就知道，顺序就是思考三分钟、最终接受。因为回答肯定是‘Yes’，我也无所谓，乐于等待。可是呀，过了三分钟之后，你会提出唯一的一个疑问。你会说，感觉整件事情以相反的顺序在进行。这也挺烦的，我先回答你吧：哪个在先哪个在后，没什么大不了的，先把啰嗦事搞定为好。……嗯，就说那个疑问吧。我觉得这也难怪。也就是说，事事结果都在原因之前。你是这样想的吧？例如，影子是肉体的结果，它却先没了，之后肉体消失。另外，本该在棺材里消失的肉体却先行消失了，棺材之后才这样来接。按照这样的顺序，你就会开始怀疑：作为结果，接下来坚决要求实现的东西，最终不就是死吗？所谓巴别塔，不就是墓场吗？可是，这种因果关系，说起来是这样的。你的发明中有所谓‘时间雕刻器’吧？就是它了。根据这项发明，时间现在是可逆的。也就是说，时间已不是力不能及的东西了，而是可以自由调节的、很方便的工具。所以你想吧，为什么需要这种从先消除影子开始，相反地经历时间的技术呢？是为了给你一个死吗？不可想象。假如是那样，对你置之不理，让自然的因果收拾你就好了吧。我们的意图是：经历正的因果，越过死亡，接下来经历负的因果，将死亡的部分留作空白。换言之，让死亡停止，消除死之为死的机能。停止了的死，就是不死。像这样子，我的诞生、即吃掉影子，是跟为了永远的目的必然结合的。明白了吗？你的空想和计划，是多么绵密、合理、符合设计、具体化啊。说并非你的意志，实在不合情理吧。你该为你理想之伟大而自豪嘛。……好吧，给你三分钟犹豫时间。好好想想吧。这是顺序嘛。嘿、嘿、嘿……”

把盘踞我心头、还没成话的疑问先端了出来，我彻底动摇了。

我无力地从望远镜移开目光。看太长时间了，眼睛肿了似的隐隐作痛。按住一会儿，放开手，晶状体的焦点深度混乱，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眼睛习惯过来，但夜空远不可及，只有星星在闪烁，灵柩也好，如意狸也好，都看不见。孤零零的小小黑点，若隐若现而已。窗口下的那些警察们精疲力竭地靠在围墙上，握着手枪，两眼充血。消防车像夜间猫用血爪抓挠漆黑的墙壁般鸣着警笛。家家户户的窗口瑟缩地拉上了黑色窗帘，不时有传达临时新闻的收音机信号从缝隙间掉落在化石般的街市上。

越要想事情，我的脑袋越是远离思考。我只是无力地倾听脑袋里的声音——像虫子在垃圾箱里爬来爬去的窸窸窣窣。这是可怕的虚脱状态。当我看见第四颗流星滑过夜晚的墙壁时，不知为何，我知道约定的三分钟过去了。

我又窥看望远镜。清晰地、比之前更近地看见了灵柩和野兽。

“怎么样？”如意狸满脸笑容地说，“在你的希望以外，不可能有你的希望——很清楚了吧？”

然后，我还什么都没说，它就自以为是地说了：

“好吧，你也接受了，那就出发吧。”

“我还什么都没说呀。”

“没事。我不拘泥于形式。我们只在乎本质。因为你说了‘Yes’的事，已经是难以动摇的事实。”

所谓事实，是什么事实……我欲言又止。一来我已经没力气承受这种不要脸的争辩，而且，不可思议的，我也开始觉得自己的确是回答了“Yes”。这时，对方洞悉我的感觉，说道：

“就是呀。那样就行了。”然后，它像玩魔术似的拿来一张纸，说，“你知道这个了吧？”

那是在梦中见过的，我……我的诉状。我不禁点点头。

“这是空白委任状。你的一切都交给我了。”

“我点头的意思，是我在梦中见过，不是那么回事。”

“是写着‘死刑’吧？一样的。像这个样子……”如意狸把纸片一团，丢进嘴巴里，“吃掉啦。嘿嘿嘿嘿，一样的。我们是超现实主义者嘛。好，走吧。”

灵柩嗖地滑行到窗口边上。

“上来呀。”

我感觉自己的意志已经无能为力。感觉自己如同梦游患者、机器人一样，对方的语言开始支配我的筋肌。到了这一步，积极接受前往巴别塔，肯定对精神健康更有利吧。

我离开望远镜，打算搭乘灵柩。但是以肉眼看的话，灵柩仍只是星星之间的一个黑点。我连忙又去窥看望远镜。

“我怎么搭上去呢？”

“怎么搭！”如意狸不高兴了，“离开了望远镜当然不行嘛。就那样子上来就好。”

“你看起来就在跟前，只是看起来是，在物理上……”

“什么物理上？你以为你自己在物理上是什么？透明，折射率为零，而且还是有机物、诗人。想想这些，不觉得自惭形秽么？”

“你的哲学理论，我全部接受。可无论如何，这我不行。我会掉下去，被下面的警察抓住的。”

“你是想起了空白委任状吧。你的诡辩，完全是那种共产主义者说‘我出身贫贱’的话。来，伸手过来试试，只要不离开望远镜，够得着吧。”

真的，我触到了如意狸的手，在这只手的引导下，我摸到了灵柩。

“来，上来吧。别离开望远镜……相信我就是相信你自己。”

我一只手紧紧抓住望远镜，一只手抓住灵柩，在如意狸的帮助下，胆战心惊地爬上灵柩。

就在那一瞬间，听见下面发出尖叫声，紧接着有几下枪响，然后是哨子声。手枪子弹掠过耳旁，我不觉松开了望远镜。

“嘿嘿嘿嘿，没关系啦。”

下面的吵嚷一下子远去，变成了微弱的沙沙声。低头看时，街市已经退远，在肉眼看得到灵柩的距离。

“好，出发！”

感觉灵柩晃一晃，风刮起，灵柩飞翔在空中。街市渐渐被昏暗吞没，只能以星星和月亮的位置判断上下的区别。

“记得你最后记下的诗吗？”如意狸蛮亲切地找话说。

“就那首‘一册书飞过漆黑宇宙’的诗吧。我们此刻不正是这样吗？那首诗是预言啊。我们是书。而且是与地球对立的一颗星星哦。你看吧，照我说的去做，计划很快就具体化了。”

七 进入巴比塔，须靠超现实主义方法。

灵柩似乎渐渐加速。看来我还没有完全脱离物理学，因内压和外压差太大，我停止了呼吸。有数十秒钟，我的身体几乎要破裂了，以之为顶点，之后速度开始下降。

“这就是巴别塔。”如意狸兴奋地说。

通红的月亮穿行于鱿鱼片般尽是空隙的云中，它的旁边就是擎天柱似的巨塔，直指着漆黑的天。

灵柩大幅降速，开始绕塔螺旋状盘旋下降。

未几可见下界了。这是个相当明亮的夜晚，地面泛白。随着接近，一下子听见了像狗而不是狗、更为断续虚弱的野兽吠叫声。更接近了，那吠叫声开始变成“嘿嘿嘿……”。是一万只如意狸在齐声笑。

开始看得见地面的情况。极目四望是单调的原野，没有任何东西可做标志。巴别塔就在原野中心，如大树般生长。

“在巴别塔周围徘徊的，”如意狸说道，“都是我的伙伴。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如意狸。它们都在这里成长。所以，数量跟世界人口一样。大大小小、各种各样，但跟年龄没有关系，而跟该人空想的量和质相关。八十老人的狸，也有像婴儿的；十几岁少年的狸，也有很老成的。有成长之后，又相反变幼小的；也有的从胎儿几小时就变成大人。有趣吧？这是由理想的量和质决定的世界。然后，在该理想存储到一定时候，作为狸充分成熟了，就会像我一样，获得前往人类的世界吞吃自己主人影子的能力。于是就改为独立存在，进入塔中。这可是不得了的呀，太风光啦。好，到了下面你就知道了，你见了认识的人的狸，真会想笑哩。”

但是，我没看见这样的狸。我后来知道它们成群蠕动，连一丝空隙也没有。

灵柩降下时，如意狸们止住笑（或叫？），为我们挤出狭窄的空隙来。

无数欲言又止的视线聚集在我身上。虽然从道理上说，我觉得完全没必要为自己奇特的命运、变成透明的肉体感到羞愧，但我还是没有勇气抬起脸回应。

“它们很羡慕呀。”我的如意狸开心地说，“哎，那边的矮子，知道是谁吗？”

我胆战心惊地看它说的狸，见一个可怜兮兮的矮子，被同伴几乎踩扁了，东倒西歪。这矮子像是刚出胎，肌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只稀疏长着胎毛。而当我看它的脸时，差一点噗地笑起来。因为，那张脸的确就是公寓的老板娘。

“怎么样，开心吧？跟你有关系的家伙的狸，基本上集中在这周围了。”

我也获得了勇气，环顾四下。的确，每一张脸都让我依稀想起某个人。突然，我看见了奇怪的家伙。那是并排两只狸，它们胆怯地张望着，时而胀大，又随即收缩为一半，时而变得几乎看不见。

“那个么，就是监视你的警察啦。因为悬赏抓你，所以它们因这个梦想而胀大，马上又害怕得收缩。好滑稽啊。”

接下来看到的家伙，个头不小，却奇瘦，只脖子细长。它予人营养失调的感觉，仿佛站立不住，摇摇欲坠。那张脸无疑是诗人H的脸。我想起了，H一心只想稿费。察觉我看着它，H的如意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偷偷逃走了。

除此之外还有种种发现，我就不写在这里了。因为事关他人名誉。且记上一笔：最终我忘记了自身之不幸，几乎笑死了。

大笑给予我勇气，在如意狸拍我肩头说“来，进去吧”时，我几乎主动表示了赞成。

灵柩挤开成群的狸们，滑行到空中，紧紧停靠在塔壁。但是，哪儿都看不见类似入口的地方。

“来，走这边……”我被推着，但面前只是墙壁。

“没入口呀。”

“这里就行啦。要是从外头轻易就看出，半成人的小鬼们早就扑过来了。只为了保持塔的权威，也必须得看不出来。”

它要进一步把我往塔壁上推。

“我要怎么做？”

“钻过去嘛。从外看是不可行的样子，但以我们的方法做就行。也就是说，用超现实主义的方法。你看这里。”

