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怪谈

怪谈 今昔物语

怪谈·高野圣僧

目录

怪谈

第一话 茶碗中的幽灵

第二话 食人鬼

第三话 画猫的男孩

第四话 百合的故事

第五话 无耳琴师芳一

第六话 貉精

第七话 青柳的故事

第八话 轳辘首

第九话 香叶的秘密

第十话 雪女的传说

第十一话 忠五郎奇遇记

第十二话 阿贞的故事

第十三话 安艺之助的梦

第十四话 官平之死

第十五话 振袖和服

第十六话 第六感生死恋

第十七话 毁约

一

二

三

第十八话 鲛人报恩记

第十九话 镜与钟

第二十话 蜜子的下落

第二十一话 鸟取的被褥

第二十二话 屏风里的少女

第二十三话 千沙

第二十四话 倩女

第二十五话 乳母樱的故事

第二十六话 武士之妻

第二十七话 邪恋的千姬

第二十八话 兴义法师

第二十九话 因果的故事

第三十话 银簪恨

第三十一话 樱花的怨灵

第三十二话 幽灵瀑布的传说

第三十三话 鸳鸯

第三十四话 巨蝇的故事

第三十五话 镜之少女

第三十六话 生灵

第三十七话 死灵

第三十八话 雉鸡

第三十九话 骑在尸体上的男子

第四十话 穿武士服的小人

第四十一话 力马鹿

第四十二话 向日葵

第四十三话 守约

第四十四话 村姑怨

版权信息

书名：怪谈

作者：小泉八云

出版方：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年 11月 1日

ISBN：978720108442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怪谈

第一话 茶碗中的幽灵

日本天皇时期的元和三年元月四日，一名来自佐渡国的大名中川氏，带着他的部下们到民间进行年初巡视。

中川氏带着部下们顾不上休息，忙了一整天，又累又饿。返程的路上，他们经过了江户统治下的本乡白山，忽然见到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馆。于是，他便带着部下们往小茶馆走去，打算好好歇息歇息，补充体力。

中川的部下中，有一个名叫关内的年轻武士。他跟着中川巡视了一整天，根本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喝口水，渴得连嗓子都快冒烟了。进了茶馆后，关内随手端了一碗茶，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想赶紧解解渴。

关内端起茶碗，正要抬头一饮而尽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关内皱了皱眉，正觉得疑惑的时候，他的眼睛不经意地往茶碗里看了看，登时吓了一大跳。

茶碗里，澄清透亮的茶水之中，竟然出现了一张漂亮女人的脸！

这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她梳着高高的发髻，脸上轮廓分明，白皙美艳，一看就知道是出身不凡，应该是哪个贵族家庭的女儿。她的眼波盈盈流转，水润般的红唇微微翕动，关内见到这张脸的时候，差点就被她的美惊得无法呼吸。

关内定了定神，以为有人站在他身后，于是赶紧转过身，想看看是谁在恶作剧。

可是，这一转身，关内又吓了一大跳。

他的身后，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关内觉得纳闷，于是定了定神，端起茶碗，将茶水泼了出去，想看看这只碗的碗底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可是他检查来检查去，也没有发现什么玄机。

这是一只非常普通的茶碗，碗底也没有绘制任何少女脸孔类的图案，跟其余的茶碗没什么两样。可是，如果碗底没有花纹，他又怎么会看到那张栩栩如生的人脸呢？

关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安慰自己说，一定是这一天太累了，加之又没吃东西，头昏眼花，所以出现幻觉了。

他顿了顿，又随手拿起桌上的另外一只茶碗，重新注满了茶水，想喝点水压压惊。

可是，当他再次凑近往茶水中一看时，他身上的汗毛全都吓得立了起来。

茶碗之中，竟然又出现了那个美丽女人的脸！她似乎比之前更加美艳动人，竟然微微地对关内笑了起来！

关内见状，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用手捂着心口，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哆嗦。他不死心，又把水倒掉，再换了一只新的茶碗，重新注满了茶水。

那张女人的脸，再次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水面上！这一次，水中女人的笑容更甚，仿佛在嘲笑着关内的懦弱和胆怯。

关内被吓得惊恐到了极点，口中念念有辞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根本不认识你！天啊，我一定是见鬼了！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

说完，关内鼓起勇气，拿起茶碗，闭上眼睛，把浮现脸孔的茶水一口气吞了下去，之后，他头也不回，转身便跑出了茶馆。

有了同伴们的陪伴，关内说说笑笑的，很快就忘记了刚才这件事，也没觉得喝下浮有女鬼面孔的茶水有什么不妥。

这天晚上，关内在中川的府邸内值班守夜。前半夜相安无事，可是到了后半夜，忽而一阵冷风吹了过来，窗台上的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

关内愣了愣，抬头，忽然看到一个陌生女人静悄悄地走进了房间。她穿着华丽的服饰，发髻高高束起，肤如凝脂，美艳动人，倾国倾城。

关内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女人吓了一跳，心脏突突的跳个不停。

女人对关内浅浅地笑了笑，微微欠了欠身，对关内行了个礼，继而说道：“我叫淳子，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您还记得我吗？”

这个女人的声音细小悦耳，如风一般钻入关内的耳中。空气中隐隐传来女人衣服上的香粉味儿，令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感。

女人缓缓地向关内走近，笑容越发诡异。

等那女人走到他生前，关内突然觉得她的脸似乎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此时，关内突然想起了白天在茶馆发生的一幕，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这个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那泛着笑意的粉红樱唇，那双扑朔着的大眼睛，可不正是他在茶馆里见到，后来又被他吞下肚子的那个女人吗？

女人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关内的眼睛，嘴角带着几丝魅惑的笑容，眼神中似乎包含着挑逗的神色，又带有春情无限的意味。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越发诡异。

关内的腿忍不住地打着哆嗦，全身的血液几乎快要凝固。

这个女人，她是……鬼吗？

“不！不！在下身份卑贱，怎么会认识像您这样身份尊贵的小姐？我不认识你！”关内强忍着恐惧，大声冲女人吼道。

尽管他此时已经急得五内俱焚，可是仍然壮着胆子，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中川府府邸守卫森严，昼夜有人巡逻，若不是守卫失职且有人暗中引导，要想潜入中川府，简直是不太可能的事。恕在下斗胆，请问小姐，你是怎么进来的？”

女人再次咧嘴笑了笑，说：“嘻嘻！公子，你好好想想，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说完，她渐渐地朝关内逼近，嘴上依然带着诡异的笑容，娇嗔地说：“嘻嘻，原来你不认识我啊？可是，可是……今天白天，你不是一口就把我吞进了肚子吗？”

关内的心跳得异常厉害，随着女人的步步紧逼，他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女人的笑越发鬼魅妖冶，关内闻着她衣服上传来的阵阵幽香，一时间意乱情迷，竟然有点昏昏欲睡。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脑袋越来越沉重。

忽然，关内的手触碰到了别在腰间的一个冰凉的东西。他猛然一个激灵，恢复了几分神智，他把那个冰凉的东西抽了出来，原来是他随身携带的肋差。

这肋差可是日本武士随身携带的短刀，若有武士犯了错，只要用这肋差切开腹部，便可以洗清所有的罪孽。曾经有不少武士死在自己的肋差下，以死来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关内抽出肋差，想也不想，将刀尖往女人的喉咙处划了过去。

女人惊叫了一声，避开了刀锋，往身边一闪，竟然化作了影子，径自朝墙壁走了过去，身体竟然穿墙而过，消失在房间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关内受了惊吓，面如死灰，冷汗不断地往下流。

他不敢睡觉，眼睛不断地观察着房间内的动静，生怕那女鬼会再次出现。就这样，一直到了天色将亮，他才如死人一般，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等到关内悠悠地醒来时，那女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关内将昨晚所发生的事情说给大家听了，众人都觉得非常震惊，也觉得太过于不可思议。昨晚执勤的时候，他们均表示自己根本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出入府邸，中川府的家臣们，也表示他们从来都不认识一个叫淳子的女人。

众人私下里议论，都说关内被鬼缠住了，怕是凶多吉少。

又过了几天，关内正逢休假，于是便早早收拾了行李，回家去看望父母。

老俩口难得跟儿子团聚，自然欢喜得不得了，张罗了一桌饭菜。关内担心自己的事说出来会让父母操心，因此不敢多说一句。

就这样，一家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拉着家常，很快就到了晚上。

快到后半夜的时候，佣人跑来禀告，说是有客人来访，想问关内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关内觉得疑惑，大半夜的，谁会来找自己呢？于是他问道：“来者是什么人？”

佣人不敢说谎，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小人不认识他们，他们只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所以半夜过来看您！”

关内皱了皱眉，也没多想，大步往门外走去。

等出了玄关，关内便看见三位身佩大刀的武士站在门外。

武士们见关内走过来，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其中一人开口道：“打扰您了，我们是松冈文吾、士桥久藏和冈村平六，今天奉了我家小姐淳子的命令，请您过去一聚。现在，主人正在亲自为你准备晚宴，如果不嫌弃，还请您马上跟我们走一趟！”

关内听到淳子的名字，立即惊了一声冷汗。他本想拒绝，可是一看这三位武士的打扮，心里却犯了难。这三人的衣着和打扮，无不透着英气，若是拒绝，他们恐怕会不高兴，到时候一动手，自己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看来，那个叫淳子的女鬼是有备而来。

武士见关内没有说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眼睛里透出几分寒气，淡淡地说：“此次我们三人前来，是奉了小姐的命令。数日前，小姐曾经特地拜访过阁下，哪知阁下丝毫不懂分寸，竟然用肋差刺伤我家小姐，害得她躲在了家中调养了多日。如果阁下今夜失约，小姐必定雷霆大怒，到时候，阁下可别怪小姐血洗你这武士府！”

关内吓得脚下发软，只好颤抖着回了屋，跟两老打了招呼后，跟着三名武士走了出去。

走不了多远后，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关内在三名武士的胁迫下，颤抖着走了上去坐好。

马车走得飞快，一路上，关内都吓得紧闭了双眼，也不知道马车开往了什么地方。

过了一刻钟左右，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座高山上，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在这漆黑的夜晚，让人格外压抑。在武士的带领下，关内在一座巨大的宅邸前止住了脚步。大宅邸的门口，同样也站着两位黑衣武士。月黑风高，他们又身穿黑色的服饰，关内根本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

关内穿过宅邸的长廊，来到了一处清幽的小院前。院子的房间内，柔柔地投射出暖色的烛光，空气中传来美酒和佳肴的香甜之气，关内只觉得身子一热，竟然有点飘飘然起来。

他走进房间，一抬眼，只见淳子小姐正坐在梳妆台前，依旧美艳动人，长发披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魅惑之意。

关内只觉得脑袋开始不听使唤，尽管他知道对方肯定不是人，但双腿依然直直地往淳子的方向走去。离淳子越近，他就越觉得她的笑容无比迷人，恐惧之心也渐渐消失。

不断有婢女将做好的美味佳肴送上来，淳子笑盈盈地为关内斟酒夹菜，一时间，竟然其乐融融，关内已经全然忘记淳子不是人类的事实。

这一夜，春光无限。

第二天早上，关内醒了过来——他是被冻醒的。他光着身子，躺在冰凉的地面之上，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寒气。他揉了揉生疼的脑袋，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周边的环境，随即尖声大叫起来。

他竟然躺在了深山中的一处古墓之前！

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墓，墓前的杂草已经长得差不多有一个人那么高，残破的墓碑上，还依稀可以看到淳子的名字。想来，这里应该是那位小姐下葬的陵墓。

回想起昨晚的遭遇，关内吓得赶紧爬了起来，赶紧拾起四周散落的衣物，连跑带爬，落荒而逃。

回到家后，关内便把自己关在了房中，浑身瑟瑟发抖，满嘴胡言乱语。没过几天后，便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病中，他又依稀见到淳子的那几名武士再次前来，邀请他去府里好好一叙。关内誓死不从，拼命抵抗，这样连续折腾起来，身体和精神皆濒临崩溃的边缘。

眼看着儿子的病情日益沉重，关内的家人心急如焚，找遍了附近的大夫，均束手无策。老俩口实在没辙，加之关内的病生得诡异，寻思着是冲撞了哪方的秽物，只好去附近的庙里求和尚，请大师帮忙驱鬼，希望能挽救儿子的性命。

庙里的大师听完老俩口的叙述后，亲自往他的家中检查了关内的情况，又细问了与关内一起搭档过的同伴，才终于找出了眉目。

“关内在荒山茶馆被女鬼看中，又喝下了映有她鬼脸的摄魂水，等于打开了通往冥府的通道，因此屡次被那女鬼给纠缠。那女鬼迟早还会找上门来，直到关内全身的精血被她吸干死亡为止。”大师缓缓地说出了关内患病的缘由。

这之后，关内的家人按照大师的交待，将写有经文的符咒化为灰烬，逼着关内服下，又按大师的要求给他特制了汤药，每日三次，不敢怠慢。大病了一个多月后，关内才终于好转起来。那个叫淳子的女人，也再也没有骚扰过他。

第二话 食人鬼

很久以前，日本有一个叫梦窗的法师。有一年，梦窗法师游历到了当时一个叫美浓国的地方。美浓国山脉众多，道路崎岖难走，加上人生地不熟，梦窗法师在一座荒芜人烟的地方迷了路。

眼看着天就要黑透了，梦窗法师想尽了办法试图走出这个鬼地方，可是绕来绕去却总在原地打转。渐渐地，天黑了下来，梦窗法师没辙，只好安下心来，想就近找个可以歇息的地方，等第二天再寻找出路。

梦窗法师停下了脚步，四处打量着周边的环境。突然间，他眼前一亮。

在夕阳的余辉之下，梦窗法师突然看见山的那一头似乎有一座孤零零的寺庙。由这座寺庙远离尘世，深处大山之中，看上去荒凉破败，已经陈旧不堪。不过，既然有地方可以容身，梦窗法师也顾不得想太多，趁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连忙赶了过去。

到达寺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梦窗法师想走进去歇歇脚，可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又破又小的寺庙内，竟然住了一个老迈的和尚。

“大师，老僧在这深山之中迷失了方向，天色已黑，实在不便再赶路，还请大师多多体谅，让老僧在这里歇息一晚，明天一早老僧便会离开，好吗？”梦窗法师恭恭敬敬地说。

“本寺不方便留客，还请您另找地方歇息，对不住了。”老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非常强硬地拒绝了梦窗法师的请求。

“大师，大师……不是老僧想赖着不走，只是这夜黑风高，深山之中恐有野兽出没，还请大师体谅，收留老僧一晚……”梦窗大师苦苦哀求道。

“此处不留客，还请您不要再勉强。如果您不嫌麻烦，山底下的溪谷边上，有一个小小的村落，那里有山民居住，你可以前去讨点吃的，顺便借宿。”老和尚再次拒绝了梦窗法师的请求，同时走出房门，给梦窗法师指明了去小村落的去路。

无奈之下，梦窗法师只好按照老和尚的指点，悻悻地离开了破庙。

走了许久，梦窗法师才来到了老和尚所说的小村庄。这是个很小的村子，零零散散的住着十多户人家。梦窗法师向村民们说明了来意，村民们很热情地带着他前往村长的家中拜访。

来到村长家，一进客厅，梦窗法师便看见十几个男人围坐在桌子前，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大事。等不及他多问，便有人安排他在隔壁的一间小屋子里安歇，屋子里被褥齐全，食物也准备得很充分。梦窗法师赶了一天的路，浑身又酸又疼，此刻已经非常疲倦。因此，他匆匆地吃完村民们给他准备好的食物之后，便一头钻进被褥里，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当梦窗法师睡得正香的时候，他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给惊醒了。他一个骨碌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起身，只见一个年轻人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灯笼走了进来。

年轻人见梦窗法师已经醒了过来，于是毕恭毕敬地对他行了一个礼，礼貌地对他说：“大师，非常抱歉刚才惊扰到您休息，在下觉得甚是惭愧。但是，在下有一事，不得不跟大师诉说。您劳累了一天，又是特地前来投宿，本来应该如您所愿才是。可是，这件事实在让在下难以启齿……”

“怎么回事？请您不妨直说。”梦窗法师起了身，谦和地问道。

“是这样的，我的父亲，不幸在一个时辰前去世了，我是他的长子，现在已经成了这一家的新主人。刚才外面坐的那十几个人，都是连夜过来给父亲大人守灵的。”年轻人慢慢地解释着，脸上满是悲伤。

“施主，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还请节哀顺变。”梦窗法师听到这之后，心里不由得一惊，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大师，实在抱歉，此番我深夜前来，就是想告诉您，本村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村中有人过世，那一夜，村中所有的人都要离开这个村庄，出去别地过夜，任何人不得留下。再过一会儿，我们将祭奠亡灵，祭拜过后，所有人都将离开这里，只留下死者的遗体在这个村庄中过夜。”年轻人继续说道。

“既然贵村庄有这个规矩，老僧自然是愿意遵从施主的安排。只是老僧有一事不明，还请施主为老僧解惑。”梦窗法师问道。

“大师，请直说无妨。”年轻人点点头，诚恳地说。

“按常理来说，凡有亲人去世，人们都将终日陪在其身旁，安心地送完最后一程才是。可是，为什么此地却有着这样的风俗呢？”梦窗法师问。

“大师有所不知，在这个地方，每次有谁家里死了人，死人的那一家，当晚都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当然了，大师是出家人，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想必也入不了您的法眼。如果大师不介意的话，大可留下来跟我父亲大人的尸体过夜，这间屋子虽然算不上舒适，但是也能讲究着歇息。不过，我还是非常诚恳地想请您跟我们一起去邻村暂住一夜，在那里，您可以得到更好的食宿。”年轻人诚心诚意地邀请道。

“施主，你的好意老僧已经了解了。只是，今日冒昧到您府上打扰，已经是万分过意不去，想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回报。老僧虽然疲惫，但是为亡灵祈福诵经，乃是出家人份内之事，不可不做。”梦窗法师回答道，“施主大可不必担心老僧的安全，安心跟随其他人去邻村安歇便是。等你们都离去之后，老僧会尽能力，帮助令尊诵经祈福，愿他早日登上极乐世界。”

“大师……虽然如此，您还是跟我们一起去邻村避一避吧！今夜，村子里的人会走得一个不剩，到时候，大师如果遇到什么意外，我们都会觉得过意不去……”年轻人再次苦苦劝说。

“请放心，老僧向来不畏惧鬼怪之事，我会在令尊的遗体前守灵，一直到天亮为止。”梦窗法师笑了笑，一脸从容。

年轻人听梦窗法师这么一说，知道他再劝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便跪倒在地上，叩了好几个头，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大师了。”

梦窗法师扶起年轻人，又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过了一会儿，村民们得知梦窗法师自愿留下来为亡灵诵经，一个个都感动不已，纷纷前来致谢。临走前，年轻人又特地叮嘱梦窗法师说：“大师，要您一个人在此地过夜，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然而，为了本村人的安全，晚辈不得不在这里向您道别。本村的规定是，凡是死人的当晚，村中所有人都要在午夜来临之前离开村子，不然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还请大师多多保重！如果今夜您见到了什么诡异的事情，还请明天一定告知在下!”

梦窗法师点点头，目送着村民们的队伍离开了村庄。

所有人都离去了，梦窗法师独自来到了停尸间。

老村主的尸体用白布裹着，静静地放在房间正中。尸体的四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供品，头部的地方还摆着几只油灯。乍一看，场面有几分阴森和恐怖。

梦窗法师在尸体身边坐了下来，为亡灵颂起了“引导之偈”，引导亡灵生往极乐净土。唱完之后，梦窗法师开始坐禅，为亡灵首页。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无人的村落，越发显得鬼气森森。

夜，渐渐地深了起来，四周静得让人后背发凉。梦窗法师静心在尸体边守夜，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间，窗前出现了一个巨大而模糊的影子，影子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在尸体前立定。

梦窗法师只觉得一阵阴风拂过脸面，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无法动弹，喉咙里也好像灌了东西一般，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他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团影子慢慢地玩尸体飘去。

过了几秒之后，那影子竟然伸出了两只手一样的东西，抱着尸体的头，大口大口开始啃了起来。

梦窗法师被眼前的一幕骇得几乎无法呼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影子吃完了村主的头部，又一把扯下他的四肢，一口一口把肉啃得干干净净。紧接着，身子、内脏，甚至连骨头，都被瞬间吃得精光，整个尸首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梦窗法师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差点把之前吃过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这团怪物吃完尸体仿佛还觉得不够，又随手拿起身边的供品，三下五除二，迅速席卷一空。

吃饱喝足之后，怪物仿佛发现了梦窗法师的存在，别过脸，盯着梦窗法师足足有好几秒钟。之后，他转过身，轻轻地从窗户飘了出去。

等怪物离去之后，梦窗法师才终于恢复了知觉。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灯台和碎布，心里泛起一阵寒意。没有了尸体，他也无法再诵经念佛，更无心睡眠，因此便在大厅坐了一夜，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村民们陆陆续续回到了村中。

村民们记挂着梦窗大师的安危，因此回村后，顾不得休息，便径直往梦窗法师所在的屋子而来。

梦窗法师一直保持着昨夜的姿势，一言不发地等待着村民们的归来。

村民们见梦窗法师安然无恙，心里着实送了一口气。他们一一走进房间，又仔细检查了房间里的各个角落，确定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

梦窗法师注意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对尸体和供品消失这件事表示过半分疑虑，更没有一个人大惊小怪。

“大师，现在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全村远离这里了吧？说实在的，昨晚我们都很担心大师的处境，现在看到您安然无恙，才总算放下心来。在下和邻居都感激您的恩德。在下说的怪事，想必大师应该已经见过了吧？”年轻人走上前来为梦窗法师作了一个揖，问道。

梦窗法师点点头，把他昨晚看到怪物的事情如实说了一遍。

然而令梦窗大师惊讶的是，全村老老小小，竟然没有一个人对他所说的事感到惊讶。

年轻人见梦窗法师的神情，于是对梦窗法师解释道：“大师不要见怪，您刚才所描述的情形，跟我们村百年来流传下来的传说一个样！”

梦窗法师听完后，久久说不出话，好半天才问道：“真是怪了，你们村的山上，不是住着一位高僧吗？难道你们从来没去向他求助过？他也从来不管这些事？”

“什么高僧？”年轻人听完，一头雾水地反问道。

“昨天老僧曾经在山顶的寺庙借宿，可是不想却被寺庙里住着的老和尚给拒绝，老僧求了他半天，他才让我来这里找你们！”梦窗法师如实回答。

可是，听完梦窗法师的话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都一脸茫然，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年轻人打破了沉默，他说：“大师，实在抱歉，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里的山上有什么高僧，更没有什么寺庙。而且我敢说，这里方圆百里内，根本就没有和尚和寺庙……”

梦窗法师还想说什么来着的，可是想了片刻之后，便不再答话。他觉得，这里的村民一定是被昨晚的怪物给吓傻了，所以才不敢多话，生怕惹祸上身。

天色已经大亮，梦窗法师向村民们问明了路，又带了一些干粮，向众人告别离去。

途径寺庙的时候，梦窗法师不甘心，决定再次拜访那个老和尚，想证实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妖魔鬼怪。

这一次，梦窗法师很快便找到了小庙的所在地。果不其然，他在寺庙里依然见到了那个老和尚。

可是，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一次，老和尚并没有赶他走，反而很有礼貌地请他进去休息。

进了房间之后，老和尚竟然跪了下来，一个劲儿地向梦窗法师行李，嘴里一直在念叨：“惭愧，惭愧啊！”

梦窗法师扶起老和尚，讶异地说：“您虽然昨夜拒绝老僧在此过夜，老僧也未敢有半句怨言，还请您不要行这等大礼。多亏您昨晚的指点，我在那个村庄里休息得很好，村民们也很热情。所以，我心中不胜感激，今天特地过来致谢！”

老和尚依然长跪不起，脸上现出悲伤的神色。

“我接下来要说的一切，可能您会觉得非常震惊，但是请您千万听我说完。我之所以感到惭愧，并不是因为我拒绝你在这里借宿，而是因为您昨晚亲眼撞见了我的秘密。昨晚，您所看到的那个吃死人尸体和供物的怪物，正是我啊！”老和尚一口气说了出来。

“天啊，你是什么妖物？为什么偏爱吃人的尸体？”梦窗法师惊讶地问。

“既然您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那我已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其实，我就是专吃人肉的食人鬼。”老和尚的眼角流出了几滴浊泪，悲切地说，“很多年前，我是这个地方唯一的和尚。那个时候，这里方圆百里之内，除了我，便再也没有其他寺庙和和尚。因此，只要这附近有人去世，村民们一定会抬着尸首，请我来为亡灵诵经祈福。当时，不少人大老远抬着尸体上山来，经过好多日的颠簸，有的尸体抬过来的时候都发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便开始开始厌烦了这种日复一日的无聊工作，像这样每天为死人诵经或者守夜，即便再辛苦，也只能混个温饱而已，别的什么都得不到。因此，这样常年累月下来，我的欲念和贪婪战胜了我的理智和善意，我死后，我的灵魂就变成了食人鬼，靠食用死人的尸体为生。从那以后，只要这村子死了人，我就一定会把尸体吃得干干净净，就像大师您昨夜所见的一样。”

“原来是这样。你好歹也是修行之人，没想到竟然落到这样一个下场，被自己的欲念和私欲所吞灭，也真是可怜。”梦窗法师若有所思，喃喃地说。

“大师，事已至此，何况您又亲眼见过我的原形，还请您大发慈悲，为我这孤魂野鬼诵经超渡吧！我也实在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老和尚在梦窗法师身前低头叩地，痛哭流涕，“我希望能早日脱离这充满罪孽的苦海，早日投胎重新做人，还请大师成全。”

老和尚的话一说完，就立刻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之前的破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梦窗大师若有所思地跪在一片长得有一个人那么高的杂草丛中，他的身边，放着一个破败不堪，青苔遍身的五轮塔。

那个五轮塔，正是那老和尚的坟墓。

第三话  画猫的男孩

很久以前，在日本的一个小村庄里，生活着一个贫苦的农夫以及他的一家。农夫一家人生活得很幸福快乐，可是由于家中生养的孩子实在太多，要把他们全部健康平安地带大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此生活一度过得特别拮据。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农夫家的孩子过早地便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农夫的大儿子，十四岁的时候就只得跟着父亲下地干活，而女孩子们从小便要跟着母亲做针线活，还要收拾家务。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可是一家人心里却很满足。

由于他们家最小的那个孩子是个男孩，加上这孩子从生下来起便体弱多病，粗重的活计一样也干不了。家人本来就特别宠着他，又担心他身体虚，一干活便会再次病倒，反而给大家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家中的大小事都不让他插手。

小男孩的头脑很好，比他的所有哥哥姐姐都要聪明，记忆力也很惊人。因此，每当听到自己的儿子被邻居们赞扬，农夫夫妇心里都觉得无比自豪，同时也对自己的小儿子有了新的打算。那时候的和尚显然是个吃香的职业，因此他们觉得，与其让他跟自己一样一辈子当农夫，不如把他送到寺庙里当一个和尚。

夫妇俩商量好了以后，一天，他们带着小儿子来到了离家最近的一个寺院。

寺院的住持是个面慈心善的老和尚，一见到小男孩，心中便十分欢喜，有意收他做自己的关门弟子。住持当场问了几个较为刁钻且颇有难度的问题，小男孩都回答得非常流利，很合主持的心意。于是，老住持满心欢喜地收下了小男孩为徒，将农夫夫妇俩送出了院门，并答应他们，自己将竭尽所能，将毕生所学倾力授予这个孩子。

老住持果然没有食言，夫妇俩走以后，他果然对这个孩子百般照拂，尽可能地教给他更多的知识。小男孩也很争气，无论住持教他什么，他都学得很快，从不让住持失望。

可是慢慢的，住持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可是却有一个非常诡异的毛病：他喜欢画猫。

按理来说，小孩子喜欢画画小猫小狗之类的小动物也没有什么可讶异的，可这个小男孩却与别人不同，他喜欢画猫的程度，竟然达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境界。只要住持稍不留神，小男孩便会在寺院的各个地方画起猫来，经书的边缘、房间的屏风、庭院的墙壁、柱子上，只要是小男孩能够找得到并且够得着的地方，他都画上了猫。寻常人乍眼一看，准会被这一院子的猫给吓掉了魂。

老住持虽然心里纳闷，但是却不忍责怪这个小徒弟，因此每次只能对他循循善诱，百般劝导，希望小徒弟能体谅自己的一番苦心。

可是小男孩却像是魔障了一样，只要一闲下来，手便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画笔，满寺院地画起猫来。小男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画猫，可他就是闲不下来。

一天，老住持无奈地发现，他房间里新换的屏风上，又被他的小徒弟画满了猫。那些猫个个全身漆黑、毛发油亮，一双明黄色的大眼睁得澄亮，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让人忍不住心里发怵。

老住持怒不可遏，忍无可忍，只能把小徒弟叫到他跟前，严厉地对他说：“孩子，你喜欢画猫，这个我能理解。但是这里是寺院，由不得你任由着性子到处乱涂乱画。你还是离开这座寺院吧，去找一个艺术家当老师，说不定你还可以当一个伟大的画家。”

小男孩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舍不得离开师父，可是他就是戒不掉画猫的这个毛病。

“孩子，你好歹跟了我这么多年，师父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除了一个忠告。”老住持神色严肃地说，“我前些日子为你推算了一卦，发现你最近命里将有一个劫数。师父告诉你，以后你离开寺院了，千万要记得，晚上睡觉的时候千万不要睡在宽敞的地方，一定要找一个狭小的地方入睡。你记下了吗？”

小男孩虽然不明白师父说的这句忠告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老住持说的话，含泪点了点头。他伤心地收拾了一些衣物和干粮，又郑重地跟老住持道别，才念念不舍地离开了寺院。

离开寺院后，小男孩不敢回家，怕回去会被父母亲责罚。因此，他想了想，决定往邻村去碰一碰运气。他以前就听人说过，邻村也有一座大寺院，那座寺院里也有好多和尚。只是离这里有点远，差不多有十二里的路。

小男孩决定前往邻村的寺院，看看他们还收不收小和尚。

由于两座寺院离得太远，小男孩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他抵达那个寺院时，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村民们也大多已经安歇。

小男孩又累又饿，想找一个好心人让他借宿一晚，可是找遍了全村也没有找到亮着灯的人家。

正在沮丧的时候，小男孩惊讶地发现，在村落另一头的山丘上，竟然亮着一盏灯。

那个时候，民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说是每到晚上，妖魔们会点亮一盏灯，引诱孤单的旅人前来借宿。因此，旅人如果露宿他乡时，如果见到亮起的孤灯，千万要记得绕道走，免得撞上了什么妖魔鬼怪。

但是小男孩可没空想那么多，他欣喜若狂，正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喜滋滋地往亮着灯的山头奔去。

等小男孩到达目的地一看，这里，竟然就是那座他找了一天的寺院。

小男孩走上前去，轻轻地敲了敲寺院的门。可是，门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男孩又重重地敲了几下门，仍然没有人来搭理他。他有些失望，但是又不知道此时自己还能去哪里，便在门边蹲了下来，想在这里将就着过一夜。

哪知，小男孩的背刚往门上一靠，身体便往后一栽，摔了个四脚朝天。

原来，这座寺院的院门并没有反锁，乃是虚掩着的。小男孩拍了拍灰尘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看见院子里孤零零地挂着一盏燃烧的油灯，但是一个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小男孩觉得，自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会有和尚跑出来查看原因的。于是，他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等着有人过来兴师问罪。

等了好一会儿，小男孩都没有等到有和尚来迎接自己，心里不由得十分纳闷。这时，他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座寺院里的所有物件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层灰，有的地方还结满了蜘蛛网。他心想，这个寺院的和尚们也太懒了，怎么着也得每天派个小和尚出来，把寺院收拾干净的。也不知道这么脏乱的地方，那些个和尚们是怎么住下来的。

小男孩巡视了四周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他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不仅又累又饿，最重要的是，他整整一天都没有画过猫了。此时闲了下来，他的手又开始痒痒，思量着该把猫画到哪里才合适。就在这时，他在一旁的杂物中看到了一块大屏风。

这个大屏风，正好适合他来画猫。小男孩高兴地从行李中拿出笔墨，一本正经地画起猫来。

小男孩在屏风上画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屏风都已经画不下了的时候，他才打着哈欠，把笔墨收了起来，打算好好睡个懒觉。

就在他准备席地而睡的时间里，他突然间记起了师父的那句忠告：“上睡觉的时候千万不要睡在宽敞的地方，一定要找一个狭小的地方入睡。”

小男孩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一个激灵，睡意顿时醒了几分。他环顾了四周一圈，发现这座寺院空落落的，显然是一个宽敞的地方。不知道怎么的，此时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几丝寒意，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遵循师父的忠告，从宽敞的院子中爬了起来，最后找到了一个有小拉门的壁橱，费力地爬了进去，然后拉上柜门，才终于安下心来。

小男孩走了一天的路，加之刚才又画了许多的猫，身体十分疲惫，于是很快就随着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小男孩突然间被一阵吵闹的声音给吵醒了。他不敢乱动，只得把耳朵贴在柜门处，仔细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很明显，外面有人正在打架，而那些怒吼和打斗声，正是外面的东西发出来的。

小男孩吓得瑟瑟发抖，他不敢向外偷看，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连呼吸都放慢了速度，生怕惊扰了外面的注意。

此时，外面的油灯已经在打斗中熄灭了，可是，打斗的声音却一直在持续着，而且越来越激烈。哭声、喊声、呜咽声，夹杂着各类物件碰撞的声音，几乎让整个寺院都翻了天。小男孩躲在壁橱里，吓得丝毫不敢动弹，直到外面雄鸡报晓，太阳光从遥远的天边照射进来，打斗声才渐渐消停，并安静下来。

小男孩在橱柜里踟蹰了好久，等到确认外面没有一点动静的时候，才鼓起勇气拉开柜门。

可是，眼前的一幕，却让小男孩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院子的中央躺着一具巨大的老鼠尸体，它的身躯比牛还要壮硕，全身的毛发皆被鲜血染红，倒在了血泊之中。院子的所有物件上，几乎都留下了打斗的痕迹，还有好多地方溅上了鲜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正在诧异的时候，小男孩突然发现，昨晚他画画的屏风上，那些猫的嘴角和利爪上，都布满了斑斑血迹。

小男孩哭叫着跑了出去，一路上连摔了好几跤。村民们见到这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忍不住生了恻隐之心，忙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小男孩将昨晚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村民们听。哪知，村民们听过之后，却显得无比震惊。

原来，那间寺院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关闭，因为那里有妖魔作怪，寺院里的和尚们死的死，逃的逃，早就没了踪影。妖怪们占领了那个寺院后，便在夜晚亮起孤灯，引诱过路的旅人前去投宿，然后再把他们吃掉。有几个大胆的村民想为民除害，夜里闯入寺院想要降伏那个妖怪，哪知都被妖怪抓住吃掉。从此之后，便再也没人敢走近那个寺院了。

所以，当村民们得知一个孩子竟然在那间妖魔作祟的寺院里活了下来，个个惊讶不已。听到小男孩的遭遇后，大家才终于明白，那个霸占寺院的妖怪原来是一只老鼠，专门诱吃旅人。小男孩由于谨记师父的忠告，爬进了壁橱里睡觉，巨鼠想吃他的时候，却因为身体太大进不去，恨得牙痒痒。巨鼠的举动激怒了屏风上的猫，猫为了保护小主人，一个个从屏风里走了出来，与巨鼠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生死较量。最后，巨鼠寡不敌众，倒在了血泊中，气绝身亡。

小男孩此刻终于明白师父的忠告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幸运地躲过一劫，心里更加感激老住持。为了让师父不再为他操心，小男孩开始云游四海，刻苦学习，苦练画技。后来，他终于成了当地首屈一指的画家，尤其是他画出来的猫，更是远近驰名。

第四话  百合的故事

很久以前，日本的士佐国有个富翁，他的名字叫权右卫门。权右卫门有一个女儿，芳名百合。

百合十七岁的时候，她嫁给了一个叫山本的年轻人。百合对山本百依百顺，疼爱有加。而且山本为人老实本分，婚后不曾做过任何不轨的事情，对百合也很照顾。小夫妻俩相敬如宾，关系十分融洽，邻居们看了都非常羡慕。

然而好景不长，小夫妻俩结婚不到两年，百合就染上了当时流行的传染病。这种病来势汹汹，无论是谁，只要染上此疾，就会食欲不振，整天嗜睡，身体日益消瘦下去，一天比一天衰弱。百合患病后，全家人都对她百般照顾，可是她的病情却丝毫没有起色。

不久，百合的病情急剧恶化，她的父亲为她请来了当地的名医，可惜他们都束手无策，无力回天。最后，连百合也知晓自己活不了几天，于是便把丈夫叫到她的床前，对他说：

“自从我得了这种棘手的病后，你始终不离不弃，在病床前照顾我，我心中对你的感激是无法言说的。我何其有幸，今生能够嫁给你为妻！每当我想到这一点，心里便有太多不舍。

可惜啊，我还不满二十五岁，又嫁给了你这么一个勤快且疼惜我的好丈夫，无论如何，我都不忍心这么快便弃你们而去。唉！连医生都对我的病不抱希望了，我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如果可以，我多想再活一段时间，哪怕仅仅只有两三个月也好！可是，早上起床的时候，当我看清楚镜子中的我的脸，我就明白了，我活不到明天……今天，将是我在人世的最后一天。在这里，我让你帮我办一件事情——你希望我在阴间过得好吗？”

山本流着泪听着妻子的话，忍着悲痛回答：“不，不要这么说！你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的，你一定可以战胜病魔！”

“不……你先答应我的请求。”百合有气无力地说。

“你说！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高兴，我一定竭尽全力完成你的心愿！”山本说。

“谢谢你。不过，这件事情要办好，不是那么容易。”百合虚弱地说，“而且，这个要求，对你来说确实有点过分……但是，这个想法已经在我心中徘徊了很久，今天好不容易才决定把它说出来，要不然，我一定会死不瞑目！”

“你慢慢说，不要急。”山本回答。

“我想……在我死后，你的家人肯定会张罗着为你再娶一个妻子。我求求你，千万不要再娶……我求求你，请你一定要答应我！”百合含着泪请求。

“你让我办的事，只是让我不要再娶？”山本略感惊讶地说，“这个愿望太微不足道了，即使你不说，我也不打算再娶。因为，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无人可以取代的啊！”

“好……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百合拖着孱弱的病体想从病床上爬起来。可是，她说完刚才那些话已经差不多耗尽了所有力气，还没等她爬起来便断了气，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百合去世后，山本果然遵守承诺，没有另娶。

只是，令人奇怪的是，山本的身体也渐渐衰弱起来。一开始，大家见到他越来越虚弱，还以为他是因为妻子过世，悲伤过度的缘故。然而，日复一日，山本的身体不仅没有好转，而且日渐消瘦，形销骨立。

附近的村民们目睹了山本的变化，个个都唏嘘不已，为他叹息。时间一久，大家也不免纷纷提出疑问：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了呢？会不会是邪灵作祟？

山本的家人带着他四处寻医问药，可是医生们都对他的病无从下手。他得的好似不是普通病症，但是又查不到他患病的病因。所以，医生们只好把他的情况归咎于忧思过度，心神损伤，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上来。

山本的父母对儿子的病症非常着急，再三告诉他，如果心里觉得苦闷，一定要及时说出来，不然悲痛郁结于心，恐怕会危及性命。

山本对父母说：“你们放心吧，我并没有什么事情隐瞒着你们。”

父母见山本如此回答，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但是，他们向山本提出为他再娶一个妻子的请求，这样一来，山本慢慢地就不会再为逝去的人伤神，病情才会好转。

没想到，父母的请求被山本断然拒绝了：“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不但对不起死去的百合，还会让我变成一个不守承诺、背信弃义的小人，我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无论医生和父母怎么劝说，山本就是执意不肯再续弦。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山本的身体越来越瘦弱，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山本的母亲眼看着儿子一天天虚弱下去，心中焦急万分。她暗中观察儿子，发现他的心中肯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说不定就是让他患病的罪魁祸首。

一天，山本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她来到儿子的病床前，流着泪跟他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事瞒着我们，我不是想逼你说你不想说的话，但是这件事如果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就找不出你的病因，又怎能想办法为你治病呢？我和你父亲都已经老去，你忍心看着我们老无所依，死后无人送终吗？”

山本不忍再次拒绝母亲的苦苦请求，只好吐露了实情。

“母亲，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实在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请您相信我，我所说的句句属实，绝对没有欺骗你。事实上，百合离世后，至今还没有投胎转世，无论我们给她做多少法事，念多少经，她都不肯离去，一直徘徊在人世间。从葬礼过后，每天夜里，百合都会回到我的身边，在我枕畔安然入睡。每天看到她安睡的面容，我都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甚至会怀疑百合是否真的已经死了。总而言之，她的脸，她的样子，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只不过，她说话有气无力的，声音很小。她央求我，让我不要把她回来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答应她了。不过这些天我越来越觉得，没有百合在的日子索然无味，倒不去随她一起去，我们夫妻俩在阴间团聚。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想到要弃你们二老而去，让你们孤独终老，我又觉得于心不忍，深知自己不孝。所以，我始终拿不定主意，拖着病体，在这世上苟延残喘。还好，百合每天晚上都会过来陪我，在我身边安慰我，直到天亮后寺庙的钟声响起来，才会离去。”

山本的母亲听完儿子的话，极度震惊。她匆匆赶往最近的寺庙，找到庙里的和尚，把山本的故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全都说给住持听，声泪俱下，央求他一定要救救自己的儿子。

住持见多识广，性格沉稳冷静，听完山本母亲的哭诉后，丝毫都没觉得讶异。他沉思了一段时间，对山本的母亲说：“请您不要惊慌，这种情况我并非第一次遇到。我上次见到您的儿子时，就已经发现他面泛死气，而今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我想，这大概跟死去的百合有着密切的联系。按我推算，如果今晚百合再来找他的话，那么您的儿子绝对活不到明天。如果您想要救他的命，就一定不要犹豫，按照我说的办。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请您千万不要让他本人知晓！此外，还请您马上回家通知其他亲友，让他们全部在你家中集合。为了救您儿子一命，我必须开启百合的墓。”

山本的母亲诚惶诚恐地点点头，记住了住持说的话，并按照他的吩咐把一切准备妥当。

在住持的指挥下，众人来到了百合的坟前，挖开了墓碑，掘开泥土，把百合的棺木抬了出来。

众人协力将棺木盖子打开，定睛一看，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叹。因为，百合的尸体不仅丝毫没有腐烂，而且还跟生前一样美丽明艳，嘴角边还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就像睡着了一样，丝毫看不出她是一个已经死去多日的人。

这时，住持再次指挥众人将百合的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当他们的手接触到百合的尸首时，有人发出了凄厉恐怖的叫喊声。原来，百合的尸体虽然在地下埋了许久，没有腐败也就罢了，竟然连躯体都带着体温！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皮肤依然保持着光泽和弹性，一点儿都没有尸体应有的冰冷和僵硬。

在住持的吩咐下，众人将百合的尸体抬到了寺庙的大殿当中。住持提起笔，在尸身的额头以及四肢上画上符咒，为她举行了盛大而隆重的仪式，为她的亡魂超度。仪式结束后，住持再次命人将百合的尸体放入棺木中，为她再次举行葬礼。

从这以后，百合的魂魄再也没出现过。山本的身体在父母的精心照料下，也渐渐地好转起来。只是，经过这一劫过后，山本是否仍然记得他与百合定下的盟约呢？这个就无从知晓了。

第五话  无耳琴师芳一

七百多年前，日本下关海峡的坛浦海湾地区，平家和源氏一族为了结束持续多年的争战，终于选择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决战。结果，平家全面战败。当时的安德天皇仅仅只有八岁，连同着平家满族的老幼妇孺，在这海湾会战失败后，全部丧生了。

后来的七百年里，坛浦海湾及附近一带海域，平家的怨灵一直徘徊在此地，不肯离去。有人曾经在坛浦海边捉到过长着人类脸孔的螃蟹，当地人都说，这是平家的鬼魂化身而成的，所以这种螃蟹也被人们称为“平家蟹”。

这一类传说一直被流传下来。这一带的海边，至今仍有许多传奇之事断断续续的发生。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这一带的海面上，总会出现总有一些如萤火般的白色光球，阴森诡异，有时候会随着海浪起舞，四处摇曳。附近的渔夫们都对这种诡异的白色光球习以为常，并称这个为“鬼火”或者“魔火”。 每当有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海面上还会传来凄惨的哀嚎声，就像是千军万马在对峙一样，冲杀、呐喊，声音不绝于耳。

据说，在早些年的时候，平家的这些冤魂们闹腾得比现在厉害得多。半夜有船经过这片海域时，它们会悄悄地从夜航的船上冒出来，把船弄沉；来海边游泳的人，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冤魂们拉入海底淹死，再也出不来。所以，为了平息平家亡灵们的愤怒，附近的村民们自发筹款，在赤间关（现今之日本下关）修建了一座阿弥陀寺，用来祭奠亡灵，祈求上苍的佑护。除此之外，人们还在寺庙附近的海滩开辟一块墓地，并竖起了墓碑，还定期举办佛事，为死去的幼帝以及平家的家臣们诵经念佛，祈祷他们早登极乐世界，同时也为生者祈福求平安。

寺庙和墓地建好以后，平家冤魂们的怨气果然稍微变小了一些，但还是隔三岔五的会有一些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有的人说，这是因为平家的怨灵太多了，很多冤魂都未能投胎转世，无法安息。

就这样，一百多年过去了。

这一年，赤间关来了一位名叫芳一的琴师。这位琴师自幼双目失明，但是却有着一手高超的技艺——弹奏琵琶。芳一从小跟随老师苦练琵琶技艺，少年时便已经超越了所有同门，成为了一个职业琴师。芳一最拿手的曲目，就是弹唱以源平之战为背景的《平家物语》。每当他唱起平家一族在这一战中举族被歼的悲壮故事时，天地都为之动容，鬼神听了都难免为之潸然泪下，更别说人了。

在没有成名之前，芳一的日子过得极其艰苦。幸好阿弥陀寺的住持是一位喜欢附庸风雅的人，喜欢诗歌雅乐，因此时常邀请芳一到寺庙演奏。住持听过芳一的演奏过后，非常欣赏他的才华，又听说他家境困难，因此干脆把芳一接过去，把他安顿在寺中，让他免去颠簸流离之苦。芳一十分感激住持的相助，因此也更加卖力地为住持弹奏。每当夜幕降临，住持不那么忙碌的时候，芳一便会悉心为住持弹唱一曲，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习惯。

一个夏天的晚上，寺庙附近有一位信众过世了，住持带着小沙弥去丧者家中举办法事，只剩下芳一一人留在寺庙中。这天晚上天气闷热，芳一一人呆坐在房中，觉得十分无聊，于是便想到房间外面的走廊上乘乘凉，休息一会儿。从寺院的走廊往外看，可以看到后院。

芳一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然后随手弹起了琵琶。弹着弹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子夜时分了。芳一见住持还不见归来，自己也无心睡眠，一个人在走廊边上等着，边等边弹琵琶。

突然，芳一听到后门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有什么人进来了，而且正渐渐接近走廊。这声音非常陌生，听上去并不像是住持的脚步声。芳一正在纳闷的时候，脚步声停了下来，然后，一个粗鲁且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芳一！”

这声叫唤既低沉又阴森，听上去让人顿生寒意。那人说话的口气，像极了武士使唤下人的样子。

芳一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一时间不敢开口。这时，那个声音仿佛更加暴躁了，叫喊声也变得严厉起来：“芳一！”

“在！”芳一忙不迭地答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颤抖，“请问您是谁？对不起，我的眼睛看不见……”

“不要害怕。”来人的语气顿时变得和缓起来，“我是住在这座寺庙附近的邻居，这次来找你，是有要事想跟你商量。我家主人身份尊贵，这次他率领众家臣出游，刚好停在赤间关休息，顺便瞻仰一下坛浦会战的遗迹。我家主人听说你是弹奏《平家物语》的高手，因此很想请你过去一趟，听你亲自弹奏一曲。所以，带上你的琵琶，现在跟我走一趟吧！”

在当时那个时代，平民百姓是没有资格违抗武士的命令的。芳一只好起身，穿上鞋子，抱着琵琶，跟这位陌生来客一起动身。

武士灵巧地拉着芳一的手，走在前面给他带路。芳一能感觉到，这个武士的手如同铁棒一样僵硬而且冰冷，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武士身上传来的铿锵的钢铁碰撞声，一听就知道，他的身上穿着甲胄。芳一心里推测，这个武士可能是某个王公贵族府上的值夜武士。

想到这里，芳一先前对这个武士的恐惧、压抑之感一扫而光，反而有些受宠若惊。他刚才听武士说过，他的主公是一位身份地位都非常显赫的大人物，那有没有可能，这个大人物就是一个地位尊贵的大名呢？

芳一想着想着，心里渐渐地有些兴奋起来。不久后，武士突然间停住了脚步，似乎是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芳一这时觉得有点奇怪。按理来说，这里方圆百里，除了这座阿弥陀寺外，几乎没有人家，又怎么会出来一个大门呢？真是太诡异了。

正在芳一纳闷的时刻，武士对着前面大喊道：“来人，快开门！”

开门的声音传来，武士带着芳一走了进去。穿过长长的庭院，他们俩终于在另一个门口停了下来。这时，武士对着前方大喊道：“快来人，我已经把芳一给带过来了，马上出来迎接吧！”

接着，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又是门窗滑动的声音、女性低声说话的声音。从女人们交头接耳的言谈中，芳一推测，她们肯定是大公卿府里的侍女。但是，他现在到底身在何方，这仍然是个谜团。容不得他多想，他被人搀扶着，接连着上了五六级台阶。到了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有人命令他拖下自己的草鞋。

这时，一个女人的手伸过来抓住了芳一的手，带着他走过了一大段细心打扫过的光滑的地板，然后又穿过了许多走廊以及隔扇门，最后来到了一个充满异香的地方。芳一猜想，这里应该是达官贵人们聚集的场所，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高级丝绸滑过地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就像森林中微风拂过落叶一般温柔。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说的都是宫廷中常用的敬语和官话。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在芳一的面前放了一张细软的坐垫。

“请入座吧！”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芳一的思绪。

芳一在软垫前安坐下来，调整好琵琶的音弦。这时，一个苍老的女声对他说：“请开始吧，唱一段关于平家的故事，这是我们主人最想听到的曲子！”

听这人的口气，芳一推测，她可能是府邸里的女侍长。他卑谦地欠了欠身，恭恭敬敬地说：“平家的故事很长很长，而且故事很多，估计几天几夜都唱不完。不知道您想听哪一段呢？”

女声轻轻地回道：“那就唱坛浦会战吧！那是平家故事中最哀怨、最惨烈的一段。”

芳一手指不停地拨弄着琴弦，不再答话，缓缓弹唱起来。

琵琶声凄切，歌词哀怨，芳一缓缓唱来，在座之人无不动容，仿佛多年前的那场战役就发生在眼前：摇橹的声音传来，战船破浪的前进声、箭矢划破天空的摩擦声、士兵们厮杀的呐喊声、军队踏步前进的声音、刀剑砍杀到铁甲的声音，战败者的尸体坠入大海中的扑通声……

这些声音，都缓缓地通过他手里的琵琶，形象地表达了出来。这时，不断地有赞美声传入芳一的耳朵里：

“多么登峰造极的技艺啊！”

“多么优秀的琴师啊！”

“我从未在自己的领地内听到过如此动人的弹唱！”

“普天之下，估计再也找不到比芳一更好的琴师了！”

芳一听到这些赞扬，弹唱也更加卖力起来。宾客们也不再发一言，静静地聆听着芳一的演奏。

不久，芳一终于唱到了平家满门遭遇不测的那一段。这可是整个平家故事中最哀怨、最高潮的部分——由于战败，平清盛的妻子二位尼，抱着幼小的儿子安德小天皇投水自尽。

唱到这里的时候，四周发出了低低的哀泣声，夹杂着恐怖和痛苦的呢喃。伴着歌词，芳一将一曲琵琶弹得如泣如诉，犹如波涛怒吼，又如刀剑相迎，让四周的听众都入了神。渐渐地，低泣和呢喃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和大哭，宾客们无不放声哭泣，哀嚎声与琵琶声交织到一起，气氛顿时变得无比沉闷。

芳一被他们的举动给惊住，手一抖，琵琶声戛然而止，四周的声音也渐渐停息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那个苍老的女声悠悠地传来：

“您真不愧是一流的琴师，是这个世上难得的演奏者！虽然我们之前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但是若不是亲耳听到，很难相信您能拥有如此高超的技艺。您的琴艺，比外面的传言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主人特地吩咐了，一定要好好酬谢你。不过，他还想继续听您的弹唱，明天晚上同一时间，还请您务必到这里，我们会派昨天去接你的那个武士继续接你到来。不过，我们主人在赤间关这件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机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了，请您回去吧！”

芳一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然后，又有一名侍女走上前来，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出大门。穿过重重的走廊和大门后，再由那个武士将他送回寺庙里。

等芳一再次回到庙里时，天色已经大亮，寺里依然不见人影，住持回来得很晚，以为芳一早早地睡下了。因此，谁都没注意到芳一几乎整夜都不在寺中。

第二天白天，芳一始终守约，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昨天发生的事。这一天，他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等到午夜时分，那个武士果然再次前来，带着他去昨晚到过的豪华府邸，为那里的主人弹唱平家的故事。

跟昨晚的情况一样，芳一的精彩演出再次赢得了在座所有人的掌声。

但是这一次芳一外出的时候，一个小和尚无意中发现了他离开的身影。因此，黎明之时，芳一刚刚回到寺庙，立即被人请到了住持的跟前，接受住持的训导。

住持担心芳一的安全，因此再三叮嘱道：“芳一！你眼睛不方便，还一个人大晚上跑出去，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你大可告诉我，我吩咐别人帮你去做。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跑出去呢？万一出了点什么事，那可怎么办才好！你老实告诉我，昨晚你干什么去了？”

芳一被住持一通训话，心里有点虚，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我有点事情没办好，因此晚上出去办……对不起，请您原谅。”

住持见芳一闪烁其词的样子，加之他脸色发白，面无血色，更加疑心他没说实话。他的心里忽然升腾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他担心，这个糊涂的青年很可能被某种妖物给附体了。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暗中吩咐寺中所有小和尚，留意芳一的一举一动。如果发现他还在晚上溜出去，一定要及时回报，并打探清楚他的行踪。

当天晚上，寺中一个佣人果然再次发现芳一独自外出。只见他一手抱着琵琶，另外一只手举在空中，像是被什么人牵引着，一步步走出了寺院。

佣人提着灯笼，一声不响地跟在芳一身后， 远远跟着芳一。

这天晚上，天下着细雨，视野非常黑暗。佣人好不容易才跟上芳一，可是等到他走到街上时，哪里还能看到芳一的影子。这真是奇怪，芳一双目失明，竟然还能健步如飞，这委实让人难以相信。

佣人在黑暗中找了一大圈，还去了芳一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寻访，但是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熟识的人都说，没有看到过芳一。

佣人无计可施，只好沿着海边的小路返回寺中。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阿弥陀寺的墓园中，传来清亮激扬的琵琶声。佣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赶了过去。

这一看，佣人差点就吓晕过去。墓园里一片漆黑，几簇忽明忽暗的鬼火幽幽地漂浮在空中，看起来格外阴森诡异。

佣人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往墓园深处走去。他穿过了杂草丛生的草地，来到墓地前。

借着昏暗的灯光，佣人看清了眼前的一幕：芳一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墓前，冒着细雨，失魂落魄地弹唱着坛浦会战的故事，如泣如诉，感人至深。在芳一的身后，始终摇曳着几团泛着青光的鬼火，上下飘动着，极其诡异。渐渐地，鬼火的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简直触目惊心的地步。佣人吓得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芳一君！芳一君！”佣人鼓起勇气大喊道，“你被鬼魂给缠住了，快醒醒啊！”

可是，芳一对佣人的话充耳不闻，反而越唱越起劲。佣人顾不得凶险，走上前去拉住芳一的手，大声对他说：“芳一，芳一！快醒来，跟我回去！”

哪知，芳一毫不客气地甩开了佣人的手，厉声斥责道：“胡来！在贵人面前，竟敢如此放肆！你难道不怕受到惩罚？”

芳一的话一出口，佣人几乎可以断定，他一定是被鬼魂缠住了。

不等芳一发话，佣人壮着胆子抓住芳一的手，把他拖回寺中。住持早早地就在寺门口等着他们的归来，见到此状，也不由得吓了一跳。他连忙吩咐下人为芳一脱去被雨水湿透的外衣，然后又命人端来热汤，为他暖暖身子。等到芳一的神智渐渐恢复清醒，才问芳一道：“大晚上的，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芳一终于慢慢悠悠地回过神来。为了不再让住持担心，他只好向住持吐露了实情，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住持。

“芳一啊！我可怜的朋友！你应该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事到如今，你已经身处险境而不自知了！不过，或许是因为你命中该有此劫，你在弹奏琵琶上的惊人天赋，为你带来了这一场灾难。”住持叹息道，“说起来，这真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你晚上所见到的那一幕，并不是真实的，而是幻境。来借你的人，绝非什么活人，而是平家的亡灵！你也不是去什么贵人府中给他们演奏琵琶，而是平家的墓园里。若不是今天有人冒死把你从墓园里带了回来，现在你就已经成为那片墓地里的一员了！”

芳一听罢，惊讶得不知所措，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我想，应该是平家的亡灵仰慕你的才华，所以才把你引过去，希望把你带到阴间，永远为他们弹唱。你之前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身体接受了鬼魂的召唤，魂魄的意志力加注在你身上，从而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幻景。如果你继续听从鬼魂的指示，早晚有一天，你将被他们撕成碎片，丢掉性命！”住持厉声道。

芳一慌了，忙向住持寻求避祸之法。

“很可惜，今天我还得去前几天过世的那户人家家里守夜。为了超度亡灵，此行我实在推脱不开。所以很抱歉，今晚我不能留在寺中陪你。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把驱魔符咒画在你的身上，防止邪物靠近你，对你不利。”说完，住持便吩咐芳一脱去衣物，拿起笔，在他前胸以及后背、脖子、脸、手、脚，甚至连脚底板都画上了符咒。

画完之后，住持慎重地叮嘱芳一说：“今晚，等我们都离开后，你千万不要惊慌，像前些天一样在走廊上等着。到了半夜，那个武士会过来接你。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发出声音，更不要开口说话。我在你身上画下的经文符咒能够助你驱邪避祸，阴间的亡灵是看不到你的肉体的。你只需要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就算害怕，也不能呼救。否则，一旦让亡魂们发现你的所在，它们就会把你撕成碎片。不要害怕，也不要指望能有人来救你，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好的事情。千万要记得我说的话，保持冷静，不要出声，才能化解这场灾难，逃过一劫！”

芳一暗自记下了住持的话，等到夜幕缓缓降临，住持和小和尚们都离开后，便跟往常一样，独自一人来到走廊里，将琵琶放在脚下，以坐禅的姿势靠着琵琶坐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静静地等待着武士的到来。

不知道过了过久，远处传来了低沉的脚步声。脚步声穿过后院，径自来到走廊里，在芳一面前停了下来。

“芳一！芳一！”一个粗犷而强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和不耐烦。

芳一屏住呼吸，保持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芳一！”武士的叫声更加凄厉，也愈发焦急和暴躁。

“芳一！芳一！”

芳一紧张得冷汗直冒，心跳得很厉害。

“芳一！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的！”武士怒吼道。

走廊里紧接着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武士的咆哮，一步步向芳一逼近。武士来回搜索着芳一的身影，在芳一四周来回梭巡。

芳一紧张得四肢僵硬，大气都不敢出，连心跳仿若停止了。

一片死寂中，芳一突然感觉到脸上突然传来一阵阴森森的寒气，只听见武士喃喃地说：“咦？琵琶还放在这里，可是琴师怎么不见了呢？……等等，这里怎么会有两只耳朵漂浮在空中？噢！难怪芳一没有回答我，原来他已经失去嘴巴和身体了！好吧，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只好把这对耳朵带回去向主公交差了，好歹这也是我来找过琴师的证据啊！”

话音刚落，芳一顿时觉得两只耳朵被一双冰冷的大手死死地给钳住了。紧接着，耳朵处传来皮肉撕裂的痛感，他的两只耳朵被人活生生地扯了下来。

武士拿着芳一的耳朵，脚步声渐渐远去。芳一在这过程中一直憋着气，硬生生地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此时，他只觉得脑门上热乎乎的，肩膀上，黏糊糊的鲜血汨汨地流了下来，身上的衣物都被鲜血染了个透。他头痛欲裂，但是他依然大气都不敢出。

等到天快亮时，住持终于带着小和尚们赶回了寺中。住持慌忙走进后院，还未见到芳一，他的脚便踩到了一团黏糊糊的液体上。

“糟了，不妙！”住持惊呼一声，提着灯笼一瞧，地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难道……难道芳一还是遭遇了不测？住持心一紧，大步往走廊奔去。

走廊中，芳一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坐姿，身体已经有点僵硬，鲜血从他的耳根处滴下来，积了一地。

“可怜的芳一啊！”住持哀嚎一声，朝芳一奔过去，“你怎么会受伤？你的耳朵呢？”

芳一一直凝神留意身边的动静，吓得动都不敢动，此刻听到住持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随即扑进住持怀里，放声大哭，边哭边将昨晚的遭遇告诉了住持。

“唉！真是劫数难逃啊！”住持听完，双手合十，忍不住叹息道，“也怪我，在你身上画满了经文和符咒，可是偏偏就把耳朵给落下了！如果我当时能仔细点儿，好好检查一遍，也不会出现这种惨剧，都是我的罪过啊！”

一边的芳一满身都是血，早就泣不成声了。

“算了！既然耳朵都已经失去了，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治疗伤口，危险总算是过去了！虽然你失去了一双耳朵，不过好在性命无忧，那些亡魂们应该也不会再来找你了，放心吧！”

所幸的是，芳一的伤口经过医师的治疗和住持的精心调理，不久就痊愈了。芳一为平家幽灵弹唱的诡事，也很快传遍了各地，“无耳琴师”的称号，也很快被世人所铭记。

第六话  貉精

在东京的赤坂大道，有一条名字为“纪国坂”的坡道。纪国坂，原意就是“纪伊国的斜坡”。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在江户时代，这里曾经是纪州侯的藩邸所在地。

在纪国坂的一侧，有一条年代颇久的护城河，河水很深，护城河上面有一条长满青草的土堤，蜿蜒至公园中。坡道的另一侧，则伸展至宏伟耸立的皇宫高墙之下。

以前这里还没有街灯与人力车的时候，一到夜晚，这附近就变得冷冷清清，四周一片死寂。在这里居住的百姓们有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无论是谁，倘若要外出办事，日落之后，千万不要在纪国坂附近逗留，就算多绕几公里弯路，也要避开这里。

传说，纪国坂附近常常会有貉精出现，为害人间。

不过近些年来，貉精出现的频率却越来越少了。有人说，最后一次在纪国坂看到貉精的人，是住在京桥的一位老商人。而这个老商人，已经在三十年前过世了。

下面要说的，就是老商人与貉精的故事。

某个如往常一样平静的夜晚，暮色四合，日影西斜。老商人当时还很年轻，他赶了一天的路，想趁着天完全黑透之前，穿过纪国坂。

商人快步爬上纪国坂，这时，他发现护城河边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这个女人孤零零地蹲在河边，低低地抽泣着，看上去是想投河自尽的样子。

商人心善，见到此景，不由得加快脚步来到女人身前，劝她放弃轻生的念头，帮她疏导情绪。

这个女人身材窈窕，气质高贵不凡，衣着也颇华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安静地散在肩头，看样子是出身于善良家庭。

“姑娘！”商人大声朝那女人喊道，“这位姑娘，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呢？别哭啦！”

女人依然在低声哭泣，没有搭理商人，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呢？能不能说出来？如果我能帮忙的话，一定在所不辞。”商人的这番话说得实心实意，没有半点虚言，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善良又热心的人。

可是，这个女人依然对他的话无动于衷，自顾自地哭泣着，还用长袖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姑娘，不要哭啦！”商人以更加温和的语气说道，“天已经渐渐黑了，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子，晚上还是不要来这种地方比较好。如果你有什么伤心事，不妨说出来，我帮你分担分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也请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力助你一臂之力。别再哭下去了！”

女人的哭泣声稍稍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地起身，依然背对着商人，长长的衣袖依然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说话，却踩着极轻的小碎步，缓缓地向商人靠近。

商人抬起头，轻轻地将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真诚地对她说：“姑娘……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呢？姑娘……姑娘……姑娘！”

就在商人说话的瞬间，那女人突然间转过头来，放下了袖子，然后手往脸上一抹……

商人顺势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女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鼻子、眼睛、嘴巴的地方都是一片空白，整个脸部就是一个光面！

商人吓得惨叫一声，脸色发白，心跳加快，然后拔腿就跑！

夜里一片漆黑，商人连滚带爬，一路上惊慌失措，好几次都不小心摔倒，摔得一身都是伤。他也不敢往后看，生怕一回头，那个无脸女人就站在他的眼前。

过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点亮光。商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摆在路边卖宵夜的小摊子。商人如获救星，忙不迭地来到摊位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哇！……哇！哇！呀！”

“出什么事了？”摊主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正在被武士追杀吗？为什么一副逃命的样子？”

“不！没有、没有武士追……追杀我！”商人的心依然狂跳个不停，惊魂未定，气喘吁吁的，“只是……哇！哇！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摊主的语气更加不耐烦，“是强盗要谋害你？”

“不！不是强盗！”商人长吁了一口气，惨白的脸上全是冷汗，“在……在那边！……那里有一个女人，她……她站在护城河边上哭……然后，然后她用手往自己脸上一抹……就这么一抹！然后……然后她的脸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商人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带着满腔的恐惧和震惊，“哇！我真不知道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就这么一抹，然后脸上……什么都没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摊主竟然诡异地朝着商人投来一笑，然后背过身子去，再猛然扭过头，也朝自己的脸上一抹。“那么，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像这样……”

商人定睛一看，只见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摊主，脸上像剥光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滑，没有眼睛、鼻子、嘴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商人惨叫一声，当场瘫软倒地，昏厥过去。与此同时，小摊位的灯也熄灭了，四周再次一片死寂，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第七话  青柳的故事

文明年间（1469—1486），能登国的诸侯畠山义统手下有个叫友忠的年轻武士。

武士友忠在越前国出生长大，很小的时候便深受主公畠山义统的器重，成为能登侯藩邸的一名贴身侍卫。在主公的监督和指导下，友忠的武艺进步很快，逐渐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深受主公的赏识，成为他的得力爱将。再加上友忠性情温和，进退有度，涵养和品行皆优，因此人缘极好，众人对他称赞不已。

在友忠二十岁的时候，他接到主公的一道密令：去往京都觐见一名大诸侯——也就是主公畠山义统的亲戚细川政元。在这途中，友忠会经过越前国，他被获准可以顺道回家，看望年老守寡的母亲。

友忠出发的时候，正好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苍茫大地之上尽是一片白雪，友忠骑乘的马虽然骏逸健壮，但是遇上这种天气也只能缓步而行。就这样缓驰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的时候，友忠终于穿越了一个山口，进入了山区。

这里人际罕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已经看不到一户人家，找不到可以过夜的地方。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友忠的心里越来越着急。此刻正是人困马乏之时，山中露宿更是诸多不便，危机四伏，怎么办才好呢？友忠到处寻找可以借宿的地方，可是徒劳无功。

凛冽的寒风越刮越厉害，暴风雨很快就将来临。就在友忠手足无措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在不远处的小山顶上，竟然有一间用草木搭建起来的小茅屋，茅屋旁边，三棵柳树低垂，随风飞舞。

友忠顾不得想太多，随即骑马奔了过去，敲响了小茅屋紧闭的门。

“吱呀”一声传来，小茅屋的门打开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前来敲门的陌生人。

“呀，年轻人！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赶路，真是辛苦啊！如果不嫌弃，那就快进来喝杯热茶吧！”老妇人热情地对友忠说。

友忠也没有再客气，牵着马走进茅屋后面的柴房里，然后随着老妇人走进房中。

房里，坐着一个老先生和一个少女，正将柴火丢进暖盆中取暖。两人见有客人来访，连忙起身，邀请友忠到火盆边上暖暖身子。

老先生还拿出了热好的酒，又吩咐老妇人取来可口的食物，然后向友忠问起路途中的事。这中间，那个少女一直躲在屏风后边，她的衣着非常简陋，穿的是粗布麻衫，头发梳理得也很随意，不过她的脸蛋却跟天仙一般美丽。友忠自打第一眼见到她起，便被她的美丽给深深吸引了。他心里一直很纳闷：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怎么会生活在这寂静幽深的地方呢？

这时，老先生给友忠斟了一杯酒，对他说：“尊敬的武士，您今天光临寒舍，实在是我们一家人的荣幸。这里距离下一个村庄颇为遥远，况且外面大风降雪，行路必定十分困难。假若您冒雪夜行，只怕旅途诸多凶险。如果您不嫌弃这里简陋、招待不周，不妨在这里歇息一晚，好好睡一觉，等雪停下来了再起身。放心，我们也会精心帮您照看那匹马的。”

友忠听闻此言，心里不由得万分感激。老先生为人和蔼，态度又友善，这让他心里暗暗惊喜。再加上他早就被那个少女迷得神魂颠倒，哪舍得现在就离开呢？

不过，尽管老妇人端上来的食物非常粗陋，但是菜式却很丰富，味道也很不错。这时候，少女也不再躲在屏风后面了，走上前来为友忠斟酒，一颦一笑都无比迷人。她穿着干净的麻布手织衣，长长的头发顺着肩膀散落下来，飘逸秀美。

友忠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迷人的女孩子，心动不已。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放在那个女孩子身上，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深深地为之着迷。

两位老人将友忠的举动看在眼里，于是便介绍道：“武士大人，这是小女，名字叫青柳，自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懂什么规矩，如果有冒犯您的地方，请千万不要见怪。”

友忠听完，慌忙摇手，坦言道：“不，您不要拘谨，能见到这么乖巧美丽的女子，实在是三生有幸。”

说完，他的目光又停在了青柳身上，羞得青柳满脸绯红，低头娇羞不已。

老妇人提起酒壶，对友忠道：“外面寒风刺骨，您又在风霜雪地里行走了这么久，想必身子现在还没能回暖。这是我们乡下人自酿的小酒，您多喝一点，暖暖身子。”

友忠回过神来，自知失态，于是赶紧接下酒壶，又向两位老人敬了杯酒，便放开怀吃起东西来。席间，友忠说了许多他过去的英雄事迹，静坐的少女在聆听之际，不时地抛来钦慕眼神，令友忠心神荡漾。

在酒酣耳热之下，友忠开始以另一种语调和青柳交谈，而她的声音亦如同她的外表一样，令人着迷。

突然间，友忠心里不由得疑惑起来：老夫妻俩说这少女是在山区长大的，也许事实上并非如此！若果真是这样，那这老夫妻俩一定有大有来头，说不定是出自官宦之家，身份地位高贵，否则这少女如此高雅的举止，是从何处学来的呢？

友忠想到这，竟然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于是唱了几句和歌，试探那位少女的心意：

梦中花儿哪里寻，今日忽闻花芬香。

欲问名花何处生，朝阳普照芳华现。

此时，那少女也不甘示弱，羞涩地一笑，接下去唱道：

光晕隐隐映我袖，疑是情郎洒金辉。

敢问眼前好男儿，明日是否伴身前？

友忠听完歌后大喜过望，心中知晓，青柳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暗示。至于她接的那句歌词，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由此可见，青柳才思敏捷、反应迅速，回答的和歌歌词中，明显带着浓浓的情意。

友忠从小至大，从未见过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子！况且，由这少女回答的歌词可以判断出，她亦倾慕于他，对他颇有好感！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友忠沉醉在幸福之中，仿佛听到自己耳边有细若蚊鸣的声音传来：“幸运儿，这可是天赐的良缘啊！”

于是，借着酒意，友忠喜下定决心对老夫妇说：“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们二老是否愿意将女儿青柳许配给我为妻？”

接着，友忠道出自己的出身、姓名、籍贯，及现在在能登侯府邸担任的职务，全部和盘托出。此时此刻，他早已情意汹涌，再也藏不下任何秘密。

老夫妇被友忠的诚意所感动，听了友忠的话后，沉默了半晌，然后弯腰致谢。但是过了一小会儿后，他们又抬起头来，一齐望着友忠，似乎心有疑虑。

这时，老先生顿了顿说：

“友忠大人，不是我们不肯，只是您的身份地位对我们而言实在是太高了。我们家没什么背景，也没有显赫的家世，承蒙您不嫌弃小女，愿意娶她为妻，可是终究门不当户不对。在这个社会，男婚女嫁，出身条件是很重要的。我们原本是想将女儿许配给乡野草民的，没有攀高枝的想法，因此，从她小时候起，我们就没打算教她什么学问。无论怎么说，若是要她嫁给贵为武士的您为妻，这实在是不适合。然而，您既然有如此诚意，小女可以许配给您当侍妾。若是这样，我们俩也已经没有遗憾了！”

于是，当晚，友忠就和青柳同住一个房间，一夜缠绵，郎情妾意，说不出的甜蜜。

第二天一大早，暴雪过后的太阳突破重云，绽放出万丈光芒，把天空照得熠熠生辉。

晨光照耀之下，青柳用袖子遮住娇羞的脸颊，露出两片红晕。此刻，依恋着她的友忠必须上路，离开这间破旧的茅屋了。

但是，友忠实在无法狠下心来向她道别。在快要出发之时，友忠终于下定决心，向已是岳父的老先生说：“岳父大人，您的恩惠，友忠铭记在心，只望下次相见时能够好好报答。青柳如今已是我的妻子，我实在是不忍跟她分离。希望二老成全，让青柳跟我一起上路。虽然这一路路途遥远，但请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她吃一点点苦。”友忠说到这里，又从贴身衣服中拿出一锭金子放在两个老人面前，大约也有十两重。“岳父、岳母大人，请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担心我们的安危。这儿有一些金子，虽然不多，但是却代表了我一番心意，请你们务必笑纳。”

老先生抬起头，连连摆手，将那锭金子退回友忠手里，说：“孩子，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俩深居这大山之中，留着这么多金子有何用？这偏僻山区，想买什么都买不到，即使想用，也用不着这么多。再加上你们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天气多变，路途凶险，这金子还是你们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青柳如今已经是您的人了，您要带她去哪里，我们自然不会阻拦。倒是您自己，这一路奔波劳累，不知道带着青柳是否会耽误您办正事？我们年级大了，不求青柳能成为您的正牌夫人，只望你好好待她，把她当个侍妾，就心满意足了。女儿就这样和我俩分离，实在不忍心，你能好好照顾她，便算了结我们的心愿。只要你们两个恩爱有加，好好过一辈子，对我们来说，比这锭金子来得重要多了。”

友忠再三恳求老夫妻俩收下这锭金子，可是他们却坚持不肯要。由此看来，这对夫妇并非贪财之人，对身外之物并不看重。他们唯一牵挂的，就是友忠是不是真心对待他们的独生女儿。

友忠感动不已，扶着青柳上马，再三拜别双亲，并向两位老人承诺，等到事情办完，一定会回来看他们。

“友忠，好孩子，不要再行大礼了，祝你们一路顺风，有时间再来看我们。另外，请千万要记住，好好对待青柳，不要让我们担心。”老先生含着泪叮嘱友忠说。

青柳向两老挥泪告别，与友忠乘着马离去了。

遗憾的是，在友忠那个时代里，武士若是没有回去向主公复命，或者事先未能得到主公的准许，是不能擅自与其他女子成婚的。

友忠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他还有重要使命在身，在密使任务尚未完成之前，他不可能请求主公为他操办婚事。更何况，青柳长得如此美貌，倘若她的美色被他人垂涎，那一定又是一场风波……

事到如今，友忠只好尽量低调行事，两人到了京都后，友忠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着青柳的真实身份。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天，细川侯的一个下人无意间瞥见了青柳的绝色容颜，又私下里暗暗观察，发现友忠与这个女子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于是，他立马回去向细川侯禀报了这件事。

当时的细川侯也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又好女色。听到下人禀报这件事后，便立刻派人把青柳传入府邸中，亲自审问。

青柳势单力薄，无力抵抗，被细川府的家臣们强行带到了门禁森严的宅邸中。

友忠听闻此讯，悲伤不已，可是他只是区区一个远国诸侯的使者，身份卑微，根本没有反抗的权力。就连他的主公，都要靠着这位细川侯的庇护才能生存，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武士呢？为此，他连连叹息，一筹莫展。

一连好几日，青柳音讯全无，一去不回。友忠思念青柳，茶饭不思，痛苦不堪。

日本的武士阶级等级森严，有着错综复杂的从属关系和禁忌，稍有差池，就会断送自己的前程甚至是性命。事到如今，除非青柳自己想办法从细川府中逃出来，跟自己远走高飞，才有可能长相厮守。否则，他们俩只有死路一条，甚至此生都不可能再相见。

友忠考虑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托人给青柳带一封信。这其实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一旦这封信落入细川侯手中，他们俩都将召来杀身之祸，免不了一死。不过，思妻心切的友忠再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冒死将这封信送到青柳手中。

友忠考虑再三，在纸上用汉诗写下了自己的心声，藉此倾吐对青柳的相思之情。这首诗并不长，只有短短的二十八个字，可是却字字情深，传递出刻骨铭心的思念，以及对青柳的真挚而热烈的爱：

公子王孙逐后尘，

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似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首诗写好之后的第二天夜晚，细川侯官邸便有人前来传话，让他即刻进府，觐见细川侯。

友忠心里一沉，心里暗暗思忖：看来他给青柳的那封信，八成已经落入了细川侯的手中，他们俩的秘密已被彻底揭穿，他这一去凶多吉少，细川侯说不定会命令自己切腹自尽！

不过，若是果真如此，青柳倒是可以永居侯府，一辈子荣华富贵。不过，就算她能保住性命，恐怕也会活得不开心。想到这里，友忠下定决心，若是细川侯真要自己切腹，他也得把细川侯那家伙的首级取下来，一起共赴黄泉才甘心。

考虑了一番之后，友忠便紧握胸前的武士刀，静候细川侯的传唤。

不久后，终于有人前来传话，说是细川侯要召见友忠。友忠进入殿堂之后，只见细川侯身旁坐满文武重臣，个个沉默不语，低头欠身，如雕塑一般，一动也不动。

友忠行了臣礼，走进来后，看了看四周后，便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等待着上头的指令。

