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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濟詞集輯校/（清）周濟著；段曉華輯校.—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3

（清代名家詞選刊）

ISBN 978-7-5675-4995-1

Ⅰ.①周… Ⅱ.①周…②段… Ⅲ.①詞（文學）-作品集-中國-清代 Ⅳ.①I222.849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資料核字（2016）第063043號

周濟詞集輯校

清名家詞選刊

著　　者 ［清］周濟

輯 校 者 段曉華

責任編輯 龐堅

封面題簽 王蟄堪

裝幀設計 崔楚

出版發行 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社　　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號 郵編 200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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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者 浙江省臨安市曙光印務有限公司

開　　本 850×1168 32開

印　　張 7.5

字　　數 164千字

版　　次 2016年6月第1版

印　　次 2016年6月第1次

書　　號 ISBN 978-7-5675-4995-1/I·1503

定　　價 27.00元

出 版 人 王焰

（如發現本版圖書有印訂質量問題，請寄回本社客服中心調换或電話021-62865537聯繫）

輯校前言

周濟（1781—1839），字保緒，又字介存，號未齋，晚號止庵，室名味雋齋、求志堂，江蘇荆溪（今宜興）人。其生平經歷，半是蓮幕奇才，半是書齋學者，諸碑傳筆記述其事跡，頗具傳奇色彩。

他少年即好任俠，習兵家言，學擊刺騎射。‘軀體偉岸，手大如箕，不類書生’。喜交江淮豪士，互較所長，盡通其術。清嘉慶十年（1805）成進士，時年二十五歲，可説是青年得雋。本當銓選知縣，父兄以其性格卞急，恐難以勝任，乃改就淮安府學教授。值兩淮鹽務頻受私鹽所擾，盛世無所用，遂以勇力聞，數番爲淮北鹽使稽查私鹽梟衆。因爲主辦鹽務，武裝緝私，大有創獲，兩淮鹽商亦争以重金延請，因此腰緾頗富，過了一段徵歌逐舞，豪客劍士的生活。嘗豪言：‘願得十萬金，當置義倉、義學，贍諸族姻，並置書數萬卷，招東南士友之不得志者，分治經史，各盡所長，不令旅食干謁廢學。’然而置書辦學，畢竟是書生夢想，‘恢闊難就’（魏源語），晚年不得不寄身於幕府，終爲僚客。

身在名利場，周濟常抱歸隱的念頭。甲申（1824）四月，始買金陵江氏致園，易名‘春水’，卜居焉。‘盡散其貲，謝其黨’，一心以授徒著述爲事。然爲生計所迫，每每往淮揚等地謀食，未能在春水園長住。當時名流文士，如陸繼輅、李兆洛、張琦、董士錫、包世臣、魏源、龔自珍、沈欽韓、管同等，皆與之爲友。尤與包世臣關係密切，兩人不惟同嗜書畫，亦因皆重實學，負經濟之才而惺惺相惜。‘包深悉水利，先生洞曉兵機。當是時，數吴中士有裨世用者，必首及兩人。’（沈銘石《周止庵先生傳》）龔自珍亦以同道視之，稱周濟爲‘吾徒’，比其爲長於用兵的何無忌，又比作落魄江湖的‘狂杜牧’，正是慨歎其懷有韜略，卻不爲當世所用。晚年因家貧乏計，仍赴淮安府學教授，恰值淮安漕帥周天爵移督兩湖，邀與同行。周濟冀有施展，遂去教授而從之。道光十九年（1839）春抵夏口，寓自在庵，詞筆不輟，有送春詞、賞荷詞、看月詞等作。《止庵詞》最後一首是《浪淘沙·六月十九日憶梅》，中有‘青鳥宵來明月下，説與歸期’之句，雖是懷鄉思親之情，亦大似讖語。七月三日病卒，年五十有九。僅抱‘柔翰功名’而終，故人多所嗟惜。

周濟勤於著作，平生文字達‘二百萬餘言’，不惟深研詞學，亦耽經史，精擅書畫。著有《晉略》六十卷，寓平生經世之學，借史事發揮之。《折肱録》是其書畫理論著述，素來享譽藝林。此外尚有《説文字系》《説文韻原》《史義》《論語問答》《八陣圖説》《宋四家詞選》及詩古文詞、詞論雜著等。著述雖富，散佚亦多，其家族後人輯有《求志堂存稿彙編》，今影印收入上海古籍出版社版大型叢書《清代詩文集彙編》。

周濟的詞創作，起步甚早，自云‘余年十六學爲詞’。摯友董士錫《周保緒詞敘》云：‘周子保緒，工于爲詞，隱其志意，耑于比興，以寄其不欲明言之恉。故依喻深至，温良可風。丙寅歲，都爲三卷，屬予敘之。’嘉慶丙寅乃1806年，可知周濟二十五歲成進士時，已有三卷詞作。今《存審軒詞》二卷是其五十二歲之前詞集，大體按年爲序，卷一有與董士錫唱和的《長亭怨慢》等四首詠竹詞，據董士錫《齊物論齋詞》，此唱和是嘉慶乙丑（1805）之作，由此可推斷，《存審軒詞》並未悉數收入早期作品，而這些‘有以異乎人’的三卷詞作今恐多已不存。

就現存的周詞來看，風格與詞境的變化，還有有跡可尋的。前期詞，小令明妍圓潤，神似南唐北宋，洵乎本色，長調即使婉約，亦難説純粹，多有辛稼軒、陳迦陵的影子，風格豪宕遒麗，尤以《滿江紅》《賀新郎》《水調歌頭》一類聲情鬱勃激越之調爲擅長，於聲韻字詞不甚著意。晚年膜拜清真，自云‘年逾五十，始識康莊’。所選詞調，每有按清真體倚聲者，且所作十之八九爲長調，十之六七爲詠物，揣摩南宋格律派路徑，多留意於聲律、字詞之精嚴。若對比《存審軒詞》與《味雋齋詞》中某些詞作的先後改動，更可見其在聲律語言方面的講求，亦正可與其‘問途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的詞學主張相印證。他的名作《渡江雲·楊花》、《高陽臺·閏重陽登翠微亭和叔安》《六州歌頭·叔安每過春水園共談聲律》《水龍吟·題沈鐵農風雨填詞圖》諸闋，都是可入一流的優秀篇章。而若以整體論，其風格又很難以南宋北宋、豪放婉約來框定，或許這正反映了他試圖糅南北爲一手，追求所謂‘渾化’，然心嚮往之，力非易至，——畢竟那是甚爲高遠的鵠的與境界。

作爲常州詞派關鍵性人物，周濟以其卓越的詞學理論確立了自身在詞學史上足以與開派者張惠言齊名的地位，但其詞作迄今爲止尚無系統的整理與考訂，更談不上較爲深入的關注與研究，這似乎不可思議。學界在提到其詞集時，多語焉不詳，甚至錯訛。因此對周氏詞進行全面搜集、整理與校勘，實有其必要。

據考，周濟詞共有《存審軒詞》《味雋齋詞》《止庵詞》三種。前二種屬前期作品，《止庵詞》則是晚年作品。周濟逝世後，坊間曾有過《存審軒詞》的單行本。清光緒十八年（1892），周濟侄孫周恭壽董理家藏舊稿，刊刻《求志堂存稿彙編》，其中收録了《味雋齋詞》《存審軒詞》兩種，二者篇目、内容幾乎全同（《存審軒詞》多出一首《哨遍》），僅少數篇章存在字句差異。比勘細考，《味雋齋詞》實是對《存審軒詞》的修訂，而刊刻者未察，將《味雋齋詞》置前，《存審軒詞》置後，且未作任何説明。其中最明顯的修訂是，《存審軒詞》十餘處聲韻、調名失誤，《味雋齋詞》皆作了改正（詳見本書校記）。這二種詞集，皆有道光三年（1823）周濟自序，收詞有道光十一年（1831）作品〔《蝶戀花》（落日胭脂紅漸褪）〕。

除家族彙編本之外，《存審軒詞》還有兩種可注意的本子。一是刊刻時間不明的《存審軒詞》一卷本，卷首有道光三年周濟自序，卷尾有牌記‘維揚磚街青蓮巷内柏華陞刻’（下文簡稱揚州本）。比勘之後，乃知此本是求志堂彙編本中所收《存審軒詞》的上卷，蓋彙編本與其版式一致，並在卷尾留有鑱除柏華陞牌記的痕跡。二是邵章批校的鈔本《存審軒詞》二卷，今藏北京師範大學圖書館。此書是馬敘倫的天馬山房藏書《清人詞》之一種，未詳版本，扉頁有‘天马山房藏书印’，邵章向馬氏借閲，並在書上進行了意校。

宣統元年（1909），盛宣懷輯《常州先哲遺書後編》，收録周濟的《止庵遺集》，其中《止庵詞》一卷，内容與彙編本完全不同，按時間爲序，起於道光十二年（1832）春，迄於道光十九年（1839）夏周濟逝世前。盛宣懷《跋》云：‘身後友人復刻其文、詩、詞各一卷，曰《止庵遺稿》。自遭兵燹，板久不存。其季子燮堂、長孫丹文、侄孫恭壽，先刻《晉略》，後刻《求志堂存稿彙編》，而獨遺此種。’盛氏所刊《止庵遺集》，今被影印收入上海書店出版社版《叢書集成續編》。另有道光庚子（1840）年《周止庵遺稿》（簡稱庚子本），不知何人所刻，含《折肱録》一卷，文、詩、詞各一卷，此本今藏上海圖書館。其中文詩詞所收與盛宣懷本同，或即盛宣懷本的祖本。該版本當是周濟病逝于旅中，身邊友人得其晚年遺稿所刊刻，而周氏後人彙編存稿時未見此種。

此番所輯校之周濟詞作，包括《味雋齋詞》和《止庵詞》，加上補遺一首，共計二百零八首。《味雋齋詞》以彙編本爲底本，以維揚本、彙編本、邵章批校本《存審軒詞》作爲對校本，《止庵詞》以盛宣懷輯《常州先哲遺書後編·止庵遺集》本爲底本，以庚子本爲對校本。又以丁紹儀《國朝詞綜補》、譚獻《篋中詞》、陳乃乾《清名家詞》等詞總集參校，略輯各家評語於後。

另，附録除周濟傳記與周詞序跋、周濟論詞之語輯存、周濟詞諸家詞話評語外，收入周濟側室蘇穆的《貯素樓詞》八十三首。蘇氏詞集向無單行本，只附收於《求志堂存稿彙編》，另爲徐乃昌輯入《小檀欒室匯刻閨秀詞》。其詞風格婉曼流麗，足見慧心蘭質，内容多爲鶼鰈唱和，可與周濟詞合觀，兹略作校勘，附録書末以存文獻。

二〇一五年歲暮 段曉華記於洪都穎廬

- 味雋齋詞

- 自序

- 菩薩蠻

- 浪淘沙

- 虞美人

- 洞仙歌

- 菩薩蠻

- 卜算子

- 虞美人

- 長亭怨慢

- 疏影

- 南浦

- 高陽臺

- 青門引

- 蘇幕遮

- 蘭陵王

- 疏影

- 永遇樂

- 湘春夜月

- 菩薩蠻 二首

- 阮郎歸

- 霜天曉角

- 永遇樂

- 湘春夜月

- 相見歡

- 又

- 齊天樂

- 菩薩蠻

- 臨江仙

- 暗香

- 氐州第一

- 虞美人影

- 應天長慢

- 念奴嬌

- 一萼紅

- 拜星月慢

- 憶舊遊

- 木蘭花慢

- 六醜

- 雨零鈴

- 生查子

- 齊天樂

- 祝英臺近

- 綺羅香

- 點絳唇

- 浣溪沙

- 風入松

- 八歸

- 洞仙歌

- 少年遊

- 蝶戀花

- 木蘭花

- 浪淘沙

- 浣溪沙

- 憶舊遊

- 念奴嬌

- 木蘭花慢

- 水調歌頭

- 八聲甘州

- 摸魚兒

- 賀新郎

- 長亭怨慢

- 水調歌頭

- 揚州慢

- 望海潮

- 菩薩蠻 四首

- 大酺

- 蝶戀花 六首

- 六幺令

- 相思兒令

- 浪淘沙慢

- 西地錦

- 壽樓春

- 浣溪紗慢

- 水調歌頭

- 好事近

- 又

- 引駕行

- 聲聲慢

- 木蘭花慢 二首

- 風入松

- 金縷曲

- 長亭怨慢

- 風流子

- 破陣子

- 鳳銜杯

- 定風波

- 壽樓春

- 滿路花

- 鬥百花

- 月上海棠

- 碧牡丹

- 江城梅花引

- 醜奴兒慢

- 三字令

- 新荷葉

- 掃花遊

- 迷神引

- 渡江雲

- 霓裳中序第一

- 木蘭花

- 鶯啼序

- 臨江仙

- 止庵詞

- 渡江雲

- 憶舊遊

- 水龍吟

- 高陽臺

- 迷神引

- 夢芙蓉

- 摸魚兒

- 湘春夜月

- 鳳簫吟

- 南浦

- 滿江紅

- 鳳簫吟

- 惜紅衣

- 高陽臺

- 哨遍

- 垂楊

- 瑞鶴仙

- 六州歌頭

- 水龍吟

- 浣溪沙

- 花犯

- 眉嫵

- 齊天樂

- 又

- 霜葉飛

- 徵招

- 齊天樂

- 一枝春

- 好事近 二首

- 大聖樂

- 五綵結同心

- 滿庭芳

- 八六子

- 雨零鈴

- 安公子

- 又

- 夜飛鵲

- 水調歌頭 六首

- 安公子

- 西平樂

- 倾杯樂

- 夜半樂

- 大聖樂

- 八六子

- 垂楊

- 蝶戀花

- 浪淘沙

- 被花惱

- 玉京秋

- 大聖樂

- 戚氏

- 水龍吟

- 揚州慢

- 臨江仙

- 念奴嬌

- 高陽臺

- 臨江仙

- 滿庭芳

- 沁園春

- 法曲獻仙音

- 惜餘春慢

- 唐多令

- 夜飛鵲

- 采桑子

- 齊天樂

- 蝶戀花

- 高陽臺

- 解蹀躞

- 惜秋芳

- 一萼紅

- 水龍吟

- 又

- 孤鸞

- 長相思

- 青玉案

- 夢横塘

- 曲遊春

- 龍山會

- 尉遲杯

- 水龍吟

- 金明池

- 水龍吟

- 浣溪沙

- 二郎神

- 浪淘沙 二首

- 佚詞一首

- 金縷曲

- 附録一 傳記序跋

- 止安先生本傳

- 周止庵先生傳

- 書周進士濟

- 荊溪周君保緒傳

- 《墨林今話》記周濟事

- 《程秋樵江樓聽雨卷周保緒畫》詩

- 《清稗類鈔》録周濟事 二則

- 周保緒詞敘

- 周氏詞辨序

- 宋四家詞選序

- 求志堂存稿彙編書後

- 求志堂存稿彙編跋一

- （《求志堂存稿彙編》卷後）

- 求志堂存稿彙編跋二

- 止庵遺集跋

- 《存審軒詞》跋

- 附録二 周濟論詞

- 詞辨序

- 介存齋論詞雜著

- 宋四家詞選序論

- 柳下詞序

- 翦梅詞序

- 宋四家詞筏序

- 詞調選雋序

- 附録三 詞話輯評

- 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

- 杜文瀾《憩園詞話》

- 蔣敦復《芬陀利室詞話》

- 譚獻《復堂詞話》

- 徐珂《近詞叢話》

- 王國維《人間詞話》

- 況周頤《蕙風詞話》

- 蔣兆蘭《詞説》

- 陳洵《海綃説詞》

- 夏敬觀《蕙風詞話詮評》

- 王藴章《然脂餘韻》

- 陳匪石《聲執》

- 陳匪石《舊時月色齋詞譚》

- 龍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詞選》

-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

- 附録四 儲素樓詞

- 序

- 荷葉杯

- 虞美人

- 芳草

- 望海潮

- 虞美人

- 菩薩蠻

- 湘春夜月

- 木蘭花慢

- 雨霖鈴

- 滿庭芳

- 迷神引

- 夢芙蓉

- 摸魚兒

- 湘春夜月

- 芳草

- 南浦

- 惜紅衣

- 西湖月

- 南歌子

- 湘春夜月

- 瑞鶴仙

- 一萼紅

- 虞美人

- 夢横塘

- 湘春夜月

- 婆羅門引

- 疏影

- 春雲怨

- 一枝春

- 探春令

- 探春慢

- 蘇幕遮

- 大聖樂

- 鳳凰臺上憶吹簫

- 齊天樂

- 高陽臺

- 菩薩蠻 二首

- 拜新月慢

- 被花惱

- 徵招

- 鳳銜杯

- 大酺

- 西平樂

- 燕山亭

- 南歌子 四首

- 琵琶仙

- 長亭怨慢

- 碧牡丹

- 雙雙燕

- 卜算子慢

- 念奴嬌

- 大聖樂

- 摸魚兒

- 臨江仙

- 度江雲

- 連理枝 二首

- 菩薩蠻

- 綺羅香

- 雨中花

- 虞美人

- 甘草子

- 齊天樂

- 過秦樓

- 浣溪沙

- 瑶花

- 滿庭芳

- 虞美人

- 長亭怨慢

- 摸魚兒

- 霜葉飛

- 摸魚兒

- 齊天樂

- 疏影

- 大酺

- 卜算子慢

- 瑶華

- 虞美人

- 一枝春

- 跋

味雋齋詞

自序

詞之爲技，小矣。然考之於昔，南北分宗，徵之於今，江浙别派，是亦有故焉。吾郡自皋文、子居两先生開闢榛莽，以《國風》《離騷》之恉趣，鑄温韋周辛之面目，一時作者競出，晉卿集其成。余與晉卿，議論或合或否，要其指歸，各有正鵠。倘亦知人論世者所取資也。既刻詩，乃并平時所爲詞刻之。两先生往矣，聊以質之晉卿[1]。道光癸未仲冬介存居士自敘

[1] ‘聊以’句：維揚本《存審軒詞》同。彙編本《存審軒詞》句尾多一‘焉’字。

菩薩蠻

嬌憨未識相思苦。盈盈漫捉風前絮。春去繡簾閒。黛痕輕上山。殘碁拋更著[1]。女伴驕難約。特地唾絨窗。爲添晴晝長。

[1] 著：維揚本《存審軒詞》、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皆作‘着’。

浪淘沙

遲日照房櫳。春太冥蒙。簾旌輕漾楝花風。一架酴釄香似雪，何處殘紅。迴枕曲屏空。纖甲重重。睡情比勝酒情濃。多少流鶯催得起，夢又悤悤。

虞美人

昨宵枕上驚春雨。簾外無尋處。離人何計得消愁。約到平山山下泛輕舟。梅花信逐東風遠。蝶夢誰能遣。不須把酒倚闌干。纔放春晴都不記春寒。

洞仙歌[1]

落梅

低飄亂灑，被東風輕餞。二月餘寒未歸燕。任多情、翦紙東閣招來，飛不到，當日含章宫殿。

春酣能幾許，穠李夭桃，一例斜陽下深院。唤起倚樓人，横笛孤吹，還贏得、啼痕如霰。

待緑葉、成陰覓殘紅，笑指向、枝頭嫩黄初見。

春酣能幾許，穠李夭桃，一例斜陽委深院。恁山中、人乍起，横笛孤吹，偏贏得、啼痕如霰。怕燕子、歸來覓殘英，總不見枝頭、賸紅一片。

[1] 彙編本《存審軒詞》此首，除詞調、題目相同外，體式不同，字句差異較大，兹整首迻録於此：低飄亂灑，早東風輕餞。翠被餘香有誰戀。正多情、何遜賦就招魂，湘簾外，空記當時妝面。

菩薩蠻

殘雲和雨風吹度。深深小閣疏簾幕。落盡刺桐花。緑陰簾外斜。影娥池上見。風定蟾光遍。徙倚若爲情。弄波愁月明。

卜算子

山遠樹横煙，雲浄波涵鏡。萬[1]字闌干八字橋，坐久衣裳冷。乘月卻歸來，小院人初静。漠漠簾波[2]淡淡風，過了梧桐影。

[1] 萬：《國朝詞綜補》作‘卍’。

[2] 波：《國朝詞綜補》作‘紋’。

虞美人

曉涼和雨醒殘醉。緑卷簾波碎。牽牛花淡兔葵濃。那更惜花雙眼到烏榕。人間不種紅蒲草。夢也無心好。暈潮枉記夜來痕。留住花枝留不住花魂。

長亭怨慢

新竹

正堆砌、飄紅無數。緑意誰教，一叢如許。楚楚娟娟，料應先是舊風度。隔牆初見，恰帶着、星星露。有客到門來，都不管、何人爲主。姑住。拂春衫似雪，算只極天飛絮。青鸞尚小，休便要、倚風歸去。作道是[1]、褪粉留痕，也難覓、生香銷處。待綺月紛紛，卻卧横窗殘暑。

[1] 作道是：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作’改‘乍’，是其所謂‘意校’。

疏影

風竹

亭亭裊裊。料碧痕一餉，無此風調。日暮天寒，翠袖人來，無端卻恨秋早。紅衣褪盡蓮房冷，問那憶、侵肌涼好。但隔簾、看取玲瓏，便爾爲伊傾倒。幾許花須柳眼，一生儘付與，煙散雲渺。吹入秋心，依舊蕭疏，不管群芳如掃。朱幡莫向人間借，算此意、少兒應曉。廿四番、仍要催春，孤負年年芳草。

南浦

晴竹

山角正封雲，最憐他，都要分些晴意。淺碧間群芳，依然作、秋雨秋風心事。籠煙鎖霧，留將好夢渾無計。莫卷重簾親切看，消盡韶華流水。玉簫吹徹丹山，料重來、不記人間何世。小築遶幽泉，巡三徑、剩得霜痕雪漬。江南路好，無人同住梅花裏。千萬莫愁時節换，璧月還來石底。

高陽臺

雨竹

潤氣生衣，翠陰沈樹，不應畫得秋真。小别天涯，聽愁又替何人。斑痕不照湘潭水，怕淋浪、醉也無因。但銷凝，一片雲幃，一片苔茵。故山歸去呼猿鶴，放春波千頃，流盡斜曛。儘夜舒蕉，分他一半酸辛。相思不爲相逢斷，爲難消、十丈緇塵。更誰知，近了殘秋，遠了殘春。

青門引

逝水[1]無人管。催送[2]一年春短。征帆莫更殢斜陽，碧雲深處[3]，悵望[4]繡簾卷。鐙前勸盡玻瓈盌。璧月何時滿。笛聲但怨遥夜，可堪夢向天涯轉。[5]

[1] 逝水：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江水’。

[2] 催送：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流得’。

[3] 深處：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暮合’。

[4] 悵望：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惆悵’。

[5] ‘笛聲’二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西風正好涼夜，笛聲隔得紅塵斷’。

蘇幕遮

暮山遮，春水映。紅袖人遥，緑袖人還並[1]。如此丁寧如此聽。懊惱征帆，越是東風勁。怯花愁，憐酒病[2]。欲飲還辭，欲去何曾竟。月滿江樓良夜靚[3]。紈扇團圞，不是菱花鏡。

[1] ‘暮山’四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暮山横，春水定。紅袖人招，緑袖人遥應’。

[2] 病：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困’。

[3] 靚：彙編本《存審軒詞》同。維揚本《存審軒詞》、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皆作‘盡’。

蘭陵王

《申江追别圖》爲祁生賦

浪花蹙。摇動愁珠萬斛。休回首，無數斷霞，剩把鞓紅襯嬌緑。尊前擁比[1]玉。頻屬。流芳散馥。氍毹展，眉影鬢絲，都占當筵定場曲。紅蕉挂蝙蝠。更戀蝶春衫，飛燕華屋。斑騅忍换連江舳。況判袂離席，握手南浦，丁寧未語恨太促。但望斷横目。修竹。漫棖觸。正樹遠斜陽，風冷樺燭。分攜一樣傷幽獨。怕粉本同看，綺緣重續。歸途如此，争挂得，布帆足。

[1] 比：各本《存審軒詞》作‘雙’。按譜，此字當用仄聲字。

疏影

《仙蝶圖》爲祁生賦

離情未了。又倩雲把[1]夢，扶向瓊島。唤醒春魂，不爲花枝，風前自倚嬌小。秦宫未肯花間活，儘凍折、寒簧清窅。恁鳳車、故故飛飛，似惜落紅依草。休問裁霞傅粉，有誰從扇底，悟得秋早。住慣羅浮，雨合風離，只伴梅英霜曉。如今縱悔驚塵錯，已誤卻、韶光多少。恐畫圖、難畫歸心，一任翠衣人老。

[1] 把：各本《存審軒詞》作‘將’。

永遇樂

題祁生《洞庭緣》院本

流盡年光，何時真翦，寒碧千頃。水佩風裳，儘[1]銷庸福，往事難重省[2]。靈旗搴[3]雨，輕綃護玉，還訪橘根仙井。算人間、花嬌柳寵，再來祇認[4]波影。蓬萊路遠，馮仙風吹去[5]，空笑浮萍漂[6]梗。徐巿新來，不堪重記，燒劫秦灰冷。巴陵山色，爲誰窈窕，只合共[7]浮魚艇。休横篴、眠珠正穩，莫將唤醒。

[1] 儘：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抵’。

[2] 往事難重省：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不是無人省’。

[3] 搴：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卷’。

[4] 祇認：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但尋’。

[5] ‘馮仙’句：彙編本《存審軒詞》同。按譜，應爲四字句，此處似多一領字‘馮’。可參後一首《永遇樂》，此處即爲四字句。

[6] 漂：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斷’。

[7] 共：彙編本《存審軒詞》同。維揚本《存審軒詞》作‘同’。

湘春夜月

滄州道中見女子鬻伎

恁天涯。幾人煙水浮查。不信霧鬢風鬟，都付與楊花。亂蹴秋千紅影，隔渌波青粉，柳外誰家。算吹簫那是，珠簾十里[1]，煙暝香斜[2]。扁舟倦客，安排清淚，重賦琵琶。值得汍瀾，渾未要[3]、迴鐙唤酒，低訴年華。明宵何處，料相隨、祗有昏鴉。向淡月，祝眉痕两點，依他纖影，休被雲遮。

[1] 珠簾十里：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揚州舊路’。

[2] 煙暝香斜：彙編本《存審軒詞》作‘雁齒橋斜’。

[3] 渾未要：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渾不到’。

菩薩蠻 二首

秋蟬寄劍樓侍御

涼風初定纖雲聚。蕭條已是愁如許。知道一聲難。夕陽天際山。露光連月白。容易黄花節。真箇不禁秋。軸[1]簾人倚樓。

一溪夜雨痕如線。枯形病翼羞歸燕。莫更訴西風。斷霞零碎紅。有人憐鬢影。真爲清宵冷。難忘是斜橋。緑楊千萬條。

[1] 軸：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轉’。

阮郎歸

秋海棠

露蟲和月弔清妍。秋痕都化煙。只聞腸斷惜華年。斷腸誰解憐。疏雨後，夕陽前。砌蛩吟正喧。輕紅一例[1]委霜天。輸他聞杜鵑。

[1] 一例：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作‘一刹’。

霜天曉角

和晉卿

别路人間。記曾扶袂看。消得疏林遮住，怕特地[1]、望長安。綺霞飛又殘[2]。暮雲浮亂山。添取一分黄葉，渾不是、見時難。

[1] 特地：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憔悴’。

[2] 綺霞飛又殘：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落日又輕寒’。

永遇樂

紅葉同良卿賦

過了啼鵑，悤悤真箇，人比花瘦。烏臼門前，一番秋信，消得重回首。斜陽明滅，輕雲零亂，不是釀春時候。應愁絶、新來夢蝶，怕禁明月[1]清漏。緇塵浣罷，江南舊路，還共停車呼[2]酒。聽雨深樓，延秋别館，約記年時否[3]。不成都[4]作，新來離緒，冷倚半江衰柳[5]。渾輸與、驕紅一院，曾垂素手[6]。

[1] 明月：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月明’。

[2] 呼：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貰’。

[3] 約記年時否：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記去年約否’。

[4] 都：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又’。

[5] ‘冷倚’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冷伴吴江衰柳’。

[6] 垂素手：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欹翠袖’。

湘春夜月

答枳村見贈同訪申耆即送别之京口作

太悤悤。共君[1]如此相逢。正恁菊短籬疏[2]，憔悴伴西風。撲盡軟紅塵土，向妬[3]花霜葉，且泛孤篷。奈[4]瀟瀟暮雨，懐人又見，梁燕泥空。江城夜午，分攜早[5]趁，蕭寺傳鐘。北固山横，何處有[6]、荻洲千頃[7]，留待[8]冥鴻。吹將鐵篴，怕低飛、便過遥峰。認舊侣，爲齊煙九點，雲臺東畔，親問珠宫。

[1] 共君：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人間’。

[2] ‘正恁’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正好籬角殘英’。

[3] 妬：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荻’。

[4] 奈：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恁’。

[5] 早：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剛’。

[6] 何處有：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知幾處’。

[7] 荻洲千頃：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新洲曲港’。

[8] 待：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得’。

相見歡

采蓮二首

湖光不浸山容。翠陰重。許搦桂枝雙槳[1]、到花叢。文鴛睡。游魚戲。語才通。莫載滿船明月、又相逢。

波心魚夢初圓。觸輕舷。遮莫滿身涼雨、濕如煙。秋風别。紅衣惜。又淒然。采得空房歸去、動經年。

[1] 雙槳：維揚本、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皆作‘槳子’。

又

題紫雲出浴圖二首

晶簾不漾微風。露光融。薄薄淡羅衫子、映肌紅。梅花落。瓊簫閣。夢無蹤。化作梨雲何處、認玲瓏。

森森鳳尾垂陰。倚闌尋。尋到月涼雲轉、夜深深。羅紈小。流螢巧。恨空心。莫是芳魂銷得、到而今。

齊天樂

蠧食册成蝶，寄形虚空，摶埴爲器，當其無有器之用，聊爲賦之[1]

緑茸不記尋春路，濛濛但留纖影。玳管輕捎，烏闌細寫，生被銀魚驚醒。鐙花燄冷。照一片愁痕，倩誰重省。欹枕商量，化伊還怯夜風警[2]。羅浮休便去也，有神仙恰待，圓月如鏡。織就雲衣，調殘露屑[3]，争又前身虚並。芝田萬頃。任竹榻蕉窗，箇人消領。剪紙招來，費緗梅半餅。

[1] 彙編本《存審軒詞》詞題作：‘蠧蝶，米樓有之，蠧蝕故册所成也。寄形虚空，摶埴爲器，當其無有器之用，聊爲賦之。’蝕，維揚本《存審軒詞》作‘魚食’。

[2] 警：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緊’。

[3] ‘織就’二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雲借裁衣，露供調粉’。

菩薩蠻

七夕分詠得蜘蛛、秋蕙二首

秋心約得如絲瘦。還將鈿合輕輕扣。得巧莫言多。迴文挑幾梭。釵頭親驗取。笑避穿箴侣。恐是誤飛來。鏡奩朝不開。

湘江更比銀河遠。有誰紉佩臨清淺。欲采閒[1]芙蓉。亂霞深萬重。垂垂仍合蒂。不爲秋憔悴。生小别穠春。卷簾雙玉人。

[1] 閒：彙編本《存審軒詞》同。讀爲去聲。維揚本《存審軒詞》作‘間’。

臨江仙

陸丹山工墨梅索詞賦贈

手種春英過尺五，年年誤卻花期。越羅初試月生衣。畫眉窗下，香屑散霏微。化蝶還憐琱玉骨，纖纖又見横枝。曉風吹面酒醒時。一雙翠羽，無處寄相思。

暗香

扇上梅花

露華似水，想夜來伴[1]着，秋英都碎。幾陣緒風，老盡群芳賸濃翠。江北江南路杳[2]，人漸遠[3]、垂鞭摻袂。但暗記、一角春山，寒玉響環珮。蕉萃。碧雲外。又倩得笛聲，唤醒殘醉。緑珠未墜。依約春痕幾分在。祗恐齊紈易擲，空驗取、班姬清淚。甚日向、煙浪裏，雪蓑共載。

[1] 伴：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和’。

[2] 路杳：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往事’。

[3] 人漸遠：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抵多少’。

氐州第一

大明湖醉歸

風定晨鐘，月暗夜柝，蕭蕭旋起[1]秋思。謝了芙蓉，扁舟過處，空剩一湖煙水。誰遣[2]菱歌，送[3]落日、餘霞凝紫。淺醉歸來，馮闌望久，亂蛩盈耳。不似荆溪溪畔路，尚贏得、舊游聯袂。遠雁蘆邊，疏螢竹外，動是人千里。隔紅墻、銀漢杳，相思句、難馮錦字。玉笛誰家，譜涼州、高樓莫倚。

