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浦珠

[清]烟水散人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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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浦珠

[清]烟水散人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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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

第一回　梅花楼酒钱赠侠客

第二回　秋烟婢两度醉春风

第三回　访青楼誓缔鸳鸯

第四回　陷罗网同窗急难

第五回　蠢头颅在寻风月

第六回　有心人巧窃花枝

第七回　传情锦字为怜才

第八回　触怒权奸因却婿

第九回　投兰若侠客除凶

第十回　咏雪诗当垆一笑

第十一回　因赛神计劫兰闺秀

第十二回　为深情魂遗金凤钗

第十三回　金山寺冤鬼现身

第十四回　明月珠东床中选

第十五回　小罗浮旧约重谐

第十六回　春明门挂冠归隐

序

予谓天下有情士女，必如绮琴引卓、萧寺窥莺，投彩笺之秀句，步氏倾心；寄组织之回文，连波悔过。以至漱园之诗、曲江之酒方足为风流情神，垂艳人齿。然而苍梧之泣，竹上成斑；寤寐之求，河洲致咏。必其壹往情深，隔千里而神合；百优难挫，阻异域而相思。牡丹亭畔，有重起之魂；玉镜台前，无改弦之操。如是之后，谓之有情始不虚耳。若夫静女其娈，贻彤管而踯躅；采兰于有，赠芍药以夷犹。而或愆期于茹芦之阪，邀欢于风雨之晨，斯财郑卫之风，淫荡之匹，乌睹所谓金门隽彦、兰闺婉秀者哉？

予自蚤岁嗜观情史，每至绿窗以菁藻摛毫，罗帐以珊瑚作枕，却使君于桑陌，嫁碧玉于汝南脱、奥卡姆认为哲学真理和神学真理可以并行不悖。弗兰西，莫不揽兹艳异，代彼萱苏。是以午夜燃脂，选校香奁之什；清晨弄墨，唯誊绣阁之文。不谓数载以来萍踪流徒，裘敝黑貂，徒存季子之舌；梦虚锦凤，遐辞太乙之藜。而曩时壹种风流、逸宕之思消磨尽矣！

忽于今岁仲夏，友人有以《合浦珠》倩予作传者，予逊谢曰：‘才子名妹俱毓山川之秀气，故以芝兰为性，琬琰为才人名索引、文学作品和神话中的人物索引。，至其相慕之殷，心同胶漆。若欲以芜蔓枯槁之笔，摹绘婉娈静好之情，是何瞽目而论研媸，将无贻识者之消？’而友人固请不已，予乃草创成帙。

盖世不患无倾城倾国而患无有才有情，惟深于情，故奇于遇。若谓今世必无奇人侠士，如古押衙虬髯公者，乃拘挛之见也。是故烟花队里不无冰雪之姿言上帝就是事物追求的最后原因和最高目的。认为教权和政，锦绣园中必生龙凤之质，甚而当垆壹笑，订偶百年，天涯之远，必逢帐魂，可起者始谓之情中之至耳。世之君子，须信风流之种不绝，芳韵之事足传，又何必考其异同、究其始末耶？

第一回 梅花楼酒钱赠侠客

词曰：

韶光迟速，休名利关心。尘途碌碌，门外莺啼，正值春江拖绿。襟怀潇洒须祛俗，缔心交，芝兰同馥。草堂清昼，弹琴话古，讽梅哦竹。凭世上雨云翻覆，惟男儿倜傥，别开眉目。莫笑寒酸，自有文章盈腹。翠帏遥想人如玉，待他年贮金屋。昼哦窗下，赓诗花底，风流方足。

右调《疏帘淡月》

又诗曰：

才子自应逑美媛，不须仙洞觅胡麻。

请君试看明珠报，莫谓今无古押衙。

话说人生七尺躯，虽不可儿女情长、英雄志短，然晋人有云：“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故才子必须佳人为匹。假使有了雕龙绣虎之才，乃琴瑟乖和，不能觅一如花似玉、知音咏絮之妇，则才子之情不见，而才子之名亦虚。是以相如三弄求凰之曲，元稹待月西厢之下。千古以来，但闻其风流蕴藉，啧啧人口，未尝以其情深儿女，置而不谈。予今不及远拾异闻，姑以耳目所及，演述成编，以为风月场中谈资一助。这段佳话在明朝天启中，有一钱生者，讳兰，字九畹，排行十一，原籍金陵人氏，其父中丞公，历宦浙西。因见姑苏风物清妍，山水秀丽，遂买宅于胥门内大街。兰生五岁，中丞公即已弃世。其母魏夫人，有治家材，且严于规训。兰亦天性颖敏，至十岁便能属文，通《离骚》，兼秦汉诸史。及年十七，即以案首入伴。虽先达名流，见其诗文，莫不啧啧赞赏，翕然推伏。兰亦自负，谓一第易于指掌。其居金陵祖宅，讳叫一鹤者，兰之嫡堂叔也，以恩荫，现任山东郡守。

兰门第既高，又声名藉甚，况生得眉秀神清，皎如玉树。虽卫玠、潘安无以逾也。因此英郡缙绅巨族，咸欲得兰为婿。央媒议姻的，门无虚日。魏夫人因以年齿渐长，择其门楣相对者，将欲许光。兰以功名未就，力为阻止。尝读《娇红传》，废卷而叹道：“不遇佳人，何名才子？我若不得一个敏慧闺秀。才色双全的，誓愿终身不娶！”家有数婢，曰红叶，曰秋烟，曰桂子，曰绣琴，皆十六七岁的佳丽人也。然兰无一当意者。群婢中，惟秋烟尤觉艳丽，狡慧机警，能猜人意中事，兰稍注念，往往因事杂人稠，亦未及向海棠枝上试腥红。所与交游，皆当世名流韵士。其同窗社友，最为相知莫逆，惟有崔子文、李若虚两个。每日会文，功课之暇，必与二人寻芳拾草，以饮酒赋诗为乐。

一日，值二月中旬，苏人游虎丘者，挚榼携壶，纷纷接踵。又闻梅花楼酒肆甚佳，钱生游兴勃然，遂致柬邀订崔、李。至期，二子以事阻不果。钱生怅然道：“俗哉二君，何乃此尘务相绊，误我游兴。”有一书僮，唤做紫萧，在旁相劝道：“既崔、李二相公有事不来，趁此风月清美，相公何不自去随喜？这叫做‘乘兴而往，兴尽则返’，何必见戴？”钱生点头微笑道：“不意汝亦能解说佳话。”遂携枕头钱，令紫萧随往。

到了虎丘，果见画船鳞次，罗绮如云。乃觅幽胜之处，徘徊片晌，始诣梅花楼，沽酒独酌。只是楼中饮侣满座，皆酒后暄语，俗气逼人。钱生不胜厌闷，持杯而起，倚窗遥望，见淡烟芳草之中，乃真娘墓也。因朗吟白香山之诗云：

真娘墓，虎丘道。不识真娘镜中面，惟见真娘墓头草。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云。

吟咏至再，兴犹未已，乃问店家索取笔砚，向那粉壁之上，题着七言古体一篇。

诗曰：

春风处处黄鸟啼，桃花李花争芳菲。

花荫笑语人不见，花外香尘暗拂衣。

虎丘山寺钟声晓，虎丘山路生芳草。

香车宝马往来多，水色山光领略少。

我来邀胜破春愁，拂衣独酌梅花楼。

楼中寂寞添幽绪，遥见真娘墓边树。

翠细罗衫化作尘，墓门留待诗人句。

镜里娇容想昔时，只今烟嫋绿杨枝。

可怜不是巫山雨，恼乱襄王起艳思。

钱生题讫，自吟自笑，连饮数杯。俄而日已亭午，遂与紫萧下楼。只见店主面红耳涨，扯住了一个穿白的人，正在那里喧沸。在旁观看的，纷纷说道：“这也特杀奇哉，真正是个无赖棍徒，白撞酒食。”或笑或骂，或欲挥拳相向，或劝店家剥取衣服。观那穿白的人，却又面不改容，昂昂自若。钱生不解其故，向前诘问。店主道：“这人素昧平生，日昨忽到小店沽饮，算银三钱，毫厘不还。说道：‘寓在专诸巷内，待至明日来饮，一并还清。老拙万分不肯，见他又不像个哄骗之徒，只得破格应允。到了今早，果然又来。老拙道他是个信实君子，仍与酒馔，大饮大嚼，谁料身边原无半文。念小店贷本营生，哪有酒肉与人白吃之理。不由老汉不怒从心起，为此与他厮闹。”钱生笑道：“事亦甚小，我看此友不是寻常之辈，所欠若干，少顷与我酒钱一齐等还，不消发话。”店主慌忙致谢道：“既承相公应认，老拙再有何言？”钱生一手携了那人，重上楼来，施礼坐定，从容问道：“老丈眉宇轩轩，决非尘埃中人物，何故欠少酒债，致受小人之侮？”那人答道：“不才遨游湖海，闻说苏杭乃是天下名郡，故不远而来。却因盘桓日久，资斧空乏。近有故人，订在虎丘相晤，故每日到此，无聊之际，沽饮三杯。叵耐店主不能识人，辄尔哓哓。”又问其居址姓名，那人道：“我浪迹萍踪，何有定处？虽复姓申屠，其实并无名号，江湖上相知者，但呼为申屠丈耳。”钱生见其谈吐如流，肃然起敬道：“适间独饮，殊觉意致索寞，不意邂逅间，忽逢老丈，使人佳兴倍添。”于是呼酒对酌。申屠丈仰首一看，忽见壁上题诗，墨迹初干，击节叹赏道：“此必郎君佳作，藻思绮句，不减瘐鲍。”钱生含笑不言。已而夕阳在山，紫萧促归。申屠丈即放杯起身，拱手作别。钱生牵袂恳留，必欲再饮。申屠丈道：“与君萍水相逢，谬承雅爱。但仆高阳酒徒也，一吸五斗。如尊驾必欲入城，即此告辞。倘有僧舍可以借榻，愿卜其夜。”钱生大笑道：“老丈妙人也，方恨相见恨晚，即十□□饮，尚可淹留，何况一夕乎？”申屠丈亦掀髯大笑道：“君虽书生，绝无一些酸腐气，异日青云事业，未可量也。”钱生便令紫萧算还酒钱，并买佳肴数味，美酒一樽，借一幽雅禅房，剪灯细酌。申屠丈高谈阔论，娓娓不倦，直至二更，方才就寝。

次日早起，住持长老知是钱公子，不敢怠慢，急忙整治晨餐。二人梳洗方毕，对坐闲话。见一小沙弥走进，口中连说“怪事！怪事！”钱生呼问其故，沙弥道：“适才打从梅花楼经过，闻说店主有银二十余两，临卧时放在枕头底下，今早起来，分毫不见。只有老夫妇在房，又门户不开，竟不知从何处去了，惊得店主目定口呆，没做理会处，岂不是件怪事！”申屠丈见说，掩口而笑，钱生怪而问之。申屠丈道：“吾恶此老索酒钱甚急，聊戏之耳。”便向沙弥道：“汝去对那店主说，不须烦恼，银子只在床侧，右首小皮箱内。”钱生亦未相信，只见小沙弥去不多时，即便回来说：“银子果在皮箱里面，那店老又惊又喜，还说要来谢罪。”钱生与住持始信是实，暗暗惊异。须臾饭毕，谢过众僧，便与申屠丈作别回家，申屠丈亦不致谢，但云：“敝寓在专诸巷,左首第三宅内，明日午前，望君独枉玉践，再获一谈。”钱生惟惟而别。及抵家，值崔子文亦至。即告以游虎丘得遇申屠丈，及店家失银一事。子文道：“此乃方士弄术耳，何足为异？”钱生不以为然。次日，如期过访，申屠丈早已倚门相候，延入客座，但闻异香芬郁，沁入襟怀，其罗列器玩，无不珍奇。初不似客游窘乏者，未几进茶，其茶叶碧绿细嫩，香若兰花。叙话多时，复邀入内室。只见陈设肴饮，皆是珍美味。青衣以琥珀杯斟酒，酒色殷红，与杯相映。钱生虽是宦家，其筵席之盛，亦不能及此。酒过数巡，申屠丈道：“宾主对酌，无以为欢，幸有女乐，令歌以侑酒。”言未毕，只见屏后轻移莲步，走出两个美人来，俱年十七八岁，一衣红绡，一衣紫绡，云鬓翠蛾，轻盈窈窕，真国色也。红绡妓以金莲杯斟酒，奉与钱生，扬袂而歌曰：

春风绕象床，春心满洞房，凭谁寄语薄情郎。花既谢兮春昼长，早归来兮匆徜徉。

红绡妓歌竟，紫绡妓以碧玉卮斟酒相劝。手按象板，低低歌道：

懒换春衫昼掩扉，看花几度泪沾衣。

别时罗帕空留箧，史看雕梁双燕飞。

歌毕，申屠丈道：“音虽下里，不及阳阿薤露之曲，然郎君工于染翰，愧无珠玉，以宠斯技。”钱生不能推却，乃口占一绝云：

仙洞双妹云剪衣，能歌玉树使人迷。

娇音若在花边落，应遣流莺不敢啼。

申屠丈连声赞赏道：“佳作！佳作！所愧二女子，歌匪金缕，有辱郎君，口吐夜珠。”乃令二妓复以巨觥送酒。钱生以妓女立近身边，羞涩不能即饮，红绡妓乃高捧金卮，向着钱生嘴唇一灌而尽。申屠丈亦搏髀高歌曰：

朝出去兮访丹丘，暮归来兮月满楼。

烟波浩浩兮山万里，家四海兮任遨游。

申屠丈歌毕，又问钱生道：“清歌寂寥，不足以为娱，和作舞剑之戏，郎君愿观之乎？”钱生道：“愿乞一观。”只见申屠丈取出宝剑一口，掷在空中，其剑自能回旋飞舞。倏又化作二剑，一舞于左，一舞于右，舞不多时，二剑又相凑而舞，作斗格之势。须臾又变作六七剑，剑剑自舞。而有时往来间杂，无限错综转折之妙，但觉寒光闪闪，悲悲凄凄。既而舞毕，仍是一剑在空。紫绡妓徐徐以手接之。于时，日转西轩，暮霞零乱，钱生以不胜杯酌，坚欲告辞。申屠丈道：“归路甚远，亦不敢强留。只是区区天下有心人也，他日郎君或有缓急，不妨谋诸我。”钱生道：“仰辱厚谊，敢不服膺。只是老丈留在敝郡，可以不时奉候，万一行旌别指，则山川间之，何以图晤？”申屠丈道：“我明日便一帆遥指武陵，将渡钱塘，或走山阴、会稽，或探龙湫雁荡，果是行踪未定。但郎君怀一欲见之意，自有会期。”钱生遂即起身谢别。申屠丈送至中庭，复问道：“郎君年将弱冠，未审雀屏曾中否？”钱生摇首道：“尚未受室。”申屠丈道：“以子才貌双全，簪缨华裔，岂患天佳配哉？然而姻缘前数，只在赤绳一系。吾闻玄妙观新来一梅山老人，能以神相知人过去未来之事，吾子何不竭诚投谒，以卜前程。则姻事功名，一言可以了了。”钱生连声应诺，直至门首，各道珍重而别。抵胥门已昏暮矣。

钱生少处书帏，未尝亲近美色，那一日，一见歌妓，不觉神魂飘荡，几不自持。明日会着崔子文、李若虚，告以所见，遂偕往访之，则已门房扃锁。询于邻居，皆云彼原僦居一月，今早已迁移他去矣。三子遂怅然而返。

逾数日，生复邀崔、李同往玄妙观，谒见梅山老人，那老人苍姿白发，骨格清奇，俨然四皓之侣。钱生备陈求相之意，老人即便先看崔、李，口中啧啧道：“二足下神清相旺，甲科无疑。但目下文战未利，一交眼运，必然高捷。”以后相到钱生，老人吃惊道：“这位钱兄，自然也是甲科了，只是目下就有一场灾险，老夫意欲直陈，未知可否？”钱生道：“君子问灾不问福，但请老丈直言，切勿隐讳。”那老人不慌不忙说出几句话来，管教：

未来休咎姻缘事，只在神奇一相中。

毕竟老人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秋烟婢两度醉春风

诗曰：

别有柔枝惹断肠，春风暗裹惜垂杨。

花阴略做鸳鸯偶，裙底深闻酱醋香。

蹑足轻轻投绣带，残更悄悄赴西厢。

心惊只为愁狮吼，几度叮咛莫显扬。

这一首诗，单道那偷婢的妙趣。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这是为何？盖因人家有了美貌的侍儿，其妻妒悍的，则不敢偷，不妒的，亦不必偷。惟是妒不深而醋意复不浅，于是灶前廊下，潜窃口脂之香。捧水传茶，轻摸酥润之乳。欲近而不敢近，欲抛而不能抛，暗丢眼色，巧觅私期，较之长夜同眠，无人拘束的，更有情味。况且人家美婢，原不可少，假如有了一个美妻，又有几个美婢跟随，转助其美。就如牡丹，有了娇花，必须绿叶，所以郑康成家有掌笺奏的青衣，白乐天有“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之咏。

闲话休提。

且说梅山老人先相了崔子文、李若虚，然后相至钱生，却说道有些灾难。钱生再四恳求直言，老人道：“细看尊相，必然是少年登第。但气色昏滞，主有非罪之灾，幽闭囹圄。虽不久就释，要满七七之期。此后更有客途一厄，虽不致损害，也有一场天大的虚惊。自此稳步云梯，渐入佳境。然看足下今日来意，不特问那功名，兼且为着内助。据观尊相，应有三位贤美夫人。初求甚难，后亦甚易。尚当宽缓岁月，直待高中之后，方得完姻。吾有八句俚言，子须牢记，他日自有应验。”遂取小笺，提笔写道：

青年科第，文章率然。

彼有淑女，遇珠则圆。

雨花庵里，桃叶渡边。

若逢四九，返尔林泉。

写毕，付与钱生，连嘱保重。钱生即令从者呈上谢仪。老人坚却不受道：“且俟三君挂绿之后，然后领赏。”三人致谢离观。于路中，钱生问道：“二兄以梅山风鉴若何？”若虚道：“此亦相士套语耳，何足凭信。”子文道，“九畹兄恂恂若处子，每日不离书馆，安得有危厄之事？即此一言，足征其谬诞矣。”钱生道：“只怕人事不常，难以预定。”正说间，忽遇着同社陆希云，问其何往？希云道：“敝斋前海棠盛开，今日特屈二兄暂辍牙签，诗以赏之。顷造九畹兄潭府，遇尊价紫萧说，与崔、李二相公同到玄妙观去了，小弟因即步来相候。”崔子文道：“赏花赋诗，正吾党胜事，但有费主人物料奈何？”钱生道：“明日便是小弟治觞。”希云道：“然则明后日又轮到崔、李二兄了。”说罢四人皆大笑，随即同诣陆子斋头。看那海棠花，果然夭艳无比。子文道：“一睹此花，宛若西子在前，太真复出。”钱生笑道：“不意范大夫载去之后，李三郎杨浴之余，复受仁兄清盼。”希云道：“海棠虽好，尤赖三君名士赏鉴。”若虚道：“有此名花，就该有贤主人了。”调笑未毕，酒肴已备，即设席于花下，四人传杯换盏，极尽欢噱。

希云道：“清饮不足以展怀，乞崔兄行一口令。”子文道：“我要海棠诗一句，中有一个花字。”即举杯饮尽，念诗一句云：“只恐夜深花睡去。”若虚道：“要罚三大杯。”子文不服道：“弟乃令官，岂有受罚之理？”若虚道：“遇知己，赏名花，可无佳吟，乃效村学究所常道者，岂不该罚？”崔子文大笑，乃把杯连饮三爵，既而分韵赋诗。

酒至半酣，希云道：“青楼中，近有一仙人谪下，三兄亦曾相闻么？”三子道：“不知也。乞兄为弟辈言之，其色艺何如？”希云道：“那个妓女，年方破瓜，其容色姣媚，固已远出寻常，加以诗画棋琴，无不妙绝。虽门前之流水接轸，而矜色自高，罕有得其回眸一笑。我辈虽是酸措大，岂有名花在前，不为品题，以作片时之乐？”若虚道：“兄言及此，使弟情兴勃勃，便当订期一访，但不可与九畹偕行。”钱生道：“岂以弟非韵士，故独见却之深耶？”若虚道：“弟辈须髯如戟，若与玉山相并，不无形秽，恐洞中仙子，独垂盼于钱郎耳。”子文道：“少年老成，莫如九畹，弟在十四五岁，即已情欲难遏。”希云道：“钱兄家故多姬侍，安知无妖娆儿，偷近郎侧，想那花阴月底，牡丹芽已拨动久矣。”钱生举杯道：“今后有不谈席间事，而涉于他事者，罚以巨觥。”时已日暮，移席斋中，后猜枚掷色，酩酊而散。

将已更余矣，老夫人因冒风寒，早已睡熟。候生归者，在外惟有老仆钱贞，书僮紫萧，在内惟秋烟诸婢。钱生进入卧房，未及呼茶，秋烟即以橄榄汤双手递至。盖群婢中，惟秋烟善察人意，姿态尤媚。若绣琴，则如牡丹初放，非不妖艳，而肉质颇肥。若桂子，宛如秋水泠泠，素梅迎雪，而清瘦可怜。至于红叶，亦复身材嫋娜，秀发修眉，所少者惟躯肤不白，其余若樱桃、彩霞则色之最下，不堪入目矣。是夜，生已半酣，因在席上，被崔李二君百般谐语，引得春心难遏。及归卧室，值秋烟捧进茶来，见其双脸腻霞，手腕如玉，转觉欲火如焚，不能按纳。乃令群婢皆寝，独谓秋烟道：“我今夜醉甚，不能即睡，尔姑留此以伴我。”秋烟道：“往夜官人醉即熟寝，独今夜不能即睡，何也？”钱生注目熟视，笑而答之道：“往时之醉，醉于酒。今夕之醉，醉于汝。”秋烟道：“语言颠倒，官人真醉矣。”钱生又问道：“春色恼人，欲眠不稳，信有之乎？”秋烟道：“在官人则有之，若奴婢无思无虑，惟恐玉漏相催，何不稳之有？”钱生道：“汝谓睡不能稳，亦有说乎？”秋烟道：“鸳鸯衾里，尚少一粉掐就、玉琢成的小姐，免不得倒枕槌床，岂能眠稳？”钱生道：“今夜权以汝作小姐，何如？”秋烟低鬟微笑，以手弄其裙带。钱生即忙向前搂抱，秋烟半推半就，低低说道：“只恐柔枝不胜风雨。”钱生乃去其亵衣，抚摩之际，惟觉嫩蕊初枝，滑润如绵，于是银扣松开，奶胸全露，绣鞋高卧，纤指按腰，那管桃浪之翻残，一任灵犀之欢合。两意绸缪，不待言矣。

钱生与秋烟之调戏也，群婢皆寝，独绣琴假寐而不卸衣。盖桂子、红叶，俱年十五，情窦尚浅，惟绣琴最长，而芳心已盛。往常爱生俊雅风流，实有仰上之意。是夜见生独留秋烟在房，不能无疑，乃悄悄潜立于纱窗之外，以觇其动静。及其阳台既赴也，遂于窗缝窥之。只见生之下体，洁白如雪，初合之时，若艰涩而不能即进者。但闻秋烟口中作呻吟之声，徐徐问道：“纵容些？”钱生应道：“且耐片刻。”有顷，只见柳腰轻摆，玉筋频抽，又闻生问秋烟道：“汝乐否？”秋烟摇首而不言。钱生道：“我但觉津津有味。”既而残灯半明，不能备张，但闻帐钩摇响，笑声吟吟而已，斯时绣琴已是十分情动，虽津唾屡咽，而裙裤之内，蔷薇玉露，浸溢于旁。只得和衣而睡，亦不能窥其云雨之毕矣。将至鸡鸣，秋烟与生重订来夜之期，潜归寝榻。

至晓，钱生约那崔李共设席于陆宅，以答敬希云，兼不负海棠之盛。方早膳毕，钱贞报说郑相公来望，钱生急忙整衣出迎，叙话良久。郑秀才道：“近日有一名妓来自维杨，年方二八，姿容技艺，件件皆精，所居就在胥门外，倘贤弟得暇，何不同去一访。”钱生因为有酒，约以异日。郑秀才又道：“凡人读书，虽不可不用功，亦不宜拘拘然如道学腐儒，终日正襟危坐，当此暮春如煦，便是圣门的曾点，也有‘浴乎沂，风乎舞雩之兴。况在我辈，或衍衍，或琳宫，不妨偷闲随喜，惟在心有准绳，便不弃失正事。且以贤弟这样敏慧绝伦，亦不必埋头苦心。岂可以青年而便形如木偶。”钱生道：“先生所谕极是。”须臾换茶，郑即起身别去。

原来这郑秀才，就是钱生的业师，讳叫文锦，字曰心如，虽有时名，为人奸诡异常，见利忘义，专要诱人斗赌，却在内中取利，乃儒而小人者也。钱生自郑业师去后，因崔子文遣价频催，亦即赴酌。是晚，句联五字之奇，馔罄八珍之美，知己畅怀，亦不必细话。且说秋烟姐，往常不情不绪，或停针凝想，或对月攒眉，虽是年及破瓜，亦为赋情特甚。自为钱生御后，不觉姿容愈媚，笑靥时开。

惟有绣琴心怀不足，乘间诘之道：“往常妹妹眉头锁翠，愁思居多，今日为何说也有，笑也有？”秋烟道：“忧乐乃人之常情，彼此异时，姐姐何消诘问？”绣琴道：“我前日闻官人在书房中读书，口中频诵两句，道是：‘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我不解书义，问于官人，官人便解说道：‘有女者，是有个女子，怀春者，是思想丈夫，吉士，是文雅的郎君，诱之，是哄诱女子做那件勾当。’我只道是官人戏言，由今看来，信不差也。”秋烟道：“想是姐姐芳心已动，故晓得不差，若妹子年虽十七，并不知道怀什么春。”绣琴道：“妹妹是个无思无虑、惟恐玉漏相催的，与我心动者原不相同。”

秋烟知其讽刺有因，顿觉双颊晕红，面有惭色。绣琴道：“我和你自小进门，情厚如嫡亲姊妹，谁料昨夜之事，便要瞒我。哪晓得其间详细，我已悉知了。”秋烟道：“岂敢瞒着姐姐，这样事我并无心，只为官人逼勒，没奈何，逆来顺受。”绣琴道：“妹妹是有福之人，所以主人见爱，但不知此事果有趣否？”秋烟低了头，含笑不答。绣琴道：“只我两人在此，又无别个，说亦何妨。”秋烟道：“起初时，内中疼痛紧涩，甚是难禁，以后便略略有些趣儿。”绣琴道：“这样一个风风流流、唇红面白的俊俏郎君，不知是那一个有福的小姐受享，却被你先尝了甜头，只觉太便宜了些。”秋烟道：“既是姐姐十分羡爱，我今夜做个撮合山，也成就了你的好事，何如？”绣琴斜觑了秋烟一眼，嘻嘻的笑道：“我逗你耍，你便要拖人下水，只怕你也难难舍。”两个调谑正浓，忽闻老夫人呼唤，遂各散去。

且说当晚，钱生赴席，因有秋烟在心，便以魏夫人染恙为辞，黄昏时候，先别而归。却值老夫人病体稍痊，尚未安寝，只得进房问候。夫人道：“汝终日看花觅友，饮酒赋诗，却不可荒废了正业。”钱生道：“儿亦懒于应酬，奈何同社相邀，难以固却。”夫人道：“既做了一个文士，那诗词歌赋，原不可不晓，但闻先贤未第之时，未尝不以举业潜心，孜孜矻矻，俾夜作昼，直待成名之后，方可寻章觅句，聊以养性陶情。今汝弃本务末，玩时贪心，措心于无用之地，不惟负尔母之训，而何以慰先人于地下乎？”钱生道：“仰聆懿诲，敢不书绅，自今儿即杜门却客矣。”言毕，急欲抽身辞出。老夫人偏又留住，将那家务细谈，直到更阑，方得告归寝室。

连声唤茶，秋烟心虽要往，惟恐绣琴嘲笑，反推樱桃捧进。钱生道：“谁要你递茶，老夫人正要安置，汝等自去侍候，只与我唤那秋烟来。”樱桃便连声叫唤，秋烟故意慢慢的不动身。绣琴戏道：“秋烟姐，不要误了良时，正所谓佳刻已到也，双双请上床。”秋烟道：“姊岂无心，何独见谑？”须臾又闻催唤，方走进房，只见生已盥手浴脚，便要秋烟上床同睡。秋烟推拒不肯。钱生乃双手搂定道：“汝岂怪我耶？”秋烟道：“官人以千金之躯，即仕宦求婚，犹遴择而不屑轻许，今乃爱一贱婢。奴所虑者，惟恐属垣有耳，使风声漏泄于老夫人知道，那时秋烟亦甘心受责，其如有玷于官人。”钱生道：“我既作主，谁敢多言。即使老夫人他日知之，自有我在，决不致加罪于汝。当此千金一刻，你不要假惺惺，把那良时虚过。”遂即灭银灯，下绣幌，解带卸衣，共枕而睡。当晚云雨之情，虽鸳鸯之在兰苕，翡翠之在云路，不足以喻其欢娱也。钱生屡屡笑问何如？秋烟娇声婉转，态有余妍，仍恐有人窃听，但点首而已。

且不说罗帐欢情，再表绣琴姐，无限春心，勉强展衾而卧，朦胧之间，忽遇生来，连呼道：“秋烟！秋烟！我特来寻你。”遂抱住求欢。绣琴亦将错就错，不与分辨。刚赴阳台，又值老夫人走到，遽然而寤，乃是南柯一梦。惟见几上残灯半明半灭，窗上月光射进，照见床头孤衾寂寂，不觉长吁了数声。正是：

冰簟敛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自此钱生每与秋烟乘间邀欢，亦不必细述。只因魏夫人规责，果然茧足书窗，那有朋侪探望，亦托言他出。忽一日，陆希云遣使致书，钱贞知是社友，特为递进。生接书拆开，看云：

昨日花间良晤，足快千古，惜乎文旆速返，使花神寂寂，未免笑钱郎情薄也。游云青楼丽人，弟虽偶逢半面，然非佳公子，不足以邀其倾城一笑。特于翌午！煮茗焚香，以迓从者，牵伊绮袖，请闻子夜新歌。醉子霞杯，求吐青莲妙句，恐误芳辰，八行相订，届期颙俟，莫滞高轩。

钱生看毕，知道书中之意，就是前日席上所谈的妓女，但不知那郑心如所说的，可是他否？即忙写书回答：“料因知己相招，不能推却。”要知生访那妓女，果是如何？且待下回，便见分晓。

第三回 访青楼誓缔鸳鸯

诗曰：

天津桥下阳春水，天津桥上繁华子。

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摇动绿波里。

绿波清迥玉为砂，青云离披锦作霞。

可怜杨柳伤心树，可怜桃李断肠花。

此日遨游邀美女，此时歌舞宿娼家。

娼家美女郁金香，飞去飞来公子觞。

的的朱帘白日映，娥娥玉颜红粉妆。

花际徘徊双蛱蝶，池边顾步两鸳鸯。

倾国倾城汉武帝，为云为雨楚襄王。

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

愿作轻罗着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兆邙尘。

───右《公子行》

话说陆希云置酒妓馆，适邀同盟诸子，故特致柬订期，钱生即写回书，付与来人去讫。毕竟是少年心性，见说是个绝色佳人，便不觉手舞足蹈，巴不得即时会面。到了次日，清早起来，假托文会之期，先向夫人道：“昨承陆希云遣人相报，今日同社诸子，订在虎丘会文，晚间公分备酒，即于山房借榻，故特向母亲说知。”魏夫人信以为然，略不阻却。到得饭后，陆希云又遣价立等。只见钱生换了一套新鲜衣服，头戴唐巾，足穿朱履，飘飘然好一个少年英俊，不类何郎闲雅，胜如张绪风流。随即叫了紫萧跟去。正是：

未为折桂客，先作探花郎。

却说那妓女，原不是倚门献笑、涂脂抹粉的一流，姓赵，名素馨，字曰友梅，鸨母叫做赵月儿，原是广陵角妓，因犯了一件没头官事，所以携家徙避苏州。这赵友梅年方二八，巧慧绝伦，言不尽嫋娜娉婷，真乃是天姿国色。既娴琴画，又善诗词，时人往往以薛涛相比。然在平康中较论，则友梅固是涛之流亚。若友梅心厌绮罗，性甘淡泊，譬如莲花，虽出于淤泥而尘埃不染，则又非薛涛之所能及也。自到姑苏未及二月，只见车马纷繵，其门如市，然都是膏粱俗质，纨绔庸姿。每每叹道：“向闻姑苏名郡，有多少才人贤士，乃今所见，不及所闻，岂以妾之命薄，故不能一遇欤？何为有才有貌、高情脱俗者竟寥寥也？”盖其心惟欲觅一意中人，以终身相托。