这时，细川侯突然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从上面走下来，抓起友忠的双手，口中喃喃地说：“公子王孙逐后尘……”随后，又把那写着诗的信塞到友忠手中。

友忠瞬时脸色发青，惊出了一身冷汗。正在他不知所措之时，他惊讶地发现，细川侯眼中竟然满含泪水，一脸善意。

而后，细川侯轻声友忠说：“友忠！想不到你跟青柳竟然如此相爱，实在让人动容！既然如此，我又怎么忍心拆散你们这对鸳鸯呢？因此，我决定代替你们主公为你做证婚人，为你和青柳操办婚事。看！这些人都是专程来祝福你的，现在仪式马上就要举行。宾客们已经到齐了，东西也都准备好了，来，现在就开始举行婚礼吧！”

说完，细川侯轻轻挥了挥手，发出了讯号。霎时，大殿不远处的屏风渐渐被人拉开，里面已挤满了前来参加婚宴的朝中众臣以及他们的家眷。而友忠日夜思念的妻子青柳，则被这群贵人层层包围着，穿戴整齐华丽的新娘和服，一脸温情地看着她最爱的丈夫。

友忠一眼便看到了青柳，顿时百感交集。他激动地走向前去，牵起了青柳的手，在一片祝福中，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仪式。此外，细川侯的家臣们还拿出各式各样的名贵礼物，送给这两个新人，并衷心地祝福他们永世恩爱，白头到老。

年华易逝，一眨眼的工夫，友忠和青柳已经成婚五年，日子过得美满幸福。

然而，意外再次降临，小夫妻俩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无情的现实所打破。

一天早上，青柳如往常一样收拾着家务，不时跟一旁的丈夫友忠谈话。突然间，青柳大叫一声，流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即脸色发白，全身僵硬，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片刻之后，青柳虚弱地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她挣扎着支起身子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友忠说：“夫君……原谅我刚才无礼的叫喊声吧，刚才那疼痛感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了！我……我快要……不行了，唉！今天，我恐怕要离你而去，与你分别了！”

友忠眼睁睁地看着青柳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急得连泪水蓄满了眼眶。

“夫君！你我这段姻缘……是上天注定，也是前世纠缠的宿命！我原本以为……以为我们俩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可是，如今却不得不与你分别……我们夫妻俩此时缘分已尽，恐怕以后就要阴阳永隔了。……等我死后，请你务必多多吃斋念佛，我们来世再相见吧！我……我就要死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千万不要胡说！”友忠流着泪将青柳抱在怀中，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只是身体出了点小问题，我马上派人去给你请名医，你不要说话，好好躺下休息一会儿，马上就会痊愈的！”

青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虚弱地回答：“不，没有用的。我的确就快要死了。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我也该向你坦白了。事实上，我并不是人类，我是一个柳树精，我的灵魂是柳树，心也是柳树的心，而此刻……此刻有人在砍我的树干，我即将失去我的身体……这是我力所不及的事情，我马上就会死了。不，请你别难过，我的夫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死了之后，请你一定要为我念佛超度，快！啊，我……”

话还未说完，青柳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后扭过头去，美丽的身体默默地在颤抖。她挣扎着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然后，整个身体竟然不断地缩小、缩小……直到缩到了地板上。

友忠含着泪想将她搂在怀里，可是她的肉体却已经再也不见踪影。短短的时间里，房间的榻榻米上就只剩下她刚刚穿过华美衣物，以及头上戴着的金钗……

友忠哭哑了嗓子，伤心欲绝。他看破红尘，决定剃发为僧，云游四海。他每到一个地方，必定会去当地的庙宇，为青柳的亡魂念经超度。

终于有一天，友忠云游到了越前国。他触景生情，又想起自己已经很久不曾看望过岳父岳母，于是便顺道去青柳的父母住的地方拜访。

可是，等他进入山里之后，发现原有的小茅屋不见了，一片荒凉，看不出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不过，友忠走近了之后才发现，那里生长着三棵柳树，其中两棵已经有了年纪，但是另外一棵看上去还很年轻。不过，每一棵的树干上都有被利器砍过的痕迹，已然已经枯萎多时。

友忠见此情景，泣不成声。他默默地在残败的三棵柳树前立起了一块墓碑，又刻上了超度的经文，虔诚地为他们祈福诵经，然后才离去。

第八话  轳辘首

很久很久以前，日本各地流传着各种各样关于轳辘首的传说，但是从来没有人亲眼证实过。这些传说都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轳辘首都为女人。

不过，在宫城县桑田村一带所流传的轳辘首的传说里，轳辘首却是一个名叫作助的男人。虽然作助已经成亲了，但在他的内心底，仍然爱慕邻村的一个少女。

在桑田村举行的一次盛大祭祀活动中，作助与那个少女偶遇了，作助兴奋不已，于是趁机向她表明心意，倾诉衷肠。可惜，少女却对他嗤之以鼻，借故躲开了他的纠缠。

作助的表白虽被少女拒绝，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对那位少女感情，他对她的爱慕之情不减反增。

不久，他听说少女嫁给了附近滕田村的村长次郎太夫，心里无比愤怒与妒忌，他茶饭不思，工作倦怠，总是闷闷不乐，没多久，就恹恹地病倒在床，再也起不来。

这一边，次郎太夫与少女结婚后，小夫妻俩的感情如胶似漆，小日子过得幸福美满。

一个闷热难耐的夏夜，次郎太夫与妻子为了消暑，遂决定开窗睡觉。到了半夜，次郎太夫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飞来飞去，搅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无比烦闷，于是干脆下床，决心起身查看究竟。于是，他便坐起身来，借着微暗的月光，往窗外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眼前的一幕让他忍不住全身一颤：只见一张男人的脸在窗外向屋里东张西望，不过奇怪的是，这张脸的下面好像没有身体一般，似乎是在空中飘浮着，又好像在飞转……只有一条又细又长的管子连到墙外，诡异之至……

次郎太夫惊愕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张面孔有点眼熟。他定了定神，蹑手蹑脚地爬出蚊帐，就在这颗脑袋伸入窗内时，他顺手抓了桌上一个铜制的烟灰筒，朝那颗脑袋砸了过去，并大声怒吼道：“什么东西？”

很不巧的是，烟灰筒并没有如次郎太夫所愿击中怪头，却砸到了墙壁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怪头一惊，立刻退出窗外，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次郎太夫气愤地回到床上，却见他的妻子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冒冷汗，她木然地坐在那里，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次郎太夫见状，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她道：“不要害怕，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个无聊的人想偷看我们睡觉罢了！”

然而，她的妻子似乎并不认同他的说法。她浑身都在颤抖，一脸惊慌地说：“不！我认得这个人！在我们俩还没结婚之前，有一次，我和家人在村中的祭祀大典上走散了，恰巧遇到了这个男人。他非常热情地向我搭讪，说自己叫作助，一直很喜欢我……但是，当时我没理他。我……刚刚又梦见他了，他的头飞来飞去，脖子又细又长，就像一根链子连接着他的脑袋和身体……这太可怕了！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呢，难道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次郎太夫听完妻子的叙述后大吃一惊。不过，为了让妻子不再受到惊吓，他只好安慰妻子，不动声色，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次郎太夫心想，按照妻子的说法，她应该可以时常看到作助。如果留意观察妻子的举动，他一定可以抓住那个男人。于是第二天，他决定守夜，等待作助再次出现。

可惜的是，他连续守了四、五个晚上，作助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而同时，滕田村却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怪事：很多妇女都感觉自己晚上被人偷窥；年轻夫妻晚上缠绵时，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一直盯着他们看；妇女的贴身衣物、首饰也常被人偷走，可是，大家都找不出有人潜伏或者偷窥的迹象。即便村民们到处侦察，也查不出一点端倪，被人窥视的感觉一直都强烈。

隔几日，次郎太夫去外地办事，直到半夜才急急忙忙赶回家。就在他赶路经过桑田村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在月光之下，他的前方有个长着细长脖子的怪物，正缓缓地朝前飞去，那颗头在空中呼噜噜地转个不停。

次郎太夫大吃一惊，这一定就是那作助的头！

次郎太夫不动声色，静静地跟在怪头的后边。接着他亲眼看见，作助的头被一条细长的东西牵引着，最后进入了附近的一间民房中。

次郎太夫记下了这间民房的位置，翌日清晨，他马不停蹄地召集了几个村中有名望的老人和一些年轻力壮的青年，将昨晚所见的事情一一说给他们听，然后众人一同开会讨论如何除掉这个长脖子妖怪。

当天晚上，众人将一些女人的首饰和衣物聚放在一处，再分散开来潜伏在附近，等待轳辘首作助的出现。

众人屏气凝神，躲在暗处观察动静。午夜过后，轳辘首果然慢慢地荡了过来，他似乎丝毫未察觉四周有许多眼睛在盯着他，陶醉地从一大堆东西中翻出次郎太夫妻子的内衣，用鼻子嗅了好一阵子，然后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四周埋伏的人一齐跳了出来，把他给团团围住。轳辘首大吃一惊，急得四处乱飞，想逃出重围，可是徒劳无功。忽然，只听见“咻”的一声，轳辘首立即凄厉地叫了一声。原来，不知是谁在暗中发了一箭，射中轳辘首的一只眼睛，血光四溅。轳辘首身受重伤，落荒而逃，地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第二天，桑田村有消息传来说，作助在昨天晚上死去了。于是，次郎太夫就领着一些人前往作助家中，想要寻出妇女们丢失的衣物。

作助的妻子见众人前来问罪，知道大事不妙，丈夫是轳辘首的事情估计是瞒不下去了。于是，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不等众人到来，作助的妻子就先发制人，大声叫道：“作助一定是你们害死的！你们太残忍了，竟然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实人下手……”

“你的丈夫的确是我们射杀的，不过，如果你觉得他老实，这就有点奇怪了。”一位年长的村民开口道。

作助的妻子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就提起手中的锄头，恶狠狠地瞪着众人，咬牙切齿地大声叫道：“不，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不是老实人？他是我的丈夫！我在此立誓，不报杀夫之仇，誓不为人！”

次郎太夫见这女人如此固执，也不忍心强行逼她就范，只得暂时率领众人回到滕田村。他思量再三，决定再多聚集一些村人，分别写下他们各自遗失的物品，隔日再前往作助家中。只要他们能在那里找到这些遗失物，那么相信作助的妻子也就无话可说了。

“这张清单上列出的全是最近村民们丢失的物件，这些东西多半就是被你那轳辘首丈夫偷走的。所以，我们要好好地将你的屋子搜查一番！”

众人进入作助的家，到处翻箱倒柜。没过多久，村民们果然在暗处找出了与单子上相符的所有失物，除了次郎太夫妻子的物件。无论村民们怎么查找，次郎太夫妻子的失物就是找不到。

在一旁看热闹的桑田村村民见状，个个惊呼，唏嘘不已。随后，他们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猜测着作助与次郎太夫妻子之间的关系。

作助的妻子见自己的丈夫是轳辘首的事情败露，再加上他的不光彩举动，顿时自觉无地自容，颜面尽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顾众人阻拦，飞速地跑到屋后，投井自尽了。

可是，故事依然没有结束。

作助和他的妻子死后不到一个月，次郎太夫的妻子也病死了。临死之前，她告诉丈夫说：“我又梦到作助了。他在阴曹地府诬告我，说我用箭射瞎了他的眼睛，害得他送了性命。现在我必须去阴间，我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我要揭穿他的阴谋诡计……一命抵一命，就目前看来，我的病是好不了了。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可以在阴间再次见到我了，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连做鬼也不肯放过我……”

说完，她头一歪，在丈夫的怀里去世了。

第九话  香叶的秘密

很久很久以前，丹波国有一个富商，名字叫源助。源助有一个活泼可爱的独生女儿，叫做香叶。香叶从小便生得既聪明又美丽，深得源助的宠爱。在香叶稍大一些的时候，源助觉得她仅在乡村里学一些简单的技艺，实在可惜，于是就找了几个可靠的侍女，陪伴香叶到京都学习，让香叶到京城里见识名门闺秀的礼数和教养。

香叶在京都学成返乡后，经人介绍，嫁给了源助的商人朋友亨罗耶。婚后不久，她生了一个儿子，一家三口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香叶与亨罗耶结婚刚满四年后不久，她忽然染了疾病，很快便抛下丈夫和儿子，撒手人寰。

香叶的家人悲痛不已，随即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然而，在香叶入土为安的那天晚上，她年幼的儿子突然对家人说：“妈妈回来了，不过，妈妈看到我也不跟我说话，只是一个劲对我笑。她现在就在二楼的房间里……我好害怕，所以赶快跑下来了……”

几个大人听完孩子的话，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有胆大的人半信半疑地跑上二楼，打开香叶生前住的房间一看，果然，在微暗的灯光下，只见香叶幽幽地站在祭台边上。

见到这一幕，在场的人一时间全都吓傻了。

香叶的鬼魂站在橱柜旁边，橱柜的抽屉里，放的仍是她之前所用的发饰、梳子及衣物。她的神情和容貌就和她死时没什么两样，一脸哀怨，只不过，她的上半身轮廓极其清晰，然而，腰以下的部分却异常模糊，甚至能看得出来，她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地消逝。她的整个身体就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完全是透明的。

几个大人亲眼见到了香叶的鬼魂，吓得尖声大叫，随后没命地逃下楼，惊魂未定地聚在一块儿商量对策。

香叶的婆婆说：

“我觉得，女人都非常在意自己的那些化妆品或者饰物，还有一些杂碎的东西。香叶平日爱美，对自己的东西也非常爱惜，我看，她应该是想回来带走那些东西的！我们应该赶快把这些东西送到寺里烧掉，要不然，她还是会不断回来的！另外，我们最好也赶快把那香叶的衣物整理好一块儿送去烧掉，省得她惦记，真希望她能早点安息！”

众人都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都认为越快把东西送去烧掉越好。

第二天清晨，众人立刻把香叶放在橱柜抽屉内的饰物、衣物等用品收拾好，一并送到檀那寺去，请求法师尽早烧给香叶，让她不要在凡间流连，免得吓坏家人。

但是，这晚香叶又回来了，仍然和前夜一样站在橱柜前，一脸哀怨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橱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还是一样……香叶每晚都会回来，不吵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橱柜。

亨罗耶一家人被香叶的鬼魂搅得心神不宁，整个家也变得阴气重重，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变得死气沉沉。

香叶的婆婆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担心受怕的日子，于是她亲自前往檀那寺，找到了寺里的住持，告诉他自己的儿媳香叶的鬼魂屡屡出现，骚扰全家的事，并哭着向住持求助，希望他可以设法驱除鬼魂，还一大家子人生活的安宁。

檀那寺的住持是远近有名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僧，法号大玄。大玄和尚听了这些话，考虑了片刻，说：“按照你的说法，我推断，那个橱柜的抽屉里可能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件东西让你的媳妇放心不下，无法割舍，所以她的鬼魂才会一再地回来。”

香叶的婆婆听罢，忙不迭地答道：“但是，在发现她的鬼魂出现的第二天，我们就已经将抽屉的东西全清理出来，连同她的衣物一起烧给她了啊！现在橱柜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大玄和尚一愣，又思虑了片刻，答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只好跟您去你们家看看情况，到时再想办法吧！我会在她的房间里一直等着她的出现，然后设法跟她交流。可是请您务必转告您的家人，没有我的指示，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到房间来，否则后果将不可设想。”

第二天太阳落山之后，大玄和尚如约来到亨罗耶的家里。在众人的带领下，他进入了二楼香叶住过的房间里，随即关上了房门，独自坐在房内念经，等待香叶的到来。

子夜之前，房内一切如常，非常平静，什么也没出现。但子时一过，香叶的鬼魂突然就出现在橱柜前面，她的身影非常模糊，脸上的表情非常焦虑，透着一股子哀怨的气息。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橱柜。

大玄和尚见状，不慌不忙，念了好一会儿经过后，才慢条斯理地喊着香叶的名字，冷静地说：“香叶，我来这里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助你的，并没有什么恶意。我看你一直盯着这橱柜看，想必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你放心不下吧？如果你相信我的话，要不要告诉我，让我替你找找看呢？”

香叶幽幽地看了大玄和尚一眼，又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像是答应了大玄和尚的话。

大玄和尚见得到了香叶的同意，便即刻站起身来，走到橱柜前，打开最上层的抽屉，一看，抽屉是空的。

于是他继续拉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抽屉，仔细地搜寻着抽屉的每一个角落，又抬起橱柜看看底下，再将抽屉拖出橱柜，看看后面是否藏有什么东西。可是，他还是什么也没找着。

大玄和尚看了香叶一眼，只见她仍是和以前一样，死死地凝视着橱柜。

“你到底想要什么东西呢？”

大玄和尚疑惑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橱柜抽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然，大玄和尚脑中灵光一闪，他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大家集体忽略了——垫在抽屉里的纸的下面，说不定还藏有什么东西！

想到这，大玄和尚又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掀开了垫在抽屉底的白纸来看，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第二个抽屉也没有。第三个抽屉的垫纸下，还是什么也没有。

大玄和尚不死心，继续打开了最后一个抽屉，掀开了垫纸。这一次他发现，在厚厚的垫纸下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香叶，让你放心不下的东西，是不这封信？”大玄和尚扭过头，抬起手中的信转头问道。

香叶阴森森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丝笑意，她轻飘飘地来到老和尚面前，直勾勾地盯视着大玄和尚手中的信，沉默不语。

“那么，你想让我把这封信烧给你？”大玄和尚又问香叶。

香叶立刻低下了头，微微一笑，似乎是向大玄和尚致谢。

“我答应你，等天一亮，我把这封信带回寺中烧给你。同时我也向你保证，除了我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关于这封信的事！”大玄和尚庄重地说，“不过，你也得答应我，这件事了结之后，马上去你该去的地方，不要在凡间逗留了！”

香叶听完后，终于露出了笑容。而后，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不一会儿，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大玄和尚将信件收好，慢悠悠地从二楼下来。这时，天色已经渐渐发白，亨罗耶一家早就在楼下眼巴巴地等着结果。

大玄和尚微微一笑，安慰众人说：“你们放心吧，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从此以后，香叶不会再出现了！”

果真，当天晚上，香叶的鬼魂便再也没出现。

大玄和尚回到寺庙后，立刻按照誓约，烧掉了那封信。

原来，香叶到京都学习礼法时，曾经与一个男人相恋，那封信正是那个男人当时写给她的情书。至于那封情书的内容，除了香叶，只有大玄和尚一个人知道。

不过，大玄和尚信守承诺，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件事。那封情书的内容和香叶的秘密，也随着大玄和尚的圆寂，被永久地埋葬了。

第十话  雪女的传说

在武藏国的一个村落里，住着两个叫茂作和巳之吉的樵夫。故事发生之时，茂作已经垂垂老矣，而巳之吉年方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

他们两人每天都要去距离村子两三里路远的森林中工作。途中，他们必须经过一条大河，而且只能靠渡船过河。村民们曾经无数次在这条河上搭建过桥，但是每次桥搭建后不久，都会被洪流冲垮。所以，至今这条河上还是没有桥。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茂作与巳之吉忙完一天的工作，从森林回来途中，恰好碰到暴风雪。他们冒着风雪来到了渡口，但是却发现船夫已经将渡河的小船拉上了河岸，人却不见了踪影。两人无可奈何，只好四处搜寻可以过夜的落脚点。幸好他们在渡口边上发现了一间船夫休息的临时小屋，两人急忙钻了进去。虽然小屋非常简陋，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能找到躲避暴风雪的地方，两人已经够幸运的了。

小屋里面没有火盆，连个生火的地方也没有。狭小的房间里除了入口之外，连一个窗户都没有。茂作与巳之吉进来之后，便将门锁紧，裹着蓑衣，用斗笠盖着脸，缩在榻榻米上休息。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没觉得有多冷，心想着，这暴风雪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停了，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茂作年纪比较大，身体经不起折腾，斜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巳之吉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外面的风雪声及雪水打在门板上的声音，吵得他久久无法入眠。小河的水位不断地上涨，小屋好像大海中的一叶小舟，不断地摇晃，发出吱吱喀喀的声响。

暴风雪越下越大，一直持续到午夜才渐渐地弱了下来。巳之吉在蓑衣下冻得瑟瑟发抖，愈来愈觉得寒冷刺骨，以至于到后来，他连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了。

忽然间，巳之吉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触碰到了轻盈的雪花，他猛地张开了眼睛。不知为什么，小屋子那唯一的一扇门已轻被人打开，一个女子站在小屋中央，全身都飘满了银白色的雪花。

她从头到脚一身雪白，长得非常美丽脱俗，气质非凡。她在熟睡的茂作身边蹲下来，朝着他的脸不断地吹气，吐出来的气是一缕白烟，轻轻飘舞着。

随后，那女子向巳之吉这边走来，弯下身子。

巳之吉想发出声音，但不知为何，他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这时，白衣女子已经慢慢地接近巳之吉，静静地盯着巳之吉的脸，露出怪异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但是，她的脸蛋是如此美艳，让人忍不住为她着迷。

女子仔细地端详了巳之吉许久，然后幽幽地笑了，轻声对他说：“陌生人，我跟你素不相识，本来打算像对待其他男子一样对待你，但是看你可怜，又不禁为你感到惋惜，因为你是如此年轻、英俊！你不要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不过，今天你在这里看到过我的事情，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包括你的亲人！不要以为你回去偷偷告诉别人了我便不会知晓，只要你将这秘密说出口，我一定会知道。到时候，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杀掉。今天，我就留你一条命，但是请千万要记住我的话。”

女子说完话后便转过身，开门出去。巳之吉感觉刚才一直僵硬的身体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便爬起来，凑着门缝向外开，可是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哪里还有白衣女子的身影？

狂风裹挟着风雪灌了进来，巳之吉赶紧找来几根粗大的木棍，死死地将门顶住。但是，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诡异，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刚才他们俩睡觉之前，明明已经将门锁死了，那白衣女子是怎么进来的呢？难道是狂风给吹开的？又或者，刚才经历的事都是幻觉，那个白衣女子不过是一场梦，自己把屋外的白雪想象成了白衣女子？

巳之吉想着想着，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然后便推了推茂作，想要把茂作叫起来一起商量。可是，他摇了半天，茂作依然没有回答。巳之吉的心里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伸出手去抚摸茂作的脸，这时，他发现茂作已经全身冰冷，身体如同冰块一样僵硬。显然，茂作已经死了很久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暴风雪终于平息下来，太阳不久便升了起来，照亮了整个大地。

巳之吉呆呆地坐在茂作的尸体旁边，一动也不动，一脸哀伤。他回想起跟茂作一起工作的种种，心里百感交集。过了好半天，他才打起精神，抱起茂作的尸体，回到了村里。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同噩梦一般在他脑子里盘旋。他不敢跟任何人说起，那个像梦一样的白衣女子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幻觉，他自己都说不清。对茂作的死因，他一直心有疑虑，只是不敢确定是不是那白衣女子所为。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天气都十分寒冷，巳之吉依然每天做着他的老本行，每天早上独自到森林去，傍晚带些木柴回来。他带回来的那些木柴，便由巳之吉的妈妈拿出去卖。

转眼，一年又过去了。这一年的冬天，这里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这一天的黄昏，巳之吉如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山路上，突然，一个少女从后面追了上来。她生得十分美丽，身材窈窕，唇红齿白，笑起来非常迷人。巳之吉忍不住向她打了声招呼，少女也温柔地回应了一声。她的声音，有如小鸟一般清脆甜腻，听起来令人十分舒服，巳之吉忍不住怦然心动。

巳之吉便和少女相伴而行，一路上闲聊。少女说，自己名叫雪子，由于最近双亲都去世了，所以要到江户去投靠一位亲戚，想请这亲戚帮她找个女侍或是帮佣的工作，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下去。

巳之吉对这不曾相识的少女颇有好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已然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他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道：“你……你是否已经有婚约？”

雪子听完，脸微微一红，羞涩地答道：“没有。”

没等巳之吉开口，雪子又紧接着问：“你已经成婚了吗？或者，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中意的女子，正等待完婚呢？”

已之吉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不，如今我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况且家中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要赡养，又怎么有能力养活其他人呢？而且我还年轻，娶妻生子这种事为时过早，所以从未认真考虑过。”

说了这些话之后，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接话，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虽然两人没有语言交流，但是当他们的眼神交汇之时，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其中的情意，一切尽在不言中。等到他们快抵达村庄时，他们两人的心已经紧密相连，难舍难分了。

巳之吉请雪子到他的家中暂时歇口气，喝杯茶。雪子也没有推辞，羞涩地答应了，和巳之吉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中后，巳之吉的母亲热情地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还特意为雪子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巳之吉的母亲听闻雪子的境遇后说，既然你已经无家可归，如果要去江户，还不如暂时在这里住下来，等情况好转了再过去也不迟。

雪子禁不住巳之吉的母亲的再三挽留，加之她已经对巳之吉芳心暗许，于是便顺水推舟住了下来。过了不久，雪子便嫁给了巳之吉为妻，婚后小夫妻十分恩爱，雪子也非常能干，将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深得老人家的欢心。

雪子的贤惠能干也被乡邻们看在眼里，大家都夸雪子是个好媳妇。五年后，巳之吉的母亲因病去世了，临死前，她对儿子说：“你选来的媳妇很不错，确实是有眼光。我走之后，你一定不要亏待她，否则我会死不瞑目！”

小夫妻俩成婚后的这些年里，雪子一共给巳之吉生了十个小孩。这些小孩个个长得活泼可爱，肤色雪白，容貌出众。

只不过，令人讶异的是，雪子生过小孩后，身材和容貌还是没什么改变，依然跟刚来的时候一样明艳动人，丝毫没有衰老的痕迹。附近的村民们都觉得很奇怪，跟雪子年纪相仿的女人，很多都已经老态毕露了，而雪子生了十个小孩，她那张脸还是和刚到村子来的时候一样年轻，这实在太奇怪了。

一天晚上，孩子都已经睡了，雪子正对着微弱的灯光做着针线活儿，巳之吉看着灯下雪子的面容，脑子里又回想起了若干年前在渡口边上的那个雪夜，以及那个谜一样的白衣女子。他忍不住开口道：“咦！你这张脸，还有低着头做针线活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十八年前的一个冬天里发生的怪事。那一天的雪下得非常大，我在森林的渡口边上，曾看过一个肤色白皙、长得跟你一样美丽的女子，她长得……实在跟你太像了。”

雪子低头不语，甚至没有看他一样，继续做着针线活。

巳之吉没有丝毫觉察到雪子脸色的变化，依旧自顾自地说起那渡口小茅屋中恐怖的经历——白衣女子俯身对着茂作吹气，然后弯腰对自己笑，又饶他一命。等到第二天天亮时，他才发现茂作已经离奇死去，那很可能就是白衣女子下的毒手——他说得那么投入，完全把白衣女子的警告完全抛在了脑后。

雪子头也不抬，默默地做着针线活。而巳之吉则继续说：“一开始我以为那天发生的事不过是一场梦，那个白衣女子长得如此漂亮，她的笑容如此摄人心魂……但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那白衣女子一定不是人，因为她浑身白雪一样透白。实际上，我那时候到底是做梦，还是真的看到过这样一个女子，至今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此时，雪子猛然站起来，将针线活丢到一边去，然后走到巳之吉身旁，弯下腰，靠在他的耳朵边，哀怨地说道：“你当时看到的白衣女子，那就是我呀！那就是现在的我呀！雪子！……你记得一点也没错，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不是你的幻觉，我确实出现过，而且我曾经严正警告过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是现在，你已违背了当初的誓言。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不想伤及你的性命，但是我必须得离开你。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这些孩子，如果孩子们遭受半点委屈，我一定饶不了你！”

说着说着，雪子厉声尖叫起来，哀怨的声音如泣如诉，逐渐在风中越变越小。然后，她的身影渐渐地像雾一样模糊，而后飘上屋梁，打开天窗飞了出去了。

从这以后，雪子就像彻底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她。

第十一话  忠五郎奇遇记

在德川时代，江户小石川有个旗本（德川幕府直属家臣，封地未满一万石，即称作“旗本”），名字叫铃木。铃木家的宅邸，位于江户河岸边一座桥的附近。在铃木家的家臣中，有个下级武士，名叫忠武郎，是一个长相英俊、为人友善、机警能干的年轻小伙子，而且他的同伴们对他的评价也相当不错。

忠五郎在铃木宅邸里当差已经有四、五年之久，品行端正，而且执行任务时从未出过差错。但是最近，有人发现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每天夜里，忠五郎都偷偷溜出宅邸，直到天边渐渐出现了鱼肚白，才偷偷摸摸地回到宅邸，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干了什么。后来，这件事被他的同伴察觉到了。起初，同伴们碍于情面，没有人当面对忠五郎的怪异举动提出质疑，因为他并没有整夜外出而耽误第二天的工作。加之忠五郎的作风一向正派，所以大家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这么做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但是，日子久了，同伴们渐渐地发现，忠五郎的脸色愈来愈苍白，身体也大不如从前，日渐消瘦。同伴们眼见着他日益憔悴，非常担心，越是决定向他问个究竟。

当天晚上，当忠五郎又跟往常一样溜出宅邸时，一位年长同伴拦住了他，对他说道：“忠五郎！你最近每天都离开宅邸，不知去向，直到凌晨才回来，这件事我们大伙儿早知道了！我们不是想指责你，但是你看看自己，近来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我们大家都担心你是不是在跟什么坏人交朋友，因此拖垮了自己的身体！或者，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能不能说出来，让我们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无论如何，你必须为你每天晚上外出的行为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们会禀告主公，因为你已经违反了府中的规矩，我们不能再任由着你胡闹下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大家都担待不起。”

年长的同伴虽然把话说得很严厉，但是说归说，他们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患难与共，早就情同手足，情谊深厚，不忍心真的去主公面前举报忠五郎的反常行为。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担心他的身体罢了。

忠五郎被这一问，显得十分苦恼。他绷着脸，一言不发，然后默默地往前走，径自往庭院走去。而其他同伴们见状，也纷纷尾随其后，众人最后来到一处没有人的静僻之地。

此时，忠五郎终于停下了脚步，背着身子开口说道：“唉！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瞒着你们大家了！但是无论如何，请你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记住！如果有谁把这个秘密泄漏出去，那么我将有血光之灾，到时候一定大难临头！”

“今年年初的时候，距今大概五个月的暮春时节，有天夜里，我回家看望年迈的父母，等到赶回主公府邸时，夜已经很深了。这时候我发现，离宅邸大门不远靠河边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看她的穿着和打扮，出身条件应该不错。不过，一个如此装束的女子，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独自站在河边发呆，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我当时急着赶回宅邸，因此也不打算多管闲事，于是问都没问，径自从她身旁走过去。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竟然拦住了我的去路，拉着我的衣袖，轻声说道：‘壮士！实在不好意思，能劳烦您跟我去前面的小桥边上吗，我有点话要说给您听。’

“我抬起头看着她，发现她竟然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长得胜似天仙，声音温柔悦耳，让人忍不住心情愉悦，无法抗拒她的请求。于是，我便顺着她的意愿，跟着她来到了小桥边上。我们边走边谈，她又说：‘我时常见您出入府邸，见识过您神勇威武的英姿，对您一见倾心，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陪在您的身边，与您结为百年之好，伺候您一辈子。’

“我听了她的话，一时间竟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内心底早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马上跟她成亲。女子依然扯住我的衣袖不放，于是我们便手拉手往河堤那走。这时，女子在我耳边轻声对我说：‘来，请跟我到这边来。’

“我鬼使神差地跟在她的后面，随着她往河里走。然而，河水越来越深，已经渐渐地淹没了我的腰际，我心生警戒，心底又冒起一阵寒意，于是便想反悔，重新回到岸上去。就在这时，女子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一般，微笑着走过来，挽着我的手说：‘来，跟我一起走，您不用害怕。’

“说起来也怪，自从我接触到她的手后，便立刻全身瘫痪，身体不能自主，就好像在做梦一般，完全不由自己控制。终于，女子双脚踩入深渊，而且把我也拖了进去。顿时，我觉得眼睛、鼻子和耳朵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然后便昏死过去。

“等到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装修豪华气派，亮如白昼，四周干燥舒适，地板光洁平滑，一点都没有阴冷潮湿的感觉。至于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一无所知。

“那女子牵着我的手向前走着，途中穿过了一间又一间的房，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空着，而且都装修得富丽堂皇。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一个奢华无比的大厅中，尽头处的壁龛前面，可看到排列整齐的烛台和一席酒宴，酒宴旁边铺着精致的织锦坐垫，却看不到一个客人的身影。

“拿女子将带到席位上坐好，然后自己也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您看！这就是我的家。不知道您是不是愿意跟我在这里一起生活呢？’她微笑地问我。她娇羞的笑容，让我顿时意乱神迷，顿时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她的笑容更美好的了。于是，我忙不迭地回答道：‘我愿意！’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浦岛太郎的古老传说，心想，她会不会就是所谓的仙女呢？但是，我不敢当着她的面把这个问题说出口，怕她会觉得尴尬。

“在这期间，许多侍女端着各式各样的美酒珍肴，轮番送到我们面前。我们俩一边吃一边喝，很快便都有了几分醉意。这时女子说道：‘如果您不嫌弃，我们俩今晚就结为夫妻，让我做您的新娘吧！这顿宴席，就算是我们的喜酒。’

“我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请求。于是，我们俩立下山盟海誓，结为夫妻，永永生永世不分离。宴席结束后，我俩就相拥着离开大厅，前往预备好的房间休息。这一夜，我们俩相互缠绵，风流了一夜。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黎明时分。这时，那女子说道：‘如今，你已经是我的夫君了。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们俩的事情，请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你不小心说了出去，你将大难临头，我们俩也将永远分离，不能相见。因此，请你千万要答应我才行。现在天马上就要亮了，你可以安心回去办事，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到了晚上，你可以到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座桥头等我，我会过去接你，而且一定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那时候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尤其是这么一件美事，任谁都无法拒绝。于是，我一边想着浦岛太郎前世姻缘的故事，一面就应允了她的请求，发誓绝对不将这件事说给第三个人听。我们再度穿过那些装修华丽但是空荡无人的房间，来到了大门口。那女子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四周瞬间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我恢复神智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河边的小桥上，身边已经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于是我便回到宅邸中，当时各寺院的鸣钟还未响起。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照着约定，在小桥边上等着她的到来。她也从未失约过，每次都带着我潜入水底。就这样，我们在一起快乐地生活了有五个多月。我们非常恩爱，难舍难分。现在，她一定也在那里等着我。我想，如果她等不到我，她一定会发狂的。所以，我现在必须动身，与她相会不可。不过，请你们千万不要把我刚才所说的话告诉别人，不然，我真的会大祸临头的。”

年长的那位武士听完这一番话后，显得极其震惊。他觉得忠五郎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可是这件事本身又太不可思议了，简直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忠五郎的所见所为，难道都是幻觉？万一他果真是被邪祟之物附体，从未产生了幻觉的话，那么胡乱给这位年轻人一些意见，反而是害了他。

年长的同伴想了想，便委婉地说道：“只要你平安无事，我绝对不会把你刚才所说的事情泄露出去，请你放心。既然你没事，那就赶紧跟那女子约会去吧。不过，我看你近来脸色苍白，总觉得你可能被什么东西迷惑了心神，你可要好好注意身体，千万别出问题。”

忠五郎对于同伴的忠告仅报以微笑，便匆匆离去了。

但是，不多久，忠五郎就垂头丧气地折了回来，一脸哀怨。

“你怎么啦！难道没遇到她？”老同伴关切地问道。

“没有，她今天没在那里等我！”忠五郎愁眉苦脸地答道，“这还是她第一次失约呢！一定是因为我把秘密告诉你了，所以她生气了，我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天啊，我实在是太愚蠢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老同伴不断地试着安慰忠五郎，可是他就是听不进去。

突然，忠五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像中邪一般口吐白沫。没一会儿，他浑身颤抖，直打寒战。这时候，寺庙的钟声响起来了，忠五郎拼命想站起身，可是却四肢无力，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老同伴一看，深知情况不妙，立即吩咐其他武士去请大夫过来。

“奇怪！这个人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大夫仔细地为忠五郎诊断之后，惊讶地说，“他的血管里所流的，不是鲜血，是黑水呀！恕我无能，恐怕不能保住他的性命了！唉，你们还是为他准备后事吧！”

为了救忠五郎一命，主公铃木请遍了附近的名医，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是却始终不见任何效果。忠五郎捱到傍晚时分，就撒手人寰，去世了。

这时，老武士才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告诉了主公铃木，一边的大夫听到后，一脸惋惜地说：“其实，看到他的症状后，我就猜到了是这么一回事。像他这样被吸干了血的人，并不只有忠五郎一位，无数男人被那女子迷住，白白地断送了性命。一旦被吸干了精血，任何仙丹妙药都爱莫能助，无力回天，只能等死！”

“那么你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妖怪吗，这么厉害？”其他武士纷纷问道，“她是不是狐狸精之类的怪物？”

“不是！这种东西经常在这条河上出现，而且最喜欢吸食年轻男子的精血！”

“那么，她是不是蛇精或吸血僵尸？”

“不是！不是！白天的时候，你们到桥底下去看，就会看到‘她’，那是一种长相非常丑陋，看起来极其恶心的动物。”

“到底是什么东西？您就直接告诉我们吧！”

“那是蟾蜍！又大又恶心的癞皮蟾蜍！”

第十二话  阿贞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越后国的新舄镇里，住着一个名叫长尾长生的少年。

长尾是父母的独子，从小便聪颖活泼，深得父母的宠爱。长尾的父亲是一名医生，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继承祖业，因此对长尾的管教很严，长尾自小时候起便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长尾父母有一个好朋友，这位好朋友膝下有一个女儿，名唤阿贞，长得漂亮可爱，冰雪聪明。在长尾和阿贞尚未出世之前，双方家长就将长尾、阿贞指腹为婚，并且约定好，等到长尾完成学业，就让两个孩子完婚。

可惜事与愿违，阿贞在十五岁那年，不幸得了肺痨。这可是不治之症，无药可医。阿贞很快便病卧在床，生活不能自理，健康状况每况愈下。

阿贞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临终前，她希望能见长尾最后一面，于是便央求家佣去请长尾过来，亲自与长尾诀别。

不一会儿，长尾面带愁容地在阿贞床前跪下，泣不成声。

阿贞脸色发白，憔悴不堪，她虚弱无力地对长尾说：“长尾哥哥，早在我们俩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姻缘就已经注定，而且我们早就已经择好吉日，于今年年底行夫妻之礼。只是，如今我……患了这身病，你我即将阴阳两隔，永远不能相见……请您不要太伤心，这是天意。

“长尾哥哥，死神已经在召唤我，我很快就将离你而去。即使我能再多活几年，这具羸弱的身体也不过是给大家带来负担，让大家白白担心罢了。而且，现在的我是无法成为你的好妻子的，虽然这曾经是我最大的心愿！我原本以为可以生生世世伴在你身旁，跟你白头偕老……不过，现在我已将死生置之度外，所以，也请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有预感，我们会再相见的。”

阿贞说完，又吐了一口血。

“是的，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我们会在极乐世界重逢，从此不再分离。”长尾情真意切地说。

“不，不！”阿贞摇摇头，有气无力地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不是我们俩在极乐世界相见。我总有预感，我死后，我们一定会在这人世间再度相逢。即使明天我就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听完这话，长尾一脸疑惑地望着阿贞。阿贞露出几丝有气无力的微笑，见长尾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于是便如梦呓般，喃喃地解释道：“长尾哥哥，我所说的相逢，是指的我们俩会在这个人世间——也就是你现在所在的阳世相逢呀！长尾哥哥……我会再度投胎转世为一个女子，到时候我们俩一定会再度相逢的。如果你真希望我再化为世间女子的话，你就再等我十六年，到时候我们俩再成亲……等等我吧！不过还好，长尾哥哥，你今年还不到十九岁呢！”

为了让阿贞走得没有遗憾，长尾点点头，轻声答道：“阿贞，我愿意等待，你是我的最爱，也是我终生的牵挂。要知道，我俩是命中注定的夫妻呀！”

“难道你不怀疑我们还能在阳间再见吗，长尾哥哥？”阿贞一脸感动地望着长尾，一边小声地问道。

“这……”长尾犹豫了几秒后，坚定地说道，“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我会留意的。只不过，我担心你可能借他人的肉体还魂，或者你也许会使用其他名字出现在我眼前，到时候我怎么确认哪个人是你呢？无论如何，我们得事先说清楚，看看能不能找个方便识别的信物，到时候好相认？”

阿贞幽幽地叹息道：“不，这些我都没法办到。只有上苍才会知道我们会在哪儿相会。我只能向你保证，只要长尾哥哥不嫌弃我，欢迎我回来的话，阿贞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请你千万要记住我的话。”

阿贞强撑着说完这段话后，气若游丝，深情地看了长尾最后一眼后，便合上眼，安静地离去了。

长尾打心眼里爱慕着阿贞，眼见着恋人离世，他顿时崩溃，痛苦得无以复加。长尾亲手为阿贞做了一个灵位牌，供奉在家中的佛坛里，每天焚香祭拜，诵经念佛。

阿贞死后，长尾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他回想起阿贞临终前所说的每一句话，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阿贞借用谁的肉体归来与他相认，他一定会与她结为夫妻。另一方面，为了告慰阿贞的在天之灵，他将心中的想法诉诸笔端，写下了一封信，将书信藏封在阿贞的灵位牌旁。

可是，长尾毕竟是家中的独子，他的父母自然不能允许他就这么断了家中的香火。于是，孝顺的长尾不得不在家人的压力下，不得已，与父亲挑选的另外一名女子结为夫妻。

婚后，长尾依然每天都坚持给阿贞的灵位牌上香祭拜。他对阿贞的思念之情，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反而有增无减。虽然阿贞已经离去多年，但是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地刻在长尾的脑海中，并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所磨灭。

但是，阿贞的身影和容貌，都只能在长尾的记忆中存活。阿贞的欢声笑语，却永远地消失在岁月中，再也听不到了。

时光荏苒，转眼过了好些年。

这些年，长尾几乎尝尽了人生的所有不幸：先是父母相继去世，然后又是妻子重病身亡，唯一的幼子最终也不幸夭折。一连串的噩耗和变故，使得所有亲人都与他阴阳相隔，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为了忘却心中的苦痛，长尾决定离开空空如也的家，收拾行囊，踏上旅途，一个人云游四海，寻找心灵依托之地。

一天，长尾来到了一个叫伊香保村的地方，天色已黑，因此他决定在此留宿。这里四面环山，风景优美，水雾缭绕，是远近有名的疗养胜地和温泉之乡。

长尾找到了附近的客栈，打算多逗留几天。

他走进客栈，发现客栈里有一位很年轻的侍女，她长得美丽动人，长尾第一眼见到她，就感觉十分熟悉，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亲近之感。他仔细盯着这位侍女看，发现她的眉眼间竟然跟死去多年的阿贞十分相似，她的一颦一笑，活脱脱就是在世时的样子，跟长尾记忆中的阿贞简直一模一样！

“难道……难道这是做梦吗？她竟然长得……跟阿贞一模一样！”长尾呆呆地注视了良久，又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直到手臂上传来清晰的痛感，他才终于确定，眼前的一幕都是真实的，并不是他在做梦。

那个女子一直忙碌着，点灯、送酒、准备饭菜，又帮忙打理客房，铺床叠被，进进出出，来回奔波。举手投足之间，活脱脱就是一个再世的阿贞——那个与长尾立下了生死契约的美丽女子。

往日的记忆此刻全面苏醒，初恋时的甜蜜和幸福重新回到了长尾的感知中，他顿时热泪盈眶，按捺不住心底长久的思念，轻声呼唤出侍女的名字。

女子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如同清晨时林间小鸟的叫声，长久以来在长尾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终于渐渐散开，得见新的曙光。

长尾鼓足勇气，开口问道：“姑娘，恕在下冒昧，刚才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你，我几乎都吓了一跳，因为你长得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非常像。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今年多大了，在哪里出生的呢？”

那女子正想开口，突然间，她脸色一变，就像突然间换了一个人一样，说话的语气和声调都变了，用当年阿贞的声音回答道：“我是阿贞，出生在越前国，我的未婚夫名字叫长尾，从我们俩还未出生的时候起，就已经注定要结为夫妻的。可是，十七年前，我不幸因病去世。临死之前，我跟长尾哥哥约定，一定要等着我回来，与他再续前缘。长尾哥哥……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将你的誓约写好了按上手印，放在我的灵位面前。现在，我终于回来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女子说完这些话，立刻不省人事，瘫软在地上，昏睡过去。

等到女子再度清醒过来时，她浑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像失忆了一般，再也想不起来了。

后来，长尾便和这女子成了亲，小夫妻俩恩恩爱爱，日子过得甜蜜而温馨。但是，每当长尾问起妻子以前的事的时候，她总会回答：“我不记得了呀！”就连前世叫什么，在哪里长大，她都丝毫没有印象，更别说记得他们俩缔结的生死盟约了。

前尘往事的林林总总，早在他们俩重逢的那一刻，永远地消逝。不过，对长尾和阿贞来说，前世的羁绊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珍惜当下，怜取眼前人，才是最值得做的事情。

第十三话  安艺之助的梦

许久以前，在大和国的十市郡地区，住着一位名叫宫田安艺之助的乡士（日本封建时代相对上士、番士而言的武士阶级，通常地位较低）。

安艺之助家的庭院中，有一棵高大而挺拔的古杉树，在烈日炎炎的夏天，安艺之助经常在古杉木下纳凉休憩。

这一天的午后，安艺之助邀请了两位乡士好友，又准备了小酒佳肴，一起到树下喝酒聊天。他们一边品尝着醇香的美酒，一边高谈阔论，在古杉树下谈笑风生。

或许是因为天气炎热，微风阵阵拂来，加上酒精的作用，一时之间，安艺之助只觉得困意上涌，昏昏欲睡。于是，他便向两位友人说了声抱歉，然后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了下来，呼呼大睡。

在迷迷糊糊之间，安艺之助做了个梦。

他隐隐约约地看到，在自家的庭院中间，出现了一列壮观而又气派的队伍，就好像达官贵人出巡一般，越过附近的山丘，缓缓地走过来。

于是，安艺之助不禁站起身来，想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队伍越走越近，果然既威武又气派，排场很大。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身着华服的年轻侍佣，他们集体拉着一辆豪华的宫车，那大车色彩鲜亮，冠盖还垂着长长的宝蓝丝绢，极为讲究，贵气十足。

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安艺之助家大门口停下，这时，一位气质高雅、风度翩翩的男子缓缓地从队伍中走出来，向安艺之助走近，用极为礼貌、尊敬的语气开口说道：

“恕在下无礼，我是常世国的臣子，敝国国王下令派我前来拜访您，向您请安。同时要我传达旨意：国王希望您能亲自前往敝国，与国王共商要事。接迎公子的车驾已经在外等候，望请公子即刻动身，随我前往。”

事发突然，安艺之助头一次得见如此阵势，惊讶之余，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时，他的意志突然变得模糊起来，身体也渐渐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迷迷糊糊地便跟着常世国王的大臣登上了宫车。同时，家臣向前面拖引宫车的侍佣们挥了挥手，侍佣放下宫车两旁的门帘，载着安艺之助缓缓地向南驶去。

过了一会儿，车驾在一幢装修得极具中国风的宫殿前停了下来，屋宇雕梁画栋，气势宏伟，甚为壮观，安艺之助前所未见，不由得连连赞叹。

正当安艺惊叹之时，那位大臣率先下了车，向他鞠躬作揖道：“我先进去禀告国王，请您稍候。”随即，他便不见了踪影。

过了片刻，两位身穿紫色衣袍，戴着高贵礼帽，气质出众的人从门里走出来。他们先是深深地鞠了个躬，然后伸出手来，毕恭毕敬地搀扶他走下宫车，又带领他越过宫门，穿过无数广阔的庭院，又通过正面宽达数里的正殿大门，之后来到宽阔华丽的贵宾室里。

两人等安艺之助上座之后，便谦卑地退到一边，随后，又有侍女端着茶点走了过来，请安艺之助品尝。

安艺之助用过餐点茶饮之后，两位穿着紫色宫服的人又上前行礼，并且用十分尊敬的口气向他说道：“非常抱歉，我们需要向您禀告的是……这次国王特地恭请您来此地，是因为……国王希望您能与公主结为夫妻，成为我们常世国的驸马……而今天，他希望您与公主举行婚礼……请您稍候片刻，我们即刻就将带您觐见国王……国王的尊驾已在殿前等候您多时……不过，在此之前，烦请您先行换上已为您订做好的宫服。”

说完，两位紫衣男子便起身往一个有着镶金大柜子的置衣间走去。两人打开柜子，从中挑选出做工精细、裁剪精良的宫服及各种衣带、头冠，又服侍安艺之助穿戴整齐。

经过这一番修饰后，安艺之助整个人容光焕发，气宇轩昂，俨然一派驸马爷的威风凛凛。

一切准备就绪后，安艺之助随着紫衣男子来到正殿前。

常世国的国王此刻正端坐在正前方的龙座上，头上戴着黑色高冠，身着华丽黄袍。文武百官左右排开，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就如寺院的雕像般，个个神情肃穆，眉头深锁。

安艺之助走到龙座前，他依照宫规，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向国王连拜三拜。

国王示意他起身，然后用宽厚慈爱的语气向他说道：“今日特意把你请到这里来，正如侍卫所言，朕决定招你为王婿。现在，朕将亲自为你们举行婚礼。”

国王说完，喜庆的乐声随即响起，一群身姿曼妙的宫女优雅地排成长列，从罗帐中缓缓走出，引领着安艺之助向公主的宫殿中走去，公主早已经等候多时。

公主的宫殿装修得极为豪华，外面早已挤满了前来庆贺的达官显贵。安艺之助在宫女的簇拥中来到公主的身边，并在备好的坐垫上坐定。公主长得美若天仙，衣裳是用天蓝丝绢细织而成，华丽而且贵气十足。公主与安艺之助两人并坐于宫前，接受众人的祝贺。一时间，众人情绪高涨，气氛活跃，场面无比热闹。

婚礼仪式结束后，两位新人来到一间特意为他们布置的新房，房间里堆满了不计其数的贺礼、贺金，以及数不清的珍奇宝物。

过了几天，安艺之助再次被招唤至殿前。这一次，他得到了比先前还要隆重数倍的礼遇和尊敬。这时，国王一脸慈爱地对他说道：“在我国西南方的领土上，有一座名叫莱州岛的小岛。现在，我想将这座岛屿赐封给你。这个岛上的百姓温厚纯良，民风淳朴，不过，一切规章法令尚未建立，民风民情也略为复杂，目前尚无法与常世国本土一致，岛民的风俗习惯也有待重新整治。无论如何，朕对你寄予厚望，希望这座岛屿交给你整治之后，你能够教化岛民，修订律法，富岛强民。现在，朕已经将船只和其他装备准备好，由你途中差遣，你即刻便可以带领船队向莱州岛进发。”

安艺之助跪谢了国王的赏赐，随即与公主离开皇宫，向莱州岛驶去。

动身出发前，又有众多达官贵人、文武百官以及数不清的侍卫宫女随行相送，他们一路护送着公主和驸马爷直至海边，依依不舍地向他们告别。

然后，安艺之助和公主登上了国王下令特别打造的豪华宫船，踏上了前往莱州岛的漫漫征途。

这一路顺风顺水，安艺之助的豪华宫船不多久便平安地抵达莱州岛。岛上的百姓早已齐聚在岸旁，等候公主和驸马的驾临，对他们的到来表示了极大的热情。

安艺之助正式成为了莱州岛的主人，他事必恭亲，顺应民意，深得岛民们的喜爱。加上他本身的才智，辅治莱州岛民并非难事。同时，统治岛上最初三年之间，因为还有贤明的官吏在旁辅佐，让主要的法律规章都能明确规定施行，一切渐入轨道；而安艺之助也乐在公事中，日复一日，岛上逐渐欣欣向荣。

法令法规步入正轨之后，只有一些流传已久的陈规陋习需要整顿，其他的都不需要特别教化。从人们生活在莱州岛开始，此地便风调雨顺、物阜民丰、地产丰饶；当地居民也非常勤劳，能够自给自足；另外，岛上的人民温和纯良，偷到的事情极少发生，人们常常夜不闭户，所以几乎没有人会做犯法的事情。

安艺之助治理莱州长达二十余年，期间政通人和，政治清明。加上初行新政的三年，安艺之助共在莱州岛待了二十三年，每天都过得悠闲自得，经常陪公主出游，期间也从没有悲伤苦难降临到他身上过。

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在第二十四年时，一个灾难降临到了安艺之助的身上。

安艺之助的妻子病逝了。公主一生为安艺之助生了七个孩子，五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公主的葬礼极其盛大。她被安艺之助葬在鄱菱江畔的一座秀丽小山上，并在墓旁立了一块豪华的墓碑，以表达自己对爱妻的深情。

失去公主之后，安艺之助非常悲伤，常常觉得人生索然无味，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雄心壮志和乐观开朗。

皇室接到了公主病逝的消息，国王即刻挑选了一名使者，让他到莱州表达自己的悲痛之情，并向安艺之助传达自己的旨意：“莱州统领——安艺之助，请立即启程返回王城。其七个孩子，都是公主血脉，乃我皇室子孙，朕定会命人妥善安排，请你不为他们担心。”

安艺之助接了圣旨后，按照国王的指示，收拾行囊准备返回王城。他妥善安排了岛上的一切事宜，并将其交给身边亲信之人。一切交接完毕后，岛民又举行了隆重的仪式，为安艺之助饯别。之后，安艺之助就坐上了接其回宫的宫船，宫船慢慢驶向宽阔无边的大海，莱州岛渐渐地退出他的视线，直至最后再也看不到……

突然，安艺之助猛地睁开了眼睛，就像大梦初醒一样。细看了一下周围环境，发现自己仍好好地待在自己家里。

一时之间，安艺之助有些摸不着头绪，神志不清，头脑恍惚。定睛一瞧，他看到两个好友仍然在旁边高谈阔论、吃酒品茶。安艺之助好像受到很大的惊吓一样，表情呆滞、双目无神，直愣愣的等着两人，大声说道：“真的太离奇了，简直不可思议！”

一个好友问道：“安艺之助，你刚才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吗？”

另一人也说：“你说离奇是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了呢？你都梦到什么啦？”

安艺之助也很纳闷，于是就把自己刚才梦到的一切讲给好友听，包括他如何到了常世国以及治理莱州岛的二十三年经历等等。

那两人听完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觉得非常吃惊。实际上，安艺之助刚刚睡着两三分钟而已，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离奇的境遇呢。

一个好友忽然说道：“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呢。刚才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们也看到了一件怪事。刚才有只黄蝴蝶，在你面前飞来飞去的晃了好久。我们很好奇，于是就一直盯着蝴蝶看，想看看它到底会做什么。后来，这只蝴蝶就在你旁边的地上停了下来。一会儿，从杉木旁的洞里爬出了一只前所未见的大蚂蚁，把那只黄蝶拖进了它的洞里。

就在你睁开眼睛的时候，黄蝶又飞了出来，然后在你面前晃了几晃，就没影儿了。具体飞到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说不定那只蝴蝶就是安艺之助的魂魄呢。”另一人说道

刚才那人又说道：“我觉得，那只蝶好像真的飞到安艺之助嘴里了呢。……假如，蝴蝶真是安艺之助的灵魂，那刚才你说的事情就不单单是个梦了。不过，现在蝴蝶已经找不到了，我们也没办法查出事情真相。或许，那只大蚂蚁可以告诉我们一些蛛丝马迹呢。古人都说蚂蚁非常神奇而且具有灵性，说不定，它是妖怪变的呢.....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到古杉木下的蚂蚁洞穴探个究竟吧。”

在好友的怂恿下，再加上安艺之助自己也想知道真相，于是他就附和好友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看个究竟吧。”

于是，安艺之助准备了几把铁锹，三人就开始了探秘行动。

挖掘之后，他们发现在杉木周围的底层里住着很多很多蚂蚁，而且蚂蚁洞穴看起来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深广绵延。

蚂蚁们在这个宽广的洞穴中打造自己温暖舒适的家园，那些小小的建筑物都是用稻草和粘土等组成的，看起来非常的精巧细致，俨然是一座萎缩城镇。

另外，在洞穴里还有一些建筑物比较华丽高大。其中，最大的一个就像城堡一样。一只黄色的大蚁王位居其中，头长身大，而且神态威严，周围有不计其数的小蚂蚁围着着它。

安艺之助吃惊的说道：“难道这里就是我梦境中的常世王宫。这个就是常世国王。……这真是太豪华了，真是妙不可言啊！那莱州岛在什么地方呢？梦中莱州岛在常世国的西南方，对了，应该是大树根的左边。……哎呀！果然是这里。你们快看，太神奇了！既然这些都没有错，那公主的陵墓也应该在才对。”

在挖掘过的蚁穴中，安艺之助前前后后仔细的翻找了一边。终于，在一个小丘上找到了一个石塔状、由细碎砂石砌成的小冢。

第十四话  官平之死

江户繁华时期，有一个算命师——白水老人，住在泉州地区。大鸟神社是他经常活动的地方，他在此为人们卜卦、占凶吉。神奇之处在于他卜的卦非常的灵验。

一天，一个侍人找白水老人占卜，白水老人问了一下他的生辰八字，掐指算了一下，对那人说道：

“我给你占完这个卦之后，你要即刻赶回家里！”

侍人非常腼腆，但还是壮着胆子说：

“你给我占的结果怎么样呢？你还是看了之后再说吧，不要随随便便就下妄言。”

“死亡即将降临到你的头上……”

白水老人闻言，就直截了当的给那人说不了占卜结果

“人必有一死。我想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死去呢？”

“就在今年。”

“那我会在今年的什么月份死呢”

“这个月，今天晚上。”

那人听了之后，非常不高兴，但还是问道：

“那一时刻呢？”

“三更，子时。”

白水老人的卜卦结果激怒了侍人，于是那人出口便骂道：

“今天晚上我到底会不会死现在还不能确定。如果你说的不准，那我明天必定不会放过你！”

“如果明天你还好好地活着，那就请你来取走我的项上人头好了！”

侍人看白水老人说的信誓旦旦，心里更是气愤，不仅勃然大怒，上前踢了白水老人一脚，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愤怒的扬长而去。

“刚才那个侍人，是这里的官差，他专门负责查看这附近的商店是不是有问题。先生还是少告诉他一点儿坏事的好……”

老人听了众人善意的规劝之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到：

“卜卦本来就是帮助人趋吉避凶的，怎么可能总是合人心意的结果呢。如果总是有人因为预言不好而愤怒发脾气，那我看这里已经不适合我待了。”

于是，白水老人就把店关了，行踪无人知晓。

卜卦的侍人叫茅淳官平，是当地的地方官。虽然回到了家里，但他还是愤愤不平，非常生气。太太看了他的表现非常担心，于是就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官平就把自己卜卦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太太小濑。听完，他太太顿时严肃起来，眉头紧锁的说到：

“这只是占卜而已，你不需要那么认真地？”

“人的命运是上天早就注定了的，如果我今晚平平安安的度过了，才能够证明他说的都是假的。”

他太太听后，面露微笑，说道：“我给你准备一点儿酒菜吧，你消消气，把这些话都忘掉吧。”

晚上，满身酒气的官平躺在床上假寐，他太太和下女安子在隔壁休息。安子非常好奇官平到底和算命师之间发生的事情，于是就笑着对夫人说：

“我今天晚上一定要保持清醒，看看算命师的语言究竟会不会应验。夫人您也要保持清醒哦！”

她们两个聊着天，听到远远地传来钟声，预示着三更已经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阴沉沉的压抑气氛。

突然，假寐的官平跳了起来，匆匆忙忙的飞奔出门。小濑跟安子也立马齐声，拿着灯笼追出了家门。

当她们追出来的时候，官平穿着睡衣，正奋力往前奔跑。女子的身材比不上男人高大，脚力更是无法跟男人相比，于是两人只能在官平后面拼命追赶。

不久，官平跑到了一座桥上，迟疑了一小会儿，然后毫不犹豫的纵身跃入河里。小濑和安子只远远的听到“噗通”一声，一惊之下，两人立刻跑到桥上，四下寻找了一下，可是什么都没有瞧见。

两人心有余悸的哭喊着：“他为什么要自杀呢……难道是疯了吗？”

小濑和安子在桥上怔怔的站了很久，不断地掉泪。不久，凄惨的的哭声惊动了周围的居民，居民赶了过了，一边好言好语的安慰两人，一边把他们送回了家里。

第二天，天一亮，村民们便集合众人到河里寻找官平的尸首。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最后，无奈的众人推测说官平肯定是疯了。

之后，小濑和安子日夜为官平祭拜，只为安抚追悼他的亡魂。百日之后，小濑的亲友不认看她一个人孤苦无依，于是劝她再寻好的对象。起初，小濑充耳不闻，可是亲友不断地劝说下，小濑渐渐地萌生了再嫁的念头。

“如果我要再嫁他人的话，我希望他能够入赘我们家，这也算是我对亡夫——官平的一点儿心意。如果对方不肯的话，那我是宁死也不愿意的。”

父亲听了小濑的一番话，考虑了良久。最后，他向女儿妥协了，按照女儿的要求为她寻找新的对象。那时，侍人权滕太，即官平的同事，说道：“要我入赘也是可以接受的啊。”

不久，在父亲的主持下，小濑和权滕太举行了婚礼，权滕太既已入赘，所以就改名为官平。新婚的夫妻两人相处上没有什么问题，总是相敬如宾。大家经常看到他们亲亲爱爱的模样，都说他们恩爱的让人羡慕，小濑也是深得大家夸赞的贤惠妻子。

数十日后的一个晚上，小夫妻俩都有些困了，想要在睡觉之前小酌几杯，就叫安子起来热酒。已经睡熟的安子非常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地起身把酒拿到火炉边，正准备生火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情。

圆炉灶突然剧烈的摇晃起来，并发出“叱啦叱啦！叱啦叱啦！”的声音。瞬间，圆炉灶飞了起来，在离地一尺高的地方漂浮着……安子受到惊吓，还没喊出来，有一个不知名的东西从圆炉灶下面冒了出来。

“啊！”安子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的惊吓，昏了过去。

出现在炉下的是一张脸，血红血红的，舌头还长长的伸出口外，眼睛里流出血泪，头发披散，看起来凄厉无比。

“安……安子……”听到安子惨叫声的夫妻俩立马跑了过来，看到安子昏倒在地上，他们立刻用冷水刺激她清醒过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竟然把你吓昏过去？”

“官平先生从火炉里冒出来了，披头散发的，眼里流着血泪，对我喊叫。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安子语无伦次的说着，身体还微微颤抖着。小濑听后，非常生气，对安子说道：“那种东西怎么会在炉子里，你就不要胡说八道了。现在热酒太晚了，你还是早点儿睡觉吧。”

小濑回到卧室后，还在一直纳闷。后来她想，安子的年龄也不小了，该结婚了，难道是没有对象以至于脑袋出了问题，我应该给她物色一个结婚对象了呢。数天之后，小濑把安子介绍给了一个商人，叫段介，两人很快完成了婚礼。

但是，段介是一个嗜赌如命的人，而且还好贪杯。两人才结婚三个多月，安子的陪嫁物品几乎都被段介典当光了。

“你去官平家里借点儿钱回来。”段介如此对安子吩咐道。刚开始，一两次的，安子还听从段介的话。但是，段介却没完没了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安子做同样的事情，最后，安子忍无可忍了。

一天晚上，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而且段介还变本加厉的威胁安子道：“如果带不回钱，你就不要再进这个家门了。”但是，当时已是深夜，安子不敢贸然吵醒小濑夫妻，怕反而一分钱都拿不到。于是，安子就悄无声息的原路返回了。

“你需要金子是不是？”

突然，安子身后响起了这个声音。安子受到了惊吓，慢慢的转过头一瞧，发现有一个人影站在官平家的房顶上。

“不要害怕，我就是已经死掉的官平。这袋子里有满满的金子，它可以帮助你摆脱贫穷哦。不过，你要想得到金子，就要拿好这张纸，这是我的临终遗言哦。”

那个人影说完这些，就把袋子往地上一丢。安子愣愣的站在那里良久，但是“……金子……”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于是她战战兢兢的捡起那包东西。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果然是金子。随后，黑影便消失无踪了。

安子带着金子，惊恐万状的跑回家里，然后详细的向段介解释了这件事。

“主人生前经常用这个袋子装打火石。可是很奇怪，他投水自杀的时候，袋子是戴在他身上的啊。”

以前，安子跟段介讲过她的前主人曾出现在火炉下的事情，现在又听到这样的事情，他也觉得匪夷所思了。

但是，他们又不敢告诉别人，害怕别人一旦知道，金子就不属于他们了。所以他们就一直隐瞒着。

一天晚上，郡主（当地官吏）迷迷糊糊的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一个官差站在床头，披头散发，眼含血泪，似有很大的冤屈。然后那人向他呈递了一份请愿书，纸上写道：“要知三更事，可开火下水。”

郡主醒了之后发现一切如常，但是那两句话却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默默念了几遍，但是始终无法参透其中的含义。于是，他命人将这两句话边贴全郡大街小型，希望有能人能够解开这个谜。

郡中很多自视甚高的学问大家都没办法体会句中含义。段介看了之后，心中大骇，惊愕万分。因为那两句话就跟安子带回的字条上的一样，是官平的遗言。

段介把事情一五一十的禀告了郡主。郡主命段介取来那张纸条。段介立刻返回家中，翻箱倒柜的寻找那张纸条。后来终于找到了。

“呀！”

段介看着纸条大惊。因为纸条上面什么字迹都没有，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可是，他明明记得安子当初带回来的时候上面是有两行字的啊。

“这下我要倒霉了，我一定得老老实实的交代前因后果了。”

于是，段介一个人惴惴不安的赶回郡主那里，说道：

“安子是我的妻子，她从小就生活在官平家里。安子嫁给我之前，曾经碰到过一件怪事。”

郡主听段介说完前因后果之后，沉思了很久，这么奇怪的事情肯定跟官平家脱不了关系了。于是，郡主派人召官平夫妇前来问话。

“这件事情过了那么久了，我们早就不记得了。”

小濑夫妻两人都如此回答郡主。郡主无奈，于是就让几个仆人把官平家里的火炉给挖开了。

仆人都很纳闷，郡主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呢。但还是乖乖地去了官平家。火炉被挖开之后，众人发现了一块大石头。大石头被搬开之后，一口古井显现出来。大些胆子的仆人下到井中一探究竟，他被看到的景象吓得差点儿魂不附体。

井下面躺着一名官差，正如郡主梦中一样，头发散乱，眼中含血，舌头伸到口外。

经过证实，发现死去的那个官差正是官平。

家仆合力把官平的尸体抬出井外，送给郡主。官平夫妇一看到尸体的惨状，脸色铁青。

“找到尸体了！”郡主说道

仆人们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边尸体，发现死者的脖子上有勒痕，显然是被人勒死的。

一阵骚乱过后，郡主开始盘问官平夫妇。然后，事迹败漏的两人终于招认了谋害官平的原委。

权藤太在官平未死之前就跟小濑暧昧不清，但是他们一直都秘密进行，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官平卜卦那天，权藤太趁机潜入官平家中。午夜三更时，他看到官平喝的迷迷糊糊，趁官平睡着之际，权藤太溜进了官平的卧室，勒死了官平。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权藤太脱下官平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装成慌慌张张的样子跑出了卧室。跑到桥上之后，他故意站在那里徘徊犹豫了一下，后把一块大石头丢尽了河里，让人以为是官平投水自尽了。然后，他又悄悄潜回无人的官平家，将尸体藏起来。几天之后，小濑两人一起把尸体投入井中，再把火炉搬到井上面。

官平的亡魂为自己申了冤，报了仇。从此以后，这个故事就在泉州人之间口耳相传了。

第十五话  振袖和服

那是发生在两个半世纪以前的故事，这一日一位巨贾的千金前往寺院进香，惊鸿一瞥间，少女的心为一位面容俊朗的武士悸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美少年的飒爽英姿显得那般卓越而耀眼，俨然鹤立鸡群。少女便陷入情网不可自拔，一见钟情的故事由此写下了第一笔。

少女焦急地想要知悉心上人的姓名与身份，可是尚未待身边的侍从上前打听一二，武士便匆匆隐入了茫茫人海之中，恍惚间似乎只留下一枚浮光掠影在少女的眼前，就如同一切的发生是在梦境。

然而即便是梦境，每一笔线条、每一个色块也是那样清晰，一面之缘也将武士的身姿刻入了少女的脑海，甚至还包括衣袂上的点状纹路。美少年身着一袭华丽光鲜而又与众不同的衣袍，丝毫不逊当时年轻女孩们每逢节日所穿的隆重的和服。偏偏便是这一身衣服，最让思春的少女魂牵梦萦。

见不到心上人的少女决心复制一件记忆中的衣服，这件衣服务必与心上人所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从款式、布料到色彩、花样。少女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这件衣服，她幻想中倘若穿上这件衣服，便能吸引心上人的注意。

一旦决定，少女便立即请了一位裁缝，让裁缝根据她所描述的款式、花样等裁制衣服。裁缝根据要求，再配合时下盛行的服装样式，终于裁制出一套跟少女记忆如出一辙的长袖和服。

不管去哪儿，少女都要求穿上这身和服，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可以寻觅到心上人的机会；在家时，少女也要求侍从将和服挂在显眼处，让她可以时时望着和服思慕武士。那英俊的武士啊，你到底姓甚名谁，你到底在何方啊！望着望着，少女的思慕中便开始越来越多的融入了迷茫与忧郁。少女唯有借着这件和服编织看不清也摸不着的梦，在梦境中与武士再次相遇相会。然而梦醒之后，少女便更加愁容满面、泪流成河。

不仅如此，渴望着武士之爱的少女无法在现实中寻觅到他的身影，便通过祈求神明来获得上天的垂怜与救助。她时常跪拜在长袖和服之前，念唱“南无妙法莲华经”这样的日莲教教义。

这样的思慕之情在终日的渴望而不可求之中，终于缠绵成了病塌上少女的忧思与疾苦，便是名医也无法解开少女的心结。痴情的少女不思茶饭只思君，最终在思念与煎熬之中，沉入了永久的梦境，香消玉殒了。

伤心万分的少女父母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将这件女儿最珍视的和服寄放到了一家名为檀那寺的寺院。这种将往生者的物品寄放在寺院的习俗，来源于当时在日本盛行的日莲教。而寺院住持更是得到了少女父母的应允，有权高价拍卖这件珍贵的长袖和服。

这件和服质地精良，纹路精致，且由于少女的珍爱，上面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泪痕与其他脏污，所以和服看上去依旧崭新如初，光鲜亮丽，赢得了许多人的欣赏。

在拍卖中买下和服的是一位与已逝的少女年龄相仿的姑娘。然而世事无常，悲伤的故事即将再次上演。买下衣服的女孩刚穿上这件华丽的和服，便发起了癔病，哭哭笑笑、痴痴傻傻，抑或手舞足蹈、歌唱祈神，俨然怀春少女思慕情郎之貌。怪异间，少女的眼神愈发迷蒙痴呆，口中也喃喃地不知在念叨什么。受到了惊吓的父母四处求医问药、占卜求神，却无人能为这个遭遇了飞来横祸的少女指点迷津。不久，这位少女便断了气。

这件怪异的长袖和服被送回了寺院寄放拍卖。

没过多久，和服便有了新买主。这一次的买主，说巧不巧，又是一位年轻姑娘。同样的故事仿佛不愿意写下句号，着了魔般再次上演。这第三位少女只穿了一次和服，就发起了同样症状的癔病，又唱又跳、又叫又闹，就如同被逝去的思春少女附上了身。最终，这位少女也沦落到了医生、巫师都无力回天的结局，追随着前两位少女一同踏上了黄泉路。

当长袖和服再度被送回寺院之时，住持震惊了，但他不敢笃定这并非一个巧合，而是和服在做怪。

住持又一次拍卖了这件诡异的和服，同时也想弄清楚是否一切真的是这件和服在从中作梗。又一位少女买下了这件精美的和服，并在欢喜中穿上了身。然而果不其然，悲剧再次上演，这件和服也将这位少女送进了地府。

于是，这件凶服第四度被送进了寺院。

这一次，住持打定主意要解决这个灵异的问题。他思忖了数日却始终不得其法，只能断定和服内有妖怪藏在其中，要想了结悲剧，必须毁掉这件和服。于是，主持嘱咐手下的小沙弥在院庭中生火，决定烧掉它。

然而，当院内燃起火堆，和服扔进其中时，更加令人瞠目结舌而又可悲可怕的事情正在拉开序幕。

和服的一丝一线被燃烧成灰烬之际，火焰竟变成一团团文字，隐约中似乎可以辨明是“南无妙法莲华经”几个字。

紧接着，这团团火焰并不肯罢手，它们以不可控制的速度飞快地蹿上专卖店院的屋顶，并流窜到了寺院的角角落落，整座寺院都浸入了一片火海。

还没等和尚们汲水救火，这些似乎有意识的火苗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上了周边人家的屋檐，并不断地绵延开去，从一条街道肆虐到了另一条街道。

更不幸的是，海风也在这时火上烧油般助长了火势，猛于虎的火焰凶恶地吞噬了整个村落，又饥饿地扑向旁边的村落，宛如饕餮般不知满足、不愿罢休。最后，这整个一大片地区都被化为了灰烬，不复存在。

此场骇人听闻的火灾，被后人称为“长袖和服大灾”，发生于1657年（明历三年）1月18日。至今，还有些老东京人能有声有色地描述当时的可怕情境，向后人描绘那件可怕的长袖和服。

第十六话  第六感生死恋

在不知多久以前，有一对相亲相爱的青年男女生活在某个不知名的诸侯国的城镇中。他们的名字早已没人能记起，而他们的故事却是那样动人，传诵至今。

两人的父母是世交好友，又彼邻而居，他俩青梅竹马，感情极好。两方父母见小小年纪的二人竟如此亲密又相配，便订下了娃娃亲，约定二人长大后两家联姻，共结连理枝。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二人的感情不仅未因时间而平淡，反而因岁月的积累沉淀，变得更为坚定笃厚。

然而男孩的父母早在他成年之前便早早撒手人寰。幸而家族兴旺繁盛，在亲人的庇荫下，男孩不仅顺利成长，而且得以成为一名俸禄优厚的武士。出于对家族的感激，男孩愈加上进努力，日日勤勉练武。领主非常欣赏这位有礼有节、又武艺精湛的年轻人，有意将他栽培为自己的心腹部下。

在不断地升迁中，男孩欢喜地盼着越来越近的大喜日子，与心爱之人共度一生是此生最大的幸福。然而也许是好事多磨，也许是天不遂人愿，贼人乱寇起草于国家的东方和北方，顿时兵荒马乱、哀鸿遍野。作为一名武士，男孩不得不随着领主背井离乡，冲锋陷阵。

离别之际，男孩对着女孩与女孩的父母发誓，倘若有幸活着，便必定在一年之内回来娶她，完成从小到大的约定。

然而，古时书信邮寄缓慢，尤其是战乱时期更是投递艰难，常常遗失，难以送达。在一封家书抵万金的时光里，女孩始终未收到一封书信，甚至无法得到消息，知晓他是否平安地活着。

忧心忡忡的女孩日益消瘦，茶饭不思，只盼着哪一天能获得心爱之人的消息。终于有一天，一名差役到了女孩家门口，传达了男孩的消息，她知道他还活着，放下了心。接着，她又从另一名差役那儿拿到了男孩写给她的信件。可是从此以后，所有的音讯便如石沉大海，一丝一毫也得不到了。

未婚的女孩在度日如年中煎熬，她从未想过每一天竟会这样漫长，每时每刻都装载满了她对男孩满满的担心与浓浓的思念。一年过去了，男孩始终没有回来。

这时的女孩已经心中感到了不祥，她想到可能她心爱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忧思成病，岁月难熬，愈渐羸弱的女孩终于香消玉殒，在悲伤中告别了人世。

独生爱女离世，对两位老人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无所依靠的老人在巨大的悲怆中埋葬了爱女。而失去了独生女的寂寞更是让老人觉得留在这个冷清的家了无生趣。一砖一瓦、每一个角落，都曾经留下过女儿的身影，如今面对这些，只是触景伤情。两位老人决定将家当一并卖掉，出门游历。他们想要花费多年的时间来参拜日莲教的数千个寺院，用祈祷神明来缓解失去女儿之痛。。

两位老人变卖了家中的所有家当，并将女儿的牌位按当地风俗寄放到了妙高寺内。

仅仅四日之后，那位去世女孩朝思暮想的武士竟然回到了小镇上。

原来，男孩并没有战亡，也没有违背承诺。他为了返乡，恳求得了领主的允许，却在回乡途中遇到了种种阻难。战乱四起，道路被军队封锁，他不得不想方设方冲破这些阻碍，因此也耽搁了许久日子。

回归故里的他，没想到竟得知了未婚妻不幸离世的消息，有如梦魇般可怖。在街坊四邻的说明中，男孩懊悔不已，只恨自己没有长一双翅膀能快一点回来。在巨大的悲痛之中，男孩不省人事，失去知觉了数日，仿佛失掉了大半条命。

在苏醒之后，男孩回想起过往的种种美好，越来越不能容忍自己苟且偷生，独自存活在这世上。他决定前往墓地，切腹自尽，去阴曹地府与他心爱的未婚妻相会。

墓地人烟荒凉，男孩找到未婚妻的墓碑后，不禁悲从中来，跪倒在了地上。他双手合十，流着泪将自己切腹自尽的决定告诉给了墓中的未婚妻，只待两人地府再会。

正当男孩即将手起刀落之时，忽然一阵狂风掀起，隐约中，仿佛未婚妻在他卫边絮语着：“亲爱的……”男孩以为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可是此时他甚至感觉到了未婚妻的手触牵起了他的手。

男孩猛一回头，一年多未见的未婚妻不正跪坐在自己的身旁吗？她还是像往昔那样，一颦一笑甜美亲切，虽然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发青。

男孩又是惊又是喜，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亲爱的，不要奇怪，真的是我，我并没有死。只是父母以为我死了，便太早埋了我，在那之后，他们又参拜寺院去了，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我还活着。

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我不是灵魂，也不是鬼怪，我真的还活着！请不要怀疑！

我明白你的心，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大家都以为我去世了，为了不引起街坊四邻的骚动，产生不必要的麻烦，我们二人不如离开这里，去其他城镇开始我们的新生活吧，就像约定中的那样，好吗？”