我朝它指的、别无异样的一处石壁凑过去，正要窥看的瞬间，如意狸突然猛扑在我后背，把我的头往壁上撞。“啪”地一道紫光掠过……

嘿！嘿！嘿！嘿！嘿！

大大的笑声渐渐远去，我感觉抱着的石壁在摇晃，地面在上升，塔倒转了过来，然后我不省人事了。

当我恢复神志时，我已在塔里。

这是一个大房间，有蓝光射入，看起来像是一粒一粒空气自己在发光。房间中央有床铺，我就躺在床铺上。

房间由凹凸不平的石头围着，到处是凸起或者凹陷，仿佛到处隐藏着入口或者奇怪的机关。

如意狸把前脚搭在床铺前，笑嘻嘻地俯视我的脸。

“你醒过来啦，太好啦，一切顺利。可别生气呀。因为我们平安进入塔里了。”

“什么平安！”

“哎，消消气啦。那是规定，没法子的。所以我预告了嘛。我说了是‘超现实主义的方法’。也就是说，塔的入口，是每个要通过的人的意识的暗处。下意识的世界就是通道。但是，在这条通道被发现以前，可不是这样子哩。据说只有真正的大天才，经历过千辛万苦后才能进入。这是因弗洛伊德博士的发现和布勒东先生的研究，才找到了这条大众化的通道。可以说，以前是偶然性的，现在变成有意识的了。真是太好了。我们也就不必像沙米索
[1] 那样，稍一不慎，把影子和肉体分离的幸福错认为是不幸，死在绝望的流浪中。这可是没生在上一世纪的幸福哇。”

我一边用看不见的手摩挲看不见的额头，一边说：“但是，我弄出了个大瘤子。碰到的地方要是不对，我这会儿可就玩完了！”

“没事啦。别在意嘛，反正你人也看不见。哎，三加五是多少？”

“你说什么！”

“生气啦。我就放心了。看来你脑瓜子没事。不过，就算你不正常了，我也会给你治的。……‘脑白质切除术’这个疯狂的新疗法，你也在报上看过吧。在头上适当地方开个洞，拿刀子进去搅搅就行——象征性的。我特想试试看哩。”

“笨蛋。你才像够格做脑白质切除术呢。”

“挺厉害嘛。不过我根本不可能抛弃一试身手的希望。”

“身手？你也算知道一二？”

“我当然知道啦。我在空中默记报纸新闻的。”

我为何没回答它，就不必解释了。我下了床，思考了一会儿后，说出了必问中最重要的问题。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1] Adelbert von chamisso（1781—1838），德国浪漫派诗人、植物学家。

八 入塔仪式。布勒东先生的大演说。

如意狸严肃地答道：

“当然是你开始如愿升往‘绝对自由的’天国，但那之前，有各种必须做的事情。首先是入塔仪式。巴别塔的历代英雄们列队祝贺我们入塔。我们被认可为正式塔员，可参与塔的生活。”

“所谓英雄们，有些什么人呢？”

“哦，有各种人。也有会吓你一跳的人哩。但是，也有你完全不知道的人。倒是你不认识的人里面，有重要人物吧。真正的英雄，例如像你这样的，在下界反而被视为无能者。”

“我知道的有什么人？”

“嗯，老的从但丁起，至你为止的伟大艺术家们……”

“但丁死了吧？”

“传说中是吧。但实际上是行踪不明。就是跟你一样突然隐形了。证据是但丁先生任今天入塔仪式的委员长。”

“我能见到但丁？”

“对呀。”

“不得了。”

“还能见到布勒东先生。先生会为我们做一场大演说。”

“可布勒东不还活着么？”

“没错。但唯有先生是特别的。他身负‘巴别塔塔外派遣使’的特别任务，所以经常往来于下界。人家就觉得他还活着啦。先生可是塔里最大的哲学家，是最先赋予巴别塔现代性解释的人啊。好像他出入塔里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呢……要说除此之外你还认识的，是H、S、N，你战死或者自杀的朋友。”

“S也在吗？”

“都要出席仪式的。”

“可他是透明的，看不见吧。”

“今日，布勒东先生会好好告诉我们所谓看得见呀，看不见的有多么无聊，根本无需在意。话说……”

它欲言又止，竖起的耳朵前后摆动，小声说：

“仪式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从许许多多凹陷中的一个中出现了一只如意狸，其威风凛凛，比起我的如意狸足足威风两倍。他脸上同样浮现冷笑，上前说道：

“恭喜。安天君，入塔仪式开始。”

“有劳您啦。”

两只如意狸来个西洋式握手，又东洋式地鞠躬致意，亲热融洽，完全无视我，这让我很在意。当然，对方看不见我吧。可它向我眼睛方向扫了一眼，挺困惑的样子，这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的如意狸用肘捅捅我，悄声道：

“这是但丁先生。”

我顿感脸颊僵硬——我想象的是但丁其人。因我是透明的，也没必要掩饰表情，于是一脸苦相。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从各处凸起和凹陷中陆续不断地爬出大大小小的如意狸。每只狸都奇妙地浮现冷笑。不久房间便拥挤不堪，只在中央床铺周围留下小小空间。于是我们被挤到房间一角。

我的如意狸又用肘捅捅我，悄声说：

“你看，那是著名的西索里尼先生。政治家很难当上塔员呢。他是众多例外之一。说到塔里的政治家，几乎成为营养失调之狸的代名词了。西索里尼的狸，开头也像一只鼷鼠的木乃伊，后来发疯了，便难以置信地成长起来。应属例外吧。疯掉的话，政治家生涯也半途而废了。不过，你看，他旁边是尼采教授。没有他的推举，能否入塔还……”

尼采狸也好、西索里尼狸也好，在大胡子的遮掩下，看不清是个啥模样。我的狸又指向别处，悄声说：

“那优雅贵公子狸是杜子春。经过第二次考验，才终于入塔。想到杜子春或者但丁的地狱经历，真觉得布勒东先生功德无量呢。……哈哈，杜子春狸醉了呢，晃晃悠悠的。一定又被诗仙李白大人拉去喝酒了。哎，这就是布勒东先生。怎么样？厉害吧？看那眼睛、那油亮的黑鼻、曼陀林的银线般的鼻髭、大板牙，还有，那尾巴怎么样？一支就能卖一千日元以上的毛笔，用它能做好几十支吧……”

我的狸激动起来，又唠唠叨叨地大赞对方何以如此杰出，与之相比，我倒是吃惊于一只怪狸，一个身子却有七头七尾。

“那个究竟是谁？”

“嘘！不能大声说话。那就是竹林七贤嘛。没啥大不了的。”它又去注意布勒东狸，“那种家伙，充其量也就博物馆的毛孩子会垂涎。与之相比较，怎么样，咱布勒东先生的皮毛？试想想贵妇人看见它吧，脖子周围的颜色也为之一变啊。全世界的男人摊上这个情敌，都会面无人色啦。就连伊丽莎白公主都要甩掉爱丁堡公爵了。即便是罗西里尼
[1] ，也挽留不住英格丽·褒曼吧。如果我是生活在下界的男人，为一切有恋人的男人着想，会断然发起扑灭超现实主义的运动啦。嘿嘿嘿嘿……”

但丁狸庄重地抬起手，制止了我的狸的悄悄话。

“现在，仪式正式开始。”

一瞬间嘈杂起来，大家纷纷端坐或者清嗓，随即寂静无声。但丁狸敏捷地在床铺上后腿站立，以狗求食的姿势把前腿收回胸前。他环顾四下之后，开始缓缓地低声说话。

“安天君光荣的入塔仪式现在开始。委员长是塔中央委员会总书记但丁阁下。首先请但丁阁下致辞。不过，正在发言的我就是但丁阁下。安天君，恭喜你。你顺利入塔了。你吞下了空白委任状，接受了所有塔的规约，所以请允许我省略一切事务性手续。合同和誓言书全部由他人代你盖过章了。本塔正式接纳你。但是，你还连着有眼球的下界脐带。我们希望你尽早解决。眼球有多危险，如何威胁着我们的生存，你也很清楚。你赶紧让脐带把眼球存入银行，消除重量，自愿升天；你必须收受纸眼，用它过自由的市民生活。以上我的话就完了，但是我也想借此机会说一句话。众所周知，我是但丁。但丁是谁？是闻名遐迩、永垂不朽的著名诗圣。我的一生，是为统一永恒的、宇宙的全真理而获选的大天才的一生。我重复一遍：我是但丁。可是啊，这一切只为我爱的、纯洁的比阿特丽斯。被逐出佛罗伦萨十九年，我为你储存如意狸的皮毛。我走过地狱，走过炼狱，终于得到这么棒的皮毛，抵达了巴别塔。啊！这时已经没有了比阿特丽斯。这是为什么？我伤心啊。听呵，这支但丁的悲歌。女人啊，你难以进入塔中。你这人太现实主义了，不可能来临。塔中因此女人稀少。这该诅咒的女人现实主义呵！女人……”

“议长！”一声呼喊打断了但丁的话。是尼采狸。“发牢骚就免了吧，我要揭露真相。开口闭口说天才天才的，是说我不是天才吗？而且，一开口就是女人。对于精神而言，女人究竟算什么？‘汝赴妇人处，勿忘携鞭’——查拉图斯特拉这样说过哩。但是，问题若是在性方面，则有不同。好歹我们能够变身。这是狸的特权吧。想要女人的话，找一个来变女人就行。哎，杜子春，你擅长变女人吧？我有时也拗不过西索里尼，为他变变女人啦。我可是孤傲如狮子的圣人尼采哩。换个话题吧。我也想利用这个机会说一句话。其实我跟西索里尼谈过，该准备一下，让科尔曼君入塔吧。他最近很不正常，传闻他的如意狸变大了。而且，西索里尼这家伙，据说跟科尔曼君搞同性恋。嘿嘿。”

“这帮人真乐呵。”我的狸悄声说，我磨牙作为回应。

“这是相当重大的问题。”但丁狸说道，“另外成立审议会吧。不，我是说科尔曼的事。关于女人的问题……”

他又来劲了。

“议长！”打断他的是布勒东狸，“女人的问题也另成立审议会好了。女人的问题比诸位所想更为重大。你们太无知了。但是现在，我还没说话，赶紧进行仪式如何？”

“咳，”但丁狸不快地说，“既然这样，也行吧。那么，接下来是李白大人的特别致辞，题目是《有朋自东洋》，李大人在吗？”

“嗯，李先生酩酊大醉。”声音温柔、扭扭捏捏回答的是杜子春狸，“我问了他致辞内容，来代他说。是一首诗。可以吗？”

“你读出来。”但丁狸摆起架子。

杜子春狸腼腆地念起来：

问余何意栖巴塔，

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

别有天地非人间。

“嘻嘻，就这些？你大哥还是没长进啊。那就该布勒东君演说了吧？从东洋古典一下子跳到超现实主义，来个猛的。”