不料事有凑巧，恰值陆希云作东以延社友，当日希云先至其家，友梅道：“今日陆兄广陈珍馐，所延的想必是知心契友，但不知佳客为谁？”希云即以崔李二子对。友梅道：“仅此二客已乎？”希云曰：“更有一佳士，乃我同窗盟友，才如班、贾，貌似潘、韩，甚不欲令友梅得见，然业已邀之矣。俟其来，当令子魂醉耳。”友梅掩口而笑道：“是何等儿郎，即能令子魂醉那？第不知贵社中，有个钱十一郎否？”希云道：“卿何此之问？”友梅道：“数日前，有钱君的业师郑心如者，偶在席间道及当今时髦年少风流，惟有钱中丞之子。妾因而问其名字，并索其平日所作诗稿，蒙郑君录以见示。日来妾细味其诗，藻艳可拟梁隋，高旷不减李杜，观其诗，足以相见其人，故尔问及。”希云道：“我所云佳士者，即十一郎也，不料卿亦如此羡想。然则今日之酒，竟为友梅而设。”友梅闻言，不觉嫣然一笑，喜形于面。遂重临鸾镜，梳刷云鬟。上身换了一领藕色花藕纱衫，内衬着大红绣袄，下着一条鸳绣罗裙，裙底下露出那窄窄的一云儿红绣鞋。真个是天生丽质、绝世蛾眉，又立时焚了一炉好香，将泉水烹茶以俟。未几，只见紫萧进来报说：“相公已到了。”希云即与友梅下阶迎接。进入客座，生向希云谢道：“前飨贵厨，令人齿颊皆香。日昨复承华翰相招，感渥至矣，愧无一脔为荅。”希云笑道：“今日一觞，聊当胡麻饭，引入刘郎，以会仙子。”便指钱生，向着友梅道：“此即卿所想念钱十一郎也。前日因诗而想人，今日见其人，又当想其诗矣。”友梅秋波一转，以袖掩口而笑。钱生道：“初次幸逢，尚未曾询及芳卿姓字，又何从得见鄙人拙句？”友梅微启朱唇，低低答道：“乃尊师郑心如录以见示。”言毕，即以阳羡茶，斟满一盏，双手奉与钱生，而双目注视面上。钱生反觉羞恧，不能正看，惟时时偷眼而觑。两人在座，恍若玉树琼枝，光彩相映。少顷，延入侧边一室，只见明窗净几，潇洒绝尘，中间挂唐六如美人图一幅，几上放金钱草一盆，博山内焚沉水之香，画屏前置菱花之镜，锦瑟在床，玉萧挂壁，以至文房器具，靡不珍美。看玩未周，友梅即以素缣索诗，钱生不加思索，援笔即书。诗曰：

鸳绣绡裙八幅裁，香风飘起尽帘开。

赵家真个逢飞燕，疑是昭阳殿里来。

友梅道：“君诗才敏捷如此，真名下无虚士也。只是蒲柳陋姿，忒觉揄扬太盛。”希云亦赞赏不已。钱生乃与友梅手谈，局完，友梅输了二子。直至日中，崔子文、李若虚方到，希云先出迎迓。子文道：“九畹兄曾来否？”希云未及答，钱生自侧边趋出道：“恭候久矣！”友梅亦即出来。相见毕，希云道：“二君为何来迟？”若虚道：“偶与子文有一贱事，因此仁兄雅命难方，兼以赵卿芳姿未睹，是以拨冗而来。”子文道：“自与九畹花间一晤，悠焉半月，心之耿耿，一日三秋。”若虚道：“两次造谒，阍者皆以他往为辞。弟因书凤于门，子亦见否？”钱生亦戏道：“若佳客至，弟即倒屣，如李若虚，正当闭门不纳耳。”子文熟视友梅道：“久仰芳容，果然名不虚传。”友梅道：“到苏虽久，不意吴中之美独有崔君。”

正闲叙间，侍儿芳英以松萝茶捧至。钱生正值口渴，一吸而干，友梅即以手中茶分半盏与生。若虚笑道：“古诗有云：‘玉楼曾记闻香处，分得佳人半盏茶。’今目睹之矣。”友梅道：“文因病渴，玉川七碗，水厄之多，文士皆然。”言未既，一人掀帘鼓掌而入，视之，乃清士中善吹萧的贾文华也。希云道：“老贾一来，不患寂寞矣。”文华坐未定，即谈笑风生，引得满座捧腹。时已过午，肴果俱齐，于是几筵肆设，行令掷色，酒政肃然。已而令至贾文华，文华道：“今日相知在座，胜友如云，何敢以俗令相混，贻诸君之一笑哉？仆吹萧人也，只索赵娘唱一套新时妙曲，请以薄技相助。”希云道：“文华之言虽善，然必须行过一令，方敢请教妙音。”此日友梅因九畹在席，加以崔李数子，俱是风流人物，遂不推辞，唱出时曲《春闺怨》一套。贾文华便呜呜的吹萧相和。那友梅唱道：

〔步步娇〕门掩梨花，燕子重来了，鸾镜空留匣，春山久不描。罗袂生寒，晓风清峭，怨别已魂销。恨啼莺，偏向纱窗闹。

〔五供卷〕鳞稀雁少，欲寄回文，水远山遥。凄尔琴瑟韵，拆散风鸾交。想你凌云虽赋，怎便得锦衣荣耀。只恐怕憔悴潘安鬓，空题司马桥。潦倒风尘，闷萦怀抱。

〔江儿水〕你那里得失浑难测，我这里深闺闭寂寥。全不记别时频嘱归须早，到如今几载无消耗。凤城何处长安道，遍把栏杆倚靠。目断天涯，只见萋萋芳草。

〔川拨桌〕从春到，万千愁，只自晓。最难禁永昼消宵，最牵怀柳嫩花娇。撇瑶琴，炉香懒烧。只落得湿罗衫珠泪抛，湿罗衫珠泪抛。

〔锦衣香〕静幽幽帘拢悄，急剪剪风缠绕。这几时裙带频松，只为腰围瘦小。玉容拚得为君憔，还愁薄幸别恋红绡。向歌楼舞馆，只把那金钗买欢笑。因此怎归期，野花虽好，也须念操持井臼，怎便把糟糠撇掉。

〔浆水令〕一声声花边啼鸟，一丝丝烟拖柳梢。双双蛱蝶自相邀，可怜春色，虚度昏朝。空悒快，归信杳，那知辜负人年少。白头咏，白头咏，朱弦断了。悔当日，悔当日，不阻征轺。

〔尾声〕红颜薄命，休把春风恼。要相会，除非梦里招，直待归鞍怨始消。

友梅唱得词句既清，音律又正，每一字几尽一刻，其声之杳渺凄婉，真能绕梁而遏行云。及唱毕，声音嫋嫋，犹不绝如缕，合座闻之，无不莞然颐解，而赞其妙。若虚道：“曲亦备尽闺中怨念之怀，即唐诗所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之意。”子文道：“填词雅丽，非俗笔所能，殆纳山、怕虎之流欤？”友梅道：“非也，此乃金陵范公闇然所作。”钱生道：“范公乃敝年伯，今方莅任开封，虽娴于词曲，芳卿何自而得之？”友梅道：“范公与斐司马有隙，被司马劾以政苛于虎，不协舆情，去秋即已解绶而归。尝过维扬，授妾以新曲十套，此乃十套之一也。”

钱生怃然道：“范公为人正直清廉，到官只此琴鹤相随，颇有政绩，奈何中以苛猛，公论竟安在哉？”子文道：“闇老犹可，若近日，周老师蓼洲被逮，更觉骇闻。”希云见二子谈起朝政，遂以巨觞罚酒。钱生举杯饮尽道：“仁兄见罚，敬如命矣。但闻友梅颇多佳制，愿再饮一卮，以乞妙音。”贾文华道：“钱相公之言，最为有理，赵娘幸弗以珠玉而有吝色。”友梅道：“妾于早春偶制得《黄莺儿》一阕，倘不见哂，愿歌以佐觞。众道：“洗耳！”友梅乃唱道：

〔黄莺儿〕草未入帘青，嫁东风碧草新，一分春色三分恨。罗衣泪湮，蛾眉翠、颦幽心，只许梅花问，欲销魂。萧萧疏竹，窗外已黄昏。

友梅唱毕，一座莫不称佳。钱生道：“词意蕴藉，字字清新，真所谓咳唾随风，无非珠玉。”时近黄昏，崔、李为着路远，起身先别。希云挽留不住，送至门首。崔子文附耳而谓希云道：“九畹兄年少风流，此烟花地，勿宜留之久坐，以或其情，倘暮夜不能入城，兄当留归一宿。”希云道：“遵教极是。”遂一拱而别。钱生与友梅虽亦送出，然因并肩私语，及门而止。贾文华是个伶俐的人，即远远立在一边，但闻友梅道：“今夕之会，信非偶然。虽曰墙花，愿言栖凤。”钱生点头惟惟，及见希云进来，遂各就坐。此时宾主只剩四人，无非谈锋相接，酒兵对垒。

饮至更余，希云已是醺醺沉醉，甚欲与生同归。然看钱生意不在酒，而有恋恋之色，但诵诗云：“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又见友梅屡屡以目送生，眷顾甚浓，亦哦诗以答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贾文华已会二人之意，乃谓希云道：“今夕才子佳人，恰当为匹，想陆相公必然回宅，小子亦即告辞，容俟明晨，再当会面。”希云不得已，遂与文华向生作别。

钱生欣然独留，即令撤席，又命紫萧寝于外室，携了友梅的手，同入卧房。但闻兰麝之香，袭于衣襟，至其床慢衾裯，俱是锦缎。生乃除去巾帻，卸下外衣，抱友梅置于膝上、越看其容，越觉美艳。抚其胸腹，柔滑如脂，肌肤洁白，莹然如玉，不觉神情摇摇，恍若游琼台而睹仙子。于是解含羞之扣，吹带笑之灯，以至云鬓横飞，星眸慵展，款款接唇，而玉婉轻挽；匆匆失笑，而香汗如珠，两情浃合，非寸颖所能摹写也。既而夜分，钱生搂着友梅，问道：“观子语言态度，颇有良家风范，胡为失身平康？抑赵媪亲生者耶？”友梅泣道：“奴本良家子，姓宋，名唤云儿，父为仇家所陷，毙于狱中，母氏惊忧，亦相继而殒。妾时始年十岁，被恶叔骗卖，以致堕落火坑，含污忍垢，迄今六载矣。妾每蓄从良之念，奈未获其人，即使裙布荆钗，心之所愿。若夫迎新送故，以歌舞取怜，则虽衣罗纨、味珍羞，非妾之素怀也。”言讫，泪如雨下，绣衾尽湿。钱生再三抚慰。友梅道：“妾观郎君，不特丰容秀韶，抑且才情兼备，真妾向来所梦寐者。非不谅烟花贱质，不足以配君子，然愿得为小星，承侍巾栉。朝来一见，便怀此意，因陆君等在座，未敢唐突。顷蒙问及，辄敢剖臆披衷。又未卜郎君雅旨以为何如？”钱生道：“辱卿厚爱，岂不知感，即以子为正室，予所愿也。其如卿是笼中之翼，我则堂有慈亲，恐事多间阻，则如之何？”友梅道：“此亦不足为虑，惟在君子一言许可，使妾无主风花，忽因春而有主，则虽仍锁笼中，而此心有属，便不如飘飘柳絮，浪逐东西耳。郎君奉命萱堂，而依依膝下，再谋婉转其垂慈，妾虽耳康被陷，而世不乏昆仑，不妨留心细访，岂在一时？”钱生道：“卿既欲作远图，予当熟思长策，若卿愿嫁，我愿娶，谅有同心不待言矣。”友梅听了大喜道：“蒙君订盟，则妾此身已为君之身。若遭坎坷，不得相从，情甘一死以报君，决不改移。”二人说得情亲，百般偎倚。这一夜真是欢娱恨短，说不尽枕上深衷。正是：

只睹蛾眉已可怜，又加情态苦缠绵。

纵教铁石难张主，何况郎君正少年。

钱生与友梅温存了一夜，到次日起来，犹依依不舍。钱生恐母亲查访，只得硬着心肠别了回家。才到家，李若虚恐他留连妓馆，就来访问。钱生接着，遂将友梅待他情意甚厚，并说再三立誓要嫁他一事，因求计于若虚。若虚艴然道：“兄乃阀阅门楣，岂患无名族闺秀？况春秋正富，急须努力芸窗，以取青云事业，何得留意狎邪，而堕其迈往之志哉？且吾闻剪发誓盟，乃娼家哄人之局套，子亦何愚，而堕其术中耶？时在盟契，辄敢谔谔正言，吾见其熟思之。”钱生默然不应，李若虚亦即起身别去。

正在闷闷不悦，忽见钱贞传进一缄，接来视之，乃友梅所寄之书也，因即悄悄拆观，其书曰：

妾薄命，早失怙恃，以致变生骨肉，误陷风尘。莲性徒芳，素丝已染。虽紫塞之泣胡笳，犹不足以喻其玷辱。是以进前劝酒，何夕非悲。月下征歌，有声皆恨。哀箜篌春夜，掩纨扇于秋风。于兹六载矣。所怅者，无价之宝易来，而有心之郎难获。岁月空淹，铅华欲退。虽质等山鸡，曷敢栖栖以觅凤？然身非柳絮，乌能汛汛以随风？

日者仙驭惠临，洵乃天作之合，愿幸陪欢于杯酒，梦枕于阳台。后承佳公子锡之盟言，订以姻好，使章台之柳，足保长条；而合浦之珠，不愁群采。妄之鄙愿，足矣，毕矣！

但楚烟犹虚，洛川仍迥。我心匪石，决不琵琶之别抱。话言在耳，尚祈皦日之无违。惟是数日以来，便觉相思填臆，心摇而若失，意怏怏以如痴，愿安得即睹耿光，以慰其离绪乎？数行如晤，聊奏微忱，一绝附呈，统希清照：

无限伤心岂为春，玉容消瘦只因君。

才郎不信相思苦，请验裙腰透几分。

钱生览毕，即唤来人，密语之道：“本欲即写回书，因为心绪不宁，且待明日，自令小价持奉，烦为我转致赵娘，不必忧虑，只在早晚，当图面会。外酒银三钱，聊代一饭。”来人不胜欢喜，再三致谢而去。钱生再将来书，仔细看玩。只见紫萧进来报说：“郑相公在外。”急忙趋迎，郑心如已踱到厅上，遂请入书房坐定。那郑心如满面堆笑，即问道：“贤弟近来功课如何？今日可能少暇否？”钱生不待话完，即将到赵友梅家饮酒停宿，细细的述了一番。又将寄来的书，双手递与心如。心如接来，从头至尾，朗诵了一遍，便满口赞赏道：“妙甚！妙甚！我前日原对贤弟说，此女才色双全，今看了这一封书，他的才情，也不在苏小、关盼之下。自古道‘千金买一笑’，又道是‘不惜倾人城，佳人难再得’。今贤弟所不足者，非财也，何不再去盘桓几时，然后慢慢的见机而动，谋为侧室？”钱生道：“不肖正有此意，惟恐老母罪责，是以踌蹰未决。”心如道：“贤弟枉叫聪明，这样小事，便不能筹画。若以鄙意揆之，易如反掌。”钱生欣然问道：“先生计将安出？”郑心如便如此如此，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欢喜场中，几惹出灭身之祸。要知其详，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回 陷罗网同窗急难

诗曰：

世风虽日下，友道未全非。

会社须同志，谈文自合机。

性情兰共馥，肝胆雪交飞。

试看扶危处，谁言管鲍稀。

却说钱生心恋友梅，问计于郑心如。心如道：“子所虑者，惟在老夫人拘管太严。然而内外各别，易为掩蔽。只说以虎丘肄业为名，请于尊堂，倘或不允，子又说之道：‘在家读书，不如到虎丘去，其便有三：在家不无闲事缠扰，到彼山房闲寂，则性静心专，其便一；在家宾客往来，难以峻拒，到彼则离城路远，不致俗家相扰，其便二；在家孤陋寡闻，学问安有进益？若到彼则与同社商论经史，彼此磨砺，其便三。’如此委曲细陈，则尊堂必然首肯，然后觅一心腹之仆，叫他随去。”郑心如说到此处，便呵呵大笑道：“那时节悉凭贤弟眠花卧柳，累月经时，又何患老夫人之罪责哉？”钱生道：“先生之言良是，但恐社友来访，说出不在虎丘，又怎么处？”心如道：“此亦甚易，君家管门钱老，做人小心可托。贤弟只须以心曲告之，令他善言回复，便不致漏泄了。”钱生听说，不觉满心欢喜，遂留了酒饭，心如自作别而去。

到了明日，悄然备下花纱二匹，玉簪一枝，金扇二把，并取金笺一方，写书以答友梅。书道：

记得前夜与卿相会，恍若临月窟而觏嫦娥，笑语生芬，鬓鬟流艳，使人尘心顿祛，而不觉沾沾色喜。想卿乃是阆苑仙姝，自合仙郎作匹，何独眷眷于侬，即以终身许委。卿真有情哉。惜乎！鄙人未获金屋贮卿耳！归来兰麝之香，犹满于衣袂。念及灯下娇波，帐中巧笑，每夜梦魂栩栩，又未尝不绕卿床褥也。日昨捧接瑶笺，兼获佳什，真字挟飞霞，句含芳芷，展玩未终，鹊脑愈深矣。想在望前，即图面晤，以罄种种。惟卿加餐自爱，弗致花容憔悴为悻尔。外具色绡二端，玉簪一枝，画扇二柄，物虽轻渺，而意实殷殷，惟卿一笑而留。佩爱不浅。并踵韵奉答，以伸鄙私：

见说伤心不为春，因侬憔悴更怜君。

孰知寂寞书窗下，我已相思有十分。

钱生写讫，即时缄封，暗着紫萧送去。随即向魏夫人说知，要到虎丘读书，委曲备言社友相拉的缘故，魏夫人果然依允。只有秋烟姐闻知，心中怏怏，又不敢阻却。钱生又对管门的钱贞说明心事，嘱他善于回覆，并要瞒着夫人。那钱贞只要奉承主人欢喜，又有何不肯。过了两日，钱生便令紫萧收拾书箱行李，并唤钱贞之子钱吉跟随，又令紫萧约会了郑业师。话休繁絮。

且说那郑心如晓得事已妥当，一日走到赵家，向赵月儿备说钱公子家私巨万，况年少不谙世事，可以哄骗，“汝等只管设计需索，我在中间吹嘘，倘哄得银两，十分之中，我要三分。”赵月儿听说，不胜欢喜，连声应诺。这正是小人局套，不必细谈。且说赵友梅自接了钱生的回书便悬悬相望。一日晓妆初毕，只听得窗外鹊声喳噪，友梅暗暗祝道：“喜鹊喜鹊，倘我与钱郎果有姻缘之分，你便连叫三声。”那鹊儿果然不多不少，叫了三声，即便飞去。友梅心中，十分欣悦，正要换一件玄色罗衫，忽闻侍儿报说：“钱相公来了！”友梅慌忙出迎。相见方毕，恰值郑心如亦到，心如料想，二人要说句衷肠话，便捧了一杯茶，自到庭中，看玩金鱼。生与友梅，果然卿卿哝哝，把那衷曲细谈。时已午后，赵鸨速忙整治酒肴款待。郑心如西向而坐，生与友梅，并肩东向而坐。赵月儿打横相陪。四人笑语谐谑，直饮至更阑，方才席散。是夜旬有三日也，月色溶溶，幽辉半床，二人解衣就榻，行云雨之情，更深于曩夕。一则得谐前约，不觉芳兴之甚浓；一则幸续新欢，自然眷怀之愈炽。譬如鸾凤之倒颠，雎鸠之戏狎，鬓云腻枕，香汗沁衾，缠绵彻夜，喜可知也。

既而天晓，起来栉沐。友梅先为钱生挽发，整好巾帻，然后解开云窝，照镜梳椋。钱生亲为刷鬓，又以黛螺画了那纤纤的翠眉。梳妆已毕，遂并着香肩，坐于碧纱窗下。忽见蔷薇架上，飞来两个鹊儿，连声噪响，钱生戏以青梅抛去。友梅急止之道：“此灵鹊也。”即以昨日暗卜之事相告。钱生道：“灵鹊虽能报喜，然今日得与卿卿相会者，乃郑先生之力也。”友梅道：“君以尊师为何如人？”钱生道：“笃实君子也。”友梅摇首道：“不谓君相与甚久，尚未知其品行，以为小人则然。以为君子，则妾未之信也。”生愕然惊问其故。友梅乃以郑心如向鸨母所云，为生述之。钱生性极躁直，一闻其言，便即怏怏在心。

自此，郑心如来，相待之礼比前疏简。每有事用，友梅开口，无不依允；若心如在旁赞劝，便坚执不从。然心如亦未知生之罪己也。

过了数日，钱生买得花罗数端，心如极口赞妙，意欲秋风一匹，而钱生佯为不知。又一日，要买龙泉饼，连呼钱吉，而钱吉他往，心如道：“何不便差紫萧？”生道：“他年少不谙世事，只恐被人哄骗。”心如默然久之，自思此言，必有来历，然别无他人，意必友梅所谮，心中愤愤，便欲寻计中伤。自后留在心上，冷眼看生待他何如，但觉语言动静，种种俱有嫉憎之意，遂勃然大怒道：“畜生无礼，我必有以报之！”

不料钱生合当有事，那一日忽值裴公子来访友梅，正是：

情疏能取怨，乐极却生悲。

那裴公子是谁？是现任兵部尚书裴汝恒之子裴玄，其年天启丙寅，正值东厂太监魏忠贤盗弄国柄，当时朝绅党附为奸者亦难枚举。内中单表两上，一个是金陵人氏姓王，号叫梅川，与钱中丞乡会俱是同年，现任太常寺少卿，因丁母忧未曾起服；一个苏州人氏，就是大司马裴妆恒。

单说汝恒之子裴玄，目不辨丁，因试官受嘱，已曾领过乡荐，当时苏州抚台姓狄，讳叫霍雏，亦是忠贤门下，与裴司马相厚，故裴公子特到姑苏，要打抽丰。在此盘桓日久，闻得赵素馨才貌双全，乃青楼中第一个人物，因此特来相访。恰值友梅立誓要嫁钱生，意在情浓之际，怎肯出来接见。赵鸨月儿亦因钱生挥金如土，也不愿那友梅出见裴公子，便再三辞却：小女卧病在床，不能起身，倘大爷来即返驾，容俟病痊，即当迎请。”

那裴公信以为然，只得有兴而来，没兴而返。却欢喜了郑心如，正中机怀。访知裴公子寓所在城隍庙东房，即时别生回去，写了一个晚生名柬，直到裴寓晋谒。那裴玄因为自己学问空疏，专喜与名士往还，故心如投刺，彼即欣然接见。叙话中间，心如以言挑之道：“近日敝郡迁来一个维扬名妓，唤做赵友梅，乃是天下绝色，未审尊邸无聊亦当物色否？”裴玄道：“学生亦慕其名，适才相访，却值赵姬抱恙在床，竟不及一面，可谓无缘之极。”心如只是微笑，裴玄道：“足下笑而不言，却是何意？”心如惟惟，欲言而止者三。玄诘问不已，乃答道：“彼言有病者，谬也。只因敝郡有个钱生九畹，与友梅绸缪相爱，故不以台从为意，而推诳辞以病耳。”裴玄道：“只恐所闻未确。”心如道：“顷因过访，亲见友梅博弈于后轩，岂敢道听途说？只为钱某即是晚生愚徒，所以承问，而不敢即对。”裴玄大怒道：“那贼娼妓不知有几颗头颅，敢于哄俺！只是钱某也有耳目，岂不知苏州有一裴生耶？乃敢妄自占据，而欺蔑如此。俺决不能默默无言！”心如道：“偶尔谈及，不意有触尊怒，反是晚生得罪了。”言罢，即告别而去。

却说裴玄到了次早，写一个待生贴子，答拜心如，遂出胥门，往赵友梅家来，怒悻悻走进客座。那些豪奴悍仆不住的大呼小叫，吓得赵鸨战战兢兢不敢出头。明知有人挑唆是非，只得央生从后门而出，反向前门进去。那裴公子怒气未绝，忽见钱生缓缓的踱进来，仪容秀雅，衣冠济楚，也便霁容相见，揖逊而座。钱生假意问了姓名、乡贯，裴玄亦即询问家世。钱生道：“晚生姓钱，贱字九畹，先考钱某，与金陵王梅川老叔，乡会俱是同年。”裴玄连忙打拱道：“原来令先尊即是钱老先生，与王梅老既系年家，便与舍下也是通家了。乃未及一通名字，罪极，罪极！”钱生道：“晚弟忝在东道主，尚未及烹伏洗罍，以享从者，罪亦不浅。但此间乃乐地也，想兄翁此来，欲从桃花扇底，以听宛转之歌耳。乃观尊容，反若愠怒，何也？”裴玄道：“叵耐赵鸨，以病诳辞不肯接见，因此小弟十分着恼。”钱生道：“闻说赵姬有恙，故今日某亦便路相问，料想妓家所慕，惟在金帛，虽庸俗之士，犹不敢抗违，何况贵介如翁兄，彼惟恐邀之而不来，讵有来而辞相拒之理？此必有人不悦赵姬，故成是贝锦耳，望乞兄翁息怒。”裴玄笑道：“有人还说是吾兄钟爱，所以避客。”钱生喟然道：“人之讹言，洵可畏也，不惟诬赵，而又无端媒孽及某，殊不知墙花路草，岂区区所能专主？自非兄翁明鉴，使晚弟几亦开罪于门下矣。”那裴玄毕竟是北人性直，见生剖辨有理，便觉十分之怒，已去九分，然而欲见之意，必不能却。于是友梅做装病态，云鬓不整，毁容易服而出，然其妖冶之姿，终不能掩。裴玄亦不住点头称美，唤过从者，取银五两，付与月儿备酒。钱生固推不肯道：“今日自然是晚弟治酌，少尽地主之情。”

有顷，酒肴毕备，方欲送席，只见郑心如亦至。那心如此来，却是为何？他只道裴公子有些举动，好在内中取事，不料二人友欢若旧交，呆了一会，只得勉强与酌。是日席上，惟裴玄与生举觞连饮，谈笑自如，郑心如酒量虽宽，反觉蹴躇不安，面有惭色。友梅则佯推腹痛，双眉皱绿，不发一言。酒行数巡，钱生道：“今日幸遇兄翁，不意友梅抱恙，致令宾主郁郁，无以尽欢。鄙意欲乞尼翁作诗一首，以纪念今日之会，家师与晚弟少不得搜索枯肠，以博大方一笑。”那裴玄虽然是个举子，原来腹内空虚，并无半点文墨，见说做诗，口中虽勉强应道“是是”，不觉耳根涨红，心下十分着急，乃斜靠椅上，低头不语。钱生虽是思索诗句，忙唤紫萧捧过文房四宝，裴玄提笔在手，移之不能下。只见面如土色，摇头闭目，口内不绝吟哦之声。心如也不思索，但含笑而已。生不能待，先援笔一挥而就。诗曰：

翠帘窗纱竹荫垂，流风入座展幽思。

兰亭可惜徒清咏，金谷何须羡异姿。

燕子在楼名岂盼，捧心有恨姓疑施。

最怜彩袖香初细，欲把霞杯劝酒迟。

钱生吟毕，先送与裴玄请教。裴玄道：“钱兄自是目牛游刃，弟辈小才，何敢望旆。”乃援笔写了数字，须臾又涂抹了，复写，写完又复涂抹，足有两个时辰，方成四句。笑谓生道：“小弟平时做诗，也是敏捷的，不意今日多饮了几杯，诗兴便干枯了。虽不辱命，只得半篇，聊以博笑而已。”乃先送与心如看过，然后递生，生接来视之。诗曰：

东风荡荡吹柳枝，诗不成来仔细思。

座上如花一块玉，酒中不语几番痴。

钱生朗诵一遍，假意赞道：“绝妙好诗！不减盛唐绝句，真所谓好物不须多也。”此时友梅亦忍笑不住，只得以袖掩口，假作腹痛之状。钱生又问心如道：“先生何为辍笔？”心如道：“共探骊龙，吾子先得其珠，可谓出于蓝而深于蓝矣，使我何能措咏？”原来郑心如不是不能成章，因见裴玄是个曳生之士，惟恐诗成使他抱愧，所以假托不能。明明是奉承他的意思，正是极奸极巧之处。

闲话休谈。且说当晚裴公子甚欲停宿，因见友梅滴酒不饮，还认是真疾，到了黄昏时分即起身回寓。友梅见他去了，方才放心，略饮数杯，与生安寝。一夜无话。只有郑心如回到家中怏怏不快，踌蹰了半夜，心生一计。到次日清晨，又诣裴寓求见。裴玄道：“郑心老请晨应临，必有所谕。”心如道：“愚有一言，愿得效忠于左右。惟恐执事讶其交浅言深，那不知者，又道是背后谗谮，是以口将言而嗫嚅。然未知台意亦欲相闻否？”裴玄急忙问道：“足下所言何谓也？”心如道：“便是那钱兰的小畜生，虽系愚徒，其实傲气可恨。日昨席上强逼要人做诗，无非卖弄自己学问，却又洋洋得意，毫无师长在目。至于友梅，何尝有疾，偏令其假扮病容以欺侮从事，使人心中实觉愤愤。”玄恍然而悟道：“君言是也，我一时昏昧，被其所卖。”心如道：“此犹事小，他曾拜从在周蓼洲门下，原是东林一党。前蓼洲被逮进京，他买舟送至无锡，作诗相赠，有‘欲请上方剑，斩取佞臣头’之句。”裴玄听到此处，不待话完，即勃然大怒道：“那畜生如此放肆，若不杀之，何以雪我之恨？”心如道：“耳目甚近，愿轻言些。”裴玄道：“我岂惧一孺子者哉！”乃与门客谷期生商议，期生道：“要处置他，亦有何难，只消把周顺昌招攀为由，如此如此，他便不能够话了。”玄大喜道：“此计甚妙。”遂写一书，送与宗师，又进见狄抚台，说是顺昌口供，乞详究其事。抚台即时批下牌来：“仰苏州府，速拘钦犯钱兰，审明解报。”

一日清晨，钱生方在梳洗，忽见府差四个，朱笔拘提，吓得生与友梅面面相觑，好似半青天打了一个霹雳。正是：

长虽缧绁非其□，伯寮之愬如奈何。

却说李若虚自别生后，终日在馆读书，忽一日有事经过胥门，即往钱宅相探。钱贞回说“家相公到云间访友去了。”若虚半疑半信，怏怏而回。过了旬余，又值便中诣问，钱贞回说如初，若虚心下狐疑，自想道：“我前日虽是语言太直，拂了他的意思，然亦是忠告善意，岂九畹以此憾我，故令阍者诳辞耶？”正在自言自语，只见崔子文疾趋而来，若虚迎住道：“崔兄何往？”了文喘息定了，方才答说：“要去会九畹兄。”若虚道：“有何事情，吾兄这等急促？”子文道：“兄还未知，钱九畹已被宗师发下宪牌，仰学除名，顿承李正斋老师相唤，故小弟得知其详，未审吾兄曾晤九畹否？”若虚大惊道：“小弟两次过访，那管门的老钱俱以松江探友为辞，今忽有此奇祸，弟与兄再去问个明白，即不然请见钱老夫人，报知此信。”子文道：“甚善！甚善！”

二人即诣钱宅，寻见老钱，老钱照前回答，子文正色道：“我二人此来非为别事，因你家相公，被宗师发牌仰学，已把前程革去，竟不知犯着何罪？为此特来相探，既不在家，烦汝通报老夫人，说我二人有事求见。”钱贞听说，惊呆了半晌，只得吐出真情。若虚道：“既如此，我们且先会了九畹，便知分晓。”即离了钱宅，取路向赵友梅家来，未及里许，遇见紫萧，忙问道：“相公何在？”紫萧道：“家相公在赵友梅家，今早忽被府差拘去。到得府前，又值太爷退堂，不问情由，竟把家主下了司狱了。故家主特遣小人报知各位相公。”二人听罢，惊得面色如土，竟不知所以得祸之由，遂同至李若虚家下。又细问紫萧，初至赵家，何人陪去，以后又与何人往来。紫萧便以前后事情，细诉一遍。

子文沉思半晌方悟道：“是了，是了！那郑心如原是衣冠禽兽，此必求谋不遂，即挑弄是非，而鼠牙挑讼，则发难于裴玄耳。”又问相公进狱，曾有使用否。紫萧道：“家主带去资用已匮，幸得赵娘把私蓄五六十金，凡衙门上下狱官禁卒，俱已纳贿。顷小人来时，赵娘亲到狱中探望。”若虚欢道：“妙女有情，亦不易得。”又谓紫萧道：“汝未可回去报知老夫人，俟我等会了陆相公，另有区画。尔且再去狱前，会着钱吉，察探消息何如，即来回复。”紫萧应诺而去，二子正在商议间，陆希云已到，毕竟陆生来有何议论？果能救得钱生否，姑俟下回解说。

第五回 蠢头颅在寻风月

诗曰：

相见无日期，相思几时歇？

罗帐不同欢，纱窗空待月。

过船决不抱琵琶，谁言妇性如杨花。

君不见，赵娘一诺重丘山，至今贞操令人夸。

话说陆希云一到，崔、李即问道：“兄亦知九畹被陷之事么？”希云道：“顷闻自紫萧，弟即往府前侦察，原来是裴苏州为着友梅之故，恨及九畹，故提出蓼老口供，面见抚台，抚台即着太尊究问。第恐中祸已深，卒难排解，二君何以策之？”

子文攘臂而起道：“既在同盟。便宜赴汤蹈火，以急其难，若逡巡畏缩，首鼠两端，非丈夫也。”若虚道：“弟闻中丞公与白下王梅川是同年同门，今梅川亦在魏家门下，与老裴至厚，意欲烦希云到彼一往，倘求得王太常一书，则事当冰解。”希云即起身作别道：“小弟今晚便行，只是在城事体，两兄须要主意。”若虚道：“兄自做兄的事，弟辈自做弟辈的事。”希云既去，子文道：“弟亦别兄返舍，即遣小价报知合社朋友，兄于今晚亦须写好公呈二纸，明日辰时，俱在府前相会，一齐进去求恳府尊。”若虚道：“既如此，弟当约了舍侄辈。明晨准在府前候兄。”

