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同栖生活/（日）吉田修一著；竺家荣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ISBN 978-7-208-13925-1

Ⅰ.①同…　Ⅱ.①吉……②竺…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50122号

书名：同栖生活

作者：【日】吉田修一

译者：竺家荣

责任编辑：卢茗　田肖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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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7-208-139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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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杉本良介

21岁，H大学经济学系三年级学生

现在在下北泽的墨西哥餐馆打工挣钱

大垣内琴美

23岁，无业

正处于和当红小生丸山友彦的热恋中

相马未来

24岁，插画家兼杂货店店长

正处于为寻求人生意义而酗酒的状态

小窪萨特鲁

18岁，自称从事“夜间工作”

正零敲碎打地出卖着徒劳的青春

伊原直辉

28岁，独立电影发行公司职员

正专注于预测第54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的赢家

杉本良介

21岁

H大学经济学系三年级学生

1.1

我望着下面的景象，觉得实在是匪夷所思。从我所在的四楼的阳台上，能够俯瞰下面的旧甲州街道，可是，纵然每天有多达几千辆汽车通过，却没有一辆车发生交通事故。就在阳台的正下方有一条人行横道，每当信号灯变成红色，行驶过来的车辆便丝毫不差地停在停车线前。后面开来的车辆也跟前面的车保持着同样的间距停下来。当信号灯变成绿色后，最前面的车慢慢启动了，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车也保持着安全的间距，就像被拉动似的一辆接一辆地跟在后面开起来。

我开车的时候当然也不例外，前面的车停下的话，我就踩刹车，无论信号灯是否变成了绿色，在前面的车开动之前，我绝对不会踩油门。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不会那么轻易地发生交通事故，不过，现在这样从上面俯瞰下面的马路时，还是觉得，理所当然的车辆的移动，非常不可思议。

在这么晴朗的周日下午，我怎么会站在阳台上呆望着下面的马路呢，理由只有一个——无聊。

这么百无聊赖的话，怎么说呢，我就会感觉时间这种东西，其实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像两端连接着的一个圆环，让人感觉刚才明明已经过去的时间，又重新过了一遍似的。所谓没有真实感，或许就是这种状态吧。比方说现在吧，我从这个阳台跳了下去。当然，由于这里是四楼，就算运气好也会摔成骨折，运气不好就会当场死亡。但是，若处在圆环一样的时间之中，即使第一次当场死亡，也会有第二次。我会根据第一次当场死亡的经验，尝试一下怎样跳才会只受点轻伤。到了第三次的时候，我已经厌烦了跳楼，连跨过栅栏都嫌麻烦了。如果不跳的话，就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变化的话，还得回归最初的无聊时光。

在这个晴朗的周日，我并非什么都不想做，但如果问我“你想做什么”，我又回答不上来。我想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和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互相倾诉一些令人难以启齿的心里话。对方不一定非得是可爱的女孩子。比如说像夏目漱石的《心》里面的老师和K那样，两个人一起为人生、为爱而烦恼。不过，倘若对方自杀[1]，就麻烦了，所以对方还是稍稍乐天一些的人为好。

像条鼻涕虫似的黏在阳台栏杆上的我，终于回到屋里，踩着还摊在地上的被褥，径直去了客厅。

一进客厅，就看到电视里正在重播《秀逗小护士》，小琴背对我正看得起劲。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穿着兼做睡衣的休闲服，在修剪开叉的发梢。也许是感觉到我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咯咯地笑着说：“学校一放假，大学生就没事可做了吧。”听口吻好像在嘲笑我。我真想把旁边的穿衣镜立在小琴面前，让她瞧瞧镜子里的自己，好好汗颜去吧。

“我现在去便利店，你有什么要买的吗？”我一边查看钱包，一边问道。

“便利店？干什么去？”小琴手里捏着头发，回过头来问道。

“我能干什么去……去那儿看会儿书呗。”我回答道。原以为小琴会嘲笑我一句“真是个闲人哪”什么的，没想到她小声嘟哝道：

“去看书啊。我也跟你一块儿去吧……”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你去的话，我就没法看杂志了。”

“你想看什么杂志啊？”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忽然没了。穿着超短裙护士服、提着输液瓶从走廊远处跑来的观月亚里沙，眼看就要被雪花吞没了。最近，这台电视机总是出毛病，貌似在通知我们“差不多该换一台新的了吧”。

“啊，又‘扫台’了。”和我一样一直等着看剧情发展的小琴说道。

“哎，你知道不，人家说这种情况不叫‘扫台’。‘扫台’好像是用遥控器频繁地换频道的意思。之前我在大学里用这个词，可谁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那应该叫什么呀？”

“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个词只有咱们这儿能用。”

我正这么解释着，小琴嚯的一下站起来，粗暴地胡乱拍打起了电视机。电视机仿佛感觉到疼似的，画面扭曲着，紧接着在小琴的第三记右勾拳之下恢复了正常的图像。

“真有两下子啊。”

“你说什么？”

“不是，我是说你拍了下就能修好这电视机，厉害啊。”

“噢，这台电视机吗？这可是有诀窍的哦。”

小琴说完，就坐在地板上继续剪她的发梢分叉。

“哎，良介君，你最喜欢的三部电视剧是什么？”

“这个，前几天你不是问过我了吗？”

我紧盯着电视里又从走廊跑出来的观月亚里沙，回答道。

“前几天我问的是富士电视台周一晚九点的电视剧排行榜呀。这次我问的是TBS [2]周五晚十点的排行……顺便说一下，我最喜欢的是《变成回忆之前》《说你爱我》……第三名我还在《高中教师》和《人间失格》之间犹豫着呢……”

看到电视剧里的观月亚里沙已经换上了衣服，我走向玄关，小琴在背后喊着“你倒是好好回答啊”。看她这架势，我从便利店回来后，还会被她追问，只好停下来问她：“《长不齐的苹果们》是周五晚十点？” “是啊。”小琴在身后说。“那我就选《长不齐的苹果们》的一、二、三部吧。”说完我就走出了玄关。刚一出门，我就后悔刚才没问她一下修理电视机的窍门。一瞬间，我真想返回，但还是对自己说，“算了，算了，电视还是现在这样的好。”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小琴好像是搞错了，现在大学还没有放春假，正是考试周呢。为了保养皮肤，每天在《NEWS23》节目播出时就已钻进被窝的小琴，大概不知道我这几周每天熬夜到很晚，趴在客厅茶几上把“《广场协议》之后的汇率变动图的曲线”描画成一条龙的形状，或是专心致志地在日法词典的书页边角上画翻页卡通画。

哦，对了，顺便说一下，我是开车去上学的。听起来还不错吧，不过，开车接女生去约会时，看到我停在她面前的车，没有一个女生高兴过。这辆东风日产二手车是我一进大学就花了七万日元买的。买下车后，我马上买了本鉴定姓名吉凶的书，给它起了个“桃子”的名字。书中的说明是：“杉本桃子，共25画，吉。性情犹如竹筒倒豆般直爽，特立独行，招人喜爱，有孝心，尊敬长辈。只是健康方面，会有支气管方面的毛病……”果不其然，这个毛病在买来后第三天就表现出来了：桃子差不多每走十公里就必定会熄火。

从千岁乌山前往市谷的大学时，由于这十公里的局限，有时候刚好开到新宿站，所以它曾经大白天在ALTA [3]前的人行横道上无情地熄了火。无论我怎样拼命地转动钥匙，我行我素的桃子就是不为所动。信号灯很快就变绿了，背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喇叭声，万般无奈，我只好离开驾驶座，一手握着方向盘，一边“嘿咻、嘿咻”地推车。虽说只是一辆七万日元的车，但重量可不轻。等待信号灯的路人都笑嘻嘻地瞧着我玩命地往观光巴士站台推车的窘态。但是这个社会还是有好人的，正当我满脸通红地推车时，突然感觉车子变轻了，回头一看，有两位平时我不会想要打交道的小哥，正从后面推着桃子的屁股。

“喂，你快坐进去踩刹车！要撞上了！”

被其中一位留着小波浪短发、穿着红色羊毛开衫的小哥这么一提醒，我慌忙跳进驾驶座，赶在撞上护栏前停下车，总算保住了桃子的脸。我想要道谢，把头伸出窗外一看，那两位小哥已经走过了人行横道，正要跨越ALTA前面的护栏。我朝他俩大声喊了一句“非常感谢”，可是我的声音被新宿站前的噪声淹没了，他们没有听见。二人没有回头，潇洒地消失在了歌舞伎町方向。看打扮像是埼玉市或千叶县流山市来的年轻人，因为每当车子抛锚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伸出援助之手的，必定是他们这类小阿飞。

就是这样，每次驾驶桃子出门的时候，一开到九公里，就停一次车，然后接着走九公里，从不硬撑。当然了，我也因此从来没出过远门。由于有了自己的车，我的行动范围完全受到局限了。

学校里没有停车场，我只能沿着护城河的堤坝停车。不用问，那里是禁止停车的区域，如果运气不好，车会被拖走。不过，跟其他学生的车子不同，我的桃子不会被拖走。因为河堤旁有一家叫“Refrain”[4]的咖啡馆，一有迷你警务车开始巡逻，老板就会帮我把桃子弄到他家的停车场暂时停放。至于咖啡馆老板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件事，那是因为，将稍微多跑几步路就随便让小阿飞摸屁股的桃子姑娘当作千金大小姐出嫁一般兜售给我的，就是他。

三天前，我去参加“贸易论”这门考试的时候，老板也帮忙照看了桃子。说起来，考试结束之后，我还碰到了好久不见的同学佐久间，佐久间又跟我说很想念小琴，想跟她见个面。

我和佐久间是在武道馆举行的开学典礼上认识的，当时他坐在我旁边，从那以后就成了朋友，也可以说他是我在大学里交的唯一的好友。仔细想来，我在东京的这套生活方式都是从佐久间老弟那里学来的。具体来说，怎么坐电车（我们老家是没有电车的），怎么穿衣服（当然，牛仔裤和运动衫的穿法我是会的），哪里有时尚的酒吧，怎样能找到比较赚钱的兼职……这些都是他教我的，不过并不是手把手地教。就比如说怎么坐电车吧，那时刚入学不久，我和佐久间两个人从学校出来乘上了山手线。自打来东京以后，有件事情我总是想不明白。

“喂，刚才那些人要去哪儿？”

我抓着拉手向佐久间询问的是，电车正在行驶时，那些人为什么向别的车厢移动这件事。现在的我当然知道他们只是在向离自己下车那站的出站口最近的车厢移动，可是当时我根本想不到这世上有如此高效省事的法子。

“你问刚才那些人？”

佐久间好像连我为什么这么问都不明白。我一直以为“也许在某节车厢里有洗手间吧”，就索性这么问了佐久间。他终于领会了我的意思似的，“哦，你说那些人啊，”他点头说道，“他们可不是去洗手间，是去餐吧、餐吧。”

如果当时佐久间说“车上有餐车”的话，就连我这么不开窍的人也会产生疑问，可如果他说的是卖罐装果汁或报纸的“餐吧”，我就觉得在山手线的车厢中可能真有。至今没好意思对佐久间说，后来我不知在山手线的车厢里来来回回走了多少回，寻找那个梦幻的“餐吧”。

三天前，考完“贸易论”之后，我和佐久间离开学校，去了位于饭田桥的乐天利，打算吃完东西去打台球。

当时，佐久间边大口吃着芝士汉堡，边问我：“你家的那些人还好吗？”无论我怎么劝阻，他还是会盘腿坐在餐厅的椅子上。

我故意装糊涂地反问：“你说的那些人是谁呀？”

佐久间噘起嘴回答道：“那些人就是那些人呗。”

我接着问：“所有这些人当中，你特别想问的到底是谁啊？”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性格挺讨厌的。佐久间说了一句“没想问谁呀”，吸了一口甜甜的香草奶昔，吞下一大口芝士汉堡。

佐久间口中的“你家的那些人”，指的是现在和我一同住在千岁乌山的一间两室一厅公寓里的室友。而我很讨人厌地非要让佐久间亲口说出的那个名字，就是刚才提到的一边看《秀逗小护士》的重播，一边在修剪分叉头发的大垣内琴美，我们都叫她“小琴”。

“我不想多说什么，不过我奉劝你，对小琴还是死了心吧。”

我一边伸手去拿佐久间吃剩下的薯条，一边说着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劝告。

“我只是在等她和男友分手，也没给她添堵吧！”

佐久间还想吸几口杯子里的香草饮料，只听到哧溜哧溜的声音，没见吸出东西来。

小琴有个男朋友。不对，应该说她自认为有（正是由于这一点太模糊，像佐久间这种单纯的男人才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小琴岂止是个美女，简直就是个绝代佳人。当然这并非出于我个人的偏见，一般的男人都会坦率认可我的看法，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证明。这位绝代佳人，从早到晚穿着一身兼做睡衣的休闲衫，被幽禁在千岁乌山的公寓里。幽禁小琴的人，是她上短期大学时交往的男朋友，也就是当红小生丸山友彦（在眼下富士电视台热播的爱情剧中，他饰演模特出身的人气女演员江仓凉的小男友）。小琴从早到晚守在公寓里，或是修剪开叉的发梢，或是精心制作她喜好的小点心，翘首以待地等着一个星期也未必能打来一次的男友的电话。

“喂，今天晚上可以去你家玩吗？”

走出乐天利，去台球厅的路上，佐久间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我。我笑道：“我无所谓啦。不过，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我也没有说要对小琴告白呀！”

“怎么着，你还想告白吗？”

“我不是说了不告白嘛！”

“上次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当然不会忘。不过，那次吧，说得太委婉了，所以……”

佐久间有些难为情地说着，用力抬高小腿去跨护栏。

“那样还算委婉吗……当面对她说‘小琴，我喜欢你。每天都在想你。一想到你就痛苦不堪’，算委婉吗……”

“对我来说，算是委婉的了。”

“还记得你说完后，小琴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我帮你回忆一下如何？”

“好呀。”

佐久间在我们公寓的客厅对小琴发表一生一世的表白时，小琴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听着。在旁人看来她似乎听得很认真，然而，当浴室传来相马未来（也是合租人）的喊声，“小琴，你可以先来泡澡。”小琴下意识地大声回应，“稍等一下，马上就完事了。”

不用说，佐久间再怎么开朗，那天晚上还是垂头丧气地回去了。我毕竟很同情这唯一的好友，就对小琴表达了不满：“即便是出于深层心理，你刚才的做法也太过分了。”顺便解释一下，“深层心理”这个词即无意识的意思，是未来在一本有关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论的漫画书里看到后突然使用起来的，当时这个词只在我们几个中间使用。

1.2

我时不时做一下膝部屈伸运动，站着看了好多本杂志。最后实在没得可看了，就看起了女性杂志，拜此举所赐，我发现了《时尚》上刊登着丸山友彦的短篇采访。我决定买下这本杂志作为给小琴的礼物。采访中，丸山君说道：“我很想和喜欢的女孩子永远在一起。我是不是占有欲太强了点啊（笑）。”滑稽的是，尽管小琴有这么个独占欲很强的男朋友，却依然可以一集不落地每天观看《秀逗小护士》的重播。

便利店就在我们住的公寓对面。我走出便利店，等到路上没车通过时才过了马路。走进公寓大门，看到电梯正在定期检修，就去走消防楼梯。刚上到二楼楼梯拐角，便听到上面传来有人在抽泣的声音。

为了让对方知道有人上楼了，我故意发出声响，嘴里还哼起了小曲。拐过三楼的楼梯平台，只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坐在楼梯上，脚呈大大的内八字；她用手帕捂住的脸刚好和站在楼梯平台的我的脸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楼道非常窄，我无法一声不响地走过去，可是又不愿意像几天前那样自讨没趣。那天我大发善心地问那个女孩怎么了，结果被她吼了一句“少管我”。但是，眼前这个女孩和几天前在楼梯上哭泣的那个女孩明显不一样，她的裙子不是超短裙，头发也没有染色。

“那个，那个……”我还是开了口。这句“那个……”很暧昧，后面既可以接上“请让我过一下”，也可以接上“你没事吧”。

女孩从手帕里仰起脸，一脸惊讶地盯着我，慌张地从楼梯上站了起来。这时，她膝盖上的皮包掉落下来，滚到我的脚边。我把皮包捡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她：“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女孩子一把将皮包夺过去，回答“没什么”，然后推开我要下楼。我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可能是我抓得太紧，她本来想用力甩开我，却慢慢地松弛下来了。

“其实，前几天我也在这里看到过像你一样哭泣的女孩……你是不是也到402来了？我就住在隔壁的401室。”

我说到402房间的时候，看得出她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我盯着她的脸说道：“可以的话，跟我说说吧。”

她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了，大概是因此才显得又长又浓密的。我慢慢地松开她的手腕后，她小声回答：“不用了。”

“可、可是……”我一改平日的矜持，厚着脸皮纠缠不放。

“真的不用了。是我自己要来的，没有办法。”她平静地回答，然后从狭窄的消防楼梯跑了下去，制服裙子裙裾翻飞。就算我追上去，估计她也会像上次那个女孩那样，甩给我一句“少管我”吧。一想到这儿，我就无法迈开脚步了。

我心情郁闷地回了房间。小琴似乎厌倦了修剪分叉的发梢，此时正对着镜子一个劲地拔着眉毛。

“小琴，我刚才又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小琴回过头来问我，左右两边的眉毛明显粗细不一。

“就是402室的……”

“老头子？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不，还是个高中生吧。刚才坐在楼梯上哭呢。”

“哼，有的女孩子哭着回去，也有的蹦蹦跳跳地回去，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你还真说得出这样淡定的话来。她们是在隔壁房间里卖淫呢。”

“还不能这么肯定吧？”

“那还用说吗？你想想看，行为怪异的中年男子一个人住，出入他家的是一些貌似有钱的大叔和貌似没钱的年轻女人呀。除了卖淫还能干什么？”

“可是我看到的女孩子都是很有礼貌地鞠躬说一声‘谢谢您了’才离开的啊。卖淫的女孩子会行礼道谢后再离开吗？她们很可能加入了什么邪教吧。最好不要跟她们扯上关系。而且，万一她们加入的是奥姆真理教[5]，可怎么得了！那就完蛋了！完蛋了！”

我进厨房打开冰箱一看，一只玻璃瓶里冰镇着茶。

“这个，是小琴冰的吗？可以喝一点吗？”

我这么说着，已经拿出来倒进玻璃杯里了。

“啊，那个还是别喝的好。那不是我的，是直辉君的。好像是茉莉花茶还是什么，他今早特地沏的。”

得知这茶水是同居者之一伊原直辉的，我又把它倒回了玻璃瓶里。直辉那家伙，一定在瓶身上画线做记号了，好对剩余的量一清二楚。

“直辉说什么了吗，关于402的事？”我从厨房朝着正在拔眉毛的小琴的后背问道。

“说了呀。他说，‘咱们不是也像非法入境的外国人一样，瞒着物业公司过群租生活吗？彼此彼此啊。’”小琴回答道。

“非法入境者吗……”我这么嘟囔着，往玻璃杯里倒了些跑了气的可乐。

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过这种群租生活，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楚，我也不想解释。包括学校的朋友在内，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不少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可是，我觉得越想好好解释，就越是偏离了那个所谓的理由。我曾经问过小琴同样的问题：“小琴，你为什么和别人一起住在这儿呢？”小琴的回答极为简单：“因为丸山君住在事务所的宿舍里，我们没办法一起住。”总之，小琴的选项只有两个，一个是“和丸山友彦住在一起”，一个是“和其他人住在一起”。

这个公寓的房间布局是这样的：进门右侧是卫生间，走过短短的走廊，左边有一间厨房——与一室户的那种小型整体厨房不同，在这里可以轻松地把一条金枪鱼切成三段；厨房旁边有一道拉门，里边是一个八叠[6]大小的日式房间，住着男生。我和直辉现在就住这个房间。男生房间里有一张组合式钢管床，直辉睡在那上面，我在那个床铺下面的榻榻米上铺床褥子睡觉。屋里虽然有张写字台，但大家都把它当熨衣架使用，所以最近乱放在上面的不是课本，而是些喷雾式胶水和喷雾器。打开男生房间的格子门便是阳台，阳台虽不算小，可若想布置园艺或户外木地板等装饰，地方就不够了。

返回厨房，我费劲地拉开安装有问题的玻璃门，便是一间十二叠大小的客厅。客厅南边是落地窗，窗外便是旧甲州街道，所以多少会觉得有些噪声，但屋子向阳，小琴的内衣一个小时就能干。小琴一般都待在这里度过一天。按说她有手机，在哪儿待着都行，但她就是喜欢在这里，还说什么“在客厅的时候，丸山打来电话的概率最大了”（可我倒觉得她整天都待在那儿的话，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概率了）。客厅里摆着品味奇葩的淡紫色人造革沙发和玻璃茶几。

客厅前面是个十叠大的西式房间，住着女生。这并不等于男生止步，而且大家一起喝酒的时候，未来总是喜欢躺着喝，因此大家常常在她们的房间喝酒。女生房间里放着未来用的小双人床，小琴也像我一样在地上铺褥子睡觉。一共两室一厅，我们四个人共同住在这里。

我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喝光跑了气的可乐后，忽然想起在便利店买的《时尚》，就说了声“给你，这个”，把杂志递给了还在拔眉毛的小琴。

小琴像是已经买了同一本杂志，毫无兴趣地哗啦哗啦翻着杂志，忽然对我说：“啊，对了，刚才有个叫梅崎的人给你打过电话。”

“梅崎学长打来的？他说什么了？”

“嗯……说什么‘想问他去旅游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梅崎是我以前社团里的学长，他前几天问我“下周末想不想一起去伊豆高原玩玩”。据他说，原本要和他们同去的一对情侣突然不去了，一时又约不到其他人，就打来电话，让我带着女朋友去。

小琴正皱着脸拔眉毛，我姑且问了她一句：“下周末有空吗？”

“如果丸山君不给我打电话的话就有空。”她的回答和我预想的一样。

“那你何时才会知道有空呢？”

“何时？下周末吧。”

“也就是说，等到下周的周六周日过完了才会知道？”

“差不多……是吧。”

“你还真有耐性啊。每天都在一心等待他的电话中度过。难道就没想过，没准这是在浪费自己的人生？”

我并不是非要带小琴去伊豆高原不可。只是，现在若不及时提醒她，眉毛说不定会被她全拔光的。

“当然想过啊。”

“哟，你居然也想过？”

“那是当然了。我一天到晚这么无聊地在这儿等待会不会打来都没谱的电话。”

“就是啊。没想到小琴也挺冷静的。”

“我吗？还用说吗？”

冷静这玩意儿真是可怕，我心中暗想。已经被自己抛弃的女人，却一直在痴痴等待自己的电话，还冷静地拔着眉毛……

“那么，你去吗？”

“去哪儿？”

“啊，对了……就是刚才那个电话，梅崎学长邀请我们下周末一起去伊豆高原玩。”

“等等，我见过那个人吗？他在电话中对我说‘好久不见’什么的，我有点发蒙。”

“哦，他就是前几天给我送洗衣机来的那个学长呀。”

“啊，就是那个看上去文绉绉的大哥哥？”

“嗯，就是这个文绉绉的大哥哥，他问我们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伊豆高原。”

“高原？去高原干什么？”

“这个嘛……打网球吧？”

“和文绉绉的大哥哥，在高原，打网球？”

“是啊，是不是想去了？”

“你觉得？”

“不觉得。”

小琴又拔起了眉毛。真是没法子，看样子她是想要把两边的眉毛修到一根不差的程度。我对于邀请小琴不再抱希望，将买亏了的《时尚》卷成卷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问小琴：

“现在阳台有人晾着衣服吗？”

“应该没有……你现在洗衣服吗？”

“嗯。有什么想洗的东西？”

“有，有。”

小琴说着捏着修眉夹子慌忙跑进厕所，然后，把皱皱巴巴的坐便套塞进正要进男生房间的我手里。

“哦，这个不能加柔顺剂什么的，知道吗？”

我顺从地接过坐便套，走进男生房间关上门后，将那个坐便套使劲扔在墙壁上。

1.3

看着洗衣槽里越来越脏的水中，粉红色的坐便套和我的内衣、衬衫混在一起露出头来，我不由得想起了真也。

从初中起就是同学、高中又在同一个篮球社团的悦子某天打来电话告诉过我：“哦，对了，你知道吗，听说真也死了。”

现在离悦子上次打电话刚好过去了一个月。悦子打电话来说：“我和篮球队的典子、理佐约好了，在东京的‘迪士尼海洋’开园的时候，一起去东京。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正好见个面吧。”我们在电话里相互问候了彼此的近况，最后她说：“等定下了日期，再联系你。”就在快要挂电话的时候，“啊，对了……”她把真也的死讯告诉了我。

悦子的口气很淡然，就像在谈论邻居家砌了墙一般，因此我也险些随意地应一声“是吗”。据悦子说，真也好像是骑摩托时自己摔倒而死的。悦子说“你和他走得不近呢”，我也顺着她回答“嗯，的确”。

真也是我的初中同学。我觉得不管在哪个学校里，男生大多分为四个群体：首先是坐在教室最前排的头脑聪慧的优等生；其次是坐在他们后面打瞌睡的体育健将们（我大概也曾经坐在这儿）；再有就是在教室走廊上聚集在一起的学生，说得好听点叫亚文化爱好者，或者叫科学宅男群体，一到课间就热烈地讨论李小龙和职业摔跤比赛之类的话题；最后是占领向阳窗户的真也他们那样的不良少年群体。

实际上，我完全不记得在学校里和真也有过愉快的交谈。只有一次，因为我和他都是饭岛直子[7]的狂热粉丝，他把自己的饭岛直子写真集强卖给了我。

偶尔我会在闹市区见到没穿校服的真也，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像个和我一样背双肩包的学生，说他是个已经漂亮地干过第一份差事的年轻的黑道小喽啰，才叫恰如其分呢。

这样的真也在初三暑假刚结束时，突然给我家打来一个电话：“喂，你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白天不是在教室里刚刚见过吗，我想归想，还是回答他：“啊，挺好的。”

刹那间，我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疑问：我莫非做了什么错事，他要把我叫出去揍一顿？就像电视剧里那样，叫我去校舍后面，或是附近的堤坝那种地方吧？我自行扮演起了被人欺负的孩子的角色。

“你今天有空吗？”真也问我，听他口吻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什、什么事？”

我的脑子还执着于叫我出去揍一顿的想象，不禁这么问道。

“也没什么事，你要是有空的话，我想让你来我家玩玩……”

尽管听到真也对我说“来我家玩玩”，说实话，我还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所说的“玩玩”，说不定是不良少年圈子里使用的暗语吧。我一时回答不上来，正吞吞吐吐的时候，真也说道：“哎呀，怎么说呢……你现在，是在备考吧？”

“啊，嗯，算在备考吧……”

总算像是中学生的对话了，我暂且安下心来这样回答道。尽管到现在我也不清楚真也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但至少不像是叫我去校舍后面的样子。反正真也一直在说“有空的话就来我家玩”，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就回答他“我知道了”，挂掉电话后跨上自行车朝他家骑去。

上楼进到真也的房间一看，桌子上竟然摆着草莓蛋糕和红茶，让我颇为吃惊，看样子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但是坐在桌前的真也脸上没有眉毛。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真也说出了一句比草莓蛋糕还令人震惊的话——“可以教我复习功课吗？”没错！真也就是这样说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了好几遍。“对啊，就是想让你教我复习功课嘛。” “教我做功课吧。” “我不是说了吗，教我复习功课！”他的语气虽然越来越粗野，却还是那个意思。真也解释说，因为自己想升高中，还说没什么其他可以拜托的人。

从那天起，一放学，我就会去真也家，每周去好几次。因为他不让我告诉别人，所以我始终是背着同学们去他家的。篮球队的同伴们传言我交了女朋友，还添油加醋地说：“听说那女生是邻街中学的，好像还是个超级丑女。”

我并没打算正儿八经地教真也学习，坦白说，我根本就没有教他的能力。尽管如此，我还常常去真也家，是因为我发现他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坏，相反，由于我们都是饭岛直子的粉丝，越聊越发现这家伙跟我很对脾气。每当受到真也邀请，我就兴高采烈地去他家玩耍。我们会一直瞎聊闲扯，桌上堆积的练习册连摸都不摸一下，直到他父母在楼下骂我们“太吵了”为止。后来，就算他不叫我，我也主动去他家，在他房间里一待就是好长时间。虽说是毫无意义的闲扯，真也好像也乐在其中，对于自己的未来，他似乎并没有多么认真地思考过。与生俱来的热心肠而获得的好人缘反而害了他，使得他的人生远远落后于周围的人，我想，那个时候，他大概是想努力挽救自己的人生吧。当时的我，是间小寿司店的老板的儿子，一个健康的初中生，万万想不到就在自己的身边，有人正处于绝望的境地。

最终，真也说“即便报了也考不上”，连报考表也没有寄给学校。虽然我想跟他说“还是考考看吧”，但是，就连我这个家庭教师都不一定能考上那所学校，作为我的学生的真也就更没戏了。

真也绝对不是个笨蛋。我认为，假设班里的同学既不在家学习，也不参加补习班，仅仅凭着在学校上课就去参加考试的话，恐怕他会取得比所有人都要好的成绩呢。但是世间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就像龟兔赛跑一样，乌龟并不是通过孜孜不倦的努力赢了兔子，而是因为没有让兔子看到它不懈前行的身影才取得胜利的。

初中毕业后，我跟真也的联系就中断了。由于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所以在旁人看来，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真也，是在下周即将迎来高中毕业典礼的时候（好像只有我好容易考上了那所高中），在公交车上偶然遇到的。也因为好久没见了，两个人聊了很久。“下周，我要去东京了。”我这么一说，真也不无羡慕地小声说：“真的？够棒的呀。东京的大学生啦。”快到车站时，他站起来往车门口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我说：“喂，你在东京好好学习。我是没指望了，也就是个小混混了。你要在东京把我那份也好好学了。”

从悦子来电话得知真也死了的消息后，这一个月来，晚上睡觉时，没目睹的那个车祸场面会在我的脑海里划过。也许是真也骑着摩托车在笔直的马路上奔驰的时候，那条路上有什么障碍物，他为了躲避而失去了平衡吧。可是，他骑摩托车的技术那么好，应该可以找回平衡的，即使摔倒了，也不至于死掉啊。他特别有运动天赋，长得也够帅。若论短跑，老处女音乐教师说他跑得比那些田径部的人还快，甚至说他长得像詹姆斯·迪恩[8]。

我想起最后在公交车上见到他时，他突然很抱歉地对我说：“我吧，以前，曾经骗过你老爸。”

“喏，我家前面不是有一座柳川家的大宅子吗？上小学的时候，我和几个朋友，给你家打电话，下过订单，说，‘我是三丁目的柳川，请马上送四份上等寿司来。’那天雨下得特别大，你老爸冒着大雨，雨衣湿漉漉的，骑着摩托，雨点打在脸上一定很疼。只见他满脸湿淋淋的，骑上了我家门前的上坡路。我们吧，从窗帘缝里看到你爸的狼狈相，都哈哈大笑，一点也不觉得内疚，只觉得他那湿淋淋的脸很好笑。那时候我真是个浑小子。你爸在柳川家门外停下车，从厨房门弓着身子进去了。我们等着看他会以一副什么表情出来。忘了多长时间了，你爸又以同样的姿势再三点头哈腰地从厨房门退了出来。我们以为他会悻悻地原路返回，以为他会意识到是通恶作剧电话而火冒三丈地回去呢。没想到，你爸在大雨中，盯着附近住户的门牌寻找起是否还有别的姓‘柳川’的人家来。他在大雨中浑身湿漉漉地挨家寻找着。起初我们还在笑，不久看到你爸在附近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柳川家门前，骑上车又去了别的胡同。我们看不下去了，不约而同地离开窗边，回到被炉跟前，尽量不去想外面的你爸，东拉西扯起来。不知后来你爸找了多久，那天真是冷极了。”

到东京上大学时，我紧张得都快窒息了，就是这位老爸送我到机场的。当时，他对我说：“说这话可能太过时了，不过，上大学后，你要结识人品好的前辈，要结识可以一辈子交往的那种值得尊敬的前辈。”我笑道：“我可不愿意，那我不就得一辈子给人家当跟班了？”老爸却说：“傻孩子，有好前辈照应的家伙，会有好后辈追随的。”还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脑袋。

梅崎学长给我送来这台洗衣机的时候，我抱怨说：“既然送，就送台更好的呀。” “白给的，而且卡车送货上门，还好意思抱怨。”梅崎学长照例笑呵呵的。

梅崎学长给我的这台双缸洗衣机，一开始脱水，就嘎嗒嘎嗒震动着从阳台这头移动到另一头，也许是地板为了控水，稍稍朝排水口倾斜的缘故。脱完水之后，绷得直直的电线和水管子紧紧拉拽着双缸洗衣机，就像揪着试图从项圈里摆脱出来的狗似的。

最近，我总是想和谁聊聊真也的事。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可能性……他是怎样生活的，怎样死的……他在公交车上对我说了哪些话……我想认真地对某个人说说这些。可是，现在我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即便和佐久间再要好，这些内容也不是可以对他诉说的。就算对他说了，也会被他当笑话听，最后说句“咱们去打台球吧”了事。反之，倘若他严肃地倾听，并发表看法，我反而会难为情的。虽然住在一起，但在小琴和未来、直辉面前，我也不想暴露自己多愁善感、多思多虑的一面。而且我觉得在这个屋子里的共同生活，正是因为不谈论这些才得以成立的。只说些可以说的，而非想说的话，才能相安无事地生活到现在。

我一边等着衣服洗完，一边又去俯瞰下面的马路。也许因为一直在想心事，刚刚发现公寓前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天已经黑透了，反射着路灯的黑色车身昆虫般油亮。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洗衣机已经脱完水了。

从玄关那边传来踢里踏拉的动静，只见小琴提着便当，大惊失色地跑进了男生房间。

“嗯？这是怎么了？”

我鬼使神差地从脱水缸里拿出内裤递给她，小琴也太惊慌了，顺从地接了过去。

“来、来了！隔壁，那、那家伙来了！”

“那、那家伙是谁？”

“喏，就是经常上电视的……”

“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可是，喏，就是静冈还是什么地方的议员，经常上电视，就是我特别讨厌的那个，前总理大臣的跟屁虫似的皮笑肉不笑的，喏……”

“谁呀？”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是长得像横山knock[9]的，喏……”

“野口良夫？”

“没错，就是他！他来了。到隔壁402了。”

为了让过度亢奋的小琴平静下来，我手里攥着内裤，推着她的后背，把她推进了客厅。给她喝了一口水之后开始听她讲述。据说，在站前买便当回来的小琴，从电梯出来经过走廊时，突然看到402室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很像野口良夫的男人。我也想起刚才看到的那辆黑色小汽车。自从横山knock事件以来，小琴就不再吃章鱼[10]了，我觉得此时不能再刺激她，就假装不相信地问：“真的是野口良夫吗？”小琴浑身颤抖着说：“绝对没错。”然后气冲冲地又说：“赶紧报警吧！报警！一想到那个好色章鱼在隔壁和女孩子干什么，我就恶心得睡不了觉！”

“等、等一下。你不是一直说隔壁不是卖淫窝，是从事宗教活动的吗？……而且，报警没有问题，只是，连我们也一起接受调查的话，被物业公司发现了可怎么办？咱们会被赶出去的。因为这个公寓主要是租给新婚夫妻的。”

“为、为什么新婚夫妻的公寓会有色狼出入呀！”

小琴这样叫道，她自己也觉得可笑，紧绷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看样子仅仅是隔壁来了色狼让小琴感到污秽，而不是有人在隔壁从事卖淫活动。

小琴说不想吃东西，把特意去买来的“洋葱鸡便当”给了我。顺便说一句，这是站前便当铺的招牌便当——洋葱鸡，“洋葱”是“洋葱炒肉片”，“鸡”是“炸鸡块”，总之有两个菜，才580日元，很划算。洋葱炒肉片的味道很独特，有时候晚上八点一过，就卖光了。

1.4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从伊豆高原回来后，我老是觉得胸口特别憋闷。说到底，都是没有跟我去的小琴不好。不，就是归罪于小琴也不顶用。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拒绝去伊豆高原，明知梅崎学长邀约的是情侣旅行，却独自一人参加的自己，说到底才是最不对的。当然我在电话里也推了一次：“没有伴儿，我就不去了。”可是，心地善良的梅崎学长说：“那你就一个人来吧。反正是四个人一屋，而且眼下也找不到一起去的人。”

虽说如此，我如果依然婉言谢绝说“还是算了吧，太打扰了”，还算是个够酷的人，可是，我竟然说，“是吗？那我就去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厚着脸皮跟着去了。

去伊豆高原是坐梅崎学长的车。他说来家里接我太麻烦，我就开着桃子去了西国分寺。把桃子存放进学长的车库，坐进了学长的帕杰罗——那辆帕杰罗跑十公里也不会抛锚的。

跟学长一起去的女友贵和子小姐，好像头天晚上就留宿在学长家里了。我像以往那样，把桃子停在学长的公寓外面，按了好几遍喇叭，于是贵和子小姐出现在了一向是学长出现的阳台上。她摁住随风翻飞的头发，像在蔬果店里俯瞰土豆一般看着我。我从车里探出头，使劲点了一下头，贵和子小姐吓了一跳，也慌忙点了下头。突然被土豆问候，无论是谁都会吓一跳的。她好像不时对屋里说着什么。我不知该去房间迎接学长，还是待在原地等候为好。

说实话，那天早上和学长一起出现在停车场的贵和子小姐，我从初次见面的瞬间，就对她印象很深。估计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只不过，我是初次产生这样的感觉，所以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人们所说的“一见钟情”。一看到对方就会心神不定，或是甚至像快进录像带那样魂不守舍，那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思索其中深意，比如提议“去散散步”什么的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我就会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以至于很可能忍不住给家里打电话说出“老爸，我想我也快要成家立业了”之类的话——如果人们把这个叫作一见钟情的话，那就没错了，我对敬爱的学长的女友一见钟情了。

不巧，伊豆高原恰逢雨季。预约的网球场泥泞不堪，没有温泉的山间别墅旅店里，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等着在带屋顶的阳台里举办的烧烤晚餐开饭时，我们三个人在旅馆周围散步，或是进入湿漉漉的网球场，撑着雨伞空手打网球玩。说起来，你大概会描绘一幅当我和学长在雨中疯跑时，贵和子小姐面带安静的微笑在一旁看着顽皮的男人们的情景，但和想象的相反，在泥泞中跑得比谁都要疯的正是她。我们甚至被她敦促：“快点，再迈一步呀！”

我们变成泥人回到旅馆，傍晚，在阳台上吃完烧烤，又无事可做了。轮流在狭小的浴室里泡了澡，打开了放在冰箱里冰镇的夏布利。梅崎学长只要喝一杯啤酒，就会变成具志坚[11]。若是啤酒加乌龙茶，便成了Guts石松[12]。再喝葡萄酒的话，就能够轻松超越卡尔洛斯·吕蓓拉[13]，一下子变成章鱼八郎[14]了。明知这样还喝酒的学长当然不对，但是明知这样还让他喝酒的我也不怎么样。果不其然，学长立刻醉了，十点就在卧室里大打呼噜。留在有暖炉但禁止使用的客厅里的我和贵和子小姐，苦笑着听着不时从卧室传来的学长的鼾声，坐在三人沙发的两头。