但丁狸轻蔑地摇头，下了床铺，布勒东狸便唰地变成飞机模型，飞越众狸头顶，盘旋二三圈之后，降落在床铺，随即变回原先的狸模样。哗哗的鼓掌声淹没了房间。

“诸位，”布勒东狸开始讲话。他不停地用后腿抠耳后，不知是否有跳蚤。“迎接新英雄安天君，我们大家非常高兴和自豪，重新认识了我们巴别塔所具有的崇高深远的意义。安天君为塔作出的贡献，有‘食用鼠’、‘时间雕刻器’、‘倒立式绞架’、‘人类计算图表’等等，每一项都是杰出的，不下于弗洛伊德博士的梦境检阅器、西索里尼君的观念溶解器、耶和华先生的眼球银行。塔的生活，也因此提高了档次。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我们在此有必要再次确认超现实主义理论的正确性。恰好那时，我的超现实主义第十宣言脱稿，正在等待发表的好机会。为纪念这一天而公开发表它，实在是再合适不过。我曾在第二宣言里面，写到许多巴别塔，写到涂满脑浆不能逾越的银壁，写到人类崇拜值得怀疑，但现今情况已变。巴别塔已经合而为一，通过塔壁亦有可能，如意狸已经替代人而存在。第二宣言经多次修订，最终成为以下的第十宣言，在此诞生了。”

布勒东狸唰地一扬鬃毛，从耳中掏出折叠的纸，朗读起来。是那份著名的第十宣言。但没有必要在这里谈及吧。对于读过的人来说，算是重复；而对于尚未买来读的人，去买来读就是。水曜书房有售。

我恶心作呕。布勒东狸用后腿挠耳朵，突然去咬身上的跳蚤，又重新想起似的继续演说。那些话一进我耳朵，就变成了刺激神经的化学药品粉末，我难受得咬牙切齿。每逢此时，我的狸便一脸严肃地用肘捅捅我。

如果不是狸的利爪尖牙可怕，我一定大叫起来了。我有自信断言，这个入塔仪式实在无聊。但与此同时，我也觉得这个自信完全没有根据。我感觉要想做自己，除了消失或者破裂，别无他途。

布勒东狸的演讲一完，但丁狸又登场，简单地致闭幕词。很无聊的仪式结束了。狸们带着那种冷笑，晃着尾巴退场。又变成只有我们两个了。我把透明的脸埋在透明的手掌里，黯然呆立。但是无念可想，只再一次发出和上一章结束时同样的疑问：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1] Roberto Rossellini（1906—1977），意大利导演，代表作有《罗马帝国艳情史》等。

九 眼球银行。

“当然嘛，”如意狸绷直前腿、缩起肩，长长地伸个懒腰，说道，“我们必须做塔员的最后工序。像但丁先生说的那样，简而言之，因为你有下界的脐带，所以我得彻底清算你。你也没必要感觉不安啦。因为我比你更像你自己，这也是我存在的原因。所以呢，首先去眼球银行，把你的眼球存进去吧。这样领来纸眼作为眼球的利息。我用来买整只烤食用鼠或者面包，做研究——今后我打算专门研究女人腿的方程式。相当于下界的所谓纸币啦。另一方面，因为你也从现在唯一的重量——眼球解放出来，所以物理上等于非存在了。你可以像水蒸气一样，自己轻飘飘升上前往天国之路，你变成一个所谓纯粹意识的东西了。所谓绝对自由，不就是这样子吗？于是你就是不断唱永恒之歌的透明诗人了。我都有点儿嫉妒啦。”

“可是，瓦莱里不是说过：变成了水蒸气时，还能歌唱吗？”

“回答他‘可以呀’就行了。那种想象力贫乏的家伙，提他都觉得土气，还不如他的弟子纪德先生。你知道他弥留之际说了什么吗？——我的视线，已不被物质吸引。也就是说，空想更为壮阔，想去巴别塔。”

“那究竟巴别塔跟墓场有何区别？”

“你说什么呀。勉强硬比也许一样。但是，没必要比较嘛。所谓比较，有选择才成立。可你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嘛。……好了，不说无聊的事了，走吧。见了眼球银行的监理人耶和华，听他各方面解释，也许你就能承认那真是你的期待了。”

“讨厌！”

我突然叫起来，声音大得几乎吓自己一跳。

“你说讨厌？”如意狸微笑的唇边露出大獠牙，以眼看要扑过来的姿势盯着我，“是我听错了吧？说的不是‘讨厌’吧？如果是，那一定是患了精神分裂症，心里想‘Yes’、嘴里却说了‘No’，非得做脑白质切除术了。”

我害怕了。心想不该正面反对，得表面显得顺从，伺机逃走。我这么想着，说道：

“当然啦。我可没说‘讨厌’。”

“当然的嘛。没可能的。好吧，我们出门吧。”

我们绕到房间一角大凸起的后面，下了石梯，快步走过晦暗的走廊。中途有好几个拐角或岔路口，每次如意狸都站定思索，用后腿嘎吱嘎吱抠耳后。我担心起来，问道：

“你知道的吗？”

“靠本能啦。”

他粗鲁地答道，我们又快步走起来。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刻有“眼球银行”的巨大铁门前。门口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可怜老人，坐在一个小小的黑箱子上。“嗨，耶和华先生。”我的狸打招呼，老人只抬起脸，凄凉地微笑。那是一张蜡黄的、木乃伊的脸。但是我被亲情打动了——他是我入塔以来见的第一个人类。

“是存眼球吧？”那声音也透着悲伤。

“有劳啦。”我的狸兴冲冲地说，“在这之前你给他解释一下，让他安心接受。说说爱塔存眼精神。我在这儿睡觉等着。”他说着，快快抬起一条后腿，对着墙壁撒尿，然后躺下，把头搁在前腿之间，睡着了。

耶和华站起来，仍旧带着凄凉的微笑，静静地摇头。

“安天君，关于眼球银行，你知道点什么吗？”

“我不知道。尽管不知道，感觉挺可怕的。”

“你察觉到塔里的狸们在你面前同样地微笑吧？而我也这样一副笑容。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对狸来说也好，对我来说也好，眼睛是有害的。人类的视线像浓硫酸一样灼烧我们的存在。冷眼旁观、丢人现眼、分外眼红、横眉竖眼、过眼云烟，这些词的用法全都来自这个眼球的作用。我害怕人的眼睛。我发出布告，说看见耶和华者必死，想躲避人类的视线，但人类已不受这类欺骗了。我逃往天国。但人类在下意识的世界里团结起来，建筑了巴别塔，逼近我。我进而逃离天国，化装成寒酸样，辗转躲藏，最终发现了克服眼球危害的方法。那就是微笑。乍看似乎无聊，其实是伟大的发现。像詹姆斯说的那样，不是感情带出表情，而是表情产生感情。然而，一般如‘微笑’二字所示，被认为是微小的笑，但这是错的。为了说明这一点，请想象一个各以笑、悲伤、恐惧为顶点的三角形——称之为表情三角形吧。把中点与各顶点连结，尝试作线段上的表情推移。哀伤到啜泣、恐惧到发愣、然后到无表情；笑推移到窃笑。而值得注意的是，无表情仍是一种表情，而极细微的发愣和窃笑，无论变得多么小，也绝对成不了微笑。那么，何谓微笑？微笑才是表情三角形的中点、完全的无表情。所有的表情向着微笑解放开来。微笑，才意味着完全的无感情。人不能通过微笑读取对方的表情。请回想一下著名的蒙娜丽莎的谜之微笑吧。然后想想来到主人跟前的男仆的微笑。微笑对于任何视线都堪称铜墙铁壁。因这一发现，我重返了天国。

“然而那时，下界闹起了革命。是如意狸的独立运动。他们占领了下界与天国的唯一通道巴别塔，打算专制。然而唯独奈何不了眼球，混乱不断。

“自从人类不害怕我之后，我厌恶人类，决定帮狸。于是我教了他们微笑的理论。我为了让微笑容易且普遍，尝试对其做科学分析。像非艺术大家因迪莱先生也说过，之所以觉得微笑困难，是因为与笑混同了。我研究了笑和微笑在解剖学上的区别，把研究结果写成小册子派发给狸们。也就是说，笑是口轮匝肌的强力收缩，和附近表情肌肉的协助而成；微笑只是眼轮匝肌轻微收缩而成。具体说的话，与笑主要在嘴边相反，微笑在于下睑的细微隆起。我进而发明了一种镜子，任何人稍加训练，即可练出完全的微笑。那种镜子是以眼球的晶状体为原料制作的，可以透过表情映出面孔。可是，若能够完全地微笑，镜子就会失去透视力，不映出面孔了。也就是说，什么都看不见了，十分方便。”

这时，本该睡着了的我的狸霍地爬起，粗暴地说：

“耶和华先生，你说的什么呀。别瞎扯了，赶紧说事吧。”

“哎呀，这可真对不住了，”耶和华老人惊慌失措，“以为你已经睡了呢。我人一老，就总想说上一段光荣历史啦。”

“没听说‘狸就寝——假睡’吗？”

“还真没听说过。”然后，耶和华老人转向我，一下子严厉起来，“像刚才说的，简言之，没眼球最好。你要着也没用，赶快存眼球吧。你既摆脱了无意义的东西，你的狸也把烦人的鲜活眼球换成方便的债权，可以有计划地分割使用过剩的视线和魂魄。小心翼翼捧着鲜活眼球，真是抱着金碗挨饿。从前波尔克斯的姑娘们是三个人共用一只眼的，应该向她们学习啊。应该说这是眼球银行的原始形态吧。就比如少量的磷，是人类不可缺的，但大量的话就是可怕的毒药了。眼球也一样哩。嗯，你的眼睛屈光度零点八吧。那你的狸每年可分得五卓尔。明白了吧？好，那就来办正事吧。什么？没必要担心。我来负责保管眼球。现在这个仓库里（指一指铁门），存着四百亿眼球。眼球的保存方法，是我的银行法案中尤其不得了的发现哩。我能在鲜活状态就把它干燥起来。你知道‘阿布·库鲁拉托’这个说法吗？是阿拉伯语，指所谓‘寒冷之父’变色蜥蜴。山火之后，唯有变色蜥蜴的眼球没被烧掉。变色蜥蜴的眼球这玩意，比液态空气还要冷。所以，变色蜥蜴可以直视太阳、在体内分析光，皮肤颜色可以自在变化。从这件事，我想到把人的眼球泡在变色龙水——即高锰酸钾溶液里，用火烘烤，在鲜活状态下做成干燥眼球。人类只想到变色龙水的含漱作用，太肤浅了。”