原来钱九畹时望甚伟，兼以李、崔首倡，不论府学县学，相知不相知，到了次早，在城秀才，无不毕集，约有二百余人，乃进见陈太尊。太尊推托上台批发，本府不充专主。众人又一齐去求禀狄抚台。抚台看了公呈，不肯批准，子文挺身向前道：“生员钱兰，力学好古，士行无玷，今乃以莫须有之事，而罗织以不可测之罪，致使众论嘘嘘，莫不切齿不平，伏乞祖台为朝廷惜士，超豁无辜，恩均覆载。”抚台道：“钱生既系冤诬，日后自当宽有，尔诸生何须群吁？”子文道：“昔孟轲有云：‘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徒。’况今无罪而陷士？某等实切寒心，岂能袖手旁观、不发一言，以彰公道？”狄抚台见众论哓哓不已，厉声道：“钱兰既到官，其曲直自在官矣，诸生何必强辨，以取抗法之罪？独不见颜佩韦之事乎？”若虚道：“前时蓼州被逮，犹奉圣旨，况击苑官旗，故佩韦不免于难耳。若今日之事，惟在祖台犀照，便彻覆盆，况生员等既为公举，虽碎首殒身，有所不畏，又安知以佩韦为鉴乎？”抚台见众论不屈，只得准了公呈。子文等遂叩谢而出，复向众朋友一一致谢毕，自与若虚到司狱，问慰钱生，不消细话。

再说郑心如探知钱生入狱，十分中意，乃以探信为由，直至狱中，对着钱生道：“贤弟无辜被陷，惜我绵力，不能代控奇冤，然观裴孝廉之意，不止为那友梅，因闻贤弟家道殷实，故有此举。目今若得三百金送他，在我身上，足保无事。”钱生叹道：“身陷狱中，家母处尚无消息，又何从措办此银？”心如知事不谐，即往赵家说友梅道：“钱老夫人，以诱惑恨卿，裴公子复以装病见罪，裴之势焰，卿所知也。若能与我三十金，则我以二十两，密赂裴之门客谷期生，方免不测之祸。其十金，则以委嘱钱之僮仆，庶无驱逐之忧。不尔，则祸不旋踵而至矣。”友梅知其设心诳骗，乃谢道：“承君雅念，为妾深谋，第妾自钱郎被狱，方寸已失，惟冀彼之速脱，又何暇虑及于斯？”心如乃艴然而出，于中路遇着卖花妇梅三姐，郑向所狎熟也，因询其何往，梅三姐道：“偶进胥门耳。”心如道：“胥门内钱秀才，被妓女赵友梅局骗不遂，暗唆裴公子讼于都堂，都堂即着本府拘审，今监禁在司狱司，已一月余矣。汝经来其家，曾知之否？”梅三姐大骇道：“十一相公自在虎丘读书，哪有此话？”心如道：“千真万真，我岂戏言？”梅三姐一闻此信，进得胥门，如飞的走入钱宅，报与老夫人知道。

原来钱生在狱中三十九日，那钱贞每日虽到狱中讯候，却瞒着老夫人，家中大小虽或相闻，俱被老钱致嘱，兼以未知的确，亦不敢轻易乱传。不料那日梅三姐却把郑心如所说，备细说出，吓得老夫人冷汗淋身，半日不能开口，急忙唤进钱贞诘问。钱贞不能隐匿，只得支吾说：“初去时，俱是郑心如诱引，以后惹祸之由，老奴尚未知其详。”

老夫人便把钱贞痛骂了一场，却又放声大哭，秋烟姐在旁在也不住泪如雨点。梅三姐与绣琴诸婢，俱来劝慰。老夫人收泪，向梅三姐殷勤致谢。又唤过钱贞道：“先老爷在日，待汝不薄，及临没之时又再三嘱托‘抚我佳儿’。今乃通同诱引，酿此奇祸，倘幼主少有差失，虽碎割汝肉，不足以偿我之恨！”钱贞亦低头含泣，夫人又道：“别样官事，亦不足为虑，岂不闻炎上之势，虽杨左诸君，犹陷于罗网，而况于孤儿寡妇乎？吾且问你经今月余，只管弥缝不露，将幼主沉于狱底，作何了局？”钱贞道：“皆赖崔、李二相公出冤揭，动公呈。若奶奶要知端的，除非请来一问。”老夫人即着人去请崔、李，又以祸起于赵友梅，便着钱贞唤集僮仆一十余人，直到赵家厮闹。那些家僮巴不得有事，奉了主母之命，少不得哄然蜂拥而去，不题。

却说崔李请到，坐在前厅，老夫人于屏后致谢扶救之力，并问事体若何。崔李便将前后事情，备说一番。因贺道：“恭喜佳郎公出狱，只等抚台病痊，即日无事。但细查祸之所起，皆出于郑心如，俟九畹事平，晚侄辈还要约齐同社，鸣鼓而攻之。”老夫人道：“此皆不肖子自贻伊戚，兼老身失教之故，于心如何尤？”遂具酒饭款待。二子略饮数杯，即辞谢而去。

原来钱生得脱狴犴，因请客贾文华。前在赵家陪饮之后，生赠以数金，贾甚德之，其后贾与裴玄，一面即契，留在寓中。一日闲话，偶及友梅之事，贾文华为生辨剖甚悉，且言疏财好友，做人温裕谦恭，亦兹不曾拜从蓼洲门下。玄闻之，颇悔轻信心如。又值崔子文私赂门客谷期生，期生乘间屡白其冤，于是玄有宽释之念矣。天何希云求得王梅川书至，书中剖悉谆谆，词音恳切，玄乃致书扶台，令其宥放。不料生之厄运未满，狄抚台忽然患病匝旬，及至发牌仰府时，又多了十余日。

钱生既释，崔、李、陆三子，俟立于道左，相见之际，悲喜交集，屈指在狱日期，恰好四十九日。忽想起梅山之言，喟然而叹道：“梅山老人，信神人也。”三子亦各嗟异而别。

须臾抵家，老夫人预置一杖，俟生归，当挞之数十，及见生容颜憔悴，手软不能杖下，惟跪而责之道：“尔母德凉，虽不能比数于三迁、画荻之训，然亦费了多少辛勤，冀汝成立，乃不能守身如三，而几啖虎口。虽尔之自作自受，其何以衍宗祧而慰垂白之母乎？”夫人说至此，不觉涕泪交下，钱生亦呜咽不能对。既而夫人又谓生道：“汝之被祸，皆因含沙所谢，今虽幸免，恐斯人尚不肯忘情于汝。金陵范闇然，汝父同年也，其夫人苏氏，与我恩若嫡亲姊妹。日前曾有书来，备说谪官在家。我今晚写下回书，汝明日即往南京，一则省慰年伯，一则在彼攻书，明年乡试，若不得一第，休来见我！”生惟惟受命。

至夜，归房，秋烟潜来话别，泣谓生道：“自承爱幸，便已身怀六甲，今官人远行，归期未卜，倘后来生下，或男或女，夫人疑妾外私，而不肯相信，奈何？”钱生乃取罗帕，题诗一绝，留与秋烟为证。诗曰：

瑞叶熊罴梦已通，海棠曾记试春风。

欲知别后相思处，只在秋林烟影中。

是夜，即留秋烟同寝。至晓，遣人密约友梅，欲与舟中一会，不料友梅迁去已久。钱生得报，怆然不乐，只得往请同社作谢，然后起程。恰值崔、李、陆三人俱至，言起金陵之往，皆扼腕不怡。将行，老夫人又握手叮咛道：“竹林之下，愿汝相亲；绮陌之尘，慎勿再践。还有一件，那王太常，虽系年家，他近在寺人荫下，更宜绝迹。”时桂子、红叶诸婢俱随着老夫人送出，独有秋烟泫然欲泣，惟恐夫人审问，先掩袂而归。崔、李、陆买舟送过无锡，然后作别。正是：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客情。

且把钱生按下不题，再表赵友梅。自从钱生系狱，情思恍惚，寝食俱忘，每每问卜求签，更以钗珥施于佛寺，祈生免祸。那一日，忽值钱老夫人差人喧闹了一场，赵月儿不胜气苦，又恐裴公子要来寻事，自想安身不牢，即忙雇了船只，一直迁到杭州。租一所园房居住，在明圣湖边，岳王坟之左，正当山水胜处，余曾有《西湖十咏》，附录为证。诗曰：

路入西泠照曙霞，氤氲香雾覆晴沙。

孤山月落钟初歇，古埠烟迷柳半遮。

芳草欲迓游子骑，好风将送泛湖槎。

绿窗犹拥鸳衾卧，帘外声声唤卖花。

───右《苏堤春晓》

嫋嫋随风万缕轻，摇空似浪暗藏莺。

只缘梦绿娇翻舌，岂为啼红巧弄声。

画舫能倾游客耳，香闺解动美人情。

最愁春暮花如雪，老却歌喉懒不鸣。

───右《柳浪闻莺》

凉飙满院麦秋天，历乱荷开照水妍。

治袖翻红吴苑女，舞衣剪翠蕊珠仙。

花心泻露清销暑，叶底披襟小泊船。

一阵艳香心已醉，夕阳几处送繁弦。

───右《曲院荷风》

曲港花荫间柳荫，涟涧拍岸水深深。

有时戏藻金梭掷，忽地吹波玉尺沉。

贪饵恐为渔父钓，穿苹应避鹭鹚淳。

非鱼虽不知其乐，跳跃悠然足会心。

───右《花港观鱼》

嶙峋对立直凌空，南北巍峨势并雄。

玉柱全撑青霭表，莲花共透白云中。

月明黛色垂千仞，雨后岚光积万重。

安得跻攀最高顶，扫开浮翳拥苍穹。

───右《两峰插云》

幽然夜色渚烟收，渺渺湖光漾碧流。

错落培涵三个影，空明月涌一轮秋。

纤云己逐金风扫，灯水遥连玉宇浮。

我欲扣舷歌古调，波心只恐老龙愁。

───右《三潭印月》

塔影亭亭挂夕晖，小庐取次掩紫扉。

一峰紫翠烟容达，列壑苍黄树色微。

鸟宿乱随浮霭去，马嘶争惹落花飞。

笙歌半在南山路，多少游人带醉归。

───右《雷峰夕照》

云深古刹隐南屏，向夕蒲牢递远音。

催散玉楼歌舞宴，惊醒客邸利名心。

疏声遏籁天边落，清响随风月下沉。

促得山僧归去急，独携藜杖上遥岑。

───右《南屏晚钟》

万顷澄波一派秋，冰蟾皎洁印中流。

风来鹫岭天香远，云散银河兔影悠。

寒照两峰岚翠重，光生千里柳烟收。

扣舷朗咏坡仙赋，直欲凭虚到玉楼。

───右《平湖秋月》

一道修梁跨水隈，银沙十里映楼台。

疏林似剩琼花片，荒苏疑飞鹭羽来。

晴日乍溶新水涨，晓风已卷冻云开。

如何策寒堤边望，半是寻诗半探梅。

───右《断桥残雪》

说这武林洵为山水名区，只因赵友梅心在钱生，哪有情怀赏玩，每日间，禁不住两行珠泪，丢不下一片愁肠，不觉香销粉悴，非复畴昔之花容月貌矣。到得旬余，便引动了闯寡门的清士，耽风月的狂童，怎奈友梅不言不笑，并没有一点温存意态，所以来的俱含愠而去。本郡有一个宦家之子，姓胡，字伯雅，为人痴顽不韵，人都称为憨公子，也慕友梅之名，同一个门客，唤做常不欺，特来相访。友梅关了房门，不肯接见。赵鸨贪他是个宦家，逼勒数次，只得出来相会。憨公子目不转睛，看了又看，不住的赞道：“妙妙妙，佳佳佳！”常不欺道：“从来佳丽出在杨州，今见赵娘，果然名称其实。”憨公子默坐了一会，忽然问道：“我小弟幼时，尝闻家祖先尚书说，扬州有一个名妓，叫做李端端。今友老也是扬州人，可曾相熟么？”友梅不睬。常不欺便插口道：“说起那李端端，真个美貌非常，前年在下曾到扬州去，与他相好之极。”

赵月儿在内，只闻二人叙话，并不见友梅接口，惟恐憨公子不悦，忙出来寒温道：“拙女只因病后，故懒于言笑，大爷何不与常老爹摆那棋抨，决一个胜负？”憨公子遂与常不期对局，不欺一连佯输了五六盘。憨公子道：“我的棋，比你何如？”不欺道：“大爷这样妙棋，不要说在下不敢争先，便走遍了杭州府，也寻不出一个敌手。”憨公子拍手大笑，整棋再着，常不欺又诈败了两局。值酒肴已备，摆列出来，憨公子把杯相劝道：“酒是引兴之物，乞赵娘多饮几杯，助助兴儿。”友梅低了头，只不做声。憨公子道：“我们此来，无非取乐而已，若友梅这样敷情而避焉，请勿复敢见矣。”不欺道：“毕竟是才人之口，话出来，庶不郁郁乎文哉！”二人且说且饮，只有友梅，不胜恹恹，长叹了一声，不觉掉下几点泪来。憨公子怒道：“一人向隅，满座不乐，这也可厌之极，可厌之极！”即便站起身来，拖了不欺就走。不欺曰：“大爷既不耐烦，不如到吴山脚下，李一娘家里去罢。”憨公子点头道：“有理、有理。”遂不终席而去。等得赵鸨出来挽留，去已久矣。你道友梅为何不惧赵鸨，这等自由自主？只因生性聪明，那赵月儿爱惜如亲生之女，自十四以至十六，三载之间，所获缠头，已不下千金，故月儿不加诃责，惟冀其改情易虑，其如万般苦劝、委曲开陈，而友梅之心，不可转也。当晚憨公子不别而去，气得月儿面皮紫涨，忍耐不住，便大怒道：“你这贼淫妇，原不受人抬举，你到我家，虽已识得几个字儿，我却用了无限心机，把那书、画、棋、琴，件件教会。寒时便怕你冷，夏天便忧你热，把你受惜如掌上之珍。这是为何？无非要你兴旺门头，使我暮年安享，谁料，一见那钱十一的小冤家，便把魂灵儿落在他身上，终日价不情不绪，没心没想。只恐你有他心，他无你意。他是仕宦人家，少什么金钗十二，要与他图做夫妻，你也忒妄想了。你爱他有貌，我看他瘦削脸儿，也不能赛过二郎神。你羡他有才，只会做几句歪诗，也不能比那七步曹子建。况今生在狱中，犯了裴公子之怒，生死未卜，你还要时刻挂念，只怕你害了失心疯的病了。不要说在苏费用，即迁到临安，每日买柴籴米，难道是天上落下来的？我们开个门头，一日无客，一日不活，天幸来了这个憨公子，你又不瞅不睬，使他含怒而去，怎不气死我老娘也！”

月儿话到此处，转气得手脚冰冷，直僵僵挺在椅上，只管喘息。停了一会儿，又道：“你这贱人，但知其一，未知其二。若从良是件美事，我做娘的亦不迟至今日了。只因有了丈夫，便要被他拘束，何如春风秋月，散诞自由。若富足之家犹可，设或花费无穷而家私有限，吃的是薤盐，穿的是布素，又何如饫珍羞之味、服罗纨之衣？这还是一夫一妇，若不幸而做了那七大八，动不动被正妻藉辱，骂是娼根贱妓，其苦更有不可胜言者。况男子汉心肠最狠。始初恩爱，果然似漆如胶，到得后来别恋了新欢，便把你撇在脑后，那时节进退两难，噬脐何及！怎熬得那清宵寂寞，永昼凄凄？倒不如今日凭你看中那个俊俏郎君，和他相处几时，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其苦乐又不啻天壤之隔也。汝乃聪明人，亦何俟叨叨细说，只要你依了我，万事全休，稍有不然，汝认得我皮鞭么？”友梅泣道：“儿阅人多矣，其才情具足，未有如钱郎者，故一言已订，虽九殒无悔，惟乞母亲垂怜其意，不致深诃，则沾德无涯，而报恩有日。”月儿微微冷笑道：“好个自在话儿，我也不与你长舌广说，只问你依也不依？”友梅瞪目应道：“一言已决，何必再问！”月儿不胜忿怒，乃以皮鞭，自肩至胫，挞至五六十，可怜洁白肌肤，寸寸皆青，损伤之处，血流如注。友梅惟哀声呼痛而已，却绝不改口。月儿再要打时，见他遍体皆伤，无处下手，只得假放手道：“今且饶你去细想，明日若还不知悔悟，我肯饶你，只恐皮鞭也不肯饶你！”因叫侍女劳英，扶她去睡。

友梅到了房中，睡在床上，千思万想道：“钱郎不知生死，冤家又苦苦相逼，你看这样光景，料不能留得此身与钱郎会合，倒不如拚着一死，以报钱郎罢了。”捱到人尽睡熟，竟取了一条长汗巾，悬梁自缢。不知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分说。

第六回 有心人巧窃花枝

诗曰：

自从销瘦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时云髻样，开奴床上镂金箱。

却说友梅命不该绝，恰值侍女芳英起来小便，此时残灯尚明，于灯影之下，忽见友梅似打秋千的，高挂在梁，吓得魂不附体，登时狂喊。那赵月儿在梦中惊觉，也不及披衣，赤身来救，即忙解巾放下，四肢虽冷，胸额犹温。乃与芳英大声呼唤，徐以姜汤灌进。直至二更，方才苏醒，开眼一看，即转身向里。月儿愈恚道：“汝以死吓我，我偏不怕。”连叫取那皮鞭来，友梅微叹道：“死尚不惜，又何惧乎皮鞭？”月儿虽说，见其肌肉皆伤，亦不敢下手。既而友梅长号一声，仍复晕去。急得月儿又连声呼叫，移时而醒，乃泣道：“儿自幼虽蒙恩育，数年以来，所获金帛，亦足以偿母矣。薄命之躯，惟求速死，却又频频唤转，何必相苦如此耶？”月儿亦无可奈何，只得回嗔作喜，温言劝慰。

到了清晨，转觉身热如火，昏昏沉沉，口中呻吟不绝，进以茶汤，即时呕出，月儿自悔发怒之暴，心下着忙，于是延医看视，亲奉汤药。将及半月，病虽稍可，奈容颜日渐羸瘦，月儿恐有不起，乃与之道：“昨有人自姑苏来，言钱郎已脱桎梏，汝宜放宽心胸，以图相会，今后惟汝是依，吾不强汝。”友梅闻说，信以为然，不觉心境顿舒，饮食稍进，又将半月，方得平愈如初。

且说钱塘门外，有一开盐肆的姓程，名必孚，表字信之，原系徽州府休宁县人氏，自祖上移居虎林，已五世矣，年方二十，家累千金，娶妻林氏，姿色平平，而妒悍异常。必孚年少，颇狎昵于花街柳巷。一日偶经岳庙，闻人说道：“张家园内住的赵友梅，维扬名妓也。”必孚闻之，心动神飞，即时过访。时友梅病体已痊，丰艳如旧，闻有客来，即掩房深匿。月儿出来接见，留坐待茶，必孚殷勤露其来意，月儿叹道：“只怕程君无缘。”必孚愕然道：“小可但慕芳姿，不惜财帛，孰意老娘这般见弃，却是为何？”月儿乃以誓嫁钱生一事，细细诉说。必孚听了，怅然自失者久之，乃道：“既如此，某亦不敢相强，惟获一面，鄙愿足矣。”月儿进内，曲劝至三，友梅闭了房门，终不肯出。必孚因以厚赠啖月儿，月儿凝思良久道：“翌日午前，妾与之博弈于厅下，君听棋声，即悄然闯进，我便拥持于后，不容趋避，则足以饱君之目矣。”必孚大喜，复谆谆然相约而别。

至次日饭后，友梅不知其故，果与月儿对局于前庑，俄而程生自外趋入，友梅急欲避时，已被月儿双手推住，自面至足，被程生看个仔细。因以挟持而见，双脸断红、泫然欲泪，其怨恨之容，转觉可怜。此时程生，神情飘漾，顷刻难持，正欲向前作揖，友梅已用力挣脱，翩然而逝矣。必孚莫能再睹，惘惘而归，怀念之殷，几忘寝食。有汪生者，讳见昌，亦徽州郡籍，入泮于钱塘，必孚之表叔也。偶于途中相遇，汪生深详其销瘦，程以实告，且言姿色之美，目所未睹者。汪生乃历举在杭名妓以拟之，皆曰非其伦。时有薛素素者，名重东吴，汪生又举以为▉，必孚摇首道：“亦不如也。”汪生骇然道：“天下信有如此绝色，虽西子王嫱，不足数矣。然彼既有属意之人，吾侄作单相思，亦复何益？”必孚道：“侄有别墅，在涌金门外，意欲图为侧室，不知以后如何？”汪生道：“妇人水性，既归吾侄，谅无终拒之理。只恐赵鸨索价太高，吾当效张仪，为子作说客，可乎？”必孚道：“倘获事成，侄以三十金为寿。”汪生遂欣然别去。

逾数日，即诣张园，向月儿备述其意，月儿正萌脱卸之念，惟恐不成，止索银二百两。汪生归告必孚，必孚欣然领诺，于是择吉成交。至期，月儿谬谓友梅道：“我与你自到临安忽已数月矣，坐吃山空，终非久计，意欲返转姑苏，只不知钱郎果然脱狱否，又不知汝之姻事若何？吾闻关圣签，灵应如响，且去此不远，曷往祈诸？”友梅不知是计，果即梳妆登轿，轿夫先已受嘱，遂由小路，直往涌金门别墅。必孚预备酒肴蔬果，焚香燃烛以俟，更觅一能言孙妪，以便临时劝慰。俄而肩舆已至，友梅出轿进门，抬头一看，并非庙宇，只见烛火煌煌，大惊道：“尔辈何人，辄敢哄我至此？”程生自内趋出，深深揖道：“多承尊堂厚情，已将娘子嫁于程某。岂娘子有所未知耶？”友梅大怒道：“妾自有夫，君岂无妇？若依旧送归则罢，否则吾以颈血溅尔之衣矣！”孙妪笑劝而之道：“赵鸨不仁，岂能遂娘所欲？”今程大爷真实君子也，允与不允，悉凭主裁，倘有商议，不妨缓为之计，何必以彼为归，而视此如仇哉？”友梅沉吟了半晌，乃道：“既要留我在此，必须卧不同床，坐不同席，他日一遇钱郎，即便相从而去。计尔所费，加倍奉偿，并不许异言推阻。”必孚听其言辞刚劲，不能指语，惟鞠躬惟惟而已。夫妓以色事人者也，且又程生年甫妙龄，家非穷乏，乃立志不移，贞行皎皎，虽传说所称扬娼李娃者，何以加焉？友梅自归程之别业，因防卫甚谨，兼以利刀佩于腰间，遂使必孚不能相犯。然以钱生急难相会，愁心日益，珠泪时零，往往调玉轸以寄悲，托贞松而咏志。所作诗词，不能备载，姑录其《碧芙蓉》词一阙。词曰：晚雨浥梧梢，催起恓惶，一声啼鸟。别鹤虽弹，此曲谁能晓。西湖水与泪争流，两峰云比愁还少。花枝有主，寄语东风不必空相绕。西楼闲倚遍，难禁入夜清悄。咫尺姑苏，梦也如何。杏甫能够几夜欢娱，拾得来千回烦恼。重门深闭，凭谁寄信，相思宿债应难了。

忽一日，与婢女轻红，倚门闲立。只见一个相面先生，生得形容秀异，修髯如雪，头戴方巾，身穿一领酱色布袍，手腕挂一面小纸牌，牌上写道：“五钱一相。”从门首向东而去。友梅暗想：“此人一表非凡，且相价甚高，必非寻常相士。”急令轻红，向前相请。那先生即随着轻红，走进草堂。友梅深深的道了万福道：“贱妾鼠目獐头，敢辱先生神鉴。”先生道：“老夫相人别有奇术，不比那走方的相士，走把达摩相诀与那麻衣相法中几句说话胡乱哄人，只是一味直讲，娘子休要见怪。”友梅道：“但求直言为妙。”那先生即令友梅立正了，自上至下凝神细看，又把双指轮了一回，乃道：“娘子十岁以前，安稳无事，不消细说。单讲十岁这一年，就该令尊令堂一齐见背，从此萧墙生难，离弃祖基，陷身罗网。今年贵庚十几岁了？”友梅道：“妾是辛亥生的，今年一十六岁。”先生又将十指轮了一回，踊跃而起道：“恭喜！恭喜！目下就有异人提拔，虽不能做个正室，也是一位三品夫人。”友梅道：“贱妾运蹇，悉如先生所谕，一句不差。若云命有贵夫，现今身居坑坎，死亡只在旦夕，先生休要见谑。”先生道：“老夫据相直谈，安肯戏言失实？”友梅道：“妾是维扬人，细听先生口气，亦像扬州，敢问尊姓大名？”先生道：“老夫果是凤阳人氏，浪游江湖，弃姓埋名已久，贱号只叫做梅山老人。”友梅忽然想起，钱郎曾说，有个梅山神相，莫非即是此翁？便问道：“春间在苏州玄妙观中，有一位梅山长者，可是先生否？”梅山道：“即是老夫，娘子何以晓得？”友梅道：“不瞒先生，妾实沦身青楼，与姑苏钱中丞之子钱兰有伉俪之约，彼时钱郎曾经相遇，故贱妾得知宝号，不意今日天幸相逢，并乞先生一言指示，妾与钱郎果有重会之日否？”梅山道：“只凭一点贞心，自然鬼神呵护，命合有期，不须疑问。”言罢即欲起身，友梅慌忙挽住，双膝跪下道：“妾身虽脱勾栏，仍罹机槛，每为狂且所逼，度日如年。自非先生阐破迷途，一言垂救，莫道断钗重接，能诣琴瑟之和，只怕环佩空归，难结鸳鸯之缘。”梅山道：“老夫四海为家，一身流寓，有何异能，脱子于厄？”友梅涕泪滂沱，牵衣不放，梅山亦觉凄然，乃安慰道：“子不须掉泪，我有一故人，幸亦云踪暂寄于此，他是英雄剑侠，专肯济困扶危，与钱秀才也有一面之契，我去为子恳求，谅他必能赤手相扶，只在八月十五，二更时分，子其端坐以俟。”友梅便敛在再拜，拔下金钗为谢。梅山坚辞不受，挥手而去。友梅深幸得遇梅山，然以二更之约，犹疑信相半。忽见一人推帘进来，视之，乃孙妪也。友梅笑迎道：“孙老娘此来，莫非又作说客耶？”孙妪道：“非也，恐娘廓处无聊，特来闲语耳。”于是坐谈良久，妪即从容讽道：“老身岂敢为程郎游说，特以娘终身之事筹之，莫若顺从为便。假使程郎萧然四壁，家无担石之储，则不敢劝。即使家有金穴，而春秋已富，或貌甚不扬，则亦不敢劝。即使富家矣，年少而容美矣，然娘是明媒正娶，不幸而做了断钗破镜，乃守节不移，此是纲常伦礼之正，则又不敢劝。今闻钱公子不过是一言之私订，反不若程郎有二百金之聘仪，即思钱之情重，然以程郎待娘何如？至其家月余，未尝闻用强凌逼，每每市绫罗，购珠玉，委曲以奉娘欢，其情情眷眷，又何深也。若娘坚执不从，万一程郎怨恨，将娘另嫁一个蠢劣凶恶之徒，那时节又怎能保全贞操？此是老身药石之言，惟娘三思，勿贻后悔。”友梅谢道：“仰辱厚情，妾当铭骨不朽，若要土梗盟言，改弦易操，虽使仪衍复生，吾志断不能回矣。”孙妪乃不悦而退。

无何已届中秋，程生暗地着人将菱藕芡实，兼灸鹅火肉、鲜鱼月饼之类，陆续送来。将晚又着人送至湖白酒四瓿。友梅以荤肴瓿酒，一半赏与着房夫妇，一半馈于孙妪，自己只吃藕菱芡，烹茶而啜。是夜万里长空，毫无片云遮絮，俄焉推起一轮皎月，清光如画。其杭城赏月之盛，真是家家弦管，户户笙歌。只有友梅凝妆静坐，作《风吹柳》一章，寓意以谢程生。诗曰：

灼灼园中花，讵无桃李姿。

好风是何意，偏吹杨柳枝。

相扶固云陋，贞信恒自持。

莫怨柳情薄，只因风吹迟。

愿为华阴雀，衔环报恩私。

友梅将素帕一方，题诗方讫，忽闻谯楼已打二更，四壁悄然，只有风声唧唧。友梅叹道：“梅山之言谬矣。”俄而窗外一声桐响，仰首视之，则见一人立于庭下，头戴毡笠，身穿箭衣，年可四十，形躯秀伟，进前谓友梅道：“俺承梅山之托，特来相救，玉漏已半，幸勿迁延。”友梅且惊且喜，忽摇手令其勿言，低声应道：“有守房夫妇，寝于外厢，倘被知觉，反为不美。”那人便不开口，背了友梅，逾垣而出。其步履如飞，瞬息之间，到了一个宅宇。

原来那人即在昭庆寺东、卖雨伞的张仰坡隔壁，赁一所厅房作寓。友梅方进仪门，遥见堂上，列炬辉煌，丫环五六，簇拥着两个美姬，出来迎接。友梅见有内室方才放心，那人进去，换了方巾出来，重与友梅施礼。友梅再拜而谢道：“小妾不幸，陷身匪类，仰承君子，仗义相扶，使妾得与钱郎重遇，现出二天。愿闻高姓大名，以便镂之心骨。”那人答道：“俺有姓无名，人但呼为申屠丈，曩与钱郎在虎丘梅花楼上，曾会识荆。昨晤梅山兄，备悉赵娘贞操卓然，侠俺不胜钦敬。至于移花接柳，匡难除凶，乃区区恒事耳，何足沾齿？”言毕，即令摆列筵席，款待友梅。申屠丈自到后房饮酒，只留二姬陪酌。既而斗转参横，将次鸡鸣而息。

次日，梅山老人亦来探望，友梅慌忙出谢。申屠丈因从容问道：“赵娘贞行，虽已略知一二，其与钱郎聚散始末，尚乞赐闻。”友梅便把前后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申屠丈听罢，拍案大怒道：“裴玄那厮，危于朝露，也不必话了。至于赵鸨不仁，若不杀之，难消此恨。”友梅道：“赵母恩养数年，亦不足怪，惟恨恶叔宋钶，将奴哄卖为娼，以致受诸茶毒，真堪痛入骨髓。”申屠丈便问：“宋钶今在何处？”友梅道：“住在广陵新城，因做人凶狠，人都称为宋黑虎。”申屠丈即唤：“真真儿何在？”唤声未绝，忽见一人，立在阶下，身长七尺，腰阔数围，凤目彪形，黄须黑脸，向前应声喏道：“主公有何钧谕？”申屠丈道：“今有广陵宋钶，为人残暴殄义，与尔匕首，为我速取头来。”真真儿应了一声，霎时不见。申屠丈悄谓梅山道：“中原贼星甚炽，将来国祚倾危，道兄夜瞻干象，亦卜其数之远近否？”梅山道：“只在二十年内，天下便当鼎沸，所恨老夫年迈，不及见君辈匡时之略矣。”

二人闲话，未及两个时辰，真真儿已回，手提一颗人头，鲜血淋漓，掷于阶上。申屠丈令友梅向前识认，友梅举目一观，吓得魂惊心悸，移时不能开口，只把头点。申屠丈向葫芦内，取药一丸，傅在头上，顷刻化为清水。因谓友梅道：“我这真真儿，一日一夜能行万里，俺令他把天下无义汉子，共诛了四十九人，连今日宋钶，凑成五十。”友梅闻说，心益竦然，即敛衽致谢道：“妾承二位洪恩，既拯于陷溺，复雪其大仇，但妾在此搅扰不安，倘即送往姑苏，早晚得与钱郎相会，尤为恩便，没齿难忘。”申屠丈笑道：“赵娘不须性急，那钱郎虽脱囹扉，己被夫人遣往白下，只在冬初更有一场大难。俺今访友燕京，即于便路解救。子留敝寓，自有二妾奉陪。兼以梅山在迩，虽使程生追究，足保无虞。”友梅遂不敢再言，申屠丈忙令左右置酒话别。既而半酣，二姬共联一绝，以当骊歌。诗曰：

阴雨丹枫晚送君，休将别泪染榴裙。

一声清肃却何处，鹤背俄惊万里云。

二姬吟毕，申屠丈斟满巨杯，送与梅山，自亦立饮二爵，遂与友梅相别。梅山亦便起身送出。要知友梅与生，何时方会。

申屠丈此去，如何救难，且待下回，便知分晓。

第七回 传情锦字为怜才

词曰：

香闺深掩暮云低，家在凤城西，好风吹起相思梦，因箫史，弄玉心迷。潜出秀帏一面，暗将锦字重题。怨归心去逐鹧鸪啼，才子为情羁。客中未及明珠骋，意惆怅，几度沾衣。菡萏花须并蒂，鸳鸯鸟讵孤栖。

右词寄《风入松》

却说钱生，自在无锡与崔、李、陆三子分袂，带了紫萧，向前进发，一路凄凄凉凉，想起友梅，恩爱方深，忽被一场横祸，以致两下分离，又苦又恨，每每对月长吁，临风堕泪。过了数日，方抵金陵。因天晚不及入城，即向客寓过宿。次日咨访店主，知范太守住在聚宝门内大街，令紫萧算还饭钱，沿路问至范宅。只见室宇萧然，门可罗雀，那管门的，询知苏州钱公子，不敢怠缓，即忙请入前厅，一面着人进内通报。钱生徘徊细看，果然收拾精雅，中间挂一幅孙雪居写的《山阴访戴图》，上有一匾，是“芝秀堂”三字，乃云间董玄宰先生题赠。瞻玩未完，范公已整衣出见。钱生以年侄，不敢当客礼，再三谦逊而坐。范公见生举止安徐，仪容秀韶，心下十分爱重。寒暄方毕，又将家事一一细问。钱生言辞敏瞻，应答如流，范公益肃然起敬道：“忆自令先尊仙逝，老夫清酒临吊，一见贤侄，不觉倏又长成如此，洵乃宗庙瑚琏，奚啻谢家玉树。”钱生道：“老年伯宏猷硕望，正宜股肱明廷，何乃急流勇退，以寻竹坞花坪之乐？侄恐太傅不起，其如苍生何？”范公道：“老夫蹇材拙运，故历官二十年，仅至郡守，若再贪恋鸡肋，岂不为邓禹笑人？况西河抱戚，老泪几枯，益觉紫霞念长，红尘计短矣。”钱生唤过紫萧，取出回书，双手递上。范公亦即传命，请出夫人相见。