激动之中，男孩连连点头。于是，二人趁着无人注意之际，高飞远走，到了遥远的身延村中共筑爱巢。

得知身延村中有一座驰名的日莲教寺后，妻子对丈夫说：

“亲爱的，我的父母正在游历数千座日莲教寺院，想必一定会到这座闻名的寺院来参拜佛礼，我们不如在这里开一家小杂货店，一边生活，一边等着与他们团圆，如何？”

丈夫对这个建议表示赞同，便在通往寺院的必经之路上，开起了一家小杂货铺，与化缘者买者零食小吃。

二人驻扎在了这个地方，夫唱妇随，幸福恩爱，两年多后，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大胖小子，生活其乐无穷，称心如意。

时光如白驹过隙，白白胖胖的男娃娃都已经一岁多了。这一日，女方的父母终于游历到了身延村。在这条通往寺院的必经之路中，两位老人为了充饥，走进了这家生意红火的小店。

当二老见到久违的男子时，不禁悲喜交加，三人泪眼汪汪地面对着彼此，向彼此诉说着近几年的种种遭遇。

在告知完这数年间夫妇二人的一切事由之后，男子激动地将二老引进客房说道：

“你们的女儿真的没有死！她不仅成为了我的妻子，更为我生了个儿子、为你们生了个大胖外孙。此刻，她正在对面的房间里照顾儿子。岳父、岳母，我们俩终于盼来团圆的这一日了，请二老赶紧去房间与她相聚，让她好好高兴一番！这几年中，她是日夜都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呵！我呢，现在就去帮二老打点房间与筵度，好为二老接风！”

就在男子转身去打点房间之际，老母亲老泪纵横地冲向对面的房间，老父亲也跟在后头迫不及待地等着与女儿重聚首。

可是，满怀期待的二老开门一看，只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做着甜甜的美梦，孩子的母亲却不知去向。一摸床上的枕被，却尚有余温，似乎睡在这里的人刚刚离去一般。心焦的二老守在房内等待多时，却仍不见女儿，于是开始寻找爱女的身影，可是百般寻觅仍不得见，二老内心感到了一丝怪异。

最后，二老掀开了床上的棉被，棉被之下，是多年之前二人亲手寄放于妙高寺内的爱女的牌位。

第十七话  毁约

一

“我还不可以离开人世，因为始终有件事放心不下。你必须要告诉我，是谁会到我们家里接替我的位置呢？”

一直卧床不起，即将撒手人寰的妻子在去世前说道。

一直在旁边忙前忙后的丈夫立即阻止了妻子的话，叹息着说：

“不要提及这事情了。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没有第二个人。我不会和别人结婚的。”

说这话时，丈夫的情谊是真的，因为他的确深爱着他这个不久于人世的妻子。

“要堵上你武士的道义吗？”妻子浅浅一笑，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是的，堵上武士的道义。”丈夫的手抚上妻子那已经失去血色的脸，毫不犹豫地说道。

对此，妻子露出满意的微笑，她说：“相公，我想长眠于家的庭院中，我希望你能将我葬在那棵由咱们一起栽种的梅树下，就在那边墙角。倘若你再婚，我会让那个女人离开的。现在，你向我许诺吧，我在你心中的位置不会有人取代的。请不要犹豫，答应我好吗？你一定要将我葬在院子中，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时常听到你讲话，才能在春天看到盛开的花。”

丈夫回答说：“就依照你所说的话吧。但是，现在说这些还为之过早。假如你一直在想这些，病就更加不容易治愈了。”

妻子回答：“不是的，我今天早晨就会离开人世。不过，请一定将我葬在院子中。”

对此，丈夫说：“好的，我会将你葬在那棵梅树下。我还会为你建造一个华丽舒心的墓冢。”

“我可否再要一个小摇铃？”

“你要那个么？”

“是的，就是寺中僧侣化缘时用的摇铃。我可以要一个放在我的棺木中吗？”

“好，可以给你。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妻子轻轻摇头说：“没有了。相公，你如此厚待于我。如今，我别无他求可以笑着离开了。”

女人说完这些话后便闭上眼睛离开人世了，宛如一个玩得筋疲力尽的孩子般沉睡。而她秀丽的脸上，显露了一丝微笑。

之后，丈夫依照椅子的意愿，将她埋在那棵她曾最喜爱的梅树下，连同她想要的摇铃。此外，他还为妻子立了墓碑，上面写着“慈海院梅花照影氏”。除了墓碑，家中代代相传的家族标志也立在了一边。

不过，妻子离去还不没有超过一年，这名武士的亲朋好友便纷纷劝他再娶一位妻子。

他们都这样说：

“你年龄不大，况且也没有子嗣。你有责任去再娶一位妻子。你没有子嗣，将来就没有后人延续血脉，祭拜先祖。”

这名武士笑着回绝了很多次，最后终不敌这些人的劝说，便答应再娶一位妻子。嫁给这名武士的是一个才十七岁的姑娘。武士有时想起长眠于庭院中的妻子，就会有沉重的愧疚感，不过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去爱他的新妻子。

二

结婚七天了，一切安好，没有发生什么让小新娘觉得不安的事情。

第七天晚上，这名武士要去城内履行自己的职责，第一次让自己的小新娘独自守在家中。到了晚上，新娘总觉有些惶恐，却找不到理由，只是认为这气氛有些恐怖。

她躺在了床上，却无法入眠。四周变得非常安静，就连空气也显得有些沉重，这种沉重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似乎风雨要来了。

约在丑时丑分，屋子外面响起一阵摇铃声。这是化缘时才会听到的摇铃声，小新娘心里有些疑惑，半夜还有人出来化缘吗？

过了一会，声音消失了，一切归于寂静。没有过多久，摇铃声听得越来越清楚。小新娘断定，化缘的声音离家越来越近，不过声音为什么不是从通道后方传来呢？

突然，又响起了狗的声音，狗叫地非常凄惨，近乎哀嚎，让人听了觉得心惊胆战。小新娘觉得自己好像困在噩梦中，周身不停地颤抖，而四周的氛围越发惊悚。

庭院中的确响起一阵阵铃声。小新娘试图站起身叫身边的侍从过来，可是不论怎么用力，都无法站立起来。不但身体无法移动，就连声音也无法发出。

可是，铃声还在靠近自己，似乎就要到达身边了。院子中的狗叫声更加凄凉尖锐。

这是，一个女人的身影进入了屋子。但是，屋内的门和棉纸窗都紧紧闭着。是的，这个女人进来了，她穿着白色的寿衣，手里拿着摇铃，就那么飘进了屋子。

飘进来的女人没有眼睛，也没有舌头，死人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此外，她的头发挡住了脸，垂到了胸前。

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形象，顶着一头乱发，虽然没有眼睛却死死盯着新娘，虽然没有舌头，但是四周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你不可以进入这里。这个家属于我，你马上滚出这个地方。此外，你不能向其他人说起你离开的原因，不然，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女鬼说完后就消失了，而可怜的小新娘也因为惊吓昏了过去，直到天亮才悠悠转醒。

早晨，明亮的阳光透过了窗棱。对于昨天的事情，小新娘还历历在目。可是，看着这明媚的阳光，她迷惑地想，昨天的所见所闻是真的么？

无论真假，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昨天的警告，不可以让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自己的夫君。

因为这样恐怖的梦，小新娘的情绪十分低落，可是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其中的缘由。

第三天夜晚，她决定先放下这件事便上床睡觉了。可是，丑时的时候，院子里的狗又开始惨叫不已，之后便响起了那阵摇铃声，声音还逐渐靠近庭院。此时，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回荡在小新娘耳边。新娘想起来去叫侍从，可是却无计可施。女鬼进入屋子后，依旧怒吼着：

“快滚！从这里滚！你绝对不可以向任何人提及你离开的原因，否则你会尸骨无存！”

第三天早晨，武士从城里回到家中，小妻子立刻跪下，向她的夫君乞求：

“我知道我这样说显得非常无理而且不知感恩，但是我恳求您让我离开这里。请让我回到娘家吧，让我立刻就走吧！”

对此，丈夫非常惊讶，便说：

“是不是有什么你不喜欢的事情发生了？还是说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没有按礼数对待你了？”

“不是这样的！”小妻子泪流满面的说，“这里的人都很好，没有谁亏待我，也没有我不喜欢的事情，您也非常关心我，但是，我不能继续留在您身边了，我必须离开……”

听闻这番话，丈夫提高了声调说：

“倘若是这个家让你觉得无聊，那么我很抱歉。我只是不懂，你为何一定要走？没有谁待你不公，你就要离婚吗？”

看到自己的夫君如此气愤，小妻子不停颤栗，满目泪水的说：

“倘若不这样，我会死于非命的！”

听了妻子的话，丈夫迟疑了一下，自己暗中思考，为什么他的妻子要这样讲。但是，无论如何思考，他都无法找到答案。

于是，他生气地吼道：

“哼，又不是遭到无视，回什么娘家。那只是你自己个人的想法而已，倘若你不给我解释清楚，我是不会同意离婚的。假如你能给我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我就让你回家。我们家的荣耀不能这么被人破坏。”

小妻子很想将前两晚的事情都告诉她的夫君，但是想到那个女鬼的威胁，她不禁害怕了，不过看到盛怒不止的夫君，她最终说出了原因，哭着回答：

“女鬼知道我将这事情告知您，她不会放过我的，她一定会杀死我的……”

一般而言，身强体壮的男子都不屑于鬼魂之说，然而，武士听到小妻子这番话便明白其中利害。可是，没用多长时间，他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了。

他温柔地对小妻子说：

“你的精神过于紧张了，大约是听到了些什么吧。那一切都只是梦，你所说的话不能成为我们离婚的理由。可怜的人，因为我，你一个人忍受了太多苦难。今天夜间，我还不能回家，你仍然需要一个人。不过，我会让家里的两个佣人照顾你的，轮班在房中看护，你大可以安心入睡。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有什么事情交给他们去做。”

小妻子听到夫君这样安慰以及他如此善解人意、周详的安排，觉得之前那些恐惧是可有可无的，便打消了要离开的念头。

三

武士将两位佣人安排好后，便立即去城里履行自己的职责。这两个拥有都身高马大，而且性情忠厚，十分善于保护弱女子或者小孩子。两个人为了缓解小妻子的精神，便一直同她说些欢快的事情，尽量让她的情绪没有那么紧张。

小妻子同这些人聊天，心情非常好，总是止不地笑，差不多将原来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了。

谈笑之后，小妻子觉得非常累，于是决定入睡。两个佣人见新夫人入睡了，便在屏风另一边坐下来，靠着墙角下棋。这两个佣人为了不吵到小新娘，尽量降低自己说话的声音。

小新娘睡着了，如同一个入睡的婴儿。可是，丑时，那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并吵醒了新娘。还是那摇铃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马上就到达身边了。

恐惧的新娘被吓得跳起身，发出惨叫的声音。可是，屋子里却寂静一片，似乎所有的东西都静止了。新娘无法忍受这死气沉沉的感觉，她跑向那两个佣人，却看到他们僵坐在哪里，眼神空洞。小新娘大声呼喊，想要叫醒他们。可是，这都没有起到效果，他们的身体好像被冻住了，根本无法移动。

之后，根据两个人的回忆，他们听到了要铃声，也听到了新娘的呼喊，也知道新娘试图让他们清醒过来。不过，他们的身体就是无法移动，也不能发出声音。就从那个时候，他们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不知为何失去了意识。

天还未亮，武士就回到了家中。隐约之中，他的心中略有不安，却说不上缘由。他立刻进入了小妻子的屋内，却看到小妻子失去了头颅横在血中，桌子上的油灯倒在一旁，熄了火焰。他派来保护自己小妻子的佣人都坐在棋盘旁，似乎在沉睡。武士叫了他们一声，两个人都惊醒了，然而看到眼前这凄惨的情况，却也摸不到头绪，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小妻子为什么没有头颅了呢？武士查看了小妻子的尸体，发现这令人发指的手段竟不是砍下妻子的头，而是将妻子的头直接拧了下来。

屋子里还残存着血迹，由房间指向屋角，然后是看起来被拆下来的由木板做成的套窗，这似乎告知凶手逃离的路线。武士和他的佣人们顺着血迹，来到院子中，再穿过草地、沙地，之后再绕过长满菖蒲的池塘，到达了看起来阴森恐怖的杉木竹林并从中穿了过去。他们刚刚转弯，就遇到了那个妖怪。那个妖怪嘴里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蝙蝠的叫声。

这是已经入土很久的女鬼，她从坟墓中跳了出来，一只手里是摇铃，而另外一只手里则是那小妻子的头颅。

三个人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有些呆傻，身体也僵硬到无法移动。但是，没有过多久，一个佣人拔出刀，嘴里念着佛咒，向女鬼砍去。

没用多久时间，女鬼就败下阵来，她那已经看不出样子的白寿衣，骨头以及头发都碎裂在了地面。她一直握着的摇铃依然发出声响，从这具尸体上滚落。

这时，女鬼的右手腕也断裂了，只剩下枯骨的右手却依然不放开那个小妻子的人头，丑陋的关节弯曲着，不断地抓拧着手里的人头，如黄蟹贪恋水果用大钳子紧紧抓着不放一样。

我听完这个故事，感叹道：“真是恐怖，可是，女鬼若是有怨气，她也应该去找那个武士报仇，而不是那个小妻子啊！”

朋友听后说：“男人们都持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女人们可不这么认为.....”

第十八话  鲛人报恩记

在近畿的著名古刹石山寺不远的琵琶湖畔，住着一个二十九岁的青年俵屋藤太郎。由于祖上留下了不少的祖产，他在生活上却也还轻松。然而生活没有什么特别，每天都只是一成不变地持续下去。

然而一天，当他路过濑田长桥时，却发现一只如同怪物般的东西蹲在栏杆旁。他吓了一跳，这不是像怪物，而是本来就是怪物。它像人一般，又全身漆黑，脸如牛马，须如长柳，但它的一双眼睛碧绿如玉，盈盈可爱。

就在他仔细观察着这只怪物时，脚步不知不觉地走近了。当怪物向他看来时，他几乎拔腿就跑。这时，怪物却说出了人话。

“不要怕。我只是一个可怜的鲛人。”它说。

藤太郎虽然害怕，却也大感好奇，便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鲛人叹了一口气说：“我是鲛人，原来是龙宫里的仆役，侍奉八大龙王。只是偶然犯了错，被放逐出了海外。我本是生在龙宫，也愿死在龙宫。如今一出来，举目无亲友，人生路不熟，吃得不饱，又无容身之所。我日日饱受着日晒风吹，皮肤已经快要干裂了。我不知将去什么地方，也许就死在这里了。我看你也不像坏人，不知是否可以为我准备些食物，找个地方让我休息一会。”

鲛人声音凄凉，那清澈的双眼，竟似有泪水盈盈，身上的皮肤确实干裂，没有一点色泽。藤太郎不禁恻然，他本是一个重情、善良的人，便说：“我家院子倒是有个可以说是既大又深的池子，只是相比龙宫而言，可能是小太多。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到那里休息一会。吃的东西，自然是有的。”

于是藤太郎将鲛人带回了家。鲛人一跳进水里，就像活了过来一般。藤太郎心里也欢喜，便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留在这里吧。”鲛人是被驱逐的人，本来就没处可去，不禁大为感激，便接受了藤太郎的好意。

这样半年过去了。除了家中庭院池中多了个鲛人，生活没有太大变化。藤太郎心中依然郁郁，感到自己的生活是不完整的。他马上就要满三十了，然而他从来没有遇上过令自己心动的女生，从来不曾有人可以替他分享心中的喜忧。

这年七月，大津城的三升寺要举办仕女参拜的活动。到时，全国各地的女孩都会云集在大津城。为了寻找自己的幸福，藤太郎决定到大津城去。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远行。于是，他向鲛人告别，独自来到大津城。

大津城里热闹非凡，街上万人空巷。寺院里也是灯光通明，人潮汹汹。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寻自己的所爱又谈何容易呢？藤太郎不禁一阵伤感，就在他抬头想走时，一个女孩映入她眼帘。她的出现，就如同一束阳光忽然降临黑暗，一阵晨风吹散积郁。藤太郎立在那里，已经不知身在何方了。那女孩也忽然向他投来一瞥，然后又娇羞地迅速地转过头。

整个盛会结束，那女孩再也没有看他，而是不停地跟别人说话。她的声音如娇莺，吐气如兰，举止文秀。虽然再没有目光相遇，但藤太郎深知自己的生活如果没有她，那将是没有色彩的。盛会结束后，他偷偷地跟在女孩后面，看着她走进濑田村的一家小房舍。

藤太郎心中大喜，他的家境不坏，以为对方绝不嫌弃他。他多番打听，得知女孩叫珠名，年方十六，为了参加城里的仕女参拜活动而借住在濑田村的一家亲戚里。这正是适婚年龄，他父母自知女儿天生丽质，不想她吃苦，想让她嫁入豪门，所以立下条件，要迎娶珠名，必须以一万颗宝石作为聘礼。

藤太郎大失所望，精神萎靡地回到琵琶湖畔。一万颗宝石，这纵然集合全国的宝石也未必能凑够。何况他虽然有祖产，却算不上是富贵之家，这一万颗宝石是如何也凑不齐的。然而，女孩的音容笑貌一直萦绕在他脑海。想到即将有人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孩，他便心如刀割。他日思夜想，有时连饭也吃不下，只是一个人独自地伤感。藤太郎也迅速地消瘦下来，最终因身体过于虚弱而卧病在床。

鲛人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藤太郎从大津城回来后就闷闷不乐，总是一整天不开口，也不吃饭。直到藤太郎卧病在床，气息奄奄，它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藤太郎也曾请医师来诊断。医师看了一番后，摇摇头说：“你患的不是普通的病，是心病。这种病是药物没法治疗的。以前琅琊王伯也得过这种病，最后也还是死了。治疗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把心中的人拿掉。这样，你是否愿意？”

藤太郎听了医师的话，虚弱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医师只有叹息说：“那就没办法了。死去是迟早的事。你要明白这点。”

说完，他便拎起药箱走了。

鲛人躲在门后，听了这话，虽然对什么“心病”、“心中的人”不太了解，但它知道，藤太郎病得很重，而且不久的将来会死掉。藤太郎是单身汉，没有人照顾他。于是鲛人便开始照顾藤太郎，不分日夜。然而情况没有丝毫好转。藤太郎也自知命在旦夕，但他不肯放下心中的执念，他是如此地爱着那个女孩。

一夜，他从昏睡中醒来，看见鲛人正在身边照顾他，心中十分感动，便说：“人的生命犹如朝露，遇见太阳便要消散。我的死是迟早的，是注定的。但可惜当初说要照顾你，如今我死去，这诺言也无法实现了。人生中的事，总是以遗憾居多啊。”

鲛人被藤太郎这么一说，心中也大为悲戚。想起当初藤太郎不仅不害怕自己，不讨厌自己，还给自己一个大池子和食物，鲛人心里就伤感起来。它没想到这位善良的朋友竟会这么快死去，便不禁哭了起来。这声音如丝如缕，听来十分悲凉。

藤太郎心知这便算是哭丧了。然而随后鲛人哭声的响起，也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床上，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藤太郎勉强睁开眼，看到满床的都是血红一般的宝石。他再看鲛人，发现从它眼里涌出的血泪，落下来就成了红宝石。藤太郎惊讶不已，心中也异常惊喜，他跳了起来，捧着红宝石，也是激动得泪如雨下。

他嘴里喃喃地说：“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鲛人见藤太郎跳了下来，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上已经不能同日而语。它感到十分惊讶，便不再哭了，而是满怀惊喜地看着他。藤太郎见鲛人不再哭，红宝石也不增加，心中焦急起来，说：“你怎么不哭了？你不哭，我就没有宝石了。”

鲛人听了这话，心里不快起来，它以为藤太郎是贪财之人，气愤地说：“我不是卖哭女。我之所以哭，是因为念及你的大恩，而你将死。你要知道，海里的生物是不轻易哭的。我们的眼泪如宝石一般宝贵。而你竟然是为了财宝才让我哭，这样的话，我是不会哭的。”

藤太郎自知失言，便说：“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在人类的感情中，还有一种感情叫爱情。这种感情和你们的感情一样真。我在大津城爱上了一个女孩，然而要跟她在一起，便需要一万颗宝石。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我既拿不出一万颗宝石，这就意味着我要失去她。所以我才会因想念而卧病在床。如果没有这一万颗宝石，我最终会因为相思致死的。就像你为我哭，我为她死。”

鲛人听藤太郎说得恳切，知道他所言非虚。但是藤太郎既然没死，它也便哭不出来了。只是藤太郎拿不到一万颗宝石还是会死了，这样，他对它的大恩就永无相报之日了。

“明日，我们在濑田长桥上置酒对饮。”鲛人说。

藤太郎不解，便问：“为什么？”

鲛人不说，默然地回到池中。藤太郎虽然不解，却知道它这样做必是有原因的，便如它所说，准备好了酒菜。第二天一早，藤太郎和鲛人来到濑田长桥上。鲛人望着东方，吞了一杯酒，然后泪开始滚下来。泪一出来，就化成了宝石。藤太郎既惊又喜。他喜的是，宝石能凑够，惊的是不知鲛鱼为何而哭。

他只好默默地收拾着宝石。鲛人先是大哭，后来一边大哭，一边高歌。这样持续了半个时辰，宝石也凑够了。这时鲛人才缓缓地说：“东方是我的故乡，那里有一大片海。那里是我生长的故乡，我有许多同伴，有许多亲人。然而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一生也许就要在漂泊中度过，但那里的生活，将永远像一块烙铁烙在心中，既痛又爱。”

藤太郎这时才明白鲛人为什么会哭。就在这时，鲛人却忽然丢下了酒杯，回头对藤太郎说：“大恩已报，我也要走了。”

藤太郎心中戚然，鲛人是被驱逐的生物，世上再没有湖泊大海可以容纳它。也是在这个时候，东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很怪异的音乐。这种音乐藤太郎从来没有听过。

然而鲛人一听到这音乐，悲戚的表情就变得惊喜起来。它望着东方，那眼神就如同最初他喝酒大哭时的眼神一样。它纵身跳下桥，朝着音乐传来的声音游去，然后消失在远方。慢慢地，那怪异的音乐也消失了。

藤太郎知道，那音乐肯定是大海对鲛人的悲泣的回应。也许，龙王听到了鲛人真心的悔改和思念而赦免了它也不一定。

这样一想，藤太郎也便释然了，抱着用箱子装好的一万颗宝石，去迎娶珠名。

第十九话  镜与钟

从前，日本无间山上坐落着一间寺庙。寺中的沙弥认为，若能添置一座镀之以金的青铜钟，必定可以提升寺院神明的灵验度，同时也能为寺院增添一些香火。因此，这座寺院在门口发布了一张布告，请前来烧香拜佛的女施主捐赠自己的青铜镜。

寺庙附近的一名年轻妇人，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便向寺院捐出了自己使用的青铜镜。然而，就在镜子捐出的这一瞬间，这位年轻妇人就开始后悔了，因为这面青铜镜是其祖母传下来的古物，青铜镜的镜面澄净透彻，可衬得照镜之人更加妩媚妍丽。

她想，也许自己给寺中沙弥一点银两，就可以赎回自己的青铜镜。然而，最令人焦急的是，她并没有银两。

就这样，年轻妇人最后也没能拿回自己捐出的青铜镜。于是，她只能每天去寺院，透过寺院的栅栏，目光逡巡在那琳琅满目的铜镜中，以寻找属于自己的青铜镜。每次，她总能轻易地穿过大片铜镜，找到属于自己的青铜镜。

每次看到那面青铜镜，年轻妇人总会想起母亲将其交给自己时的悸动。于是，妇人心里暗暗决定，自己一定要找机会将青铜镜拿回来。然而，这样的机会，却一直也没有到来。

没有了青铜镜的妇人，就似生命被刻下一道裂痕般抑郁寡欢。忧思愁情，难以疏解。

过了不久，寺院募集了足够多的青铜镜，并将其送去铸造。然而，奇怪的是，寺院送去的这批青铜镜当中有一面镜子，无论铸造师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其铸熔，这让他感到十分费解与诧异。

在日本，盛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青铜镜拥有自己的魂魄，它能洞晓主人内心的神思。

原来如此，青铜镜感受到了主人的后悔，因而凝成了一份执念，变得冰冷而又坚硬，就连炎炎炉火也无法将其熔化。

很快，这面青铜镜无法铸熔的事情，就在当地传了开来。当地的老百姓纷纷开始揣测，究竟是哪位妇人将后悔凝成执念，因而导致青铜镜无法被熔化。

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被突然揭开，年轻妇人感到羞愧难当，留下一份遗书后便自尽了。遗书的内容是“待吾化去，铜镜熔，大钟成。若来人损之，吾必以己之灵力，授之以荣华富贵。”

妇人死了之后，青铜镜果然被熔化，寺院终于如常所愿地铸成了青铜大钟。对于妇人的死，当地人们并未有太多的感慨，却好奇其承诺实现之可能。他们纷纷前往寺庙敲钟，以期将其敲破。然而，无论敲钟者如何使劲，青铜大钟也只是‘嗡嗡’钟鸣，却未有丝毫破损。

‘损钟而得荣华富贵’的留言，如同水面波动的涟漪般迅速传了开来。每天，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群，为了荣华富贵而前往寺庙一试身手。沉重的钟声与攒动的人群从未间停，这让寺院的和尚们感到十分苦恼。

为了平息这场无休止的敲钟纷争，寺院只得将那座引发困扰的青铜钟推入万丈深渊，以绝后患。

这，就是日本流传甚广的‘无间钟’故事。

后续

青铜大钟被推入万丈深渊之后，人们虽然无法再‘一试身手’，然而心底却仍旧存留着这个流言。

日本一名唤梅枝的艺妓同样如此，她也存着这样的念想，认为敲损无间钟必定会带来荣华富贵。

一天，梅枝与茵原景季结伴出游，途中盘缠耗尽的梅枝便想起了无间钟的流言。因此，她借来了一只青铜钵，并将其幻想成留言中的青铜大钟，一边敲钵，一边念念有词。希冀在敲损青铜钵的时候，能够实现心中所想，得到三百两黄金。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青铜钵被敲损之后，梅枝的身旁果然多了三百两黄金。其实，并非‘无间钟’的留言实现了，而是与梅枝两人同住一家客栈的客官，听到梅枝嘴中的年词后好奇不已，便过来问明事情的原委。在得知梅枝与茵原的困境后，这位客官好心地资助了三百两黄金。

于是，梅枝的故事又被传了开来，无间钟的留言又随之高涨。许多人纷纷效仿梅枝的行为，以期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

其中，居住在无间山附近的一名男子，也企图借助无间钟的神秘能量，来实现自己的荣华富贵梦。然而，这名男子素日好吃懒做，挥霍无度，将祖上遗留的遗产败得一干二净，现已陷入食不果腹的境地。因此，这名男子用泥土在自家院里造了一座大钟，然后效仿梅枝那样，敲着大钟念叨钱的愿望，直至大钟被敲破为止。

大钟被敲破之后，果然出现了奇迹。地面冒出了一名白衣翩翩的长发女子，她双手捧着一只大壶，对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男子说道：“我已听到您的气球，见您如此虔诚，便将这只壶赠予您。”

话落，白衣女子将大壶递给男子后，便消失了，仅留下男子一头雾水地站在那里。

晃过神来后，这名男子飞速跑入屋中，将这只大壶的来历说与了妻子听。然而，奇怪的是，大壶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们两人合力才能将大壶放置桌上。

见此，夫妻俩激动不已地解开壶盖，壶里不但装满了东西，且一直不停地往外冒……

第二十话  蜜子的下落

“那时候，京内动荡不安，暴乱横生，血腥不已，连我住的地方都不能免脱。一名断臂侍人冲了进来，奄奄一息地道‘请容我暂且躲避一下。’话落，人便倒了下去。房外，似乎正有一场骚动上演。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声，门口上便躺着一颗鲜红欲滴的东西，仔细一瞧，原来是一颗人头，满脸血污，眼睛瞪圆，银牙紧咬，似是死不瞑目的模样。直到现在，一想起那颗充满血污的人头，我便咽不下去饭。”

那晚，甚兵卫和旅馆的一位客人攀谈甚欢，便提及了维新之前的杀戮。这位客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那张脸隐没在在摇曳泛黄的灯光中。

许是多日奔波所致，这位客人的脸色略显疲惫，莫名地给人一种阴森感。也许，他是一名封刀的武士，因为对当局政府失望而封刀的武士。此时，甚兵卫已经略显醉态，他感觉这位客人似是飘魂般轻灵地浮动于油灯之下。

这位客人踏入房间后，就对自己说希望听听自己的故事。自此，他便缄口不语，静静地聆听着甚兵卫诉说的故事。

突然，客人出声询问：“老板，这家店开了多久了？”

虽然话语简洁，却无法掩盖背后深沉的痛苦。此时，如果甚兵卫还保持清醒的话，必定能够听出他语中的痛苦。然而，甚兵卫早已在流传很久的故事中沉醉过去。

“差不多一年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开了这家旅馆，取名‘染定’，也正好碰上您刚说的那些事。”

此刻，油灯之侧的客人眼神冰冷，他看着对面的甚兵卫又喝了一杯酒。这时，甚兵卫语调略涨，激动地说道：

“保皇党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那个年纪轻轻的长州浪人，整日无所事事。”

听到这里，客人嘴中逸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但是不得不说，这些来自长州的人倒是能说一口标准的江户话，就和我这土生土长的江户人一样。”

“不知怎的，那些个长州武士似突然发了财版，整日一副贵族公子般吃喝游荡，倒看不出原先潦倒的模样。这倒叫我泛起糊涂来，因而也就一直让他们在这里继续住着。”

“然而，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认为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因为，那个长州浪人欺骗了一个女孩，骗到手之后便抛下她走了。这个女孩名唤蜜子，她一直痴心地等着浪人归来……在浪人尚未里走之前，蜜子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一见不到他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甚兵卫继续说道：“我那时的主人，也就是这家旅馆的前任老板——蜜子的父母，他们十分担心蜜子，却又无可奈何。然而，那时的蜜子被盲目的爱情遮蔽了双眼，除了那名武士之外，她心中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对于蜜子的深情，我感到惊讶不已。没过多久，那名年轻武士便忽然消失了，几天之后，蜜子也跟着消失不见。有人说，蜜子跟着武士私奔了。”

说到这里，甚兵卫神情唏嘘不已，连带着肩膀也开始颤动起来。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客人，隔着几缕淡淡的灯光，他脸上的神情似乎变得更加沉默起来。

甚兵卫也不管他反映如何，自顾自地继续絮叨：

“为了找到蜜子，她的父母雇人四处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由于忧思过度，蜜子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垮了下去，最后病倒在了床上。那个时候，蜜子家里开始变得一团糟。然而，他们却仍然没有找到蜜子与武士。然而，在他们失踪一周之后的一个夜晚……”

话到这里，甚兵卫脸上的神情一收，继续道：“我与蜜子的父亲出去打听消息之际，蜜子母亲的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它停留在房屋门前，未在继续前进。

隔着薄薄的窗帘，一道轻若蚊蚋的声音传来，蜜子的母亲循声望去，只见窗帘上映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就是她的女儿蜜子。

‘蜜子，是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虽是问句，但是却掩盖不住语气中的欣喜，蜜子母亲激动地掀开了窗帘，看见蜜子长发倾泻而下，浑身上下不停地在滴水，她脸色铁青而又满含悲伤地望着自己。

‘妈妈真伟大！’

话落，蜜子轻移莲步，登上了面前的台阶，凄然地看了她母亲一眼后，就这么消失了。不久之后，区公所在南乡的濑田川中发现了蜜子的尸体……”

语毕，一是静谧，房中弥漫着浓浓的悲戚，油灯依旧摇曳着灯光。甚兵卫似乎了一阵低低的啜泣，似从深穴中那边慢慢向这边靠近。

“自此之后，万念俱灰的店主人便移居乡下，将这家旅馆交予我经营。这件事悲惨不已，因而使我恨上了那个抛弃、谋害蜜子的浪人……”

甚兵卫正要发怒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而这声哭泣声正是出自于对面客人的口中。

也许是被这个故事感动所致吧，甚兵卫如此想到。

“我并非特意说这个故事让您伤心，仅仅是世间琐事而已，您不要太过忧虑。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无聊的抱怨吧！打扰您这么久……”

话还未说完，甚兵卫就站了起来，准备往房外走去。

这时，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那名年轻客人黯然续道：“若那名武士并未抛弃、谋害蜜子，老板会不会……”

年轻客人的声音传响在静谧的房中，显得格外的突兀。此时，灯光渐渐变弱，年轻客人的四周逐渐似被蒙上一层轻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就在这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一团绿光，年轻客人的脸逐渐清晰起来。

甚兵卫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这张脸，这张让他恨了如此之久的脸，为何这张脸上不再浮现以往潇洒自信的神情？

那个伤害了蜜子的男人，甚兵卫不知该如何启口，询问这中间的纠葛。

油灯摇曳，年轻浪人的身体轻盈飘忽，随着灯光摇曳。

望着眼前的场景，甚兵卫只觉背脊发凉，醉意已经醒了大半，却无法做出任何举动。

这时，走廊上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停在了这间房门前。年轻客人看了看眼前呆滞的甚兵卫，轻声道：“我太太来了，她在走廊上。”

窗帘上倒映出房外的身影，长发披肩，散乱地倾泻下来，甚兵卫想起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正在名字即将脱口而出之际，甚兵卫忽然发现，身后的年轻武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恐惧，不可抑制的恐惧，盈满了甚兵卫的胸间，连带着手脚都变得颤抖起来，

“难道他是……”

颤抖着打开房门，甚兵卫看见蜜子与年轻客人紧挨着站在走廊上，并逐渐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此时，午夜的钟声想起。这一天，刚好是蜜子去世一周年。

蜜子与那名年轻武士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为人们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维新前夕，消失在黑夜中的武士实在是不胜枚举。

第二十一话  鸟取的被褥

很久以前，鸟取城中新开了一家客栈。在客栈营业的第一天，客栈店主迎来了第一位客人。为了给外界留下良好的形象，从此财源滚滚，客栈店主保持极高的服务热情，且设下了好酒好菜来招待这位贵客，让他享受到空前的待遇。

虽然，这家客栈新开不久，但苦于资金短缺问题，店主无法购买崭新的设备，因而客栈内部的设施大都从二手市场中购得。然而，虽然设备陈旧了点，倒也清雅干净。再加上店主的热情，这位客人享受酒足饭饱之后，心情十分愉悦。

安顿好一切之后，客人回到客房，准备好好地休息一晚。

室外天寒地冻，室内温暖舒适，客人躺在软绵绵的被褥上，很快便进入了梦境。然而，仅仅是片刻时间，这位客人便被屋内的对话声惊醒。

这样的对话来自于两个小孩，他们互相不停地问对方冷不冷。

虽然，这样的絮絮不止的对话声甚是烦扰，但是倒也稀疏平常。因为，在日本，客栈内部的房间仅隔之以纸窗。

也许是小孩子迷路之后，不小心闯入了自己的房间，这位客人心中想到，于是，他朝四周看了看，探索声音的来源。短暂的寂静之后，室内又响起了同样的对话，声音微弱，语气凄然。

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小孩之间的对话愈显清晰。这位客人被对话声搅得睡不着，只好起身点了一盏油灯，在房间内巡视起来。可奇怪的是，房内纸窗紧闭，丝毫不见一物，也不见任何人影。

虽然有点不可置信，但是也别无他法，这位客人只好再次躺入被窝。然而，刚一躺下，耳旁却再次响起小孩的对话声。

此时，这位客人只觉后背一凉，浑身禁不住地哆嗦起来。室内，对话声不断地重复着，搅得他心中愈发惊恐起来。此时，他发现声源来源于被褥，正是这张被褥发出了令人惊恐的对话声。

客人被吓得脸色苍白，他匆忙收拾了下自己的行李，迅速下楼告诉了店主事情的大致状况。听了客人的这番话，客栈的店主心中虽不高兴，但还是解释道：“客人，我们为您提供了好酒好菜，大概了因为您喝得太多，做了一场噩梦吧。”

不管店主如何解释，这位客人还是不愿意继续呆在这里，他迅速结了账便离开了这家客栈。

第二天，客栈又来了一名客人。深夜，客栈店主又听到了同样的抱怨，第二客人所说的情况与第一位客人一样，但这位客人睡觉之前却未曾喝酒。

虽然也曾有过一点纳闷，但是店主还是认为，这不过是客人企图让自己减少价钱，或者阻止交易顺利进行的手段。如此想到，店主心中窜起了一股无名火，语调也忍不住高涨起来：“我们已经为您提供了最好的服务，但是您却说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客栈虽小，却也耗尽了我一生的继续，您这样毫无依据地怪谈，莫不是想毁掉我好不容易维持的生意？”

店主的话语尖锐，这位客人听了也顿感不爽，于是互相争吵指责起来。最后，两人的争吵以这位客人的愤然离去而落幕。

在这位客人走了之后，店主满腹疑问地登上了二楼客房查探起来。正在勘查之际，店主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对话声。这时，店主才明白前面两位客人并非故意刁难自己，而是房内确实有莫名其妙的对话声，而这对话声却来源于床上的一床被褥。

于是，店主将被褥带回了自己的房间，裹着它直至天亮。小孩子的对话声，也在天明来临之前，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内容，搅得店主也无法安心入睡。

第二天天刚亮，店主便携着被褥去向老板询问原因。然而，老板也无法说出个中原委，因为这只是他从另一家小店购得，而那家小店的店主又是从其他穷苦商人手中购得此物。

不查出个所以然来，客栈主人心中就觉得堵得慌。

在他锲而不舍的探查下，店主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户穷苦人家，他们居住在一家月租金六十六元的小房子里。也许，这对别人来说只是一笔很小的开销，然而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却并非如此。这户人口的家主每月仅有二、三元的收入，妻子身患重病无法挣钱，两个儿子又体型瘦小、营养不良。在鸟取城内，这是一家容易被人忽视的穷户。

有一年的冬天，这家的户主因病而逝，随后妻子也随之而去，仅留下两个小孩孤苦无依地存活在这个世上。为了继续生存下去，这两个小孩不得不卖掉身边的东西。然而，他们能够典当的东西，也仅仅是父母的衣服、棉质寝具、锅碗瓢盆等日常生活用品。

这两个小孩一直靠典当器物来维持生活，直至最后家中已无任何可以典当的东西，两人仅剩下一床被褥。日子变得更加苦难起来，别说吃的东西，就连房租也成为他们头疼的事情。

寒风凛冽的冬天来临了，屋外白雪皑皑，两个小孩子紧紧地裹着唯一的一床被褥，冻得直打哆嗦，互相重复着冷不冷的对话。

天色渐暗，房内无任何可供取火之物，凛冽的寒风与冰雹无情地摧残着小孩居住的房屋。他们虽然害怕寒冷，却更怕冷面凶恶的屋主上门追债。

这一天，无情的屋主果然追债来了，知道这俩小孩无法支付房租后，对着他们一番叱喝，便将他们赶出了房屋，并带着他们仅剩的那床被褥锁上房门走了。

凛冽的寒风肆无忌惮地侵蚀着，这两个小孩身着单薄，孤苦伶仃地站在大雪中，既无可供饱肚的粮食，也无可供取暖的衣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佛堂，却因为积雪的阻挡而无法赶往那里。

因此，在屋主走了之后，这两个小孩又悄悄地从后门进入了房屋。冰冷的寒气，饥饿的身体，这两个小孩相互依偎着取暖，慢慢地睡了过去。在梦里，佛祖赠予他们一床暖暖的被褥，简直穷尽时间的言语也无法形容这床被褥的纯白高贵。

睡梦里，小孩子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他们就这样沉浸在温暖的睡梦中。直至某一天，一位好心人看到了他们，将他们送至了远处佛堂中的坟场，让他们永远安睡在温暖的梦境中。

得知事情的原委之后，店主便将这床被褥赠予了佛堂的僧人，并吟诵了一段经文，以抚慰这两个小孩的灵魂。

第二十二话  屏风里的少女

白梅园鹭水，古日本著名的作家，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中国及日本文物与书籍当中的绘画形象生动，常常引得观画者进入忘乎所以。在这些旖旎生动的绘画中，有人有物，有香花灵鸟，似是具有生命般常常从画中跳脱出来。实际上，绘画不过是心神外化的体现，依附于人们的意识形态。类似于这样的流言，从古至今，从不少见，吾不过是重述罢了。直到现在，也常常听到人们对菱川吉兵卫的‘菱川的画姿’的称赞，并对此大加赞赏。”

至此，鹭水在菱川诸多绘画当中选取了一幅，并对其进行解说：

京都的室町街上，曾住着一位年轻的书生，名唤笃敬。某日，笃敬拜访完一位朋友后，便踏上了回家之路。途中，晚霞瑰丽，路旁一家古物店里的屏风倏地映入眼帘，吸引他驻足观看。

屏风看上去十分寻常，但是屏风上绘画的少女，却极为生动引人，他深深了吸引了笃敬的注意。于是，笃敬向老板买下了这座带有少女的屏风。

回家后，笃敬将屏风摆放在房内，独自欣赏，细细观看。每多看一眼，笃敬就越觉得少女更为妍丽。屏风上的少女，似乎并非静静地固定在画中，却仿若那具有生命的真人般美丽可爱。

屏风中，描绘少女的一笔一划都那么细腻，那么完美，几乎到了无可挑剔的境地，美得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少女眉目流转，唇角含笑，娇俏可人的脸庞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采。

倘若世间有女妍丽至此，怕是有成千上万的人都想着接近她，好一睹她的风姿。

倘若世间真有这样一位少女，她必定美过这绘画千倍万倍，笃敬心想。

画中的少女，栩栩如生，仿佛只要你一开口，她就会循声而应。

笃敬沉浸在这样一幅绘画当中，就好似失了魂般。

望着画中的少女，笃敬情不自禁地自语道：

“这世上真有如此美丽的可人儿吗？若能将她纳入怀中，哪怕是一瞬，我也死而无憾了。”

笃敬彻底沦陷在这幅绘画中，沦陷在少女娇俏的容颜里。此后，他的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然而，这毕竟这是一幅绘画，画中的少女或许早已香消玉殒，或许年逾古稀，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依旧如画中模样那般年轻可爱。

尽管这样的迷恋毫无指望，尽管时间的脚步从未停下，可笃敬对画中少女的热情却从未有过丝毫消褪。

他总是望着屏风出神，痴痴呆呆地坐在那里，抛下了以往吟诗作词的雅兴，偶尔恍恍惚惚地对着屏风上的少女自言自语。

时间一点点流逝，笃敬的身体也开始逐渐变弱，且愈演愈烈，他想，也许自己会到另一个空间见到这位美丽的少女。

值得庆幸的是，笃敬有以为对古画研究颇深的朋友，他能够了解笃敬内心深处的念想。得知笃敬生病一事，这位朋友便来看望笃敬。

看了看室内的屏风，又问了问笃敬，这位朋友很快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开口道：“这屏风上的画乃出自于菱川吉兵卫之后，画中的少女早已香消玉殒。但是，菱川不仅画出了少女的风姿，同时也画出了少女的心。正是因为少女的心被封存在这幅画中，所以你才会产生那样的错觉，认为少女那般鲜活动人。”

话落，这位朋友看到笃敬朝床沿挪了挪，双眼定定地望着自己，于是继续道：

“你可以帮她取一个名字，而且，只要你在每天望着她的时候，不断在脑海中勾勒着她的模样，轻柔耐心地唤着你取的名字，直到画中人能够对你的行为产生反应……”

听了这位朋友的话，笃敬震惊不已，张大了嘴，道：“反应？你是说她会有反应？”

“是的，只要你坚持不懈，同时准备几样见面礼，她一定会有所反应。”

“见面礼？”笃敬语调略微上扬，激动地道：“那我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你去一百家不同的酒馆买酒，然后用一个酒坛装好，献给画中的少女，这样，她就会接受你的见面礼，从屏风上面走下来。至于以后会如何，或许，她会告诉你。”

这位朋友的话，将笃敬从绝望当中拉了回来，他的身体瞬间便恢复了。于是，笃敬按照朋友所说的话，准备好一坛酒，每日深情的望着屏风，脑中勾勒着少女的模样，嘴中念念有词，温柔地唤着自己为她取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屏风中的少女依旧停留在画上，未曾有过半点反应。

然而，笃敬并非因此放弃，他依旧坚持不懈地重复着相同的行为。

直至有一天，他听到了一道柔缓的声音：“是谁在呼唤我？”

满脸惊喜的笃敬，立马按照朋友的吩咐，倒了一杯事先准备的美酒，虔诚地献上前去。

这时，奇迹发生了，屏风上的少女从绘画中飘了下来，走到笃敬面前，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嫣然一笑。

少女果然美过屏风上的绘画，纤纤玉指，清丽脱俗，雅丽过人，她看着眼前的笃敬，问道：“为何这般仰慕我？”

当然，我也不知道笃敬会如何回答少女的问题，您觉得他会怎么回答？

“可是，我的要求很高哦！”少女娇嗔道。

“只要你说，只要我可以，就一定会实现。”语气甚是笃定。

“然后呢？”情爱复杂，少女又岂会因这三言两语而轻易相信。

“我指天发誓，愿与你情定七世，至死不渝。”笃敬神情认真的说道。

“若你负心，我就会回到屏风中，再也不会见你。”

誓言落地，笃敬与少女从此过上了美满的生活。

第二十三话  千沙

宝永年间（江户中期），日本的阿波德岛上有一位年轻的木材场主人，名叫忠兵卫他在久古卫门的劝告下，取了宫部周庵的女儿千沙为妻。

那时候的千沙，芳龄十五，正值青春年华，其美貌在整个岛上更是无人可以媲美。婚后，忠兵卫为娇妻的美貌所折服，于是便将店铺交给伙计们管理，自己则与千沙两人谈情说爱。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千沙慢慢开始喜欢上自己的丈夫，而此时的忠兵卫却突然患上不治之症，没多久便带着对千沙的爱恋而逝。

正直青春年华的千沙，悲惨地沦为了寡妇。在忠兵卫逝世的头几个月，千沙将自己关在房子里，整日以泪洗面，缅怀着自己与忠兵卫的爱恋时期。

至于忠兵卫的店铺，虽然主人已逝，但是在店铺伙计们的打理下，生意倒还不错。在诸多伙计当中，有一位出身名门的青年，名唤松之助，他特意来店铺见习，以丰富自己的阅历。

这位青年的能力很强，以前便很受忠兵卫的器重。因此，在忠兵卫过世之后，千沙对他也十分依赖。

千沙总是称赞他是丈夫给自己留下的好助手，久而久之，两人互生情愫，终于在一个寂静的雨夜结合在了一期。两人正直青年，男欢女爱，本就没什么可奇怪的。自此之后，千沙与松之助两人便常常约会。

某日，千沙的父亲，宫部周庵听到老管家久右卫门的建议，收松之助为义子。不久，这件事便传到了千沙的耳中，她立马对宫部周庵说，松之助从未希望他收自己为义子。然而，宫部周庵并未将千沙的话放进心里，也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因而怒意横生。千沙为父亲的怒火所摄，因而不敢向他道出实情，于是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母亲。

然而，千沙与母亲两人默默无言，对坐半晌，却不知该如何启齿。最后，她只得拜别了自己的母亲。

然而，就在那个夜晚，千沙与松之助两人便从店铺离奇地消失了。

那晚，夜色渐浓，家臣久右卫门见千沙与松之助两人久久未归，于是便叫醒了店铺的伙计与女佣们，打算出门去寻找他们。

这时，一位名叫梅子的女佣，对久右卫门说道：“大概八点左右的时候，我看到老板娘和松之助两人拿着包袱，朝着仓库的方向走去……”

女佣的话让久右卫门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带着众人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仓库门上无所，却从里面被内锁锁住，仍凭外面的人如何推也推不开。

久右卫门与诸多伙计们大声唤着千沙与松之助两人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久右卫门透过窗栏朝仓库里看去，发觉里面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却莫名地令人心生惊悚。

用钥匙打开厚重的库门之后，久右卫门顺着烛光照亮的方向，往仓库中走去，边走边唤着千沙与松之助两人的名字。

光影斑驳，烛光摇曳，在仓库内室的墙壁上，一双身影漂浮游动。于是，久右卫门朝着仓库的中间走去，而其余的伙计们则顺着楼道往上走去，待到得伙计们踏入二楼之际，久右卫门手中的蜡烛却倏地熄灭了。

一股不安之情，瞬间爬上心头。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随后便见到梅子与伙计们慌慌张张地从二楼跑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夫人……夫人她们……”

话未说完，久右卫门便焦急地点亮蜡烛，朝二楼冲了过去。

在哪里，千沙与松之助二人躺倒在血泊之中，满身血污，重叠地死在了一起。

光景凄惨，久右卫门震惊在原地，话都说不出来。

千沙与松之助两人的喉部出了很多血，鲜血弥漫了整个全身，血衣下面有青绿色的肠子流出。千沙的头发被别在脑后，喉咙部位有道浅浅的切口，胸前插着一把短刀。而他们附近的枕头旁边，却还摆放着一对杯子。

这件事很快便传了开来，店铺的伙计们与附近的人，都不愿在接近那个仓库半步。

然而，有时候迫不得已，伙计们还是得为了办事，而去仓库那里走一遭。

某日夜晚，店中一位名唤牛松的伙计，便迫不得已，必须去仓库走一遭。

牛松推开仓库之门，高高举起手中的灯笼，缓缓地踏了进去。刚踏入仓库，便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牛松内心惧怕不已，但还是鼓足了勇气，往仓库深处走去。

光影摇晃，仓库内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缸、桶，突兀而又阴森，既似一座座墓碑，又像那怪物又或是人的影子。牛松的心跳得更加快了，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从体内跳脱出来。

室内空气微湿，牛松顺着手中的光亮，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就似一尊随时都可能倒下的雕像。

眼前浮现了宽大的台阶，牛松松了口气，终于到了。

他抬头看了看，台阶上面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刚放下的心，似乎又开始紧张起来，牛松开始犹豫起来。

在这黑暗的尽头，却藏着两双隐蔽的眼睛，他们紧紧地凝视着牛松的一切。而牛松却沉浸在自己的冥思中，丝毫没有注意外界的动向。

最后，牛松终于摆脱了心中的犹豫，顺着台阶往上爬去。

许是经久未用，牛松才刚踏上台阶，便听到一声刺响。于是，他不得不敛了心神，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然而，纵使百般谨慎，牛松却还是免不了一脚踏空，因而脚尖免不了一阵撞击。

在牛松来仓库之前，他们曾告诫自己台阶只有十八层，而自己现在却踏在第十九层，自己俨然已经到了楼上。

刚松懈的心又开始紧张起来，牛松脑海中浮现出千沙与松之助的流言，惊悚的画面抑制不住地往他脑海里钻。

牛松倏地想起，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当日千沙与松之助二人临死的地方。冷汗不断地从额头上躺下，他壮了壮胆，紧张地伸手去拿灯笼。

忽然，黑暗里，牛松似乎看到一个人影正拿着灯笼，他被吓得不轻，立马站了起来，乃后才惊觉那不过是自己的身影。

牛松松了口气，拿着灯笼超涂满红漆的壁柜走去，那里放着自己要拿的东西。

到了壁柜旁边后，牛松将手中的灯笼挂起，然后伸手去拉柜门。正在这时，牛松的脑后忽然飘来一股凉气，几乎将灯笼中的烛光吹灭。因此，牛松赶紧停下手中的动作，伸手去护着灯笼，防止烛光被熄灭。

忽然，脑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是谁在那里？”

“是谁在那里？”

“不可以来这里哦！”似乎带着一点点警告。

声源越来越近，牛松的背脊微微发凉，他转过脸来，双眼便被一张苍白脸孔盈满。那是一张女子的脸庞，脸色苍白地惊人。

“啊！”牛松发出一声惨叫，吓得连灯笼都忘了拿，便转身往外逃去。

然而，室内一片黑暗，牛松看不见眼前的东西，因而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上摔了下来。他连忙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伸手用力推门，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开。

转头一看，牛松看见那个满脸血污，一身白衣的女子，不知不觉地已从楼梯滑至了自己身旁。

“救命啊！救命啊！”牛松心中只剩惊恐，他双手不停地拍着房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惨叫声一次次从牛松口中逸出，打不开房门，牛松只得仓惶地朝仓库中抛去。四周的缸、桶被撞得东倒西歪，牛松的深厚紧跟着一对男女，正一步步靠近。

无处可逃的牛松，被逼在一个角落里，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那对紧跟在他身后的男女，紧紧地盯着被吓得不轻的牛松，被鲜血染红的白衣，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牛松被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眼见着男子定定地站在那里，而女子的脸则慢慢地想自己靠了过来。

“这是我们的地方，不可以再来这里！知道了吗？……”

牛松被吓得不轻，女子的话还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那晚，店铺的掌柜叫人将牛松抬了出来。然而，牛松却什么也说不出，三天后便离开了人世。

自此之后，店铺的伙计们与女佣们都纷纷辞去了店里的工作。最后，就连掌柜与梅子也离开了这家店铺。

第二十四话  倩女

汉阳有个姓张的人家，主人名叫张鉴，他膝下有一女儿，唤作倩儿。倩儿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自幼聪明可爱，灵气逼人，深得长辈们的喜爱。张鉴有一胞妹，嫁到了一户姓王的人家，育有一子，名叫王宙，和倩儿同岁。两家不仅亲戚关系近，住得也挨得近，两个孩子从小边玩在一块，自然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倩儿伶俐乖巧，王宙知书识理，两人堪比郎才女貌，大人们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张鉴有时看着他们两玩闹，就会开玩笑打趣道：“你看你们两个这么好，等你们两个再大些，我就给你们操办婚事好不好？”两人一听这话马上就羞红了脸，不过有了大人们的承诺后，彼此便更加认定对方是自己的终身伴侣。

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倩儿渐渐出落得越发精致，宛如出水芙蓉。当地有个达官贵人，家中的长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他对倩儿倾慕已久，父亲便找了个媒人到张家去为他提亲。这位贵人在当地享有德高望重的名声，好善乐施，他的长子自然不会差，而且最重要的是倩儿嫁到这户人家，自然是衣食无忧，不用再吃苦。张鉴经过一番考虑后，决定答应这门亲事。

倩儿听说了父亲的决定后，非常不快，索性把自己关在闺房中生闷气以示抗议。张鉴的胞妹知道了兄长的决定以后，虽然也有所失望，但因为王家贫寒，若是自己的女儿，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她便劝说王宙忘了倩儿。王宙也气恼自己能力不足，不能给倩儿好的生活，但他又不愿眼睁睁看着倩儿嫁作他人妇，于是便一气之下，给父母留下一封书信便一走了之。

然而在他准备登船离开这个生他养他将近二十年的地方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倩儿的声音：“等等我，等等我啊”回头一看，倩儿正沿着岸边向王宙跑来，王宙又惊又喜，赶紧让船家把船再靠岸边些，好让倩儿能够上来。倩儿也“咻”地一声就跳上了船，好似一只轻燕。

两人便一同坐船到了异地蜀地，在此安居。不知不觉中，从他们离开家乡到蜀地已经有了六个年头，王宙和倩儿和和睦睦，男耕女织，日子过得好不滋润，在这六年间，倩儿也给王宙添了一儿一女，这一家子在蜀地过着羡煞旁人的美满生活。

但是倩儿始终念念不忘养育了她十几年的父母，一想到父母二人没有女儿在膝下陪伴，便不由得唉声叹气，她对王宙说：“父母含辛茹苦养育了我十几年，如今我却没经得父母亲的同意就私自与你到此地生活了这么多年，家中父母亲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为人子女，家中有老却远游，我一想到就忍不住责骂自己的不孝。”王宙自然也很了解她的思乡之情，同样他也挂念着家中父母，于是两人一合计，准备了一番以后，携儿带女回家乡去。

按照汉阳当地的风俗，嫁出去的女儿回到娘家，必须要先由丈夫先入屋，于是倩儿便和孩子们先留在船中，由王宙只身一人前去张家。

张鉴一看到久未谋面的侄儿，不禁喜极而泣，上来握着王宙的手，顿时老泪纵横：“侄儿啊，真的是你么？这些年你都去哪了，找得我们好苦啊，你回过家没？你母亲快着急死了你知道吗？！”

王宙也不禁落泪，说道：“舅舅，我知道是我们错了，我们这次是专程回来想您二老请罪的。”

张鉴疑惑道：“你们？你和谁，你不告而别自然是罪过，但最对不住的是你父母亲才对。”

王宙也觉得奇怪，但他接着说道：“我和倩儿啊，我和倩儿对不起你们二老，没尽到孝道，等我把倩儿接回来见您，我待会就会回家向我父母亲请罪。”

但张鉴却疑惑地说：“你说你接倩儿回来是什么意思？这是哪个倩儿？”

王宙着急地说：“还有哪个倩儿，自然是您的宝贝女儿，我的亲表妹倩儿啊。”

张鉴却摆摆手，说：“你这孩子，怎么出去这么久，就给犯了这么糊涂病，倩儿自从你走后就一直卧病在床，我们到处寻医问药都没能寻得良方解药，唉！”

这下轮到王宙摸不着头脑了，他马上解释道：“怎么可能呢，我走的时候，倩儿来找我，我们一块坐船到蜀地的，这六年来，我们两一直生活在蜀地，从未回来过，她怎么可能会卧病在床呢？”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都以为对方出了毛病，张鉴一摆手，说：“我带你来看，你就知道了是我糊涂还是你糊涂了。”

两人立马急匆匆赶到倩儿的闺房，果真，床上躺的真是倩儿，只是比起这六年跟他一起生活的倩儿脸色更加惨白，一看便知道久病在床。

王宙一下就懵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和自己生活了六年的人不是倩儿，不，这不可能，是不是倩儿，他怎么可能分不出来呢？

王宙一把拉住张鉴的手，说：“舅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倩儿的确跟着我回来了，不信我带你去看。”说罢，便拉着张鉴直往码头奔。

到了岸边，倩儿正在船头翘首以盼，看到丈夫和父亲的声音，赶忙招手，张鉴虽说年纪大了，但眼神却好得很，不过此时他却不停地在搓揉自己的双眼，怀疑自己是否搞错了。

还没到岸边，倩儿就已经从船上跳下来，奔到张鉴面前：“父亲，女儿回来了，女儿不孝。”说着便要跪下。

此时的张鉴已经回不过神来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他确定这是他的女儿倩儿，然而家中那个卧病在床的呢？

王宙把倩儿扶起，接着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倩儿自己也大吃一惊，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然不知所措，最后张鉴说道：“事到如今，我们回家再说吧。”

倩儿连连点头，赶紧把还在船中等待的一双儿女带到岸上，一行人径直往家里赶。

回到家中后，令人惊讶的是，久病在床的那个倩儿居然站在院子中静静地等待着他们，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跟着王宙回来的倩儿，好像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向着久病在床的倩儿走去，两个人越走越近，最后竟融合为了一个倩儿。在一边看着的王宙和张鉴惊讶得半响都说不出话来，但是张鉴马上回过神来，这两个倩儿都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倩儿！他高兴地搂住倩儿说：“孩子啊，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你卧病的这些年，我和你母亲都多了多少白头发吗？我得赶紧去你姨娘家把你母亲叫回来，她一定高兴坏了！”

倩儿此时也哭成了一个泪人：“父亲，是女儿不孝，女儿当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听说宙郎不辞而别，我就着急地跑出去找他，竟然没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肉体，害得你和母亲担忧了这么些年，女儿真是不孝！但是女儿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哪个才是女儿。”

张鉴抹了抹眼泪，说道：“两个倩儿都是我的女儿，我的乖女儿。”

倩儿听罢这话，终于破涕为笑，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相视而笑了起来。

第二十五话  乳母樱的故事

在三百年前，位于日本四国西北部的伊予国的温泉郡，有一个叫做朝美村的小村庄，村里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名叫德兵卫。德兵卫是当地一个有名的财主，他的财富即使放到城郭一带，也是数一数二的。但是德兵卫并非一个为富不仁的财主，他好善乐施，经常帮助穷苦百姓，而且从不倚仗权势，在当地享有极高的声望，深受人们的推崇和爱戴，村里的人们还推举他成为村长。

然而，德兵卫博施济众，济困扶危，理应好人有好报，但他仍然有着一块心病:自己已经年过四十，妻子还尚未给他添得一儿半女。他们夫妻俩为此很是发愁，眼看时间一年年的过去，自己的岁数也越来越大，不知何时才能享受天伦之乐。后来，德兵卫的妻子听村里人说，村里头的西方寺的不动明王很灵验。于是，两人便天天到西方寺去求神拜佛，希望不动明王能了了他们的心愿。

后来，神明被他们夫妻俩的虔诚所感动，德兵卫的妻子终于怀孕了。夫妻俩十分高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个来之不易的胎儿。过了十个月之后，德兵卫的妻子顺利产下一女，小脸粉扑扑地，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令人怜爱，德兵卫给女儿取了个名字，叫小露。

德兵卫的妻子素来身体不佳，产下小露后更是变得愈加虚弱，根本不能哺乳。德兵卫便给爱女找了一个乳母，名叫阿袖。在阿袖充足的乳汁喂养下，小露健康地长大了，更加地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德兵卫一家都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宠爱之极。

不想，天有不测风云，在小露出落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时，竟不幸染上了一种怪病，德兵卫和妻子四处求医，各路名医也都闻讯前来，然而所有大夫都对这个怪病眉头紧锁，束手无策。眼看着从前还是活泼乱跳的小露，此时却一脸病容地躺在床上，乳母阿袖的焦急一点也不亚于小露的亲生父母，她早已把小露视为己出，苦恼自己除了心急如焚什么也不能做。

于是，阿袖决定去求不动明王来拯救小露，她向神明许诺，在未来的二十一天里，天天都到西方寺去跪拜神明，给神明进贡鲜花水果。

果不其然，到了二十一天时，小露竟然能下床行走了，不久便病愈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清秀可爱，德兵卫一家上上下下都欣喜至极，德兵卫决定宴请全村人，来和自己分享这份喜悦。

但正在德兵卫一家在忙于盛宴的事情时，乳母阿袖却倒下了，德兵卫赶忙请来大夫为她治疗，大夫在一番诊断后，摇摇头对德兵卫说，阿袖大限已近，不能治愈了，还是赶紧给她准备后事吧。德兵卫大吃一惊，阿袖一向身强体壮，怎么会突然就大限已近了呢？然而阿袖脸上却没有显现出悲痛的神色，而是露出了一丝微笑，她对德兵卫说，希望能见到小露最后一面。

德兵卫赶忙叫人唤来妻子和女儿小露，小露一看乳母躺在床上，脸上无一丝血色，大哭着奔到阿袖床前。阿袖摸着早已哭成泪人的小露的脸，看着德兵卫，气若游丝地说：“事到如今，我也不便再隐瞒了，这便是我许下的心愿，我向不动明王求愿，倘若他能将小露治愈，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献给神明，现在是到了该还愿的时候了。”

德兵卫也不禁潸然泪下，说道：“阿袖，你对我们一家的大恩大德我实在无以回报啊！就算是去和神明交换生命，也应该是我啊！”

阿袖微弱地摇摇头，笑着说：“你还要照顾一家老小呢，小露怎么能没有父亲，村民们怎么能没有村长，我能换得小露健康，我死而无憾，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我在向神明请愿时，许诺将要埋葬于西方寺中，并且还要为神明栽上一颗樱花树…”话音刚落，阿袖抚摸着小露脸上的手突然落下，她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之后，德兵卫不仅将阿袖厚葬于西方寺中，还命人专程挑了一颗最好的樱花树栽在她的坟旁。

这颗樱花树在德兵卫专人护养下，逐渐茁壮成长，到了第二年的二月十六日这天，正是阿袖一年前逝世的日子，樱花树突然盛开了无数的樱花，绚烂绯红，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在这之后，每至二月十六，阿袖坟旁的樱花树就会如期开花，开得如梦如幻，花团锦簇，千姿百态，纯白中带着点点粉红，宛如女人丰满的乳房般，煞是可爱。

村里的人们为阿袖的精神所感动，对于这颗神奇的樱花树也无不啧啧称奇，他们便把这棵树命名为“乳母樱”。

第二十六话  武士之妻

从前，在京都有个武士，因为他所跟随的主人破产，使得他的生活也陷入了窘境。虽然这个武士一向来地位并不高，但他的心气并不低，他不甘心于就这么没落下去，于是便决定到其他地方去投靠新的主人。

当时，武士已经是有家室的人，然而他为了一己私欲，决定抛弃妻子，再留了一封休书后，他便离开了。

武士为了能够彻底地摆脱贫困潦倒的生活，便寄希望于高攀上名望贵族，期于能够借此一举发家。终于，在他到达异地不久以后，便如愿以偿认识了一个名门之女，而这个名门之女也倾心与他，武士虽然对这位名门之女无感情可言，但又担心会错失良机，于是便匆匆忙忙地结婚了。然而，武士的再婚生活并不美满，他的妻子由于从小出生于富贵之家，娇生惯养，脾气十分暴躁，而且毫不讲理。每当现任妻子对他发脾气时，他都不禁想起自己的发妻，她不仅从来不会发脾气，而且为人十分温文尔雅，虽然武士很贫穷，但她从来没有一句怨言，而是默默地勤俭持家，帮助武士打理好家中的一切事物。

事到如今，就算武士再懊悔，也无济于事了，他常常想起前任妻子的音容笑貌，对自己十分自责：“我当时怎么那么糊涂！竟然狠心抛弃了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了…”

回想当年，尽管生活清贫，但他在外跟随主人出生入死，她在家辛苦耕织勤俭节约，每当他拖着疲劳的身躯回到家中，都会有妻子端上来的一碗热乎乎的汤粥。然而！就是自己亲手摧毁了这一切啊！

武士经常梦到从前的妻子，独自一人在冷冷清清的房子抹眼泪，他一下就惊醒了，背后一身冷汗，发现是梦后又不停地叹息，但他又很自信地认为，前任妻子一定还在等着他回家，一旦他回去，她一定会原谅他，愿意和他从归于好的。

武士便暗暗下了一个决心“一旦有机会，我一定要再回去京都，第一件事就要去找她，她一定会愿意原谅我的！我发誓我永远一定会一辈子都对她好，不再做出这么背信弃义的事情来！无论她要什么，我都答应她，我一定要补偿她的！”

过了几年之后，武士在异地跟随的主人被除去了官职，武士也便找到了机会离开。离开之前，他给现任妻子写了一封休书，说道他知道对不起她，但是一想到他的发妻，他实在不能容忍自己离开她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书信写好后，武士便连夜赶回了京都。

武士回到京都时，已经是入夜时分，这天正是九月十日，然而京都却一改往日的热闹非凡，取而代之的是了无人烟的冷清，若不是那些熟悉的街景和道路，武士都不敢相信这个坟地般凄冷的地方竟是他的家乡。待他顺着熟悉的道路回到家门口前时，发现门前杂草丛生，好似废弃多时，然而武士并不相信妻子已经离开此地，他敲了敲门，发现无人应声，再敲一敲门，门便“吱呀”地一声开了。

武士走进家中，惊喜地发现房屋的窗户上透着光，他可爱的温柔的妻子果然还在等着他。他赶忙上前去，用手推开房门，眼前在烛光旁低头织绣的女子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妻子吗？！他妻子听到声响，抬起头来一探究竟，发现是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武士听到妻子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银铃般悦耳，他不禁热泪盈眶，上前握住妻子的手：“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在等着我，我对不起你啊！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走了！”他妻子看着他两行清泪，笑着说：“你说什么呢，妻子等丈夫是应该的啊，你累了吧，赶紧坐下，我给你去盛碗热汤。”说罢，便走出房门去了。

武士坐在凳子上，感慨万千，这一切一如从前，好像他从未离开过京都一样，妻子的容貌似乎没有受到时间的侵害，还是和原来一样那般娇美。

不一会儿，妻子便把热汤端来了，武士顾不得上喝汤，抓住妻子的手，跟她诉说这些年他所受的委屈，这些年他对她魂牵梦绕的思念，他自打离开她之后，没有一天时间是不在想念她的，他不停地责骂自己当初离开她的决定，他此番回来，一定要好好补偿她，希望她能够原谅他。

果然，温柔娴淑的妻子听完他一番痛心疾首的忏悔后，微笑地说：“我怎么会不原谅你呢?如果我不原谅你的话，我又怎么会留在这里这么多年等着你回来呢？我自己知道是因为生活所迫，你才会离我而去，我虽然痛苦，但我并没有恨你啊，快别说什么补偿我了，你现在回来了，不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吗？即使这幸福的时日不过昙花一现…”

武士急忙打断她的话，说：“怎么会只是昙花一现？你放心吧，我这次回来，就不会再走了，我会永远都留在你身边，不再离你而去了。”说着他又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说：“你看，我为了能够快点回来见你，连衣服都还没换，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决心吗？”

妻子呆呆地看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武士接着说：“我想好了，我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些从前的积蓄，而且我还有一些有钱的朋友，现在我也有能力保证我们俩的生活了，你也就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妻子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并没有表现出欣喜之情，而是接过他的话说：“这事以后再说吧，时候不早了，你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也累了，赶紧歇息吧。”

武士这才发觉自己一路舟车劳顿，的确也很累了，便站起身来，跟着妻子走到从前他俩的寝室。到了寝室，妻子让他等着，自己先去把床铺整理好，武士看着妻子的身影，心中又是一阵愧疚：“这么多年，你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做这些事吗，从前的下人呢？”

妻子笑着说：“你走了之后，我就把下人都遣散回家，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武士从背后轻轻地环住妻子的腰，说：“对不起，从今天开始，我不再让你一个人了，明天我就请好多人来，把我们的房子修一修。”

妻子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床边，两人便一块躺下休息了，但夫妻俩仍然说个不停，丈夫给妻子说这些年他在异地的事，妻子给丈夫说他离开后京都发生的事情，说着说着，武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一亮，武士睁开眼睛，发现寝室竟变得十分破旧，天花板四周都是蜘蛛网，不由得大吃一惊，接着坐起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腐朽的木板上，地板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他赶紧转头想叫醒睡在身边的妻子，回头望去，旁边躺的竟是一副白骨！“啊——”他大叫一声，跌到了床下，那副尸骨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时，身上穿着的寿衣都已经破烂不堪，还有一头乱蓬蓬的头发。

此时，窗外的阳光照入房子，但却显得十分阴森，武士虽然被吓出了一声冷汗，但是更多的是无尽的懊悔，他发觉自己犯了一个此生无法再弥补的错误。他悄悄地离开自己的家中，假装成初到此地的游客，向路人打听自己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路人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个家里的男人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他的妻子，那个妻子也不离开此地，一直就留在这里等待他丈夫回心转意，后来积郁成病，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此地可以照顾她，听说在去年九月、十月之间死了…”

第二十七话  邪恋的千姬

德川幕府的第三代将军是德川家光，他的胞妹天寿院千姬因为政治因素嫁给了丰臣秀赖为妻，住在大阪城。后来在大阪城即将被攻陷之时，千姬被德川家的武将崎出羽守救了出来，之后便回到了德川家。一年后，千姬在德川家的安排下，又嫁给日本战国第一猛将本多忠胜的孙子本多忠刻。

然而没过多久，在忠刻即将要继承家督的世袭职位之时，不幸去世了。再后来，千姬便回到德川家，住在德川家光为她建造的御守殿中。

千姬此时还尚为妙龄女子，却已经两度守寡，正是因为历经了两任丈夫，独守空房的日子实在令她十分难以忍受。

每至入夜时分，千姬便在自己偌大的房间中，命下人点上几盏灯，褪去一身繁重的和服，裸着全身坐在铜镜面前，总是忍不住幻想着有一个男人能够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亲吻她的脖子，每想到这种画面，她就忍不住欲火焚身，内心煎熬。

一天傍晚，千姬在二楼休息时，看到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从御守殿前面的小路经过，不禁被他眉目如画般的面容所吸引，便指示侍女前去引诱他。千姬手下的侍女个个都有娇媚之貌，任意一个都可令人拜倒在其裙下，千姬尝到了第一次甜头后，内心浴火更加猛烈，从这之后，千姬便经常命手下的侍女将路过的美男子勾引到御守殿中，无论其身份贵贱。

这些被侍女们引诱到殿里来的人，大多是好色之徒，被侍女们娇滴滴的外貌所诱惑到房子中，本以为可以与侍女共度一夜春宵，却不想自己即将大难临头。这些美男子被引诱到殿里后，都被安排到一个房间中等待，接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刚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侍女，而是有着倾国倾城之貌、雍容华贵气质的千姬。他们一般都惊异于千姬的高贵气质，再加上穿着轻薄的和服，妙曼的身材若隐若现，不需要千姬多说一句言语，这些人就已经被千姬挑逗得欲火中烧，迫不及待要陷入千姬的桃花乡，尽情地享受于色欲的肆虐中。几度春风之后，这些美少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阎罗王的地府，还在美滋滋地做着与千姬缠绵的美梦，而他们也将被这些美梦的女主角——千姬命人所杀，凡是进入千姬温柔乡的美男子，都没有一个可以活着走出御守殿。

千姬作为大将军的御妹，自然手上握有不少的权力和人脉，她只消轻轻地抬一抬手指，就会有人帮她处理掉这些年轻人的尸体，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有一年的冬天，一个名叫花井壹歧的美少年被招入御守殿中与千姬缠绵一夜之后，千姬并没有立刻把他杀掉，因为她对壹歧十分着迷，所以让他留在御守殿中待了几天。壹歧也十分乐意，他和千姬尽情地享受着肉欲的糜烂生活，而千姬也对壹歧无尽的旺盛精力很是满意。但是，壹歧很快就对千姬感到厌倦了，与性感的千姬形成极大反差的侍女竹尾那种低头含羞的样子令他魂牵梦绕。

有一天，千姬因故外出，壹歧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好机会，便把竹尾叫到房间里来，又是哄又是逼迫，竹尾本来也为壹歧俊美绝伦的外表所倾心，再加上她不谙世事，也就半推半就献出了自己的贞操。

从这以后，尝了禁果的两人便经常私下幽会，然而御守殿中遍布耳目，他们两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千姬的耳中。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姬怎么会容忍有人胆敢背叛她，她愤怒地大喊道：“壹歧，壹歧你在哪里？！给我出来！”然而只有她自己愤怒的尖叫声在房间中回荡，这时已是日落西山，朝霞在夕阳的渲染下红得十分耀眼，御守殿外不停地有乌鸦飞过，伴随着晦气的叫声。

然而，此时在壹歧房间中幽会的两人并没有听到千姬的声音，因为他们以为千姬今天不会回御守殿，他们正沉浸在彼此两人的绵绵情话中不可自拔。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千姬安静了下来，她眼神突然变得十分歹毒，突然，她站起身，不做声响地走近壹歧的房间，不巧，这时候正是壹歧和竹尾两人缠绵的高潮时刻，男人浑浊的喘息声，女人低低的呻吟声交错在一起，此起彼伏。千姬走过去用手把床上的帘子掀开，并同时大声叫唤早已准备好的家仆，壹歧和竹尾两人此时已经吓得动弹不得，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是赤身裸体的。

接着，千姬命家仆将两人从床上拖下来，把壹歧捆在一根大柱子上。而她自己，则静静地拿过家仆准备好的武士刀，锋利的刀光晃得壹歧睁不开双眼，而实际上，他也已经吓到无力睁开双眼，突然，千姬拿着武士刀直接刺向了壹歧的胸膛，伴随着声嘶力竭的一声惨叫的是喷涌而出的鲜血，把干净的杉木地板一下就染红了，然而千姬还没收手，她接着把武士刀拔出，又奋力地刺了第二刀，第三刀…所有人都不敢做声，千姬的脸上、身上，都被溅布了血迹。

千姬用手绢将脸上的血迹从容地擦干净，然后慢慢地走向蜷缩在角落的竹尾。竹尾手里抓着衣服，护住胸前，脸色十分惨白，身体不停地在发抖，她完全已经被眼前这个丧失人性的女人给吓呆了。千姬用手中的武士刀，慢慢挑开竹尾手里的衣服，竹尾不敢做任何反抗，只由她的刀任意在自己身上滑动着。

但千姬似乎并不打算用同样的方式对待竹尾，她慢慢地将武士刀收回到刀鞘中，环顾四周，最后把眼光落到了火钵上，她阴笑了一声，将武士刀丢到一边，走到火钵旁，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接着走向竹尾。

竹尾看着通红的火炭，露出十分绝望的神色，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拼命地往角落里卷缩，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然而火钳在伸向竹尾时，火炭掉了下来，落在了竹尾裸露在外的脚上，竹尾尖叫一声，站了起来，千姬接着用火钳刺向她的胸部，竹尾又应声倒下，千姬顺势踢向竹尾裸露着的腹部，接着又拿铁钳夹着另一块火炭残忍地烫向竹尾的胸部，竹尾顿时惨叫了一声昏了过去。但已经疯了似的千姬并没有就此罢手，她继续用火钳夹了另外的火炭摁到竹尾的阴部，竹尾从昏迷中痛得惊醒过来，不住地发出凄惨的哀嚎声，屋子里面散发着皮肉毛发烧焦的味道，和浓重的血腥味夹杂在一起，混成为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远处，血红的彩霞将御守殿雪白的墙映得格外血红，透过窗户的夕阳照在满身血迹的千姬上，使她看起来十分恐怖，整个御守殿就像一个人间地狱。

在夜色逐渐笼罩御守殿之时，千姬终于结束了她惨无人道的酷刑，她面无表情地叫来家仆，将壹歧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竹尾拖出去，丢进院子的井里。家仆们先把已经是一个血人的壹歧丢进井里，再捉过不住哀嚎着的竹尾，只听到竹尾的哭喊声伴随“扑通”一声，四周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寂静得可怕的寂静。

千姬对壹歧的背叛始终不能释怀，最终抑郁而终。根据她的遗言，人们把她葬在了寿龟山的弘经寺，并将她的御守殿迁移至此。

过了很多年以后，一位以四处兜售商品为生的商人路过此地，便顺道前去参拜因千姬远近闻名的弘经寺。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商人一边欣赏着寺庙中的庭院景色，一边赞叹。

“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商人转头一看，一个看起来像是居住于此的老妇人在对他说话。商人马上走上前去，希望能够听到更多关于这个寺庙的介绍。

老妇人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把这寺庙里的各个地方详细地讲述给商人听，她还把千姬的为人和生活也介绍了一番，尤其是说到千姬总是色诱年轻的美男子到御守殿中款待时，商人不禁听得出神。当老妇人说到千姬那场惨绝人寰的私刑时，眼里竟闪过了一丝泪花，商人被她逼真的描述所感染也不禁动容，仿佛身临多年前那场可怕的私刑现场。