耶和华老人向我的狸使眼色，打开箱子，取出大刀和蒸发皿。然后摆出酒精灯和装有变色龙水的烧瓶。

“准备好了。”

他说着，挪动墙上石头，按下隐蔽按钮，天花板嘎嘎打开了，露出漆黑的大空洞。

“取下眼球，你就从这里直接升天。就是说，你是烟或者蒸汽，这里是通往天国的烟囱。看吧，到天国没有任何阻挠的东西。是无限。怎么样，很棒吧？”

耶和华老人说着，摸索着抓起我的一只手，与此同时，我的狸嘿嘿笑着，从背后扑上来，伸手到我腋下搂得紧紧。耶和华老人把蒸发皿抵在我眼睛下方，要把刀子扎进去。我大惊，大叫起来，搞得自己也快大汗淋漓。

“你这是怎么回事！”耶和华老人脸色一变，说道，“我是个老人，今年四千零八十二岁了。心脏也不好。你喊这么大声，太失礼了！”

“真是的，”狸也不高兴地说，“脑瓜子疯掉，连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清楚了吧。让耶和华先生费心，真是不知好歹。没办法了，先用那个‘倒立式绞架’吊起之后再动手吧。绑起脚踝倒吊起来，等血倒流之后，脖子上捆粗绳，那家伙的眼球自然凸出来，事情就好办了。”

“不要！”我的声音干涸，带着热度，起伏不定，“绝对不要！”

“都跟你说了别大声。”耶和华老人用哆哆嗦嗦的声音说。狸则说：“好可怜，傻得更厉害了。办事前先进行脑白质切除术吧？”

我声嘶力竭地恳求道：

“求求你们，别折磨我吧。放过我吧。救命啊。”

“所以嘛，”狸说道，“我们就是要满足你的希望，给你幸福呀。你可得理解呀。”

耶和华老人接着说：“没可能实现的梦想，一下子就实现了，因而产生混乱，搞不清楚了吧。安天狸先生，你带他去下界瞭望室，让他换换心情如何？那么一来，他就会平静接受了吧。”

“求求你们！”我喊道。

狸嘟嘟囔囔，最终也同意了：“因为没出现在人类计算图表中，我也不好同意的，但既然耶和华先生负起责任，就试试吧。事后说不定要挨布勒东先生鞭子呢。”

狸恨恨地瞪着我，露出獠牙，先站起来，走了出去。

十 下界瞭望室。时间雕刻器。美术馆。

迷宫，真是个迷宫。走过好些房间，穿过走廊，上台阶、下台阶，而且房间没有明显区别。时暗时明，时冷时暖，走了那么久，竟然没有遇上一只其他的如意狸。我说了出来，我的狸嘲笑似的嘿嘿笑了。

“难道有谁牵挂着你吗？像耶和华长篇大论说的，眼球对于狸而言是毒药。只要有你的气味，全都逃出一里之外啦。”

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天花板较低、约一坪大的房间前。

“这里是瞭望室。不过得去一下我的研究室，取时间雕刻器过来，就在那边，你一起来吧。”

研究室里面晦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出来时，如意狸腋下夹一个小玻璃箱子。里面装了半箱子水，漂浮着一个拳头大的白色汤勺似的东西。

瞭望室中央有一张石凳，我被要求坐在那上面。正面挂着闪闪亮的金属屏幕。狸打开玻璃箱盖，捏起白汤勺的尾巴，把它的前端插入屏幕旁的孔里，用手指在汤勺上又戳，又掐，又搓。

“这是时间雕刻器。这个白色生物，是从你的精液里选出一条精虫，用特殊方法饲育而成。对其进行适当的操作，可将时间或弯曲，或拉长，或削减，但时间这东西非同一般，通常与某个东西相关。将这条尾巴与那个东西相结合操作就行。这个屏幕是下界瞭望器，与它结合的话，就可以在适当时间里，眺望某个地方的光景。你看……”

的确，屏幕上清楚显现一个场景。那是从我房间的窗户俯视看到的街上的情景。但是，这果真是我见惯的情景吗？就像梦境中所见的异乡行的幻相，像想不起来的追忆，像望远镜里的故事似的，那一切都好远。太遥远了。那些变为六月太阳的孩子转世似的景色……啊，站在那边聊天的是自行车店老板和肉店的老板娘。背靠行道树、仰望天空笑的是邮递员小儿麻痹的孩子，避让汽车站着的老人是一号室的裁缝师傅。他背后是新漆了白漆的牛奶店的车子。啊啊，街市呵，家家户户呵，人们呵，都是我的恋人！

“这些，”狸说道，“是明天上午十点的情景。透明人事件后，没有再出事，右翼政变也以失败告终。一个安稳的早晨，人们沉浸在平凡的幸福之中。这帮可怜的俗物。他们的狸在不毛的旷野里患上营养失调，变成残疾，饥寒交迫……”

不知不觉中我双手搂紧坐着的石头。手指陷入石头里面——不，是石头陷入手指里面。我想，干脆疯掉，让理性崩溃好了。渗透全身的绝望感突然以异常的速度，在心脏周围凝结成强烈的憎恶。于是，突然间，像水泵修好了一样，心脏以迄今未见的力量发出轰鸣，血管膨胀，我几乎因为强内压而爆炸。原被压制的理性奋起最后的力量，要谋求出路。理性透过几乎被夺走的眼睛，死盯着时间雕刻器。

我想，把那尾巴给我接上，如果能把时间回拨到狸吞吃我的影子之前……

与此同时，我以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力量和速度，扑向狸，将他推倒，面对面死死盯着他。狸猝不及防，睁圆了眼睛，脸上不见了冷笑。他的耳朵向后倒，表情明显极为不安。即便如此，狸也拼命想微笑。

我想起了耶和华老人关于微笑的学说，急忙按住他的眼轮匝肌，向两边扯。这样一来，即便他能笑，应该也不能微笑了。这一招或许奏效了吧，我死盯着他，狸逐渐失去抵抗力，弱弱地哼哼着，变成了哀求的眼神。我还继续瞪他，他的皮毛失去了光泽，个子缩小，虚脱了似的。

我放开手站起来，狸也只是悲伤地看着我，没要爬起来。我一只手抓住时间雕刻器的尾巴，用另一只手去捏白色生物软绵绵的腹部。

“喂，”我厉声说，“怎样才能回拨时间？”

“并没有——”狸声音沙哑，“……一定之规。看当时情形，凭直觉。因为是自动式……”

因为狸又打算微笑，我喝斥：“别笑！”我尝试着抚摸、揉搓时间雕刻器的腹部。但是，一点也没有预想的效果，就像在梦中挣扎着要钻过小手指般大的孔一般，只是干着急而已。

“我来试试？”狸说道。我没有回答，全神贯注于手指尖。

突然响起了狸的狂吠声，在所有墙壁上回荡，连续起来像是敲鼓声。我一回头，发现我的狸不知何时已不知所踪。

各处狸一起吠叫，回应我的狸的叫声。整座建筑物轰鸣。

我夹着时间雕刻器走出瞭望室。狸们的呼应声渐渐有序，似乎形成了对我的包围圈。我冲向自认为防备最薄弱的方向。

我把全身都变成腿跑起来，连滚带爬冲过了台阶、墙壁、走廊、胸墙、斜坡。狸们从前后左右同时围上来。同样的凹凸石头无限延伸，就像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子，几乎产生了连自己也成为石头一部分的错觉。

前方突然有个大厅，中央有铁的螺旋式楼梯，穿透高高的天花板缝隙。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巴别塔美术馆

我冲上楼梯，见不大宽敞的房间里，放满了雕刻。全都是女人的腿。这个截至大腿根的女人腿森林，让我一瞬间屏息瞠目，几乎忘却自己是逃亡之身。大腿们以种种姿势（？），立于各种石材上。最前面一组挂着“原始艺术”的牌子，圆乎乎的腿用尽是黑孔的石头雕刻，饰有奇特的鱼或者鸟的纹样。接下来一组是克里特与迈锡尼艺术，整体是柱子的感觉。再次是希腊，简言之纯粹是把米罗的维纳斯的腿揪了下来。接下来是文艺复兴，不知说什么好。然后是浪漫派，这些大腿都是穿了袜子的。再下来是自然主义，令人吃惊的是，怎么看都是切断活生生的人腿，用石蜡固定起来的。切口可见新鲜的肉，连血管或骨盆的切口也看得见。过分的是，甚至有的大腿内侧还带着血痕或者些许阴毛。还有抽象派。金属丝工艺品啦，被称为“活动艺术品”的发条装置马口铁工艺品啦，总而言之，是展览会上常见的那些玩意儿，不是腿的也有。最后是超现实主义，在再往里的另一室里，什么也看不见。

狸们逼近到下面。我环顾四下，寻求逃亡之地。哪里都没有出口。我进入超现实主义的房间，不由得瞠目结舌。

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一具雕刻也没有，墙壁上写着各种方程式，各方程式下方开着各式各样的孔。这些孔不论大小、形状，感觉都恰好能把我嵌进去。

我感到狸们将要爬上螺旋楼梯。

我下决心逃入其中一个孔。我匆忙窥探一遍各孔。一般的孔都是一下子就到头了，有两三个孔看不到底。

我想用上面写着的方程式解那道看似最深、可能无限大的孔，但看似很复杂，实在来不及。我一狠心，爬入了最莫名其妙的式子的孔。

孔壁都被鼻涕似的东西覆盖，孔道迂回曲折，时宽时窄，狭窄处须趴着才能勉强通过。另外，上下左右都有岔路。我无暇去想，跟着感觉走。渐渐空气滞重起来，有机的暖暖气息刺激着口鼻之间。

来到壶状凸起的宽阔地带。空气自身像发光似的，朦胧的光云彩似的飘荡。我放下箱子，竖耳倾听，了解情况。声音因孔道曲折而变形，互相影响，不清楚是什么声音从哪边传出来，但总之确有不寻常的声音在时刻迫近。我拿起时间雕刻器的箱子，心想，无论逃往哪里，都是没完的事，最后还得信赖这个器具，所以打算在这里再试一次。

这时，我察觉箱子里的液体不觉中溢出了，白色生物在干巴巴的箱底难受地挣扎。我慌忙抓住它的尾巴，另一只手握住它的身子。恐惧变成了强烈的意志，所有手指头都像通了电似的颤抖。“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的声音在心脏里轰鸣，大脑的皱褶描画出“把时间回拨吧”的图形。随着声音接近，渐渐压力施加到手指上，当在昏暗中看见狸的眼睛闪过时，我不禁差点儿把那生物捏烂。