[1] 蕭蕭旋起：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依依漸增’。

[2] 誰遣：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唱徹’。

[3] 送：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正’。

虞美人影

一燈秋夜疏星共。照破銀屏幽夢。又是隙風微動。簾押文犀重。紅蔫小譜琵琶弄。碎玉丁當遥送。顫落鈿釵金鳳。酒醒脂痕凍。

應天長慢

疏風透枕，殘月下牀[1]，依稀酒醒時節。砌畔絮蛩[2]，饒[3]把離情訴寒石。苔紋縵，芳事歇。念萬里、素光虚積[4]。但消受，草露盈盈，清淚沾臆[5]。誰遣[6]不眠人，坐燼[7]蘭釭，細[8]數漏聲滴。社燕去[9]巢，泥墮空梁點瑶席。琴心冷，彈未徹。倩絡緯、暗催刀尺。奈征雁，只管南飛，衣到何日。

[1] ‘疏風’二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疏風卷幔，殘月入帷’。

[2] 砌畔絮蛩：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繞砌亂蛩’。

[3] 饒：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似’。

[4] ‘念萬里’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念春去、更無蹤跡’。

[5] 清淚沾臆：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淚眼同濕’。

[6] 誰遣：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應有’。

[7] 坐燼：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挑盡’。

[8] 細：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坐’。

[9] 去：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辭’。

念奴嬌

别止齋中丞

當歌對酒，問人生何苦，年年離别。一領征衫塵未澣，又早驪駒催發。落葉粘衣，輕風卷幔，去住憑誰説。那堪歸雁，數聲驚起長笛。空記小語丁寧，金尊同醉，明夜中秋月。月縱多情能照我，還怕浮雲重疊。便得清光，團圞如鏡，坐我瑶華闕。也難忘卻，酒闌人散時節。

一萼紅

漏聲沈。想寒蟾一點，依約度疏林。隱臂妝殘，扶頭酒淺，離思空復盈襟。記初見、柔荑未握，試絃索、嬌語囀春禽。錦幄藏花，繡鞍衝雪，都是情深。才得畫羅親解，甚輕分鴛帶，翦卻同心。舞絮樓臺，吹香院宇，羞向夢裏重尋。念惟有、窗前玉蝶，坼紅萼、芳意不勝簪。那更歸遲，任伊閒伴瑶琴。

【評】蔣劍人曰：纏綿婉約中得深厚之致。（徐珂《清詞選集評》）

拜星月慢

寄申耆

艷委鴉鬟，渦生梨頰，淺笑輕顰雙[1]絶。愁裏逢伊，又霜寒如織。問眉嫵，可是、章臺帶雨初見[2]，楊柳青青時節。半晌偎人，背銀釭低説。絮因風、萬點紅香滅[3]。萍隨水、一片煙波隔[4]。那更繞樹啼鵑，向晨星淒咽[5]。恨羅裙、路[6]草同顔色。琵琶語、怎展丁香結。但祝取、夜夜姮娥，照天空海碧。

[1] 雙：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欲’。

[2] ‘可是’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可是章臺初見’。

[3] 萬點紅香滅：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歷盡前塵劫’。

[4] 一片煙波隔：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誤卻浮生跡’。

[5] 淒咽：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明滅’。

[6] 路：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芳’。

憶舊遊

夾竹桃花早開晚落，歷城小寓，此樹嫣然。歸途追憶舊蹤，不禁淒斷，聊成此闋，以寄遠懷甚相逢草草，一縷秋風，吹散行雲[1]。記掩雙蟬鬢[2]，映纖蛾廣額[3]，露靨[4]微醺。惜花太解憔悴，寬盡緑羅裙。況鳳竹蕭疏，緗桃綽約，同倚斜曛。殷勤。[5]追憶處，待江上夫容[6]，重見文君。猶帶當時怨，是遥山暮靄，寒翠繽紛。不知恨取何事，孤雁入高雯。縱寄得愁來，揚州明月才二分。

[1] ‘甚相逢’三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相逢真草草，甚秋風、吹散行雲’。按譜，此詞首韻應爲十三字，而《存審軒詞》此處少一字。首句多爲一四句式，間有二三句式者。

[2] ‘記掩’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記蟬輕雙鬢’。

[3] ‘映纖蛾’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蛾纖廣額’。按譜，此處當爲五字句。

[4] 露靨：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臉斷’。

[5] 殷勤：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而今’。按，此爲二字短韻。

[6] 江上夫容：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芙蓉江上’；維揚本《存審軒詞》作‘夫容江上’。按譜，此處應爲‘仄仄平平’。

木蘭花慢[1]

駐馬還貰酒，問卓女，可當壚。正朔雪凝空，塞鴻失侣，弔影相呼。瓊酥頓驚[2]瘦損，怕重來恨跡斂春蕪。争似鴟夷共載，故山剛倚平湖。金吾。任唤[3]作狂夫。蟹舍老菰蒲。有蔗仗深[4]交，蟻封巧散，莫笑投珠。檣烏。練痕乍卷[5]，颭紅旌[6]玉手試提枹。彈入箜篌慢引[7]，歸舟天際雲孤。

[1] 彙編本《存審軒詞》此詞題爲‘贈柳漪’。

[2] 瓊酥頓驚：彙編本《存審軒詞》作‘驚看十分’。

[3] 金吾任唤：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從他唤我’。

[4] 深交：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作‘渾交’。

[5] ‘檣烏’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紅旗一江練卷’。

[6] 颭紅旌：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上危檣’。

[7] 慢引：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新譜’。

六醜

楊花

向濃陰翠幄，漾裊裊、春魂如雪。畫闌獨憑，飛英鴛甃濕。正恁愁絶。又對斜陽院，亂[1]絲空裊，换一番憐惜[2]。南園誤了雙蝴蝶。草際輕粘，簾前漫瞥。纖纖映，蛾眉月。卻難尋瘦影，幽恨重疊。東風摇曳。漫低回恨蹟[3]。灞岸鳴嘶騎，情暗切。柔條幾度攀折。縱天涯覓遍，買春榆莢。祗惆悵、眾芳都歇。算誰共[4]、委艷香泥，壘何杏楣春帖[5]。還消受、半枕寒怯。更唾絨、點綴茸窗底，嬌紅一捻。

【評】蔣劍人曰：精思妙緒，宛轉環生，片玉家風，洵乎未墜。其聲律謹嚴處，可謂字字從華嚴法界中來。（徐珂《清詞選集評》）

[1] 亂：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晴’。

[2] ‘换一番’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任飄零離别’。

[3] ‘漫低回’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算塵根小刼’。

[4] 算誰共：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争得似’。

[5] ‘壘何’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長倚杏梁春帖’。按，‘何’字處應爲仄聲，疑爲‘向’字之誤。

雨零鈴

刺蘼

斜陽闌曲。照深深、院宇[1]翦濃緑。瓊苞未展芳蕊，憑誰説與，金鈴休觸。幾許風懷，漫寄向、凝淚樺燭[2]。算只有、仙[3]蝶雙棲，醉倚[4]香痕夢堪續。佳人最惜瑶釵玉。笑拈來、剛趁紅巾蹙。晶簾欲語明鏡，雲半委、回眸低矚。似水[5]華年，祇會[6]東流，幽恨難足[7]。那更聽、深掩重簾[8]，夜雨[9]吹横竹。

[1] 宇：維揚本《存審軒詞》作‘翦’，即在‘院’字下斷句。按譜，此處亦可作两個四字句。

[2] ‘漫寄向’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但寄向、遥夜樺燭’。

[3] 仙：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化’。

[4] 醉倚：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依約’。

[5] 似水：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無奈’。

[6] 祇會：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和水’。

[7] 難足：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相屬’。

[8] 深掩重簾：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細雨樓頭’。

[9] 夜雨：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一夜’。

生查子[1]

花房曉露涼，似有廉纖雨。新夢覺來輕，欹枕翻無語。嬌娃十四五。臨鏡貪眉嫵。不憶畫眉人，自把遥山譜。

[1] 彙編本《存審軒詞》詞調誤作‘卜算子’。

齊天樂

四春錢

臨春閣上宜春佩，網絲乍縈驚蝶。鏡殿前因，仙盤舊恨，化作銖衣輕疊。雙棲意愜。笑繡出鴛鴦，未諳風月。慊慊舂粱[1]，數來堪否歎工絶。燕支魂斷露井，買韶光又趁，緑暗紅隙。障錦斜遮，蹄瑩戲賭，拌與填將塵埒。驕嘶汗血。怕碎卻連環，更難重覓。漫向人間，問金甌圓缺。

[1] 舂粱：彙編本《存審軒詞》誤作‘舂梁’。按，此用《後漢書·五行志》：‘石上慊慊舂黄粱者，言永樂雖積金錢，慊慊常苦不足，使人舂黄粱而食之也。’

祝英臺近

瓶中蠟梅

篆煙微，沈水歇，孤館夢初醒。似有香來，脈脈逗春影。額黄消得宫梅，檀心深注，問可許、翠禽相並。畫簾迥。況是别久書遲，何人寄芳冷。繡户黏雞，後約怕重省。凍瓶還抱雙枝，憑伊憔悴，料[1]隔隴、未諳幽境[2]。

[1] 料：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恁’。

[2] 未諳幽境：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未傳幽信’。

綺羅香

甲戌花朝山左同人小集分賦

月拂星弧，霜融畫角，淺醉憑[1]銷春夜。卻憶山中，此日野梅剛謝。趁小橋、縠水微波，攜俊侣、落[2]英同把。鎮相看、桃李無言[3]，最憐鶯燕妬嬌姹。閒雲辭岫未返，還被東風作弄，青[4]顰紅亞。緩鞚輕衫[5]，次第緑[6]楊嘶馬。問芊綿、芳草初生，怎掩映、夕陽西下。倩重簾、好護幽香，漫將濃恨惹。

[1] 憑：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易’。

[2] 落：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殘’。

[3] ‘鎮相看’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待看伊、爛熳韶光’。

[4] 青：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翠’。

[5] 緩鞚輕衫：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紫鞚青羇’。

[6] 緑：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垂’。

點絳唇

上元 吴中閨人有‘膽小看月小，膽大看月大’之語，故後闋及之。[1]

隱隱巖城，金蟾乍上繁星杳。花枝春裊。纖影横襟巧。一樣冰輪，膽小看來小。王孫草。空房閉蚤。夢向清暉繞。

[1] 原本無題下小序，據彙編本《存審軒詞》補。

浣溪沙

初歸見緑萼梅正盛

風約歌珠顆顆圓。雪香春蕊泛湖煙。客懷蕭散是今年。三日輕舠浮醉醒，一枝疏影立嬋娟。這番真到玉人邊。

風入松

將移家維揚留别小院海棠

西風料峭過牆東。寒勒海棠紅。人如社燕歸來乍，花應是、憐我飄蓬。留取瓊苞未坼，待他暖日徐烘。芳尊浮蟻幾巡空。醉臉倚嬌慵。憑闌攜手深深訴，年年别、花裏悤悤。從此雙飛雙宿[1]，故園寂寞春濃。

[1] 雙飛雙宿：彙編本《存審軒詞》作‘雙雙飛宿’；維揚本《存審軒詞》作‘雙飛宿’。

八歸

送彦聞赴都

江流岸[1]鏁，平疇煙[2]接，蘆荻斜隱客棹。悤悤百五[3]飛紅斷，贏得故園消息，青梅酸老。緑遍天涯迷去馬，剗不盡、重重[4]芳草。但祝取、桃李陰成，三徑黛痕繞。無計買他雲岫，腰鐮芟棘，暗遣十年懷抱。幾人彈鋏，幾人市骨[5]，一例[6]長安西笑。怕素琴碎後[7]，燕筑難[8]傳别時調。儘魂繫、翠旌邊柳，著甚相逢，歸來[9]應更好。

[1] 岸：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煙’。

[2] 煙：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岸’。

[3] 百五：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春過’。

[4] 重重：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易生’。

[5] ‘幾人’二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彈鋏呼魚，捐金市骨’。

[6] 一例：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幾度’。

[7] 此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素琴碎後’。按譜，此句應有領字，爲一四句式。

[8] 難：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休’。

[9] 歸來：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賦心’。

洞仙歌

和彦聞新月

瑶華[1]斂盡，奈寒芒難約。依舊纖纖畫樓角。散餘霞漸暝，返照無痕，蛾黛染、眉樣遠山如削。繁星争耀彩，緑樹陰陰，幾許南枝誤飛鵲。小拜露階涼，金闕深扃，訴密意、桂娥應覺。待三五、清光正團圞，怕吹裂瓊簫，霧屏煙幕。

[1] 瑶華：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作‘蟾華’。

少年遊

桃溪遊湖上，喟然曰：‘此間堪老，惜少美人與明月耳。’詞以調之

風荷轉午，良蜩散韻，竹院試煎[1]茶。舊雨停雲，故人今日，千里共浮查。陰陰樹色連隋苑，何處認宫斜。明月陰多，美人夢短，可惜好年華。

[1] 煎：維揚本、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同。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翦’，誤。

蝶戀花

萬柄風荷摇不定。照灼紅妝，面面凌波靚。催送殘陽煙又暝。驪珠欲唤眠難醒。歸櫂悤悤愁路永。怨笛哀筝，都約秋心冷。一夜水仙收緑浄，亭亭獨鷺窺晨鏡。

木蘭花[1]

鶯花斷送春歸去。櫻笋堆盤難下箸。年年此日慣傷離，何意翻成歡會處。新縑舊素都無據。蟬鬢翠眉誰付與。按歌剛罷月剛圓，自欲矜持天不許。

[1] 彙編本、維揚本、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詞調皆作‘玉樓春’。

浪淘沙[1]

落日倚孤篷。歸棹悤悤。怨歌齊女緑楊中。訴盡飄零何限恨，萍水無蹤。酒醒一鐙紅。愁聚眉峯。别時情比見時濃。留取衫襟痕數點，好與重逢。

[1] 彙編本《存審軒詞》詞調誤作‘小重山’。

浣溪沙

絡緯蕭蕭夾岸啼。流螢如雨各東西。新秋行客試單衣。轉憶花前惆悵事，賦歸人卻贈將離。那能重見不依依。

憶舊遊

信東風别舸[1]，两岸[2]遥山，處處顰眉。乍解臨皋佩[3]，又[4]盈盈脈脈，擬託良媒。映鐙試翦秋渌，呼得夜珠來。感密意深緘，微波暗溯，都在停杯。迷離[5]驚倩女，墮夢影梨雲[6]，香暖春回。奈被霜鐘妬，壓鴛衾未起[7]，紅淚先垂。釀愁最苦江水，流不到長淮。待親見崔孃，鏡中蛾緑重細揩。

[1] 首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東風吹别舸’。

[2] 两岸：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恨’。

[3] ‘乍解’句：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臨皋解珮’。

[4] 又：彙編本《存審軒詞》作‘乍’。

[5] 迷離：彙編本《存審軒詞》作‘離魂’。

[6] 夢影梨雲：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梨雲纖影’。

[7] 未起：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夢短’。

念奴嬌[1]

疏簾

畫檐深窅，隔分明心性，悵他煙縷。似恐春痕山易學，掩卻盈盈眉嫵。燕啄泥融，絮粘香墜，一桁前宵雨。緑波平漲，織愁人在何許。贏得把卷慵來，拋書隱几，睍睆聽綿羽。火活松釵縈碧篆，細憶酒邊情緒。月樣鈎斜，鵝兒旌短，密意渾輸與。甚時輕捲，倚闌晴對瓊宇。

[1] 彙編本《存審軒詞》此首以下爲卷二。維揚本《存審軒詞》止此。

木蘭花慢

看歸帆向盡，漸風力、接荒煙。賸落日紅低，斷山翠冷，作弄遥天。梅邊。數聲怨篴，唤湘靈萬疊和哀絃。遮莫蘆寒散雪，還疑柳嫩搓綿。裁箋。待與訴嬋娟。初月未成圓。況雁塞雲高，雞精星朗，并入幺篇。陶然。便醉也，奈中山醉日止盈千。多謝江頭伴侣，尋他海上神仙。

水調歌頭

浮海欲何向，無乃向咸池。榑桑葉大于屋，其上有天雞。忽發一聲咿喔，唤起千門萬户，藹藹散春暉。拍手御風去，舟楫快相隨。君不見，列禦寇，骨成灰。童男丱女頭白，徐福竟安歸。縹緲黄金宫外。摇蕩青銅鏡裏。慧想總緣癡。一點漢槎石，天女要支機。

八聲甘州

嘆天衣無縫要天成，人間織來難。漫顛箴倒綫，翻花鬬葉，舞鳳翔鸞。多少金閨妙手，淺笑倚闌干。誰遣蓬[1]窗女，苦耐更殘。剛道鴛鴦繡出，又東風窺幕，舞蝶成團。待添將半臂，珍重護春寒。盼玉勒、驕嘶甚處，但垂楊、緑比海天寬。和珠淚、[2]親椷畫篋，留與重看。

[1] 蓬：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篷’。

[2] 和珠淚：原本作‘和淚’，彙編本《存審軒詞》同。《國朝詞綜補》作‘和珠淚’。按譜，此處應爲三字逗或三字句，因補。

摸魚兒

待將、一聲離别，離情還更重疊。蘭香不合人間降，轉眼鬘雲凝雪。芳草歇。忍怨向、春殘花老頻嗁鴂。恁般哽咽。是暗裏流光，雨催風送，含淚共君説。朱絃澀。雁柱斜行又折。家山黯澹風月。石城舊擬垂綸處，頓遣莫愁愁絶。愁未徹。況著箇、琵琶老大曾相識。唾壺漫缺。要合玦成環，鏤冰作燧，萬古意難決。

賀新郎

夢斷江聲裏。擁重衾、一燈寒燄，欲眠還起。搔首推篷看落月，衰柳荒蘆如薺。漸四野、雞鳴不已。釀雪雲生星沈彩，料明朝、風力還相擬。應凍合，玉樓矣。歸途不是論千里。奈年來、酒懷詩興，消磨餘幾。剛問南朝棲隱處，又恐鷦鷯難比。渾不辨、枝頭葉底。如此江山誰得，賸蓴絲、長共鱸魚美。只少箇，季鷹耳。

長亭怨慢

乍拋卻、枝頭春信。悶倚危檣，看翻鴉陣。風急雲寒，鸛鵝無主倩誰認。一冬祈雪，空作了、江天恨。待説與東皇，又只恐、年華愁問。瘦盡。念亭亭此樹，可是舊時風韻。禁他幾度，怕皴裂、霜皮盈寸。便祝取、蚤蚤春回，一例把、紅羅香揾。向甚處吟看，東閣當年何遜。

水調歌頭

江上浪如雪，幾箇白鷗閑。稻粱不及蒲稗，天地本來寬。其奈郎家北渚，使妾飄零南浦，古月向人圓。弱腕擁雙楫，制淚赴驚湍。舟萬斛，帆百尺，勢移山。一生祗辨風信，安穩作長年。那管星移物换，何況潮來汐去，都只等閒看。含笑問桃葉，汝度[1]若爲難。

[1] 度：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渡’。

揚州慢

雪澤虚占，雲陰漸散，江干依舊斜陽。向淡煙籠處，待曳逗春光。怕紅萼、禁寒乍勒，碧城仙侣，倦繞迴廊。隔深深簾幕，從教密意難將。似曾相識，便判年、還倚新裝。儘玉照空明，紅羅旖旎，翠羽低昂。一種横斜疏影，深宵月、不似銀黄。算誰家籬落，堪尋前度幽香。

望海潮

愔愔高柳，娟娟新月，平池静夜涵空。榆莢亂翻，荷錢暗疊，春歸誤認殘紅。人在畫樓中。料玉鉤挂起，簾幕重重。擬倩瓊簫，寄將離思訴東風。東風奈又悤悤。被嗔鶯妬燕，惱盡嬌慵。屏掩斷山，琴留逝[1]水，尋來處處無蹤。愁到甚時濃。看唾花石上，冰翠都融。可惜香衾，但催殘夢向疏鐘。

[1] 逝：彙編本《存審軒詞》作‘遊’。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原作‘遊’，邵氏校改爲‘逝’。

菩薩蠻 四首

偶種芍藥數本，招同人爲婪尾之讌，眾賓既去，慨然賦之

飄香遠在清波外。當年只共芳蘭采。别貯漢宫嬌。醉魂飛燕銷。翻階教作婢。誰解東皇意。珍重記春殘。豔深開更難。

酴釄雪落青條瘦。荷錢亂帖波心縐。寂寞向園林。夢春無夢[1]尋。瓊臺仙侣集。香霧漫空濕。笙冷月明中。暗催花氣濃。

燕王墓冷豐臺窄。霓裳擫碎宫墻笛。十載卧青樓。杜郎愁未愁。年年湖上路。廿四橋邊去。若遣鬭芳菲。願輸金帶圍。

誰憐園客栽香草。飛瓊遣下蓬萊島。歸去海霞紅。看人斜照中。緑蕪山萬折。胡蝶飛成雪。夜久燭光沈。露涼知慣禁。

[1] 夢：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處’。

大酺

向緑陰沈，華鐙謝，蒼莽飛來圓鏡。荷錢青尚小，任垂楊空際，弄他纖影。宿鳥驚翻，游魚暗上，贏得欺花剛定。殘英知何處，但苔痕掩翠，露光流瑩。算留篆香銷，倚闌人倦，乍尋幽境。清歌珠又迸。爲瓊闕、仙桂成孤映。問甚日、紅牙同按，紫玉雙調，起懨懨、慢扶重聽。試共冰輪約，渾不辨、素娥心性。怕容易、秋風勁。青女相對，蕭瑟西窗吹病。故園就荒三徑。

蝶戀花 六首

道光十有一年歲在辛卯，五月三日燕子磯阻風，讀史感賦

落日胭脂紅漸褪。新月如鉤，挂起天涯恨。一箇閑鷗眠不穩。投林只見鴉成陣。祝向餘霞休散盡。月似銀黄，卻比銀黄[1]嫩。剛被遥山銜一寸。浮雲片片誇輕俊。

宛轉黄龍星彩異。斗柄西斜，露氣連江墜[2]。嘯夜魚長人卻避。煙波勢欲無天地。萬古消沈當此際。石燕嵯峨，空有凌霄意。獨上危亭還獨倚。北風吹冷承眶淚。

老淚無端東北灑。誰遣銀河，直向西南寫。萬斛愁珠相激射。此生漫共漁樵話。買得青山休説價。疊嶂重巒，一幅屏中畫。添箇山翁騎瞎馬。柴門歸去昏鐙灺。

燕子來時逢戊巳。泥陊空梁，幕卷生生翠。軟語輕捎魂欲碎。沈沈畫閣人酣醉。林木營巢成底事。曲突焦頭，説向憑誰記。夢裏春風還暗起。吹殘幾樹瓊花蕊。

釦玉泥椒芳靄集。論斛徵螢，光散雷塘碧。萬柄風荷摇欲折。白花雪豔紅花血。蟬鬢迴舟羅袂[3]濕。花自雙頭，佩自瑠瓈玦。香徑當年真誤識。蘇臺鹿去留[4]遺蹟。

獨枕黄門排闥語。底事王孫，羞共將軍伍。奉璽功高清渭路。漢陵一片瀟瀟雨。伯玉佯酣情更苦。烈烈南風，吹夢迷陳舞。掩卷推篷天欲曙。勞人聽盡津頭鼓。

[1] 銀黄：原本作‘黄銀’，彙編本《存審軒詞》同。《國朝詞綜補》此組僅選此首，作‘銀黄’，據改。

[2] 墜：彙編本《存審軒詞》作‘墮’，出韻。

[3] 袂：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被’。

[4] 留：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無’。

六幺令

銷夏灣荷花

露濃煙重，玓瓅愁珠碎。一枝两枝紅豔，點出凌波翠。應是吴宫人去，萬古留憔悴。鷺蓑[1]相對。晚蟬咽處，賸有漁歌伴殘醉。我是江湖倦客，浪蹟沙鷗外。著箇魚婢樵青，小艇剛同載。驀地看花心苦，暗墮鴟夷淚。佳人難再。問他玉骨，可向西風卸環珮。

[1] 蓑：原本作‘衰’，據彙編本《存審軒詞》改。

相思兒令

憶荷華

一葉一華教見，零落儘西風。可惜緑波明月，相映小池中。銷夏記泛孤篷。遍青山、難覓吴宫。歸來夢繞煙蘿，漫愁響屧廊空。

浪淘沙慢[1]

聽緱嶺、瑶笙乍杳，唤起長笛。斜日餘霞漸隱，西風過雁又急。望十二、瓊樓無信息。倩青鳥、飛度蒼茫，但弱水、浮山最深處，文鸞見孤立。還憶。當年誤注仙籍。待散髪、扁舟隨流去，星帶羊裘客。奈舊盟都寄，鷗波鷺雪。易抽獨繭，怕釣絲、暗惹珊瑚枝格。歸路遥、秋林雲掩，歸心尚、倚紅盼碧。試吹向、柯亭應更惜。甚春草、萬里芊綿，只一夜，輕霜作盡蕭條色。

[1] 按，《浪淘沙慢》自宋以來，體式雖多，例爲上下兩片。周氏此詞，分爲三片。

西地錦

足遣[1]秋陰如醉。替海棠冰[2]淚。空階夜漏[3]，寒蟲細語，便無愁争睡。何況鐙昏簾内。又月明簾外。疏枝瘦影，横斜遍地，寫秋風無賴。

[1] 足遣：，《國朝詞綜補》作‘黯黯’。

[2] 冰：《國朝詞綜補》作‘凝’。

[3] 漏：彙編本《存審軒詞》作‘滴’。

壽樓春

登翠微亭同叔安作

風蕭條吹衣。又危亭共陟，寅餞斜暉。横黛低環江表，秀餐蛾眉。紅蓼綻，鱸魚肥。唤緑蓑、歸來歸來。恨暗浦沈潮，疏黄委竹，荒過釣人磯。西南月，空依依。算何時爲我，光滿瑶臺。可奈朝雲輕散，暮煙横飛。孤眠醒，搴羅幃。望露盤、高寒先知。歎病渴文園，東封著書留待誰。

浣溪紗慢

别鵠寥天，忽焉經歲，團欒共集，弔影獨悲，情不自勝，遂成臨樂之歎

玉骨瘦一把，明月圓三五。杜郎夢醒，早見秋如許。叢桂試華，禁盡連宵雨。天上人間苦。星影隔銀河，海山遥、青鸞倦羽。移家去。誰挽鮑宣車[1]。便香橙送酒，脩竹倚雲，遠黛横眉嫵。總替斷腸，人畫傷心譜。莫聽傷心語。剗地起西風，共秋光、都無問處。

[1] 車：此處叶同部平聲韻，爲魚韻，非麻韻。

水調歌頭

題趙野航懷人圖

千載數人耳，況復要同時。天涯何幸相識，相識又天涯。時節非秋非夜，光景無風無雨，那便不相思。可奈翠梧葉，飛墮最高枝。山陽路，倚樓笛，怨長離。幾番斷續嗚咽，孤響唤雲低。贏得江湖逋客，獨對香銷鐙燼，舊夢是邪非。絳闕在何許，明月向樓西。

好事近

有贈

桐露欲霑衣，香綻滿園金粟。病起要肢無力，看新來裝束。中秋過也月仍圓，天然孕珠緑。更向桂娥深拜，有誰聞私祝。

又

代答

寶鏡隔宵圓，剛破[1]遠山愁緑。敢道不勝羅綺，奈夜來新浴。紅窗女伴見還憐，相攜畫闌曲。共報宜秋两字，是東君親祝。

[1] 破：彙編本《存審軒詞》作‘被’。

引駕行[1]

中秋無月

綿綿恨雨，垂垂困柳，吹不斷、少男風。皺池面，魚跳落蕊香中。冥濛。姮娥耐寡，青天自遠，招不向、畫樓東。繡簾底，佳人凝望都空。無蹤。曾萬家蕭鼓，亂催燈火亘霄紅。奈事往難尋，卅載遣、青鬢成翁。如虹。珠光劍彩，賸付粉本郵筒。問甚時瓊宇，浄洗碧海，一鏡孤融。秋濃。聽井梧枝上，涼颸成陣送歸鴻。算近來、花漏漸永，怎禁到晨鐘。

[1] 按，《引駕行》，不論平韻體、仄韻體，諸詞家之作皆爲上下兩片。周氏分爲三片，字數、句式亦不盡同。

聲聲慢

十六夜有月

鍾坡散紫，幕府縈青，今番漸成秋霽。玉鏡仍圓，偏帶桂娥愁思。紅窗暗驚袖冷，是淒風、連宵留在九萬里。要人人都向，畫屏無睡。香篆替尋幽素，任湘簾八幅，深掩濃翠。脈脈盈盈，争遣露闌長倚。金徒漫投箭響，正蓬瀛、胡天胡帝。怕怨篴，唤驪龍、還又夜起。

木蘭花慢 二首

十七夜素庵、叔安過飲，待月不見，别後月出，已復雲陰，慨然有作

燦閒庭桂粟，真盼得、故人來。任雨雨風風，朝朝暮暮，總付深杯。空階。坐看暗竹，送疏螢數點傍人飛。定是涼蟾未透，不成霧幛難開。樓臺。倒影落君懷。依舊鏁清輝。又歸去悤悤，孤吟剩我，踏遍蒼苔。剛才。倚闌望極，甚冰輪便碾玉塵回。單照人間恨别，只應長似蛾眉。

向殘更冷露，雲乍起，素蛾愁。便地角天涯，故情閒恨，總上心頭。悲秋。怪他宋玉，甚高唐尚解賦温柔。碧海青天易老，玉尊檀板應休。重樓。换燭下簾鉤。不夜是瀛洲。怕弱水迴瀾，神鼇戲舞，仙袂難留。蓮舟。醉眠太乙，泛銀潢慣與斷槎浮。誰道成都賣卜，還知飲渚牽牛。

風入松

西風不管雁行斜。吹送極天涯。丁甯莫向南樓畔，有無眠、人掩窗紗。剛被一庭疏雨，唤回愁夢些些。沈思淚臉濕梨花。征戍未還家。分明雁過無消息，定龍堆、不慣風沙。有幾封侯夫壻，可應輕問仙槎。

金縷曲

跋黄塵下。記當年、輕衫窄袖，居然遊冶。笑向氍毹飛觥玉，紅燭冰矑相射。任一斛、驪珠傾瀉。忽聽雞鳴投杯起，正霜稜、蝟磔鴛鴦瓦。還縛絝，再加帊。急裝得真長訝。問何如、車中閉[1]置，緑顰紅姹。射虎封侯尋常事，醉尉逢時遭駡。漸英氣、都消磨也。一劍猶存堅難拔，料龜文、繡損千金價。且傍我，素琴掛。

[1] 閉：彙編本《存審軒詞》作‘閒’。

長亭怨慢

見千丈、遊絲飛裊。拂柳黏花，繫春多少。替得春愁，又扶春困惜春老。一聲啼鴂，都换卻、池塘草。只管背人歸，定不管、拋人争好。還道。是而今去也，畢竟爲伊重到。青梅煮酒，容易盼、緑蓑收釣。作弄出、萬種秋聲，漸催向、寒天霜曉。但化石枯松，斜倚蒼崖一笑。

風流子

金鳳

妖婢太呈嬌。黄花晚、又值楚蘭彫。向瑶砌路邊，裁霞翦雪；玉容釵畔，帖鬢黏翹。可憐許、穠歡彈指盡，薄媚轉頭消。驚蝶亂飛，那尋春夢；夜蛩孤語[1]，還濕冰綃。佳人凝眸處，蒼苔冷、可奈恨種愁苗。誰在九成臺上，相並吹簫。況新乾竹粉，難拈碎粒；漸稀梧葉，祗剩空條。回首仙霞關外，雲雨迢迢。