贵和子小姐称呼学长为“那个人”。那天晚上，在我们的对话中，记不清她一共说了多少“那个人”。每当贵和子说出“那个人吧……”的时候，我就半是不服输地反击：“梅崎学长呢……”好容易有两个人说话的机会，净说学长了。仿佛学长就坐在三人沙发空着的正中间似的。

从伊豆高原回来，到今天已经一个星期了。尽管我控制自己不要再去回想，却忽然意识到我和她两个人在别墅旅店度过的那个晚上总在我脑中萦绕不去。那天晚上，自己为什么那么说呢？要是她以后说这话，我就得这么说，等等，总要细致入微地模拟着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情景。

尽管和贵和子小姐只聊了一个晚上，但我觉得她真正追求的男人可能并非学长那样的类型。因此，学长和贵和子小姐过不了多久必定会分手。理由就是，学长对凯鲁亚克[15]或鲍里斯·维昂[16]完全没有兴趣，而且还坦然地对我说：“《洛奇3》我已经看了五遍。”

我还认为，贵和子小姐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学长也对他自己感到不自在，只是互不挑明而已。这并非企图横刀夺爱者的信口胡言。其证据就是，送来洗衣机时，我问他，“最近，有女朋友了吧？处得还顺利吗？”学长这样回答，“还算顺利，只是有那么点，怎么说呢……”

“有点什么呀？”

“就是感觉有点太主动，或是太奔放吧……竟然说想为我口交，脸都不红。”

我到生日就二十二岁了，一次也没有遇到过主动说想要为我口交的女孩子。当时学长告诉我，贵和子小姐和他同岁（也就是说，比我大三岁），札幌人，是学长工作的大食品厂的派遣职员，现在和大学一年级的弟弟住在世田谷代田的公寓里。只是，后来见到贵和子小姐时，感觉和当时的印象（主动想要口交的女人）大相径庭。

从伊豆高原回来后，我已经给梅崎学长打过三次电话了。

“你好吗？”

“怎么又是你小子啊。”

“闲得没事干。”

“有何贵干？”

“没什么事啊。没事就不能打电话吗！”

学长天真地哈哈哈大笑起来。除了跟学长要什么东西之外，以前我如此频繁地给他打过电话吗？对于学弟这显而易见的微妙心理，木讷的学长一点也没有觉察到。“贵和子小姐好吗？” “嗯，她很好。回来后老是提起你呢。”学长越是没有恶意，我就越是觉得对他做了特别残忍的事。

这个星期，我每天一想起那天晚上就长吁短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对贵和子小姐做出一点点表示。坦白地说，那天晚上我很有自信。贵和子小姐也肯定意识到了我的心情，看起来不会拒绝我。尽管这样，性格懦弱的我却一直没有表白，总是在回忆大学时候和学长之间无关痛痒的往事。然而当她谈论和学长的关系时，我却只知道默默地听着。遗憾的是，我并非因为顾忌学长的感受。我知道，即便那天晚上，在那个沙发上，幸运地和她接了吻，自己也是可悲的角色。因为，在那里轻易地说出“我喜欢你”的话，很可能轻易地就被她当作情人接纳。从伊豆高原回来一个星期后的今天，我依然心有余悸，因此才像个娘儿们似的这般烦恼不已，却一步也无法向前迈进。

说到底，我不想成为贵和子小姐的情人。但和她之间又没有确凿的爱情，可以让我满怀自信地说出“你和学长分手吧”的话来。只是这样见不到她的日子实在苦不堪言。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正伏在桌子上想心事，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抬头一看，是小琴站在男生房间门口。去伊豆高原之前，我俩为了弄清隔壁402室到底在做什么的真相，恨不得偷偷进去侦查一番，可以说是一门心思扑在这件事上面；可是自从伊豆高原回来后，我对于隔壁的事就提不起兴致了，而对于小琴来说，只要那个色狼不来，也无所谓的。

“有什么事吗？”我不耐烦地问道。

“也没什么事。只是看你关在房间里，很好奇你在干什么。”小琴说。

“还能干什么，想心事呗。”

“噢，想心事呀……”

小琴进房间后，我又趴在桌子上了。她突然走到身后，给我捏起肩膀来。

“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想问你，想不想去卡拉OK？”

“我不是说了在想心事吗！”

我有些粗暴地推开小琴的手，仰起脸，看到小琴的表情十分尴尬。

“怎么回事啊？”

“其实是别人拜托我来的，就是直辉君和未来。”

“干什么？”

“就是让我把良介君带到卡拉OK去，尽情唱唱浜田省吾[17]的歌。”

“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唱啊？”

“什么为什么……看来，是真的啦……”

“到底想说什么呀？”

“所以说，神经衰弱的人自己果然是意识不到的……”

小琴肯定是在说她自己呢。“不要每天闷在家里，等着电话来，偶尔也去卡拉OK玩玩吧。”她听了未来和直辉的这些忠告，还以为他们说的是我吧。

小琴走出男生房间后，我听到她大声嚷着：“钱不是问题，他们给了，在我这儿放着呢。”然后又说，“还有，穿了一个星期的衣服太熏人了，换一件干净的啊。要是顺便冲个澡什么的，我就更高兴了。”

1.5

昨天晚上，丸山友彦终于被江仓凉抛弃了。这当然是电视剧里的情节。从一开始就猜到她会和当红演员（这位也是模特出身）小泽俊也重修旧好，可是，真看到在代官山的优雅餐厅里被甩了的丸山君，还是为他一喜一忧。我对旁边一起看电视的小琴说：“江仓凉的男人品位太差。”等到开始播放广告时，小琴说：“不是江仓凉品位差，是编剧差。”

“没错，这个剧作家编的故事一点现实感也没有。”

“肯定是年轻时没被人追求过，所以写出这套玩意儿。”

我和小琴在短暂的广告期间快速轮流去了厕所，当电视剧再次开始时，我俩都以同样的姿势在沙发上坐好了……电视剧实在是无聊透顶。

“杉本君！杉——本—君！”

背后突然传来吼声，吓了我一大跳。回头一看，是大堂女招待绫子哗啦哗啦地甩着点菜的小票，瞪着我。

“你发什么呆呀！我刚才报的菜名，你听见了吗？”

“啊，对不起。我刚才在想昨天看的电视剧呢……”

“真是的，还想什么电视剧！配玉米卷饼、墨西哥卷饼的奶酪和豆子，还有，科罗娜啤酒用的青柠断货了。”

这时，她背后的餐桌那边有人喊她，绫子虎着脸瞪着我，一边大声回应“来啦，马上就来”。宛如大原丽子[18]在给《驱魔人》配音一般。

我在下北泽的墨西哥小餐馆里，已经做了八个月厨师了。当然，起初我来面试可不是想当厨师。不用说，老板也没可能雇用我这个连柿子椒里面有籽儿都大惊小怪的人做厨师。我去买二手衣服时，看到餐馆外贴着招聘广告，就进去应聘了。最初干的是服务生和洗盘子的活儿，还没到半个月，店里唯一的厨师雅治突然辞工了。我知道他和老板不和，可是也不至于突然辞工啊。因此而倒霉的是我。“你一直在他旁边洗盘子，应该会做吧！”在老板的命令下（这简直是小看饮食文化），我即刻进入后厨做了厨师。第二周，终于找到了新厨师（他上个月还在中餐馆工作！）。可是，由于此人酷爱铁人三项，要求每周休息三天（而且包括周六周日），不然就不干。在下北泽那地方，周六周日是客人最多的日子。结果，我不得不继续当厨师。

在这个室内装修十分可爱的墨西哥小餐馆里，中餐馆培养出来的铁人三项厨师和依葫芦画瓢的三脚猫学生在厨房里轮流操刀，年轻的客人源源不断，我不禁感慨，下北泽这地方就是不同凡响！

做完最后一批菜，收拾干净厨房后，一般就十一点多了。我把成堆的垃圾收集在一起，扔到外面，在后面的垃圾站抽了一支平时不抽的烟。

回到店里，看见把头发散开的绫子正喝着特卡特啤酒结算票单。我一边脱去烹饪服一边问：“今天忙得要死，一定有十万了吧？”绫子摇摇头，没有说话。有时候关门时老板也会露个面，但一般情况下都是绫子去把每天的货款存入银行的夜间金库。

“我开车送你回公寓吧。”

我换完衣服后，在绫子身边坐下，这样问道。绫子一边在摇滚乐队里当主唱，一边在这个店里挣生活费。时年二十九岁，不知是真的还是开玩笑，她的艺名是“limit（极限）”。

“啊，对了，我有个事想问问绫子姐。”

我一边帮她结账，一边说道。绫子有些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

“什么事呀？”

“那个，打个比方说，绫子姐有男朋友吧？如果他的学弟对你表白说喜欢你，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呀？”

“就是感到为难，还是高兴啊？”

“那个学弟，有没有韧性？”

“韧性？……属于那种没有的吧。”

“那就会为难的。”

“什么？”

“我是说，要是表白的话，对方就会为难的。”

“那，那要是有韧性呢？”

“那么……那家伙喜欢听谁人乐队[19]或是奇想乐队[20]吗？”

“好像不听。”

“那么，喜欢披头士，还是古典音乐？”

我心里想，看来绫子的艺名不是在说笑，真的是“极限”啊。

离开餐馆，把绫子送回和车站反方向的公寓后，我返回了环七[21]。本来穿过小路走甲州街道最为快捷，可是，我这几天特意绕到拥堵的环七回家。从环七下去稍稍开进胡同的地方，有贵和子小姐和弟弟居住的公寓。据学长说，是一个一室一厅，贵和子小姐住卧室，她弟弟睡在客厅里。她的房间很少亮灯。或者说，自从我打工回家顺道过来看公寓的窗户以来，还没看到过亮灯。听学长说，贵和子小姐的弟弟现在经常住在千叶县柏市的女友处，几乎不回这里来。弟弟没有回来的话，我这样翘首企盼的黑乎乎的窗户，说明了今天晚上，他姐姐贵和子小姐也有可能住在梅崎学长那里了。

我把桃子停在公寓后面，下了车，走到公寓正门。自动上锁的玄关安装着带屏幕的对讲机。我站在马路对面的自动贩卖机前抽着烟等了片刻，看见一个白领模样的男人好像喝醉了似的，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公寓。就在男人摁完了密码，自动门开启的瞬间，我假装刚好赶到，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男人好像是住在一楼，没有坐电梯，一直往走廊里面走去。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他忽然回头看我，我赶紧对他点了下头，他哼了一声，又晃晃悠悠走起来。

我坐电梯上了三楼。上次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次没有出电梯就直接回去了。第一次只是来到公寓大门口，第二次是抚摸了公寓门口的邮箱，第三次碰巧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我得以进入里面，第四次壮着胆子进入了电梯。而今天晚上是第五次，我终于站在了贵和子小姐的房门外。

门上挂着俨然夫妻一般的“松园浩志·贵和子”的名牌。我把耳朵贴在大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昨天晚上，我去女生房间，端坐在已经躺在被子里的小琴枕边，向她坦白我的苦恼：“其实，我每天打工回来，都绕到她的公寓，在四周转悠。”尽管小琴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破天荒地发表了看法：“真恶心，你这不是变态吗？”

“你也这么想？”

“自己没意识到？”

“意识到什么？”

“我刚才说的变态呀。”

想让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变态，你什么意思？我暂且避开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

“我，好像真的喜欢她呢。”

“是喜欢，还是好像喜欢啊？”

小琴常常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细节上纠缠不清。

“我说‘好像’，是因为难为情呗。”我反驳她。

“良介君看似单纯，其实真复杂啊。”小琴说。

“我看起来很单纯吗？”

“未来和直辉君这么说的呀……这个不说了，反正你最好不要在人家公寓四周瞎转悠，还是直接按门铃，告白好了。”

“怎么告白？”

“你就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你呢，我说好像，是因为难为情’。”

“告白嘛……还是做不到，因为她是学长的女友。”我颓唐地嘟哝道。

“那就没戏了。”小琴说完，飞快地翻了个身。

小琴连恋爱咨询方面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在恋爱咨询中，对咨询者说实话，是难以原谅的违规。这时，睡在旁边床铺上的未来抱怨起来：“喂，拜托，别在黑暗中说悄悄话好不好？反而让人睡不着。”

我没搭理未来，继续说：“她对我有好感，这点我有自信。问题是，这有可能是对于花心对象的好感。”

“要不你亲口问问她？”小琴的声音里充满困意。

“问什么？”

“就说……”刚听到这儿，从未来的床铺那边飞来一个枕头。

“我跟你们可不一样，明天也得早起上班呢！”

被未来这么一吼，我立刻乖乖离开了女生房间。刚关上门，就听见未来气恼的声音：“真是的，你们就知道对色情感兴趣。”

第五次拜访，我终于紧紧趴在了贵和子小姐的房门上。当我把手指头伸进门上的猫眼时，听见背后电梯门开了。我慌忙回头一看，没想到是贵和子小姐。她的脸上写满了惊讶，怔怔地瞧着我。贵和子小姐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动到我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动到伸进猫眼的手指上。

“怎、怎么回事？”她问。

“什么怎、怎么回事……”我回答。

贵和子小姐慢慢朝我走过来。她的感觉与那天旅行时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穿着套裙的缘故吧。

“我弟弟也没回来吧？”

“是的，还没有……”

“你是来找我的吗？”

“啊，就算是吧……”

“到底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正好路过这边，所以就……”

万一碰见她，就这么说，这是事先编好的对白。贵和子小姐笑着打开房门，房间里好像有电话在响着。

1.6

我现在坐在教学楼534大教室的最后排，竟然不眨眼地盯着一个字没写的黑板看了三十分钟。教室里空无一人。由于整个教室朝黑板方向倾斜着，从我坐着的最后一排望去，井然排列的长桌犹如一排排巨浪涌向讲台。在这木纹构成的巨浪浪峰，我是在从容地乘风破浪吗？

我想，在把儿子送到东京的私立大学去读书这个问题上，二老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小时候，老妈常常对我说：“寿司店，当然是很不错的职业。不过，你爸觉得让你继承寿司店，不如让你成为到咱家这样好的寿司店里来吃寿司的高贵客人。”我在东京还一次也没有进过寿司店呢。当然，回转寿司算不得真正的寿司。

我觉得，女人毕竟比男人现实。当初我报考东京的私立大学时，老妈是坚决反对的。出于母爱，自然想要把独生子留在身边，然而当老妈仔细看过我收集的大学资料和东京生活指南后，开始细致地估算起自己的儿子要去东京求学到底需要多少费用来了。作为寿司店老板娘，老妈自然习惯于算得比实际需要的多一些。

听了老妈告诉我的金额，说实话，我差不多打算放弃了。原本我的备考心态就是“不高明的枪手，多打几次也能碰巧打中”，所以光是计算一下报考费，其数额就以与我不稳定的学习成绩成反比例地如滚雪球般膨胀起来。报考的大学越多，住宿天数就越多，而且即便考上了，也将立刻面临缴纳入学金、学费的问题，接下来还有租房子的定金、礼金等，简直刹不住车。看着老妈给我出示的金额，我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老爸捏金枪鱼腩寿司的样子。

让顽固不化的老妈突然改变主意的，是老爸随口说的一句话。老爸说：“这孩子想去哪儿就让他去哪儿吧，管他是东京还是什么地方呢。”老爸这么说。老妈自然说了句“话是这么说”，就把那个估算单递给了老爸。可是老爸根本不看，对老妈说：“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我问你，你的朋友都是这九州乡下的吧？”

“那是当然了。都是初中和高中的同学呀。”

“是吧？我也跟你一样。所以，咱们自然希望良介能够去东京，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对吧？比方说，土佐的能用一根鱼线钓鲣鱼的人的儿子，或是京都什么老字号人家的儿子，北海道养奶牛的农家女儿也不错啊，良介可以认识很多这样的人，不是挺好的吗？”

老妈说她当时默默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思考起了该给去东京的儿子带什么东西。老爸最后还说了这么句话：

“和当妈的不一样，当爸爸的能够对儿子做的事情，也就是踢他的屁股，把他踢出家门，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了。”

我呆呆地望着黑板，突然，黑板旁边的门开了，一个男生探头进来。他一看见坐在最后排的我，就大声问道：“哟，市场交易论课，不是在这儿上吗？”我大声回答“不是”。这个学生看着面熟。原来是上次在学生食堂吃饭时，坐在我边上把自己看完了的漫画周刊《Big Comic Spirits》送给我的那个小子。“怎么搞的，我搞错啦？”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出教室时，我慌忙叫住那个男生，“等一下。”他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嗯？”

“那个，不好意思冒昧问你一声，你老爸是做什么的？”

我的问话在大教室里回响。

“我老爸？”

“是的。”

“为什么问这个？”

“也没有什么原因……”

“是公务员啊。公务员。”

“在哪里工作？”

“石川县的金泽。”

这样回答完，男生很纳闷地走出了教室……老爸，我已经认识了一个金泽的公务员的儿子了。

看了看手表，离打工的时候还早。虽说可以开着桃子在都内兜风，可是，这几天，每当开桃子时，我就感觉心情朝着阴郁的方向倾斜下去。原因当然是想起了前几天打工回家路上的跟踪狂行为被贵和子小姐撞见、慌乱之中跟着贵和子小姐进了她房间的事。

没想到贵和子小姐打开房门后，接起的那个电话竟然是梅崎学长打来的。她推着我的后背把我推进房间，一边跟梅崎学长打电话，一边示意我坐在沙发上，以及冰箱里有冷饮，但我仍然一动不动地等着她打完电话。

贵和子小姐放下电话时，我意识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那就是，尽管我就像租来的，确切地说是转租又转租来的猫儿一般端坐在她眼前，她竟然没有告诉梅崎学长我在这里。“瞧瞧，有戏，有戏啊。”我这么想也不会有错。

“你没说我在这儿啊。”我没有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贵和子小姐一边从塑料袋里拿出新奇士葡萄柚汁，一边意味深长地把视线投向我问：“你希望我说吗？”

“说一下也无所谓嘛。咱们都认识，再说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事嘛……”

贵和子小姐根本不搭理我说的话，专注于把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果汁和水果放进冰箱里。

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像是她弟弟使用的散发着发胶味儿的枕头和皱巴巴的毛毯，白色的门里面大概是贵和子小姐的卧室，从门缝里可以看见排列着化妆品的架子，上面还摆着个镜框，里面是未来曾经推荐我看的名叫《我要的不多》的法国电影宣传画。

“哦，对了，刚才梅崎君在电话里说‘问良介好’呢。”

“啊？”

我腾地从沙发站起来，“骗你呢，骗你呢。”贵和子小姐边笑边从厨房走出来。

“他怎么可能知道你在这儿啊。”

“我、我觉得也是。”

和贵和子小姐在一起，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弟弟般的孩子气。事后一回想，就恶心得想吐。原本自己就不属于可爱型，想要卖萌也没那么容易。尽管有自知之明，可是被她这么天真烂漫地一诈，我就会像刚才从沙发站起来那样，暴露出过剩的孩子气来。

先说一下结果吧。这天晚上，我和贵和子小姐同床共枕了。我们喝了啤酒，谈论了梅崎学长之后，觉得困了，就顺理成章地进了卧室。这就如同一回到住所，肯定会看到小琴在客厅里修剪分叉的发梢；桃子一跑到十公里就抛锚之类的日常生活一样自然而然。

小琴和未来，我身边的女孩子都属于那种极具个性的类型，因此更增强了我的这种感觉也未可知，反正和贵和子小姐说话时，总感觉自己的心情变得特别平稳。这肯定是因为她出身北海道的缘故，我擅自这样断定；可是再一想，同是北海道出身，也有像打工地方的老板那样恰似黄油骨汤拉面般的人。

总之，我喜欢贵和子小姐说话的声音。在床上，我们互相拥抱在一起时，感觉贵和子小姐身体很娇小。可以紧紧搂进怀里般娇小的贵和子小姐，会在我的胸前嗫嚅着什么。即便她说的是“发发慈悲吧，一元也行，两元也行……”，喷到我胸脯上的气息也是热乎乎的，温柔地传导到我的脖颈上来。实际上，这些话是在我求她“你就在我的怀抱中说点什么吧”之下，贵和子小姐笑着说的台词。

“你想想看，是不是有点像爱情电影里的情节啊，坦然地跟学长的女人睡觉的男人和坦然地跟男友的学弟睡觉的女人——”不知贵和子小姐出于什么想法，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话，我自然是狼狈得不得了，根本找不出合适的话回答。

“良介君，你困了？”

“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你大概困了。”

“我要是想睡的话，马上就能睡着。只要一闭眼睛，五秒钟就睡着。”

倘若现代社会的阶层，取决于对此时气氛的敏感度的话，我肯定是处于最下层的被剥削了再剥削的、丝毫没有被赋予人的尊严的阶级。

第二天醒来后，发现贵和子小姐不在床上。我捡起掉在床铺和墙壁间隙的内裤穿上，走向客厅，只见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坐在餐桌前，正往吐司上抹黄油。于是，我犹豫着要不要就这么穿着内裤进客厅，或是返回卧室，那年轻男人极其不客气地盯着我看。这时，贵和子小姐一手端着一杯咖啡从厨房出来了。

“早上好！”贵和子小姐带着最配早晨的笑容，把咖啡往那个年轻男人面前一放，笑道：“这位是早上回来的我的弟弟，对于姐姐带了男人来过夜，好像不爽呢。”

我朝正在把夹着煎蛋的吐司塞进嘴里的弟弟点了点头。由于自己率先表示了好意，对方也会回应某种程度的好意。瞪着我的弟弟的眼里，暂且消除了杀机。经过一番犹豫，我最终还是穿着内裤进了客厅。考虑到昨夜已经同床共枕了，起初我想坐在贵和子小姐旁边，可又感觉到眼前的弟弟向我投来冷冷的视线，可见这位弟弟对姐姐抱有某种特殊的情感。想到这一层，我就多此一举地在弟弟旁边坐了下来，结果搞得局面愈加尴尬了。不用说，弟弟以愈加冷淡的目光瞪着打算在他身旁坐下的我。贵和子小姐奇怪地看着并肩坐在自己对面的情人和弟弟。

就在这之后，发生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的状况。坐在弟弟旁边的我，一边往贵和子小姐烤的吐司上抹上厚厚的一层黄油，再抹上一层草莓酱后送进了嘴里，一边将凉凉的橙汁倒入干渴的喉咙。面前的贵和子小姐慢悠悠地喝着热咖啡，旁边的弟弟默默地啃着烤吐司。就在这时，“良、良介君，你，你怎么哭了？”贵和子小姐突然这样问，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听到她的问话，身旁的弟弟也吃了一惊。

“这家伙，为，为什么哭啊？”

我想这姐弟俩一定都感觉很不舒服。在这心情大好的早晨，在摆着热腾腾的咖啡的餐桌上，在往微焦的烤吐司上抹黄油时，这个只穿一条内裤的年轻男人，突然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啊，对、对不起。”

我拼命想要忍住不知为什么流下来的眼泪。可是带咸味的眼泪还是顺着鼻翼流进了嚼着烤吐司的嘴里。

“嘿，怎么回事啊，这是……”

我越是想若无其事地说点什么，发出的声音就越是带着悲痛的哭腔，眼看着马上就要号啕大哭出来似的。贵和子小姐赶紧抽出餐巾纸递给我，弟弟张大嘴巴瞧着我，随时准备逃走。

那天早晨，我吃着贵和子小姐烤的吐司，不知怎么，眼前浮现出了老爸的脸。那是做开店准备时的父亲的身影，店里充满了醋饭的酸味儿。接着又想起了真也的脸。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完“在东京，把我那份也好好学了”，挥挥手走下了公交车的身影。我喝着橙汁，拼命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可是，这次浮现出了送洗衣机来的梅崎学长的脸。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贵和子就蹲在我的大腿之间。我一说‘这样最舒服了’，贵和子就回答‘我也是’。”梅崎学长抱着不好拿的洗衣机，不好意思地笑着对我说。

蓦地想起昨天夜里在床上，我和贵和子小姐的对话。当时彼此的身体还是火热的，我紧紧地搂抱着贵和子小姐。

“这样感觉最舒服了。”我这么一说，胸前马上感受到了贵和子小姐吐出的气息：“我也是。”

在呆若木鸡的姐弟俩面前，我还在哭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宛如与我完全分离的另一个我，无视面前这个我的意愿，在自行哭泣着似的。

大垣内琴美

23岁

无业

2.1

我觉得《笑笑也无妨》这个娱乐节目还真厉害。看了有一个小时，可一关掉电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居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所谓“一无所获”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关掉电视，我正琢磨中午吃什么时，良介君从男生房间走出来了。睡眼惺忪的，一只手插进内裤里，头发睡得一塌糊涂。良介君的睡相糟糕透顶。跟他一个屋子的直辉君说，倘若房间没有墙壁，良介君一夜之间滚到车站那边去都不在话下。

“良介君，中午吃什么？”

我冲着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闻了闻之后才开始喝的良介君问道。

良介君一边打着手势让我等一下，一边仰着脖子喝光了牛奶。

“小琴呢？”

他一边打嗝一边问我。我看了一会儿良介君残留着白色牛奶的嘴角，反问：“去肯德基好吗？”

“肯德基吗……啊，对了，小琴经常去的那家美发店旁边新开了一家荞麦面馆，知道吗？想不想去尝尝？”

说着良介君又把右手伸进内裤里挠着什么地方，去了厕所。眼下，良介君应该正处于对梅崎学长女友的单相思之中，可是最近几天一句也不提她了。前几天，良介君居然罕见地外宿了，问他“住哪儿了”，“住她那儿了呀。”虽说他这么回答，可是，第一次留宿却没让他的样子显得有多么兴奋。说不定已经失恋了呢。不管是什么情况，我对于他那种学生的“轻恋爱”没什么兴趣。即便他在友情与爱情之间纠结烦恼，可他能把头发睡成那样，我想也不用担心。

在这个公寓里生活已经五个月了。第一次见到良介君时，我就感觉“不”这个字特别适合他。虽说他并非溜肩，脸上也没有写着“不”字，可是一看到良介君，就不禁想起这个字。“不安稳”的“不”？不高兴的“不”？不可思议的“不”？都不像。不，不，不……不争气的“不”？这个还有点靠谱。

正好良介君从厕所出来了，我就问他：“喂，不争气的‘争’怎么写？”

良介君手也没洗就抓起桌上的饼干，一边说着“不争气的‘争’？大概就是睁眼睛的‘睁’吧”一边大嚼起来。我想象着良介君的身体里面变成了空洞，嚼碎了的饼干，犹如细雪一般在他的身体里飘落。[22]

直到傍晚去打工之前，良介君好像都无事可做。他又打开了我刚才以断肠之痛好容易关掉的电视机（我从早上的娱乐节目开始这个那个地一直看到《笑笑也无妨》）。午间娱乐时间已经开始了，大和田貘[23]的扁脸一闪而过。可是，最近良介君一开电视，就马上出现雪花。“又变成这样了。”良介君一边嘟哝着，一边要拍打电视机左侧，我慌忙教给他：“不要拍那边，拍右边三下。”良介君按照我的指示拍打了右边三下，没有任何改变。

“还是不行啊。”

“你拍得太温柔了。要强、强、弱，必须带着仇恨去拍打才管用。”

“对电视机怎么可能带着仇恨呢。我说，小琴，来帮个忙吧。”

“我可不愿意，好不容易才关上的。”

就在我和良介君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电视机自然恢复了。良介君用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个台，问我：“今天《彻子的房间》[24]的嘉宾是谁呀？”

“喂，下午打算干什么？”

我冲着开了电视就转身回男生房间的良介君问道，他笑嘻嘻地回答：“给桃子洗车啊。”我真羡慕像他这样的男孩子，洗个车还这么高兴。还不是因为他根本没什么烦心事嘛！实在没什么可烦恼的，所以自寻烦恼吧。电视屏幕上的上沼惠美子[25]正在制作香喷喷的香草烤嫩鸡。

他俩（良介君和直辉君）住在这里的事，我没有告诉父母。倒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而是觉得没有必要让以培养了一个好女儿为荣的父母受这份刺激。我和良介君、直辉君之间非但没有什么可内疚的事，简直可以说由于没有一点点可内疚的事而让人内疚呢。当然了，刚开始一起生活时，良介君坦然地盯着我的胸部的目光，让我有时候感觉如同火热的箭头一般刺激，但我每次都学着射靶子屋的老板娘那样，迅速将射偏了的箭一一拔下来，赶紧还给客人。客人也不是傻瓜，只要赶紧拔掉，他们就知道自己射偏了。尽管如此，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女人就那么一直不去拔射偏的箭，客人也就一直在等着奖品，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世上根本无心经营射靶子屋的老板娘太多了。虽然胸脯中了无数的箭，嘴里却嚷嚷“我怎么就没有男朋友啊”的女人，一直在从醉醺醺的温泉客人那里搜刮钱财。

恐怕正是因为和我一个房间的未来不是那种女人，我才能这样在这里住下去。当然，良介君或直辉君并非警官或公务员那样喜欢在温泉的宴会上出丑的客人，也是原因之一。

我之所以会突然住在这里……对了，就像被雷劈到了似的……不对，是突然被狗咬了屁股似的……不对……反正是五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像往常那样在迪厅的舞池里跳舞的时候，突然音乐停了，灯亮了，看见一直在自己跟前跳舞的男孩子浑身是汗，我也和他一样汗津津的，“对不起，扩音器出故障了，请大家稍候！”这样惊慌的声音从音响那边传来。周围发出哄堂大笑，夹杂着抱怨，人们晃晃悠悠地移去了吧台。当眼前汗流浃背的男孩子问我“想喝点什么”的瞬间，我突如其来地醒悟到，自己或许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

并不仅仅指汗津津的男孩子，或没有想要喝的饮料这类眼前的事情，而是意识到，就像在本地女子高中教数学的父亲对自己的工作，母亲对每天的家务，一个妹妹对芭蕾社团的训练，另一个妹妹对SMAP的香取慎吾那样的兴趣，我对任何东西，就连那种程度的兴趣都没有。说实话，我呆呆地戳在舞池里，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万分吃惊。突然之间，在这样的场所，没有任何人提醒，我意识到自己过着这样空虚的生活，实在令我惊慌失措，失魂落魄。

短大毕业后，我顺利地进入某药品厂家的分公司当了白领，每到月底，工资都会准时打入账户。大概是由于内心深处有着空虚或是寂寞的感觉吧，一拿到薪水便和朋友们去吃法国菜，或是去蒂凡尼买戒指，当然这样微小的愉悦并不能让我满足。但是偶尔去书店，看到摆着一摞《那有什么，享受当下》，心里就想“啊，看来这样也挺好的”。

知道了自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之后，我觉得相当难熬。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让我感兴趣的事，虽然急急忙忙设想了一下，比如学习外语，或是干脆去罗马留学什么的，或者更现实些，随便找个男人去国外举行婚礼等，反正自己想到的都是些如果产生兴趣的话，肯定会让周围人羡慕得要死的事，而不是有可能产生兴趣的事。别看我这样，高中时，在男生组织的选美比赛上，我年年拔得头筹。而女孩子们并不讨厌我，朋友里有个女孩子快要喝醉之前，对我说了一句叫人害羞的话：“小琴不错啊。长得漂亮，性格又好。” “讨厌啦，我可不会送你什么东西的哦。”我嘴里这样说，其实很满足于这样的自己。

可是，站在因扩音器发生故障而亮了灯的舞池里，我听到了不知是恶魔还是天使对我发出的声音：“你没有痛苦，所以，也不会感受到真正的幸福。”

“你怎么了？”眼前汗津津的男孩子问我，我不由得喊道：“讨厌死了！”当然不是回答他的问话，而是对“你没有痛苦，所以，也不会感受到真正的幸福”的回答。

男孩子不解地望着我，脸上写着：“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了？”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就立刻问这个刚才对我献殷勤的男孩子：“那个，你哥哥，好像是说明天开卡车去东京吧？”

“嗯，好像是这么说的……”

“那个，我能不能搭一下车啊？”

“去东京？”

“是啊，去东京。”

“去东京干什么呢？”

“去受苦。”

“什么？去受苦？”

“对，去受苦。”

那个男孩子疑惑不解地跟他哥哥联系了搭车的事。不过，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接近我了。

去东京后做什么，早已决定了。或者应该说，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唯一受的苦，就是和丸山友彦的恋爱。

和丸山君是在刚进短大聚餐时认识的。认识的过程简直俗到家了。不言而喻，参加的五个女孩子全都首选丸山君。我自己这么说不免有炫耀之嫌（不过，如果心里这么想，不这么说更卑鄙），多半有几个男孩子对我表示出了兴趣（不，应该说是所有的男孩子）。只不过，我既不会起初扭扭捏捏地装模作样，而后突然发起进攻那套把戏，也不会扮演冰山美人般清高的女神，而是一开始就积极主动地向丸山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以至于令周围的男孩子们退缩了）。反正是AA制结账，即便是最有人气的女孩子也有权利露骨地推销自己。

接到丸山君打来的电话是那次聚餐后的第二天。男女同席聚餐之后，自然而然地去了第二家酒吧，但之后是只有女孩子的第三次聚会，最终发展到了去卡拉OK飙歌的四次会。直到喝蓝宝石金酒喝得胃疼，唱森高千里唱得喉咙疼，凌晨五点才大醉而归。丸山君打来电话是四个小时后的上午九点之前。

记得去第二家的路上，大家去便利店买相机和口香糖的时候，只剩下我和丸山君等在店外。

“你也对别人的牙齿很在意吗？”

我随口这样问道。其他女孩们尽管知道攻下目标丸山君希望渺茫，但是只有那天晚上不急着赶回家去，因为另外几个男孩子，无一不是未来的牙科医生。

对我这个很随意的问题，丸山君像是在考虑用词，顿了一瞬间后回答：“那个，抱歉，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在家居用品商场工作。”

此时此刻，我深深地感到庆幸，自己从上中学就一直爱看言情剧，真是没有白看，因为“不用抱歉啦，我不过是个短大学生呀”这句话，就像说台词一般脱口而出。皓月当空，在夜晚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我和他并肩伫立。超级畅销的温情电视剧主题曲仿佛即将奏响。

“不过，那几个家伙都是货真价实的啊。真正的未来的牙科医生。”

丸山君慌忙这样补充道。

“我本来不想来的，可是，健吾那家伙，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家伙，他跟我是发小，说什么‘没关系的，来吧’，非把我拉来了。”

“可是，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什么‘大家都是大学同学’的，不就是那个健吾吗？”

“可不得编吗？要是穿帮了，我不是很没面子吗？总之很抱歉。”

尽管表面上摆出一副“我们永远是天真少年”的表情，其实男人说不定嫉妒心特别强呢。

次日，接到丸山君打来的电话，由于宿醉得厉害，我不记得他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把下次约会的时间、地点都约定好后，软软地躺倒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七点，市民会馆前”的字条。

和丸山君走在街上时，我发现女孩子们无一不是非常露骨地打量这个擦肩而过的男人。她们几乎都是先看丸山君，然后看一眼挽着他胳膊的我，最后又将视线转向他。沾了和丸山君交往的光，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见识了由于对男人的相貌看得入迷，手都哆嗦起来的麦当劳女店员。我真恨不得对她说：虽然丸山君说“打包”，但是想打包带走的可不是你，而是香草奶昔哦。

“丸山君很受欢迎吧？”

出了麦当劳，我忍不住说道。丸山君回了句让我很高兴的话：“小琴你也很受欢迎吧？”我意识到我们正在变成一对让人讨厌的情侣，可两人交替舔着吃的香草奶昔就是美味。

中午，我和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良介君去了站前新开的荞麦面馆。由于开店优惠，一律打八折，店内满员。我们失望地正打算离开，正好空出了一个四人座。尽管店员的神色有些为难，我和良介君还是不管不顾地坐了下来。送冰水过来的大妈说：“对不起，回头可能需要拼桌。”原本坐对面的我站起来，坐到了良介君旁边。

两个人并排默默地吃着不怎么好吃的猪排盖饭，这时，正如店里大妈所说，来了拼桌的客人。抬头一看，居然是住在402室的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面前。和上次在公寓的走廊上见到他时一样，今天他也把背头用发蜡抹得光溜溜的，厚厚的嘴唇呈紫色，周围硬邦邦的皮肤留有浓密胡须刮去后的青痕。我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正埋头往嘴里扒拉猪排盖饭的良介君的侧腹。被突然捅了一下，良介君“嗯”了一声，叫着“干什么呀！”噘起了沾着米粒的嘴。这时他的视线似乎捕捉到了站在旁边的402室的男人，脸色骤然紧张起来。也许是为了掩盖紧张的表情吧，他随口叫起了店里的大妈。“来了来了。”面对立刻出现的大妈，良介君特意一口气喝干了那杯还满满的水，把玻璃杯递给她说：“请给我一杯水。”

402室的男人已经坐在了我们对面。由于在走廊上遇到过好几次，我们知道他是邻居，可是他就像根本不认识我们似的，眯着眼睛看着贴在墙上的菜单。就连他伸出脖子露出的喉结看着都吓人。他若无其事地要了“五彩面条”。一想到面前这个男人，每天晚上都给好色章鱼那样的男人们介绍妙龄少女，我就胃口全无，看着碗底的一摊鸡蛋，感觉就像好色章鱼头上的吸盘，大碗的盖子上的水珠，就像好色章鱼的汗珠似的，让人反胃。

我实在受不了，拉着良介君的胳膊往店外走，良介君的身体虽然要离开，可是舍不得特意留到最后吃的一块猪排，被我拽着胳膊，他还是吃掉了筷子上夹着的那块猪排。在餐桌上看《周刊实话》的402室的男人挑着眼皮，嬉皮笑脸地瞅着这么揪扯的我们俩。

我把钱使劲拍在收银台上，一走出店，就毫不顾忌商业街上来往的行人，叫嚷起来：“我说，那个男人的面孔，你看到没有啊？简直难以置信！”嘴里还在咀嚼猪排的良介君不以为然地说：“那家伙，是不是没认出咱们就住他隔壁啊？”我一听更来气了，又嚷嚷起来：“当然知道啦！知道还没事人似的说什么‘来一份五彩面条’呢！啊，气死我了。五彩面条，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良介君没理睬我的焦躁，很平静地迈开脚步。

“喂，你无所谓吗？”我慌忙抓住他的肩膀。

“那又能怎么样呢？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耕田的人，也有在站前卖唱的人，有卖烟的人，也有开新干线电车的人……什么样的人都有。所以说，有人靠着拉皮条生存，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哟，行啊……怎么突然变得懂事了？”

“直辉和未来不是说过吗，社会上也有愿意出卖肉体的女人啊……再说了，都市里的邻里关系是需要距离的。”

“可是，你不是看到过有女孩子在楼梯上哭吗？”

“是看到了……不过，据说世上也有不少女孩子就是喜欢哭的。未来这么说的。”

“就算是这样，可她们就在咱们隔壁卖淫啊。”

“所以，这个还没有……”

“够了！你这人真是磨叽。我看，干脆把这事彻底搞清楚好了。”

“怎么搞清楚？”