那生物吱地叫了一声。与此同时，一道骇人的光像狂风般从后撞向我，我和闪烁的光束一道，被刮到孔洞深处……

十一 用石头掷如意狸。

一回过神，不知不觉中我又坐在了P公园的长椅上，笔记本摊在膝上，怔怔地看着。我脚下延伸一个黑乎乎的大影子。

我抬头，见如意狸坐在洋槐树的浓荫下，定定望向这边。跟那个早上一模一样。不久，狸静静地站起来，冷笑着，走近我这边。

我霍地起身，把笔记本一卷，掷了过去。接着，我随手捡起小石子扔过去。我处于病态的亢奋中，即便在狸叼着笔记本逃走之后，还是不住地扔石头。然后，我一下子感觉要饿死了。因为我已经不是诗人了，所以肚子饿是理所当然。

红茧

日已将暮。是人匆匆归巢的时刻，但我没有可归之家。我慢慢走在家与家之间狭窄的缝隙中。街市上排列如此众多的家，为何没有一间是我的？……我又千万遍重复这个疑问。

靠着电线杆小便，那里不时丢弃着绳子，我真想上吊。绳子侧眼瞪着我的脖子，说：兄弟，歇着吧。我当然也想歇着。可我歇不了。我不是绳子的兄弟，而且，我还没找到可以接受的理由：为什么没有我的家？

黑夜每天来临。黑夜来了，就必须睡觉。为了休息，需要家。既如此，我没理由没家吧？

我突然想到，也许我弄错了什么重大事情。也许不是没家，只是忘掉了。对，有可能的。例如……我驻足于一所偶然经过的房子前，这也许是我的家？当然，它跟别的家比起来，也没啥特征说明它的可能性尤其大，可这话对哪一家都能说，而且不能成为否定它是我家的证据。鼓起勇气吧，来，敲门！

运气不错，从半开的窗户探出女性亲切的笑脸。希望之风吹进了我的心田，我的心脏因此舒展开来，变成一面飘扬的旗帜。我也笑着，很绅士地点头致意。

“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我家吗？”

女人的脸突然僵了起来：“呀，您哪位呀？”

我想解释，但一下子卡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谁此刻不是问题——这事该怎么让她接受呢？我有点儿自暴自弃，说：

“总之，如果你认为这里不是我家，希望你予以证明。”

“这个……”女人露出害怕的神色，这惹我生气了。

“假如没有证据，可以认为是我家吧。”

“可是，这是我家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家，不一定就不是我家嘛，对吧？”

女人的脸变成了墙壁，挡在窗口来代替回应。啊，啊，这就是女人笑脸的真面目。“是某人的东西，就不是我的东西”——这莫名其妙的逻辑就是真面目，总是这样的。

然而，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是有主的东西，不是我的东西呢？不，即便不是我的东西，好歹有那么一个没主的东西也行吧？偶尔我会产生错觉，以为施工现场或建材场的钢筋混凝土管是我的家。但是，那些正成为某人的东西。为了不久成为某人的东西，完全不理会我的意志和在乎，从那里消失掉。或者，变形为显然不是我家的东西。

那么，公园的长椅如何？当然不错。如果那真是我的家，如果他不拿着棍棒驱赶的话……的确，这里是大家的东西，不是某个人的东西。可他说了：

“喂，起来！这里是大家的，不是某个人的。更不是你的。咳，赶紧走吧。不乐意的话，请从法律的门来地下室。在除此之外的地方停留，无论哪里，你都是犯罪。”

所谓漂泊的犹太人，那么说的就是我了？

日已将暮。我继续走。

家……既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形，立于地面、不动不摇的家。家之间面貌变化不定的缝隙……路。雨天像刷子般起毛，雪天只有车辙宽，刮风时像输送带流动的路。我继续走。因为不接受我没家的理由，我也不能上吊。

咦，是谁缠住我的脚？假如是上吊用的绳子，别慌啊，别催那么急啊。不、不是。这是有黏性的丝线。拈起、拉开来，它的头在鞋子的破洞里，可以一点点一直拉长。“这玩意有意思。”我起了好奇心，继续拉，于是发生了更奇妙的事：身体逐渐倾斜，再没办法与地面成直角支撑身体。是地轴倾斜，引力方向改变了吗？

鞋子咚地离脚掉在地上，我明白了事态。不是地轴扭曲，是我的一条腿变短了。随着我拉线，我的脚迅速变短。像长袖毛衣的肘部开绽，我的脚解开了。那根线，就是像丝瓜纤维似的分解了的我的脚。

寸步难行。束手无策之时，在同样无计可施的手中，变形为丝线的脚开始自己动起来。它哧溜哧溜爬动，接下来完全不借助我的手，自己松解开，像蛇一样开始缠绕身体。左腿全部松解掉了，丝线自然地转移到右腿。不久，丝线把我全身像袋子似的包了起来。即便这样还不罢休，丝线从身子到胸部、从胸部到肩逐次松解，袋子从内侧捆牢。于是，我最终消失了。

然后，留下一个大而空的茧。

呵呵，这下子总算能休息了。夕阳把茧染得红红的。这确实是谁都奈何不了的我的家。可是，有了家，却没了归家的我。

时光在茧里中断了。外面暗下来，但茧里永远是傍晚，从内侧映照的晚霞闪着红色的光。这一显眼的特征，他肯定看见了。他在火车的岔道口与铁轨之间看见了变成茧的我。最初他很生气，随即转而觉得捡到宝贝了，放进兜里。在里头咕噜咕噜滚动一阵之后，我被移送到了他儿子的玩具箱。

洪水

某贫穷而诚实的哲学家为了探索宇宙法则，在屋顶架起了望远镜，探索天体运行。像往常一样，他只能发现几颗无意义的流星和固定星体的位置，也不是因为他觉得无聊了，无意中把那架望远镜转向地面。他看见一条倒立的街道挂在鼻尖，一个同样倒立的工人倒着走路。他在意识里把这些影像倒过来，恢复正常，调整镜头追踪工人的动向。在大口径的镜头下，工人小小的脑袋被透视了。他此刻下了厂里夜班，脑子里除了疲劳空空荡荡。

但是，有耐心的哲学家不因此而移开镜头，仍继续追踪他。没多久，耐心终得回报，工人突然有了以下变化：

他身体的轮廓一下子变得模糊了，从脚开始融化，软瘫下去，只剩衣服鞋帽，成了一摊黏液，最后变为纯粹的液体，流了一地。

液化的工人开始静静向低处流淌。流入路上凹陷处，然后爬出来。液体工人这种违反流体力学法则的运动让哲学家震惊，手中的望远镜都差一点落地。液体继续流，遇上路旁的围墙，它就像带有被膜的生物似的爬越围墙，离开了视野。哲学家眼睛离开望远镜，重重吐了一口气。翌日，他向世界预言大洪水即将到来。

现实世界各处，工人和穷人的液化已经开始。尤以集体液化引人注目。在大工厂，运转的机器突然停止，工人们一齐液化，变成一摊液体，汇成小河，或从门缝流走，或爬上墙越窗而去。另外，有时顺序会反过来，工人们液化之后，只有机器在无人的厂里继续胡乱运转，最后崩溃。除此之外，监狱犯人集体液化引起的逃亡案件、全村农民液化引起小洪水等等，相继出现在报纸上。

人液化不仅是这种现象上的变异，它在各方面引起了混乱。犯人液化导致的完全犯罪
[1] 激增，治安大乱。警方秘密动员物理学家，力图查明这种水的性质。但是那种液体完全无视流体的科学法则，只把物理学家们引入混乱之途而已。用手试一下，跟普通水无异，但有时又显示出水银般的强表面张力。因为它像阿米巴变形虫一样能保持自身的轮廓，不仅能像之前那样从低处爬上高处，液体人之间相互融合，或溶入其他天然液体之后，莫名其妙又会分离开来，复原为原先的量。或者相反，有时也会显示出酒精似的弱表面张力。这时候它会显示对所有固体的超强渗透力。也就是说，即使对于同样性质的纸，它时而——大概相应其用途，完全没有反应，时而拥有化学药品般的溶解力。

液体人还可以冻凝或蒸发。其冰点和汽化点各不相同。因此，跑在厚冰上的雪橇曾因冰突然融化连马一起淹没；溜冰竞赛冲在前的选手曾突然消失。另外，盛夏的游泳池也曾突然就结冰，瞬间冻结了正在游泳的姑娘们。因为液体人爬上高山，混入河流，渡过海洋，蒸发成云又变成雨水降下，扩散到世界各地，何时何地会发生何事，完全不能疏忽大意。化学实验几乎不能做。蒸汽机车的锅炉因液体人混入而报废。时而怎么加热也不出压力，时而急剧膨胀撑裂锅炉。与水关系密切的鱼类和植物，混乱难以尽述。生物学上无法衡量的剧变和灭绝开始了。出现了会唱歌、到处滚动的苹果，像烟花似的发出声音而破裂的稻穗。特别严重的是对于那些人——尚未液化的，尤其是富人的作用。

某日早上，某大工厂主喝咖啡，在杯子碰到嘴唇的瞬间，他竟溺毙于区区一杯咖啡里；又或是溺毙于一杯威士忌；更有甚者竟溺毙于一滴眼药水。实在难以置信，但都是事实。

这种事一经报道，众多富人随即患上名副其实的恐水病。某政府高官坦承：“我喝水时，看见杯中的水，已经不觉得那是水。简言之，我觉得那是液态矿物质，是完全不能消化的有害物质，如果喝下去必定马上得病，当即陷入惨淡的苦恼之中。”

即便不引发下咽痉挛，明显也属恐水病。随处可见老妇人一见水便昏厥的例子。但是，狂犬病预防疫苗丝毫不见效果。

从世界这一头到那一头，看不见的声音在交错，告知大洪水到来。但报纸最初以下面的理由，一再否定这种传闻。

一、这一年，世界各地雨量分布及其总计低于历年平均；

二、传说涨水的河流，全都没有超出历年季节性变化的范围；

三、其他所有气象因素、地质因素的变化均未获确认。

这是事实。但开始发洪水也是事实。这个矛盾引起普遍的社会不安。这不是单纯的洪水，在谁眼里都一清二楚。不久，报纸也不得不承认洪水的事实了。但是，报纸仍以乐观的调子，反复说这是某种天体异变引起的，只不过是一时性的，不久将结束。然而，洪水日渐蔓延，好些村镇没入水底，好些平原、山岗被液体人覆盖，有地位的人、富人争先恐后避向高原、山岳地带。明知这对于能翻墙的液体人是徒劳的，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最终国王或元首们承认事态严重。发出声明要动员所有精神和物质来紧急建筑大堤坝、以拯救人类于这场灭顶洪水之中。为此强制出动数十万工人。这样一来，报纸也急忙改变态度，配合这个声明，赞扬其义务和正义。但是，几乎所有人，甚至国王或元首自己，都知道那个声明只不过为声明而声明而已。针对液体人的堤坝，无非以牛顿力学对阵量子力学，不仅没有任何效果，建筑堤坝的工人们正在堤坝内侧迅速液化。报纸第四版全是市民失踪的报道。但是，作为报纸，并不追究洪水的原因，仅仅报道结果。关于这场洪水带有的矛盾特点及其本质原因，一直坚决缄口不触及。