少顷，苏老夫人出来相会，钱生备致老母谴候之意。夫人亦殷殷致问起居，拆开回书，与范公看毕，范公欣然而笑道：“若得贤侄在此下帷，使老夫朝夕得聆珠玉，尤为深幸。”于是置酒款待，延生进内，饮于凝芳阁中，夫人亦出来陪叙，命侍女红蕖行酒。钱生偷眼视之，轻霞晕颊，秀发齐眉，也有几分姿色，想起秋烟，不觉情意凄其，几欲泪下。范公酒量甚宽，见生能饮，其兴益豪，乃以巨觥对酌，直至更阑，痛醉而散。即以阁之东厢，为生寝室。方生饮酒时，见绣帘边，云鬟半露，娇艳非常，时来窥觑，钱生意是公之腾，及归房。红蕖以茶捧至，因以讯之。红蕖道：“此乃小姐珠娘也。”钱生又问芳春几何？答道：“十七。”复问受聘未，红蕖摇首含笑而去。钱生既已酩酊，又值心绪不佳，渐觉酒涌上来，和衣睡倒。俄而红蕖复至，唤醒生道：“小姐恐郎君酒后口干，特奉凉瓜以沁喉吻。”生笑谢道：“承小姐投我以木瓜，愧无琼琚之报，烦小娘子为我多多致谢。”红蕖既去，钱生独坐，悄然把残灯剔亮，见几上有花笺一幅，乃吮毫作词一阕。词曰：

昨夜碧纱窗静，拾得相思一枕梦。忽到罗浮，却被红儿推醒。心耿心耿，不见玉梅花影。

──右词寄《如梦令》

盖寓怀友梅之意，折为方块，置于砚匣之下。至晓起来，与范公相见，同吃早膳毕，谓公道：“家叔推任山东，荒茔在迩，欲去一拜。”范公欣然遣俨平引道。钱生去后，忽王太常遣使，邀赏荷花，公不能辞，午前即去。

原来范公讳耿，止生一子一女，子名朝锳，已在开封任上，患疾而亡，故公有西河抱戚之语。其女性敏慧，工琴书，真有班妃、易安之才，生就沉鱼落雁之色。因夫人初孕时，梦见仙女授以明珠一粒，故以梦珠为名。及年三岁，有道人见之，谓乳媪道：“此子异日敏巧绝人，有以明月珠为聘者，方可妻之。”言讫，已失道人所在，公益奇之，是以遴选东床最难惬意，既要才与貌兼，又须夜光照秉，虽巨族名门，屡求庚贴，而公莫之许也。

其夜钱生坐在席上，珠娘潜于帘缝窥之，退谓婢女莲香道：“天下倩美之士，后有如钱郎者乎？”既而红蕖来备述钱生所问之语，珠娘笑道：“郎真狡狯，岂亦觑见我耶？”复令红蕖送瓜以觇生。及次日，钱生既去探叔，范公亦即赴席，珠娘瞒了夫人，与红蕖悄悄的潜入生之卧房，见其琴剑书笥，文房器玩，无不珍美。忽于砚匣边，有花笺微露，取而观之，乃《如梦令》一阕，讽咏数四，知其别有寓托。然时方季夏，不能喻：“玉梅花影”之句，乃展开花笺，楷书二绝于后。

诗曰：

静几明窗日到迟，牙签相伴下帷时。

江郎莫负生花笔，留向春闺学画眉。

其二：

菡萏初开香满池，何须更忆玉梅枝。

彩笺词比琴心怨，借问相思为阿谁。

写毕，仍折为方块，藏于砚底而出。至暮生归，记起前词，恐为范公所见，将欲藏于筐中，展开词尾，忽见小楷数行，字画端劲，真有颜筋柳骨。及细味其诗，则又暗托芳情，并寓观讽，心下狐疑，竟不知是何人所作。俄而红蕖以瓜李送进，钱生即以笺诗问之。红蕖笑道：“昨夜令妾送瓜的是谁，则做诗之人，从可知矣。”钱生惊喜道：“既是小姐的佳句，小生当珍为至宝，饥则以为食，渴则以为茶，坐而哦、睡而讽矣。”红蕖戏道：“见了诗句，就是这样寒酸，若见了小姐的花容，只怕郎君还要咽许多馋涎哩。”言讫，带笑而去。钱生复将二诗吟哦了数遍，叹息道：“吾则道天下有才有色的佳人，只有一个赵友梅了，谁知又生一个范小姐，使小生获睹此诗，好不侥幸也。”当夜无话。明日公谓生道：“昨日王梅川邀请工部主事吕玄卿赏荷，并来邀我，偶在席上，谈及令先尊，他因说贤侄与裴孝广有隙，前日特为写书劝解。如果有此事，贤侄既在敝居下帷，须去面谢，此老虽不可交，然礼亦不宜疏阙。”钱生虽受母戒，然以公命，即往投刺。只见门第赫奕，僮仆如云，往来车马，络绎不绝。等候了半日，方得进去，坐在厅上，又有一个时辰，方见梅川科头跣足，手摇羽扇，慢慢的踱出来。及见钱生，又假意说“容取巾服”，钱生一把拖住，梅川便拱手道：“溽暑中衣冠久废，只得欠礼了。”钱生婉款伸谢梅川，惟略叙寒温而已。须臾茶毕，钱生起身告别，梅川亦不挽留。才下庭除，即一拱道：“幸恕亵衣，不及远送了。”钱生意甚怏怏，殊悔多此一来。归之语公，公哂道：“此乃小人得势之态耳，何足介怀？”正在慨叹间，忽见一个长老进来谒见，公即降阶而迎，相待之仪，十分恭敬。顾谓生道：“此位乃清莲庵寂如上人，戒律清恪，乃方外椒兰也。”钱生见其修眉方耳，潇然有出世之姿，亦肃然起敬。那寂如长老，讲起妙谛，滚滚如贯珠，真能使天花乱坠。临别袖中出一绿薄道：“小庵新塑一尊送子观音，尚少数金，乞檀越助成善事，功德无量。”范公欣然允诺，又留吃素斋，然后别去。自此钱生日在窗下，惟把友梅所寄之书，时时展诵。诵毕，又将梦珠二绝，又复吟哦。一连十余日，送茶捧饭，俱是小婢山茶，而红蕖久不见至。钱生闷闷不悦，作诗一绝，以抒幽怀。诗曰：

欲寄相思少便鸿，新愁更比旧愁浓。

罗帏咫尺犹难见，何况行云无定踪。

却说梦珠小姐，自那日窥见钱生之后，刺绣浑慵，怀思不置，有时雕栏斜倚，脉脉无言；有时鸾镜半窥，悠悠凝想，不觉眉山锁翠，金钏俄松，惟有红蕖深解其意，乃劝慰道：“小姐是千金艳质，老爷又选择门楣，怕没一个风流快婿？何乃注念钱郎，以致憔悴至此？”珠娘喟然长叹道：“是非尔所知也。我尝诵诗，至桑中淇上之约，未尝不丑其行，岂肯躬蹈之乎？只因世人，有才的未必有貌，有貌的未必有才，如钱郎之貌，固不待言矣，前日爹爹尝把他的课艺进来，我细细览阅，文辞秀雅，格局高华，黄钟大吕之音，白雪阳春之调，以此出战，诚掇巍科而有余。若钱郎者，所谓昆山之壁，价值连城；北海之鹏，程搏九万者也。我每欲潜出一会，以观其意，奈夫人严于拘束，跬步不离。虽婚姻之事，主在椿萱，然可托终身亦须斟酌。当此之际，诚不能不为之耿耿耳。”红蕖道：“小姐敏心卓识，信非奴辈能窥，但夫人拘管虽严，何不潜赋一章，待红蕖送去，以探钱郎之意何若？”珠娘凝思良久道：“汝言亦是。”乃以薛涛笺，赋七言近体一首。诗曰：

倚遍雕栏每倦吟，近来愁压黛眉深。

花源已泛刘郎桌，银汉休辜织女心。

讵谓蓝田无美壁，可能烟岛拟文禽。

玉人若喻诗中意，莫吝琼瑶惠好音。

红蕖接诗欲行，珠娘又叮嘱道：“切须谨慎，不可漏泄与夫人得知。倘钱郎有甚话说，急来回复。”红蕖乘间走出凝芳阁来，钱生正在倚柱咿唔，见了诗笺，即展开细看。叹道：“吾固知小姐情深，若得为比翼之鹣，连理之树，余之愿也。但有一腔心事，必须当面诉闻。小姐既不吝瑶篇赠我，更不知有须臾之闲，使鄙人得睹芳容否？”红蕖道：“郎君要见小姐，何不也做一诗与我捎去？”钱生即取碧筠笺，次韵一首，折做同心方胜，付与红蕖。红蕖得了诗笺，即忙回报珠娘。珠娘接来视云：

书幌凄其久废吟，粉垣虽隔两情深。

欲援绿绮闻芳耳，难托青鸾诉苦心。

萝蔓抵惭依玉树，云街何日效鹣禽。

彩軿肯自瑶台下，重倚朱栏待好音。

珠娘又问道：“钱郎还有何言？”红蕖道：“他道有一腔心事，必要与小姐面谈。”珠娘笑道：“我亦欲图一见，以决终身，其奈夫人何？”红蕖笑道：“我有一计，只要用着莲香，不知小姐以为何如？”珠娘道：“汝有何策，第为言之。”红蕖道：“明日老爷约定吕工部，要到牛首山、燕于矶诸境随喜，想必信宿而回。乘此机会，何不令莲香假充小姐，与那钱郎一晤？面上虽有了几点麻儿，只须多擦些粉，金莲略大些，把那绣裙放下，也可隐瞒。小姐欲诉的衷肠，说与莲香念熟，若钱郎说甚心事，只消含糊答应，以待小姐自己主裁，另行回话。只要把夫人陪住在房，待红蕖伴着他，悄悄出去，此计何如？”珠娘莞然而笑道：“不谓汝倒有陈平之智，只怕莲香不肯。”红蕖道：“以小姐之命，谅他不敢违拗。”珠娘即时唤过莲香，以此语之，莲香点头微笑。于是红蕖复至书房回复。

次日清晨，范公果别生而出，将及黄昏时候，珠娘把那珠衫绣裙重熏兰麝，换与莲香，妆束齐整，宛然是个闭月羞花的小姐。红蕖跟着，嫋嫋娜娜走出东厢来。钱生凭栏凝盼，但见月上梧梢，犹未见至，怅然道：“岂其谬耶？”俄闻竹屏之外，足音跫然，只见红蕖随着小姐，已翩翩而至矣。钱生喜跃趋迎，深深一揖，坚欲迎入书馆，莲香固推道：“即此共谈片晌罢。”遂拂石而坐。即莲香原有几分姿色，兼以星月之下，转觉婉然动人。钱生笑谢道：“小生以萱帏之命，觐候尊亲，不意缘契三生，遂获帘边半面，然自料弇末之夫，何足以配仙质。忽承小姐赠以瑶笺，使鄙人喜出非常，感深五内。”莲香述小姐之意以对道：“妾闻婚姻之事，冰人言之，高堂主之，非儿女子所当私议。但以君子惠中秀外，学究天人，信乃旷世难逢，何可失之当面。故不耻自媒，辄敢以芜蔓之词，谒其鄙诚。倘君子不弃葑菲结以秦晋，妾得躬执箕帚，幸莫大焉。”钱生太息道：“过承小姐错爱，岂不欲即求偕老，但心有隐忧，未也轻许。”莲香道：“郎君有何心事，不妨为妾言之。”钱生道：“实不相瞒，小生与维扬妓女赵友梅曾有夫妇之约，今虽风流云散，相会无期，然言犹在耳，若即寒盟，是乃鲜情薄幸之徒，不惟友梅罪责，即小姐亦必我尤矣。然执守前言，以负小姐一片美情，则又眷恋不忍，际此两难，故欲面商之耳。”莲香未知小姐之意，不敢妄对，但唯唯之而已。红蕖惟恐夫人呼唤，连声促回。莲香临行，复谓生道：“门客许翔卿，与家尊至契，郎君若以作伐求之，则姻事可谐矣。”言讫，琼佩珊珊，翻然而逝。

钱生伫望久之，黯然魂失。因莲香语意含糊，惟怕好事之不成也。乃以衷曲恳于翔卿，翔卿即转达于范公。范公道：“钱郎才貌绝佳，可称快婿，但弱息幼时，曾经异人相道，有以明珠为聘者，方是夫妻，故求婚虽多，者夫惟恐不是姻缘，未敢轻诺。若钱郎果有明珠，老夫无不依允。”翔卿又以公言复生，钱生虽系宦家，然火齐木难，世不常有，闻之殊觉怏怏。俄而节届中秋，范公设宴，以请吕工部，亦邀王太常相陪。吕玄卿自恃少年科甲，睥睨一座，旁若无人。然生亦轩轩霞举，雅言隽语，辩若悬河，范公又欲显生之才，授以纸笔，令生作诗。钱生承命，即书二绝。诗曰：

长河澹澹碧云收，秋色平分月到楼。

莫谓胜情惟瘐亮，于念不数晋风流。

其二：

遥空群籁静无声，云外天香满凤城。

可惜清樽虽共赏，嫦娥应笑未成名。

初时王梅川待生甚倨，及见诗，方卓然奖异，遂欲以女妻生。次日，亲来谢宴，即浼公作伐，公欣然应允，遂以告生。钱生坚却道：“烦老年伯善为侄辞，此事断难从命。”原来公与夫人，爱生才貌，甚欲得生为婿。因以明珠一言，犹豫未决。及见钱生不允梅川，心中大喜。过了数日，梅川又遣人致书，公拆开视云：

弟初见九畹，以其年少轻佻，意甚忽之，及叨盛宴耳，其灿花之论，使弟爽然自失。以彼其才，异日燕台市骏，诚良乐之所急也。小女摽梅待赋，欲托红丝，惟藉年兄执柯，则钱侄必无推阻。前已面抒鄙怀，未审鼎言转致否。肃此再渎，伫俟回音。

范公回书，不与生看，即便写书回复。又过了两日，正与钱生讲论经史，忽见门公慌忙报说，工部吕老爷来望。公谓生道：“玄卿此来，是为吾侄姻事矣。”钱生道：“若为姻事，全仗老伯委曲回之。”范公点头而出，与玄卿相见，各叙寒温毕，玄卿道：“王老先生有一淑爱及笄，欲招贵年侄九畹为婿，特唤老先生作伐，此乃美事，何老先生回书推托？梅老十分不悦，念又央某进宅相求，惟老先生玉成为妙。”范公道：“此因敝年侄以不奉母命为辞，在仆岂能专主。”玄卿道：“既如此，可请九畹面谈。”范公即着人请出钱生相见，邀玄卿到书房待茶。玄卿踱进书房，靠窗案上，有红笺一幅，范公急欲收拾，已被玄卿看见。范公笑道：“此乃小女看月之作，不妨请政。”玄卿接来观之，乃七言律一首。诗曰：

碧梧金井暮烟收，露濯清辉照入楼。

灵药又逢银兔捣，尘思不起素娥愁。

罗衣借鉴帘须倦，团扇翻题句自幽。

看到夜分人静处，塞鸿遥送一声秋。

玄卿诵毕而赞道：“令爱有此诗才，不在班谢之下矣。”言未既，钱生肃容出见。玄卿道：“九畹兄高才绝俗，王小姐美貌无双，此乃天付良缘，九畹兄不可固却，以负王老先生一腔美意。”钱生答道：“谬承王老年伯厚爱，晚生焉敢推辞，但老母在堂，未曾请命。晚生自幼又发一个痴想，不弟春闱，誓不聘娶。况因先君早丧，家业飘零，虽有睹巢之思，实无白璧之聘，今以王老年伯，高门鼎族，何患无乘龙佳客，而必以某之学疏才浅，孑然琐尾之士哉？”玄卿道：“既系是年家，又是太常公门第，也不为辱没了兄。况闻春间被狱，若非王老先生出书解救，吾兄岂能安然无事？今以好意联姻，故作客谈推却，且下梅翁起服北上，不惟魏公待以腹心，又与裴司马桥梓至厚，吾恐拂逆其意，祸不远矣。”钱生道：“诗不云乎：‘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今王老年伯，国之大臣，岂不欲令人克全伦礼，而忍以威势劫之哉？”玄卿见生不允，又见范公默默无言，遂勃然变色而别。钱生退入书馆，低首自思：友梅不知下落，珠娘姻事难成，欲归无颜见母，欲留又恐梅川寻事加害。左思右想，闷闷不悦。忽见红蕖走至，以片纸付生道：“小姐所命也。”钱生接来一看，不觉变愁为喜。

要知范小姐纸上写的是何言语，下回便见。

第八回 触怒权奸因却婿

诗曰：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右《酌酒与裴迪》

话说钱生正在忧懑不悦，忽值梦珠小姐差红蕖以数行持至，钱生接来细看，那纸上写道：

前夕晤君，闻已许聘赵氏，若然，妾愿居其次，因家君燕子矶回，云在关帝庙中遇一申屠丈，天下异人也。子若竭诚往谒，或者明珠可求。至于王太常，品行不端，但宜婉曲辞婚，慎勿直遂，以取莫怒。自今以后，妾之身，付在君矣。幸亟图之。

钱生览毕，不胜欣忭道：“小姐不但深情，兼有敏识。曩时申屠丈曾说：‘倘有缓急，不妨谋诸我。’那梅山老人又道：‘遇珠则圆。’这段姻缘想有几分可就。然非小姐裁示，几乎忘矣。”遂带了紫萧，直往燕子矶关庙访问。庙祝道：“相公莫非姓钱么？”钱生怪而问之，庙祝道：“申屠丈先生临去时，嘱咐小道云：‘三日后，有一位姑苏钱秀才来访，可对他说，须到东昌相会。’”钱生大惊道：“申屠丈可谓神矣。”想起堂叔钱一鹤，正做东昌府知府，不如乘此机会，到彼省候，便可以从容寻问那申屠丈了。主意已定，回到书馆，请见范公道：“不肖执意辞婚，梅川年伯必然见罪。今有家叔莅任东昌，意欲暂往省谒，俟王年伯服满进朝，再当趋侍左右。”范公大悦道：“贤侄所见不差，但途中须要保重。”遂即庀藻作租。至夜席散，钱生方进卧房，把那行李收拾。只见红蕖潜至，持一锦囊付生道：“小姐闻君远行，无由面别，特俾妾来，以此不腆为赆。”钱生谢道：“烦乞小娘子致意小姐，小生此去，倘或得了明珠，不时定聘，乃不可为着小生，忧损花容。”乃捡视囊中，只有纹银一镒，其余俱是金珠，约值三四百金。钱生把那琴剑书笥，留在其内，只把小姐所赠之货，并要用物件，俱放在皮匣中带去。晓起别公，出门之际，回头频望，魂断意迷，不觉潸然泣下。珠娘一闻生去，玉怨花愁，其相忆之情，不待言矣。再谈吕主事，细述钱生推却之意，回复梅川。梅川赫然大怒，玄卿笑道：“谅那腐儒薄福，岂能坦腹乔门。然在老先生，岂患无一娇客，何必取此迂妄之人哉？比闻闇老有女，四德俱全，何不为令郎公求此佳妇？”梅川道：“鄙意怀之久矣，因此公清奇简傲，不近人情，又不知其女可称淑媛否？”玄卿道：“昨日亲见，范小姐《望月》一诗，请为老先生诵之。”遂朗咏一遍，梅川听罢，欣然道：“有此美才，岂无丽质？但无人可做赛修。”吕主事道：“闻有清士许翔卿，与范老先生至密，不若托彼为媒，下官亦当从旁相恳。”梅川大喜。无何，已届重阳，遣仆持柬邀请许翔卿，翔卿接柬视之，上写道：

制侍生王芬顿首启翔卿兄爱下：久怀雅致，未获识荆，兹届重九，敝园楼台崇敞，愿与君登高一谈，君幸惠临。不谷。

翔卿暗忖道：“此公平昔势利，矜以慢人，今特遣使邀我，其中必有缘故。”欲要推辞，又恐见怪，只得随了来使，具名拜谒。梅川一见翔卿，笑容可掬，直延进后园书室，备叙寒温，少顷，摆列酒肴，宾主对坐，饮至半酣，梅川从容问道：“闇老近日起居何以？”翔卿道：“范公琴酒陶情，颇得香山池上之乐。”梅川道：“闻有淑爱，才色无双，桃夭未咏，意欲为小儿求聘，吾兄试度其允否？”翔卿道：“只恐范公不敢仰攀。”梅川作色道：“翔卿何出此语？吾与闇然不惟同年，兼且累世通家，今以儿女联姻，乃是一桩美事，故特奉迓玉趾，烦为小儿作伐，事成之日，柯仪必当重谢。”翔卿道：“既承明公钧谕，敢不借口舌之劳，以缔朱陈，俟与范公求得庚贴，即当回复。”梅川大悦，呼童斟酒，连敬数杯。临别，梅川又道：“小儿亲事，全仗尊力，并烦致意范翁，不可学那钱兰小畜生，不识高低，故为推却。”翔卿惟惟，作谢而出。不敢迟缓，连夜往见范公。范公道：“彼特冰山作泰山，吾与往还，尚惧祸及，岂有以女缔亲之事。明日君去回复，只须依我，如此如此，以辞绝其意。”翔卿领诺。

次晓即至王宅，求见梅川，梅川道：“许君清早惠临，想必姻事得妥？”翔卿道：“执柯无力，惶恐惶恐。”梅川即变色而问道：“岂闇然有所不允耶？”翔卿道：“范公非敢不允，只因小姐三岁时，曾有异人相道，此儿福薄，议亲不可太早，早则不寿。须到二十岁外，有以明月珠为聘者，方是夫妻。故议亲虽多，范公一概不敢许诺。特浼小可致谢厚忱，异日尚要踵间荆请。”梅川大怒道：“明明欺我，造此胡言。我今日方知那钱生不允亲事，也是他的主意。罢罢，拚我这穷太常，与他做一个对头。”又叱翔卿道：“我好意做成汝做媒，谁料汝也不知人事，为他捏造虚辞，特来诳我。”翔卿再欲开口，梅川已气冲冲的踱进屏后去了。翔卿满面羞惭，回达范公，范公道：“由他发怒，我巴不得与他绝交。”正在谈论，忽见吕主事差人下书。公拆书细看，单为王太常求亲一事，中间指陈祸福，无非迫抑公允从的说话。范公掷书于地，微微冷笑道：“鄙哉，玄卿！真小人也。我老范铮铮傲骨，岂为社鼠恐吓耶？”那递书的在门首等候半日，不见回书，含怒而去，报与玄卿。玄卿十分不快，即时往见梅川。梅川道：“范褧公不允结亲，毫无情面，我欲寻事害之，君谓计将安出？”玄卿道：“老先生荣行在即，俟进京之后，设计中伤，有何难哉？”梅川摇首道：“怎耐得这许多时？”玄卿道：“既要速行，更有一策，我闻裴大司马，初为淮扬盐院，被闇然弹了一本，已成不解之仇。老先生何不捃摭其过，修书一封，送与司马，则司马必信公言，而老范难免不测之祸矣。”梅川大喜道：“此计妙绝。”即央玄卿起稿，星夜遣人北上。且不说王、吕安排陷害，只可惜范公不知祸患临身，犹以绝交为幸。正是：

灶突已烟上，燕雀犹未知。

且说范公有一嫡侄，讳斐，字文甫，年逾弱冠，以恩例为国子监监生，自朝锳没后，公即承继为嗣。一日偶从府前经过，闻得衙役人喧传说道：“圣上差下校尉，要拿一位乡宦。”范斐挨身相问，正问着王太常的家人，那家人也不认得范斐，随口应道：“要拿做开封府太守的范闇然。”范斐听了大骇道：“那范太守居官清正，居乡仁善，犯着何罪，圣上却要拿他？”那人笑道：“这是朝廷的主意，我们哪里晓得。”

范斐惊得面如土色，飞报范公。话犹未毕，只见许翔卿疾趋挥汗而至道：“风闻校尉到府，虽未开读，外人纷纷俱说为着明公，虽未知真假，不得不来相报。”公方大惊道：“我任开封二年，虽无功德及于百姓，未尝得罪于朝廷，不知皇上拿我，为着何事？”

正欲遣人侦探，忽报吕爷来了，范公慌忙迎入。玄卿道：“闇老犹未知么？适闻官旗到郡却为着老先生，我想朝廷之上，权重的莫如大司马裴公，与裴公至契的，莫如王梅老。今老先生遭此奇祸，据下官愚见，何不将令爱小姐，连夜送过王宅成亲，待王老先生进京，求救于裴公，则天威可解，而身家可保。”范公道：“谨谢厚爱，若范某无罪，则圣明自然息宥；如果悖逆不法，这是获罪于天子，岂媚于奥灶所能免乎？”玄卿道：“老先生只因性气躁直，所以见嫉于人，仕途坎凛，今当祸患已成，犹依然执拗，只恐廷尉未必于公，九重高而难吁，不听仆言，悔无日矣。”范公道：“与其在己以幸免，不如守正而待命，缇骑一来，某即含笑而去矣。”玄卿知事不谐，即起身告别。

范公忙唤范斐商议道：“吾料祸根必起于梅川求亲不遂，此老奸险异常，我若被逮入都，家内无人，他还要寻计毒害。汝今晚带领叔母、妹妹、并汝妻子，悄然出城，明日五更，即雇船直走姑苏，暂避在钱老夫人家下。”又向翔卿道：“君以家事清寒，断弦未续，我有使女莲香，每欲备奁赠君，迟迟未果。今临不测之祸，死生难料，君可速唤肩与，从后门抬去，以遂我之初心，幸勿推却。”翔卿顿首泣谢。公即进内，与小姐诀别道：“汝兄夭殁，所以承颜膝下者，惟汝一人。满望赘婿，使我两人暮年有靠，谁料误听明珠一语，迟延至今，竟以求聘不遂，遭了王贼之害。我今进京，万一皇天怜我，无罪或得生还，与汝尚有相见之期。只怕群奸布网，天欲绝我，或毙在狱中，或受刑西市，则我父子自今一别，永无再见之日了。我也无所嘱，惟承事母亲，比我在时尤宜孝顺。待钱郎一归，即谐伉俪，事夫敬姑，若能各尽其道，则汝父虽在九泉之下，庶几瞑目矣。”小姐听罢，登时哭仆在地，哽咽不能出声。范公又谓夫人道：“本欲与卿白头相守，奈何同林之鸟，大限各飞，若到姑苏，切须照护女儿，伺钱郎东昌一回，不必明珠，即完了女儿姻事。至于家业，夫人自能料理，吾亦不及备细叮嘱。”夫人道：“相公保重。”刚刚说得半句，即泪如雨注，放声大恸。左右女婢，无一人不坠泪者。公虽天性刚烈，亦觉凄然伤感。分咐未毕，校尉已至门首。小姐牵住公衣，大哭道：“爹爹为孩儿被祸，孩儿不能学那缇萦女，上书叫屈，不如死在膝下，做厉鬼以报冤。”范公再三抚慰道：“我为父的，不得罪于国家，到京自能申辨，汝不必过为无益之悲。”外边催唤甚急，怎奈小姐牵住不放，公遂绝裾而出。

是夜拘禁公馆，次日把圣旨宣读，即以槛车押赴长安，亲戚故友，并无一人探望，惟有老仆金元随身扶侍，可怜仁厚惇悫，如公见几而作，已退归林下，犹不免于睚眦之辞。君子于此，每为之三叹焉。夫人、小姐当晚收拾细软，同着范斐夫妇，一路悲伤，自向苏州进发。翔卿得了莲香，即谐花烛，莲香泣道：“范爷为人刚方正直，所以小人嫉恶。今被逮入京，料必凶多吉少。平昔解衣衣君、推食食君，妾见其厚君者至矣，君独漠然，不以为念耶？”翔卿叹道：“范公遇我甚厚，其如事关朝廷，力不能救耳。”过了数日，莲香复说翔卿道：“王太常托君为媒，君顺了范爷而违逆其意，今范爷已被不测之罪，所谓唇亡齿寒，祸及己身耳。故为君计，不如收拾到京，兼打探范爷消息，公私两得，不识君能从否？”翔卿自肯道：“贤妻之言，深为有理。”于是治装北上不题。

且说钱生便默默然跟了紫萧迤逦出城，只因思忆小姐，心里摇思。一回忽念着老夫人，未审安否如何？一回又想起赵友梅，不知移徙何处；屈指秋姻怀娠已经七月……真是离愁种种，别绪悠悠。况此时恰值秋末冬初，西风萧瑟，木叶纷脱，碧空嘹亮，每逢过雁哀鸣，黄菊凝霜，遥见孤村野店，满目凄凉，越添情况。有昔贤一诗为证。诗曰：

衡门无事闭苍苔，篱下萧疏野菊开。

半夜秋风江色动，满山寒叶雨声来。

雁飞关塞霜初落，书寄乡山客未回。

独坐高窗此时节，一弹瑶瑟自成哀。

───右《秋日即事》

玉河杨柳已萧萧，羁思逢秋转寂寥。

亲舍每疑云外近，长安翻觉日边遥。

浮名肯似莼鲈美，壮志宁随皮肉消。

自笑行藏浑未卜，巫阳堪问竟谁招。

───右《秋日书怀》

离城约有十里之外，忽闻树林中有人问道，“钱居士何往？”钱生惊讶道：“此处并无相识，却是何人唤我？”回头一看，有些面熟，遂即下马相见。只因遇上那人，使钱生几乎化做横亡之鬼。

毕竟唤者何人，且听下回便知。

第九回 投兰若侠客除凶

诗曰：

山头禅室挂僧衣，窗外无人溪鸟飞。

黄昏半在山下路，却听钟声连翠微。

───右《过初池》

说那唤生的，果是何人？乃青莲庵寂如长老也。钱生去心如箭，只在马上拱手。那寂如长老随上里许，殷殷相恳道：“茅茨咫尺，请告一茶。”钱生感其意切，跳下雕鞍。寂如合掌，钱生亦整衣而揖道：“不佞行色匆匆，过承上人见屈，浮生有几，愿偷半日之闲，但不知此去宝刹，还有多少路程？”寂如以手指道：“过了小桥，前面竹林之内，便是荒居。”遂携手同行。

不及半里已到庵前。门扉之外，一泓碧水，桃柳成行，扉上一联是摘唐人诗内“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之句，字划遒劲，即范公所书也。进入庵门，但见曲径清幽，朱栏窈窕，莲座边贝叶闲披，宝鼎中香烟遥散，好一个精雅禅室。有昔贤诗为证。诗曰：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那庵内有一老僧，曰智直者，寂如之师也，寂如以下又有寂通、寂照，头陀法云共有五个，惟寂如是扬州人氏，少习儒书，中年披剃。当下请生进去，与智真等一一相见毕，然后邀入方丈告茶。茶毕，又请入自己卧房，但见琴挂壁边，佛悬窗左，纸帐竹床，事事清雅。智真长老忙令寂通剪蔬治斋。钱生以众僧礼意绸缪，只得从容坐下。常言道：“趋财奉富，莫如浮屠。”有钱施舍，便是施主檀越；满面笑容，殷勤接待。你若无钱施与，他便情意淡薄，相知的也不相知了。自己化缘，则云僧来看佛面，若俗家吃了他一茶一果，虽以数倍奉酬，心犹未足。当日寂如与生，不过泛然一面，相知甚疏，为何这等倍常款接？只为范太守所许装佛之银，未曾见付。他以钱生与范公年家契厚，欲烦吹嘘之力，所以极意奉承。

须臾斋毕，寂如谈起心事，相求转促。钱生道：“极该遵命，奈有东昌之往，归期尚远。吾师便中入城，何不自往索之。”寂如听说，一片趋奉之心，顿然厌冷，钱生亦即起身作别。不期紫萧登厕，智真又拉生到后边静室，瞻礼那新塑的送子观音，头陀法云，独向斋堂收拾。见了皮匣，用手一提，觉道沉重有物，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疾忙招唤寂如，附耳私语。寂如笑而不言。你道那法云，果是何等样人？原来是个山东响马。俗家姓伍名彪，与寂如为中表弟兄。半年前，官兵追捕甚急，暂向空门隐避。若论其谋命劫财，也不知做了几千百遭，虽幸漏网，怎奈凶性不改。只为钱生合当晦气，被他见了皮匣，骤怀着不良之念，故唤寂如商议。谁知寂如又是佛口蛇心，极贪极毒。初时假意不肯。法云道：“吾兄塑这一尊观音，仅仅百金耳，乃沿门募化，舌敝口干，不知走了多少脚步，今财物自送上门，反弃而不取，难为智矣。”寂如道：“只是害他二命，予心不忍。”法云道：“只消多诵几卷经文，超度他速生阳世，便可以功罪相准了。”寂如道：“南无阿弥陀佛！但凭吾弟主意。”于是瞒了智真，又与寂照、寂通约会停当。等待钱生要行，寂如抵死相留。钱生道：“多谢上人厚爱，敢不少住。但小生此往，急欲寻一故人，容俟异日返辔，再聆挥尘。”寂如又问：“尊友为谁？”钱生道：“是江湖上一位异人，唤做申屠丈。”那寂如最有机智，探了口气，便哄生道：“居士何不早说？那申屠丈向与贫衲至交，只在早晚，准来会过，方到东昌。居士既要见他，但须留在敝庵，何必崎岖程路？”钱生信以为实，忙令紫萧，取银发回牲口。紫萧打开银包，约有十余两碎银。寂如瞧见，转觉动火，一面着人整治精洁素肴，开了一坛隔年陈酒，一面取出自己杜撰的打油诗句，向生请政。其诗不能备载，姑录一二，以为笑资云。