“就是吧……啊，对了，良介君去假扮一下嫖客吧。”

“我、我吗？我可不愿意！”

“为什么？”

“还用问吗……不愿意呗。”

“担心钱的话，我给你出。如果摸清了他们确实在干那种勾当，咱们就报警，匿不匿名都可以。”

“你真的给我出钱？……可是，我还是不愿意去。”

“难道说，你还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当然没去过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就是没去过！”

结果我们从良介君没有去过那种地方，转入了推测，没有女友的直辉君会经常出入那种夜店吗？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虽然没有正式的女友，可是和前女友美咲至今仍然频繁约会，所以，那方面应该在她那里得到了解决吧，402室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回到公寓大门外，良介君问我：“现在我去给桃子洗车，跟我去吗？”

“洗车？给工钱吗？”

“正相反，以后你肯定会给我钱，求着我带你去呢。”

既然他以为我是被他哄骗才会跟着他去的，那我假装是这样好了。反正回房间也无事可做。我坐在良介君的自行车后座上，去桃子所在的停车场。

后来，果然让良介君说中了。我甚至拜托他，什么时候再去自动洗车处的话，一定叫上我。我第一次知道洗车还有时间限制呢。首先是水冲三分钟，然后喷上洗涤剂刷洗车身，我刚歇了歇，就响起了“叮咚叮咚”的警报声，提示还有30秒钟到时间。“还有那儿没刷，小琴，那儿，还有那儿。”在良介君的指挥下，好容易整个刷干净了，最后又得再冲洗一遍。当然这个也有时间限制。我们被飞溅的水花滋得吱哇乱叫，满头满脸都水淋淋的，才算洗完了车。以至于我埋怨他，这么愉快的活儿，以前也叫我跟着来就好了。

开着焕然一新的桃子兜风之后（经过了两次九公里停车休息），回到家时已经快五点了。良介君出门去打工后，我还呆呆地想着丸山君的事。这一天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

回想起来，五个月前，我搭乘在夜店追我的男孩子的哥哥开的大卡车，深夜到达东京筑地时，开着桃子来接我的就是良介君。开卡车的司机大哥和追我那个男孩子之间好像差了好多岁，是个近四十岁的有老婆孩子的好人。他笑呵呵地对我说：“赶上我，算你运气。要是搭其他家伙的车，这会儿，肯定被摁在后座上干那事呢。”

途中，在静冈的休息点，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本来说是去跳舞离开家的女儿，突然说自己坐卡车去东京找过去的男朋友，母亲也许是太意外了，只说了句“什么，去东京了”，然后好半天没有说话。

“你就对公司说我生病了，随便编个理由。”我说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问。我只能回答，“还不知道。”

“怎么对你爸爸说好呢？”

“真是对不起。这些就都拜托妈妈了，可以吗？”

“说什么呢！……你真的是坐卡车去的？不是飞机或是电车？”

“真的，真的是坐卡车去的。”

“哎呀，坐卡车呀……”

搭车到了筑地后，我当然马上给丸山君打了电话。可是，没有人接电话。响了十次、二十次，也没有转成语音留言。此时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流出了眼泪。然后才一边哭，一边给东京唯一的朋友相马未来打了电话。

“你老是这么吸溜吸溜地哭，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听到未来熟悉的声音，我一高兴，哭得更来劲儿了。

“然后呢？你说什么？现在我只听明白了‘和善的司机师傅在休息处请我吃了面条’这一句。”

我花了十分钟说明了我的情况。“你脑袋有毛病吧！”未来连续说了好几遍。终于搞清楚了状况后她对我说：“现在已经没有电车了，我让同住的名叫良介的孩子，开车去接你吧。”

和丸山君取得联系是住进这个公寓后的第五天了。尽管可能是说客套话，丸山君对我来东京感到特别高兴。“你怎么来了！怎么突然来东京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开朗。“为了见你呀。”我实话实说，他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以前我曾经去过一次丸山君工作的郊外家居用品商场，去看他的工作情况。他在盆栽部门，系着绿色围裙戴着手套，把一盆盆垂榕搬到顾客的车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男人干体力活感觉到心痛。我站在商场门口，朝着从停车场走回店内的丸山君招手，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还是马上跑到我身边，说：“是你呀，什么时候来的？”虽然稍微有些做作，表情还是挺愉快的。

总之，我和丸山君交往了一年零七个月。丸山君工作的家居用品商场全年无休，越是我们女大学生放寒暑假的时候，丸山君就越忙，即便是平日也很难请出假来。然而只要能挤出时间，我们就会约会。

我知道丸山君和他母亲两个人住在一起。我还隐隐约约感觉他母亲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因为约会的时候，我看到他常常给家里或是房东打电话，而且无论我怎样撒娇，他绝对不会和我在旅馆里度过一整夜。

只有一次，和丸山君交往的一年零七个月当中，唯独有那么一次例外。那就是去海边住了一晚。我们住的是廉价民宿，连空调也没有，而且一楼房东家的小婴儿一个晚上的哭闹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因为在那样的民宿里住了一晚上，使我至今都忘不了丸山君。

从小我就认定，对于别人没有告诉我的事情不应该问。所以，在那之前，我一直克制自己，不向丸山君打听他母亲的情况。可是那天晚上，他说“咱们去放烟火吧”，拉着我去了沙滩。在夜晚的沙滩上，我请求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尽管说。”起初他没明白我的意思，手里举着烟火筒，问我：“你说什么？”

“……就是，你母亲。”

我的话音刚落，丸山君手里的烟火筒里飞出了紫色的烟火。

直到放完了烟火，我们挽着胳膊走在回民宿的上坡路上，他才给了我极富个人特色的回答。

“我们建材中心的老板有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儿子，才十九岁，居然开了一辆宝马。那家伙偶尔会和老爸一起来各家商场巡视，比如大学放假的时候。我们店长和楼层主管都一把年纪了，可是他们都对那个小年轻点头哈腰的。当然了，这也很正常，职工对老板的二代那样低三下四，哪里都是这样。可是我有不同的看法。这难道真的是正常的吗？我脑子笨，表达不清楚，我承认老板了不起，可是他的儿子，就因为老爸是老板，就那么威风吗？休息时，我对主管说了这些话。主管说：‘他是老板的接班人嘛，当然了不起啦！’虽然他说的也有道理。”

我不知道丸山君到底想说什么，一边闻着海潮的气味，一边紧紧挽着他的胳膊默默地听。

“你知道朝鲜吧？我看过一本什么杂志上，写了那个叫金什么的家伙的儿子的事。说他在瑞士的全寄宿学校里上学。大概是从小学开始上的。据说，那时候伺候那个叫金什么的家伙的儿子的，是一个和他一样年龄的男孩子，陪着他一起去留学。那可是全寄宿的学校啊。他是作为仆人啊。我吧，看了那篇报道，很受刺激，正好是吃中午饭时看的，结果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我说这些可能扯远了，我是这么想的，对老板儿子点头哈腰恐怕不是理所当然的吧。人们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实际上或许根本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慢慢地走在通向民宿的上坡路上，想象着在小学教室里，一个男孩子把橡皮掉在地上后，另一个男孩子立刻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捡起橡皮递给他的情景。

回到民宿后，我们俩轮流泡了澡。我泡澡的时候，在外面的丸山君，正要从浴室的窗户往里看来吓唬我玩儿的时候，却被民宿的老板一棍子打在后背上。他疼得大叫起来，大声辩解：“是真的，里面的是我的女朋友！”我为了替他解围，从窗户伸出头，对民宿老板说：“大叔，是真的。”当时我满脸通红，并非因为洗澡水太热，也许是因为他用传到沙滩那么远的音量大喊“里面的是我的女朋友！”的关系吧。

“我老妈一直给人家当保姆。小琴也知道吧，就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也在座的那个健吾，一直在他家当保姆。”

丸山君辞掉家居用品商场的工作去了东京的事，我是听别人告诉我的。那时我短大刚毕业，已经和丸山君分手了。我觉得，最后是我从他身边逃离了。如果说“从他身边”不够准确的话，就应该说是从他所处的状况中逃离了。

第一次见到他母亲时受到的刺激，至今仍然无法消除。

他母亲下半身赤裸着坐在公寓的楼梯上。

丸山君看到后，一把推开我，奔到母亲身边，脱下自己的上衣遮住母亲的下半身，扶着呆望着夜空中的月亮的母亲站起来，抱着她的肩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了公寓的楼梯。

我一直木然站在原地，不知是否该追上去，还是转过身回家。一个我拉着我的手让我去追他，同时，另一个我威胁我“赶快回家吧”。我的手被两个分身一左一右拉拽着，我陷入了恐惧之中，对它们问道：“谁才是我？谁才是曾经说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尽管说’的那个我？”可是，此时不好意思地、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地举起手来的，是威胁说“赶快回家吧”的那个我。

次日一大早，电话铃就响了。“昨天，真是对不起。”丸山君向我道歉。我回答：“也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只是有可能成为畅销金曲的电视剧主题歌已经不再响起了。

从那以后，无论跟他去打保龄球，还是喝香草奶昔，哪怕只是听到妹妹喊我“丸山君的电话”时，他母亲的样子都会在眼前闪过。和他交往，就意味着和他的母亲交往。提出分手的是他，但是让他说出分手的是我。那时候，我还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大学生，想要开心，才和人交往；想获得快乐，才活着的。我所希望的无非是善良的分身和恶毒的分身都围在我身边跳来跳去，问我：“下次去哪儿玩？下次呢？下次呢？”就这样天真无邪地过日子。

早的话，直辉君九点左右、未来十点左右回来。直辉君在一家小型电影发行公司工作，我曾经问过他具体做什么工作，可是实在太复杂，我根本搞不懂。倒是未来的工作明白易懂。她是进口杂货店的店员，有时也去国外进货。不过，据她说，干这个工作只是为了糊口，因为她的本职是艺术家。她经常在表参道的马路上、代代木公园的入口，甚至井之头公园的池塘旁边摆摊：在地上摊开一块布，向路人兜售自己画的插画。我都不记得被她拉去过多少次了。

和一打完工就直接回公寓的良介君不同，直辉君和未来回公寓的时间完全没有规律。并非因为工作忙，而是这两人尽管酒品不一样，但都是见酒没命的主。两人还互相夸口：“从银座赤坂六本木，到新宿歌舞伎町，就没有我不曾喝倒过的地方！”不同的是，直辉君喝醉回来后还好对付，只要在厕所里痛苦不堪地“哇哇”呕吐一阵后，倒地就静静地睡了。只有一点，他的梦话可非同一般。有时候我夜里去厨房喝水，躺在厨房地上睡觉的还穿着西服的直辉君，会突然说：“别踩！”我以为他是怕我踩到他，就柔声柔气地对他说：“放心吧，不会踩到的。”结果，他猛地坐起来，伸出拇指和食指，说：“大概有这么长的家伙，这么长的。”

“你说什么？”

“我是说，大概有这么长的家伙躺在那儿呢，别踩着。”

直辉君这么说完，眼睛来回瞅着我的脚看了半天，又躺倒了，闭上了眼睛。这么一来反倒把我吓了一大跳，到底是十厘米左右的什么东西啊？在哪儿呢？到底在哪儿呢？我一个人在黑乎乎的厨房里跳来跳去地寻找。

第二天早上，良介君告诉我，那东西是直辉君梦中的小妖精。良介君说，他还曾经听到过直辉君呼唤那个小妖精出来的咒语呢。

不过，和未来相比，还是直辉君醉酒后的表现更可爱一些。未来喝醉了回来之后要折腾很长时间。她既不去厕所呕吐，也不是倒头就睡，而会醉醺醺地把自己在那个夜店里表演的节目在我们面前重新表演一遍。不用说，我也好，良介君也好，都是看见未来一回来，就立刻躲进各自的房间去。

即便如此，未来仍然一个人留在客厅里，连唱带演地一直练习世良公则[26]的《流浪儿》到天亮。我虽然不清楚她对自己的表演哪里不满意，但琢磨那些之前，我想的是如今那种歌早就没人知道了。

虽说如此，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在这里总觉得快乐无比。当然，因为与别人合住的缘故，有些适度的紧张感；最重要的是，一旦发生了什么状况，随时都可以搬出去。如果我说“明天我要搬走”，估计谁也不会有意见的。假设未来搬出去的话，我觉得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眼下也是没有问题的。

由于我拙于摆弄机器，所以能不碰就不碰，可是听了从事网络工作的短大校友一说，我觉得“网聊”或“BBS”之类的东西，与我们在这里的生活倒是有着某些相似之处呢。我之所以不碰网络，当然首先是因为不懂机器，不过，一听别人说“每个人可以匿名谈论各种事情”，我就会想“啊哟，真讨厌，这么说，原来不敢说的坏话或是牢骚也可以随便说啦”，然后推论出“这就是说，既然我这么想，其他人也都会这么想的”，于是便得出了“真是的，大家一起说别人坏话，浪费时间，我可不愿意”的结论。不过，据朋友说，并非所有的网站都这样充满恶意，其中也有些网站，可以进行比较友好而适度的真诚对话。据说那里是“充满善意的场所”，互相倾诉烦恼，给对方送去真心的同情与支持。据说偶尔会出现恶作剧般的言论。“我也有过伤感的时期，咱们一起努力吧。” “谢谢！你说的没错。”这样说着说着，对方会突然冒出“嘿嘿嘿，你是不是想跟我亲热”之类的话来——当然了，对那种下三烂，完全不必理睬。因为那里是只有善意才能自由出入的空间。

我想我们生活的这个房间，大概也是这样的地方。不愿意住的话，只有离开；住在这里的话，就只能笑。当然了，大家都是人，都怀有恶意和善意。未来也好，直辉君也好，良介君也好，在这里可能都是假装出来的善人。正所谓“只是表面的交往”吧。

不过，对我来说，这样的距离刚刚好。当然，这样的生活不可能过一辈子。正因为是暂时的，所以才能够相安无事，也更有意义吧。一打开电视就是互相谩骂；一打开报纸，便是争权夺利；和朋友一说话，便是抢别人的男人……说实话，对于人的，或是对于这个社会上的恶意，我实在是厌倦透了。当然，无论我是否厌倦，这个世上的恶意总是存在的，可能有人会这样嘲笑我吧：“闭着眼睛过日子，也太乐天了吧。”即便对于这样嘲笑的恶意，我也已经厌倦了。

2.2

香甜的睡梦被民主党的公认候选人渊野丰子的宣传车搅扰了。由于居民卡没有更改，所以我不能在这里投票，但是有可能的话，我绝对会写上“除了渊野丰子以外的人”去投票的。不知不觉间，我似乎也被单调的生活所埋没，居然关心起选举来了。

我穿着睡衣去了客厅，恰好浴室的门开了，一个腰间围着浴巾的不认识的男孩子走了出来，吓了我一跳。看他的样子肯定是良介君的学弟。“早上好！”我对他打招呼。“啊，早上好。”男孩子不好意思地问候道。

已经快十点了。今天早上四点多吧，像往常一样，未来兴奋地回来了，吧嗒吧嗒地走进房间，一边嚷嚷着“不行了！再也喝不动了！再也跳不动了！”从躺着的我身上迈过去，躺倒在她的铺上。我只记得这些。未来恐怕也醉得不轻，可是早上似乎照常起床去上班了。

我指着架子上，对头发湿漉漉、站着不动的男孩子说：“你要用吹风机的话，在那儿呢。”然后推开男生房间的门看了看，两个男的好像都已经走了。

“良介君呢？去学校了？”我回头问男孩子。

“啊，是的，一个小时之前出门的。”他一边拽出吹风机，一边告诉我。

“你今天没有课？”

“课？我吗？没有啊。”

“那我问问你，今天你有什么安排没有？”

“安排？没有什么安排……”

“那好，良介君回来之前，请你待在这里，可以吗？”

看得出男孩子的表情有些警惕，或许是以为我想纠缠他吧。

“不愿意？想回去？”

“……也没有不愿意。”

“真的？”

“嗯——”

“太好了。我也就是嘴里说些‘倒也不觉得无聊’假装坚强，其实，一天到晚一个人在这里，精神也是相当疲惫的。”

我突然间不受自己控制地絮叨起来，男孩子看着我的眼神里，似乎在说“那你就去哪儿转转呗”。看样子，他还没有听良介君介绍过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姑且先给自己和这个男孩子重新冲了咖啡。直辉君出门之前喝的香蕉蛋白饮料之类的，还放在水槽里没有洗。我先麻利地洗干净餐具，然后做了简单的早餐——烤吐司和荷包蛋。其间，男孩子穿好了衣服。他问我湿浴巾该放在哪里，我让他塞进装满了脏衣物的良介君的洗衣筐里。

大概是觉得特别新奇吧，男孩子一边喝着我给他新做的咖啡，一边说起了今天早上在客厅看到的混乱不堪的场景，就像有生以来第一次亲手抓到独角仙的小男孩似的。

“我躺在这个沙发上，大概是七点左右吧，突然那个门开了，一个男的出来了，问我，‘你小子，是谁呀？’‘啊，我叫萨特鲁[27]。’我回答。‘有人在厕所吗？’不等我回答，他就飞快地进了厕所。出来之后，又问，‘今天星期几？’‘这西服配这条领带合适吗？’‘啊，快打开电视，看富士台，富士台，算命的节目开始了。’别人还在睡觉，他老兄却丁零当啷地一通折腾。我已经睡意全无了，虽说喝多了，头疼得厉害，也只好起了床。于是，他对我说，‘你喝醉了？那就喝香蕉果汁好了，喝香蕉果汁。’就用那个榨汁机嘎吱嘎吱地给我榨了一杯果汁，还说宿醉的话，一喝香蕉果汁就都吐出来了。”

“你不知道吗，直辉君住在这儿。”我一边添加咖啡，一边问。

“不知道啊。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人生活呢。谁知道，被迫喝了香蕉果汁后，她出来了。”

“未来？”

“是的，是未来姐。哎呀，真是太差劲了。她好像比我宿醉得还要厉害，或者说，醉得一塌糊涂的。‘你，谁呀？’她指着我问。‘我是萨特鲁呀！’我这么一回答，她反倒怒了，‘我问你是谁呢！你发什么火呀！’”

“然后，他们俩都去上班了吧？”

“是啊，去上班了。直辉哥先走的，一边说什么‘今天白羊座超幸运啊’，未来姐泡了大约三十分钟澡，不时发出‘噢——’的喊叫，把我吓得要死，就从那个门缝里问她，‘你，你没事吧？’她没事人似的回答，‘这样喊一喊，可以醒酒。’就在这个时候，良介君出来了。不知做了什么噩梦，跟我一对视，就嘟哝着‘反正我这个人算完蛋了’，一脸的绝望。‘说什么呢……’我赶紧移开了目光。这时，未来姐从浴室里出来了，央求良介君‘送我到原宿吧’，良介君似乎是觉得离去学校时间还太早，磨磨叽叽的，于是未来姐就开出了‘下次桃子的油我来加’这样没谱的条件，使良介君就范了。好像是九点多，两人一起出了门。”

萨特鲁君的描述对我而言不算什么新鲜事。这是每天都在这个客厅里上演的平凡场景。

“他俩走了之后，我想接着再睡上一会儿，可是已经睡不着了，没法子，为了醒酒就借用浴室泡了个澡，一出来，就碰见琴美姐你从房间里出来。今天这才第一次有人和我说‘早上好’。你们这里到底住了几个人啊？待会儿，还会有谁出来吗？”

我笑着说“不会了”，一边把两个沾了煎蛋蛋黄的盘子叠起来。

我冲完淋浴，就带着萨特鲁君去了站前的小钢珠店。因为我最近迷信起了“只要打小钢珠赢了钱，丸山君就会给我打电话”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想，而赢了一堆的却是萨特鲁君。

回来的路上，我和萨特鲁君两个人吃了香草巧克力口味的31冰淇淋后，在便利店寻找有没有登载了丸山君报道的杂志新刊（《anan》或是《JUNON》之类），萨特鲁君说：“我该回去了。”可是我想，要是现在就放他走，一直到晚上，我又得一个人了。就说：“咱们在房间里玩《生化危机2》吧，好不好？”强行把他带回了公寓。

就是在那时，丸山君时隔八天打来电话，发出“现在见个面吧”的约会邀请。对我来说，比起赢小钢珠，这才真是撞大运了。我挂断电话后，兴奋得一把抱住站在身后的萨特鲁君。抱着他时，我闻到了一股气味，应该是他脖子上散发出来的，既非甜味儿，也不像是柑橘类的气味，仿佛是汗味或泥土味那样奇怪的气味。

突然被我搂住的萨特鲁君，一开始有些发蒙，当我兴奋地告诉他“我现在要去跟男朋友见面！他说临时有了空当”时，他才露出微笑，对我说，“真、真好。”

我飞快地穿好衣服，仔细化了妆，刚走出房间，萨特鲁君就对我说，“咱们一起去车站吧。” “你接着玩《生化危机2》吧。”我把人家带来，自己却溜号，真是很抱歉，可是，我就连他还在客厅都给忘在脑后了。

“良介君也快回来了。你要不在这里等他？”我有些歉疚地说道。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慌乱，回答：“不了，一起出门吧。”

由于见萨特鲁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就问：“怎么了？”

“你还是不穿休闲衫的好，就应该这样穿得正式一点。”这话我爱听。

从千岁乌山乘京王线去了新宿，在那儿和萨特鲁君分手，“以后再来玩啊。”我这么一说，“真的吗？”他高兴地问。“当然是真的了。下次一定一起玩《生化危机2》。”我们对彼此微微一笑，分了手。

和丸山君一般都是在惠比寿的某个小旅馆里约会。他的宿舍在涩谷区东三丁目，距离那里只有走路不到五分钟的距离。要说我想对他说什么……不，让我自己来归纳的话，往往掺杂着不必要的解释或是不安，会缺少准确性，因此，我还是借用了未来的话，“到底是付了钱才来的女人，应召女郎才更讨人喜欢。”的确，跟忙碌的丸山君只有短暂的时间在旅馆里度过，我们所做的不外乎那件事。在他去赶下一个场子之前的有限的时间里，几分钟淋浴，几分钟草草前戏，几分钟……我不由自主地会在脑子里计算起来。说我的心里没有浮现出未来暗示的“应召女郎”的身影，那是假话。“难道不是吗？当红演员把前女友叫去情人旅馆呀，”未来调侃我，“而且还说是因为突然有个空当。”

要说的确是这么回事，不过，应召女郎和我有所不同。“即便不付钱，只要支付了爱就足够了，因为是新入行的应召女郎啊。”即便被未来这样揶揄，我也有充分的自信断言，“他不是那样的人！”

首先，没有人会把应召女郎介绍给公司的同事或上司的。对于丸山君而言，他的同事或上司即是经纪人以及事务所的老板夫妻，迄今为止，我受老板夫妻之邀，去他们家吃过三次饭。那对夫妻特别像托尼谷[28]和扇千景[29]。丸山君当然介绍我是他的“女友”。尽管老板夫妻装作没听见，但吃完饭后，我在厨房帮着夫人洗碗时，酷似扇千景的夫人提醒我，“那可是韦奇伍德的瓷器哦！”还告诉我，“早就听他提到过你。‘我有个心里的女友。’丸山君是这么介绍你的。”哪有男人把心里的女友当作应召女郎对待的？

而且他把我叫到旅馆而不是自己的宿舍里去，是因为他母亲住在他的宿舍里。说是宿舍，其实是个三室不带厅的公寓。据说直到半年前，还有一个未成名的演员一起住在这里，由于丸山君先一步大红大紫，他像个女孩子似的气得不得了，回了岸和田老家。所以，现在公寓里只有丸山君和他母亲两个人住。如果我没有见到事务所老板夫妻，可能会奇怪丸山君居然愿意带着有病的母亲在艺人经纪公司的宿舍里生活。可是了解那对夫妻的人品后，我多少明白了丸山君信任他们，决心在东京打拼的理由了。

据说老板夫妻在丸山君还在上男子高中的时候就看中他了。因为他具有只凭着笑脸就能让麦当劳员工浑身僵硬的魅力。尽管是地方城市，但“那所高中里有个好看的男孩”这一女高中生们的传言进入了老板夫妻的耳朵也不奇怪。

遗憾的是，丸山君母亲的病情恶化了。据说医生诊断她为更年期综合征引起的重度躁郁症。

“她不犯病的时候，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棒的母亲。没有比她更好的母亲了。但是犯病的时候……怎么说呢，我就要做一个世界上最棒的儿子……我就是这么想的。”

在老板夫妻的亲切关照下，他母亲现在每周去一次医院，由专家进行心理咨询，接受可能范围内的治疗。当然，在丸山君工作的时候，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就住在公寓里替他照料母亲，接送去医院也一次不缺。

“倘若这样我还不争气，那我这一辈子，都得在老板夫妻的轻视下活着了。”丸山君笑称。不过，怎么说好呢，他已经找到可以赌上自己的一辈子，并能与之甘苦与共的人，这让我不禁有些羡慕。

不管我怎么央求，丸山君都不带我去他和母亲一起住的公寓。当然，我已经不说什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尽管说”之类轻佻而傻气的话。尽管几年前的我，只知道追求轻松愉快，卑怯地逃之夭夭，但现在的我，不再只是想要帮忙之类那般傲慢的心态，而是会真心地去面对他母亲吧。每当我央求让我见见他母亲，丸山君就用“要是再被你甩了，我可就不活了”之类的玩笑话吓唬我。不过，我并没有道歉，说什么“那时候真是对不起”。因为我要是道歉，丸山君就必须原谅那时候的愚蠢的我了。

“你为什么还跟我见面呢？”

在东京重逢后的第二次约会时，我鼓起勇气问道。

“要说为什么……因为还喜欢你呀。而且，你突然打来电话，告诉我你在东京的时候，我别提多高兴了。”丸山君回答。

“那样分手，你也不记恨我？”

“那样分手？”

“因为……”

“你是说看见我妈，逃跑了？”

“……”

“见到我妈时，一上来就给好脸色的家伙，我从小就不相信的。这一点在演艺界似乎也是通用的。”

丸山君笑起来，就像对自己属于偶像派演员感到腼腆似的。

在新宿站和萨特鲁君分手后，到达惠比寿的旅馆，是在接到丸山君电话的整整两个小时之后。我在前台问了房间号，就焦急地跨进慢悠悠地下来的电梯，去了房间。可是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开，又返回前台，打了房间电话。

时隔十七天见到的丸山君显得非常疲惫，刚才大概是没有听到敲门声，在床上熟睡吧，脸上还印着枕套的蕾丝印子。上次见面听他说，他的成名曲《泥土》（估计不可能畅销）终于进入唱片录制阶段了。唱片封面啦，宣传视频拍摄啦，杂志采访，深夜广播节目，加上已决定出演下一部电视剧的男二号的洽谈等，他每天忙得不亦乐乎，是以分钟计算时间的。

就是在这样的百忙之中，他还打电话给我说“突然空出了半天”。无论未来、直辉君和良介君他们说什么，丸山君并没有和女主播之类的黏黏糊糊，也没有跟骤然激增的女粉丝们爆出什么绯闻。只不过，遗憾的是，我的这个自信不是来自我们之间的爱情，而是来自他给我看的日程表。他的日程表被照料母亲和工作排得满满的，无论翻开哪一页，仿佛都写着：别说是花心，就连看A片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拥抱着接了吻，然后立刻倒在了床上。还没等脱掉衣服，丸山君的性器已然硬挺挺的了。我半开玩笑地打趣：“劲头十足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是太累了。”他说实话当然好，可要是说“因为想你呀”，就更好了，我心想。

“这回的电视剧，你演什么角色？”

我在毯子下面一边脱衣服一边问。

“因胳膊肘出了毛病，而放弃棒球的运动员出身的体育摄影师。”

他也同样一边脱衣服一边回答。大概是刚才还在睡觉的缘故，不时碰到的他的肩膀热乎乎的。

“其他还有谁？”

“其他人嘛，有松岛菜菜子。”

“那个松岛菜菜子吗？已经见面了？”

“见面了呀。”

“怎么样啊？可爱吗？”

“何止是可爱，光是待在她旁边，就觉得可爱得胃疼。”

丸山君跟我长久地接吻。他喜欢接吻，不喜欢被我从背后搂抱。如果性爱有适合不适合这一说，我们俩也许可以达到及格水平。倒不是说想让别人看，不过绝对不是别人看到会感觉羞愧的那种。最近他热衷于一件说来不太有品位的事，那就是看看自己可以几秒钟套上避孕套。当然，他不会让我拿着表计时，但是他套上后，会瞅一眼表，嘿嘿一笑，此时我便知道他又刷新了自己的记录。

二人淋浴后，在床上一直待到他必须回去工作的时刻。他的身体还有些湿，头发散发出旅馆里的廉价香波的气味。

我一边揉捏着他的手指，一边呆望着两个人扔在椅子上的衣服，这时他说：“说起来，前不久，我工作之后回到宿舍，看见我的床上躺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你瞎说吧。”

我吃惊得坐了起来，头撞到了他的下巴。

“疼死了……咬到舌头了，舌头。”

丸山君伸出红彤彤的舌头，我揪住他的舌头问：“是女粉丝吧？”

“大概吧……可是她身上一丝不挂。”

由于被我揪着舌头说话，他直犯恶心。

“后来呢？”

“当然做爱了呀。”

我知道丸山君嘴里转动着舌头。

“骗人吧？”我瞪着他。

“是真的。人家女孩子是粉丝呀。”

“借口是女粉丝，闯进你家里，光着身子躺床上的女人吧！”

“省得我帮她脱了，不是挺好的嘛。”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笑起来，于是我知道他在撒谎。我想再让他咬一次舌头，就从他的下巴下面顶了他一下，可他很灵巧地躲开了。

丸山君说，为了不吵醒睡在隔壁的母亲，他对这个随便闯进来、一丝不挂躺他床上的女粉丝，轻声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说服工作。丸山君开导她：“你太单纯了。应该学得有心机一些。比如说，对心仪的男人故意不予理睬，来吸引他的注意。”幸好她是那种头脑清楚地做出格事情的女性，听了之后虽然嘴里说“我最讨厌在恋爱中耍手段了”，但两个小时后，她终于离开了房间。

丸山君也不理会我有多担心，还笑嘻嘻地说：“她现在肯定坐在家里的电视机前，不看我的电视了。”而且还说，“我对她了解得太清楚了。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的颜色，喜欢看什么电影……”于是我问：“她喜欢看什么电影？”

丸山君的表情微露紧张，小声说：“好像是《小鹿斑比》。”他还不如回答我《危情十日》比较好应付呢。他表面上一笑而过，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害怕。

到了该离开房间的时候，丸山君的性器又精神起来了，他笑着：“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就要去涩谷的拍摄场地，该省去哪一步？” “最开始的接吻和最后的接吻不要省。”

最后他用剩下的时间只进行了最开始的接吻和最后的接吻。“是不是有点太做作了？”我取笑道。“我可是靠这一手来钱呢。”他得意道，逗得我大笑。

从房间里出来，在电梯里时，他突然表情怪异地说：“上次我也跟你说过了，这样的状态会持续一段时间。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得拼命干下去，以后的事，我现在什么都没法向你承诺，这样也可以吗？”我像上次那样干脆地回答：“这样也可以。”

他继续问道：“你平时在家里干什么？”我本想回答“等你的电话”，但他如果说“带上手机不就可以出门了吗”，我就被动了；可是，如果我回答“问题是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呀”，又觉得会给他造成很大的压力，就撒了个谎，“你知道的，一起住的不是有个画插画的吗？我现在给她当助手呢。”

“生活费呢？”

“我当过白领，攒下不少呢。”

“可是，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花光了，就去打工啦。”

走出旅馆后，正好停着两辆出租车，我们俩假装互不认识，分别坐进了出租车。司机看着上了前面出租车的丸山君，对我说：“那个人是不是上过电视啊。”我歪着头回答：“不知道。” “不对，肯定上过。就是前几天被‘江仓凉’甩了的那个男的。”

司机说完，才发动了汽车。看来丸山君逐渐成了不光是年轻女孩子，就连开出租车的司机大叔也知道的演员了。比以往都精神的丸山君的性器，不知怎么，突然间让我不安起来。

我坐在出租车里，想起了丸山君说的那句“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说实话，我的存款已经花光了。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其实是被女儿蒙骗的二老，因为我对他们说：“我想要干成一件事。求你们相信我。”母亲知道我是为了追求以前的男人去了东京，所以经常在电话里对我说些“人吧，你越是追求，就越是远离你”什么的，但是，每到月底，母亲总是会说服父亲给我寄钱来。母亲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是出于一般人的想法：“顺利的话，有可能会结婚的吧。”正因为如此，对方是个走红的演员，打死我都不会告诉她。父母要是知道了，不但会中断寄钱，明天就会从乡下派人来把我接走的。

说心里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由于突然有了空当才叫我去旅馆，并不是一起生活，而且今后也没有希望踏上教堂的红毯。因此，我现在最怕别人问的就是“你打算怎么办啊”，如果被问到，我只能装死。直辉君说，“没有什么希望。”未来说，“纯粹是浪费时间。”只有良介君说，“我明白。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不过遗憾的是，我并不觉得高兴，我宁愿他这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不理解我。

回到千岁乌山的公寓是晚上八点多。一走进客厅，发现大家罕见地齐聚一堂。一看见我进来，未来就表情严肃地质问我：“那个男孩子是你带回来的吧？”

“那个男孩子？哪个男孩子？”

我一边这样轻松地回答，一边沉浸于小腹下面残留的丸山君的热乎气。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见面呢，可能的话，真想把这些热乎气保存到那个时候。

“怎么样，小琴没有看见他吧？”未来说。

“这么说小琴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吧。”良介君说。

“我还请他喝了香蕉蛋白饮料呢。”

三个人完全无视还沉浸在官能的残渣之中的我，面色凝重地互相对望。

“我吧，以为他是良介君的学弟呢……”直辉君说。

“我也这么以为。”未来说。两个人一起看着良介君。

“我不是说了不是嘛。从来没有见过他呀。我以为是未来喝醉了，带回来的……”

良介君慌忙将矛头转向未来，可是，未来和直辉君已经进入了下一个话题。

“我说，咱们好好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即便我多么沉浸于官能的残渣，也渐渐明白了他们在谈论的是萨特鲁君。

“喂，等一下，你们说的那个男孩子是萨特鲁君吧？”

我这么一插嘴，三个人同时看向我，脸上立刻浮现催促的表情：“快点说！” “然后呢？”

“那个男孩子是萨特鲁君吧？”

我畏畏缩缩地又说了一遍。

“是你带来的？”

“什么呀！是小琴的朋友啊！”

“没想到啊，小琴也够可以的呀，居然找了个那么年轻的男孩子？”

见他们三人都误会了，我慌忙反驳：“听我说好吗？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你刚才不是连他叫萨特鲁都知道吗？”未来说。

“所……所以，我不是问你们吗，是不是在这儿过夜的那个男孩子？”我回答。

“对，就是他。”

“他不是良、良介君的后辈吗？”

我向良介君求助，他却避开我的目光，说：“我不是说了不是吗！”

“那、那是怎么回事啊？那么他是谁呀，那个男孩子？我今天早晨还给做了早餐呢。然后一起去小钢珠店了。”

“小钢珠店？”三个人齐声惊呼。

刚才还置身事外的我挤入围坐在桌边的直辉君和良介君之间，迅速加入了几张严峻的面孔中间。

四个人吵吵嚷嚷的议论以“昨晚最后一个回来，忘了锁门的是谁”这样互相追究责任为开端，扩展到了平日防范意识薄弱，生活在犯罪都市的东京，应有的心理准备不足这样的问题。中途有好几次，不知谁一提到“真的没少什么东西吗”，大家便纷纷跑回房间查看，然后又嘀咕着“是没少” “五百元存款也在呢”，回到桌前。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时，大家又想到，万一以后发现少了东西可不好办，应该画出他的肖像画，以备报警之用。由于我和他在一起待的时间最长，于是，我就像个罪人似的，仔细地给专业插画家未来描述他的面部特征。看到画好的肖像画，直辉君说：“在这儿看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像一个人。”于是乎，大家又花了好多时间议论起他长得像什么人的话题来。

“你们看，像不像《两小无猜》那部电影里的男孩子？”最初这么说的是未来。的确，说起来是有点像。只不过，《两小无猜》里的演员应该已经不年轻了呀。只在这一点上，大家的看法很一致。那么，他到底是几岁呢？大家议论了一番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萨特鲁君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学生。

年龄的问题解决之后，大家又热烈地猜想起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的问题。中途，直辉君和未来想要开一瓶红酒，被我和良介君夺了下来。

“一般来说，他应该趁我上厕所的时候，逃之夭夭吧？”直辉君发言。

“就是啊，盗贼为什么会继续睡觉，等到小琴起来呢？”良介君的意见千真万确。

“说不定还是未来喝醉了带回来的呢。”我发表了已经说过好多遍的意见。

“不可能！”未来坚决否认，“再说，十七岁的男孩子凭什么跟着我回来呢？”还不无自得地翘起了下巴。

“昨天晚上，你都去哪里喝酒了？”我问道。

未来就像回忆遥远的往事一般，结结巴巴地说起了昨天夜里的事。

“昨天是晚班，我一直在店里待到打烊，离开店的时候是九点。经理说‘一起去吃饭吧’，就去了赤坂的冲绳料理店，就是以前和直辉去的那家。”

“那个苦瓜不苦的店？”

“有不苦的苦瓜吗？”

“行了！什么苦不苦的，去了冲绳料理店之后怎么样了？”

“然后……哦，对了，在那儿喝了好多泡盛呢，是吧。那酒劲可大了。然后，和经理一起去了下北泽的酒吧，就是良介的朋友打工的那家……”

“‘布罗茨基’？”

“对，对，在那儿又喝了伏特加。大口大口地喝的。结果，玛丽奈妈妈桑偶然去了那儿，看见我们就说，‘啊哟，你在忙什么呢，好久没见呀。’于是，我们就直奔新宿二丁目的妈妈桑的店。”

“然后呢？”

“后面的事就记不太清楚了。刚才我给玛丽奈妈妈桑打电话问过了，她说，‘我店里没有那样的男孩子。两点多，你被拉乌拉和希尔巴那架着离开的。’”

“拉乌拉就是那个长得像织田无道[30]的人？”

对良介君的问话，未来训斥道：“不能这么说人家！他很在意这个的。”

“这就是说，我和窃贼一起去了小钢珠店？”

我渐渐感觉恐怖起来。难道我是对窃贼说了“有空来玩”？

说了半天车轱辘话后，大家终于灵光一闪，想到了“家宅童子”[31]，对这一话题多少感到厌倦的几个人，差一点陷入这个说法之中。好在有人提议今天先议论到这儿，大家轮流洗澡吧。就在这当口，门铃响了。

大家刚要站起来，又都坐了下去，四个脑袋聚到了一起。

“他不会又回来了吧？”

“不会吧。”

只有这样的时刻，才是让人庆幸“还好是和男生们住在一起”的瞬间。

“门，门锁了没有啊？”勇敢的直辉君一边跟大家确认，一边站起来领头朝门口走去，良介君跟在后面，我和未来紧紧挽着胳膊跟在他后边。

从锁眼里往外窥视的直辉君，回头对我们说：“就、就是他。在门外呢。”良介君顺手抄起一把雨伞，我和未来没有东西可抄，便摆出了空手道的架势。

“突然冲出去，能不能抓住他？”