这时候，老妇人将他带入一间名为“方丈室”的房间。他环顾四方，莫名地从心底产生了一股寒意，只听到那老妇人有条不紊地说道：“这个房间，便是当年千姬动用私刑的那个地方，你前面的那根大柱子就是当年捆住花井壹歧的。”一番话把商人吓得连连后退，老妇人接着说：“这个房间在起初移建的时候并无异样，你看天花板，”商人应声看去，无奈此时已是入夜时分，昏暗的灯光下仅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形状，看上去像个脚印，“这脚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移建到此地以后便开始渗出血迹，起初人们觉得很神奇，有好事者就去摸，结果发现手上马上沾满了血迹，洗干净了以后第二天手上又会再次沾满血迹怎么也洗不干净。所以当地人都把这个房间叫做“血天花板”，真是太可怕了，可是比起残忍的千姬来说，这又算什么呢…唉...”老妇人说到这里，便不住地叹气。

之后，老妇人又带商人参观了其他地方，商人看着天色不早，便谢过老妇人之后和她告别了。商人离开弘经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这个充满诡异色彩的地方，此时的弘经寺被残阳染红，颜色一如多年前那个可怕的傍晚般艳丽诡秘。

商人到村里的一处人家留宿，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这家人，这家人当中有一个已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他听了商人的故事后，说道：“我小的时候去过弘经寺，也见过那个老妇人，她说的故事和你现在讲的一模一样。而且照你说来，她现在的面貌和我小时候遇到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

商人听了大吃一惊，老人接着说：“而且我父亲在小的时候也遇到过她，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多少岁了，但是至少有两百岁。”商人已经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老人笑着说：“不过你不用害怕，因为她对人都没有恶意，村里的人都了解这一点。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脸上有烧伤的痕迹？据说还有人见过她胸前有一块很大的伤疤，所以大家都认为其实她是千姬的侍女竹尾，她在被丢进井里并没有死去，而是从井里爬了出来…”

第二十八话  兴义法师

在一千多年前，在关西地方的大津城中，有一座名为三井寺的寺庙，它在当地十分有名。

三井寺中有一位法号为兴义的和尚，具有非常渊博的学识，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不仅如此，他在绘画方面也十分有造诣 ，无论是佛像、山水还是花鸟虫鱼，他都能信手捏来，其中以鱼最为出神入化，观看者无一不拍案叫绝的。

每至天气晴朗，惠风和畅之时，兴义法师就会买来一只鱼，放入水缸中，他自己则坐在水缸旁，静静地观赏着鱼儿自由自在的姿态，并一边作画。

每到画毕搁笔之时，他就会给水缸中的鱼儿喂饲料，然后看着它们欢快地发出“唼喋”的吃食声，最后兴义法师都会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鱼儿送回到湖边放生去。

或许是因为兴义法师画过的鱼都放回到湖中，使得他画的鱼也和它的真身一样，欢快地在兴义法师的画纸中游着，仿佛一不小心它就要从画纸中游出来。一来二去的，兴义法师的鱼画被传得沸沸扬扬，一些远方的丹青爱好者还特地不远万里地来到三井寺，只为求得一睹鱼画的风采。

在兴义法师的鱼画中，最为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一幅名为“梦中之鲤”的画，而这幅画中的鱼并非是兴义法师从市场上买来的，而是他做梦梦见的。据说有一天，兴义法师在湖边静静观赏鱼儿们的妙曼姿态时，一阵湖风吹来，微风拂面，令人顿生困意，兴义法师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在水中与他最喜爱的鱼儿们嬉闹游戏的梦。一觉醒来，兴义法师赶忙把脑海中尚且存留的幻想绘于纸上，这便是那副著名的“梦中之鲤”的由来。

虽然有许多人慕名前来买画，但兴义法师却不愿意将自己画的鱼用作金钱交易。若是山水花鸟之类的，他是十分愿意赠送与人的，然而因为前来买鱼画的人大多都是家财万贯之主，平素杀鱼吃鱼定不会少的，所以前来买画的人把价钱抬得多高，兴义法师都丝毫不动摇。

有一年的夏天，兴义法师突然生起了重病，在短短一个星期内，病情加剧，已经到了口不能言，四肢无力动弹的地步，看来是离圆寂之日不远了，寺里的众和尚决定给兴义法师准备后事。在兴义法师的葬礼仪式结束后，原本按照程序，应该让死者入土为安了，然而就在这时，兴义法师的弟子们发现他的身体还尚有余温，经过一番商量之后决定先不进行这一道程序，而是一同在兴义法师的佛体旁守候着。

果然，在当天下午，兴义法师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接着他睁开了双眼，看到左右两旁殷切期盼的眼神，问道：“我这是昏迷了多长时间了？”一名弟子接过他的话，说：“至少有三天了，我们都以为您已经去了极乐世界。于是，在今天早上集合了各地的施主前来寺院里为大师您超度诵经。不过，我们在仪式结束后，发现您的佛体竟未变冷，于是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先暂缓一下，果然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兴义法师点了点头，说道：“我现在有一件急事需要你们马上去办，马上让一个人去平之助家，让他们先放下酒席的准备，到这儿来见我，就跟他们说‘兴义法师已经起死回生，请赶快到三井寺来，大师有话要对你们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兴义法师里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怎么他会知道平之助家在准备酒席呢？但他们还是决定遵循兴义法师的意思，派一个小沙弥前去平之助家中。

小沙弥到了平之助家，惊讶地发现平之助果然在准备酒席，还有他弟弟十郎和平之助的朋友扫守。一听到小沙弥说兴义法师已经起死回生，不禁暗暗称奇，知道了兴义法师有事要说，就赶忙将手中的活儿放下，随同小沙弥一起赶回三井寺去。

一行人来到三井寺兴义法师的房中，与兴义法师会见，他笑着迎接三位来客，平之助三人也连忙给兴义法师作揖以示礼节。

接着兴义法师对平之助说道：“我急匆匆叫人找你来，是要向你求证些问题的。”

平之助赶忙说：“大师无需客气，只管说来便是。”

兴义法师慢慢地说：“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跟鱼贩文四买下一条大鲤鱼？”

平之助有些疑惑，回答道：“是的，大师如何得知的？”

兴义法师笑着说：“你听我慢慢问完问题再说，你买的那条大鲤鱼是不是约有三尺长？文四将鱼提到你家中时，你是不是正在和十郎下棋，扫守则在一旁边吃桃子边观棋，我说得有没有错？”

这下，平之助三人都不禁同时脱口而出：“没错！”

兴义法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时候，文四就到了你家中，扫守一见到他手中的鱼，便马上买下，还招呼了文四喝了几杯酒，在他临走之前，还给挑了桃子带走是不是？接着扫守还叫来厨师，厨师一来看到从文四那买来的鱼，便称赞说这鱼真是又大又好，于是你便吩咐厨师把这鱼做成切片，好做下酒的佳肴…我说的这些，是不是都发生过？”

平之助点头说是，他疑惑地问道：“大师您昏迷多日，为何对我家中发生的这些事，都了如指掌？好似您当时就在场一样。”

“此事说来话长，你们慢慢听我一一道来”兴义法师说道，“在我突发重病之前，我并无感觉到身体有所抱恙，只是略感不适罢了。那日，我待在屋中，觉得实在闷热，便想着到外头走走，或许会好些，于是我便出去了，也许你们听着很奇怪，因为我就是从那日开始卧病在床的，但是我当时的确感觉到自己已经走出到寺庙之外了。”

小沙弥点点头，说：“大师您正是那日中午时候就开始神志不清，卧病在床的。”

兴义法师接着说道：“我走出寺庙之后，觉得空气真是十分清新怡人，整个人就像羽毛一般轻飘飘的，我感觉自己先前的不适已经荡然无存，取代的是一个轻盈的身躯。我的心情十分舒畅，于是我便决定走到湖边，去看看鱼儿们。我到湖边一看，湖水清澈见底，晶莹剔透，我一想这么热的天气是应该游游泳来解暑才是。于是，我便把外衣脱下，放到岸边，便跳到湖中，游泳起来…”

小沙弥吃惊地说：“大师，您不是不会游泳的吗？”

兴义法师微笑着回答他说：“我也觉得奇怪，但接下来发生了另一件更奇怪的事，我在湖中游泳时，看到湖中的鱼儿，俶尔远逝，往来翕忽，好不畅快！便不由得自言自语道‘我要是一条鱼儿该多好’，谁知那些鱼儿中，有一只个头较大的鱼竟开口说话了，它说：‘我可以帮你达成心愿，你只消在这里耐心等待片刻，我去去就来。’说完这话，它就“咻”地一声消失了，不一会，它果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装束甚是高贵的人，他对我说‘我听说你很想变成一条鱼，看在你曾经对鱼儿们的恩情上，我决定达成你的心愿，可以让你暂时体验一下鱼儿的感觉，我这是替龙王前来赠与你一套金鲤服，好让你好好享受水中的自由。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吃掉湖中的小鱼，另外我需要告诫你的是，无论味道有多美，你都不能去吃鱼饵，否则难保会出事。’说完这话以后，那人便消失不见了，我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披上了金鲤服，随即变成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金鲤。我感到欣喜若狂，于是便开始痛快地游啊游啊，生怕金鲤服会失效。你们知道吗，从鱼儿的视角，无论是天空中的太阳还是岸边的山水都变得非常不一样，我还曾经游到油浸岛和竹生岛，那里真是太美了，岸边的石头形态各异，叫人佩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在化身金鲤的日子里，真是十分自由畅快，有时在岸边偷听路过的行人的对话，时而又游到水深的地方，一探湖底风光。我那时候真是兴奋坏了，一点也没发现自己已经有几日没进食了，后来肚子实在饿坏了，便决定四处寻找些食物。

这时候，正好遇见文四来湖边钓鱼，我靠近他的鱼饵旁，轻轻地嗅了嗅鱼儿的香气，实在无法忍受，但一想到那人对我的告诫，我便吞吞口水游开了，我当时对自己说‘我是佛，门弟子，万万不可食用属于肉类的鱼饵。’但是由于实在是太饿了，实在无法忍受鱼饵的诱惑，我便想：‘文四和我素来相交甚好，他如果知道是我，定然不会伤害我才对’我这么想了以后，便再度被鱼饵引诱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时鱼饵的香味扑鼻，我实在受不了了，便一口咬下，文四一下就把我拉起来，用渔网兜住我。我便对文四大声喊道：‘我是兴义啊！’但文四毫无反应，而是用一个钩子穿过我的鳃，然后把我放到鱼篓中，带到你的家中。文四将我把鱼篓中拿出来，我正好看到你们三人，便发生了我刚才所说的一切，我当时在大喊呼喊你们的名字，然而你们谁也没有搭理我。厨师拿着我就到厨房去，接着把我摔在砧板上，眼看着我就要死在厨师的刀下，成为冤魂了，我赶紧对着厨师大喊：‘我不是鱼啊，我是兴义啊！！’但厨师完全没听到我的喊叫声，我已经感觉到了菜刀在我身上滑了几刀，于是我便一下子被吓醒了。”

听完兴义法师的一番令人称奇的话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已经被这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给惊住了。平之助接着对兴义法师说：“难怪我总觉得那只鱼一直在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好像的确是在叫我吧…以后若是再碰到有人到我家中卖鱼，我定会买下，然后拿到湖边去放生。”

第二十九话  因果的故事

文政十年秋初，某诸侯的夫人染病，自此一直卧病在床。直至文政十二年四月，该夫人已病情危重，命不久矣。而此时，正当樱花绽放之际。

病中的夫人每天都过着孤独寂寞的日子，而她的丈夫，却日夜沉浸在他那众多侧室怀中，尤其是宠爱着一个名为雪子的十九岁姑娘。夫人每日都在思念和仇恨中度过。

终于，有一天，她丈夫破天荒的来探病，在床前，丈夫一改以往的嫌弃粗暴，转而用温柔的语气，对病重的夫人倾诉着自己对她的关怀和深切的同情。诸侯对夫人表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了，但是却仍然没能治愈好夫人的病，因而，诸侯希望，至少能让夫人无憾的离开。所以诸侯表示，无论什么愿望，他都会帮她实现，并祈祷夫人能一路走好。

丈夫的话语，是那么的温柔贴心，可夫人听着，内心却是不一样的感受。在丈夫滔滔不绝的讲完这番话后，夫人只是闭上眼睛，沉默之后，才徐徐开口道：“感恩夫君这三年的照拂，我也自知时日无多，世间事物也如烟雾般转眼即逝的。而我在临终之前，别无所求，只有一个心愿未了，希望夫君能如我愿。我希望能把雪子叫过来跟我见一面，我有很多未了的后事，希望能托付给雪子。毕竟，我对她犹如亲姐妹般，所以我希望能托付给她。”

诸侯同意了夫人的请求，他命人传唤雪子过来。当雪子来到夫人的房间，诸侯挥手示意雪子，要她谦卑点，跪在夫人床前。

夫人瞟了一眼跪在床边的雪子，声音微颤的说：“雪子……雪子……是你吗？你来得正好，来，再靠近一些，我没办法大声说话，你再靠近点点。”

“雪子，我已经时日无多了，在我死后，你将取代我，成为诸侯的正室，所以，你也要代替我好生照顾夫君，千万不可怠慢了……你一定要代替我，要知道，夫君一直宠爱着你，他对你的爱，比对我的要高出千百倍。所以，你很快就能成为夫人的……

希望你好好看住夫君，不要给其他女人机会，不要让她们分担夫君对你的爱，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了。知道吗……雪子……”

听到夫人这么说，雪子坚定的说：“不，夫人，我永远都不会替代你的，我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做什么夫人的。夫人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出身低微的人，怎敢有这般妄想。我并非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夫人听到雪子的辩解，她撕扯着自己沙哑的声音，说道：“不，雪子，你误会了，我已经是弥留之人了，没有说客套话的必要，我是真心诚意的对你说这番话的，真心希望你能登上夫人的宝座，代替我，照顾好夫君。虽然，成佛是一件相当完美的事情，但是，你能答应我这件事的话，那将更如我愿。”

夫人想了想，继续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希望雪子你能答应我的。”雪子不解，夫人补充道：“雪子，大庭院内，有一株八重樱，那是前年从大和的吉野山搬回来的。现在，四月时节，那花应该正开得艳……我想去看那花，你也知道的，我命不久矣了，所以……在我闭眼之前，我希望能再看一次那株樱花……你能帮我实现我这个最后的心愿吗？带我去看……背我去……雪子……背我去……”

夫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刚还嘶哑的声音，此时却是如此的铿锵有力，仿佛有种飞去不可的执念在支持着她。而后，她却突然大哭起来。

见到夫人如此大哭，雪子顿时不知如何是好。而诸侯在一旁看着，他示意雪子答应夫人的要求。

“从前，夫人就很喜欢樱花，想看这最后一次樱花盛开的样子，是她的心愿，你就随了她吧。”

接收到诸侯的指示，雪子便示意着上前道：“夫人，请上背，我会如你愿的。”

“好的。”夫人缓缓靠近雪子的背，用尽全身的力气，这才勉强站起。然而，就在夫人站起来的同时，她的双手却冷不防的从雪子的后背往前伸，直接穿过她的内衣，紧紧拽着雪子的乳房，然后，她笑了，冷冷的笑着：“愿望，我的愿望……终于达成了！要我就这么死去，我不甘心！但是如今！我抓住了，抓住那樱花。虽然，不是庭院的樱花，但是我抓住了……愿望……愿望终于达成了！真好！真好啊！”

话音刚落，夫人便断气了。在一旁的佣人赶忙上前，意欲将夫人的尸体搬移开。可是，让人不解的是，夫人的手紧紧的拽着雪子的乳房，无论怎样，也无法将其分开。这本来简单的一件事，瞬间变得很复杂。

雪子在惊恐中昏迷了过去，而诸侯赶忙唤来医生，只是医生也不知其中缘由，没办法支招解决。

大家这才发现，根本没有办法能将夫人的手和雪子分开，如果强行掰开，那雪子必然也会受到伤害，因为夫人的手，并不是用手指握住那乳房的，而是直接整个手掌都贴上去的。

可大家都不明白了，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在当时，这位诸侯还请了江户当地最有名气的荷兰外科医生来看。遗憾的是，这位医生也未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不过，医生建议，只有将死者双手切断，才是唯一的办法。但是，这位医生同时强调了其中的危险性。

这位诸侯在听取医生的意见后，也只得同意了医生的做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挽救雪子的性命。随后，医生将夫人的双手从手腕处切除。可是，那双手，却还是紧紧的贴住雪子的乳房，黑黑的、干干的、瘪瘪的……

可是，谁也不曾知道，原来这竟然只是悲剧的前奏。

那双紧贴着雪子乳房的手，并没有真正的死去，虽然是那么的干，那么的瘪，但是，它却是会动的，偶会如蜘蛛般的蠕动。

此后，只要每到夜晚，在丑时时分，那双手，便突然活了起来，紧紧地拽住乳房，压着、蹂躏着、用力拽着……各种的凌辱，直至寅时，这双手才又一次回归沉寂。

在每晚无休止的凌辱和疼痛下，雪子再也忍受不了，她削发为尼，取名脱雪。为偿还自己的恶债，换得一身清闲，她总会随身携带着死去的夫人的灵牌。

同时，雪子还每天不间断的烧香祈祷，希望死去的夫人能原谅自己的行为，也让她的嫉妒之心得到安息。可是，她的罪孽实在太深重了，以至于难以消除。依旧每晚还是在接受着剧痛的折磨。这种日子，一直持续了十七年。

十七年后，在某个晚上，雪子消失的前一个晚上，她寄宿在下野国河内郡的田中村，野口传五左卫门家。

而第二天，她便悄然消失，从此没了踪影。

第三十话  银簪恨

冲绳，曾有过一段被称为琉球的年代。在那个年代，社会等级制度盛行，阶级划分相当明显，连佩饰也都严格遵照等级制度以金、银、木的方式进行划分。王侯贵族是金制饰品，士族女性是银制饰品，而平民则是木制饰品。因此，作为女性日用装饰品——发簪，自然也就有所差异的。在那时候，发簪不仅是女人身份的象征，更是维护自己贞操的武器。也就是说，当女人受到非礼待遇时，便可以拔下那头上的发簪，通过刺穿喉咙终结生命的作法，维护清白之身。

而后，发簪不仅在寻常人家流行起来，还逐渐在妓女间流传开来。而那些妓女们所佩戴的发簪，和士族妇女是一样的，都是银制品。

对于妓女而言，发簪的意义不仅仅是装饰品那么简单，更是她们唯一仅有的财产。因此，能制作出这些精美华丽发簪的金匠们，在妓女眼中更有着不一样的地位。

其实，要做一枝上等的发簪，并非易事，它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好的，而是需要金匠师傅们有多年经验技术的积淀，才得以完成。技术不精湛的金匠是做不出好的银簪，更别提说要他做出那种内部雕成中空的高技术发簪。

大约在明治三十年，一所名为香香小筑的青楼内，有位叫做荷花的漂亮妓女。而她头上所佩戴的银色发簪，是一枝相当精美华丽的银簪，能闪烁那如宝石般的光芒和绚烂色彩，与荷花的美貌相形映衬。据说，这发簪实为名匠比嘉的得意杰作，而荷花本人，也甚是喜欢这个银簪。

时间飞逝，转眼，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当年的名匠比嘉早已退隐，而接替他的便是现年二十七岁的森宫三郎。三郎自小学习这门手艺，接替其师的职位之后，技艺与其师相比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而，每天慕名而来的妇女和妓女都相当之多，生意较以前兴盛不少。再者，由于三郎至今未娶，更是因此吸引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和妓女前来定制发簪，而三郎也将自己的全副心思放在事业上，对情爱事宜并不在意。

有一天，一位名为小曼的妓女来三郎这定制发簪，三郎被这位美丽的妓女所迷，从此经常出没青楼。凑巧的是，这里正是当年荷花所在的香香小筑。

妓女小曼所在的房间，位于一楼最内侧，淡雅舒适的六坪大的房间。墙角摆放有两种颜色适宜的衣柜，梳妆台和琴则摆在床铺旁边，房间中央也摆着一座长方形火盆。而窗外，则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象，让人心旷神怡。

事情发生在此后的第三个月。在两人交往的三个月后，某天夜里，三郎与小曼一番亲热后，倦意丛生，便躺在床上睡着了。可就在三郎熟睡之际，他却若隐若幻的听到似有女人的哭泣声。三郎很是疑惑，“如此夜深，会有谁在呢？”

一开始三郎以为是幻觉，可是，这声音却是如此真实，而且，就在距离三郎不远处发出的。三郎循着这如笛子般的哭声望去，只见有奇怪的光芒从那火盆旁发出，甚是不可思议。

“是谁在那呢？”三郎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是青楼卖笑的吧？误闯客人房间是很不应该的行为。今晚之事，我会当作没发生过的，请你也快些出去。”

三郎不带一丝怪罪的和那坐在火盆前的女子说着，女子没有作声。

“你怎么不说话呢？是没听懂我的意思吗？”

女子依旧沉默，只是偶尔听得她似乎在低声抽泣。突然，女子哀叫起来：“好痛！好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痛！”

在一阵哀叫后，女子又转而开始低声抽泣。而她刚才的那番哀叫，已叫三郎内心苦闷，而那，并不是自己所深爱的女子的声音，而是充满凄楚、苦涩和痛苦的声音。听着这种声音的三郎似乎被这凄楚的声音所撼动，他略微探出头去，想看清这哭泣女子的真容。而那女子，也刚好转过身来。

三郎原本就因为那凄楚的哭声，而有些紧张不安，结果，对方那转过来的面孔，让三郎顿时惊恐不已，毫无血色的脸，凹陷的双颊，还有那早已苍白不已的嘴唇。更为恐怖的是，那女子，没有鼻子，更恐怖的是眼睛。她的一只眼睛里插刺着一根银簪，而血，则似血泪般，一股股缓缓流下。

女子又一次发出哀叫：“好疼，好痛！眼睛！我的眼睛！”

这一次，女子不再是坐在原地哀叫着，她缓缓地朝三郎逼近，三郎受到惊吓，当场昏死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三郎的意识才渐渐恢复，他睁开眼，却看到小曼正在一旁看着他，显得很是担忧。

三郎并没有对小曼提及当夜那极度恐怖的事情，因为他知道，即使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这种天荒夜谈的，更何况，堂堂七尺男儿，竟被一个女子吓晕，这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是，事情却并不是一次就没了。从那天起，以后每当三郎在小曼那过夜时，总能碰到那女子的亡魂在抽泣，而那女子，每次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说着近乎一样的话：“眼睛好痛，眼睛好痛！求谁来帮我……请帮我拔掉这银簪！我将来世报答！”

这件事使得三郎很是困扰，这种困扰一直积蓄着，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这一晚，他惊叫着大呼救命。由于他的惊叫声，小曼飞奔到房间里，而后老鸨、妓女们和一名寻芳客也纷纷赶到。

“到底怎么了？”

在小曼的搀扶下，三郎才稍微镇定下来，恢复了神智。三郎开口将自己看到的事情一字不漏的告诉了大家。结果。在场的老鸨和妓女们听罢，都万分震惊，害怕不已。经过一番犹豫之后，老鸨终于道出事情的真相。

原来，这是关于妓女荷花的故事。当时的老鸨也不过就是一名普通的妓女，而荷花是她的好朋友，两人常在一起探讨关于恢复自由之身的事情，彼此都希望能开家属于自己的店面。可是，当年，荷花在一次奔赴老鸨的宴会时，却突然生病去世。而那天，老鸨正好跟她借了那支她最宝贝的银簪。

老鸨说：“荷花的突然病逝，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等她要入棺的时候，我才记起还有这支发簪没有还她。于是，在惊慌中，我只是拔起发簪就朝棺内扔去……”

“怪不得那女子的眼睛插着根银簪！”三郎大惊，说：“不过那银簪，定不是普通的银簪，绝对是名师之作，因为那支银簪，连我都无法制作出来。”

“约摸是因为我们没有去拜祭荷花的缘故，所以她现在才会变成这样。” 老鸨哀叹着，“当年，我就不该往里面扔那银簪。”

第二天，老鸨便带着荷花昔日的好友、女伴们一同前往拜祭荷花。当然，三郎也随同小曼一起去拜祭她。

第三十一话  樱花的怨灵

“四谷的樱花”，这是一个流传在庆长年间（公元1600年左右）的故事，故事的地点发生在日本江户。这则关于善恶有报的故事，一直流传至今。

清晨来临前，东海道某家客栈前早已人山人海。此时，一名年轻的武士一路前行着，一路对轿夫及抬行李的脚夫叫嚷着：“快！快点！要是你们耽误了前田大公子的好事，后果你们是知道的！”

依那名武士的打扮来看，约摸是某大家族中的家臣之一。那武士身材高大，而年纪，估计也就二十六、七岁，很是年轻。

此时，一名看似总管的年迈老先生发问了，“左卫先生，这天还没亮呢！你这么赶路，我们自己是不要紧，可要是小姐她没能好好休息，到时候可就不好了……”

“藤内，这就不用你担心了。我们只管赶路，早点把小姐送到前田大少爷的眼前，他才能早日安心。至于休息不够的问题，最多到了之后，让小姐休息两天再行婚礼，也不是不可以的！这样总比被别人说我们拖延行程来得好，你说是不？”

“有理，有理。”藤内似乎没什么好反驳的，他只得转身去跟手下打声招呼，而左卫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就这样，左卫一行人摸着黑夜朝江户方向赶路，到了名为四谷的偏僻乡野时，天色依旧昏暗，而四谷此地，距江户还有五百里地。

四谷，在当时，乃是两河交界的位置所在，共有四座绝壁河谷环绕在此，因而得名四谷。这一行十余人就走在这个河谷的栈道上。轿子内的樱花似乎有些按耐不住，她悄悄掀开了轿子的窗帘，映入眼帘的是河谷的清晨曙光。而在这山谷中行走，阵阵的山风迎面吹来，里头还夹杂着那清新的早春花香。樱花一路欣赏着这山间美色，一路遥想着日后的甜蜜生活，此时的樱花，早就沉醉在对未来的遐想中。

就在樱花沉醉于遐想之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山谷，也震碎了樱花的幻想。樱花掀开帘子一看，老总管藤内满身鲜血地朝樱花的轿子爬过来，而轿夫和其他仆人们见状，都纷纷丢下行囊转头就跑。可是，他们才刚跑不远，就发现栈道的后面也围着两个蒙面武士，那手上的长刀早已告诉着轿夫们，他们的结局将是怎样。

而左卫，现在已不再是那护卫樱花的属下，他手上拿着带血的长刀，朝樱花的轿子逼近，猛地就掀开樱花的轿子。樱花虽被吓得不轻，但那骨子里的贵族傲气，却支撑着她用力地瞪着左卫，大吼道：“放肆！区区一个家臣，你岂敢如此大胆，待我父亲得知此事，你必将被五马分尸！”

左卫对樱花的恐吓丝毫没有畏惧，他平静地说：“小姐，杀你并非我的本意，而是前田大少爷的吩咐，所以，你认命吧……”

“什么？前田君？难道他……”樱花不敢相信，她冲出轿外，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滕内老总管浑身是血，仅剩下微弱的呼吸声，而其他的轿夫和仆人们，不是被砍杀，就是摔死在河谷下。

此时，左卫高举长刀，朝樱花步步紧逼。樱花自知已没有后路了，她咬咬牙，从怀中掏出匕首一把，朝左卫刺了过去。左卫躲闪不及，只能胡乱地朝樱花砍了一刀后，便坠入河谷中，心窝处插着樱花的匕首。

余下的三名武士开始讨论起来，他们都觉得左卫的死，是他罪有应得，而自己已经可以回去交差了。于是，三人在一番商议后，便开始着手收拾樱花的嫁妆，放入轿中。而现场的尸体，则被一一抛入河谷中。

到了江户之后，前田家的婚事依旧进行着，不过，新娘已经不是远道而至的樱花，而是前田少爷的情妇——幸子（江户青楼名妓）。

新婚之夜，前田兴致勃勃地将樱花的嫁妆一一打开，他认为，这种瞒天过海的伎俩，既能使他得到喜欢的幸子，又能获得樱花家的丰厚嫁妆，还能不被远在九州岛萨摩的樱花家人发现，实在是高明至极。

当这对新婚男女在享受着自己的残忍手段收获到的嫁妆时，他们却骇然发现，一只女人的断手出现在了首饰盒中。原来，总管滕内知道自己逃不过此劫，但却不甘让小姐就这么蒙受冤屈而死，更不愿让奸人得逞。于是，他趁乱将小姐的手臂扔进首饰盒中，因而，前田才会在首饰盒中看到那只断手。

此时，更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只断手，居然是活的，那手活生生地在动，而血也一直无止境的涌了出来。

前田早被吓晕过去。直到第二日醒来。前田便精神失常了。他挥刀杀死自己的新婚妻子，还杀死了自己的三名亲信，随后，自己也投进而亡。

从此以后，每逢花开时节，四谷的樱花总要开得比别的地方艳丽些，有人说，这是因为沾满了樱花的血。

而一首关于四谷的歌就这么一直被传唱下去：

四谷的樱花，为何红艳？

四谷的樱花，要告诉你一个故事……

第三十二话  幽灵瀑布的传说

幽灵瀑布，位于伯耆国黑板村附近，起名缘由不明。该瀑布顶的水潭旁有座小寺庙，被誉为瀑布大明神，而在它的前方不远处，就摆着一个捐赠箱。而下面的故事，就是关于这个木制捐赠箱的。

传说，那是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事情，故事的地点，就发生在黑板村某家不知名的抽场。在某个天寒地冻的夜晚，一些妇女闲暇无事便围坐在火炕旁取暖聊天。大家随口没事，就都聊起一些鬼怪故事。大约讲了有十余个故事后，有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此时，有一个名为秀子的少女突然起身，开口提议到：“姐妹们，有谁敢独自挑战深夜的幽灵瀑布呢？”秀子这么一开口，在场的妇女们都不禁“哇”的大叫起来，接着便是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其中，一个名为郁子的妇女高调喊道：“姐妹们，你们今晚要谁敢去，我就把今天工作的报酬全给她……”另一个妇女听罢，随即附和道：“我的一份也给她。”第三个人也嚷嚷起来：“我的也给！”而后，所有的人都嚷嚷着把当天的报酬全给那位闯瀑布的人。

正所谓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一个木匠太太站起身来，她叫安木御胜。安木御胜将她两岁的孩子裹在毯子里，然后便对在座的各位说道：“你们所说属实？确实会把今天的报酬都给我吗？如果你们真的愿意这么做，我愿意去幽灵瀑布闯一闯。”

大家都以为御胜是在开玩笑，纷纷嘲笑她。可御胜却一直强调她没有开玩笑，她是真心想去。于是，大家的态度开始严肃起来。犹豫了好久之后，妇女们都一一应允了刚才的条件，大家承诺，只要御胜敢去幽灵瀑布，就一定会履行承诺。

“可是，怎样才能知道她真的有去呢？”郁子提出疑问。

“也对，我想想。有了！幽灵瀑布那有个祠庙，祠庙旁有个捐款箱，如果御胜能把那个带回来，就代表她一定去过幽灵瀑布了！”这群妇女中，被称为“阿婆”的老太太开口道。

御胜想都不想的答道：“没问题，我一定会带捐款箱回来的。”说罢，她背起熟睡的幼儿，匆忙跑出去。

今晚的天空，万里无云。御胜一路走的很快。穿过村庄后，御胜独自走在大道上。此时，道路的两旁是被冰霜轻轻覆盖着的田地，而周围也是没一点声响的，唯有那微弱的星星光辉，轻洒在御胜身上。约摸半小时后，御胜终于来到幽灵瀑布前的羊肠小道。

御胜丝毫没有畏惧，她继续朝前走着。而随着道路的深入，四周越来越难走。御胜走这条路已经走了好多年，所以她对这条路相当熟悉。她往前走着，瀑布的流水声已然在耳边回荡，而继续走，便来到了山间的溪谷处。而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着，刚才的瀑布声此时已经近在咫尺。御胜的眼前现在是一片漆黑，不过还是能依稀辨认出瀑布的水光。这个时候，御胜隐约发现前面的那捐款箱。御胜立马冲上前去，伸手抓住捐款箱。

可是，就在此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一个低沉怪异的声音从瀑布中传出来：“喂！御胜……”那声音并不似常人般的说话，而是将尾音拖长了，使人听来毛骨悚然。御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呆了，她抬头望去，只看见那瀑布上，有一个人头般的影像在那若隐若现的。而且，还顺着瀑布水流的流向，一上一下的窜动着。

“喂！御胜！”那声音再度传来，而且比刚才更有威力，还隐含着那强烈的怨气。但是，御胜既然有胆独闯幽灵瀑布，就没那么简单的退却。她为了那报酬，为了不被她人耻笑，于是她猛地抓起那捐款箱，一转身就飞奔离去，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道跑了多久，御胜终于回到那大街上，此时的她才稍微有喘息的空间。在抵达原来的地方时，她猛地敲着大门。

进门后，御胜提着的捐款箱，让众人都大吃一惊，而御胜接下来所讲述其途中的恐怖事件，更让大家感觉惊恐不已。御胜告诉大家，瀑布中有个人头在叫喊着她。大家听罢，随即惊恐起来。纷纷揣测是怎么回事。

此时，年长的阿婆开口道：“孩子！御胜！你的孩子冻着了是不，快！快来炕边暖和下。”

御胜想了想说：“大概他也饿了，是时候给他喂奶了。”

“是啊是啊！这孩子真可怜。”阿婆一边嘀咕着一边帮御胜解开那毛毯。可是，她的手一碰触到毛毯时，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背后怎么湿答答的。诶！这、这、这怎么都是血啊！”

听到阿婆的话，大家都慌起来，赶忙解开那毛毯。而当毛毯被解开时，却显露出一件血淋漓的婴儿衣，从那里头露出来的，竟是一双早已僵直了的小手。

原来，那孩子的头，早已经被砍下了……

第三十三话  鸳鸯

在陆奥国有个叫田村乡的地方，那里相传鸳鸯是一种吉祥的动物，如果猎杀它们，将会有引来不吉利的事。

有天，当地一名叫孙允的猎人一如往常到郊外捕猎，但一天下来都没有什么收获，空手而归的失落感让他郁郁寡欢，正在他拖着步子渡船准备通过赤昭川打道回府的途中，水面上一对悠然自得、恩爱有加的鸳鸯引起了他的注意。

虽然明知道捕杀鸳鸯可能会带来厄运或报应，但是好几天都没有捕到猎物的孙允早已经被前胸贴后背的饥饿感所征服了，完全丧失了理智，鸳鸯在他眼中就是一盘热腾腾的食物，可以饱腹充饥。

于是，孙允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弓弩瞄准其中的一只鸳鸯，正沉浸在爱情甜蜜中的鸳鸯并没有意识到灾难就要降临。

就在一声凄厉而刺耳的弓箭声后，雄鸳鸯不幸地被击中了，应声倒下，而惊悸的雌鸳鸯出于求生的本能迅速地扎入蔺草丛中，转瞬不见踪影，这才逃过一劫。

而此刻，孙允兴致勃勃地提着猎物回到家中，一会的功夫就将它变为美味可口的佳肴，好好地饱餐了一顿，然后心满意足地沉沉入睡了。

当晚，孙允并没有做美梦，反而噩梦不断，冷汗涔涔。梦中，有一位长相甜美可人的女子走到他身边厉声哭诉，让他也觉得心如刀绞，几欲窒息。

梦中女子恸哭道：“为什么你要拆散我们这对恩爱夫妻……你好狠心啊……我们夫妻恩爱本分，从不做坏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你杀了他，杀了无辜善良的生命……他做了什么危害你的事吗？……你为什么可以如此心狠手辣？……我最爱的夫君已经离开人世了，这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我可以留恋的了，我绝对不会一个人苟活着！……今天我是来告诉你，我将以死明志，而你也将为自己这样歹毒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说完，两行血泪从女子脸上奔涌而下，画面极为悲壮。

此时，女子已经不再对着孙允说话了，而是仿佛在追忆什么痛彻心扉的人事，唱着凄绝的歌——

日日夜夜，

年年岁岁，

相伴相依，

悠游天地，

赤昭情深，

此情绵绵无绝，

奈何今日诀别，

上天入地，

自当形影相随

歌罢，她用幽深的双眸认真地注视着孙允说：“此刻，你或许还不能理解我所说的，那么就请你明天到赤昭川来……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女子说完后，身影悄然消失在孙允的梦境里。

但那个凄厉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成为巨大的声响，闹得他不得安眠。

于是，天一亮，他便立即动身去赤昭川。

依循着昨天的路途，他走回昨日下船的赤昭川的堤岸旁，环顾四周，并没有梦中所看见的那名女子，反倒发现了一只孤单游荡在水中的雌鸳鸯。

孙允当即想起了昨天一对鸳鸯恩爱的画面，心下狐疑，不由得向水中的雌鸳鸯走去。而看着背着弓弩的他，鸳鸯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倒停在远处，仿佛就是一直在等候他的到来。

这样的情景让孙允内心越发不安，随着靠近，他发现雌鸳鸯双眼怒睁，正以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看着他，与此同时，还向着他的方向游来。

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雌鸳鸯突然做出了惊人的举动，它低头用自己尖锐的鸟嘴用力地啄着自己的身子，很快浑身都流出了鲜红的鲜血，不久它就把自己撕裂了，惨死在孙允面前。

死时，她眼神依然直勾勾地瞪着孙允。

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惨厉的自杀，猎人孙允突然惊觉自己身上沾满了血腥，那样的画面久久地充斥在他脑海里。

不久以后，孙允便剃度出家，再不杀戮。

第三十四话  巨蝇的故事

约两百多年前，有名唤作饰屋久兵卫的商人，他在岛原路南侧的寺町街开了一家店铺，当时雇佣了一名来自若狭小山村的姑娘做女仆，叫小玉。

年幼的小玉来到久兵卫家中后，深受久兵卫极其夫人的喜欢，不久，他们就把小玉当成自己孩子一般照顾，特别是久兵卫夫人常常喜欢买漂亮的衣裳给小玉，但奇怪的是，小玉好像对这些衣服视若无睹，就算是休息时候，也不穿上它们，反而一如既往地穿着朴素的工作服。

就这样过了五年，小玉一直维持穿工作服，不穿华丽衣裳。终于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久兵卫慈父一般地问小玉，为什么花样少女却不喜欢打扮漂亮，总穿一成不变的工作服。

听到这样带着亲切的责问，小玉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急于解释——

“在我年幼的时候，父母便双双相继过世，因为我是独生女，料理父母后事的责任便落在肩头，但当时能力有限，并不能够有足够的资金让父母走得平顺体面，只能马虎地处理了，这一直是我心头病，我暗自下决心，要存够钱，将父母的灵位移放到常乐寺中。

因为心中挂念此事，便将一切思绪都集中在这上头，在用钱和衣着上，一切都以节俭为前提，能省则省。正如老爷所见，我不重视自己的仪容仪表，日日以工作服示人，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是否俭约过度了，所幸现在已经存够了一百元钱，可以完成我的心愿了。此前小玉不稍加注重仪表，邋遢的形象今后一定改正，将会多多穿上得体的衣服，以感谢老爷夫人的厚爱。”

听完小玉的一番话，久兵卫深受感动，他当即慈祥地对小玉说：“孩子，你这番孝心真让人不由得想称赞你，以后，想穿什么样的服装都随心所欲吧！”

不久，小玉便了却了自己常年来的夙愿，将父母双亲的灵位移到了常乐寺，并体面地为他们办理了超渡仪式，共计花费了七十元，还剩下的三十元，小玉交托给夫人保管。

可就在第二年的冬天，小玉突然病倒了，久兵卫请了很多医生也无法治疗好，最终在元禄十五年（1702）年时香消玉损。

小玉的往生自然让久兵卫两位老人心痛不已。

就在十天后，久兵卫家中来了一只非常大的蝇，这样不同寻常的蝇让久兵卫很讶异，按理说，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蝇类动物都很少在外活动了，就算在温暖如春的气候里，也很难看见这样体积庞大的蝇。

虽然是好奇，但是此蝇貌似不怕久兵卫，时时在他头顶盘旋，这让久兵卫心生烦躁，当下便抓住大蝇，将它送至户外放生。

但不久，这只蝇又再度出现在久兵卫面前，仍是纠缠他。无奈下，久兵卫再度将它放置到了户外，而蝇仍是重新回到久兵卫眼前。

这样奇怪的现象引起了久兵卫夫人的深思，她心头暗自推敲：“这会不会是小玉转世投胎，因为相传过世的人若有牵挂放不下的心事便会化身为虫类，再回阳间。”

久兵卫夫人的思量被久兵卫知道了，他笑言道：“夫人这样的猜测也非绝无道理，不然我们就在大蝇身上做一下记号，看此后飞回来的还是不是同一只蝇，并可了解了。”

于是，久兵卫抓到大蝇后，便在它翅膀尾端剪去一小部分，选择在离家稍远的地方放生。不久，大蝇又重回到眼前，这让久兵卫心生敬畏，但他仍不确定是小玉。故而他又将大蝇全身涂满了红漆，这一回，他带到了更加偏远的地方放生。

就这样过了两天，红色的大蝇又出现眼底。

这一回，久兵卫也深深认为这大蝇便是小玉的转世了。

“这一定是小玉没错，但是为什么它要一直飞回来呢？”

“对了，小玉尚有三十元在我这里存放，她生平最注重的就是往生超渡大事，我想她应该是想让我们用这三十元为她超渡。”久兵卫夫人恍然大悟地说着。

她语音刚落，原本停在窗边的蝇突然倒地死去了。

这让他们更加坚定这是小玉的转世投胎，往生是小玉牵挂的心事。

两人将大蝇的尸骸一并带着，交给了寺院的主持自空上人，听完久兵卫他们所说的事情后，住持非常赞美两人的善良睿智。

为了宽慰小玉在天之灵，住持对大蝇的尸体也进行了经文的诵读，不仅如此，住持还将大蝇葬在寺庙内，为它提上铭文，立上墓碑。

第三十五话  镜之少女

在日本，有一个时代，被称为足利将军时代。当时，南伊势大河内的大明神社早已破陋不堪。而当时此地的诸侯，是北昌侯。因为当时时处战乱时节，并且还有其他的事情在耽搁着，因而，破陋的大明神社一直没能得以修复。而当时神社的最高神官松村兵库不得已，进京求助细川侯。

细川侯对松村兵库给予了很高级的礼待，答应势必将修缮大明神社一事上呈将军。可是，细川侯同时也认为，在下达修缮命令前，必须先经过精细的审核。因而，他认为这个修缮事宜并非一朝一夕能决定的，而是需要一些时日。于是，细川侯建议在事情落实之前，神官松村兵库应暂留京都。松村兵库听取了细川侯的建议，他举家老小一起留宿京都。而他们居住在京都的房子，是一所宽敞奢华的房屋，只是，有传言说，这所房屋曾经出过事，因而是一所凶宅，所以才久无人住。

据说，在那房子的东北边，有一口井，而那口井曾吞噬了以往居住于此的数条人命。不过，神官松村兵库并不相信这些事，也无所畏惧。一家人风风光光的搬进来住，日子过得很是安逸。

这一年的夏天，天气异常炎热。而几个月下来，一直是艳阳高照，没有半滴雨水的滋润，整座城都陷入水荒之中。

可是，当京都陷入万分干涸之际，松村家的古井，却如往日一般水源充沛，丝毫没有受到外头水荒的影响。

在这缺水的年头，京都内外的人听闻神官松村兵库家庭院的古井水源充沛，都纷纷慕名上门求水。而松村也毫不吝啬，只要有人求水，想取多少便给予别人多少，尽可能的帮助所有来取水的人。而井水水位也并没有因此而下降。

就这样，一直过去了好些时日。直到某天清晨，井里却突然惊现一具男尸，是附近一户人家的仆人，专程来汲水的。可是，谁也不知道该男子投井的原因，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不过此时，松村却突然想起了有关这口井的故事和传闻。他开始怀疑，难道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于是，他便着手调查起来。当他在井边查看时，却发现井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浮动。而当此时，在井内却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轮廓，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看样子好似只有十八、九岁。那女孩化着很浓的妆，尤其是嘴唇上的红胭脂更为引人注目。一开始，松村只是看到女孩的侧脸，可随着女孩的转动，他看到女孩对他展露的微笑。

这时，松村竟不知怎么回事，内心就涌现出一股冲动，感觉天旋地转的，而周围，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薄雾所笼罩。女孩的容貌渐渐清晰，那非凡尘俗物般的眉毛，让见到的男人们都忍不住想往前更靠近一步。

松村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抑制住自己的那份冲动，待他定神重新睁眼时，他发现，刚才那女孩不见了，而周围的薄雾也消失了。更可怕的是，松村这个时候才发现，他距离井内，只有一步之遥。要是刚才再往前一步，他现在就在井里了。而如果刚才的幻觉再持续一些时间，估计自己也就不再有机会醒过来。

经过这个事情后，松村警告屋里屋外的所有人，不许他们靠近井边一步，更不能在井边打水。

第二天，松村就在井的四周筑起一道墙，防止外人进入。可是，天意弄人，当这道墙筑好一周后，雷雨大风的骤然来袭，让这座水荒之城不再缺水。可是，雷电、大风、雨水、闪电交加，这大雨如注的天气似乎没有消停的迹象，疯狂的雨水肆虐着这座城镇，河流水位激涨，导致河水泛滥，桥梁都有些被冲垮了。

在暴雨持续的第三天，丑时时分，松村家门外有人大喊着，并猛烈地敲击着那门，求能让她进去。

松村觉得，这一定就是那天在井口内见到的女子，于是，他严令所有的人都不允许为她开门。然后，松村便独自一人来到门口，问起那女子：“你是谁？”

“我叫弥生，我有事想跟松村大人说，求您开门，让我见见他！”女人恳切的回答着。

松村从打开的半边门看出去，果真是当时井内的那张脸，可是，这美丽的脸庞上，却满是悲伤。

“不行，你并非凡尘之人，而是井内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滥杀无辜，但是我绝不能让你进入……”

那女子用极具诱惑力的声音回答着：“我想和您说的，正是这回事。其实，我无意想伤害任何人，只是，井内实际住着一条毒龙，那是井中之王。那毒龙束缚着我，要我为它诱惑食物，供应人血给它做祭品，于是我才不得已而为之的。可如今，在天神的命令下，毒龙终于离京，我这才得以自由，不过，井内也就不会再有水了。所以，我希望您能派人，将井内的我的骸骨找到并从井内救出来。只要您这么做了，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说完，女子就消失了。

清晨，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天空又是一片湛蓝。松村依据女子所说的，派人到井下寻找。可一到井边，大家也惊愕了。之前还是水位很满的井，现在却变成一口枯井。大伙在井下寻找了大半天，却只是发现一面金属镜和古风的发饰，并没有其他的任何所谓的尸体。

因为古镜通常是灵性之物，所以松村觉得，此镜必然与某些神秘之物有所关联。于是，松村便请工匠精心研磨，在一番功夫之后，这面镜子呈现出它往日的风采。精致的花纹，上面还刻着一些文字，虽然文字只能依稀辨别出“三月三日”这几个字。

从前，弥生就是用来称阴历三月的。而三月三日，则被称为“弥生节”。此时，松村联想起那个女子对自己说过，她叫弥生。想必这女子应该就是镜中亡魂。

松村决定要先将这面古镜的事处理了，他命人精心琢磨这面古镜，重新为其涂色，然之后又将其精心收入盒中，安置于家里的古董房。

可就在当天晚上，弥生却意外的出现在松村的书房内。她的样子看起来比以前更美了，而且不似以前那般阴魅的美，而是很明媚的美。弥生给松村鞠着躬，然后说道：“我是特意来感谢您的。谢谢您将我带出那井……我原本就是镜中的亡魂。从齐明天皇治世的年代开始，我就一直住在宫中，并被当为宝物收藏着。一直到了保元时代，我成为了藤原家的传家之宝。可，也就是那时，京都大变动，我在慌乱中被扔进井内，而人们也渐渐忘记了我的存在。之后，由于大池被填埋，所以毒龙便盘踞在这口井里，而我，也就成为毒龙的工具。幸亏大神明察，这才还我自由……现在，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帮我完成，那就是请您将我献给将军义政，他是我原主人的血脉至亲，所以我希望能回到他的身边。最后，大人，我必须对您说一件事，那就是您务必要尽快离开这个屋子，因为这房子将很快会毁坏的。”

弥生叮嘱完松村后，便消失不见。还好有弥生的警告，松村一家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搬离了这屋子，不久之后，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席卷而来，泛滥的洪水将松村之前居住的屋子完全冲垮。而大雨过后，一切又平息了下去。

按照约定，松村经由细川侯的安排，顺利觐见了将军义政，并将古镜连同这些离奇的事情，都一一呈给了将军。

第三十六话  生灵

很久以前，在江户灵岸岛上有一家挺有名气的濑户商店，其店主是富商喜兵卫。说来他成功经商的秘诀是善于用人，他有一个忠心的仆人，名叫六兵卫，店铺大小事务正是他来打点的。

此人非常勤快认真，也很有生意头脑，很快便将店铺做得风生水起，来往客户络绎不绝，而店铺的经营种类也随之增加起来。

在这样忙碌的情况下，六兵卫纵然再努力，也忙得焦头烂额，于是他大胆向喜兵卫请求能否增加一位二掌柜，以此来辅助他的工作。

喜兵卫当即就同意了。因而六兵卫选用了自己的二十二岁的侄儿到濑户商店作为自己的助手。

这位年轻人勤恳老实，虽然经商经验远不如其叔父，但他好学积极，对待客户的态度用心诚恳，深受客户的喜爱。因而店铺比之前经营得更加得心应手了。

店主喜兵卫看到这样的情形，甚为自己选对员工而欣慰，对这两位左膀右臂帮手也很赞赏。

可是好景不长，七个月后，这位能干的年轻人突然重病不起，而江户一带的名医都为他诊治过了，但均无所获，看情况，他是得了某种难治的怪病，而这样的病症几乎就要摧毁他年轻的生命了。

病由心生，六兵卫很快想到或许侄儿心仪某户人家的大家闺秀，因而得了相思。于是他就问自己的侄儿——

“孩子，转眼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你老实告诉叔父，是不是你暗恋哪一家的女子，朝思暮想，因而得了相思病了？如果真是这样，你就要告诉叔父，我就如同你父亲一般疼爱你，在这样背井离乡的地方，我是你最亲近的家人了，我一定会为你好好安排，不论是钱还是精力，叔父都会尽力而为的，只要你能够恢复健康和神采，做什么都可以啊！喜兵卫主人也会为你的健康而欢喜的！”

年轻的侄儿听了叔父这一番动情的话语，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地说道：“叔父，我非常感谢您长久以来对我的照顾，这些恩情我永生难忘。但是，我目前还没有心仪的对象，这些天来我也清楚我的病很难治，不瞒您说，我时常都会有莫名的严厉苛责，这对我精神上有很大的折磨，甚至让我都不想活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管在什么地方，或是店里，或是卧室，或是独身一人，或是在人群里，日日夜夜，我都会被一个虚幻的女影纠缠着，让我痛苦不堪。这样痛苦难熬的生活已经折磨我好长时间了。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个女人的幻影便会毫不犹豫地狠狠掐住我喉咙，想要让我死。所以我一直维持着清醒的状态，这让我身体也十分劳累！”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你这个傻孩子！”六兵卫一听，觉得忧心忡忡。

侄儿低头，似乎想了很久，这才慢慢地说道：“叔父，请您别责怪我，因为真的难以启齿，我所提及的幻影，并不是已经往生的灵魂，而是现在还在人世的人。而这个人，叔父您也是非常熟悉的。我一直不敢说，害怕说了也会对您不利，惹一些是非。”

六兵卫一听更加穷追不舍地问道：“孩子，告诉叔父，到底是谁？”

“老板娘，就是喜兵卫老板的妻子，她就是那个总想掐死我的幻影……”年轻人虚弱地说着。

对于侄儿的这一番话，六兵卫虽然惊讶，但深信不疑，因为生灵这样的灵异事件常有听说。一般或是由于单相思造成，当然也有因为某人偏激的仇恨而引起的。

可是自己侄儿做事勤勤恳恳，待人接物极有风范，从不会与人争辩，为人乐观开朗，深受周围人的喜爱，他为濑户商店的繁荣更是锦上添花，招揽了更多财路，为喜兵卫创造了财富，根本没有道理被憎恨至深。

左思右想，六兵卫仍是想不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六兵卫还是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喜兵卫老板，听了他这一番话，喜兵卫面露尴尬，对于四十多年来的忠心部下六兵卫，他一直是十分倚重的，他的话自然是听进去了。

一回到家中，喜兵卫便叫来自己的妻子一问究竟。

在听完喜兵卫转述病人的话后，他夫人突然放声大哭，好半会才消停，慢慢地说出了事情的缘由。

“关于憎恨的生灵确有其事。新来的二掌柜真的很有本事，为人勤奋好学，现在也很有生意头脑，您也很喜欢他，甚至给了他很大的权利，可以使唤徒弟和差役，虽然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憎恨他，但是就是忍不住。”

夫人停下来擦了擦眼泪后，又接着说道：“您看，同样是年轻人，我们唯一的儿子，这个本该继承家业的人，就被他抢去了风头，成为无所出众的人了。我心里暗暗地想这个二掌柜肯定有所图谋，以后我们的家业就要被他抢去了，如此一想，我就觉得实在不想看见他，我希望这个抢去我们儿子地位的人即刻死去，或者我可以亲手杀了他。虽然知道这样的憎恨不对，但我就是抑制不住日以继夜地诅咒他。因而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听完夫人一番陈诉，喜兵卫小声斥责道：“真是妇人之见，好生愚蠢！这样不仅苦人也累己。那个孩子多好啊，即使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敢轻易透露这件事情，而你呢，却没有因此停止，将这个孩子害得这样惨……为了让你心情舒畅，也为了保全那孩子生命，我想我还是把他调到其他地方去吧。”

夫人一听立即点头说：“如果这样，我就看不见他的脸，也听不见他的声音，这样一来，我想我就能够抑制自己的情绪了！”

喜兵卫得到夫人赞同后，当即表示：“那就这样办吧，刻不容缓了，请你也别再诅咒他了，不然他会因而丧命的，你就会因凶手的罪名而良心不安一辈子，再者说，这个孩子真的是极好的，品行好，生意也做得好啊。”

不久，喜兵卫便在其他城镇开设了分店，全权交由六兵卫和其侄儿来打点。年轻的侄儿因而保住了生命，身体健康，神采奕奕，继续为喜兵卫工作，拓展其生意的版图。

第三十七话  死灵

昔日，越前国有个地方官野本弥治右卫门去世了。他的部下因为贪恋他遗留的钱财，企图私吞，因而他们伪造了一份报告书，内容叙述该官员生前并没有财富遗留，只有无法偿还的巨额债款。

如此一来，便瞒住了地方官员的家属。

但这一份报告书到了宰相手里，他愤怒不已，当地下令将野本的妻子驱逐出境，而留在国内的野本家族在一家之主过世后还要因而蒙受耻辱，遭遇不公待遇。

这样一份驱逐令由官方送达到野本妻子手中，不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野本夫人身边的女仆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双手痉挛，不停抽搐。

过了一会，倒地的女仆突然站立起来，面对宰相的差役和野本夫人，用洪亮的声音大声说道：“请大家注意，接下去我要说的话，全部都不是这个女仆所说的，而是我弥治右卫门说的，没错，我从另一个世界赶回来，揭露一群部下的阴谋。如果不能够还我自己清白，又要让我的妻儿和家族受难，那么这一口气我如何也咽不下去……我那些恬不知耻、贪婪自私的部下，在我死后全然忘记我曾给过他们的恩义，忘恩负义地享用我的财产不说，还要侮辱我的人格和声誉，现在我就在这里，请官方差役和我的家属共同对质，之后将这些账簿资料让官方差役带回去仔细研究审查，自然就可以还我一个清白了！”

这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这样被掀开了，众人的表情都十分复杂，面面相觑。特别是那些心虚的属下，他们惊慌地发现这个女仆的举止行为就和野本一模一样，他们脸色极为苍白。

在场的官员听了这一番话后，也相信奴仆所说的话，决心好好彻查账簿，于是便将地方查封的账簿同地方官上报的账簿都拿出来给女仆过目。

女仆拿到账簿后便开始认真地一字不漏地审查起来，同时认真地核对所有的账目，并书写在纸上，将所有被部下做假账的地方都指了出来。

让人们十分惊奇的是，这个女仆的字真的和野本生前的字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在场的官员根据女仆所做的字句开始审查，果然发现野本家是蒙冤的。他非但没有负债，而且死前地方公库仍有盈余，其部下的不齿行为昭然于天下。

在全部账目核实完毕，女仆用野本的口吻对在场的人员说道：“好了，所有的冤屈都随着这个账目的彻查而大白天下了，我也该心甘情愿回去我的世界了。”

语罢，女仆突然倒地，昏睡了两天两夜，这才醒来。醒后她又恢复了原来的声音和举止，当旁人一直问起她关于被野本附身的事情，她只是一再摇头，并没有任何印象。

这件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很快也传到了宰相的耳中，宰相当即撤销了野本妻子的驱逐令，与此同时发放了一笔抚恤金给野本家族，同时，对于野本君的英勇行为也进行了追封。

此后，恶有恶报，那些贪恋钱财的属下均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野本一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蒙受着圣上的宠爱，子子孙孙，其乐融融。

第三十八话  雉鸡

在许久以前，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山村里，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妻，两人十分恩爱，相敬如宾。

有一天夜里，女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她清晰地看到那是她过世多年的公公，公公专程回来托梦给女子，说：“儿媳，明天我会面临一场大灾难，生命将悬于这一线，请你务必要伸手相救啊。”

第二天早上，女子将这个奇怪的梦讲给丈夫听，丈夫听后亦觉得异常，于是两人便商讨起来。虽然梦中的事情原委不清，似梦似真，模糊不清，但是两个人都认定，这一定是过时的父亲有事要托付给他们。然而，至于为了何事，两人仍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早餐过后，男人便去隔壁的村子处理事务，留下女子在家织布做衣。正在女子专心穿针引线的时候，突然听到屋外传来喧闹的声音，这一阵吵闹声吓得女子差点扎破手指。于是女子放下手中的衣服，火急火燎的跑向门外，准备一探究竟。女子刚到门口，恰巧遇到村长向这边走来，并且其身后跟着一群狩猎者。

看到此时，女子突然感觉到脚边有一阵风，低头发现是一只雄雉鸡从她的脚旁掠过，直径向屋子里飞跳过去。看着这只仓皇而逃的雄雉鸡，女子不禁联想到昨夜的梦。

女子顿悟，忖度道：

“救人如救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想必这就是公公吧，我一定要救它！”

于是，女子便提起裤裙向雄雉鸡跑去，跟着雄雉鸡到了房里后，女子一把抱起雄雉鸡，四处观望后，决定将雄雉鸡放入米缸中，然后将米缸的盖合起。

见未有什么纰漏，女子定了定神，便走向大门口，去迎接村长的几位随从。随从见到女子后现实礼貌的鞠躬，然后询问女子是否看到雉鸡跑了进来。女子摇摇头，坚决否认。而村长身后的一名猎人却坚持自己的看法，口口声声地说看到雉鸡飞进屋中。见状，女子不做任何辩解，侧身请随从进屋检查。一个随从进屋后四处张望、寻觅，最终未果。

女子见其并未检查米缸，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

村长看事已至此，叫随从回到身边，然后向女子道别，带着一大伙人向远处走去。

待到男主人回家，女子赶忙将事情的经过讲给丈夫听，并且提及雄雉鸡在米缸躲藏时候的乖巧。

女子激动地说：“在我抓住它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是其他的雉鸡，它一点反抗都没有。”

“而且，这只鸡躲在米缸里时，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一丝一毫的声音，这么乖巧的雉鸡定不寻常，我觉得，这一定是我们的父亲。”

丈夫听后，觉得很是奇怪，于是走到米缸旁，将盖子打开，把雉鸡抓了出来。而当雏鸡看到男子后，便像是认识其似的，没有丝毫躁动、骚乱，只是稳稳地停在男子的手里。

丈夫拿着雉鸡仔细端详着，发现这只雉鸡的一只眼睛坏了，只是用单眼定定地看着自己。

于是他对女子说：

“这只雉鸡的右眼坏掉了，而恰好父亲生前也是一只眼失明，也正是右眼。真的是父亲转世化作此物。你看，以前父亲不也经常用这样的单眼来瞧我们吗……”

女子看后，点点头，确实如此。

丈夫接着说：“哎，真是可怜。此刻，父亲心中一定在想：‘现在我只是一只雉鸡，与其被猎人抓走，不如躲在自己儿子的家里，让他喂喂食，过安稳的过日子。’”

丈夫回过头对妻子笑道：“你昨晚的梦，看来真的是应验了。”

说完，丈夫的笑容突然变成了狰狞恐怖的奸笑，然后手一动，轻而易举的将雉鸡的脖子给扭断了。

看着眼前的一切，女子不禁惊呆了，大脑空白片刻后，冲着男人惊恐的叫道：

“你这个禽兽啊！你竟然亲手将自己的父亲杀害……你！你这个恶魔，窝藏着黑心的家伙！”

女子又看看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雉鸡，哀怨的说：

“若当初知你是这般黑心人，我怎会下嫁于你呢……与其与你共度余生，不如一死，图个痛快。”

说完，女子便头也不回的向屋外飞奔而去。飞奔的过程女子的草鞋掉了，她也无济于事，只知拼命向前跑。丈夫抓住女子的胳膊，女子奋力将其甩开，继续向前跑，直到跑到村长的家里。

女子见到村长，眼泪止不住的落下，从昨晚的梦，到自己救雉鸡，以及丈夫杀害雉鸡的所有进过，一字不落的告诉了村长。

村长听后下令让人逮捕她的丈夫，并不断地夸赞女子的善良、贤惠，希望抚平女子心中的创伤。

次日，女子的丈夫被带到了公堂之上，丈夫对自己杀害雉鸡的事情供认不讳。于是村长决定，处置男子。

“像你这种丧尽天良，人性泯灭的恶人，即使未作恶多端，也定是时时忖度不良之事。像你这般人物，留在我们的村子里定会招来祸害。我们村子里的人民都善良、重孝道，并且相亲相爱。所以，我们村子容不下你这等黑暗之心者。”

从此，男子被驱逐出村子，不准其返回。

而女子在村长的照顾下，有了自己的土地，并且通过媒人改嫁给一位善良、勤劳的男子，从此过上了幸福、安稳的日子。

第三十九话  骑在尸体上的男子

这个女人的尸体已经停留在房间里好几天了，心跳早已停止跳动，血液也已经凝固，身子僵硬如冰。

尸体就那样静静的躺着，无人问津。因为大家都知道，即便将这个女人埋了，她的怨气和愤怒也会将厚重的坟墓掀开。所以，住在她附近的人能躲则躲，纷纷搬离此处。

这个女人是因为悲痛和愤怒而去，她被自己心爱的男人休掉。这份哀怨之气，即使她命丧黄泉，也难散去。是的，她要等那个负心汉回来。

女子辞世之日，那个男人正在外地游玩。当他听闻此消息后，对女子的阴魂未散尤为恐惧，寒气从脚底拔地而起，不禁让他冷颤。

“天黑……天黑之前没有人帮我的话……”男人自言自语道，“她一定会来找我，她会把我撕成碎片。”

男人变得有疯癫，拼命向某处跑去。他深知，虽然此刻只是辰时，但往后的每一秒钟，都决定他是否能活过今夜。

不久，男子找到了一位道行高深的道士，乞求他能伸手相助。道士曾经见过女子的尸首，对于她的故事也有所耳闻。于是，道士思量些许，对男子说：“事已至此，你已难逃此劫。但是万事皆有余地，我会尽力助你化解，但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挥。”男人点头示意。

道士接着说道：“目前，能让你逃过此劫的只有一个法子，但此法凶险。要么你斗胆尝试，赢来生还的希望；要么……你将被她活活撕成碎片。此事由你来定，如果你有勇气尝试，便在日落时找我。”

男子听后不寒而栗，但为了能够继续存活，他答应了道士的所有要求。

日落西山，燕雀归林。男子找到道士，便随道士一同前去女尸所在的屋子。入院，道士推开屋子的门，便让躲在身后的男子进去。男子不自主的后退，并失声道：“我不敢！”紧闭的双眼，不敢想屋内瞧半眼，冷汗浸湿了男子的衣襟。

男子哀求道：“我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看她与你将要做的事相较，可谓小菜一碟。”道士义正言辞的说，“你先前答应过照我的意思去做。进去！”

在道士的强迫下，男子颤颤巍巍的进了屋子，一步三回头的走向女尸。此时，女尸正面朝下地躺着。

道士说道：“现在，你必须骑到她的身上去，然后像骑马那样紧紧地坐在她的背上。”道士见男子不动，催促道：“快点！你已经别无选择，必须如此。”

男子抖动着，为了生存，他咬咬牙，一屁股坐在了女人的身上。

“你现在用左手抓住她的一半头发，右手抓住另一半。”道士接着道。

男子按照道士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女尸的头发抓起。

“双手要用力！就像是握缰绳那样紧紧勒住。对，就这样。”道士见男子照做，点点头，语气稍缓和道：“准备工作已经结束，能否就自己，就看你接下来的做法……听我说，你必须保持这个样子，直到明天天亮。夜里可能会有及其恐怖的事情发生，原因有许多，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牢牢抓住她的头发，切莫松开。因为，一旦你松了手，哪怕只有一瞬间，女尸的头发则会变白，那时，即使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也只会束手无策。”

男子点点头，他紧闭着双眼，双手牢牢抓紧头发，双脚死死扣住女尸的身体。道士俯首，在女尸的耳边轻轻念了几句咒语，起身对男人说：“好了，剩下的事情全靠你自己。我需要离开这里，保证你的安全。待明天清晨，我再来看你。”道士又叮嘱道：“切记，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保持这个姿势，千万不要松开她的头发。切记，切记，今晚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道士拂袖而去，并关上了房门。屋子里只剩战战克克的男人，和冰凉的女尸。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对于男子来说，这每一秒都是煎熬。夜深人静，黑暗将男人拖入无限的恐惧之中，每一丝毛发都能感觉到咄咄逼人的寒气。

终于，男人忍不住这份恐惧，绝望的尖叫着，叫声划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突然，女尸有了动静，她猛然的跳了起来，左右摇晃着身子，试图将男人摔下自己的身子。边摇，女尸边喊：“太重了，太重了！我要找伙伴们来帮我。”

说完，女尸便推开房门，向屋外冲去，在苍白的月色下，只见其背上一直背着那个男人。

男人被吓懵了，他感觉到死亡已经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但是，他丝毫不敢忘记道士的话，牢牢地、紧紧地抓住女人的头发。男人手中冷汗、热汗交杂，已将女尸的头发浸湿。骚动中，男人紧紧地闭着双眼，他不知道女尸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她跑到了那里，更不知道周围发生着什么，他只听到啪啪的脚步声，以及她发出的嘶嘶喘息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女尸停下了脚步，此刻她已经疲惫不堪。最后，女尸又跑回了原来的屋子，躺在她原先躺着的地方。此时，女尸只是喘息间连带着哀叹，不再管骑在她身上的男人。

直到天际泛白，一声鸡叫宣告着第二天的伊始。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当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时，女子再无声息。此时，男子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只是僵直的坐在女尸身上，双手仍紧紧抓住女尸的头发，等待着道士的到来。

道士走进屋子，看了看女子的头发，并未变白，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对男子说：“很好，你都按照我说的做了，并未松开过她的头发。”然后俯下身子，又在女尸的耳边念了一些听不懂的咒语，对男子说：“现在好了，你可以起身了。”

男子呆呆的站了起来，余惊未了。道士见此，安抚道：“想必，你度过了一个十分恐怖也夜晚。但是别无他法，仅有此方可以救你。庆幸的是，现在你已经安全了，她不会再来报复你了。”

故事到此已经结尾，负心人未收到惩罚，可怜女尸也未能结果，不符合道德传统观念的结局也只能放下。据说，男人只是激动地留下了泪水，万分感激的跪拜道士。并且故事中骑尸男子的孙子，以及道士的孙子，依然活在那个小井镇里。

第四十话  穿武士服的小人

榻榻米在日本家居中非常具有代表性，日式房间里的地板通常都是由质地柔软草质的榻榻米覆盖着,整洁舒适。榻榻米的质地可以通过一把小刀来考验，严实的榻榻米，小刀可以轻松的从中间整齐划过。在日本，榻榻米的干净与否很重要，需要时刻的保持清洁，这也是和日本人一直以来的严谨整洁态度有关。榻榻米通常需要一年一换，并且入屋必须要脱掉鞋子，室内一般也不会像其他国家的家居设计一样使用诸如椅子，沙发这样的家居。他们基本的生活习惯都与榻榻米息息相关，他们会在榻榻米上小憩，休息，入定，吃饭，甚至有的就连写字都在榻榻米上进行，所以，榻榻米保持干净清洁就非常的重要。在日本的儿童教育中，如何正确的对待榻榻米，有着明确的态度。孩童们从小就被教导不能随意粗暴的对待榻榻米，要保持对物品的基本尊重，不能把榻榻米弄脏。

日本儿童良好的素质教养在很多时候都能得到认可，基本上写过与日本游记的外国人，对日本儿童的赞誉都要高于其他国家的孩子。日本儿童他们的乖巧、懂事以及对事物的爱惜在很多方面都能得到很好的体现，例如，他们不会轻易的损坏或者把东西弄脏，对待玩具也是这样的态度。在日本，一个小女生是不会随随便便就丢弃或者恶意弄坏自己的洋娃娃，反之，她会很爱惜自己拥有的这个洋娃娃，并且能够一直保存到她长大成人结婚生子的那个时候，然后，她会把这个陪伴了自己童年至今的洋娃娃送给她的女儿，女儿也会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个玩具，这样的一个过程，将会被无限循环。就像是一个仪式又或者一个习俗，带着一定的庄重感。我就曾经见过一个洋娃娃在很久很久以后，却依然崭新可爱如初。从此可得知，日本人对待居室的态度，将会被如何保持整洁并且井井有条。

或者你也会有这样的疑问，难道所有的日本孩童都一样的优秀有礼貌吗？当然不是，总是还有一些比较淘气的，那么，在这些淘气孩子的家里，榻榻米又会是怎样的呢？放心，并不会如你想象般的杂乱不堪，因为，在日本有着这样的一个说法，榻榻米是有妖精护佑的。这些妖精会对不好好爱护榻榻米的孩子进行惩罚又或者是小小的吓唬一下他们。但是，我不太确定这些妖精现在是否还存在，因为大部分妖精都被现在现代社会的发展、各种现代工具吓跑了。尽管如此，他们的一些故事还是流传了下来：

很久以前，有一个家里非常富有殷实的小女孩，她十分的可爱，但是却有着一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非常非常的懒惰。由于家境的优渥，父母又过度的宠爱，为她请了许许多多的仆人来为她承担一切，照顾她所有的饮食起居，小女孩从来不需要做任何事情，这也就让她养成了懒惰的坏习惯。就这样，直到她长大成为一个美丽动人亭亭玉立的少女的时候，依然是无比的懒惰。她的众多仆人依然每天都重复着以前的工作，给她梳妆打扮，让她在外表上看起来光鲜亮丽，青春逼人，而你根本无法察觉到她实际上存在怎样的缺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最后，她嫁给了一个英勇征战沙场的勇士，跟随她的先生一起搬到另一所房子居住。与以前不同的是，新房子只有几名仆人，再也没有人会前前后后的为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因为已经结婚，也不能万事都依赖自己的父母，所以，她开始感到很无助，因为她甚至连给自己穿衣打扮都没有办法做好。于是，她变得不再如以前的明媚动人了，当她美貌的外表优势褪去，缺点逐渐暴露出来，她先生的心也就慢慢的淡了。因为丈夫是一名武士，跟随军队到远方各地征战，这是经常的事情，所以，会经常不在家。武士的爸爸妈妈年纪渐长，性情非常的温和善良，所以，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大声苛责她。而她也就因为这样，无人监管，就变的像以前一样的懒惰。

有天晚上，武士又跟着军队出征了，家里只剩下女孩一个人，她刚刚躺倒床上准备休息的时候，却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于是她连忙把油灯点亮，当看清楚周围的时候，她被惊吓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景象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许许多多的一寸小人围绕在她的身边起舞唱歌，手舞足蹈的，这些一寸小人和平常的日本武士一样的穿着，头发扎成髻，腰间别着两把剑，一面起舞，一面笑着看着她，并且同时高声一起唱歌，歌词大意是：

“我们是武士小人儿，夜已渐深，你怎么还不睡，安睡吧，安睡吧，尊敬又高贵的人儿。”

歌曲唱的好像很优雅，但是，她看到武士小人其中一个突然向她做起了鬼脸，紧接着，所有的武士小人都向她做起了鬼脸，场面诡异。她伸手往前想要把他们抓住，但是小人们都迅速的四处逃散开，让她没有办法抓住。于是，她又想把这些武士小人从房间里赶走，但是，徒劳无功，不管女孩做什么，武士小人都依然在房间里，并且一直唱着那首歌曲，反反复复，嘻嘻哈哈的，不断的向她扮着鬼脸。

在以后的夜晚里，那些武士小人儿每天晚上都会按时的出现在她的身边，和之前一样，唱歌跳舞，嬉笑喧闹，而且，每天晚上都会在“丑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多这样的时间段出现。少妇因为不堪饱受这样的压力和折磨，又没有办法好好的休息，终于病倒在床上。但是，那些武士小人儿并没有因为她的病倒而不再出现，依然每天晚上按时的出现，日复一日。

突然之间，她想起关于小时候听到的妖精的传说，顿时心里恐慌不已，忍不住泪流满面，大声哭泣。那些武士小人儿依然无动于衷，依然在她的身边手舞足蹈，直到天色渐亮的时候才迅速的消失。

少妇因为好面子，觉得这样的事情无法对其他人启齿，也是因为身为一个武士的妻子，被别人认为没有胆量是一件特别羞耻的事情。于是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的忍受。

终于，武士远征回来了，见到自己的妻子竟然病倒了，无精打采的躺在床上，觉得十分的愧疚，以为是自己的长期疏忽让少妇病倒了，赶紧的问寒问暖。一开始，少妇并不敢如实告知自己病倒的原因，因为害怕丈夫嘲笑又或者不相信。但是在丈夫慢慢的安慰之下，她说出了实情。

让她意料不到的是，丈夫听完她说的话之后并没有笑话她，相反的，丈夫神情严肃的微微低头思考了起来，然后问道：“那些武士小人出现的时候大概都是什么时候？”

少妇说：基本都是每晚在丑时，1~3点这个时间段出现，。

“好，”武士说，“今晚我会藏在衣柜里，暗中守护着你，你不用害怕。”于是，当天晚上，武士就藏在了房间的衣柜里，衣柜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这样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情景了。只见，一到丑时，那些武士小人儿就一排排的从榻榻米上走到少妇的身边，继续开始着以往的舞蹈，继续唱着：

“我们是武士小人儿，夜已渐深，你怎么还不睡，安睡吧，安睡吧，尊敬又高贵的人儿。”

这些武士小人儿看起来表情十分怪异，姿势更是滑稽不堪，就连唱腔都走调，丈夫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是转眼看到自己妻子那惊恐的表情，他想，传说中的鬼怪都害怕武士刀上的正气，于是便拔出腰间的佩刀，冲出衣柜，挥刀砍向那些武士小人儿。只见刹那间，这些小人儿立刻就变成了.........