《山行访友》（次弟寂通韵）：

日出东边雨又飘，山前山后草萧萧。

蛙如小鼓花间响，竹似长枪风排摇。

几处田禾农笠戴，数家村店酒旗招。

不知良友居何处，野衲来寻每问樵。

《春日即事》：

芳草沿堤长，老晴三月天。

桃花已红落，梅子又清圆。

晒衲小桥畔，搔头曲径边。

木鱼声未动，谈笑自悠然。

钱生阅未数章，不禁失笑。忽见紫萧进来，悄谓生道：“寂如的说话，未可深信。顷见寂通、寂照，不住的交头接耳。这个所在，荒村僻路，杳隔人烟。观那头陀，又生得面目凶恶，未知人心好反，相公须要主意。”钱生亦惊讶道：“汝何不早说？今已薄暮，只得权宿一宵，明早去罢。”

不移时，红日沉西，晚钟已动，寂如燃烛方丈，罗列素肴，请生赴酌。钱生酒量虽佳，乃是隔年窖下，初饮时，甘而香美，未及数杯，便觉头目森然。寂通执壶，只管殷殷相劝，紫萧在旁，频以目示钱生。钱生会意，即起身告止。寂如直引到后边客房安歇。钱生已是半酣，上床即寝。紫萧即于床侧，和衣寝寐，但闻庭砌寒蜇奏响，反侧不能睡去。将及更余，起身登厕，侧耳静听，恍若磨刀之声，心中惶惑，潜往聆之，只见头陀法云，袒褐蹲地，手中磨刀，有四尺余长。惊得冷汗浃背，疾趋进房，摇唤生醒，告以所见。生从梦中惊起，魂魄俱丧，忙问道：“此有后门乎？”口中虽问，奈何牙齿岑岑相击，双足酸软，寸步不能移徙。紫萧已探知后路，负生于背，启户而逃。将及里余，遥望树林中，火光闪闪，趋往叩门，内有一妇，应声而出，怪问道：“若辈中宵奔，恐非良善君子。”紫萧放生于地，摇手道：“汝勿扬声，此乃家主，适为贼僧劫害，暂向汝家躲避一宵，容当厚谢。”那妇人移火照生，乃一美丽少年也，暂舒玉腕，扶生进门，笑向生道：“妾家良人，重利远出，使妾静守孤帏。天遣郎君寅夜至此，所谓有缘千里能相会，郎君岂亦有意于斯乎？”原来此妇姓戚，颇有河间之行，寂如每欲私之，而戚氏固执不允。是夜爱生美貌，欲求仓卒之欢。钱生惊魂未定，岂复措意于残花败柳？

俄闻喊杀声至近，生与紫萧，方欲出门避去，见法云横刀于前，寂如、寂照、寂通俱明火持杖杂沓而至矣。戚氏以身蔽生，寂如因有宿憾，趋前一杖，法云复刺一刀，可怜年少蛾眉，悠尔兰摧玉碎。钱生双膝跪下，哀声恳道：“囊资自在宝刹，愿乞饶命。”法云叱吒一声，挥刀即剁，钱生只得闭目待刃。但闻騞然一响，开眼视之，却是法云头忽坠地。一人自梁上跳下，手执匕首，不满一尺，往来飞刺，寂照、寂通俱迎刃而毙，只有寂如不知去向。

钱生细看那人，面黑须黄，形容古异，竟不知从何而来。又见尸首纵横、鲜血飘流，毛骨俱寒，益深觳觫。那人向着钱生道：“郎君不须害怕，吾乃真真儿也，承主公之令，特来相救。”乃以白练二方使主仆各蔽其首，耳畔但闻江涛汹涌之声，足下如蹑浮云，又如凭虚御风，不待移步，而飘然自往。

俄闻呼道：“至矣，至矣。”撤练一观，乃是一所庄院门首。真真儿轻扣三下，其门自开，一人秉烛观书，龙凤姿容，江河剑侠。近前视之，其人非别，即梅花楼所遇之申屠丈也。钱生惊喜而拜道：“一自吴阊贱教，迢隔仙凡，注想芝容，徒形梦寐。兹为凶僧觊觎，皆因智之先机。自非玄扈神威，几乎魂归冥汉矣。”申屠丈亦答拜道：“俺自虎林获遇梅山，便欲访友燕云，因以敝事，在燕子矶逗留数日，极欲会郎一面，又值故人订期于此。不意郎君受此一惊，虽命中所犯，然文星正现，岂凶秃所能加害也。但郎远来访某，必有所谕。”钱生备以明珠为告。申屠丈拍脑数四道：“若谕别事，可以俄顷如命。至于夜珠，乃希世之宝，非购之贾胡，索之椒房勋贵，不可得也。然郎特来寻我，敢不竭力求之。此去东昌，程止四九，郎宜往省令叔，暂留府廨，俟某一获奇珍，便当面奉。”钱生听见许允，非常欣喜，又问梅山行止。申屠丈笑道：“梅山亦为郎君，用了多少心机，他日燕子楼成，慎勿忘那撮合山也。”钱生虽不喻其意，然亦不及详问而别。

且说钱公一鹤，字曰鸣皋，夫人米氏，一子钱菘，俱留在家，只携琴书之任，莅政期年，口碑载道，颇有杜召之拟，五桍之讴。一日，退堂闲坐，忽闻云板传进，姑苏十一相公在外。鸣皋闻报，急忙请入衙中。相见已毕，各叙衷怀。鸣皋深以钱生远临为快，细叩学问，谈文析理，俱中肯綮，不胜叹服道：“一别数载，不意吾侄学业大成，邓林之木，十霄可望，洵为谢氏之惠连，非复吴下之阿蒙矣。”钱生亦备细问那起居近况，鸣皋道：“愚叔他无所乐，惟幸讼简民安，日饮醇醪耳。”

自此生在衙中，倏忽月余，盼望明珠，久无消息，乃潜出私衙，观探山川土俗。盖东昌为南北往来之所，过客如云，车马阗塞。流览之际，忽遇清士贾文华，文华惊问道：“闻说台驾自往南畿，为何却在于此？”钱生道：“此系家叔敝治，特来省候。不知贾兄此行为着何事？”文华道：“某获遇斐公子，刮目相看。近因大司马促取进京，仆亦随辕北上耳。”钱生笑道：“古人有云：‘游大人以成名。’今文华得遇贵人提挈，甚喜甚善。但长安道中红尘千丈，得意浓时便宜马首向南，勿使闺中冷落，怅望那陌头杨柳，可也？”文华含笑而去。又一日，钱生步出城外闲行，闻土人说道：“离城数里有陶府君别墅者，园亭卉石，颇为幽雅。”钱生即纵步寻之，数里之外，果见圆房一座，乃以数钱，赠与管园人，方得进内。虽有竹亭月榭，然时值仲冬，光景萧条，不堪娱览。徙倚片时，聊以适兴而已。既而转身回出，忽见园左一家粉壁上大书七字云：“白云峰零沽美酝。”钱生口吻枯渴，正有茗碗之思，因近前观那店主，虽是市井中人，白须飘然，形相不俗。又观其脯馔壶觞，十分精洁，遂入店中沽饮。白云峰笑道：“相公像是南边来的。江南好不繁华享用，我这里野味村醪，恐不中意。”钱生亦笑道：“细观盛肆，可谓精雅之极。聊买一壶，以消闲况。”于是斜倚朱栏，把杯徐酌。不多时，却消尽了二壶。想起明珠未知何日方有，欲作一诗记怀，乃向白翁借取笔砚。云峰道：“想是相公要吟佳句了。”忙进以桐叶之笺，松烟之墨，笔既兔颖，而砚亦端溪。钱生暗暗赞赏，即濡毫挥成一绝云。诗曰：

偶倩松醪浣俗尘，翩翩裘马伴游人。

妆楼只盼明珠到，北海何须待化鲲。

白云峰道：“相公正要青云高步，为何反有‘何须化鲲’之句？”钱生注目直视道：“翁亦知诗者耶？”白翁道：“老汉少时，颇解吟咏，近因年迈，笔砚遐疏矣。”钱生口中虽应，而心实未信。将归，留银一锭，并作下次酒资。自此不时往来，与白翁渐渐契密，然亦未知钱生是五马公子之犹子也。鸣皋以生时时出游，惟恐涉迹于平康巷陌，乃稍为拘禁，而问生道：“汝来许久，我因衙门事情旁午，未及询汝，年将二十，亦曾托媒行配乎？”钱生答以尚未。公又谓生道：“金须锻炼，玉必琢磨，吾侄武库虽充，亦不可久荒耳。明秋又是文战之期，倘能高捷棘闱，自然有女如玉。”钱生未敢语以明珠一事，惟颔之而已。

时值岁阑，朔风凛冽，凄雨时濛，遂不及再诣白翁酒肆。不觉残冬已过，人日俄临。是日，鸣皋被四府请宴，钱生以衙斋闲寂，又悄悄步出林间。向着垆头剥啄数声，云峰久不出见。俄闻班竹帘内娇娇滴滴的声儿，应道：“来了。”应声未绝，氤氲香气沁入鼻端。正是：两处牵情，已惹相思无数；那知三生石上，重寻一笑姻缘。

要知端的，且俟下回，次毕其说。

第十回 咏雪诗当垆一笑

诗曰：

双袖蹁跹舞越罗，小娃十五解吴歌。

洒垆体说临邛好，阊阖门前花柳多。

───右《竹枝词》

西子湖头卖酒家，春风摇荡酒旗斜。

行人沽酒唱歌去，踏碎满街山杏花。

───右《竹枝词》

当日钱生自寻白云峰闲话，不意娉婷嫋娜，走出一位佳丽人来。钱生注目视之，神莹秋水，态若朝云，其他不能细数，只这秀发堆鸦，金莲一捻，便足魂销。那女子启一点未唇，露两行玉齿，逡巡问道：“郎君是欲沽饮么？”钱生道：“非也，特来寻云峰闲叙。敢问姐姐，还是白翁何人？”那女子道：“云峰，妾之家尊也。去冬有一位，做那‘偶情松醪浣俗尘’之诗的，或是郎君否？”钱生道：“此乃酒后俚言，何劳记忆。”女便问生姓氏，所习何业，钱生谬答道：“姓孙，到此贸易。”随问其青春几许，那女子道：“虚度三五。”又问芳名，答道：“小字瑶枝。”钱生又问道：“余自客岁，即向尊肆沽饮，往来匪朝夕矣，为何不见姐姐？”瑶枝道：“因外大父有恙，过去相探耳。今日家君亦为探望而去，想必抵暮方回。”钱生又问室中更有何人，瑶枝道：“止有老母，近亦抱病伏枕。”钱生虽与昵叙良久，然一片芳心自在友梅、梦珠，并非钟情于瑶枝也。惟瑶枝独钦羡生才。及生欲别，固留道：“尊寓在城，风寒路迂，请以屠苏暖君冻足。”钱生笑道：“鄙人愧无玉杵臼，姐姐乃欲啜我以琼浆耶？”方举杯欲饮，而彤云聚起，天昏欲晚。素雪既零，凄风凛冽，未几，推扉一望，大地悉成缟素。钱生倚楹而喟，若有忧色。瑶枝道：“归途既阻，妾家衾绸颇备，君何忧焉？”钱生道：“室无男子，而小生徘徊不去，将无瓜李之嫌，以贻尊君见罪？”瑶枝道：“无害也，老父龙钟，谅不能冒雪而归。”乃令小鬟煽红炉火，与生拥炉而坐。

钱生道：“姐姐既知拙咏，必工染翰，可无佳作，以贶予怀？”瑶枝即为呵冻，和生前韵一绝。诗曰：

每恨桃源闭绮尘，无端轻别有情人。

妾心只羡鸳鸯鸟，不敢投梭恼谢鲲。

钱生览诗大笑道：“诗诚妙绝，但不知谢鲲是谁。”瑶枝道：“远则千里，迩则目前。苟有情种，妾便以终身许之矣。”钱生道：“小生固是有情者，可惜遇卿晚耳。”瑶枝默然。钱生又道：“清坐寂寥，曷若以雪为题，联吟一律，可乎？”瑶枝道：“惟命。”诗曰：

碎剪冰绡片片春，（生）瑶台多少散花人。（瑶）

剡溪夜桌逵堪访，（生）庾岭寒葩色掩真。（瑶）

十二珠帘非卷月，（生）三千银岛净飞尘。（瑶）

小桥渔笠浑如画，（生）疑是南宫笔有神。（瑶）

吟讫，瑶枝进门，侍奉汤药。于是阴风凄凄，瞑色白合，银釭既点，角枕横施。瑶枝直待其母睡熟，方得步出中堂，见生向火而坐，急问道：“君怕寒耶？”即卸下绵半臂，与生御寒。钱生谢道：“偶尔相逢，姐姐便钟情如此，使小生何福消受？”瑶枝乃诘问道：“妾细哦君诗，并观君言语动静，的是名家仕胤，决非商贾中人也。愿明以语我。”钱生笑而不言。瑶枝道：“妾固知之矣。君必欲终秘耶？”钱生乃以实告，且嘱其隐而弗泄。

瑶枝道：“君既宦家，必已问名贵族，但不知充下陈、备洒扫者，曾有几人？”钱生怃然道：“尚乏齐眉，何云姬媵。”乃以梦珠小姐月下相会，及寻申屠丈求取明月珠一事，备陈颠末。瑶枝道：“细听君言，则君与范小姐，均可谓有情人矣。第不知今后又遇一人焉，其有情亦如范小姐者，君肯以待范小姐之情以待其后见者乎？”钱生道：“余情痴人也，每阅裨史，至君虞之负小玉，王生之负桂英，未尝不掩卷三叹，而尤其辜恩薄幸。然世上又有一等，入秦楼而窃玉，过芝馆而迷香，情欲摇摇，而欣彼羡此者，则亦好色淫乱之徒耳，而非所谓深情之士也。若夫信誓旦旦，终始不渝，生而可以死、死而可以生者，方谓之有情耳。使余今而后，又遇有情如范小姐者，欲我舍范小姐而从彼，则吾不能，若欲以待范小姐之情以待之，则胡为而不然？”瑶枝道：“妾闻待媒而嫁者，正也。择美而从者，权也。窃观郎君，器宇不凡，温然玉润，诚骚雅之领袖、士林之翘楚也，故一睹丰仪，志念遂决。君虽无援琴之挑，妾实有衔玉之意，愿获托身姬侍，又未卜君子肯分涓埃之情，少及于濯浣之贱乎？”钱生暗思：梅山老人曾许我以三位妻小，虽友梅、梦珠，会合无期，然盟言已订，或者第三室之缘，其在斯乎？乃欣然许诺。瑶枝即求设誓，钱生乃誓道：“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泰山如砺，心炳日月。”誓毕，漏下已三鼓矣。

灯火之下，细睹瑶枝，皓齿明眸，愈觉艳丽。乃笑道：“盟既订矣，良宵难过，请坐何为？”瑶枝正色道：“妾之所以午夜会君者，诚为百年之事也。今既蒙金诺，荐枕有日，虽鄙陋之躯，不足珍爱，然私谐萱帏以图苟合，则妾亦淫荡之人耳，君何取焉？”钱生道：“卿言是也，我虽热中，姑忍制以待合卺耳。”直至鸡鸣而息，终不及于乱。黎明雪霁，钱生赋诗为别。诗曰：

邂逅相逢即誓盟，何须跨鹤入瑶京。

黄河莫道深无底，未及卿卿一片情。

瑶枝亦次韵以答生。诗曰：

休忘雪夜订姻盟，作速观光上玉京。

今后马嘶门外路，凝妆终日盼多情。

吟讫，遂恋恋各道珍重而别。钱生进府，钱公愠容诘问，乃谬以寻谒申屠丈求珠为辞。鸣皋惊道：“那申屠丈乃江湖仙侠，我虽闻其名，而未见其人，子何从而识面？又何因而求珠耶？”钱生备告以姻亲一事。鸣皋道：“昔日裴航，得玉杵臼以聘云英，至今述异者以为美谈。今吾侄亦欲寻明月珠，以求范氏，倘婚姻果遂，异日风流场中，又添一段佳话矣。但申屠丈既已许汝，只须静以俟之，又何必栖栖然，而空骛于外哉！”钱生退至侧边书室，思念瑶枝，作小词以述其事云。诗曰：

有女艳当垆，疑是来姑射。十五正芳年，一幅春风画。不必奏求凰，便许终身嫁。此后问相思，又在青帘下。

右调《生查子》

钱生又见斋前梅花盛开，以怀友梅，作诗一绝。诗曰：

曾记芳名是友梅，梅花独向郡斋开。

朝云暮雨知何处，不入罗浮梦里来。

过了数日，鸣皋坐堂将退，忽见皂快禀称，有一申屠丈要见老爷。鸣皋慌忙请入后堂，掩门相见。又唤钱生出，会毕，申屠丈便向袖中取出明珠付生道：“俺自郎君见托，直逾岭海，寻见贾舶，以三十万缗购得此珠，虽淹滞十旬，幸不辱使命。在郎姻事可谐，而某报郎之心亦尽矣。”原来珠逾径寸，光明圆洁，若黑夜放在室中，则一室皆明。昔惠王所云“照秉”，季伦每以代烛，皆是物也。

钱生捧珠踊跃，再拜而谢道：“萍水相逢，过叨恩渥，既起之于垂殒，又锡之以奇珍，铭骨镂心，感何可既。”申屠丈又嘱生道：“室家之事，因当勉图，此外或遇闲花野草，亦须屏却淫邪，以存阴骘，庶几功名可成，而遐龄可保。郎宜珍重，俺从此别矣。”鸣皋与生牵袂恳留，申屠丈执意要行。钱生欷嘘道：“此别之后，不知何时再会？”申屠丈道：“后会无期，难以轻约。或于便鸿，当稍附一信耳。”言论，飘然策蹇而去。钱生即于次日黎明，辞别叔父，带了紫萧，回诣金陵。鸣皋亦遣人护送，并修书一封，问候范公，为生申说亲事。

钱生一到白下，即入城先访许翔卿。许家回说旧冬已到北京去了。钱生便由大街趋往范宅，但见门外悄无一人，门上封皮紧锁。钱生茫然不解其故，遍处寻问，方遇一老苍头，苍头泣道：“家老爷不知为着何事，忽被圣上拿门，去年十月间，已为锦衣卫校尉拘往长安去了。”钱生又问：“夫人、小姐今在何处？”苍头道：“当老爷临去那一晚，夫人、小姐即随着小相公出城，今亦不知去向。”钱生听见，彷徨不宁，凄然欲泣，乃谓紫萧道：“我只道有了明珠，则姻期可以唾手。谁知又遭此变，如何是好？”紫萧道：“既范爷有了这件奇祸，即寻见了夫人小姐，恐亦无济于事。不如原到东昌，再为商议。”钱生曰：“汝言最是。”遂连夜出城，向客店中安歇一宵。次日，五鼓起身就路，不则一日，又到了东昌。

鸣皋见生，惊问道：“吾侄去而复回，莫非亲事不谐么？”钱生说出范公被逮之事，鸣皋大骇道：“闇老已谢归林下，那当事者犹放他不过，必欲罗织以罪，真可为寒心矣。故仕宦之险，昔人喻以泛海，信不虚也。但吾侄姻事，将欲如何？”钱生道：“姻事且不须提起，窃料范年伯此去，轻则贬窜遐陬，重则竟有灭身之祸。愚侄放心不下，欲到京师，探听消息，不知叔父以为可否？”鸣皋道：“今日正是小人世界，子去探问，恐或被人侦知，不惟无益于公，抑且惹祸于己。况今科试在迩，我正欲为汝斡旋前程，以向秋闱鏖战。若到北都，岂不误了科场大事？依叔愚见，还是不去罢。”钱生道：“不然，平居无事，则依附门墙。一朝有患，即掉首不顾，此乃小人浇薄之态耳，侄岂肯效之？况范年伯青眼盼睐，既已骨肉我矣，今日到京一望，亦情理所不能已者。且不肖此去，自当小心在意，决不惹祸，以贻叔父之忧。”鸣皋踌蹰半晌道：“汝既要去，我即着人，为汝纳了北监，以便在彼应试。须念三年辛苦，闲在寓中，再把经文用心细绎。倘遇朱衣暗点，岂惟尔叔之喜，庶不孤尔母倚阊之望耳。”

于是择吉日起程，鸣皋置酒饯别，临岐再三嘱咐：“前途谨慎。”又作诗为赠，有“不独秋风聆鹗荐，马蹄并望探花归”之句。钱生俯首受教，挥泪而行，因期促意忙，不及向白翁一晤。

将抵部门，已四月中矣。毕竟是皇都地面，风景繁妍，有多少剑履簪缨、鸣珂于丹陛，雕鞍绀幰，击壳于通衢。以至龙楼凤阙之崇华，四海九州之客旅。有先贤《长安春望》诗为证。诗曰：

南山晴望郁嗟哦，上路春香玉辇过。

天近帝城双关迥，日临仙仗五云多。

莺声尽入新丰村，柳色遥分太液波。

汉主离宫三十六，楼台处处起笙歌。

钱生到京，寻一寓所，在国子监之左。其居亭主姓王，号季文，原籍姑苏，以刀笔为生涯，盖讼师也。有女蕙姑，年已二十有五，虽曾受聘，尚未于归。生以桑梓之宜，且便于进监，故借寓焉。此时王太常已起服进朝，连升二级，除授吏部左侍郎之职，钱生虑其犹宿旧憾，故从母姓，而改讳为芳。自有鸣皋遣来之仆，投递文书，照例纳监，不必细谈。

生以鞍马劳惫，在寓静养数日，方到刑、兵二部打探范公消息。忽于中途凑巧遇着贾文华，便邀入酒楼叙晤。文华道：“台下进京，必有贵务。”钱生道：“不为别事。只因金陵敝年伯，奉旨钦提，特来探候。”文华道：“若尊驾早到半月，便得相会，今范公已出京去了。”钱生道：“贾兄既知敝年伯出京消息，必知所以得祸之由了，愿乞赐闻始末。”文华乃附耳谓生道：“只因范公有一小姐，新吏部王爷欲与联姻，范公执拗不允，故王吏部致书裴爷，求他寻计中伤，不料裴爷正怪范公冷落，故假旨逮了进京。初意不过但恐吓他一番，使他惊惧，从了王太常的婚姻，便放耳，不料范公为人耿直，宁死不从。欲要重处他，又因他在开封做太守，清廉有名，故但谪到塞外去了。”钱生听了，不胜嗟叹。文华饮罢，因有事别去。钱生怅然，回到寓所，毫无外事。每日只是闭户温习经史，以图上进。但客窗诵读殊觉寂寥，有诗细咏之道：

枕叠残书床系绳，照人无焰是孤灯。

纵然异日青云客，此际凄凉不啻憎。

却说王季文的女儿蕙姑，因夫家无力未娶，琴瑟衍期，标梅失望，未免花朝月夕，对景生情。又见钱生少年风雅，愈觉动心。又听见他夜夜诵读，如鹤唳、如蛩吟，声声感人肺腑。这一夜，按纳不住，乘人睡熟，竟悄悄走至窗下窃听。欲推门而入，门是关的，只得轻轻扣响，钱生听了，忙掩卷问谁，却又寂然。未几，将欲展卷，又闻扣响如前。生平素畏鬼，亦呼紫萧，而紫萧已垂头熟睡，乃执灯自起启扉，只见蕙姑静立于扉外。惊避进房，蕙姑亦尾后而入。钱生愕然道：“小娘子寅夜至此，有何见谕？”蕙姑道：“闻君静夜读书，特来作伴耳。”钱生道：“小生自有圣贤为伴，请勿进内，男女之间，嫌疑不便。”蕙姑剔了灯煤，翻弄书帙，含笑而问道：“君乃风流名士，曾阅《西厢记》否？”钱生正容道：“此乃艳曲淫词，岂入我辈之目？”蕙站又杂以谐谑，多方诱生，而生终不能动。乃双脸晕红，含愠而退。自后，钱生防避甚密。

一日，与王季文闲话，偶及蕙姑亲事，姑知其婿文长儒，乃顺天府学，一贫如洗，不克糊口。钱生以叔鸣皋所付囊资有余，且怜蕙姑之情，乃呼长儒，以五十金赠之。无何，已是八月初旬，钱生因试期已迫，谧虑凝神，拟经书题七个，做成七篇。及入场，四书题悉如所拟，惟经题稍异耳。以后二三场，俱一挥而就，文藻烨然，若有神助。及揭晓，中在前列。

鹿鸣宴毕，谢过座主房师，收拾行李，将欲南辕。适值鸣皋遣人以书付生。生启缄视云：

阅乡书，知侄果已夺标，使我老怀浣慰。此后更宜着鞭，把长安花一朝看尽，而锦里言旋，一副尔叔眷眷之望，尤为至快也。我老矣，将营糟丘，投奔而隐，尔弟豚犬，不足为言，所以绍青毡而有高门之庆者，独在汝耳。时届岁寒，燕山雪花如斗，惟侄加餮自慎为嘱。外寄小菜数种，银若干，以为汝旦夕薪水之费，须逐件检入。钱生得书，行踪遂止，然心中怏怏，一片相思愈深几倍矣。

欲知春试如何，下回便见。

第十一回 因赛神计劫兰闺秀

诗曰：

南方淫祀古风俗，楚媪解唱迎神曲。

枪枪铜鼓芦叶深，寂寂琼筵江水绿。

雨过风清洲渚闲，椒浆醉尽神欲还。

帝女凌空下湘岸，番君隔浦向尧山。

日隐回塘犹自舞，一门依倚神之祜。

韩康灵药不复求，扁鹊医方曾莫睹。

逐客临江空自悲，月明流水天已时。

听此迎神送神曲，携觞欲吊屈原祠。

────右《夜闻赛神因题即事》　唐李嘉佑作。

却说钱老夫人，自从生往白下，即备重礼，酬谢了崔、李、陆三子，又托崔子文置酒虎丘，以答报那劝公呈的合学朋友。既而崔、李俱到外郡游学，惟陆希云不时到门讯候。老夫人膝下凄凉，少不得心中牵系，俱不必细说。

且谈秋烟姐，既切离思，又因怀娠，所以精神倦惫，情绪全无。闻啼鸟以惊心，愁眉常锁，睹花枝而增慨，涕泪时流。惟有绣琴，十分中意，往往微言带谑，冷笑含讥。秋烟每不能时，亦以恶语相加，二人因而成隙。每一日早起，以人参汤进于夫人，夫人看见泪痕莹颊，细为诘问，秋烟遂把他事抵饰。绣琴知之，乃谮于夫人道：“向见秋烟与某童戏于厢房，前晓又见秋烟潜入钱吉房中，逾时而出。”夫人闻而稍有疑意。又一日，秋烟要买绣线，寻见钱吉，持钱付与，因而闲话片晌。绣琴又以告夫人。夫人治家严肃，虽婢女，不容少有邪私，于是深信绣琴，而欲觅配以嫁秋烟。无何，乳腹渐高，夫人乃大怒，将呼杖而挞之。秋烟料难隐匿，以生所题罗帕诗奉进，夫人细玩，诗意清新，而笔迹可验，即回嗔作喜道：“既有此事，汝何不早言，若幸举一男，亦一喜快也。”于是恩宠日隆，女红尽辍。绣琴愈嫉焉，乃与桂子密谋倾挤，乘间窃其汗巾一条，置于钱吉枕底。吉妻见之，疑与秋烟有私，与吉争闹，而以汗巾诉于夫人。及呼秋烟审讯，秋烟茫然无以自明。夫人大怒道：“汝与贱奴通奸，辄敢污蔑尔主。”遂以荆条挞之数十，即时祛出钱吉，而买药堕胎。服药三剂，胎竟不下，于是褫去衣裙，每日蓬首跌足，供役厨房，兼又槌詈兼至。自此秋烟之苦，殆不可胜言矣。

至冬，将欲临蓐，绣琴与夫人计议，俟其生下，即当淹溺。夫人又托梅三姐，寻配以出之。忽钱贞报进：“南京范夫人、小姐与小相公俱到。”夫人惊喜出迎，范夫人肩舆陆续而至。相见毕，彼此各叙间阔之情，一一问安。次及范公，范夫人泫然泣下，便诉出奸人倾陷，被朝廷提问一事。小姐触着愁肠，掩面而泣。老夫人亦不胜伤感，次后问：“生何在？”范夫人道：“贤郎在被难之前，已往山东省叔矣。”老夫人心下始安，治酒款待，虽殷殷劝慰，范夫人、小姐，终席不举一觞，止啜薄糜而已。范斐既已安顿家小，即往京师探望，辞别而去。范夫人偶见秋烟腹中怀孕，而因悴可怜，心颇疑之，因以讯夫人，夫人道：“言亦可丑，彼与狡童私媾，今将临月耳。”随唤秋烟，又羞辱了一场。

且说梦珠小姐，自公被逮之后，时刻悲思，寝食俱废，每夕焚香吁天，愿得圣恩宽宥。范夫人虽十分忧郁，惟恐苦伤小姐，时时安慰，其如玉惨花愁，终不能少解。尝作《忆父》诗云。诗曰：

天恩何日释南冠，归雁虽多信尚寒。

读罢《离骚》重拭目，白云何处是长安。珠娘以夜长难寐，独于灯下观书，耳中忽闻呜呜咽咽，婉转悲啼，声甚凄楚。讯之，乃秋烟也。唱然道：“我有天大忧愁，只得含悲忍泣，尔乃自罹其苦，胡为彻夜号叹乎”？秋烟推扉而进，泪流满面，终泣而对道：“奴有一腔苦衷，无可告诉，今天幸轩车远至，愿得少披肝膈，不识小姐亦肯垂听乎？”珠娘道：“我本愁人，今见尔貌楚言哀，使我殊为悲感，有何冤抑，不妨语我。”秋烟遂以钱生私昵之情，及临别留诗。绣琴嫉谮之事，委曲叙毕，因泣道：“奴之一身不足惜，所恨谗言蔽明，心事莫白，以主人之胤，而为淫媾之私，倘蒙小姐肯赐片言，以白其诬，死而不惜。”珠娘听知孕从生有，便怀愍爱之念。次日进见夫人，力为辩悉，夫人道：“小姐不可信那花言佞口，我思之审矣，彼必先与贱奴通奸有孕，惟恐事泄，乃私主以籍口，故诗虽真而情则谬也。”小姐又反复言之，夫人终不能信，但含笑而已。

既而绣琴又与桂子有隙，历数其短，以告夫人。桂子闻而大怒，始以谋窃汗巾及偷出减妆内银花数事，一一陈诉。夫人严为鞫究，桂子之过是虚，而绣琴之事却实，深悔误信其言，呼秋烟而抚慰之道：“我屈汝，我屈汝。”即以绣琴发在梅三姐家。适有维扬客人，愿出三十金，买以为妾，梅三姐匿其半价，而以十五金，请命于夫人，夫人深恨之，不考其人之清浊，欣然依允。未几，秋烟获生一子，试其啼声呱呱，卜为英物。老夫人大喜，以生讳兰，而古有“何物老妪，生此宁馨儿”之语，遂命名曰宁馨。少不得三朝弥月，自有亲邻馈贺，俱不及细叙。老夫人以小姐前为秋烟屡白其诬，至是绣琴事败，深服其智识过人。又尝于镜奁内，得所作《忆父》一诗，词意酸楚，感而坠泣，因叹道：“嬉笑之怒，甚于裂背，长歌之悲，过于恸哭。此语信然。”遂有为生纳聘之意，而难于启齿，私讯红蕖，红蕖述范公临行之语以对，夫人大喜，自后待小姐之意，愈为恩密焉。

光阴荏苒，不觉冬去春残，倏尔又逢仲夏。范斐自塞上遣人回报，始知公已遣谪孤山。范夫人心中稍慰。惟珠娘既有思父之孝思，复以钱生杳无归信，怨红愁绿，绿眉时颦，待月迎风，愁城愈固，虽在喧哗笑语之下，不无咨嗟叹息之声。是以刺绣心灰，丝桐谱冷，时时托诸吟咏，以自遣其愁况云。

《春日晓起红蕖促看海棠因书即事》诗曰：

香闺晓日上窗纱，懒向妆台理鬓鸦。

侍女不知心上恨，几回催看海棠花。

《暮春咏怀》：

冉冉朝烟溜碧萝，啼莺声老奈愁何。

凭栏怅望家千里，照镜慵梳发一窝。

风拂檐铃催梦去，蝶随柳絮绕帘过。

可怜满径残红片，不及罗衫泪点多。

因秋烟之事，虑生在外，又以花柳牵情，尝试一绝云。诗曰：

紫燕虽归信物受，成阴绿树乱烟飘。

只怕春心浑未定，更随明月听吹萧。

其诗连篇累帙，不能尽载，兹选志一二，以见其愁怨恨聊之意焉。

且说老夫人以槐黄时近，科举秀才，纷纷的俱向白门应战，不知生进得场否，心下不胜忧虑。忽一夜，梦见中丞公笑容满面，握手而言道：“吾儿乡闱奏捷，当在丙子。那业师郑文锦，原注定今科中式，只因文锦做了几件亏心丧行之事，已把姓名褫革。吾儿在燕京旅邸，能拒绝蕙姑，不淫闺女，上帝以其操行清严，增寿一纪，又拔在今科连中，故特来与夫人报喜。”言未绝，但闻笙萧细乐，一片喧沸，夫人因以问公，公道：“此正蕊珠放榜耳。”夫人道：“相公误矣，今方七月，秀才尚未入场，怎去放榜？”公笑道：“夫人有所未知，人间揭晓，须俟八月下旬，至于天上，只在七月望后，便把应中俊英姓名，俱已填定矣。”夫人再欲诉叙衷怀，却被树枝一绊，忽然惊醒。梦中之言，一句不忘，只以钱生该在南场赴试。为何反在北京，猜疑不决。晓起，以告范夫人。范夫人道：“贤郎君掞藻摛葩，才高八斗，今秋奏捷，不察可知，致使夫人得此奇梦，先为之兆耳。”