直辉君压低声音问，良介君朝他做了个“冲”的手势。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萨特鲁君高亢的喊声：“未来姐——”

“咦，是在喊我吗？”未来不由自主地摆出了空手道的架势。接下来，“你们在吗？琴美姐！良介君！直辉哥！”萨特鲁君一口气喊出了所有人的名字。

第一个起身的是直辉君，他没有摘下安全链，打开门单刀直入地问道：“我先问问你，你今天早上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没有锁门呢？”

从门外传来萨特鲁君战战兢兢的声音：“什么怎么进来的，是未来姐开的门呀。”在门里边，我们一齐朝未来瞪眼睛。我当然甩掉了跟她挽着的胳膊。

“净瞎说！净瞎说！”

倒是新鲜，未来开始演话剧了。说起来，这类事以前也有过不止一次了。喝醉了的未来有时会把店里的客人带回来。

直辉君已经摘掉了安全链，打开了门。顽固不化的未来还在拙劣地表演着，“拿出证据来呀！你有证据吗？”

“让我拿出证据的话，可就……”站在门口的萨特鲁君说，“噢，对了，昨夜有个叫拉乌拉的也在一起。”

“拉乌拉长得什么样？”良介君问。

“就像化了妆的织田无道那样的人。”

“咱们到底在哪、哪儿见过呀？”未来似乎还打算继续她那惨不忍睹的表演。

“你问在哪里？就是昨天夜里，我站在公园里的时候，‘终于找到你啦！’未来姐突然这样大喊着抱住了我，我拼命地说，‘你是谁呀？放开我！’可你还是死拉硬拽地把我拉到酒吧去了。”

“拉乌拉也一起去了吗？”

“半路上他走了。”

“然后，我就带你回到这儿来了？”

“是的。”

“我强迫你来的？”

“你说，‘你要是不跟我坐出租车的话，我就大声喊叫。’你当时就站在靖国大道中央。”

大家听了，都无语了，纷纷扭头回了客厅。原来，未来从玛丽奈妈妈桑的酒吧出来后，在公园里揪住了萨特鲁君，带他去酒吧喝了酒，又不由分说地带回住处来了。

“好了，谁先泡澡？”良介君问。

“你是叫萨特鲁吗？到这边来吧。”直辉君对他招手道。

我没去搭理还在打算假装不知的未来，对萨特鲁君说：“这位还得继续排练一会儿呢，不用搭理她，咱们走吧。”领着他进了客厅。

相马未来

24岁

插画家兼杂货店店长

3.1

现在要是有两个星期空闲，周游世界也并非梦想。如果我是个与匆忙无缘的背包客，完全可以坐大巴去越南农村观光，望着农民们拼命干农活的场景，把“寻找自我”当作一种爱好。当然，我并不知道能够找到怎样的“真实的自我”，或许是找到后才发现，原来是迂腐得令人吃惊的“真实的自我”，然后夹着尾巴逃回日本，即便如此，我也无所谓。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让人讨厌的女人。不过，我想说的是，只要有去越南农村“寻找自我”的背包客，我就会继续做个让人讨厌的女人。我还想说，正是他们让我成为这样的女人的。顺便，我也想替淳朴的越南农民说一句——

“正干活的时候，你们老是在地头转来转去的，我们还怎么干活嘛！”

在如今的日本，倘若想贯彻人道主义，非得做个让人讨厌的女人。

总之，有两个星期的话，可以干很多事。去书店瞧瞧吧，诸如《两周恢复视力》《丹麦式鸡蛋食谱两周轻松减肥》《你也能够两周给他织一件毛衣》《两周考过英语准一级》等比比皆是，甚至还有《通过人格形成医学，九成拒绝上学的学生两周内必定上学》这样大夸海口的书籍。

倘若能够这样自信满满地夸口，两个星期真是了不得。只要两个星期，就连我这样的人，说不定都能变成尼基·德·圣法尔[32]呢。两个星期……据说是我喝醉了带回来的那个自称萨特鲁的少年，生活在这个公寓里也快两个星期了。

3.2

快天亮时，我忽然发神经，爬起来给冰箱除霜，不知何时，良介站在了我的身后。我特别专注，良介从男生房间里出来，站在我背后，一直盯着我后背看，我都没有发觉。

“好吓人啊，在的话就吱一声嘛！”我提醒他，他便反驳道：“就因为你吓人，我才没法出声。”

的确，清晨四点半，在黑乎乎的厨房里给冰箱除霜的女人或许是够让人毛骨悚然的。可我觉得，如果觉得这样的女人就让你毛骨悚然的话，那还怎么结婚，跟女人过一辈子呢？就拿我的母亲来说吧，“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这句话，三十年间，她没有一天不问的！

良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富维克矿泉水，咕嘟咕嘟喝起来。渴成这样子，他睡觉的时候到底什么样子呢？把那瓶水放回冰箱里后，他又问了一遍：“我说，你在干什么呢？”我回答：“你不是看见了吗？”继续弄掉附着在冰箱冷冻库深处的霜。

“给冰箱除霜？”

“是啊。不然像在干什么呀？”

我有些不快地回答。穿着睡衣的良介轻轻地给我揉了揉肩膀，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你什么意思啊？”我问道，但良介一边伸懒腰，一边回了男生房间，没有回答。也是，他要是回答“因为冰箱里发出怪声”，我肯定会更加不安的。

话又说回来，对一个凌晨四点半给冰箱除霜的女人，不但不问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当听到“给冰箱除霜”的回答后，居然还说什么“那我就放心了”，这个良介也真是个榆木疙瘩脑袋，傻到家了。唉，人生苦短，没工夫搭理这种笨男人。不过，对这种傻傻的男人我还真是一点也讨厌不起来，这才是最让我犯愁的。贴在侧面的一大块霜，这时候终于啪嗒一声掉下来了。

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没有看到萨特鲁出现。他自称小窪萨特鲁，十八岁，现在从事的是“夜间工作”。仅凭这么一点信息，大家便毫无疑问地和他同吃同住，处得非常融洽了。

记不得是哪天了，萨特鲁不在的时候，正好其他三人都在客厅里，我就问：“喂，你们就一点也不介意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是说夜间工作吗？”直辉说。“我就是想问这个，他干的是什么夜间工作呢？”我这么一问，小琴说：“大概是调酒师什么的吧？”

“在哪儿，哪个店？”

听我这么执拗地追问，一直盯着小琴涂指甲油的良介说：“在新宿啊。我开着桃子送过他好几次呢。”

后来，直辉出去跑步了，这个话题就中断了。

由于萨特鲁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所以我也不应该乱说，不过，我是在新宿二丁目捡到他的。而且，他站着的那个公园，是勾引了客人后，趁着客人淋浴的时候把人家的钱包偷走的男妓们的巢穴。不过据玛丽奈妈妈桑说，并非在那个公园拉客的所有少年都是坏人，“其中有的心眼可好呢。”而且，我自己也认识好几个这样好心眼的男妓。有时候在公园附近偶尔遇见的话，还会和他们一起去轻松地喝一杯。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天真而快活的男孩子。

通过这两周的观察，我发现萨特鲁虽说是男妓，但似乎人并不坏。不过在另一种意义上，我们也有必要警惕。良介这种缺心眼的人，竟然毫不怀疑地把客厅的沙发提供给他睡觉，甚至开车送他去“工作单位”。

把冰箱里的结霜清除干净时，天已经亮了。早上五点，我打开窗户，让微冷的风吹拂着面颊，沉浸在惬意的成就感之中。这时，从大门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萨特鲁提着一兜子便利店买的熟食回来了。他一边不过脑子地问我：“已经起来了？还是一直没有睡呀？”一边往外拿东西，摆放在桌子上。有羊栖菜、牛蒡胡萝卜丝、芝麻豆腐，等等，都是特别有拖家带口感的家常小菜。

“怎么回事？今天晚上赚钱了？”

我随口问道。萨特鲁瞥了我一眼，一时犹豫着要不要回答我，最后，浮出毅然决然的浅笑，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个人的意思？还是三万呢？”我问。

萨特鲁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就是三根的意思呀。”

不是我自卖自夸，我这人很会看人。我觉得，即便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训人的话，这个名叫萨特鲁的少年，也是不会给我和直辉、小琴和良介添麻烦的。

3.3

我一般都是以男人的身体为主题画插画的。比方说胡子拉碴的下巴啦，肚脐眼底下都长了毛的小腹啦，上臂的肱二头肌啦，腰椎啦，脚背啦这类的男人身体的一部分，搭配以腐烂的水果或肮脏的雪等，完成插画。

绘画作业一向使用女生房间里的苹果电脑。有时候我一直非常投入地画到次日黎明。画得不好的话，就会拿打印机或鼠标撒气，或是抱着脑袋发出叫喊。在我旁边，小琴睡得十分香甜，即便播放性手枪乐队的《英国的无政府主义》或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的合唱部分，她多半也不会醒。可以说属于那种脑子里少根筋的人，总之我觉得她似乎缺少惧怕什么东西的那种感觉。无论是从她突然搭乘素不相识的男人的卡车来东京，还是跟两个男人刚刚认识，就毫不犹豫地搬进这间住着他们的公寓，都说明了小琴从小就一直生活在总是被人夸赞“可爱可爱”的环境里，在学校里则是全班男生都着迷的对象——只有这类女孩子才有的某种乐天的“不设防”，小琴身上确实有这种特质。

一天晚上，我和小琴谈论海藻面膜的话题。我躺在床上，小琴躺在地铺的被子里。快要睡着的时候，小琴说“关上电灯吧”。的确是我离墙上的开关近一些，只不过我得从床上下来，比较麻烦。

“我说，不是有那种系在日光灯上的拉绳之类的东西吗？回头也给这个电灯系上一个吧。”我这样建议。

小琴问：“你说的是那种把手上带个小海豚的玩意儿吗？”

“有没有海豚不重要，有它不是方便多了吗？就不用特地下床去关灯了。”

一向都只会说“挺好的呀”的小琴，却对这个建议罕见地表示不满：“不过吧，方便的东西，一般来说都特别低俗。”

能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和小琴和平共处，如果让我举出一个理由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举出那天晚上小琴说的话。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小琴曾经说过：“对我来说，在这里生活，就仿佛在网络聊天室里似的。”那个时候，我觉得她又在说莫名其妙的话，就没有搭理，但是，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比起“在这里生活”来，倒是在客厅里待着似乎更像在网络聊天室。比方说，从女生房间到客厅的话，多数时候都会有人在。有时候是小琴和良介在看电视，有时候是良介和直辉在掰腕子，当然也有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只不过，在我发呆的时候，百分之百会有人进客厅来。

不同的是，在聊天室里被赋予了基本权利——匿名性，但是这里没有。不单是本人，连父母的名字都不是秘密。这个叫作匿名性的怪物……世上的人们大多相信，这种匿名的做法会暴露人的本性。问题是，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我能够匿名做什么事情，我绝对不想暴露真实的自己，相反，我一定会扮演一个夸张得不能再夸张的虚假的自己。在当今世上，“真实地活着”这种风潮似乎变成了美德，对于那种真实的人，我的脑子里只会浮现出“慵懒而疲沓的活物”的印象。

说不定小琴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要想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只有自发扮演最适应这里的自己。恐怕这里并不要求具备严肃的演技。倘若想要从事严肃的表演事业，就只有离开这里，去文学座[33]或是剧团“円”[34]那样的地方了。

打个比方吧。

在这里生活的我，可以说是我创造出来的“用于这个房间的我”（“用于这个房间的我”不接受那种严肃的东西），因此，实际上的我，并不在这个房间里。我想，和住这里的房客（良介、小琴、直辉、萨特鲁）友好相处的恐怕是“用于这个房间的我”吧……同样，住在这里的他们（良介、小琴、直辉、萨特鲁），也很难说不是和我一样，在制造“用于这个房间的自己”吧。假设是这样，那么就等于他们实际上并没有生活在这里，就是说，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居住。倘若这是个无人居住的空屋子，就不必介意了，也就不需要特意制造“用于这个房间的我”了，我就能够作为我大大方方随心所欲地生活了……不对，之所以能够大大方方随心所欲地生活，是因为这个房间是个空屋子。不过，要让这里成为空屋子，就需要“用于这个房间的我们”的存在。换句话说，能够制造出“用于这个房间的我们”的，说到底只有我们自己，因此，最终在这个房间里，肯定会有睡相难看的良介、一天到晚看电视的小琴、一大早就喝蛋白饮料的直辉、年纪轻轻就喜欢吃羊栖菜的萨特鲁，还有这个我，构成令人窒息的满员状态。实际上，虽是满员状态，实则空无一人。不过，正因为是空屋子，所以才是满员状态……我也说不清楚。

3.4

由于昨天上夜班，我快到中午才起床，冲了个澡之后，叼着厨房里剩的饭团，就那样走向玄关准备去上班时，看见小琴蹲在散乱的鞋子中间，从收信口的窟窿眼往外窥视。

“你干什么呢？”

我一叫她，她慌忙回过头，将食指挡在嘴上“嘘”了一声。

“干啥呢？外面是谁呀？”

“嘘——”

小琴嘘完，又把脸贴在收信口上了。我用屁股拱开小琴，蹲在她旁边，我也从那个窟窿眼往外看。只见良介和402室的那个男人在走廊上说话呢。

“那不是良介吗？干什么呢？”我在小琴耳边耳语。

“我让他去摸底呢。”小琴做出酷似“周二悬疑剧”里片平渚[35]的表情答道。

“什么呀，摸什么底？”

“就是让良介装作客人，潜入402室呗。啊，嘘！”

被小琴一推，我一屁股坐在了直辉的懒汉鞋上。

“那么，就定在下个月的四号了。”

从门那边传来良介的声音。402室的男人好像回了房间。小琴站起来，慢慢地打开门，把貌似悬疑剧里的新人警探良介迎了进来。

“怎么样啊？”

“搞定。”

“那么，对方老老实实承认了吗？”

“起初尽管我诈唬他说，‘我都知道的。’他也装傻充愣地问，‘什么事啊？’不过，我一说，‘要是物业公司知道了，可就麻烦了吧？’他才说，‘真拿你没办法啊……可是年轻的男客人，我们这里没有，而且营业时间只有满月前后三天，新月前后三天，这个月已经预约满了，不行了。’我就说，‘那么，下个月四号的话，可以吧？’于是，就预约在那天了。这样将会真相大白。”

“是啊，啊，对了……”

“什么？”

“我是说，对方已经承认了，所以，没有必要潜入了吧？”

“什么，不用了？”

我一直坐在玄关的地上听着小琴和良介的对话。这时候良介才发现地上的我，问我：“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我拽着良介的胳膊站起来，实话实说：“你们俩是不是傻瓜呀。”

不过，两人都没有理睬我，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着：“那多少钱呢？” “本来应该三万日元，看在邻居的分上，只要两万日元。” “真的，那么贵！”

我穿完了鞋，对着里面喊了一声“我走啦”。没有人应答，只听见两个人在激烈争执，“太贵了！” “多便宜啊！”

天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认真的，换作我，才不在乎隔壁是卖淫窝，还是盗版录像带工厂呢。但是有一点，谁要是敢半夜转洗衣机，或者垃圾不分类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3.5

我工作的进口杂货店，主要经营蜡染或马来手织布，还有印度或巴黎的摆设和饰品等。原宿两间店，川崎和本牧各一间店，我被任命为原宿二号店的店长。

四年前，在表参道的咖啡店接受总经理慎二先生的面试时，他好像特别想跟别人倾诉自己的打拼史似的，居然谈了一个半小时之久。大学毕业后就职的服装公司倒闭后，他灵机一动，跟亲戚借钱开了一家墨西哥皮革制品进口公司，谁知，又被合伙人卷款逃走了。逃走的朋友是高中时代的好友，他说，曾以为会是一生的至交呢。他为了寻找逃走的朋友，在冬天的旭川走啊走啊，走不动了，就进了一家拉面店，一边吃着热乎乎的拉面，一边难过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听到这里时，我也忍不住哭起来。“不要哭呀。”店长一边说一边哭，“不过，这也是好事。我现在干得不是很好吗？”我又哭了。

咖啡店里的人恐怕绝对想不到，我们是在面试。

我现在这样天天晚上出去喝酒，都是拜总经理慎二所赐。第一次带我去青山的“蓝色音符”的就是这位总经理。后来，什么银座高级夜店、新宿黄金街、二丁目，最后竟然去了箱根的“强罗花坛”[36]，让我这个小地方来的刚刚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玩法。只是，大家好像对我们有所误解，其实我和慎二先生之间没有任何肉体关系。当然了，如果他用这种手法诱惑我，我会坚决拒绝的；如果他是个遭到拒绝就怀恨在心的人，我会立刻辞掉杂货店的工作。

慎二先生最初带我去新宿二丁目的酒吧时，用个有些陈腐的比喻，我感觉仿佛来到了天堂，受到了巨大的震撼。现在回想起来，最初去的那家店就是玛丽奈妈妈桑的酒吧。店内的吧台或雅座旁，到处都是犹如时令水果般水灵的年轻男子，他们没有一个人注意我。那种解放感真不知该怎么来比喻。打个比方说，即便我现在脱光了，估计店里的男人们最多会瞅我一眼，然后就当一丝不挂的我根本不存在似的，不停地聊什么“前几天，去公司同事的家，还有纪梵希的海洋香榭呢”之类的。去了那样的地方，像小琴那样的人或许会大惊小怪地抱持无意义的警惕：“哎呀，真受不了，都是男的，只有我一个女的。”但在我的眼里，就如同来到了无论怎样的恶人都可以进入的门槛很低的天堂一般，丝毫谈不上警惕心。

在这个门槛很低的天堂里，在入场时提交的申请书的性别栏里，并非只有“男”和“女”，还有一栏里写着“人”。

3.6

两三天前，我和难得休息的直辉去了站前的烤肉店。直辉搅拌着韩式生拌牛肉的蛋黄说：“我在电车里看到戴耳机听音乐的女人，就会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 “为什么呢？”我问。“怎么说呢……大概觉得有种女权主义的感觉吧。我真想站在与外界声音隔绝的女人身后，从她的耳根慢慢地一直舔到后脖颈。”他表情严肃地坦白。

“照这么说，淘儿唱片[37]或是维珍唱片[38]试听室等，在某种意义上对你来说，不就是后宫吗？”

我当然是当玩笑说的，但直辉一边用皱叶生菜卷着韩式牛排，一边兴奋地说：“嗯，倒也是。”

我们现在居住的这个公寓，原来是直辉和美咲租住的，当然，他们曾经是情侣，也有过蜜月期，但是我搬来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我和美咲是通过慎二总经理认识的特别合得来的酒友。

一天晚上，在玛丽奈妈妈桑的酒吧里，我发牢骚：“公寓的房间要续约涨价，可是前两天车又出了事故，哪有钱啊。” “是吗？要不来我那儿住吧，反正空着一个房间呢。”玛丽奈妈妈桑说。旁边的美咲也说：“去我那儿住也可以呀，反正房间空着呢。”玛丽奈妈妈桑家里有一只视我为眼中钉的狂野的猫，而美咲那里，有和我同样喜欢喝酒的、性格又温和的直辉。由于美咲常常带他来玛丽奈妈妈桑的店里，所以我和直辉已经见过面。

我记得当时玛丽奈妈妈桑问直辉：“要是让你和男人上床，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呀？”他回答：“这个嘛，要是必须上床的话，要是像罗兰·巴特或是像米歇尔·福柯那样的知性派，我倒是很乐意。”一般来说，像他这样的直男，对于玛丽奈妈妈桑的这类问题，都会举出某个拳击手的名字，而非知性派。

“看样子，你在床上也得聆听说教了。”妈妈桑笑道。

“看来比起知性类型来，妈妈桑更喜欢肌肉男了？”直辉也笑道。“没错，就是因为老是和肌肉睡觉，所以才积存胆固醇呢。”妈妈桑回答。

“不过，我可听说，妈妈桑只挑选小鲜肉的，对吧？”我插嘴道。

“那是当然了，只不过，小鲜肉价格也高哟。”妈妈桑笑了。

“又来了。大把大把地赚钱，还好意思喊穷。据说妈妈桑不是论克，而是论千克买的呢。”

对说出这话的直辉来说，夜才刚刚开始。

虽说不是因为回想起了这个晚上的这番对话，但是将狂暴的猫和温文尔雅幽默风趣的直辉放在天平上一比较，我便转身对着美咲而不是妈妈桑，嗲声嗲气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下个月搬到你那儿去住吧。”

在大型化妆品公司做秘书的美咲，在独立电影发行公司工作的直辉，和在杂货店工作、本行是插画家的我，开始了三人同居生活，超乎当初的预想，居然非常顺利。怪不得照相机三脚架才会稳当，两条腿就会翻倒。

起初，美咲和直辉住在女生房间，我一个人住在现在的男生房间里，但美咲说：“我受不了直辉夜里说梦话，太吓人。”以这么个芝麻绿豆大的理由，就把直辉轰到男生房间去，变成我和美咲一起住女生房间了。直辉把大学学弟的学弟良介带来，是三人一起居住大约半年后。按说我和美咲应该问问直辉为什么带他来，但是我们俩只是提了个可问可不问的问题：“嘿，真的是大学生吗？”便同意接受这个有些傻乎乎的大学生入伙。现在才意识到，那时候美咲已经在考虑和直辉分手了。

不久，美咲就和同公司的中年单身汉开始了交往，并且常常留宿在对方家里。当美咲几乎一个星期都住在那个男人家里后，我毅然开口问直辉：“没关系吗，她这样？”不料直辉反问：“我倒是没关系，你要紧吗？”

“什么意思？”

“可不是吗？美咲要是搬走，这里就剩下两男一女了呀。”

“拜托，不要这样计算好不好？”

“那应该怎么计算？”

“拜托，三个人难道不行吗？三个人？”

美咲真的搬走了。搬走的时候，直辉借来卡车，我和良介帮着搬东西。只不过美咲时不时地会突然跑来公寓。高兴的时候，她竟然会在客厅的沙发上住好几天。以至于连良介都来问我：“嘿，美咲和直辉，已经分手了吗？”反正现在两人的关系很难对别人说清楚。当然，容易解释的关系什么的，有没有都是无所谓的，即便这样，对于美咲偶尔跑来玩，单纯显得很高兴的直辉也够不可思议的。美咲这个女人，和别的男人同居着还跑来找前男友，说什么“还是在这儿感觉最放松了”，而且确实很享受，也同样让人无法理解。

3.7

由于严重的宿醉，我抱着一瓶富维克矿泉水，躺在客厅沙发上就睡着了。醒来一看，桌上有小琴留的字条：“我去美容院了。”纸条背面还写了一段：“闲着没事，我也跟她去了。萨特鲁。”

门铃作响，大约是中午刚过，我几乎是爬着去开了门，打开沉重的大门一看，两位警察站在门口。

虽说是大白天，但我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睡衣也皱皱巴巴，而且脸色想必也不太好，看我这副样子，他们可能以为我卧病在床吧，很简短地说明来意后，同时举手敬礼，说了句“请多保重”，就走了。

据两位警察说，最近这一带陆续发生了两起案件，都是女性在回家途中突然遭到背后男人的袭击，被击打面部。第一个女性所幸伤得还不重，但是前天遇袭的第二个女性被打断了鼻梁骨。两起案件的犯罪现场都是在车站对面，所以警察提醒女性，千万不要一个人走夜路，最好有男性陪伴。

我回到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放在桌上的留言，想着是不是也应该提醒小琴一声，让她注意？“啊，对了！”我叫出声来。“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警察当时这么问。“不是，和朋友一起住。” “两个女人一起？”警察又问。“不是，是两个男人，还有两个女人，一共四个人。”我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字条，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留有萨特鲁孩子气的笔迹：“闲着没事，我也跟她去了。”

3.8

虽然也没指望多热销，我还是拉上小琴，在井之头公园的池塘边摆了个地摊卖插画。在地上铺一块黑布，摆上我最近的作品（以男性的肚脐为中心的插画），等着买主。一位头发花白的儒雅的中年人走过来，非常仔细地看起我的每一幅画来。只要让小琴坐在旁边，就会有数量惊人的男人被吸引过来，当然一般都是以看作品为幌子，来偷瞄小琴的；但这位大叔与众不同，对眼前的小琴视而不见，一心一意地观看我的作品。

“您有什么喜欢的吗？”

对于这个男人的过分热心，我也紧张起来，一向不询问顾客的我，也憋不住主动搭话了，可是，男人仍然没有抬头，一直盯着我的作品看。

最后，男人什么感想也没有发表，从我们跟前离开了。

“什么意思嘛，刚才那位。”小琴嘟哝着。“大概是没看上吧。”我逞强地说。

我是多么渴望被人认可啊，没有比此时此刻更让我感受深刻的了。其实他很可能是银座或青山的一位画商，或者是旅居纽约的美术馆策展人，是第一个看中我才能的人——我坐在公园冰凉的石头上，令人羞耻地这样期待着。

迄今为止，我没有在公园里或是路边卖过画作。偶尔有醉醺醺的大叔要买，每次我都郑重地加以拒绝。那时候，我总是会想，看来我的画作还差得很远呢。早晚有一天，我要画出那种醉汉不但不想买，甚至都无法直视的画来。

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的那个中年人，再次返回我们跟前，是一个小时之后。他来到我们面前，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看我的画。不知看了多长时间，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你画的这是，肚脐？”

我慌忙回答：“是的。”

“原来是肚脐呀。这么说，还真是肚脐啊。”

“他说，原来是肚脐呀。”小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也跟着笑起来。

除了大笑一通之外，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排遣这类难受的心情？

3.9

昨天晚上，良介突然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客厅。不用说，我和直辉自然是半醉的。小琴最近似乎特别热衷于游戏《生化危机2》，和出门上班前的萨特鲁两个人一边玩，同时听叉着腿站在客厅里的良介讲话。

良介说，这个周末，打算请送给咱们洗衣机的梅崎学长的女友来家里做客，大家一起聚个餐，请各位安排好时间，务必参加。

大家都说“没问题”，正要各回各的房间，良介赶忙叫住了大家，“啊，稍等一下，想要拜托各位的不光是这个事。”

“还有什么呀？”我不耐烦地问。

“你该不会是想要把梅崎学长的女友抢过来，让我们一块儿帮你吧？”直辉说完，小琴接茬道，“你大概是想让我们对他女友说点什么吧？比方说，良介君这方面可厉害了之类的，推销你的卖点什么的？”

见良介一下子蔫了，可见大家猜了个正着。

“那么，你想让我们说什么呀？”我笑着问道。

“比如说，别看他这样，其实特别男子汉，特别稳重可靠啦之类？”小琴笑着说。

“不过，我觉得这样就可以蒙骗的女人，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女人了。”

萨特鲁这么一说，大家都使劲点头。这小子虽然才十八岁，却很有看女人的眼光。

“想要让我们说什么，你就写在纸上吧。”直辉笑着说完打算回房间去时，“啊，要是这个，我有。”良介说着把写了一些字的纸拿了出来。

良介已经按人头复印了聚餐时演出的剧本。是长达五张A4纸的力作，开头是向大家介绍那位名叫贵和子的学长女友。在每一句台词前面，都写着发言者的名字。

“真够幼稚的。”不用说，我和直辉嗤之以鼻，回了房间，可是闲人实在太恐怖了，小琴和萨特鲁摩拳擦掌，非常自然地一人扮演两个角色。“显得太假了！” “刚才那句，再来一遍！”在良介的严格指点下，他们仨一直排练到深夜。

虽然我尽可能不去注意在客厅里进行的彩排，在女生房间里画插画，可是小琴翻来覆去地重复，“良介君这个人吧，有个毛病，总是不由自主地爱上喜欢的人最喜欢的东西。”她的声音老是在我耳边回响，根本画不下去。所谓喜欢的人大概是指梅崎学长吧。即便这样，我对不得不坐在餐桌前，边吃饭边听着这些装腔作势的台词交错乱飞的那位贵和子小姐，还是抱有极大的同情的。

我好容易有一会儿把注意力集中于画画了，却传来了萨特鲁发出的宛如站在宝冢的舞台上一般洪亮的叫喊：“我有时想，只顾自己就可以了，想成为能够这样活下去的人。”与此同时，在男生房间里睡觉的直辉嚷道：“真烦人！你们就是这么想的才这么瞎折腾的吧！”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我记得直辉明天早上必须去成田机场迎接从法国来的导演。

我一边想象直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样子，一边把前两天拍的准备做插画参考的良介和萨特鲁的背影照片摆在了桌子上。

3.10

直到去年为止，一个叫“剑也”这么爷们儿名字的男扮女装者在玛丽奈妈妈桑的店里打工。我和阿剑特别要好，来这个公寓之前，我还一个人住在祐天寺的时候，曾经收留被有老婆的男友甩了的阿剑在我那里住了一段时间。

昨晚，是阿剑的三周年忌日。

阿剑喝醉了，飞跑出店门外后，被恰好开过的出租车撞死了。据说他又像往常一样迷恋上了有老婆的男人，因被残忍地抛弃而深受打击。由于听到店外咚的一声闷响，妈妈桑和店里的客人都跑了出去。一看，停了车的出租车前面，女装打扮的阿剑躺在马路正中央。大家发出低沉的叫喊跑到他身边，阿剑只睁了一下眼睛，笑着说了句“没事的，没事的”，就昏过去了。“阿剑的红色高跟鞋，还掉在电线杆旁边呢。”玛丽奈妈妈桑回忆说。

在阿剑家乡仙台举行的葬礼，我当然去参加了。妈妈桑和阿剑的朋友们虽然也去了，考虑到其他参加葬礼者的感受，最终都没有进灵堂去吊唁，只是远远站在殡仪馆的马路对面，目送灵柩出殡。妈妈桑拜托我说：“那孩子对父母说是在广告代理店工作，所以，你一个人进去吧，也替我们给他合十祷告吧。”

我在大厅里抽烟，等待阿剑火化时，阿剑的姐姐主动过来跟我说话。我是唯一一个专程从东京来的女性，正不知该怎样向她介绍自己时，她先开口了：“我们什么都知道。”

“当然我爸可能不知道，我和妈妈隐隐约约意识到那孩子在东京做的是什么工作……刚才，殡仪馆外面不是来了很多他的朋友吗？我一直想过去跟他们打招呼的……刚才，妈妈对我说，‘曾经有那么多朋友跟他在一起，阿剑很幸福啊。’”

我一直默默听着阿剑的姐姐说话，心里想，按说玛丽奈妈妈桑也应该在这里的。

葬礼过后正好半年，阿剑的姐姐给我打来电话：“能不能请你带我们去阿剑工作过的店里看一看？”一问，说是她和母亲两人来了东京。我立刻和玛丽奈妈妈桑取得了联系。

伯母和他姐姐看见店里挂着的阿剑的护士装照片，起初也很紧张，但母女二人看样子都很能喝，大家一起喝着阿剑常喝的黑标四玫瑰波本威士忌的时候，气氛渐渐地缓和下来。

“那孩子吧，老是喜欢有老婆的男人，总是很快被抛弃，就是不长记性。肯定是脑子里的海马[39]坏掉了。”面对彻底没了顾虑的玛丽奈妈妈桑，阿剑的母亲也不示弱：“哎哟，你是不知道啊，这可是我家的传统哦。当年，我就是从别人那儿把这孩子他爸抢来结的婚呀。”

就这样一直谈论阿剑到深夜，伯母和他姐姐回仙台的时候，都对玛丽奈妈妈桑的店赞不绝口。

昨晚，在店里举行的阿剑三周年忌，他的两位亲人自然也出席了。我第一次带她们去店里的那天晚上仿佛不曾有过似的，这回，伯母干脆进了吧台，和妈妈桑一起给客人调酒；他姐姐也是一样，以前我经常和阿剑一起表演的Wink [40]的《男孩不哭》这首歌，她已经连跳带唱地学会了。

参加完阿剑在仙台的葬礼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不知该怎样排遣我的悲伤，就央求刚刚一起合住的良介，开着桃子带我去兜风。

我没有对良介说重要的朋友走了，只是请求他带我去兜风，哪怕十公里一停也没有关系。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痛哭流涕的我，良介什么也不问，依照我的请求，默默地开车。只有一次，在晴海的加油站加油时，他开了个玩笑：“这酗酒的人，连流眼泪都与众不同啊。”我很感激那天晚上的良介，只觉得此时有他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说起来，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一天，良介罕见地邀请我去兜风，转来转去开了一夜。我问了好几遍默默握着方向盘的良介：“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回答“没事”，反而问我：“嗨，你知道‘迪士尼海洋’什么时候开张啊？” “你想去？”我反问。“也不是，初中同学说要来。”他答道。我对那种地方没有兴趣，就回答不知道。“啊，是吗。”良介也没有再说什么。

3.11

在便当店买了洋葱鸡便当回家后，看见小琴和萨特鲁在客厅里为了站前商业街募集新名字一事，正绞尽脑汁想名字呢。据说，被选中的话，奖金一百万日元。

“既然是千岁乌山，干脆叫‘哑哑街’如何？”[41]

“这种名字，会有一百个人想到的。”

大概白天两个人老是在一起的缘故，近来萨特鲁和小琴特别近乎。

说起来，这个星期，老妈一直没有来电话。虽说不来电话才好呢，但是没有电话我又担心。最后一次打来电话好像是在十天前。我下班回来，小琴告诉我：“今天白天，你妈妈来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我问。小琴淡然回答：“没说什么，不过听声音好像有点喝醉了，一直呵呵呵地笑，似乎挺高兴的。”

下午两点，喝醉了酒，一边呵呵呵地笑，一边给我打电话的母亲，小琴说她似乎挺高兴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些画面都是在闹着玩就好了。比如说，一听见父亲粗暴地关门的声音，就浑身哆嗦的母亲；抓住满嘴酒气的母亲的胳膊就是一通臭骂的父亲；逃离他们，躲在二楼的房间里哭泣的我。应该给这种种记忆中的场景配上扮傻老爷的志村健[42]的出场曲那般愚蠢的背景音乐才对，我常常这么想。

记得好像是上高中的时候，我偶然下楼去厨房拿果汁时，隔着拉门听到父亲强迫不情愿的母亲就范的低沉的威胁声：“娶老婆不就是为了干这个吗？”

3.12

休息日的早晨，久违地从很舒服的睡梦中醒来后，我打算收拾收拾冬天的衣物。平日，小琴常常勤快地用吸尘器打扫房间，所以，女生房间和客厅的地面都干净得可以用舌头舔。

打开壁橱，往纸箱子里塞厚大衣和毛衣的时候，从里面掉出一个旧包。包里面是什么东西，不用看也知道。在罗森的塑料袋里，就像垃圾似的装着一盘120分钟的索尼录像带。

在这个录像带里，我录制了自己知道的所有影片里出现的强奸镜头。就像《天堂电影院》这部电影的最后，主人公所看到的全是拼接起来的接吻镜头那样，我把几十部影片里出现的强奸镜头，都集中在了这盘120分钟的索尼录像带里。在《暴劫梨花》里，朱迪·福斯特在弹子机上被人强奸。在《发条橙》里，随着《雨中曲》的节奏，那个女人被人强奸。《布鲁克林黑街》《蓝丝绒》《末路狂花》里，每个女人都哀号着“不要”。《稻草狗》《学校风云》里的男主人公，为了表演英雄复仇故事，他们的女人也被强奸。还有彼得·格林纳威的《魔法圣婴》，英格玛·伯格曼的《处女泉》等。女人们令人作呕地接二连三被强奸。没有其他镜头。全都是没完没了的强奸镜头。光看这盘录像带，被强奸的女人都有着什么来历，比如说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喜欢什么花、有什么梦想、结婚了没有、有没有孩子等，一切信息都看不到，只能看到拼命扭曲着身体，想要从男人身下逃脱的女人们的身影。

和美咲及直辉一起合住在这间公寓里以来，我就不再看这盘录像带了。还是一个人住在祐天寺的时候，有时夜里怎么也睡不着，我的手就会伸向这盘录像带。

看着拼接起来的录像带，我感到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残酷、悲惨、可怜的感觉逐渐消失，甚至觉得被强奸的那些女人的表情，看上去犹如过节般飘飘然。我感觉到，自己总是无端地害怕什么因而常常失眠的恐惧渐渐地麻痹了。我长时间地看着那些被男人们用手捂住嘴巴，死死地按住手脚，胯下被大大分开，无法哀叫、不断挣扎的与我不相干的女人们的样子，甚至感觉她们仿佛在随着乐曲跳舞，令我十分快意。

3.13

“这个月底拿到打工钱，我肯定还你。”良介缠着喝得醉醺醺回来的直辉，跟他借三万日元。我和小琴坐在沙发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热闹。

“你借钱干什么用啊？”

只听像是在男生房间里脱西服的直辉问道。良介好像在帮他把西服挂到旁边的衣架上，不依不饶地说：“所以才请你帮忙呢。”

“告诉我干什么用，就借给你。”

直辉这么说着，穿着内裤就来了客厅，良介拿着浴巾追了出来。

“真的吗？告诉你干什么用，就借给我？”

“嗯，当然了。只要不是干坏事。”

“怎么会干坏事呢。是约会费，约会费。”

“约会费？和贵和子小姐吗？”

“可不是吗，还能和谁呀。”

“良介君刚才还跟萨特鲁君借了钱呢。”小琴一边吃着抹茶冰淇淋，一边惊讶地说道。

我也忍不住数落良介：“跟一个十八岁孩子要钱？自尊心哪儿去了？”

“他可是个财主呢。”良介辩解。

小琴使劲点了点头，帮腔道：“没错。一起去打小钢珠的时候，他从兜里不断地掏出一万日元的票子呢。”

如今的男妓，真的都这么大手笔吗？我这么想着，“嘿”了一声。

“知道了，借给你。”直辉说着从良介手里夺过浴巾，进了浴室。被关在浴室门外的良介，做了个夸张的胜利手势。

“你借三万日元，打算去哪儿呀？”

我这么一问，良介冲我做了个鬼脸，说着“这是秘密，保密”进了男生房间。“这也算是一种本事呢。”身旁的小琴说。“什么本事啊？” “会撒娇耍赖呗。”小琴笑了。

的确，良介有这个能耐。正因为他自己没有意识到，所以别人才会这么看吧。有时在他的纠缠下，人家不能不答应他的请求，怪气人的。就凭这个本事，说不定他一辈子都能过得顺顺溜溜的呢。

对了，前几天，良介带着传闻中的贵和子来了公寓。我下班回来的时候，良介创作的耍猴戏，由于小琴和萨特鲁鹦鹉学舌般翻来覆去地背各自的台词，已经被贵和子看穿了。她看见我走进客厅，就像见了救兵似的对我说：“饶了我吧，请不要再说那些做作的台词了。”

见到贵和子之前，我觉得她肯定是个特别让人讨厌的女人，身边有梅崎这么个男朋友，还勾引男友的学弟良介。谁知见到她之后，却与想象的相反，她是一个让人很有好感的女人，怪不得良介对她那么着迷呢。以至于我竟然对她抱起了期待——说不定，她有本事把老是长不大的良介调教成一个出色的男人呢。不用说，我所谓的出色的男人，其实是那种根本就不出色的“男人”。