[1] 孤語：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無語’。

破陣子

昨夜緑窗幽夢，分明春在枝頭。仙翠動香雙弄羽，横吹捎雲共倚樓。不知庭院秋。好月看成破鏡，空江咽作寒流。池上袖痕風自展，砌下蟲聲雨未休。幾家砧杵愁。

鳳銜杯

瀟瀟料在五更前。乍醒人、聽向愁邊。不是暗風斜雨一年年。人不老，月長圓。霜侵鬢，夜如煙。望潮來、潮信頻遷。只恐緑楊城郭更纏綿。怎不放歸船。

定風波

爲有書來説見期。便愁桂粟下高枝。昨夜雨聲寒透枕。愁甚。是秋風要落花時。侵曉索[1]香來石畔。初見。星星水面任魚吹。再有三朝并五夜。都謝。這番須遣略開遲。

[1] 索：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素’。

壽樓春

呼鷹 叔安以驅鷹詞見示，譜此答之。

高臺欹何年。帶長林蔓草，都化秋煙。巉陗初開晴宇，斷雲還連。盤馬向、渾河邊。叫餓鴟、蜚鴻驚弦。甚點鬢吴霜，圍腰漢柳，顦顇近尊前。英雄記，空陳編。任澆伊萬盞，難醉重泉。一翅青冥去也，望中淒然。于闐鵲，江淮焉。到恁時、支公猶憐。怕唤得青骹，梁園但争狐兔妍。

滿路花

缺月臨清曉。便向花叢繞。一夜和衣睡、醒來早。細看池面，減卻香多少。剛待伊來到。待得伊來，爲伊添恨添惱。尋常百種，落去還顛倒。況是香勝色、來雲表。乍開時節，玉露金風了。那見春光好。教見春光，不辭人共花老。

鬥百花

欲住西風還急。欲去東君還惜。池上石邊情味，月下星前蹝跡。蓼溆蘋洲，都來换卻秋容，一例碎紅零碧。七寶圍冰雪[1]。清影只共，十二闌干露滴。聞道素娥，霓裳早傳横笛。底事人間，年年待掩輕羅，卻問散香消息。

[1] 七寶圍冰雪：彙編本《存審軒詞》同。按，《欽定詞譜》《詞律》等詞譜及各家之作，此五字句屬上片，而周氏置此於下片。

月上海棠

蟋蟀

商音不共檐鈴語。壯懷驚、昨夜夜深雨。劍澀花寒，一聲聲、唤聞雞舞。天生俊，合上凌煙畫譜。將軍鐵甲皆黄土。漫尋他、秋壑半閒處。磬辨絲哀，乍沈吟、舜階干羽。休空恁、訴向天涯倦旅。

碧牡丹

不恨殘香少。不恨金風掃。只恨閒窗，獨自些兒懷抱。雁帛輕傳，將箇人愁老。而今書也無了。望難到。弱水蓬萊島。人間恁般遼渺。步上危亭，可惜江山重繞。缺月如弓，收露痕清曉。蛾眉仍在天表。

江城梅花引

芳塘報道有芙蓉。淺深叢。繡重重。節近重陽疏雨最惺忪。人要憐花天未許，蘭棹去，楚雲歸，十二峯。柳堤又聞嘶玉驄。與乍逢。清鏡中。伯勞燕子，無消息、各自西東。試問新來愁碧爲誰濃。一寸眉心都縐了，魂斷向、晚霞邊，夕照紅。

醜奴兒慢

尋春倦也，春恨都成秋瘦。向濃靄、遥期仙侣，更與尋秋。一片楓林，縱無黄葉也颼飂。誰家籬落，相邀細語，淺碧香甌。繞盡亂峯，恰當歧路，斜照紅收。怕依舊、青驪歸去，誤了重樓。寂静黄昏，箇人燈下枉凝眸。芙蓉空把，瑶京自遠，莫莫休休。

三字令

催夜雨，遣沈雷。奈秋懷。紅蠟燭，繡羅幃。正涼天，剛永漏，泣瓊瑰。簷溜急，砌蟲哀。爾何爲。教白露，點蒼苔。一般都，霜下老，略遲迴。

新荷葉

可惜梧桐，不曾真作秋聲。一夜飄殘，疏黄到地還輕。濃陰似幄，記晚涼、新月初生。碧羅衫薄，倚它玉立亭亭。頓遣凋零。重陽風雨江城。耐久紅薇，數枝偏繫離情。湘簾漫押，待深宵、訴與秋聽。只愁青女，等閒不駐雲軿。

掃花遊

減秋一半，是布地黄金，亂霏香屑。怕留恨跡。要連綿細雨，灑伊空碧。顧兔全銷，萬里秪餘暗魄。謾相惜。試吹浄遠山，還更愁絶。瀛海望未極。歎絳羽翻輪，素霓嬰節。蜃樓易結。便悤悤换了，廣寒瑶席。地久天長，剩與姮娥舊識。共嗚咽。夜龍吟、數聲驚裂。

迷神引

落葉

賴有清池當墜處。減一半、秋聲去。西風便劣，應念飄零苦。已辭枝，還吹送，向何許。背面總天涯，休寄與。只恁點蒼苔，亂砧杵。漆室宵來，獨倚南榮柱。盼絳樓高，銀河阻。字痕深齧，歎空檢、題紅譜。待不關心，争禁得，隕如雨。曾向落花前，驚見汝。嬌緑上宫衣，稱金縷。

渡江雲

聽雨

沈陰欺落日，西南望極，何處是蛾眉。暮煙吹不散，卻趁斜風，化作雨絲絲。雲窗倦掩，奈瀟瀟、直透重帷。秋夜長，黄昏便，聽到五更雞。披衣。金蟲澀燄，寶鴨銷温，怕中宵不起。但暗惜、湛盧繡滿，晉鄭難揮。玉關未出傭書老，便封侯、骨相都非。青嶂好，紅藤扶我歸來。

霓裳中序第一

芙蓉

魂銷昨夜雨。岸柳池荷添恨譜。山遠愁濃黛膴。襯膩臉斜紅，枕痕如縷。寶奩嬌自語[1]。句本四字，依後疊增‘寶’字。盼不到、魚沈雁阻。亭亭在、畫闌左側，獨立甚情緒。淒楚。湘靈危柱。調入霜天驚素女。籬菊難尋廢圃。但淺倚晨暉，漸成遲暮。解裝臨漢浦。怕未抵、明珠翠羽。愔愔向、九華帳裏，豔影醉仙侣。

[1] 寶奩嬌自語：彙編本《存審軒詞》無句下小註。按譜，《霓裳中序第一》始見姜夔詞，上片第六句與下片第五句皆爲四字句。宋人周密、尹焕此詞，于下片第五句多一領字，故周氏遵此，又於上片此處增一字，使换頭以後，两片句式相同。

木蘭花

癡雲自向天邊住。錯道遮將明月去。倚闌無語立多時，臉上淚痕衣上露。情深不怕秋宵曙。要翦沈陰還太素。倚天長劍縱荒唐，風是并刀雲是絮。

鶯啼序

餞秋

征鴻去程漸遠，覺高樓夜永。暮雲便、都逐風消，麗天惟見參井。綺窗外、輕聞墜葉，枉教瘦了梧桐影。問何時，扶起[1]冰輪，桂香重。九十秋光，荏染過卻，半煙昏雨暝。破愁寂、黄菊丹楓，近來都助淒哽。渌痕浸、亭亭豔骨，戲魚不上芙蓉冷。問何時，捎與紅蘭，佩纕重整。尋芳鬥草，辟暑浮瓜，把俊游漫省。可奈被、蹴花鶯燕，斷送春歸；翳葉蜩螗，頓催涼醒。如今縱向，疏林慘黛，些些留得容光住[2]，怕嫦娥、後夜妨孤迥。清霜暗約，萋迷换了天涯，故國尚盼萍梗。懷人夢短，蓄艾年徂，鎮爲誰瘦。怎不念、枕霞山閣，静對雲松；濯髮溪橋，卧浮煙艇。猿嗁鶴怨，多應知得，瓊英不慣重簾護，早春池、釀出波千頃。南枝先覺檀心，密蔕幽窗，共誰細領。

[1] 扶起：邵氏批校鈔本《存審軒詞》作‘秋起’。

[2] 留得容光住：彙編本《存審軒詞》作‘留得客光住’。

臨江仙[1]

家人有賦殘菊者，卧榻口占

未擬傲霜先著雨，伶俜斜倚籬東。老夫貪病看還慵。漫扶藤杖，酒止玉杯空。差喜兒曹相料檢，殘香吟和重重。淒清聲斷北來鴻。明將瘦影，寫入素屏中。

[1] 按，《味雋齋詞》止於此首。《存審軒詞》此首下尚有《哨遍》一首，與《止庵詞》重出。

止庵詞

渡江雲

楊花 壬辰春皖江作

春風真解事，等閒吹遍，無數短長亭。一星星是恨，直送春歸，替了落花聲。憑闌極目，蕩春波、萬種春情。應笑人、舂糧幾許，便要數征程。冥冥。車輪落日，散綺餘霞，漸都迷幻影。問收向、紅窗畫篋，可算飄零。相逢只有浮萍好，奈蓬萊、東指弱水盈盈[1]。休更惜，秋風吹老蒓羹。

【評】譚獻曰：怨斷之中，豪宕不減。（《篋中詞》卷三）

[1] 按譜，《渡江雲》此句應爲七字，即三字逗、四字句，各家皆同。止庵多出二字。或斷爲‘奈蓬萊東指、弱水盈盈’。

憶舊遊

前題

甚長條只管，祖帳離筵，不管春休。定是迷歸路，趁晴絲萬轉，飛繞重樓。倦環泥枕無語，文竹映犀鉤。便燕蹴輕輕，蜂黏恰恰，渾付閒愁。温柔。誰伴取，賸小院苔邊，紅雨香稠。又向沙堤去，認鞭絲帽影，何處嘶騮。故人笑指天末，晴雪要盈頭。漫孤負當年，緑蓑青笠雙釣舟。

水龍吟

柔吉袁氏歸於崇門，寡而無子，寫梨花白燕賦詩寄意，來索蘇姬題詞，倚聲有作 白門作

昭陽别倚新裝，差池乍降窺春晚。嫩晴舒葉，輕陰弄蕊，閒門深院。何處仙山，真妃舉袂，尚留清怨。是漢家青鳥，初辭金闕，長安霧，和愁見。休共鶯兒睍睆。近黄昏、畫闌凭倦。霏煙作暝，迴燈暈碧，夜涼如翦。絮語營巢，交飛趁蝶，那時人面。怕飄零又傍，玉京荒冢，啄真珠鈿。

高陽臺

友人爲杜氏季翾乞畫，並誦其寄遠《青門引》小詞，意度悽婉，類有憂者。爲作《緑陰清晝圖》，題以示意

花意留春，鶯聲變夏，一年能幾芳時。燕子將雛，又捎蝶過西池。脆員葉底黄微綻，是當初、清淺横枝。黯無言，譜出青門，寫向烏絲。平原十日徒豪舉，怕紅冰嚼透，難展秋期。只有西陵，同心松柏黟黟。知他油壁經行處，聽何人、驄馬驕嘶。漫輕將、一片清陰，付與紅兒。

迷神引

秋鶯和佩蘘

解唤春人濃睡醒。悄不管人愁病。花間葉底，一種纏綿性。漸疏風，吹斜雨，作秋暝。雨後挂銀河，遥夜静。逼曉數聲來，逗清磬。落到雙梧，無計尋紅影。但碧天高，涼蟾迥。欲言還咽，爲誤了、春前聽。老去歌喉，難重把，玉簫並。何處是冬巢，渾未定。玄鶴下神皋，露先警。

夢芙蓉

來鷗館芙蓉今年忽不發，愴焉欲弔。適叔安譜此調見貽，即填爲報

銀塘波似綺。有亭亭嘉植，放嬌臨水。年年弄影，雙頰暈潮美。伴人秋社裏。耐他風露清泚。易感中年，況真將越豔，輕共蕙蘭死。叢桂還生細蕊。一桁疏簾，又送秋香矣。迴廊繞遍，疑有怨歌起。亂蛩紛未已。小紅疏翠相倚。縱替淒涼，只淒涼一半，一半付山鬼。

摸魚兒

移蕉和蘇姬佩蘘

怪牆陰、乍沾秋韻，芳心欲展還愠。畫廊幾曲東西路，便作天涯離恨。君莫問。是昨夜、疏風細雨相扶儭。衫垂袖褪。向絮絮蛩邊，愔愔月底，獨自倚嬌困。秋還閏。未是黄華時分。海棠初試臙粉。中秋一度重陽再，定與裁雲厮稱。雲一寸。要散作、遥天萬頃波黎暈。霜圍雪陳。待寫入王維，生綃幅裏，椷箇小紅印。

湘春夜月

再和蕉别

共秋陰，不曾展盡秋心。又早帶雨鉏煙，别處瘞瑶琴。望裏湘紋漸杳，是半遮簾幕，寂寂愔愔。誤人人還促，纖纖細步，故故重尋。垂楊貫作，两家春色，剛笑分襟。海月飛來，萬里但、呼回清怨，那管宵深。裁箋寫字，一年年、鴈杳魚沉。不信許、驗海棠去後，斑斑紅淚，灑到而今。

鳳簫吟

又和蕉答

颭秋風、一枝梧葉，和儂暗約飄零。恁時分袂去，斷魂都付，冷水荒萍。年年裁怨緑，代人間、寫盡離情。又相送、孤根甚處，恨惹愁縈。分明。簾垂夜久，嫌寂寞、聘取湘靈。練絲弦廿五，待催將暗雨，響入空冥。相逢應更好，一聲聲、都换新聲。漫惆悵、煙叢露葉，故國他生。

南浦

秋海棠[1]

穠春豔想，被秋來、露洗漸無痕。自把[2]珊瑚瘦骨，籬角鬥精神。莫道乍開旋落，問瓊霄、誰解駐仙雲。但數峯低矗，半潭清映，嬌煞玉樓人。一點流酸沁齒，算青梅、落後恰逢君。吟到夜闌人睡，涼月白紛紛。老去全疏杯勺，嚼紅芳、特地倚微醺。甚世間兒女，又椷情[3]淚寄離魂。

[1] 秋海棠：《國朝詞綜補》詞題作‘秋海棠用魯逸仲體’。

[2] 把：《國朝詞綜補》作‘抱’。

[3] 情：《國朝詞綜補》作‘清’。

滿江紅

二首

翠羽明珠，知何事、偏生夷越。還又遣、沈沈珊網，經年難得。乍轉九疑迷去住，輕開五嶺通南北。對晶瑩、魚鶴两三星，無人識。投不了，班超筆。洒不盡，終軍血。笑千金歸去，依然游食。緑野堂前歌舞换，黄茆瘴裏斨銶缺。漫沈吟、北斗夜闌干，天如墨。

木葉微波，抵多少、靈旗風雨。渾不是、黄蕉丹荔，尋常尊俎。漫向閣中留帝子，先愁夢裏來神女。背蒼梧、雲黯不勝情，東流去。山麋性，還搘拄。潛虯意，將騰舞。問文章驅鰐，人今何處。贏得明珠成薏苡，底須勳業鐫銅柱。怕羅浮、仙蝶要人騎，歸來暮。

鳳簫吟

曳殘蟬、一聲飛去，芳園古柳蕭蕭。斷雲斜照裏，爲誰怊悵，舞困纖腰。青青青未改，是春風、點上眉梢。有幾許、紅樓翠館，燕妒鶯嬌。長條。離情繫貫，渾忘卻、暮暮朝朝。一絲絲是恨，黛環籠紺袖，不語魂消。而今真去也，便天涯、水遠山遥。但暗裏、分將淚雨，滴向芭蕉。

惜紅衣

九月十二日夜，陶谷主人送荷花

問菊重陽，都無問處，冷紅飛嫁。漫説開遲，瓊苞更無價。零零玉露，剛沁得、金莖亞香射。一種秋心，耐重簾深下。銀蟾透也。微蕩湘紋，凌波賦難寫。池塘浄滑，試勸水仙駕。總把暗風疏雨，付與錦帆消夏。但幾枝好在，换了昨宵今夜。

高陽臺

閏重陽登翠微亭和叔安。時積水未退，民尠安宅，登臨送目，相對悽然

瘦菊雷邊，寒蟬霜裏，今年别樣秋殘。展過重陽，登高人又憑闌。翠微亭外煙波闊，蕩江南、江北青山。是誰將，一片楓林，染作朱殷。杜鵑留取春前淚，付瑶臺神女，灑向人間。錦樣乾坤，須知畫也都難。西風萬里成何事，送書空、雁字先還。漫相憐。明月蘆花，野水荒灣。

哨遍[1]

黄葉半林，黄菊半籬，裝點秋如許。莽西風，千里捲平蕪。乍登臨、江山吴楚。問西塞煙波，東山帬屐，幾曾留得南朝住。回首廣陵濤，年年只背，蕪城斜日歸[2]去。帶邗溝、流恨滿江湖。共估[3]客、愁心亂檣烏。爛錦韶華，海蜃樓臺，畫屏歌舞。呼。痛飲張翰，生前杯酒澆黄土。休落龍山帽，金城楊柳誰賦。任[4]漂泊蘭成，家山重到，也難寫出關河暮。天際鴈行斜，知他暝宿，荒蘆叢荻何處。漸鳴榔、聲斷野煙鋪。賸一點、魚燈伴星孤。月初弦、輕雲低護。柴門歸便深掩，無賴是庭梧。蕭蕭只管打窗縈砌，不管離人離緒。閒牀倦枕漫支吾。怕重經[5]、滿城風雨。

[1] 按，此首與《存審軒詞》重出，《味雋齋詞》無。

[2] 歸：《國朝詞綜補》作‘東’。

[3] 估：《存審軒詞》作‘酤’。

[4] 任：《存審軒詞》作‘待’。

[5] 重經：彙編本《存審軒詞》、《國朝詞綜補》皆作‘重陽’。

垂楊

立冬前七日聞蟬和叔安[1]

秋懷漸遠。聽蒼黄病柳，一聲淒婉。曳入西風，可應還似秋前滿。分明凝[2]絶重低轉。替人説、嫩涼池館。被連番、青女無情，把露華偷翦。知否吟蛩乍緩。便户下牀頭，不成濃暖。漫立高枝，夕陽偏向疏林展。誰留鬢影誰紈扇。但贏得、琴絲題怨。宵來霜月孤行[3]，魂易斷。

【評】譚獻曰：開闔動盪。（《篋中詞》三）

[1] 叔安：《國朝詞綜補》作‘陳叔安’。

[2] 凝：《國朝詞綜補》作‘疑’。

[3] ‘宵來’句：《國朝詞綜補》作‘更宵來霜月孤行’，多一領字。

瑞鶴仙

感燕寄貴溪大令陸祁生

新霜濃似酒。醉疏紅、斜出一枝烏舅。纖纖扶病柳。弄輕煙還似，芳園晴晝。分明社後。又掠起、横波微縐。定吹簫人隔，西江吟遍，杏梁泥繡。依舊。摇花倚月，共賞娉婷，自憐消瘦。韋郎别久。重禁到，别時候。東風簾外，銜將碎錦，付與深閨妙手。抱殘香、煖入冬心，冶春定有。

六州歌頭

叔安每過春水園，共談聲律，屬作填詞圖，圖成系此

春花秋月，情極總無情。無人處。傳幽素。轉分明。一星星。散作繁華夢，無端想，無端戀，無端憶，薶憂地，百憂生。眼底園林，草草留人住，繚白縈青。是當年六代，於此駐霓旌。虎鬬龍争。氣難平。正夸帬屐，矜門第，生蘭玉，紹勳名。烏衣巷，重來燕，認彫楹。舊巢傾。林木棲難穩，經風雨，换陰晴。争得似，深深幕，且雙停。休問重來身世，相將對、雪滿蘆汀。擁一爐寒燄，有酒不宜醒。支盡長更。

水龍吟

雨生移庽春水園，小雪賦贈

神仙眷屬來時，輕裝只帶湖山氣。研匣纔安，琴囊未解，雪飛如此。舊日園林，新邀吟賞，松騰桂喜。便芭蕉緑老，牆陰凝立，也消得，王維意。休問虎頭猿臂。但崎嶔、壯游堪記。朔漠呼鷹，羅浮騎蝶，卅年身世。又訪寒蟲，尋常便到，水邊石底。把幽衷付與，朱絃彩筆，唤閒鷗起。

浣溪沙

雨生都督暨其配雙湖夫人俱擅丹青，有畫梅樓雙照，索題賦此

側側輕寒不礙春。碧琉璃外驗春痕。暗香雙護玉樓人。各擬松筠標格品，對渲煙月貌丰神。旁人剛道是梅魂。

花犯[1]

雨生奉命弋捕，改道士裝入羅浮，經月乃出。既罷，寫其裝爲《琴隱圖》

許黄冠，披裘帶索，羅浮萬峯頂。奈華首臺空，難駐仙影。七條冷玉歸來聽。松濤渾未定。便作了、刺船人去，餘音弦外領。滄桑底要問麻姑，尋常把袂處，鴻泥剛印。回首又、湘娥曲罷江峯靚。如今向、故園歲晚，真管取、飛瓊三萬頃。試展出、一枝蕉葉，梅魂先唤醒。

[1] 按譜，《花犯》一調有數體，各體上片皆十句，或五韻，或六韻。此詞脱漏第四句，即‘羅浮萬峰頂’後，應有四字句一韻。

眉嫵

雪蕉

戰驚風寒雨，百褶羅帬，難數唾花迹。暗裏霜鯨吼，三更左，生生催下霏屑。翠梢聽折。弄夜光、誰伴奇石。算惟有、玉蝶迴香粉，老龍奮蒼鬛。氈帽茸裘豹舄。訝素鸞一對，全陊窗隙。暈緑分明在，瀟瀟響、廊腰時送清滴。露華凍裂。怎未教、薶盡秋碧。抱千古冬心，與夏蟲再説。

齊天樂

長至後雪夜感賦

玉龍鱗甲漫空下，斑斑映梅梢血。海氣蒸雲，雲陰作暝，旋壓山城旋黑。風棱暗逼。便紋鼎寒灰，繡衾凝鐵。早是無眠，可堪仍見恁時節。何人中夜唤起，劍華含舊雨，羞爲重掣。换酒紅樓，調弦紫障，輸與高陵狂客。悲歌乍闋。誤幾度攀條，唾壺敲裂。祝取荒雞，一聲天地白。

又

雪中憶叔安治裝近郡，將爲粤遊

海天誰攬鯨波起，沈沈看飛深雪。磨修期，登樓王粲，還作判年行色。征塗漫説。賸庾嶺疏梅，不堪攀摘。網得珊瑚，怕和鮫淚透衣濕。悤悤來去燕雁，笑伊無箇事，空自南北。杏雨朝梁，蘆風夜浦，多管曾經相識。山圍故國。向玉樹聲中，試聽消息。地老天荒，定知人恨别。

霜葉飛

讀雨生《劍人緣》院本，即題《十二古琴書屋填詞圖》

卅年秋水，魚龍夜，芙蓉紅湛霜鍔。海山扶月暈沈沈，太白寒生角。共四野、荒雞暗約。佳人無奈調弦索。幻蜃綺樓空，借短短、歸颿釣起，一雙靈鰐。休便挽銀河[1]，千秋萬里，向誰懷抱飛落。酒杯深處祝華林，玉宇高難託。怕誤了、填橋癡鵲。依然還把瓊簫閣。歲漸闌、東皇定，作弄春前，數枝梅萼。

[1] ‘体便’句：按譜，各家皆爲六字句。

徵招

冰鉦

邊笳吹老天山雪，踆烏乍棲庭樹。露重卸金盤，聽商音悽苦。兒童驕自詡。便閒把、棘門軍聚。數點敲殘，千家寒月，隔牆碪杵。何處。是靈津，流凘結、沖沖馬蹏難駐。待約鸛鵝，齊沸春池蛙鼓。熏風知幾度。向瑶榭、换將荷柱。漫凝想、鶴氅風姿，有顧榮揮羽。

【評】譚獻曰：擲筆空際，偉岸深警，如讀杜詩。（《篋中詞》卷三）

齊天樂

水仙

洛妃不入黄初賦，凌波又來塵世。翦玉蘢蔥，鏤冰玓瓅，仙掌露盤交倚。九成帳裏。漫展盡芳心，歲華徂矣。綵勝椒槃，可能閑賞舊風味。西窗前度載酒，問雪深徑小，誰聳孤翠。奮鬣捎雲，批鱗卧石，幾許斜陽照水。湘斑暗洗。便寄與鮫綃，只封清淚。一點梅英，怕扶春不起。

一枝春

群姬印雪成糕，飾以脂澤，戲賦此解 癸巳春白下作

妙手搓酥，薦春槃乍試，山廚新樣。瓊霙自潔，更灑疏梅枝上。寒香待嚼，奈春淺、露華遲放。渾未辦、浮螘尊前，小印脆圓相餉。相如夢回仙掌。正松釵火細，竹爐微養。茶經漫檢，乍似雪桃神爽。藍田路杳，有誰聽、臼邊清響。還只把、一點脂痕，齧脣暗想。

好事近 二首

既賦雪糕，因屬樂民繪圖，名之玉戲，題詞其上

剛道是春歸，枝上雪深盈尺。都向少人行處，斷梅花消息。朝來紅日出榑桑，雲影盪空碧。剗地北風吹暝，亂一群胡蝶。

三日不曾晴，惱亂玉人春思。閒逞堆槃妙手，簇紅桃朱柿。纖纖蔥嫩卻勝寒，攀摘動香膩。應是并扶紅萼，惜一枝垂地。

大聖樂

落梅

點地無聲，隨波寫影，十分春瘦。到畫簾、燕子來時，絳臘夜深，祇照睡香酣透。寂寞空山消殘雪，問誰向、谿邊垂素手。蒼茫極，是斜日暮煙，孤吟時候。清明雨僝風僽。儘紅付夭桃青付柳。甚黏枝一點，酸心偏得，黛眉雙縐。倦聽江城人吹篴，算妝額、年年還自有。菱花掩，願留取[1]、凝脂依舊。

[1] 取：《國朝詞綜補》作‘將’。

五綵結同心

疏梅凋砌，艷杏燒林，芳菲恰趁春酣。欲去還留影，輕雷響、飛雪又滿江南。年年花事難消息，風和雨、三月初三。尋常向、榆錢柳絮，一回一惜嬌憨。玉樓幾時消凍，記南枝信杳，蜆宿吴蠶。剛道嬉遊處，晴光擁、高閣四面煙嵐。不成粉本開圖畫，重匀染、新水拖藍。人間世、沈吟無語，且憑斗酒攜柑。

滿庭芳

梨花

珍重經年，玲瓏數朵，樓前越樣丰姿。東君著意，開比海棠遲。爛漫羣芳似錦，深宵露、洗盡臙脂。無人見，亭亭顧影，明月過牆時。渾疑。逢洛浦，凌波佩解，天慰相思。正團圓果就，怎説將離。閨閣中以梨音同離，諱之，呼爲團圓果。一翦紅襟斜度，窺鴛枕、雲想輕移。年年約，湔帬俊侣，沈醉碧頗黎。

【評】譚獻曰：逋峭。（《篋中詞》卷三）

八六子

乍春晴。一窗紅日，花魂定後還驚。記積雪閒庭暫洗，圓蟾良夜難窺，淒其淚零。沈沈真過清明。杏靨半凋殘粉，梨渦尚怯朝酲。願者番、都作淡雲微雨，痛憐輕惜，艷歡濃笑，安排細啄香泥燕燕，斜穿新緑鶯鶯。太憨生。春歸只争數程。

雨零鈴

春水 以下揚州作

寒消岷雪，更瀟湘、九派盪空碧。江南微雨初過，麴塵乍起，浮花無力。已是梅殘，漸柳絮、低轉香陌。燕子傍、朱檻彫楹，又替仙桃問消息。燕支鏡裏嬌無匹。洗春痕、一片紅全濕。斜陽萬里西去，唤不醒、遥山重疊。試鏁東流，莫向滄洲，争奈潮汐。只解帶、两字相思，寄與煙波客。

安公子

杏花謝後作

落去憑誰遣。飛時翻恨東風輭。有限天涯千萬里，礙游絲低轉。怎得似、疏簾一桁情無限。聽再來、絮語紅襟燕。道去年今日，剛映桃花妝倩。淚盡看花眼。蘼蕪山下青猶淺。蛺蝶偏知香欲老，趁飄零相見。一一是、佳人粉指彈清怨。尋故宫、倡徹冰綃翦。待重疊仙衣，蕊珠那回人遠。

又

紙鳶

澹澹東風裏。片雲暗逐楊花起。撲蝶無心嬌鳳遠，漾春魂如此。寫不盡、相思雁字傳千里。縈斷腸、寸縷還輕繫。嘆漢家青鳥，空度冥冥塵海。何處尋簫史。秦樓聲斷蛾眉死。萬古消沈情一點，對斜陽凝紫。又亂惹、狂蜂去抱閒花蕊。窺繡窗、送入愁人耳。向簾幕深中，素弦甚時重理。

夜飛鵲

海棠和四篁

春酣鎮無語，閒倚朝雲。渾不解，爲何人。燕支著意暈雙頰，輕綃疊翠圓匀。生來七分媚骨，況霞明煙澹，作得三分。尋常伴侣，試新裝、漫約湔帬。天上三郎撾鼓，催滿苑花枝，與鬥精神。一例團雲裁雪，流鶯暗約，蜂蝶空羣。燒殘絳蠟，奈真妃、也則銷魂。待濛濛雨歇，可堪重訪，綺陌芳塵。

【評】譚獻曰：閎約。（《篋中詞》卷三）

水調歌頭 六首

泛舟倚虹園賦贈慎伯

一棹泛空碧，冉冉接蘅皋。仙靈幻出樓觀，轉眼又全消。天意欲晴還雨。人意欲留還去。分付竹邊桃。春事尚餘幾，灼灼復夭夭。尋麥秀，聽雉雊，陟垚嶢。隔江淺淺山色，遮不住江濤。東望海門黯澹，爲問蓬萊宫闕，安否駕雙鼇。回首暮雲起，斜日下林梢。

春色暗中老，飛燕又將雛。舊巢歲歲無恙，難得好家居。一自玉樓人醉，不管花開花落，怕省下方書。萬里富煙景，生計足樵漁。凭曲檻，遥縱目，記當初。垂楊面面遮斷，驄馬立踟躕。歧路東西南北，寫出殘山賸水，半幅董源圖。欲采攝山藥，曾見赤松無。

山色愛平遠，人意向春和。春風只弄原上，宿麥起微波。此地朱闌畫楯，卅載羊鐙兔月，往事擲如梭。稍見水邊石，瘦影羅煙蘿。摇落盡，端正樹，入樵柯。名花傾國相似，那不暗消磨。天上瓊枝不老。容易投壺一笑。鳳舞對鸞歌。漫作步虚想，桂影正婆娑。

欲雨四山變，雲起不分嵐。可憐水底天色，一片尚拖藍。荷臿人來埋骨，何處雷塘禪智，夜蝶化金蠶。京口有良醖，誰共老兵談。江北塔，平覜盡，大江南。當年西走瓜步，東走海陵監。市舶因風逴越，直擬水仙來往，海蜃氣酣酣。回首六朝樹，如此我何堪。

榖雨過將半，未脱木綿裘。一春花事草草，白了燕鶯頭。不是舞停歌罷，直是心慵性懶，怕説少年遊。静鏁一庭雨，洒作十分愁。天亦老，花有淚，付誰收。褪紅萬點如雨，更比雨絲柔。和雨無聲到地，和雨無情破夢，人在最深樓。翠幕曉難卷，卷即緑陰稠。

楊柳繞堤碧，自昔映朱甍。榆錢買笑無數，春住竟何曾。散牧漸聞嘶馬，斷彴時逢漁艇，煙雨菜花塍。湖海卅年士，零落似殘僧。纔射策，還側盾，又呼鷹。黄流只解東注，天漢卻西騰。老去翻憐彩筆，消得珠光劍氣，風雨一龕鐙。食字换仙骨，脈望爾偏能。

安公子

見月憶貯素樓梨花

雪後綿綿雨。雨中不覺春將暮。雨濕飛紅飛不起，甚征衫塵土。正好倩、重簾替隔流鶯語。千萬重、雲壓沈沈樹。把黛痕濃染，山外斜陽歸路。月向初更吐。闌干知共誰凝。如此清光如此夜，稱閑安尊俎。又卻是、園林寂寞人羈旅。憑素娥、略寄遥情與。算初展檀心，怎禁恁般悽楚。

西平樂

此調本於‘難逭’分段，只兩疊，今審定爲三疊[1]

爲謝清光特地，照我閒池館。由古春歸似羽，拋盡榆錢難買，争怪楊花零亂。深宵無影，應逐瑶臺夢斷。恨難逭。三度見。輪未滿。又被雲屏霧障，和著風頭雨腳，暗送輕雷轉。止逗得、初更一半。生醉裏，消他岑寂，題不起、素娥怨。可奈今宵乍看。酒懷散後，空賸盈盈望眼。