你猜猜，最终这些武士小人儿是变成了什么？牙签！

这些一寸大小的武士小人儿都变成了一堆堆牙签，凌乱的散在了榻榻米上。原来，武士的妻子懒惰到就连平常用过的牙签都懒得及时扔掉。每天用过的牙签之后就顺手的丢在榻榻米上，长时间下来，作为榻榻米的守护者，妖精觉得十分的不满，就决定用这样的方法对她进行惩罚。

武士知道事情的实情缘由之后，就大声的斥责自己的妻子，不应如此的懒惰，而少妇也从这件事情上有所感触，觉得十分的羞愧难当。武士叫了一个仆人进来，把散落在榻榻米上的牙签清理干净，并焚烧掉。而少妇也开始变得勤快了起来。就这样子，那些武士小人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与这个懒惰的故事相类似的就是，有一个小女孩喜欢吃李子，然而她吃完李子之后，经常会把吃完李子剩下的核藏在榻榻米的间隙里，没有及时的扔掉。然后李子核就这样越积越多，而守护妖精也非常的生气，决定对她施加惩罚。

于是，在接下来的晚上，都会有许多的小妇人，穿着日本传统的和服，红色长袖的款式，从地板里跳出来，就像那一寸武士小人儿一样，对这小女孩跳舞唱歌，做鬼脸，让她无法入睡，惊恐不安。有一天晚上，小女孩的母亲刚好走进她的房门，见到了这样的景象，就赶紧的进来把这些小人儿驱散开，然后小人儿消失之后发现满地的李子核。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小妇人都是由小女孩平常积累下来的李子核变成的，这是妖精的惩罚。从此之后，小女孩也醒悟了，开始变得勤快起来。

第四十一话  力马鹿

“力马鹿”之所以取这样的名字，原先是因为他力大如牛，和常人不同。只是，人们并不管这些，常常称他“头脑简单的马鹿”。有时候，力马鹿直接就变成了“傻大力”——这是因为，力马鹿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有一次，他在蚊帐中划亮一根火柴，却燃烧了屋子。火焰在空中尽情的飞舞，力马鹿不仅没有哭，还高兴的拍起手来。这样，大家对他向来温善。因为，没有人会对着这样一个傻孩子发脾气的。

力马鹿就这样一天一天的长大。等到了十六岁的时候，力马鹿看起来已然是个高大健硕的年轻人了。但是，他的智商依然和两岁的幼童一般。邻居家有一些一两岁的孩子常常和力马鹿一起玩耍。但等他们长到了五六岁，就纷纷抛弃力马鹿——因为，力马鹿甚至不能理解歌谣的意思和游戏的规则。力马鹿最喜欢做的，莫过于玩一只扫帚柄了。在他眼里，扫帚柄可不只是扫帚柄，那是他最得意的座驾。他骑在那根光秃秃的木棍上，可以玩上好几个小时。有一次，他又来到我屋子前边的小土坡上。他骑着扫帚木马跑上跑下，不时的发出大笑，好像永远也不会厌倦似的。终于，他毫不掩饰的笑声变成了我耳边的撞钟，让我也心烦意乱起来。我只好探出窗外，告诉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不适合他玩骑木马。力马鹿只是安静的向我鞠了一躬，拖着扫把柄离开了。但他转身的时候，表情里写满了委屈和难过。其实，力马鹿并没有伤害到什么人。只要他不玩火，大家也没有什么需要去为难他的。他一直对大家十分顺从，也许，在大家的眼中，他就像一只鸡或者一条狗那样。无论他做什么，都是无足轻重的。但是，后来力马鹿就不见了，他好像从这条街消失了一样。连续好几个月我都没再见过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却忽然在某一天想起他。

“力马鹿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老伐木工给我送柴火的时候，我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这条街上好几户人家的柴火都是这个老人供应的。我记得以前，也常常看到力马鹿在帮伐木工拾捆、搬运柴火——他也只能干这样的活儿

伐木老人楞到：“力马鹿？ ”, 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慢的对我说道“啊……，力马鹿早已经死了。大约一年了吧，可怜的孩子。死亡降临他家的时候，他甚至没发出声响。连医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致说是脑子的问题吧……不过，到是最近出了些奇事，是和他有关的。”

老伐木工人告诉我，力马鹿死的那天，他的妈妈在他的左手上写了三个字，是“力比力”。力字是用汉字写的，比字用的是假名。他的母亲彻夜在床边为他读了许多的经，只愿力马鹿来世能投到一个好的家庭里。

“没想到，就在三个月前，麹町有一户名门望族，得了一个健康漂亮的男孩。那孩子一生下来，左手上就带有一些莫名奇怪的痕迹。他的家人把字痕连起来一读，竟正好是 ‘力比力’。”

老伐木人继续说，“那户望族人家得了新男丁，自是喜乐。但瞧着孩子生下来便带着字痕，想是有人为他祈祷。四处打听之下，才从一个卖菜的人口中听说‘原来有一个住在牛込柳町一带的青年人，在去年的秋天死了。他叫做力马鹿，生下来脑袋就有问题，长大后智商仍像小孩子，长到十七八岁，却莫名的死了。’于是，那户人家就让两个仆人去找到力马鹿的母亲。

“那两个男仆到了牛込柳町，来到力马鹿的母亲的面前拜访。力马鹿的母亲听了仆人的话，果然十分高兴。因为啊，她的祈祷竟真的应验了。那户人家不仅名望在外，而且十分的富有。但是，仆人们接着告诉力马鹿的母亲，户主并不喜欢男孩手上留下的“力”字痕。”

“两个仆人就问‘您把力马鹿安葬在了那里？ ’，力马鹿的母亲告诉了他们，是在善导寺里。于是，仆人们就请求可以将力马鹿坟前的泥土带走一些。”

“后来，力马鹿的母亲就带他们去了善导寺，来到力马鹿的坟前。仆人们果然取了些土，并郑重的把些土包在一个布包袱里，方方正正的叠起收好。他们走之前，给力马鹿的母亲留下了十块钱。”

然后，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们取了力马鹿坟上的土，究竟要做什么呢？”

“哦，”伐木老人回答我说：“那是因为，那户望族不愿意孩子带着这些难看的字痕长大，但这是他前生留下的印记。你知道，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他们只好用他前世坟上的泥土覆盖，抹去啊……”

第四十二话  向日葵

那是一个暖风徐徐的八月，阳光慷慨地向林间播撒它的温度。我和八岁的罗伯特屋后的一座小山上寻找仙人圈。当时的我刚刚过了七岁生日，对生的俊秀清净的罗伯特抱有一种无知的崇拜。要知道，他比我聪明的多。那天，阳光落下的小亮点很温柔的在葱葱郁郁的山林间跳跃，我们都很喜欢这样的天气。

那天，我们依然没有找到仙人圈。但是之后，我和罗伯特却在一些长满许多不知道名字的植物丛里得到了我们的战利品——许多结结实实的松果。记得那天，我给罗伯特讲了一个古老的威尔士故事。故事是说，有一个男人非常的困倦，希望找到一个安歇的地方。但是，他却不小心跑到了仙人圈里，从此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岁月一晃就翻过了七年，当他的朋友终于把他从囚禁的魔法中救出，这个得到释放的男人却已经不能说话，也无法进食了。上好的面包也会令他摇头，香醇的美酒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你知道吗，他们只吃针尖。”一阵安静，罗伯特忽然说。

我马上问道“谁？ ”。

“是那些小妖精。”罗伯特回答。

我很惊讶他会忽然想起小妖精的事，却又为此到害怕起来，难得的一阵静默。在这时，罗伯特却忽然打破了沉默，大声喊着：“你瞧！那个竖琴师！ 他正往这房子的方向过来呢！”

于是，我们立刻跑下山坡，都想去听竖琴。但那个带竖琴的人却令我们大失所望——原谅我把他称作“带竖琴的人”，他实在和我想象中带着一身风尘而行的吟游诗人不一样。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的皮肤黝黑光亮，深邃的面容下最突出的就是那双黑色的眸，带着狂傲的粗野。跟图画书上的吟游诗人比起来，他倒更像是村子里的一个泥瓦匠——他甚至穿着灯芯绒的衣服！

罗伯特忽然低声对我说道：“我想，如果他用威尔士语唱的话，一定会很有趣的，不是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所以，我只是耸耸肩，静静的看着那个流浪汉打扮的竖琴师整理好他笨重的乐器。他抬起手——那只手的每一个指缝都藏着数不清的污垢，轻轻地，扫过了琴面。谁能相信这样的手可以弹出如此嘹亮清丽的声响！然后，他用力的咳了几声，仿佛想把嗓子清干净，便开口唱了起来。没想到，过去多年，我还依然记得那一天，流浪汉竖琴师沉稳而富有变化的吟唱带着鲜活的旋律，它穿透过时光岁月到达我的耳边，至今令人无法忘怀。

一开始，竖琴师浊又沉的音色，配上他那肮脏的流浪汉形象，让我感到十分的不快。我能感到我的皮肤随着他的声调上扬长出了一圈鸡皮疙瘩！他粗野而又傲视一切的样子使我厌恶不已，甚至想对他大喊：“你应该闭嘴！你没有资格唱这首歌的！”因为啊，在我七岁的，小小的世界里，有个人曾经唱过这首歌，那是我见过最可爱，最迷人的人。我感到心中某些神圣的地方被侮辱的愤怒。但是，那个男人却毫不在乎的唱着，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我一样。虽然，我的愤怒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忽然唱到了“今日”这个词。我能感到他的嗓音由沙哑沉闷转向了令人惊讶的温柔而富有磁性。我至今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那一刻我受到的冲击，他那嗓音就如同管风琴，竟可以有那样的层次感。那一刻，有无数的想法涌进了我的脑袋。他究竟施了什么样魔法？他的内心，藏着多少个别人未曾知道的秘密——啊，这个满面忧愁的流浪者。还有谁，能够吟唱如他！在他悠远的歌声里，我陷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的复杂感情中。甚至，我眼中所见的东西，都起了变化，房屋好像漂浮了起来。歌声摄住了我的心，等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竟然感到了一种畏惧，和羞耻。我无法掩饰的我的窘态，只得憋红了脸颊。

歌声止了。有人拿给竖琴师六个便士，但他接过之后，连声道谢都没有留下，径自带着琴大步走远了。依旧是罗伯特打破了沉默，说“他的音乐几乎要我掉下眼泪来”我能感到，说这话的时候罗伯特也处在一阵化不开的忧郁中。但是，罗伯特的话却在这时使我的心更加的不安静了。我回答他：“但是，他一定是个到处漂流的流浪汉子——没有家。流浪汉都是凶恶的坏人。据说，他们都是男巫。我想，我们还是快点回到树林里去吧”

就这样，我们又回到了山坡上。我们一起坐在草地上，彼时树影斑驳闪动，那是一棵松树的光影。我们静静的看着远处的大海，海浪轻轻拍上小镇的岸边。我们好像都被那施魔法的流浪汉竖琴师影响了，同时停止了开始的那般打闹嬉笑。

然后，我忽然壮了胆子似的说“说不定他就是个小妖精，”，然后又补充道“要么，也可能是个在地上云游的先人”

但是罗伯特的回答更令我惊讶了，他说：“不”，“他不过是一个流浪汉——还说不定干过很多的坏事。你知道吗，流浪汉会在街上，或是在母亲的家中把小孩偷走。”

我立刻陷入了恐惧中，我感到现在我们两个人孤单的在山坡上，危险好像就要出现。“要是他跟到山坡上来，我们怎么办？——他那样强壮，我们打不过他”。

罗伯特这才转过头来，他认真的说：“别担心，他不敢的。要知道，坏人流浪汉总在晚上干坏事，白天他们不敢。”

然后，就在昨天，我发现了一株特殊的花。那是在高田村，我们和日本人都把它称为向日葵。因为，这种花总是朝着太阳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耳边忽然间响起了四十多前，那个流浪竖琴师的吟唱。向日葵啊，总是追寻着升起的太阳，它是那么热烈的望着太阳，闪耀着金色的容光。而等到太阳要落下西山，向日葵也知趣的低下头，宛如娇羞的姑娘。那一刻，我好像回到了童年的威尔士山，那时候树影洒满了山坡，阳光就像我和罗伯特一样在林间嬉闹跳跃……罗伯特还是那个眉目清秀，有着金色卷发的漂亮少年，我们依旧一起在山坡上寻找仙人圈。实际上。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早已在罗伯特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但他善良一如当初，他的爱心就像不会干涸的泉水，直至他一生，都在为朋友奉献。

第四十三话  守约

几百年前，一对结拜兄弟在播磨国的加古驿里进行告别。

那时的春季，春雨绵绵，旅居的赤穴宗右卫门对弟弟丈部左门说，想去看一看自己的出生地。他承诺道：“过完这个春天和夏天，我就会回来。”他是一名出云的武士。

弟弟带有不舍地说：“你的故乡是八朵祥云升起的地方，那里就像天涯的尽头，”他顿了顿，“路途的遥远很难确定归来的日子。不如我们约好一个具体的日子。在那天，我会准备丰盛的酒席，站在家门口等你归来。”

赤穴明白弟弟的挂念，不过“弟弟，无需这样。常年旅行对我来说，不过就是一件平凡事。旅途需要多时间，我心里完全清楚。我向你保证，尽管不能确定在哪一个日子，但是在初秋的某个时候，我一定会回来和你相聚的。”

丈部看上去还是不放心，赤穴说：“那我们就约在重阳九月九那天相聚吧！”

“既然哥哥这么说了，到了那时，我们可以边赏盛开的菊花，边品酒说你的旅途见闻。就在九月的第九天，你保证回来吗？”

“九月九菊花盛开的那一天，就是我们相聚之时！”

说罢，兄弟俩举手作揖告别。赤穴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播磨国加古驿，剩下丈部和他母亲目送着赤穴。

日本有一句谚语就叫“太阳和月亮绝对不会在旅途中耽搁。”丈部带着他和哥哥的约定，慢慢从万紫千红的春天，转眼到了酷暑难耐的夏天。“不久，就能和哥哥赤穴相聚了。”丈部心里想着。初秋也终于在丈部的期待中到来了。

在九月初九的早上，他带着满心的喜悦，准备好了美酒佳肴。在等待中，他又急忙着打扫着厅堂，还在花瓶里插满了九月九的菊花。“赏花喝酒，就像哥哥和我约定的那样。”

看到忙来忙去的儿子，老母亲说：“孩子，出云是一个山遥水远的地方。赤穴一路爬山涉水，一定非常劳累，也许未能按期归来呢。你何不如等他归来了，再做打点？”

“不可以的，母亲大人。赤穴是一位讲信义的武士，他是绝不会失约的。如果赤穴回来了，我们再匆忙准备。这不是践踏我们的约定？”

老母亲看到儿子的执着，也就由他而去。

而丈部眼望着如海洋般湛蓝的天空，心情甚是喜悦。“细想回，哥哥真是错过了播磨国夏天最纯净的天空，如果能看到九月九的天清气朗，他一定会很高兴。”丈部心里想着，眼睛不停望着门口走过的武士。每有一个武士从远处就过来，他就要认真地盯着他们的脸，想从中辨认出赤穴的轮廓来。

可是，赤穴一直没有出现。

丈部等到了正午，他没有出现。丈部等到了下午，他还是没有出现。直到黯淡的余辉提醒丈部晚上要来临了，赤穴的身影还是没有见到。

就算天幕已黑，丈部还是守在门口，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外，好像赤穴随时就会出现他的眼前。

老母亲不忍心看下去，她说：“孩子，你不知道男人的心就像秋天般变幻莫测吗？”迎着儿子疑惑的眼睛，她继续说：“赤穴他未必没有信守诺言，只是世事的变幻也是莫测的。也许他只是在归途中，遇到令他耽搁的事情呢？而且，菊花的美丽不止是在九月九这天，在十月也是很美的，只要他归回，你们还是能一起欣赏到的。孩子，进屋休息吧，明早说不定赤穴就拍门回来了。”

丈部早已经把他的眼睛移回门外了，他摇了摇头：“母亲大人，你先去休息吧。我知道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老母亲知道丈部不等到赤穴回来是不罢休的，“只是，他会回来么？”她带着心底最大的疑问进屋了，剩下丈部守在门口里。

丈部望着没有人的街道，嗅闻着飘来的海风味，内心产生了深深的孤寂感。陪伴着他的，除了偶尔几声狗犬声，就剩下那条亮如珍珠的银河。丈部找到了银河隔壁形影孤单的月亮，他想这月亮不正是他么？如果天色再暗一点，他也许就回屋了，幸好还有这一轮月在陪着他。

慢慢地，连月亮也躲在了乌云的背后，丈部叹了一口气，说：“难道连你都不愿陪我了吗？也罢，还是归屋吧。”

正在他转身间，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轻飘飘地移近。丈部扭身一看，这不就是他等了整天的赤穴吗？

“赤穴兄！你可回来啦！”丈部甚是惊喜，他说：“小弟在这里恭候你多时了，兄长果然没有失约，真是顶天立地的好武士！”他领着赤穴：“兄长，快快进来，你一路奔波，一定很劳累吧。小弟已经给你准备了桌盛宴恭候着你呢。”

丈部把赤穴领到客厅之后，点了一盏油灯，大声喊叫道：“母亲大人，赤穴兄回来了呢。”许久不见回应，丈部就说：“定是母亲大人太劳累了，我这就去唤醒她。”赤穴连忙阻止丈部：“老人家劳累了，就让她休息吧。”

“好的，就照哥哥的意思，今晚我们就吃着佳肴，为你洗尘。”

丈部赶忙去温酒，把菜肴一一端上桌来。可是，赤穴并没有像一个旅途归来的人一样开怀畅饮，反而面对着满桌菜肴，流露出厌恶神情。

丈部也没多想，就招呼着哥哥吃些好菜好酒，询问着他的旅途状况。言语一阵之后，赤穴长长地叹了口气，压低着声音，靠近丈部的耳朵言语着：“弟弟，想必你也在奇怪为什么我这么迟归来吧。”。丈部低了低头。

“我回到出云的时候，发现那里的人完全没有了忠义。他们忘记了以前的主公盐治扫部介的恩惠，为了荣华富贵，全在讨好着这个谋权夺位的尼子经久。就连我的堂弟，也给尼子经久做家臣。堂弟极力劝服我投效尼子经久，还给我做了引荐。我想，若有千民信服于尼子经久，他必有其厉害之处。于是，我权且听堂弟的劝说，跟随在他的身边。后来经过观察之后，我发现尼子经久，且有他过人之处，不过此人猜疑心甚重，并没有心腹家臣。我思虑后，觉得跟随此人不可，且我和贤弟有九月九之约，便向他说明离意。想不到，尼子经久大怒，把软禁与宅内，直到今日。”

丈部一定大惊，说：“哥哥，出云的富田成离这里有几百里呢！”

“是的。眼看这九月九之约就要到了，我还在身在福田城，非常心急火燎。要知道，我若不能今天赴约，贤弟一定会对我大失所望的。而古人不是有一句谚语叫‘人不能日行千里，而魂可至’吗？想到这里，手握着还没被夺去的刀，于是拿起来当场切腹。今夜，我的魂灵就乘着风，来赴贤弟的九月九之约。”

赤穴说完，马上站立起来，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丈部这时才醒悟过来，赤穴早已经不是阳间之人。想到赤穴为了实现承诺不惜自杀，甚是伤心。一到佛晓，他马上启程去往出云。在路经赤穴堂弟的宅邸时候，他想到赤穴就就在这里切腹的。于是，他言辞痛斥赤穴丹治的宅邸堂弟的背信弃义，然后杀死了他并逃走。

尼子经久在直到事情的经过后，没有下令追捕丈部。因为就算是一个残暴的君主，也知道信义的重要。他发自内心地赞赏丈部的友情和勇气。

第四十四话  村姑怨

冲绳岛有一个一代传一代的怪谈。这个怪谈据说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琉球国四百年后的尚王统时代。

那时是酷热难耐的夏季，人们天天期盼着南风能快点快，好消一下这褥暑。当南风吹来之后，就会转会季风，没过多久那台风季也会随着这季风而来。

在冲绳岛的北部，有一条叫边户名的小村。眼看台风季就要来了，家家户户都忙着做好防范。凭着经验，老一辈的村民认为今年台风会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果不其然，在村民全体防范的第三天，天空出奇般静寂，这是台风快要来的征兆。

村民们大声吆喝着大家，加快速度去做好防范。可是老天爷好像是要和勤劳的村民开玩笑似的，远处的海平线已经和天空的边际混为一体，一大片乌云像山峦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布着。没有多久，这些云山被吹了过来，陆地挂起了一阵狂风暴雨。

顿时，天地黑成一片，海边的浪花也不再美丽，而像一个发怒了的老妇人，发出“隆隆”的撞击声音。

在台风刮得最猛烈的时候，有一艘来自伊江岛、属于伊江岛豪族所有的船在暴雨中遇难了。村民听到船员的呼救声，马上不惧危险地冲进大海中施以援手。幸好，船只遇难地点离岸边不远，船上的人员都被善良的村民救了回来。

脱了险的人，为等台风过去和静心休养，就暂时住在了村民的家中。在这些船员中，有岛仲家的独子舜朱。他是一位二十五岁的英俊青年。

他住的地方，是村里的一位富农家。这家人对这位一表人才的美青年，关怀有加。他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地好起来。在这位富农家，刚好有一位年方十九的女儿，她叫兰瑛，长得美丽大方。她对舜朱更是无微不至。渐渐地，两人日久生情，到了非你不嫁非你不娶的地步。

不久之后，船上的人员也修养得差不多了，也该启程回国了。可是，舜朱非常舍不得离开美丽善良的兰瑛。于是，他想尽办法来拖延回国的时间。

船员明白贵公子是不舍得美丽的兰瑛，可是急于归家的他们又焦急不已，但是面对帝王严格的阶级制度，他们又无可奈何只能服从。

舜朱知道随从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这段时间就和兰瑛形影不离，生怕会离开她。最后，爱之深切的舜朱决定让随从先回国，自己留下来。尽管随从极力反对，但是舜朱还是不为所动。为了爱，这个贵公子宁愿放弃家族的荣誉和身份地位。

不过，埋在舜朱心底有一个难言之隐，那就是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遵照父亲的决定，和同岛的一位贵族女儿结了婚。他不爱这位贵族小姐，对她更是毫无感情。

每一次他望着深爱的兰瑛，很想坦白自己的婚事。可是，每次话都嘴边都说不出，他的心中更是痛苦。他决定抛弃家庭和妻子，和兰瑛长相厮守。

一天晚上，舜朱终于向兰瑛求婚了。兰瑛很开心地答应了。不过，两人心里都知道，双方的地位悬殊，是他们婚姻的最大障碍。

求婚的晚上，兰瑛送给了舜朱一条绣着精致花纹的手帕。这是当地的一个风俗，女孩会把亲手绣的手帕送给心爱的男人。兰瑛也收到了舜朱送的手帕，两人发出了永不分离的海誓山盟。

一天，兰瑛像往常一样，踏着轻快的步伐，去找舜朱相聚的时候，却发现他不辞而别。他已经离开了边户名村了。

看着兰瑛伤心欲绝的样子，周围的人纷纷走来劝告她：“兰瑛，你们一个是贵公子，一个是村妇，身份相差太远，实在不能结合啊！那男人兴许对你失去了兴趣了呢。你就当台风来了，你发了一场梦吧。”

这样的话，无疑像撒在兰瑛心口的一把盐，不过她深信舜朱是不会负了她的。“兴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归家了结了，好来和我成亲呢。”

她每天等待着舜朱的归来，每天都以泪洗面。终于，她收拾了包袱，悄悄地从家里离开。一个弱质女流，跑去伊江岛，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想着只要能再见上舜朱一眼，就算死了，她也觉得心甘情愿。

在爬山涉水的旅途中，兰瑛一想到能见到舜朱，她就会继续走下去。

终于，兰瑛到了岛仲家。兰瑛望着那雄伟的建筑，不免发出了感概。在林木茂盛中，露出雕梁画栋的城堡，处处都透出一种庄严。

兰瑛并没有被城堡的肃穆给吓到，她请门房为她通报。但是门房见她一个小村妇，也懒得去理会她。“我家贵公子，是什么人物呐。你一介小小村妇，竟这么胆敢见他，也太不知道礼分了吧？我家少爷是有了夫人的了，你最好识趣离开吧。”

兰瑛一听，泪开始像流水一样往外流。她想到往日舜朱对她的情深，想不到他早已经是娶妻了的人，“莫不是他真的负了我？”

心还是不死的兰瑛，决定要找舜朱问明原委，“也许，他有难言之隐呢。”兰瑛想着。她继续苦苦哀求着门房，让她见舜朱一面。

恰好这时，屋内的舜朱听到了兰瑛的声音，透过窗户望过去，正见兰瑛哀求着门房。舜朱大惊，想不到自己在一个小渔村的逢场作戏，竟然令到兰瑛找上门来。再说，他早已经把兰瑛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对门房说：“我不认识这俗气无比的村妇，给她点钱，快快把她打发走吧。”

这番话转到兰瑛里，她早已经万念俱灰，悲痛万分。“舜朱君，你为什么要这样负我呢。”哀怨的兰瑛，早已经由对舜朱的深深思念转化为深深的恨了。她哀叹着自己的地位低下，爬上岛仲家后的一座小山，远望着边户名所在的方向，她含泪呢喃：

“现在，我已经没有颜面回故乡了，害我至此的就是那欺骗我的负心郎。上天！求你惩罚这负心郎吧！”

说完，兰瑛就找了一颗树，在上面上吊自杀了。兰瑛死后的第二天，被岛仲家的仆人发现。见到兰瑛尸体的人，无不觉得兰瑛的死惨十分骇人。

她两眼不满血丝，嘴巴却是张开的。一支银簪刺进她的喉咙，脖子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前胸。她手中紧紧握着舜朱送的定情手帕。

前来收尸的家仆，看了这情景，都不敢上前，

就在兰瑛上吊自杀后的第二天，岛仲家的女仆赶着夜路回家。突然，她听到身后又一把幽幽的声音，叫唤她。她转头一看，在榕树的阴影下，站立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请问，到岛仲家，走的是这条路吗？”这声音隐约中，还带有点凄凉。

女仆细细打量，原来是一个农家女。只见，这农家女面容十分哀怨。

“我有位亲戚，就住在住在岛仲先生家附近。我是一个外乡人，对路途不熟。”

女仆应声说，“我正要回岛仲家呢，你我正好同路，我们一道走吧。”

于是，两人就一起前行。走到一半，女仆觉得奇怪，怎么只听到自己脚步声，没有听到农家女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看，农家女就好端端跟在她的后面。等到女仆回到岛仲家时，农家女幽幽地说：“谢谢你，到了这里，我就知道怎么走了。”

女仆正要回话，却发现这农家女失去了踪影。而从这天开始，岛仲家也发生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先是，家里的家俱会莫名地移动。后来，舜朱染上热病，还会看到一些恐怖的幻影。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就像发疯了一样。请来的名医，都不知道他患了什么怪病。

在兰瑛的头七，一位女仆手持蜡烛巡视舜朱的寝室长廊时，发现一间空房间有灯光。女仆正在思虑会是谁，把门打开一看，灯火马上熄灭。女仆还以为是幻觉，却看到黑暗处站了一个人。

“是谁呢？”

女仆以为是同伴，一边问一边上前辨认。这一看，却把她吓得半死，原来那人的喉咙插了一支银簪，眼部血丝，嘴巴张大的女人。

“请问，舜朱先生的房间是在哪里？”

女仆一听，全身发寒晕死了过去。

怪事还是接二连三地发生，仆人间流传开一个手拿绣花手帕的女鬼，到处寻找舜朱的留言。还有一个长年无人居住的房间，传出了三玄琴的声音。等仆人前去查看的时候，琴声如怨如泣，琴弦马上断裂。也有的仆人，听到挺远池畔，常有女子幽怨的歌声。

舜朱的病情大为好转。他坐在床上，吩咐女仆为他梳发。

“这样可以吗？少爷”

女仆拿着镜子给舜朱照看，他发现背后传来女子的哭泣声。

舜朱仔细一看，那正是兰瑛！

“舜朱，你负了我，你害得我好惨。”

舜朱惊叫一声吼，马上想逃离。可是，幽怨的舜朱步步逼近舜朱，让他走不得。家仆听到舜朱房间传来喊叫声后，马上冲进了来。

只见，舜朱正死死地掐着女仆的颈部。家仆连忙上前，把他的双手掰开。

原来，舜朱把所有的女仆当看成是兰瑛了。而被勒的女仆，是昏睡了好几天，都不得清醒。自此，兰瑛的鬼魂天天都会出现在舜朱房间里。最恐怖的是，受害的不止是舜朱一人，许多和岛仲家有血缘的贵族，都会遭到兰瑛冤魂索命。

其中，有不少人是投井自尽的，有不少是从高墙外跳去下的，还有的用剪刀自杀的……而每具惨死的尸体隔壁，都会出现一个手拿绣花手帕的女人，舜朱和妻女、父母的尸体，都是在兰瑛上吊的那颗榕树内发现的，且他们每人都是拿绳子上吊自杀的。而在舜朱的尸体旁更是有一条绣花手帕。

目录

怪谈 今昔物语

第一话 介大夫死里逃生

第二话 僧人智除猿神

第三话 狗头丝的传说

第四话 渔民智擒蜈蚣精

第五话 猎人妙计伏猿灵

第六话 狐狸信使

第七话 幕僚意外得黄金

第八话 长缨君巧得白银

第九话 美浓国工人遇女鬼

第十话 夜宿佛堂遇鬼神

第十一话 女子深山产子遇食童鬼怪

第十二话 美艳女鬼暗计食人

第十三话 舍人参拜稻荷神社巧遇妻子

第十四话 河畔的怪异少女

第十五话 宰相治鬼宅

第十六话 妻子魂魄等候丈夫归来

第十七话 长鼻子禅珍

第十八话 食菌身亡的左大臣

第十九话 国守打发讨薪众人

第二十话 被戏弄的国守

第二十一话 武士与女盗的故事

第二十二话 怕猫大夫

第二十三话 破鞋冒充大头鱼的故事

第二十四话 乐伎师爷

第二十五话 杀生债

第二十六话 平贞盛治恶疮摘取胎儿心肝

第二十七话 盗钟的法师

第二十八话 恶有恶报

第二十九话 富人招婿

第三十话 痴男求女

第三十一话 群蜂报仇记

第三十二话 猿猴杀鹫报恩

第三十三话 猎狗护主

第三十四话 丐户与美人

第三十五话 湛庆的三生姻缘

第三十六话 妻子的赠予

第三十七话 弃姨山的传说

第三十八话 大辅之女沦为婢女

第三十九话 不守信用的僧人

第四十话 油灯里的宫女

第四十一话 女子魂系情郎

第四十二话 过度疼爱女儿的高助

第四十三话 箸墓古坟的传说

第四十四话 小小女婴

第四十五话 狗丈夫

第四十六话 僧人化马

第四十七话 黄泉摆渡

第四十八话 色即是空

第四十九话 千钧一发

第五十话 僧人产金记

第五十一话 寂心高僧

第五十二话 源满仲出家

第五十三话 公子寻妻

第五十四话 养鹰人

第五十五话 宝砚

第五十六话 深山遇死僧

第五十七话 毒蛇酒坛

第五十八话 灵龟报恩

第五十九话 报恩的尊神

第六十话 皇后与恶鬼

第六十一话 殒命的天狗

第六十二话 借尸还阳

第六十三话 大力断蛇尾

第六十四话 除夕夜斗地神

第六十五话 阴阳师安倍晴明

第六十六话 夜半骑尸

第六十七话 可怕的算术

版权信息

书名：怪谈 今昔物语

作者：（日）源隆国著；余敏译

出版方：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 3月1日

ISBN：9787201113234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怪谈 今昔物语

第一话 介大夫死里逃生

从前，有一对兄弟住在陆奥国，他们有钱有势。兄弟二人中，哥哥在各个方面都是略胜一筹，故而从政，担任国介，每天忙于政事，几乎很少回家，经常就住在府衙里。

这位国介的家和府衙相隔不远，人们称他为“大夫介”。不过，虽然他仕途得意，但人到中年，依旧膝下无子，难免伤感。而且，想到自己百年之后，家产无人继承，更是悲伤。眼看着时间流逝，自己和妻子都已经四十有余，他觉得可能自己命中注定无子了。

谁知，天无绝人之路，他的妻子竟然在这样的年纪上怀孕了，这下可把大夫介给乐坏了。

十月怀胎，妻子给大夫介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孩子长得十分讨人喜欢，夫妻二人视若珍宝，恨不得寸步不离地看着孩子。

人有旦夕祸福，就在一切看起来格外圆满的时候，大夫介的妻子却突然暴病身亡。大夫介心如刀割，但人死如灯灭，悲伤也是枉然。

自那之后，大夫介便独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并且暗暗下定决心：孩子成人之前绝不会续娶，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后母那儿受一点委屈。恰好他的弟弟也膝下无子，故而对这个唯一的侄子视如己出，甚至对哥哥说：“他就是我的儿子，我老了也要靠他。”大夫介听后十分欣慰，对自己的弟弟说：“那是自然，自从孩子的母亲去世后，我独自抚养这孩子，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孩子跟在我后面也受了不少苦，既然弟弟这么说，我就请你帮我多多照顾他。”

叔父听后立马答应。自那之后，孩子在叔父的照顾下茁壮成长。

光阴似箭，转眼孩子已经到了十一二岁了，不仅出落得更加帅气，在读书上也是天赋颇高，悟性极强，文章只需稍稍引导便可理解，因此连周围的仆人都格外喜欢他。

在陆奥国里，还住着一个寡妇，这人本也是官员的妻子。她在得知大夫介丧偶之后，便费尽心思想要嫁给大夫介。只是大夫介一心扑在政务和孩子身上，无心考虑续娶之事，又担心女人心眼小会照顾不好儿子，便一口回绝了她。谁知这个女人丝毫不放弃，竟然主动搬到了大夫介的家中，还振振有词地说：“我并非一个虚荣的女人，只是我只有一个女儿，希望能够好好照顾您的儿子，这样我老的时候也不至于孤苦伶仃了。”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悉心照顾公子，家中各项琐碎的事务也都包揽了下来。不过，大夫介对她的到来仍持有戒心，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搭理她。只是，日子久了，他觉得这个女人能够不顾一切地对他和孩子好，也实属不易，便慢慢接纳了她，二人也就此结为夫妻了。

婚后，女人对公子更是照顾有加，简直视如己出。大夫介看到她能做到这种地步，不禁为之感动，甚至对于自己当年的冷漠感到惭愧。不过，女人还带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儿，所以他对女人带来的女儿也是疼爱有加。

两年之后，女人已经掌握了家中的财政大权，她开始觊觎这些财产。因为自己毕竟是继母，倘若大夫介死了，她该何去何从呢？但是，大夫介若是没有儿子的话，那么一切就大不相同了。于是，她开始每天琢磨怎么样才能除掉公子。

正当她苦思无果之际，府里新来了一名家将。女人见这人的第一面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善类，于是便时常给他点好处，想办法拉拢他。家将对此也是感激涕零，表示愿意为她所用。于是，这二人便走得更近了。恰好大夫介回来住得少，这让他们走动起来方便很多。

有一天，这位继母将家将喊来问他：“你可察觉到我待你与他人不同？”

家将立马回答说：“我即使是条狗，也早有感应。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势必以夫人马首是瞻，否则愧对夫人的恩情。所以，夫人有何事尽管吩咐，即使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在所不辞。”

继母见此人如此识相，自己果然没看错人，心中甚是欢喜，便主动提出，要将她女儿的乳母的一个女儿嫁给他为妻。

其实这个家将本是有家室的人，但他本就想攀高枝，机会来了，又怎会错过？

继母见状，便趁热打铁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二人就结为夫妻吧。”

继母对此事早有预谋，便安排新娘子于结婚当晚帮助自己促成一桩阴谋。

妻子对家将说：“如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心中有件事不必再瞒你。”

家将连连点头说：“自然如此。”

于是妻子便步步深入说：“你也知道，夫人的女儿对我们都很好，她将来一定是有福之人。只是你也知道，她早年丧父，跟着夫人来到这里，老爷对她虽也是宠爱有加，并许诺替她谋一位好夫婿。只是，毕竟老爷已经年迈，而且有自己的儿子，所以财产继承上的安排肯定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但是，若果这件事情有变，小姐能够得到这份家产，我们不也就鸡犬升天了吗？”

家将听闻此言便说：“这倒不难，若是这位公子没了，家产继承不也就没有悬念了吗？只要夫人首肯，我自当为她效力。”

妻子见丈夫已经入了自己的圈套，便说：“那咱们就趁热打铁，赶快去找夫人商量吧。”

说罢，二人便起身去找夫人。那继母见二人一大早便来找自己，心中已知，自己交代的事情新娘子已经完成了，但仍旧装作若无其事，将他们带到僻静处询问。

被蒙在鼓里的家将还故作婉转地说：“夫人待我不薄，还为我找了这么一位体贴可人的妻子。我一直在想如何报答您，今日得妻子点拨，想到兴许可以为您做一件事。若是公子不在了，小姐是不是在府中更好立足了呢？这样一来，这里的一切日后就都是小姐的了。刚好今天您丈夫不在家，只要您点头，我便为您办了这件事。”

这继母虽早已料到他会有这番话，但仍旧故作惊喜地说：“你能为我想得如此细致，也不枉我视你为亲信。”说罢还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了家将身上，并问他，“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家将胸有成竹地说:“我既然主动提出此事，自然是有把握的，还请夫人静候佳音。”说罢他便退了出去。

家将出了房门之后，恰巧碰到在院子里独自拿着箭筒和小弓在玩耍的公子。家将环视四周，竟然空无一人。

似乎一切都是注定的。正在他心中暗自谋划的时候，小公子已经来到他的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说：“您知道我的那些小伙伴去了哪里吗？为什么今天他们都没来呢？”

家将顿时愣住了，又喜又惊，忙答道：“他们都和自己的父母出远门了呢。你一个人是不是很无聊啊？”

“是啊，可是这里一个可以陪我玩耍的人也没有。”小公子垂头丧气地说。

此时，家将灵机一动，心中生出一计。他对小公子说:“既然你那些小伙伴今天都来不了了，那我们不如去你叔父家，怎么样？”

小公子年幼无知，怎知世事险恶，便一口答应，还要求家将等他片刻，因为他要和继母说一声。家将叮嘱他独自一人去便可，不要惊扰他人。

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蹦一跳地朝夫人那边走去，他不禁生出一股怜爱之心。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对夫人许下承诺，已无退路可走，便牵来一匹马等小公子出来。

他牵着一匹马，没有带任何一个家丁，心里不停地盘算究竟该怎样杀了小公子。若是动用刀或者箭，自己实在下不了手。还是活埋吧，这样做比较好。

正在冥想之际，小公子已经带着弓箭满脸笑容地朝他走来。

那位叔父的家和这里离得很近，只有一里来路，行动起来怕是不方便，此时刚好路上人不多，于是他便把小公子带到很远的郊外，公子见路不对，便问：“这是哪儿呀，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啊？”

家将掩饰着自己的心虚，故作镇定地说：“这是另一条路，咱们换一条路走走也无妨，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大约又走了五里路，家将估摸着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便对公子说：“我看这里好像有山芋，我挖给你看看吧。”

眼看着四处都是陌生的环境，公子有点害怕，便催促家将快走。家将见他一副着急又可爱的模样，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着他也是国介手心里的宝贝，若是老年丧子，他必定是悲痛欲绝。但是，一想到自己答应夫人的事，他便将这一切都抛到脑后了。

他挖土的手越来越快，一旁的公子以为他真的在挖山芋，伸着小脑袋，探着身子看着他。他见到公子刚才还是惊慌的模样，现在又满脸好奇，不禁感叹这孩子的单纯。若是自己的孩子遭此厄运，只怕自己都不知如何面对，想着竟眼眶湿润了起来。

这时，他咬咬牙，趁着公子不注意，迅速扒了他的衣服蒙住他的眼睛，然后顺势把他推到了挖好的坑里。公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连声喊叫：“你要干吗？你怎么如此狠心？”

家将闻声，不禁有些心慌，便加快了速度，边填土边踩实。由于心中惊慌，一心想着早点离开此处，脚下的土还很松的时候，他就急忙离开了。

家将回到家中故作镇定，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但是继母在得知事情完成之后，心里却开始后悔起来。她想起公子那可爱的模样，还有他临别前的神情，不禁觉得自己的处心积虑不仅不会给自己和女儿带来任何好处，反倒会将自己逼上绝路。还有那个家将，办事如此心狠手辣，只怕自己将来不小心得罪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换个思路，如果自己能够好好对待公子，不起歹心，一切就不会这么糟糕了吧。可是，此时后悔已经无济于事了，她只得把自己关在房里放声痛哭。

再说那公子的叔父，本就多日未见侄儿，心中甚是想念，奈何家中的仆人都被安排去做其他事，没有人去接那孩子。他索性自己带着一个马夫，背着箭筒准备前去接那孩子，谁知在半路，突然蹦出来一只兔子。这位叔父平日就爱射箭，如今这只兔子的出现让他忘了正事，立马去追那只逃窜的兔子。平日里，他虽不是百发百中，但也不至于连一只兔子都射不中，今日倒是奇怪，几箭都让那兔子给躲过了。于是，他便继续追踪。

突然，他的耳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呻吟声，他屏住呼吸，却发现这声音似乎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这时候，跟在主人身后的马夫也已经赶来了。于是主人就让这马夫细细听听这奇怪的声音。马夫听后也觉得甚是奇怪，于是就顺着声音找寻起来。不一会儿，他便发现了一块明显被翻过的土地，便急忙告诉他的主人说：“声音好像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主人一听，果然如此，只怕这里面有个活人，难道是被埋葬的人醒来了不成？无论如何，救人要紧。于是他就吩咐马夫去挖。马夫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主人见他这样，便宽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赶快动手。”说着便下马自己带头挖了起来。那马夫见状，也开始拼命挖了起来。

不一会儿，表面的一层土便被挖开了。而且，越往下，那呻吟的声音就越清晰。好在下面的土并未被踩实，还比较松软，留有空隙，所以挖起来也比较快。当他们将地下的一些杂草、树枝等清理完毕之后，那声音几乎就在耳边了。

果然，没一会儿，他们就看见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孩子被埋在了下面。他们急忙将孩子抱了出来，一看到孩子的面貌，二人吓得脸色煞白——竟然就是他们要去探望的侄儿。

那叔父见了自己的侄儿竟变成这副模样，又是心痛又是着急。孩子微弱的呼吸，苍白的小脸让他不知如何是好，镇定之后，他急忙吩咐马夫去找水。他自己则紧紧搂着孩子，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神灵保佑这孩子平安度过此劫。

也许是诚意感动了上苍，孩子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些许。

这附近荒无人烟，想找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马夫奔忙了许久，才带回一件沾了水的衣服，叔父立马接过来将衣服对着孩子的嘴巴拧。刚开始孩子一点反应也没有，后来慢慢能进些水了，他才稍稍安心。

叔父看到孩子比先前好了很多，觉得自己的祈祷是有用的，于是一边诚心祈祷，一边时时留意孩子的状况。他发现孩子此时已经能够自己吞咽了，便不管那衣服上的水是否洁净，继续用力地拧着那件衣服，好往孩子的嘴里多送点水。

这孩子的命可算保住了，虽然遭此厄运，但幸好没出大事。此时，孩子的双眼也开始微微睁开，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叔父见状，自己的眼眶也不禁湿润了起来。不一会儿，孩子基本上已经苏醒了，叔父便将他安置在马上，自己坐在马鞍后，三个人慢慢往回走，生怕孩子不舒服。

就这样，直到夜幕降临，他们才到家。

那叔父已经觉察此事的蹊跷，便带着孩子及马夫从侧门而入，以免声张。回府之后，他便将孩子带到卧室后面的套房里。孩子的婶母看到昔日活蹦乱跳的孩子竟变成此番模样，大为吃惊，连忙追问事情的缘由。听丈夫道出事情原委之后，更是惊魂未定，又转身去问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那孩子此时仍旧气若游丝一般，尚未完全缓过来，只动了动眼皮，似乎说不出话来。叔父见状忙拦住夫人，说：“先让他好好休息，等他精神好点了再问也不迟。”

之后，二人便守在孩子身边，打定主意，暂且先将此事隐瞒。

夜深时，二人见孩子已经略微能进食了，这才稍稍安心。半夜的时候，公子突然从梦中惊醒，似乎是清醒了一般。只见他打量着四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叔父听后，连忙说：“孩子，这是叔父的家啊，究竟是谁对你下此毒手的。”

公子略带哭腔地说：“叔父，我父亲可知道此事？”

“你父亲只怕还在府衙之中忙于政务呢，他哪能知道。”叔父答道。

公子听后忙对叔父说：“您快通知我父亲吧。”

“孩子，你先别急，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先对叔父说，叔父立马就去通知你的父亲。”

公子揉了揉眼睛说：“我也不知是谁，我只记得我原本是要来叔父家的，谁知家中的那个家将竟在我来时的路上谎称挖山芋，然后将我推到了坑里埋了起来，之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叔父听后便知此事绝不是这么简单，区区一个家将，怎么敢做这样的事？一定是那个继母在背后指使的！

叔父一夜未眠，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揪出这个女人的狐狸尾巴。第二天天一亮，他看孩子吃完早饭，然后又叮嘱妻子照看好侄儿之后就带着家中的一些从人赶往兄长家。

到了那府宅之后，只见院子里冷冷清清，并无几个人，他边问道：“请问国介大人在家吗？”

只听一人懒懒散散地答道：“国介大人还未回来，仍在府衙中。”

叔父又问：“那公子呢，公子在家吧？我找他有事，快叫公子出来见我。”

那继母见公子的叔父找上门来，急忙出来应对，她故作惊讶地说：“公子不是昨日就去了您家吗，一夜都没回来，难道不是在您那留宿了吗？您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呢。”说完她还抹了抹眼泪。

那叔父此时早已看透眼前的这个女人，但事情未查明之前又不能声张，只得说：“我怎会拿此事与你开玩笑，我是多日没见侄儿，昨日他何曾来我府中，我今日是特意来看他的。”继母只得装模作样地吩咐家中所有人去找公子，那个下毒手的家将显得格外积极，赶忙张罗起找人的事。

叔父此时赶忙叫来自己的从人，亲自写了一封信道：“兄长，原本今日打算拜访你，与你有事相商。谁知，竟然意外得知侄儿失踪之事。请你速速回来，查明此事。”他写完便让从人急忙送去府衙。

那随从拿着书信，快马加鞭地赶到了府衙，一见到国介大人便急忙说：“大人，不好了，公子不见了。”

七十多岁的国介大人听后目瞪口呆，四肢都不禁颤抖了起来，来不及告知国守，只是匆匆和师爷打了声招呼便急忙上马往回赶，路上几次将要支撑不住，还好有随从在一旁照看。

介大夫到家之后，急忙问夫人：“孩子怎么会不见了呢？”

那继母话还未说出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她边抹眼泪边说：“您年事已高，我们怕是难以相伴到老，原本想着有这个孩子做个依靠，我也不至于孤苦无依。如今可怎么好！按说我们平日里未做得罪人之事，不会有什么仇家。难道是人贩子见公子过于标致，起了歹心，想拐了去卖给法师换钱？这可怎么得了啊！”她说完又痛哭起来。

介大夫此时已是泣不成声了。

知道实情的叔父见兄长如此难过，但在真相未明之前，他只能瞒着这一切，他宽慰道：“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步田地了，只怕是命中注定有此劫，兄长不如先去我家住上几日，以免睹物思人。”介大夫听后说：“我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之后我便削发为僧以了此残生。说罢又失声痛哭起来。后来，叔父几番劝慰。介大夫才收拾行囊，带上家从去他家。那叔父看到下毒手的那位家将也在随行人员之中，这正中他的下怀，替他省了不少事。”

介大夫到了弟弟家之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兄弟便将他带到自己的卧室，并找了一个放心的家从，让他带几个人去盯着那位家将，等候他的通知，只要他一声令下，便将那人拿下。说罢便将自己的兄长邀至卧室后的套房。

介大夫一进去就看到自己的失踪的孩子，顿时大发雷霆，大声呵斥道：“这种事情怎么能拿来戏弄人呢？你可知道我有多伤心！”

做兄弟的连忙解释道：“哥哥你误会我了，我怎么会拿侄儿跟你开玩笑。”说罢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介大夫。公子也向父亲证实了叔父所言。

介大夫听后忙说：“我不会轻饶那位家将的，快派人将他带过来！”一旁的叔父便说:“兄长不必担心，我已经做好安排。”说罢只见家中从人已将那位家将带来了。只见那家将像是受了刺激一般，自言自语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就知道会这样！”

介大夫一见此人气得立马拿出刀来，叔父见状赶忙上前阻拦说：“哥哥别急，你觉得这事情只是他一人所为吗？杀了他，真正的幕后黑手岂不得意？”介大夫一听觉得有理，便放下刀。他们一起逼问那位家将，他最初硬是不松口，过了好久，才将那继母供了出来。

介大夫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痛心疾首，自己引狼入室，差点要了自己孩子的命。于是，他便派人严加看守尚在家中的夫人。

那继母觉得事情不会至此，她仍然坚信公子已经不在人世了，肯定是死无对证的。家中的仆人对她指手画脚，她仍然故作镇定地说：“怎么会是我呢？无凭无据的，怎么可以乱说？”

介大夫在自己的弟弟家继续住了几日，想来想去，决定让自己的弟弟先去帮他清理门户。

公子的叔父带着家中的从人一并赶到兄长的家中，将那位继母和她的女儿赶出宅院，并将那位乳母等一干人等悉数赶出。这之后，介大夫才带着公子回到家中。

其他人得知此事之后，都纷纷指责那位狠心的继母，没有人再与她来往，母女二人后来的日子也过得很是惨淡。介大夫原本打算要杀了那位家将，但是兄弟劝他给孩子积德，他此时只想自己的孩子平安，便答应饶了那位家将一命，只是将他赶了出去。

那位公子也势必是前生修了什么德，才会死里逃生。若是那家将没有疏忽，一门心思置他于死地，用沙子把公子埋得严严实实的，而不是留下了许多树枝从而留下了缝隙，只怕他也活不过来。

后来，那位公子成年之后，他的父亲和叔父都已经不在人世，他们都将自己的财产留给了这个孩子。此时，这位公子也被人们称为“介大夫”，成了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见过那位介大夫的人亲耳听来的。

如此看来，那位继母真的是愚蠢至极，她如果能够不被钱财所迷，不那么自私，只怕也不会落到那般田地。她若是真心对这位公子，只怕此时早已在颐养天年了。所以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第二话 僧人智除猿神

从前，有一个修道的僧人喜欢四处云游，有一次，他云游到了飞騨国。

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竟然到了深山里，而且已经难辨方向，来时的路似乎消失了一般。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发现眼前积累得厚厚的落叶似乎在指引着某个方向，于是他赶快动手拨开落叶往前走，却像是踏上了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片瀑布，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帘一般，让人叹为观止。

僧人顿时陷入了困境。前方是百丈余的悬崖陡壁，退回去也不知路在何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去祷告，他什么也做不了。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僧人大吃一惊，只见一个戴着斗笠挑着行李的人正朝他缓缓走来。僧人心想，这下可有救了，于是，赶忙上前问路。可是那人满脸吃惊。

僧人此时满脑子都是如何走出深山，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便问：“您知道前方通向何处吗？”满心期待的僧人并未得到任何回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大活人毫不犹豫地朝着瀑布走去，没一会儿便无影无踪了。僧人吓得一身冷汗，心中认定自己所看到的一定是什么妖怪或魔物。

回去的路不知在哪儿，怪物也被自己遇上了，看来自己命中注定难逃此劫。僧人暗自下定决心，索性跟着那个怪物跳进瀑布算了，淹死也是一了百了。

僧人做了最后的祈祷后，闭上眼睛就往瀑布里跳，谁知瀑布的水并没有想象中凶猛，只是像淋了一点雨水。

僧人睁眼一看，这瀑布就像是一扇门一般，后面竟然是一条路，自己又躲过了一劫，他不禁暗自庆幸。

僧人沿着瀑布后面的路一直往前走。片刻之后，他竟然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村庄，村子里似乎住着不少人。

僧人一看惊喜万分，加快脚步朝村子奔去。只见刚才那个奇怪的人竟然朝自己迎面走来，僧人一见，正觉得纳闷，却已经被一个身着浅黄色服饰的老者给拉住了，他见状赶忙问老人：“您拉着我做什么？”老者却热情地邀请僧人去他家。僧人心里甚是诧异，正准备摆脱老人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陌生人围住了。他们都热情得可怕，差点就为了邀请僧人而争吵起来。幸好人群中有人提议说：“咱们争吵也无济于事，这个僧人到底归谁家，我看咱们还是得请郡司定夺。”人们纷纷表示同意，于是一群人便拉着僧人往一处大院子走去。

院子里走出了一个神情严肃的老者，见众人吵吵闹闹，便问发生了何事。

只见僧人之前在瀑布外见到的那个人对老者说：“这个僧人是我从日本国带回来给他的。”他边说边用手指着那位穿浅黄色衣服的老人。

老者听后便说：“大伙儿都听到了，也没什么好争论的，都散了吧。”

说完，人们便纷纷离去。

僧人听到结果后顿时失神，想到眼前的这些人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自己被分给了他们想必是难逃厄运了。只是，刚才那人言语间特地强调日本国，想来对他们而言，那是个极遥远的地方了。于是僧人便硬着头皮向老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人见他满脸惊慌，便宽慰道：“这里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你在这里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到了老人的家。

僧人举目四望，只见眼前的房子虽不比之前的宅院豪华，但也算得上精美。进门一看，屋里坐着许多人，有男有女，大家似乎都期盼着他的到来，见僧人进来，他们都喜笑颜开，一时间像是炸开了锅一般。

着浅黄色服饰的老者邀僧人进屋，僧人进门后至走廊处便放下身上的经箱，然后脱了斗笠蓑衣以及鞋子才进到室内妥当地坐下。

老者见僧人坐下便立马安排人为僧人准备饭食，不一会儿，可口的鸡肉鱼肉便就被端上了桌。老者见僧人只是看着这些食物却没有开动的意思，便开口问其缘由。僧人诉出原委：“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家了，对于荤菜是忌口的，所以，这些食物我并不能吃。”

老人一听恍然大悟，便说：“虽说出家人不能吃荤，但是自今日起，你的身份便不同了。你既然到了我这里，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打算把我未嫁的女儿许给你为妻，所以，你得还俗，头发要留起来，肉类食物也得吃。”

僧人见老者语气坚定，心中想：离开这里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今只能低头，听这老者的吩咐，方可活命。于是僧人便点头道：“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照做便是。但是我多年不吃荤，还得慢慢习惯。”

主人听后很是满意，连连点头，一边还将自己的食物端来与僧人相对而坐，一起用餐。僧人虽心中觉得愧对佛祖，但眼前的食物却最终被他一扫而光。

夜幕降临后，老者带来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相貌端庄的女子，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老者介绍道：“这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我的女儿。今日起，你们二人就是夫妻了，你必须像我这个做父亲的一样去疼爱她。”

僧人见躲也躲不过，只得乖乖地与这个初次谋面的女子成婚。

僧人和老者的女儿成婚后，生活得春风得意，吃穿不愁，比起他的修行生活，简直快活似神仙。没多久，僧人就胖了一圈，头发也长得可以挽上发髻，配上一顶帽子，看上去显得比以前精神百倍。女子对丈夫更是百般爱慕，僧人对于眼前这个逐渐熟悉的女子也是好感备增，二人如胶似漆，片刻都不愿意分离。

时间如梭，转眼间便到了八月。

僧人发现最近妻子似乎总是愁容满面，不像往日那般天真烂漫，而且这家人也对自己更加殷勤了，一个劲儿地让他吃这吃那，僧人的身体像是吹起来的气球一样，看上去圆滚滚的。他耳边时常听到的话就是：“一定要多吃啊，养得壮壮的多好啊。”且妻子的愁思也一日比一日明显。

一日，僧人终于憋不住跑去问妻子：“有什么事是我们夫妻之间不能说的呢？你这样瞒着我，叫我心里怎么好受？”妻子却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心里莫名地不安，也没有什么缘由。”僧人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突然有一天，僧人无意中听到家中宾客对主人说：“真是可喜可贺啊，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保您的女儿平安无事。”主人笑说：“是啊，若不是从天而降了这么一个人，我此刻只怕是心急如焚了。”

客人离开之后，僧人依旧被大鱼大肉的生活包围，每天的大半时间都被叮嘱吃这个吃那个。僧人这时候才发现，妻子每每看到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便会黯然神伤，他觉得，这和宾客所说的话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再次去试探妻子，无奈妻子欲言又止，最终也没个答案。

没过多久，村子里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宴席。僧人的妻子也是日益憔悴，脸上的愁思，一看便知。僧人又是故作伤心，又是赔笑，只为了问个究竟。可是，妻子仍旧不松口，只是边哭边说：“我何尝不想告诉你呢，只是你我的缘分眼看就要走到尽头，再无见面之日。早知分别会来得如此之快，当初真不应该与你那般如胶似漆，如今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僧人听后反倒宽慰起悲泣的妻子：“听你这意思，我是命数将近了。但生死自有天命，不过是自然的轮回罢了，又何必为它苦恼伤心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你也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

妻子此时早已泣不成声，眼见着再也瞒不住了，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在我们国里，有一位神灵每年都会现身，而且祭祀这位神灵，则必须得用活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你那天初到这里的时候，大家都争着抢着邀请你的原因，因为他们都想拿你做牺牲的祭品。只有这样，轮到他们献祭的时候，他们才能保住自己的子女，否则便要面临骨肉分离的悲剧。你之所以会遭此厄运，完全是因为我啊。”

僧人听后却不以为然，安慰妻子道：“你先别忙着如此伤心。我想知道，祭祀的时候是要将活人做成人肉去供奉吗？”

妻子虽一脸茫然，却还是一一道来：“我们不需要将供品做成人肉，只需要将他的衣服除去，放到菜板上之后再送进篱笆墙内便可以了。据说神灵会根据自己的口味处理这个活人，只是村子里的人都觉得，只有把这个充当祭品的人养得肥肥胖胖的，才能让神灵满意。也只有这样，村子里才能年年都风调雨顺，大家才能安心生活。”

丈夫听后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数月以来这家人一直让自己不停地吃是为什么了。他又问妻子：“可有人见过那个现身的神灵呢？它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听说看上去好像是个猿猴。”妻子答道。

丈夫听后若有所思，然后便让妻子为之准备一把钢刀。妻子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仍旧照办了。

丈夫有了钢刀之后，便时时去磨刀，然后将到藏在身边。

主人眼看着僧人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身材也是圆滚滚的，别提有多高兴了。村子里的人看到当初那个清瘦的僧人有这么大的变化，都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终于到了距离祭祀只剩七天的时候了，僧人被要求待在屋子里斋戒净身，就连房子都被围了起来。

村子里的其他人家也都这么做，大家都在静候祭祀之日的到来。

僧人的妻子眼看着祭祀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丈夫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甚至还宽慰她，她心中也稍稍好受了点，但还是暗自祈祷，希望丈夫能逃脱此劫。

七天过去了，祭祀终于开始了。主人当天早早便开始为僧人净身打扮，散开头发，穿戴新衣，一切还未就绪，便有人频频来催促了：“快点快点，时间来不及了。”见状，主人便和僧人一道骑马飞奔出去，妻子此时却已经是泣不成声。

到了山中，僧人见到了那座庄严气派的神社，前面的篱笆墙看上去也格外宽敞。此时此刻，这周围已经坐满了人，佳肴美酒也都已经备齐。僧人一来便被奉为上宾，其他人也都开始尽情享用美酒美食了。

不一会儿，宴席结束了。僧人便被脱光衣服放到菜板上，菜板的四角都插着神木，还特地系上了注连绳和币帛。人们还告诫僧人不要出声，更不允许乱动。这一切交代完之后，人们便将菜板抬进了篱笆墙内，这一切就算结束了，人们便纷纷打道回府。

僧人此时才松了口气，他藏在双脚之间的钢刀并没有被发现。

没过一会儿，僧人耳边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第一扇神殿的门被打开了，他浑身直冒冷汗。

接下来，神殿的门又被依次打开，僧人的视野之内出现了一只猿猴，足有一个人那般高。这只猿猴对着第一座神殿狂吼了几声后，神殿的门帘被拨开，走进来的又是一只猿猴，这只猿猴看上去更加魁梧，嘴里的牙齿闪着银色的光芒。

僧人扑通直跳的心脏这才稍微放松下来。看来，一切如他所料，果然只是猿猴，不是什么神灵。

接下来，每一座神殿里都走进来一只猿猴，它们依次坐下。第一个出场的猿猴此刻就坐在第一座神殿旁的猴子对面，它一听到对面的猴子叫了几声，便朝僧人跑来，正在它准备拿钢刀宰杀僧人的时候，僧人及时将两脚间的钢刀拿到手上，快速朝第一座神殿旁的猴子扑过去，一下便将它踩在脚下。

“你就是所谓的神灵？”

还没等僧人说第二句话的时候，这只猴子就开始求饶，其他猴子见状，赶忙四处逃窜。

僧人随手撤下附近的藤蔓，将脚下的猿猴顺势捆到了树上。他举起钢刀对准了猿猴的肚子，恶狠狠地盯着它说：“你不过是一只猴子，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敢糊弄村民、吃起人肉来了！你若再不把你那几个同伙叫来，我今儿就捅了你！你不是号称神灵吗？这一刀对你应该不过是针扎一样吧？”说完便将刀尖往里推了一点，此时那猿猴便止不住地哀号起来，没一会儿那几只猴子便乖乖出来了。

“刚才那只拿着钢刀要杀我的猴子呢？把它也给我叫出来。”

猿猴又乖乖叫了几声，那只猴子便也就出来了。

僧人就让那只稍大的猴子将那几个猴子捆在一起，自己又腾出手来将它也绑了起来。做完这一切后，僧人又转身去，对猴王说：“虽然你作恶多端，今天还差点要了我的命，但是看在你已经照我所说的做了，我姑且饶了你。但是今后你要是还敢去欺负那些无知的村民，我一定不会轻饶你！”

说完之后，他就把所有的猴子拉到篱笆墙外的大树边捆起来。

僧人到了篱笆墙外面便拿还没有用完的余火将神殿一座座点燃，刹那间火光漫天。只是，村民们住的地方离这里太远，所以这里的一切他们自然也就不得而知了。直到大火烧得很旺的时候，人们才从浓烟当中猜测祭祀之地只怕是出了什么事。但是，根据祭祀的规定，这之后的三天，人们是不能走出家门的，所以此时人们虽然焦急不安，但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交出祭祀品的那家人，更是急得团团转，生怕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僧人的妻子想到丈夫曾经向自己要钢刀的行为，不禁忧虑万分——这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此时，僧人已经朝村子走来了，他浑身赤裸，披头散发，一手拿着钢刀，一手拿着木棍驱赶那四只猴子。

僧人到了村子里之后，便朝挨家挨户门里看，人们见到他都大惊失色。这个人竟然能够将神灵的子孙捆了起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他竟比神还厉害？这样的伟人怎么能用来牺牲呢？他一定对我们怨恨不已，只怕是要报复我们了！

这时，僧人已经来到妻子的家门前了，只见大门紧闭，僧人便喊：“开门开门！”

可是无人回应，他又连连敲门，屋内似乎仍没有什么动静。

这时，他只好略带威胁地说:“你们赶快开门，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但是你们要是再不开门的话，那就别怪我了。”

主人听后，惊惶失措，只得叫来自己的女儿，对她说：“我不曾料到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人，只怕他都看不上你了，但不管怎么说，你们毕竟夫妻一场，你好言相劝，他也不至于对我们怎么样。”

妻子虽然心中也很是惊恐，但还是打开了门，只见丈夫一把推开门便说：“快把我的衣服取来吧。”

僧人穿好衣服后，便拿来弓箭背在身上。他将一旁的岳父叫来，让他看看那些所谓的神灵，义正词严说：“这就是你们每年去献祭的神灵，正是因为你们的愚昧导致多少无辜的人丧命。你看看，这不过就是普通的猴子罢了，为什么你们就被它给愚弄了呢？从今往后，我保证它们不敢再造次。”说完他便一把揪住那猴子的耳朵，猴子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着实令人感到讽刺。

岳父见状，心里也大致明白了情况，恭敬地对僧人说：“我们之前真的不知道真相竟然是这样，若不是你，只怕还有无辜的人要牺牲，既然如此，我们愿意听你的命令，你说怎样便是怎样。”

僧人听后便说：“那我们就去看看郡司怎么说。”说着他便和岳父一起拉着猴子往郡司家去。

到了郡司家后，只见大门紧闭，敲门都无人回应。

这时候，僧人的岳父便说：“郡司大人，您开门吧。我保证没事，若还是不开，我也就帮不了您了。”

郡司闻言，赶忙开门。

僧人见到郡司，怒目圆睁地说：“这就是你们的神灵，看看吧，今天我就把这些神灵给捆了起来，他们能奈我何？”说罢他便拿起弓箭要朝猴子射去，那猴子见状立马跪地求饶。郡司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只得向僧人的岳父求助。岳父便说：“您放心，他也是为我们好，我保证他绝不会伤害您的。”

郡司这才松了口气。

僧人见猴子的可怜模样，便说：“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但是今后你们若是再敢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我一定不放过你们。”说完他将四只猴子各打了二十棍子，然后将所有的村民聚集到一起，大家集体出动，将原先祭祀的神社一并捣毁。

那四只猴子被打得遍体鳞伤，一瘸一拐地逃进了山里，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那个僧人因为替村民们出了一口恶气，便被人们推举为乡长，与自己的妻子恩恩爱爱地生活着。原本那个地方都没有牛、马、狗之类的动物，后来为了防止猿猴再出来作恶才开始饲养的。这里所说的故事，便是僧人偷偷来我们这里告诉大家的。

虽然大家通过僧人之言知道那个地方就在飞騨国附近，而且那里的人曾来过我们这儿，但信侬国和美侬国的百姓却都没有去过那里。如此看来，那个僧人能够误打误撞进了那个地方，凭一己之力破除了人们对“神灵”的敬畏，解救了无辜的牺牲，并且获得了美好的姻缘，这恐怕也是前世注定了的。

第三话 狗头丝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三河国的郡长，他娶了两房夫人，两位夫人各自在家里养蚕，每年家里的蚕能产出好多蚕丝。

突然有一年，也不知道为什么，原配大夫人养的蚕全都死掉了，任凭她绞尽脑汁也无法让她的蚕存活，郡长知道这件事以后对她很失望，慢慢地就冷落了大夫人，对她爱答不理的。家里的仆人见郡长不待见大夫人，也渐渐地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大夫人在家里的地位逐日降低，庭院清寂，门可罗雀，只有两位忠心耿耿的随从跟她做伴。

自从那次养的蚕全部死掉后，大夫人就一直没有再养蚕了。想起往日的前簇后拥，她心里自然凄凉。

突然有一天，她无意中发现院子里的桑树叶上有一只蚕宝宝在轻轻地啃桑叶，便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回去养起来。蚕宝宝在她的精心呵护下成长得很快，每天喂给它的桑叶都能吃光。大夫人看着蚕宝宝一日日长大，喜不自禁。虽然她知道即使养大了这只蚕宝宝也无济于事，自己昔日的恩宠已不复存在，但是多年养蚕的习惯还在，好几年没养了，心中痒痒，既然和这只蚕宝宝有缘分，她决定好好养活它。

有一天，大夫人又坐在盘子周围看蚕宝宝吃桑叶，家里养的那只狗跑过来，蹭蹭她，不停地摇尾巴乞求关注。大夫人一不留神，狗就趁机把蚕宝宝吞了下去。夫人大吃一惊，难过不已，虽然很生气，但不忍心将狗打死。

白狗把蚕吞下去以后，就静静地蹲坐在夫人脚边。夫人心里悲伤，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蚕宝宝，自责不已，看着白狗蹲在那里，竟不自禁流出泪来。旁边的白狗不明白主人怎么哭了，蓦地打了一个喷嚏。

这时候，夫人惊奇地发现狗的鼻孔里面吐出来两根白丝。她抓住白丝的头往外拉，丝竟然越拉越长。她找来一个线轱辘，绕满了一整个线轱辘，丝还没拉完。她又找来一个继续缠，一个接一个，竟然绕满了两三百个线轱辘，丝还没拉完。她把丝拉到竹竿上，绕满了竹竿又绕上木桶，直到家里所有能缠的东西都被缠完了，丝头才出来，足足有四五千两。

等抽出丝头，白狗也气断身亡了。

大夫人明白了，这白狗一定是神灵的化身，于是，她把狗埋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桑树下面。

这时候郡长刚好路过，看见这里门庭清冷、渺无人迹，想起旧日夫妻情，心中戚戚然，于是下马进来看看。他走进妻子的房间，看见妻子正在为这些纺不完的生丝发愁，手脚不停地在忙着纺丝。郡长走近一看，这些丝光洁雪白，柔韧剔透，和二夫人养的蚕产出的黑丝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不禁惊叹道：“怎么会有这么白的蚕丝？”于是大夫人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郡长。

郡长听了甚为惊奇，深深懊悔自己做错了事，连神灵都护佑的人，却被自己冷落了。从此郡长便和大夫人一起在这里生活，再也不去另一位夫人那里了。

没过多久，埋葬白狗的那棵桑树竟也神奇地长满了雪白的蚕丝，光彩耀眼。郡长把这件事上报到国守那里，国守上奏到朝廷，朝廷对这种雪白的“狗头丝”赞叹不已。从此以后，每年都由这个郡进贡蚕丝。时至今日，郡长的后代依然向朝廷供奉狗头丝。

狗头丝到了朝廷以后，天皇设专门的藏人保管，用来制作皇帝的衣服。坊间传言说这狗头丝天生就是为了给天皇制御衣的。也有传言说，之前大夫人的蚕是郡长的二夫人故意谋害而死的。

传言很多，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后人也无法知晓了。不过，狗头丝的出现，让郡长夫妇破镜重圆、恩爱如初，也许，这也是因果的轮回吧！

第四话 渔民智擒蜈蚣精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遥远的国度叫作加贺国，国里有个郡，郡里住着七个渔民，这些渔民世代以打渔为生，常常结伴出海捕鱼。

有一天，这七个渔民又相约共乘一船出海打雨，每次出海他们都带着弓箭和兵器，这次也不例外。

例外的是，这次当船驶到一望无际的海洋中央时，不知从哪里刮起一阵大风，吹得渔船摇摇晃晃，向海中心漂去。渔民们用尽各种办法仍然无法改变渔船的行驶方向，干脆收起了船桨，随波逐流。大家心知这恐怕是死路一条，无比惊慌和忧虑。这时候，突然眼前出现一座大岛，岛上看上去荒无人烟，大家暗自祈祷：如果能漂向这座孤岛就好了，也可以救我们一命。

刚有了这个念头，船就开始不受控制似的一路向大岛方向行过去。离大岛越来越近了，最后渔船终于靠岸，大家死里逃生，格外开心，纷纷下船上岛，合力把船拖到了岸边上。上了岛大家才发现，这岛上并不是他们预想的没有生机，反而长着茂密的果树，溪泉清澈，在这里起码不会被饿死。

就在他们四处张望探寻的时候，一位少年向他们走来，少年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目清秀干净。

渔民见到这位少年，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原来这岛上还有人居住，这实在是太好了！

少年走近他们，说：“大家知道吗？是我故意把大家引到这里来的。”

渔民回答：“啊，原来是这样！我们确实不知道，当时我们一起乘船出来打鱼，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就把我们吹到这里来了。本来以为必死无疑，谁知被吹到了这座岛上，救了我们的命，真是太高兴了。”

少年听了他们的话，说：“就是我刮的那阵狂风。”

大家听他这么说，认为他绝对不是一般人。少年接着说：“大家在海上漂荡了这么久，应该又累又饿了，来人，端一些吃的过来！”

他转过身去，朝着刚才他来的方向吩咐了几声，渔民们马上就看到一些人往这边走来，他们抬着两大箱吃的和几坛酒过来。放下箱子一打开，里面装满了各类美食。仆人们把美酒美食拿出来摆上，招呼大家吃喝。渔民们已经饥饿不堪，于是放开肚子吃菜喝酒。酒足饭饱之后，大家把吃剩的食物又装回箱子里，以备第二天继续食用。那些仆人伺候完他们吃喝，就离开了。

等他们吃完，少年又走过来跟他们说：“现在我告诉大家为什么请大家到我这里来。除了我这里一个岛，那边还有另外一个岛，我是这里的岛主，那个岛主一直想杀了我将这座岛占为己有，多年来他经常来攻击我们，幸好我早有防备，连续几年都没让他得逞。明天就是我们两个的最后一战，我势单力薄，请大家来，是为了请大家帮帮我，一起打退外敌。”

渔民听了少年的话回答说：“既然我们来了，定然全力以赴，即使对方兵多将广，实力悬殊，我们也会和你一起拼死捍卫，你有什么计划就告诉我们，我们定当听你的命令全力相助。”

少年听了渔民的话很高兴，说：“我那个敌人不是人类，包括我自己也不是，明天你们自然就会明白了。以前只要他过来攻击，还没等他靠近岛时，我就下岛去迎战，直接在海滩上击退他，这样他便不能上岸。这次有了你们的帮助，我的计划是诱敌深入，让他上岛，上了岛之后他更容易发挥本领，所以他一定会中招。等他上了岛，我先一个人跟他单斗，假如我制服不了他，就会使个眼色给你们，看到我的示意，你们就拼命放箭，不要吝惜，直到射光所有的箭，千万不可轻敌！明天我们从上午九点左右开始准备，十一点前要准备完毕，正午时分就要准备迎敌了。到时候你们先吃饱喝足，然后就在岩石上候命，他应该就是从这边上来。”

少年叮嘱完大家，这才起身离开。

少年走后，渔民们跑到山上砍了一些树枝，用这些树枝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把箭头磨锋利了，又上紧了弓弦，等到夜幕时分就点起篝火，围着篝火畅聊至天明。等天色差不多的时候，渔民们已经吃饱喝足，差不多已经快到正午了。

渔民们站在岩石上观望着海上的动静，突然狂风四起，海面上波涛澎湃，海水渐渐地变成了墨绿色，闪着阴森的绿光，两簇巨大的火焰从海底升起，渔民们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等他们回过头看岛上，这时候岛上也变得分外可怕——到处野草战栗，树枝摇曳，草木皆兵，从岛中心蹿过来两个火团。海面上的火焰不断逼近岸边，原来是一条身形巨大的蜈蚣，足足有十层楼那么高，蜈蚣精身体中间闪着绿光，两侧却是红光四溅。再看岸上的两团火焰，已经变成了一条和蜈蚣精差不多高的巨蛇，蛇身比树干更粗，巨蛇不停地吐露舌信子，杀向蜈蚣精。两只巨大的怪物都面目凶恶，可怕极了。就像昨天计划的那样，巨蛇故意给蜈蚣精让出了一条上岸的通道，站在那里等候他上岸。蜈蚣精果然中计，毫不犹豫地上岸了，两只庞然大物就这样怒目而对。

渔民们按照少年昨天的计划，站到高处的岩石上，拉好弓箭准备出击。这个时候蜈蚣和巨蛇已经扭打到了一起，双方都摇头甩尾，互相厮杀，两方都被对方撕咬得血肉淋漓仍然不肯松口退后。就这样双方僵持互杀了四个小时，蜈蚣爪子多，一边撕咬巨蛇一边用爪子扑打，好像略占上风，巨蛇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不停地向渔民们使眼色。渔民们会意，马上拉开弓箭，七个人齐齐射箭，支支深入肌理，直到把蜈蚣精全身都插满了箭，又将蜈蚣的爪子全部砍掉，巨蛇后退，渔民们把蜈蚣精斩为几截，蜈蚣精轰然倒地而亡。巨蛇安全回到岛上。

一会儿的工夫，昨天那个少年又走过来，这次他满身血迹，看上去疲乏不堪，步履沉重，但依然带了很多食物请渔民们享用。大家兴高采烈，又从山上砍了些树枝，把蜈蚣精的尸体烧掉，将骨灰抛进远处的大海。

少年感激地对渔民们说：“这次多亏各位全力相助，我才能消灭敌人，安心生活。这座岛水土丰美，耕地优渥，果树茂盛，在这里生活衣食无忧，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搬到岛上来住，不知你们可否愿意？”

渔民们说：“这当然再好不过了，只是我们都上有老人下有妻女，他们怎么办呢？”

少年说：“这个不用愁，把他们一起接过来就是了。”

大家又问：“如何接呢，隔着这茫茫大海。”

少年说：“我可以吹阵风送你们回去。我在你们加贺国有个分身栖息之处，叫作熊田宫，你们接上一家老小后到我的分身那里祭拜一下便可以回到岛上。”

少年跟渔民们交代了详细的路线，又帮他们准备好路上的食物，然后刮起一阵风，护送船只过海。

这七个渔民回到家后，各自召集了愿意前往岛上生活的人。他们准备了七只船，船上装了谷物和蔬果的种子，先到熊田宫分社祭拜，然后上船，随风回到了岛上。

从此之后，这七个渔民带领大家在岛上落地生根，他们开田扩土，建立家园，经过数辈繁衍，如今岛上已经人丁兴旺了。有人说，这座岛就是传说中的猫岛。住在猫岛上的人每年都要回到加贺国的熊田宫祭拜一次。有些加贺国人听到传言，便偷偷观察，但并无收获。因为猫岛上的居民都是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来祭拜，祭拜完就乘风回岛。只有那些祭拜留下的物品，提醒着人们他们又回来过。每年一次，从未间断。

这座传说中的猫岛，最有迹可循的地方是从能登国的羽咋郡的大宫地区，如果天气晴朗，可以看到岛的西部高地，那里青葱掩映。据传，某一天，能登国有个叫常光的船夫遇到狂风，被吹到了猫岛的边上，岛上的居民让他把船扣在岸边，不许他上岸，但给他提供了饮食。他在岸边等了七八天，终于等来一阵狂风，将他送回了能登国。

据那个船夫讲：“我在岸边向远处看，猫岛上房屋林立，道路四通八达，路上车水马龙，就像繁华的京都一样。”有人问，岛上的人为什么不让他上岸呢？船夫说是不想让他打扰岛上的生活。又有传说说震旦国人不久前长途跋涉而来，经过这座岛，还在岛上补充了供给，购置了一些海鲜，然后才出发前往敦贺。岛上的人还特意叮嘱他们不要泄露岛上的事情。

这样说来，这七位渔民能在岛上生息安居，只怕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如今，他们的后辈子孙，依然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岛上生活。

第五话 猎人妙计伏猿灵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美作的国，那里的人民年年都要祭祀两位神灵——一位是猿灵，叫作中参；另一位是蛇灵，叫作高野。

每年到了祭祀的时候，他们就要从全国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中选取一位作为贡品，奉献给这两位神灵，这样才能换取一年内不被它们侵扰。这是美作国人祖祖辈辈的习俗。

为了新一年的平安，没有人敢怠慢每年对神灵的供奉。每年祭祀当天，便要确定来年的贡品，被选中的姑娘在这一年里就会被养得肥肥胖胖，就为了来年上供给神灵。

这一年，轮到一户人家的女儿被选中，这户人家家境殷实，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小康之家。这家的女儿年方二八，出落得亭亭玉立，老两口格外宠爱，视为掌上明珠。得知女儿被选为来年的贡品后，老两口心如刀绞，悲痛不已，却无法躲避这样的灾难。日子每过去一天，离女儿被供奉的日子就近一天，一家三口相聚的日子就少一天，全家人除了以泪洗面之外，毫无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猎人正好途经美作国，他来自关东地区，力比项羽，胆似关公，常常带着几只猎狗一起去山里打野猪、野鹿之类的猎物。他来到美作国之后，就听到坊间盛传的以未出阁的少女祭祀神灵的风俗。

有一天，他找到这户人家，进了院子，找了个屋檐下面的板凳坐下，往房间里看了看，看到有一个姑娘躺在榻上泪流满面。她披散着秀发，面容姣好，却满目愁云。美丽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皮肤白里透红，眉宇之间透露着秀丽端庄，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村里的女儿家，倒像是城中的大家闺秀，猎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猎人来到老两口这里，老父告诉他说：“我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却被选中为明年祭祀神灵的贡品，所以一家人才愁云惨淡。每过一天，就离祭祀的日子更近一天。一想到这个，怎能不叫我们伤心？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用大活人祭祀的国家，实在难以想象，也不知道我们前世做了多少恶，上天才把我们生到这样一个国家，忍受这种骨肉分离之痛！”

猎人回答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也没有什么比子女更值得爱怜，看着自己唯一的掌上明珠任人鱼肉，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为今之计，只有放手一搏了。其实人们祭祀神灵就是为了求得生命安全，注重健康也是为了长久地陪伴子女。但是现在你的女儿已经是将死之人，或早或晚最终也逃不过一死，就请您将女儿嫁给我，我自愿代她赴死，希望您不要拒绝我。”

老父听他这么说，不由得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小伙子？”

猎人说：“这个我已经有了打算，您不必费心，您只要用网绳把这间屋子围起来，密不透风，千万不要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对外就宣称是为了祭祀而斋戒净身，也不要透露我在你家的消息。”

老父应承说：“只要能救女儿的性命，我不惜豁出我这条老命。”