那天晚上，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后，良介去步行二十分钟远的停车场开桃子的时候，我和贵和子两个人站在公寓大门外说话。

贵和子给我讲述她那个梦想当音乐家、和她住在一起的弟弟时，突然问道：“啊，对了，很想问问未来小姐，良介君是不是有时候特别多愁善感……或者说突然哭起来什么的？”

“突然哭起来？”

“是啊，没有吗？”

“还真没看到过……你见过吗？”

“倒也没有……”

她支支吾吾的时候，良介开着桃子停在了她身边。他打开车窗，说：“让你久等了！”从良介这张傻乐呵的脸上，怎么看都想象不到他会有那样多愁善感的时候，会突然流下眼泪。

3.14

我带着公开宣称其一生的梦想是成为男子高中棒球队的女舍监的拉乌拉，去了新宿二丁目那个店喝梯子酒[43]时，发现像是没接到活儿的萨特鲁，和一个干同行的少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我打算吓唬他一下，就蹑手蹑脚地翻过公园的栅栏，绕到长椅后面，这一来就听到萨特鲁说得正起劲。我摁住想要从树丛中跳出去的拉乌拉，决定偷听一会儿两个人聊天。

“后来，我被那家伙捆住手脚，捆得像个茶巾寿司[44]那样扔在地板上。大概是事先躲藏在隔壁房间里的吧，突然冒出来三个跟他一样的自由摔跤选手模样的男人。”

“真的吗？那你被他们四个人干了？”

“何止被干了，还被他们拳打脚踢了呢，结果第二天早上，只好去了医院。”

“给钱了吗？”

“钱是给了，可是肛门出血，一个星期都没好。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也没有客人愿意要我了，好惨呢。”

“咱们早晚得被他们给折腾死。”

“反正不是被折腾死，就是揽不着客人。”

一直和蚊子搏斗的拉乌拉啪唧一声拍了下胳膊。听见声音，萨特鲁他们条件反射地回头一看，慌忙要逃跑。“不是警察，是我！”我笑着叫住了已经跑起来的两个人。

然后，我带着萨特鲁和另一个名叫阿诚的少年去喝酒。不记得去第几家了，认识了一个在神户经营点心厂的豪爽的好男人，为我们包下那个店，开起了卡拉OK大会。上了年纪的客人们起哄“脱了，脱了”，萨特鲁就在吧台开始表演脱衣舞。我在他旁边也不示弱，充满激情地演唱了最拿手的怀旧歌曲——河合奈保子[45]的《对我微笑》。

我猜萨特鲁他们大概是在和我们见面之前做过什么，他们跳得特别疯狂，光着身子跑到了外面，在店门前跳起了“叠罗汉操”。

我记不清在那个店里喝到了几点，只记得萨特鲁背着我又去了下一间店。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坐在了出租车里，旁边坐着萨特鲁。“这儿是哪儿？”我问。“刚上车，是伊势丹附近。”他答道。

“讨厌，我还要喝！司机师傅，往回开！往回开！”

萨特鲁一直使劲按住发酒疯的我。

“今天晚上这么暖和，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吧。”

萨特鲁这么说的时候，车正要拐进甲州街道一带。“你说的好地方，有酒喝吧？”我问，萨特鲁没有回答。

在东京的生活进入第七个年头了，我还是第一次踏进日比谷公园呢。正如萨特鲁所说，春夜融融，走进公园，草丛残留着的白天的热气，传达到肌肤上。穿过黑暗树木围绕的广场，来到月光映照下的寂静无声的喷水池边。水面上倒映着我和萨特鲁两个人的身影。我学萨特鲁触摸了池水，从指尖扩散开来的水纹，微微晃动了月影。

萨特鲁带我来的是园内的野外音乐堂。

“是这儿吗？”我惊讶地问。

“是的。就是这里面。”他指着栅栏上部说。

“要翻过去？”

“是啊。”

萨特鲁推着我的臀部，帮我翻越了高高的栅栏。

围绕着圆形舞台，呈放射状排列着长椅。音乐堂是露天的，当然没有顶棚。头顶上是东京都中心一带的紫色天空。观众席大约可以松快地坐下五百人。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在我后面翻越栅栏进来的萨特鲁问：“怎么样？喜欢吗？” “明知故问。”我微微一笑。萨特鲁拉着我的手，沿着观众席往舞台方向走去，对我说：“我曾经也在这里过过夜。”

“冬天很冷吧？”

“冬天可不行。要是在这地方露宿，会冻死人的。”

“来我家之前，你一般在哪儿过夜啊？”

“哪儿都有。桑拿室啦，朋友家啦……”

“或者客人的房间？”

“对呀。”

我躺在了舞台上。感觉好久没有这样无遮无挡地仰望夜空了。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萨特鲁从牛仔裤兜里一样一样地掏出了好多东西，摆在自己周围。有皱皱巴巴的一万日元纸币、包着嚼过的口香糖的锡纸、军刀、铁丝、安全套……捏瘪的七星牌烟盒里，掺了几支大麻烟。我让萨特鲁给我点了一支，仰望着夜空抽起来。

“你在家里也抽吗？”

紫色的烟袅袅升上夜空。

“不抽啊。有一次刚想抽，就被直辉哥训了句‘去阳台抽’。”

“那是当然了。直辉为了健康，连咖啡都不喝。”

两个人呆呆地望着夜空时，萨特鲁突然开口道：“这种时候，最适合回忆小时候的事了，是吧？”

“你想回忆吗？”我逗他。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无法说出那种招人喜欢的回答。

“也不是特别想回忆啊。”

“没关系的。机会难得，说说吧。”我说着拍了一下萨特鲁的肩膀。

“说说也无妨，反正都是瞎编的。”萨特鲁笑着说。

我突然间意识到，也有人会说出“现在开始瞎编了”这样的瞎话的。

3.15

今天我一滴酒也没喝，下班直接回了公寓，好久没有这样乖了。听见男生房间里良介和萨特鲁在说话。看样子小琴时隔好几个星期后去赴和丸山君的约会了，客厅里，一整套化妆用具乱七八糟地摊在茶几上。直辉好像还没有下班。

我在洗脸间漱了口后，呆坐在难得空无一人的客厅沙发上，拾起掉在地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吃着连买两天的洋葱鸡便当，电视画面又开始乱了。我叼着筷子站起来，按照小琴教的“强、强、弱”地手法拍打电视机右侧面。前不久，即使出现雪花，还能听见声音；可是最近，画面一变形，连声音也出现了杂音。我再一次“强、强、弱”地拍打，画面猛然间一扭之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原状。就在这时，从男生房间传来良介的声音。

“跟你说这话，有点难为情，其实，我吧，还是挺尊敬我老爸的。”

我从来没听良介说过他尊敬自己的爸爸。

“以前好像跟你说过吧，我家是开寿司店的。唉，寿司店倒没什么可说的，反正吧，我老爸年轻的时候，好像特别不务正业。作为儿子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合适，大概是老爸的大哥范儿，或是会照顾人吧，他那些当年的小伙伴们，直到今天还‘大哥大哥’地叫着，对他可崇拜了。我在旁边看着这景象，怎么说呢，就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我是没指望超越他了。在老爸的面前，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特别渺小，比方说，直到现在，我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这个地方怎样回答老爸大概会高兴；怎么做才能让老爸认可。”

对于良介幼稚的话，不知萨特鲁是不是在认真听，反正听不见他的一点声音。

“所以吧，怎么跟你说呢，我千里迢迢到东京来，其实也许是无意识地为了超越老爸，可是即便来了，东京也没有一个家伙崇拜我。而且不管怎么想，自己都不可能成为受到别人崇拜的人。”

我听着良介貌似深沉的坦白，强忍着没有笑出来。那么坦然地跟比自己小的萨特鲁借钱去和女友约会的良介，居然还想让人家崇拜，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想笑。

“不过吧，我有那么一次，只有那么一次，我曾经怀疑自己说不定被那个家伙当成依靠呢。那家伙是我初中同学，名叫真也。那家伙，怎么说呢，只有一次特别依赖我过……或者说，我感觉那次他是有求于我的……”

“那么，为了什么事呢，那个叫真也的家伙求你帮忙？”萨特鲁这么一问，良介结巴起来，“什么？……这个嘛。”一阵沉默后，萨特鲁忍住笑说：“看来你还是帮不了他吧？”

“别笑哇！……我也想过，被别人请求帮忙的时候……被别人认真地请求帮忙的时候，被求的一方恐怕并没有意识到吧。或者说，虽然意识到了，却没有意识到对方是怎样真心地、怎样迫切地有求于自己。”

我把吃完的便当盒扔进垃圾桶，打算冲个澡，就去女生房间拿内衣了。良介的话不知为何留在心头一隅。“被别人请求帮忙的时候，被求的一方恐怕没有意识到吧。”

拿着干净内衣再到客厅，这会儿是萨特鲁在说话。我去浴室的途中，站在男生房间门外偷听萨特鲁说话。

“我吧，你知道的，从小到大都是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所以，我特别希望有一个可以商量所有事情的兄弟。哪怕是平时老打架，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只要是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有那么个可以商量商量的家伙就行。无论他住得近还是远都无所谓，只要想到有这么个人存在，怎么说呢，我就觉得一般的困难都能克服了似的。”

我觉得可笑之极，就去了浴室。我算是弄明白了这世上的男人们喜欢司马迁的《史记》或是东映的V电影[46]的理由了。话说回来，一直没看出来，这个萨特鲁真是个瞎话篓子呢。据说他对小琴说过“我父母即便现在还像在热恋中呢”，还绘声绘色地把热恋细节讲给她听。正值热恋中的小琴，听得热血沸腾的。他还说和直辉是小学到初中的校友，两个人聊起学校附近的一座旧医院废墟的鬼故事，更是不亦乐乎。简直弄不清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我眼前浮现出前几天半夜三更带我去日比谷公园，在野外音乐堂笑着说“说说也无妨，反正都是瞎编的”的萨特鲁的样子。我想他并无恶意吧。他或许跟我一样，是个对过去的事不怀丝毫敬意的人吧。不过，萨特鲁还是有些做过头了。他说给别人听的那些瞎编的过去，总是让对方深信不疑。

3.16

下班回来，我坐在地上揉着站了一天、累得硬邦邦的腿时，小琴格外兴奋地从女生房间出来，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起来。

“看着眼晕。”

我提出抗议，小琴站住了，说了句“你还真沉得住气啊”，然后接着走起来。

“怎么了？”

“因为良介君，刚才去卧底啦。”

听小琴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因极度紧张一夜没合眼的良介，眼睛红红地从男生房间出来了，抱怨说：“我还是觉得压力太大了。”按照他们二人的计划，对方只要给良介安排了女人，良介就算完成了任务。所以，良介将会不碰对方分毫就从隔壁回来。可是，看良介那极度紧张的样子，似乎他另有打算。

就在这时，听到玄关有响声。小琴第一时间从客厅跑过去，问：“怎么样啊？果然是坏蛋？”我很想看看刚刚搂过女人的良介是一副什么面孔，也朝玄关走去。

良介来回看着从客厅奔来的小琴和我的脸，喊道：“根本就不是什么卖淫窝！”

“错了？难道不是卖淫窝吗？”小琴惊讶地问。

“不是！不是卖淫窝，是算命馆！”

“什么？”

“那个人说他是算命的！而且算得特别准，对算命感兴趣的都知道他。据说他只在满月和新月的前后三天占卜，尤其是给十几岁的女性和六十多岁的男性算命，百发百中呢。”

听着没能用小琴的钱和女人睡成的良介那半是气恼、半是安心的声音，我捧腹大笑起来。

据良介说，他神经紧张地走进402室，房间里非常昏暗，好像亮着红色的灯。良介被领进一个接待室似的小房间里等候。一走进房间，就看见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啊，绝对没错，肯定是和这个女孩子了。”良介暗想，努力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这时，那个男人出现了，递给他一张白纸，说：“请写上姓名和出生年月日。”良介感到纳闷，为什么买春还要填写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呢？谨慎起见，他决定填写虚假信息。但不知是由于他生性不会撒谎，还是心眼儿不够快，反正在男人的注视下，他好半天也没有想出假名字。焦急万分的良介不由自主地填写了直辉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写完后，跟着男人去了里间屋子。里面有张摆放着水晶的桌子，脚底下似乎还有五六只猫。

“怎么着，花了两万日元，结果算的是直辉的命？”我拼命忍住笑问道。

“就是啊！不是没办法拒绝嘛！难道说我会在那种情况下，跟人家说什么‘不对呀，快点让我抱女人’吗？！”

看旁边小琴的脸色苍白，我猜想她是因为那算命的两万日元是自己掏的腰包，觉得非常可惜吧。“这有什么法子。钱是要不回来了。”我安慰她。可是，小琴生气并非为了两万日元，而是另有缘故。

“就是说，那个好色章鱼到咱们隔壁来，是决定日本的政治来了？”

“也，也没准吧……隔壁那家伙可是个拉斯普京[47]呢。”

良介似乎也对小琴仅有的两万日元打了水漂多少有些反省，他趁着小琴对日本政治给予关心，而不介意那两万块钱，大着胆子这样回答。我实在受不了他们这种愚蠢不堪，走出了客厅。客厅里，良介甚至开始宣讲沙俄统治崩溃的事了。

3.17

下班回来的路上，我顺便去涩谷的印刷中心取我之前送去印刷的作品。像以往那样，他们又是在不符合我要求的纸上，使用了不符合我要求的颜色，我照例抱怨了一番走人。为什么印刷中心的打工者，每次都这么切实地完成了要求他们千万不要那么做的事呢？

我心绪焦躁地回了家，看见好久没见的美咲来了。她好像是下了班直接来的，穿着套裙。客厅里除了她，还有小琴和萨特鲁。

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正讨论着明天要提交的站前商业街的新名字。

“哎呀，今天真早啊。还以为你又会喝够了才回来呢。”

美咲起来迎接我，我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旁边坐着的萨特鲁摇晃着写有“K街”[48]“费尔南多街”的两张纸给我看。我用手指弹了一下“K街”，同时问道：“为什么叫费尔南多街呢？”

“据说此人是美咲小姐喜欢的葡萄牙诗人的名字[49]。”萨特鲁回答。

“为什么给乌山的商业街起一个你喜欢的诗人的名字呢？”我吃惊地问。

“因为萨特鲁君说，起什么名字都可以的。”美咲噘起嘴说。

美咲和萨特鲁今天晚上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居然已经脸凑得那么近，在一起比较着写在两张纸上的应征名字了。看他俩的样子，就像亲密的姐弟似的。

“你来这儿，直辉知道吗？”

我拿着写有怎么看都没希望入选的候选名的两张纸，这样问道。

“白天给他公司打电话了，大概这就回来了。”

“今天住下吗？”

“我是想住下的，不过，这个沙发，好像被萨特鲁君占领了。”美咲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用在乎我。偶尔一个晚上，我可以住别处。”萨特鲁赶忙客气道。

“你去良介他们屋里挤一个晚上不就得了。”小琴插嘴。

“那个屋子，我绝对不去。”萨特鲁坚决地说。

“为什么呀？”

“还用问吗？良介君睡相难看，直辉哥爱说梦话，烦死人。”

对于萨特鲁的说法，美咲笑着说：“说烦死人，不如说吓死人吧。”

见面前的小琴歪着头，还以为她在干什么，原来是在看我手里那张纸的背面。翻过来一看，是写着“一个人走夜路，要提高警惕！”几个大字的警告传单；因为最近这一带接连发生专门针对单身女性的暴力袭击事件。

纸上画有车站周边的地图，在前几次犯罪的现场画了叉。前几天警察来访问时是两个叉，现在地图上已经是三个了。

“啊，这个呀，在站前发的。”

美咲这么说着，从我手里把那张纸夺走了。

“真是不安全啊。小琴和未来也要多加小心。”

“可是，凶手的特征完全不清楚，这是最可怕的。因为是突然从背后袭击，根本没有时间看清楚对方的脸啊。”

我又从美咲手里把那张纸夺了回来。

“啊，对了。据说第三个受害者，在西友前面不是有家卡拉OK店吗，说是在那里打工的女孩子。”我想起和小琴一起去过那个卡拉OK店，“你还记得吗，就是上次咱俩去的时候，那个收费的女孩子呀。应该找两千日元，她差点找了两万日元，就是那个女孩子，记得吗？” “有吗？那样的女孩子。”小琴好像没有什么兴趣，只是这么回答，不打算谈下去。旁边的萨特鲁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便当店的小哥告诉我的。”我回答。

听卖洋葱鸡便当的便当店小哥说，她是这三个人里受害最严重的。她昏过去后，被路过的人发现时，脸已经惨不忍睹了，眼睛、鼻子、嘴变形了，就像装错了位置似的，她旁边扔着一块被血染红的石头。

我们正说着，萨特鲁突然说：“啊，对了，上班前，我得冲个澡。”就去了浴室。美咲目送着萨特鲁的背影，问：“哎，他说什么‘上班前’，那孩子已经工作了？” “是啊，工作了。”我回答。

“做什么工作，这个时间出去？”

“好像是在酒吧那样的地方干活。”回答的是小琴。

“酒吧？他这么小就能在酒吧干活？”美咲夸张地瞪大眼睛。

“十八岁怎么不可以干活？”小琴说。

“啊？他有十八了？”

“我说，你以为他多大呀？”

我这么一问，美咲瞧着浴室的方向说：“我以为也就十五左右呢。”

“如果你觉得他只有十五岁，那么，对他能不能在酒吧干活产生疑问之前，你应该先想想他为什么会住在这儿呀。”

我这么一说，美咲大大咧咧地笑着说：“也是啊。”

3.18

半夜里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使我从睡梦中醒来。我拉严了毛毯，重新闭上眼睛，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总是听见从床铺下方传来小琴发出的轻轻的鼾声。

我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通往客厅的门，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的路灯灯光，照出了躺在沙发上的美咲的脸，微微泛白。萨特鲁今天没有在这儿睡觉。“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你在沙发上睡吧。”他这么说完就走了。

萨特鲁出门之后，等到直辉下班回来，大家一起去了烤肉店。大吃大喝了一通，回来后，良介已经从打工的地方回来了。大家一边吃着在烤肉店回来的路上买的草莓，一边喝红酒，闹到一点左右，然后轮流冲了澡，各自回屋睡觉了。

来到昏暗的客厅里的我，在熟睡的美咲旁边坐下，把好多张小琴和萨特鲁写了商业街名字的纸展开，就着路灯光重新看起纸的背面来。刚才在床上忽然意识到的事，或许只是我的臆测吧。自从二十二岁的女性在京王线旁边突然遭到男人从背后袭击，被殴打面部的第一个案件开始，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我攥着那张纸，为免吵醒美咲，轻轻地穿过客厅，打开了男生房间的门。良介的睡相仍旧没法看，不但从被子里滚出来了，而且一直滚到门边；我一开门，他刚好在我的脚下。我跨过良介的身体走进了房间。直辉躺在组合式钢管床上，发出粗重的呼吸声。我凑近他的脸，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嗯？嗯？”发出好几声梦话之后，他才吃惊地睁开眼睛看着我：“干什么呀？”

“你看看这个。”

我无所顾忌地拉了一下日光灯的灯绳。这样的灯光是不用担心良介会醒来的。明亮的日光灯晃得直辉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他才接过我递给他的纸。

“什么呀，这是？”

“你看看这个日期，没有发现什么吗？”

我对他这么一说，直辉的表情突然僵硬了。

“日期？”

“你看，从第一次事件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

“是啊。萨特鲁来咱们这儿，就是那时候。”

“萨特鲁？等一下，那家伙来这儿，不是最近的事吗？”

“是这样吗？”

“是啊。”直辉说道，“真是的，大半夜的，你这是抽什么风啊。”说完，他拉上被我掀开的毛毯，又闭上了眼睛。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五天前，第三次出事的日子，我也一直和萨特鲁在一起。我记得那确定是五天前，那天是店里的休息日，傍晚我带着萨特鲁去涩谷看了“西藏佛教美术展”之后，又带着不太情愿的他一直喝酒到凌晨四点才回来，而发生案件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我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地关了灯，走出了男生房间。正要穿过客厅的时候，我以为在睡觉的美咲突然笑着对我说：“你是不是看过山村美纱[50]啊？”我猛地站住脚，回答：“没看过。”

“我想跟你说，如今这世道，并不会卷进‘周二悬疑剧’那样的事件里去啊。要不就是你想要把萨特鲁君当作凶手，从这儿赶出去吧？”

美咲说完，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3.19

美咲从上午开始就情绪高涨，嚷嚷要去个什么地方郊游，拍醒了还在睡觉的良介和直辉，大家一起去了砧公园。难得大家聚到一起出去玩，应该一起去才对，可是小琴以“怕晒黑”为借口，坚持要留在家里，独自等萨特鲁回来。我们托小琴给萨特鲁带个口信，如果他中午之前回来，就让他去砧公园，然后大家坐进了良介的桃子里。我好久都没有享受星期日休店了。

蔚蓝的天空下，在砧公园绿得耀眼的草坪上，到处是一个个家庭铺开的野餐垫，幼小的孩子们在野餐垫四周跑来跑去。

出门之前，小琴麻利做好的三明治，还没到中午，就被良介和直辉吃掉了一半多。

我们四人并排在小地毯上躺了一会儿，有个球滚到脚边，美咲和良介不知什么时候跟来捡球的一对双胞胎男孩玩起投接球来。在美咲和良介之间，穿着同样衣服的两个孩子叽叽呱呱地欢叫着，追逐着皮球。躺在小地毯上的直辉，在我身边呆呆地望着他们俩。

“喂，昨天晚上的事，你没有对别人说吧？”

“昨天晚上的事？”

“就是我说萨特鲁是凶手的事……”

我说完，直辉瞅了我一眼，不屑地冷笑了一下，“怎么会说呢。”

“不过吧，我还是想不通，那件事的凶手虽说肯定不是萨特鲁，不过，不是这个问题，是另外的问题。”

“另外的问题，是什么？”直辉坐起上半身，从水壶里倒了杯有些浓的茉莉花茶。

“哎呀，你问我是什么，我还真回答不了，可总觉得不对头。”

“所以问你是什么呀？”

“我不是说了回答不了吗！”

“说到底，萨特鲁是你带来的吧？”

“那倒是，可是……”

假设有人就萨特鲁提出问题：“他是个怎么样的孩子？”我想小琴大概会这样回答：

“属于没有什么主见的那种人。看他有时候傻乎乎的，所以说不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呢。我一说‘去小钢珠店’，他就跟我去。不管是卡拉OK，还是打保龄球，只要我叫他，他从来不说‘不想去’。只是虽说跟我去了，可并没有兴奋的样子。在我说‘该回去了吧’之前，他一直闷闷不乐地等着。我问他‘你觉得没意思吗’，他回答‘不是啊’；可是问他‘你高兴吗’，他也回答‘不是啊’。据他自己说，他非常相爱的父母亲，对他倾注了极大的关爱，尽心培养他，所以，他恐怕向来不会对什么东西产生强烈欲望吧。那种对什么都感到满足的人，大概就是像萨特鲁君这样无忧无虑生活的人吧。”

要是问良介，我想他肯定会这样回答：

“他还这么年轻，也太没有活力了。你看我，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和朋友们玩，勾引学长的女朋友，给桃子洗车，一天二十四小时根本不够用。可是，那家伙，二十四小时里差不多有二十个小时都是虚度的。只是，那家伙之所以没有活力，都怪他以前结交的朋友不好。听他说，他那些朋友几乎都没有固定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的，老是跟那些人在一起，他自然也就变成那样了。虽然有人说‘只要自己能够出淤泥而不染，无论在哪里都能活得很精彩’，我可不这么看。无论自己多么想要站起来，假如脚底下是一摊烂泥，也绝对会摔倒的。对于那家伙来说吧，怎么说呢，我觉得需要有个人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

总之，我觉得无论小琴还是良介，都把他们希望待在自己身边的人，与萨特鲁重合起来了。而我感觉，实际上比谁都懂得人情世故的萨特鲁，早已看透了二人的想法；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为了迎合他们的想法而装作他们所希望的那种人。毫无疑问，小琴和良介也都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公寓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我也一样，直辉也一样。只不过，我总是觉得只有萨特鲁，是混在这些角色之中的超级演员，或者说他的存在无从捉摸……就如同在水中形成的水洼似的。

在眼前的绿地上，美咲和良介跟那对双胞胎男孩还在玩投接球。

“直辉，你怎么看萨特鲁？”

“什么怎么看？”

在垫子上翻了个身的直辉脸上粘了些枯草。

“就是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时下普通的年轻人吗？”

“是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刚才就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想说的是……还是这么说比较清楚吧，我就是觉得萨特鲁既不是良介所认为的那样，也不是小琴所认为的那样，当然也不是直辉认为的那样，可也不是我所认为的那样。”

听完我的话，直辉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抬起头眯着眼睛瞧着从云间露出的阳光。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为什么是理所当然的呢？”

我踹了直辉的屁股一脚，直辉揉着屁股慢慢坐起来，说：

“因为你只知道你所知道的呀。”

“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只知道你所知道的萨特鲁的意思呀。同样，我也只知道我所知道的萨特鲁。良介或是小琴都只知道他们所知道的萨特鲁。”

“完全不明白。”

“就是说，没有人知道大家所认识的萨特鲁。那样的家伙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

直辉从午餐盒里掏出一个培根三明治大吃起来，吃得满嘴都是番茄酱。

“喂，你给了我这么个让人听不明白的解释，就完了？”我又踹了直辉的屁股一脚。

“你知道multiverse [51]吗？”

“不知道，什么呀？”

“那么，universe呢？”

“不就是宇宙吗？”

“对，是一个宇宙。那么，multiverse就是好多宇宙的意思。”

“哦……”

我很想反问：“那又怎么了？”可终于没有问出来。因为我似乎多少理解了直辉想要说的意思。我常常听到伪人道主义的那套“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是主角”之类的大话。如果像那样，那么“这个世界”聚合起来的“这些世界”里的所有人就都是主角了。倘若所有人都是主角，说到底，就等于所有人都不是主角了，而且感觉世界因此而平等，距离我们现在的生活非常之近。不过，为了实现那种所有人都不是主角的世界，严格地说，在那之前，还是需要所有人都是主角的这个世界。嗯……还是搞不明白。

3.20

“最近智齿好像老是闹腾。”直辉躺在小地毯上张开嘴说道。看上去就好像在蓝天下的宽广草坪上陡然裂开了一个口子似的。

直辉的舌头被太阳光染得通红。“我看看我看看。”美咲、我和良介轮番探头去看直辉的嘴里，果然有个白色的凸起，快要顶破牙床了。

“疼吗？”

“有时候。”

美咲把手指伸进直辉的嘴里，无所顾忌地扩张开他的嘴巴，这时我忽然想起来，这二位曾经是恋人。

说起来，良介去402室卧底那次，用直辉的名字代替他自己算命时，占卜师说：“你在强烈地寻求变化。”还说，“你在寻求变化，与世界斗争。”在砧公园的草坪上，傻傻地张大嘴的这个男人，在和什么样的世界斗争不得而知，我只看见他在和智齿斗争呢。

隔壁的拉斯普京占卜到最后似乎还说过这样的话：“你即便想要从这个世界逃离，也只有一个更大一圈的同样的世界在等着你。在你和这个世界的斗争中，世界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占卜师把良介送到门口，好像顺便又对他说了一句：“要是有兴趣的话，下次我给你本人算算吧。”虽说占卜本身太抽象，搞不清是什么东西，但从他看穿了良介不是直辉这一点来看，隔壁的拉斯普京很可能不是冒牌的占卜师。

小窪萨特鲁

18岁

自称从事“夜间工作”

4.1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虽说枕头的位置有些奇怪，但床单铺得平整，挂在墙上的干花飘出一股薰衣草的香味。大概是跳了线吧，床上扔着一只肉色长筒袜，有一只耷拉到了地板上。屋里散发着烤吐司和黄油的焦香味儿，肯定是主人出门之前吃的早餐。这里是随处可见的有着白色墙壁和木地板的一室公寓。

我看了一圈屋子，回到小过道，锁上了大门，把手里拿着的运动鞋放到地上的黑色女式浅口鞋旁边。

昨天晚上，直辉前女友美咲来了。这就是说，在那个公寓里玩“找朋友”的那帮人里又多了一个人。她是个给乌山的站前商业街起了个“费尔南多街”的名字的脑残女。据说原来这个公寓，是那个脑残女和直辉两个人租住的。傻帽大学生、恋爱依赖女，自称插画家的锅巴女[52]，健康宅男跑步狂。不管怎么想，全都是那类如果不是在那里跟他们认识的话，绝对不会跟他们开口说话的家伙。尽管这样，跟他们住在一起之后，我过得很快活，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昨天晚上，我把客厅的沙发让给了那个叫美咲的新来的女人。然后，十点多钟去了新宿，像以往那样和阿诚两个人在公共厕所里服用了“飙”[53]后，心情愉快地站在了公园里。阿诚不到五分钟就被一个有着蜥蜴般长舌头的男人叫走了，可是我一直没有客人搭话。当我正想着看来今天夜里没戏了的时候，终于被熟客希尔维亚拉走了。自从住在那个公寓以来，总是招揽不上客人，愁死人了。

我去了希尔维亚的住所。她因注射了荷尔蒙而情绪不稳定，为她服务之后，终于把她哄睡着时，已经快天亮了。尽管睡得晚，我还是十一点就醒了，吃了客人给我的一根低卡路里营养饼干就离开了房间。我悠闲地朝幡谷站走去时，看见从一座有电子门锁的漂亮公寓里走出一个年轻女子。光看她的侧脸，觉得她有点像小琴。她看了看邮箱，扔掉了垃圾，然后朝车站方向走去。

我在便利店买了热狗和牛奶，坐在公寓门外的栏杆上等着。只见从入口走出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就在电子门快要关上的一刹那，我跑了进去。来到七楼那个女人的房门外，用随身携带的铁丝，不到两分钟就打开了门锁。

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矮脚茶几，几上有一只马克杯，大概是长得像小琴的女人出门之前喝的吧，杯底还有少量的红茶。我小心地捏起那只杯子，拿到厨房去。拧开水龙头，把水流开得很细，以免溅水。洗净了马克杯，我从暖水瓶里倒了杯开水，也许是瓶里的水少吧，发出咕噜噜的讨厌的响声，开水溅到了拿着杯子的手指上。我不由得叫了一声“好烫”，声音酷似昨天夜里的客人希尔维亚发出的叫声，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看见冰箱上面有立顿红茶，我拿了一包浸入杯里的开水中。左右摇晃着，透明的水变成了红色浑浊的水，发出了甜香。

说起来，那个公寓的那几个人谁都不喝红茶。小琴、未来和良介三个人喝咖啡，健康宅男直辉爱喝酒，却非常讨厌咖啡和烟，说什么那是“魔鬼嗜好的东西”。

我把泡了红茶的马克杯放在水槽边上，回了房间。从淡粉色的窗帘缝隙往外一看，远处是新宿的高楼群，楼前边是首都高速公路。前几天听良介说，千岁乌山距离新宿将近十公里。休息日，直辉有时专门坐电车去新宿，然后从那里跑步回来。

从七楼的这个女人的房间里，可以清楚地俯瞰高架路上堵塞的车流。也许是双层玻璃的关系吧，外面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到。仿佛整个城市只有声音被去掉了似的。

在窗户的木框上摆着白雪公主的七个小矮人。我数了数，只有六个。不会是我不小心碰掉了一个吧？我慌忙在脚边和床下寻找起来，但没有发现去向不明的那个小矮人。

我拿起戴着橘红色帽子的小矮人，对着窗外开阔的街景重合起来一看，小矮人宛如怪兽哥斯拉一般肆意践踏、破坏着林立的高楼大厦和铁塔。那些砖墙瓦顶的高级公寓、武富士[54]的招牌，都在笑呵呵的小矮人脚下被践踏着。

在床上的枕头边放着一个闹钟，时间定在上午十点。我把闹铃拨到了现在的时间，下午两点，“快起来！快起来！”愚蠢的声音喊个不停，之后，变成了“汪汪”的狗叫。我忍不住扑哧一笑，拨回了原来的时间，把闹钟放下了。

我拿出溜进来之前在便利店买的热狗和牛奶摆在茶几上。便利店的家伙好像是在微波炉里加热过头了，热狗在袋子里收缩了。我咬了一口，嘴里立刻油香四溢，慢慢进入了喉咙深处。

在14英寸的电视机上面，放着一个宝丽来照相机。我一手拿着热狗，一手拿起照相机，透过镜头看房间里，恍惚觉得在四方取景框的外面站着个人似的，慌忙把照相机放了下来——当然什么人也没有。如果是24张胶卷的话，那就是第25张，如果是36张胶卷的话，那就是第37张，可能会拍到那个什么人。

电视机旁边有一个录像带出租店的袋子，是千岁乌山也有的连锁店。看了看袋子里面，有盘《粉红豹2》的电影。听说过，但没有看过。

我把录像带塞进录像机里，打开了电视机，调低了音量，然后上床靠在床头，伸直了腿，做好了看电视的准备。电影马上开始了。好像是在哪个博物馆里，一个留着胡子的阿拉伯冒牌导游，面对众多观光客，在讲解一颗发着蓝光的钻石。我稍稍调高了音量。

“这是阿库帕王朝以来，一千多年来作为我们这个民族象征的粉红豹。它的名字与大小堪称世界第一。是无价之宝。是无可比拟的宝石！”

“不用担心被偷窃吗？”

观光客这样问，导游慢慢地朝钻石伸手，突然间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博物馆窗户上的沉重铁门一齐落了下来。

“为什么叫作粉红豹呢？”

另一个观光客问。冒牌导游得意地回答：

“这是因为在某个角度对它打光的话，里面好像有一头豹子在跳跃似的。”

在导游讲解时，钻石被骤然放大，听到过的有名的电影主题曲响了起来，动漫版的“粉红豹”扭动着腰身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我慌忙关掉了电视机。电话铃响了五声后切换成了语音留言。听到语音留言的应答时，我才意识到不必紧张了，撅着屁股瞧着电话机的我才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切换的语音留言开始录制打来电话的女人格外甜腻的留言。

“喂——我是牧——牧。上周六，我参加高桥先生他们的聚餐，放了你鸽子，真对不起啦。估计你现在在午休，本想给你公司或手机打电话的，因为害怕你在气头上，所以，胆小的牧牧就打到你家了。听了我的留言后，要是能原谅我，今天晚上我在家，请给我来个电话吧。不过，要是听了这个留言，更生气了，那就不要打电话了，我很害怕的。裕子一生气，我真的好害怕呢……”

不知不觉间，我像一只猫似的趴在床上盯着电话机。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

“……还有，上次去香港的录像带，我也想看，请快点借给我吧。我再提醒你一下，千万不要像在夏威夷时那样，随意录上SMAP什么的啦。赶紧抠掉防误抹片就得了……”

这时，只听“哔——”的信号音，录音突然停了。以为对方可能还会打来，我仍然撅着屁股像猫似的等了半天，但对方一直没有再打来。

我朝面前的录像带架子上望去。在“龙骸”乐团的演唱会录像带旁边，有盘写着《Hong Kong 2001》的带子。我立刻把《粉红豹2》退出来，把它塞了进去。于是，在一段风沙大作的场景之后，画面上突然间出现了这个房间。一瞬间，我下意识地想往门口跑。因为我以为这个房间里什么地方安了隐形监控摄像头，这就是那个监控突然启动的画面。但是，画面里的房间并不是我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证据就是，现在我像猫似的趴着的地方，摆放着一只很大的旅行箱。

画面转向窗外的风景，又转到了厨房。刚才从这个公寓里出去的像小琴的女人正在厨房里洗餐具。也许是刚刚洗完澡，头发裹着浴巾，嘴里叼着牙刷。

为了谨慎起见，我也朝着厨房扫了一眼，那里当然没有站着一个头发裹着浴巾的女人。

在画面里拍摄录像的女人好像在说什么，我就稍稍调高了音量。一直调到16，才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没时间了，不要洗碗了，先把头发吹干吧。”

但镜头对着的长得像小琴的女人，仍然没有停止洗碗，朝镜头这边瞅了一眼，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喂，把那边的脏玻璃杯拿过来呀。”沾着泡沫的手指指着这边的茶几，我也不由得看了眼前的茶几一眼，当然，桌子上根本没有脏玻璃杯什么的。

看了一会儿录像带，我知道了洗碗的那个长得像小琴的女人叫裕子，录像的是刚才打来电话的牧牧。牧牧把玻璃杯拿到厨房去之后，继续拍摄在洗碗的裕子的手部动作。

看着这个录像，我总觉得牧牧和裕子此刻就在这个房间里似的。扭头看向厨房，仿佛裕子正在洗碗，牧牧正在拍摄她洗碗……只不过，厨房里自然没有她们俩。不管怎么看，只有那个我沏了红茶，一直没有喝的马克杯放在水槽边上。

看了五分钟左右，画面突然从这个房间变成了香港的夜景。我一个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从窗边拿来那六个小矮人，朝着电视机方向，在茶几上摆了一排。

画面好像是从香港的高层酒店的窗户拍摄的，在电视或明信片里看到过的夜景倒映在海港的水面上。

这时，摄像机转换了方向，出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长得像小琴的裕子。不知她会说什么，我等了片刻，画面突然间在这儿中断了。然后听见“盖着盖子呢！”的声音，与此同时出现了画面，变成了华丽招牌鳞次栉比的大白天的街市风景，随即又中断了。

之后出现的画面也是断断续续的，没有裕子和牧牧愉快聊天的场面，时不时听见的声音与香港的风景交织在一起。“我累了” “先回饭店休息吧”等，全都是没有丝毫活力的内容。而且只要谁一说这一类的话，画面就会中断。

实在太无聊了，我按了快进键。风景不断地变换着，到了录像机的时间显示超过24分钟时，画面变黑了。我一愣，突然又出现了穿着内衣的裕子。我赶忙摁了播放键。

场景回到了刚才的酒店房间里。倒回去一看，穿着黑色内衣的裕子，一边抗议着“别拍我呀”，一边从浴室里出来，开始穿摊在沙发上的散发着红色光泽的长裙。

“不是很合适吗？几美元买的来着？”录音里只有牧牧的声音。

对这个问题，裕子好像叽里咕噜地回答了什么，听不清楚。穿着红色长裙的裕子朝着摄像机这边走了过来。眼看着她就要跳出摄像机，出现在我面前似的。画面全都被裕子的长裙染得红彤彤的，由于离得太近了，画面这回变成了一团黑色。裕子在摄像机跟前缓缓转了一个圈，闹着玩似的摇晃着臀部，朝床铺那边走过去。

也许是看得出神的缘故，摆在茶几上的六个小矮人，不知何时被我弄倒了两个。

香港那盘带子到这儿就完了。不管我怎么快进，也没有新的画面出现了。没法子，我又一次倒回了裕子穿长裙的画面，在她冲着镜头撅起屁股趴在床上的地方，摁了暂停。可以窥见黑色内衣里的侧腹部有些赘肉，也许是暂停的缘故吧，那赘肉仿佛颤颤悠悠地晃动着。