皆爲上下兩片，字數句式相差甚大。仄韻者始自柳永，《樂章集》注‘小石調’。平韻者始自周邦彦，一名《西平樂慢》。周濟此詞用仄韻體，字數句式略與柳永同，惟分爲三疊，即云‘審定’，不知何據。

[1] 《西平樂》有仄韻、平韻两體，

倾杯樂

積雨遣悶

送鷁横江，没蒲盈渚，瀟瀟未歇繁響。倦枕悶倚，斷夢再續，怪誰搴書幌。屏山染透南宫筆，緑意苔潛長。耩犁欲動，何處有、野老雲霓私望。漫道平山勝日，翠裠紅袖，青雀舟難放。怕擫

篴樓邊，熏籠簾底，换春人模樣。燕子銜來，芹泥輕薄，任污妝臺上。暗凝想。人正在、雪濤煙嶂。

夜半樂

錦城班馬聲動，最難消是，千古嵋眉雪。漫艷訝蓮紅，味夸膽白。漢家遠略，相如檄就，一枝笻杖輕扶，弩籣誰惜。視隴水、分流倍歍欭。傭書人慣寂寞，萬里橋邊，看他籌筆。風雨晦、雞鳴膠膠終夕。素琴無韻，青鐙斂燄，匣中不吼蒼龍，儘懸塵壁。漸光隱、芙蓉花繡澀。怎奈從此，重緑鶯迷，亂紅狼藉。總不似、尋歡舊蹤迹。絳樓高、横竹也則當風裂。掩畫扇、褪了夭桃色。可堪剛到愁時節。

大聖樂

三月十四夜對月

積雨全收，輕雲漸散，匣開塵鏡。嘆一春、帶眼頻移，耐得夜珠，真向露霄飛暎。可惜花魂迷胡蝶，綴何處、高枝摇艷影。扶難起，是苔砌蘚垣，萍池莎徑。回鐙坐看光靚。料先有、歡聲騰萬井。蕩湖山十里，明波遥對，畫樓天迥。待倚南風吹龍笛，唤深掩重簾人乍醒。休西下，怕來日、難尋幽景。

八六子

竟春歸。落英孤負，海山冉冉晴暉。嘆不共鶯衣熠燿，偏隨燕羽飄零，年光付誰。垂楊空鬥腰圍。只見陌頭泥滑，那聞駿馬嘶來。向翠樓深處，障風揄袖，惜香人去，艷情無極，祇憑楚調湘弦急縆，秦聲羌管横吹。傍妝臺。游絲但牽恨回。

【評】譚獻曰：温然其詞。（《篋中詞》卷三）

垂楊

春寒特地。護餘英不住，但添憔悴。雨壓飛紅，幾時教逐東流水。東流最要寬無際。漾花片、寄情千里。嘆新來、椷就魚牋，也暗沈波底。屈指清和節氣。尚早擁羊裘，晚熏鴛被。燕燕鶯鶯，訴他幽怨無人理。高樓應是慵梳洗。更愁重、雙蛾難起。前宵梨月朧明，魂斷矣。

蝶戀花

柳絮年年三月暮。斷送鶯花，十里湖邊路。萬轉千回無落處。隨儂只恁低低去。滿眼頽垣敧病樹。縱有餘英，不直封姨妒。煙裏黄沙遮不住。河流日夜東南注。

【評】譚獻曰：渾灝。（《篋中詞》卷三）

浪淘沙

嘉慶八年癸亥始泛舟平山，今三十一年矣。舊日同遊，無一存者，豈怪榱棟之傾覆哉？稍存餘冀，以諗將來

倒影寫樓臺。卅載前來。便聞遺老話興衰。難得垂楊依舊緑，飛絮投杯。菜圃旋鐫開。惜到荒萊。水邊敧石石邊苔。留取他年憑弔處，老眼重揩。

被花惱

薔薇始發，予往鳩江，十日歸來，餘英尚麗。阿蘇有詞，倚聲和答 以下歸春水園作

沈沈風絮困人天，騰架翠虯香膩。旋翦輕紅逞姝麗。高擎的皪，低垂鬌，恰稱妝臺意。鬟十八，曉來慵，欲攀還又重扶起。催上木蘭舟，千種幽情付江水。鰣鱗嫩碧，巧儭朱櫻，正對茸茸蕊。儘天涯是處著消魂，總不似、伊行繡簾底。便真箇，重見枝頭朝露洗。

玉京秋

緑陰和佩蘘[1]

春乍去。金鈴倚高閣，小紅[2]虚護。自開自落[3]，何關風雨。多謝疏簾影，面面遮斷，送春心緒。鶯休語。不知誰在，緑窗深處。一枕香迷蝶栩。向西園、餘情更苦。記那回[4]、青驪嘶過，蘼蕪横路。忘卻珊鞭墜，爲憶樓上，盈盈眉嫵。空凝伫。唯有垂楊貫[5]舞。

[1] 《國朝詞綜補》詞題作‘緑陰’，有小序云：‘《詞律》於此調多脱字未補，分句亦參差未確，賦此正之。’并專于此首加點斷句逗。按，檢蘇穆《儲素樓詞》，未見此調。

[2] 小紅：《國朝詞綜補》作‘彩幡’。

[3] 自開自落：《國朝詞綜補》作‘幾許嫣紅，霎時吹盡’二句。

[4] 記那回：《國朝詞綜補》作‘記得那回’。

[5] 貫：《國朝詞綜補》作‘慣’。

大聖樂

去年九月，陶谷贈晚荷，因乞其藕，小池見葉

碾碧抽簪，疊雲擎蓋，不知塵處。記黄華、開後逢君，灔月半櫳，剛稱膽瓶清貯。乞得數枝摻摻玉，漸禁過、清明時節雨。春光裏，把紅紫萬千，盡情輸與。如今緑陰倦午。甚萱黛榴帬還鬥舞。盼桂旗何處，留仙愁向，盈盈南浦。解盪畫橈憐嬌小，漫題起、絲長心更苦。秋風早，且消卻、人間炎暑。

戚氏

春夏之交，雜花競發，淡姿静色，惟籬上鐵綫蓮久而弗渝，零落感賦

送春歸。都將婪尾付深杯。幾疊清平，沈香亭畔，醉真妃。徘徊。碧雲堆。霜邊菊把緑衣裁。柔絲繞指如意，翠陰重處鏁萎蕤。朝露浄洗，夜珠孤映，稱得蓮性初胎。漸安蓮子結，紅蕅香動，零落蒼苔。因念往事堪哀。穠艷向盡，寂寞寄高齋。喬枝似、怒龍拏攫，暗起風雷。萬千回。忍更宛轉縈纍。怕便葉落秋槐。辱脂恨粉，浩態狂香，取次都上瑶階。待解熏風愠，尋枕簟[1]，澹泊尊罍。一任流酸濺齒，綴紅芳、且綻雨肥梅。浮瓜摘取到黄臺。漫傾煮酒，醉裏愁如海。早馬卿、詞賦無人買。和卓女、珠淚雙垂。奈倚闌、又見紛飛。點清池、一角浪萍開。向枝頭覓，傳簪素髻，雪滿鸞釵。

[1] 尋枕簟：按譜，此句應爲四字句，各家皆遵此。

水龍吟

白蓮

月臨千頃玻黎，水仙無語亭亭立。空明只共，靈風來往，夜深香别。小簟疏簾，齊紈鷺羽，欲摇無力。奈麗譙更盡，闌干斜轉，天西碾，常儀轍。曾向吴宫愁絶。葬西施、浪花噴雪。魂歸縹緲，舞衫都换，斷無人識。出手纖纖，多應還似，浣紗時節。怪吹簫俊侣，當年祇解，把紅衣惜。

揚州慢

鴿鈴

城卧荒煙，塔擎仙掌，一聲乍透遥空。便笙簧重暖，怕鶴背難逢。訴千載、鸒斯怨抑，少兒偏則，推徵移宫。漸斜陽、山外冥冥，收盡餘紅。絳樓路杳，算飛奴、争耐剛風。況夜色旋迷，歸禽寂寂，噍羽悤悤。萬眾一時擡眼，餘音斷、影没空濛。問三危何處，誰窺王母簾櫳。

臨江仙[1]

種得芭蕉供聽雨，雨聲偏帶愁聲。可憐好月幾分明。宵來都逐，江上暗潮生。争怪海棠垂素朵，年年怕説秋晴。本來蓄淚與君傾。長雲連樹，併作遠山青。

[1] 底本詞調作‘臨江曲’，各家詞譜未見此調，疑爲《臨江仙》之誤。按，此正爲《欽定詞譜》所載《臨江仙》張泌體，道光庚子本《周止庵遺稿·止庵詞》亦作‘臨江仙’，據改。

念奴嬌

七夕

晚風收雨，剩纖雲流影，越羅輕縐。月轉重簾人病起，又是傷秋時候。淚檢紅冰，簪敲碧玉，恰稱蛩吟瘦。夜闌無語，漢宫人正攜手。從道死别吞聲，年年佳節，怕雪盤中藕。羽蓋飈輪成底事，只見靈槎東走。絶代英雄，尋常兒女，一例成衰朽。不如沈醉，長星還勸杯酒。

高陽臺

立冬前二日夜對菊影

電欲穿窗，雷疑破柱，銀河飛落檐牙。两日秋歸，者般斷送黄華。疏籬已自凌霜看，分全將、艷冶輸他。奈年來，青女權移，列缺威加。一枝冷作幽房供，弄寒鐙瘦影，紙壁横斜。莫問褒城，芳疇定屬誰家。淵明爲米腰重折，盼孤松、早又天涯。夜何其，街鼓沈沈，數到蝦蟇。

臨江仙

憶與文起、晉卿遊讌横塘木瀆，極一時之勝。扁舟重至，郢匠巋然，感而賦此。蘇州作

卅載横塘風雨夜，故人幾度聯牀。揮戈不解駐流光。酸鹹回味後，辛苦箇中嘗。華表歸來剛一瞬，底須遠問滄桑。原頭宿草草頭霜。斜暉低木瀆，孤雁過銅坑。

滿庭芳

返自金閶，夜泊真州，憶與佩蘘同游，白沙翠竹江邨，忽忽十年，今成壟畝，慨然感賦

喬木圍溪，新畬繞屋，白沙翠竹江村。當年遊處，曾有箇人人。笑指荼蘼滿院，道伊纔、粉膩香匀。閒評度，幽棲自可，可惜少芳鄰。梨雲。難選夢，歸期暗數，指屈還伸。算扁舟暝宿，已是傷神。那料重尋勝賞，但蒼茫、煙水無痕。空惆悵，人間何世，萬里錦乾坤。

沁園春

江上閒鷗，無心更隨，昏鴉陣旋。待芳洲曲渚，招回舊侣；白蘋紅蓼，了卻當年。不道西風，吹將晴雪，畫出生寒十月天。歸何處，便東流到海，也只人間。仙山。便有神仙。怕萬古離愁倍黯然。算琪花樹樹，開還是落；鸞歌對對，寂總成喧。碧月多情，修勞玉斧，怎不真成夜夜圓。歸何處，向尋常淺水，一覺酣眠。

法曲獻仙音

寒雨纔收，輕雲又起，錦樹空濛難認。逝水東流，去帆西上，西風又吹新恨。待病柳荒蘆底，閒鷗自眠穩。暗思忖。怕湖邊、莫愁重見，須笑我、閒裏换將青鬢。那是不禁秋，奈年來、春事無準。亂點花籌，任仙梅、空抱香粉。又黄昏月上，誤了嶺頭芳訊。

惜餘春慢

柳困成煙，蘆垂欲雪，江上小春如畫。閒抽客緒，慢轉檣烏，山色隔江虚迓。苦向滄波寄愁，争奈都成，相思閒話。念東皇果會，知人愁味，不應歸也。休只記、絮撲簾櫳，花飄階砌，那日那人情乍。鷹邊風急，雁背雲孤，短景漸催遥夜。料得龍眠未醒，吹裂柯亭，終須吹罷。只悤悤送了，山外斜陽西下。

唐多令

楊花 甲午袁浦作[1]

轉過赤欄橋，縈簾故故飄。共春魂、一樣難銷。贏得青蕪斜照裏，人獨立，燕雙拋。委地太無聊。回頭見舞腰。倩東風、吹上長條。剛被游絲牽惹住，渾不是，畫檐高。

[1] 《篋中詞》詞題作‘楊花’，無‘甲午袁浦作’五字。

夜飛鵲

楊花過無影，影也淒其。紅日澹畫簾低。生生穠艷向人盡，悤悤開到荼蘼。飄零算伊似我，要憑將風力，卷恨南飛。珍叢静繞，有人人、袖嚲鬟敧。爲報新來憔悴，爲滿眼花光，滿耳鶯嗁。那更滿庭明月，滿身香霧，滿把金卮。江湖夢短，唤仙山、海鶴同騎。問漫空雪絮，可容塵土，點上銖衣。

采桑子

題潘湘雲小影 有序 歸春水園作

雨生以嘉慶戊辰逢眉峯於蕪城之闉，眉峯舉贈此卷，且謂雨生曰：‘吾家無長物，唯餘此耳，不忍棄之市儈，今贈子。膝下一女，他日望君念之。’雨生南官嶺表，北逾句注，二十載始涖浙，詢眉峯，謝世已久，訪其弱息，靡復知者，抱此常邑邑。今年重裝是卷，裝成示余，屬爲記之。憶余與眉峯嘉慶丙寅晤蘇門之夏侯橋，眉峯飲余酒。酒半，嬌女出見，右鬌方屐，肩齊於案，捉桃花畫扇，乞余題詩，許之。將下筆，則曰：‘否，須三江全韻。’許之。則又曰：‘否，須隨指隨押。’余大笑，先命巨觥，連十釂，然後如言爲之。既成，笑謂眉峯：‘賴醉不自知顔厚，若在醒治，必爲孺子所困。’眉峯亦大笑。是時眉峯雖落魄，尚未至如遇雨生時也。眉峯名量，字元謹，嘉興人。博涉多通，尤喜兵家言及甘石術。好飲酒，嗜吟詠，倚馬萬言，奇氣蓬勃。少年能雙帶橐鞬，左右馳射。足迹遍天下，所至莫不倒屣，手散萬金者數矣。晚乃寄居靈破寺中，教僧雛以没，可悲也夫！昔陳季常、龍伯康得長公、同甫摹繪頰豪，至今動人肝鬲，尚矣！卷中潘湘雲，一姝耳，眷鮑生讓侯，不得委身，爲之死，後人憐之，圖其遺挂。誰爲眉峯鮑生者乎？題詩朋舊，存少殁多，見翰風、小宛筆墨，尤難爲懐也。道光十四年甲午十一月十日。

纖雲偶蹴湘波起，影太玲瓏。澹澹西風。吹過青天碧海東。才人厮養君休問，猿臂難封。幾輩英雄。曾到閻吴畫本中。

齊天樂

爲慎伯題桐仙畫蘭 乙未作

卅年前對修篁坐，沈沈更無消息。又被春風，吹回瘦影，閒共芸窗拈筆。飛紅漸積。賸燕尾横斜，自摇空碧。那見靈苗，託根都要倚磐石。西江遥接贛水，盼騷人不到，千載愁絶。怒鼓松濤，哀摐澗玉，一點洪爐霏雪。陔笙韻徹。便幽谷無言，自成標格。豈況涼生，玉階人竚立。

蝶戀花

丙申 以下淮安作

絡緯嗁秋嗁不已。一種秋聲，萬種秋心裏。殘月似嫌人未起。斜光直透羅幃底。唤向[1]閒庭看露洗。薄翠疏紅，畢竟能餘幾。記得春花真似綺。誰將片片隨流水。

[1] 向：《篋中詞》作‘起’。

高陽臺

閨人賦瓶中梨花，有‘海棠偏睡伊偏醒’之句，戲賦此解，爲海棠解嘲 丁酉作

不爲酣春，非關中酒，生來只喜高眠。澹到無香，何須更説嬌妍。人間一例風和雨，看濛濛、吹滿空煙。漫因他、榮落無憑，錯恨嗁鵑。先生便腹能攤飯，但紅鐙青史，坐對嬋娟。多少升沈，都隨蝶化翩翩。如今試問窗前月，一番番、圓向誰邊。任伊將、醒眼看儂，儂睡依然。

解蹀躞

又是飛綿時節，催夢天涯繞。近來一點、春魂漸孤小。祇見去水流紅，更流不到伊邊，已都了。被誰惱。傳語鶯兒頻訴，妝臺鬥眉巧。鏡中描與、纖纖舊時稿。只恐斗帳沈酣，更無人唤伊醒，黛痕空老。

惜秋芳[1]

階下秋海棠爲羣雞所殘，檢得一株，僅存半葉，手加培植，製曲弔焉

處處脂穠粉艷，甚餘生、雞口一寸都慳。特地移栽，要他耐到秋殘。銅人縱有清鉛水，被西風將去，洒作湘斑。奈两字相思，總在人間。暗鐙照影摇淒碧，問前身可記，紅淚曾彈。分與酸心，何須苦説才難。而今尚探花消息，剩嗁三五，低訴頽垣。便盼得花開，也只閒看。

[1] 按，此爲周濟自度曲，調名不見於各家詞譜，吴藕汀《詞名索引》據《止庵詞》此闋小序著録。

一萼紅

早霜天。見籬根菊蕊，取次弄芳妍。海角雲多，天心月澹，人意剛在花前。問誰解、肥環被哂，耐風雨、將瘦博儂憐。白傅青衫，杜郎紅藥，空自當筵。曾識茂陵殘客，但愁深呼酒，衣冷裝綿。銀漢三千，瓊樓十二，今夕還是何年。縱翻盡、霓裳舊譜，奈高會、鸞鶴散羣仙。且挂歸帆，閉門静裊爐煙。

水龍吟

題沈鐵農《風雨填詞圖》

尋常春去秋來，冷吟閒醉堪愁絶。不成多事，要教管領，人間詞筆。紫邏眉低，紅牙捥脆，玉簫聲咽。便消他艷福，也難禁受，烏嗁曉，鵑嗁月。何況幽篁深處，鏁重樓、蕭蕭瑟瑟。孤衾倦擁，起彈長鋏，霜華暗澀。漫賦閒情，未歸陶令，鬢絲先雪。待甚時纔遣，大江東去，洗英雄血。

又

蜀山書院，堂名楚頌，歲以十二月十九祀蘇長公，余恒出遊，不與者二十餘年矣。消寒小集，偶值兹辰

吾家楚頌亭邊，瓣香歲下先生拜。而今匏繫，淮陰市上，欲歸仍未。北睇彭城，西瞻潁谷，雪浮雲靉。問湖山佳處，東南遥指，七十一，長亭外。漫擬宫同磨蝎，便文章、已輸千載。垂綸帶劍，少年心性，渠儂安在。本未成眠，還勞唤醒，夢婆真贅。但清尊且向，疏梅影裏，伴閒鷗醉。

孤鸞

珠湖舟次贈柘唐 己亥

斜陽西下。送露葉風條，翠凋紅謝。此際銷魂，總是年時嬌姹。離鸞鏡中試舞，悔當初、小喬輕嫁。凝想淚珠點點，涴粉香羅帕。壓繡牀、卅載花枝亞。誤幾度春明，鳳臺聲價。鬢已蕭疏，漫説新霜來乍。寒窗共憐瘦影，顫昏鐙、一般遥夜。那得寄書青鳥，問冰肌姑射。

長相思

二首 以下漢上作

雨霏霏。燕飛飛。簾内佳人簾外伊。芳心一樣迷。玉驄嘶。短長堤。四面青莎都襯嗁。踏來何處泥。

正風沙。又楊花。鸚鵡洲頭春賸些。樓高可是家。掩窗紗。護蘭芽。那得分明説向他。餘紅海上霞。

青玉案

送春

春剛送我天涯住。争又撇、人歸去。江閣生寒星欲曙。雪融巫峽，潮迎雁汊，總是銷魂處。拈將瑶草無憑據。脈脈盈盈甚情緒。只有常儀能萬古。從他圓缺，冰輪祇碾，一轍西南路。

夢横塘

緑陰

駐雲天窄，落影庭深，半黄梅子時候。作弄淒迷，渾不是、雨僝風僽。倚竹生寒，唾花暈碧，箇人衫袖。待收將黛色，譜入遥山，愁痕活，描難就。春來便遣相逢，教尋常見慣，那曾消瘦。萬紫千紅，争不怨、東君催繡。甚飛絮、輕萍易化，小白都嫌展眉縐。祝取新晴，晚霞如綺，向林梢濃透。

曲遊春[1]

梅江上人供魚子蘭

乍起維摩病，是何時天女，來散芳蕊。鼻觀潛通，染嬌黄串作，明璣千琲。長記雕闌外。擎纖掌、怕教輕墜。十八鬟多，垂向雙分燕尾。楚水。吴船易買。賴不是隋珠，投暗遭駭。只恐柔情，厭袈裟香澹，要伊濃綴。愠儘薰風解。休遲到、露澄金海。無限沅芷湘蘭，幽人未采。

[1] 《曲遊春》調見周密《蘋洲渔笛譜》，上片爲十句五仄韻。按譜，‘十八鬟多’前似少一個三字逗。

龍山會

酎酎黄梅雨。無限平疇，併入空濛去。風颿隨意舉。記昨日、餅餌香纔辭釜。倚檻换憑臨，知多少、飛鴻酸楚。恨終南，無端攘剔，錯成千古。嘉陵遠挾渾流，到處平填，甚得閒洲渚。神皋驚翠羽。怕幾日、羅韤塵生微步。我更憶江南，夢繞遍、海門沙嶼。要留將、扁舟歸日，共鷗盟處。

尉遲杯

月湖堤有感

愁滋味。行蹋處、湊著淒涼地。饒他艷感羣頑，也則翻成憔悴。池荒徑悄，人不到、狂鴟弄妖喙。更誰憐、舊日周郎，酒邊消盡英氣。隔湖幾點青山，剛梅子黄時，豈免酸意。試上琴臺彈清角，便贏得、游魚掉尾。怕難把、風雷輕託，傳幽素、驚將箇儂起。對昏鐙、歸卧僧廬，又聽風雨如晦。

水龍吟

梅江上人於余行館後作池蒔荷，一夕田田，喜而賦此

水芝一夜飛來，緑雲晨壓銀塘遍。文人福慧，花神狡獪，老僧聞見。遠挹平湖，恰宜初月，鏡圓眉淺。待今番唤起，一鉤斜照，空羞了，何郎面。寄語修蛾休怨。是悤悤、昨宵纔展。儻持作柱，多應還共，楚材同薦。去矣君休，儂今只賞，露涼珠濺。待他時曳出，風裳水佩，送秋江晚。

金明池

同人皆用此調作前題，余亦繼聲

十五年前，明灣消夏，夜擁紅香酣睡。船脣畔、錦圍繡繞，三十六、鴛鴦娖隊。甚頻將、楚水吴山，都化作海蜃，無馮雲氣。但戢翼僧廬，分他古佛，坐下蓮趺香靄。雪藕留絲絲卻在。又演出田田，弄波情態。金莖露、明擎在掌，争傾作、一池珠碎。定知他、弱不勝梁，似水荇牽風，空餘翠帶。待過了新秋，那時重認，顧影珊珊環佩。

【評】譚獻曰：風刺。（《篋中詞》卷三）

水龍吟

白蓮

昔歲閲《樂府補題》，曾追和[1]宋人此作。今歲寓漢上自在庵，韻禪相從學詞，偶拈此題，賦《尉遲桮》一闋，戲復爲此，得勿嫌蔬筍氣耶？

夜珠海上飛來，淋漓似帶龍涎擲。明波一片，都無著處，枝枝擎出。好傍僧廬，還便客枕，不留空色。恰維摩病起，天花散了，餘香共，爐煙直。月到中天人寂。只閒鷗、浮來一一。盟心都在，沙汀煙嶼，緑蓑青笠。莫遣文鴛，等閒知道，箇中消息。怕尋常兒女，拈將並蒂，作相思説。

[1] 和：道光庚子本《周止庵遺稿·止庵詞》作‘同’。

浣溪沙

颯沓渾如萬馬過。誰家壁上去龍梭。枕函殘夢不堪訛。雨罷湖心明白屋，風停池面正青荷。年光終是好時多。

二郎神

晨雨乍晴，黄芳谷至棠偕金子春望華介臣鎮藩見詣，洪朗夫昭業亦來作畫，晚留看月，諸君有作，余亦繼聲

桂娥無恙，向雨裏、飛來圓鏡。看老柳疏桐，都將涼意，添入西廊畫影。病久相如，那堪獨卧，蕭寺殘鐘殘磬。招幾箇野鷗，斜陽小住，耐他煙暝。光瑩。琉璃一片，澄波全映。嘆曾幾何時，黄雲卷地，化作横波釣艇。世事頻遷，吟情漫與，江閣雞蟲相競。愁一霎、彩雲悤悤散也，後期深訂。

浪淘沙 二首

六月十九日憶梅

紅綻果辭枝。葉也紛披。炎天誰解問冰姿。我識瓊葩剛暗孕，入骨相思。秋到不多時。且伴東籬。穠華漸淡漸相宜。青鳥宵來明月下，説與歸期。

説與夏蟲難。玉骨珊珊。若非能暑那能寒。好把藴隆行赤日，當朔風看。幾樹影檀欒。相對空山。月斜應憶我江關。病後心情無一可，只盼平安。

佚詞一首

金縷曲

偶憶金陵舊遊，時擬卜居未果，感而賦此

六代興亡地，剩年年，春花獻笑，秋風凝睇。鐵板銅絃豪绝處，添個胡笳淒戾。合付與、詞人排比。一掬小倉山下水，蕩秦淮，十里煙波膩。呼斗酒，斫鱸膾。倦遊已定移家計。買陂塘、澆蔬蒔藥，餘生堪寄。萬一情多閑不了，好領雙鬟歌意。便向、花前沈醉。殘月曉風離别恨，早消沈、背嵬英雄氣。休更惜，唾壺碎。

録自《國朝詞綜補》卷二十二

附録一 傳記序跋

止安先生本傳

（清）丁晏

先生姓周氏，名濟，字保緒，又字介存，號未齋，晚號止安，江蘇荊溪人。君之生也，父夢顛僧驅虎入室，及覺而君墜地，遂以濟命名。幼敏悟，勇於爲學，九歲能屬文。稍長，深沈有智略，膂力絶人，讀書明大義，不屑爲章句之學。年二十四，嘉慶甲子舉鄉魁。明年乙丑，成進士，以對策戇言，抑置丙科，出爲淮安府教授，因憮然曰：‘吾今日始可讀書矣。’益自淬厲，求之六經三史，以期實用。深明韜鈐，練習營陣圖法，暇則縱情詩酒，放浪於江淮間，要其讀書精進，未嘗一日輟學也。未幾，謝病去官，乃出遊求天下之士。得涇包君世臣，以實事相切劘，屏去瑣碎，提挈要領，卓然爲通儒有用之學。間與包君共學書，肆力北朝碑帖，窮日夜臨摹，至髀病，不少勌。闚其用筆，换骨易筋。嘗病大王姿媚，唐主好之，沿爲習尚，而古意寖微。近世書，惟鄧完白山人，篆隸精妙，陵轢古今，書學絶而復續。包君論書之秘，曰峻，曰澀，曰中實。其書變化騰擲，自成一家，時人莫之好也。又與商邱宋君端己學作畫，謂畫衰於文、董，而絶於惲、王。因求之北宋大家，得其骨法，純用墨鉤，使筆如鐵，著《折肱録》以見志。

僑居金陵春水園，橅真景八尺幅，每自署曰‘春水翁’。作花卉，必折供膽瓶，翫其向背，曲盡寫生之妙。君之書畫初出，當世頗不謂然，迄今閲三十年，長幀短箋，珍逾什襲，競爲士大夫寶貴矣。

君任俠，好施與，數往來齊魯晉楚，結納豪士，擊刺騎射，互較所長，君必精其技乃已。君之友寶山令田君，家鉅野，有母喪，時豫省賊匪滋事，剽掠曹、滑，田君以道阻不得歸，憂形於色。君慨然曰：‘我爲君一行。’挈一僕從，七晝夜至鉅野，時賊將平，視田太君喪得無恙。田君復以虧帑失職，君又鬻田産，抵於有司，田君始得釋。其好義輕財，急人之難，多類此。方君之之鉅野也，道出曹州，猝遇賊黨數百人，君下車，持鎗擊之，仆其前隊二人，其被重創走者，又十數人，賊驚竄遁去。由是君之名益震。

濟南孫公爲两江節相，慕君才略，延致之。以淮南北鹽梟充斥，撥緝捕費二萬金，屬君獨任其事，令各營副將以下，惟君指麾左右之。時梟黨數千人，皆亡命無賴，并力拒捕。君偵知穴巢，要擊殲除，不遺餘力。一日，與梟眾相持，梟自後將發巨礮，君覺有異，回馬抽矢射之，中其巨指，礮不得發，乘勢追擊之，禽梟眾十百人。君長於兵法，不得一展其才，捕戮私梟，甚非所願，以其拒傷官軍，戕害民命，特藉此小試，以張朝廷之威，然非君之志也。會有以激變言於制府者，事寢不行，而君亦決計退休矣。

乙未秋，復起病爲淮安校官，垂老著書，折節爲儒者行，以讀書敦品教士子。淮之人幽光潛德久而未彰者，君牒於大府，舉節烈貞孝千有餘人，皆旌其閭。文廟雅樂久湮，君力爲振興，遴童子之秀良者，教以執籥秉翟，舞蹈之節；吹篪擊鐘，搏拊之事，凡數月而文物燦然。丁酉，春秋釋奠觀禮者逾千人。君又節脩脯所入，自輸錢二百緡，存質庫權子母，爲每歲興舞之用，則復古人之盛事也。

漕帥東阿周公，雅重君之爲人。周公擢两湖總督，君遂辭官從之行。抵夏口，嬰疾弗瘳，以道光己亥年七月三日，卒於行館，年五十有九。周公經紀其喪，賻遺甚厚，并刻其《晉略》以傳世。

君所著《説文字系》二卷、《韻原》七卷、《介存齋詩》六卷、《味雋齋詞》一卷、《史義》二卷，而最著者爲《晉略》云。

論曰：君之爲《晉略》也，一生精力畢萃於斯。體例精深，因而實創，非好學深思，留心當世之務者，烏能讀是書哉。余讀其史論，推見治亂，若身履其間，每覽一篇，未嘗不欷歔流涕。君少有命世之志，既不得意，迺著書以自見，雖述舊文，直同作者。以是爲周君之書云爾。

（《求志堂存稿彙編》卷後）

周止庵先生傳

（清）沈銘石

先生姓周氏，名濟，字保緒，號未齋，晚號止庵，荊溪之畫溪里人。父仁，多學，有孝行，夢顛僧驅虎入室而生先生，故以濟名。幼奇慧，九歲能屬文。稍長，卓犖自命。好讀史，尤好觀古將帥兵略，暇則兼習騎射擊刺，藝絶精，隱然負用世志。年二十四，魁鄉書，明年成進士，以對策言直，置丙科。出爲淮安教授，慨然曰：‘此天將以玉成吾才也。’益發憤，求有用之學，爲深博無涯涘。於經史外，凡韜鈐、營陣、圖法，罔不指次鑿鑿。無何，引疾去。歷之齊魯晉楚，遇山川形勝關隘阻阨處，必窮究其要領，不徒作汗漫游，而更隱求當世豪傑士，以相切劘。於是交游之中，稍稍知先生有偉略矣。

鉅野田君仲衡鈞，以才武交者也。仲衡令寶山，有母喪，值豫匪梗道，不得返，泣爲先生言。先生惻然曰：‘友母如吾母，吾請代子行。’仲衡爲具徒從，先生曰：‘道遠人眾，滋累耳，無庸。’單騎遂往。道出曹州，猝遇賊黨數百，先生鎗仆其前隊二人，被創者又十餘人，賊驚遁。卒至鉅野，視田太君喪，無恙而返。并察近縣諸利害，得間爲當事言之。於是方面重臣亦有知先生非文弱士者。

濟南寄圃孫公持節两江，以淮南北鹽梟充斥，聘先生任緝私事，令所在營弁得聽指揮。先生以兵法部勒，禽擊防撫畢當。一日，與梟眾相持，梟自後將發巨礮。先生怒馬抽矢射之，中其巨指，礮不得發，乘勢擊之，獲百十人。會有尼於制府者，事寢不行，先生遂去。而知兵之名益震大江南北間。