于是，老两口就暗地里把女儿嫁给了猎人。

猎人和这个姑娘结为夫妇后，感情日渐加深。他从自己的诸多猎狗之中挑了两只格外勇猛强壮的好生照养，告诉它们说：“你们两个可一定要帮我做成大事啊！”之后，他又从山里面偷偷捉回来一只猴子，找了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对这两只猎犬进行训练，训练它们一见到猴子就扑上去咬杀。本来猎狗和猿猴就天生不对付，再加上猎人刻意地训练，两种动物更加水火不相容，猎狗已经训练有素，一见到猿猴马上就扑过去咬死。

猎人看到训练成果不错，暗自欣喜，于是又磨了一把锋利的钢刀，时刻带在身上，他宽慰妻子道：“为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只是不舍得和你分离！”妻子并不知道他的计划，只能默默地担心和悲伤。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祭祀的时间，主祭司带领一班干事来到这户人家，并带来了一只全新的大木箱，箱子是长方形的，可以装下整个人。主祭司对老两口说：“把你家姑娘装进箱子里面吧！”然后就让干事把箱子搬进了姑娘的卧室。

等干事们离开房间后，猎人换好轻便的衣裤，拿起那把磨得锋利无比的钢刀，带着两只猎狗一起钻进了箱子，那两只猎狗刚好左右侧各躺一只。老两口配合着演戏，做出悲痛欲绝的神情，眼看着一众干事把箱子抬走了。

门口站着很多协助祭祀的执事官，他们有的手持长矛，有的举着神木，有的挂着铜铃，有的托着铜镜，他们都跟着箱子后面，声势浩大地奔向祭祀台。

眼见装着丈夫的箱子远去，姑娘在房里坐卧不安，既痛心丈夫代她赴死，又担心事情暴露带来更大的麻烦，一直郁郁寡欢。老两口安慰她，事出无奈，横竖逃不过一死，暂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暗暗祈求能顺利过关。

装着“贡品”的木箱到了神社后，一个人先出来念了一大堆祝词，紧接着就有人打开了祭祀台的门。众人把箱子抬进去，并用刀割开箱子上捆绑的长绳，然后关上门，祭祀官就带领众人在门外坐着等候。

猎人悄悄地把箱子掀开一条缝，往外面偷窥，看到一只身形巨大的猿猴坐在正中间那个位置，差不多有一人高，尖嘴獠牙，牙齿上反射着冷冷的白光，脸和屁股一样红。它旁边的位子上，坐满了小猴子，乌压压一片，大概有百十来只，这些猴子个个都红脸立眉，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仿佛已经等不及要享用贡品了。座位前面，横放着一条长长的木板，板上卧着一柄大刀，就像日常厨房的砧板和切刀，旁边还放着一些调料，比如醋和酒，看上去就和普通人家吃鹿肉没什么两样。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猎人正纳闷，就见中间那只大猿猴站起身来，径直走向自己，旁边的小猴子早就急不可耐，呼啦啦跟着大猴子一起过来开箱享用美食。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猴子们打开箱子的那一瞬间，猎人突然站出来，大声命令左右两只猎狗：“上去，咬死它们！”

两只猎狗得了主人的命令，倏的一声蹿出来，一口就咬住大猿猴的脖子，按倒在地上。猎人抽出那把闪着寒光的钢刀，把大猿猴拖到案板上，拿刀架着它的脖子狠狠地说：“你以前就是这样杀害人命的吧？今天我要替天行道，用你的脑袋喂我的猎狗！”

大猿猴涨得满脸通红，不停地眨眼，眼角滚落泪珠，两排狰狞的大白牙毕露无遗，搓着双手求饶。猎人不为所动，继续喝道：“这么多年来，你这个怪畜残害了多少人家的无辜少女，今天我就杀了你替她们报仇！你如果真是神灵的话，要寻仇就冲我来！”话刚说完，他就毫不犹豫地将钢刀按到了它的脖子上。

另外一边，那两只猎狗也是收获颇丰，咬死了一大堆小猴子。有几只猴子勉强死里逃生，惊恐地逃向树林深处，往山上流窜，遇到了其他猴子就一起呜呜地哀鸣，响彻山林。

这时候，猿神附体到一个祭祀官身上，继续跟猎人告饶：“从今天起，我发誓再也不吃活人，也不屠杀生命。同时，我将永不报复于你，也不会报复那个姑娘一家。但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众人听了，也一起为猿神求情：“神灵既然发了誓，你姑且放他一马吧！”

猎人不肯妥协，说：“今天放了他，只怕他日后继续为害一方。我宁可舍我一人，杀了它为那些无辜的少女报仇雪恨，否则只怕它日后继续作恶，残害大家！”

猿神继续借用祭祀官的身体，向猎人再三告饶，并起誓日后绝不报复。

终于，猎人松口道：“今日看你态度诚恳，我姑且饶你一命，但你从今以后再也不准杀人害命！”于是他便放了那只大猿猴。

猿猴侥幸得命，颤颤巍巍地向山里面逃去。

猎人回到家里，和一家人团聚。老两口对女婿的英勇赞不绝口，发自内心地欣喜。从此以后，一家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从那以后，美作国再也没有用活人供奉的习俗了，老百姓安居乐业，过上了幸福安定的生活。

这也是因果轮回吧。

第六话 狐狸信使

从前，有个叫利仁的将军。他十几岁的时候，在当时很有权势的关白大臣那里当家将。成年之后，又被越前国最显贵的人家招去当上门女婿，后来，他定居在了越前国。

有一次过春节，关白大臣设宴招待来客。等大家酒足饭饱，离开之后，府里就把大家没吃完的酒食赏给仆人们。

当时，有一个担任“五位”官职的家臣，他抱着芋头粥，一边喝得津津有味，一边还感慨道：“芋头粥真是太美味了，我简直一生也不会厌烦它啊！”

利仁听到后，就问：“你这样的人也会如此痴迷芋头粥吗？”

五位说：“是啊，永远也不会厌烦啊。”

利仁说：“那好，到时候你和我一起，我让你把芋头粥喝个够。”

五位还以为利仁在和他开玩笑，就笑着说：“好啊，那真是谢谢你了。”

几天后，利仁来找五位去山里洗澡。五位刚好很久没有洗澡，全身上下都很不舒服，就答应了，但是，五位有些苦恼，因为他没有马，走不了那么远。利仁知道了之后，爽快地说：“没关系，我可以借给你马。”

五位向来不修边幅，他只穿着旧衣服和破裤子就和利仁上路了。当时天气很冷，五位的脸被冻得红彤彤的，还总是流鼻涕，看起来又滑稽又寒酸。不过，利仁也不嫌弃他，还让他在前面开道。

两个人走了很远，一直到了河边。但是，利仁还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越过了河岸。五位觉察出了不对，就问利仁：“我们还没到地方吗？”

利仁说：“马上到了。”

可是，两人又翻过一座山，利仁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五位就又问：“不是说马上要到了吗？这都走过一座山了。”

利仁安慰他说：“马上，不要着急。”

说着说着，他们又走出了几里路，直到遇见一座寺庙，利仁才停下来。五位还以为这里可以洗澡了，但是，庙里的和尚只给他们预备了饭菜。

五位觉得非常奇怪，就问：“我们不是在这里洗澡吗？怎么没人给我们准备洗澡水呢？”

这时，利仁才对他坦白：“其实，我并不是要带你来洗澡，而是要把你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五位有些生气了，说：“你何苦这样瞒我，要是你早跟我坦白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我就多带几个下人了，现在，就我们几个要走那么远的路，一点也不安全。”

利仁觉得他胆小，就说：“有我在，你还怕出什么意外吗？”

五位只好勉强相信他。二人吃过了饭，就又上路了。

他们走到了湖边的时候，一只狐狸从草丛里探头探脑，被利仁看见了。利仁笑着说：“这倒是个送信的。”说着，他纵马上去，撵这只狐狸。狐狸撒腿就跑，却始终都没甩开利仁。利仁追上狐狸，矮下身子，顺手一捞，就把狐狸抓住了。

这时，五位也赶着骏马，跑了过来。刚过来，他就听见利仁在交代狐狸：“我要你连夜赶去我家，告诉我家人，就说利仁从远方带来了朋友，明天就到，希望他们前来相迎，切勿怠慢。我知道你们狐狸诡计多端，最会想法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要把这个口信带到，不然，看我怎么办你！”说完，他就把狐狸放开了。

狐狸得了自由，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转头看利仁，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湖边了。

五位笑着对利仁说：“只怕你这消息一生也到不了。”

利仁也不多说，只道：“你等着看就行了。”

走到夜里，两人露天而眠。天亮之后，又起身继续赶路。

二人大概走了小半天，忽然看见前面有人。五位尚未弄清状况，利仁就开口说：“那一定是我家的下人，看来，狐狸的口信已经带到了。”

五位觉得过于离奇，仍是不信。利仁也不多解释，等到人走到他们面前，下马相迎，五位才知道，那果真是利仁家里的下人。

那人看起来像个管家，他彬彬有礼地冲着利仁打招呼：“大人，就知道一定是您回来了。”

利仁问：“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管家说：“您要的东西我们早都备好了。我还特地带了酒水吃食，前来迎接你们，两位大人可以先下马，休息一下，吃些东西再走。”

利仁就让五位下马休整。这时候，管家又对利仁说：“昨天夜里，府里出了一件稀奇事，夫人忽然像是生了重病，非常吓人，我们都手忙脚乱的。忽然，夫人说：‘你们家大人差我来捎口信，说明日有客人到访，要你们前去相迎。我本是只野狐，无奈被你家大人胁迫，你们一定要按我说的办，不然你家大人要拿我好看。’我一听见这些，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我就在清晨动身，前来迎接你们。”

利仁得知这些，也不言语，只是笑笑，看着五位。五位十分惊异，这才相信利仁昨天说的那些话。

休息好了之后，一群人又出发了。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到家里，而家里人也早早地在门口相迎。

看见利仁的家里很是富足，五位这才明白过来。

本来，五位以为走不了多远，就只穿了薄薄的两件衣服，后来，虽然利仁分给了他一件外衣，但他还是冻得直哆嗦。现在，利仁拿出了好几件厚衣服，给五位披上，又带他进了屋子，坐下烤火。

吃了晚饭后，利仁的老泰山过来怪罪利仁，说：“你不打声招呼就回来，却差遣这么个不靠谱的信使回家，把你夫人弄得受了罪。”

利仁笑着说：“我只是随便玩笑一下，没想到那畜生竟然当了真，还真的把信给带到了。”

老泰山一听，也十分稀奇。“果然奇妙。”他又对利仁说，“想必这个便是你在京城里的朋友。”

利仁说：“是的，他非常喜欢喝芋头粥，我答应过他要让他喝个尽兴，就请他到家里过过瘾。”

老泰山对五位开玩笑，说：“京中有人苛待你吗？竟然都喜欢芋头粥了。”

五位感受到了这其乐融融的气氛和主人家的热情，就说：“还不是这小子用洗澡的名义一路把我骗过来，唉，被骗过来就算了，还要受他的取笑。”

一时间，所有人都笑了，气氛很是融洽。

天色已晚，众人纷纷就寝，五位到了住所，看到了卧榻上准备的新棉衣，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又脏又破，连忙脱掉，换上新衣。

由于到了新地方，五位有些睡不着，翻来覆去，闹出一身热汗。正在辗转的时候，就听有人悄悄地进来了。五位刚问：“谁？”

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我家主人让我来伺候您。”

五位瞧着这女婢温柔妩媚，就抱在怀中，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准备睡觉。模模糊糊间，五位又听闻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明天早上，你们一人给我弄一根莲藕粗细的芋头来。”

第二天一早，五位还没睡醒，就感觉到外面有动静。太阳出来之后，他推开窗，看见外面已经铺好了四五张用来吃饭的长桌。五位很疑惑：这么多长桌要拿来干什么呢？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仆人拿过来一根芋头。慢慢地，下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送来芋头，一个多时辰之后，桌子上的芋头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样。

这时候，五位才想起昨夜那个人命令每一位仆人都要来送芋头的事。现在，看看这么多芋头，就知道利仁家里到底有多少下人了。

五位正在感慨，便有仆人运来好几个可以装下一个人的大铁锅来，就地搭灶，一些打扮干练、手脚勤快的婢女也纷纷过来，往大锅里面注水。五位本来以为这是要烧洗澡用的热水，没想到锅里面烧的其实是糖水。不一会儿，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厨师也来了，他们用长条的菜刀处理了桌子上所有的芋头。

直到此时此刻，五位才清楚，原来利仁这是要做芋头粥。只是，看了这么隆重的阵仗，五位再也想不起来芋头粥的香甜，只觉得内心有一种莫名的刺激，让他对锅里翻滚的东西提不起好感来。

粥煮好了后，利仁让人把粥舀到大盆里，盛了一碗，端上来，让五位享用。这一次，五位竟然只吃了半碗就不行了。利仁和下人们都笑了，打趣道：“既然这样，大家今天就都随这客人，把剩下的芋头粥吃了吧。”

就在这时，一只狐狸蹿上了屋顶，窥探着人们。利仁看见了，就对五位说：“我的好信使又来了。”他边说边让仆人拿些吃的给这狐狸，狐狸吃饱喝足之后，开心地走了。

五位在利仁家里大概待了一个月，每日吃好喝好玩好。临走的时候，利仁还送给他许多御寒的衣服和贵重的布料。五位也不推辞，带着东西回去了。

二人共事多年，五位在同行中平素也颇有威严，故利仁这么对五位，肯定是不为过的。

第七话 幕僚意外得黄金

从前，陆奥国的国守有个幕僚。他很有才华，国守总是看他不顺眼，但是，国守一直把这种情绪隐藏得很好，还总给这幕僚造成一种他很受宠的错觉。那时，京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国守家里管理马房的幕僚，一定是最受国守器重的人。于是，国守就总把自己新买的马匹交给这个幕僚照料。久而久之，外人和幕僚就都以为幕僚相当于在看管马房，是国守最器重的人了。

一天，国守带着这个幕僚和一些仆人上京述职。路上，国守一直和这个幕僚形影不离，相谈甚欢。其他的下人看见这种状况，纷纷巴结这个幕僚，表示愿意为他效劳。一时间，幕僚在下人里面成了最受欢迎的人物。

那时，入关的时候，有个规矩——入关之人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交给驻守在关卡的人，等驻守人点名之后，入关之人才能进去。

国守带着他们到了入关的关卡处，将东西办妥后，就独自一人入关了。下人们则一起在城外等着点名入关。幕僚本来以为国守会带自己入关，结果却被留下和下人一起等着，心情本来就有些失落，后来点名的时候，他又被排到了后面。

最后，大部分人都进去了，只剩下那个幕僚和几个为那个幕僚效劳的人还在外面苦等。

直到大门被关上的时候，幕僚才惊醒过来。他气愤不堪，又无计可施。当时的关外很是荒凉，他们就算想要自己往回走，也是走不回去的。这可真是诗句里面说的：“芳草萋萋离故国，木叶萧萧到关山。”

幕僚满腹辛酸无法言说，下人们见此状况，也都焦躁起来，很快就四散离去，另找出路，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没有走。幕僚让他们也早作打算，结果他们说：“如今这个样子，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我们虽然没有本事，没法改变这种状况，但至少可以跟着你，等你安顿好了再说。”

幕僚听了之后十分感动，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他就带着大家，随便沿着一条小溪走了下去。

由于他一直烦躁不堪，就一边走一边折了根枝条，拿枝条去搅动河里的白沙。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白沙里有个金色的东西在闪光。他很好奇，就用枝条扫开上面的沙石。

沙石下面是一个圆瓮。幕僚本来觉得这是骨灰坛之类的东西，就想要走开，但好奇心还是促使他打开了圆瓮。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幕僚顿时笑逐颜开。因为圆瓮里面，装的全是金子！

幕僚背着众人，从泥沙里掘出圆瓮，又偷偷撕下一块布来，把圆瓮包好，系在身上。弄好了之后，他对随从们说：“虽然国守不顾往日情谊抛弃我们，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有一个朋友在越后国做国守，越后国离这里不远，我决定向他求助。”

随从们一听，纷纷表示愿意跟他一起去越后国。于是，他们又出发了。

很快，天黑了，他们找了个地方住宿。睡觉的时候，幕僚把那个圆瓮藏得严严实实的。

一连奔波了几天，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见到越后国国守之后，国守很奇怪地问他：“你不是在陆奥国国守那里做幕僚吗？为什么又来找我呢？”

幕僚就将陆奥国国守如何算计他，让他和手下如何大失颜面，如何无处可归的事一一讲了出来。越后国国守听后，一边感叹幕僚的遭遇，一边提起了一件烦心事。

原来，越后国国守诚心信佛，一直想要为菩萨造一座高六丈、外裹金箔的金像。因为陆奥国盛产黄金，他和这个幕僚的关系又向来不错，所以他一直想委托这个幕僚替他筹备黄金。但如今幕僚在陆奥国遭逢变故，远走此地，只怕也无法弄到那么多金子来造佛像了。

幕僚想起自己身上的金子，连忙安慰国守：“金子到处都有，就算我不在陆奥国，也能帮你弄到。”

国守惊喜交加，感慨道：“心诚则灵，菩萨诚不欺我也。”于是连忙招来下人，好生款待幕僚一行人。

看到在越后国受到了这等优待，那些和幕僚一起来的随从一下子坚定了要跟随他的信心。

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幕僚回到自己的房间，偷偷拿出圆瓮，拿出一百两黄金。第二天一早，他就把黄金交给了国守。国守看见黄金，大喜过望，更是将他奉为上宾，礼遇有加。

几年后，越后国国守任职期满，就带着幕僚一起回到了京都。

到了京都之后，幕僚因为待人大气，长袖善舞，获得了许多达官贵人的好感，没过多久，就被提拔做了天皇的御前侍卫。后来，天皇退位，他又被调到了关卡上当驻官。任职期间，他兢兢业业，颇有建树。

不是冤家不聚头。又一日，陆奥国国守带着全家老小一起上京述职。到了这个关卡的时候，陆奥国国守恭恭敬敬地请求道：“本官承天子令，上京述职，请放我进关。”

御前侍卫一听来人是陆奥国国守，自然不肯轻易放他进来。见到过不去这关卡，陆奥国国守就要回去，但侍卫同样不许。

陆奥国的国守进退不得，无处申冤，一连几个月都不好过。由于没有补给，他的坐骑纷纷饿死，下人们也都纷纷逃离，真是弄得他苦不堪言，面子丢尽。

这个故事说明，人遇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能心地狭隘，容不下人。想来幕僚后来的飞黄腾达一定是上天的眷顾，而那金子，也肯定是对他前世散播福祉的奖赏。

第八话 长缨君巧得白银

从前，有个军士，他帽子上的缨毛是所有军士里最长的，所以，同僚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长缨君。

某日，长缨君外出，经过西八条和京极两地间的乡下，忽然遇到了大雨。长缨君看看四周没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只有一处破烂不堪的屋子，于是就牵着马跑到了屋子里面。

屋子里面同样非常破烂，而且没有别人，只有一个老太婆。长缨君见状，觉得没什么好客气的，就随便找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坐在了上面。

大雨漫漫，闲来无聊，长缨君随手捡起了一块小石子敲打着石头，不一会儿，石头的表皮就剥落了，还露出一点银色的东西。

长缨君定睛一看，竟然是银块！他喜不自胜，却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身子，把银子挡了起来，开始与老太婆东拉西扯：“老人家，这石头看起来很奇怪，是做什么用的？”

老太婆回答：“我也不清楚，它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长缨君继续追问：“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老太婆说：“是的。这里原先是一户富贵人家的宅子，我们待的这个屋子本来是这家人的粮仓。后来，他家败落了，这块地就成了普通人家的田地。这块石头，就是我们整理田地的时候发现的。不过，我一直觉得它很碍事，但是我年纪大了，腰腿不好，没法把它搬走。”

长缨君知道了之后，心里窃喜：这老太婆只怕还蒙在鼓里呢，看来，就应该由我带走它。于是，他对老太婆说：“没关系，我可以帮您带走它。”

老太婆听了，自然赞同。

于是，长缨君弄来一辆木头车，把石头弄到车上，准备带回家。

临走的时候，长缨君看到老太婆，有些愧疚，想了想，把外衣送给了她，说：“这石头本来是您的，现在我拿走了它，要给您一些东西作为补偿。不然，我的良心会感到不安。”

老太婆接过衣服，感觉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说：“您这真是太多礼了，这石头一文不值，您却拿这么珍贵的衣服来交换，我真是愧对您的赠予啊！”

长缨君把这石头带回家去，换成钱币，充实家用。

在西四条的北方、皇贺门的西边，有一块荒废的土地，四周没有多少人烟，面积却很大，大概超过了一公顷。不过，它既不能做宅基地，也不能生产粮食，所以，主人急于卖掉它。

长缨君看这里便宜，就用银子买了这片土地，带了四五艘船，去了摄津国的难波河。

难波河里长着许多芦苇。长缨君在河边放了很多的饭菜和美酒，对人们说：“你们若是帮我割芦苇，我就请大家吃饭喝酒。”

人们听说有这样的好事，纷纷拿起镰刀，下河割芦苇，不到半天工夫，长缨君就得到了许多芦苇。几天之后，他的船上堆得满满的都是芦苇。

为了把芦苇拉到目的地，他又对人们说：“大家要是能帮我把这些船拉到京都去，我就每天都请你们吃饭喝酒。”

人们表示同意，于是，没过多久，船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到了目的地之后，长缨君又用之前的办法，让路人帮忙把芦苇搬到他买的那片废地上。

等芦苇都到了之后，长缨君把芦苇盖在地上，又在芦苇上盖上了一层泥土。

这样，这块废地就变成能够盖屋子的地了。

很快，长缨君就在上面盖好了一栋房子。

这片地的南边本来是当时大纳言的居所。长缨君的房子盖好没多久，大纳言就要扩大居所，给自己盖一座宫殿。于是，长缨君就把这块地卖给了大纳言，得到了很大的一笔钱。

长缨君之所以发家致富，靠的并不只是运气，也有他自己的聪明才智。

第九话 美浓国工人遇女鬼

从前有个大庄园的工人叫纪远助，他做人踏实，做事勤恳，深得庄园管理人藤原孝范的喜欢，于是管理人推荐他到自己的上司关白国守家里值班。

有一次值完班后，纪远助向藤原孝范告假，因多日未归，他十分思念家中的父母和孩子，欲请几日假回家探望。藤原看他尽忠职守，当即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纪远助收拾行李，骑着马回家了。

他走到半路，看看地标，应该是进了美浓国的地界，离家不远了，心中欢喜。他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座桥边，桥上面有个女子站在那儿，仿佛在等什么人来。

女子看他走近了，开口问道：“请问官人这是要去哪里？”

纪远助回答说要回美浓国探望家人。女子一听他去美浓，浮现出喜悦的神色：“小女子有一事相求，请官人务务必帮忙带句话给美浓国的一个朋友，并且把这个盒子交给她，谢谢您了。”

看纪远助没有反对的样子，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用手绢细细地包着，递过来道：“请您将这个盒子带到郡唐乡村口的那座桥，交给等在那里的一个老妇人。”

纪远助一听郡唐乡距离自己家有些远，便有些后悔，不该答应这桩麻烦事。但话已出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看看这女子神情忧郁，着实可怜，他只能接过盒子，问如何找到那个老妇人，她具体叫什么名字，如果没来应该去哪里找她，以及交付人是谁等等细节问题。

那女子有些不耐烦，又不容置疑地回答说：“这个你不必担心，只要你去了，她一定在那里，不会有错。但是有一点需要特别叮嘱你，千万千万不要打开这个盒子，任何时候都不能。”

纪远助表示他记住了，于是上马赶路。他身边的仆从觉得十分奇怪，为什么主人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与空气对话，但又不敢问出口，只能跟着默默赶路。

一行人行色匆匆，快马加鞭，经过女子所说的桥的时候，纪远助竟然一时忘记了女子的嘱托，带着那个小盒子回家了。回到家收拾停当后，纪远助突然想起来小盒子的事情，一拍脑袋，怪自己大意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书房的高架子上，以免被人碰坏，等明天就把盒子给那老人家送过去。不料，他的举动被隔着门缝的妻子看见了，妻子醋意大发，冷笑道：“哼，这不知道是他给哪个不要脸的小情人的礼物，还藏得这么隐蔽！”

等纪远助出门办事的时候，妻子来到书房，搬了个梯子把盒子取下来，看到小盒子包装精美，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她毫不犹豫地打开来看里面装了什么宝贝，等她一看到里面物品，顿时吓得瘫坐在地上：原来，盒子里装了好多活人的眼睛，还有男性生殖器官，血肉模糊，十分吓人。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到纪远助回来，不见妻子，来到书房找她。

纪远助看到小盒子被妻子打开了，又惊又怕，呵斥妻子：“你这妇人好不懂事！这盒子是别人托我转交，并且千叮万嘱我不可打开，你竟然擅自偷看，恐怕要大祸临头了！”

他不敢再耽搁，马上把盒子关上，又学着之前的样子包起来，出门给那老妇人送过去。

等他到了桥头，四处张望，果然有一个老妇人向他走来。纪远助心想应该就是她了，于是把盒子和转述的话都告知老妇人。谁知那妇人接过盒子后瞄了一眼，冷冷地喝道：“这个盒子已经被你打开过了，你好大的胆子！”

纪远助心中愧疚慌乱，但强作镇定地发誓自己绝没有打开过，老妇人并不搭理他，只是恶狠狠地说了句“太可恶了”后，就气冲冲地走了。纪远助解释不及，只好无奈地回家了。

等到了家，他就觉得头晕目眩，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上。妻子慌神了，不知如何是好，纪远助气息微弱地说：“都是你造的孽，偷偷打开盒子，这下我躲不掉了……”说着说着，他就断气了。

女人善妒的恶果就是如此，她们往往自作聪明，最终给自己的亲人带来灾难。就如故事里的纪远助，他原本高兴地回家探望家人，谁料妻子嫉妒成性，导致他白白丧命。故事里的妻子固然可憎，但我们日常生活中，难道不应该时时警惕，莫让嫉妒蒙蔽了自己的头脑吗？

第十话 夜宿佛堂遇鬼神

从前有个媒婆，她好与人说媒，牵线搭桥，镇子上经她撮合而在一起的情侣很多。在她的说媒对象中有一位官人，位居正亲司大夫，媒婆给他介绍了一个大户人家府中的丫鬟，并且经常为他俩约会提供方便，两人常常就在媒婆家里的厢房私会。

有一段时间，官人公务繁忙，待他稍得休息时，想起好长时间没见自己的情人了，十分想念，于是来到媒婆家想让她安排两人会面。官人来到媒婆家门口一看，门前停着好多匹马，仆人杂役进进出出忙活，他找到媒婆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媒婆为难地说：“大官人，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您也看到了，今天我家里面来了远房的亲戚，实在是没有空房了，您看能不能过两天再过来？”

正亲司大夫想见情人心切，让媒婆务必想想办法。

媒婆思来想去，突然一拍脑袋说：“官人莫急，我想到了法子！官人可知镇子西面有个佛堂？那里地处偏僻，若是在那里相聚，定不会有人发觉。”

正亲司大夫说：“哪里的佛堂，我从未去过，还请你引路过去。”

媒婆赔着笑脸说：“那是自然，等会儿我带你们过去，明天一早我去接你们回来，必不会叫你们迷路。您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把那姑娘找来。”

不一会儿，媒婆就和情人一起过来了。三个人一路向镇子西面走去，越往西走，人越稀少。再走了一会儿，他们就看到媒婆所说的佛堂了。这座佛堂看起来年久失修，仿佛多年无人敬供香火了，四处也是残垣断壁，只有坐在正中间的一尊佛像尚且完好，只剥落了一些外皮。

媒婆说：“今晚请你们在这将就一晚，明天我尽量帮你们安排个好住宿。”说完她收拾出一小块空地来，帮两人铺好席褥便转身告辞。

正亲司大夫和情人自然相拥而卧，互诉衷肠，表明多日未见的相思。说了一会儿话，两人都有些累了，便静静地休息了。

天色渐渐昏黄，佛堂里比外面更加昏暗，偶尔吹进来一阵风，在这寂静的环境里，叫人心中发毛。正亲司心里正打鼓，就听到佛像后面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坐起身来，看到有个姑娘端着灯盏过来了，油灯忽明忽暗，他也看不清姑娘面容，正在他心里犯怵的时候，又有一个老妇人走了过来。老妇人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来我的地盘打扰！”

正亲司大夫看老妇人面色愠怒，眼神凶恶，心里害怕得慌，但仍然强装镇定地回答：“请恕我们两人愚昧，我们本不知这里是您住的地方，我们也是听了别人的安排，所以才来这里借住一晚，打扰到您实在对不起。”

老妇人看他态度诚恳，不像说谎的样子，便摇摇手说：“算了算了，你们赶紧走开，再不走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正亲司大夫一边弯腰叩谢老妇人宽宏大量，一边拉起情人走出去。但情人此刻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腿哆嗦得站不起来，官人只好让她依偎着自己，半拖半拽地把她拉出来。出了佛堂之后，情人仍然走不了路，正亲司大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送回大户人家，然后自己回府。

回到家后，想想整件事，正亲司大夫不禁心有余悸，冷汗爬背，睡了整整一天，到了黄昏时分才起来。他想到那可怜的情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心里有些担忧，于是来到媒婆家里，向她打听情人的状况。媒婆叹了口气说：“她那晚回来后，整个人丢了魂似的，完全没有反应，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不停地发抖。主人看她这样子不能再住在府里了，叫人在外面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小木屋，让她住在里面。结果，可怜的姑娘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活生生被吓死了。”

正亲司大夫一听情人死了，悲伤席卷而来，抬眼看到媒婆，又有一股无名火上来，“这都是你害的，那佛堂闹鬼，你竟然让我们前去借宿，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媒婆连忙喊冤：“大官人，我确实不知哪里闹鬼啊！我昨天也是心急想帮你们安排见面，却不知那佛堂竟然如此可怕，我发誓绝无害你们之心。”

情人已死，再争辩也无用，正亲司大夫只能愤愤地回家了，此后不再与人提起此事。他死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到老年，才敢把年轻时候遇鬼的故事说给身边人听。斯人已逝，斗转星移，时过境迁，那佛堂也不知道在哪里了，只是每次他讲完故事，必定严肃地警告年轻人：千万不要去陌生荒僻的佛堂里借宿。

第十一话 女子深山产子遇食童鬼怪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家境殷实，生活富裕，家有良田数十亩，房屋数十间，女主人一人操持不过来，就请了几位女佣协助打理。其中有一个女佣是孤儿，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姊妹，幸得女主人收留，才有了个安身之所。别的女佣都有夫家有归处，逢年过节都一家人其乐融融，只有她孤身一人顾影自怜，女佣常常为此暗自神伤。

人说，好事成双，祸不单行。这话果然不假。这女佣孤苦伶仃也就罢了，她结识了一个相好，原以为从此有了依靠，不想那男人竟是个负心汉，发现她怀孕后便抛弃她，另结新欢了。

女佣只叹苍天无眼，也不知道自己前世作了什么孽，上天竟要如此折磨她。伤心归伤心，眼见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女佣心里急坏了，想打掉胎儿，却总是狠不下心来，常常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喃喃自语：“可怜的孩子，你是无辜的，为娘的怎么忍心扼杀了你这幼小的生命！”她想跟主人说明缘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但话到嘴边就泄气了，实在羞于启齿，只得另想办法。

女佣日思夜想，终于有一天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听说这镇子附近有座深山，那里人迹稀少，到了分娩之日，到时候她偷偷跑去山里，找个无人之地生下孩子，然后将孩子寄托在一个农民那里抚养。如果自己不幸难产死去，也了无牵挂。

打定主意后，她找到府里与自己最交好的一个丫鬟，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请她在自己生产那天前来帮忙。丫鬟答应一定会帮忙，并且会替她保守秘密，女佣这才安心不少。

幸亏女佣身形清瘦，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只要穿着宽大的粗布麻服，外人倒也看不出来她有孕在身。虽然时不时会出现呕吐、眩晕等怀孕反应，但她掩饰得极好，除了那个丫鬟，别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就这样，到了快临盆的日子，天还没亮，女佣就觉得肚子绞痛，估计自己快生产了，赶忙悄悄地找到丫鬟，两人带好食物和水，收拾了一些细软，就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出了门后，两人就直奔深山方向走去。一个丫鬟拖着一个孕妇，行动迟缓，走走歇歇，还没走到一半，就已经日上三竿了。她们不敢耽搁，怕人多被认出来，只能不辨方向地朝着深山走，兜兜转转，终于走进了山里。

山里树木茂盛，杂草丛生，遮天蔽日，果然是个躲避人群的好去处。她们走了走，看到不远处有个破落的院子，似乎荒废已久，无人居住，于是她们俩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安顿下来。走了这么远一段路，两人都已经热汗淋漓、腿脚酸痛了。她们解开包袱，吃了点干粮，正坐着歇息的时候，房子里面传来脚步声，抬眼一望，原来是一位老人家，头发花白，走路颤颤巍巍。老人家问她们是谁，从哪里来，女佣答道：“我们是城里某一人家的女佣，因为自己未婚先孕，恐人嘲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独自前来深山分娩，原以为这里无人居住，想不到打扰到您老人家，实在对不起。我在城中无依无靠，只求您收留我几日，待我生下孩子，一定尽快离开。”

老人家听了她的话，很是同情，和蔼地说：“想不到你身世这样可怜。我这里穷乡僻壤的，就我一个人住这儿，平时也没人过来，你们尽管放心在这里生产，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住也冷清，你们可多住几日，陪我说说话也好。我隔壁的房间空着，稍微收拾一下你们就能住。”女佣自然感激不尽。

老妇人拿来一张席子铺在床上，又把桌椅抹干净，让她们坐下歇息。没过多久，女佣羊水就破了，丫鬟和老妇人一起给她接生，很快生下来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孩子哇哇地哭，三人呵呵地笑，逗弄着孩子，爱不释手。丫鬟突然叫道：“哎呀，净顾着开心了，我先去烧点热水给孩子擦擦身子，你们先看着。”

不管女佣之前多么不愿意这个孩子来到世上，但现在她已经完全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了，婴儿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当母亲的心。女佣爱怜地摸着孩子的头，怕他饿了，时不时给他喂奶。

时间一晃，女佣她们已经在老人家中住了两三天。这天，阳光明媚，女佣便把孩子抱到院子里来晒晒太阳。女佣因连续躺了几天，不见天日，整个人都潮乎乎的了。她们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聊，聊着聊着，女佣困意涌来，靠着椅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老妇人以为她们睡着了，走过来摸着婴儿的光洁白嫩的脸颊，情不自禁地呢喃：“这孩子真是细腻白净，吃起来一定很爽口。”

女佣本来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听到她的呢喃声，一下子惊醒了。但她强作镇定，仍然闭着眼睛装睡。老妇人好像并没有发觉女佣已醒，仍然自顾自地欣赏着自己的食物。女佣偷偷睁开一点眼缝，看到老妇人脸上完全不见之前的慈祥和蔼，反而面目狰狞，充满着贪婪的欲望。女佣心想：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假寐，心里却在暗自盘算，怎样才能逃脱这个鬼怪的魔爪。

隔了一日，天气炎热，老妇人用完午饭后就回房午睡了。女佣一看机会来了，她示意丫鬟不要出声，抱起孩子，两人悄悄地走出院子，等走出去一里开外，确认老妇人没有追上来，她们才拼命地飞奔，一刻也不敢停，直到跑进了镇子里，看到人来人往，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她们决定就在镇子里找一户善良人家将孩子寄养，多处打听后，她们得知有户人家膝下无儿女，一直想要个孩子，女佣于是放心地把孩子送给他们。跟孩子告别了好久，她才依依不舍地回城。

她们收拾好面容和衣服，若无其事地回到主人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别人以为她们只是出了趟远门。

女佣不敢跟人提起私生子的事情，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暮年，看淡人世纷繁，她才断断续续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听了故事的人，无一不佩服她聪明过人、勇气非凡，不仅顺利地生下孩子，还从鬼怪手中死里逃生。所以说，人迹荒芜的地方鬼怪多，尽量不要去往荒无人烟的地方，做人要时刻保持警惕，即使发现危险的蛛丝马迹也要先推断周围是否存在风险，以防万一。

第十二话 美艳女鬼暗计食人

从前近江国有个国守，他与民为善，广结朋友，经常邀请社会各界青年才俊在他家聊聊天、下下棋、打打牌。

有一天，大家又在国守家聚会，国守备了些酒菜招待大家，席上觥筹交错，宾客相谈甚欢。

聊着聊着，席间有一个人突然神神秘秘地对大家说：“哎，你们听说没？这里附近有座桥，名叫安义桥，以前那里可是交通要道，每天车来人往，现在却没人敢从桥上过了，因为坊间流传说，没有人能活着通过那座桥，你们说吓人不吓人？”

听他这么一说，在座的众人面面相觑，似信非信。有个国守的武从率先不服气，表示绝不相信这等谣言。这个武从自幼习武，颇有一些力气，所以不免有些轻狂傲物，他说：“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这世上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桥！鄙人不才，但只要骑上我家老爷的那匹宝马，管它什么刀山火海、牛鬼蛇神，我也能跨过去！”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纷纷说道：“你且莫要吹牛，如果你真能通过安义桥，探明那里是否如谣言所说的有鬼，我们才相信你确实胆魄非凡。”

武从本来是一时兴起，乱夸海口，被众人这么一激，倒弄得下不来台。去吧，心里未免有些胆怯；若不去吧，必在四邻里落得个好吹牛的名声。

他思来想去，左右不是，心中生出一些不快，慢慢地和大家起了些口角，双方互不相让。

争吵声越来越大，竟传到了国守那里。

国守走过来问大家为何事争论不休，众人说：“禀告大人，刚才我们说起安义桥那里无人能过，这个武从信誓旦旦地说他骑上您那匹宝马就能过桥，于是我们让他去，他却临阵退缩，刚才分明是吹牛，没有金刚钻，偏要揽瓷器活！”

国守听了不禁失笑，对武从说：“你真是无风起浪，唯恐天下不乱，既然你说能过桥，那你就骑着我那匹马去吧，也好叫众人心服口服。”

武从慌了神，急忙申辩：“大人明鉴，我刚才也就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谁承想他们竟较真起来，现在我可是羞愧难当，进退两难了。”

众人听他这么说，想起武从平日里就经常口出狂言，于是有意要整整他，好让他吃个教训，改改这个坏毛病，于是大家不依不饶。

武从被逼得没法，急中生智，突然想到一个借口说：“不是我不愿意过桥，只是这样倒显得我是冲那匹宝马来的，故意滋生事端跟大人要来宝马。”

“大人已经允准你骑着他的马去了，你就别磨磨蹭蹭了，现在日头还高，你快去快回，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说话间，已经有不耐烦的人牵着马出来了。“你看看，马鞍我都给你装好了，全新的！多气派，你可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

武从见此情形，心下后悔不迭，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他围着马走了一圈，拍拍马屁股，顺了顺马尾，拉紧马缰，又让人取来膏油抹在马屁股上，这才翻身上马，随着一声鞭响，骏马扬蹄而去。

太阳渐渐西垂，武从心中着急不已，加快马鞭，终于赶在天色还有些光亮的时候来到了桥头。越靠近桥头，他心里就越打鼓，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他四处张望，发现这座桥地处偏僻，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连最近的村庄都要十几里开外，那里仿佛有些炊烟升起，看着似有似无，并不真实。

武从心慌意乱，驱着马过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有个人坐在那里。刚才四周明明没有任何人，这人从何而来？难道是传说中的鬼怪？

武从强迫自己不要乱想，定了定神，发现那是一个姑娘，穿着荷叶绿的丝绸长衫，套着一件紫罗兰的外衣，下身是一条鲜红的裙子。她半掩面容，神色哀怨凄凉，仿佛流落街头的世外佳人，在此静静等候她的有缘人带她离开。这女子绝色美艳，竟让武从一时间忘了害怕，她欲说还休的羞怯，引得武从顿生怜香惜玉、英雄救美之感。幸亏一阵风吹过，他脑袋一激灵，想到这个荒郊野外怎么会有女子在此，一定是鬼化身为美女引诱他上当，于是心一横，快马闯了过去。

女子本以为武从已经落入圈套，谁知他就在弯腰欲扶自己上马的一刻改变了主意，到嘴的鸭子飞了，自然不甘心，用娇滴滴的声音说：“大人，求您带我过去吧，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并不会伤害您，您忍心看我一个人被抛弃在这里吗？”

武从一听这异于常人的娇媚声音，更深信这是女鬼化身，吓得寒毛直立，魂飞魄散，只能拼命踢着马肚子，用力地挥着马鞭，只求快点离开。女子见美人计不成，立马原形毕露，嘶吼道：“你这么无情无义就不要怪我了！”

那吼声竟像力拔山兮气盖世般响彻天地，武从在前面听了毛骨悚然，心里默念八方神仙搭救，只恨这马跑得太慢。

女鬼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武从了，她伸手向前想抓住马屁股，但马屁股事先被抹上了膏油，滑腻无比，女鬼的手每次刚抓到就滑下来，反复几次都没能抓到。武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女鬼有没有追上来，不看不要紧，一看更吓得他七魂丢了六魄：这女鬼两米多高，脸比蒲叶还宽，满面通红，还透着绿光，独眼，三只手指，指甲锋利如尖刀，足足有半尺长，目光如炬，蓬头垢面。

他不停地念叨：“观音菩萨保佑！观音大士救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终于摆脱了女鬼，进了村子。村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女鬼不敢贸然前进，她走之前恶狠狠地说：“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就算你今天侥幸逃脱，以后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武从一刻也不敢停顿，一路飞奔到国守府上，这时候他已经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了。

大家看他这么晚才回来，连忙围上来问道：“到底有没有看到鬼？”就连国守也好奇地过来询问。

武从惊魂未定，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气若游丝地将所见所闻复述了一遍。众人听了他的话吓得鸦雀无声，满堂静得连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到。

最后还是国守打破沉默：“你这小子，只逞一时口舌之快，这下只怕要赔上性命！那匹马你就拿去吧，下次千万不要乱夸海口了。”武从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大人赏赐马匹的恩典了，只是觉得心有余悸，但当着众人的面，他不想露怯，勉强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牵着马回家了。

等他到了家，家人见他面色惨白如雪，连忙问他怎么回事，武从就把事情从头至尾讲了一遍，家人听了又惊又怕，直埋怨他不该乱吹牛。

蹊跷的是，从这天起，家里竟然开始闹鬼了。武从一家人备受困扰，赶忙请了一位阴阳先生过来。阴阳先生来到他们家后，四处走了一圈，凝重地说：“你家宅子阴气深重，出入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在我说的那日那天需格外小心，千万不能出门，也不要让外面的人进来，只要过了那日，便可平安无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先生说的那天。

这日一大早，武从就命家人把门窗锁好，任何人不得出入。就这样，到了下午一直平安无事。快到太阳落山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敲门。这可把武从吓了一大跳，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弟弟居然恰好在今天过来了。他弟弟一直在陆奥国守那里做事，他的老母亲也住在他弟弟那里。今日弟弟过来，他却不能开门相迎，只好派人隔着门传话说：“我们两兄弟多日未见了，本该远道而迎，但是家里最近闹鬼，阴阳先生叮嘱今日不可有人出入。只能委屈你找个地方借宿一晚，明天我再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也当兄长我给你赔罪了。”

他弟弟一听急了，回话说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前来，还带了家人和随从，这么一大群人到哪里找住的地方？天也黑了，大家又累又饿，只求能有个歇脚的地方。弟弟还带着哭腔说：“在陆奥国日子艰难，母亲病了也无钱医治，她老人家已经病逝了。”

家人把弟弟的话转告武从，武从听闻母亲故去，悲伤难抑，泪流满面地说：“先生让我今日关门闭户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为了不让我知道母亲离世的噩耗吧！快让弟弟进来，我要当面问问清楚。”

弟弟进门后，两兄弟抱头痛哭，武从强忍悲痛，让家人先准备饭菜给一行人食用，等大家吃完，他才拉着弟弟坐下来详谈。武从的妻子在帘子后面听他们闲聊，手上还不忘做着针线活。一开始两兄弟谈得挺正常，过了一会儿，两人说话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吵了起来。妻子连忙走出来询问究竟，却看到两人已经扭打起来。

武从此时略占上风，看见妻子出来，就让她去把枕头下面的刀拿过来。妻子不明就里，问他要刀干什么，两兄弟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了和气。武从一边应付弟弟的攻击，一边大声吼道：“叫你去你就去！你没看见他想要我的命吗？别说废话了，快去拿刀！”妻子在一旁干着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弟弟猛地一使劲儿，翻身把武从压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咬断了他的头。妻子吓得尖叫起来，瘫倒在地上。弟弟现出了原形，跟武从之前形容的分毫不差。恶鬼好像并不打算取她的命，走之前告诫她说：“算你识相，刚才没有去拿刀，我就姑且饶你一命。”

等鬼走远了，家人才敢走进房来，看到武从已经倒在血泊里，不见了头颅，放声大哭起来，但是再哭喊也是无力回天了。这时候，大家一看，弟弟带来的家人和随从，全部都变成了森森白骨。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邻里乡间都传遍了武从的故事。人们自发地请来道士诵经祈福，超度安义桥上的女鬼，让她从此不再为害一方。这个故事给后人敲响了警钟：武从因为一时吹牛，引起前后一连串的事端，最终白白送命。所以说，做人切不可乱夸海口。

第十三话 舍人参拜稻荷神社巧遇妻子

古时候有这样一个传统：在每年二月一日的下午，凡是居住在京城内的人，不分行业，不分身份，不分等级，均要到稻荷神社去拜见神圣。而这一年，居住在近卫府上的舍人也纷纷前去稻荷神社参拜，因此那天去神社的人较以前多了很多。

在近卫府上居住着的舍人们有位高位低之分，在这次参拜神社过程中，尾张兼时、秦武员、下野公助、茨田重方和茨田为国等人命令随从带上吃食和好酒一同前去，这些人便是舍人中位分较高的一类。这一众人刚到达中殿，就与拜庙的人碰见。

这时，有一个长衣女子迈着妖娆的步子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那女子身姿曼妙、面容清秀，粉绿相间的外衫下，紫色长衣隐约可见。

舍人们带着随从朝着女子走过去，女子见状连忙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舍人见到这么美丽的女子，忍不住想要戏弄她，他们当中有人当众说些调戏的话语，有人径直朝着女子走过去想要搭讪一番。其中，原本就喜欢在外偷香窃玉的重方，见到如此漂亮女子，更是走不动路了。

重方是有家室的人，由于他太喜好女色，他的妻子经常与他吵架。这次他之所以能够出来参拜神社，是因为他在家中向妻子做出了保证，到了外面绝不寻花问柳。

但此时重方见到这女子还是忍不住靠上前去，他悄悄走到女子身边，不断说些暧昧的情话。然而那女子似乎并不想理会重方，反而底气十足地对他说：“你明明在家中有妻子，今天在这里遇见我，仅是一面之缘，我怎么会相信你的满嘴胡言！”这番话更是惊动了众人。

重方听后赶紧解释说：“虽然我在家中有妻子，但我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她不仅长相难看，而且性子也很卑劣，要不是我家中缺一个为我做家事的人，我早就不要她了！并且我已经决定，倘若某天有个让我喜爱的女子出现，我便立刻与她分开。今天我见到你后，发现你就是那个让我喜爱的人，我才告诉了你这些啊！”

女子听完重方的这番话，小声说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我究竟能不能相信？”

重方又说：“既然今天来到神社参拜神灵，那我就在此向他们说明我的心意，请求他们为我证明。能够遇到你绝对是我的幸运，大概这些神灵也是见我这些年来一直发自肺腑地向他们祈祷，才让我今天在这里遇见你。姑娘可否告知，你如今是孑然一身或已嫁为人妻？”

女子开始向重方讲述自己的经历：“前几年我在一个富贵人家做丫鬟，从没想过嫁人的事情，但前前后后好多人劝我，让我早点成个家，因为服侍别人终究不能长远，我觉得有道理，便离开那户人家并在别人的介绍下嫁人了。可是没想到我的夫君竟如此短命，三年前死于一场事故，所以到现在我还孑然一身。一个弱女子独自生活实在太苦，今天我来这里拜见神灵，就是想让神灵能够赐予我一个好夫婿。倘若你真像方才说的那样那般喜欢我，那你就来我家找我吧！”

说完了，女子又连忙解释道：“我怎么这么糊涂，凭这些就相信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我得赶紧回家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话音刚落，女子就要往神社外面走。重方一把拽住女子，苦苦哀求道：“我求你不要走，好吗？我向神社里的神灵发誓，我绝不会再回我家里去了，现在我便随你离开！”

重方刚说完，只见那女子使劲儿抓着重方的头发，狠狠地甩了他几个耳光。

重方不知所措，完全摸不着头脑，紧接着他仔细看了看那女子，才发现她竟是自己的妻子。重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妻子设下的陷阱！

他生气地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妻子回答道：“我今天才彻底看清你的真面目啊！以前尽管身边的人都说你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我一直都不肯相信，甚至以为他们是想离间咱俩。现在想想，他们说得还真对啊！方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要踏进我的家中。面对神灵，你也能做出这种举动来亵渎他们，世人会永远讥讽你的！”

重方见妻子这般生气，意识到自己真的做了错事，连忙向妻子认错，但妻子还是不能原谅他。

开始时，与重方一同前来的舍人们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直到快要到达山顶时，才意识到重方不知去向。大家纷纷向山下望去，看到重方与那女子纠缠，不禁一头雾水，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走到近处定睛一看，竟是重方的妻子在教训他。

这番情景被舍人们看在眼里，大家开始不断地夸奖重方的妻子，说道：“您早就应当好好地惩罚一下重方，这下他肯定长教训了！”

得到大家的赞赏后，妻子将重方放开，朝着人群大声说道：“大家都来看看，这个人一点良心都没有！”

重方难堪极了，赶紧将衣服收拾整齐，向山上走去。他的妻子相反而行，向山下走去。她一边离开，一边对着重方的背影说：“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找我，去和你心心念念的美人儿过日子吧！你要是敢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虽然妻子放下了狠话，不准重方再踏进家门，但重方在参拜完神灵后，还是来到家中向妻子忏悔。在重方的百般哄逗下，妻子这才压下了怒火。

重方看到妻子不再生气，凑到妻子耳边，悄悄地说：“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不管我犯下多大的过错，你都会耐心地劝我，教导我！”

话音刚落，妻子紧接着说道：“你实在太愚蠢了，不记得我的脸也就算了，我就当你瞎了眼，可你竟然连我的声音都辨认不出，闹了这么大的笑话，简直丢死人了！”

妻子说完，竟也笑出了声音。

不久，此事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大家闲时经常拿这件事打趣，那些出自名门贵族的人更是如此。而重方每次见到有人议论此事便自行离开，免得自讨没趣。重方的妻子在重方去世后年岁已大，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又再嫁他人了。

第十四话 河畔的怪异少女

在古代，有传言称，高阳河畔经常发生非常奇怪的事情。

高阳河位于仁和寺的东面，据说那里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每天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就来到河边，遇到骑着马准备去往京城的人便拦下他们，并询问道：“您能不能捎我一段路呢？”倘若他们回答“行”，那女子便立刻上马，跟随其入京。等到马儿走出大概一里地后，那女子就从马上跳下来，奔跑着想要逃走，如果骑马的人加快速度想要追上她，她就会立刻变成一只狐狸，不停喊叫着四处逃窜。

据说，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人们对此事议论纷纷。

这天，一群禁中侍卫闲来无事也谈论了起来。大家正聊得起劲儿时，一位青年侍卫扬言说道：“这个女子之所以总能跑掉，就是因为那些骑马进京的人都太愚蠢了！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女子抓回来，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一些侍卫听了这话反驳道：“我不相信你能抓住她！”

那个承诺要抓住女子的侍卫又说道：“等我明天晚上把她抓回来，看你们信不信！”

就这样，这个侍卫与其他不相信自己的人争论起来。到了第二天傍晚，这侍卫骑着自己的快马向高阳河走去。起初，他并没有见到高阳河边有大家口中的女子，直到返程时他才看到，确实有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子站在河边。那女子见到侍卫骑马过来，露出妖媚的笑容，并赶紧上前询问：“您能不能让我坐在后面捎我一段路呢？”

侍卫见状连忙说：“当然可以，您这是要去哪里呢？”

女子又说：“我想要去京城，但是太阳马上落山了，没有马车愿意载我。”

她还没说完，侍卫便把她拉到了马背上。这女子刚一上马，侍卫便拿出绳子将她捆绑起来，使她动弹不得。原来侍卫在出发前就做好了准备，就等女子上钩。

女子见到这番情景，急忙问道：“你为什么把我捆起来？”

侍卫说：“你的容貌这般楚楚动人，实在让我着迷。你同我一起回家吧，我可不能让你跑掉啊！”说完侍卫便拉紧缰绳往京城奔去。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落山，天越来越黑。

侍卫带着女子一直往东走，不久便来到西大官大路的拐弯处。侍卫在那里见到有一路车队缓慢地走过来，跟随车队行走的一众人手里拿着火把，并时不时伴随着仪仗的吆喝声。侍卫见到这番情景，心想，这一定是某个王亲贵族到此地出访。为了加快速度，他决定换一条路走，经过两个转弯，最终顺着东大官大路一直向土御门奔去。

没过多久，侍卫抵达土御门，只听侍卫一声吆喝，十几个人从门中走了出来，上前迎接。原来侍卫在离开京城前便交代自己的随从，傍晚以后到土御门前面守候。

侍卫带着女子与随从一同前往班房，抵达班房后，侍卫把女子从马上拉下来，将她拽进班房内，其随从在屋内点燃火把，整个屋子顿时明亮起来。随后，与其打赌的其他侍卫吵嚷着纷纷进入班房，只听有人喊了句：“抓到那狐媚女子了吗？”

侍卫听后一把抓起女子的手，说道：“看！她已经被我抓进来了！”

女子见到这番情景显然是吓坏了，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对侍卫说：“你还是让我走吧！你们这么多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侍卫丝毫听不进女子的央求，抓着女子将她拖到了人群中央，并对女子大吼道：“我不会让你走的！你这妖精鬼怪！”

其他侍卫见状连忙拿起各自的弓箭，上好弦后对准女子的腰部，并将女子包围起来，说道：“你松手吧，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她敢跑，我们就立刻射杀她！她绝对跑不了的！”

那侍卫见到其他人已经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便将抓着女子的手松开了。可谁知，侍卫刚一松手，那女子立刻变成一只狐狸，一边叫喊着一边向外跑去。

就在女子逃走的瞬间，众侍卫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刚才还燃烧着的火把也全部熄灭，刹那间天地浑然一体，黑天墨地，伸手不见五指。侍卫见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声叫着随从的名字，可是根本无人应答。

侍卫这才发现，身边的人全都不见了，只剩他独自一人。过了一会儿，侍卫平静下来，发现原来自己身处一片荒无人烟之地，再想想方才自己所经历之事，依然心惊肉跳，后怕极了。侍卫仔细观察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最终发现这里竟是鸟部野。侍卫更加纳闷，自己明明已经抵达土御门，怎么会是这里呢？侍卫一个激灵，突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那妖媚女子制造的幻境，自己是中了她的狐媚之术，才跟随她来到这荒郊野岭！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能徒步向土御门走去，到达时，已经是深夜了。

第二天清早，侍卫醒来后感觉像是被人抽了筋骨一样浑身瘫软，没有一点力气。其他侍卫听说他回来了，纷纷来到他的营帐中，用讥讽的语气询问道：“前两天有人放出豪言说要亲手抓住高阳河边的狐媚女子，请问抓来的人关在哪里啦？”

侍卫无力应付这样的场面，就命令随从前去应对。随从将其打发走后，侍卫才得以安心休息。没想到，侍卫一睡便是一天两夜，第三天清早，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天，侍卫如往常一样来到班房执勤，其他侍卫见他来了，都围上来询问当天抓狐媚女子的情况，侍卫无奈之下只能告诉他们当天自己突然生了急病，把这事情耽搁了，没能去成，并表示自己今天晚上一定会去。

其他侍卫听后一脸的不屑，再次嘲笑他：“那你今天岂不是要抓回两个来！”

侍卫听到他们这样讥讽自己，很不是滋味，心想：前天被那狐媚女子跑掉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加倍小心，千万不能再中她的圈套，等她一上马，我就把它捆得紧紧的，一刻都不能松懈，绝不能再让她跑掉。如果今天还是不能抓住她，我也没有什么脸面再来这里了。侍卫非常清楚，自己因为这种事情强出头很有可能害自己丢了性命，然而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

当天傍晚，侍卫挑了几个体形高大而勇猛的随从，跟随自己前往高阳河畔。

同上次一样，侍卫和随从一众人马途经高阳河时，并未见到有女子站在河边，而待其掉头返回京城时，便出现一位女子在河边等待。不同的是，这女子已不是上次遇到的那个。看到侍卫骑着马往京城方向走来，女子赶紧凑上前去，像上次一样对侍卫说：“您能不能让我坐在后面捎我一段路呢？”

侍卫听后立即答应了她，并一把将其拽上马背。这一次，侍卫做了更加充足的准备，那女子刚一上马，侍卫立即用缰绳将她牢牢地绑在马背上，使她一丝动弹不得。然后这一众人马便开始向京城奔去，这一次他们一直沿着大路走。

天越来越黑，侍卫命令随从点燃火把以照亮前面的路，其他随从则围绕在侍卫旁边，以免有意外发生。到了土御门后，侍卫将女子从马背上拽下，女子不停哭泣着乞求侍卫，但他根本不予理会，拎着她的胳膊直奔班房。

来到班房，侍卫们早已在这里等候，见到他急匆匆地走进来，赶紧询问：“抓到那女子了吗？”

侍卫说：“我已经把她抓来了，在这里！”说着他将女子拉进班房内。为了避免上次的事情再次发生，侍卫将女子捆绑得更加牢固。随后，众侍卫对她进行了盘问，可这女子嘴严得很，侍卫只能对其用刑。

不一会儿，女子便露出了真身，变成了一只狐狸。侍卫见状，赶紧拿来火把将其身上的毛全部烧掉，其他侍卫也拿起弓箭射向狐狸，混乱中，有人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出来祸害他人！”说完以后便放狐狸离开了。

此时的狐狸已然不能像从前那样逃窜，用尽全身力气才走出了班房。随后，侍卫坦诚地向其他人讲述了自己第一次去高阳河边的经历。

十几天后，侍卫决定再去高阳河边一趟看看那边的情况。经过高阳河边时，侍卫再次见到上次那个女子，只不过她如今已没有过去那般神采飞扬，变得无精打采。侍卫骑着马走上前去，问女子：“你愿不愿意让我捎你一段路啊？”

女子听后，小声回答道：“我很想让您捎我，但我怕再被火烧。”

话音刚落，女子就消失了。

想必这狐狸是想化作人形来谋害世人，却没想到自己竟落得这般下场。

由此可见，自古以来，狐狸变成人的模样来祸害他人的事情经常发生。没想到狐狸竟如此大胆，于光天化日之下使用狐媚之术将人骗到荒郊野岭。然而，倘若狐狸真的拥有这样强大的法力，为何在侍卫第二次抓她的时候她却不敢再使用妖术了呢？可想而知，狐狸只能暗算那些防备较差的人。

第十五话 宰相治鬼宅

古时候，有一位宰相广为人们传颂，他深受人们的爱戴，人们对他赞美有加，他就是三善清行，也是净藏圣僧的父亲。三善清行学识渊博，才高八斗，世人常说没有什么是他不知晓的。他尤其喜欢钻研阴阳之道，在这方面他有着独特的见解。

有一所古旧的宅子坐落于堀川附近，有人说那所宅子风水不好，奇异怪诞之事常有发生，因此所有人都敬而远之，没有人愿意到那里居住。善宰相三善清行那时没有自己的府邸，就买下了这座宅子，打算挑个好日子搬进去。

他的亲戚朋友听说了这件事后非常诧异，赶紧找到他并好言劝说：“世人都知道这座宅子不吉利，你却偏偏选了它，这样做实在不妥啊！”

尽管很多人来劝他不要搬进去，但他始终不为所动，一直坚持自己的决定。后来他决定在十月二十一日搬到凶宅去。当天善宰相并没有像其他人搬家那样兴师动众，只是派人带上几块用草制成的席子，便与几名侍从驾车前往新住所。

抵达宅子后，善宰相环顾四周，打量着这座人们口中的凶宅。这座宅子一看便知年代久远，究竟建于什么年代也无人知晓。宅子的庭院中种有很多树木，包括松树、樱树等，这些树木看上去年岁已大，就像书中描述的树神一样枝繁叶茂，被密密麻麻的常春藤缠绕，地面也因长时间没有人居住而满是野草。庭院的后面便是正厅，一共有五间。

善宰相向正厅走去，发现窗户已经非常陈旧，无法再为内屋遮风挡雨。他走进正厅，派一同前来的侍者清理屋内的地板，然后自己将拿来的草席在正厅正中间铺展开来，并且点燃蜡烛来照亮屋子。基本的清理工作完成后，善宰相便让侍者们离开，并告诉他们第二天过来即可。

侍从们离开以后，善宰相一个人一直面向南躺着。大概是刚到那里住的原因，直到深夜，宰相依然无法安然入睡。

忽然间，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藻井传过来。宰相转了个身，平躺过来睁眼一看，竟然发现藻井上有很多鬼脸，朝着他做出各种奇怪的表情。然而宰相并没有被吓到，始终保持沉着冷静，不一会儿鬼脸们便消失了。紧接着，有一群小孩儿骑着马从屋子里走过，宰相看到这一幕，依然非常镇静。

又过了一会儿，内室忽然有了动静，只见一只手将内室的槅门用力推开，一个姑娘从内室跪着走出来，这个姑娘跪在地上大概有三尺高，身姿婀娜，一头秀发披在肩上。她用一把扇子挡住半边脸，只见白里透粉的肌肤水嫩亮丽，眼睛炯炯有神，身上的衣服似乎经过焚香渲染，香气扑鼻而来。仅能看到半张脸就如此美丽，倘若移走那面扇子，岂不是仙女下凡？

善宰相一直观察着这个姑娘，没过多久，她便转身又走回内室去了。在她转身的瞬间，这女子放下了那面扇子，宰相隐约看到，她的鼻子像血一样红，嘴里竟然有很长的獠牙露在外面。宰相更加不解，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女子。

尽管看到了这些怪诞的事情，宰相依然很冷静。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屋外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宰相隐约看到院子里有一个老人从树荫中低着头慢慢走过来，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将拐杖举过眼睛，一见到宰相便立刻跪倒在地。

宰相见到这番情景，连忙问这位老人：“你来这里是想要和我诉说什么事情吗？”

那老人听到宰相这番问话，赶紧回答道：“这些年我一直住在这里，除了这里我无其他地方可去。现在您来到这里居住，我实在不知所措！”

宰相听了老人的话，说道：“这所宅子本应属于它的主人，而如今我从其主人那里买下了这座宅子，我理应住在这里。而你竟然想霸占这座不属于你的宅子，还用了这样的阴损之法来恐吓我，你所求之事着实不符合情理。不论是人还是鬼神，都应该依理做事，否则永远得不到他人的信服和尊敬。而你只会依靠装神弄鬼来吓唬想要来到这里的人，这行为太可耻下作，实在应该严厉惩罚你们！我看你只是只老狐狸，我只要凭借一条猎犬或猎鹰就能杀死你，你还有什么说的？还不快从实招来！”

听到这话，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说道：“宰相您批评得非常对，我无法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辩解。这些年我带着一家老小一直住在这里，我的孩子们无处可去，才想到用这种方式来阻止其他人到这里来，我曾极力劝阻他们，可他们听不进我的劝说，才闹出今天这个局面。现在您买下了这里，我们该去哪儿安身立命呢？听说在大学南门附近还有一块地闲置着，倘若您准许我们去那里居住，我们全家必当感激涕零！”

宰相听后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便回答道：“你带上一家老小去那里居住吧！”

老人听后非常兴奋，连忙感谢宰相大人，随后，他的一家老小也都跪在地上拜谢宰相。

第二天清早，宰相的家人和侍从来到宅子接宰相回去，刚一抵达府邸，宰相便分配侍从们去整修新宅子。经过一段时间的修整，宰相终于重新搬进去了。

从那以后，这里再也没有发生过灵异事件。

由此可见，有智慧且英明的人不畏惧鬼魅，他们能够揭露鬼怪的真实面貌。而蒙昧之人往往受到鬼怪的诱骗，深中诡计却不自知。

第十六话 妻子魂魄等候丈夫归来

在古代，京城中有这样一个武士，他的官职和位分很低，那时京中没有一个人愿意信任他、帮助他，他因此饱经摧残。正当他经受着寒冷和苦楚的双重折磨时，有人告诉他，某国的一个国守被派到外地去了。

武士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因为被派到外地的这个国守是他的好朋友，他二话不说，赶紧去往国守所在的地方，心想着跟随国守或许是一条出路。武士与国守见面后，两人亲切如旧。武士向国守诉说了这些年自己在京城的处境和遭遇，国守表示感同身受，因为自己这么多年也一直遭遇逆境，很多事情都不尽如人意，更是没有能力去帮助自己的好朋友。但现在情况有了转变，国守希望武士能够与他一同去外地赴任。

他对武士说：“如今你在京城中也是无依无靠，此次外派他乡或许是一个好机会，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咱俩还能相互依靠，你怎么看？”

此话正中武士之意，武士连忙答应，并说：“承蒙老兄记挂，真得太感谢你了！”

两人一拍即合，收拾好行囊打算一起上路了。

武士虽然官职低，位分卑微，但他却拥有一个好妻子。他的妻子不仅长相美丽，而且十分贤惠，用贤良淑德这个词语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尽管他们夫妻俩在京城的日子很清贫，但他们总是相互扶持，不仅不觉得日子苦，反而过得幸福快乐。

可谁曾料想，武士就在即将离开妻子到外地的时候，竟然背叛了与自己相濡以沫、共渡难关的结发妻子，因为有个出自富贵人家的女子为他准备了很多行李和衣物，武士便准备带上这富家女一起离开。

不久，三人便抵达任地。在这里，武士的生活开始变得顺利起来，不仅受到国守的赏识，也逐渐大展宏图，事业蒸蒸日上，一改从前在京城窘迫的状态。就在武士顺风顺水的时候，他开始变得郁郁寡欢起来，因为他开始怀念与自己共患难的妻子，他心里想，如今我过得好了，我的结发妻子却不在我身边了。

就这样，武士每天思念着远在京城的妻子，为自己当初抛弃她的举动后悔不已，痛恨自己没有把她带在身边。终于任期满了，武士迫不及待地想要跟着国守回到京城去。

在回京城的路上，武士只要一想到自己当初狠心遗弃了的妻子就心痛不已。因此，他决定一抵达京城就马上到妻子那里去，向她忏悔自己的过错，请求妻子的原谅。

到达京城后，武士急急忙忙地把富家女送回了娘家，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紧去到妻子家里。武士到达家门口后，只见家里的大门肆意地敞开着，他没有喊妻子，而是独自走进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庭院。不同的是，如今的庭院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馨，变得破烂不堪，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住在这里了。

武士看到这番景象后更加伤心难过了。那天刚好是九月十五，天空中的月亮很圆，在这个本应团圆的日子里，一阵愧疚和后悔涌上武士的心头。

走过庭院，武士进到他们曾经居住的屋子里，看到妻子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脸上露出难掩的喜悦。妻子见到久违了的丈夫，异常开心，丝毫没有埋怨和痛恨的样子，赶紧上前询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何时抵达京城的？”

武士见到妻子并不埋怨自己，内心更加感到愧疚，开始向妻子忏悔自己曾经的过错，并诉说了自己这些年在外的经历、对妻子的思念以及想要回来与妻子一同生活的愿望。妻子满脸笑容，非常高兴地答应了。

到了晚上，夫妻二人相拥着躺下来，武士询问着妻子近年来的状况，说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呢？”

妻子说：“你也看到我现在窘迫的境地，没有人愿意再服侍我。”

两个人互相诉说着自己过往的经历，仿佛回到了从前，一直到天快亮了，才逐渐入睡。

由于终于回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中，武士这一夜睡得无比香甜，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屋子里满是阳光，非常温暖。正当武士疑惑妻子去哪里了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抱着一具尸体。武士吓坏了，赶紧寻找妻子，可是他跑遍了整个院子都没有找到妻子的踪迹。

他更加困惑，心想：昨晚我分明怀抱妻子，可怎么变成了一具死尸？武士连忙穿好衣服，来到邻居家中，他假装自己初来乍到的样子与邻居进行交谈。武士问道：“方才经过隔壁，见到他家大门敞开，可是没有见到里面有人出来，请问您知道那家人去哪里了吗？”

邻居回答道：“那里以前住着一位妇女，几年前她的丈夫丢下她独自去了外地赴任，从那以后，她每天茶不思饭不想，日日思念着远方的丈夫，不久就病倒了，但因为太穷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服侍照看她，今年夏天她就去世了。可惜她无儿无女，死后也没有人为她打理后事，因此现在谁也不愿意靠近那所房子。”

武士听了邻居的话，毛骨悚然，径自离开了。

从此武士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便胆战心惊。也许是妻子生前太过思念丈夫，因此死后她迟迟不愿离开，留下自己的魂魄在这里等待丈夫归来。而武士这些年远在他乡，思念缠身，太迫切地想要见到自己的妻子，因此才发生了这种奇异之事。如果是这样，想必武士更应该再次去那里找寻自己的妻子，再次相会才是。

第十七话 长鼻子禅珍

古时候，池尾地区住着一位内廷供奉，名叫禅珍。此人一清二白，颇有慧根，并且全力投身于对真言的学习，每日坚持诵读经书，潜心修炼。正因为如此，禅珍供奉所在的庙里总是人来人往，许多人都来此诚心祈祷，学习经文。寺庙中会定期举办一些学习经文的宗教集会，常常会吸引很多僧人来此参观学习。尽管如此，寺庙中供外来僧人居住的屋子和众人的学习之处——佛殿，每日都有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而且寺庙还为千里迢迢赶来的僧人提供热水，使其能够在旅途奔波过后好好调理身心。周围的老百姓见到寺庙如此繁盛，也纷纷来到池尾地区定居下来，周围的房屋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围绕着寺庙又修建了几座新的庙宇供众僧人念经修行。不知不觉中，这个曾经无人问津的小地方已经发展成为一座热闹的小城镇。

然而，众人只知晓这位禅珍供奉学识渊博、道行高深，却不知他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鼻子。他的鼻子非常长，足足有五六寸，一直耷拉到下巴处，而且颜色也很怪异，经常变得红红的，严重时竟成了紫色。不仅如此，他的鼻子上还满是大大小小的疙瘩，看上去非常难受。禅珍供奉的这个长鼻子经常会肿起来，并且伴随着阵阵刺痛。有时候他实在痛痒难忍，就会让身边的侍从烧一大壶开水来熏一熏自己的鼻子，但在熏的过程中，经常会把整个脸烤得非常红。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侍从就找来木盒子，在上面弄一个刚好能够放下鼻子的洞窟，这样将鼻子放进去就不会把脸烫伤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熏烤后，鼻子已经被烫得红得发紫，这时，禅珍供奉赶紧侧着身子躺下来，叫侍从用一张纸裹住鼻子，然后使劲儿用手捏鼻子。过了一会儿后，他将纸拿下，只见鼻子上每个疙瘩里面都挤出来一点白色的东西，他再用镊子夹住白色物往外抻，就能抻出一条白色的小虫。随后，原来凸起的疙瘩就变成了一个很小的洞。禅珍供奉赶紧再将鼻子放进木盒的洞窟中熏烤一会儿，拿出来后鼻子就开始逐渐变小，直到与大家的鼻子差不多大。

但是，这只能暂时将禅珍供奉的鼻子缩小，过不了多久，他的鼻子就会再次变大，和以前一样。到那时候，就只能再用热水熏烤的方法将鼻子缩小。因此，禅珍供奉的大部分时间都拖着一只长鼻子生活。

但是，拖着长鼻子难免有很多不方便，比如，每次吃饭的时候禅珍供奉都会命一名弟子与自己同坐，让弟子手拿一块板子将他的长鼻子托起，这样他才能顺利地吃饭，等到他吃完以后，弟子就可以将板子放下了。久而久之，这位弟子摸索出一套能让师父舒服的托鼻子方法，并且禅珍也已经习惯让他来为自己托鼻，如果某天换了其他人，反而有些不适应以至于无法进食。

这天，每日为师父托鼻的弟子生了大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到了禅珍该进餐的时间，没有人过来为他托鼻，禅珍非常苦恼，思考着究竟该如何在没有别人帮助的情况下自己吃饭。

这时，寺庙中有个小道童说道：“其实托鼻子这件事非常容易，倘若让我为师父托鼻子，我也能做到，并且能够做得很好。”这话刚好被禅珍供奉的弟子听到，弟子们赶紧将这话讲给师父听。

禅珍听后，心想：这小道童以前服侍过上座僧人，应该蛮有经验，不妨让他来试一试。随后，便对前来禀报的弟子说道：“好，那就让那小道童现在就过来吧！”

弟子听后立刻退下，前往小道童的住处。

过了一会儿，小道童来到禅珍供奉吃饭的地方，与禅珍一同坐下后，手里拿着木板，小心翼翼地将禅珍的鼻子托起到合适的位置。禅珍起初觉得这个小道童果然有经验，托得还挺舒服，于是便放心地开始喝起汤来，一边喝着一边说道：“你确实做得很好，比原来为我托鼻子的弟子还有经验。”

话音刚落，小道童的鼻子发痒，一时难以忍受，还来不及放下手里的托板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只听“啪”的一声，禅珍供奉的鼻子掉进了手中的碗里，脸上溅满了汤。

禅珍供奉生气极了，暴跳如雷，命令侍从拿来纸为自己清理脸上的汤，并且对小道童说道：“起初我还觉得你挺有经验，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粗枝大叶之人。多亏了今天是溅到了我的脸上，倘若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官人，你的小命怕是都保不住了！你赶紧下去认真改改你这个粗心的毛病。”

小道童听后吓坏了，赶紧跑回自己的屋内。过了没几天，小道童逢人就说：“莫非禅珍老先生觉得世界上还有其他像他一样需要托着鼻子吃饭的人？倘若有哪位身份高贵之人也长了这么大的鼻子，那确实不得了了。”

凡是听了他这话的人无一不捧腹大笑，半天都停不下来。

禅珍供奉所长的这个鼻子确实前所未见，任谁看了都觉得稀奇古怪。但是，那小道童的几句话让人听了更加觉得有意思。那些听过小道童这番话的人都纷纷表扬他，说他真是个机灵的孩子。

第十八话 食菌身亡的左大臣

在古代，曾经担任关白大臣的藤原道长被重新赋予官职，天皇将其任命为左大臣，并将琵琶殿赐予他居住，当时他的府邸上住着一位叫作雅静的出家人，此人早前在福田院里当和尚，如今来到左大臣府邸上朗诵经文。

位于府邸南面的小屋便是雅静的住处。这年秋天，雅静的徒弟小道童去小一条神社参拜神灵时，偶然间发现神社院子里的紫藤树上面有很多平菌已经成熟了，他顺便采了一筐想要拿回去孝敬自己的师父。

回到府上后，小道童拿着采回来的菌子去见雅静师父，说道：“师父，我在小一条神社发现了好东西，您看，我带回了这么多菌子给您！”

雅静见到自己的徒弟这么有孝心，非常开心，说道：“确实是好东西啊！趁着菌子鲜嫩，你赶紧把它们做熟，就当今天的晚饭了。”说完，小道童马上将菌子放到沸腾的开水中煮了起来，煮熟后，雅静师父带着小道童和另外一个弟子将菌子吃得一干二净。

然而，吃完晚饭没过多久，师徒三人便腹痛难忍，疼得直在地上打滚，随后三人又开始不停地呕吐，难受极了。折腾了一会儿后，雅静和小道童在痛苦中没了呼吸，而另外一个弟子虽然幸运地活了下来，却也丢了半条命，虚弱无比。

当时，正好有府上的侍从经过雅静的房间，见到这番情景后赶紧找到左大臣并向他说明了方才的所见所闻。左大臣听后心痛不已，他知道雅静生前一贫如洗，于是命令侍从一定要好好处理雅静的后事，并且赐予其很多丝绸和粮米作为下葬的开支。

这时，雅静以前在福田院中收下的徒弟们听闻此事，纷纷来到府上为师父念经诵佛，然后亲手为师父下葬。

雅静死后，左大臣又请了另外一位来自东大寺的出家人来到府上每日念经，并且将其安排到雅静生前居住的屋子里住下来。

这天，东大寺僧人将自己的侍从招呼过来，小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分派给他一些事情，随后侍从就独自离开了。没过多久，侍从便回来了，只见他的袖子鼓鼓的，好像塞满了什么东西似的。为了不引起府内其他人的注意，侍从在进门时用一把扇子挡住鼓起的袖子。进入僧人的房间后，侍从将袖子里藏着的平菌拿出来交给了僧人。僧人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命令侍从将菌子拿去放在锅里熬熟。

过了一会儿，侍从便将已经熬熟了的菌子拿给僧人，于是僧人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这一幕被刚巧路过此屋的另一僧人看到，那人十分惊讶，赶紧进屋来加以制止，说道：“前阵子刚刚有人因为吃了这菌子而丧命，你怎么还敢吃呢？你不要命了吗？”

东大寺僧人听后回答道：“我知道这就是害雅静丧命的菌子，而且我让侍从拿来就是特意要留给自己吃的。”

路过的僧人又说：“可是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竟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东大寺僧人说道：“没什么，我就是对它非常好奇，特别想尝尝它的味道。”

尽管路过的僧人想要劝阻他吃食菌子，但还是于事无补，东大寺僧人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告。见到这番情景，路过的僧人急忙找到左大臣，并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

左大臣听后非常困惑，说道：“怎么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情？”正当左大臣纳闷不解之时，东大寺僧人从容淡定地来到他跟前，原来是到了僧人朗诵经书的时候。

左大臣见到东大寺僧人如此稳重，赶紧上前询问道：“有人禀报说你刚才在自己房中吃食平菌，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东大寺僧人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听闻不久前雅静僧人因为误食了这种菌子而丧命，之后大人您不仅隆重地厚葬了他，还赐予他很多布匹粮食作为下葬的开支，这让我觉得雅静僧人非常幸运且荣幸至极，我等实在非常艳羡。我本是一介念经诵佛之人，恐怕死后不被丢尸荒野就是万幸了。而如今我非常幸运地来到贵府，便盘算着，倘若我在您府上也因为吃菌而丧命，也能得到雅静僧人一般的待遇，那实在是上天垂怜啊！可没想到，尽管我吃了那么多菌子，但还是活得好好的。”