我尽量不把床单弄出褶皱，躺在了裕子的床上。尽管昨天晚上被希尔维亚死命折腾，榨取了很多，可现在内裤里性器又勃起了，硬得发疼。连牛仔裤都要被撑破了似的血脉偾张，这感觉一直传导到了腰部。房间里依然很寂静。窗外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枕边的闹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解开扣子，性器猛地冲出来。我从床上拿起宝丽来照相机，对着自己的性器自拍起来。闪光灯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不记得什么时候了，我曾经问过良介：“你一般都是怎么处理的？”男生房间里有直辉，客厅里老是有小琴在。良介先说了句“绝对不许告诉别人”，然后告诉我，“后面不是有个儿童公园吗？我一般都是特意去那里的厕所解决。”即便是对于当下无法随意自慰的生活，他还是说“没有什么特别不满意的”。

黑乎乎的宝丽来照片里，渐渐地浮现出了性器的轮廓。勃起的性器的背景是空无一人的厨房。我把与照片相反，已经彻底萎缩了的实物性器放回了内裤里。看了看闹钟，我潜入这里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

从床上起来，把床单拽平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关掉电视和录像机的电源，把《Hong Kong 2001》和《粉红豹2》两盘录像带放回架子上；把茶几上摆了一排的六个小矮人放回窗框上，又把空牛奶盒和吃了一半的热狗装进便利店的袋子里，最后我把宝丽来照相机放在电视机上面。

一口也没有喝的红茶，已经在厨房里放凉了。我把红茶全都倒进水槽里，只在杯底留了一点点，然后把马克杯放回房间里的茶几上。

环顾了房间一圈，和我进来时不同的地方一处也看不到。唯一的不同就是语音留言的信号灯在闪着。

走向门口的途中，我再次回头查看了一次，还是没有发现一处不同的地方。潜入时觉得很有魅力的房间，仅仅两个小时就变成索然无味的地方了。真是很难遇到我想要一直待在那里的房间。

我尽量不惹人注意地走出了公寓。去幡谷站的路上，我不知怎么就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果然是小琴接了电话。

“哟，没想到是萨特鲁君啊。”她露骨地发出失望的声音。

“其他人呢？”

“他们都去砧公园郊游了。”她懒洋洋地说。

“美咲小姐也去了？”

“是啊，美咲、良介君、未来、直辉君，都坐良介君的桃子去了。”

“小琴怎么不去？”

“怕晒黑呗，还用问？”

“你现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倒是萨特鲁君在干什么呢？现在在哪儿呢？”

“现在在幡谷。那个，美咲小姐今天晚上，也在咱们这儿住吗？”

“她说回去的。良介君说，去打工时顺道把她送回去。”

“……那，我就回去住了？”

“当然了。回来吧。一起看录像啊。”

“……看录像，看什么录像呀？”

“什么都行啊。你回来的路上顺便借盘什么带子来吧。”

“我还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录像带呢……啊，对了，小琴，《粉红豹》你看过吗？”

“《粉红豹》？没有……不过，这个也可以啊。萨特鲁君，今天晚上去干活吗？”

“今天晚上？……是啊，今天就休息吧。昨天干得太累了。”

“那你就借两盘带子来吧。”

我正要挂断电话，听见小琴喊道：“啊，在站前给我买个甜甜圈回来。”

4.2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着毛毯，正往小琴烤的华夫饼上抹草莓酱的时候，比平时起得晚了一些的直辉出来了，问我：“萨特鲁，你今天，想不想去我的公司打工啊？”

我当然不想去，就说“不想去”，然后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华夫饼。开始烤下一个华夫饼的小琴说“去给他帮帮忙吧”，我才问了问去干什么活儿。据直辉说，他工作的电影发行公司要给客户送新电影的试映请帖，我要做的只是在请帖上贴地址的活儿。虽说是很简单的活儿，可是有几百份请帖，不是一两个小时能干完的，而且，现在其他职员都忙于准备戛纳电影节的影片购买事宜，没有一个闲着的人。

“你今天反正也是休息吧？”同样在旁边大吃华夫饼的直辉问道。

“还不好说呢。”我随口回答，但感觉这几天的疲劳不是到傍晚能够恢复过来的。

最终，也因为被小琴推动了一把，我去冲了个澡之后，跟着直辉离开了家。乘上拥挤的电车被挤压了一番，到了他位于四谷的公司后，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在拥挤的电车里，直辉问我：“你是打算辞掉现在的工作吗？”我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又说，“辞掉也没什么，只是得好好跟店里的人说一声再辞，别老这么拖着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问。

“我是说辞工的时机，因为老板也得物色接替你的人嘛，对吧？”

未来好像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的工作。我使劲抓着吊环，支撑着靠向我的老大爷的体重，想起了希尔维亚和其他熟客们的面孔。我对希尔维亚说：“这个月我都不会站在这里了。所以，下周算是关门大减价，全部对折。”

直辉的公司在商住楼的六楼。一打开门，里面是可能装着电影胶片的胶片盒，堆得老高，随时可能倒塌似的。为防止倒塌，捆起来的宣传手册和宣传单等堆在旁边。

直辉一边对里面说着“早上好”，一边从空隙间穿过，走了进去。这时，从写字间最里面传来一声上年纪女人慌张的声音：“啊，是伊原君来啦。”

直辉又说了一句“早上好”，探头看里屋，问，“怎么了？”我第一次知道直辉姓“伊原”。

“什么怎么了，听说能采访到伍迪·艾伦！”里面传来近乎尖叫的声音。

“真的吗？在哪儿？”

直辉朝我招了招手，反问道。

“慕尼黑啊。”

“慕尼黑？什么时候？”

“下周。伊原君没有时间吧？百地君也没有时间，里子和阿米去旧金山了……这可怎么办哪？”

听她说到这儿，直辉拉了下我的手，推着我的后背走到了写字间的最里面。资料堆成山的四张桌子排成一列，在最里面坐着一个戴着华丽眼镜的中年女人。

“总经理，他是我的表弟，试映的请帖，必须今天寄出去，所以我想让他来完成，就把他带来了。”

直辉这样一介绍，我就点了下头。看长相很严厉，没想到女老板的笑容很温和。“真的吗？太好了。叫什么名字？”她问道。“叫萨特鲁。”我回答，马上又补充说，“啊，姓小窪。”女老板立刻又和直辉说起话来。狭窄的公司里，没有其他人。

我喝着女老板给我沏的咖啡，坐在入口附近的桌子前，按照直辉教给我的，一个人贴起了地址。是叫作《爱、荣誉和服从》的电影。在我的客人中间也很有人气的裘德·洛主演。从隔间那边传来两个人紧张的对话，不停打来的电话，干扰了他们的谈话。

“这个，是百地君负责吧？我听说了在纽约的专访被拒了……”

“他好像很执着地找过经纪人。可是，你也知道，由于下个作品已经开拍了……”

“是这样啊……还是希望采访到导演啊。”

“那是当然了。之前在百地君请求下，下个月的《CUT》[55]纽约特刊同意挤进一篇报道，不过，还是希望采访到导演啊。可是，为什么去慕尼黑呢？”

“欧洲不是这个月公映吗？说是配合这日期去慕尼黑，顺便度个假。”

“要是去采访，要花多少预算呢？”

“是啊，我打算申请派记者和摄影师去，可能的话，不带翻译。”

“咱们有些关系，我先联系一下试试，就是上次米兰电影市场请过的花轮先生，他也会英语……”

直辉一边和女老板说话，一边干脆利落地不停接着电话，有时候还使用流利的英语说话。我真想看看他说英语时表情什么样，就从隔板上偷看。仰躺在椅子上的直辉，丝毫没有紧张的神色，见我探头看他，就冲我打手势，让我“快点干活”。

说实话，我觉得穿西装的直辉特别帅。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想要系领带。恐怕未来、小琴和良介他们都没有看到过直辉此刻的样子吧？好像良介让隔壁的占卜师给直辉算过命，良介笑嘻嘻地说，占卜师说什么直辉“在和世界斗争”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不过，看现在直辉在这里工作的样子，这家伙似乎的确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在跟一个巨大的世界作斗争呢。

一会儿他说要摊开文件，让我挪个地方，一会儿让我去邮局寄这些文件，我一边干着这些跑腿的差事，一边好歹把地址贴完的时候，已经两点半多了。

直辉说请我吃午饭，带我去了附近的拉面店。我坦率地对直辉说了亲眼看到他工作状态的感想，直辉天真而快活地说：“我从小就喜欢看电影。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还能养活自己，多好啊。”然后突然问我，“不过，你将来打算做什么呢？”

被他这么一问，正吃海鲜炒饭的我，一下子噎住了。被人问到将来想做什么，这是中学毕业以来第一次吧。再怎么着，我也回答不出“想当飞行员或医生”这样的话来。

“什么？你问我吗？”

“应该有打算吧？你既然在小酒馆工作，就没有想过将来自己开店什么的吗？”

“自己开店呀……”

我说到一半沉默了。面前的直辉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在犹豫是说好，还是不说好。我就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他含糊其词。一瞬间，我感觉他在犹豫要不要问我现在做什么工作挣钱。未来之所以没有告诉其他人，莫非因为我是他们不认可的人种？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心里觉得别扭，追问在吃担担面的直辉。直辉又回答“也没什么”，但立刻抬起头，直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对了，莫非你……”

“什么呀？”

“你现在是离家出走吗？”

“啊？”

“我觉得，你是因为离家出走，才居无定所的。如果是的话，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原因，但你至少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你父母也一定很担心的。要是你觉得自己不好意思打，我也可以替你打。”

我看着吃担担面的直辉，心想，虽说平时以朋友相称，可实际上他还真是个二十八岁的大叔呢。尽管我内心抱有这样的不屑，但对于他表示“我也可以替你打电话”，还是真心在心底说了声“谢谢”。不过就是觉得不自在。不知不觉中，我似乎也成了在那个公寓里“找朋友”的合格成员之一了。

我姑且回答，“我没有离家出走。”直辉只说了句“是吗”，就抱着大海碗喝干了浓汤。

回公司的路上，也许还是怀疑我是离家出走的，直辉给我讲了他十五岁时毅然出走的事。“真的？像直辉哥这样的人也出走啊？”我笑道。“你什么意思啊？”他也笑了。直辉离家出走是在刚满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大概是想要体验一下拦车的感觉吧，可是天生刻板的个性，加上受不了在寒风中站在马路上的痛苦，他说，最后还是坐电车去了八之岳方向。

“出走的理由是什么呢？”

“理由？因为十五岁了呀。”

“这是理由吗？这可不成为理由吧。”

“是吗？我觉得是理由。”

直辉说：“地址贴完了的话，你就可以回去了。”可是我怎么也不想走，又跟着他回了公司。然后帮他整理资料或复印，一直到大约傍晚六点，直辉的前辈百地回了公司为止。

那一天，劳累一天之后，我心情超爽地回了家。正好良介要去打工，问我：“你今天干活去吗？我送你到新宿吧？”我让良介稍等一下，给阿诚家打了电话，他说手头好像没有“飙”了。我放下电话，对在门口穿鞋的良介说：“我今天还是不去了。”

今天晚上，良介下了班好像也要去贵和子小姐那儿。送他出门的时候，我顺便问他：“还顺利吗？” “还行吧。”良介绽开了乐天的笑容。

“什么还行吧。还在被人家脚踏两条船吧？”我笑他。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啊。”

“可这是事实呀。”

“我可不喜欢这个词。”

“哪个词？”

“就是‘事实’这个词呗。我从这个词里就是找不到真实感。”

说完，良介精神饱满地去打工了。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小琴问他：“喂，你和贵和子小姐，会不会偶尔谈论那个梅崎学长呀？”良介若无其事地回答：“谈论呀。或者说，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谈的全是跟梅崎学长有关的事。”

小琴好像是和丸山友彦幽会去了，未来还没有回来，现在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我并不是想查找什么，但控制不了老毛病，还是进了女生房间，打开了柜子和桌子的抽屉。果如听说的那样，小琴的东西只装了三个小纸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边。女生房间的墙上挂着好几幅未来的插画，装了画框。就在前几天，她还给我拍了好多照片，说是作为插画的参考素材，拍了我的下巴和耳朵，脊背，大腿，最后甚至还拍了屁股。

我打开女生房间的壁橱，拉出了叠放着的纸箱子。箱子里面装着未来前几天还穿在身上的厚毛衣。我拿起那件白毛衣时，从里面啪嗒掉出一个东西，好像是录像带。装在便利店的塑料袋里，结结实实地用胶带封住了口。我很好奇，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胶带。里面是很普通的120分钟索尼录像带。不会是带色的吧？这么一想，我迅速回到客厅，兴冲冲地把那盘录像带塞进录像机里。

可放出来一看却很模糊。重点是，似乎只是一般的电影，不是色情带。我又往下看了一会儿，突然变成了别的电影，然后又变成了，清一色女人被男人强奸的场面。我摁了快进，还是一样，都是各种电影里的强奸镜头拼接起来的。

“这嗜好可真不怎么样啊。”

我不禁自言自语道，按了停止键。莫非这玩意儿也是为了画画作参考用的，我这么思忖着，仍旧瞧着录像画面。看着看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未来的那些插画突然间散发出难闻的臭味，飘到客厅来。那臭味毫无疑问是精液的气味。老是黏糊糊地黏在大腿、腹部和胸部，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那种腥臭味儿。

刚开始站在公园里拉客的时候，我还不大摸门。完事之后，我还一直陪客人躺着，现在回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客人常常给我讲故事，当然大多是吹嘘自己年轻的时候多么有魅力之类。其中有一个客人，长什么样我忘记了，但至今清楚地记得他讲的故事。他讲了一件从前法国乡村的杀人事件。

很久以前，在法国乡村，有个名叫皮埃尔的少年。少年和懦弱的父亲、恶魔般的母亲和妹妹，以及正在吃奶的弟弟五个人一起生活。皮埃尔常常跟田地里的卷心菜说话，有时候还和卷心菜吵架，用手杖和雨伞抽打卷心菜，就是这么个少年。但是他非常爱他懦弱的父亲。

皮埃尔的母亲平时总是欺负父亲。骂他“没出息，没志气，不像个男人”，像使唤牲口似的对待他。坏心眼的妹妹跟母亲一头，皮埃尔非常同情被母亲和妹妹欺负的父亲。

父亲每天都在拼命干活，皮埃尔也拼命地帮着父亲干活。父亲很溺爱皮埃尔的小弟弟。即便被妻子和女儿任意使唤，也毫无怨言地干活，都是为了这个可爱的小儿子。当然，皮埃尔也很爱这个小弟弟。

惨剧发生在父亲出门之后。皮埃尔为了把父亲从地狱中解救出来，杀死了在炉子上煮粥的母亲，他用锐器刺中了母亲的颈部和头盖骨。然后又杀死了逃到院子里的妹妹。他朝着手里还拿着正在编织的蕾丝的妹妹脸上和颈部胡乱捅了很多刀。从院子里回到房间里的皮埃尔，又把刀刺向了在摇篮里啼哭的他心爱的弟弟的后背。

据说，逃亡多年之后皮埃尔被逮捕归案，法官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死你爱的弟弟呢？”他无力地回答：

“如果我只杀死妈妈和妹妹，尽管爸爸对我的行为感到恐怖，可是如果后来得知我是为了他而被判处死刑，会觉得对不起我，我担心这一点，所以把我爱的弟弟也杀死了。这样一来，爸爸就会乐于看到我死，而不会为我的死难过了，就能够比以前生活得更幸福了。”

看了未来的录像带之后，我不知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故事。只是随意想象出来的皮埃尔少年的影像，不知怎么在脑子里萦绕不去。

在未来睡觉的床边，摆放着一个镜框，里面是她和玛丽奈妈妈桑互相搂着肩膀，周围簇拥着一群男扮女装者的照片。曾有一天晚上，和未来一起喝了好几家，未来一直喝到走不了路，我和几个男扮女装者搀扶着她，尽管我们都在说她“你这个女人也太差劲了”，可她还是大声嚷嚷“再去一家”。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张照片，心想自己能够为她做点什么。马上又觉得根本不可能。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自己能够为某个人做点什么事。

回到客厅，打算取出未来的录像带的时候，因为这里并排放着直辉和未来的两台录像机，我摁错了键，取出来的是前两天和小琴一起看的《粉红豹2》。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未来的强奸拼接带上面，录制了好多遍动漫版的“粉红豹”扭动腰身跳舞的画面了。

倒带之后，再一次从头观看，被男人侵犯的许多女人不见了，代之以一遍遍地重复着“粉红豹”跳舞的镜头。只不过，每到“粉红豹”跳舞告一段落的间隙，有那么一瞬间，被侵犯的女人扭曲的脸就会在画面上出现。

4.3

昨晚，时隔多日，我去了公园。傍晚下了场雨，夜里非常闷热，买卖还挺顺利。早晨，本打算坐头班电车回家，可是莫名其妙地特别懒得回千岁乌山，就在歌舞伎町的桑拿浴室过了夜。出来进去地蒸了三次桑拿浴，每次只蒸七分钟，用搓澡巾洗了两遍污垢，最后浸泡了一下冷水，就在休息室睡了。

被睡在宽敞的休息室角落的一个男人的鼾声吵醒后，我离开了桑拿浴室，已经快到中午了，我进了乐天利，要了个虾肉汉堡包。恰好第一场电影要开始了，店里坐满了想在看电影之前先填饱肚子的人。我见吧台有个空位，就端着托盘坐了上去。旁边坐着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边说什么“最近吃这东西会反胃一整天”，一边大口吃着照烧鸡腿堡。

由于店内很嘈杂，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对话。旁边戴鸭舌帽的男人说：“你知道的，我家那位两年前走了。”这句话不知怎的听得特别清晰，“剩下我一个人后，觉得屋子特别大，而且一天到晚待在家里头，更觉得空荡荡的了。”他自嘲似的说。

“是这样啊。看上去好像高品先生一个人优哉游哉地过日子呢。我吧，每天和老婆大眼瞪小眼地待在家里，如果不这样偶尔一个人到新宿来散散心，会憋死呢。”

我实在忍不住好奇，转头朝身边那个被称作高品先生的鸭舌帽男子望去。他眉毛老长，两鬓花白，戴着皱皱巴巴的鸭舌帽，脸上有好多斑。

“我去年年底开始送早报了。”那位高品老先生说道。注意听的话，两人的聊天听得很清楚。

“送报？”

“反正醒得早，正好附近有家报刊亭，我就去拜托老板，他同意让我每天早晨只送三十户。”

“什么，三十户？”

“大概需要二三十分钟，不过，干上这个活以后，一天的心情都特别好。”

“冬天很冷吧？”

“下雪的早上，老板担心我会滑倒，就让我休息。”

呆呆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吃完了虾肉汉堡包和薯条。正要站起来，碰巧他俩也站起来了。我不自觉地又坐了下来，目送二人走出店去。

他们在店门外聊了两句，就朝着不同的方向分头走了。我走出店外，不知怎么想的，决定跟踪送三十户早报的高品先生。

高品先生抬头仰望着歌舞伎町电影街上的招牌，慢悠悠地把广场兜了一圈。我站在广场中央，眼睛瞧着高品先生，随着他原地转了一圈。此时我忽然意识到，在工作日上午的电影街上，和他差不多模样的、独自一人转悠的男人竟然有这么多。

最后高品先生选中的是《汉尼拔》，我排在他后面买了电影票，跟在他后面走进了电影院。在还没有暗下来的电影院里，他从前面走到后面，又从后面走到前面，半天也选不定座位。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选择，最后他在第一排坐了下来，一伸腿差不多都要碰到银幕了。

我在高品先生后面隔了两排坐下来，也许是在桑拿休息室没有睡好的关系吧，我打了一下盹。但正如宣传的那样，这片子有种怪异感，挺好看。最后莱克特博士打开男人的头盖骨，用勺子舀人脑吃的镜头，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偶尔朝前面的高品先生瞅一眼，他也跟我一样，向前探出身子，差点就碰到银幕了。

从电影院出来后，他径直朝新宿车站走去。只见他快速穿过人来人往的广场，走进了小田急线的检票口。

高品先生乘坐的是两分钟后发车的慢车。虽说不至于特别拥挤，但是车内已经没有空座了。还好在车门旁边有老年专座，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起来给高品先生让了座。电车启动后，高品先生专心地看起了一本宣传册。

我拉着吊环站在他跟前，正好可以低头看他打开的宣传册。这期间，高品先生只抬了一次头，斜了我一眼，他似乎不记得几个小时前在乐天利挨着我吃过汉堡包了。

记得第一次潜入别人的家，是我五岁的时候。当时我和失业的老爸住在多摩新区的某公租房里。那天是星期日，老爸在看电视里的高尔夫比赛实况转播，迷迷糊糊之中到了傍晚，忽然发现一直在身边玩耍的儿子不见了。他以为儿子会在小区的走廊里或台阶上玩，也没有当回事，出去寻找。可是在经常玩耍的楼梯平台没有看到儿子的身影。

据说当时焦急的老爸在晚饭飘香的小区里，大喊儿子的名字四处寻找起来。一听说孩子不见了，小区的主妇们聚集得非常迅速。听到老爸喊声的阿姨们立即集合起来，无视老爸的存在，快速组成公园搜寻组、河堤搜寻组、与各大楼防灾员联系组等搜索队，在夜幕降临的小区各处，晃动着手电筒的白光。

此时的我，正在我家下面那层的新婚夫妇的房间里。新婚夫妇不在家，大概是忘了锁门，我就自行进去了，看着电视睡着了。

找到我是在晚上十点之后。据说当时连警察都来了好几个，开始了大规模的搜寻。当然，第一个发现我的，是那对从银座购物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新婚夫妇。他们在停车场停完车后，发现小区里的人们都在高度紧张地寻找一个男孩子。年轻的妻子经常看见我在楼梯上和楼梯平台玩耍。也许是逛了一天商场太累了的关系，她对居委会干部说，“我先把东西放回家，然后马上就来。”之后快步回了家。

当年轻的妻子走上楼梯时，看见丈夫站在家门口，他对她说：“你没有锁门呀。” “不可能。” “真的没锁。” “最后出来的是你？” “不对，是你。”两个人一边争论着，一边走进了家门。只见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电视机的亮光，两个人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被发白的光照亮的地上躺着个男孩子，睡得正香。

高品先生是在祖师谷大藏站下的车，从京王线来说，就是千岁乌山一直往南去的方向。

出了站的高品先生，闲走在车站延伸出来的商业街上。他走进了一家超市，佛罗里达产的橙子在入口处堆积如山。我本想跟着他进去，又改了主意，决定在外面抽烟等着。二十分钟后，双手都提着塑料袋出来的高品先生看了站在门口附近的我一眼，脸上浮现出“咦？”的神色，但也没有太在意，又继续在商业街上走起来。

穿过商业街，经过日大商学院门前，过了拥堵的世田谷路。前几天，我坐良介的桃子去过前面不远的肯德基。是去多摩川的堤坝上晒太阳回来的时候。

过了世田谷路，高品先生走进了小区。我心想，他大概住在这里吧。不时站住将塑料袋换手的高品先生，径直穿过了小区。道路通向高高的山崖下面，从崖上有铁丝网来看，上面大概是世田谷体育场。

高品先生的家就在那个山崖下面。是一座老旧的独栋二层小楼，外面围着水泥砖高墙。他打开了生锈的铁门，一次也没有回头，走了进去。

我从带孔水泥砖的墙窟窿往里窥视，看见了正在用钥匙开门的高品先生的背影。家里没有人气。所有的窗户都拉着窗帘，院子里的花坛中，枯萎的郁金香叶子层层叠叠地倒在土地上。

看着高品先生走进屋后，我从铁门缝隙间钻进去，轻手轻脚地靠近了玄关。写着“高品忠义·春子”的名牌有些歪斜地挂着。看来两年前去世的妻子叫春子。我把名牌扶正，又从铁门缝隙间钻了出去。看样子，这户人家，以后我随时可以潜入。

一看表，快到四点了。我打算沿着仙川，穿过成城，走回乌山。我觉得最近自己总是从某个地方走出来。从我站街的公园，从和客人过夜的旅馆，从被客人带回去的公寓，从睡不踏实的桑拿浴室，从因滥用“飙”最近开始在被子上遗尿的阿诚的公寓……从各种各样的场所走出来，我常常这样走出来，却没有可以走到的地方。

我想起了直辉十五岁时离家出走的事。记得去他公司打工那天，中午去附近的拉面店吃拉面的时候，他怀疑我是不是离家出走，以此为契机，告诉了我这件事。

直辉说，本想拦一辆车的，后来还是坐中央本线走到小渊泽，在那里换乘了某个什么支线，现在他连在哪站下的车都不记得了。反正是一个特别小的无人检票车站。一出站，就看见眼前高耸着的八岳山，好像站前有个叫清里的西式家庭旅店的招牌，“反正是那一带吧。”他笑着说。

在这个小站下车的只有直辉一个人。一走出检票口，有一条仿佛近年来没有任何人走过的通向森林的长长的坡道。十五岁的直辉漫无目的地走下了那条坡道，听到了树林里有各种鸟鸣声。

“不多久下起了细雪。起初是飘然而落，转眼间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呼出的气成了雪白的一团，用手都能抓住似的。从车站走了很远的路，而且一下雪，山里骤然黑了下来。说实话，我真的很害怕呢。”

直辉说他给父母留下了一封信，写了些根本算不上是理由的理由。

“真是难为情啊。现在回想，我以为可以在老爸他们看到那封信之前回去呢。”

这时，直辉看到越来越窄的小路前方，有一个小木屋。直辉踩着杂草，踏入山野小道，朝小木屋走去。

“说是小木屋，其实是个小木屋风格的小别墅。敲了好多次门，也没有人开门，看来里面没有人。想想也难怪，八岳山是个避暑胜地啊。我失望了，打算回车站。这种情况该怎么形容好呢，突然间，好像有人对我说，‘你难道连眼前的一块玻璃都打不碎吗？’我也不是非要进入这个山间小木屋，可是，一听到那个声音，不知怎么搞的，我就觉得想进去看看，非得进去看看。当然，我头脑很冷静，知道那小木屋是别人的东西，打破玻璃进去是犯罪行为。可是怎么说好呢，也许是因为我正处于离家出走之际，心情比较亢奋吧，反正就是想要闯入那个属于陌生人的小木屋……或者说想要把自己的身体推进去，随心所欲地左右那个小木屋吧……就是被这样的冲动驱使的。”

直辉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是一颗异常冰冷的石头。开始下起来的飞雪已经把周围的树木都染白了。

“那声音，那打破玻璃的哗啦一声，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从小木屋整体来看，我打破的玻璃窗只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然而，就在打破它的一瞬间，怎么说呢，我实在表达不好，我就已经完全了解那个小木屋了。而那个小木屋也是知道我的。”

直辉担心地瞧着我的表情，问：“你明白吗？”我老老实实回答：“不明白。”

直辉说，他闯入的小木屋里，储存着大量还没有到期的罐头和熏火腿等。他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晨，就变得更大胆了。他从地板下面拿出劈柴，第二天晚上烧起了火炉，在火炉跟前，裹着暖和的毛毯，生平第一次喝了威士忌。天亮之后，在银装素裹的森林里散步。在沐浴着冬天阳光的雪白一片的森林里。

“在那里度过的时间真是太棒了。虽说现在已经不用太棒了这个词了，但是，在那里度过的几天，简直太棒了……太棒了，嗯，真叫棒。”

我沿着仙川穿过成城，走回乌山的公寓，一共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打开玄关的门，我蹲在散乱的鞋中间解跑鞋鞋带的时候，听见从客厅里传来小琴的声音：“瞧瞧，萨特鲁君回来了。”我冲着里面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磨蹭啥呢，快点进来呀。”随着小琴的声音，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良介来到玄关，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上哪儿去了？”我畏缩地问：“怎么了？”

“从昨天晚上就等你回来呢。”

“有什么事吗？”

良介抱着好几本习题集。我脱了跑鞋，刚一迈上地板，良介就一脸自豪地把那些习题集一股脑儿塞到我怀里，说：“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呀？”

“什么什么呀，一看不就明白啦，习题集呗。”

“习题集？”

我绕过良介，进了客厅。从成城走了两个小时回来，想赶紧一屁股坐在软软的沙发上休息休息。刚一进客厅，像以往那样穿着一身休闲衫的小琴就笑着对我说：“太好了。我差点儿就代替萨特鲁君，被他抓差复习高考了。”

“高考？”

一坐在沙发上，从昨天晚上一直走到现在的腿上的肌肉，仿佛一下子没了气力。

“前几天，去多摩川兜风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吗？”

抱着习题集的良介，凶神恶煞地叉着腿站着我面前。由于我一直在发呆，直到他踹了一脚沙发，我才知道他是在跟我说话呢。

“什么，你跟我说话呢？什么？多摩川？我去过吗？”

“就是那天你说想要晒晒太阳，我开着桃子带着你去的呀。”

“哦，就是回来的路上去了肯德基那次吧？”

“对对。那次你说过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我也想上大学’。”

良介把抱着的习题集摊在茶几上。

“好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良介君现在可是斗志高昂呢。”

小琴说着，把封面写着“数Ⅰ”的习题集推到我眼前。

“怎么？这个习题集，让我做吗？”

“你不做让谁做呀？不是你要高考吗？”

“等、等、等一下。”

我刚要接过习题集，赶紧缩回了手。

不错，在多摩川的堤坝上，我和良介两个人在太阳底下晒着白嫩的皮肤的时候，不知怎么说到了上大学的事。

“良介君毕业后打算干什么呀？”记得我随口问道。

“回乡下呗。”良介淡然回答。

“什么？回乡下？好容易来了东京，应该在这里就职啊。”

“算了吧。在这儿待了三年，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我这个人不适合在东京发展。即便现在，暑假和新年，我都是回去过的。”

“大家知道吗？”

“大家？”

“就是直辉他们呀。”

“没有必要跟他们说吧。”

“那么，你一毕业就要离开公寓了？”

我问了一句废话，良介什么话也没有说，点了点头。大概是在这之后吧，我记得自己确实嘟哝了一句：“要是上大学，我也多少会有改变的吧。”不过，嘟哝归嘟哝，如今我也没有真的想去那种地方的念头。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样说的时候，当时在旁边往身上抹防晒油的良介两眼放光，就仿佛看到猎物时那样锐利的光芒。

“你就放心吧。我会拼出老命好好教你的。”

“不用！不用！怎么能让你拼出老命啊。”

我把茶几上堆着的习题集，用脚一点点让人不至察觉地往远处踢了踢。于是，良介又给推了回来，说：“你小子就不必多虑啦。”

“我不是说了，我不是顾虑什么嘛！再说了，我只是初中毕业呀。”

“这个我知道。所以才有高考这玩意儿呀。”

“算了……算了，我真的不行。”

“这种事，不实际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啊！”

听到过分热心的良介的声音，我不由得畏缩了，一直饶有兴趣地瞧着我和良介对话的小琴插嘴道：“好啦，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老师可是很有劲头呢。”

“不行，真的不行。”

我这么说完，想要逃离他们两人时，良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已经晚了，我已经决定让你去考了。”

“就算良介君决定了，我也不打算考啊。”

“那怎么办啊，这些习题集可是我特意买来的哦。”

“跟我没关系。”

我想要使劲甩开他，反而被他拽了过去，身体几乎成了被擒拿的姿势。由于脖子被他的胳膊勒住，喘不上气来。小琴看着我被勒住脖子直喘气的样子，小声劝说：“凡事要试一试。考一下试试有什么呀？”

“绝对不行！我连分数计算都不会呢。”

“我不是说了教你的吗！”

良介勒着脖子的胳膊加大了力度。

“别使劲啊，我快憋死了！”

“干不干？”

“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我就不松开。”

良介越来越使劲了。我被勒住脖子，嘴里的舌头在膨胀。哗啦哗啦翻看着习题集的小琴说：“我也会帮你的。虽然学习上帮不了，不过，做做夜宵啦，给你的衣服里缝个护身符啦，还有嘛，对了，对‘不及格’‘没考上’这样的词汇变得敏感起来，就像你的慈母一般在身边管教你的。”说完咯咯笑起来。

“你干吧？干吧？”

大概是被良介的声音震慑了吧，连一直开着的电视机也出现了雪花。现在电视机并不怎么贵，可是这帮家伙，谁也不打算买个新的来，最近居然开始比起谁能更快地拍好它了。

我被良介勒着脖子，拖着他走到电视机跟前，照着大家的样子，用拳头“强、强、弱”地拍打电视机的侧面。

“电视机就不劳你费心了。到底怎么着？干吧？”

为了逃离被良介勒住脖子，我只得回答：“知道了。我干。干还不行吗？”

良介松开了胳膊之后，我摁着嗓子猛烈地咳嗽起来，坐在旁边的小琴高兴了，天真烂漫地说：“家里有个备考生，气氛还真是紧张多了呢。”

说实话，我觉得在这里住的时间或许太长了。就这样陪着这帮家伙过家家下去，别说是高考了，不远的将来，说不定我还不得不进一流企业呢。

伊原直辉

28岁

独立电影发行公司职员

5.1

今天拔掉了智齿。不对，也许还没有拔掉吧。由于舌头没有感觉，所以无法断定。医生说：“麻药的药效好像不太好，所以给你多打了一倍的剂量。”大概是因为我在缺觉的情况下接受的治疗吧。

牙科诊所在车站对面。拔完牙后，我在挂号处领取了止痛药，摁着没有感觉的下巴结算医药费时，有个坐在等候室的人造革沙发上的男孩子，用非常害怕的目光看着我。我想要让他放心，就朝他微笑，可是男孩子浑身一抖，慌忙避开了视线。可能是过量的麻醉药，使我笑得很难看吧。

离开牙科诊所后，我走在站前商业街上。在道口等火车过去时，总是令人焦躁的警钟听起来很遥远。身体里的感觉仿佛都麻痹了似的。

回到公寓，刚打开大门，小琴就从客厅跑了过来。在她身后，站着因宿醉而睡眠不足、脸色苍白的未来。

“小琴被推销的给黑了，怎么办哪？”

问这话的是未来，小琴在她前面低着头。

“忒销的？”

我因为麻醉药，嘴张不开，想要再说一次，结果哈喇子从嘴唇之间流了下来。先听听怎么回事吧，我这么想着，推着两人的后背进了客厅。尽管是周六上午，在客厅里，良介却在让萨特鲁做数学习题集。

在中断了做题的良介和萨特鲁、吃着白兔牌美白祛斑丸的未来、摁着下巴的我面前，小琴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昨天，小琴时隔十一天和丸山友彦约会去了。从惠比寿的旅馆里出来后，一个人悠闲地走在道玄坂一带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跟她搭话。她心想反正闲着没事干，就跟着男人去了美容院，被人推销了高价化妆品。由于旁边桌子一些客人在不断地签合同，小琴也觉得抹不开面子，就购买了分期付款的总额四十万日元的美容券和化妆品。虽说她自己今天早晨还认为“我买的那个是正经货，绝对不会上当受骗的”，可毕竟是四十万的巨款，不可能一直憋在心里，于是就拍醒了因为宿醉哼哼唧唧的未来，跟她商量怎么办，就在这个时候，我拔牙回来了。

“昨天才签的合同，不用担心。”我费劲地说道，“给消费者中心打个电话，给对方寄一份内容证明，就OK了。放心吧，没事的。”

脸色苍白的小琴问道：“真的吗？”

“真的，真的。你先给消费者中心打电话问问吧。”

说完，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赶紧去洗脸间看看牙现在是什么情况。

站在洗脸间的镜子前面，仿佛听到了被拔下来的牙扔进不锈钢盘子里时发出的“当”的一声。尽管医生没有给我看拔下来的牙齿，但沾满血和唾液的牙齿仿佛“当”的一声掉在了现在手扶着的洗面槽里似的。洗面槽里当然没有血淋淋的牙齿，倒是有一根长长的黑头发，大概是小琴的吧，以问号形状粘在上面。

我张大嘴，对着镜子正要好好查看的时候，背后的门开了。

“我打了电话，真的没事。我现在就去取一趟内容证明。”

镜子里的小琴说。我仍然张着大嘴，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我小心翼翼地漱了好多遍口，看着血和口水混在一起的脏水流向排水口。走出洗脸间一看，做题的良介和萨特鲁已经不在客厅了，只有未来一个人摁着脑袋在哼哼。我站在未来面前，未来问：“去拔牙了？” “你看看吧。”我张开嘴给她看。

“疼吗？”

“不疼，没有感觉。”

“麻醉过去后，会疼的吧？”

“大概吧。”

“那今天晚上，我陪你喝酒去吧？”

“干吗？”

“不喝酒的话，你会疼得睡不着的。”

自己因为宿醉，还在头疼呢，居然还这么说，我真是服了她了。不知她这是热心肠呢，还是单单因为自己想喝酒。

“良介他们呢？”

我这么一问，未来想了想，“大概是陪着小琴去了吧。”说完站起来，挠着屁股回女生房间了。

我根本不觉得小琴有什么大姐样，可是萨特鲁他们特别依赖她。

我从客厅去了厨房，大口喝起了富维克，就像在喝冲淡的血水似的。我进了男生房间，打算洗那堆脏衣服。看见良介站在阳台上的背影，看来只有萨特鲁一个人陪着小琴去了。估计是逃离斯巴达式家庭教师良介的借口吧。

我抱着洗衣筐去了阳台，对着良介后背问道：“你在干什么呢？”靠在栏杆上，俯瞰着下面的旧甲州街道的良介，没有回头，“啊？没干什么，就是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什么不可思议？”

我从良介旁边探出脑袋往下看，没看到什么特别的状况。像以往那样，车辆在双车道柏油马路上行驶着，正下方的人行横道的信号灯一变成红色，那些车就会停下。

“什么不可思议？”我又问了一遍。

“当然了，绝对不会撞上呀。”

我搞不懂良介想说什么。瞅了一眼他的侧脸，自然没有写着答案。

“你看，那些开过来的车辆，一变成红灯，就会这样跟前面的车保持着同样的间距停下来，是吧？一天有几千辆汽车开过来，在信号灯这儿停下，却没有一辆车发生碰撞，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下巴抵在阳台栏杆上的良介又说了一遍：“嗯，还真是不可思议啊。”说得也是，不过，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什么也没说，离开了栏杆，开始洗衣服，洗衣槽里面有一只不知谁的袜子。

看了一会儿洗衣槽里面上水的情况后，我去了厕所。觉得手里闲得慌，就拿起了放在脚边的芳香剂，把那个软乎乎的容器捏扁后，眼看里面的胶状物要流出来，我赶忙把它放下了。和芳香剂没有任何关系，我忽然想起了说好的要把旅行箱借给百地的事。下星期，总经理要和百地出差去戛纳国际电影节。

从大学时代算起，在现在这个公司已经工作整八年了。虽然还没有去过戛纳，但柏林和威尼斯已经各去过两次了。上个月，看了戛纳主办方送来的小册子，发现今年的参赛作品相比去年，有趣的影片更多一些。总经理和百地预测大卫·林奇[56]的新作会获得“金棕榈奖”，但热爱日本影片的我，尽管觉得《鳗鱼》或《肝脏大夫》不是特别有意思，却期待日本的巨匠今村昌平[57]导演成为世界上三次获得此奖的第一人。每次去各个电影节，当然都是为了购买影片。只有今年的戛纳，公司内部的意见是，由于资金问题，除非质量非常好的影片，否则不轻易购买。