後僑寓白門春水園，與契友涇邑包孝廉慎伯世臣，砥礪實學，互相警發也。包深悉水利，先生洞曉兵機，當是時，數吴中士有裨世用者，必首及两人。而先生一腔藴蓄，磅礴無寄，乃賅括薈萃，著爲《晉略》一書，體例精深，識議英特。其諸論贊中，於攻取防守地勢，反覆曲折，確有指歸，俾覽者得所依據。自言此書爲一生精力所聚，實亦一生志略所寓也。不得施諸世，因以託之言，豈徒與王隱、臧榮緒輩較其得失短長已哉。

晚復秉鐸淮安，磨礲英氣，更慥慥爲篤行儒。教育之餘，採地之孝貞節烈者盈千人，牒諸大府，旌其閭。庠樂久廢，先生遴童子之秀者，教以舞蹈搏擊。丁酉，釋奠觀禮者盈千人，一時稱爲盛事。漕帥周文忠公梧村，移督两湖，邀先生行，先生猶冀有所奮，去官從之。抵夏口，遇疾卒，年五十有九。周公厚紀其喪，并刊其所撰《晉略》焉。

論曰：先生書宗六朝，畫宗北宋，他詩古文詞及《韻原》《字系》諸書，合二百萬餘言，而傳弗詳載者，恐掩其大也。嗟乎，天之生才不數，生才矣，使成爲有用之才尤不數。抱負如先生，沈没山林則已耳，亦既策名天府，見知於一二大臣，卒不使爲國干城，展盡生平底藴，而僅以柔翰功名終，亦獨何哉？亦獨何哉！

（《求志堂存稿彙編》卷後）

書周進士濟

（清）徐士芬

余門人袁生翼佐余校士嶺南，嘗述其師周進士事，甚奇。進士名濟，江南宜興人，年十八，領甲子鄉薦，次年連捷，以知縣用。父兄以其性卞急，懼僨事，爲請改教職，銓淮安教授，促之到官，然非其志也。郡守王轂簠簋不飭，濟揭諸大府，獄不得直，罷職歸。主講婁東書院，其教士善誘不倦，士樂就之。然非其志也。時淮楚間鹽梟横甚，有司治之無策。濟詣制府孫相國獻計，從其言，畀以偵緝之任。濟素善拳勇，工擊刺，梟不敢近，往往棄鹽而逃。以所獲鹽隨地鬻之，前後集金無算。會所親守襄陽，請以所積金招募農人，開墾襄陽曠土若干頃，守不聽；而前所逃諸梟結聚楚北，俟其出，將殺之，乃閒道歸。

治宅廣陵，甚壯麗，珍物美人皆具。居無何，棄之去，蓋亦非其志也。尋又主講山左曹州，與總戎飲於郡署。總戎素以驍勇稱，酒酣，語多自負。濟曰：‘公勇甚，盍試之？’總戎正技癢，鼓氣作勢，奮擊濟，濟一揮，應手而仆。負傷憊甚，慚且恚，踉蹌而歸。郡守惡其失師儒體，辭之。復歸維揚，日以醇酒婦人自廢。

噫，此其志歟？袁生述其軀體偉岸，手大如箕，不類書生者。嗚呼，可以想濟之志矣。

（《續碑傳集》卷七十七）

荊溪周君保緒傳

（清）魏源

君諱濟，字保緒，一字介存，荊溪人。荊溪周氏，皆晉孝侯周處之裔也。君自祖父以上無達者，及君生而敏悟絶人。嘉慶十年舉于鄉，明年成進士。廷對縱言天下事，字數逾格，以三甲歸班，銓選知縣，改就淮安府學教授。

歲餘，淮安府知府王轂丁祭至學舍，禮畢，將就殿門外升輿，君力拒之，轂不懌去，君即日移病去。是秋，淮安府山陽縣知縣王伸漢冒振事發，王轂大辟，所屬吏及委員皆詿誤，惟君先幾得免。

君少與同郡李君兆洛、張君琦、涇縣包君世臣以經世學相切劘，兼習兵家言，習擊刺騎射。至是益交江淮豪士，互較所長，盡通其術，並詳訓練營陣之制。時海賊蔡牽出没江浙，寶山知縣田鈞延君往商海防，因客寶山數載。癸酉春，田君丁母憂，而河南、山東教匪叛。田君鉅野人，以母喪在家未葬，鄰曹縣賊境，身牽官累弗克歸，日夜憂泣。君慨然請代行，約四川武舉任子田同往。七晝夜馳行二千里至鉅野，知田君家無恙，乃往來曹、濟間，行視郡邑戰守之術。途遇曹州賊數百人突至，君與任子田下車，各持一鎗，仆其前二人，創其黨數十人，眾悉遁去。山東鹽運使劉清，剿賊有名，與君語甚契，欲留君幕下，君以事平謝歸。作《山東新樂府》數十章，以代詩史。回至吴門，則田君尚虧官帑四千餘两，檄追甚急。君乃請以己廬十餘間及田五十畝稟官代抵，事始釋。

嘗過京口，丹徒令屠君倬，患居民訟洲田，莫得其實，久不決。君曰：‘明日可具鞍馬夫役，爲君行視之。’晨起至洲，先丈量一處，計其步數，乃令役前行，凡若干步即止，馬至止所，又令一役前行。自晨至日晡，縱横環繞皆如之，凡八十餘里。還至署，令束取所記，用開方法各乘除之，謂屠君曰：‘此特以測遠法用之方田耳。’諸幕友如言覆核之，盡得其實，遂申報定案。其學有實用如是。

自山左歸，寓揚州，两江總督大學士孫公聞其名，過揚州，邀見舟中，縱談兵事，曰：‘君，將才也，承平無所試，可姑試諸两淮私梟乎？’君笑曰：‘諾。’孫公令淮北各營伍及州縣聽君號令。時淮北梟徒千百爲群，器械精鋭。君則招諸豪士數十輩，兼募巡卒，教以擊刺，月餘皆可用。偵擊其大隊於安東，屢敗禽之，淮北斂迹。然君遂謝事，曰：‘鹺務不治其本而徒緝私，私不可勝緝也。’

淮南諸商争延重君，遂措貲數萬金，託君辦鹺淮北。君則以其貲購妖姬，養豪客劒士，過酒樓，酣歌恒舞，裙屐雜沓。閒填小樂府，倚聲度曲，悲歌慷慨。醉持丈八矛，揮霍如飛，滿堂風雨；醒則磨墨數斗，狂草淋漓。或放筆爲數丈山水，雲垂海立，見者毛髮豎，人皆莫測君何許人。嘗言‘願得十萬金，當置義倉、義學，贍諸族姻，並置書數萬卷，招東南士友之不得志者，分治經史，各盡所長，不令旅食干謁廢學’，所志皆恢闊難就。

一日翻然悔曰：‘吾數年一念所誤，乃至此。’盡散其貲，謝其黨。因自號止安，作五言詩自訟，訟其兵農雜進負初心，遂去揚州，寓金陵之春水園。時道光八年也，年四十七。盡屏豪蕩技藝，復理故業，先成《説文字系》四卷、《韻原》四卷，輯平日古今體詩二卷、詞二卷、雜文二卷。最後乃成《晉略》十册，則以寓平生經世之學，借史事發揮之，

遐識渺慮，非徒考訂，筆力過人。深坐斗室，前此豪士過門，概謝不見，前後如二人。

然食貧日甚，遂復就淮安府學教授。適漕運總督周公天爵駐節淮安，亦好講武，相得懽甚。及擢两湖總督，强同往，許爲盡刊所著書。遂以七月三日卒武昌，年五十有九。周制府使人歸其喪，葬於荊溪。君無子，嗣其兄弟子二人，皆不能讀書。晚年妾蘇氏有遺腹子云。

魏源曰：予晚晤君金陵、淮安，沖夷如也，無復少壯時態。然以君所稟受，苟見諸用，庶幾周孝侯、盧忠烈之風。即使中年專力學問，不耗於詭奇，所就亦不當止是。君殁次年，海氛訌熾，朝廷詔求奇才之士，欲如君者，海内不可復得。天之生材不易，生之而得盡其用又十不一二，亦獨何哉。

（中華書局本《魏源集》上册）

《墨林今話》記周濟事

（清）蔣寶齡

周保緒濟，字介存，宜興人，乙丑進士。官淮安府教授，不數年，移疾去官，尚未三十。生平自負經世才，惜温温無所試，尤工刺擊。嘉慶癸酉，滑縣教匪滋事，嘗匹馬孤行鋒鏑中，凡數十日，成新樂府十九首紀事，以故得豪俠名。詩古文詞，餘事也。山水專師北宗，用筆沈厚，真力彌滿，生硬中自具書卷之氣，可與安邑宋芝山頡頏。尤愛畫石，離奇瘦透，饒有别致。論畫刻有《折肱録》，洞中肯窾，沾丐後學不淺。其老友商丘宋隱山端己，亦畫苑中能自立者，《録》中贅之甚詳。晚年僑寓金陵，得江氏致園，易名春水，因自號止庵，又曰白門逋客，又曰春水翁。嘗割宅與湯雨生都督同居。五十後仍官淮上，園乃易主，今鞠爲茂草矣。

（《墨林今話》卷十一）

《程秋樵江樓聽雨卷周保緒畫》詩

（清）龔自珍

周郎心與筆氤氳，天外驚濤落紙聞。絶憶中唐狂杜牧，高樓風雨定斯文。

賈誼長沙謫未還，江東文酒緒闌删。論文賸有何無忌，指點吾徒夢裏山。

（上海古籍出版社本《龔自珍全集》第九輯）

《清稗類鈔》録周濟事 二則

徐珂

周保緒習易筋經卷簾術

荊谿周保緒教授濟，嘉慶乙丑進士，爲淮安府教授。少工詞章，與張翰風、李申耆善。又習易筋經、卷簾諸術，拳勇技擊，一時無两。初客寶山縣署，縣令鉅野田鈞敬禮之爲上客。田丁憂，以交代未清，羈蘇州。時李文成之亂連及山東，田念母柩未葬，慮燬於賊，北望號泣。周慨然，與武舉任子田往視。两人單馬持矛，出入賊藪，凡刺殺百數十人，葬田母畢，復並騎反，歷十八日以報田，田泣拜之。

官淮安日，與漕督周文忠公天爵、知府周聽松燾並以勇力聞，號淮有三洲，以洲之音同於周也。城守營參將某以勦川、陝教匪立功，自矜武力，周曰：‘姑至敝署一較，何如？’翌日往，共賭躍大成殿。周十上十下，如飛鳥濯翼，超過簷際，某僅得其六，微側，遽墮，折其右足，醫數月，卒跛而行。

山陽有豪胥，士紳多折輩行與交，見周，唱喏而已。一日，周散步署前，胥適過，呼之來，以所吸煙筒銅斗遍擊其首，叱曰：‘速去。’胥至家，首暴痛，腫幾如斗，呼謈求死。胥妻子知胥罪，泣跪階下求救。命舁至，又以銅斗微擊數周，痛立時止。

两江總督孫寄圃制軍重其才，屬統江淮緝私之任，資以厚糈。乃招置奇材劍客，闢園亭於揚州，日夕訓練，先後捕獲梟匪數輩報孫，凡累致數萬金。當其盛時，妖姬曼舞，迭侍左右，醉則使矛如風，或縱筆爲巨幅山水，一時盡十數紙，下款署‘介存’。久而厭之，散遣壯士，斥財立盡，一意閉關著書，遂成《晉略》。周文忠督鄂日，猶招其一往，未幾卒。

（《清稗類鈔·技勇類》）

周保緒不謁戴文端

荊溪周濟，字保緒，所著《晉略》六十六篇，大體不失爲精當，其風骨尤有不可及者。嘉慶戊辰（校按：與前條相忤，應爲‘乙丑’。）成進士，在都有盛名。時大庾戴文端公衢亨方筦樞密，時讚美之，周不往謁。一日，猝相遇，備述傾慕之意，語之曰：‘子必得大魁，廷試對策，幸無過激。’周對曰：‘此乃士子進身之始，敢欺君乎？’文端失色，曰：‘謹受教。’遂不得上第，以知縣歸班，改教。後數年，選淮安府學教授，與知府論事不合，投劾歸，游四方。既而客漢上，旋依曲阿周制軍天爵以老，制軍爲刊其《晉略》以行世。（《清稗類鈔·狷介類》）

周保緒詞敘

（清）董士錫

士不能出其懷，持以正于世，不得已而取其生平悲喜怨慕之情，發而爲文，以見其志，亦非君子之所尚矣。故曰君子之道，修身以待命，正也，怨非正也。雖然，將抑其情而不予之遂邪？抑之不已，其氣慘黯而不舒，其體屈撓而不寧，其偏激躁矜之疾生。故君子之道，不引乎情，不可以率乎禮。蓋及其治心澤身之學既大成，其幾微過中之情固可以漸而化之。然則吾徒俯仰一世，感嘅人己，情之所發，跌蕩往反，固所不自已者也。

周子保緒，工于爲詞，隱其志意，耑于比興，以寄其不欲明言之恉。故依喻深至，温良可風。丙寅歲，都爲三卷，屬予敘之。夫予之言詞烏足以盡保緒哉。保緒往年以舉進士而不得意于有司，感慨悲憤，頗形於色，既且釋然。予謂保緒鋭然以直道自任，未爲非也。君子之道，不以用舍纇其志，不以逆順挫其氣。而況保緒年未三十，遏不用，方以此曾益其不能，又豈足爲怪。而人或且偁保緒，以其勇敢駿厲之氣爲可以風。夫保緒之學之有深淺得失，固宜與世共見之也，而豈在是哉？抑余之所以知保緒者，其有以異乎人也。讀其詞而有感于斯焉。故復論之，亦唯保緒自知之而已。

（《齊物論齋文集》卷二）

周氏詞辨序

（清）潘曾瑋

余向讀張氏《詞選》，喜其於源流正變之故，多深造自得之言。張氏之言曰：‘詞者，蓋出於唐之詩人，采樂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繫其詞，故曰詞。傳曰：意内而言外謂之詞。其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謡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竊嘗觀其去取次第之所在，大要懲昌狂雕琢之流弊，而思導之於風雅之歸。沿襲既久，承學之士，忽焉不察，余甚病之。嘗欲舉張氏一書，以正今之學者之失，而世之人顧弗之好也。友人承子久儀部好爲詞，嘗與余上下其議論，自三唐两宋，迄于元之季世，條分縷晰，未嘗不以余言爲然。蓋子久與余，皆取法於張氏。暇出所録介存周氏《詞辨》二卷，屬爲審訂。介存自序，以爲曾受法於董晉卿，晉卿亦學於張氏者。介存之詞，貳于晉卿。而其辨説，多主張氏之言，久欲刻而未果。其所選與張氏略有出入，要其大旨，固深惡夫昌狂雕琢之習而不反，而亟思有以釐定之，是固張氏之意也。因樂爲敘而刊之，以副子久之屬。介存之論詞云：見事多，識理透，可爲後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世之譚者，多以詞爲小技而鄙夷之。若介存者，可謂知言也夫。原本總十卷，不戒于水，存止二卷。今刊本，子久所録也。道光二十七年歲次丁未孟夏月，吴縣潘曾瑋。

（《詞辨》卷首）

宋四家詞選序

（清）潘祖蔭

季玉叔父嘗以周止庵《宋四家詞選》示讀，云得於符南樵孝廉。南樵，蔭舊識，嘗師事止庵。手録是選，思付剞劂，奔走無暇。蔭居淀園時，以之自隨。庚申園燬，意成灰燼。去年檢書，幸得之，亟付梓。

近世論詞，張氏《詞選》稱極善。止庵《詞辨》，亦懲時俗昌狂雕琢之習，與董晉卿輩同期復古，意仍張氏，言不苟同。季玉叔父曾序而刊之。此卷晚出，抉擇益精。止庵負經濟偉略，復寄情於藝事，進退古人，妙具心得，忠愛之作，尤深流連，宜南樵珍護如是。

今南樵亦歸道山，蔭既刊之，南樵可無憾。獨念蔭昔對此卷時，露研風簾，萬花如海，倏忽之間，渺乎莫覯。天時人事，濤奔電驅，固不特故人長逝爲可傷悼，此卷孤存，固止庵精氣不可磨滅。然什伯寶貴於此者何限，不得謂此非偶脱於灰燼也。

止庵復有《論調》一書，以婉、澀、高、平四品分之，其選調視紅友所載，祇四之一。南樵嘗言之，今不可復見。海内儻有此本，蔭固樂受而觀焉。同治十二年二月吴縣潘祖蔭。

（《宋四家詞選》卷首）

求志堂存稿彙編書後

（清）馮元燿

不才之醉心於先生，垂六十季矣。道光之初，燿以童齡侍几席於春水園，十季之間，覺先生言論之宏博，識見之高曠，與夫下筆之敏捷，茫乎莫知其津厓，此燿耳目中之先生也。自先生復任淮安，遂游楚北，而山頽木壞，安仰遽傷，於是耳目中之先生，徒得於著作中求之。每朗誦論著，高詠辭章，依依然醰若春醪，如見疇曩丰采。嚮者執經之餘，好録先生之撰著，及是益珍襲其刊本，手録其未刊。後丁喪亂，南涉粵，西入蜀，北走趙代，輒載卷帙於行囊，不忍釋手。行得所託，則借繕寫以消憂。計嘗謄《晉略》二部，以一贈黄季剛，《晉略論贊》三部，其二亦以贈知己，《史義》、古文詩詞各二部，《説文韻原》一部，《説文字系》两部，一以贈諶展卿，《宋四家詞選》中本、袖珍本各一部，《四調詞譜》一部，《易簡編》一部。其《折肱録》久爲畫家圭臬，方太史伯熊歎爲唐以後無人能道此者也，尤繕寫十數通，以餉學者。

燿也不才，不獲登先生之堂而嚌其胾，然慕悦之隱，不爲不深，嗜好之衷，不爲不久。獨悵飢軀奔走，憔悴舟車，嚮來所録諸書，强半散失。今先生之喆嗣燮堂、曾孫鏗甫，重圖雕版，收羅遺稿，彙爲一編，此正燿所禱祠以祈者。急出所存，以補其缺，行將授之手民矣，其斯與復梓之《晉略》并傳不朽矣乎。

猶憶先生之作《晉略》也，起草於道光之十二年壬辰，告成於十九年己亥，歷八載而三易稿耳。初稿草寫，次稿付門人謄録。録者五人，則戴希齋、陳自堂、諶秉之、諶展卿與燿。是其三次定本，則已在淮安，燿未及見。方起草時，每日出而起，據案走筆，如風掃籜，到午餐，率二千餘言。午餐後，則優游園林，作書寫畫，或與朋友談讌，與門人講解，閒睱如常時。往來諸公無有知先生著書者，惟包慎伯、汪均資两先生嘗知之，歎爲筆下有神焉。今觀《晉略》，跋言中有‘竭二十年之精力’與‘嘔血而成書’之語，是特擬議之辭，異乎燿所目睹，非實録也。先生才之敏捷，試即以制藝論之。嘗見日高丈餘，占出十題，寫作告成，日猶未没。嘗書院考課，三人執題領教，先生卧而誦之，三生手謄，三藝并就，不過一時許。教官到任，例課一文，題下而先生與客談讌正酣，日已向晚，同席敦促，乃取卷一揮而就。所以聞之漕帥周文忠公，益加歎服，及調两湖，必邀先生同行，且爲鋟《晉略》之版也。

今先生遠矣，而細編鉅册，燦然俱新，用舉燿所聞見於春水園與六十年間所甘苦自喻者，覼縷之於編杪，以慰燮堂、鏗甫。予生已晚之恨，實亦燿情不自禁不自覺其言之剌剌也。光緒十三年丁亥三月三日，受業鶴山馮元燿謹贅於古皖之庾嶺山莊，時年七十有五。

（《求志堂存稿彙編》卷後）

求志堂存稿彙編跋一

（清）周佐臣

先奉政公著作頗繁，自邑被兵，唯《晉略》及是編以業授梓得存。受業士馮君白虚嘗手録數通，知板已燬，割惠全編，後徐君漢臣亦以存本見贈。方悵手澤靡遺，未能遠索，幸得有此。遂與姪煒圖踵事乎《晉略》之刻，煒旋即世，更遲至今，始得率從孫振庸勉復前板。舊本諸種，各自爲編，今體例標目，一如其舊，而彙爲一編，仍以《柳下詞》並訂，更附《儲素樓詞》一集焉。此外《韻原》四十卷、《字系》十卷、《論語問答》、《八陣圖説》、《止庵隨筆》、《春水園詞》及詩文手稿，雖未梓行，容有寫本見弆於大方家者。倘嘉惠一二，俾更恢手澤於既湮，則佐臣幸甚，振庸幸甚。光緒戊子秋日男佐臣謹識。

（《求志堂存稿彙編》卷後）

求志堂存稿彙編跋二

（清）周恭壽

彙編之輯始事於戊寅，至今日始成刊本，非故遷延，思更廣蒐羅，要其大備，而卒未有所得，付梓者止此耳。十餘年間，卓卿兄未老而旋殁，白虚丈以耄齡作古，燮堂叔財中年復相繼逝，惟壽孑遺，而困於耎腳，頽老亦日增，殊歎圖成之不易，廢墜之難回，而人生之存亡聚散，倏若飆塵，爲足悲愴也。公之著作，《韻原》但成草本，未獲鈔傳，《字系》雖有鈔傳，僅一二數。洸洸巨帙，殆無餘思。其他雜著，亦見聞闃然。惟《止庵詞辨》，聞吴郡潘氏季玉方伯嘗序而刊之，《宋四家詞選》獲刊於吴縣潘文懿公鄭庵。又聞浙中譚氏仲修藏有鈔本《詞話》一書，或曰非詞話也，即《詞辨》，或曰即鄭庵尚書序中所謂‘論調’。仲修氏宿望耆儒，以斯文爲己任，容當泥求而得之，和詞類數種，並入是編，以成不備中之備，想譚先生必樂相與喜有成也。光緒十八年歲次壬辰季冬姪孫恭壽謹識。

（《求志堂存稿彙編》卷後）

止庵遺集跋

盛宣懷

《止庵遺集》三卷，周濟撰。濟字保緒，荊溪人。嘉慶乙丑進士，歸班以知縣候選，改就教職，两補淮安府教授。著《晉略》八十卷，《介存詩存》六卷，文二卷，《折肱録》一卷，《味雋齋史義》二卷，《存審軒詞》一卷，均自刻之。身後友人復刻其文詩詞各一卷，曰《止庵遺藁》。自遭兵燹，板久不存。其季子燮堂、長孫丹文、侄孫恭壽，先刻《晉略》，後刻《求志堂存藁彙編》，而獨遺此種。嗚呼！先生偉略足以濟世，文字足以復古。當道奉之如蓍蔡，學者仰之如泰斗，何待宣懷之表章。今幸著述悉已刊行，得以霑溉後學，稍慰先生於九原耳。宣統紀元重五日武進盛宣懷跋。

（《止庵遗集》卷後）

《存審軒詞》跋

邵章

甲子季夏，愁霖無俚，假石屋所庋《存審軒詞》，意校一過，不審尚有訛奪否。伯褧邵章志。

檢譚復堂師《篋中詞》所録《止庵詞》十首，皆非此集所有，當别有止庵詞本行世也。章又志。

譚評止庵詞精密純正，與茗柯把臂入林。

（馬敘倫天馬山房所藏《存審軒詞》鈔本卷尾）

附録二 周濟論詞

詞辨序

余年十六學爲詞，甲子始識武進董晉卿。晉卿年少於余，而其詞纏綿往復，窮高極深，異乎平時所仿效，心向慕不能已。晉卿爲詞，師其舅氏張皋文、翰風兄弟。二張輯《詞選》而序之，以爲詞者，意内而言外，變風騷人之遺。其敘文旨深詞約，淵乎登古作者之堂而進退之矣。晉卿雖師二張，所作實出其上。予遂受法晉卿，已而造詣日以異，論説亦互相短長。晉卿初好玉田，余曰：‘玉田意盡於言，不足好。’余不喜清真，而晉卿推其沈著拗怒，比之少陵。牴牾者一年，晉卿益厭玉田，而余遂篤好清真。既予以少游多庸格，爲淺鈍者所易託，白石疏放，醖釀不深；而晉卿深詆竹山粗鄙。牴牾又一年，予始薄竹山，然終不能好少游也。其後，晉卿遠在中州，余客授吴淞。弟子田生端，學爲詞，因欲次第古人之作，辨其是非，與二張、董氏各存岸略，庶幾他日有所觀省。爰録唐以來詞爲十卷，而敘之曰：

古稱作者，豈不難哉。自温庭筠、韋莊、歐陽修、秦觀、周邦彦、周密、吴文英、王沂孫、張炎之流，莫不藴藉深厚，而才豔思力，各騁一途，以極其致。譬如匡廬衡嶽，殊體而並勝，南威西施，别態而同妍矣。若其著述未富，可采者鮮，而孤章特出，合乎道揆，亦因時代而附益之。夫人感物而動，興之所託，未必咸本莊雅。要在諷誦紬繹，歸諸中正，辭不害志，人不廢言。雖乖繆庸劣，纖微委瑣，苟可馳喻比類，翼聲究實，吾皆樂取，無苛責焉。後世之樂，去詩遠矣，詞最近之。是故入人爲深，感人爲速。往往流連反覆，有平矜釋躁、懲忿窒欲、敦薄寬鄙之功。南唐後主以下，雖駿快馳騖、豪宕感激稍稍漓矣，然猶皆委曲以致其情，未有亢厲剽悍之習，抑亦正聲之次也。若乃世俗傳習，而或辭不逮意，意不尊體，與夫淺陋淫褻之篇，亦遞取而論斷之，庶以愛厚古人，而袪學者之惑。

嘉慶十七年壬申夏日介存周濟序

介存齋論詞雜著

【一】两宋詞各有盛衰：北宋盛於文士而衰於樂工；南宋盛於樂工而衰於文士。

【二】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歌，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社。然美成《蘭陵王》、東坡《賀新涼》當筵命筆，冠絶一時。碧山《齊天樂》之詠蟬，玉潛《水龍吟》之詠白蓮，又豈非社中作乎？故知雷雨鬱蒸，是生芝菌；荊榛蔽芾，亦産蕙蘭。

【三】詞有高下之别，有輕重之别。飛卿下語鎮紙，端己揭響入雲，可謂極两者之能事。

【四】近人頗知北宋之妙，然終不免有姜、張二字，横亘胸中。豈知姜、張在南宋，亦非巨擘乎？論詞之人，叔夏晚出，既與碧山同時，又與夢窗别派，是以過尊白石，但主‘清空’。後人不能細研詞中曲折深淺之故，群聚而和之，並爲一談，亦固其所也。

【五】學詞先以用心爲主，遇一事，見一物，即能沈思獨往，冥然終日，出手自然不平。次則講片段；次則講離合，成片段而無離合，一覽索然矣；次則講色澤、音節。

【六】感慨所寄，不過盛衰。或綢繆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飢，或獨清獨醒，隨其人之性情學問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見事多，識理透，可爲後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若乃離别懷思，感士不遇，陳陳相因，唾瀋互拾，便思高揖温、韋，不亦恥乎？

【七】初學詞求空，空則靈氣往來。既成格調求實，實則精力彌滿。初學詞求有寄託，有寄託則表裏相宜，斐然成章。既成格調，求無寄託，無寄託，則指事類情，仁者見仁，知者見知。北宋詞，下者在南宋下，以其不能空，且不知寄託也；高者在南宋上，以其能實，且能無寄託也。南宋則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渾涵之詣。

【八】皋文曰：‘飛卿之詞，深美閎約。’信然。飛卿醖釀最深，故其言不怒不懾，備剛柔之氣。鍼縷之密，南宋人始露痕跡，《花間》極有渾厚氣象。如飛卿則神理超越，不復可以跡象求矣；然細繹之，正字字有脈絡。

【九】端己詞，清豔絶倫，初日芙蓉春月柳，使人想見風度。

【十】皋文曰：‘延巳爲人，專蔽固嫉，而其言忠愛纏綿，此其君所以深信而不疑也。’

【十一】永叔詞，只如無意，而沈著在和平中見。

【十二】耆卿爲世訾謷久矣，然其鋪敘委婉，言近意遠，森秀幽淡之趣在骨。耆卿樂府多，故惡濫可笑者多，使能珍重下筆，則北宋高手也。

【十三】晉卿曰：‘少游正以平易近人，故用力者終不能到。’

【十四】良卿曰：‘少游詞，如花含苞，故不甚見其力量。其實後來作手，無不胚胎於此。’

【十五】美成思力獨絶千古，如顔平原書，雖未臻两晉，而唐初之法，至此大備，後有作者，莫能出其範圍矣。讀得清真詞多，覺他人所作，都不十分經意。鉤勒之妙，無如清真。他人一鉤勒便薄，清真愈鉤勒，愈渾厚。

【十六】子高不甚有重名，然格韻絶高，昔人謂晏、周之流亞。晏氏父子，俱非其敵；以方美成，則又擬不於倫；其温、韋高弟乎？比温則薄，比韋則悍，故當出入二氏之門。

【十七】梅溪甚有心思，而用筆多涉尖巧，非大方家數，所謂一鉤勒即薄者。梅溪詞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矣。

【十八】良卿曰：‘尹惟曉“前有清真，後有夢窗”之説，可謂知言。夢窗每於空際轉身，非具大神力不能。’夢窗非無生澀處，總勝空滑。況其佳者，天光雲影，摇盪緑波；撫玩無斁，追尋已遠。君特意思甚感慨，而寄情閒散，使人不易測其中之所有。

【十九】李後主詞如生馬駒，不受控捉。毛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後主則粗服亂頭矣。

【二十】人賞東坡粗豪，吾賞東坡韶秀。韶秀是東坡佳處，粗豪則病也。

【二一】東坡每事俱不十分用力。古文、書、畫皆爾，詞亦爾。

【二二】稼軒不平之鳴，隨處輒發，有英雄語，無學問語，故往往鋒穎太露；然其才情富豔，思力果鋭，南北两朝，實無其匹，無怪流傳之廣且久也。世以蘇辛並稱，蘇之自在處，辛偶能到；辛之當行處，蘇必不能到：二公之詞，不可同日語也。後人以粗豪學稼軒，非徒無其才，並無其情。稼軒固是才大，然情至處，後人萬不能及。

【二三】北宋詞，多就景敘情，故珠圓玉潤，四照玲瓏。至稼軒、白石，一變而爲即事敘景，使深者反淺，曲者反直。吾十年來服膺白石，而以稼軒爲外道，由今思之，可謂瞽人捫籥也。稼軒鬱勃，故情深；白石放曠，故情淺；稼軒縱横，故才大；白石局促，故才小。惟《暗香》《疏影》二詞，寄意題外，包藴無窮，可與稼軒伯仲；餘俱據事直書，不過手意近辣耳。白石詞，如明七子詩，看是高格響調，不耐人細思。白石以詩法入詞，門徑淺狹，如孫過庭書，但便後人模仿。白石好爲小序，序即是詞，詞仍是序，反覆再觀，如同嚼蠟矣。詞序，序作詞緣起，以此意詞中未備也。今人論院本，尚知曲白相生，不許複沓，而獨津津于白石詞序，一何可笑！

【二四】竹山薄有才情，未窺雅操。

【二五】公謹敲金戛玉，嚼雪盥花，新妙無與爲匹。公謹只是詞人，頗有名心，未能自克；故雖才情詣力，色色絶人，終不能超然遐舉。

【二六】中仙最多故國之感，故著力不多，天分高絶，所謂意能尊體也。中仙最近叔夏一派，然玉田自遜其深遠。

【二七】玉田，近人所最尊奉。才情詣力，亦不後諸人；終覺積穀作米，把纜放船，無開闊手段；然其清絶處，自不易到。玉田詞，佳者匹敵聖與，往往有似是而非處，不可不知。叔夏所以不及前人處，只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换意，若其用意佳者，即字字珠輝玉映，不可指摘。近有喜學玉田，亦爲修飾字句易，换意難。

【二八】西麓疲軟凡庸，無有是處。書中有館閣書，西麓殆館閣詞也。西麓不善學少游。少游中行，西麓鄉愿。竹屋得名甚盛，而其詞一無可觀，當由社中標榜而成耳。然較之西麓，尚少厭氣。