那个时期，有一位科学家提出，可用原子能蒸发掉覆盖地球的液体。政府马上表示赞同，声明予以全面支持。但实际上一着手，就发现有种种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人的液化正以几何级数蔓延，既来不及补充工人，液化甚至已经波及科学工作者。另外，由于零配件工厂相继毁坏沉没于水底，需要紧急改造和新设工厂，何时才能着手制造关键的原子能装置，无从估计。

不安和苦恼笼罩了世界。所有人都因为水分不足变成了木乃伊，每次呼吸都气喘吁吁，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其中只有一人气定神闲。他就是乐天、狡猾的诺亚。出于之前那次大洪水的经验，诺亚不慌不忙，切实致力于制作方舟。一想到人类的未来系于自己一家之上，毋宁沉浸于莫大的宗教式喜悦之中。

当不久洪水迫近他家附近时，诺亚让家人和牲畜乘上了方舟。液体人随即爬上船舷。诺亚大声呵斥：“嘿，你道这是谁的舟？本人可是诺亚哩。而这是诺亚的方舟。别弄错了。好了，都给我滚开！”

但是，以为已非人的液体懂他的话，明显是他的草率和误算。液体只有液体的问题。于是接下来的瞬间，方舟灌满了液体，生物们都溺毙了。无人的方舟随风漂泊。

就这样，人类因第二次洪水灭绝了。然而，看看已经静默于水底的村镇的街口、树下，某些闪烁的物质开始结晶了。大概是以过饱和的液体人中的看不见的心脏为中心。

[1] 完全不留犯案证据的罪行。

魔法粉笔

漏雨和饭菜的蒸汽让这栋城边公寓楼变得胀乎乎的，穷画家阿尔贡就住在它的厕所旁。

方正的小房间看起来还挺宽敞，不像边长仅三米的样子，这是因为除了靠墙的一张椅子，别无他物。桌子、书架，甚至画具画架都已卖掉，成了面包，现今只剩下那把椅子和阿尔贡。但是，这二者又能待到何时呢？

接近晚饭时间。阿尔贡想，为什么鼻子变得敏感了？复杂的混合气味，他能嗅出远近、色彩。啊，电车路那边的肉店炸的猪肉的土黄色。吹过水果铺店面的南风的翡翠绿。面包店飘来感人的铬黄色。楼下老板娘煎的鱼，恐怕是鲭鱼令人伤感的天蓝色。

对了，对了，阿尔贡从早上起就什么也没吃。

苍白的脸，额头布满皱纹，忽上忽下的喉结，弯背塌腹，哆嗦的膝头。阿尔贡两手插在兜里，连打三个大哈欠。

手指头触到一小截东西。咦，是什么？是红色粉笔。不记得是咋回事。在指间玩弄着粉笔，他又打一个打哈欠。啊啊，好想吃点东西。

情不自禁且无意识地，阿尔贡用那粉笔在墙壁上乱画起来。开头是苹果。大大的，吃一个就饱的那种。想马上就能吃到，在旁边画上水果刀。他咕嘟咽一口唾沫，依据窗口飘入的气味画了面包。棒球手套似的果酱面包，带黄油的小圆面包，然后是大人脑袋般大的白面包。有光泽的烤糊处呈现眼前。诱人的截面，鼓鼓的表皮，动人的酵母香气。然后旁边是堆积的黄油块。顺便画杯咖啡吧？刚上的、热气腾腾的那种。啤酒杯似的大杯子。碟子上三颗火柴盒般大的砂糖块。

啊，畜生！他咬牙切齿，把脸埋在一双手中。好想吃东西！

意识渐渐陷入昏暗之中，嬉戏在窗外的面包树林、罐头大山、牛奶海洋、砂糖沙滩、牛肉和奶酪果园……这时，他累了，打起了瞌睡。

有分量的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和陶瓷破裂的声音吵醒了他，已是日暮，一片昏暗。怎么回事？他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不禁屏息瞠目——摔裂的大杯子。洒在周围、还冒着热气的，无疑就是咖啡。那附近更是一片狼藉：苹果、面包、黄油、砂糖块、勺子、刀子，还有运气好没摔破的碟子。墙上的粉笔画则消失了。

莫非……全身血管一下子觉醒，喧哗起来，阿尔贡蹑足走近过去。骗人的，骗人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可是，瞧，不就是真的吗？扑鼻而来的咖啡香气哪儿有假？瞧，面包表皮光滑的手指触感。下决心尝它一口——阿尔贡，这还不能相信吗？——嗯，是真的。我信啦。可是，我害怕。我害怕相信。

你怕它，它也是真的。能吃哩。

苹果是苹果味（这是雪苹果）。面包是面包味（美国面粉）。黄油是黄油味（跟包装纸标签上说的一样，不是人造黄油）。砂糖是砂糖味（甜的）。啊啊，全都是真东西味道。刀子明晃晃，映出他的脸。

一回过神，不知何时他已经吃完了，阿尔贡松了一口气。但是，想到为何松一口气的理由，他一下子又慌了。他拿起那支红色粉笔，仔细观察。但不管怎么看，不明白的还是不明白。若想确认，那就再来一遍。再来一次也成功的话，可以说是现实了吧。感觉是在尝试一件怪事似的，心中焦急，便又画了熟悉的苹果……刚画完，苹果便噗通离墙掉了下来。果然是真的。这是能重复的事实。

欢喜顿时让全身僵硬。神经末梢撑破皮肤，伸展向全世界，哗啦哗啦像落叶的声音。然后紧张一下子松弛了，他坐在地板上，像喘不过气的金鱼似的笑了起来。

宇宙法则改变了。命运已改变，不幸已远去！啊啊，吃饱的时代、欲望变成现实的世界……上帝啊，我困了。

那就画一张床吧。现在粉笔像生命一样珍贵，但床这东西，是吃饱之后必须的，又不会耗损所以不能小里小气。啊啊，有生以来第一次幸福地入睡。一只眼睛马上睡着了，可另一只眼睛怎么也睡不着。那是出于对照今天的满足，担心未经证实的明天。但是，那只眼睛不久之后也睡了。不协调的两只眼睛整晚做着斑驳的梦。

令人担心的翌日早晨是这样来临的：

被猛兽追赶，从桥上坠落的梦。并非……从床上坠落。一睁眼，床不见踪影。有的就是那一张椅子。那，昨晚咋回事？阿尔贡战战兢兢打量着墙壁，心里琢磨。

上面有用红色粉笔画的图：杯子（它已经摔破！）和勺子、刀子，还有苹果皮和果核、黄油包装纸。那些东西下面，是床的图——他应该是从这床上坠落下来的。

就是说，昨晚画的东西中，只有不能吃的东西，又变成画回到墙上去了。忽然感觉腰和肩疼痛。痛楚确是从床上摔下来感觉到的那种。轻轻摸一下那画上的躺过的床单的位置，微微的温暖明显区别于其他冰凉的部分。

用手指擦擦画的刀子的刀刃，那确实只是粉笔痕，很轻松就擦掉了，只留下了污迹。试试画一个新的苹果吧。但是，它不但没有变成真苹果掉下来，甚至像贴牢的纸片般紧紧粘在墙上，用手掌一擦，就还原为墙壁了。

欢喜不过是一夜的梦而已。一切结束，跟什么也没开始前一样。是吗？不，悲伤大了五倍归来。而腹饥也大了五倍袭来。肯定是吃下去的东西在腹中还原为墙壁成分和粉笔末了。

在公用水龙头用手掌捧喝了足足一升水，就走到仍晨霭朦胧的、静悄悄的街上。在前方约百米处的食堂伙房流出来的下水跟前弯下身子，探手到黏糊糊焦油状的污水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是一个铁丝笼子。把它拿到附近小河里洗洗，留下看似能吃的东西。尤其像是米的东西占了一半，心里就有底了。这是公寓楼的老人最近告诉他的：在那里安放铁丝笼子，一天可弄到一顿分量的食物。老人正好一个月前起买得起那个分量的豆腐渣，就把食堂下水转让给他了。

一想起昨夜的美食，这些东西有多难闻，多难吃啊。然而，不是魔法，而是实实在在能充饥，这可是天大的事，所以是难以抗拒的。即便每一口都难以下咽，但不吃不行。妈的，这就是现实嘛。

午饭时分稍前，他出了门，顺路去了在银行干的朋友处。朋友脸上微带苦笑，说：“今天轮到我吗？”阿尔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像平时那样请人家分给半个盒饭，自然地深鞠躬离开。

然后，阿尔贡想了半天。

他几乎确信这样的预想了：如果手握粉笔，靠在椅子上苦思冥想魔法，在那强烈愿望的周围，期待渐渐开始结晶，不久日暮时分再次来临，随着日落，那个魔法可能会再次发生效力。

某处烦人的收音机五点钟报时了。他站起来，在墙上画了面包和黄油、沙丁鱼罐头，还有咖啡。然后，他还不忘在其下画上一张桌子——避免像昨晚那样掉下来摔坏。然后，等待。

不久，昏暗开始从房间角落顺墙壁往上爬。他开了灯，想证实魔法施展的过程。昨晚已证实，电灯光对魔法无害。

日落了。墙上的画开始变浅，像是一种错觉，仿佛墙壁与眼睛之间起了雾。墙上的画越发淡薄，雾越发浓重起来。不久，雾被浓缩，眼看要变成物质形态（成功了！），突然，画的内容变为实体出现了。

咖啡热气腾腾，看上去很美味。面包刚烤好，还热着。咦，忘了罐头起子。一边画，一边用左手去接，免得掉下来。从画好的部分就以实体呈现——真是名副其实的“画出”。

突然绊到了东西。是昨晚的床又“存在”了。它上面还放着只有柄的刀（因为刃的部分用手指抹掉了），和黄油的包装纸、摔破的杯子。

填饱了肚子，阿尔贡躺在床上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很显然，现在的魔法在白天是无效的，到了明天，又难熬了。就没个法子解决吗？好办法！他突然想到：把窗口挡起来，置身黑暗之中！