从厕所出来，我去男生房间里打开壁橱，打算拿旅行箱时，看见还伏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下面街道的良介的背影，他旁边是发出夸张的轰鸣声音转动着的洗衣机。

我扒开良介的网球拍和滑板，从最里面拽出了旅行箱。最后一次使用它是去年去参加在洛杉矶举办的AFM [58]的时候。我把箱子放在房间正中央，打开箱子盖，里面放着还带着吊牌的香蕉共和国[59]的衬衫。也许是买给美咲的吧，是一件女式衬衫。

箱子里除了衬衫之外，还有下榻旅馆的洗漱用品和来回飞机上看的三本书。三本书的封底都用圆珠笔写着看完书的日期。按时间顺序把书排列起来一看，先后读完的是J.G.巴拉德[60]的《撞车》、纪尧姆·阿波利奈尔[61]的《一万一千鞭》、池泽夏树[62]的《马西阿斯·基里的下台》。

我蹲在地上翻看着书时，听见洗衣机发出了蜂鸣。高中学弟梅崎送给他的学弟良介的这台洗衣机还是双缸的，不会自动脱水。

就在我把洗衣槽里的衣服移进脱水槽里的时候，下面的马路上响起了汽车相撞的声音。“啊——”下巴抵在阳台栏杆上的良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我慌忙把身子靠近阳台栏杆，趴在良介的后背上往下面张望，只见一辆白色的轿车撞上了一辆货用面包车。轿车的发动机罩有些破损，冒出了一些灰色的烟。而被撞的面包车的钢化玻璃整个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良介回头看我，那表情宛如在牙科诊所里看到的那个男孩子一般。

“哇，撞、撞车啦！”

“就是因为你说了不吉利的话呀。”

当然，刚才良介说的话和撞车没什么直接关系。

先从车上下来的是被撞的面包车司机，他好像没有受伤，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白色小轿车跟前，坐在驾驶座上的中年女司机已经吓蒙了，面包车司机敲了敲窗玻璃，把她唤醒。女司机下巴抵在方向盘上，茫然若失地看着撞破了的发动机罩，似乎是被敲玻璃声音惊醒，才突然鸡啄米似的低头道起歉来。遗憾的是，听不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你，看见了？”我拍拍良介的肩头问道。

“看见了。全都看见了。”良介兴奋地回答。

“哎呀，它很平常地开过来，我以为会很平常地停下来呢，就听见‘咣’的一声……我虽然看到过交通事故，但从上面往下看还是头一次。我还不由得伸出手去了呢。”

“你从这儿伸出手去有什么用啊？”

“还真别说，差点儿就让它停下来呢！”

在白色小轿车后面停下来的车，绕开发生碰撞的事故车，重新形成了车流。对面方向已经像良介说的那样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即使有事故车，仍然是信号灯变成了红色就停下，变成绿色后就开动。

车流没完没了，我看得厌倦了，就回头继续洗衣服了。我正往脱水槽里加盖子时，良介又“啊”地大叫一声。我赶忙趴在他后背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原来围在事故现场看热闹的人群中，有小琴和萨特鲁。

“喂——”

身边的良介大喊。于是看热闹的人们一齐抬头往上看过来。我立刻躲在良介的身后。“你看到了吗？”清晰地传来小琴的大声喊叫。“看到啦！看到啦！”良介根本不顾忌看热闹的人们的视线，非常自豪地朝着二人挥手。

出现在事故现场的三位警察，很利索地开始勘查现场的时候，洗衣机的脱水也停了。

在客厅里，按照消费者中心的工作人员的说明，小琴正在抄写“内容证明”，她旁边是重新翻开参考书的萨特鲁，良介在教他解答三角函数的问题。起初老是找借口逃避良介的萨特鲁，最近，在良介去打工之后，他也一个人在客厅里做题。

晾晒完衣物，我回到客厅里，小琴已经去邮局寄信了，良介和萨特鲁隔着茶几对视着。“这道题昨天也做过！” “没有做过！”两个人都噘着嘴，绷着脸互不相让。我不由得摸了摸槽牙，牙床还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感觉嘴里有股洗衣粉味儿。

“得，那你就看答案吧！”

良介烦了，扔下一句去了厕所。萨特鲁顺从地打开答案，我关怀地对他说：“真不容易啊。”

“何止是不容易，每天都要做这些题啊！”萨特鲁反倒把我当作出气筒。

“你真的想考大学？”我哗啦哗啦翻着堆在茶几上的习题集，若无其事地问道。

“怎么可能啊。你觉得我有上学的钱吗？”萨特鲁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学习呢？”

“可你瞧他那样子，我怎么拒绝得了啊。”

萨特鲁抬起下巴，冲着良介去的厕所方向甩了甩。

“你是为了良介学的吗？”

“那倒也不是……”

很快就从厕所出来的良介瞅了一眼男生房间，看见箱子拿出来了，就问：“哟，直辉，这是要去哪儿啊？”

看样子刚才他从阳台回来的时候，由于看到撞车太兴奋了，没有注意到箱子。

“是公司的同事借用。”我答道。旁边看答案的萨特鲁问：“公司的同事干什么用？”

“下周，百地要去戛纳，所以借箱子给他。”

“去戛纳？百地一个人去？”

“不是，是和总经理两个人一起去。”

“那么，这段时间公司里人手又不够了吧？我可以去打工吗？”

“你还想去我们那儿打工？现在的工作，真的不想干了？”

我这么一问，萨特鲁慢慢躲开了我的目光，含糊地回答：“还没有想好呢……”我把手里的习题集往茶几上一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头我问问总经理吧。”

这时，宿醉的未来从女生房间里出来去厨房，一边朝男生房间里看，“哟，直辉要去哪儿啊？”又问了和良介同样的问题。我正要同样回答时，身边的萨特鲁替我回答：“公司的同事去戛纳，所以借箱子给他。” “公司的什么人？”未来继续问道。“是个姓百地的人。”回答的还是萨特鲁。

5.2

尽管是星期天，上午我就去公司加班了。下星期，我公司负责宣传的韩国电影的女主角要来日本，所以在东京东急凯彼德大酒店进行的《时尚先生》或《ELLE》等杂志的采访日程，必须在今天之内进行调整。

昨天的麻醉失效之后，傍晚后牙果然疼起来了。我慌忙吃了两片止痛药，但还是被未来那句“不喝酒恐怕睡不着吧”给说中了。我等到她下班回来后，一起去了站前的豆腐餐馆喝酒。虽然医生说严禁喝酒，可还是酒管用，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只是，早晨虽然吃了止痛药，坐在电脑前，开始打键盘的时候，槽牙又疼了起来。

美咲往公司打来电话是傍晚六点之前。工作已经干完，难得公司里没有别人在，我正好从附近的录像带出租店借来了美咲推荐的台湾影片《恋恋风尘》，打算在公司用大屏幕电视看，然后再回家。

美咲在电话里说：“妈妈来我这儿了，昨天刚走。”说是给我带了什么礼物，今天晚上在哪儿一起吃个饭。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好几家饭馆，最后选定了四谷的一家很小的意大利餐厅碰头。美咲上周也到乌山的公寓里来玩了。她频繁地想跟我见面的理由只有一个。可是听她抱怨男朋友，不是什么舒心的事。

从公司出来已经七点多了。我关掉电脑，补充完复印机的纸张，正要离开公司，来了传真。我放心不下，还是回了写字间，等着传真出来。传来的是登载在下一期招聘信息杂志上的兼职人员招聘的广告校样，写着：“事务性工作（包括接电话），每周三天以上，时薪八百，学生也可。”我想起由于最近公司里经常没有人，所以总经理说也许会雇个接电话的人。我在接收的传真背面，草草写了一句话：“我有个合适的人选，请暂缓招人。”把传真放在总经理的桌子上，就离开了公司。

到了意大利餐厅一看，美咲已经到了。在红色格子图案的桌布上面放着个拉尔夫·劳伦的纸袋。美咲似乎心情不错，还没等我落座，就开始说起在新宿的饭店里住了两三天的母亲。拉尔夫·劳伦纸袋里装的是藏青色的夏季针织衫。

“你妈妈说什么了？”

我把针织衫比在胸前，问道。美咲故意拿着劲儿笑道：“当然说啦。说你怎么不来迎接她，真是没有礼貌什么的。”

“怎么样？适合我吗？”我问她。

“我先点菜了，没问题吧？”她回答。

美咲的母亲偶尔会打电话给我。当然，她知道美咲已经搬出去了。每次她都会唠唠叨叨地抱怨十五分钟左右，最后说一句“啊，痛快了！”就挂断了电话。而且，每次挂断电话之前都会问：“直辉君，差不多也找到新的女朋友了吧？”美咲母亲的抱怨仅限于三个方面：对经营伤害保险代理店的丈夫的抱怨；对和粗俗的中年男人开始同居的独生女的抱怨，以及对其女儿放任不管的窝窝囊囊的我的抱怨。

和美咲分手后，我们每个月都会见两三次面，所以一起吃饭也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话题。虽然和美咲只交往了短短的两年，可我总觉得和她的关系以后还会一如既往地继续下去。我想，至少她也是这么想的。有时候美咲还说这样的话：“只不过短暂的两年的回忆，却能够交往一辈子，咱们的效率可真高啊。”

美咲点的是名叫pasticcio的肉派。肉汁饱满的肉派，用小刀一切，就整齐地切开了。“喂，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美咲突然问道。的确，牙痛得要命，还得吃饭。“昨天拔了智齿。”虽然我只需说这么一句话就行了，可是不知怎么，我没把这事告诉她，只是回答“没有不好啊”。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想以拔牙这个事实为由，简单地解释今晚自己在她看来是心情恶劣的态度。

两个人悠然地吃完甜点走出店门时已经九点半多了。我打算找个地方再喝一杯，所以才走出那个饭馆，可是，穿过小巷，来到大路上一看，却是地铁的入口处，说不清是谁的意思，总之感觉有些扫兴，今晚就此回家得了。于是，我俩心照不宣地直接走下了通向地铁的台阶。

美咲要搭乘有乐町线，我们在地铁的售票处分了手。她现在住在据说是同居的男人三年前买的晴海的高层公寓。我当然没去过那里，一个四舍五入后等于五十岁的单身男人到底会买什么样的房子，我根本想象不出来。只是听去过好几次的未来说：“和咱们住的，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他们的是伊丽莎白·泰勒，那咱们就是迪韦恩[63]了。”听得我莫名其妙。

到了千岁乌山站，迎着令人每天感受到夏日暑气的夜风，我走在商业街上。由于是休息日加班，没有穿西服，从POLO衫的领口吹进来的风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胸脯。

途中去了录像带出租店，站前的一个小店，没有《恋恋风尘》。我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就在店内转悠。在按导演分类的架子处，看见一对与萨特鲁年纪相仿的情侣，拿出一部《2001太空漫游》说，“这里面不知道会不会看到外星人什么的？”我忍不住浮出了微笑，不由得盯着他们看起来。男的意识到我的视线，以厌烦的表情瞪着我，像是想说“干吗”。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告诉他们：“那部电影里没有外星人，却有更加恐怖的东西。”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当然看的是老片重映了，曾经看过《2001太空漫游》。在那之前也跟着老爸去过很多次电影院，电视里放映的影片也比周围的朋友看得多。我还是个小学生，可是看到《第二个月亮》这部意大利电影里，索菲亚·罗兰跳上火车的离别场面时，会掉下眼泪。看到《阿拉伯的劳伦斯》，会想到将来的自己，感到非常苦闷。只是，那次在电影院里看《2001太空漫游》时的苦闷心情，是之前看其他电影的感觉没法相比的。看《驱魔人》时我很平静，但那是因为超越了痛苦，只感到了恐怖。看着那个著名的穿越悠久时光的片尾镜头，怎么说呢，我虽然还是个孩子，却直观地感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像我这样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无比巨大的异物，在它面前，像我这样的人宛如灰尘一般无足轻重。

拉着父亲的手走出电影院时，我感觉自己所有的骨骼都被拔掉了似的，身体仿佛变成了软嘟嘟的一堆肉。父亲问我：“有意思吗？有点不好懂吧？”我甚至不能够回答。看了这个电影之后，我似乎感到愤怒，又好像感到悲伤。只是，这个感到愤怒和悲伤的人真的是我自己吗？现在就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这种愤怒和悲伤，到底是谁的情绪呢？我完全搞不明白。

最终一盘带子都没借就回了家。走进玄关，看见客厅里黑乎乎的，女生房间和男生房间都没有人。已经好久没有回到这样黑暗的房间里过了。我把门在身后关上，一动不动地站在漆黑一片的玄关里。在黑暗中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之前遗忘的槽牙又开始隐隐作痛了。空无一人的家里寂静无声，只能隐约听到从窗外传来的马路上的噪声。

我脱了鞋，走进黑乎乎的客厅里，虽然不是有意识的，只觉得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到。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了未来的声音：

“不会是你干的吧？”

我不由得“啊”地发出难听的怪叫。

“怎、怎么回事，你在家的话，把灯打开好不好啊！”

为了掩盖自己难听的叫声，我故意大声说道。伸出手去摸到墙上的开关，闪灭了几次之后，日光灯亮了，照出了脸色难看、端坐着的未来。

“你干什么呢？怎么在这儿坐着？”

一看她的样子，我马上知道她并不是想搞恶作剧吓唬我。

“不会是你干的吧？”

端坐着的未来又缓慢地问了一遍。不知为什么，她手里攥着一盘录像带。

“干什么呀？”

“你没有翻过我壁橱里的东西吗？”

未来盯着地板上的一点，视线纹丝不动。

“你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翻你的东西？”

我还是不敢靠近端坐着的未来。

“不是良介，不是小琴，也不是你的话，那么作案的就是萨特鲁了……把萨特鲁赶出去！现在马上！”

未来这样喊叫着把手里的录像带朝墙上摔去。咔嚓一声，录像带在地板上跳动了一下，滚到了我脚边。我简直一头雾水。

5.3

今天在公司里整理了一天的发票。由于职员少，会计方面的工作几乎都是我抽空做的。下午，税代公司的女士来收发票，又和上个月一样，说了我一顿：“想要一天都干完，才会这样被动的，每天做一点的话，根本不算什么事。”

在招聘杂志上登载的广告，总经理好像已经打电话取消了。“我说的就是前几天，我带来的帮着贴地址的那个男孩子。” “啊，是那个男孩子啊。如果小时工也可以的话，你就带他来吧。”总经理当场拍板录用。

税代公司的女士走了之后，我才和总经理一起去吃过了饭点的午饭。她说“好久没吃好吃的了”，带着我去了新大谷饭店里的石心亭，途中，她突然说起了最近看的一个NHK的节目。

据说是有关一个向生活在纽约的底层人们传播伊斯兰教的青年的纪录片，总经理讲的有多少是真实的我不知道，在节目中，青年对犯了毒瘾而痛苦不堪的黑人中年妇女说：“只要信真主，以前的人生都会回归白纸的。”黑人中年妇女几天后改信了伊斯兰教，她从青年手里接过《古兰经》，说道：“这样一来，从今往后我的人生就变成白纸了吧。”她那吸毒者特有的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眼泪。

讲完之后，总经理问我：“怎么样？”我回答：“没觉得怎么样。”

石心亭的午市套餐只有千年鲷和菲力牛排两种，总经理要了千年鲷，我就点了菲力牛排。

吃完午餐走出饭店，我们漫步走上了纪尾井坂的坡路。走到坡路的尽头有条沿着河堤的散步路，上智大学的运动场呈现在眼前，远处迎宾馆的屋顶隐约可见。总经理说，在这儿坐会儿再回去吧。我就跟她并排坐在了长椅上。天空湛蓝，阳光已经让人感受到了夏天的气息。我们呆呆地坐着，穿着相同运动衣的麴町中学的孩子们，迈着重重的步子跑过了散步路。一个个小脸蛋红红的，沐浴着初夏的阳光，额头冒出了汗珠。从跑过去的他们的脚下，泛起了干土的气味。

“啊，对了，有个女孩子想给伊原君介绍一下呢。”旁边的总经理突然说道。

“不用费心了。我自己会找的。”我慌忙拒绝。

“不会还和前女友藕断丝连吧？”总经理笑着说。

“这样藕断丝连，才是恋爱的真味吧。”

“你真是这么想的？”

今年四十一岁的总经理，在跟不知是从哪里找到的，现在和良介同岁的大学生小男友交往。不记得什么时候了，某次在酒席上，我问她：“您喜欢的男人是什么类型的呀？”她半认真半开玩笑似的回答：“我喜欢的类型，和方济各会的宗旨是一样的。”顺便说一下，方济各会的宗旨据说是“清贫、童贞、顺从”。

傍晚，我出席了试映会宣传册制作团队的会议。像往年一样，出资率最高的某商家的某部长提议的复古图案与策划方案得到了采纳。走出会议室时，我对一个方案都没被采纳的百地说：“作品以内容取胜！内容取胜！”还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声音多少有些自暴自弃。

之后我没回公司，一个人去了青山的“翡翠鸟”喝酒。酒吧老板告诉我，“未来小姐马上也会来。”要是被她抓住，又得喝到明天早晨，我赶忙起身要走，可是未来已经陪着杂货店老板慎二进来了，看样子她来之前已经在哪儿喝了些酒。她一看见坐在吧台前的我，就跑过来，喷着酒气问：“你跟萨特鲁说了吗？” “说什么了？”我装傻。

“什么说什么呀？我不是让你把他赶走的吗？”

“那家伙到底干了什么呀？理由也不知道，就让人家滚蛋，我到现在也说不出口呀。”

我就着酒吧老板放在吧台上的草莓，喝着白葡萄酒回答。可未来只是翻来覆去地说：“他随便翻看我的东西了！马上把他赶出去！”

我本想询问萨特鲁本人，可是他害怕未来发飙，这几天一直没有回家，所以没有问成。未来和我去上班后，他好像偷偷回来过，可是，小琴问他怎么惹未来生气了，他只是回答：“我没有恶意。不过，如果惹她生气了，我很后悔，请转告她。”最关键的到底做了什么，他还是没有说。“也许是偷看了日记什么的吧。”我这么说。“她从来不写日记的。”立刻被小琴自信满满地否定了。

我想起明天上午要开会，就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呀。”未来赶忙抓住我的胳膊。“那就快说吧。萨特鲁到底干了什么？”我重复问道。

“明白了。我告诉你。告诉你不就行了？不过，我告诉你了，你可得把那小子赶走。”

未来这样先垫了一句，然后才开始诉说谓萨特鲁犯下的罪行。

最终我还是甩开未来的手，离开了那个店。她说：“他居然把我最宝贝的录像带给录上了《粉红豹》……”要我说，其实得怪她自己不掰掉防误抹片；况且她所谓最宝贝的录像，不过是强奸镜头的剪辑，即便不是萨特鲁，别人也会这么干的。

我听见未来对着走出店门的我的后背大叫：“你怎么这样啊！”

未来有个坏毛病，一旦喝得大醉，就会不管什么地方，倒头便睡。有一次，大家站起来正准备要走，发现刚才还在嚷嚷的未来不见了。以为她一个人先走了，大家也就没有找她，开始穿堆在沙发上的各自的大衣。原来未来躺在这堆大衣下面睡觉呢。也不知做了什么梦，幸福地微笑着，甚至发出香甜的呼噜声。我心想，居然没有被憋死。有时候我很想问问她，究竟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喝成那样。

我在千岁乌山站前的31冰淇淋买了冰淇淋回去，客厅里没看见小琴，良介也不在，他去打工后直接去贵和子小姐家过夜了。看来萨特鲁仍然害怕未来，没敢回来。

我让表情有些暗淡的小琴挑选盒子里的冰淇淋，然后把那盒冰淇淋盛在刻花玻璃碟子里端给她。平日里小琴已经养成了客厅霸主的派头，最近，虽说也没有特别规定，但即便她不在，她平常坐的地方也没有人坐。一方面还因为比萨店的折扣券或放新餐巾纸的地方在哪儿，只有小琴能够立刻给出答案。

小琴只是呆呆地瞧着小勺里的冰淇淋，也不往嘴里送，我问了句“你怎么了”，然后也不等她回答，就回了男生房间，脱去西服。当我站在衣柜镜子前摘领带的时候，看见镜子里映着站在屋门口的小琴，不由得猛一回头。手里拿着小勺的小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后背。我不禁有些胆寒，下意识地布起了防线：“今天吧，我在‘翡翠鸟’碰见了未来，她又喝醉了。”

“那个，直辉君……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瞧瞧，果然不出所料，我心里想。不过，我尽量面不改色地问：“什么事？”小琴要商量的事，除了丸山友彦没别的。虽然觉得对不住小琴，可是夜晚回来已是疲惫不堪，这一类商量很是成为负担。

“怎么啦？闹意见了？”

我顺手解开衬衫的扣子，尽可能不看她的眼睛问道。低着头的小琴依然映在衣柜的镜子里。

“那个，我还没有跟别人商量过……”

“嗯，什么事？”

我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嘟哝：“没有跟别人商量过，最好也别跟我商量了。”

“就是吧，我其实也挺小心的，可是……”

听到这儿，我就猜到了。我扔掉衬衫，只是“嗯”了一声。

“我对丸山君也说不出口……”

我换上了阿迪达斯的运动衫，推着小琴的后背走出了男生房间，去了客厅，一起坐在沙发上。

假如小琴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那该有多轻松啊。“明天吧，明天再说吧。”我会这么对她说，关掉灯，赶紧上床睡觉；即便什么也不说，这个行动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遗憾的是，小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是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演员的孩子。再说得具体一些，即使是小琴本人，虽说这几个月的确是在一起生活，可对我来说，她只是一般的朋友。实际上这种距离感还挺微妙，既非亲近得可以胡说八道，又非疏远得可以装模作样地表示一下关心就完了。

“按理说，还是应该先和丸山君商量一下吧。”

不管怎么说，我决定先做好从这个商量之中逃跑的准备。

“话是这么说，可就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就像你刚才对我说的那样不是蛮好的吗，我心想。茶几上的冰淇淋在慢慢融化。

“不过，我看你还是告诉他比较好。”

“嗯……是应该告诉他……那个，你如果不愿意，我绝不勉强你，能不能请你帮我问他一下呢？”

她这么一说，我不禁有些犯愁。当然心里面犹如通奏低音[64]那样响着“不愿意不愿意”的声音，可是，也许是懦弱吧，从我嘴里出来的却是“什么？想要问什么？”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

“就是问一下，如果我怀孕了怎么办？”

“如果怀孕了？不是已经怀孕了吗？”

“那倒是……可是从他的角度考虑，突然间被告知‘有了’，不如‘假如有了’，能够让他更冷静地对待吧。”

真不知是小琴看低了丸山君，还是她自己缺心眼儿。我没有回答，舔着薄荷巧克力冰淇淋，被辛辣的葡萄酒弄麻的舌头上，缠绕着甘甜的冰淇淋。

“去过医院了吗？”

“还没有。不过，用验孕棒试了一下……你想看吗？”

“算了吧。”

从小琴的言行来看，她是不想把孩子生下来的。只是不告诉男朋友就去做人流，有些不敢，可是倘若被丸山君面对面说“你去堕胎吧”，更让她受不了。因此，想让我这个第三者当中间人去问问，“这样做可以吗？可以吧？”然后再顺理成章地解决这个问题。

吃完冰淇淋，小琴仍然坐在沙发上不动弹，在这样沉重的气氛中，我想去厕所也没法去，只得忍着。最后我表示：“我知道了。好吧。我去见见丸山君。”我这么说，就是为了尽快逃离这样的气氛。

“既然这样定了，就越快越好。孩子不等人。”

我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就是因为自己老是这么爱多事，大家才一遇到什么事就来找我商量。

“可也是啊。”小琴说完站起来跑进了女生房间，拿来了一个笔记本，里面写着丸山君的日程安排什么的。

“时间吧……下周的话，周二晚上，要不就周四上午，可以吗？”

小琴的语调听起来莫名很快活，怎么都不像是在挑日子去听男友宣告让自己堕胎。

这几年，我总觉得事情老是朝着与自己的想法不同的方向发展。具体来说，原本是为了自己而做的事情，总是被周围的人误解为是经过了什么什么曲折的结果，或者是为了某某人才那么做的。举个例子吧，当美咲把未来带到这儿来的时候，我只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同意的。因为我俩当时每天晚上吵架，我想，有个第三者住进来，情况说不定会有所好转呢。尽管如此，无论美咲还是未来，就连“翡翠鸟”的老板都夸我有肚量。把良介拉来住也是这样。高中学弟梅崎说，他有个最近失恋的学弟，不看着，那人就有可能自杀。我的确说过，“那就带他来我这儿吧。”其实，那是因为对于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的美咲和未来两个人的嫉妒，才把那个想要自杀的男人放在她俩身边的，不过就是这种卑鄙的念头作怪而已。快要自杀的良介搬进我们这儿以后，完全恢复了元气，于是我得到了梅崎的尊敬，一口一个“不愧是前辈啊”。同样，让小琴搬来，是因为美咲走了以后，房间里总是乱七八糟，我觉得很不舒服。小琴长得再好看，如果她不爱收拾屋子，只知道整天守在客厅里等男人的电话，谁愿意跟她一起生活呀。

说来说去，我都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准则做事的，无论是小琴，还是良介、未来、萨特鲁，一旦遇到问题，不知为什么都理所当然地来找我商量。就拿今天晚上的小琴找我这件事也可以说明，即便是在给他们出主意，但实际上我一次也没有为对方考虑过什么。然而，我这种漠然的态度，对于他们这几个性格多少有些偏执的家伙来说，似乎令他们感受到某种体贴，居然导致了我的地位提高。对别人并不表现出体贴的我，不知何时反而被他们供奉为宅心仁厚的大哥了。就连我这样自私的体贴都能够让他们满足，他们在社会上受到的到底是怎样的对待呢？一想到这个，我也担忧起来。不行，要是这么想的话，很可能又会给自己找事了。

5.4

这个星期我一天也没有间断地坚持了跑步锻炼，好久没有这样了。比起下班回来再出去跑步，还是早晨在凉爽的街头奔跑感觉更棒。连续两天，良介跟着我去跑步，可第三天早晨，叫他也不起来。当我身体情况好、适度疲劳的时候，就不由得想亲近别人。星期天，美咲偶尔来住了一晚。她穿着薄薄的花长裙，上身是凸显乳房形状的T恤衫。她所有的衣服里，这是我最喜欢的组合了。

美咲一边吃着自己买来的羊羹，一边建议：“咱们去个奇特的地方约会一下好不好？”

“奇特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啊？比如良介的被窝吗？”我故意打岔。

“饶了我吧，谁会去那种全是哈喇子的被窝啊。”

“那是什么地方呀，你所谓的那种地方。”

两个人这么瞎聊了一会儿。“哟，美咲来了？”难得出门的小琴回来了。

三天前，我和丸山友彦在惠比寿的小咖啡馆见了面。尽管他深深地戴着帽子，店里的三个女招待还是请他签了名。丸山君比在电视上看到的显得年轻。我一直认为演艺界的人就没什么好货，再加上万一谈崩了惹麻烦，而且他还有一大堆事要做，所以就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了。”然后说，“让我考虑一下。” “其实小琴不打算生下来”这句话已经到了嗓子眼，但是在他那出乎意料的严肃表情面前，我实在说不出“你要是让她打掉的话，小琴也会觉得轻松了吧”。

“一个星期之内，我肯定会跟她联系的。”

丸山君这么说完，就离开了咖啡馆。要是他说“你生下来吧”，小琴该怎么办呢？我倒担心起了这个问题。大概就在这几天，小琴会接到决定她命运的电话。

我问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瓶的小琴：“你去哪儿了？”她若无其事地回答“选举”。

“选举？小琴把居民卡改到这儿来了？”

“还没有。因为未来说她不去，我就替她投票了。”

小琴说完就消失在女生房间里了。虽说她等丸山君的电话等得很疲惫，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严重违法的事。

这时，旁边的美咲突然大声说：“啊，我想起来了，那种地方！”

美咲带我去的，竟然是成了投票所的一所附近的小学。

“就这儿吗？”

我不由得想逃走。“不用担心。悄悄进去就行了。”自信十足的美咲推着我的后背，我们跨过了“禁止入内”的绳子，偷偷进入了空无一人的校舍。一旦进去之后，的确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了。我们弯着腰走在走廊上，上了二楼后，第一间是四年级一班的教室，我小心地轻轻打开了门。静悄悄的教室，窗户上拉着驼色窗帘，午后的光线微微射进来。好久没有看到过小学的桌椅了，就像玩具一样小。我和美咲并肩坐在了小椅子上。“喂，上小学时，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美咲问道。“什么样的？很普通啊。”我回答。把手伸进桌子里一摸，拿出一个干掉的面包。旁边的美咲打开了一本音乐课本。

我移到她前面的座位上，扭过身体，隔着桌子跟美咲接吻。“我怎么觉得怪紧张的啊。”美咲说道。我也觉得怪紧张的。

在小学的教室里，我们毕竟不能脱光了，美咲被掀起来的T恤下面露出雪白的乳房，简直淫荡极了，让人恨不得蹂躏它。重叠的嘴唇分开后，美咲突然问：“你还爱我吗？”

我想了想，回答：“你这样想的话，会让我有些负担……不过，也许还爱着吧。”她哼笑了一声，然后惊讶地说：“你还是没变。”

“没变是什么意思啊？”

“没变就是没变的意思呀。”

美咲一边把歪斜的文胸整理好，一边说道。这时，从走廊传来脚步声，我们对视着屏住了呼吸。脚步声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下楼去了。

“对了，你听未来说了吗？”

“什么呀？”

“我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什么，她说要去夏威夷。”

“夏威夷？和谁一起啊？”

“不是旅行，是去那边住。”

“去住？”

“对。不过未来那样的人，很难说真是这么想的。据说是在哪个酒馆里，和萨特鲁他们喝酒的时候，认识了神户某个点心厂的老板。那个厂在瓦胡岛上有个疗养所一样的地方，问她想不想去那儿当管理人。”

“管理人，是干什么的啊？”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她给我看了照片，是个相当豪华的酒店式公寓呢。”

“那不过是酒桌上说说的吧？”

“谁知道呢。”

我一边听着美咲说话，一边从小椅子上站起来，去窥视走廊上的动静。长长的走廊延伸着，听不到一点脚步声。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孩子们的笑声在回响。

晚上我和美咲一起出去吃饭，邀请了小琴，被她冷淡地拒绝了，说是晚上十点有丸山君出演的电视剧，所以去不了。未来还没下班，良介去打工了，萨特鲁依然不见踪影。

我俩在站前新开张的牛舌餐厅吃了晚饭，又去法国人开的酒吧喝了葡萄酒。两人微微有些醉意地回到公寓时已经十点多了。一走进客厅，沙发上赫然坐着脸色凝重的丸山友彦。“啊！啊！”美咲吃惊地来回指着坐在沙发上的丸山君本人和电视里正在樱花树下奔跑的丸山君。

我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拉着美咲的手退到了男生房间里。“看来小琴真的在和丸山君恋爱哪。”美咲傻乎乎地一边说着，一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我有些粗暴地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别偷听。”

有好一会儿，客厅只传来电视的声音。在上周播出的那集里，丸山君扮演的青年和江仓凉开始在旧公寓里同居，后者被好友抢走了恋人，受了伤害。“我抱着你，而你想着他，真让我难受。”他念出陈腐台词的声音从电视机的音箱传出，经过他本人所在的客厅，传到男生房间。“感觉有点奇怪啊。”美咲说。“怎么了？”我问。“好像是在那儿说话呢。”她笑着说。真是这么回事，应该关掉电视机才对，我想。

终于听到小琴和真实的丸山君的对话，是电视里开始放广告之后。尽管我不让她偷听，可美咲仍然把耳朵贴在门上。

在客厅里的交谈概括起来就是，小琴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为由，拒绝把孩子生下来，丸山君以“没有添麻烦，一定会顺利的”为由，说服小琴把孩子生下来。这是表面的情况，他们的真实想法，恐怕是在拼命寻找可以堕胎的充足理由。“你必须打掉孩子！”当红演员这样告诫，“请让我生下来吧。”女粉丝这样恳求，这种情况很容易想象到结局。然而，倘若换作当红演员恳求“把孩子生下来吧！”而女粉丝说服他“请让我打掉吧！”这故事的结局，可就很难推测出后面的发展脉络了。

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二人谈话的美咲笑着说：“怎么像怀旧电视剧一样啊。”还说，“如果是西班牙那边的午间爱情电视剧，这样的剧情也不是不可能的。”我虽然不知道什么西班牙的爱情电视剧，却想起了佩德罗·阿莫多瓦[65]导演的《我为什么命该如此》这部电影，在某杂志的采访里，导演说过这么一段话：“充满愉悦的表情，与充满痛苦的表情很相似……我拍电影一向都无视佛朗哥政权的存在。”

丸山君在自己出演的电视剧结束之后，对躲在男生房间里的我和美咲说了句“打扰了”，就走了。说是经纪人等在楼下。根据我们隔着屋门听到的内容来判断，他们好像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去客厅的话，我害怕小琴会再次找我商量，所以就没出去。美咲去了客厅，先对小琴说了一句“我不是有意想偷听的”，然后语气较为强硬地规劝她：“你要赶快作出决断，孩子可等不了。”见小琴沉默不语，她接着说，“丸山君对你这样关心，你很开心，想要尽量拖着是吧？”这种话我绝对说不出口，这是只有女人之间才可能说出来的致命一击。

那天晚上，美咲没有留宿。喝得烂醉的未来回家是在深夜两点多。她进了男生房间，打开了电灯，我都知道，却继续装睡。无奈她固执地摇晃我的身体，让我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干什么呀？”在刺眼的日光灯下，我眨巴着眼睛问。

“今天晚上，我一直在下北泽的‘布罗茨基’和良介喝酒呢。”

听未来这么一说，我才低头一看，良介的被子果然还叠着呢。

“他和贵和子在一起，他俩好像挺好的。”

我只“嗯”了一声。

“说是萨特鲁搬走了。带着行李走的。”

未来这么一说，我还真是不清楚这个家里是否有过萨特鲁的行李。

“你知道吗，那家伙今天晚上在哪儿过夜啊？”

“大概是朋友那儿吧。”

我冷淡地回答。我面朝着墙壁，未来根本不介意，继续说着。

“以前吧，萨特鲁曾经带我去过日比谷公园。深更半夜，我俩偷偷进入了野外音乐堂。没有地方睡觉的时候，那家伙就在那儿过夜。舞台四周排列着好多长椅，躺在那地方特别冷。夜里的长椅，冷得后背都疼。虽说在东京的中央，却只能听到远处的汽车声，安静得让人觉得寂寞……那家伙才十八岁啊。可是，就是在那样的地方迎来无数次早晨。”

听着背后未来的声音，我忽然想起还没告诉萨特鲁公司打算雇他的事。上次让他帮忙贴试映会请帖地址的时候，我对他说，“你可以回去了。”可是他说，“让我再干一会儿吧。”我眼前浮现出了多次失败却仍在认真操作打印机的萨特鲁的侧脸。

“你困吗？”未来的声音听上去很寂寞。“不困。”我答道。

“你见过在这个客厅的沙发上睡觉时的萨特鲁的侧脸吗？他还是个孩子……虽然还是个孩子，却没有睡觉的地方，去那样的公园里睡长椅啊。”

我翻了个身，眼前就是未来的脸。不由得和她对视起来。一阵微妙的沉默。

“直辉，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讨厌男人的同性恋？”

“怎么了，冷不丁地。”

“你用不着这么害怕……啊，你大概以为会被我亲嘴吧？”

吹到鼻尖的气息，让我知道了她刚才喝的是伏特加。

“俗话说凡事都要试试看，你想不想试试？你看，占卜师不是说过吗，你在寻求变化。从明天开始说不定会有什么变化呢。”

“算了吧，也不必勉强改变什么。”

“什么呀，我好容易想帮你做点什么。”

未来说完，就关掉日光灯，离开了房间。

“你即便想要从这个世界逃离，那里也只有一个更大一圈的同样的世界在等着你……”

记得这是隔壁占卜师的话。

5.5

在公司接到小琴的电话，“刚才萨特鲁君来电话了，说是关于打工的事会给你打电话，已经打了吗？”她的声音显得很兴奋。“还没有。”正忙着的我冷淡地回答。

“啊，是吗？那你还没有听说？”

“什么事？”

“就是萨特鲁君现在在哪儿过夜的事？”

由于总经理和百地出差去戛纳了，一天光是接电话都应付不过来。我想尽快挂断电话，就粗声粗气地问道：“在哪儿睡的？”小琴有些故意炫耀似的笑了，“萨特鲁君说他每天晚上，是在桃子的座位上睡觉的。”

“他不是在朋友那儿吗？”

“开始好像是。但是据说最近朋友被抓走了。因为吸食大麻被抓了现行。”

这时候别的电话铃响了，“抱歉，”我正要挂电话，小琴说：“你今天晚上去停车场，把萨特鲁君带回来吧。”我回答：“哦，我知道了。尽量吧。”不过，在接起了插画家的来电，详细地告诉他宣传单的色调的过程中，我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之后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媒体询问试映会的时间，出版社来要彩色照片，杂志采访的申请，印刷厂的样张确认……四台公司电话，一个人应对，渐渐地手的动作和语调都变得机械起来，浑身感到一股奇妙的亢奋。刚放下一个电话，仿佛早已等候着似的，别的电话又响了。如果不拿起来的话，滑稽的铃声就会响个不停。另一部电话铃声也响了，两部电话的铃声犹如二重唱一般重叠起来。我大大吐出一口气，从心底发出了笑声。就在这时，后背一阵哆嗦：我并非在戛纳购买影片，也不是在策划会议的讲台上做演示，只不过是在空无一人的小公司的办公桌前忙于接电话而已，然而我却对这种状况感到某种喜悦，这感觉令我不寒而栗。

电话铃声还在响着。面对这些电话，我小声嘟哝道：“烦死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很虚假。我再一次大声喊道：“烦死了！”可是，在狭窄的写字间里回响的声音，却仿佛在喊：“我太幸福了！”

今天久违地早早结束了工作下班回家，看见良介和小琴在客厅里亲亲热热地一起看电视剧。我以为又是爱情肥皂剧，没想到是NHK的纪录片。讲述的是几年前收购美国MCA的松下电器从好莱坞撤资的经过。结果，我也挤在两人中间一直看到最后。

看完节目，我去房间里换衣服，听见小琴在背后说了一句话：“下周二去医院。”我反射般地“嗯”了一声，刚要进房间，忽然停下脚步，慌忙回头问道：“你说去医院？还是打算打掉吗？”

对我的问话，小琴只是脸朝着电视机，使劲点了一下头。

“没问题吗，这么做？”

我对着小琴的后脑勺问道。她的回答是：“嗯，谢谢！”对什么说谢谢，我也不明白。不过，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有必要吧。我什么也没说，进了自己的房间，脱去了西服。一边换上睡衣，一边想，如果小琴是自己的妹妹，我也会这样做吗？但转念一想，她不是我的妹妹。

男生房间的日光灯快要坏掉了，一闪一闪地将我赤裸的上半身映照在窗户上。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身形随着灯光闪烁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消失。我凝视着不停闪灭的身影，渐渐地只有呈中间状态的朦胧的白色影子留在了视野里。这时我突然想到了小琴肚子里的胎儿的样子，以及她刚才没看着我点头的样子。