【二九】蒲江小令，時有佳趣，長篇則枯寂無味，此才小也。

【三十】玉潛非詞人也，其《水龍吟·白蓮》一首，中仙無以遠過。信乎忠義之士，性情流露，不求工而自工。特録之以終第一卷，後之覽者，可以得吾意矣。

【三一】閨秀詞惟清照最優，究苦無骨，存一篇尤清出者。

向次《詞辨》十卷：一卷起飛卿爲正；二卷起南唐後主爲變；名篇之稍有疵累者爲三四卷；平妥清通、纔及格調者爲五六卷；大體紕繆、精彩間出爲七八卷；本事詞話爲九卷；庸選惡劄迷誤後生，大聲疾呼以昭炯戒爲十卷。既成，寫本付田生。田生攜以北，附糧艘行，衣袽不戒，厄於黄流，既無副本，惋歎而已。爾後稍稍追憶，僅存正變两卷，尚有遺落。頻年客遊，不及裒集補緝，恐其久而復失，乃先録付刻，以俟將來。於虖！詞小技也，以一人之心思才力，進退古人，既未必盡無遺憾，而尚零落，則述録之難，爲何如哉。介存又記。

宋四家詞選序論

序曰：

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温婉，成悲涼。碧山饜心切理，言近指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夢窗奇思壯采，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泚，爲北宋之穠摯。是爲四家，領袖一代。餘子犖犖，以方附庸。夫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多通，驅心若遊絲之罥飛英，含毫如郢斤之斵蠅翼，以無厚入有間；既習已，意感偶生，假類畢達，閲載千百，謦欬弗違：斯入矣。賦情獨深，逐境必寤，醖釀日久，冥發妄中，雖鋪敘平淡，摹繢淺近，而萬感横集，五中無主；讀其篇者，臨淵窺魚，意爲魴鯉，中宵驚電，罔識東西，赤子隨母笑啼，鄉人緣劇喜怒：抑可謂能出矣。問塗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余所望於世之爲詞人者，蓋如此。

論曰：

清真渾厚，正於鉤勒處見。他人一鉤勒便刻削，清真愈鉤勒，愈渾厚。

耆卿鎔情入景，故淡遠。方回鎔景入情，故穠麗。

少游最和婉醇正，稍遜清真者，辣耳。

少游意在含蓄，如花初胎，故少重筆。然清真沈痛至極，仍能含蓄。

子野清出處、生脆處，味極雋永，只是偏才，無大起落。

晏氏父子，仍步温、韋；小晏精力尤勝。

西麓宗少游，徑平思鈍，鄉愿之亂德也。

蘇、辛並稱。東坡天趣獨到處，殆成絶詣，而苦不經意，完璧甚少。稼軒則沈著痛快，有轍可循，南宋諸公，無不傳其衣缽，固未可同年而語也。稼軒由北開南；夢窗由南追北：是詞家轉境。

韓、范諸鉅公，偶一染翰，意盛足舉其文，雖足樹幟，故非專家；若歐公則當行矣。

白石脱胎稼軒，變雄健爲清剛，變馳驟爲疏宕。蓋二公皆極熱中，故氣味吻合。辛寬姜窄。寬，故容穢；窄，故鬥硬。

白石號爲宗工，然亦有俗濫處（《揚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處）、寒酸處（《法曲獻仙音》：象筆鸞箋，甚而今不道秀句）、補湊處（《齊天樂》邠詩漫與，笑蘺落呼燈，世間兒女）、敷衍處（《淒涼犯》追念西湖上半闋）、支處（《湘月》：舊家樂事誰省）、複處（《一萼紅》：翠藤共，閒穿徑竹，記曾共西樓雅集），不可不知。

白石小序甚可觀，苦與詞複。若序其緣起，不犯詞境，斯爲两美已。

竹山有俗骨，然思力沈透處，可以起懦。碧山胸次恬淡，故黍離麥秀之感，只以唱歎出之，無劍拔弩張習氣。

詠物最争託意隸事處，以意貫串，渾化無痕，碧山勝場也。

詞以思、筆爲入門階陛。碧山思筆，可謂雙絶。幽折處，大勝白石。惟圭角太分明，反覆讀之，有水清無魚之恨。

梅溪才思，可匹竹山。竹山粗俗，梅溪纖巧。粗俗之病易見，纖巧之習難除，穎悟子弟，尤易受其薰染。余選梅溪詞，多所割愛，蓋慎之又慎云。

梅溪好用‘偷’字，品格便不高。

玉田才本不高，專恃磨礱雕琢，裝頭作腳，處處妥當，後人翕然宗之。然如《南浦》之賦春水，《疏影》之賦梅影，逐韻湊成，毫無脈胳，而户誦不已，真耳食也。其他宅句安章，偶出風致，乍見可喜，深味索然者，悉從沙汰。

筆以行意也，不行須换筆；换筆不行，便須换意。玉田惟换筆，不换意。

皋文不取夢窗，是爲碧山門徑所限耳。夢窗立意高，取徑遠，皆非餘子所及。惟過嗜餖飣，以此被議。若其虚實並到之作，雖清真不過也。

竹屋、蒲江，並有盛名。蒲江窘促，等諸自鄶；竹屋硜硜，亦凡聲耳。

草窗鏤冰刻楮，精妙絶倫。但立意不高，取韻不遠，當與玉田抗行，未可方駕王、吴也。

北宋主樂章，故情景但取當前，無窮高極深之趣。南宋則文人弄筆，彼此争名，故變化益多，取材益富。然南宋有門徑，有門徑，故似深而轉淺；北宋無門徑，無門徑，故似易而實難。初學琢得五七字成句，便思高揖晏、周，殆不然也。北宋含蓄之妙，逼近温、韋；非點水成冰時，安能脱口即是？

周、柳、黄、晁皆喜爲曲中俚語，山谷尤甚，此當時之軟平勾領，原非雅音。若託體近俳，而擇言尤雅，是名本色俊語，又不可抹煞矣。

雅俗有辨，生死有辨，真偽有辨，真偽尤難辨。稼軒豪邁是真，竹山便偽；碧山恬退是真，姜、張皆偽。味在酸鹹之外，未易爲淺嘗人道也。

詞筆不外順、逆、反、正，尤妙在複、在脱。複處無垂不縮，故脱處如望海上，三山妙發。温、韋、晏、周、歐、柳，推演盡致；南渡諸公，罕復從事矣。

‘東’‘真’韻寬平，‘支’‘先’韻細膩，‘魚’‘歌’韻纏綿，‘蕭’‘尤’韻感慨，各有聲響，莫草草亂用。

陽聲字多則沈頓，陰聲字多則激昂。重陽間一陰，則柔而不靡；重陰間一陽，則高而不危。

韻上一字最要相發，或竟相貼，相其上下而調之，則鏗鏘諧暢矣。

紅友極辨上去，是已。上入亦宜辨：入可代去，上不可代去，入之作平者無論矣。其作上者可代平，作去者斷不可以代平。平去是两端：上由平而之去，入由去而之平。

上聲韻，韻上應用仄字者，去爲妙。去入韻，則上爲妙。平聲韻，韻上應用仄字者，去爲妙，入次之。疊則聱牙，鄰則無力。

雙聲疊韻字，要著意布置，有宜雙不宜疊，宜疊不宜雙處。重字則既雙且疊，尤宜斟酌。如李易安之‘淒淒慘慘戚戚’三疊韻、六雙聲，是鍛煉出來，非偶然拈得也。

硬字軟字宜相間，如《水龍吟》等俳句尤重。

領句單字，一調數用，宜令變化渾成，勿相犯。

一領四五六字句，上二下三、上三下二句，上三下四、上四下三句，四字平句，五七字渾成句，要合調無痕。重頭疊腳，蜂腰鶴膝，大小韻，詩中所忌，皆宜忌之。

積字成句，積句成段，最是見筋節處。如《金縷曲》中第四韻，煞上則妙，領下則減色矣。

吞吐之妙，全在换頭煞尾。古人名换頭爲‘過變’，或藕斷絲連，或異軍突起，皆須令讀者耳目振動，方成佳制。换頭多偷聲，須和婉。和婉則句長節短，可容攢簇。煞尾多減字，須峭勁。峭勁則字過音留，可供摇曳。

文人卑填詞爲小道，未有以全力注之者。其實專精一二年，便可卓然成家。若厭難取易，雖畢生馳逐，費煙楮耳。余少嗜此，中更三變，年逾五十，始識康莊。自悼冥行之艱，遂慮問津之誤；不揣輓陋，爲察察言。退蘇進辛，糾彈姜、張，剟刺陳、史，芟夷廬、高，皆足駭世。由中之誠，豈不或亮？其或不亮，然余誠矣！

道光十有二年冬十一月八日，止庵周濟記於春水懷人之舍

柳下詞序

木君蹇於遇，居恒愁苦怨抑，恤然不可以終日。故其詞多酸澀之味。思力沈摯，求諸古人，往往而合也。余既常出遊，木君益困，萃竟以死。遺詞散失，爲録其完善者刻之。吾郡多詞人，木君足不出里門，概未之識，惟與余相切劘。余不能專精，而木君生死以之，宜其刻琢泰甚，竟夭天年也。曩見木君纔三十而嘆老，心竊憂之，今信矣，其自讖也，情溢乎詞。然則世之富貴壽考而修詞者，亦獨何哉。道光三年癸未冬日族孫濟序。

翦梅詞序

詞菡於唐季，萼於宋，爛熳於南渡，凋於元，蹂躪於明。竹垞掇其英，皋文落其實。同輩作者，晉卿最善。予與晉卿論，或合或否，而意有所不盡，言有所不宣，未嘗不發之於篇。既以事各奔走，會合益稀。當其含毫仰歔，千曲一注，遊思獨往，冥仄中變，沈魚動波，翔雁遥滅，未嘗不念晉卿。晚交鄱陽陳子叔安。叔安爲詞，初宗其鄉先生姜氏，卜居金陵，聯里閈，相招遊矚憑弔，慨然傷懷，躑躅荊蔓中，暝黑乃已。已而歸，歸而歌吟嘯呼於風雨蕭寂之辰，則益淵乎其聲，鬱乎其情。而姜氏健舉巉刻之習，稍稍汰焉。予得叔安相切磋，所詣亦異疇昔。方欲共質晉卿，而晉卿逝矣。予以久故，悲慘悼絶，叔安雖不習晉卿，其悲晉卿不後於予。蓋同志之難得，鍾情之不獲已，類如是也。今年冬，叔安將南游雷州。雷州濱大海，自宋時遷臣謫宦往往視爲絶域畏途，而叔安以菽水之養，橐筆而從其所親。信乎，其舍是則無所復之，是叔安之窮也。叔安詞甚夥，悔其少作，删剟什八九，辛壬所製，存者爲多，南宋奥窔，抉摘無復遺。今以窮而遠適海濱，覽山川之險麗，撫節序之變遷，感之以白華、常棣之思，苟其於詞也不廢，則且駸駸乎北轅矣。予伏處不能從，晉卿没，叔安復遠去，予殆將摧弦弛軫矣乎。

宋四家詞筏序

詞，文之最近者也。温韋始成家法，歷宋及今，蓋千載而近。又其中通儒碩才偶然寄興，未嘗全力注之；其以全力注之而專門名家者，又非通儒碩才，胸襟醖釀，不必有窮高極深之致，故雖萃千年之作者，苟竭吾力，皆可以揖與坐，敂而竭焉。無他，其文小故也。然而不得其塗，則亦有營營畢生終不得登堂而入室者，無他，小其文故也。文雖小，吾能尊其體，慎重而後出之，馳騁而變化之，前無古人不難矣。夫所以前無古人者，深有得於古人者也。得其所以專門名家之故，而吾窮高極深之胸襟醖釀，乃有所寄焉。是殆不可以無筏矣。近世之爲詞者，莫不低首姜張，以温韋爲錙撮，巾幗秦賀，筝琶柳周，傖楚蘇辛，一若文人學士清雅閒放之製作，惟南宋爲正宗，南宋諸公又惟姜張爲山斗。嗚乎！何其陋也。詞本近矣，又域於其至近者，可乎？宜其千軀同面，千面同聲，若雞之喌喌，雀之足足，一耳無餘也。樊籠既抉，因思津逮，適從遊諸子，問泭材焉。進退两宋，遴甄四家，曰周邦彦、辛棄疾、王沂孫、吴文英，餘則以類相從，坿列其下，名之曰詞筏，而序之曰：

夫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驅心若遊絲之罥飛英，含毫如郢斤之斲堊翼，以無厚入有間。既習矣，意感偶生，假類必達，閲載千百，謦欬弗違，斯入矣。賦情既深，逐境畢窹，冥發妄中，莫非要害，雖鋪敘平淡，摹繢淺近，而萬感横集，五中無主。讀其篇者，臨淵羡魚，意爲魴鯉；中宵驚電，罔識東西；赤子隨母笑嗁，鄉人緣劇喜怒，抑可謂能岀矣。

宣和之時，泰窮將否，危機已動，外榮而内瘁。鳴其盛者，雖極鋪張粉飾，而幽憂之思，潛動於不自知。過此以往，嶔陭厯落之奇，漸以宣洩。逮乎境過事遷，繫懷慨歎，用情益專，立言益陗，故軌跡亦益彰，此文章自然之運也。學者務逆而溯之：先之以碧山，饜切事物，言今指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學者所由成章也；繼之以夢窗，奇思壯彩，騰天潛淵，使夫柔情顦志，皆有瓌偉卓犖之觀，斯斐然矣；進之以稼軒，感慨時事，係懷君國，而後體尊；要之以清真，圭方璧圓，琢磨謝巧，夜光照乘，前後舉澈，能事畢矣。何以無温韋？曰長沙地小，不足回旋，能者可自得之，不能者不能强也。何以止於二百二十八首？曰所得於詞者，得其所以專門名家之故而已，擴而充之，非可於詞求之也。胸襟日開則日高，醖釀日厚則日深，每變而益上，梯焉而空青折，航焉而石華采，豈僅以八音緐會，方丈列前，與世俗競豪舉哉？

詞調選雋序

宫商角徵羽者何？喉腭舌齒唇也。唇齒合爲變徵，唇外爲變宫，此自然之音也。音無物，以律物之。律何以六？曰正音五，正變之音七，律而五與七，則一周而窮。故因月與辰，酌其中而六之，使正變之音有疏數焉。助之以六吕，損益周而不相奪，進乎此，必越其度，故止於十二，而六十四則不可通也。周禮黄鍾爲宫，而他律亦得爲宫，是宫調之宫，非宫商之宫也。宫調之宫，借宫商之宫以爲名，名同而實異。宫猶調也，以其第一主聲而名之，故曰宫。合一宫之七音而名之，則曰調。是以仙吕之宫名，道調亦名道宫也。五音者，人所得於天，以寫其喜怒哀樂之情者也。喜則其調婉，怒則其調高，哀則其調澀，樂則其調平。雖然，弗相激則抑揚不備，其情不得發，而其志不得伸，故五音互用而成調，否則專壹弗能聽也。相激而必歸於本，故相雜而不越，此至微至顯，至變至恒，婦孺之所能，而學士大夫之所弗能改也。

古之歌者，一倡而三歎。一倡者，宣其詞，三歎者，永其聲。是以詞可知而聲可感。詩之變爲樂府，樂府之變爲詞，其被之聲而歌，播之管弦，未有不如是者也。姜夔最爲知音，自譜其詞，皆一字一音，其有曼聲，亦两音而止，是與今之吟諷者無以甚異也。詞之變爲北曲，猶詞情多而聲情少，北曲之變爲南曲，則詞情少而聲情多。陶情適性之文，反受制於弦管，百折其音，而莫知所歌爲何語，則又何以感發善心，懲創逸志哉？説者曰：今人多不能歌，所爲詞多不能被之管弦，於是或放棄之以自便，或尺寸而步趨之以求冥合，二失惟均。夫人情之喜怒哀樂，窮天地歷古今而不變者也。《詩》三百篇多婦人野夫之作，彼又烏知所謂黄鍾大吕也者，而制禮作樂之聖人，皆取而被之管弦，則又烏有學士文人自寫其喜怒哀樂之情，斐然成章而反不可被之管弦者乎？故爲此説者，俗工也。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詞莫盛於宋，宋人之爲調也，亦既窮工極巧，足以發舒喜怒哀樂之情，且眾習之矣，則故且利矣，又何假吾之戛戛焉，自創一調以與之争勝乎哉？故爲此説者，智而鑿者也。近代萬紅友當新聲競起之後，彙古詞爲律。凌次仲又作《燕樂考原》以明北曲與詞宫調之岸略，皆有功於詞學。故近世言詞者多謹嚴，視元明爲愈矣。予懼其逐流而忘源也，擇調二百有奇，反覆吟諷，而協之於喜怒哀樂。辨調以情，是死而生之也；諧情以調，是虚而實之也。喜之極恒悲，故婉調多深思；怒之極恒笑，故高調多逸響：是又性情之通也。取諸古述而不作之訓也，不盡其類，引而不發之指也，由是而之焉，其殆免於二者之失乎？

附録三 詞話輯評

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

東坡集載《哨遍》二闋，一隱括《歸去來詞》，一賦《春宴》云：‘睡起畫堂，銀蒜押簾，珠幕雲垂地。初雨歇，洗出碧羅天，正溶溶、養花天氣。一霎時，風迴芳草，榮光浮動，卷縐銀塘水。方杏靨匀酥，花鬚吐繡，園林紅翠排比。見乳燕、捎蝶過繁枝。忽一線、爐香惹遊絲。晝永人閒，獨立斜陽，晚來情味。便攜將佳麗。乘興深入芳菲裏。撥胡琴語，輕攏慢撚總伶俐。看緊約羅裙，急趨檀板，霓裳入破驚鴻起。正顰月臨眉，醉霞横臉，歌聲悠颺雲際。任滿頭、風雨落花飛。漸鳷鵲、樓西玉蟾低。尚徘徊、未盡歡意。君看今古悠悠，浮幻人間世。這些百歲光陰幾日，三萬六千而已。醉鄉路穩不妨行，但人生、要適情耳。’雖两詞平仄句讀均有出入，而字數則同。《詞綜》於‘顰月’句上落‘正’字，‘一霎’句，‘時’字作‘晴’，均誤。汲古閣本‘時’字作‘暖’，换頭句作‘便乘興攜將佳麗’，‘花飛’下多‘墜’字，‘紅翠’作‘翠紅’，‘悠颺’作‘悠揚’，亦非，‘颺’字應讀去聲。此調宋以後作者絶少，荊溪周保緒教授濟賦《秋興》云：‘黄葉半林，黄菊半籬，妝點秋如許。莽西風、千里捲平蕪，乍登臨、江山吴楚。問西塞煙波，東山裙屐，幾曾留得南朝住。回首廣陵濤，年年只背，蕪城斜日東去。帶邗溝、流恨滿江湖。共估客、愁心亂檣烏。爛錦韶華，海蜃樓臺，畫屏歌舞。呼！痛飲張翰，生前杯酒澆黄土。休落龍山帽，金城楊柳誰賦。任飄泊蘭成，家山重到，也難寫出關河暮。天際雁行斜，知他暝宿，荒蘆叢荻何處。漸鳴榔、聲斷野煙鋪。賸一點、漁燈伴星孤。月初弦、輕雲低護。柴門歸便深掩，無賴是庭梧。蕭蕭只管打窗縈砌，不管離人離緒。閒床倦枕漫支吾。怕重陽、滿城風雨。’句讀叶韻，係用蘇公隱括《歸去來詞》體，不支不蔓，直可追步坡塵。

語云：‘管得住身，管不住心。’又云：‘丢了青竹杖，忘了弄蛇時。’皆俗諺也。教授衍爲《虞美人》後結云：‘留住花枝，留不住花魂。’又云：‘纔得春晴，都不記春寒。’讀之清雋輕圓，初不覺其意在諷刺。教授登嘉慶乙丑進士，司鐸淮安，晚歲寓居江寧，有《止庵詞》。《蝶戀花》云：‘絡緯啼秋啼不已。一種秋聲，萬種秋心裏。殘月似嫌人未起。斜光直透羅幃底。唤向閒庭看露洗。薄翠疏紅，畢竟能餘幾。記得春花真似綺。誰將片片隨流水。’《緑陰》《玉京秋》云：‘春乍去。金鈴繫高閣，綵幡虚護。幾許嫣紅，霎時吹盡，何關風雨。多謝疏簾影，面面遮斷，送春心緒。鶯休語。不知誰在，緑窗深處。一枕香迷蝶栩。向西園、餘情更苦。記得那回，青驄嘶過，蘼蕪横路。忘卻珊鞭墜，爲憶樓上，盈盈眉嫵。空凝佇。惟有垂楊慣舞。’言外俱有意在。（卷十一）

杜文瀾《憩園詞話》

同治癸酉春，吴縣潘伯寅侍郎祖蔭，重刻道光間周止庵先生濟所選《宋四家詞選》，抉擇極精。四家者，以周、辛、王、吴爲冠，以晏同叔等四十三人附之。其論深得詞中三昧。摘録止庵原序云（略）。此序示人從學之徑，爲閲歷甘苦之言。雖所選以韓、范、歐、蘇等列爲附庸，不免駭俗，然但論其詞，原非論其人也。

止庵先生論詞高下各有所見，不能從同。其論用字則有當恪守者，如云：‘韻上一字最要相發，或竟相貼，相其上下而調之，則鏗鏘諧暢矣。’又云：‘紅友極辨上去是已，上入亦宜辨。入可代去，上不可代去。入之作平者無論矣。其作上者可代平，作去者斷不可代平。平去是两端，上由平而之去，入由去而之平。’又云：‘上聲韻，韻上應用仄字者，去爲妙。去入韻則上爲妙。平聲韻，韻上應用仄字者，去爲妙，入次之。疊則聱牙，鄰則無力。’〔詩韻以一平敵上去入三聲，詞韻以一去敵平上入三聲，此語前人已發之。余按古人之詞，凡於極緊要處，從無用代聲。其以入代平等字，多在不甚緊要處，偶一用之耳。此語似尚未經人道過。疊則聱牙，鄰則無力，二語至精至當。鍾瑞注〕余謂此數説均極懇摯。惟‘入可代去’一語，則不宜從。又凡應用去上，應用去平，各調皆有定格，似亦不能概論也。〔淺學者拈調填詞，但知此叶平韻，此叶仄韻，不知仄韻中上去與入正自有辨。仄聲之不辨，又何論陰平、陽平之分耶。鍾瑞注〕

凡協韻原可任人擇揀，第勿用啞音，及庸俗生澀之字而已。然韻上一字，亦有定律。如調中有應用去上處，自須協上聲。而如《醉太平》《戀繡衾》《八六子》等平調，韻上之仄聲字，必須用去聲，方是此調聲響。即周止庵先生所謂‘平聲韻上仄聲字，去爲妙’也。但取本調名詞多讀數過，自能體會，蓋有天籟存焉。

近見江蘇書局重刻周止庵先生《詞辨》，原書十卷，不戒於火，今刻止二卷矣。所選唐、宋名詞各家，均有論斷，備載刊本。今摘録《介存齋論詞雜著》數則，以公同好。如云：‘两宋詞各有盛衰，北宋盛於文士而衰於樂工，南宋盛於樂工而衰於文士。’‘詞有高下之别，有輕重之别。飛卿下語鎮紙，端己揭響入雲，可謂極两者之能事。’‘近人頗知北宋之妙，然終不免有姜、張二字横亘胸中。豈知姜、張在南宋亦非巨擘乎。論詞之人，叔夏晚出，既與碧山同時，又與夢窗别派，是以過尊白石，但主清空。’‘學詞先以用心爲主，遇一事，見一物，即能沉思獨往，冥然終日，出手自然不平。次則講片段，次則講離合。成片段而無離合，一覽索然矣。次則講色澤音節。’‘感慨所寄，不過盛衰，或綢繆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飢，或獨清獨醒，隨其人之性情學問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見事多，識理透，可爲後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初學詞求空，空則靈氣往來。既成格調求實，實則精力彌滿。初學詞求有寄託，有寄託則表裏相宣，斐然成章。即成格調，求無寄託，無寄託則指事類情，仁者見仁，知者見知。’以上六則，持論極高，閲之自增見地。

蔣敦復《芬陀利室詞話》

周保緒詞

嘉慶末，余年童稚，始識陽湖周保緒先生于田若谷邑宰署中，蒙以奇童見稱。時習經史及帖括文字，間亦作詩，未嘗問津於倚聲之學。中年抑鬱無憀，乃學填詞。從王子久茂才處，〔韜附注：子久即余舊字，今詞留余處，尚有劍人評跋。〕借得先生《存審軒詞》一卷讀之，是真得意内言外之旨。《菩薩蠻》前段云：‘嬌憨未識相思苦。盈盈漫捉風前絮。春去繡簾閒。黛痕輕上山。’《浪淘沙》後段云：‘回枕曲屏空。纖甲重重。睡情比勝酒情濃。多少流鶯催得起，夢又怱怱。’《虞美人》云：‘不須把酒倚闌干。才放春晴，都不記春寒。’《臨江仙》云：‘曉風吹面酒醒時。一雙翠羽，無處寄相思。’《虞美人影》云：‘一燈秋夜疏星共。照破銀屏幽夢。又是隙風微動。簾押文犀重。紅蔫小譜琵琶弄。碎玉丁當遥送。顫落鈿釵金鳳。酒醒脂痕凍。’凡此於南唐北宋神似，而非形似。《一萼紅》云：‘漏聲沉。想寒蟾一點，依約度疏林。隱臂妝殘，扶頭酒淺，離思空復盈襟。記初見、柔荑未握，試弦索、嬌語囀春禽。錦幄藏花，繡鞍衝雪，都是情深。才得畫羅親解，甚輕分翠帶，翦卻同心。舞絮樓臺，吹香院宇，羞向夢裏重尋。念惟有、窗前玉蝶，坼紅萼、芳意不勝簪。那更歸遲，任伊閒伴瑶琴。’纏綿婉約中，得深厚之致。蓋先生少年時，與張皋文、翰風兄弟同里相切劘，又與董晉卿各致力於詞，啓古人不傳之秘。近來浙吴二派，俱宗南宋，獨常州諸公，能瓣香周秦以上，窺唐人微旨，先生其眉目也。（卷一）

保緒詠物詞

蠹蝶蟫魚，蝕故紙所成，形似故名之。保緒先生爲作《齊天樂》云：‘緑茸不記尋春路，濛濛但留纖影。玳管輕捎，烏闌細寫，生被銀魚驚醒。燈花焰冷。照一片愁痕，倩誰重省。欹枕商量，化伊還怯夜風緊。羅浮休便去也，有神仙恰待，圓月如鏡。織就雲衣，調殘露屑，争又前身虚並。芝田萬頃。任竹榻蕉窗，個人消領。翦紙招來，費緗梅半餅。’寓意深遠，非淺人所能夢見。又有新竹、風竹、晴竹、雨竹四首，調倚《長亭怨》《疏影》《南浦》《高陽臺》，比興無端，言有盡而意無窮，與時輩詠物，相去遠矣。（卷一）

周青柳下詞

保緒先生有族叔名青，字木君，所著有《柳下詞》，保緒序而刻之。以爲居恒愁苦怨抑，詞多酸澀之味，思力沈摯，求之古人，往往而合。《鵲橋仙》云：‘花陰黯淡，春遊岑寂，誰管連天風雨。惜春何事最關情，只水影蒼茫東去。庭深緑草，簾垂疏月，静夜聲聲杜宇。可曾幽夢乍驚回，怕不是年時心緒。’《解連環》云：‘晝陰庭院。算窺簾鳳子，半隨春倦。怎奈向、碧甃雕甍，攪風裏遊絲，暗留花片。幾處幽香，早特地、撩人夢斷。怕依依欲語，如嚬又笑，倚闌初見。多情别來眷戀。歎芳心未久，霎時偷變。想小徑、玉勒争嘶，看桃李經春，肯藏嬌面。舊日劉郎，但付與、愁魂宛轉。漫低徊、一任流光，畫簾莫卷。’《一落索》結語云：‘井梧不許聽吟秋，又淅瀝、階前雨。’《巫山一段雲》結云：‘倚闌獨自語無聊，此際可憐宵。’微音哀怨，如秋蛩聲，憂能傷人，宜其不永年也。（卷一）

保緒賦楊花詞

清真《六醜》一詞，精深華妙，後來作者，罕能繼蹝。獨保緒賦楊花詞，用其調云：‘向濃陰翠幄，漾嫋嫋、春魂如雪。畫闌獨憑，飛英鴛甃濕。正恁愁絶。又對斜陽院，晴絲空嫋，任飄零離别。南園誤了雙蝴蝶。草際輕粘，簾前漫瞥。纖纖映、蛾眉月。卻難尋瘦影，幽恨重疊。東風摇曳。算塵根小劫。灞岸鳴嘶騎，情暗切。柔條幾度攀折。縱天涯覓遍，買春榆莢。只惆悵、眾芳都歇。争得似、委豔香泥長倚，杏梁春帖。還消受、半枕寒怯。更唾絨、點綴茸窗底，嬌紅一捻。’此詞精思妙緒，宛轉環生，片玉家風，洵乎未墜。其聲律謹嚴處，可謂字字從華嚴法界中來。（卷一）

譚獻《復堂詞話》

及門徐仲可中翰，録《詞辨》索予評泊，以示矩範。予固心知周氏之意，而持論小異。大抵周氏所謂變，亦予所謂正也，而折衷柔厚則同。仲可比類而觀，思過半矣。（《周氏止庵詞辨跋》）

嘉慶時，孫月坡選《七家詞》，爲厲樊榭、林蠡槎、吴枚庵、吴穀人、郭頻伽、汪小竹、周稚圭，去取精審。予欲廣爲前七家，則轅文、葆馚、羨門、漁洋、梁汾、容若、遹聲，又附舒章、去矜、其年爲十家。後七家則皋文、保緒、定庵、蓮生、海秋、鹿潭、劍人，又附翰風、梅伯、少鶴爲十家。（《復堂日記·壬申》）

九月南還，十月一病幾殆。十一月赴官安慶，道出嘉善，金眉生都轉招飲。中坐以周保緒《宋四家詞選》見貽，潘侍郎新刻。周先生有《詞辨》十卷，稿本亡失，潘季玉觀察刻二卷，版亦毁矣。去年重九，張公束寄我寫本甚珍異，嘗馳書越中，以托陶子珍。此《四家詞選》爲後來定本，陳義甚高，勝於宛鄰《詞選》，即潘四農亦無可詆諆矣。以有寄託入，以無寄託出，千古辭章之能事盡，豈獨填詞爲然。（《復堂日記·甲戌》）

閲王氏《詞綜》四十八卷、二集八卷。王侍郎去取之旨，本之朱錫鬯，而鮮妍修飾，徒拾南渡之瀋，以石帚、玉田爲極軌，不獨珠玉、六一、淮海、清真皆成絶響，即中仙、夢窗深處全未窺見。予欲撰《篋中詞》，以衍張茗柯、周介存之學。（《復堂日記·丙子》）

閲黄燮清韻珊選《詞綜續編》。填詞至嘉慶，俳諧之病已浄。即蔓衍闡緩，貌似南宋之習，明者亦漸知其非。常州派興，雖不無皮傅，而比興漸盛。故以浙派洗明代淫曼之陋，而流爲江湖；以常派挽朱、厲、吴、郭（原注：頻伽流寓。）佻染餖飣之失，而流爲學究。近時頗有人講南唐北宋，清真、夢窗、中仙之緒既昌，玉田、石帚漸爲已陳之芻狗。周介存有‘從有寄託入，以無寄託出’之論，然後體益尊，學益大。近世經師惠定宇、江艮庭、段懋堂、焦里堂、宋于庭、張皋文、龔定庵多工小詞，其理可悟。（《復堂日記·丙子》）

翰風與哲兄同撰《宛鄰詞選》，雖町畦未闢，而奥窔始開。其所自爲，大雅遒逸，振北宋名家之緒。其子仲遠序《同聲集》有云：‘嘉慶以來，名家均從此出。’信非虚語。周止齋益窮正變，潘四農又持異論。要之倚聲之學，由二張而始尊耳。（《篋中詞》）

茗柯《詞選》出，倚聲之學，日趨正鵠。張氏甥董晉卿，造微踵美。止庵切磋於晉卿，而持論益精。其言曰：‘慎重而後出之，馳騁而變化之，胸襟醖釀，乃有所寄。’又曰：‘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一物一事，引伸觸類，意感偶生，假類必達，斯入矣。萬感横集，五中無主，赤子隨母笑啼，野人緣劇喜怒，能出矣。’以予所見，周氏撰定《詞辨》《宋四家詞筏》，〔珂謹按：即《宋四家詞選》。〕推明張氏之旨，而廣大之，此道遂與於著作之林，與詩賦文筆同其正變。止庵自爲詞，精密純正，與茗柯把臂入林。（《篋中詞》）