俄而三场考过，又早放榜之期，只见江上黄旗飞报崔李二生，俱获捷了。同社中，惟陆希云三报已捷。夫人望至月初，喟然叹道：“我儿竟在孙山之外矣。”盖生虽在北场中选，只因鸣皋为生纳监，注了金陵祖籍，又把姓名改了魏芳，故报捷的只到东昌任上，兼往金陵旧宅。直到十月中，鸣皋方有书至，说生已在北闱中式，夫人大喜道：“曩夕之梦，信不谬矣。”范夫人、小姐，俱捧觞称贺。秋烟闻了喜信，满怀欣悦，不言可知。钱贞便欲竖立旗竿，夫人止住道：“偶尔侥幸，为什么惊天动地？且待春闱及第，竖亦未迟。”又有几个靠势家人，概不收纳。既而陆希云公事北上，老夫人馈送赆仪，并修书寄生不提。

且说郑心如自谤生之后，崔子文诉向同社，将欲群声其罪。又被李若虚当面唾骂了几番，心如恐失体面，只得走求朋友，向崔、李恳息，又请各家，肉袒致谢，其事方寝。只因此名一播，那姑苏仕宦，悉知其奸险异常，再有谁人请荐？心如自觉无颜，避到临安暂住。恰好遇着在城乡宦，有胡御史者，延请西席。那御史是谁？即憨公子胡伯雅之父也，现任副都御史，告病在乡，因憨公子目不辨丁，要请名师指教。郑心如访知这个机会，即央门客常不欺荐引，且许以厚谢，不欺便力荐心如，心如又誊出几篇窗稿，具名拜谒。胡御史把文章细观，击节赞赏道：“清新藻丽，必中之才也。”因此馆事一言而妥。心如既进馆中，探取憨公子之性，每日功课，并不讲书做文，只谈论些嫖经赌诀，以至闺阃鄙亵之事。及在胡御史面前，则又极口赞道：“令郎公子，亏其指授窍窍，近来文字，气已食牛矣。”兼以胁肩谄笑，惯会趋迎，故不但憨公子日渐投机，而胡御史亦破格相款。自开绛帐，瞬息三载，其年暮春，胡御史起官北上，憨公子要到虎丘游玩，同了心如、不欺，随即买舟至苏，在虎丘寺内假一僧寮作寓。于时苏人游虎丘者，往来纷错如织，上自衣冠士女，下至蔀屋裙钗，莫不靓妆丽服，连臂而至。真是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江畔之柳，可谓艳冶极矣。所以憨公子纵日骋怀，十分得意。每日与心如、不欺观看女客，看后则又数青论白，较其妍媸。至夜则饮酒啖肉，期于醉饱而已，究其胸中，不知山水为何物耳。

忽一日，有楼船舣岸，前舱靠窗，站着艳婢四五，或轻摇纨扇，或笑指岸花，纷纷的娇声婉语。心如挽了憨公子之手，趋前指看道：“此船必有丽人矣。”俄而群婢，先拥着两位老者登岸，姿容俱极清雅。次有一个女子，年可二十，轻烟淡月，真所谓画中人也。你道此船果是谁宦宅眷？原来即是钱老夫人。因范夫人、小姐思忆范公，故特置酒船中，与他解闷，那卖花妇梅三姐，亦与偕来。憨公子指手画脚，正欲往来挨看，因是日游人太多，夫人、小姐随即下船而去。憨公子立在水涯，凝眸遥睇，直待那画船去久，方回寓中，大声道：“我今日害了相思病也。”因闭目静想了一会，不住点头道：“我得之矣！我得之矣！”原来憨公子，人虽鄙陋，那眼睛却有高低，乃向心如道：“适见楼船中那个女子，果是观音出世，怎能设一计儿，向销金帐里，取其一乐。先生既是苏人，必然知其姓氏。”心如道：“在城宦族颇多，何由认识。若要访问，则亦易易耳。”憨公子又问所以访识之由，心如道：“顷见卖花妇梅三姐，亦在船中，只须明日唤来一问，则此女之姓氏可知矣。”憨公子大喜。次日，寻一识熟梅三姐者，托彼相唤。有顷，梅三姐来，心如便问：“日昨那一位年少而美丽者，可是谁宦之女？”梅三姐道：“乃是金陵范夫人的小姐，向来侨居钱宅，年方十九，名唤梦珠。”心如道：“原来是范闇然的女儿。此位是杭州胡大爷；因见了范小姐的美貌，十分爱羡，故特请尔相商，不知尔能出一奇谋，使胡大爷得近嫦娥否？”梅三姐摇首曰：“那范夫人操凛冰霜，治家清肃，范小姐又端庄静一，寻常不肯轻易一笑，昨日因钱夫人力劝，偶尔一游。料想重门深闭，言不及外，虽有良、平，无所用其智耳。”憨公子听说，闷闷不怡，以手摩腹绕廊而走。心如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公子既图好事，何不先送酬金？”憨公子忙取出五两一锭送与梅三姐，梅三姐推却道：“无功可居，何敢受赐？”口中虽说，然见了一锭纹银，未免心动，便又转口道：“银虽权领，不知尊意必欲如何？”心如道：“我闻牵引幽期，必须投其所好。故慕利者，可饵之以珠玉；怀春者，可诱之以风情，今范氏子生于宦族，则非财货可邀。性既端贞，亦非淫邪可入，只须三姐早晚往觇，俟彼稍有动静，便来回复，那时我自有计。”梅三姐欣然领诺而去。

俄而四月已尽，将届端阳，梅三姐杳然无回信，憨公子不胜焦躁。忽一日，将暮，闻扣门甚急，急忙开视，则梅三姐也。讯以所托若何，梅三姐道：“莫讶久无回报，只因彼略无动静耳。近钱老夫人以城居暑热，特邀范夫人母子移住尹山园房，日昨妾往讯候，值范夫人有恙，卜于巫者，巫者云：‘必于十八日，赛于五郎，方愈。’有此一事，特来回达。”心如大喜道：“果如尔言，那范小姐在我掌握之中矣。”憨公子忙问计将安出。心如道：“彼既事神，我即假神以惑之。那尹山，乃郊旷之地，而赛神必至于夜，更烦梅三姐假以探疾，先至其家。我这里只用数人，俱以殊墨涂面，选一身长而力巨的，衣以绯袍，扮如五郎模样，将至黄昏时分，潜匿园中。当迎神之际，铃角既喧，人又散乱，此时梅三姐暗中潜出，关会小姐所在，衣绯的排闼直进，背负而走。彼即知之而不敢追，即追矣，见此神形鬼状，必不敢近。我这里预先收拾行李，觅一快船泊岸，俟小姐一到，连夜开船，载至秀州，又于鸳湖左近，赁一所园房住下，直待范氏心谐意允，然后携返临安。人问时，贻以姑苏娶来之妾，岂非神鬼莫测，而且易于反手，此计何如？”憨公子听罢，哈哈大笑道：“妙计！妙计！”原来苏俗祀神最以贤圣为重，相传五月十八，乃其生日。其赛也，必用馒头，及三牲蔬果之物，巫者唱诵神歌，一人发喉，数人和之，其声呕哑可听。及至椒酒屡进，则又摇枝吹笛，与作乐相似。盖其风俗然也。梅三姐既受约而去，又托常不欺，先住嘉兴寻寓，其余自有跟随僮仆，依计而行，不必细话。

且说老夫人的别墅，在盘门之外，离尹山犹隔数里，其园虽不十分宽敞，也有四房绣闼，竹树亭池，洵为避暑之所。那范夫人因冒风邪，染成一疾，老夫人平素佞鬼，便令巫者卜之。巫者附会其说，以为触犯神怒，必须虔诚祷禳，不然，疾未能已也。卜未几而疾瘳，愈信神祜之力。于是广备醴牢，至十八夜，巫者登场，持铃而讴，小姐焚香于庭，二夫人自在前厅闲话。其余仆从，俱绕场而观。

此时憨公子所遣之人，已撬开园扉，分匿林荫，手持瓦砾，向空乱撒。众人惊喊道：“有鬼！有鬼！”巫者亦战栗不宁。俄而衣绯者，暗与梅三姐关会，直趋中庭，背负小姐而走。诸匿者，或作鬼号，或抛泥砾，披发执仗，随后而趋。所以小姐虽极叫呼，而僮仆等，俱股栗心悸，不敢向前。及红蕖飞报夫人拘唤众人追赶，而珠娘已载入舟中，峭帆风迅，去之久矣。

憨公子因以心如所嘱，不可造次，遂独放小姐于中舱，自与心如坐于舱首。珠娘惶骇不测，将欲赴水，怎奈防守甚多。是夜风便，黎明即抵南湖。时常不欺已赁下陶宦的园房一所。那管园冯二，只有夫妇两个，年将五十，俱是扬州人氏。憨公子忙央冯妪扶起珠娘，已哭得眼皮红肿，喉干声哑。憨公子乃同心如道：“设或小姐不肯顺从，教我如何答话，如何劝谕？”心如便教以如此如此。憨公子方才进前相见，珠娘叱之道：“汝等劫我至此，意欲何为？”憨公子道：“特慕小姐丰姿，愿为夫妇耳。”珠娘大怒道：“我乃宦家之女，岂与尔等鼠狗为匹！我头可断，我身必不能污也。”憨公子道：“我乃杭州胡伯雅尚书之孙，御史之子也，不为辱没了小姐。”珠娘厉声道：“却不道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尔父尔祖既为显官，尔乃作此盗贼伎俩，真犬彘也！”憨公子道：“汝已在我彀中，若不从顺，只怕插翅难飞，徒自苦耳。”珠娘低头暗忖了一会，便笑道：“尔既要为夫妇，妾亦不能违逆，但尔我俱是名家子女，岂可草草苟合，必须置办香烛，唤一傧相，成了合卺之仪，方协于飞之愿。不然，妾宁死不从耳。”憨公子大喜，忙与心如说知，遣人置备各色，珠娘又以发乱，催取梳具，及捧进梳匣，内有裁爪利刀，珠娘回顾无人，泪流满颊，低低叹道：“我亦不难一死，只可恨钱郎盟约成虚，父母勤劳未报。罢罢！若再迟延，必遭奸贼之辱，我宁作贞魂，游于地下耳。”乃取刀向颈一刺，血溅如流，登时身扑，憨公子已令人点香燃烛，进内催唤，只见珠娘刎死在地，睨而笑道：“痴人！痴人！把性命如此轻贱耶？”趋告心如。心如大惊，急向房中看验是实，乃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遂与憨公子开了侧门，惊窜逃走。管园冯二唤到傧相，等候多时，自往里边呼问，行李虽在，悄无声息，掀开竹帘，忽见珠娘横仆于地，急忙走出园扉，四野寻望，杳无一个人影，跌脚叫苦道：“这场横祸，怎了！怎了！”正在忧慌，刚值常不欺走到，冯二一把扭住道：“是尔借房，今又杀人在此，尔须偿命！”常不欺愕然不辨其故，被冯二扯进房中，指着珠娘道：“你瞧，你瞧！”吓得不欺冷汗淋身，半晌不能开口，低头呆看。忽闻珠娘喉中哽咽有声，以手抚额，犹觉温暖，忙与冯妪扶起在榻，以汤灌下，须臾苏醒。

原来小姐力弱，外边皮肉虽伤，不曾损内也，是命不该绝。常不欺被冯二羁住不放，只得延医调治。将及半月，渐渐平愈。珠娘始以不欺等假鬼行劫诉与冯妪，因恳求道：“若得贤夫妇送返姑苏，当以金帛重谢。”

冯二夫妇始初道是憨公子所娶之妾，至是方知抢劫来的，便假意要将不欺送官究治，不欺慌了，连夜遁去。

要知冯二肯送归小姐否，且听下回再表。

第十二回 为深情魂遗金凤钗

诗曰：（集唐）

寂寞山窗掩白云，（权德舆）

春风应自怨黄昏。（韩偓）

舞鸾镜匣收残黛，（李商隐）

环佩空归月下魂。（杜甫）

话说陆希云自赴公车，朔风凛冽，逼岁遥征。至明年正月，方抵京师。舍寓既定，便寻至生邸。二人相见，握手道欢。希云即以老夫人书信付生，钱生拆书细看，笺首无非慰问平安，并望春闱克捷之意。至中间有范夫人、小姐抵舍逾年，相数晨夕，稍免寂寞之语。生方知小姐即主于家，欣然色喜。书尾又云：“秋烟去岁冬杪，幸获弄璋，眉清目秀，器宇不凡，今已弥岁矣。并此附闻数语。”钱生大喜，于是收摄精神，杜门不出。或值希云在寓，拟题构文，讲析经义，每至内夜而息。

及三场毕后，希云下第，钱生竟获高捷，少不得雁塔书名，琼林赴宴。既而希云策蹇南归，钱生造寓言别。希云道：“前岁吾兄系狱，贾文华适在裴寓，为兄辩剖甚悉。今贾生以谷斯生所谮，发在刑部勘鞠已半月矣。去家迢远。谁为救视？若吾兄肯向老裴一言申救，则老裴必然听兄，而贾生方有再苏之机耳。”钱生喟然道：“吾曩遇文华，曾以微言规讽，惜乎彼不能喻，致有今日之事。虽在泛然一面，犹当力救，何况有德于弟，敢不领教乎？”希云大悦，钱生以赆仪厚赠，直送至卢沟桥，然后分袂。

当入殿试，卷有班马文章，钟王字迹之批，因“黼黼”二字有讹，乃置三甲，工部观政。时王梅川正在铨部，又使人谓生云：“若得入赘，本部主事可得也。”钱生不从，遂不获与选。然是时，朝纲日紊，钱生亦无仕意。因文华一事，持令长班持刺，经拜裴玄，玄见钱生已成进士，足恭款接。闲叙良久，钱生以文华为恳，玄笑道：“我待彼厚，而彼负我实甚。若他人言，弟决不从，今以兄命，当即宥释之。”及玄回拜，钱生又极力言之。奈归心甚急，不能候贾释狱，乃留书一封，托王季文转送裴玄。膏东秣马，择日出京。

在路兼程迅发，将抵东昌，鸣皋先已遣人在驿迎候。进衙相见毕，鸣皋道：“自侄春闱报捷，使我喜而欣舞，即具病揭，辞诸抚台。虽蒙抚台慰留至再，士庶有借冠之请，然以恩荫，历官至二千石，愿已足矣。况得贤侄步武前修，与宗有望，而鲈鱼正美，转觉归兴浓耳。故专俟锦旋，不日交印二府，与尔同返金陵。祭墓之后，尔便回家省母，不知侄意以为何如？”钱生道：“叔父之命，敢不遵依，但不肖偶叨一第，何足为荣。若以吾叔河清素望，方将折冲樽狙，奚即以归隐为急哉？”鸣皋道：“方今萧墙隐不测之忧，四野有倒悬之苦，材非经济，岂可尸位素餐，故不若拂衣而去，以栖迟于桑间十亩。吾志决矣，子无强劝。”少顷，同知张沁，理刑俞忠吉，乡绅冯讷，俱来奉贺。当晚，鸣皋设宴以请同寅，尽欢而散。次日，钱公便欲起身，钱生告以瑶枝订姻一事，公笑而许之。生以便服，只带紫萧跟随，迤逦出城，来到白家门首，但见竹扉静闭，叩唤数次，翁方启扉而出。一见钱生，扑簌籁泪珠滚下。白妪闻知，亦即出来，持生而哭道：“君害我儿，君害我儿！”钱生惊问其故，白翁道：“自从去年人日，君与吾女订姻，一去之后，杳无信息，致使小女思郁而亡。今已七日了，教我白头夫妇，再靠谁人？真害得我好苦也。”言讫，大哭。乃引钱生进内，灵柩即在壁也，钱生抚棺一恸，昏绝于地。有唐崔护诗为证，诗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白翁夫妇慌忙呼唤，移时而醒，翁又取出瑶枝留诗一缄，钱生拆开视之。乃是集唐四绝，备述诀别之意。诗曰：

离恨空随江水长，（贾至）

雁飞犹得到衡阳。（王昌龄）

时时引领望天末，（孟浩然）

犹把梅花愁断肠。（李群玉）

登高远望自伤情，（长孙佐辅）

北雁归飞入冥冥。（贾至）

几度相思不相见，（杨巨源）

黄鹂空啭旧春声。（武元衡）

莺啭高枝燕入楼，（张仲素）

罗衣湿尽泪还流。（裴交泰）

一朝憔悴无人问，（卢照邻）

夜夜孤魂月下愁。（杜牧）

不如行路本无情，（长孙佐辅）

梦逐东风到洛城。（武元衡）

缄此贻君泪如雨，（李端）

须知后会在来生。（白居易）

钱生诵讫，止不住涕泪交下。白翁夫妇亦复捶胸大哭。钱生慰之道：“曩与今爱一言订约，则夫妇之盟已定，岂以人亡，而失半子之礼。今某幸获登弟，俟俟至姑苏，禀过老母，即当遣人迎接。念死者不可复生，翁宜自遣，勿致过哀成疾。”白翁方知钱生已成进士，乃收泪致谢。钱生忙令紫萧备设醑果作奠，又为文以祭曰：

呜呼！穷泉一坠，悠悠古今。死生虽隔，不泯者情，忆卿之玉容兮，横遥山而眉妩，凝秋水而神莹。想卿之藻思兮，组回文于机杼，含明目于胸襟。夫何，彼苍既钟卿以蕙心纨质，而独靳予以遐龄？

宝柱弦断，玉萧无声。或亦双成暂谪，向瑶台而遄返；谅非羿妻窃药，奔月窟而长生。而何以逐彩以轻散，同朝烟以俄零。呜呼哀哉！

记昔去年，邂后而遇，觞浮柏叶，额点梅馨，共熏炉以坐晚，援白雪而联吟。尔既邀我以伉俪之约，我亦许尔以山海之盟。本谓百年之好，谐于一夕，而庶几绾鸳鸯之绣带，并翡翠之芳衾。孰知畴昔之念，俱属无妄，而百哀纷感，愬空帷于此辰。呜呼惜哉！

江波汹涌兮，雌剑已失。夜台杳渺兮，别鹤徒鸣。婉然在床，仿容光而若见；旷焉隔世，想幽会而难寻。返魂之香莫改，种杏之术无灵。留镜奁之残黛，悬穗幌而凄清。

鸣呼！岁寒则暑，日昃则盈。知有生之必死，奚惆怅而悲深。惟怨尔以蜉蝣之衣，瞬息而化；日及之萼，未开而倾。顾余尤不能无恨者，叶轻盟约，鼎视功名。竟淹留于京邸，而使尔悲怀以殁，是余之罪也。又安得不屡叹而思卿！尔有父母，甘旨是承。尔之灵輀，移殡荒莹。兹以涧藻，聊既微忱。神爽有期，留珀枕以待梦；香魂如在，托环佩而传音。此余谓死生虽隔，而不泯者情，殆思感之所或致，讵诞妄而不足凭者耶？

钱生读罢祭文，伏地而哭。云峰感生情重，双手扶起，殷殷相谢。是夜，即宿于白翁家。将至更余，紫萧已是沉沉睡熟，钱生犹明烛独坐。俄而一阵旋风，吹得烛火无光，半明半灭，又闻西北隅，悉窣有声，钱生似梦非梦，忽见一个女子，缟衣红裳，冉冉而至。大声唱问道：“人耶？鬼耶？”那女子道：“妾乃瑶枝鬼魂也。自去春君别之后，日夕悬眸，竟无雁胫只字。及至秋闱，君易姓为魏，自在北场中选，而妾不知，谓君下第，自此忧思抑郁，一病而亡。日间，承君赐奠，具见高情。趁此夜阑，特来鸣谢。”钱生平昔畏鬼，每夕必有二人旁卧，方得安寝。那夜因以情爱所牵，了无怖意，既而烛火渐明，细看瑶枝，丰姿如故。乃叹道：“朝来一闻讣变，使小生悲苦填膺，方恨无少君之奇术，不意姐姐竟能现形相会。”瑶枝道：“妾之此来，非敢以泉下余魂，迷惑君意，只因与君有再世之缘，特来面托。”钱生惊喜道：“吾尝阅《牡丹亭记》，至杜丽娘还魂之事，以为若士寓言，而未敢轻信。今姐姐云再世姻缘，莫非亦能返魂，而与予了却前盟否？”瑶枝道：“妾见冥王，备以雪夜订姻，及伉俪未谐，忧郁而亡的缘故细细陈述，冥王亦为感恻，便令判官查覆。判官先查君云：‘钱某不染淫私，奉上帝之命，增寿一纪，今科已经联捷，应有三位妻房，官至三品。’又查妾云：‘瑶枝还有四纪阳寿，应在阴司四十九日，方得还魂，合为钱某侧室。目下天气渐炎，只恐屋舍腐坏，乞着当境土地，即运寒冰护尸，方能转回阳世。特此查覆’。冥王即差鬼卒送妾在南狱魏夫人帐下，蒙夫人授妾以灵液之丸。其丸以灵液草修合，草生大宛之西，条枝国弱水之旁，一千岁而抽叶，又一千岁而吐花，俟花褪之后，取汁捣烂，杂以犀珀为丸。凡死者含之于口，虽在酷暑，肌肉不坏，至七昼夜而复生。昔东方朔为虎伤足，西王母以草敷在伤处，顷刻而愈，即此草也。日昨，夫人正与少室仙妹下棋，忽命妾云：‘尔夫衣锦而归，将到汝家探望，汝宜回去一见。’故妾今夜得以魂魄会君。乞君致语者父，俟终七之期，千万开棺。妾得再回阳世，皆出于郎君之所赐也。”言讫再拜。钱生道：“若得姐姐再生，天大之喜，敢不牢记，以语尊翁。”瑶枝又再三叮嘱，仍回西北隅，奄然而没。钱生半信半疑，惊愕久之。忽火光一暗，瑶枝又在面前。钱生道：“姐姐去而复来，还有何言？”瑶枝道：“回生之事，世不常有，只恐家父未必信君。妾长眠时，老母以金凤钗为殉，今妾以钗留在君处，如果不信君言，即以此钗付之，则家父必然无疑矣。”乃向鬓旁拔钗付生，须臾一阵阴风，瑶枝回首，转盼数次，随风隐隐而散。钱生不胜神异，竟忘一宵之倦。俄而鸡鸣于埘，东方已白矣，乃唤起云峰，即以告之。云峰笑道：“若得小女再生，实老朽万分之幸也。但今仲夏天炎，不要说四十九日，只怕七日之间，已肌体朽腐矣。此必钱爷思忆小女，故得此奇梦耳。”钱生笑道：“令爱真有先见之明，特以凤钗为证。”云峰取钗细看，大惊道：“小女属纩之时，寒荆曾以此钗为殉，今有此奇事，则还魂之说，断无疑了。尝闻冯娟七月而重沽，丽娘三载而复生。由此观之，彼传记所云，信不诬矣。”正在嗟异，忽闻叩门甚急，原来是钱公遣人催接，钱生乃与白翁夫妇，约以后期，洒泪而别。

回至衙中，问公借俸银五十两，遣使送与云峰，以为瑶枝回生药饵之资。钱公急于离任，惟恐父老遮留，是夕先以琴书行李发出。次日五鼓，悄然出城。回至白下。钱生即到墓祭祖，又向族中一一拜望毕，便过访许翔卿。不料翔卿于一日前，已到孤山，探候范公去了。钱生叹道：“翔卿高谊，真有古人之风。”遂辞别鸣皋，即日起程，回至姑苏。但见陈府尊已曾送到进士肩额，门第一新此时老夫人已称为太夫人了，登堂拜见，问安已毕。秋烟姐欢天喜地，抱了宁馨，出来迎接，宁馨见生，便笑嘻嘻的，要生怀抱。钱生细看宁馨，果然生得眉宇清秀，不胜欣喜。又请出范夫人相见。施礼末毕，范夫人便哭倒在地，秋烟姐慌忙以手搀扶，钱生惊讶不已。以问太夫人，太夫人备言：“避暑园庄，于五月十八赛神之夜，忽有穿绯袍的直进中庭，背负小女而去，竟不知是人是鬼。迄今月余，遍处寻访，杳无踪迹。”

钱生听罢吃了一惊，多时目不能瞬。既而泣道：“儿因求聘小姐，死里逃生，寻得明珠，不料回转白门，老年伯忽遭奸贼之害，已经奉旨北上，及儿进京探候，又值年伯出佐戎行，无由一面。后来睹母亲慈谕，始知伯母、小姐避居家下，意谓侥幸一第，则姻事可以立就。不料又生此变，不由人不痛心也！”乃取出明珠，双手奉与范夫人，夫人泣道：“小女尚无踪影，怎敢收领此珠？”钱生道：“但请老伯母收下，小姐虽无下落，不肖自当遍处寻觅。”范夫人只得含泪而收。至夜，秋烟诉说绣琴之事，钱生亦为痛恨。少焉，共入罗帏，邀云觅雨，两情缱绻，乐可知已。

次日，先去拜谢了崔子文，以至陆希云、李若虚。俱拜毕而回，方与范夫人商议，忽钱贞报进，有一姓常的在外求见。那姓常的是谁？原来即是常不欺。自那日脱离陶园，便欲附舟回去，行至半路，忽又想起：“都是郑心如设计，劫了范小姐，却又只顾自身脱去，把一场人命，几乎使我李代桃僵。我今不免报知钱宅，一来说明心如凶恶，以消此恨，二来索些酬谢。”踌蹰半晌，便即转身到苏，问至胥门，恰值生方抵家，出来相见。问了姓字，常不欺便把郑心如设谋，卖花妇做脚，从头至尾，说出根由。钱生又喜又恨，拱手称谢。因问道：“那卖花妇是谁？”不欺道：“叫做梅三姐。”话声未绝，只见梅三姐穿了一套新衣，进来叫喜。钱生怒从心起，厉声诘问。梅三姐看见常不欺在座，惊得面色通红，不敢开口。钱生便即进内，禀知太夫人。太夫人大怒，忙呼婢妇，把那梅三姐剥去衣裳，乱棒捶击。梅三姐料难隐瞒，只得招认。范夫人咬牙切齿，痛骂不已，复以利锥，刺其肩臂，流血至踵。

当晚雇船二只，一船范夫人与红蕖诸婢，一船生与不欺，连夜至苏。但见园扉锁闭，扉上粘一示谕曰：

本宦示：照得南湖别墅，向着家人冯二管葺。近冯二盗窃器玩，并什物等件，于本月初五，寅夜逃去。已经出捕缉拿外，如有无赖棍徒，到园骚扰，以致戕损花木者，定行送官究治不贷。

钱生念罢示谕，惊问不欺。不欺道：“我看那冯二，亦非良善之辈，此必陡起奸谋，把小姐载往别处去了。”钱生又遣人遍向邻居查问，俱推不知，只得怅然返掉。是夜，泊船平望，将至二更，范夫人呜呜咽咽，悲啼未息。钱生亦反覆不能睡去，起来靠窗而坐，忽闻领船，有一妇人唱道：

〔山坡羊〕静萧萧碧梧庭院，冷凄凄雕栏倚遍。闷恹恹银筝漫搊，声切切思绕天涯远。端的是难消遣。盼双星，独不眠，秋风应把应把黄昏怨。月色砧声，纽做愁肠一片。良缘，何日调和琴瑟弦。苍天，恨入烟花误少年。

〔前腔〕一行行归鸿初见，一声声哀蛩似怨。一阵阵凉风绕窗，一点点泪向罗衫溅。最可怜，抱琵琶向绮遥。几回羞把，羞把霞杯劝。怎得抛离舞衣歌扇。门前，不羡王孙车马喧。池边，只羡双飞戏水鸳。

那妇人唱得哀音宛转，绝似孤鹤唳风，清猿泣月。钱生侧耳静听，不待曲终，已青衫泪湿矣。料是娼妓之流，着人邀唤，那妇人随即过船。钱生惊问道：“尔是维杨赵妪么？”其妇仰首一看，亦惊讶道：“原来是姑苏钱相公。”钱生即问友梅何在？赵月儿便把老夫人被祛逐、及至临安嫁与程生，细陈始末。钱生又问友梅嫁去，与程生相合否，月儿道：“小女自嫁程生，不及两月，忽然不见。那程生反到妾家要人，妾即向程索命，彼此讦讼年余。程已倾家破产，飘流远去，妾亦不能度日，嫁与商人。今夜湖光荡漾，月色横空，想起少时光景，不胜伤感，因唱小女所度之曲，以解闷怀耳。”钱生叩舷而叹道：“嗟乎！我意友梅，尚有相见之日，今听汝言，已做了断云浮梗，不获与梨花同梦矣。”言讫，泪如雨下。月儿亦觉凄然，旋即起身告别。

时已夜半，钱生促唤解维，风帆迅速，瞬息至家。便把憨公子等讼于府尊，府尊立刻出牌，先把梅三姐拘到。不待用刑，梅三姐一一招出。府尊大怒，掣签重责二小，收禁狱中，以俟关到憨公子、郑心如，一齐听审。

毕竟后来如何，且待下回解说。

第十三回 金山寺冤鬼现身

诗曰：

夜色茫茫江畔月，含冤来散现魂魄。

能使奸凶心胆寒，彭生如意皆此物。

色莫羡兮财莫渔，每因财色丧其躯。

男儿不做昧心事，磊落□与常人珠。

却说冯二之妻，因陶官在江北做官，雇为乳母。以后任满，带回本郡，特着他管理别业，十分信任。不意冯二狠心难托，自那日假意告官，把常不欺吓退之后，与妻商议道：“我想终年管守园房，怎能有个发迹之日。适值宅内托付玩器数件，维值百金。看看范小姐，又是姿容绝世，不如哄他，只说送返苏州，连夜寻船载至维杨，或妓、或妾少也，卖他一二百两，并把器行变易做本营生，尔我后半世足以温饱过日。尔意如何？”冯妪大喜道：“我亦正有此意，事不宜迟，迟则有变。”

二人计议已定，那冯二自会操舟，便向邻家借下船只。冯妪假作惊慌之状，以给珠娘道：“怎耐常不欺，又去报知憨公子，只在早晚，要与小姐成亲。老身怜念是个宦门闺女，特令拙夫寻一小船，今夜便送小姐回去，不知尊意若何？特来商议。”珠娘欣谢道：“若得贤夫妇如此用情，决当厚报。”冯妪又道：“还有一件，吾由大路直到，惟恐憨公子以快船追袭，假自松江抄转，方保无虞。只是在路，又要多行几日。”珠娘道：“我又不谙程路，悉凭主裁。”当晚，冯二夫妇只把细软收拾，等至夜阑人静，扶了珠娘下船，兰桡迅举，兼程进发。

忽一日已到镇江，泊舟水涯，冯二正炊午饭，忽闻隔船有人问道：“二叔别来无恙？”冯二抬头一看，乃是族侄冯肇，向在青莲庵，披荆为僧，即寂如也。自那夜与法云、寂如等谋劫钱生，遂把戚氏击死，毕竟寂如眼快，觑见真真儿，手持匕首，刺人如决飞鸟，他便回身走脱。虽幸漏网，不敢回庵，向与金山寺住持文友相熟，遂在寺中住歇。是日打从长洲抄化而回，刚与冯二相遇。便邀二过船，叙淡良久，从容问道：“吾叔此行，仍欲往扬州，或是暂时贸易？”冯二乃告以心事，寂如低头想了一会，乃道：“吾叔载此尤物，易起人疑，况且到了维扬，未必有售主。设或有人聘娶，或卖在乐尸，必须面看。万一小姐烈性不从，叫喊起来，未免败露。据侄愚意，倒有一条妙策，不知吾叔允否？”冯二欣然问计，寂如道：“住持文友，与我至密，悉知其为人，酷好美色。不如今晚泊船山下，侄与文友说合，包兑二百两纹银，待至夜深，把小姐哄入寺内，那时深房邃院，再有谁知吾叔得银？又便于营运，此计何如？”冯二大喜，遂点头相约，各自开船过江。那扬子江乃是东南天堑，但见：深沉巨浸，森渺寒光，一望迷茫，四围无际，烟收雾敛，隐隐的露出金、焦两点，宛在中央。雨霁虹销，泛泛的飞来鸥鹭成群，争依孤渚。不尽客航，几叶峭帆。风乍卷，乱划渔桨，一声叹冷月初残。恍见数层银岛，原来是雪浪摇空。忽闻万马奔驰，却便是怒涛推至。正是：

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

风帆迅速，不多时便抵金山。只见殿宇嵬嶷，远凭江势，真一大观也。有诗为证。诗曰：

水天楼阁影空空，化国何年此寄踪。

淮海西来三百里，大江中涌一孤峰。

涛声夜恐巢枝鸟，云气朝随出洞龙。

不尽登临去帆疾，苍范遥听隔烟钟。

寂如先进寺内，忙向文友说知。又友笑道：“若得美人以供尔我衾枕之欢，此乐便是西方，何必更求莲座。只是二百金，一时不能措办，奈何？”寂如道：“我有一计，虽云太毒，然彼以不义而得，我以不义取之，亦不为过。”文友欣然问其说，寂如乃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文友大喜。时已傍晚，忙开隔年陈酒，整治鲜鱼大肉，款待冯二。原来冯二最与曲生相契，尝了酒味香甜，先已忻快。酒过数巡，文友取出纹银一封，兑准十两与冯二看道：“以后一百九十两银色悉照此封，须俟小姐进寺之后，一并兑奉。”冯二向来穷乏，骤然见了满捧纹银，转觉精神飞舞。文友、寂如忙以巨杯劝进，将至黄昏，冯二已不省人事，颓然醉矣。寂如乃扶至江边，冯二犹口中模糊道：“二百两是足值的，快些兑银，我欲开船赶路。”被寂如用力一推，头重脚轻，翻身下水，可怜一念之贪，反以骸骨葬于江鱼腹内。正所谓螳螂捕蝉，而不知又为黄雀之所攫也。