我关掉闪个不停的日光灯，变得黢黑一片的房间仿佛被窗外无边的黑夜吞没了。

不知站了多长时间，我忽然发现客厅的灯光延伸到了脚边，从门缝里探进脑袋来的是小琴，她表情尴尬地瞧着一动不动站在黑暗中的我。我赶紧解释“灯管坏了”，还特意拉开灯来证明。看到闪灭的灯，小琴才放心了。

我一边系运动裤的抽绳，一边问：“什么事？”她说现在要和良介去借录像带，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片子推荐，这时从玄关传来良介的喊声：“磨蹭什么哪，走啦！”我说：“很抱歉，一下子想不起来。”推着小琴的后背去了客厅。

两人出去之后，我关掉还开着的电视机，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觉得屁股底下有东西，我拿起来一看，原来是良介的钥匙包，黑色皮革钥匙包一共挂着五把钥匙，一把是这个公寓的，还有一把可能是车钥匙，其余三把就不知道了。估计一把是贵和子房间的，一把是良介父母家的，第五把实在猜不出来是哪里用的了。我把钥匙包扔到茶几上。五把钥匙相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也许是关了电视机的缘故，墙上挂钟的嘀嗒声都能听见。身子稍微一动弹，人造革沙发就吱吱作响。一向总有人在的客厅里，罕见地只有我自己。我有些心神不定，站起来打开了电视机，然后去了近来好久不曾踏入的女生房间，不知怎么很想进去瞧瞧。和美咲在的时候不一样，未来的床铺稍微移动了一些。我打开电灯，绕床走了半圈。地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的应该是小琴的地铺，上面遮盖着蜡染图案的罩布。墙边码放着三个纸箱子。里面大概装着小琴的衣物。小琴只靠这么点东西生活着。我不由自主地用脚推了推，发现纸箱子之间塞着几张快递单。揪出来一看，无论哪张快递单上，都用圆珠笔填写好了信息。寄信地址都是小琴的父母家。东京都的大垣内琴美，寄给广岛县的大垣内琴美。自己给自己寄快递。快递单一共三张。小琴装生活用品的纸箱子也是三个。

奇怪的是，我的心里没有涌起任何感情。小琴可能会从这里搬走。小琴可能会离开这里。虽然我这么想，却引不起任何情感的波澜。回想一下，自从小琴搬来这里，我大概就一直这么想吧。嘴里说着“欢迎今后一起住”，却仿佛同时在说“那就多保重，再见”似的……在开始的一瞬间即以结束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现在似的……我总有这样的感觉。或许小琴搬到这里来的那天，就已经从这里搬出去了。说不定这几个月来，我并非跟早晚会搬走的小琴住在一起，而是跟已经从这里搬走的小琴的残影愉快地生活到现在。

我估计小琴是不会那么心思周到地替我买日光灯回来的，所以决定自己去买新日光灯。一打开大门，恰巧隔壁402室的那个占卜师也拎着一袋垃圾出来了。虽说平时经常见面，但从来没说过话。由于和他四目相对了，我就向他问候了一声：“晚上好！”但占卜师露骨地扭过头去。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对不起”。

从他关上的大门里传出猫叫声。好像不止一只，足有五六只猫发出焦躁不安的叫声，用爪子挠着门。

我实在不想和占卜师乘坐同一趟电梯，就从楼梯走了下去。背运的是，到了一楼，正好碰上他从电梯里出来，于是又和他四目相对了。这回我先避开了目光，虽然在视野的边缘似乎看到占卜师不得已似的点了下头，可是我避开视线的动作太露骨，没法再回过头去。

走出公寓后，我在车流之间穿行，过马路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两支节能型日光灯管和一串有点发黑的香蕉。走出店门，正想过马路回家时，忽然看见便利店旁边的消防楼梯上下来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这家便利店上面还有四层楼，二三楼是人寿保险公司的事务所，四楼是针灸院，五楼是便利店老板的住所。我出于单纯的好奇心，走上了刚才那个人下来的楼梯。

来到四楼和五楼的楼梯平台，看到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公寓里，我们住的房间一览无余。房间是长方形的结构，男生房间的窗户、客厅的窗户，还有女生房间的窗户都面朝马路。每个房间都亮着灯，只有男生房间的灯管依然在闪灭。客厅里电视机还开着。有些昏暗的女生房间也没有拉窗帘，连墙上挂着的未来的插画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装着两支节能灯管和一串发黑的香蕉的塑料袋放在脚边，下巴抵在铁栏杆上，眺望我们的房间。哪个房间里都没有人。从别的地方眺望自己平日生活的房间，感觉真是很奇妙。并非因为没有人在家，而是对我们原来就生活在那里面感到奇妙。我很想看看空荡荡的三个房间里有谁在的景象。再等一会儿的话，去借录像带的良介和小琴大概就回来了。

此时，不知怎的我想起了萨特鲁。记得有一次我和他去了站前的拉面店，萨特鲁一边抱着盘子往嘴里扒拉炒饭，一边对我说：“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漫不经心地听着。

“我有个名叫阿诚的朋友，我想把他也带到咱们这儿一起住，可以吗？”

据萨特鲁说，他已经跟小琴商量过了，也问过良介和未来的意见，但他们三个人都表示反对，所以想拜托我再说服一下他们。我一边听一边哧溜哧溜吃拉面，萨特鲁说完，我也同时喝完了汤。我把大碗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来，只见萨特鲁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说道：“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萨特鲁脸上顿时没有了血色。我赶忙补上了一句，“啊，我的意思是说，已经没有睡觉的地方了呀。”萨特鲁只说：“那倒是，可是……”就没有再说话。

我从消防楼梯的平台眺望着我们那空无一人的房间，茫然想起了这件事。

等了好半天也不见良介和小琴回来，我就想打道回府了。这时，忽然看见公寓前停了一辆深蓝色的宝马，从副驾驶座下来的竟然是美咲。我从铁栏杆上探出身子，刚要喊她，却看见她绕到驾驶座那边，把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硬给拽了出来。从驾驶座上被拽下来的是个没精打采的中年男人，他肯定是美咲的新男友谷津。美咲拉着不情愿的男人的胳膊，朝公寓的大门走去。我想要追上去，但又改了主意，很想从这里瞧瞧两人进入我们房间的样子。

美咲立刻出现在客厅里了。她像是在叫还站在玄关的男人，嘴蠕动着。美咲打开了男生房间的门。于是她从视野里消失了一瞬间，立刻又出现在闪灭的日光灯中。男人还没有出现在房间里。美咲关掉了闪灭的灯。三个亮灯的房间现在变成了两个。从男生房间里出来的美咲穿过客厅，又进了女生房间，我使劲朝她挥手，可是美咲根本不往窗外看。

此时男人走进了客厅，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朝美咲招手，看样子好像在说“快走吧”。回到客厅里的美咲，像外国人那样一摊手一耸肩，如同演技很差的哑剧表演。我从正面看到了男人的脸。看上去是个不起眼的男人。美咲使劲把他拉到女生房间里，指着原来有她的床铺的地方，可能是在告诉他“我曾经在这里住过”。就在这时，环顾女生房间墙上挂着的未来画作的男人的目光，透过玻璃窗，和我的眼睛撞上了。我感觉一瞬间，我俩的眼神都在闪烁。我没有移开眼睛，他宛如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似的，视线很自然地回到房间的墙壁上去了，然后拉着美咲的手回到了客厅里。

之后两人在沙发上坐了十分多钟，其间男人好几次站起来拽住美咲的胳膊。其他时候，只能看见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的两人的脑袋。

望着两个一动不动的脑袋，我胡思乱想着美咲现在多半住在那个晴海的高层公寓里吧。突然间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疑问，不光是美咲，在那个公寓里生活的每个人实际上都是在别处生活的吧……就是说，如同美咲平时在那个晴海的高层公寓里生活一样，未来、良介、小琴、萨特鲁，说不定也都在别的地方有自己的住处呢。这就是说，真正在对面公寓里生活的，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虽说现实中根本不可能这样，但这奇怪的想象却令我非常困惑。

我记得未来搬进来之前，和美咲的同居生活变得不顺利的时候，美咲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住在这里的肯定只有我和直辉两个人，对吧？可是，我总觉得这里还住着一个人似的。反正说不清楚，那个人就像是我和直辉两个人之间生出的怪物那样的东西。”

虽然如此，美咲并没有说“就是因为这家伙的缘故，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了”，只是说人和人聚在一起的话，无论喜欢或不喜欢，恐怕都会产生出这样的东西吧。

在良介他们回来之前，美咲和男人离开了房间。我也随之走下了楼梯，下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观察从公寓里出来的他们两人。在街灯下，谷津的脸比刚才看着更清楚了，依然是个平淡无奇的男人。

我等到他们的车开走，才过马路，回到了房间里。一打开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刚才自己站着的楼梯平台。我看见在对面的栏杆下面放着个装有两支节能灯管和一串发黑的香蕉的塑料袋，我啧了一下舌头，狠狠地踹了一脚美咲他们刚刚坐过的沙发侧面。里面的三合板咔吧一声破裂了。我又踢了一脚，这回脚趾头深深嵌入了那个窟窿里。

打开窗户，闻到了雨的气味。我来到阳台上，仰望天空，没有雨云，只有一轮白色的月亮。我忽然想起了隔壁的占卜师只有在新月和满月时才给客人占卜的事。湿漉漉的夜间空气抚弄着脸颊，穿过T恤衫的袖口，一路蹭到腋下。回头看，新换的日光灯很刺眼。

我从阳台回到房间里，换上了跑步时穿的运动衫，去了客厅。小琴和良介还没有回来，大概是借完了录像带，顺便去卡拉OK了吧。不知未来今天晚上在哪儿喝酒呢，也没有回来。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多了。

我在玄关一边把鞋带系得紧紧的，一边想着今晚往哪个方向跑步，沿着旧甲州街道往东去，越过环八，朝着马事公苑跑也可以，或是往北去，从首都高速的高架桥下面穿过去，一直跑到井之头公园周边，体力也是足够的。

我在玄关跳了两下，听见大门外有小琴和良介说笑的声音，打开门一看，从走廊上走过来的两人看向我脚下，一瞬间不知怎么，同时露出厌恶的表情。

“这么晚才回来。”我对他们说道。

“你现在去跑步？”小琴的问话和良介的回答同时响起：“回来时顺便去了吃了芭菲。”良介手里拿着录像带出租店的口袋。“最后借了什么带子啊？” “保密。”良介笑着回答我的问话。“难得你在家，本来想跟你一起看的。”小琴话里有话地说。

“我去跑步，看不了。”我说。

“是啊。”

小琴和良介进了玄关，我往外走，就像被推到门外似的。

“借的到底是什么呀？”我又问了一次。小琴一边脱鞋一边笑道：“是成人片呀。”良介立刻辩解，“不是我要借的，是小琴说她想看。”

我关上门，穿过走廊。进了电梯，在里面做了几次下蹲，地板因身体的重量晃了晃。

我在公寓的入口又进行了一遍准备活动。从塞在耳朵里的耳机里传来玛丽亚·卡拉斯[66]的歌声。是《安德烈·谢尼耶》[67]里的《我死去的母亲》，我慢慢地抻着跟腱，摁了倒带键，深呼吸之后跑了起来。

跑出公寓后，朝着旧甲州街道跑去，尽管没有决定往哪边跑，但腿很自然地就往左边拐去。我在车道和人行道之间的白线上跑着。遇到电线杆时，白线就稍微朝着车道一边扩张一下，然后又恢复原状。我从站着说话的情侣和非法停车的车辆之间穿出去时，耳朵里面响起了玛丽亚·卡拉斯的声音。一边听着原伯爵小姐恳求活命的这首不朽的咏叹调，一边在夜晚的街上一个人跑步，这样的感觉也不坏。我产生了仿佛正在从这个世界逃离的错觉，腿上自然就有了力量。合着自己的步幅调整呼吸。两只脚宛如擦着地面一般向前迈进着。当我稍微偏离白线进入车道时，感到后面的车灯越来越近了。汽车擦着我身边驶过，一辆接一辆地从我身边开过去了。已经逃离的世界又超越了我。我左拐上了松叶街，穿过这条小马路，就是国道二十号线了。

跑步的时候，常常会看到不自然的东西：人行道上有了裂缝的地砖、因车祸撞歪了的护栏、断成两截的广告牌、快要坏掉的街灯，以及从水泥砖墙里露出来的艳丽的紫阳花。

跑到国道二十号线了。人行横道的绿色信号灯在闪灭，我不管不顾地加快速度，跑上了六车道的宽阔国道。排列在停车线前的车灯，炙烤般照在我的脸上。一直隐藏在皮肤下面的汗水一股脑儿从毛孔里喷出来。在进入中央隔离带的时候变成了红灯，我进一步加速，全速跑过了剩余的反射着灯光的白色斑马线。就在我的右脚踏上对面人行道的一瞬间，汽车从我背后驶过去了。我感觉仿佛刚刚过去的桥，突然在背后崩塌了一般。

我追过了在我前面慢吞吞地走过人行横道的一对男女，继续沿松叶街往北跑去。随身听里的曲子中断，由《哈巴涅拉舞曲》变成了《我愿生活在美梦中》[68]。只有在音乐中断的间歇才能听到自己踏在硬地面上的脚步声。相反，音乐响起后，就感觉柏油马路地面变得格外柔软，如同啪嗒啪嗒踩着铺有因被腐蚀而起伏不平的亚麻油毡的地面跑步一样。仿佛不是跑在大地上，而是跑在覆盖大地的皮肤上。

此时，眼前呈现犹如洞穴般的一片黑暗。在高井户与国道二十号线分离的首都高速的高架桥，仿佛要压瘪街道一般架在夜空中。跑到高架桥下面时，我改为往左跑，沿着那条无机质的水泥桥跑起来。在电视里看到过同样的高架桥因阪神淡路大地震倒塌的场景。我忽然抬起头，看见桥上有几百辆汽车，正无声地驶过。

高架桥下面黑暗的辅路上空无一人，跑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只看到信号灯由绿变红了。在粗大的水泥柱之间拦着铁丝网，未经粉刷的水泥墙在路灯映照下白晃晃的。上面有黑色油漆的涂鸦。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反正画得不怎么样。记得以前在这里跑步的时候，遇到过一帮游荡此处的滑板少年，发出杀气腾腾的怪叫。今天晚上，他们不在。

我保持着节奏跑着。跑了不久，忽然闻到了泥土味。同时，雨点打在了脸上。不知何时，天空布满了雨云，形成了仿佛把所有的图画颜料都混合在一起的色彩。雨点一滴滴落在裸露的胳膊和耳朵上，雨滴在街灯的光照中就像小飞虫似的。我忽然想起前面就是良介存车的停车场。说不定萨特鲁在他的车里呢。

每当经过路灯下面，脚下都会出现自己浓重的影子。每向前跑一步，影子就往前延伸一些，接近下一个路灯时就看不见它了。倒着跑的话，脚下会出现不同的影子，影子向着背后延伸。

虽说是世田谷区，这一带却残留着一大片田地。良介租用的停车场就在那片田地里。跑进停车场，脚底感觉到了碎石地。耳朵里依然是玛丽亚·卡拉斯的歌声。

良介的车孤零零地停在宽阔的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里。进入停车场后，我逐渐开始减速，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走起来。停车场里很黑，我走近良介的车旁，看见雨滴沿着挡风玻璃往下流淌着。我把脸贴在驾驶座的玻璃上往里看，看见后座上堆着一条毛毯和枕头，还有几本漫画书。脸贴着的玻璃因哈气而变得白蒙蒙的。手触碰到的车身，也许是心理作用，觉得很温暖。落在脖颈上的冰凉的雨水缓慢地流进了后背，我不禁猛地一哆嗦。

我想在雨下大之前回家。我离开汽车，在停车场中慢慢跑起来。土味越来越浓了，雨当然是不会等我的。即使透过玛丽亚·卡拉斯的歌声，也能清晰地听见雨点打在地上的声音。我的肩膀湿了，T恤也渐渐沉重起来，顺着头发流下来的雨水，沿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远处的信号灯变得模糊不清了。

跑回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面时，T恤已经湿透，紧贴着前胸和腹部。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慢慢地浸染了内裤的松紧带。我想要擦去脸上的雨水，可是连手心也是湿的。从高架桥下面跑过去的时候，我在中央隔离带停下了脚步，想要避避雨。我扶着生锈的铁丝网，弯腰喘气，一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水滴从下巴掉下来落在脚边，在脚边的一块水泥片上留下了一个圆圆的水点。那块水泥片里露出了生锈的钢筋。远处开来一辆汽车，车灯照亮了高架桥柱子上的涂鸦，从我眼前开过，溅起了飞沫。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什么人的脚步声。恰好是换曲子的间歇，我一直在听自己不均匀的呼吸声。抬头一看，一个撑着红色雨伞的女人慢慢地从人行横道走过来。女人好像还没有发现站在中央隔离带上的我，她光着脚穿着白色凉鞋，脚上沾满了泥水。我抓起脚边的那块水泥片，躲在柱子后面。由于全速奔跑之后的缘故，胃里仿佛痉挛了似的，想要呕吐。女人的脸遮挡在红色雨伞下面看不见。我从柱子后面猛地冲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一眼红色雨伞下面的女人的嘴，我总觉得她好像在笑。

我也不记得后来我是怎么出手的，反正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一只手捂住女人的嘴，把她按在生锈的铁丝网上。我听不见女人的哀叫。用水泥片击打女人的面部时，手心里只感觉到扑哧一下，水泥片已经嵌入了女人柔软的面部。我再一次挥起了胳膊，水泥片扑哧一下离开了女人的脸。从张着的女人的嘴里，流出了一股黑色的东西。在上牙和下牙之间仿佛还有一排牙齿似的。女人的两只眼睛不知怎么挤在脸中间。我又一次挥起了水泥片，耳机随着这个动作从耳朵里掉了下来。我慌忙把垂在胸前的耳机塞进耳朵里，塞进去后立刻挥起了水泥片。

我从骑着的女人身上站起来时，把手里的水泥片啪地扔在了女人的胸脯上。水泥片在女人的胸脯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响。女人的脸看上去好像没有下巴似的，不停地从嘴里冒出黑色的泡沫。我正打算离开时，看见她的手微微在动，我弯下腰仔细一看，女人握着雨伞把儿，大拇指一遍遍地摁着雨伞的开关。

突然间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手腕。由于手腕被雨水淋湿了，一度滑脱，但马上又被对方抓住，非常用力地拉拽我。反作用力使得耳机再次掉下来，像鞭子似的打在胸前，晃荡着垂落在脚边。我失去了平衡，可能是踩在了女人肚子上，脚好像陷进什么里头去了。我抬起头，看见脸色惨白的萨特鲁站在面前。他手里倒提着打开的黑色雨伞。不知在颤抖的是我自己，还是抓着我手腕的萨特鲁。当我看到面部痉挛的萨特鲁的瞬间，浑身的力气便突然消失了。这是一种被人咯吱般非常舒服的感觉。

对面前站着的萨特鲁，我想要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我差一点说出了“谢谢你”。

这时，萨特鲁说了句：“快点！”同时，他又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又踩了女人的肚子一脚。萨特鲁更使劲地拽我，又说了一次“快点”。我们从混凝土柱子后面跑向中央隔离带。萨特鲁一直没有松手，我顺从地被他拉着往前跑，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我掉下来的耳机，好几次用手去揪它。可是由于正在奔跑，怎么都抓不住像尾巴似的耷拉着的耳机。

完全不记得被萨特鲁拉着朝良介的停车场跑去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了。说不定一直在惦记拖在地上的耳机呢。

跑进停车场后，踩着湿漉漉的碎石地朝良介的车跑去。萨特鲁一把将磨磨蹭蹭的我推进副驾驶座。大概是怕我跑掉，还关上车门并上了锁，然后自己从车头绕过去，坐进了驾驶座，粗暴地关上了他那边的车门。外面的声音被阻断，只有打在屋顶上的雨声在车里回响。也许是这个缘故吧，紧张的空气一下子缓和下来。“真是的，都湿透了。”萨特鲁说，扭过身体把湿雨伞扔到后座去了。我心想，现在到了该发生什么的时候了。虽然这么想，可我不由得预感将会发生的是很愉快的事情。我不够严肃，看着淋成落汤鸡的萨特鲁的脸，险些笑出来。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感到特别不好意思。

“放心吧。没有人看见。来这里的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人。”

身边正在脱掉湿T恤的萨特鲁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萨特鲁从后座拽出一条浴巾，先擦了自己的脸和胸部，然后团起来递给了我。我知道我应该说点什么，可不知说什么好。如果自己现在不说点什么，似乎一切都会就此结束。

萨特鲁从后座上的背包里拿出一件T恤来，好像根本就没有把我这个人放在心上似的。我差一点对这种不在意习惯了，忍不住慌忙抓住了萨特鲁的肩膀，开口道：“那个……你还等什么呢，快点吧！快点去找警察呀，该去哪儿去哪儿吧。”我颤抖的喉咙里感到一阵甘甜的疼痛。

“说、说什么哪。冷不丁地。别吓着我啊……”

萨特鲁被我突然的叫嚷吓了一跳，不乐意地说道。我等着他下面的话。只有当萨特鲁问出“你为什么做那样的事呢”，我才算得到说明的机会。可是萨特鲁把那件T恤递给我，只说了句：“快点换上吧！”我还在发呆，萨特鲁伸出手，强迫我换衣服。“够了！”我拨开他的手。可是萨特鲁依旧伸手过来，“好了，快一点！”

“换衣服干什么呀？”

“还用问吗，你的T恤上有血迹啊。”

“那又怎么样！”

“那样怎么回家呀！”

不错，我现在应该回家的。应该被萨特鲁领着出现在大家面前的。

萨特鲁从不再抵抗的我身上脱下湿漉漉的T恤后，催促着我换上他递给我的他自己的T恤。T恤有股乳臭味儿。我穿着稍微有点小。我想象着穿着这件T恤，被推到大家面前的自己的悲惨样子。“还轮不到你们来责备我！”然而一想到这样叫嚷的自己，便不由得心情畅快起来。

“好了吗？换上啦？”

萨特鲁一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外面的声音瞬间吞没了汽车。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碎石地面上。远方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我把湿T恤塞进萨特鲁给我的塑料袋里。由于塞得过于用力，雨水汗水血水都从T恤里渗了出来，拳头变得湿漉漉的。

萨特鲁打起伞，绕到副驾驶座这边。他的脸抵在车窗上，看着正在系紧塑料袋的我。我一打开门，萨特鲁马上从身后将黑伞撑在了下车的我的头上。

“大家已经都回来了吧？”

混杂在踩着石子的沙沙声里，萨特鲁的声音有些过于漫不经心。我没有回答，从萨特鲁手里夺过了雨伞。

我和萨特鲁并肩默默地走了好一会儿，不知怎么感觉特别无聊。在雨中，打着一把伞，和萨特鲁并肩回家，令我感觉无聊至极。只求尽快被推到大家的面前去。途中，萨特鲁安慰了我好几次“没事的”。每次我都在心里反驳他：“什么没事的，你是没看见那个女人被打烂的脸。”我知道萨特鲁不时瞅我一眼，我故意不看他的眼睛。刚才被我用水泥片打烂的女人的脸在我眼前忽隐忽现。还没有被人发现，靠在高架桥下面的铁丝网上的女人，大拇指可能还在摁雨伞的开关呢。

穿过住宅区的小路，就来到了国道二十号线。被雨水打湿的柏油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不断地溅起水花。长长的白色斑马线，犹如在黑暗的河水上架起来的桥梁。萨特鲁推着我的后背，我迈开了脚步。不知什么时候信号灯变成了绿色，等在停车线前的一排车灯照在我和萨特鲁身上。那些光束虽然照在身上，却止步于被雨水打湿的皮肤上，照不到身体里面来。

“你想对他们说什么？”

我快要走过人行横道时，问道。

“说什么……什么也不会说呀。”

萨特鲁的话，让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大概是我听错了吧。由于我停下脚步的缘故，只有萨特鲁从雨伞下面向前迈出了一步，萨特鲁回过头，在雨中皱着脸看着我。

“快点走吧！”

萨特鲁又抓住我的手腕，我甩开他的手，慌张地问：“什么也不会说，是什么意思？”

萨特鲁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些厌烦地说：“因为大家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我抓住萨特鲁的肩膀。那肩膀单薄极了。

“好痛。”萨特鲁挣脱着。

“大家都包括谁呀？”

“大家就是大家呗。未来、良介、小琴他们大概都知道吧。我也不清楚，因为大家并没有在一起议论过。”他的说明非常啰唆。“快点走吧！”萨特鲁又一次抓住了我的胳膊。

“等，等一下。大家为什么都知道，却不问我呢？”

“这个，我怎么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问呢？”

“我也不知道啊。大家都不说……而且我也挺喜欢那儿的。”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今晚出去跑步时，出去借录像带回来的小琴和良介的表情，他们看到我脚上的运动鞋，不知怎么，同时露出了有些厌恶的表情。刚才一再安慰我说“没事的”的萨特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没事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脚底下湿漉漉的柏油马路被射来的一束车灯照亮，一辆摩托车突然从狭窄的胡同里的比萨店开了出来。红色的工作服，还有头盔下面露出的脸都是湿淋淋的。摩托车开过去后，留下了一股奶酪的甜香味儿。

一进玄关右边是厕所。穿过小走廊左边是厨房，打开厨房旁边的拉门就是男生房间，男生房间里有个组合式钢管床，良介就在那底下打个地铺睡觉。打开男生房间的拉门就是阳台。阳台上每天都有晾晒的衣服，双缸洗衣机里总是会残留着一只不知谁的袜子。走出男生房间，是一个十二叠大的客厅。朝南一侧，全都是窗户，由于下面是旧甲州街道，虽有些噪声，但日照充足，天花板也比较高。穿过客厅就是女生房间。原来这个十叠的西式房间，是我和美咲的卧室。但是美咲走了以后，我就很少进女生房间了。房间只有这些。这里既不是值得炫耀的高级公寓，也没有让人无法割舍的值得眷恋的东西。想要搬出去的话，随时可以出去。就是在这样的公寓里，我们五个人共同生活着。

我几乎是奔跑着回了家，听见萨特鲁在后面喊“等一下”，可一次也没有停下。

我等不及电梯，从楼梯跑上了四楼，正当我喘着气往家门走去时，靠这边的一扇门又打开了。伸出头来的还是那个占卜师，和我一对视，他故意装作想起什么来似的赶紧关上了门。我听见背后的电梯门开了，萨特鲁沿着走廊跑了过来。但我没有回头，就打开了401室的门。从客厅里传来未来的声音：“回来啦。”我在玄关蹲下来，开始解湿漉漉的鞋带，这时萨特鲁冲进来，推开我先一步进了房间。只听见未来对他说：“哟，是你呀，打算回来住了？”热情地欢迎好久没回家的萨特鲁。

“我估摸着你也该消气了。”

萨特鲁说完，一边随口问着“有谁在泡澡吗”，一边走进了客厅。由于被萨特鲁抢了先，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轨道似的。抬起头，看见未来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

“你来一下。”

我还有一只鞋没有脱下就被未来拽了进去。我一边被她拽着，一边脱掉另一只湿鞋，扔去玄关。

在客厅里有小琴，茶几上放着小镜子，她在拼命拔着眉毛。和平常的光景没有什么不同。我被扔在客厅入口，跑到电视机前面的未来摁下了播放键。

“你过来看呀。”

我一看未来指着的画面，是一个女人正在给男人口交的脸，这个片子好像是我去跑步时良介和小琴借来的成人录像。

“你还记得她吧？”未来问。

我还站在客厅入口，默默地摇了摇头。

“就是前几天在‘翡翠鸟’往我脸上泼水的那个女的呀！想起来了吗？”

我一直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侧脸，虽然记得未来在‘翡翠鸟’被泼了一脸水的事，却想不起来泼水的女人的相貌了。抱着胳膊的未来，瞪着我，问：“想起来了？”我还是怔怔地摇头。

从背后的浴室那边传来萨特鲁的问话：“你刚进去？” “不是，马上就完了。”良介在里面大声回答。萨特鲁从更衣处出来，看见我还呆呆地站在客厅入口，不知怎么微微一笑。萨特鲁推开我，一屁股坐在了正在拔眉毛的小琴身边。“怎么样？”从镜子上扬起脸来的小琴，扭头问萨特鲁。“右边稍微粗了一点。”萨特鲁回答。小琴又去瞅小镜子。叉着腿站在两人旁边的未来用脚戳着萨特鲁的后背问：“嗨，你觉得这个女人漂亮吗？”抬起头看向电视机的萨特鲁说：“不觉得漂亮。你认识她？”

“老娘被这女人泼了一脸的水。”

“为什么事？”

“不知道啊。她在店里向大家显摆手上戴的钻戒，不知道是婚戒还是什么的，我告诉她说，‘你知道吗，为了你这个钻戒，会牺牲好多个非洲的小朋友呢。’结果，这个女人居然说我嫉妒她，我立马火了，抓起一把花生米扔在她脸上，所以她就泼了我一脸水。”

“你没有以牙还牙，也泼她一脸水？”

“当然想啦。可是吧，戳在那儿的那个正人君子直辉先生，抓住我两条胳膊，我动弹不了哇。”

未来和萨特鲁同时回头看我。这时，腰间裹着浴巾的良介从浴室出来了，对我说：“抱歉，让一让。”还没擦干的后背蹭着我的胳膊走了过去。良介对萨特鲁说：“可以去泡了。” “本来我想泡的。”旁边的小琴轻轻戳着萨特鲁。好像谁都不介意我在干什么。

就在此时，我切身感受到了，这些家伙真的知道我的事。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们是真的知道。

在沙发上坐下来的良介，拍了拍萨特鲁的脑袋问：“你的功课怎么办呢？”旁边的小琴伸着懒腰，叉腿站立的未来一只手拿着遥控器，仍然盯着电视画面。和以前一样，只要我向前跨进一步，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一次殴打素不相识的女人那天晚上，一回到这个客厅里，正在敷面膜的小琴就问我：“良介君邀请我一起去伊豆高原，那个梅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尽量表现得镇定自若，只回答了一句“不错的人啊”。第二次的晚上，同样回到这里的时候，表情严峻的良介和未来问我：“今天早晨睡在这个沙发上的男孩子，是直辉你带回来的吗？”我要是回答“不知道”就好了。第三次的晚上，因殴打女人而内疚的我，在客厅里照料了喝醉酒的未来一整夜。第四次的晚上，我一整夜都没有合眼，早晨邀请在这个客厅里吃华夫饼的萨特鲁去公司打工。

和以前一样，只要自己向前跨进一步，或许一切都会过去。

我依然呆呆地站在客厅的入口。被我用水泥片打烂的女人的脸忽然浮现在我眼前。那个倒在黑暗的高架桥下面的女人，现在或许还暴露在雨中吧。倘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东京，倘若那个女人倒在那里，我肯定会立刻去救她的。

笑声在我眼前回响着。不知何时，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扭着腰肢跳舞的粉红豹。这似乎是未来的那盘带子。在卑劣的强奸镜头上面，为了覆盖它而反复录上的好多头粉红豹……笑着扭动腰肢，舞动着向前奔跑的粉红豹们。

在沙发上坐下来的良介，亲热地挨在一起的萨特鲁和小琴，站在电视机前的未来，都无视我的存在说笑着。他们既不裁判，也不饶恕，我只能成为“无”，一直这么站在客厅入口。看上去，仿佛他们已经替我进行了悔过、反省、谢罪了。“什么都不会给你。无论是辩解、忏悔还是谢罪，这些权利都不会给你。”不知为什么，我感到只有我一个人似乎被大家狠狠地憎恨着。

[1]夏目漱石的《心》里面的主人公老师和K是好朋友，最终因为一个女人，K自杀身亡，而老师深感内疚，二十年后也自杀而死。——译者注，下同

[2]Tokyo Broadcasting System Television, Inc.的缩写，即东京广播电视公司。

[3]新宿站东口前的一家著名音响店。

[4]refrain，忍耐，节制。

[5]创立于1985年的日本邪教组织，曾一手策划震惊世界的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

[6]一叠榻榻米的面积是1.67平方米。

[7]饭岛直子（1968～　　），日本女演员。

[8]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1931～1955），美国男演员，曾主演《无因的反叛》等影片。

[9]横山knock（1932～2007），本名山田勇，单口相声演员、原参议院议员、原大阪府知事。1990年代在选举活动中，因被女大学生告发强制猥亵而被判刑。

[10]横山knock的昵称之一是“章鱼小子”。

[11]具志坚用高（1955～　　），日本殿堂级拳王。

[12]Guts石松，本名铃木有二（1949～　　），日本演员、导演，也是职业摔跤手。其名字由来是比赛胜利时必定挥拳做胜利手势（和式英语：guts pose）。

[13]卡尔洛斯·吕蓓拉，拳击动漫《明日之丈》里的出场人物。

[14]章鱼八郎，本名斋藤清作（1940～1985），日本演员，原职业拳击手。

[15]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1922～1969），美国“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主要作品有自传体小说《在路上》《达摩流浪者》《荒凉天使》等。

[16]鲍里斯·维昂（Boris Vian，1920～1959），法国小说家、剧作家、诗人，也是作曲家、翻译家、评论家、画家、电影演员、小号手、爵士乐及地窖酒吧爱好者和机械工程师。

[17]浜田省吾（1952～　　），日本老牌摇滚型创作歌手。

[18]大原丽子（1947～2009），日本著名女演员。

[19]The Who，英国谁人乐队，1964年在伦敦成立。对摇滚乐所作的最重要的贡献在于他们创作并主演的摇滚歌剧《Tommy》。

[20]The Kinks，英国奇想乐队，成立于1963年，活跃于1960～1970年代。他们和披头士、谁人乐队还有滚石乐队并称英国摇滚乐坛四大家。

[21]东京都道318号环状七号线。

[22]原文出现“腑抜け（ふぬけ）”一词，直译为脏腑脱落，双关为没有志气，不争气。此处为小琴想象不争气的良介没有脏腑。

[23]大和田貘，本名大和田芳朗（1950～　　），日本著名演员、主持人。

[24]《彻子的房间》是黑柳彻子主持的电视节目。黑柳彻子（1933～），日本著名作家、电视节目主持人，最受欢迎的电视人物之一。代表作《窗边的小豆豆》。

[25]上沼惠美子（1955～），日本笑星、歌手。

[26]世良公则（1955～），日本男演员、作曲家。

[27]亦有其他文本译为“悟”，但因原书中以片假名的强调形式表示，译为“萨特鲁”更合适。

[28]托尼谷（1917～1987），本名大谷正太郎，出身东京都银座的舞台艺人。

[29]扇千景，本名林宽子（1933～），日本政治家，从政前是宝冢歌剧团的女演员，后来在日本电视台担任过节目主持人。

[30]织田无道（1952～），日本僧侣、演员。

[31]日语原文是“座敷童子”，是日本民间传说中的一种精灵，常以小孩的样子在人们家中活动，戏弄家里的人，为见到它的人带来幸运。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里谈及此传说。

[32]尼基·德·圣法尔（Niki de Saint Phalle，1930～2002），法裔美国画家、雕塑家、现代艺术家。

[33]岸田国士、久保田万太郎和岩田丰雄于1937年创立的剧团。

[34]圆剧团，芥川比吕志等人于1975年创立的剧团。

[35]片平渚（1959～），日本女演员、偶像歌手。

[36]昭和年代是日本闲院宫载仁亲王的别邸，后被改建为高级温泉旅馆。

[37]Tower Records，连锁唱片店。

[38]Virgin Records，英国维珍集团旗下的唱片公司。

[39]即海马体，大脑里主要负责记忆和学习的部分。

[40]日本女子组合，成员是铃木早智子和相田翔子，活跃于1980年代后半到1990年代中期。

[41]千岁乌山的“乌”即乌鸦的意思，“哑哑”是形容乌鸦的叫声。

[42]志村健（1950～），本名志村康德，日本著名喜剧演员。《傻老爷》是他出演的一档电视节目。

[43]比喻一家接一家地喝酒。

[44]日本寿司的一种，用鸡蛋皮包裹寿司后再捆扎起来。

[45]河合奈保子，本名金原奈保子（1963～），日本女歌手、女演员。

[46]指的是东映制作的一些不在院线上映、只供录像带出租的电影，作为一个品牌从1989年延续至今。

[47]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1869～1916），俄罗斯帝国尼古拉二世时的神秘主义者，沙皇及皇后的宠臣。

[48]K，即“乌山”日语发音“karasuyama”的字头。

[49]大概是指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1935）。

[50]山村美纱（1931～1996），日本著名推理小说家，主要作品有《京城之死》《花之棺》《百人一首杀人事件》等。

[51]multiverse，多元宇宙。

[52]典出1992年上映的日本同名电影，该影片描写了与男同性恋者密切交往的女子。

[53]Speed，安非他明（一种中枢兴奋药）的隐语。

[54]日本消费信贷公司，已于2010年申请破产。

[55]《CUT》是日本著名电影月刊。

[56]大卫·林奇（David Lynch，1946～），美国著名导演、编剧、制作人、演员、摄影师、漫画家、作曲家。代表作《象人》。

[57]今村昌平（1926～2006），日本著名电影导演，作品两度获得戛纳金棕榈奖，日本电影学校的创办人。《鳗鱼》和《肝脏大夫》都是他的作品。《鳗鱼》获得1997年的金棕榈奖。

[58]American Film Market，美国电影市场，世界上最大的电影交易市场。

[59]Banana Republic，隶属于GAP集团的服装品牌，设计款式较为流行新颖。

[60]J.G.巴拉德（James Graham Ballard，1930～2009），英国作家，代表作《撞车》《太阳帝国》。

[61]纪尧姆·阿波利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1880～1919），法国诗人。

[62]池泽夏树（1945～），日本诗人、小说家、翻译家。

[63]迪韦恩（Divine，1945～1988），原名哈里斯·格伦·米尔斯特德，美国歌手、演员、扮装女王。

[64]通奏低音是巴洛克音乐最重要的特征之一，由旋律加和声伴奏构成，强调的是高低两端的声部旋律线条。它有一个独立的低音声部持续在整个作品中，所以被称为通奏低音。

[65]佩德罗·阿莫多瓦（Pedro Almodovar，1949～），西班牙著名导演、编剧、制作人。代表作《关于我母亲的一切》。

[66]玛丽亚·卡拉斯（Maria Callas，1923～1977），美籍希腊女高音歌唱家。

[67]《安德烈·谢尼耶》是意大利作曲家翁贝托·乔达诺（Umberto Giordano，1867～1948）创作的一部浪漫主义歌剧，它以18世纪后半叶的巴黎为舞台，讲述了著名诗人和政治家安德烈·谢尼耶的生平事迹。全剧共四幕，脚本使用意大利语，1896年在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举行首次演出。

[68]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的著名唱段。

PARADE by YOSHIDA Shuichi

Copyright©2002 YOSHIDA Shui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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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GENTOSHA, Tokyo.

Chinese（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translation copyright©2016

by Horizon Media Co.，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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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本良介

大垣内琴美

相马未来

小窪萨特鲁

伊原直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