为了实行这个计划，多少需要点钱。需要挡太阳的、不因太阳而失去实体的东西。可是画钱挺难的。好吧，动脑筋，就画一个鼓鼓的钱包……打开一看，成功了——塞着足够用的纸币。

这钱像树叶子金币
[1] 一样，到了白天会消失无踪，但也因为它像树叶一样不留痕迹，就放心了。尽管这样，还是留个心眼，特地跑远点去购买。厚毛毯两张、黑色呢绒纸五张、毛毡板一块、钉子一盒、五分角
[2] 的木方四支。还有途中在二手书店看上的一本烹饪全集。剩下的钱喝了咖啡。那咖啡跟在墙上画出的咖啡比，没什么出色之处。这让他得意洋洋（不知何故）。最后买了报纸。

首先把门钉死，在上面蒙上两张呢绒纸和毛毯。用剩下的材料封窗户，边缘用木方固定。与安全感同时袭来的沉重的永恒感，让阿尔贡意识远去，他趴伏在床上，睡了一会儿。

瞌睡丝毫没有减弱喜悦，也没有把它中和掉。他一醒来，身体里就像被安放了钢铁发条，跳个不停。新的日子、新的时刻……灿烂的黄金粒子雾气笼罩的明日，以及下一个明日，更多更多、几乎享用不了的明日，毫无疑问正等待着他。阿尔贡浮现幸福的、有点儿受宠若惊的微笑。此刻，这个瞬间，是什么也阻碍不了的、一切可能性中只等他手创的辉煌的时刻。然而，它的深底里，隐隐作痛的悲哀是什么呢？大概就在天地创世稍前，上帝感到的那种悲哀吧。微笑的肌肉旁边，小小的肌肉在微微颤栗。

阿尔贡画了一个大挂钟。用颤抖的手校准十二时整，将这一瞬间定为新命运日历开初的时刻。

感觉有点儿憋闷，在对着走廊的墙壁画了一扇窗户。咦，怎么回事？窗户一直是画，并未变成真的窗户。阿尔贡稍感困惑之后，马上察觉那扇窗因为没有“外面”，也就是说，不具备作为窗户的充分条件，不能获得实体。那么，就描绘窗外景色吧。什么景色好？是阿尔卑斯那样的山，还是那不勒斯那样的海？宁静的田园风光也不坏吧。西伯利亚原始森林也挺有趣哩……在明信片或者旅行广告上见过的美景纷飞。然而，一想到必须从中选一个，只能选一个，他就难下决断了。嘿，先享受才是聪明之举，他画了威士忌和奶酪，决定慢慢喝、细细想。

可是，越想越不明白了。这似乎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哩。说不定我迄今所画的，可能比人类尝试过的任何构图的规模都要大。没错，仔细想来，单纯描绘海呀，山呀，小河呀，果园呀那种娱目的东西是不成的。姑且说画一座山吧。可我画的不是单纯的山。那山的对面呢？是城市吗？是海吗？是沙漠吗？住着什么人？有什么野兽？无意识中我就决定它们了。这可不是附属性的工作，不光是让窗户成为窗户。这事关世界的创造。我一下笔，就决定了世界。如此心不在焉行吗？对了，粗心大意画窗户“外面”的事情可做不得。我必须画没有任何人画过的画。

阿尔贡陷入沉思。

最初一个星期，他忙于设计这个包孕无限性的世界，度过了沉闷的日子。房间里再次摆起了画布，飘荡着松节油的气味。积了数十张草图。但是越想问题越庞大，最终他也应付不了了。心想索性就任其自然吧，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新世界便没有意义了。如果只正确捕捉了部分事实的必然性，那些事实相互间的矛盾，最终会把他扯回过去的世界，陷他于饥饿之中也说不定。而且，粉笔也有寿命。必须把握住世界。

接着的一个星期在美酒佳肴中飞逝。

第三个星期在近似发疯的绝望中度过。画布上面又铺了尘，松节油的气味变稀薄了。

第四个星期。——阿尔贡终于下定了决心。这几乎是他自暴自弃的结果。他再也等不下去了。为了逃避亲手给予窗户“外面”的责任，他尝试来个大冒险：万事交由偶然摆布！在墙上画一扇门，由门外决定“外面”吧。假如以完全失败告终，例如是原先的公寓楼情景，都远比被追究窗“外面”的责任强。什么都无所谓，能逃出去就行。

阿尔贡难得地穿上外套。这是决定世界的仪式，不能说太夸张。他僵硬的手挥动决定命运的粉笔。画一扇门……呼吸急促起来。不奇怪的。看未知的“门外”，岂非人类能有的最大期待吗？作为代价，说不定是死亡在等待呢。

他握住门把，后退一步打开门。

眼睛被塞进了炸药。爆炸了……片刻，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只见正午辉煌的太阳当空，之下是令人瞠目的旷野。极目处除地平线外，连一个影子也没有。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彩显得天空透出一股黑色。干巴巴的热风卷带沙尘刮过。啊啊，这简直就像是为确定构图而画的水平线就此变成了景色。啊啊……

粉笔最终什么也解决不了。还是得一切从头创造。必须为这片旷野画山、画水、画云彩、画草木、画鸟兽、画鱼等等。那就是要重绘世界。阿尔贡好失望，他倒在床上，热泪长流。

兜里有东西哗啦响了一下。是最初的晚上买了就丢在脑后的报纸。头版大标题是《突破三八线！》，第二版是更大的“日本小姐”的照片。其下是小小的《N区的降薪纠纷》、《U工厂大量解雇》。

阿尔贡盯着那张半裸的“日本小姐”照片看。多么强烈的乡愁呵。多么可爱的肉体呵。是脆弱的肉。他想起了一件事。其他事已无关紧要，是时候让一切从亚当和夏娃开始了。呵呵，没错，夏娃，画一个夏娃！

数十分钟后，全裸的夏娃站在了阿尔贡面前。夏娃吃惊地环顾四下。

“咦，您是哪位？我怎么了？哎呀，我光着身子！”

“我是亚当，您是夏娃。”阿尔贡红着脸，多少有点害羞。

“我是夏娃？哦，所以我就光着身子了。不过，为什么你穿着衣服？亚当穿衣服，奇怪呀。”她突然语气一变，“你撒谎！我不是什么夏娃，是日本小姐！”

“您是夏娃呀。真的是夏娃。”

“穿着衣服、住这种脏公寓楼的什么亚当，我才不信。好了，赶快还我衣服。好奇怪，我没道理在这种地方的呀。接下来还有特别演出，当摄影竞赛的模特哩。”

“您这样为难我嘛。是您的错觉，您真的是夏娃。”

“真是烦人。那么，智慧果实在哪里？你说这里是伊甸园？哼，别搞笑了，赶紧还我衣服吧。”

“哎，总之您听我的吧。先坐下，万事有商量……我问一句，您要吃什么吗？”

“要吃呀。不过，赶紧归还衣服吧。我的身子可不便宜哩。”

“想要什么？请从这本烹饪大全里头挑喜欢的。”

“哈，厉害呀，真的？住这么破的公寓，却挺有钱嘛。刮目相看哩。你也许真是亚当。干什么职业？抢劫？”

“哪里，我是亚当。亚当，兼画家，兼世界设计家。”

“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所以，正绝望呢。”

看着阿尔贡一边说话一边快快画出佳肴，夏娃叫嚷起来：

“哟，不得了。真不得了。真是伊甸园哩。我信啦。那支粉笔，能那样画出任何东西吗？真服了。嗯，好吧，我就做夏娃吧。做夏娃也行嘛。我们一定能成为有钱人。”

“我的夏娃，那就听我说。”然后，阿尔贡悲伤地说出了前后经过，最后补充道，“……就这样，我必须获得您的协助，一起设计世界。钱不是问题。我们必须一切都从头开始。”

日本小姐一脸茫然若失，说：“那，你说钱不是问题？不明白。我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既然您这么说，那请看这门外的景色吧。”

她窥探一下阿尔贡开了一半的门外，喊道：“讨厌！”砰地猛关上门，瞪着阿尔贡说，“可是这扇门……”她手指着蒙上了毯子的真门，说：“不对吧？”

“不行。这扇门不行。原来的世界会抹掉一切。那些菜肴也好，桌子也好，床也好，甚至是您自己。您此刻是新世界的夏娃呀。我们必须成为世界的父和母。”

“我不愿意。我绝对是个计划生育主义者。很烦人的嘛。而且，我不会消失的。”

“您当然会消失。”

“我当然不消失。我自己的事情我最清楚。我就是我，干吗要说‘消失’这种奇怪的话嘛。”

“我的夏娃，你有所不知。如果不重造世界的话，最终等待我们的是饥饿。”

“哟，‘您’一下子变成‘你’了呀。这可真是失礼啊。你说我要挨饿？真吓人，我的身子可贵哩。”

“不，你的身子跟我的粉笔一样。如果不得到世界，最终是虚构的存在，跟‘无’一样。”

“莫名其妙。瞎侃就到此为止吧。好了，快还我衣服。我回去了。怎么想我待在这儿都是奇怪的事情。我没可能在这儿的。你还真有本事。好了，赶紧吧。经纪人一定等不及了。不过，我不时来当一下你的夏娃也行。假如你那时用粉笔画我想要的东西给我的话。”

“笨蛋！那是不可能的！”

阿尔贡一下子变得很激动，夏娃吃了一惊，看着他的脸。两人直直地盯着对方，沉默片刻。不久，不知夏娃想到了什么，她语气平和地说：

“好吧，我一直待在这里也行。但有条件，你肯听吗？”

“什么条件？假如你真的一直待在这里，什么都听你的。”

“我要一半你的粉笔。”

“那不行。你不会画画嘛。对你没有用的。”

“我会画哩，我原先可是搞服装设计的。我坚决主张男女平等。”

阿尔贡想了想，坐好姿势，干脆地说：“好吧。我相信你。”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粉笔掰成两半，把一截递给夏娃。夏娃接过粉笔，马上开始在墙上画东西。

是一支手枪。

“你别胡来。那玩意，你要干什么？”

“死亡……我要制造死亡。要创造世界，首先事物的界线是重要的吧。”

“不行，那就完蛋了。你别胡来呀，那是最不必要的东西。”

可是已经晚了，夏娃手上握着一支小手枪。她举起枪，枪口顶在阿尔贡胸脯上。

“你一动我就开枪。举起手来！笨蛋亚当先生，你不知道‘发誓是作假之始’吗？是你搞得我要撒谎的。”