且说珠娘在路数日，心颇生疑，往往诘讯冯妪，妪惟委曲支吾。及渡江至寺，但闻江涛震荡之声，又以问妪，妪谬道：“此太湖也。”既而斜阳西下，天色渐瞑，冯妪道：“太湖乃盗贼之薮，幸有敝亲在此，不妨借宿一宵。明日饭后，必至苏矣。”小姐无可奈何，只得随行上岸。进门数重，方抵一室，但见房栊清雅，屏帐鲜华，却无一个女妇出见，心益忧疑。俄而壁上弹指一声，妪即掀帘而出。于时寂如既推冯二于江，复赚妪道：“二叔顷已醉卧在船，宜唤之速起，以便兑银交付。”冯妪方至江滨，不提防文友在侧，双手一推。寂如大呼道：“救人！救人！”而洪涛拍岸，已随波逝矣。可怜冯妪，亦死于非命。

珠娘在房，值小童以酒肴捧进，摆下杯箸三副。珠娘问道：“尔家何姓？”童笑道：“此乃金山寺也。娘子犹未知么？”珠娘听说，不觉魂魄俱丧，连声叫苦道：“又堕奸计矣！”方欲掩门自尽，忽有年少妇人，自灯后趋出，将灯吹灭。此时，文友、寂如俱在冯二船中，把那器玩什物，细细收拾。于是点烛进房，遍体风骚，意谓小姐可以迫协成欢。及见室中黑暗，用火一照，并无倾城美丽，只见一个妇人，披发满背，面上鲜血淋漓，张口露牙，垂手而出，帘外刮起一阵阴风，顿把烛火吹息。二僧惊得毛骨俱寒，转身奔赴于地。少顷起来，重向琉璃取火，指摩双眼，振摄精神，扬声秉烛而至，则见磷火煌煌，那妇人愁眉蹙额，坐于门首，耳畔但闻啾啾鬼哭号呼、索命之声。二僧遍身欲火，浑如冷水一浇，惟口中咄咄狂喊至晓，不得作行云之梦矣。正是：

只凭鬼妇衔冤哭，方保千金廉质全。

且说临安程信之，自八月十五不见友梅，心中怏怏如失重宝，疑为赵鸨诱匿，具呈本府。赵鸨受了冤诬，也把人命状词，控告巡按，为此构讼期年。信之家事日渐消乏，其年又遭回禄，遂致资本荡然，在杭不能存立，只得安顿妻房，自到扬州依附族叔。那族叔讳宏，号逸庵，自曾祖即为盐商，真有百万之富。宏以举人选官，任至四川成都府同知，长子必成，仍习祖业；次子必贤，肄业府庠，年方二十一岁，才貌兼优。信之自到广陵二载，逸庵以其才识敏达，深为器重。是年五月至杭，搬载家小回至镇江，夜半遇盗，信之坠水，幸以浮木得生，其妻林氏及囊资什物，俱被劫去，信之袒跣号泣而归。告在本府，出了捕文挨缉。当珠娘被诱入寺之夜，正值信之同了捕役，泊舟山畔，更衣入寺，祷于关帝，祈得六十八签。签曰：

南贩珍珠北贩盐，年来几倍货财添。

劝君止此求田舍，心欲多时何日厌。

信之念罢签诗，茫然不解，又把被劫情由，备细祷告，若与林氏果得相逢，只祈一签上上。须臾求出一签，乃是七十四。签曰：

崔巍崔巍后崔巍，履险如夷去复来。

身似菩提心似镜，长江一道放春回。

信之看到第二句，以至末句，满怀欣喜，遂即下船。是夜睡至二更，梦一少妇，血痕满颊，近前哭诉道：“妾身戚氏，住在金陵城外青莲庵之后，祸遭凶僧寂如谋奸不遂，将妾击死。今寂如遁迹本寺东房，与住持文友，又欲奸污梦珠小姐，被妾现魂救卫。明日小姐之父范父，自塞上南归，泊舟维扬，君能救出小姐，与范太守相会，并把寂如送官正法，以洗妾冤，则君破镜必合，相遇有期。”信之惊愕不能言，惟惟惟而已。戚氏临去又嘱道：“妾含冤不散，自随寂如，迄今二载矣。因彼皈依释氏，难以近身，今晓彼又谋溺叔婶，罪恶滔天。虽有佛力，不能庇护，故妾得以随身索命。妾无范氏，则冤仇莫雪；范氏无我，则贞操不全；君若不遇妾与范氏，则夫妇不能完聚。牢记！牢记！”戚氏既叮咛而退，程亦欠身而醒。但见白露拂江，半蓬明月。思忆梦中戚氏所言，句句分明，又详忖签诗，与梦暗合。遂不复睡，坐以至晓，唤起捕役朱敬山以语之。敬山道：“梦虽难凭，然明显若此，不可不信，况且住持文友，曾经会过，便不知果有寂如否？君可进寺相访，我等尾后，以观动静。”信之果以为然，急起叩扉，谒见文友，又问起寂如，寂如亦便出来相会。只是二僧因为鬼祟搅乱了一夜，方欲就枕，而信之适到，故眼色蒙蒙，神思倦惫。信之见了如此光景，暗暗惊异，乃与敬山遍向曲房静室，细细逻察，却是悄无影响。逗留逾时，方欲告别，忽见廊下一妇，拍手而笑，复以手招信之，转身走入靠西室内。信之、敬山等，急忙随后而入。那妇人倏又不见，惟正南张画一幅，恍若画上笑声哑哑。信之举目直睇，但呼怪事。

毕竟敬山乖觉，细看二僧，面容顿改，言语违离，便双手扭住道：“尔等秃驴做得好事！”忙令信之掀画一看，内有小门。推门而进，又有精舍数间，窗外栏干六曲，行过长廊，果有女子隐隐号泣。信之奋步向前。珠娘在内，听得人声喧嚷，疑是二僧逼奸，忙以罗带自缢。信之破扉而进，大呼道：“果是范小姐否？我等特来相救。”小姐背立含泣，而应声道：“妾果范氏，君辈是谁？”信之道：“某等泊舟山畔，夜来得一奇梦，故知小姐被危。又知尊翁先生，今日必至维扬，乞小姐不须疑虑，作速登舟。”珠娘叹道：“妾以闺中弱质，奈何命运不辰，出头露面，受尽摧挫。荷蒙君子仗义相扶，在妾有何面目，再立于人世乎？况家君远困遐陬，岂能即返，君请自为正务，此地乃妾毕命之所耳。”信之道：“小姐差矣，若果失身凶秃，死固宜然，今不为所犯，而必欲捐躯，则贞白之心反不能显暴于世矣。某因失偶相寻，愁肠如沸，故一闻小姐之事，不觉怒发冲冠，出自诚心相救，岂小姐视如僧辈，而固为拒却乎？设或尊君未即相逢，某当多着女伴，送至尊居，幸勿疑某亦蓄他意也。”小姐乃收泪致谢。当信之苦劝时，朱敬山已把文友、寂如锁在船中，招呼二十余人，蜂拥上岸，把细软件物，一切笥匣器皿，无不席卷下船。信之乃以自船中舱，与小姐独坐。将欲解维，合寺僧侣悉知，拥出江边，沸声诘究。朱敬山既有捕批，小姐又现在可证，遂不敢拦阻而退。

是日风顺，开船未几，便至扬州。将船停泊，信之便到岸上，遍向座船逐一挨问，哪里有个南京范太守的船，只得走回与朱敬山计议。敬山道：“若不解进府里，被他先告一状，反吃官司。只是到官，须要小姐面证。”珠娘在舱，听得见官二字，不觉号啕大哭，走出船头便欲赴水。左首船上有一老者惊问道：“那一位好似我家梦珠小姐。”珠娘回首一看，认是老仆金元，大叫道：“金元救我！”金元便即扶腋过去。原来范公的船，与客船相似，故信之寻问不出。

当下珠娘急问老爷哪里？金元道：“老爷拜望太守未回。”言未毕，公已回至船首。见了珠娘，大惊道：“我儿为何在此？”珠娘见公，牵衣大哭，便把被劫情由，细诉一遍，公亦垂泪道：“只道我为父的受苦三年，谁知汝亦遭此厄难。只是汝既被劫，尔母亦必苦坏矣。”珠娘曰：“母亲只为爹爹谪蹇，终日愁苦，今天幸赐还，想是朝绅出疏申辩。”范公摇首道：“那些权佞眈眈虎视，在朝大臣，俱以身家为重，谁敢撩须。我一到边陲，自谓必死，全赖新主洪恩，方遂首立之愿。即如今日得会我儿，亦莫非雨露之所赐也。”言讫，便令金元导至程船道谢。信之说起二僧凶恶，顷已解府，尚欲借重鼎言。范公道：“二凶叫甚名号？”信之道：“一唤文友，是本房住持：一唤寂如，向在青莲庵中。因杀死戚氏，逭命在山。夜来托梦以救令爱小姐，即戚氏之鬼魂也。”范公切齿怒恨道：“那寂如受戒憨山，我向来敬礼，谁料凶暴至此！今既解去，我即刻进府，面见太尊。”公怒气冲冲，与信之作别，是时扬州府知府叫做李胤祥，因公是谏谪超迁，十分敬重。当日，范公再进宾馆，备陈前事，李府尊大怒，立刻就把文友、寂如，重责四十，问成大辟。正所谓：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你道范公，为何便得择归？只因天启驾崩，崇桢以藩王继兄而立。上在藩邸，悉知魏忠贤专擅国柄，谋为不轨，故登极之后，便遣忠贤出守皇陵。忠贤危惧，到了山东饭店，自缢而亡。于时，凡为魏党所害，贬降在外者，悉复原职。然公只宜即往金陵，为何留滞扬州？只因夫人、小姐在钱老夫人家下，故公先着范斐，同了许翔卿至京。修葺房屋，自来拜过府尊，然后取路至苏。也是天意，该与小姐相会。当晚公自府中回船，珠娘接见道：“顷有信之之叔程公来拜，帖儿在此。”公方欲展阅，又值信之带了两个婢女来至船首，公慌忙迓入。信之道：顷会家叔，道及小姐舟内无人，故家叔特着两个粗婢，权为服侍，并设蔬肴，以屈尊驾少叙。”范公道：“萍水相逢，谬承贤竹林如此厚谊，使老朽何以为谢？但不知令叔尊号？”信之道：“家叔贱号逸庵。”范公惊喜道：“原来是逸庵兄，乃吾好友也。乍到匆匆，未及看谒，岂知即为令叔！少间必当趋晤矣。”信之去后，公即答拜逸庵。相见毕，逸庵称贺道：“恭喜，恭喜！”范公笑道：“第三年出塞，骸骨偶归，何喜之有？”逸庵道：“圣人当宁，魑魅潜形，而吾见之公愦得雪。今日轩车荣返，固一喜也。令爱受磨湟而不磷淄，坚白之行，尤人所难。况乎数千里之隔，与兄一朝奇遇，又一喜也。”范公道：“小女得全陋质，皆出于戚氏阴护之力，令侄匡救之功。”言未讫，一人肃衣出见，逸庵命之拜公道：“此乃次小儿必贤也。”公视之，形躯端厚、眉目秀雅，试以学问，颇有根源，逸庵道：“弟有一事相恳，辄欲面谈，不知可否？”范公道：“愿闻台谕。”逸庵道：“仰慕令爱芳姿，欲为小儿求聘，必俟仁兄钧诺，然后敢通媒妁。”公乃告以明珠之故，逸庵大喜道：“若要别件珍宝，寒家未必预备，至于明珠之类，先人幸曾留下。”急忙进内，取出一颗，放在玛瑙盘中，旋转不定，光映一室。范公捧珠大悦，便以亲事承允。逸庵道：“容伺拣选吉日，先以此珠献媚。”范公欣然惟惟。

是夜，宾主酬酢尽欢，既而酒阑，谈起旧事。公谓逸庵道：“犹忆昔年，弟自开封罢官，偶造贵郡，承兄偕名妓女友梅。于时极清风于芳涧，拾明月于幽林，呼酒快谈，缠绵彻夜。友梅既度新声，第亦放歌相和。曾几何时，而追忆此欢，忽已四载矣。不知罗浮春色，今无恙否？”逸庵叹道：“自兄别后，那赵姬便不知所往矣。”时夜漏将半，公执手谓信之道：“戚氏所云句句皆验，独于尊阃未有下落，然云救了小女，自然去镜复合，竟者相会之期其在敞郡乎？仆于明早挂帆，君宜继至可也。”言毕，起身告别。次日渡江，只着金元到苏迎请夫人，自与小姐，先返白下，要知程必贤姻事若何，下回便见。

第十四回 明月珠东床中选

诗曰：

光熠熠以照物，势规规而抱圆。西山之下，随珠星而隐见。东海之上，逐明月而亏全。胡云色夺琉璃，光射金玉。鲛人泣吴江之际，游女弄汉皋之曲。在蜀郡而浮青，居石家而自绿。无胫而至，有感必通。去映魏东之里，来还合浦之中。垂轻帘而璀璨，缀珠网之玲珑。

────右《明珠赋》（采录半篇）

却说范公回至金陵，未及旬日，程逸庵已托表弟宋瑄为媒，与程信之、程必贤一同来望。相见甫毕，宋瑄便令从者，以小金盒捧上明珠，范公笑道：“某前言已定，断无二二。夜珍之赐，容待寒荆抵舍，方敢拜登。”宋瑄道：“家表兄迫于贱事，未及造府拜见，故先着晚生以珠呈奉，既承老先生金诺，则尊老夫人意必相符，还望麾留，足仞厚谊。”范公乃欣然收领，遂馆必贤等于宅西别业。又逾数日，老夫人方到。见公面容黎黑，惊唤道：“一别三年，相公须鬓俱皓然了。”珠娘出来，见礼方毕，与夫人抱头而哭，公再三劝慰，夫人方收泪道：“女儿之事，问于金元，已知大略。只不知相公谪到边塞，景况何如？”范公嗟叹道：“若说塞上风霜，其实凄楚，那杜游击孤军出镇，疲惫残弱之兵，不满二千，却又当敌人之冲，刁斗不息。每至胡笳群动，牧马悲嘶，惟与杜君向南饮血。自揣此生，必以马革裹尸，谁料今日又得与夫人相见。”夫人道：“那裴崔威势，近日如何？”答道：“夫人犹未知么？自先帝殡天、今上秉政之后，魏忠贤自缢而亡，全家贬徙岭外。如今王梅川矢心策手，便把魏裴弹了一本，又欲修睦于我，替我出疏辩冤，故王梅川得以原职闲住。圣上即升我为苑马寺少卿，我不欲为官，所以致仕。”夫人又泣道：“只可恨女儿无辜也受此一番磨难。”

范公道：“我正为女儿姻事，专待夫人归来商议。”便把程逸庵求亲，说了一遍，取出明珠付与夫人。夫人大惊道：“相公临别叮咛，曾说钱生一归，便谐花烛，不意钱生淹留京邸，直待春闱奏捷而还。”公惊问道：“我阅南畿试录，并无钱生姓名，为何春试得捷？”夫人道：“他只虑玉梅州嫉害，故从了母姓，又改讳为芳。”范公道：“三四内果然有一魏芳，但不知登第而归，可有明珠否？”夫人道：“钱生到家，正值女儿遭难，他一闻此信，悲思婉转，便以明珠付我。我推却不受，他道：‘小姐虽无下落，我毕竟要到处寻求。’妾感其意诚，只得收下，及前日金元来报，妾身起程之后，彼亦买舟后至。若又许了程家，何以回那钱生？相公此举忒觉孟浪矣。”范公想了一会道：“据夫人之意，何以处之？”夫人道：“依妾愚见，作速辞却程翁，仍许钱生为是。”范公道：“我与逸庵相知情厚，况是亲口许出，今明珠已收，程生已馆于别业矣，怎能辞却？”夫人道：“不然。我母子至苏，感承钱夫人殷勤款待，及临别之际，含泪相送，坚以姻亲为恳。况兼钱生付珠在前，程家议亲在后。今若变易移心，不惟食言，而且负德矣。”公以事在两难，闷闷不悦。

方公与夫人谈论时，珠娘在旁听说许亲程氏，便退至阑闺，柳眉低锁，杏脸生愁。叹了一口气道：“悔不死于陶氏园中。”红蕖听了，惊讶道：“小姐怎发此言？”珠娘道：“我与钱郎，虽不曾一面相亲，然以诗笺传意，又托莲香订盟月下。今钱郎幸得中了，果有明珠为聘，事已万分无疑。谁想程翁，亦以明珠，央媒来说，爹爹竟尔许允。把三载深情，一旦付之流水，使我忽然闻此，心如刀割。”红蕖道：“说起钱爷情重，果然难得。自京邸回来，一闻小姐之事，便惨然不乐，既与夫人同至陶园寻觅，又把梅三姐送府追究。看他心意遑遑，顷刻不能放下。以后管家报说老爷、小姐已在扬州相会，便即眉开眼笑，与夫人奉觞称喜。其一往情深，爱念小姐如此。况又少年科甲，异日青天伟业，不卜可知。即使程生有其才，未必有其貌；有其一貌，亦不能有其情。岂以小姐天姿国色，竟与羔儿作配乎？趁今未曾下聘，速与夫人商议，尚可挽回。”珠娘道：“羞人答答的，怎好启齿。事若不谐，有死而已。”话声未绝，忽闻云板传进，苏州钱爷已到。原来钱生自夫人归来，便把不欺厚赠而遣之。禀过太夫人，起身进京，一则贺问迁莺，一则订期纳采。因先诣祖居探候鸣皋，款留信宿，是日方来谒见。范公以生既成进士，兼以风流旖旎，真所谓国士无双也，殊悔多许程生，故相见之际，意其不安。是夜仍宿生于凝芳阁之东厢。生以物换星移，转盼三载，而窗前之碧梧如故，竹色依然，感念旧怀，赋诗一律。诗曰：

凤凰城里旧仙家，瑞溢门阑获彩霞。

绮阁仍披徐孺榻，星机重犯使君槎。

当轩竹佩因风响，绕径梧阴带月赊。

追忆桃花曾识面，漫缘流水觅胡麻。

翌日早起，夫人出来，殷殷然以扰宅为谢，钱生亦深叙简慢之罪。夫人忽见壁上新题，大加赞赏道：“构意清新，吐辞芬郁，诚文苑之凤毛也。”钱生以明珠微露其意，夫人面容忽改，含糊不答。钱生心下狐疑，急忙持刺，往拜许翔卿。翔卿恭敬出迓，施礼毕，分宾主而坐，彼此叙了寒温。钱生道：“前岁浼兄作伐，因乏明珠，磋跎至今。幸而求获一丸，已面奉范伯母矣。再乞订准，以便择吉。”翔卿道：“过承厚爱，敢不执柯，所惜钱爷到底缘薄。”钱生惊问为着何由，翔卿道：“范爷前在维扬，与程逸庵当面订姻，今程兄来已数日，将欲择期行聘矣。”钱生痴呆了半晌，叹息道：“弟以求取夜珍，几遭凶秃之手，真所谓劈洪波而探之于龙颔者也。不谓明珠虽得，事多龃龉。三载以来，也不知历了多少凄风苦雨，今日满望一言安就，谁知年伯将我遗落。无乃负小姐数年待字之意，而负钱生一片求聘之心乎？”翔卿道：“范公爱重钱爷，岂欲变更？只因金山寺中救出小姐，皆赖逸庵从侄之力，故不得已而许之，非公之本怀也。”钱生又力恳翔卿，婉转为计。翔卿方沉吟不语，忽见屏后鬓云隐现，遣出小鬟催唤翔卿。翔卿起身进去一会，忙忙出来，见生面如土色，支颐叹气，乃抵掌而笑道：“钱爷暂省愁烦，某即刻进见范公，当图别计，以却逸庵，决不致钱爷有遗珠之恨。”钱生乃深深揖谢，又再四嘱托而回。至凝芳阁下，含愁独坐，正在咄咄书空，只见红蕖走至。钱生慌忙迎进，叹息而谓之道：“我自前岁，承红姐以诗笺传递，又与小姐一面之后，晨风夕雨，总助相思，明幌花帘，惟增怅慕。这一段痴情，其念可以质之鬼神。今日此来，恨不即刻便谐连理，谁知忽然改易，使我三载痴心，化为春梦。虽是尔家老爷之故，在小姐亦以怜才一念，弃若飘风，独不记月下之言乎？”红蕖道：“钱爷不要错怨小姐，自因老爷许了程家后，小姐眼眶横泪，长叹一声道：‘乍离虎穴，又遇风波，何妾缘之悭而命之薄也！’乃唤红蕖悄悄嘱咐道：‘我欲以数字，密报钱郎，只为愁满肺肠，一辞莫措，惟汝为我传言致意，不可以薄命妾忧损情怀，亦不可以姻事难谐，急为去就。且再从容以观老夫人主意若何。’”钱生叹道：“若得小姐如此厚意，庶不枉了钱九畹一片诚心。相烦红姐，也把我若衷，转达妆次。”红蕖见生辞意凄恻，将欲掉下泪来，因安慰道：“钱爷请自保重，倘早晚老爷与夫人计议，一有好消息，妾即当走报也。”钱生慌忙深深一揖道：“若蒙红姐见怜，没齿不敢忘德。”

二人正在喁喁细谈，忽闻窗外履响，红蕖奔逸而去。生以未罄所怀，闷闷不怿，吟五言一绝云。诗曰：

好事翻成梦，多愁只为情。

可怜吴紫玉，宁忍负韩生。

既而傍晚，钱生和衣偃卧，红蕖又来，轻轻推唤，钱生一跃而起道：“红姐昏暮出来，必有好音见示。”红蕖道：“顷刻见老爷在梦笔轩与翔卿促膝细商，妾于隔垣侧耳，虽不分明，然略闻语意，大约姻事可谐，为此特来报知。”钱生喜添十信，连连称谢。到了次日饭后，范公请生出到前厅，只见宋瑄、程信之、程必贤、许翔卿俱到，一一施礼，依齿而坐。范公道：“老夫今日奉屈诸君，不为别事，只因小女，择婿十年，至今未果。曩岁九畹年侄，下帷敝舍，便欲以弱息委字，因惑于明珠一言，犹豫未决。及年侄取到明珠，老夫又为含沙所中，待罪北关。嗣后小女阽危，幸遇程兄救至维扬，恰值老夫归舟暂泊，所以遇复逸庵，央订秦晋。随辱宋兄持珠远贶，得以丝箩附托，固老夫万分之幸也。谁想九畹锦旋之日，先以明珠付在拙荆，日来又辱又旆自苏而至，致使老夫数日思帷，不能裁决。若许了逸翁，则年侄又道付珠在前；如允了年侄，则逸翁又疑老夫欣慕进士了。故老夫愚意，不若限韵出题，求二位贤契各吐珠玉，待老夫一笔誊写，传进小女，听其选择。庶彼此无言，而老夫可以免罪，不知宋、程两兄与翔卿以为何如？”翔卿道：“明谕极是，此正昔贤雀屏丝幕之意也。”公即令人取出两颗夜珠，放在几上，又令人分授纸笔。钱生诗思泉涌，自谓稳中无疑；必贤亦以夙负诗名，欺生只知八股，正要卖弄才学，俱向公推逊道：“侄辈庸碌小巫，怎敢在班门弄斧。”范公道：“贤契俱是词坛领袖，休得太谦。”此日信之虽然在座，因以已事惝恍，寂无一言。只有宋瑄，心下不悦，私谓翔卿道：“若非信之之力，小姐怎得保全。今日此举，反为钱，君作嫁衣裳也。只可笑范先生何不直言回了逸庵，多此一番转折？”翔卿道：“范公端人也，决无一毫私念，兄请勿疑。”二人自在一边说话，公即以明珠为题，令二生拈韵。钱生得了“奇”字，必贤得了“难”字，钱生情兴勃勃，信笔一挥，恍若龙蛇飞舞。必贤思文翩翩，数行立草，犹如三峡倒流，须臾之间，二生诗俱脱稿，奉上范公。范公连声叹赏，誊写递进，钱生既注目以盼佳音，必贤亦屏息以俟。忽报吏部王爷来拜，范公急忙换了冠带出迎。

梅川进来，与宋瑄等次第见毕，独与钱生细细的寒温了几句，一眼见明珠笑问道：“今日满堂佳客，岂来自铜柱朱崖，为何夜光烁目？”范公备语其故，梅川道：“不必论二位佳制，老夫一定要与钱郎作伐了。”言未毕，门上报进钱爷来拜，原来鸣皋亦为生亲事未知若何，特来拜望。范公即忙邀入，依次相见，不题。

且说二诗传进兰房，珠娘焚香净手，然后展视。先拈一首，却是“难”字韵的。诗曰：

夜深不惜月将残，径寸光凝一室寒。

神女弄时游汉曲，鲛人位处落金盘。

酬恩肯借灵蛇用，无胫终从合浦还。

莫谓暗投逢按剑，香闺明鉴辨何难。

逐句吟哦了一遍，笑道：“诗非不工，乃学究语也。”放在一边，又看一首，是“奇”字韵的。诗曰：

分明盈掌质合规，曾探骊龙向碧漪。

的砾露荷承盒捧，玲珑蛛网隔帘窥。

日临色更欺珍璨，莫坠光能代目移。

惭愧石家空秘绿，难从照乘拟珍奇。

珠娘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禁赞叹道：“好诗！好诗！且勿论咏物精工，人所不及，即其镂金为句，琢玉为辞，读其诗，而斯人之深情逸韵宛在眼底，正我向来寤寐不忘者。其殆钱郎之笔乎！”又反复朗咏数过，笑谓红蕖道：“此诗蓄意悠远，非钱郎莫能作，非我莫能知也。”红蕖道：“小姐目如犀火，自应辨识夜珠，然事系终身，亦宜慎择。何以知其必是钱爷所作？”珠娘道：“彼云‘曾探骊龙’者，暗喻曾经会过，先有婚姻之约也。首联托喻咏珠，颈联表扬珠之光洁，虽有不即不离之妙，其实暗藏深意。末云‘石家空秘绿’者，昔日季伦有妾，名唤绿珠，今我亦名梦珠，故以照秉比我，而言石家之绿珠，不如照秉之珍奇也。自非敏手慧心，安能措泳？那一首则不然，前六句，无非借引故宝，后二句以珠自况，而欲取鉴于我，因知为程生所作耳。”红蕖笑道：“小姐这样聪明，真是扫眉才子。”珠娘看毕，便提起兔毫，细细圈点，藏在箧中，又把那一首选不中的，也向诗尾批了数句，着红蕖传出。范公接来，送与梅川，展开一看，乃是必贤所作。笺后批云：

中联工整，结语冗雄，惟上清照乘，足以方斯雅制。惜乎起语卑弱，金石之声微乖耳。

梅川看罢，奖叹道：“批语极切，若以令爱为试官，士无不公之叹矣。”又笑谓钱生道：“如今的金花彩段谢媒仪，稳要送与老夫了。”钱生意气扬扬，喜动眉宇，惟程必贤勃然变色，垂首丧气。宋瑄、信之俱觉无颜，便欲起身作别，范公一把留住，笑向梅川道：“若年兄肯为小女作伐，小弟也要与令爱做媒。程生贤契青年美才，诚可谓风流佳胥也，不识年兄肯以东床留彼袒腹？”梅川欣然首肯。原来必贤的才貌，虽亚于生，然亦百尺无枝，亭亭独上，故梅川甚觉中意，一口许诺。范公大喜道：“既承梅翁厚情，弟即当写书，报达逸庵，暂屈宋兄留在敝舍，以看程君作入幕宾也。”鸣皋道：“今日不期而会，小侄终牵珠绿，程兄亦谐凤偶，一双两好，奇情、奇事，千秋之下，又成一段佳话矣。”因起身密语钱生道：“前日吾侄载来此妇，终日悲啼。他云住在维扬，又与程生同姓，试以语之，或者是他族中，使渠夫妇完合，也是一桩美事。”

钱生恍然醒起，乃问信之道：“吾兄还是久住扬州，或是临安迁至？”信之道：“晚弟向居武林，依附家叔仅三载耳。”钱生又问道：“尊阃可是林氏，今无恙否？”信之惨然悲叹道：“拙妻果然姓林，向日搬徙至扬，行次镇江夜泊，忽为绿林所劫，至今杳无消耗。”钱生笑道：“只在小弟身上，包兄珠还合浦，剑返延津。”信之愕然惊问，钱生道：“前日小弟进京，泊舟村岸，夜半，忽闻哭声隐隐，其声低而甚哀，渐近江边，将欲赴水。弟疑是人家婢妾，忙令舟子起身救住。细问其故，答道：‘妾身林氏，夫主姓程，因自杭州迁至维扬，其夜遇盗，妾为贼首所虏，无计可脱。今夕贼与同伙饮醉而归，阖家睡熟，妾方能逾窗逃出，欲寻一死。幸值君子垂救，倘肯送至广陵，生死不敢忘德。’又道：‘此地五六家，俱是余党，尊舟为何独泊于此？’弟闻而肃然惶惧，候至寺钟初动，忙促开船，进京之后，留在家叔舍下。正欲择暇送归，不期遇兄，适闻所言，其事吻合，故知为尊阃无疑矣。”信之又惊又喜，慌忙揖谢，范公大笑道：“梅翁得招快婿，老夫幸结丝萝，谁料信之兄，又得去珠复还，转觉奇了。”梅川等亦无不称异，信之想起戚氏梦中所言，愈加感叹。原来钱生一见信之，问了姓表便觉惊疑，因以小姐在心，正怀得失之念，故未暇及此。以后倒是鸣皋提醒，然后问及，谁想果是信之之妻。也是事诚凑巧。

当日梅川先别，随后信之便与鸣皋同去。公退至内房，忙令小姐代作书稿，以达逸庵。小姐文不加点，信笔写就。书曰：

向弟之得归也，惟幸滨死余魂，重依日月，宁复知零丁弱息，亦寄命于豺狼。仰籍庆云之庇，得逢令侄救免，反承台召赐饫溪鲭，固已饱德饮醇之至矣。又辱兄翁，高谊谒如，不鄙葑菲，而以朱陈相约，忻荷之深，信加衔感。及弟抵舍，询知贱内在苏。敝年侄九畹，南宫战胜而还，先以明珠付聘。故佳郎君玉趾方临，而九畹亦自苏继至，使弟进退维谷，罔知所以。不虞令侄舍陷入萑苻，亦因九畹泊舟之便，救至敝邑。非令侄则小女不能瓦全，非九畹则令侄舍不能壁合。彼此相胥，正天意所以全姻偶也。顾弟不能无歉者，深以有负厚爱。幸值敞同年梅翁淑媛，幽闲窈窕，过于关雎，方足以副门下寤寐反侧之求。特遣进鱼旆达。倘获兄翁赐允，则小女得以苟且字姻，而异日百两盈之，凤台谐偶。聊托柯斧微爱，少偿孟浪爽约之罪于万一。统祈台命，监毫主臣。

览书笑道：“写得委曲详恳，不容增减一字矣。”便即写封，正欲道人送去，只见信之同了林氏，笑容可掬，特来谢生，又与宋瑄、必贤作别先回。范公嘱道：“归见令叔，烦为老夫婉转致意。”信之欣然，惟惟而别。生亦辞公回见鸣皋，置办行聘之物。

不则一日，逸庵回书，许可并即订准纳采日期。范公取出金盒明珠，同了宋瑄、程生往拜梅川。梅川慨然留醺，将珠收下。次日，宋、程殷勤谢公而去。两姓联姻，无非遵行六礼，此不备载。

只说钱生纳聘之后，时因恩例不必到部，已得选授浙江绍兴府会稽县知县，公以筮仕在迩，卜吉赘生当合卺之夕，命生作催妆诗，钱生提笔立就。诗曰：

银汉不须乌鹊渡，良媒只合谢明珠。

凤楼早把新妆辨，为报三星已在隅。

既而银烛荧煌，珠帘高卷，小姐金装玉裹，打扮得好似天仙的帝女，两行婢媵簇拥出来。钱生乌纱皂靴，身穿大红员领，参拜礼毕，外面大开喜筵，公与范斐陪着王梅川、许翔卿二媒，及钱鸣皋等；内面鼓乐送入洞房。生与小姐，同饮花烛之下。不多时，酒阑人散，珠娘卸了凤冠霞披，钱生亦脱去袍靴，移烛近前，把小姐仔细一看，虽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然与寒年月夜所见绝不相似，心下惊讶不定，便把前后事情，细细盘诘。珠娘道：“君以昔时所见的比妾如何？”钱生道：“彼不如也。”珠娘笑道：“君误矣，昔时会见者，即妾也，岂有一人容貌前后各别？”钱生道：“休言诳我，自与小姐一面之后，晓风夕月，在在相思，总不离于心目之间，那有面庞尚不能记真者？”珠娘道：“设或妾非小姐，花烛已成，何必多问耶？”钱生颜色顿变，愀然不乐。珠娘乃笑道：“妾虽陋质，素以礼法自持，岂肯夜出闺房，以沾多露？只因慕君之才，君又固需一见，故不得已，特以侍女莲香代会，其实非妾也。”生犹未信，珠娘解松衣领，出刀痕以示生，生方欣喜道：“好笑我三载相思，竟在梦中也。”乃细述从前相慕之怀，珠娘亦诉被难之苦。少焉解带下帏，共入鸳鸯衾里。真个是少年才子佳人，温存旖旎，彼贪此爱，曲尽于飞之乐矣。

次日恰值莲香亲来贺喜，夫人小姐，优礼相待。钱生见毕，细看面容，宛然如故。莲香说起范公以诗选择之事，因笑道：“那日妾在屏后，窥见钱爷面色不豫，拙夫又仓皇无计，故妾聊设此谋耳。”钱生谢道：“感领盛情，中心颂之，何日忘之。”退而有感，赋诗一绝。诗曰：