听完这番话后，左大臣非常生气，但又觉得可笑，扔下一句“好一个大胆的诵经僧人”便离开了。

由此可见，东大寺僧人之所以敢说出这般骇人听闻的话语，就是因为他早就清楚，即使自己吃了熬熟的菌子也不会死去。一时间这件事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笑话。但是说起那东大寺僧人为何吃了那么多菌子却没有中毒，想必是因为与雅静吃食的方法不同吧。

第十九话 国守打发讨薪众人

在古代，有一位姓氏为藤原的朝臣，被派往越前国担任国守一职。在其上任期间，因为未能及时向其他卫府上缴粮食，而引起了众卫府官员的愤怒，于是当地六所卫府召集了府上所有差役，拿上板凳和篷子等东西，一同前往藤原朝臣的府邸，索要粮食。他们抵达朝臣的府邸后，上前敲击府邸大门，可没人理会，大家便将事先准备好的篷子打开，放下板凳，坐下来围住府邸的大门，只要有人从里面出来，就立刻上前索要粮食。

那时已经进入夏日，白日长、夜晚短，并且白天太阳光极强。卫府官员和差役每天很早便来到府邸门口，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后才离开，他们日日被太阳暴晒着，身体承受着难忍的苦楚，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一直坚守着，只要一天不拿到粮食，就决不放弃。

有一天中午，官员和差役们照常在门外值守，只见有人从里面缓慢地打开府邸大门并探出头来，原来是朝臣家中的管家。

管家走出门对外面的人说道：“其实国守大人于几日前便盘算着如何招待众人，但是大家咄咄逼人的样子，却吓坏了府上的几位少爷小姐，所以大人才一直未能与大家见上一面，非常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长时间。最近正值酷暑时节，想必大家早已唇焦舌敝，所以今天我悄悄备下了一桌酒水供大家饮用，并且大人也会在府中屏障后召见大家。倘若大家觉得我刚才所言之事可行，那现在大家就可以进到府中先品尝酒水，随后国守大人便会召见。但国守大人的府邸空间很小，实在无法一起接待所有的官员和差役，所以只能先请附近卫府的官兵舍人进去，待国守大人接待完他们后其他人再进去。大家觉得怎么样？”

听到管家的这番话，早就已经大汗淋漓、唇焦舌燥的官员们非常开心，心想：终于能够当面和藤原国守把话说清楚，还能够讨口酒水喝了！于是，他们兴奋地对管家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们这就随您去见国守大人，当面将此事说清楚。”

管家听后赶紧将大门敞开，带着附近卫府的官员们进入了国守府邸。

官员们进入府邸后不久便看到走廊的地面上铺着两张很长的席子，还有十几张圆形的小桌子整齐地摆在两张席子中间，府上的侍从们端着盛有各种下酒菜和水果的盘子正走过来，到跟前后将盘子整齐地放在了桌子上。

大家仔细一看，那盘子中的食物有咸鱼片、过了盐水的鲫鱼和鲤鱼等，还有一些熟透甚至有些发烂了的柿子。

过了一会儿，管家见侍从们已经将吃食上完，便对进来了的官员们说道：“大家在外面一定非常辛苦了，下面大家请随意吃喝，千万不要拘谨！”说完，管家又转身去了门口，并说道，“为了给大家一个安静的环境休息一下，我还是将大门关上为好，免得外面喧闹的环境吵到大家。”说着他将大门从里面锁了起来。

这时，附近卫府的带头人尾张兼时和下野敦行就率领其府上一同前来的人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管家见官员和众差役们都已坐好，便让侍从们赶紧为大家上酒，可是尽管管家一再督促，拿酒的侍从还是久久未能露面。这时，官员和差役们已经饿得不行了，根本无法抵挡食物的诱惑，来不及等酒水上来，就急忙拿着筷子夹起盘里的鱼肉大口吃起来。但是，吃了一会儿后还是不见有人拿酒上来，这时开始有人抱怨道：“怎么酒水还没来？”而且，到现在为止，国守大人一直没有露面。

又过了一会儿，国守大人派人前往走廊传话，那人说道：“国守大人一直张罗着想要见大家一面，可谁料想今日大人吃坏了食物，腹痛不止，暂时还无法前来会见大家。为了表示歉意，国守大人特意吩咐我拿些上等的好酒来招待众人。”

话音刚落，就见侍从拿了许多杯子上来，分发给坐在桌边的官员和差役，可唯独没有尾张兼时和下野敦行二人的。不一会儿，又有两个侍从走过来，只见他们二人每人拿着一个特别大的酒杯走到兼时和敦行面前放了下来。紧接着，又有一个侍从，手里拎着一个装满酒的酒壶走了过来，走到桌前一一为他们倒满酒。侍从倒完后，大家一同举杯畅饮开来。

由于天气实在太热，大家一喝便停不下来了，甚至都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酒的味道，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喝完了多半壶酒。这时，有人觉察出这酒的味道似乎不对，感觉其中掺杂着一些酸酸的味道，但人们根本顾不得深究，又几杯下肚了。兼时和敦行二人更是喝得欲罢不能，时不时地还吃上几口桌子上的下酒菜。

过了一会儿，国守大人见他们吃喝得差不多了，就来到他们所在的走廊中，会见他们。

国守大人见到他们后，说道：“实在有失礼节，到现在才出来与大家会面，还望大家多多包涵，不要与老夫计较啊！说起拖欠奉米之事，老夫也是有口难辩。但还请各位仔细想想，老夫怎会没有缘由地不向各卫府上缴粮食呢？我也是有脸面之人，又怎会自取其辱，拖欠各位的奉米呢？还不是因为越前国去年久不下雨，田间地里严重缺水，根本结不出粮食啊！就连那仅有的一点税收也都被国家拿去了啊。现在这府邸上下已经没有一点粮食库存，我的一家老小都靠吃糠咽菜维持生计，而我府上的侍从们都已经饿了好几日了。今日我过得这般凄惨，都是命运在作祟。说了这么多，还是希望大家一定要原谅老夫今日未能备上一顿可口的食物招待大家。我这一生遭遇很多坎坷，终于有机会来到这里当上国守一职，可没想到竟然又遇上这种难堪之事。我这心里实在是愧疚难忍，还望大家多多体谅啊！”

说到这里，国守一时激动，小声哭泣起来。

见到这番情景，兼时和敦行两人赶紧解释道：“国守大人您说的这些我们都非常理解，这两年收成不好尽人皆知，但此事毕竟关系到我们几大卫府的日常生活，最近这些天来我所在的卫府粮仓已空，根本没有粮食下锅啊。您若是不为我们提供粮食，那我们只有饿死的份了。正因为这样，就连从前一直兢兢业业、信守本分的人都坐不住了。我们都知道大人您非常不易，但在这个局面下，我们前来讨要奉米也实属无奈之举啊！”

说完，兼时和敦行感觉身体有点不对劲儿，随后肚子开始出现一阵阵疼痛，还时不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们二人由于与国守大人坐得很近，非常害怕被大人听到自己肚子发出的尴尬的声音，便赶紧拿起手边用象牙制作的手板一直拍打桌子，想要将那声音掩盖住。然而，国守还是发现满院的官员差役的肚子都在咕噜噜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兼时实在难忍腹中剧痛，便起身对国守说道：“大人，在下实在不好意思，先下去一会儿。”

话音刚落，兼时便狼狈地捂着肚子走开了。在座的其他人见到兼时离开后，也纷纷起身向国守请示想要离开一会儿。国守见他们一个个着急得很，赶紧答应了。

他们获得国守大人的应允以后，全都立刻往下面跑去。这些人中有的走到了院落，有的刚刚走下台阶，就已经忍不住腹泻起来。还有的人刚跑到茅房，还没来得及脱下裤子就泻满了整条裤子。也有的人跑到一半就难以忍耐，无奈之下胡乱找了个还算偏僻的地方泻了起来。

众官员和差役们看到这番情景，很是从容淡定，各自相视勉强一笑，说：“我们实在太大意了，早就该想到这个越前国守根本不是如此心地善良之人，假惺惺地为咱们准备酒水和鱼肉，其实早就预谋好想要愚弄咱们一番。但是现在我们的下场如此悲惨，也绝不能全怪他，如果咱们意志坚定，不被这些诱惑所动摇，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过了没多久，管家将大门打开，对里面的众人说道：“国守大人已经与你们谈话完毕了，大家可以离开了，接下来大人还要请外面的官员进来谈话。”

众人听后纷纷回答说：“赶紧请他们来品尝下贵府酒水的味道吧！”

说完，众人赶紧用手随意擦拭下刚才腹泻时留下来的黄色液体，急急忙忙地往大门跑去。跑到门口时，还在外面等待的卫府官员和差役们见到他们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明白了国守并非想要真正款待他们，而后便各自离开了。

其实，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国守大人一人精心策划的，他想：这些人已经在外面苦等了大半天，天气又是这般炎热，他们一定酷暑难耐，又饿又渴，倘若此时为他们准备一些酒水和吃食，他们一定来不及多想就赶紧进来。而我们大可以利用他们的这个特点，准备一些发酸的酒水和咸味的下酒菜给他们，让他们都尝尝腹泻的滋味。

此计一出，国守大人便立刻命令侍从们去做准备。

这位国守大人早以依仗势力、玩权弄术为众人所知，当地人都知道，他不仅喜欢挟势弄权，还喜欢想出一些阴损之招来捉弄他人，如今他用了这种方法来对付卫府的官员和差役们，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事后，近卫府的众人受到了当地人的嘲弄，人们都说他们实在太过愚蠢，竟然到国守府邸去自取其辱。

经过了这次的事情，六大卫府的官员和差役们尝尽了被捉弄的滋味，再也不敢前去向国守大人征讨欠下的奉米了。而越前国守使用这种方法来对付这些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他也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好办法来解决这个事情。

第二十话 被戏弄的国守

在古代天皇时期，有这样一位国守，他在很多年前便离任退休在家，从那以后再也未能得到一官半职，之后他终于得到机会被派往尾张国做国守，喜不自禁，一接到消息便赶紧收拾行囊去往任地。

其实，这位国守出自名门望族，是一位身份显赫的阔少爷，不仅如此，他还颇具才能，用才干卓著来形容毫不为过。以前凡是经他治理过的地方，百姓都安居乐业，经济繁荣，其政绩十分突出。这次他到达尾张国后，发现那里非常萧条，老百姓怨声载道，庄稼田地一片荒凉，便开始集中全力整治当地一切大小事务。

不久，在他的带领下，尾张国的百姓开始变得富有，当地物产也开始变得丰饶，就连以前荒无人烟的郊乡僻壤都被人们开垦出来种上了庄稼。邻国百姓看到尾张国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纷纷迁移到这里。这位国守到达尾张国才仅仅一年多的时间，便让尾张国改头换面，成为一个富强繁华的国家。

不久，这个消息便传到了天皇耳中，天皇听后对国守称赞有加，说道：“上任国守能力欠缺，不但未能将尾张国治理得有所好转，反而让情况更糟了！但这新国守果然不负众望，短短一年多，就让那里发生了这么好的变化，真是太好了！”

在朝廷为官的大臣们也接连赞扬，老百姓更是在街头巷尾谈论着尾张国的变化，还不时地赞叹道：“尾张国着实变得越来越好了！”

国守抵达尾张国的第三年，便接到圣旨，要求他准备五名舞姬进献给天皇。国守本来就是一个能力很强的人，而且尾张国盛产丝、绢等布制品，他便利用这一优势，将准备进献给天皇的物品置办得一应俱全，并且外观也非常漂亮。其中，舞姬们穿着的衣衫不仅布料舒适，颜色漂亮，就连上面的刺绣都是非常精致。国守将舞姬们安置在常宁殿西北角的一间屋子里，那屋子中不论是挂着的帘子还是围着的帐子，都处理得精妙绝伦，找不出一点瑕疵，更别提为舞姬准备的衣裙了。

正是这样，国守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赏。

听闻那些侍奉舞姬的女子也都颇有几分姿色，因此朝中许多大臣和藏人纷纷去往舞姬住处一探究竟。就连运送她们来到京城的国守和几位少爷也一起躲在舞姬住处的屏风后面，悄悄偷看她们的一举一动。

尽管尾张国守也是出身名门贵族，但他的家族却一直没有享受过藏人的待遇，他们很少听闻那些发生在宫里的事情，他的几位少爷更是对宫中之事闻所未闻。现在他们都来到舞姬的住处，偷偷观看如此壮观的宫殿、身穿各种各样新鲜款式衣衫且身姿婀娜的宫廷女官以及身穿精致礼服、精神抖擞的朝中大臣和藏人们，心中充满了好奇。只要有人从这里走过，尾张国守一众人等就你追我赶地跑出屏风从窗户往外看，然而，如果经过的朝中大臣们稍微靠近，他们就急急忙忙地跑回去，情急之下，在前面跑的人被后面的人一脚踩住了衣服，两人相继重重地摔在地上，竟然把帽子都甩掉了，还有的人一时慌乱被人踩掉了鞋子，跑出去好远又匆忙跑回来将鞋子捡起。然而，虽然他们好不容易跑到了里面，但还是经不住任何风吹草动的诱惑，一有声音或是发现有人走过，便又马上从里面往外跑，一刻都耽误不得。

就这样，反反复复，整个屋子都被折腾得杂乱无章，毫无规矩可言。这些全部被朝中为官人员以及藏人看在眼里，他们纷纷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天，朝中的大臣和藏人们闲来无事谈论起那天在舞姬住处各自的所见所闻，依然觉得非常可笑。这时一个大臣说道：“尾张国守确实名不虚传，以前还真的没有见过有人能将舞姬的住处装饰得那么金碧辉煌，除去漂亮不说，那精致也是无人能及啊。看来今年的舞姬就数这尾张国最厉害了！但话说回来，尾张国守和他的少爷们竟然如此不了解宫廷中的情况，对宫中发生的芝麻大小的事儿都非常好奇，稍微发出点声音他们就赶紧出来看看，但是他们似乎很畏惧我们，看到咱们靠近，他们就害怕得赶紧跑掉了。他们在屋里乱作一团的样子真的太没有规矩了。由此可见他们眼界实在太窄，没怎么见过世面。不过我觉得咱们应该想个法子好好愚弄他们一下，大家怎么看？”

大家对这个提议纷纷表示赞同，并开始讨论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捉弄尾张国守一家。

这时一位官员站起身来说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咱们先去舞姬的住处，然后假扮出一副非常担心他们一家人的样子跟他们交谈，并在谈话过程中告诉他们：朝中有一群大臣觉得你们太没见过世面，来到这里之后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所以他们事先谱好了一首讥讽尾张国守的曲子，歌词也填好了——鬓角白白，走路摇摆，唯有此人，实在心酸。并且决定今天晚上到这里集合后脱掉衣服，在这门口按照商量好的队形站好后一起唱。其实那歌词是有含义的，‘鬓角白白’说的是尾张国守大人年岁已老，两边鬓角都花白了，仍留下那么多年轻女子陪伴自己；而‘走路摇摆，实在心酸’说的是国守走路摇摇晃晃，腿脚都不利索了。我突然这么跟你说，你肯定很难信任我，但是等到明晚，当他们衣冠不整排着队来到这里嘲弄你们时，你便可以知晓我究竟是不是在骗你。’这就是我的想法，大家觉得怎么样？”

此人说完后，又有人说道：“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不过由你亲自去说这番话就再好不过了，你只需到他们跟前再将这些话说得更加生动感人些即可。”

说罢，大家又仔细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就采用这个办法，并且这个提出办法的官员当天就会前去舞姬住处。

到了傍晚，那官员独自前往舞姬的住所，见到了尾张国守的少爷们，脸上露出非常担心的表情，走上前认真地讲述了自己预先想好的话。少爷们听后觉得不可思议，而且非常害怕。官员一五一十地说完之后，又赶紧说道：“我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否则被其他官员看到后他们会来责备我的。正好现在没什么人，我得赶紧走了，你们千万不能把我对你们说的话告诉其他人啊！”话音刚落，那官员就急忙走开了。

官员离开后，少爷们赶紧找到国守，向他完整地诉说了事情的经过。尾张国守听后大怒，大声喊道：“哪有这个道理！哪有这个道理！”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我刚刚在外闲逛时就听到那些官员在吟唱这首歌，当时我还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么唱，那歌词究竟说的是何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们是在练习着打算来捉弄我。可是我做事光明磊落，他们怎能这样欺辱我！自从我接手治理尾张国这个烂摊子，我哪日不是兢兢业业，将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到这片土地上，才有了尾张国的今天！在我到达尾张国之前，那里荒凉无比，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可现在他们家家都过上了富足的日子，莫非我还做错了吗？如今天皇命我进献舞姬，我只是依照他的圣旨行事而已啊！至于我鬓角的头发花白，倘若我现在仍处于壮年时期，他们嘲笑我还情有可原，可现在我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头发花白实在是正常现象，他们怎么能用‘鬓角白白’来捉弄我啊？倘若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记恨我，完全能够用其他光明的方法来释放仇恨，我可以交由他们打骂至其泄恨，但是在宫廷中衣冠不整地大声吟唱不雅歌曲，实在是坏了老祖宗的规矩啊！那官员一定是因为你们几个一直在屋里躲藏不愿出来才说了那些唬人的话。现在的这些年轻人专爱做些愚弄他人之事。虽然我没什么大能耐，但这些年轻人惯用的雕虫小技，唬得住你们可糊弄不住我，我是不会被这些言语吓倒的。如果今晚众官员真如那人所说，脱掉衣服，衣冠不整地在我门前吟唱不雅歌曲，那他们一定会自作自受，天皇会严厉处罚他们的。到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与咱们无关了。”

说完，国守向上提起衣裙，他那双细得像棍棒一样的腿展露无遗，而后他非常生气地坐了下来。

国守一时无法熄灭怒火，他坐在那里，忍不住又回想起白天路过官员值宿房时的确听到里面有人在吟唱歌曲，还有之前在朝堂上其他官员看自己的眼色确实不对劲儿，莫非他们真如那人所说，打算今晚来此羞辱自己一番？

不知不觉，天色越来越黑，国守一家十分忐忑地等待夜晚的到来。没过多久，便听到有歌声从南边传过来。国守一家吓坏了，全部抱在一起，颤抖着说道：“他们是不是过来了？”

他刚说完，便看到一群人从南边一窝蜂地朝舞姬住处走过来，他们的穿着非常奇怪，有的半穿着大衣，有的干脆将衣服脱下来系在腰上，有的甚至裸着上半身。他们走到舞姬住处门前便停下来，做着各种奇怪的动作，有人直接扔掉鞋子赤着脚席地而坐，有人拨开帘子将脑袋伸入屋内偷看屋内的情形，有人背靠墙懒散地躺着，有人一下子直接坐在了帘子上，有人甚至将双脚伸进了屋内，更有人直接走进屋里去了。不仅如此，他们还一起吟唱着那首欺辱国守大人的曲子。这些人中有几个年纪小的大臣清楚他们是在故意欺辱吓唬国守一家，便踮起脚透过帘子看着这一家人被吓得紧缩成一团的样子，还笑出了声音。而一些上了岁数的宰相看到这番情景感到非常诧异，更加摸不着头脑。

之前国守认为，按照常理，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可没想到这些朝中藏人以及官员竟然如此大胆，一个个不仅穿戴不齐，还唱着低俗的歌曲，实在让人难掩心中愤怒。这时国守想起傍晚前来告知此事的年轻官员，心中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想道：“现在终于知道傍晚那官员所说的话确实是真的，都怪我当时脑子迷乱，竟觉得他是在骗我。如今想想那人的确有一颗热心肠，冒着被其他人发现的风险对我们如实相告，真应该好好向他表达一下谢意啊！希望上天保佑他仕途顺利，长寿百岁，一生平安。”

而后国守双手合十，开始为那官员祈祷。

过了一会儿，国守走到窗前，透过帘子看到门外的官员们都敞开外衫，露出胸脯和后背，做着极其不雅的动作，口中还不停哼唱着歌曲，心里害怕极了，生怕这些人会突然走进来硬生生将自己从屋中拽出去，然后恶狠狠地蹂躏自己。

想到这儿，国守急忙往屏风那里跑去，一直在后面蜷缩着不敢动弹。

随国守一同来到京城的少爷们看到这番情景早就吓得心惊肉跳，慌慌忙忙地各自找地方躲了起来。门外的众官员见里面的人吓得不轻，忍不住大笑起来。

后来天色越来越暗，他们便解散开来，各自回到家中。

国守听外面没了动静，依然心有余悸，迟迟在屏风后面躲着不敢出来，三番两次让侍女去窗前打探，再三确认外面的确没人以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国守站在门前，心中既愤怒又委屈，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为了这个国家的兴旺尽心尽力，废寝忘食，如今却受到朝中官员的这般欺弄，天理何在！老夫实在有苦难言啊！不过我始终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们终究会因为今天的恶行而遭到报应的。从古至今，各个国家、各朝各代从未发生过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这真是人性的耻辱啊！”

国守说完这番话，面露忧伤，而后慢慢地走进内屋躺了下来。

这晚发生的一切都被住在隔壁屋子的人们看到了，他们忍不住一直小声谈论，偶尔还会发出一阵笑声。第二天，他们立刻将昨晚的所见所闻诉说给了大臣府总管，一来二去，这件事便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街头巷尾的人们听闻后没有一个不敞怀大笑。一时间大家都在谈论此事，有的人甚至在吃饭时将它当作笑话来逗大家开心。

第二十一话 武士与女盗的故事

很久以前，一位武士身上发生了一件怪事。因为他并无异于常人之处，也无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只晓得他年约三十，身形颀长，最有意思的是，他的胡须还有几缕是红色的。

天色渐晚，这位武士像往常一样在街上闲逛。突然，一声响亮的口哨声从身后传来。武士猛一回头，传出声响的是一扇民居的窗户，他贴近询问：“是在叫我么？”

只听一位女子温柔说道：“大门没有关，你进来，我有话要私下对你说。”

武士暗自嘀咕：“难道有人与我认识，招呼我进门为客？”

门刚推开，一位穿着素雅的女子从内堂迎上来，叫他锁门，并把他领进屋内。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齐，没有其他人居住的痕迹。武士跟着女子穿过大厅，一路走到卧房。撩开卧房的门帘，武士这才看清女子的容颜。她眉眼清秀，肤白胜雪，武士十分心动，见女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他便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终于将她搂进怀里，二人你有情我有意，很快成了夫妻之事。虽不知姑娘为何一人独居，也不知为何走在街上还能遇此好事，但武士喜不自禁，沉溺其中，决定不去深究，搂着姑娘沉沉地睡去。

好一场囫囵觉，一睁眼，已是深夜。忽听闻有敲门声，武士虽不愿起身，但想着家中并无仆人，只得跑去开门。门一开，武士被门外浩浩荡荡的整齐队伍吓了一跳。只见两位武士装扮的魁梧男子打头，一位管家老妇身后站着男男女女数十个仆从。他们熟练有序地进入房内，关门、点灯，并很快呈上晚餐，不仅菜肴精美，连杯盏碗碟都是银的。

武士还未从这场动静中缓过神来，站在一旁暗自思忖：从我踏入这门口，家里就没有发现有仆从，女子也一直陪在身边，没有招呼任何人前来送餐食，而今这群人深夜前来，准备了满满一桌精致菜肴，又如此熟悉家中陈设，难道这女子另有丈夫？

由于腹中饥饿，武士虽有疑惑，但被浓郁的菜香吸引，很快就坐下狼吞虎咽起来。此时，女子也来到桌前，亲密地坐在武士身边，帮他夹菜，一起用完晚餐。

晚饭结束后，管家老妇麻利地组织仆人收拾好杯盘，吹灯、开门，乌泱泱一大帮人很快离去。女子嘱咐武士锁好家门，二人相拥而眠。

清晨，鸡刚叫了三声，武士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便又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武士勉强起身开门，只见门外又整齐站立着一群仆从打扮的人。但仔细一看，管家老妇、武士，甚至身后的仆从都好似换了一拨。他们自顾自地推门进来，开窗、洒扫、整理、择菜、做饭，仍旧分工明确，熟悉麻利。伺候完早饭，这群人又迅速离开。

就这样，每天的早饭、午饭、晚饭时间，家中都会有一群仆从到来，伺候完又迅速地退出去。虽然一开始武士也觉得奇怪，但两三天后，武士以为不过是女子家的规矩不同罢了，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开始享受起来。

这天，武士起了个大早，并告诉女子自己要去朋友家办点事儿。女子体贴地从卧房后的暗室里取出一件十分华丽的行装帮他换上，也不多问，只嘱咐他快去快回。

刚走到门口，武士看见门外早已立着三个准备随行的仆从、一位马夫和一匹绝世骏马，连马鞍都雕饰精致。武士觉得十分有面子，翻身上马，带着仆从一路北去。

回到家时，女子从不多问，仆从们也不需吩咐便会整理好行装，牵马回去。

吃着美食，又有温香软玉在怀，穿金戴银，还有仆人鞍前马后，却从来无需担心钱从何来，这样的日子，武士越过越欢喜。一晃眼，便过了大半个月。有一天，女子依偎在武士的怀里，细声说：“我们能结成夫妇，一定是前世有缘，你会为了我奋不顾身，死也不怕么？”

武士看着怀里的可人儿，说：“我发誓，即使你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女子娇恼地捶了捶他的手臂，十分开心。刚用过午饭，女子便带着武士穿过花园，来到后屋。她把武士绑在行刑的木架上，并把武士的头发绾起，扒去上衣。女子也去换了一身干练的猎手服，将裤腿绑起来，戴着乌纱帽，手拿竹板，不由分说地照着武士的脊背劈打过去。

武士雪白的脊背很快皮开肉绽，虽然他咬牙忍住，偶尔还是会叫出声。狠狠打了八十下后，女子关切地问：“痛吗？”

武士咬咬牙说：“不痛，一点都不痛。”

女子很是满意，用灶膛的灰和醋拌成药丸让他吞下。随后，她扫干净地上的尘土，解开绳索，命令武士后背朝下，躺在地上。武士渐渐感觉身上的伤口酥痒，不一会儿，当女子伸手把他拉起来时，武士背后的伤已经几近痊愈。这以后，每顿饭菜比以往更加精美，连数量也足足加了一倍。女子对他也更加温柔体贴，三天后，武士身后的伤已经结痂脱落，除了疤痕还在，已与常人无异。

当天午饭后，女子再次把武士带到后屋，绾起头发，脱了上衣，绑在行刑架上，女子也换了猎手服，同样是照着脊背利落地用竹板杖打八十下。武士原本结痂的伤疤再次绽裂，竹板上也血迹斑斑，差点崩断。

刚打完，女子便凑过来问：“你承受得住么？”

“没问题。”武士面色自如，完全不像刚被责打过。女子对他更是上心，越发疼爱，照顾得很是细心。四五天后，再次抽打，武士仍然面不改色。伤好后，女子又将他领到后屋，这次抽打的部位从脊背变成了腹部。武士依然表示“没什么大不了”，连柔软的腹部都不怕杖打，女子更是欣喜、赏识。

四天后，经过女子的悉心照料，武士腹部的伤几乎痊愈。

这天，太阳刚下山，女子从暗室里取来一套男士的猎手服，帮武士穿起来，还准备了一套弓箭。武士正纳闷这是要做什么，只见女子轻声对武士说：“你现在去蓼中门，到了之后，你拉一下弓弦，发出声音，如果有人拉一下弓弦来回应你，那你就吹一声口哨，如果对方也吹口哨，你就让他出来相见。他会问：‘你是谁？’你只要回答：‘我在这儿。’这就算接头成功了。别的话都别说，你就跟着他去，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等今晚的事情办完了，他们都会回到船岳岗平分财物，但是你千万别要任何东西，直接回来就好。”

武士一心想着女子的话，到了约定地点，按照女子所说要求相见。只见路边齐刷刷地蹿出来二十多个身着夜行服的人，还有二十余个仆从。虽然个个威武，但他们却都对一旁一位身材不高、脸白瘦弱的人毕恭毕敬。这位老大和众人商议后，很快带领他们进入城内，在一户有钱大户门口停下来。那人分工部署，一半人守住大户周围的宅院，防止他们突然惊醒后发现他们的行踪而扰乱计划，另一部分人便悄悄翻身闯入宅内。

这次活动，武士被分配看守附近宅院。谁知这户人家真的被他们的声响惊醒，马上操起弓箭反抗，企图出来抓贼，但武士毕竟常年习武，身体素质极好，很快就把他们打晕在地。抢完大宅之后，他们纷纷回到船岳岗，身边的壮士将他的那一份财物递给他，他却想起出门前女子的嘱咐，说：“不，我就不用了，今天我第一次出来活动，承蒙兄弟们照顾了，大家拿去分吧。”

大家没有推辞，那位老大也很满意，几十余人分赃后迅速离去。

经过一晚的折腾，武士虽然有些疲惫，但回到家中，发现女子正在屋里痴痴盼他，精致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热水也已备好，武士顿觉疲倦少了大半，心情十分愉悦。虽说知道自己卷入盗窃事件，但看着身旁的女人，武士没有犹豫。为她付出一切都值得，他想。

这晚以后，武士便经常参与这样的盗窃活动，有时为大家望风把守，有时直接闯入宅内抢夺财物，他次次英勇无畏，一次都没失过手，也越来越得到女子的信任。

这次，女子交给他一个特殊的任务，她拿出一把钥匙，让他到六角堂往北那条路尽头的仓库：“你紧着你看得上的捡几箱子，雇个车运回来。”

武士已经听惯了女子的吩咐，带上钥匙，直奔仓库。打开库门，武士被里面的财物惊呆了，都是上好的玉如意、珊瑚、金银器皿，许多东西他见都没见过。他挑选了一阵子，选了几箱心仪的捡了回去用。

武士沉浸在这种衣食无忧的日子里，不知过了一年还是两年。直到有一天，武士发现女子常常靠在窗边，独自落泪，便帮她擦去眼泪，问她：“怎么哭起来了？”

“我怕我们有一天不能在一起。”女子说。

武士搂着她说：“胡说，我们怎么会不在一起呢？”

女子只说了四个字“人生无常”便不再说话，武士也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她一时情之所至罢了，便告诉她自己要出去几天。女子和往常一样帮他准备好仆从和衣服，送他们出门。

谁知，外出的第二天傍晚，仆从外出放马后便再没回来，武士自己原本预计第二天回家，这一时之间没了马匹，该如何是好？武士又急又疑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遍寻无获，他只好借了匹马匆匆回家。

家，哪里还有家？武士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原来的住宅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六角堂的仓库也消失无踪，连个可打听的人都没有。武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这才想起那天女子说的话，仿佛略有深意。没有了去处，武士只好暂时住在朋友家中。但由于盗性难改，又没有了女子的团伙帮忙，武士只好只身偷盗，没作两三次案，就被官府抓了个现行。在受审时，他才道出了这个故事。

短短一天，女子和数十名盗匪消失无踪，连房屋、仓库都仿佛从来没存在过，片瓦不留，甚至如此沉重的财物也能在一时间转运而空，之后也没有任何人发现过他们的踪迹。在武士的供述中，他也无从知道这群盗匪的来历，只是提及，那位匪首身材娇小，皮肤较白，相貌倒是挺像与自己同居一屋檐下的女子。

可是，离奇的是，这两年来，她整天陪着武士，没有任何可疑形迹，没有对任何仆从发过指令，如何能找来仆从侍奉，又能找人接头实施盗窃，实乃奇闻。

第二十二话 怕猫大夫

从前有个人叫藤原清廉，他原本是大藏省的判官，后来升官做了大夫，人们却并不称他为“大藏大夫”，而是戏称他“怕猫大夫”，这是为什么呢？

故事得从头说起。

藤原清廉家有良田万顷，在多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田宅，比如山城、大和、伊贺等。但是他为人吝啬，是个守财奴，对于国家要求上缴的粮食税赋能躲则躲、能赖则赖，一直是个纳税钉子户。

大和国的国守以前是藤原的下属，现在虽然被晋升为国守，碍于藤原既是自己的老上司，又是五位大省官之一，也无法强行收缴。虽然没有办法将藤原羁押，但大和国守是个脑子聪明、思路广阔的人，他很快想到了一个让藤原纳粮的办法。

这天，刚好藤原清廉来大和国拜访大和国守。国守故意使脸色请藤原到小房间密谈。藤原以为有什么好事要让他知道，高兴地跟着国守进了小房间。这个小房间封闭性很好，密不透风，门口还有武士守卫，安全性极高。他们进了房间后，守卫就从外面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藤原和国守两个人。

国守请藤原坐下，然后说：“藤原大人，您看您这么多年都没有缴纳过粮食税，我马上任期要满了，就要向上方汇报业绩，现在还剩您这个亏空，请问您打算何时上交？您可不要让下官为难啊！”

藤原一听这话，心下明白，这是请君入瓮来了，便在心里嘀咕：“跟我在这装什么腔、作什么势？你不过是一个小地方的穷国守，在朝里也没有什么势力背景，我才不会怕你！我且敷衍敷衍你，等我回去了就躲到避税庄园里面去，看你把我怎样！”

虽然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叮当响，表面上藤原还是一副客气、恭敬的样子，他连忙回复国守说：“国守大人明鉴，不是下官迟迟不交，您知道除了大和以外，我在山城、伊贺两个地方也有土地，三个地方都要缴税，就我那一点点薄田，实在是担负不起啊。我也知道拖欠很久了，我内心实在惶恐，大人您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在您这里我不敢怠慢，等今年秋收以后，我一定将所有的欠粮都交上。大人如此不信任我，我很伤心哪！”

国守毫不动摇，今日铁了心要他把钱粮交上来。如果不交上来，就不放他回去。

多年来，国守已经熟知藤原本性，和气是一方面，秉公办事又是另外一方面，于是，无论藤原怎样哀求，他都不答应放他回去，非要缴清了粮税不可。

藤原又找借口说等他回去后一定写文书让家人前去缴税，被关在这里也没办法交粮。国守已经不耐烦了，不想再听他花言巧语，即使开罪于他，也必须让他今日交粮。于是，他便让侍卫将家伙拿过来。

藤原听国守说要上家伙，心里疑惑，但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所以振了振精神，坐直了身体，不信国守能耍什么幺蛾子。

这时候，侍卫把门打开，放进来五只大花猫，个个凶相毕露，眼透凶光。它们一起蹿上来，一会儿跳上跳下，一会儿撕挠藤原的衣服，一会儿放声号叫，连屋顶都颤抖了。

藤原一看到猫，就吓得面色惨白，汗毛倒立，腿脚瘫软，冷汗直流。国守见效果差不多了，说道：“今日如果你不将粮食交上来，我就让这些猫和你单独待在房里，我们在门外伺候。”

藤原已经面如死灰，告饶说，一切听国守大人安排。

于是国守命人将猫带出去，取来纸和笔，让他当场写下文书。藤原多年从未交过粮税，日积月累，欠下的粮税竟有五百多石。国守说：“你先写手谕，让家里人交了五百石的整数，剩下的零头等你回家算好后再送过来。你不要耍花招，如果手谕有猫腻，我就让那些猫和你腻在一起！”

藤原一听要被和猫关在一起，吓得不敢怠慢，马上写了一封手谕，将家里的粮食清点出五百石。国守的侍卫凭着这封手谕将五百石粮食悉数收齐，这才放藤原回家。

大和国守用五只大花猫让藤原清廉补上了拖欠多年的粮税的故事，很快传遍了乡里，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从此藤原清廉得了个“怕猫大夫”的绰号，人们都说他是老鼠转世，甚至有人故意拿猫吓他。只要一看到猫，藤原便什么也顾不得，捂着脸飞快地逃走。你说奇不奇？

第二十三话 破鞋冒充大头鱼的故事

从前有个人叫纪茂经，他是长岳人，是左京大夫门下的客卿。那位左京大夫年事已高，作风守旧，是个典型的右派老贵族，他也自知不合群，人到暮年也没有官场上的追求，只打算安安稳稳度过晚年，所以深居简出，一般不出门，也少与人来往。平日里也就是一些旧日老友和门下的客卿上门拜访，门庭冷落。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关白大臣藤原赖通，藤原家里门客络绎不绝，每日热闹非凡。

有一天，几个老友前来探望左京大夫，纪茂经恰好也在。大家志同道合，相谈甚欢。眼看着到了吃饭时分，纪茂经知道自己的老上司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客人的，只有一些蔬菜野果，心想：幸亏他早有准备。

原来纪茂经过来之前，特地去了一趟关白大臣家的厨房，在那里碰到了朝臣献给关白的新鲜大头鱼。纪茂经跟厨房的掌事师傅义澄有些交情，于是拜托义澄留三包鱼给他的老上司左京大夫，并跟他说定等会儿派人过来取。

于是纪茂经略带得意地跟大家说：“今天刚刚初冬，有些寒意，远方的亲戚给我捎来了几包新鲜的大头鱼，我家里人已经吃掉了一些，现在还剩三包，我来的时候忘记了带来，现在派人拿过来，给大家添酒助兴。”

左京大夫一听，心下感激门生给自己解囊中羞涩之围，附和说这种季节吃大头鱼是正当时。

宾客们听说有大头鱼可以品尝，十分期待，因为现在初冬时节，食物稀少，鲤鱼还只是小鱼仔，鸡经过夏天秋天两个季节也老了，不够鲜嫩，只有大头鱼是这个季节最好的美食。

纪茂经派马夫前去关白大臣家厨房取大头鱼，自己整顿了一下衣裳，表示今天他要亲自掌厨。

他用菜刀把烤鱼用的木筷磨得纤细锋利，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这时候，马夫带着用草包包好的三包大头鱼回来了，纪茂经马上接过来，顺势挽起衣袖，弯下一条腿跪在地上，用菜刀把草包上系的绳子割断，麻利地将草包解开，谁知里面竟咕咚咕咚掉下来一大堆东西。他吓了一跳，原本草包里的大头鱼变成了一堆破烂，有断了半截的鞋底，也有磨烂掉的草履鞋，还有一些断头的绳子。

面对大家的疑惑，纪茂经羞愧难当，衣服鞋子也来不及穿，逃也似的离开了。

且不说这边宾客尴尬无比，不欢而散。左京大夫深恨自己相信了一个不靠谱的门生，导致自己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还要承受这样的嘲弄。

纪茂经快马加鞭气势汹汹地来到关白大臣家里，找到掌事厨房义澄，质问说：“你为什么这样戏弄我？要是舍不得将大头鱼给我，当时你就不应该答应，弄得我在众人面前难堪，你到底是何居心？”

义澄丈二摸不着头脑，表示自己也是刚刚回来，完全不知此事，他家里临时有事，便将承诺的三包大头鱼交给了手下人。纪茂经并不相信，要那个手下人出来对质。这时候，旁边有一个厨师听到他们的争论，走过来说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义澄回家后，关白的几个家将过来厨房，他们看到草包里的大头鱼，于是把鱼拿出来分着吃了，将一堆破烂鞋子塞进草包里面充当大头鱼。因为这几个家将深得关白大臣的宠信，平日里就耀武扬威，厨房里的人也不敢得罪他们。

纪茂经听了怒火中烧，却也毫无办法，看来真的不是义澄陷害他于不义。那些家将恃宠生娇，纪茂经也无可奈何。但是弄出这么一场闹剧，他再无面目见人了，从此关门不出，闭耳塞听，也不敢再去老上司左京大夫府上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大街小巷就传遍了纪茂经以破鞋冒充大头鱼的事。

第二十四话 乐伎师爷

从前有个录事叫作小野五友，他工作勤勤恳恳，十分卖力，得到上司赏识，提拔他做伊豆国的国守。他来到伊豆国上任后，先组建了一支人马，其他人员都已经安排到位，就差一位合适的师爷。于是他就放出消息，广求一位贤能的师爷。

不多久，有一个人前来推荐，说他认识一个才华横溢的文人，可以胜任师爷岗位。国守马上传讯下去，让那个人前来面试。

到了面试这一天，国守早早就准备好，待这个人进门以后，国守就暗暗观察：此人年纪不小，不苟言笑，身形高大，有点不可亵玩的出世之感。小野五友对他的外貌十分满意，因为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老成持重的文人。但他又不能这么轻易决定，于是便说：“那请你写一写书法给众人看看如何？”

那人自然答应，提起笔来挥挥洒洒写了一篇小文。国守一看，字如其人，清俊飘逸，看来是个当师爷的料。

国守又问他对文档懂得多少，那个人回答说：“鄙人不才，略知一二。”于是派人拿来一些公文，这些文档杂乱无章，平日里也无人料理，国守故意让他算算账目，考量他算术能力。

那个人从行李里面掏出一个算盘，对着这些文档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盘来。国守在一旁看着他核算账目，看他熟练地翻打算盘，应该是个好手。

果然，不多一会儿，那个人就将计算结果报告上来，与正确结果分毫不差。于是国守放心地聘用他正式作为府里的师爷。

师爷上任后，凡事皆尽心尽力，大事小事亲力亲为，深得国守信任与重用。他上任以后，府里的账务清清楚楚，从未发生错账漏账的事情。

这一干，就是三年之久。

有一天国守把他叫过来，跟他说：“你在府里工作也有一些年头了，你做事踏实负责，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也很欣赏你的才干，现在有个税收官的职位，是个人人羡慕的肥差，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人自然是感谢不已，多谢国守栽培提拔。

这人上任税收官以后，清正廉洁，从不利用公务之便谋取私利，待人接物也刚正不阿，在当地官员和百姓中赢得一片赞誉。

有一天，国守突然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跟他说有个特别急的调令要马上发出去，现在就差他这里用印了。

这个人自然不敢怠慢，马上取出印鉴，正准备盖上去，突然外面冲进来好几个乐伎，他们各自带着营生用的乐器，也不拘泥，找个空地方就坐下来演奏起来。

一时间声乐大起，响彻府邸，那音乐如梦如幻，让人忘却凡世间的忧愁。

那人本来准备用印，听到这美妙的音乐也不禁跟着节拍敲击起来，肩膀还不自觉地跟着音乐摇摆起来。这一来可好，原来的章印变得模糊不清了。那些乐伎看到他和着音乐，更加起劲儿地演奏起来。随着音乐节奏加快，拍子加急，那个人忍不住张开口唱起歌来。他想起了以前的生活，记忆如潮水般涌过来，索性离开座位，加入乐伎的队伍一起载歌载舞。

国守见了大吃一惊，平时老成持重的师爷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跟着那群唱乐之人翩翩起舞，还用他那破铜锣嗓子大声地唱歌。府里的其他官员看到师爷失态的样子，个个目瞪口呆，一会儿便传来窃窃私语声，其中夹杂着不屑和嘲讽。

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惊醒了师爷，他发觉自己失态，马上落荒而逃。国守深感奇怪，于是问乐伎是怎么回事。乐伎们于是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原来，这位师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乐伎，地位低下，被人看不起，于是他决心改变，他找了师傅教他读书写字，自己也刻苦肯用功，终于摆脱了做乐伎的命运，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文化人。今日乐伎们前来，就是为了试探他是否完全摒弃了旧行当。

国守听了以后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师爷如此失态，跟着他们唱和，其实从他平时盖印的动作来看，也能稍微察觉出一些端倪，只是国守从未这样联想过。

国守说：“虽然他是乐伎出身，但是很有才干，多年来做事勤勉，十分称职，做个师爷绰绰有余，还是继续让他担任师爷吧。”

师爷的职位是保住了，但是流言不胫而走，很快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了他过去的事情，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乐伎师爷”，名声也一日不如一日。所以，人如果不能彻底忘却前事，很难有一个新的生活。

第二十五话 杀生债

从前，有一个主殿头名叫源章家，此人极度凶残，虽不是武将出身，但日日以杀生为常事，平日里也不与人为善，为人比较冷漠。

他在肥守国任职的时候，最喜欢的一个儿子突然暴病，家中一干人无不忧心忡忡，就连平日里最期待的打猎都显得索然无味了。没过多久，那孩子便夭折了。他的母亲痛失爱子，整日以泪洗面。

府中的女童仆平日里都爱跟他的孩子玩耍，且他的性情又是极好的，如今突然离去，让这些童仆不禁纷纷落泪。谁知那源章家见孩子死去，就像没事人一样，当日便兴致勃勃地出门去打猎。人们见他竟如此狠心，不禁觉得此人不可理喻。即使那些六根清净、慧根颇深的和尚也对此人不满，虽有心替他辩解，也只能说：“只怕这个人是被什么鬼怪给迷住了，不然也不至于如此狠心。”

总之，不管是什么理由，这个人就是心狠手辣、杀生无数，似乎完全缺乏常人应有的怜悯之心。

还有一件事。有一年的正月十八，章家听闻当地有一家观音庙甚为灵验，便准备前去烧香。途中经过一处野草地，尚有一片未曾烧完的草，他便断定这草丛里势必有兔子，当下就派人去看看。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跑出了好几只小兔子，仆人见状，立马逮住了这些小兔子。那章家得意地说：“我就知道肯定藏在里面，不过，这老兔子还没出来，看来不烧光这片，它还就不出来了。”说罢他便准备起身去点火。

一旁的人赶忙上前劝阻道：“您今日是要去观音庙烧香的，只怕杀生会不吉利，要不等到回来的时候再抓那老兔子也不迟。”

谁知章家根本不听劝阻，下了马就将那草地点着。没一会儿，草丛中便跑出了一只老兔子，于是有人便将兔子打死交给了章家。在场的人都捉住了一只小兔子，打算带回去给武士的孩子们喂养。

等到他们烧香回来之后，到了国守衙门武士下处门口时，只见国守站在那块武士们踏着进屋的平整石阶上问道：“刚才我们抓的那些小兔子呢？”大家便吩咐马童将兔子抱过来，国守见到后便将兔子接了过来，嘴里说道：“你们就在这里玩一会儿吧。”说罢还用手将兔子聚了起来，温柔地说：“我的孩子啊。”家将们见状以为章家也很喜欢这些小兔子。

谁知章家此时竟然说：“今天这日子，必须得生吃点牲畜的肉才好呢。”

话还未说完，只见他狠狠地将兔子摔在了地上，小兔子挣扎片刻便死了。众人见状，纷纷皱眉。即使是那些平日里跟着章家一起围捕野鹿和野兔的仆人，也都不忍心去看。但章家却不以为然，当即便将那些可怜的小兔子吃进了肚子里。

还有一件事，这个国家有一个极好的围场，名叫饱田。但是在以前，这里四处都是高大茂盛的树木，而且乱石丛生，马走到这里不便行进，所以，即使从围场里赶出十只鹿，最终能捕获的也不过两三头罢了。

章家本就极爱杀生，便召来了三千多名民夫，让他们将乱石悉数清理走，并且填平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如此一来，马就可以在此处奔驰了。在这之后，他又找来一拨人将林中的鹿都驱赶出来，这样，那些鹿都纷纷落网。章家看见了，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也因此而猎到了无数头鹿。他自己只保留那些鹿肉，鹿皮则交给他人收藏。

自那之后，章家的院子里到处都堆满了鹿肉，一点空隙都没有。这位国守就这样乐此不疲地杀生造孽，日日不得安闲。那个围场自从经过章家的清理，再也没有鹿能够侥幸逃脱猎人之手了，人们在那里打猎总是能满载而归。那些无辜死去的鹿该由谁来负责呢，恐怕只能是那个自以为聪明的章家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据章家的家人所言，章家临终之前说：“我不该清理饱田围场的乱石啊，如今，那罪孽我是生生世世都偿还不尽了。”

第二十六话 平贞盛治恶疮摘取胎儿心肝

从前，有个武将名叫平贞盛，是朝中重臣。

他在丹波国任职期间，身上长了一种怪疮，当地无人可以医治，只得去京都招来一名医师整治。这位医师看了平贞盛的疮之后，皱了皱眉说：“这个恶疮并非普通的疮，但也不是无药可医，只是这药不好找，要的是刚生下来的男孩的肝脏，这可是一种秘方。而且，你这疮已经有些时日了，怕是不能再耽搁，若不能尽快找到药，怕是后果严重。”

说完，他便告退了。

国守听完甚是着急，心下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一想，自己的儿子左卫门的妻子不正身怀有孕吗？

于是他急忙叫来自己的儿子，说道：“今日医师来给我看病，说我这病若是再不医治，只怕是危险得很。好在此人还有点本事，为我开了一剂药方，只是，这药非普通药材，需要的是新生儿的肝。若我派人去找这种药，那到时我受箭伤的事情也就瞒不住了。好在儿媳恰好怀孕，就想办法取来作药吧。”

儿子听后目瞪口呆，虽是悲痛欲绝，却又无法回绝自己的父亲，只好应允了父亲的决定，说：“那您就派人叫她过来吧。”

平贞盛听后略微放心，但为以防万一，他又嘱咐儿子说：“那你就赶快去替她准备后事吧，你的孝道我已明白。”

儿子退下去之后，立马去找医师哭诉。那医师闻言也甚是吃惊，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人？但是医师也是束手无策，于是便宽慰左卫门尉说：“你先别急，我替你想想办法。”说罢，医师便去找国守，故意探听他找药材的进度。

只见国守说：“那药材的确不好找，幸运的是我的儿媳恰好怀孕了，我已经征得儿子的同意。”

医师装出一副可惜的表情说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忘了告诉您，这小孩子可不能是自己的骨血，因为这样就没有药效了。”

国守吓得慌张不已，叹息道：“这可怎么办啊！只能派人重新找了。”

一旁有人听到便说：“厨房的帮佣已经身怀六甲了。”

国守顿时转悲为喜，急忙派人去取肝。结果，等剖开那妇人的肚子一看，她怀的竟然是个女孩，无奈之下只得扔掉。后来，国守终于得一儿肝，病也就痊愈了。

为了感谢医师治好自己的恶疮，国守送了他诸多礼物，并打算差人送他回京。暗地里，国守却叫来了自己的儿子，吩咐道：“你也知道，我这身上并非什么恶疮，而是由箭伤所引起的。如今，朝廷对我很是倚重，正有派我去陆奥国平乱的打算。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漏了风声，只怕这机会就要白白溜走了。所以，我想好了，堵住这个医师的嘴才最安全。所以，趁他回京的途中，你悄悄将他解决了，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

左卫门尉听后便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等他上路之后，我假装成强盗把他杀了就好。”

国守听后连连点头道：“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那你就下去准备准备吧。”说罢，左卫门尉便退了下去。左卫门念及医师的恩情，便立马去见医师，对他说了父亲的阴谋。那医师听后惊慌失色，说：“还请你帮帮我。”左卫门本就想帮他，便应声道：“那是自然的事情，你本就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你要遭难，我又怎能袖手旁观？我都想好了，国守到时候一定会派田谷书办送你一程，你到时候不要骑马，让他骑就好，你步行。”

医生闻言，喜不自胜，对左卫门连连道谢。国守于酉时热情地欢送医师回京。

等到医师到山中的时候，他便假装客气地让田谷书办上马，自己则像个随从一般步行紧随其后。没多久，果然冲出了一伙强盗，他们看也不看，便将马上的田谷书办给射死了，一旁的医师得以保命，安全返京。事情办完之后，左卫门尉便告知国守事情已经办成，国守听后很是开心。

没过多久，他却突然听人说医师已经安全回到京中，便赶去问左卫门尉。左卫门尉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说：“只怕是那医师并未骑马，而是让田谷书办骑马，自己则步行了。我们的人又未曾细看，于是就误杀了田谷书办。”

国守一听似乎说得过去，便没有继续追究，而左卫门尉也能够报答医师的恩情。

平贞盛为了治愈自己的恶疮，竟然不惜剖开无辜妇人的肚子去摘取婴儿肝脏，此种行径真是令人发指。这件事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平贞盛手下的一员家将馆诸衷的女儿告知他人的，于是便传了开来。

第二十七话 盗钟的法师

从前，在一个叫摄津国的地方，有一个寺庙，名曰小屋寺。

有一天，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看上去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了。他自称是一位来自西国的法师，本打算去京城，但因为上了年纪，体力不支，故而想求方丈容他在庙里住上一些日子。

住持见状便说：“实在对不住您，庙里并无空房间，若是让您住在走廊里，实在于心不忍，一来那里毫无遮拦，二来您年事已高，只怕会吃不消呢。”

法师一听便说：“我刚才路过钟楼下，那里的墙壁并无破损，可以暂且容身，不知住持能否答应？”

住持一想，的确可以，便答应了老法师的要求。这样一来，敲钟的任务也自然可以交给老法师了。

住持便给老法师带路，并将敲钟人所用的生活物品一并交给老法师使用。然后，住持便转身去找敲钟人，对他说：“这位是路过此处的法师，因为他要寄宿于此，所以，只要他在，你便可以不用再敲钟，就当休息吧。”

那人一听，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前两夜，老法师都按时敲钟。到了第三天晚上，那个原先的敲钟人路过此地，想去看看那个老法师究竟是什么模样。

到了钟楼下，他轻声问道:“请问法师您在吗？”

见无人应答，他便直接推开门去看。谁知，竟看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地上，那清瘦的身上还披着一件破旧的长袍，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那敲钟人顿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掉转头便往大殿飞奔过去。

见到住持，他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那个老法师死了！”

住持一时间难以相信，赶忙同敲钟人一起去到钟楼。只见那位风烛残年的老和尚真的已经没有丝毫气息了。

住持赶紧把门关上，将庙里一干人等都召集起来，将老和尚已死之事告知众人。大家都怨声载道，责怪住持不该答应老和尚留宿，搞得庙里都不吉利了。

住持只得安抚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务必找人赶快把尸体抬走。”于是他便派人去附近村子里找人来帮忙，谁知村民们都觉得庙祭将要到了，做这种事会不吉利，竟没有人肯来抬。大家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转眼就到了午未之交。

正在众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朝庙里走来，这二人看上去三十来岁，身着黑色的衣服，打扮得像个猎人一样，腰上还系着深浅不一的裙子，高高挽起的裙角露出了中间横挎的大刀。虽然这两人身后还背着尖顶的草编笠帽，一眼看上去像是哪家的随从，但着装却又分外整齐。

那二人进了庙里便问：“不知这里是否收留了一位老和尚？”

众人一听，大约知道这些人找的就是那位钟楼的老人了，忙说：“的确是有一位老和尚前来投宿，在这里住了两天，谁知今日一看，竟然已经死去了。”

二人听后，顿时便痛哭流涕。众人见状，便问：“那老和尚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二人边抹眼泪边说：“那是我们年迈的老父亲啊，上了年纪之后人就变得比较古怪，动辄离家出走。前日我们见他又不在，就分头去找，直到今天，才找到此处。我们也并非什么穷苦人家，家中有良田数顷，就连邻郡都有我们家的住地户。还请您相信我们，带我们去看一眼，若真是我们的老父亲，我们要尽快让他入土为安。”

住持便带着二人去了钟楼，那二人一见躺倒在地上的老和尚，便立马扑上去号啕大哭：“爹爹，我们可算找到您了。”一旁的住持看后都忍不住鼻酸。

只听二人又接着说：“爹啊，您何苦呢，有什么想不开呢？如今客死异乡，让为人子女的我们连送终都赶不上。”过了一会儿，二人情绪稍微平静了些许，便开始讨论起如何操办后事，住持便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大殿上的众人听住持描述当时的场景，也纷纷为之感动不已。

到了大约戌时，只见又来了一拨人，足足有四五十个，其中有的人身上还背着弓，他们吵吵闹闹地将老和尚从钟房里抬了出来。因为钟房离僧人们的住所比较远，加上他们担心会不吉利，故而并无一人出来观看。只是从声音看，那群人将尸体抬至后山山脚下约二里处的松树林中做起了法事，天亮之后，便让老和尚入土了。

庙里的和尚们自那之后一直没有去过钟房里，加上一般这种不吉利的事情都要避讳三十天左右，所以就连那个敲钟的人都没有去过钟房。直到一个月后，他来到钟房才发现，那个大钟竟然不翼而飞了。于是他急忙去告诉众人，大家都前来查看，只是那钟丢失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怕现在想找回来是很难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那个死去的老和尚和他的两个儿子不过是一个圈套，他们全都上当了。这时有和尚提议：“咱们应该去山脚下看看，他们之前不就是在那办的法事吗？兴许还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

于是，一行人便赶到了山脚下，只见那松树林里有一棵被砍倒的大树，估计他们是放在大钟上烧的，所以才留下了大钟上的些许碎片。

众人见状，也是无奈，因为这个办法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如今他们也无计可施，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庙里。自那之后，小屋寺便再也没有大钟了。

这样看来，虽然瞒天过海的骗局并不稀有，但是那个老和尚怎么能装死装得那么久，而且一点痕迹都不露？此外，那两个壮汉的眼泪也是招之即来，竟然让旁人都为之动容。听闻此事的人，都认为那两个人真是狡猾到了极点。

这样一个故事告诉我们，对陌生人要抱有一份戒心，即使他们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合情合理，也得留个心眼。

第二十八话 恶有恶报

从前，在某国某郡某寺庙中有一个行脚和尚，他专门向百姓传教，希望他们信奉阿弥陀佛。他云游四方，拄着一根上面镶鹿角、下面有锄板的锡杖，一边敲着钲鼓，一边向众生传教。

有一次，他在一座深山中恰好碰到了一个背着东西的汉子。

他们在山中并排而行，到了中午时分，汉子突然蹲在一旁吃起午饭，和尚本打算先行离去，谁知那汉子热心地叫住他，并邀他一同进餐，和尚便没有推辞，饱饱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和尚见汉子又背起了行囊。他突然心生歹念，想着，若是在此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杀了眼前的这个人，也是神不知鬼不觉，那么他背上的东西岂不是全都归自己了？

说干便干，和尚趁着汉子不留神，拿起自己手中的锡杖朝汉子的头猛地刺过去，谁知这一下汉子并未倒下，吓得他直向和尚跪地求饶。

和尚见状，仍旧狠心地将汉子打死了，然后拿着汉子背上的东西急忙离开了。

他独自一人翻山越岭，过了许久，觉得此处应该不会有人认识那个汉子，便进了一个村庄，寻求可以投宿的人家。

他走到一座房子前，敲门道：“您好，请问主人在吗？我是劝人信奉阿弥陀佛的云游僧人，今日路过此处，天色已晚，还请您容我住上一宿。”

开门的是这家的女主人，她说：“我家丈夫外出了，但是既然您是出家之人，那就请进来吧。”

女主人便邀他进屋坐下，自己则在对面坐下，刹那间，她突然发现这和尚的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似曾相识，她定睛一看，那袖口竟然和自己丈夫出门时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她心里很是纳闷，实在想不通，便细细地观察和尚，她完全可以肯定，那件衣服就是自己的丈夫的。

后来，她假装有事去找自己的邻居商量。邻居一听，觉得此事有蹊跷，便说：“这件事情确实古怪，难道这衣服是他偷来的不成？咱们猜来猜去也不是办法，何不直接捉住那和尚盘问一番呢？”

女主人说：“是不是偷来的，我们也不得而知，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件绝对就是我丈夫外出时所穿的那件。”

邻人便说：“那事不宜迟，我们得趁着那和尚还没有离开赶快去问个清楚。”

于是她们二人便召集了村子里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向他们说明情况，并决定等到天黑之后再动手。

和尚得到了女主人的款待，晚饭之后，便去休息了。此时，村里那几个年轻人便立马进房间捉拿住了那个和尚，只见他满脸疑惑，嘴里嚷嚷着：“你们抓我做什么？”

几个年轻人将和尚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询问他关于衣服的事。谁知和尚仍然不松口，坚定地说:“我绝对不会干些伤天害理的事。”

众人见状，便说：“去看看他随身的头陀袋里装着些什么，若正是这家主人的东西，那我们看他还怎么抵赖。”

众人打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全是这家男主人的物件。于是人们立马拿着加炭火的瓦盆来威逼拷问，和尚吓得连忙说：“没错，这东西的确不是我的，是我在深山里杀了一位汉子之后，从他身上得来的。只是，此地离那座山甚远，你们问这些有何用？”

这时有人说：“你以为走得远就没人知道了吗？我告诉你，这就是被你杀害的汉子的家。”

和尚顿时傻了眼，说道:“真是人在做，天在看啊！”

天亮之后，人们便拉上和尚去那座山找汉子的尸体。果然如他所言，那汉子还好端端地躺在那里，幸好尸体还未被野兽叼走。

女主人扑在丈夫的尸首上痛哭，人们见状，都气愤地说：“这种恶人留着做什么，我们索性将他就地正法了吧，也不必再带回村子里了。”

于是众人便将和尚捆到树上，乱箭将其射死了。

听闻此事的人纷纷感叹：人心难测，汉子好心好意邀请那和尚吃饭，谁知竟遭此厄运。那和尚身为出家人，却如此心狠手辣！好在恶有恶报，他自以为瞒天过海，谁知最后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第二十九话 富人招婿

从前，有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因为生活十分困窘，也无妻室，所以一心想着攀龙附凤。

有一天，他无意中听说有一个与他身世相同但却格外富有的女子尚未婚配，便主动去追求那女子，终于如愿以偿，得到女子的应允后，他便时常去她的宅院留宿。

男子到了女子家中一看，只见房屋建筑华丽，内在陈设也不同于一般人家，牲畜马车一应俱全。再看仆人，更是较常人家多，且都穿戴得体，做事灵活。此外，女子还给他备好了上等衣物，一并替他的随从也都准备了。

更令人艳羡的是，他那位妻子更是一个标准的美人，乌黑柔软的长头发，秀美的面庞，即使男子过去见过不少宫中的女官，但与之相比，都不过如此，他心中甚是欢喜，对妻子爱护有加，隔三岔五便登门留宿。

不知不觉，他与女子已经相识五个月了，此时妻子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时常会感到身体疲乏不适。有一天，家中来了两个年长之人前来服侍他的孕妻，男子害怕妻子会出现意外情况或是早产，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片刻之后，那两位长者不知是否因为他在场，退出了房间。

就在男子冥想之时，突然有人远远地朝这边走来，将屋子里的隔扇打开来。

又过了片刻，只见又一个隔扇被打开了。他心生诧异，急忙扭头去看，只见那隔扇外伸出了一只手，那袖口处夹杂着鲜红内衣和紫红色猎服两种颜色。他还没缓过神来，便瞧见一个未戴官帽、头发还拢在脑袋后面的人探了探头，活像个跳舞的。

他心中甚是惶恐，万万未曾料想这大白天的竟会有强盗入室，便高呼：“来人啊，有强盗。”

一旁的妻子吓得缩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只见那人一听他大声喊叫，便急忙制止道：“我并非如你所想，不会加害于你，你且听我解释。我自知这身打扮让你惶恐，但这其中也是有难言之隐的，你听后兴许就能理解我的难处了。”说罢他已是老泪纵横。

男子这时心里暗自嘀咕，这倒是件怪事，一旁的妻子似乎也并不是在发抖，而是在哭泣，难道他们认识？再看眼前的人这副模样，却痛哭流涕，这其中必有隐情。

男子便端坐起来，镇定地问道：“那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口出此言？”

那人便说：“虽然我也羞于启齿，但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了。你的妻子不是别人，正是我唯一的女儿，因为她年幼丧母，我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当初你来之后，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心对她，所以未将情况与你言明。如今她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我见你对她也是甚为体贴，便想将实情告知。如果你因为她有我这样的父亲而嫌弃她，那我自然不会放过你。但是，你若能一如既往地真心待她，我也自然不会亏待你。这里的一切都供你享用，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此外，我还有其他东西也都悉数赠送予你。”

说着，男子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六把仓库的钥匙以及一些文书，又说：“这是我在近江国购买的庄园的文契。好了，我差不多也就交代到这里。你记住，如果不对我的女儿真心，我一定还会再出现，我会在暗中卫护我的孩子。”

男子听后不知如何是好，妻子见他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伤心得痛哭起来。男子见状赶忙去抚慰妻子，自己心里仍在琢磨该如何是好。他想，此刻若是撒手就走，势必会遭遇不测，甚至小命不保。这个人行迹如此严密都未被其他人发现，我即使离开了他逃不出他的掌心。而且，眼前的妻子自己也是割舍不下的，这是注定的缘分啊。可是，如果自己答应了，那么此事也势必令自己在人前抬不起头，心虚的日子也注定是心神不宁的。

这可真是难办啊，经过许久的犹豫纠结之后，他最终觉得活命重要，于是便答应今后一定与妻子相依相伴。

男子便拿着那几把钥匙去查看库房，只见房中金银财宝堆积如山。自那之后，他便随意取用这里的财宝，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有一天的日暮时分，有人给他送来一份像是文书的东西，那人送完东西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男子打开一看，只见是一封用假名和些许汉字夹杂而成的信，内容如下：

我很是欣慰，你不仅没有因为我的缘故而抛弃我的女儿，并且愿意收下我的财宝，还悉心照料庄园，这一切我都甚为感激。即使我百年之后不在人世，我也一定于冥冥之中保你们平安。我原本是近江国的财主，因为受人蒙蔽，才被利用。那人谎称让我帮助他报仇，之后我才明白，那都是些谎言，他们竟然是一群强盗。而我却助纣为虐，终于落入法网，幸运的是我最终逃了出来，只是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生活，甚至只能对外宣称自己已经去世。但好在我家境本就富裕，且在京中有自己的房子，也略有些积蓄，才不至于让小女受苦。我一直将仓库钥匙带在身边，就是为了等一位像你这样的佳婿来照料她的余生。至于近江国的庄园，也并非什么不义之财，是我的祖父留下来的，你就好生打理。谨启。

男子此时才真正弄清楚自己岳父的身份。

自那之后，他靠着库房中的钱财过着舒适的日子，也如信中所言，悉心照料庄园。大抵是因为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被他人得知了，故而才能够流传下来。

第三十话 痴男求女

从前，有一男子，姓平名定文字平中，此人不仅风度翩翩，学富五车，而且出身高贵，在当时可算是风流人物。故而，一般女子，无论成婚与否，都极想与他有所接触，更不用说是那些宫中或者府中的侍女了。

当时有个侍女颇有名气，名叫侍从君。此人在本院大臣府，不仅相貌脱俗，而且聪颖过人。平中由于时常会出入于本院大臣府，故而对此人也颇有耳闻，为其美名所动，便对这个侍女生了一份思念之情。于是，他便开始书信传情，奈何侍从君竟丝毫不为所动，一封信也未曾回过。平中虽伤心欲绝，但仍旧不愿放弃，便又写了一封如泣如诉的信，其中写道：“即便你只是于回信中写上‘信患’两个字也好啊，何至于狠心至此。”

这次，侍从君竟然给他回信了，平中欣喜若狂，便立马派人从侍从那里取信，谁知他满心期待的信竟然只有“信患”二字，更可气的是，这两个字都并非出自侍从君之手，而是从自己的信中直接撕下来粘贴上去的。平中见信后，悲从中来，一直耿耿于怀。

这件事发生在这一年的二月份，由于连连受到打击，平中便压制住自己的思念，断了对侍从君的痴心之想。

转眼三个月过去，在五月二十日左右的夜里，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平中在这样一个雨夜骤然想起了侍从君，他望着屋外的大雨，心想，也许这是老天爷给我的一次机会呢？倘若我在这样的雨夜中去找她，即便她多么铁石心肠，只怕也会被我的一片真心所打动吧。

想罢，他便冒雨往本院大臣府飞奔而去，到达之后，他便找到曾经帮他传话的侍女，说道：“我实在是思念她，麻烦你务必替我转达。”

不一会儿，侍女便来告知平中：“由于主人还未入睡，侍从君得在跟前守候，还请你在这里多等一等，直到主人就寝之后，她便会来与你见面。”

平中心中甚为惊喜，果然自己的决定没错，她一定是被自己的诚心所打动。于是他便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守候在漆黑一片的门洞之内，满心想着的都是侍从君，直觉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过了一会儿，只听室内传来一阵声音，应该是侍从君准备休息了。没过多一会儿，便有一阵从房内传出来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似乎门排钩都已经被取了下来。平中心中早已焦急不堪，赶忙上前拽门，果不其然，那门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平中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朝屋内走去，一股清香之气扑鼻而来。他便继续朝着床的方向走过去，一摸，竟然有一个女子躺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他的到来一般。他轻轻地用手从女子秀美的头发一直摸到肩膀处，那冰凉的头发和娇小的面庞让他瞬间如同被融化了一般。

此刻平中只觉得自己浑身发颤，如同身处梦境一般。这时只听女子突然说道：“哎呀，不好，隔扇的挂钩我竟然忘了扣上，且让我起身去扣上。”

平中哪里想到那么多，赶忙让女子前去。只见女子连外衣都没来得及套上便跑开了。

平中此刻仍沉醉在刚才的幸福之中，他脱去衣服躺在床上等待女子的到来。不想，那隔扇的挂钩被扣上的声响传至耳边时，却未听到女子的脚步声向自己靠近，反倒是越来越远。此时他才惊醒过来，觉得事有蹊跷。

平中赶忙从床上起来，直奔隔扇那里，一看，挂钩虽是挂好了，但却是由外面倒扣上的。平中急得直跺脚，原来自己的信以为真的好运到头来竟是被捉弄了一场，早知道自己就不该让她独自来隔扇这里，兴许她就是借此来试探我。如今见我如此狼狈，肯定在暗地里笑我是个傻蛋呢！

平中越想越伤心，简直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自己醒来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是，眼前的情景该如何逃出去还是个问题，若是此刻出去被人看到只怕更加不好，倒不如睡到天亮再走。

天色尚未全亮的时候，只听屋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已经有人起来走动了，平中本就辗转反侧，想着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被人发现了岂不是要成为笑话了？于是便急忙起身离开了。

在这之后，平中一直对雨夜之事耿耿于怀，便一心想打探出一点侍从君不为人知的缺点，以浇灭自己的思念之火，奈何却一点风声也未得到。之后，他灵机一动，想到即使侍从君美若天仙，但终归也是凡人，那便器里的东西总归和我们一样吧？倘若是亲眼看见，只怕我也不会再对她有所惦念了。

说干就干，他便守候在清洗便器的地方，装作漫不经心地朝侍从君的房间窥视。不一会儿，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从房内走出来，她身着红梅色外套，外套带着藏青色的里子，还微微露出深红色的裙裤边。长而秀美的头发离那袄子只有三寸距离，身材修长瘦弱。只见她一手拿着扇子半遮住脸颊，另一只手提着用红黄相间的薄绸子包裹着的便器。

平中一见，立马冲上前去夺走了她手里的便器，那女子还未曾反应过来，平中便已经得手。侍女气得直跺脚，平中哪儿还顾得上她，提着便器便冲到屋子里将门反锁了起来，那侍女便站在外面大声哭喊。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金色的便器，心内竟然犹豫起来，想打开便器断绝自己的思念却又舍不得，对女子的思念虽然让他受了诸多委屈，但此刻，若是真的打开便器，如自己所预想的那般，自己竟又莫名地舍不得。

如此这般犹豫徘徊了许久，平中才终于狠下心来打开了便器。谁知，那盖子刚揭开，竟然有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他简直不敢相信。平中揉揉眼睛朝里一看，只见那些淡黄色液体间漂浮着两三条大便，大约如手指一般粗细，黑黄相间。但这香味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想不通的他就找来一根小木棍，挑起粪便，凑到鼻子边一闻，竟有一股熏香的味道。

这简直大出平中所料。一想到侍从君的万种风情，加之眼前之景，心中思念更是难以自拔。于是他便尝了一口那液体，果然香气扑鼻。再吃一口那挑出来的粪便，发现大便竟然是香的！

平中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东西并非自己所想，这水应该是用丁香煮的，至于那粪便，本是用熏香将山芋蜜饯而成，只是用粗笔管略微加工。

虽然这个伎俩并非多么高明，但是，侍从君又是如何料到他会去抢便器呢？这种智慧就不是一般的世俗女子所能想到的。她果然名不虚传，如此佳人，自己竟屡屡未曾捕获其芳心。

平中每念及此，心中便抑郁不平，长此以往，竟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世人对于此事议论纷纷，都觉得平中的行为实在是不很高明，悲剧收场也都是男女双方前世因果所致，世人切要以此为戒，不可耽于女色。

第三十一话 群蜂报仇记

从前，在法成寺阿弥陀佛堂的屋檐下，有一只蜘蛛在此结网，此网自屋檐下始，一直至佛堂东面荷塘的荷叶上为止，如此之长，令人赞叹。

路过的人若是看见了这长长的蜘蛛网，都会连声赞叹：“这是一只多么善于结网的蜘蛛啊！”

有一天，一只大蜂飞了过来，恰好被这蜘蛛网给黏住了，这时，一直未见踪影的蜘蛛不知从哪个角落朝大蜂飞奔而来，将它紧紧缠住，眼看着大蜂就要难以逃脱了。一旁路过的和尚见到这一幕，慈悲之心促使他不忍心看着大蜂丧命于自己眼前，于是便用树枝将大蜂轻轻从网上拍下，又见它的翅膀仍被蛛丝包裹，便用树枝按住大蜂，另一只手则轻轻将那些蛛丝一点点去掉，大蜂因此而逃过一劫。

过了没几天，那只大蜂又飞到了佛堂下，它嗡嗡的叫声里似乎满是愤怒，跟在其身后的是二三百只与它一般大的蜂。

这群嗡嗡叫的大蜂在佛堂的屋檐下徘徊了许久，似乎是在找寻那只蜘蛛，未见其踪迹后便沿着蜘蛛网向东边的荷塘飞去。只见一群大蜂在荷叶上飞来飞去，最后也仍然是失望而归，蜘蛛究竟躲在了哪里？

就在这时，那位看守佛堂的和尚见此情景，心想，这一群大蜂来此一定是找蜘蛛寻仇的，只是它们如此大费周折地来找，竟然没有找到那只蜘蛛，看来蜘蛛也是对此早有预知，所以才提前找好安身之处。

待到群蜂离开后，和尚自己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始沿着佛堂到荷塘这条路线寻找蜘蛛。到了荷塘，和尚发现那些荷叶上竟有密密麻麻的小孔，如针眼一般，他朝荷叶下一看，竟然还是不见蜘蛛，原来它竟然躲到了大蜂蛰不到的水面上去了，好在那里有诸多水草以及垂下去的荷叶，这样才使得蜘蛛从大蜂的眼皮子底下逃过一劫。

这件事也是经由和尚之口而为外人所知的。

据和尚之言，哪怕是绝顶聪明的人，想要找到蜘蛛的躲藏之处，只怕也非易事。而大蜂之所以成群结队前来报仇也并非少见，因为自然界的兽类本就喜欢相互报仇。虽然大蜂数量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是蜘蛛对此肯定是有所准备的，故而才能躲到那么巧妙的地方，所以，在计谋上，蜘蛛还是更胜一筹的。

第三十二话 猿猴杀鹫报恩

从前，在镇西国的海边住着一位平民。

这位平民的妻子是一位渔妇，有一天，她和邻居家的妇人相约去海边采贝。由于两岁多的孩子一个人在家无人照看，她只好背着孩子去到海边，在距离海边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她将孩子安置在那里，并让另一个孩子逗他玩。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和另一个妇人一同去采贝了。

由于这片海位于山脚下，故而时常在海边能见到猴子，今日这两个人一到海边便远远地看见一只猴子蹲在那里。她们兴奋地说：“瞧，那猴子肯定是在抓鱼吃呢，快，咱们看看去。”两人生怕惊扰了猴子，虽加快了步伐，但还是尽量避免大的动静。谁知，那猴子竟然纹丝不动，虽然看上去它很惊恐，嘴里还发出吱吱的叫声，仿佛很不舒服一般。两个妇人都甚为惊奇，便四处看了看，这才知道，原来并非这猴子不想跑，而是它的爪子被大蚌壳给夹住了，想必是它看到这只张开口的蚌壳便动了心思，谁想竟然被夹住了，拔也拔不出来。

眼看着潮水马上就要升上来了，那蚌壳也陷进了沙里，这猴子只能坐以待毙，只怕是要丧命于这海里了。两人看了哈哈大笑起来，邻居家的妇人顺势抓起了手边的一块大石头准备朝猴子的脑袋拍去。背孩子的妇人见状赶忙阻止道：“你看它已经够可怜了，你又何必再造孽呢？”说着便一把夺走了妇人手中的石头，那妇人仍然不甘心，说道：“那有什么，它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让我带回家烤着吃呢。”背孩子的妇人便再三央求她，并且还动手用木棍轻轻撬开蚌壳以让猴子抽出手。看到露在外面的蚌壳，妇人于心不忍，想着自己本就是采贝之人，又怎能为了这只猴子而残害这只蚌壳呢？于是，猴子抽出手后，她便立马将蚌壳埋进了沙里。

那只猴子抽出自己的爪子后便连忙逃开了，可是还没跑出多远，它便又掉转头望向救它的渔妇，脸上满是感激。

渔妇见状便冲着猴子说道：“我可是救了你的命，若不是我，你恐怕就被打死了。这可不是滴水之恩，即使你非人类，也应该有所感受吧。”那猴子听完似乎懂得了一般，竟然调转方向，向渔妇的孩子所在的石头那里飞奔过去。

渔妇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见猴子已到了自己的孩子的身边，将孩子一把抱了起来，一旁的孩子见到之后吓得哇哇大哭。渔妇看到后，脸色发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猴子抱着自己的孩子就往山里跑。她只得大声疾呼：“这个不知好歹的禽兽啊，不报恩也就算了，竟然还掳走我的孩子！”

一旁的妇人闻言说道：“瞧见了吧，禽兽就是禽兽，即使你救了它，它也不会感激你的。现在知道不应该阻止我打死它了吧，若不是你阻止，此刻你的孩子怎会出事，我也不至于空手而归，这岂不是一举两得？好啦，咱们还是赶快追过去看看。”

于是这二人便跟着那猴子，奇怪的是猴子似乎并未想要甩开她们，总是保持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倘若她们追得急，猴子便加速，反之亦然。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追到了深山里，那妇人便大声骂道：“你竟然如此狼心狗肺，我救了你的命，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竟然还打起了我孩子的主意。倘若你还有一丝一毫的良知，也应当立马将孩子送还于我。”

然而此时，那只猴子竟然正在抱着孩子往树上爬，渔妇吓得惊慌失色，一旁的渔妇见状，赶忙说：“你在这里看好，我赶快去叫你的丈夫来帮忙。”说罢她便飞一般地跑开了。

那渔妇片刻不离地站在树下，抬起头盯着自己的孩子。只见猴子找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压弯，孩子在它的臂弯里放声大哭，孩子哭累了，停一会儿，猴子竟然立马将他弄哭，妇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刻，一只鹭大概是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想着前来猎食。渔妇眼看着猴子和鹭都想要了孩子的命，心中已是万分绝望，便放声大哭起来。只见猴子此刻见到鹭飞过来，便急忙将本就压弯的树枝又用力向下按，然后对准了盘旋在头顶的鹭射了过去，正好打中鹭头，那只鹭便立马从空中坠了下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那渔妇才恍然大悟：为何这一路猴子似乎都不想甩开她们，原来它并非想夺走自己的孩子，而是想利用孩子的哭声来吸引鹭，然后将鹭射中，以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