文字無大小，必有正變，必有家數。水雲樓詞，固清商變徵之聲，而流别甚正，家數頗大，與成容若、項蓮生二百年中，分鼎三足。咸豐兵事，天挺此才，爲倚聲家杜老。而晚唐两宋一唱三歎之意，則已微矣。或曰：‘何以與成、項並論？’應之曰：‘阮亭、葆馚一流，爲才人之詞；宛鄰、止庵一派，爲學人之詞；惟三家是詞人之詞，與朱、厲同工異曲。其他則旁流羽翼而已。’（《篋中詞》）

徐珂《近詞叢話》

乾嘉之際，作詞者約分浙西、常州二派。浙西派始於厲鶚，常州派始于武進張惠言。鶚詞宗彝尊，而數用新事，世多未見，故重其富，後生效之，每以捃摭爲工，後遂浸淫，而及于大江南北，然鈔撮堆砌，音節頓挫之妙，未免蕩然。惠言乃起而振之，與其弟琦選唐、宋詞四十四家，百六十首，爲《詞選》一書，闡意内言外之旨，推文微事著之原，比傅景物，張皇幽渺，約千編爲一簡，蹙萬里於徑寸，誠爲樂府之揭櫫，詞林之津逮。故所撰作，亦觸類修暢，悉臻正軌。其友人惲敬、錢寄重、丁履恒、陸繼輅、左輔、李兆洛、黄景仁、鄭善長輩，亦皆不愧一時作家。其學于惠言而有得者，則歙縣金應城、金式玉也。其以惠言之甥而傳其學者，則武進董士錫也。荊溪周濟，友于士錫，嘗謂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其所立論，實足推明張氏之説而廣大之。所著《味雋齋詞》及《止齋詞》，堪與惠言之《茗柯詞》把臂入林。蓋自濟而後，常州詞派之基礎，益以鞏固，潘德輿雖著論非之，莫能相掩也。

後七家者，張惠言、周濟、龔自珍、項鴻祚、許宗衡、蔣春霖、蔣敦復也。

王國維《人間詞話》

予於詞，五代喜李後主、馮正中，而不喜《花間》。宋喜同叔、永叔、子瞻、少游，而不喜美成。南宋只愛稼軒一人，而最惡夢窗、玉田。介存《詞辨》所選詞，頗多不當人意。而其論詞，則多獨到之語。始知天下固有具眼人，非予一人之私見也。

況周頤《蕙風詞話》

周保緒濟《止庵集·宋四家詞筏序》，以近世爲詞者推南宋爲正宗，姜、張爲山斗，域於其至近者爲不然。其持論介余同異之間。張誠不足爲山斗，得謂南宋非正宗耶？《宋四家詞筏》未見，疑即止庵手録之《宋四家詞選》，以周邦彦、辛棄疾、王沂孫、吴文英四家爲之冠，以類相從者各如干家。止庵又有《論調》一書，以婉、澀、高、平四品分之。其選調視紅友所載祗四之一。此書亦未見。（卷二）

校周保緒濟介庵詩詞，多常州耆舊軼聞。湯貞愍官樂清副戎，引疾歸，寄保緒春水園。貞愍暨其配雙湖夫人，俱擅丹青，有《畫梅樓雙照》。保緒爲題《浣溪沙》詞，有‘暗香雙護玉樓人。旁人剛道是梅魂’之句。貞愍奉命弋捕，改道士裝入羅浮，經月乃出。既罷，寫其裝爲琴隱圖，《琴隱圖》所由名也。又有《十二古琴書屋填詞圖》。張翰風初名翊，改名與權，後定名琦。陸祁生故宅，有‘龍蛇影外風雨聲中之軒’，庭中古檜二，後燬於火。（續編卷二）

蔣兆蘭《詞説》

有清一代，詞學屢變而益上。中葉以還，鴻生疊起，闢門户之正，示軌轍之程。逮乎晚清，詞家極盛，大抵原本風雅，謹守止庵‘導源碧山，歷稼軒、夢窗，以還清真之渾化’之説爲之。雖功力有淺深，成就有大小，而寧晦無淺，寧澀無滑，寧生硬無甜熟，煉字煉句，迥不猶人，戛戛乎其難哉。（序）

填詞之學，既始於讀詞，則所讀之選本宜審矣。約而言之，茗柯《詞選》，導源風雅，屏去雜流，途軌最正，世所稱陽湖派者，實本於兹。第墨守者往往含有蘇辛氣味。不知詞貴清遒，不尚豪邁，可以不必。周止庵《宋四家詞選》，議論透闢，步驟井然，洵乎闇室之明燈，迷津之寶筏也。其後戈順卿氏又選宋七家詞彙爲一編。學者隨取一家，皆可奉爲師法，就此成名。至如宋人選本，惟周草窗《絶妙好詞選》，最爲精粹，可作案頭讀本，他可勿論也。

初學填詞，勿看蘇、辛，蓋一看即愛，下筆即來，其實只糟粕耳。竹垞提倡姜、張，太鴻參之梅溪，陽湖推挹蘇、辛，止庵揭櫫四家，而以清真集其成，可謂卓識至論。清季詞家，蔚然稱盛。大抵宗二張、止庵之説，又竭畢生心力爲之。本立言之義，比風雅之旨，直欲突過清初，抗衡两宋。

張玉田論詞，以清空不質實爲主，又以騷雅爲高。周止庵則曰：‘初學詞求空，空則靈氣往來。既成格調求實，實則精力彌滿。’蔣劍人論詞曰：‘詞以有厚入無間。’譚復堂揭柔厚之旨，陳亦峯持沉著之論。凡此諸説，猶之書家觀劍器，見争道，睹蛇鬥，皆神悟妙境也。學者試於諸説參之。

中國之學，務在師古，歐美之學，專尚改良。詞至南宋，可謂精矣。至元而音律破壞，除二三名家以外，已不饜讀者之心。有明一代，詞曲混淆，等乎詩亡。清初諸公，猶不免守《花間》《草堂》之陋。小令競趨側豔，慢詞多效蘇、辛。竹垞大雅閎達，辭而闢之，詞體爲之一正。嘉慶初，茗柯、宛鄰，溯流窮源，躋之風雅，獨闢門徑，而詞學以尊。周止庵窮正變，分家數，爲學人導先路，而詞學始有統系，有歸宿。吴門七子，守詞律、訂詞韻，於是偭規錯矩者，不敢自肆於法度之外。故以清代詞學而論，誠有如外人所謂逐漸改良者。以故清季詞人，如前所論列諸家，色色皆精，蔚然稱盛，殆亦時會使然。後起之英，亦既致力於詞，苟能精研屈宋以下，徐庾而上諸作，神而明之，大而化之，或亦改良之一助歟。

詞雖小道，然極其至，何嘗不是立言。蓋其温厚和平，長於諷喻，一本興觀群怨之旨，雖聖人起，不易其言也。周止庵曰詩有史，詞亦有史，一語道破矣。

止庵又云，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一物一事，引伸觸類，意感偶生，假類必達，斯入矣。萬感横集，五中無主，赤子隨母笑啼，野人緣劇喜怒，抑可謂能出矣。此最善言寄託者也。質而言之，要在渾含不露，若即若離，只用一两字點明作意，使人省悟。不可發揮太過，反致淺陋。

陳洵《海綃説詞》

周止庵立周辛吴王四家，善矣。惟師説雖具，而統系未明。疑於傳授家法，或未洽也。吾意則以周吴爲師，餘子爲友，使周吴有定尊，然後餘子可取益。於師有未達，則博求之友；於友有未安，則還質之師。如此，則系統明，而源流分合之故，亦從可識矣。周氏之言曰：‘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温婉，成悲涼。碧山切理饜心，言近指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夢窗奇思壯采，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泚，爲北宋之穠摯，是爲四家，領袖一代。’所謂師説具者也。又曰：‘問塗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所謂統系未明者也。

周氏自言受法於董晉卿，而晉卿則師其舅張皋文。又曰：‘已而造詣日以異，論説亦互相短長。晉卿初好玉田，余曰：“玉田意盡於言，不足好。”余不喜清真，而晉卿推其沈著拗怒，比之少陵。牴牾者一年，晉卿益饜玉田，而余遂篤好清真。’又曰：‘因欲次第古人之作，辨其是非，與二張董氏，各存岸略。’張氏輯《詞選》，周氏撰《詞辨》，於是两家並立，皆宗美成。而皋文不取夢窗，周氏謂其爲碧山門徑所限。周氏知不由夢窗不足以窺美成，而必曰問塗碧山者，以其蹊徑顯然，較夢窗爲易入耳。非若皋文欲由碧山直造美成也。吾年三十，始學爲詞。讀周氏《四家詞選》，即欲從事於美成。乃求之於美成，而美成不可見也；求之於稼軒，而美成不可見也；求之於碧山，而美成不可見也。於是專求之於夢窗，然後得之。因知學詞者，由夢窗以窺美成，猶學詩者由義山以窺少陵，皆塗轍之至正者也。今吾立周、吴爲師，退辛、王爲友，雖若與周氏小有異同，而實本周氏之意，淵源所自，不敢誣也。

夏敬觀《蕙風詞話詮評》

張皋文、周止庵輩尊體之説出，詞體乃大。其所自作，仍不能如其所説者，則先從南宋詞入手之故也。大凡學爲文辭，入手門徑，最爲緊要。先入爲主，既有習染，不易滌除。取法北宋名家，然後能爲姜張；取法姜張，則必不能爲姜張之詞矣。止庵謂問塗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乃倒果爲因之説，無是理也。（《蕙風詞話》附録）

王藴章《然脂餘韻》

宜興周止庵濟論詞最工，所選《宋四家詞》，藝林珍重。雖以碧山别列一家，而以白石附庸稼軒，論者不無微憾，要其意内言外之旨，自足爲詞家津梁也。其側室蘇穆，一名姞，字佩蘘，山陽人。亦工詞，著有《貯素樓集》。粵寇之難，竟以身殉。綽楔高懸，不僅以文字傳矣。然所著亦自有可傳者。

（《民國詩話叢編》第五册）

陳匪石《聲執》

周濟於嘉慶間作《詞辨》十卷，今所存者前二卷。一卷起温庭筠爲正，二卷起李後主爲變。譚復堂謂爲解人難索。實則古文家陰柔與陽剛之説，而托體風騷，取義比興，猶是張惠言之法。道光十二年撰《宋四家詞選》，以周、辛、王、吴四家領袖一代。犖犖餘子，以方附庸。其言曰：‘問塗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則剛柔兼備，無所謂正變矣。蓋周氏友董毅，而私淑張氏。張氏之説，本無所謂剛柔正變，觀其所選，可以概見。而周氏之造述，更有進于張氏者。《詞辨》所附之《論詞雜著》、《宋四家詞選》之敘與論及眉評，皆指示作詞之法，並評論两宋各家之得失，示人以入手之門及深造之道。清季王半塘爲一代宗匠，即有得于周氏之途徑者。其‘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二語，尤爲不二之法門。自周氏書出，而張氏之學益顯。百餘年來詞徑之開闢，可謂周氏導之。至其能識屯田、夢窗，評論確當，則不僅彌張氏之缺憾，且開後此之風氣矣。四家所附各家，未必銖两悉稱，然大體近是者爲多。至其糾彈姜、張，剟刺陳、史，芟夷盧、高，在舉世競尚南宋之時，實獨抒己見，義各有當。惟其評論白石，似有失當之處。所指爲‘俗濫’、‘寒酸’、‘補湊’、‘敷衍’、‘重複’者，仍南宋末季之眼光，未必即白石之敗筆，且或合於北宋之拙樸。又謂白‘石脱胎稼軒’，則愚尤不敢苟同。野雲孤飛，沖澹飄逸之致，決非稼軒所有。而稼軒蒼涼悲壯之音，權奇倜儻之氣，亦非白石所能。未可相附也。又其退蘇進辛，而目東坡爲韶秀，亦非真知東坡者。（卷下）

陳匪石《舊時月色齋詞譚》

周止庵曰：‘平、去是两端。上由平而之去，入由去而之平。’此語極精邃。凡詞中押入聲之調，必不能押上去；而押上去之調，改押入聲，間或可行。此徵之两宋各大家而皆然者。

止庵《四家詞選》，其於領袖與附庸之間，配置或有失當，以此種選法較其他選法爲難，吾雖偶有不滿之語，然未嘗不轉服其眼光之巨，體裁之當也。蓋選詞原爲啓迪後學而設，必使有門徑可尋，方爲善本。然詞與詩文一例，千塗萬轍，而所衍之家數即各有不同，株守一先生言，既不足以盡其變，且學者之心思才力，亦未免爲之束縛。在宋本無宗派之説，而止庵擇其塗徑之相近者，各類比而列之，此中消息，亦可以令人潛心默會，而知倚聲正變之淵源。降至有清，則門徑顯然判矣。吾以爲有清一代之詞，尚無完全之選本，頗欲輯一《清代詞選》，而體裁則以止庵爲法。蓋自清初以迄乾嘉，迦陵一派趨蘇辛，而梁汾、電發諸人屬之；竹垞一派趨玉田，而樊榭、頻伽諸人屬之；茗柯繼起，標揭碧山，而如黄仲則、莊中白、蔣鹿潭、譚復堂諸人，皆爲碧山之一派。此三者略可以居其大部分，而清末之時，白石、夢窗又以鄭叔問、王半塘、朱漚尹諸先生之提倡，各成爲一派，爲一朝之殿焉。特兹事體大，甄採既恐有掛漏，鑑别又慮有未精，故久懷此志，而不敢必以成書也。（按，此條見民國《生活日報》一九一四年連載）

龍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詞選》

周濟，字保緒，江蘇荊溪人。一字介存，晚號止庵。嘉慶十年（一八五）進士，官淮安府學教授。少與同郡李兆洛、涇縣包世臣以經世學相切劘，兼通兵家言，習擊刺騎射。淮北梟徒爲亂，制府畀以偵緝之任，屢敗擒之。以所得貲購妖姬，養豪客，意氣盛極一時。後悉棄去，隱居金陵春水園，潛心著述。所著《晉略》八十卷，論者謂借史事自抒猷畫，非徒考據而已。生於乾隆四十六（一七八一）年，以道光十九年（一八三九）卒。濟承張惠言之餘緒，又曾從董士錫共商詞學，所輯《宋四家詞選》及《詞辨》，附《介存齋論詞雜著》，獨具手眼，爲世所宗。其《味雋齋詞》自序云：‘吾郡自皋文、子居两先生開闢榛莽，以《國風》《離騷》之指趣，鑄温、韋、周、辛之面目，一時作者競出，晉卿集其成。余與晉卿議論，或合或否，要其指歸，各有正鵠，倘亦知人論世者所取資也。’於此足見其造詣之一斑。朱孝臧題云：‘金針度，詞辨止庵精。截斷眾流窮正變，一燈樂苑此長明。推演四家評。’（《彊村語業》卷三）其推許周氏論詞之作，可謂至矣。《味雋齋詞》刊於道光癸未（一八二三），而譚氏《篋中詞》所選十首不在其中，當别有止庵詞刊本耶？往年得《存審軒詞》鈔本，一時無從覓校。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

常州派，張惠言首創其端，以尊體爲論，陳義甚高，然《詞選》但以温韋爲極則，而途徑、系統未甚分明，使後之學者，不知從何下手。是以周濟倡四家之説：‘問塗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此即後人學詩，或從義山學杜，或從江西派學杜，或從後山學杜，其理一也。

凡初學者務求門徑正，周氏嘗以爲：碧山詞吐屬婉雅，較有内容，無纖俚浮薄之病，學之得其規模，堪爲門徑；夢窗詞穠厚密麗，無淺薄粗率之疵，學之得其沈著穠摯，但易成堆

砌實質而傷氣；稼軒詞豪宕疏朗，無堆砌晦澀之弊，卻易成狂怪獷俚而至粗率。須以两家互

參，以夢窗之密，約稼軒之疏，以稼軒之朗，約夢窗之晦。務使氣勢矯健，意境深厚，如此

方能升美成堂，遠祧温韋，至於大成。故常州派雖創于張氏，而至周氏，始具師承系統，以

至於成。（卷一）

周濟《宋四家詞選》，以蘇、姜等數大家，附於四家。其序云：‘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温婉，成悲涼。碧山饜心切理，言近指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夢窗奇思壯采，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泚，爲北宋之穠摯。是爲四家，領袖一代。餘子犖犖，以方附庸。’世人但驟讀其序，而不深究其意，遂多所非議，以爲周氏倒置先後，毫無識力。其實周氏之意，學此四家者，須參考附録諸家，而非如世所疵議，蘇、姜附于辛，史、張附于王也。

選家須具己見，周氏此選，以‘尊體’、‘立派’爲旨，以正當時之淫詞、鄙詞、遊詞之失；以糾浙西派末流但知‘家白石而户玉田’之敝，特補偏救弊，難免於矯枉過正矣。

余篤信周氏之説，但不排歐、晏、蘇、姜、史、張諸家。（卷一）

周止庵主張學詞‘問塗碧山’，以爲其詞‘托意隸事處，以意貫串，渾化無痕’；‘詞以思筆爲入門階陛，碧山思筆，可謂雙絶’。蓋指碧山詞言中有物，無空泛之言，且立意構思、遣詞達意並皆佳妙。學之，作詞時便會言中有物。然學者多著意于詠物諸篇，得其字面而不得其意旨所在，故讀來似覺堆砌詞藻與典故而成詞耳。（卷一）

宋詞選本多矣，最著者莫如竹垞《詞綜》、茗柯《詞選》、止庵《宋四家詞選》、彊村《宋詞三百首》。此數選本均有獨到之處，然偏頗亦在所不免。（卷一）

北宋以爲詞乃小道，未嘗爲之立法。不過，詞成之後，法度自見。止庵有‘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之説，復堂以爲盡千古文章能事。則作詞之先，不必斤斤於法；然成詞之後，則又必須合乎法。畫家所謂‘繪畫本無法，無法中有法，有法本無法’，意亦即此。止庵又云：‘初學詞求有寄託，……既成格調求無寄託。’如移此法，抑亦可説，初學求有法，既成不必求法而法自具。（卷一）

浙西餘子爲詞，立意不高，取徑不遠，内容枯窘，筆調浮滑，下字纖巧，柔媚無骨，支離破碎，何足名家。等而下之，則爲假隱士之詞、清客之詞、打秋風之詞矣。張惠言撰《詞選》，首倡‘尊體’，謂詞當繼承風騷傳統，要得比興之真義，道賢人君子之情，張氏遂爲常州詞派之開山祖。至周濟出，始立下常州派門法規，其《宋四家詞選》序提出‘問塗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之學詞門徑，又謂詞分正變（婉約爲正，豪放爲變；興爲正，賦爲變，等等），對後世影響頗大。其爲法，先求‘空’，以得其靈氣往來；成格調後，則求‘實’，以有寄託入，以無寄託出。又認爲學詞必由南宋，蓋南宋有門徑可尋，雖難實易，北宋無門徑可尋，雖易實難。如此種種，皆填詞家法門，有益後學匪淺。可惜家法既定，學者景從，溺而不返矣。（卷三）

張惠言力尊詞體，《詞選》一書，力掃浙西陋習，有功詞林甚巨。惜其《茗柯詞》，佳作不多，未能以大量實踐驗證其理論，斯亦才能所限，無可如何也。其《醜奴兒慢》云云（詞略），此爲見榴花而作，其沈著處擬碧山，而參以玉田之秀致疏宕，乃常州派之上乘手法，駸駸直逼山谷《慶春朝》之高格。‘門隨’二語佳對，‘借’字尤煉。‘只有’二字，筆觸宕開，意更深永。此實勝於久負盛名之《木蘭花慢·楊花》等作。後來常州派好手，亦每多依此格調。如周濟《渡江雲·楊花》詞，境界深遠而用筆豪放，首句‘春風真解事’，作翻案語，不落俗套。（卷三）

歷來對清照詞作之評，往往偏高溢美。其詞清新流麗，自然中見曲折，然生活面狹隘，閨閣氣重，不免近乎纖弱。清代周濟云：‘閨秀詞惟清照最優，究苦無骨。’所評良是。後世不少柔靡輕巧之作，與清照流風不無關係。（卷五）

附録四 儲素樓詞

［清］蘇穆

序

夫翠水滋沙，茁九光之秀；鱗雲暈月，發五色之華。道以久而神，氣以感而化，事理有之，才其尚矣。家介存進士，業暨賈董，體兼管葛，知言以爲養，善隱而用文。道光辰巳之歲，僑居白下春水園。著論之餘，究心詞學，自謂得其奥窔，可以冠冕宋人。蓋雲霞鬱勃，瀵澗瀑而源通；松柏輪囷，孕苓珀而氣潤。長言不足，詠歎繼之，心之所流，無可窒已。

簉室蘇氏佩蘘，居鸞凰之列，鳳乃爲公；分桃李之春，蘭斯獨秀。時依縑素，遂習宫商，促拍慢聲，都嫻軌則。晨夕諷詠，成《貯素樓詞》一卷。花模月範，瑶理瓊輝，嬙、施難比色于常儀，蠻、素可亂真于長慶。園中饒臺榭竹木之勝，風廊水約，螢扇魚緡，託物吟成，抒毫賦就。一篇乍出，三雅横飛。鶴唳摩空，金聲擲地。低徊對影，慷慨沾巾。亦足柔英氣于中年，付雄心于逝水，娟娟默默，心寫神移。長此高卧羲皇，相忘耕鑿，倡予和汝，誰曰非宜。

進士家蜀山下，故東坡買田之所也。籬下三弓，可蒔花藥；溪南二頃，足謀稻蟹。鄰里淳樸，領事外之致；子姓雍雅，有閨門之和。芳草滿徑，青山繞廬。廚釀蓄于四時，架帙侔于二酉。陶公歸去，無事尋源；仲生端居，自然樂志。異日者，打桃根之槳，挂樵青之帆。倚罨畫爲軒窗，列銅官于屏幛。麗句明珠，傳同天籟；佳人空谷，望若飛仙。固已極塵世之殊榮，人天之勝概矣。他若羊侃筵前，翩翻角技；史遷車後，婉娩隨行。蒙有猜焉，不足方也。

道光癸巳六月夫椒山人儀暐序

荷葉杯

新月

昨夜蛾眉初見。西院。斜照碧闌干。杏花剛喜試春寒。纖影耐尋看。書案半留芳曲。殘輝[1]。掩燭不勝情。玉鉤教上畫簾旌。梁燕夢雙驚。

[1] 輝：小檀欒室本同。按譜，此處當與上句‘曲’押同部入声韻。

虞美人

捲簾不負嬋娟約。暝色連高閣。柳塘還送晚風寒。斜曳繡羅雙袖獨憑闌。沈吟不見歸來燕。何處尋芳甸。年年此日總花開。底事而今祇遣暗香來。

芳草

送夫子薄遊皖上

海棠酣，丁香還結，空教屋角亭亭。繡簾高捲處，暗香盈袖，怎逐江程。鶯聲啼滿樹，想遥遥、遠隔煙汀。待乘風、隨它帆勢，夢裏逢迎。清明。池塘水碧，新月影、亂惹波輕。竹陰閒素鶴，落花千片裏，倦舞還停。新來雙語燕，憶年時、梁上經營。喜舊巢、依然畫閣，不負初盟。

望海潮

濛濛疏雨，漸敲朱户，西風吹透簾旌。深閣晝眠[1]，重幃暗鎖，鶯啼殘夢偏驚。春盡絮飛輕。共海棠落去，千片無聲。此際魂銷，但將離恨寄春行。清池水上橋横。被行人遮住，隔岸初晴。斜日樹邊，簷前燕子，銜泥虚傍雕楹。人倚越山屏。是爲花憔悴，減卻芳情。冷落香篝，又隨雲想度長更。

[1] 眠：小檀欒室本作‘瞑’。

虞美人

昨宵風雨連煙暮。花落猶疑誤。今朝真個逐東流。何處殘香偏入小樓頭。天涯消息憑誰問。問也無憑準。含愁擬酒待黄昏。雙燕歸來和我共銷魂。

菩薩蠻

南池池上多飛絮。嬋娟弄影來還去。一釣蕩波輕。亂香魚夢驚。小窗人久立。星映遥天碧。曉燕出雕梁。啄泥知更忙。

湘春夜月

落花

惜春葩。辭枝都向天涯。只剩一片清陰，留取蔭苔沙。細憶去年初會，共低腰舞柳，傾國争誇。被阮郎偷玩，嬋娟纖影，人掩窗紗。庭前過蝶，池邊宿草，天際明霞。憔悴樓頭，妝懶便、唤春回也，難唤芳華。叢叢桂葉，料素秋、香滿鄰家。乍相别，甚愁思消得、闌干遍倚，雲亂風斜。

木蘭花慢

奈穠春雨細，共風送、落花聲。正雙燕歸來，尋巢弄翦，虚傍簾旌。黄鶯。翻從樹底，認嬋娟斂影照空明。不道蛾眉憔悴，東風獨立殘更。雲行。伴柳絮飛輕。池畔草相迎。被幾處啼鴉，但催愁思，不解春醒。堪驚。春光似水，照朱顔攬鏡不勝情。憑仗東皇雨露，明年更簇繁英。

雨霖鈴

西南風劣。向花枝、剗地愁先絶。尋常莫道春去，王孫未老，還堪重惜。月上瓊樓，算幽恨、飛燕能説。漫寄向、煙雨天涯，一路香痕傍華轍。荷錢點點何堪折。但清波、渺渺銜魚妾。流螢一個巧入，待伴我、重簾岑寂。夜漏頻催，擬把雙蛾，還聚愁碧。奈露盤、空盼金莖，只向梧桐滴。

滿庭芳

中元感賦

幾日新秋，西風向晚，又吹新月團圞。畫樓人静，衣袖覺輕寒。漫道縈簾細雨，良宵也、别樣辛酸。平池上，流螢露草，何處接荒原。憑闌。看弱柳，絲絲都是，飛絮芳年。奈纖影而今，不到鶯邊。此際魂銷灞岸，歸期早、尚隔霜天。傷心處，一聲梧葉，和露墜窗前。

迷神引

秋鶯

一曲笙簧臨碧樹。閑卻了，蟬無數。當時應悔，送得春歸去。一聲聲，還疑被、落花誤。怎唤得春回，迷舊路。且復約春心，傍秋住。弱柳侵簾，嫋嫋尋飛絮。問畫梁間，差池羽。紫霄寒起，可傳得、儂幽素。萬種深情，淒涼調，不成譜。曾共玉樓人，移雁柱。彈遍十三弦，淚如雨。

夢芙蓉

來鷗館芙蓉忽不發，主人譜此弔之[1]，命余同作

西風吹緑碎。正瀟瀟秋影，向人憔悴。年時曲徑，香靨倚濃翠。怨魂和露墜。問他何處飄寄。繡閣重簾，但憑將畫稿，留得靚妝在。香發芳園曉桂。小院無人，弱柳還縈繫。霜華易結，空揾素蛾淚。蟬聲猶自嘒。砌蟲啾唧相對。那是淒涼，替招回豔魄，不信驗羅袂。

[1] 譜此弔之：小檀欒室本作‘譜此以弔之’。

摸魚兒

移蕉

對仙雲、小園籬畔，重重生翠彌漫。移來試傍瑶階種，只恐芳魂易斷。君莫怨。早約得、潺潺疏雨宵來灌。桂香深院。可肯趁佳晨，露濃風静，緑蠟一齊展。誰相伴。小立闌干耐看。舞裙似蝶零亂。佳人扶病伶俜煞，頓覺秋添一半。春去遠。要爾殢春情，婉轉隨昏旦。柳絲千萬。繫不住銀河，嬋娟纖影，枉把繡簾捲。

湘春夜月

蕉别

雨綿綿。伴君今夜淒然。只剩一寸柔腸，都化作秋煙。葉葉羅裙生翠，共海棠嬌映，減甚芳年。奈恩深故土，頓成小别，終是留連。三更殘月，窺簾弄影，别樣姿妍。何處魂銷，酒盞送、驚鴻瘦影，直到窗前。迴廊隔住，料孤根、不隔三泉。問覆鹿，向誰家夢裏、天涯路杳，一任高眠[1]。

[1] 眠：小檀欒室本作‘瞑’。

芳草

蕉答

伴離情，蕭蕭瑟瑟，西風又蹙蛾眉。今宵分袂處，海棠親見，有淚都垂。瑶階還獨立，趁佳晨、帶露剛宜。助新妝、遥天一碧，曲沼雙碕。相思。叢叢桂影，新來又、鶯語迷離。是年秋日聞鶯曾賦詞。赤闌圍素夢，倩誰扶月起，作弄嬌癡。好秋輕過了，斂芳魂、雪壓霜欺。待明年、雲羅翠纈，小院春暉。

南浦

秋海棠

風吹豔落，剩幽芳、散作露階痕。莫道秋容憔悴，籬菊未招魂。鏡裏翠眉妝淺，料佳人、還要點朱唇。但拈來三徑，粉濃脂[1]淡，耐可賦温存。怪底年年纖影，傍清池、寒透[2]緑羅裙。暗雨驟鳴蕉屋，驚夢不成春。試看紅消翠減，便深情、萬種付湘雲。盼夜來圓月，畫簾人静伴黄昏。

[1] 脂：底本作‘指’，小檀欒室本作‘脂’，據改。

[2] 透：小檀欒室本作‘逗’。

惜紅衣

八月十二夜陶谷程夫人贈荷

寂寂宵分，團團月午，一天雲散。送得香來，剛離謝池畔。紅衣翠蓋，應替卻、悲秋一半。銀漢。訴與姮娥，比天涯還遠。西風惹袖，金粟鋪階，佳人笑相玩。蓮舟纔繫，忘了採蓮伴。目斷故山歸路，一定有人淒怨。但膽瓶深護，莫把繡簾輕捲。

西湖月

十八夜陶谷又贈荷花

瑶階悵望多時，見月上林梢，繡簾輕護。是誰又遣，瓊花來自，玉塘深處。膽瓶重拂拭，奈前度、仙雲留不住。問昨夜、獨立瑶池，可有别情離緒。小園弱柳蕭疏，弄萬種柔情，共人凝[1]竚。漸秋深也，袖寒嬌褪，翠消紅誤。西風吹不斷，怕豔魄、凋零和恨去。剩白石、惜到紅衣，冷吟秀句。

[1] 凝：底本作‘冰’，小檀欒室本作‘凝’。按，底本可能因名諱，凡‘凝竚’之‘凝’，皆作‘冰’。以下徑改，不出校。

南歌子

細雨宵潛濕，青桐葉半凋。臨池弱柳萬千嬌。繫慣離情，繫不住魂消。唤起重幃醉，誰家弄玉簫。秋聲怕問廣陵潮。吹入秋心，吹不展芭蕉。

湘春夜月

《春水園填詞圖》

惜秋來，蕭蕭瑟瑟花殘。剩有籬菊叢叢，還耐碧天寒。待訴落紅離緒，奈蕉心難展，竹淚空彈。漫傷秋老去，窗前有月，且自吟看。樓頭夜永，西風又送，青女驂鸞。盼到回春，彩筆共、薲洲片玉，分樣裁箋。憐他燕子，寫棲香、舊夢剛圓。掩繡閣，對琉璃研匣，緑雲紅雨，都付遥天。

瑞鶴仙

題湯節母楊太夫人《吟釵圖》

瓊臺凋鶴羽。念萬種淒涼，小窗倦旅。秋風無處所。折一枝釵玉，燕隨秋去。雙飛俊侣。早碧化、鯨飆鱟雨。更間關、千里征程，還恐舊巢難住。凝竚。思親一夜，掩淚相看，白雲紅樹。愁題秀句。清鏡裏，斷腸譜。羨輕裘叔子，朱絃彩筆，争識舊家風度。憶春暉、長似依依，膝前絮語。

一萼紅

題雨生都督雙湖夫人《畫梅樓雙照》

唤春魂。倩羅浮枝上，翠羽下仙雲。陶谷蒼虯，古香曾識，尋常不數江村。傍清沼、亭亭裊裊，两三枝、留與客温存。竹外籬邊，松風檜雨，舊夢無塵。不道西湖當日，早濃香疏影，立盡黄昏。彩筆閒題，家山重到，況禁雪護柴門。定記得、曉寒樓上，擘鸞箋、芳意藹朝暾。待到花梢月轉，再賦新痕。