国色从来识面难，洞房昨夜喜相看。

三年一觉相思梦，错认山茶是牡丹。

钱生终以颈痕为玷，问于医者。医者道：“昔有美妃，为如意所伤，曾将獭髓为膏，和珠粉以敷之，其瘢始灭。”钱生乃令人遍求白獭。过了数日，既感红蕖之情，又以紫萧曾经同难，便将二人配合。又想起瑶枝未知还魂果否，即着紫萧前往东昌，迎接白翁夫妇。不一日，紫萧回报，临情尽遭流寇，城外居民各窜，遍处寻问，竟不知白公所在。钱生听罢，不胜怅怏。忽闻报进，姑苏贾文华在外，便即慌忙出见。

不知文华来，有何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小罗浮旧约重谐

诗曰：

香奁不独夜珠明，才子风流事事成。

人面桃花生死梦，草台柳色苦甘情。

松萝叶契心如一，雪月评章句共赓。

驱犊岂须寻尘尾，吹萧请听凤和鸣。

却说钱生，以白云峰不知去向，正在忧闷，忽闻报说，有一贾文华要见，忙欲出迎，只见文华已走进厅上，向着钱生连连揖谢。钱生道：“向日速于出京，不及候兄一面，以后杳无信息，鄙衷时为怏怏，不知贾兄几时得释？”文华道：“仰赖钱爷一言超豁，数日之后，幸即脱狱。及诣尊寓叩谢，不料钱爷已出京三日了。因有帐目未清，淹留半月，恰值圣上登基，裴孝廉已贬徙为军，谷期生亦为仇家所杀。”钱生抚掌称快，文华道：“仰托厚爱，无恩可答，今日特报一桩喜事，以赎贺迟之罪。”钱生笑道：“更有何喜，重烦远报？”文华道：“闻得钱爷，向在东昌曾与白家又有婚姻之约，今如主人回生已久，钱爷为何置之度外？”钱生惊问道：“这件事，小弟从未告人，不识吾兄何以知之？”文华道：“仆自北京回来，偶从桃叶渡边经过，与白翁邂逅相遇，彼此问了乡贯，叙话移时，不觉契密，那白翁便谈及钱爷订姻一事，又说道：‘小女幸已再生，只不知钱爷，为何一去又无消息？’便把书信一封，着某持奉。仆抵家之后，即刻造府，不意台驾在京，因此特来相报。”便向袖中，将书取出，钱生接来拆开一看，不觉喜动颜色，原来是七言古体诗一首。诗曰：

忆昔相逢日暮阴，梅花静掩绣户深。

挑灯共坐一窗雪，身未许郎先许心。

伯劳飞燕两分别，夜夜凭楼望明月。

瑶琴声断虫网多，翠幕荃靡香顿歇。

未及邛山掩墓门，情通冥漠仍返魂。

重见落梧秋雨暮，断雁凄风桃叶渡。

回生之事非渺茫，数行遥致胸中愫。

盟言历历郎自知，怜取相思又一度。

便留文华书房待饭，持诗以语小姐，小姐见诗亦欢喜道：“文藻烨然，诚香奁佳句也。既有此事，何不迎聘至家，以完姻好？妾决不效那妒妇之态，使君作负心人也。”既而道：“君读诗，必知绿衣黄里之语，此事虽不敢阻抑，然勿使妾有积薪之叹为幸。”钱生笑道：“夫人乃苹蘩之主，譬如军中元帅，若白氏女，则偏裨小将，旦夕荷戈以受指麾耳。”小姐亦为解颐。钱生又禀知范公，范公惊讶道：“还魂之事，世所罕闻，有此奇异，极应聘纳。”钱生乃办具聘仪，即浼文华为媒，择吉娶至。定情之夕细看丰姿，妖艳如故，是夜，就在白氏房中，小姐谈笑自如，略无醋意。瑶枝向生细诉思念成疾，及幽魂夜会，以至回生始末，悲喜交集。因叹道：“今夕之缘，实出天意，回思往事，恍若梦寐耳。”既而笑道：“昔日若从君命，今夜白绫帕上无以为质矣。”生急搂之就寝，交会之欢，绸缪彻旦，惟恨玉漏相催，金鸡呜速耳。

然生虽在极欢之际，每一感念友梅，不禁悲叹，时会稽县书吏、皂快等，到京迎接，已十余日矣，钱生乃择吉起程。先至祖居，辞别叔父，然后拜辞范公、小姐与老夫人，免不得酒泪而别。不则一日，到了苏州，至家参拜太夫人，礼毕，崔子文、李若虚同来拜贺，钱生倒履出迎。子文一见，执手而笑道：“金榜挂名，洞房花烛，人间乐事，都被吾兄占尽矣。”若虚道：“九畹不是凡人，当是玉皇香案吏，暂时谪下耳。”钱生道：“小弟学业未优，谬叨制锦，不知两兄，何以教之？”子文道：“作令不难，只要爱民如子，不执一偏之见，以折狱则狱不冤；推不忍人之心，以用刑则刑不滥。”若虚道：“衙门吏役虽是作弊太多，然以吾兄聪敏绝伦，不患为人所欺，只患明察太过。”钱生谢道：“有辱大教，愿书之座右，以当弦韦。”少顷，陆希云亦至，钱生迎入坐定，忙命左右备上酒来，序坐而饮。子文道：“今日此会，不减昔年。海棠花下，可羡九畹兄出宰名都，希云兄抡魁秋榜，只我两人，黑貂裘敞，犹刺苏秦之股，能无愧感？”钱生道：“梅山之言，既验于弟，则吾两兄，必在来科折桂矣。”四子各叙衷怀，直至薄暮而散。时宁馨年已三岁，生以太夫人命名，不忍改易，因即取名嗣馨。闻子文有女，亦年三岁，遂托若虚为媒，下了允定之礼。又差人至桃叶渡，迎接白翁夫妇，管守田房。自与家眷，刻日赴任。

原来秋烟姐虽然生子，做人谦卑谨厚，小姐既有摎木之贤，瑶枝亦秉塞渊之性，故忙则佐理中馈，暇则品题花月，情分相投，犹如嫡亲姐妹一般，所以太夫人十分欢悦。方舟抵武陵，忽见陆希云遣人赶至递书，钱生接书开视，简上写道：日者，仁兄荣莅，弟以贱事，偶往百花洲，不及歌骊驹为送，歉甚！歉甚！兹启卖花梅妪，获罪门下，虽决海波，流恶不尽。然细查首恶，实系心如。今妪坐狱数月，染病垂危，倘获海涵，使妪苟全残喘，则仁兄度量之宏，尤胜于文穆矣。异日弟蹑山阴之屐，当造贵治。暂分半榻，以看河阳满县花也。临楮神驰，余不尽悉。

钱生看毕，即写回书，并写书送与府尊，令将梅三姐释放。生既到任，自有县中堂规，及参见上司，但不必细述，按下不题。

且说憨公子同了郑心如，自在陶园奔返临安之后，仍在本郡倚势横行，做那奸淫不法之事，总是郑心如百方引诱。及苏州府关文到杭，憨公子忙与心如商量，着人贿嘱书吏，申文回复。又遣人至苏，探听消息。知是常不欺漏泄事机，遂与不欺绝交，不许上门。

忽一日，要往会稽探望母舅，便与心如买舟渡江。原来憨公子的舅氏姓吕，号竹溪，越中望族也，不一日，到了母舅家里，参见毕，吕竹溪欣然款留。一日，憨公子偶在门首闲立，忽见一年少妇人，身穿淡罗衫子，自溪畔浣纱而归。那少妇生得如何？但见：

纤眉妩兮，垂垂春柳。美目盼兮，滟滟秋波。玉质冰姿，不假淡妆浓抹；杏唇莲脸，尽堪艳舞娇歌。何必缑山聆凤曲，恍从青鸟见嫦娥。

憨公子近前一看，便春心难遏。那妇人也嫣然一笑，屡以秋波回盼，慢慢的推扉进内。原来此妇孙氏女也，年方二十，其夫姓吴，字君美，幼时也曾读书，后来家事消乏，因在衙门中帮闲度日。其所居之房，正在吕宅门首。那一日浣纱暮归，刚与憨公子相遇，引得憨公子心猿顿逸，意马难拴。忙与心如言之，心如笑道：“此贫家妇，以饵啖之，易上钩耳。”乃告以如此如此，憨公子大喜，自此不时往来窥视。

又一日，孙氏汲水进门，憨公子忙以白绫汗巾，裹银一锭，投于孙氏足边，孙氏但微微含笑。恰值君美徐步而归，憨公子正在惶惧，只见孙氏轻舒玉腕，拾置袖中。又以告心如，心如喜道：“事可谐矣。”乃悄然置酒妓馆，以邀君美，君美迟疑不赴。使人邀之至三，日中方至。自此，杯酒往还，相知渐密。

一日偶与心如闲话，心如道：“吾兄株守数椽，怎能发迹？不若寻些资本，出外经营。”君美叹道：“薪水尚有不继，若要资本，从何而得？”心如道：“小弟为兄筹之熟矣，虽有一策，只是不敢直陈。”君美欣然请教，心如道：“公子胡伯雅，挥金如土，平昔所爱，惟在娇姿，若吾兄肯以一枝春色，暂借鸾栖，包在小弟身上，当以二百金相赠。”君美听了，面色通红，大怒而去。

过了数日，心如方与吕竹溪分韵做诗，溪边闲步，只见君美含笑而来，心如再三谢罪，君美道：“那日承谕，足感厚爱，但不肖夫妇，俱是良家儿女，惟恐丑声播扬，被人耻笑。”心如道：“只有尔知我知，外人怎得相闻？况胡公子自有娇妻美妾，不过一遭两次，便既归去。既于尊阃无损，吾兄又白得一主大财。请自三思，小弟怎敢强劝？”君美甚以为然，犹恐其妻不允，归以告之。孙氏笑道：“可否在君，何必问我？”君美又悄然以会心如，且言所许之物。心如乃与憨公子计议。憨公子惊喜欲狂，次早进见舅妗，话以他事，贷银二百两，以付心如。心如止以二十两付君美道：“公子客中，不及措备，今早已遣人至杭矣，准在五日内，必当如数找足。但事在今晚为妙。”君美欣然领诺而去。

迨至日哺，惟恐在家不雅，别向妓馆取乐，孙氏明妆秉烛，俟至更余，俄闻轻轻嗽响，急忙启户迎迓，那憨公子见了孙氏，也不叙一句风月之言，也不致半点温存之态，惟觉欲火如焚，近前搂抱。孙氏亦已春意满怀，偎身相昵。是夜云雨之欢，如鱼得水，直至鸡鸣而出。自此往来数夕，欢爱弥笃。心如极意趋奉，乃撰私情歌十首，俱以谈谐之语，形容狎昵之情。其歌最为脍炙人口，选录五绝于左。歌曰：

藤萝村里是侬家，日暮江头独浣沙。

莫把桃花轻拟妾，既言妾貌胜如花。

其二：

紫紫红红闹艳尘，人生能遇几回春。

少年不做私情事，只恐春风也笑人。

其三：

花开蛱蝶必双飞，汀畔鸳鸯讵独栖。

红日半窗欢未足，共郎枕上听莺啼。

其四：

奴爱风流欢有情，佳期约定在三更。

忽闻窗外低低唤，不着红裙启户迎。

其五：

夜深花影拂回廊，春色撩人思转狂。

愿得郎心圆似月，清光常照阿奴床。

憨公子虽昧文里，幸得歌意浅露，讽泳终篇，也不觉抚掌称妙。然终是公子性格，初时未得孙氏，爱之如觅珍宝，及数夕之后，便觉情致阑珊。那吴君美早晚需促，心如揣知憨公子已有归歇之意，便笑道：“吾前日与兄相约，止云二数，未尝许二百两也。”君美失色道：“不肖虽极窘寒，岂肯以二十金，做此无耻之事？足下何乃侮弄如小儿耶？”心如亦发话道：“兄真妄人也。如今要娶一位与尊阃人物相似的，也只消二十金为聘，况乎仅仅数夕，便已获此重赀。偏又得陇望蜀，何贪心之无厌也！”君美知为心如所卖，不觉大怒，拂袖而起，然只恨憨公子做此短行之事，而不知计皆出于心如也。则出门，遇着县吏沉思梅邀去。

是夜，憨公子以明日归吴，又持银二两，私赠孙氏，便与叙别。二人话至情浓之处，免不得重整风流。不期君美沉醉而归，推门进内，不见孙氏，但闻房中笑声哑哑，乃于门缝一张，只见其妻卸下亵衣，露出双股与白藕相似，憨公子立而就之，正在云深雨密之际。君美按不住怒从心起，忙向厨下取刀，飞赶进房，憨公子看见势头凶猛，用手一推，那君美的刀已坠地，便疾趋而出。君美一面狂喊“胡公子强奸”，一面奋力赶上，仅截其半裾，并落下朱履一只。时方初更，左右邻居无不出门惊问，君美乘着酒兴，把憨公子与孙氏如此云云说了几遍，又大骂不已。孙氏又苦又羞，一时气愤，便持刀向喉边一割，登时命断，正是：

未了阳台云雨情，俄惊霜刃血洗腥。

可怜少妇含羞死，不恨胡郎恨郑生。

有顷，众邻散去，君美回身进内，只见孙氏鲜血淋漓，死在地上，这一惊，倒把酒都惊醒，疾忙报知地方，一面央人写下状词，准备赶县告状。此时钱生到任数月，那一日早堂放告，只见头一张状词就是强奸杀命事，又看首犯是胡伯雅，第二名是郑心如，正所谓冤家相遇，不觉勃然大怒，即着四衙验尸，又差八名皂快，朱书肉臂，立刻听审，不多时，差人把一干人犯，陆续拘到。心如早已探知县令是生，因为珠娘事，不好进见，谁料忽遭此变，心中怀着鬼胎。只有憨公子犹摇摆道：“他自杀死，与我何涉？况我是都御史之子，吕工部之甥，谅一会稽县令，岂能奈何我哉？”

钱生唤原告审问，君美哭诉强奸致死，及半裙只履为证。又叫胡伯雅上来：“你却怎么说？”憨公子方欲辩剖，只见本县乡绅差人下书，一连四封，钱生概不启视，拍案问道：“速速的从实说来！”憨公子也把前后事情，细述一遍，钱生大怒道：“一片胡说！不打不招！”乃令皂役，五板一换，重责三十。那憨公子自幼娇养，怎能禁受刑法，打至二十，只得招认强奸是真。钱生便令画供，援笔定招。

判曰：

审得孙氏之死，胡伯雅逼奸之所致也。雅以钱塘甲族，探视至县，窥见吴君美之妻孙氏少艾，辄起窃玉之意。瞷氏浣纱暮归，遂为调谑，而氏初无贪金慕贵之心，即时赤面唾骂。雅若稍知廉耻，当遨游以去矣。何乃恃势横行，又于某夜，突入卧房，用强凌逼，致氏白壁为玷，撄刃而毙。值美外归，登时叫破地邻，又获其半裾只履为证。夫雅以富贵之家，何患无蛮腰素口，邀楚岫之雨云，舞袖歌喉，娱秦楼之风月者哉！而必垂诞于村姑荆妇，以取重辟之罪？岂能见尤于人，洵乃自作之孽。吾不能不伸三尺之法，以雪孙氏之冤于泉下也。郑心如虽系师教无方，姑以不知情免究。

钱生因憨公子有了小姐之事，故信为强奸，而不暇致详，问成大辟，又料主谋必是心如，惟恐究出情由，一体问罪，因此拷打成招，竟把罪名独坐在憨公子身上。亦是钱生不念旧恶，待师之厚情也。

审毕，方欲退堂，只见礼生禀说吕爷来拜。那吕爷是谁？即工部主事吕玄卿也，因以裴党，削职在家，与吕竹溪为嫡堂弟兄，所居离城不远。竹溪遣人驰报，随即入城，在宾馆相见毕，便以憨公子为恳，钱生道：“这是令甥自取罪殃，本县只知公断，岂敢殉私？”玄卿又固求不已，钱生微笑道：“若使魏东厂无恙，裴司马钧渝，则令甥可以出罪，本县可以改笔了。”玄卿面赤而去。

且说郑心如出得县门，心下想道：“这件事若究起根由，我亦难免桁杨，谁想九畹略不追究，反为我脱卸干净，这分明是厚我之意了。不若乘机进见，说明此事，豁免了憨公子的重罪，方不负胡老先生知遇一番。”主意已定，急忙写了一个名帖，央着礼生通报。只见礼生回说：“老爷不及相见，有一回帖在此。”心如展开一看，却是一首诗词。诗曰：

舌凭三寸是非生，十载文章枉得名。

附势甘为吠尧犬，趋财好似慕膻蝇。

苏州公子今何在，白下佳人质自馨。

顷在公庭饶责扑，于斯便是酬师情。

心如看罢，赧然有羞愧之意，叹一口气道：“既生瑜，何生亮。”只因心虚，悄然收拾囊资，也不与竹溪作别，竟自渡江回去，不题。

却说钱生自将憨公子问罪之后，豪强敛迹，境内肃然，莅政二年，真是一清如水，所以民称三异，政声藉藉。巡按考察，推生为两浙清吏之首。忽一日，方出坐堂，有白云庵尼姑具呈，是为雨花庵侵夺田界。钱生看了呈词，陡然想起梅山老人曾说“雨花庵里”、“桃叶渡边”，那桃叶渡果已应在白氏夫人，只不知雨花庵或得与友梅相遇乎？正在踌蹰，忽喧传报进，行取上京。钱生即忙回衙，报知太夫人，及小姐、瑶枝。于是择日先发家眷起程，随后交纳印绶，离城十里之外，换了方巾便服，只带紫萧、钱吉跟随，沿路问至雨花庵，约行三十余里，方闻钟声隐隐。正是：

兰若知何处，小溪路欲迷。

板桥萝半缚，石凳草初齐。

松老侵衣馥，猿多枝树啼。

遥闻钟声响，还在竹林西。

不多时，到了庵前，冉冉绿荫，但闻禽声睨睆，推扉缓步而入，真所谓“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延伫久之，有一美尼出见，号唤去凡，见生美雅风流，含笑问道：“敢问相公尊姓贵表？仙乡何处？有何贵干，光临敝刹？”钱生答道：“小生姓钱，姑苏人也，偶因游学至此，闻说上刹清幽，特来随喜。”那去凡口中叙话，双眼不住盼生。

少顷，又一老尼无非出会，姿容清洁，年奇四十余，乃去凡之师也。三人闲叙良久，钱生问道：“不知宝刹如仙姑者共有几位？”去凡道：“敝庵只有师弟两人，此外惟一老头陀耳。”钱生细细查问，并无友梅消息。因日暮程遥，不及下船，无非亦款留恳切，是夜独宿禅房。以友梅无从访觅，意极耿耿。

即而月照高梧，方倚窗寂坐，只见去凡手携尘尾，悄然而至，笑谓生道：“幽斋良夜，愿共清谈，以消此半窗明月何如？”钱生欣然道：“幸甚。”去凡道：“人谓天上神仙，不作尘凡之想，而何以双娱月帐、赘刘阮于天台；三降星軿，访孝廉于少室？”钱生道：“此亦夙缘未断耳。”去凡道：“近阅乐府，有玉簪传奇，所载潘生私会妙常，岂空门中果有此风流之事乎？”钱生低首不答，去凡乃以小笺出示道：“有一偈语，敢求相公指教。”钱生手接观看。偈曰：

出家如雪藕，藕断丝犹在。

既云色是空，如何受色戒。

钱生看毕，知其意念着邪，戏改旧诗答之。

诗曰：

云雨高唐此地非，好持半偈悟禅机。

予心已似沾泥絮，岂逐春风到处飞。

去凡看诗，知生秉正不回，怅然而退。

次日早起，偶往殿后闲步，行尽曲廊，向东竹扉静掩，上有额曰“小罗浮”，扉左壁上题诗一首，其外则有古梅数株。钱生疑是咏梅之作，近前细看。诗曰：

春风处处黄鸟啼，桃花李花争芳菲。

看于终篇，愕然惊异道：“此诗乃我昔年题于梅花楼上的，却是何人录在此处？”因此诘问无非，无非道：“既是相公佳作，还要请问大名，并乞示以令先尊官讳。”钱生道：“小生讳兰，贱字九畹，年方二十二岁，先君讳某，官至开府，”无非大喜道：“原来果是九畹相公，可怜尊夫人凝盼久矣！”钱生急问道：“可是赵友梅否？”无非道：“然，然，然！”遂急叩扉，内有双鬟应声出问，无非道：“火速报知，苏州的钱相公来了！”话声未绝，只见友梅花钿不整，常服素妆，迅步而出，抱生大哭道：“钱郎！钱郎！莫非梦中相会耶？”正是：

只道天涯远，相思两处深。

宁知三载苦，惟隔会稽城。

要知友梅怎得避迹空门，以与九畹相会，且听下回解说。

第十六回 春明门挂冠归隐

诗曰：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萧金管坐两头。

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右《江上吟》

却说钱生见了友梅，如获至宝，惊喜泣下。因从容问道：“与卿别后事情，愿闻埂向。”友梅便把自苏至杭，被鸨母百端凌逼，及设计以嫁程生，细述一遍。钱生道：“那程生可是何等样人物？”友梅道：“程生讳必孚，字信之，原籍徽郡，家累千金。”钱生惊异道：“原来就是程信之，一发奇了，只是既归程氏，怎得脱离虎穴？”友梅又述遇见梅山老人，至八月十五，亏了申屠丈救至寓所。钱生感叹道：“原来保护贤卿亦仗二公之力。”友梅道：“妾自至申屠丈寓所，幸有二姬作伴，梅山老人亦时时过望。将及半年，申屠丈方自燕鲁回来，为妾备言，郎君要聘范氏小姐，求取明珠，几为凶僧所害，那时妾即恳求二公，送至金陵与君相会。二公又说：‘钱郎萍踪未定，功名未就。’直至辛未暮春，方得相遇，遂携二姬送妾，过了钱塘直至会稽，留妾于此。既以百金为赠，复以古体诗一篇，付妾道：‘此诗乃钱郎题于梅花楼者，子宜珍留，以为异日相会之券。’自此,妾在庵中，深藉二题覆庇，然而盼时朝日，廓处无聊，每至子夜闻猿，晓窗听雨，未尝不黯然魂断也。无限相思，候君面诉，谁料今日见君，徒有百忧千绪，又不及抒其端倪矣。”言讫不胜凄楚。既而问生道：“郎君别来作何景状？梦珠小姐亲事成未？今日因何至此？试为妾细道其详。”生以两闱联捷及与范小姐成姻，从头至尾备细述了一遍。友梅惊喜道：“妾但闻县尊姓魏，谁知即是君也。只是登第之后，就该上表改姓了。”钱生道：“曩因出京甚速，未暇及此。”无非、去凡闻知即是本县大尹，慌忙谢罪，钱生笑道：“我今去官，已称越客矣。况卿等俱属方外，何必以此俗套相拘？”少顷，斋毕，令钱吉雇了一乘女轿，厚赠二尼，速急起程。无非、去凡，直送至十里之外，方与友梅洒泪而别。

无何抵家，友梅先参拜了太夫人，然后与小姐、瑶枝及秋烟依次相见，合家无不欢喜。钱生自此亦觉心满意满，不敢迟留。次日，挂帆长往，舟次维扬，因以友梅所嘱，持银三百两，往谢程信之。信之方得友梅忙去之故，而知向云许嫁钱郎者即生也。是时信之家渐丰裕，再三推辞不受。钱生又问起寂如二僧，信之道：“文友毙在狱中，那寂如已在去冬正法。”钱生欣然称快。作别下船，不一日到了京师，考察之后，钦命山东巡按，那齐鲁百姓，闻生出宰会稽摘奸除恶，邑有神明之号，所以豪民狡吏，窜伏如鼠，而衔冤抱痛之民，莫不伸首引项，若槁苗之待霖雨。生既按郡，果如阴风鸣绦，飞电烁目，向之强狡者，俯首就罪，而呻吟者，变为歌讴矣。又以大狱，悉为奸吏弄其刀笔，于是不拈成案，平反一十余事。既而巡历方竣，忽钱吉报至太夫人病入膏肓，钱生一闻此信，方寸已乱，遂不及复命，从驾归苏，日与三夫人侍奉汤药，每夜吁天，顾以身代。将及二月，太夫人方平愈如初。正欲束装北上，而校尉提问，已至姑苏驿矣。原来朝廷祖制，凡绣衣代巡，须俟复命之后，方许回籍。那憨公子之父胡御史切齿恨生，借此为由，动了一本，所以内阁票准，便着校尉拿究。起解之日，太夫人流泪相送，钱生劝慰道：“母亲大病乍起，自宜珍重，儿虽犯制，念居官清正，圣上自应恩宥，况有崔、李二子，新中在京，必然为儿辨救，慎勿过为忧郁，有损慈颜。”三位夫人，亦各牵衣哭别。生与校尉方抵山东境上，那些父老，已纷纷的执香迎接，拥住不放道：“某等已有辩冤表章，上达天听，且待本转之后，方许老爷进京。”钱生坚却道：“若是这般，显是抗违圣旨，尔百姓不是爱我，反所以害我了。”乃从夜半，悄然过了省城。将抵长安，有廉吉士文长儒，与行人崔子文、兵部观政李若虚，连名具疏，为生辩白，圣上省奏，左迁生为东昌府司李。原来文长儒，即是王季文之婿，与崔、李同中进士，因在前岁，钱生赠以厚资，方得与蕙姑毕姻，夫妻十分感激，所有借此为报。钱生入朝谢了圣恩，随即往拜文长儒，又诣崔、李作谢，遂走马到任，着人至苏迎接家眷不题。

却说贾文华，自向金陵报了白瑶枝回生之信，到家未几，其妻张氏患病而亡。正怀失偶之悲，忽值本郡有一仕夫，在京作宦，寄书相召，文华趁此机会，凑银二百余两，买了细缎，带至京中发卖。

一日到了东昌，偶从城外闲步，遇着妓女琴娘，新自扬州迁至。身材窈窕，也有六七分姿色，文华既注目而视，琴娘亦陪笑相迎。是夜摆设东道，就被琴娘缠住，那文华原在风月场中着迹，颇谙采战之术，把琴娘奉承得十分欢喜，自此尔贪我爱，情好日笃，未及半年，已把二百两细缎变卖几尽。鸨母金凤，窥见文华囊资已竭，终日哓哓，打鸡骂犬，催促动身。文华欲去，奈不能割舍；欲留又难禁絮取。正在进退两难，忽闻人说，新到理刑就是前任巡按，文华听了，暗暗欢喜。

恰值钱生前呼后拥，拜客回衙。远远的望见文华，立在檐下，便悄然分咐门子，请那贾相公到衙门相见。文华流落穷途，忽听门子说，老爷相请，喜得满面堆笑，急忙随在轿后，少顷进入后堂。见毕，钱生道：“贾兄既到敝治，为何不来见弟？”文华乃以心事备诉，钱生笑道：“文华头颅如许，犹滞迹于花柳间耶？从来鸨母不仁，只图财货。兄果钟情此妓，不若娶以续弦，我向县库借银相赠。”文华连忙揖谢道：“多谢钱爷厚情，誓当卫结。只恐金鸨执拗不从，奈何？”钱生道：“此亦不妨，只消具一禀词到厅，待我当面批与执照，又何虑金鸨不允？”文华又连揖而出，回告琴娘，琴娘大喜。次日瞒过金凤，亲自到厅具禀，钱生看了禀词，就批道：

妓者沉沦欲海，迷恋风情，宁辞栖凤栖鸦，虽欲为云为雨。而珴瑁筵前，兕觥劝酒；销金帐里，玉臂作枕，良有以也。今某妓，志甘荆布，誓脱火坑，扃春风于绣榻，舞歇霓裳；却夕月于青楼，歌停玉树。此真醉之醒，而梦之觉者。长与执照任其所从。

钱生以文华所爱，必有丰姿，故令其具禀，略识春风一面。谁料见时十分面熟，那琴娘亦时时偷眼窥生。既有批照，金凤无可奈何，只得许允。钱生果以百金赠文华，文华以五十金娶了琴娘，也无心北上，将欲治任归苏。琴娘密讯文华道：“妾观司李钱爷，绝似胥门住的十一相公。”文华惊问道：“子何以知之？”琴娘泣道：“奴本钱宅青衣也，因与同伴有隙，触了太夫人之怒，将奴出嫁，却被梅三姐贪了重贿，哄卖为妓，原名绣琴，故即改为琴娘耳。”文华又谢钱生，备语其事。钱生道：“我亦道有些相像，原来果是绣琴。”尝以语太夫人，太夫人顾左右婢女而笑道：“汝辈戒之，嫉妒者当受此报。”

自此生在东昌，三年任满，便升吏部主事，又由中允，升了谕德。十余年间，官至侍郎，加尚书俸，富贵赫奕，莫之与京，钱生每自退朝之暇，则与三位夫人，焚香啜茗，评花咏月，有时分韵做诗，各欲夸奇斗艳，体裁菁藻，句落珠玑。那三位夫人，味同兰茞，虽无嫉妒之心，而亦飘轻裾曳长袖，回波而逞媚，争妍而取怜。小姐嗜琴，每翻新调，有《红窗影双凤飞》之曲。友梅喜画，时时纵笔作远峰瀑布、断涧孤松，真有云林墨气。惟瑶枝则以巧言雅谑使人绝倒。生亦纵横谈笑，纷纭酬和于其间。既而棋声歇，炉篆销，茶烟未散、梧月欲上之际，生乃枕小姐之肱，扪瑶枝之乳，命友梅度新声为宛转之歌，而令秋烟槌背搔痒、高卧于北窗之下者。久之则有美丽青衣，携绛纱灯，两两来接报道：“绮筵已设，金壶酒暖矣。”夫生以一介书生，名为进士，官居三品，享福至此，所谓骚坛领袖、风月总管非耶？然而钱生亦非徒留连于诗酒美色，每遇朝延大事，未尝不垂绅正笏，谔谔敢言，平居常以不能致君尧舜为耻，则又可谓圣贤豪杰之后矣。其年癸未三月，太夫人八十悬幌寿诞，于时崔子文方升鸿胪寺少卿，李若虚亦以潮州知府任满入都，陆希云虽遭点额尚未南返，三子俱备了盛礼，登堂祝贺，钱生乃大排筵席，广请朝绅。是夜饮至更余，痛醉而散。只见钱吉禀说：“日间有一老者，不衫不履，骑驴而来，要与老爷相见，门吏因为堂有宾客，不敢通报。恰值小人遇着，那老者便把一个简帖着小人递上老爷。”钱生接来，拆开一看，但见帖上七言律诗一首。诗曰：

歌凤何须笑楚狂，好将时事卜行藏。

江湖只合盟鸥鹭，萝薛争知胜鹔鶆。

贼遇黄巢唐遂覆，权归秋壑宋应亡。

铜驼不日生荆榛，珍重姑苏十一郎。

九十一翁梅山老人奉

钱生以十年积想，失之当面，怅怏不已。乃详味诗中意思，是言天下将乱，不如归隐。那一年钱生正年三十六岁，又与“若逢四九，返尔林泉”之语相应。将诗与崔、李求教。崔、李之意不约而同，遂与二子，即日上表辞官，出了春明门，挂冠解绶，一同南归。大学士魏藻德与朝绅光时亨等俱赋诗为赠。时嗣馨已年一十八岁，天资敏慧，矢口成文，极为时辈推重。钱生抵家之后，卜吉行聘，即于是秋，为嗣馨完了伉俪。又以范公与叔父鸣皋俱近八旬，不堪迢隔，乃令白翁夫妇住在苏州，自奉太夫人依旧迁往金陵，离城四十五里，与祖茔相近，地名唤做锦凤村，真个是山明水秀，足称幽居。生乃因山傍水，起造园房一所，备极轮涣之美。但见：

红楼翠闱，绣闼雕甍。门前五柳摇金，窗外千竿嫩玉。林花春吐，池莲夏开。静坐处，最喜幽禽弄舌；客到时，自有美酒盈樽。小桥卧涧，遥通水畔荷亭；深径埋香，转入峰边梅坞。正是谢安旧住乌衣巷，裴度新开绿野堂。

钱生正在修葺书院，忽见许翔卿来望，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道：“某近白兰溪返桌，将渡钱塘，遇着一位长者，自称申屠丈，修书一封，着某送上钱爷。”钱生启缄看云：

自别音容十有七载，予两脚如车轮终年仆仆，作牛马走耳。闻子三遇良缘，待诏金马，梅山之神鉴不爽，而梅花楼一夕酒钱予已效文鱼之酬矣。兹者，天造逄剥，潢池之乱难弥，而煤山之祸已兆。子以老人一言点醒，归隐丘园，甚善，甚善！今有真主已出，太平在迩。予亦自兹栖踪海岛，非敢效田横自王，聊逞虬髯之故智耳。明年秋杪，吾事方成，子夫妇幸沥酒遥贺。便中附候，申屠丈白。

钱生看罢，喟然叹道：“王室如毁，中原瓦解，吾辈将来尚不知作何结果耳。”是时，闯贼李自成虽得了河南一省，然齐鲁之间，犹安然无事。钱生以书意不祥，讳而不言。至明年甲申三月，果有彰义门之变，大行皇帝缢死煤山，始信申屠丈与梅山之语为不妄矣。

自此，隐在乡中，捐粟募兵，保障一方，虽经鼎革，天下盗贼蜂起，而钱生保全身家不失，向后多少朱门大厦化为灰烬，那些屠沽儿、卖菜佣反得满身罗绮。一朝富贵时，来者高入青云，运退者黄金变色。当此之际，不能无感耳。自后生与范公频至庵中，与心如讲论释典。时贾文华还至金陵，与许翔卿同为门客。崔、李、陆三子，亦隐在长白山中，与生往来信使不绝。生与三夫人唱和篇什，有《瑟琴集》行于世。每羡乐天为人，故颜其堂曰希白堂，自亦谓希白居士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