“什么？你又要画什么？”

“锤子呀。我要砸门。”

“不行！”

“你一动我就开枪。”

在阿尔贡扑上去的同时，枪声响起。阿尔贡手按胸口，腿一软，倒在地上。不可思议的是，没有流血。

“笨蛋亚当先生。”

夏娃笑了。然后，她抡起锤子砸门。

光线唰地射入。虽然不太强烈，但是真正的光。是太阳发出的光。夏娃的身影雾气般噗地被吸收走了。桌子也好，床也好，法国菜也好，全都消失了。除了阿尔贡丢在地板上的烹饪大全和椅子，其余全都还原为墙上的画。

阿尔贡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胸口的伤痕已经痊愈，但是，某种东西比死还要强烈地召唤他、控制他。——墙壁。是墙壁在呼唤。他的身体四个星期来只吃墙上画，几乎都被置换为墙上画的成分了。他已经无从抵抗。阿尔贡向墙壁踉跄走去，然后，像叠在夏娃上面似的被吸了过去。

等公寓楼众人听见枪声和砸门声赶来时，阿尔贡已经嵌入墙中，变成了画。人们除了椅子和烹饪大全之外，只看见墙上的涂鸦。他们眼看压在夏娃上面、变成了画的阿尔贡，有人说：“画家先生挺渴望女人的。”还有人说：“把阿尔贡画得跟真人一样哩。”公寓管理员独自嘟嘟囔囔：“这是咋回事嘛。连门都砸坏了。还满墙涂鸦。哼，这可没完。跑哪儿去了，这穷画画的！”

人们离开后，墙里头有喃喃自语：“能重新创造世界的，不是粉笔。”然后，墙上冒出一滴水。它正好出自变成了画的阿尔贡眼睛附近。

[1] 民间故事里说狐狸施法术，把树叶变成金币骗人。

[2] 即十五厘米见方大小。

事业

致“他中他”先生：

圣普林尼
[1] 说：“偶然才是我们的上帝。”我也信奉这位上帝。事业才是皈依的证明吧。依据事业精神，人们在偶然上帝之下，把应予颂扬的、支离破碎的命运片段当成一个，把每天的悲哀转化为喜悦。事业家是偶然祭坛的司祭。我们的事业家因这位上帝的庇护，不久将可以统治世界吧。

迄今我都自命为相当杰出的司祭。把事业成功视为对上帝忠诚的证明，岂非一个虔敬司祭应取的正确态度吗？如您所知，我的事业是肉食加工。选择老鼠为其原料，作为企业，成功地大量生产，怎么说我也是头一个吧。尤其在这个贫困国家，这一尝试不是很了不起、值得赞扬吗？即便从生物化学看，老鼠的蛋白质较之牛和猪，更不用说所有鱼类，都是更适合人类的食物。不仅如此，老鼠的繁殖力及其饲育之易尤为显著，改良品种也极易。您恐怕也记得，最近报纸上热议的、T市的大老鼠，正是从我厂逃出笼的，是我厂下属研究所研发的豚鼠八十二号。它身长已达四十四厘米。目前生产中的、使用鲸蜡醇化合物和肌肉生长酶的肥大鼠、豚鼠一一〇号，大体可长达六十厘米。

有人说什么？不干净……？岂有此理。我们使用现代化设备，经过高温加压生产的鼠肉香肠，会留有什么细菌？真是糊涂话。会留下的不过是感觉而已。可是，感觉嘛……所谓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言以蔽之：不过是由无知产生的不安。如果什么都不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说，只要把鼠肉香肠的内容包在秘密和沉默的糯米纸里，那就是无害的。当然不只是鼠肉香肠，任何事情也都可以这样说。得明白这样的秘密和沉默，是所有实业家的义务、规矩。香肠作为食物完成了，不就够了么？再多的东西，对于大众而言是无用的知识，只是让他们陷入混乱而已吧。打扮成道德就是道德——这是我们上帝的话。现在我们工厂每天为市场提供两千吨鼠肉，逐日增加。另外，我自己三度亲尝，从未得病，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嗯，是有了问题。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们一个喂鼠的工作人员遭豚鼠袭击，被咬死了。也许是太阳黑子的变化导致的吧，老鼠奇怪地骚动起来，弄坏了笼子，甚至要袭击我的住处。幸亏我有上帝保佑，平安无事，但妻子、孩子和几个用人被咬伤了。结果就是前几天死亡通知说的那样。我的确有感触，想得挺深。之中还有人说这是“天谴”。但那不过是不满分子趁我不走运进行攻击中伤而已。“天谴”什么？我很高兴有机会找出跟我作对、吃里扒外的家伙，立即开除。对于司祭之身，这是遥远、无关、不洁的念头。我在深深的冥想中度过数日，不再被其迷惑。深深的冥想带来了什么，是众所周知的。最终我发现，别说天谴，这是上帝莫大的启示。

我马上恢复了元气，回归作为实业家擅长于行动的本色。首先第一件事情，是命心腹技师把入了棺的妻子等六具尸体制作成香肠。我邀请各界代表来试食会，完全按预期大获成功。从五大商社获得了特约订货。特邀的某大臣夫人是美食家，甚至提出要作为礼物带回去给丈夫品尝。（她当然对原料一无所知。不仅大臣夫人，同桌的无一知晓。但是这完全无碍。我要重复一次：打扮成道德就是道德。）

噢，我的新事业是什么，聪明的您已经察觉了吧。正是这样，一句话，就是把蛋白质源从鼠肉转换为更为丰富、方便取得且口感更佳的人肉。为此，我不得不自任为特选的大主教了。再没有比这更大规模（以地球为工厂）、更合理（现今世界正为人口过剩烦恼）的事业了！

我首先向相关的大臣申请，希望我国所有的尸体送往火葬场前要经过我的工厂，附带若干金钱上的条件获得了认可。当时，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情。他说，作为个人的提议，要求我厂产品作出特别醒目的标志。很显然，意图不想错吃了咱们的人肉香肠。可我压住了怒火。大臣什么的，不外咱们实业家的雇员而已。可怜的家伙，别理他，放过他吧。

您觉得这项新事业违反道德吗？我相信未必，但为慎重起见补充一句——除偶然上帝规定的道德，还能有什么道德呢？所谓人类，在这位上帝之下从来就是弱者，应该被掠夺。所以，掠夺人类符合上帝意志，是站在上帝一边的，丝毫没有背叛人类同胞。这是因为人类被掠夺，也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反而更保持了原本的存在。而且，被掠夺的，这种场合下只不过是灵魂这一不值一文的空想，更何况尸体这一物质，原本由上帝不花钱就拿走，现在通过我们的手收费了，所以这项事业不但不违反道德，更可说是一项社会公共事业吧？另外，与此相平行，通过我搞的运动获得合法地位的堕胎自由，不单增进了男女间的乐趣，而且由此带来了性道德革命——获得金钱上的利益。进而可向美食家提供胎儿加工品这一至高美味，这项功绩也很值一提吧。

好了，开场白说了许多，得进入主题了。我的这项新事业后来取得了惊人的扩展，竟至于原料不足了。为此，无奈地扩大了原料采用范围。实际上，这一点想劳烦您出马了。

说到扩大原料采用范围，事已至此，除将活人作为蛋白质源采用之外不作他想。即便不使用“杀人”这个容易混淆的词，我觉得您一听就会明白。所以，要把这项新事业最困难、同时也最有趣味的领域交给您——一位研究哲学、有冷静透彻的合理精神、有才华的侦探小说家——来担任，是我个人不可及的愚见吗？我已经听见您答“不”了。

“同类相食”这一风习，在人类已经废除，但它并非什么不道德，反而更属一种符合自然法则的崇高仪式。关于这一点，我们曾讨论过，大概您也记得吧。我们的结论是这样的：关于同类相食的美德，是自古以来诸贤认同的。螳螂的同类相食，是把性交从单纯生之浪费，提升为唯一的死之庄严，狼或老鼠的同类相食，由来于其不再延长伙伴痛苦的爱心，不愿地球表面被腐尸污染的清洁癖，以及适当调节个体数量的合理精神。另外，食人族的行为，是予对方近乎宗教尊重和结合愿望的表现。但是，至为决定性的是，若杀生是以直接食用对方为目的，则不是罪过，这是基督的教导。根据这一教导，只要杀人不是手段，而直接以食欲为动机，可认为不是罪恶。当然人们也许只是消极地肯定，难说是什么美德。然而，这是最为严厉的宗教规矩。一方面，在人类一般规矩的自然法则上，不是也认可正当防卫的杀人属正当、甚至战争也是精神健康吗？在此意义上，因食欲而杀人，当然应视为正义、美德。偶然的上帝这样贴切地教导：正义总站在根据合理精神进行掠夺的一方。

近期我打算向大臣申请以食用为目的的杀人合法化。其具体内容，尤其是杀人手段方面，已有个人的想法。我参考了最近美国的杀猪场发明了方法：活人可以不经过人手，全部通过机器的自动操作，从机器出来时，已经变成香肠。这不是很有意义的发明么？首先是效率高，而且挺人道的。进一步说，通过改人力为机械化，又增加了作为原料的人。我把这种机器命名为“乌托邦”。这是由于我在这种机器的入口处挂一块“乌托邦”的牌子，好好装饰一番，大力宣传，让期待“乌托邦”的人、即除供食用别无价值的人，自动自发地找来。宣传尤其重要吧。为此需动员全国的哲学家。另外，装饰上需要所有美术家和心理学家。关于这些方面，我寄望于不久将成为总指挥的您大显身手。

另外，应该会有人认为要给“乌托邦”入场者发一点奖金，有必要事先拒绝这种无见识的议论。不但不出一文钱，还须进一步掠夺。相反地，必须征收相当金额的“乌托邦”入场费。这样我们不但有双倍赚头，而且从心理上激发了希望入场者的欲望。于是我们这样呼吁：这里是乌托邦！何必慢吞吞？什么？没钱？那好办，赚到了再来吧。请成为我们的香肠销售员。辛劳物有所值。努力几个月，保障一辈子。这个乌托邦不是临时的，一旦进入，只要活着，无论如何都不必出来。……当然，因为出来时已经是香肠了。

说句题外话：不消说，具体起来还有很多问题。首先想在制作申请书之前，就那些方面恳请您赐教和助力。希望您近期来访，衷心欢迎。当日菜单将特加一道腹填黄油和香料、涂蜂蜜烤制的六个月胎儿（最适合吃的时候，软骨嚼感尤佳），以此表示期盼之切。

[1] Gaius Plinius Secundus（约23—79），罗马帝政时期的将军、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