虞美人

雪蕉

繡簾輕隔階前雪。腸斷何人説。一聲孤雁入遥空。剩把離愁漠漠訴西風。緑窗猶賦裁箋句。不管魂消處。夜來明月著天流。曾照羅裙窣地立深秋。

夢横塘

雨生都督有《劍人緣》傳奇，讀竟即題《十二古琴書屋填詞圖》，呈雙湖夫人

西窗風勁，弄影寒梅，向人無限蕭散。月朗湖空，記對把、紅牙低按。鴉髻蟬鬟，黛眉丹靨，海棠香綻。唤羅浮舊夢，共蝶醒來，朱絃冷，塵衫换。人間俠骨仙才，借杯澆塊壘，都作秋歎。恁好芳華，總付與、紫簫聲婉。送淒楚、斜陽一抹，照到傷心畫樓畔。海國濤生，更飛仙劍，斬鯨鯢[1]教看。

[1] 鯢：底本作‘鯨’。小檀欒室本作‘鯢’，據改。

湘春夜月

夫子爲友人寫《緑陰清晝圖》贈杜季翾，題詞以諷，倚聲作此。杜名小燕

小屏山，閒看繡幕春融。一翦拂柳穿花，來睇畫樓東。那識離情離緒，會捎鶯趁蝶，占斷香濃。奈韶光彈指，朝朝暮暮，又舞殘紅。池荷倚恨，東籬送酒，雁影横空。漫道魂銷，長笛甚、傾巢雀鼠，惱亂嬌慵。訴盡傷心，倩佳人、彩筆玲瓏。便好去，覓青山茅屋，星前月底，静對霜楓。

婆羅門引

西風過後，更無落葉作秋聲。錦機偏動幽情。萬里天涯路窄，何處月長盈。歎滄波一片，輕换陰晴。凝眸短檠。渾未辨、舊時明。況又瀟瀟細雨，遥夜争鳴。繁華夢久，怕相將、都付與雲屏。愁玉女、立盡殘更。

疏影

題王潤如夫人《天寒有鶴守梅花圖》

疏林瘦竹。作萬種淒涼，寒夢難續。漫立闌干，遥攬春暉，天涯空自盈目。紅消翠減憑誰記，且傍者、小窗横幅。任秋來、落葉無情，送盡玉蟬哀曲。猶喜庭前素羽，碧雲明月裏，顧影忘獨。料得融融，綵勝椒盤，仙骨露華香熟。簾前陣陣南來雁，莫寄與、離愁棖觸。算世間、一例春空，只有萼華凝緑。

春雲怨

題《梨花白燕圖》爲柔吉夫人作

韶華暗换。見數枝冰豔，盈盈深院。瘦骨偏宜妝淡。萬葉暮雲春思遠。暖日生香，輕陰送影，半掩離愁半清怨。簾外從他，無言桃李，閒立畫廊遍。斜陽一抹空遺歎。寫生綃素幅，幽懷難浣。永夜姮娥易魂斷。輸與梁間，對語呢喃，舊巢依戀。動是天涯，惜春人老，柳絮趁風弄晚。

一枝春

人日題《玉戲圖》。同人取梅花枝上積雪，印糕相餉遺，夫子戲作此圖

亂積梅枝，壓簷低、欲折瓊花清玩。東風乍起，不是飛綿香軟。纖纖素手，漫摇向、翠盤零亂。但洗出、一片紅芳，裊裊占春一半。妝成羨他星粲。染脂痕、卻是佳人曾慣。草堂寄與，莫道春情猶淺。春留甚處，想此夕、柳眉應展。消幾許、簾外湘雲，伴人深院。

探春令

題明鴛湖女史黄皆令自畫小影

寶奩開處，嫦娥應識，愁眉春綻。自憐瘦損秋風面。渾不是、尋常見。韶光幾度陰晴换。賸幽蘭相伴。任人間、老盡芳菲，萬種只恁湘波遠。

探春慢

夫子夜宴集園，歸爲少海先生作《孤山雪霽第二圖》，命題其上

江上新堂，乍開春宴，幻出瓊花玉樹。不借東風，吹他紅萼，似怕韶光輕妒。但得好春回，漫問道、何人分付。誰疑只欠幽香，冷裝偏耐深處。曲曲闌干凝竚。憶萬點寒聲，小窗曾賦。繡幕低垂，鈿筝龍笛，唤起湖山煙霧。不盡蒼茫意，怎[1]銷向、翠顰紅舞。五馬重來，六橋芳草無數。

[1] 怎：小檀欒室本作‘乍’。

蘇幕遮

寄贈耕畹夫人謝惠墨蘭

寫幽蘭，香不斷。試問何人，替得東風怨。素手纖毫千萬轉。一幅冰綃，九曲湘波遠。憑朱闌，擡望眼。繡閣簾垂，細裊沈煙篆。見説春歸將一半。寄與春雲，擬託雙雙燕。

大聖樂

落梅

瘦骨亭亭，偏宜妝淡，共春争色。裊數枝、簾外湘雲，一片清波，誰惜天涯傾國。最恨掃紅東風勁，送零亂、幽香隨翠陌。無言處、漫凝立畫闌，猶見遺跡。多情忍教拋擲。料雙燕、歸來難自識。算春光情鍾，桃李那管，離愁狼藉。嫰柳搓黄含煙露，更嗚咽長堤悲倦客。斜陽晚，悵空寫、生綃盈尺。

鳳凰臺上憶吹簫

風雨連夕對瓶中杏花作

幾度東風，瀟瀟吹雨，作成春意闌珊。惜瘦影、無端憔悴，處處憑欄。誰道紅消翠嶂，一枝正、畫閣閑閑。休重問、恨在别離，情在辛酸。呢喃。乍歸社燕，又絮語、雕梁似話前歡。要留取、芸窗長伴，几案清妍。除是調脂弄粉，風神别、着手都難。拌今夕、遍嗅片片香殘。

齊天樂

清明後風雨不已，惜花感賦

曉簾不散金猊篆，憑闌爲誰凝佇。鏡裏姿容，人間離别，舊恨新愁如許。斜陽欲暮。記一翦東風，緑窗眉嫵。怎似而今，作成疏影斷腸譜。垂楊池上弄碧，裊千絲踠地，不遭春妒。春本多情，花偏易落，畢竟芳年誰誤。瀟瀟細雨。向嫩葉殘英，十分調護。語燕歸來，舊巢知在否。

高陽臺

楊花

竟日東風，縈簾柳絮，霏微弄影臨池。欲倩誰扶，愁痕重上蛾眉。芳情不道春如霧，傍闌干、立夠多時。要憑他，流水聲中，再續佳期。沈沈繡幕低垂處，怕驚殘午夢，難到遼西。極目天涯，斷腸忍説將離。梁間細語雙雙燕，記年來、共斬[1]香泥。怎而今，只替飛花，遠寄相思。

[1] 斬：小檀欒室本作‘惹’，疑是。

菩薩蠻 二首

瑶階悵望春將暮。幽蘭欲倩東風護。已是不勝愁。更堪明月樓。斷腸誰忍見。梁上雙雙燕。莫訴向嬋娟。夜來初學圓。

闌干十二春光遍。芳香暗減吹簫院。最惜故園枝。斷紅還自持。陽羞嬌欲語。説被東風誤。夜久月生寒。繡簾相對閒。

拜新月慢[1]

嫩柳成陰，亂紅飄砌，莫自登高臨遠。獨立雕闌，問梁間雙燕。向何處，特地、窺他畫閣殘夢，又誤幾番春淺。風雨淒淒，定蛾眉難展。記當時、薄醉桃花面。甚而今、暗裏春光换。約得杜宇聲聲，奈南來無雁。正天涯、旅客愁中見。沈煙裊、一一迴文篆。漸瘦卻、鏡裏朱顔，待歸來教看。

[1] 按譜，此調，詞家例作‘拜星月慢’。

被花惱

珍叢館薔薇

小園竟日惜春歸，芳意獨留仙館。萬葉千條倚嬌軟。窗前最是，雙雙蛺蝶，襯舞和愁亂。剛欲語，又斜暉，半庭纖影淩波卷。長記豔深時，曾賦香痕壓簷綻。新蛾漫緑，早怯東風，取次相吹散。問何人暗遣鬥芳菲，卻作弄、柔紅夢中幻。醉也，莫待飄零清淚盼。

徵招

緑陰

薔薇一點嬌紅賸，芳菲漫隨塵土。見説洛陽花，早簾前飛去。嬋娟無處所。問桃葉、而今誰賦。極目天涯，弄珠人老，韶光輕度。日暮倚闌干，鶯聲亂、匆匆問春歸路。弱柳萬千條，繫春痕不住。幽懷傳尺素。料此際、湘雲難駐。自沈吟、翠黛雙蛾，倩曉風調護。

鳳銜杯

舊歡新寵未分明。向誰行、眉語忪惺。手把白羅扇子掩秋星。釵朵重、鬢雲輕。

將脈脈，訴盈盈。踏春陽、綺緒難縈。尋遍吴山越水不勝情。瑶瑟倚湘靈。

大酺

問極天涯，人何處，庭際緑陰鋪遍。湘雲連翠幙，動淒涼懷抱，又成斜眄。試問姮娥，人間苦别，誰最傷高懷遠。闌干憑來久，正斜陽暗淡，斗星偷换。剩煙縷垂楊，參差纖影，伴人深院。新荷開又卷。流螢小、空繞銀河岸。漫蕩起、多情明月，寂寂涼生，傍清池、春光都變。不是東風裏，休再向、畫梁歸燕。訴凝緑、春深淺。回首無語，今夕斷腸誰管。牆陰一痕蕉展。

西平樂[1]

多謝瀟瀟細雨，洗出深深翠。休探南薰消息，算得春歸幾日，一半春痕猶在。闌干憑處，直恁空枝窣地。惜花意。渾忘卻，空掩淚。只有垂楊萬縷，禁得風風雨雨。弄影清池裏。可記省、秋容況悴。天涯路短，人間世窄，寫尺素，向誰寄。雨滴蕉聲聲碎。夢殘酒醒，一寸柔腸斷矣。

[1] 蘇穆此詞分爲三片，與周濟同，參見《止庵詞》。按譜，此調不論平仄韻體，皆上下二片。小檀欒室本在‘直恁空枝窣地’後分片，但在‘秋容況悴’後有一‘□’形符號。

燕山亭

新荷

啼鵑聲歇，紅紫誰收，盡付西園清沼。鉤上畫簾，燕掠微波，倦懷爲伊傾倒。尚卷冰心，怕逗起、炎涼多少。悄悄。漸院落斜陽，月停雲表。針綫慵拈過卻，更緊鎖雙蛾，爐煙空裊。金盤出掌，仙露侵衣，秦關夢中難到。花發何時，待别倚、南薰濃笑。聞道。香徑裏、吴宫人杳。

南歌子 四首

社燕歸來後，春争宿雨多。水面蕩新荷。晚風吹不起，奈愁何。

竟日簾高捲，輕寒似早秋。天際暮雲稠。有人猶獨立，小層樓。

莫向高樓望，東風去不歸。小雨又絲絲。怎禁魂斷也，上燈時。

隔岸流螢小，時時度碧紗。柳影漫相遮。怕隨風直去，極天涯。

琵琶仙

寄姊

時節黄昏，月兒起、乍透[1]西園芳樹。連袂初試輕羅，閒階共凝佇。春正好、千紅萬紫[2]。總輸卻、緑窗眉嫵。廿四橋邊，十三樓畔，争便離阻。蕩蘭槳、簫鼓喧闐，算難把、清遊共鄰女。多少不言情味，付庭前鶯語。吹盡了、遊絲萬丈，怎便能、綰得飛絮。莫損鏡裏朱顔，渡江迎汝。

[1] 透：小檀欒室本作‘逗’。

[2] 紫：按譜，此處應用第四部仄聲押韻。紫，第三部紙韻。以方言通韻。

長亭怨慢

乍聞得、一聲春去。料想東園，落花無主。越樣離情，黛痕只向翠蛾聚。繡簾空捲，雲疊疊、關山暮。便訴與常儀，只逗起[1]、淒涼無數。最苦。裊垂楊綫弱，漫欲繫情教住。天涯恁遠，怎但在、闌干斜處。拌换卻、滿眼流光，夜窗聽、沈沈風雨。問燕子能言，曾唤春人醒否。

[1] 只逗起：小檀欒室本作‘只逗’。

碧牡丹

莫問春何處。緑遍春歸路。可惜東風，取次催將西去。極目天涯，正淺深雲暮。斜陽還在高樹。逗淒楚。細映霞成縷。銀鉤漸生嬌嫵。縱到團圞，解照離情幾許。不似菱花，傳綺窗愁苦。朝朝都上眉譜。

雙雙燕

凝情欲語，有簾外靈風，共人斜眄。天涯咫尺[1]，試問阿誰書便。剛道愁懷易剪。早剩下、淒涼一片。空餘萬縷垂楊，樓外翠深天遠。誰伴。常儀瘦損。但竟日憑闌，黛痕難展。瀟瀟疏雨，濕到畫梁如霰。應是新巢香軟。可記省、年時初見。分付杜宇休啼，遣緑窗春换[2]。

[1] 咫尺：小檀欒室本作‘只赤’。

[2] 遣緑窗春换：小檀欒室本同。按譜，《雙雙燕》結拍應爲六字句，此處疑漏一字。

卜算子慢

湘簾半捲，紈扇生涼，滿目緑陰清晝。曲曲闌干，立遍翠環紅袖。對斜暉、無語空低首。便待向、天涯極目，淡煙先暗堤柳。夜久蟾光透[1]。念萬里嬋娟，爲誰消瘦。恁種淒涼，況是别離時候。無眠[2]、夢怕相逢陡。算只有、相思两字，耐迢迢繁漏。

[1] 透：小檀欒室本作‘逗’。

[2] 眠：小檀欒室本作‘瞑’。

念奴嬌

闌干憑遍，正沈沈院落，陰陰芳樹。獨上高樓成悵望，冉冉斜陽西顧。前度東風，吹開吹落，不記離愁譜。桐花飄砌，早秋驚報園圃。還見萬緑枝頭，蛾眉纖影，欲倩輕雲護。曾照魂消春夜永，也照春歸無語。月自年年，朱顔鏡裏，還似年時否。蕉心猶捲，緑窗曾有人賦。

大聖樂

蘋婆果連歲秋花

颯颯西風，怯紅愁緑，作成憔悴。念幾番、春去春來，萬種柔情，都付一天香綺。繞遍畫闌還凝望，問前度、幽懷何處寄。家山畔，剩深淺豔痕，伴人殘醉。天涯斷腸别淚。奈疏雨、黄昏難獨避。料明朝、洗盡胭脂，只有霞光姝麗。跨鶴縱迴神仙駕，也難遣重開花並蒂。文窗掩，但羅袖、清寒相倚。

摸魚兒

餞秋

念秋來、惜離傷别，珠簾垂又還捲。西風只會吹梧葉，那識芳園零亂。晴又晚。最怕是、重陽風雨年年慣。暮雲一片。空繞遍天涯，畫闌凝佇，怎放黛痕展。情未倦。更上層樓望遠。嬋娟誰與爲伴。供愁惟有東籬菊，解得愁深愁淺。秋不管。也不怕、玉關舊路陰晴换。千回萬轉。要寄取相思，庭前爲託，疏柳倩征雁。

臨江仙

莫道春歸愁已絶，殘秋别樣難支。畫闌憑遍月輕移。誰將纖影，又送極天西。待倩征鴻傳信息，斷腸空自凝思。暗風不動小荷池。岸邊衰柳，獨舞碧絲絲。

度江雲

片帆隨碧水，遠山惻惻，萬里起嵐煙。好風頻斷送，弱柳春花，是處總堪憐。江楓何事，也禁他、恁樣翩翩。空斷腸、斜陽隱隱，無數客歸船。年年。天涯羈旅，試問飄零，卻何人曾慣。憔悴損、吴宫眉翠，月自清圓。也知不是春光裏，賸東籬、殘菊争妍。遥天碧、傳來雁信誰邊。

連理枝 二首

望梅

不惜東風去。不惜金盤露。只惜殘紅，年年慣是，飄零無主。縱常儀最解、説多情，也難留豔譜。

隱隱斜陽暮。猶被蛾眉妒。試問江梅，纔含香蕊，倩誰調護。怕元徽無處、畫朱旛，又禁風禁雨。

菩薩蠻

哭輓先師惲潔士

西風日夜摧殘葉。瀟瀟和雨階前滴。那得不潸然。抱經將十年。瓊樓今異昔。何處容高潔。無語憶春暉。白雲天際飛。

綺羅香

萬葉凋零，清池積就，一片幽憂誰省。尚記春歸，替盡落紅愁病。又只被、雪壓霜欺，似殘葩、粉消香燼。甚年年、玉露金風，慣入芳菲斷腸徑。芸窗誰傳錦字，便倩賓鴻寄遠，難尋前景。翠閣重樓，争裊舊時蟬鬢。縱忘卻、客裏流光，奈敲簾、雨疏風勁。爲何人、滴遍芭蕉，淚隨殘漏永。

雨中花

冬至後二日見月，寄潤如、柔吉二女史

小院深沈留鶴影。聽殘漏、畫樓人静。梅蕊横窗，雁聲迴浦，記取年時景。試問新來誰對詠。料白燕、差池難並。玉闕高寒，淒涼情味，夢唤梨雲醒。

虞美人

題《秋江罷釣圖》

江潮夜夜驚人寐。山色催人起。危磯鎖不住江流。何況纖纖風裊一絲柔。人間容易珊瑚老。且向蓬萊島。緑蓑青箬白沙鷗。都把閒情付與十分秋。

甘草子

疏雨。亂灑梅枝，越樣添眉嫵。是處最消魂，更有消魂處。簾幕輕寒煙籠樹。奈此際、春猶無主。日自虞淵宵自午。過月明三五。

齊天樂

一番花信東風裏，悤悤落梅多少。日暖煙輕，池清水皺，海月初生林杪。西窗夜悄。怪竟日飛英，尚縈懷抱。野寺鐘聲，暗催前夢過瓊島。天涯誰念倦旅，料嬋娟萬里，堪共吟嘯。鏡裏溶雲，簾前點雪，幾度闌干低繞。鶯聲弄巧。甚絮絮深情，向人頻道。總惜春歸，奈春歸自好。

過秦樓[1]

柳

社燕初歸，嫩黄纔吐，卻早占春一半。闌干獨憑，裊裊柔絲，最是共人腸斷。何事晝長夢回，輕染纖蛾，便成悽惋。怕秋來萬里，飄零無主，馬蹄聲遠。曾説與、芍藥開前，青梅熟外，種種緑繁紅倦。絲風院落，潺雨黄昏，一葉蕉痕長捲。多少幽情，付伊剛耐春寒，又凝春怨。向清池影裏，閒逗疏星幾點。

[1] 過秦樓：即選冠子，用周清真體。

浣溪沙

風暖蘋洲二月天。客懷何處不淒然。片帆春水度芳年。莫問天涯惆悵[1]事，落花殘月在尊前。一行新柳自含煙。

[1] 惆悵：小檀欒室本作‘怊悵’。

瑶花[1]

春光豔冶。靄暖風輕，早清明時節。萋萋芳草，料此際、緑遍尋春雙屐。落梅無數，儘付與、笛聲嗚咽。裊畫簾、萬縷垂楊，只賦天涯離别。斷腸忍問流光，奈香滿池塘，春水凝碧。燕嗔蝶舞，似伴我、共領綺窗淒切。曲闌望久，想到處、都無人説。但試取、短夢清宵，穩耐幾番風月。

[1] 瑶花：即瑶華。後有《瑶華》一首，同此體。

滿庭芳

甲午三月十九日，夫子手書至，述客中近狀兼問園中花木，繫念殊深，奉讀之下，淒淒終日，賦此記之

徑緑苔滋，牆陰樹密，小園尚剩餘寒。人留甚處，竟日獨憑闌。誰道江南夢好，清宵永、新月彎環。消凝處，癡雲難卷，繁漏又珊珊。天涯悲倦旅，愁隨更起，不共更殘。剩落花千片，清淚相看。縱自登高極目，應不似、曩日煙鬟。章臺路，垂鞭倦也，應趁好春還。

虞美人

愁多不識愁來路。鎮日空凝佇。簾前雙燕報春殘。羅袖寒輕還去倚闌干。花枝不記東風怨。新緑生庭院。箇人窗下暗魂驚。除問嬋娟何處得分明。

長亭怨慢

莫吹盡、枝頭花片。試剩殘紅，待儂歸見。蝶舞蜂喧，燕嗔鶯詫倍零亂。問春不語，空拍得、闌干遍。碧樹縱多情，也只記[1]、春深春淺。翠鈿。漫雲鬟半嚲，柳絮亂飛空院。芳華易歇，莫便把、繡簾輕捲。便灑出、萬點湘斑，總難把、蕉痕都展。怪昨夜姮娥，偏照年時人面。

[1] 記：小檀欒室本作‘説’。

摸魚兒

夫子久客袁浦，賦此寄之

對閒庭、翠深春老，紗窗輕報寒暖。天涯總有多情月，怎照箇儂幽怨。雲一片。又耐聽、瀟瀟細雨傳更箭。畫羅團扇。且漫撲流螢，休尋舞蝶，只恐晚晴變。消凝處，誰把珠簾半捲。愁痕惟許蕉見。東風不解春無主，猶向碧荷零亂。人自遠。寫尺素、遥遥那倩南來雁。銀河隔岸。問萬里姮娥，可曾留影，照徹寸腸斷。

霜葉飛

並序

幼失怙恃，依于徐氏。徐母鍾愛，十有六載，未嘗暫離。于歸後，尚得同居。道光八年，將隨夫子返春水園，母悲不成語，良久泣曰：‘吾年老矣，兒去恐難再見。’又曰：‘兒去能安樂，我心亦慰。’訓語臻至，心痛拜受。一載之中，音書不絶。至十年正月，忽聞仙逝。嗚呼！疾不能親侍湯藥，亡不能撫棺一慟。撫我育我，將欲何爲！忽焉五稔，素秋欲盡，觸目傷心，爲詞以記。

斷紅衰緑。迷遥望，沈沈千里煙霧。一番秋送幾番愁，忍向霜天訴。縱化作、楚鴉飛去。迢迢不是天涯路。料宿草萋萋，封不斷、當時望眼，白雲深處。漫倚淺碧闌干，迴廊繞遍，斷腸空自凝佇。月痕初上畫簾旌，慣促斜陽暮。算只剩垂楊幾縷。臨池猶惹風姨妒。便待得、春風轉，野徑棠梨，奈他煙雨。

摸魚兒

七夕憶小池白荷

漸西風、送秋來也，天涯離思如許。銀塘獨立無人賞，脈脈此情誰訴。回首處。正月暗、樓陰愁下窺魚鷺。仙橋已度。算天上人間，都將清淚，并入冷香句。湘雲遠，無限明珠翠羽。遥遥那見歸路。冰魂月魄黄昏後，定記小窗調護。秋且住。莫便把、仙衣輕辟書中蠹。淩波緩步。待一棹歸來，盈盈水際，相對話離緒。

齊天樂

海棠剛綻秋初遍，芳園漸疏庭柳。露重池坳，蟬鳴葉罅，又釀淒涼時候。層樓人瘦。甚竟日西風，暗盈襟袖。已是銷魂，更堪微雨弄晴晝。湘簾一桁細捲，念愁荷萬柄，空自低首。寂寞天涯，蕭條身世，碧宇高寒依舊。佳人知否。盼隔岸銀河，祗餘星斗。漫訴離思，夜窗支永漏。

疏影

閑庭翠暖。怪梧葉無情，先送幽怨。敲響空階，不管愁人，臨風剛賦秋扇。西風最惜分離苦，便竟日、蕭蕭深院。自那時、蹙損雙蛾，怎向這回重展。休問年來憔悴，緑窗春去後，吟事都懶。弄影銀蟾，輕蕩湘波，偏照天涯人面。芭蕉葉葉籬邊碎，又忍捲、珠簾重看。便唤取、玉宇春回，别是一番鶯燕。

大酺

秋柳

對短檠昏，秋光淡，底事淒涼重省。小樓春去矣，念生來弱骨，怎堪愁病。漫賦梨雲，休悲絮雨，清淚那能消盡。嬋娟憑高也，更分明付與，秦臺妝鏡。便宜是飄零，春風和露，已曾身領。桂香來深徑。奈此際、鷗鷺眠難醒。十二曲、闌干繞遍，空自凝眸，把舊詞、忍與重詠。不識天涯遠，但隔岸、都成幽境。又禁得，繁更警。回首池畔，尚剩殘荷幾柄。蕭條夜寒風勁。

卜算子慢

雪意

朔風乍起，煙樹半凋，寂寞碧霄高迥。觸目傷懷，那是去年愁病。一聲聲、怎識飛鴻信。漫損卻、青山遠緑，伴取瓊臺妝鏡。夢斷殘更警。料萬里同雲，倍增淒冷。荏苒流光，誤了素蛾纖影。更天涯、歸計渾難定。但點綴、窗前緑萼，任幽人閒領。

瑶華

春雨

留寒禁暖。暗把春痕，蹙芳園眉嫵。繡簾高捲，臨碧沼、但曳垂楊千縷。篆煙琴韻，盡畫閣、低迴無語。記去年、滿樹幽香，不似者番淒楚。差池雙燕還來，看涎尾紅襟，都帶離緒。萋萋芳草，料遍滿、昔日王孫行處。香泥易斬[1]，莫更啄、江洲蘅杜。消幾許、庭院黄昏，且下重簾歸去。

[1] 斬：小檀欒室本同。按，前《高陽臺·楊花》一首，下片有‘記年來、共斬香泥’句，小檀欒室本‘斬’作‘惹’，可互參。

虞美人

燕營巢

畫簾捲處春雲重。雙翦輕拋送。杏梁猶記去年痕。肯向笙歌隊裏覓朱門。夜來應濕差池羽。還又穿花去。紫騮陌上會相逢。勸整歸鞭莫待緑陰濃。

一枝春

淺碧闌干，拂垂楊、幾點朝來疏雨。春痕乍染，不是向時深處。籠煙低裊，倩誰替、個儂淒楚。有畫閣、雙燕呢喃，似訴隔年離緒。樓頭慢垂簾幕。怕嬋娟、静夜歸來無主。瓊臺試暖，鏡裏待添眉嫵。天涯恁遠，空回首、斷霞千縷。人瘦也、休報春歸，預愁春去。

跋

蘇太宜人工辭翰，歸叔祖止庵公。時居白門春水園，麻枲之暇，輒事倚聲。與湯雨生都督夫人及楊、程諸命君相酬酢，益以詞名。積之有年，裒然成藁。公爲存其尤者，題曰《貯素樓詞》。及生叔燮堂，甫晬而稱未亡。嗣是鉛華既屏，筆研遂封。或以爲言，則曰：‘詞緣情生，今情已盡，將復何詞？’嫡孫丹文爲鋟其定稿，非宜人願也。一志撫孤，至於成立，守節二十四年。丁粵匪之變，以難死。年五十一。壽讀斯譜，纖穠綺麗中具勁健氣，宜其操守有此也。今版已燬，燮堂叔因刊公之存藁，并刊是編而附訂焉。用白其概如此。光緒戊寅冬仲姪孫恭壽謹識。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版权页

輯校前言

目录

味雋齋詞

自序

菩薩蠻

浪淘沙

虞美人

洞仙歌

菩薩蠻

卜算子

虞美人

長亭怨慢

疏影

南浦

高陽臺

青門引

蘇幕遮

蘭陵王

疏影

永遇樂

湘春夜月

菩薩蠻 二首

阮郎歸

霜天曉角

永遇樂

湘春夜月

相見歡

又

齊天樂

菩薩蠻

臨江仙

暗香

氐州第一

虞美人影

應天長慢

念奴嬌

一萼紅

拜星月慢

憶舊遊

木蘭花慢

六醜

雨零鈴

生查子

齊天樂

祝英臺近

綺羅香

點絳唇

浣溪沙

風入松

八歸

洞仙歌

少年遊

蝶戀花

木蘭花

浪淘沙

浣溪沙

憶舊遊

念奴嬌

木蘭花慢

水調歌頭

八聲甘州

摸魚兒

賀新郎

長亭怨慢

水調歌頭

揚州慢

望海潮

菩薩蠻 四首

大酺

蝶戀花 六首

六幺令

相思兒令

浪淘沙慢

西地錦

壽樓春

浣溪紗慢

水調歌頭

好事近

又

引駕行

聲聲慢

木蘭花慢 二首

風入松

金縷曲

長亭怨慢

風流子

破陣子

鳳銜杯

定風波

壽樓春

滿路花

鬥百花

月上海棠

碧牡丹

江城梅花引

醜奴兒慢

三字令

新荷葉

掃花遊

迷神引

渡江雲

霓裳中序第一

木蘭花

鶯啼序

臨江仙

止庵詞

渡江雲

憶舊遊

水龍吟

高陽臺

迷神引

夢芙蓉

摸魚兒

湘春夜月

鳳簫吟

南浦

滿江紅

鳳簫吟

惜紅衣

高陽臺

哨遍

垂楊

瑞鶴仙

六州歌頭

水龍吟

浣溪沙

花犯

眉嫵

齊天樂

又

霜葉飛

徵招

齊天樂

一枝春

好事近 二首

大聖樂

五綵結同心

滿庭芳

八六子

雨零鈴

安公子

又

夜飛鵲

水調歌頭 六首

安公子

西平樂

倾杯樂

夜半樂

大聖樂

八六子

垂楊

蝶戀花

浪淘沙

被花惱

玉京秋

大聖樂

戚氏

水龍吟

揚州慢

臨江仙

念奴嬌

高陽臺

臨江仙

滿庭芳

沁園春

法曲獻仙音

惜餘春慢

唐多令

夜飛鵲

采桑子

齊天樂

蝶戀花

高陽臺

解蹀躞

惜秋芳

一萼紅

水龍吟

又

孤鸞

長相思

青玉案

夢横塘

曲遊春

龍山會

尉遲杯

水龍吟

金明池

水龍吟

浣溪沙

二郎神

浪淘沙 二首

佚詞一首

金縷曲

附録一 傳記序跋

止安先生本傳

周止庵先生傳

書周進士濟

荊溪周君保緒傳

《墨林今話》記周濟事

《程秋樵江樓聽雨卷周保緒畫》詩

《清稗類鈔》録周濟事 二則

周保緒詞敘

周氏詞辨序

宋四家詞選序

求志堂存稿彙編書後

求志堂存稿彙編跋一

（《求志堂存稿彙編》卷後）

求志堂存稿彙編跋二

止庵遺集跋

《存審軒詞》跋

附録二 周濟論詞

詞辨序

介存齋論詞雜著

宋四家詞選序論

柳下詞序

翦梅詞序

宋四家詞筏序

詞調選雋序

附録三 詞話輯評

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

杜文瀾《憩園詞話》

蔣敦復《芬陀利室詞話》

譚獻《復堂詞話》

徐珂《近詞叢話》

王國維《人間詞話》

況周頤《蕙風詞話》

蔣兆蘭《詞説》

陳洵《海綃説詞》

夏敬觀《蕙風詞話詮評》

王藴章《然脂餘韻》

陳匪石《聲執》

陳匪石《舊時月色齋詞譚》

龍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詞選》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

附録四 儲素樓詞

序

荷葉杯

虞美人

芳草

望海潮

虞美人

菩薩蠻

湘春夜月

木蘭花慢

雨霖鈴

滿庭芳

迷神引

夢芙蓉

摸魚兒

湘春夜月

芳草

南浦

惜紅衣

西湖月

南歌子

湘春夜月

瑞鶴仙

一萼紅

虞美人

夢横塘

湘春夜月

婆羅門引

疏影

春雲怨

一枝春

探春令

探春慢

蘇幕遮

大聖樂

鳳凰臺上憶吹簫

齊天樂

高陽臺

菩薩蠻 二首

拜新月慢

被花惱

徵招

鳳銜杯

大酺

西平樂

燕山亭

南歌子 四首

琵琶仙

長亭怨慢

碧牡丹

雙雙燕

卜算子慢

念奴嬌

大聖樂

摸魚兒

臨江仙

度江雲

連理枝 二首

菩薩蠻

綺羅香

雨中花

虞美人

甘草子

齊天樂

過秦樓

浣溪沙

瑶花

滿庭芳

虞美人

長亭怨慢

摸魚兒

霜葉飛

摸魚兒

齊天樂

疏影

大酺

卜算子慢

瑶華

虞美人

一枝春

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