她急忙转换语气对猴子说：“我知道自己错怪你了，我也懂得你的心思了，我不需要你的报答，只求你赶快将孩子归还于我。”

说着说着，只见地下已经有五只被射下来的鹭了。

过了一会儿，猴子便抱着孩子从树上下来，并且温柔地将孩子轻轻放到树根旁边，自己则再次爬到树上，坐在树枝上挠痒痒。

渔妇见孩子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的身边，喜极而泣，赶忙抱过孩子给她喂奶。片刻之后，渔妇的丈夫匆匆赶来，猴子见状便一溜烟地跑开了。丈夫见妻子和孩子都安然无恙，长长地舒了口气，见地上有五只鹭，便问妻子。妻子便将事情原委悉数告诉了丈夫，丈夫闻言甚为讶异。丈夫将鹭尾的羽毛拔下来后便带着妻子和孩子一同回家。夫妻二人虽然通过售卖鹭的尾羽得到了一笔钱，但是，作为孩子的母亲，她当时是多么害怕，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

人们听罢这个故事后，对于猴子射鹭的技巧都大为赞扬。当然，这只知恩图报的猴子也不禁让人感叹：禽兽尚能如此，更何况是人呢？

第三十三话 猎狗护主

从前，有一个普通百姓居于陆奥国，他的家中饲养着许许多多的狗，但这些狗并非平常人家用来看门的狗，而是要带到山里去猎取一些野生动物。猎户便是以此来谋生的，人们便将这类人称为“狗猎户”。由于经常跟随主人出入森林，这些狗对于撕咬野猪、野鹿等也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每每见到主人进山，它们便摇着尾巴紧随其后。

有一天，这个猎户如往常一般进山打猎，他带了些许食物，打算在山里待上几天。那一天的晚上，他途经一个大树洞，便以那里为营，在附近生了篝火。他将随身所带之物悉数留在一旁后，自己便进洞准备休息。那些猎狗也都围着篝火趴了下来，一群狗中，有一只格外机灵，主人喂养多年，也深知其习性。只是，今晚它却冲着自己狂吠了起来，他心生怀疑，起身看了下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

狗依然还在冲着他和树洞狂吠不止。猎户越想越不对劲儿，明明自己已经核查过周围，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难道这只狗是在打自己的主意？难道它竟然想在这无人的深山里咬死自己的主人？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毕竟也是豢养多年，猎户便想着先抽出刀子吓唬吓唬它，谁知那狗非但没有停止狂吠，反而愈演愈烈，甚至有要朝他扑过来的势头。只是，自己现在身处这个小小的树洞里，万一那狗扑过来，只怕自己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于是，猎户决定先从洞里出来，再解决这条狗。

就在他跳出树洞那一刹那，猎狗趁势咬住了他旁边的什么东西。

猎户这才顿悟，原来猎狗并非是在冲他叫，而是冲他旁边的什么东西叫。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他急忙转身一看，那从树洞上掉下来的竟然是一条蛇，只见猎狗此刻正紧紧咬住那条蛇的头。若不是这样，那蛇只怕也不会掉下来。此刻猎狗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猎户定睛看了看那条蛇，蛇足足有六七寸之粗，长达两丈多。他这才回过神来，立马抽出随身的刀砍向那条蛇，那狗见蛇不再动弹后才离开。

那猎户压根没想到自己的头顶竟会有一条蛇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幸好那条狗机灵，否则自己只怕是要丧命蛇口了。若不是洞里逼仄，不好动手，只怕自己也会误杀了那条狗，那么结果真是不堪设想，自己也不会安然无恙地躺在这树洞里了。

想着想着，猎户不禁一身冷汗，一夜辗转反侧，未曾入睡。第二日，天一亮，猎户见外面躺着的死蛇，仍是心有余悸，便赶忙带着猎狗回家去了。

试想一下，倘若主人真的不分青红皂白杀死了那条狗，那么他自己势必会丧生蛇口。所以，在我们遭遇类似的事情时，不应该不做详细判断就轻易行动。据说，这样的事情在古代并非个案。

第三十四话 丐户与美人

从前，一位达官显贵之子不仅生得仪表堂堂，还是一名近卫中将。

有一天，他步行至附近的清水寺烧香拜佛，谁知途中遇见一个女子，这女子衣着打扮华美秀丽，走起路来似弱柳扶风，中将心想，这必定是哪家也要去清水寺烧香的大家闺秀。

就在这时，女子突然抬起头来，她那稚气未脱却又标致无比的样貌突然映入了中将的眼帘，中将觉得浑身酥软了好一阵，觉得这样的女子出落于俗世，真是难得一见。于是他便尾随其后至清水寺，此时他完全没有了烧香的心思，一心只想着如何能够与这位女子相识。

可是一转眼，女子已经烧完香正准备离去，中将急忙吩咐身边的随从：“你快跟在那名女子身后，打探一下她家住何方，回来立刻告诉我。”

中将独自回家，没过多久，那名小厮也回来了。他急忙来告知中将说：“您让我跟踪的那位小姐并非京都之人，她就住在清水寺附近那座阿弥陀峰的北边。我大概瞥了一眼，她身边的仆从相当多，绝非贫寒人家的女儿。有一个跟在她身后的年老妇人发现了我，还问我为何跟在其后，我如实相告后，她竟然没有生气，而是让中将您下次去直接找她便是。”

中将一听大喜过望，当即拿来纸笔，写下了一封满是甜言蜜语的信给女子送了去，女子回信之速度也是极快，其信中情意绵绵之语让中将欣喜万分。

二人书信传情颇久后谈及见面之事，女子在回信中告诉中将：“我本是乡野之女，无法住在京都，若您有心要与我见面且不嫌弃寒舍破陋，那么不妨前来，如此我们便可以仅有一幔之隔。”

中将读罢信后，心中狂喜不已，赶忙唤来两名武士，带了一个贴身随从，又叫上马夫，于傍晚时分便骑马赶往女子家中。

到了女子家院子外，中将让屋外的小厮进去通传一声，没多久，那位年老的妇人便出来相迎，中将及身边若干人等都随妇人进入院内。中将环视四周，只见院墙皆是由瓦泥砌成，院门也是高大宏伟。在院子的中间有一条极深的沟壑，好在其上有一座桥，中将便独自过桥，将其余人留在沟外的屋子中。入内之后，只见较外面房间更多，其中略大的一间看上去应该是客厅，中将便走至门前，推门而入。

中将定睛一看，这里果然是客厅，只见其陈设相当雅致，有立于中间的屏风，还挂着层叠的帷幔，铺在当中的席子也是一尘不染，就连暖阁上也垂挂着布帘。

中将心中大为诧异，他从未曾料想到，在如此偏僻的村野之中，竟会有如此雅致脱俗的屋宇。就在他冥想之际，只见女子从其中一个房间出来。此时天色已晚，二人缱绻一番后便一同至帷幔后就寝，灯火映照，女子的脸庞显得分外娇羞可人，中将见后更生爱怜。

中将在女子耳边诉说绵绵情话，恨不得将自己度日如年之态一股脑儿全都让她知悉。只是，女子似乎心里有事，眼眶泛红，似乎哭过一般。

中将连忙问道：“如此良辰美景，姑娘怎么竟哭了起来呢？”

女子忙拭泪答道：“我也不知为何如此，只觉得莫名想哭。”

中将一听便知是搪塞之言，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便苦口婆心地说道：“你我既然已同床共枕，这实乃缘分所至，倘若不能坦诚以待，那日后可如何是好？究竟有什么事你竟不肯告知？”

女子闻言，支支吾吾道：“并非我不愿如实相告，只是此事着实难以启齿。”

中将见状继续问道：“你放心说出来，难不成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女子长叹一声道：“我本就愧疚难安，如今与你诉说也能求个解脱。我原本的确是京都中某大户人家的女儿，奈何人有旦夕祸福，我的父母竟双双离我而去，我便孤身一人。你如今所到之处乃是一个丐户之家，此人多年前突然暴富，便设计将我从京中劫来，豢养于此处，并时常让人将我梳妆打扮一番，让我假装前去清水寺烧香，实则是为了吸引像你一样的痴男子前来这里，如此他便可趁我们睡下之后放下长矛，让我对准你的胸口将你扎死。在你之前，已经有两位男子毙命了。他所想要的不过是你们的衣物、马匹等，而我却要助纣为虐，即使是你留在沟外的侍从他也不会放过。我本就有罪了，如今不想再继续过这样的生活，所以此次我不会加害于你，我会替你去死。只是如此一来，你我便只能天人永隔了。”

中将听后直觉后背发凉，半天才缓过神来对女子说：“你竟如此多情，肯替我去死，我又怎能薄情寡义，弃你于不顾呢？要逃咱们一起逃吧。”

女子说：“你能待我如此，我也无憾了。只是，若是我们都跑了，那丐户放下长矛见无人接应势必会立马发现，到那时，你我二人都成了瓮中之鳖，谁也跑不了。所以，还是请你务必保全自己的性命，只求你日后能多替我做些功德，以弥补我所犯下的罪过。”

中将听后只得无奈地点头道：“你都能为我而死，我又岂会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替你做呢？只是，眼下的状况，我该如何逃走呢？”

女子说：“你可记得来时院子中的桥，那桥早已被撤走，如今你只能从那厢的拉门走出，再跨过那沟岸，之后你便能看到围墙上有个不大的水门，你就自那里出去便可。事不宜迟，马上就到他放下长矛的时刻了，我会拿长矛刺向自己，你赶快趁机逃脱。”

女子说罢，便听天棚上传来声响，霎时间，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中将只得含泪与女子告别，按她所指示的路线跨过沟岸，从水门出去后，他便马不停蹄地飞奔起来。只是他对这附近的路线全然不知，只得胡乱选择一个方向。

这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将吓得慌了神，以为是有人追了过来，回头一看，竟是自己带来的贴身随从。

中将一见，又是激动又是讶异，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随从便将原委告知：“我见您进去之后，那座桥竟然被撤走了，我觉得不对劲儿，就偷偷翻墙出去，躲在院子外窥察里面的情况，谁知咱们的人竟然全被杀害。我想着您是否也会遭遇不测，若是扔下您一人，我实在不放心，便守在此处。刚才见一人慌乱地跑出来，想着应该是您，便急忙追了过来。”

中将长叹一口气说：“真没想到，这乡野之处竟有如此恶人。”说罢二人便往京都方向赶，走到五条和川原附近的时候，只见在那丐户的住所处烟雾缭绕。原来是那丐户放下长矛后久久不见女子有何动静，便知事有蹊跷，赶忙下来查看，却见早已没有了男子的踪影，看到的只是横躺着的女子的尸体，他害怕恶行被揭穿，便烧了房子自己逃命去了。

中将回到自己家中后，便叮嘱随从，昨夜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自己更是打算让它烂在肚子里。

自那之后，中将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极为隆重的佛事，以求广修善德。虽然他从不言明以何人之名义来办佛事，但应该就是受那女子之托。

之后，这件事情终于还是为外人所知，于是人们便在那烧毁的废墟之上建起了一座寺庙。

人们为女子的情义所感动，同样，随从敏锐的观察力也令人佩服。只是，听闻这个故事后，那些见到貌美女子便悻然赶去她人家中与之相会的男子，是否应当谨慎行事呢？

第三十五话 湛庆的三生姻缘

从前，在某个时间，有个叫湛庆的和尚。他的师父是名僧慈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学冠天下。

湛庆总是被大家请去主持佛法典礼。有一次，忠仁公身缠恶疾，请湛庆为他祈福祷告。湛庆祈福之后，忠仁公的病很快就祛除了。

忠仁公病好之后，就让湛庆在他的府第里面住下，好生招待他。

某天，有位年轻美貌的婢女从湛庆面前走过，湛庆为她所倾倒，心心念念，始终难忘，就和那婢女表白，最终成就了一段姻缘。

但是，与这女子在一起之后，湛庆无心礼佛，日日缠绵，最后闹得大家都知道了这事。

其实，在这之前，湛庆早就做过一个梦。

湛庆为僧之后，在不动明王佛前修习。一天，明王趁他睡着，在梦中为他指引前路：“汝修习佛法，素有功德，吾将赐福于你。在×国×郡×地的××，他有一个女儿，与你有三生姻缘，你日后定会与她缠绵厮守。”

湛庆自从做了这个梦之后，夙夜难寐。他并不愿意为一个女子而背弃佛法，就想要除掉这个女子。于是，他假装出去散布佛法，偷偷去了那个女子所在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女子的家。

他扮作农民，在那户人家附近观察，果然发现了一个样貌精致的小女孩。于是，他找人打听道：“那个小女孩是什么样的人？”

那人答曰：“户主唯一的女儿。”

湛庆便知，这就是那个会破坏自己功德的女子，当机立断，寻了个没有人的时机，一刀砍在了女孩的脖子上。得手之后，因为怕被路过的人捉住，湛庆连忙离开了这里，回到了京都。

那件事发生以后，湛庆以为自己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到了最后，自己的功德会毁坏在这个婢女的身上。其中缘故，湛庆百思不得其解。

一夜，云雨过后，湛庆无意间碰到婢女的脖子，发现那里有一条疤痕，好像是被烫伤的，就问：“你这里怎么弄伤的？”

婢女如实道来：“我生在×国×郡×地，父亲为××。小时候，有一天，我正在外面玩，一个人忽然冲出来，用刀割伤了我的脖子，当时，我命悬一线，是有人把我脖子上的伤口烫合起来，我才捡回了一条命，也才有缘与你相见。”

湛庆闻言，方知此女真的是自己的三生姻缘，不由得激动不已，但他又觉得自己愧对此女，就将之前自己如何受到明王指点的事情和盘托出。婢女听后，也觉得姻缘天成，难掩喜悦，两人遂嫁娶成亲。

忠仁公得知湛庆背弃释道，损毁功德，便下令让湛庆离开佛门，回归俗世，改名易姓，进入朝廷，造福百姓。忠仁公的想法是，湛庆作为僧人，虽犯戒不可取，但此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学冠天下，是一个可堪大任的人才，应当让他发挥自己的作用。

湛庆进入朝廷后，官居五品，人称高大夫。

不出忠仁公所料，高大夫才华横溢，聪慧异常，在治理国家的过程中立了很多功劳。因为能力出众，后来他被提拔为赞岐国国守，名声愈加显赫，家道也非常殷实。不仅如此，离开佛道之后，由于熟知佛法教义、典籍掌故，他还为寺庙指点过迷津。

那时，有一个寺庙里供奉了两尊佛像。但是，多年来，因为法王金身的位置被打乱，又没人知道佛像该如何摆放，就一直没有将佛像摆回本位。高大夫得知此事后，前往这座寺庙，想要指点迷津。许多人听说高大夫前往，便一同前去，当时人群众多，熙熙攘攘，其中不乏达官贵人。

高大夫到了寺庙之后，仔细看了这两座金身的位置，说道：“金身的确未归正位。”于是，他开口指点了一番，只见他一开口，法王金身纷纷听从他的指点，回归了正位。许多人看见这神奇的一幕，顿时认为是佛法显灵，均喜极而泣。

第三十六话 妻子的赠予

从前，在某国某郡，有一个人。他家中有位身量窈窕、相貌出众的夫人，两人伉俪情深，如胶似漆，形影相随。

某日，夫妇二人睡着之后，男人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娇妻告诉他：“奴家与你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我却不得不远走他乡。但是，临行之前，我赠你一样东西，愿你见物如见人，怜我如怜它。”

男子从梦中惊醒，一看床上，夫人已然消失。原来夫人躺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把长弓。

但是他始终不大相信那个梦，只心心念念地盼望妻子回家。然而，夫人始终没有回来。因为挂念自己的夫人，男子终日惆怅。有时，他还觉得这弓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然而夫人离去，他也只剩了这张长弓可以作为念想，于是，他好好爱护它，终日与这张弓形影不离，就像往日和夫人一样。

数月后，那张长弓突然化为了一只白色的燕雀。燕雀飞出窗子，往南而去，男子诧异不已，出门追寻，一直跟到了纪伊国。

在那里，那只白色的燕雀重新化为了人形。

男子觉得自己之前所思所想是对的，这果然是一件神物，就回到家中，吟了一曲：“日旦猎户往不绝，恰似纪川浪涛多。”

这首曲词十分晦涩，但这个典故，不也是同样光怪陆离、荒诞不经吗？

这是古书上的故事，我们不过是照着誊写下来罢了。

第三十七话 弃姨山的传说

从前，在信浓国更科这个地方有一个人，他有个年迈的姨妈无人照料，于是，他就把姨妈带回自家，待之如母，照料多年。

他的妻子十分不喜欢年迈的姨妈，总觉得这么一个老眼昏花、毫无作用的老东西在她的家中充婆婆十分不爽。于是，她就总对他说姨妈的不好，而他却不理他的妻子，只说：“你这样让我很困扰啊。”

姨妈尽量避免这种争吵，但是居家过日子，难免有些磕磕绊绊的小事。随着时光的变化，姨妈也越来越弯腰驼背，丑陋不堪。于是，他妻子也越来越厌恶她，日日诅咒她早进棺材。时日渐久，妻子还对他说，当初他收留姨妈就是个错误，还是应该把她丢弃才对。

一开始，他当然是不肯的，后来，因为妻子实在太过唠叨，日日生事，日子一久，他也开始打算要丢弃自己的姨妈。

那天正是中秋，皓月当空，他哄骗姨妈说：“听说老人们今日都去神社里礼佛烧香，祈求平安，我带你去凑凑热闹可好？”

姨妈不作他想，欣然应允。于是，他就背起姨妈，往深山里走，一直走了很远，想着姨妈自己走不回去的时候，才扔下了她，飞奔回了家。

到了家中之后，他又开始后悔。一想到姨妈就宛如他的母亲一样，而自己竟然因为妻子的抱怨而丢弃自己的姨妈，就觉得悲郁羞惭，哀从中来，叹道：“抬头见明月，无颜望此山。”

想到这里，他重回山中，找到了自己的姨妈，并把姨妈带回家中，侍奉如常。

原来，这座山因为形似礼帽，被称为冠山，自此之后，那座山便被称作弃姨山。后世的书中，也多次用此山来比喻人有悔过的想法。

我们千万不能因为偏听妇人的话而心生歹念。但是，像这样的故事，自古以来，恐怕总是难以断绝。

第三十八话 大辅之女沦为婢女

从前，内务省有个内务大辅，他虽身居要职，却家徒四壁，生活艰难。他膝下无子，仅有一女，所以就招了一位兵卫府的次官做上门女婿。

成婚没多久，大辅就过世了。大辅死后，家中诸事都由大辅妻子打理，没过多久，大辅妻子也因劳累过度，重病缠身，日渐衰弱，撒手西归。在那之后，大辅家里一日不如一日，下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看着这样的境况，女子就对相公说：“父母皆在的时候，我们尚且拮据度日，而今父母皆去了，只怕日子过得会更加艰难。你有官职在身，却过这种日子，脸上实在无光，我又不能够帮你什么，所以，你不必顾及我，趁早另谋出处吧！”

她的相公听后，心中悲戚，就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不管日子过得多艰难，我自当对你不离不弃。”而后，他继续同这女子一起吃糠咽菜，艰难度日。

然而，他们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窘迫了，以至于她相公的那件乌沙朝服越来越褴褛，最终到了无法穿去上朝的地步，女子无奈之下，重提旧话：“你心里若是有我，离开我之后，可以回来看一看，但是你这个样子，在朝堂上与人共事，大失颜面，实在使不得。”

女子的相公见她打定了主意，无奈之下，只好另谋出路了。

相公离去那日，心中的确伤感难舍，但是很快，他就又做了另外一户富贵人家的上门女婿，过上了舒服日子，将女子忘在了脑后。

相公走后，女子无依无靠，生计艰难。不久，家里最后一个仆人也离她而去。她见家中愈加破败，只好寻到一间尚为完好的前屋，住在那里。

在女子蔽身的前屋里，同住着一位年迈的尼姑，尼姑痛心女子的孤苦身世，有机会就帮衬一下她，赠给她些吃食。

一日，一位郡司的儿子因为来国都办些公事，暂时来这里借宿。因为生活不便，他想找个婢女。老尼姑想起女子的可怜身世，就对他说：“虽然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的姑娘，但我认识一位家道中落，孤苦伶仃，快要活不下去的女子。”

这位少爷心弦一动，说：“可否为我引见这位姑娘，若真是生得精致，我就娶她。”

一日，老尼姑对女子说起此事，劝道：“与其你一人孤苦度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不如另谋他处。我识得一位外地来京的少爷，他听闻你的遭遇，愿意助你脱离苦海。”

女子是一位坚贞的人，她严词拒绝了老尼姑的劝说。

但是，那位少爷得知这个结果后，并不愿意就此放手。于是，等夜深人静时，他就拿着武器，在女子居所的周围晃荡，恐吓周围的看门狗，一时间，狗叫声络绎不绝。

女子听到狗叫声，惊恐难当，顿感凄苦。

次日，尼姑又来看望女子，女子惊恐地问老尼姑：“昨夜发生了什么？闹得我惴惴不安。”

老尼姑趁机再次劝说女子与那位少爷在一起，而且，老尼姑见女子颇受惊吓，一定很想遇到个能依靠的人，就对那位少爷说，此事已成。

于是，少爷就悄悄地同女子住在一起了。

后来，少爷公务结束，要回家去，但割舍不下这女子，就把她一起带了回去。

谁知这少爷家有正室，生性强势。那正室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们在一起。少爷别无他法，只好让这女子沦为家中奴婢，不再接近。

这时候，新来的国守要来上任，郡司受命负责接待。郡司家中上上下下，准备打点礼品珍宝，准备献给国守。恰巧人手不足，就派女子与其他仆人一起把东西送到国守家中。

这国守正是当年弃女子而去的那位相公，但是，由于两人多年未见，相貌也变了很多，互相没有认出对方。只是国守看女子一举一动进退得礼，分外出众，不由得对她上了心，就对随行的下人说：“你找人问一问，这女子是谁家的，今晚把她送到我府上。”

不一会儿，下人就了解到，这是郡司府上的女仆，就对郡司说：“国守大人瞧上了这女子，入夜的时候，你们将她送过来。”

郡司听闻，讶异不已，立即叫人把女子拾掇干净，入夜，送到国守身边。

国守看见她之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一夜缠绵之后，他就问起此事，女子没有认出他来，就回答道：“奴家乃是京中女，机缘巧合之下，才来到此地。”

国守听后，便也不作他想，只是日日找来此女，共赴云雨，缠绵痴绝。

又一日，国守旧话重提，问道：“你在京中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有何际遇，不妨一一说来，我总觉得我与你命中有缘，旧日相识，所以心心相念，日日难忘。”

如此，女子便将家中如何败落，相公如何离去，如何被骗至此地一一哭诉了出来。国守听女子一说，心中了然，但纵有千般感慨、万般情绪也不好显露。所以，他只是安慰女子，并无其他。

那夜，夜深人静，国守府邸因为紧邻琵琶湖，湖边涛声阵阵，声音如泣如诉，哀怨不绝，女子听在耳中，不由牵动心绪，便问国守：“哪里来的响动？好似鬼哭狼嚎一样。”

国守一时兴起，便叹道：“涛声阵阵梦难成，琵琶别抱亦无情。”

叹惋一番之后，国守终于忍不住心中悲怆，泣不成声，羞惭地向女子坦白了真相。女子知道真相后，如五雷轰顶，不发一言，然后全身战栗、蜷曲起来，好似忽然得了怪病一样，就此仙逝。

细细看来，这真是一桩孽缘，女子肯定是因为难以接受真相，羞愤难当，才以死明志，而这国守也真是没有头脑，他应该瞒下真相，将女子留在身边，细心照顾才是。

至于女子仙逝之后的状况，就不得而知了。

第三十九话 不守信用的僧人

从前有一位僧人，他一心向佛，非常虔诚地修行。有次他路过大峰，却因为迷路到了一个从未曾去过的山谷。他在山谷里跌撞前行，数日后，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发现了一个村落。僧人喜出望外，一心想着：我得赶紧找人去问问这是哪里！

他正打算往前走，却看见了村里一处清幽之地，那里有一股靠着叠石流淌的泉水，甚是清澈。他正好觉得口干了，便想走上前去喝几口清泉。

他来到泉水跟前，却发现泉水竟是黄色的。僧人很纳闷，泉水怎么会黄呢？认真观察了片刻后他才明白，原来这涌出的并不是泉水，而是美酒啊！

当僧人还在看着泉水并发出由衷惊叹时，村里的人都涌过来了。他们问僧人怎么会来到这里，僧人如实回答：“我经过大峰时，走了一条错道，稀里糊涂地就发现了这个地方。”

听他说了事情的经过后，村民里有一个人发声了：“跟我来吧！”说罢，他便将僧人带走了。僧人跟他走了，但却害怕得冷汗涔涔，因为他不知道跟前这个人要把他带去哪儿，害怕是要动手杀掉自己！

不过他们走了没多久，就在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口停下来了。这里到处都是人进进出出，喧喧嚷嚷。这时，屋里走出一位年纪较大的男子，他又问了僧人一次来这里的原因，僧人只好将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老者听完后便把僧人张罗进屋，让他吃点东西。接着，老者又叫来了一名年纪较轻的男子，嘱咐他将僧人带到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呢？”僧人心里满是疑惑。他推测，眼前这位老者应该就是村子里的乡长，但他始终无从得知老者要将他带去什么地方。

他正迟疑着要不要去，却听到年轻男子在催他赶紧走。僧人内心充满恐惧感，但又不敢反抗，只得跟着他走。

年轻人带着他来到荒凉的山脚，然后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实话：“带你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杀掉你。”

年轻人解释，他们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个村子的存在，所以都会将误闯者杀掉，免得他们回去泄露半点风声。僧人一听，腿都软了，苦苦哀求道：“我一心虔诚修行，为的就是拯救苍生，如今我本着清净之心经过大峰，一路饱经风霜，不小心误入岔路来到此地，致使自己搭进了性命。我并不怕死，因为我知道人终有一死。我只是为你们担忧，因为你们这样不分缘由杀害修道之人，是何等深重的罪过啊！所以，恳请你们放过我吧。”

年轻人思考了一下，说：“大师所言有理，但我怕一旦放过你，你回去便会四处和人说在这里发生的事。”

僧人连忙向他保证，每个人都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能放自己一条生路，他一定会毕生将这份不杀之恩记在心里，绝口不提起在这里的事。

那个年轻人念在他是一名僧人，决定放他一马：“行！只要你不将这个地方泄露出去，我可以放了你，只要回去跟他们说人已经被杀掉即可。”

听到年轻人这样说，僧人大喜过望，指着天对他发誓，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年轻人点了点头，再三叮嘱他一定要遵守承诺，然后为他指了离开村子的路，让他赶紧回去。僧人满含着泪水朝他作揖，表示感谢他的大恩大德，便离开了。

因为年轻人的指路，他很快便找到了来时的路，逃了出去。

然而，僧人并不是一个守信用的人，他回到家乡以后，便到处和人说他经历的这一切，包括那个村子里的酒泉、建筑等都描绘得活灵活现，完全将当日对那位年轻人许诺的誓言抛诸脑后。那些听僧人说过这件事的乡里都觉得很神奇，这让僧人的虚荣心加重，说得更起劲儿了。

一些爱生事端的小伙子逗他：“瞧您说得一板一眼的，为何不带我们去看看啊？听上去那里住的就是一群普通的老百姓，只是稍稍狠恶了点，也并非什么能吓唬人的鬼神啊！这样吧，咱们去看一下便知他们是何方神圣了。”

这番话得到了一些年轻人的认可，有五六个胆儿大、身体强且武功高的小伙子自告奋勇去探个究竟。他们马上带上弓箭和一些兵器，要和僧人一起出发去那个村落。一些老人家试图劝阻他们：“不要做这种自讨没趣的事啊！他们是那里土生土长的人，自然比外来人厉害，你们去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出事。”

但是那些人根本听不进老者的话，他们认为，一言既出，怎么可以随便反悔呢？加上僧人也在一旁鼓吹，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动身前往了。

他们走后，他们的父母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非常担心。到了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来，第二天也不见踪影。后来又过了两三天，依然没有音讯，这可把他们的家人都急坏了，但是却没有办法为他们做点什么，只得坐在家里干着急。

到了后来，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消息了，家里人也不敢派人前去找寻，怕再出什么岔子。

由此看来，他们应该是全死在那个村子里了。只是没有任何准确的消息传回来，大家也只能胡乱猜测。现在想想，那个僧人真不应该说那样的话，不仅仅害了自己，还把那么多人拖下水，真是造孽啊！

这件事教训我们，做人一定要讲信用，承诺过绝口不提的事就不该随便乱说。不过，除了僧人的胡说八道，其他起哄者也是愚昧无知。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提过那个村子的事了。我们现在得知此事，也是一个听僧人胡扯过的人亲自说的。

第四十话 油灯里的宫女

很久以前，宫廷里有个侍奉女御的宫女，叫小中将。她年轻貌美，身材婀娜多姿，是位清丽脱俗的女子。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小中将心地善良，所以其他女官都非常喜欢她。她还没有心上人的时候，只有朝廷官员藤原隆经和她来往比较密切，他是美浓国的国守。

一天，小中将照常在女御办公的地方侍奉着。她身穿着一件淡紫色棉袄，外面还套着一件大红色的褂子。夜幕快要降临之际，宫里的油灯被点亮了。这时，透过灯光可以看到，小中将婀娜的身姿居然出现在里面。令人惊讶的是，灯光里的小中将和在殿中的小中将长得一模一样，都穿着淡紫色棉袄，套着大红色褂子。再细心观察一下，她们连衣袖掩口时的眼神、粉嫩的额头甚至垂下来的秀发，都丝毫不差。大家看到都纷纷惊叹：“天哪！怎么那么像？”不过，在场的人都不懂得这是什么现象，当时也没有经验丰富的年长女官来指引一下。所以，看完热闹后，众人便商量着将灯芯给剥下来了。

大家见到小中将的时候，将油灯影子的事告诉了她。小中将听完便嗔怪道：“哎呀！你们看到了应该早点将灯芯剥下来啊，就这样站在一旁围观，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后来这件事也传到了年纪大一点的女官耳中，她们反而认为，当初不应该一声不响就将灯芯剥掉，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大家也懒得再赘述了。

二十多天后，小中将突然闹起了腹泻。因为实在是痛苦，加上在宫中躺了三两天也不见好转，小中将决定回家休养。而那位与小中将来往比较密切的藤原隆经，刚好在那个时候打算动身去自己的封地，所以想到女御殿里与小中将告别。但是膳房里的一位小宫女告诉他，小中将因病早已经回家了。隆经听罢十分担心，马上赶去小中将家里探望。那时是旧历初七八，隆经去到小中将家里，正是月亮偏西的时候。因为隆经第二天一大早还要赶去封地，所以他原计划是来见小中将一面便离开的。但当隆经推门走进小中将家中时，却发现她正坐在西角门，整个人容颜憔悴，病怏怏的样子十分惹人怜惜。于是，隆经便决定留下来了。

两人互诉情话缠绵了一夜，直到天亮，隆经才和小中将依依惜别。临走前，小中将还显示出非常不舍的样子。

离开小中将家后，隆经一路上满脑子都想着她。于是回到家里，隆经又马上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过去。他在信中向小中将倾诉自己对她的思念，并告知一定会尽早赶回来与她相聚。不过，等了大半天，小中将回的信中只是寥寥附上“鸟部山”三个字。

隆经阅信后，对小中将的思念有增无减。在出门时，他还特意将小中将的信贴身携带，路上时不时从怀里掏出来，看看佳人工整秀丽的笔迹，以慰相思之苦。因为惦念着心中所想，隆经也没在自己的封地多待上几天，一办完事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回京后，隆经便立刻奔往小中将家中，想见见分别多日的她。

孰料，他却从小中将家人口中得知她已离世，而且刚好就葬在鸟部原野。听到这个消息，隆经痛心不已，一时之间情绪难以平复。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离开了，确实让人悲痛！

听说小中将的死，就与之前的剥灯芯有关。遇到有人影出现在灯光里的时候，一定要带着诚心祷告，并将灯芯剥下来，给那个人服用，方可化解劫数。只可惜那些女官都不懂得这个规矩，如果当时她们把剥下来的灯芯给小中将吃下，就能拯救小中将的性命了。

第四十一话 女子魂系情郎

古代有一名官居右少升的官员，名叫藤原师家，他喜欢一位性格孤僻高傲的女子。

此女子从不表露自己的情感，再难过的事都只会默默往肚子里咽。师家也不是寡情薄义的人，他对这名女子格外体贴，只是无奈朝中公务繁忙，不能经常陪伴在她身边。有时候他去应酬，也会被一些青楼女子缠身，从而夜不归宿。那位女子逐渐对他心灰意冷，但即使终日以泪洗面，也不肯向他袒露心声。

如此一来，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疏远，昔日的温情逐渐开始冷却。女子从不曾埋怨过什么，但心里却不快乐。尽管他们之间尚有一丝情意，最后还是逃不过分别的宿命。

半年过去了，有一天藤原师家无意中经过这名女子的家门前，刚好碰见她的家人从外面回来。家里人一进门便告诉女子：“从前那位和姑娘感情很好的少弁，刚刚从门前经过呢！”

女子听了之后，拜托家人请他到家中坐一下，她有些话想对他说。家人去叫住了藤原师家，他听到女子要见自己，往日的回忆也不禁涌上心头。想罢，他转头走进了女子的家。

进到屋内，他看到女子正在那儿认真念着经，穿着一件看上去松松软软的丝绸缎棉袄，腰下系一条有着素雅花纹的裙裤，是生绢材质的。女子的装扮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常便装，可能因为干净舒适，他看女子的感觉十分舒心，清秀的容颜，让人心生犹怜。师家心想：奇了怪了，我并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怎么从前就没发现她竟是如此清丽脱俗呢？他不禁懊恼起来。他很想立刻跑过去，让女子停下念经，听他诉说对她的仰慕之情。不过他知道自己已经和女子分开很久了，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冲动行事，加深女子对自己的误解。他打算从其他话题聊起，慢慢打开女子的心房，只可惜女子一直在念经，并没有搭理他。藤原师家盯着女子俊美的样子，心里愈发沉沦。他多希望时光能够倒退，他一定不会再离开她。他甚至萌生了大胆的想法，希望从此都留在这里照顾女子，如果有怠慢的地方，他愿意接受来自女子的任何惩罚。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恳求她倾听自己的解释。“过去那几个月，我不是故意要不理你的。”他可怜兮兮地说道。

可女子并没任何回应。她还在继续朗诵手中的《法华经》，这时候已经读到第七卷《药王品》了，她将这一卷读了不下三遍。藤原师家有点耐不住了，问道：“你顾着朗诵经函，都没有在听我说话吧？但我有太多话想要对你说了，请你尽快把经书念完好吗？”

女子继续念着经书：“于此命终，即往安乐世界，阿弥陀佛，大菩萨众，围绕住处，生莲花中，宝座之上。”

不过这次，女子终于有反应了，泪水如同掉了线的珠子，拼命往下落。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惊了一下：“怎么啦？难道你也像道姑一样，准备脱离红尘了吗？”

说完他望向女子，发现她挂在脸上的泪珠，在他眼中竟如降霜露时那般孤寂凄凉。他哆嗦了一下，隐约察觉出一些不祥的预感。他开始后悔几个月前自己对女子的寡情，要是女子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他一定会非常悲痛，不会原谅自己。

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跟着落泪。

这时候，女子已经停止朗诵经书了。只见她低垂着头，两手揉搓着一条用琥珀做成的沉香念珠，作祷告状。过了一会儿，女子的眼睛却朝上一翻，整个脸色都变了。藤原师家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女子却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才托人把你叫来的。现在我们就此诀别吧！”说完后女子便一命呜呼了。

藤原师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慌乱喊：“来人啊！”过了很久才有一位老妇小跑过来，她也着实慌了一下，因为她不知道这位少弁怎么会出现在屋里。虽然女子死去之前藤原师家说了很多好话，但她始终不肯原谅他。藤原师家知道自己是碰到了秽气，但并不需要避讳太多，此刻他想离开这里忘却伤心，只是女子的容颜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散，说话的声音也似乎在他周遭缠绕。他内心非常难受，始终不愿相信女子竟然会这般结束生命。

回到家后，藤原师家也因为郁郁寡欢得了重病，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传闻，藤原师家是被女子索命的。女子和他曾经有过深刻的感情，死后始终无法释怀，化成冤魂到他的住处让他偿命。也有人是这样说的，女子在临终前还虔诚地朗诵《法华经》，下一世一定能够找到一片福地。只是她见到昔日的情郎，心中的恨又油然而生，最终因哀痛过度而亡，这样一来，恐怕她的罪孽就更深了。

第四十二话 过度疼爱女儿的高助

宗冈高助是古代大藏省一个职位比较低下的书吏，平日穿衣打扮十分寒碜。每次他都骑着一匹看上去体弱多病的栗色老马，然后穿个松垮的裙裤便出门了。裙裤里面套着的夹袄也不是舒适的绸缎，反而跟他的袜子一样，都是粗麻布料。

他家位于西京堀河的西边，近卫门的北边，是由八家房户组成的乡户之长。家里正门是唐代风格的门楼，刚好在近卫门的正北面。而他居住的地方，则是门楼东边的七间房子。

高助在房子后面围起了一道篱笆，篱笆是用绿柏板作材料的，看上去晶莹透亮。篱笆墙里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堂屋，是高助特地为两个宝贝女儿建的，占地面积大约十平方米，走进去会发现屋里挂着一堂幔帐。对于挂幔帐高助也非常讲究，冬天要挂朽木花纹的锦制帷帐，夏天则会换成可以穿过风的罗幛，让里屋没那么闷热。幔帐前面是一个勾勒了蔓草花纹的梳妆柜，主要用金粉色涂料彩漆画出来的。他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专门找来二十个侍女和四个女童，分别伺候两位小姐。而且这些侍女都是官宦家庭出身的孩子，只是双亲去世后苦无依靠，被高助连哄带骗过来当侍女。所以这些侍女和女童看上去都很水灵，一点都不笨手笨脚。平日伺候小姐时，侍女们都要穿上丝绸质地的外褂，女童也要穿着轻盈的罩衫。她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才被派到小姐身边伺候的，每一个都是亭亭玉立的女子，有着轻盈婀娜的身材和精致的容貌，一颦一蹙也是落落大方。就连她们住的下房里，都摆放着屏风、帷幕、被褥……看上去比宫中的居住环境还要好。不仅如此，她们身上穿的衣裳，也会根据季节的变化而替换。至于两位小姐的衣裳，就更不用说了，统统是找专门工匠用巧手织染的绫罗绸缎。看那些衣裳的颜色，耀眼夺目，几乎囊括了所有最美的色彩。小姐们在用膳时，会分开两个小饭桌，桌上摆着的全是银制的餐具。

除了服侍小姐的侍女，家里的下人也是高助通过花言巧语骗过来的。他们都是一些落难的王孙贵族，虽然只是穿着家丁的装束，但却掩盖不了与生俱来的文雅气质，个个看上去都是风度翩翩，一点都不像粗糙的下人。而高助虽然出门时穿得很不得体，但去探望女儿的时候，却会换上用绸缎制作的长袍，系上紫红色裙裤，连里面套着的夹袄也是精心搭配的绯红色，并带着被香薰过的香气。高助的妻子也是如此，平日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蓝色小棉袄，但一到女儿屋中去的时候，就会特意装扮一番，换上崭新的衣裳。由此看来，高助真是不遗余力地在宠爱自己的女儿啊！

高助很崇敬一位僧都，他就是仁和寺的宽忠僧都，法号池上。当时宽忠僧都建了一座佛堂，准备举办开光仪式，高助也捐赠了不少财物，于是，他向僧都提出了请求，希望在开光仪式盛大举行当天，可以让他的女儿来参观一下，表达她们的敬仰之情。

僧都同意了，允许他们在合适的场地搭一个看台，观赏这次的开光法会。得到僧都的许可，高助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佛堂即将迎来开光的前一天傍晚，庙里突然来了两辆牛车。牛车上有两只小船，被灯笼火把簇拥着。进庙后，小船被放在了水池边。

僧都满脸疑惑，“这小船是怎么回事？”

旁人应道：“回大师，小船是大藏省书吏高助进贡的。”

僧都还在苦思高助送来小船的用意，殊不知，这两只小船是高助早就已经叫人准备好了的，现在送到庙后，他们现在准备在小船上加上一些精美的装饰，搭建一个华丽的锦棚。锦棚底下是蓝黑过渡色的布团，四周的栏杆被漆油浇得通红，两边将会挂上不沾水的帘子，里面的帷幔是上深下浅的颜色，布置得惟妙惟肖。

到了开光那天，天刚亮，高助家的小姐们便坐着轿子过来了。轿子有十几辆，都是全新的。车窗都是敞开的，小姐坐在上面，将颜色绚丽的衣襟露在了车帘外面。除此之外，在车前面开路的阵仗也是非常壮观。十几个下人穿着不同的上衣，系上裙裤，拿着火把紧紧保护着小姐们。小姐们顺利登上船后，便可以看到船四周的帘子下面，是她们那鲜艳夺目的衣襟。那些穿着花衣裳，让头发自然垂着的女童也纷纷坐上了两只船。女童用桨拨动了池里的水，船便慢慢地向前驶去。水池的南边还搭建了一个布棚，负责开道的下人就在这里候着。

天完全亮了以后，开光仪式马上要开始了。这时候，朝廷里的高官、侍奉天皇的官吏，还有那些被邀请过来的高僧，都已经纷纷入座。

然而，他们却同时被这缓缓驶来的两只船吸引过去。看这用彩色绸布装饰的船上，在朱红色围栏外飘着的炫彩服饰，在波光粼粼水面的映衬下，美得如坠入仙境。大家都没心思去管岸上的大鼓、钲鼓和绣幔了，连法会的舞台在此刻仿佛也变得黯淡无光。公卿大臣都在打听，这是哪个宫院里的女官吗？但是没有一个僧都告诉这些贵族，因为他们在此之前就被嘱咐过，绝不能透露二位小姐的信息。大臣们即使反复追问，也没打探出个所以然。

后来，两位小姐也会经常到那里看热闹。很多人都想和高助攀亲家，大多都是朝廷里的小吏、守护宫院的侍从，或者地方长官的幕僚。他们都纷纷为自己的儿子说媒，但爱女如命的高助根本看不上这些小官小吏，甚至连他们送来的情书都不曾过目便原路退返。

高助心高气傲，认为自己的女儿出门时也要和大官出行一样，有引路的下人开道，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算是近江、播磨这种大国国守的公子来当他的女婿，他也不会要。所以，直至高助和夫人去世的那一刻，两位小姐都未被婚配。尽管高助在遗嘱里为女儿打点好一切，但霸道的兄长却独自抢占了所有家产，并不顾两位妹妹的死活。如此一来，那些照顾两位小姐的下人都离她们而去，留下二人相依为命。但娇贵的小姐们哪里遭得住这样的打击，只能终日伤神、茶饭不思，最后双双病倒，不久便离开了人世。高助的孙子时延，则成了如今的大藏省书吏。

古代虽然有些官员的职位比较卑微，但也不乏气宇非凡之人。不过，只有气概却没有腰缠万贯，就算想把自己的女儿捧在手心上呵护，也很难做到像高助那般贴心。据闻高助富甲天下，甚至比现任的国守还要有钱，难怪他的女儿可以过着如此奢华的生活。

第四十三话 箸墓古坟的传说

从前，崇神天皇有一位长得极为漂亮的公主，深得天皇和皇后的疼爱。

公主尚未婚嫁之时，眼前竟然突然出现了一位器宇轩昂的贵人，他甚至还向公主求婚。公主当然不会答应，她说：“我还没有与男子相处过，而且婚姻大事怎么能由自己做主，应当告诉我的父皇和母后。”

谁知男子对此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即使天皇和皇后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他每天夜晚都来找公主，只是公主并没有与他亲近。

有一天，公主心中实在不安，便将这男子的行径告诉了自己的父皇，父皇听后竟然觉得此人绝非凡人，极有可能是天神。

公主听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自那之后，便和男子格外亲近。只是，即使二人日益亲密，男子依旧不愿意公开自己的身份。

公主终于按捺不住，便问道：“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久，但我仍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这让我很是忐忑，若是你真的钟情于我，那么我们理当坦陈以待。”

男子听后，思考片刻便说：“我的身份也不是不能告诉你，我就住在这附近，你若想知道我的真面目，明日打开你的梳匣，看看你的头油瓶里便一目了然了。但是，你必须切记一点，见到之后千万不要惊恐，否则我可就惨了。”

公主连连点头答应。天亮之后，男子便离开了。

白天的时候，公主按男子所说，打开了梳匣，只见头油瓶里有个小东西在蠕动，凑近一看，竟然是一条小蛇。这条蛇不是一般的小，它卷曲着在这小小的头油瓶里。公主吓得惊慌失色，将答应男子的话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夜晚来临，男子像往常一样又来了，只是他的表情却不似平日，甚至对公主不理不睬。公主见状便主动凑了过去，男子生气地吼道：“你不是答应我不会惊恐吗？我那样嘱咐你，你竟然还是惊叫起来，我实在寒心，你也别想再见到我了。”说罢他便准备走。

公主慌了，她不想与男子分手，立马上去拉住男子连连道歉。谁知男子竟然用一根筷子插进了公主的身体，可怜的公主倒在了血泊里。

对于女儿的离世，天皇甚为痛心，却又无可奈何。据说公主就葬在大和国城下郡，人们将她的坟冢称为“箸墓古坟”，今天依然能够见到。

第四十四话 小小女婴

很久以前的某个朝代，生活着一个靠砍伐竹子来编织一些箩筐之类的物件来糊口的老人。有一天，老人如同往常一样去竹林砍竹子，突然他的眼前闪过一道光，只见竹节中竟然有一个三寸长的小人。

老翁心里暗自惊奇，自己在这竹林里也砍了几十年的竹子，从来没瞧见过什么小人，今天算是捡到宝了，老伴儿肯定要乐坏了。老人一手拿着竹子，一手抱着那个婴儿便往家赶。

果然，老伴儿见到这个三寸的小女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最初，他们把小女孩放到竹筐里，可是三个月一过，这个三寸的小人儿竟然跟同龄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孩也在慢慢长大，她出落得愈发标致了，简直就是仙女下凡。没几年，女孩就已经是“美”名远扬，尽人皆知了。老两口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这个女儿可谓疼爱有加。

有一天，去砍竹子的老头又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竟然在砍竹子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黄金。自从有了这些黄金，老两口的日子宽裕了许多，他们盖起豪华的庭院，也开始雇起了佣人，还特地准备了库房存放金银财宝。似乎这一系列的惊喜都是从女孩儿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的，她就像个带来好运的天使一般，老两口对她也就更加疼爱了。

当时朝中的诸多官员都听过关于女孩的传闻，大家都想一睹真容，于是有不少人寄去信件以表爱慕，只是，女孩对谁也不搭理，但是人们依然不放弃。

后来有一天，女孩松口说：“若是有人能把天上的雷献给我，我就答应他。”

可是，没过多久，女孩却又改口说要这世上的一种优云花。最后，又改成了什么不用拍打就能自己发出响声的鼓。因此，那些人陆续离开，但他们并不是放弃，而是希望完成姑娘所说的事，顺利追求到这位美人。人们纷纷请教高人，有的人去了海边，有的人去了山里，有的人不知所终，甚至还有人为此而丧命。

终于有一天，这件事情被天皇知道了，他觉得百闻不如一见，甚至承诺，若这女子真的惊为天人，便立即让她成为自己的皇后。于是，天皇带着一众人等来到姑娘家拜访。出人所料的是，她所住之地，竟然堪比皇宫。

得到天皇的传召之后，姑娘没一会儿便出现在了大厅里，天皇一见到姑娘便愣住了，她简直美得惊心动魄，就是他心里的皇后了。他甚至觉得，姑娘拒绝了那么多人正是因为等待自己的到来。

事不宜迟，天皇立马派人传旨要让这姑娘成为皇后。谁知姑娘竟然从容地拒绝了，她说：“我有幸得到天皇的青睐，心里很是欢喜，只是我并非这世间的普通人。”

天皇对于这样的理由甚为吃惊，便追问道：“难道你是神仙又或者是什么鬼怪？”

姑娘笑着说：“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但我不属于凡间，马上就会有人下来接我了，天皇还是赶快离开此地吧。”

天皇认为此言过于荒谬，便想看个究竟。谁知，没过一会儿，真的有一行人从天而降，这些人与世人面貌不同，他们抬着轿子便接走了姑娘。所有在场的人看着慢慢飞升的轿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直到此刻，天皇才终于相信姑娘所言属实，只好失望而归。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姑娘那美丽的面容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但是这样的思念却于事无补。

没有人知道这个姑娘究竟是谁，只是人们可以断定，她之所以来给老翁当女儿绝不是无缘无故的。只是，这其中的因由依旧是个解不开的谜。由于此事颇为奇异，故记录于此。

第四十五话 狗丈夫

从前，京都有个男子去北山游玩，由于路线不熟，加上天色渐晚，赶回去已经是不可能了。

正在他为晚上待在何处而焦灼不安的时候，突然瞥见谷底竟然有一间房子，真是绝处逢生，他便立马向那所房子走去。

大约是听到男子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屋内便走出一个端庄的女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男子见状，喜不自胜，想着今晚的住宿算是解决了。女子却满脸讶异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男子便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女子，并提出了想要借宿的请求。

女子听后，一脸为难地说：“不是我不愿帮助你，只是此地真的并非一般人能来的。这所房子的主人不出片刻便要回来了，我要是让你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住在这里，他势必会怀疑你的身份。这可怎么办呢？”

男子一听，急忙说：“我全听你的安排，你说我是谁我便是谁，一定不给你惹麻烦。”

女子思考片刻后说：“那好吧，你千万不要说漏嘴，你记住，从此刻起，你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哥哥。至于你游玩迷路的事，倒恰好是个正当理由，不必隐瞒。此外，你必须切记，明日出山后对于今日见闻必须绝口不提，无论是对何人。”

男子见女人同意自己的请求后连忙点头说：“你都愿意帮我了，这件事，我一定守口如瓶。”

不一会儿，女子便收拾好里屋让男子住下，并悄悄告诉他自己的身世，毕竟一个女子住在此地确实不可思议。原来她也是京都人，却不幸被一个怪物抢来做妻子，而这个怪物正是她先前所说的屋主，他们已经在此住了多年，衣食倒是不缺。

说着说着，女子的眼眶便红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下天色，便急忙擦擦眼睛，说：“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待会儿就能看到。”

男子不禁想：这究竟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个鬼怪？不想倒还好，越想他越觉得惊悚。

夜幕降临，深夜时分，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号叫声。

男子被这突然传来的叫声吓得四肢发麻，只见女子从容地走过去开门，只见进来的竟然是一只壮硕的大白狗。

男子终于明白，所谓的怪物就是眼前的这只狗，这个女子竟然与这只狗生活了数年。大白狗一看到男子就朝他狂吠，女子见状便说：“这不是别人，是我日日牵挂的亲哥哥，今天恰好游玩至此，一时迷路才误打误撞到了我们这里。”

这狗仿佛通人性一般点了点头，便径自走到灶前躺下了，女子则坐在旁边披麻纺棉，俨然一副寻常夫妻的模样，只是那只狗无论怎么看起来都有点突兀。

男子回到了里屋，不一会儿，女子送来晚饭，男子吃罢后便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女子便给男子送来早饭，并再次嘱咐道：“回去之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后若是可以的话就常来看看我，他相信我的话，不会对你怎样。你要是缺什么，我也可以给你想想办法。”男子连连点头答应。

早饭之后，男子便赶回京都。

男子回到京都后似乎忘了女子的叮嘱，将自己的遭遇悉数告诉了周围的人。大家觉得这件事真是闻所未闻，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便尽人皆知了。其中一些年轻小伙子甚至让男子带路，扬言要去北山猎杀那只大白狗，抢回那女子。

在男子的带领下，他们一行一两百人，每人都带着弓箭等向北山进发。

没一会儿，男子便在谷底看到了熟悉的小茅屋。他不禁兴奋地嚷道：“找到啦，就在这边。”大概是听到了屋外的吵闹声，大白狗竟然出来了，眼神里夹杂着一丝慌张。大白狗看到上次的男子之后便转身回到屋里，片刻之后便推着女孩出来向后山奔去。众人见大白狗向山里跑去，急忙开始围攻射箭，只是一箭都未能射中，大白狗便已经消失在山里了。众人唏嘘之余纷纷感叹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狗。”

男子回去之后便开始觉得不舒服，没几天就一命呜呼了。

这件事就发生在近江国附近，一些见多识广的人都认为那是一只神狗。那个男人之所以会丧命，就是因为他在得到帮助之后依旧违背自己的承诺。至于那只大白狗，人们也不知道它究竟去了哪里，毕竟神物的踪迹总是如同一个谜。

第四十六话 僧人化马

很久以前，有三个一心向佛之人结伴同行，踏上了去伊豫、赞岐、阿波、土佐等地的海滨之旅，他们所要云游的地方也被人们称为四国的边境。不幸的是，路途并不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顺利，他们在走进一座深山之后便迷路了，无奈之下只得寄希望于佛祖的保佑。

当他们走进一座荒无人烟的深谷之时，恐惧席卷了所有人的心头，就在这绝望之际，“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让他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跨过荆棘之后，竟然出现了一块平地，令人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块平地上还有几间围着篱笆的房子。

在这样的地方竟然会有房屋，几个人心里都在暗自疑惑，但眼前的境况容不得他们有第二种选择，即使里面是妖魔鬼怪，他们也别无选择。

其中一个僧人清了清嗓子便问道：“请问屋子里有人吗？”

不一会儿便有人回答：“谁呀？”

僧人喜出望外，“我们是云游的僧人，路过此地，不幸迷路，还希望您能给我们指个路。”

只听屋内的人不紧不慢地说：“请稍候片刻。”

果然，不一会儿，三位僧人便见到了屋内走出来的人。

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和尚，他那狰狞的五官，一眼看上去让人吓得直打哆嗦。

即便如此，三个人也只得壮壮胆走了进去。他们刚刚坐定，老和尚便主动给他们张罗起饭菜，这让他们紧张的情绪稍有缓和，加上路途颠簸，本就很疲乏了，他们没一会儿就吃完了饭。

正当他们准备道谢时，一旁的老和尚却突然变得满脸杀气，他们还来不及思考，老和尚就已经叫来了一个奇怪的法师。老和尚让那位法师去取马辔头和鞭子。

法师取回东西之后，老和尚吩咐他：“按照惯例处理了这几位。”

法师便行动了起来，只见他熟练地把一位僧人拖到院子里，其他两个人尚不明情况，只听院子里已经传来鞭子的不停抽打声以及被打僧人凄厉的呼救声。

鞭子抽完五十下之后，院子里的僧人又被脱去衣服打了五十鞭子，两位同行的僧人急得手足无措。可以料想足足一百下几乎要了那个僧人的命，老和尚看到瘫在地上的僧人便说：“可以了，把他拖起来吧。”

让两位僧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们的同伴竟然变成了一匹马，一百鞭子竟然把他打成了一匹马！一旁的法师，却见怪不怪地给那匹马套上了辔头。

两位僧人吓得战战兢兢，脑子里一片空白。倘若自己也挨那一百鞭子，势必也难逃变成马的命运，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他们茫然无措的时候，其中一名僧人已经被法师拖到了院子里。不一会儿，这位僧人便不出意外地变成了一匹马，法师便用辔头将它同另一位变成马的僧人一并拉到了屋后。

眼见着自己的两位同伴都变成了马，最后一位僧人心中满是惊恐，想到自己即将遭此厄运却又无逃脱之法，他只得寄希望于自己信仰的正尊，开始默默祈祷。

老和尚并没有让法师接着打他，而是将他放置一旁，告诫他老实待着。就这样，僧人独自坐到了天黑。

焦灼不安一直未曾离开他，僧人在心里暗自盘算，既然还没有遭此厄运，为何不放手一搏呢？索性逃了再说，即便没有成功，哪怕是自杀，也比变成马好上百倍。

想着想着，只听耳畔又传来老和尚那可怕的声音，他竟然让僧人去看看屋后的田里是否有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僧人只得按照他的吩咐去看了一下。

当他回来告诉老和尚田里有水之后，他才恍然大悟——老和尚怕是要开始对他下手了。

时间慢慢过去，人们也都纷纷入睡了，僧人便趁机赶快逃跑，他什么都顾不上拿，便一个劲儿地往前冲，一口气足足跑了一里多路。他抬头一看，眼前竟然又是一座屋子，惊魂未定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像之前那般莽撞了，他只希望能够脱身，不想再遇见老和尚那样的怪人。

谁知正在他准备跑的时候，一个女子已经发现他了，僧人只好将一切和盘托出，甚至将自己必死的决心都透露给了这个女子。毕竟，比起变成马，眼前的一切又算得上什么呢？女子听完倒是很同情僧人，关键的是她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是那么吃惊，甚至还邀请僧人进屋休息片刻。

进屋后女子才道出原委：眼前的这个女子正是那个老和尚的长女，难怪她对僧人的遭遇似乎习以为常一般。通过她，僧人得知，老和尚之所以没有让法师将他变成马，而是让他去看水田，竟然是想活埋他，他不禁吓出了一头冷汗。

不过，幸运的是，眼前的女人似乎并不是她那个可怕的父亲的帮凶。她甚至主动给僧人出了主意，让他去找自己住在山下的妹妹，还亲自写了一封信，避免僧人贸然前去太过唐突。

匆忙道谢之后，僧人又马不停蹄地踏上了下山的路。按照女子所说的方向，果然，四里之外便出现了一所房屋。

他断定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匆忙拿出口袋里的信便交给了屋外的人，并说明情况。不一会儿，他便被邀请进屋。只见屋里坐着个女子，她便是那个女人的妹妹。眼前的这个女人在心中对僧人的遭遇已经大致了解，对于自己父亲的行径，她也是极度反感的，故而便承诺救助僧人。但这个女人似乎也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只是告诉僧人自己这里也有很可怕的事情，但只要僧人待会儿躲起来不出声便会安然度过。僧人连忙点头，坐在女人安排的地方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一股腥味扑鼻而来，只见屋内进来一个长相奇丑的人，僧人正琢磨此人的身份时，只见他和女人似乎很熟一般，两人聊了片刻后便双双入眠。欢娱之后，怪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僧人这才明白，眼前的女子正是那鬼怪的妻子，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袭来。

女人按承诺所言，告诉了僧人出山的具体路径，并且对于僧人能够逃脱厄运倍感吃惊与欣慰。僧人道谢之后便再次踏上出山之路。

走着走着，东方便已露出了鱼肚白，不一会儿，天就彻底亮了。僧人见四周已是自己熟悉的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时，他看到眼前有一个村庄，便想去村子里稍作休息。在一户人家歇脚时，僧人忍不住讲出了自己之前一系列不可思议的遭遇，听者也对此备感吃惊，并告知僧人，他所说的地方正是某国某郡某乡。

没一会儿，僧人的事便不胫而走，整个村子的人都对此议论纷纷。

其实，僧人遇到的两个好心女子都曾告诫他不要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告诉外人。只是，如此奇怪而又惊悚的遭遇一直憋在心里实在是难受，没过多久，这些事便尽人皆知了。甚至有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扬言要带兵请僧人带他们前去那个怪地方看看，只是僧人早就不记得路线，这件事便搁置了。

老和尚一定想不到自己的两个女儿会帮助那个逃跑的僧人，所以才没有追来。后来，关于那座山的传闻也渐渐湮灭了，只是，活人竟然被打成了一匹马，这件事僧人是如何也想不明白。难道这就是六道轮回里的畜生道？回京之后，他为两个同伴一并修行，也因此结了更多善根。

由此看来，即使是一心求道，也不能过于盲目，选择完全陌生的地方。

据说，这件事情是僧人亲口所言。

第四十七话 黄泉摆渡

战国时期，民间有一户人家，一贫如洗，夫妻二人只依靠妻子在外织布勉强讨个生活。如此度日实在不是个办法，妻子便利用织布的工作机会，想方设法为自家织了匹布。回到家后，她将这匹布拿出来，让自己丈夫带着到附近的河湾去换些鱼来，再将换来的鱼卖掉，用卖鱼所得的银两买些稻苗来种，这样，家中便不愁没粮食吃了。

丈夫老实本分，遵从妻子的吩咐出门去了。他来到河湾，跟渔夫说明了来意，不巧渔夫并未能捕着鱼，反倒是捉来一只个头不小的乌龟。渔夫看到是乌龟就要立刻杀了，前来换鱼的丈夫却于心不忍，用妻子给他的布匹换下了这龟。他将乌龟放生后，空手返回家中，不出意外地招来妻子狠狠一顿斥责。没过多少日子，他不幸染上恶疾，竟撒手人寰了。妻子直接将他丢到了金山脚下。没想到三天后他却死而复生了，更加幸运的是，他复生之时，恰巧被经过的伊贺国守目睹，于是被好心救助，得以饮下干净的水维持生命。没过两天，这件事传回了家中，妻子闻之，便赶来此处将丈夫背了回去。

回到家中，此人跟妻子讲起自己在黄泉路上所经历之奇事。他说：“我离世后，落入阴间，被鬼差押着前去跪见判官。那里的差役皆凶神恶煞，有许多人跟我一样被绑起来，我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正要审判我之时，竟出现一名面目慈祥的僧人，他自称‘地藏菩萨’，曾化作一只乌龟的样貌普度众生，没想到竟被渔夫捕捞到，而我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命令判官将我放回人间。我便因此逃过一劫。返回阳间的路途中，我遇见了一名年轻的女子，她样貌清秀，哭哭啼啼好生可怜，我便跟她打听是如何落入阴间的。她说自己有一天独自一人在孤僻的小路上行走，竟被小鬼当作死者捉到了阴间。听闻此，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便央求地藏菩萨：‘菩萨救命恩情没齿难忘，然而我已年过半百，即使回到阳间也没多少日子了，而这小女子若能回到阳间还有大好时光，我愿将自己复活的机会让与这小女子，还望菩萨成全。’地藏菩萨听罢我的话，称如此善心难能可贵，便也替那女子向阴间判官求了情，所以我们二人都得以续命。”

过了几日，此人按照那女子所说地址前去寻找，果然找到了她。两人相见，感慨万分，回想阴间遭遇，决定共同信奉地藏菩萨以践道心。

第四十八话 色即是空

很久以前，有一个和尚，他一心向佛，自出家之时便立下志愿，想要成为一名高僧。但由于他生性顽皮，很难静下心来专心致学，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后，他只会诵读法华经。虽如此，他倒是并未灰心，想要成为高僧的愿望从未改变，于是经常到法轮寺朝拜虚空藏菩萨。

由于一直未能学有所成，和尚觉得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很是愁闷。某一天，在法轮寺朝拜过后，他因事耽搁了回山的时辰，刚赶了一半路，天就黑了。于是他便想借宿在熟识的朋友家。不巧的是，朋友因家事回了乡中，家中只有一个看家的女仆，若借宿实在不便。和尚只能继续赶路，边走边看。走了一会儿，他发现一户人家门口站立着一位妙龄少女，他便驻足于此，跟少女说道：“贫僧从法轮寺朝拜回山，路过此处，寻找借宿之所，敢问施主家可否留宿贫僧一晚？”少女听罢，恭敬回礼，称要请示主人。不一会儿，她来到大宅门口，恭迎和尚入了宅子。

进到屋内，和尚发现房屋的装点布置甚是讲究，方才的少女招待他用了美味的斋饭。饭后，屏风后的内室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请问贵客从哪里来？”和尚答道：“贫僧来自比睿山，今日在法轮寺朝拜，未想没能赶得及回山，故来此借宿，感谢施主施以援手，多有打扰。”妇人答曰：“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晚间，僧人辗转难眠，他走向妇人所宿的内室窗边，在窗户上发现一个圆孔，他鬼使神差般透过圆孔向内看去，发现里面一个主人模样的人风情万种，卧于床榻间，其身后有两个女仆和一个丫鬟。屋内点着香，香味飘来，更令和尚神不守舍。此时和尚的内心悸动，一心想要亲近这女主人。待夜深人静后，他轻手轻脚步入内室，女主人身上散发的香味令他情难自已。和尚轻轻解开女子衣服将手伸入其中，哪知这一动作惊醒了女子。女子怒嗔：“没想到禅师竟是如此好色之徒，今日留宿禅师于此，小女子真是悔不当初。”说罢，她紧紧裹住自己的衣服，令和尚无法再进一步。

和尚自知不好强求，但也不愿离去。女子又开口说：“小女子并非对禅师无意，然而夫君去年才离世，若你能朗朗背诵《法华经》，我便遂了你的意。”和尚听罢，既喜又悔，喜的是与美人有意于己，悔的是自己没能专心致学，导致如今仍无法背诵《法华经》。女子得知个中缘由后，说道：“你快回去吧，等你熟背《法华经》后再来找我，到时候，万事都能如你的意。”此时，窗外天蒙蒙亮，经过这一番折腾，和尚决心回到山中用心学习，他用过早餐后便跟女主人道了别。

女主人妩媚的容颜、悦耳的声音深深地刻在和尚心中。回到比睿山后，为了能早日与女主人相会，和尚勤奋地学起佛经。这期间，女主人总会遣人给他送些干粮。不出一个月，他已能自如背诵《法华经》，便再度前往法轮寺。从寺中回山里的途中，他再度来到女子家中。夜深人静之时，和尚诵念经文，心中全是女子身影。后半夜，待他人都熟睡之时，和尚悄悄躺到了女主人身边，正当他想要有进一步的动作时，女主人再度裹紧了自己的贴身服饰，她说道：“你现在虽已能背诵《法华经》，然而这并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如果仅仅因此，我便委身于你，恐怕会遭到他人笑话的。如果你能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高僧，甚至谋取一官半职为社稷效力，才是正经事。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如果你真心想与我交好，那就归隐山中至少三年，日夜勤奋读书，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高僧。如果你做不到，只能证明对我的爱慕不过如此。”和尚本就希望自己能成为万人敬仰的高僧，听到女子这样解释，也觉得很有道理。想到女子不时接济自己，更认为一心向学才是正道。于是，他再度于清晨用过早膳后返回比睿山。

自此，为了成为高僧，也为了能与女子结伴，和尚分秒必争奋发图强，终于在三年约定到期时成为一名高僧。他再度来到女子家，三年未见，再度见到温婉柔美的女子，和尚春心荡漾。然而女子却不提当年约定，只是向他请教起经文内容——她从《法华经》的第一页开始，向和尚请教起诸多难点以及一些颇为深奥的佛理，和尚神情自若一一解惑，引经据典，颇使人信服。一番讨论之后，女子称赞其学有所成，令人佩服；而和尚也在相互探讨中感受到对方学识颇深，才华满溢，不由更是倾倒。夜深之后，和尚再度躺到女子身边，女子只说：“我们不妨再聊一阵。”聊着聊着，和尚不知不觉睡着了。

后半夜，和尚突然惊醒，不免懊恼自己竟然在关键时刻睡着。然而睁眼一看，却不免大惊失色。原来，他并非躺在舒适的软塌之上，而是睡在一摊乱草堆上。环顾四周一片荒野，寒露浸衣，和尚觉得甚是惊恐。他抓起自己脱下的衣服，忍不住浑身发抖。这时，和尚才发现此地距离法轮寺并不远，他慌慌张张地奔入寺中，跪倒在佛像面前，叙述自己经历的可怕之事，祈求佛祖保佑。祈祷完毕，和尚沉沉睡去。睡梦中，他看到有个生得极为端庄的小和尚来到他身边，对他说，“你并非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这一切皆是我安排的。其实你颇有慧根，无奈玩性太大无法成为高僧。看你终日朝拜于我，祈祷自己学有所成，我便投你所好，想出这个方法助你一臂之力。从今以后，你要谨记这段经历，在佛学上更进一步。”和尚当即醒了过来，恍然大悟。他十分羞愧，同时心怀感恩。回到比睿山后，他更是一心向学，后来果然成就颇高。

有关虚空藏菩萨普度众生学佛的传说，一直有所记载。在虚空藏经文中，记录着“凡信奉虚空藏菩萨的世人，当因病所累，眼花耳聋口齿不清，菩萨会化作他们的亲人，在他们身边念诵佛经”的说法。虚空藏菩萨会投世人所好，目的只为能帮他们学得佛法。如上奇闻是和尚亲口讲于他人的，自此流传于世。

第四十九话 千钧一发

战国时期，日本有个叫作光空的和尚，他性情温和，悲天悯人，拥有一副菩萨心肠。光空一直居住在金胜寺，潜心诵读法华经，诵经之声非常悦耳，为人所称道。即使是骁勇善战、缺乏同情心的武将兵平介，都皈依于他。一开始，兵平介每天都会前往金胜寺，听光空诵经。后来，他干脆请光空常驻自家为自己诵经。这种状态持续了许多年。

某天，一个仆人向兵平介“告密”，声称光空与兵平介年轻貌美的夫人有苟且之事。性情急躁的兵平介不分青空皂白就准备要了光空的性命。他谎称邀请光空去金胜寺，哪知走到山林中时却令人将光空捆在了树上。光空惊恐异常，既害怕又疑惑。兵平介命下人照着光空的心脏射箭，只见那名仆人用尽全力拉满弓弦，箭似一道寒光般射了出去，然而奇怪的是，当箭飞行到光空身边时竟自行落下。一箭未中，仆人又射一箭，没想到这一箭竟又未射中。此时，光空临危不乱，他认为自己有今日的灾难，肯定是因为前世种下了恶果，善恶轮回而已。于是他再度高声诵念《法华经》。没想到，这一念不打紧，兵平介的仆人们竟都大为感动，甚至要哭了出来，只是担心被主人责骂惩罚，才用力忍住。看到仆人射了两箭都没能射中，兵平介更是气愤，他索性自己亲自射箭，然而即使是兵平介，也没能改变“不中”的命运，第三支箭再度射空。此时，兵平介意识到光空受菩萨保佑，他有如醍醐灌顶，立刻放了光空，并对其忏悔，声明自己犯下大错，实不该心生恶念，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那天晚上，兵平介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普贤菩萨，然而菩萨身上竟然有三支箭。兵平介问道：“为什么佛身上会有三支箭？”菩萨答曰：“因你不分善恶，无端由对光空施以私刑，我才以己身替他受箭的。”

兵平介睡醒以后，既惊恐又感慨，他找到光空，向他说明自己梦中所见，再次流下悔恨的泪水。紧接着，他就处罚了那个诬陷光空的仆人。

几天后，光空深感自己已经厌倦了红尘，于是带着佛像悄悄离开了兵平介的府上。正值深夜，普贤菩萨再度显灵于兵平介的梦中，菩萨对他说：“你虽供佛多年，但竟要加害于我，既然如此，我也不会继续待在你的家中。”兵平介醒来后觉得此梦甚为奇怪，他赶紧去看光空，竟发现光空和佛像都不见了，方知梦中菩萨之言所指，虽后悔不已，却无可奈何。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无论何事，都不可听信一方说辞，一定要多方查证，再做论断。

第五十话 僧人产金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高僧，博才多学，但却没能获得富贵之人布施，亦无任何亲戚朋友，穷困潦倒，无法在山中维持基本的生活。于是他下了山，前往京城云林院谋求生活。

空有满腹才学，却囿于穷困的日常生活，高僧常因此一筹莫展，亦常为此事前往鞍马山寺朝拜。某天，当他从寺中返回的途中，遇见一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少年主动走过来，询问他要去哪儿，得知他欲去云林院后，少年提出要一同前往。虽然高僧十分喜爱这少年，但一想到若日后被少年的亲人或师父找上门来，实在不合适，便犹豫不决。少年见状，明白高僧顾忌之事，便开口解释道：“自我幼时，家中长辈便将我送了出去。这些年来，我和主家的相处始终不很融洽，因此就在十多天前逃出来了。不会有人牵挂我的。只要能找到愿意对我好的人，我就会一心追随。”听少年如此解释，高僧宽下心来，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高僧发现少年追随他的心意十分坚决，自己便也打消了诸多顾虑。

回到云林院，高僧这才仔细端详少年的面貌。只见他五官典雅举止端庄，想必出生于大户人家。但少年对自己的身世闭口不提。当晚，两人并肩而眠。第二天，其他和尚看到少年，纷纷夸赞。

虽只经一日，但高僧内心对少年的牵挂与怜爱无可比拟。他越看少年越是喜爱，不禁觉得有些奇怪，便试探问道：“我这一世除了母亲没有接触过任何女子，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和其他少年不一样，在你身边，就像在软香的女子身边一般，莫非，你是一个女子？如果当真如此，恐多有不便，而且我也难逃佛祖惩罚。”少年听闻此，答曰：“其实这些都是表面的问题。若你心中无恶，又怎会惩罚你呢？你依旧把我当作少年，即使我是女子又有何妨？”听少年如此答复，高僧已明白眼前的少年其实是个女子，虽然万分懊恼，但自己的心已被她占据，所以高僧无论如何也不愿赶她出门。从此，他也开始注意分寸，睡觉不再脱掉衣服。但即便如此，他依旧难敌心中欲念，终与这女子有了夫妻之实。

一段时间之后，高僧发现女子神情抑郁，而且没有食欲，细问之下，才得知她竟已怀有身孕。此时的高僧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掩饰她的身份，更不知到了临产之时要怎么办。然而女子却非常镇定，声称自己会不声不响将孩子生下来的。

高僧既担心又觉得她可怜。怀胎十月后，终于到了临盆之时。女子这时也不再如往常般淡定，伤心落泪起来，高僧陪着她一同落泪。突然，女子腹痛难忍，命手忙脚乱的高僧在房里铺好草席，没过多久，便诞下一子。女子继而将衣服脱下来，轻轻裹住婴儿，将其放在草席上。不一会儿，高僧惊魂未定之时，竟发现女子不见了，而包裹婴儿的襁褓还在。他六神无主地抱起婴儿，哪知襁褓刚硬而沉重，打开一看，里面才不是什么婴儿，竟是一块大金子。

女子不见了，高僧甚是想念，但此时的他内心已知晓并没有什么女子，那是毗沙门天王庇佑他，赐给他这飞来横财。于是，他将金子砸成许多小块，卖与他人，逐渐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富豪。

第五十一话 寂心高僧

日本史上有一个叫作贺茂忠行的阴阳师，他有一个儿子叫庆滋保胤，是一位高僧，法号寂心，留下许多传说，颇为有趣。

寂心师从于空也圣僧，他一心向佛，普行功德之事。在众多善行中，修寺庙、雕金佛是最为积功德的，于是寂心决定靠自己的力量修一座寺庙。然而修寺庙需要一大笔钱，他自己的积蓄显然无法支撑，于是他广游四方化缘，并且很顺利地依靠他人的捐助得到了不少财物。

某天，化缘路上，他经过一条小河，河边有一个和尚模样的人，却头顶纸帽行着法术。寂心颇为诧异，他上前问道：“请问师父在做什么？为何头顶这纸帽？”那人答道：“我在施法术，这种神道忌讳和尚，但我本身是一个和尚，所以只好戴上帽子，这样才能继续施法。”听闻此，寂心颇为生气，他突然抓住那人衣领，一把扯下他头上的纸帽撕了个粉碎，“你因神道忌讳而戴上那帽子，又是否想过这样做会犯了佛门禁忌呢？既然你已皈依佛门，又为何要做对佛祖不尊的事呢？你这样做还不如杀了我！”说着他还流下了痛心的眼泪。听到寂心如此谴责，那人也无可奈何，“你这又是何必？虽然你的话听起来有理，但在我看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在此施法只是为了谋生，虽然我也知道这么做无法成为高僧，但我毕竟是个血肉之躯的普通人啊。不然你让我怎么办呢？”听完那人的解释，寂心终于平复了些许情绪，他说：“你确实有你的难处，但无论如何也不该在头顶上戴纸帽，这相当于在佛祖头上扣帽子呀。既然你有难处，那不如我将自己化缘所得都赠予你吧。助你成佛，要比修建庙宇更有功德。”之后，寂心说到做到，真的把自己化缘所得财物都给了那人。

寂心在如意寺居住时，还发生过一件有趣的事。某日，天皇召见寂心，于是他在大清早便骑马前行。但不同的是，他却不用鞭子驱赶马匹，反而任由那马走走停停，甚至连那马停在路边吃草都不管。随行的马夫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打了马屁股一下。没承想这一打惹怒了寂心，他立刻跳下马教育起那马夫：“你不知道这马的前世是我们的父母吗？他们是由于爱我们，才经过几度轮回，转世成为马的，所有劳累都是出于爱。你看见马吃草，应该把草拔起来喂给它吃，而不是打它！我是由于不得已才借马赶路的，如果我能自己走到皇宫，我定然会自己走过去。骑在马身上我的内心十分不安，你却还敢打它。你真做太无情了！”寂心老泪纵横地指责马夫。马夫感觉他有些无理取闹，但又不能直说，于是赔罪道：“师父教导的是，是小人的不对，但小人实在不知那是小人的前世父母啊，以后小人一定不会再犯错了，会小心服侍它的。”听到马夫这样保证，寂心才止住眼泪，蹬上马继续前行。

走了一会儿，他们路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墓地。这时寂心又下了马，虔诚地叩拜，每看到一个墓碑就叩拜一次，看得马夫瞠目结舌。最后，本不一会儿就能赶到皇宫的他们，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到达。那次之后，那马夫跟别人谈起当天见闻，直言再也不愿意随行在这位高僧身边了。

后来，寂心在石藏寺居住时，也发生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某天夜里，他突觉腹痛难忍，便如厕方便。隔壁的和尚听到水泻声，担心寂心身体抱恙，遇到不测，便留意那边的动静。忽然，他听到寂心和什么人说起话来。出于好奇，和尚隔着墙缝偷窥那边，这时他才发现，哪有什么人，是一只狗在等寂心方便完后，想要食用那污秽之物，于是寂心便教导那狗道：“上辈子作恶之人，才会托生为牲畜并吃这些脏东西。但毕竟你也曾为人父母，我怎么能放任你吃这些呢？而且我这拉的全是水，也不能吃啊。哎，明天吧，我一定给你准备好吃的食物，让你大快朵颐。”说罢，寂心再度掉了眼泪。

目睹了这些的和尚心下思忖，能给狗准备什么好吃的呢？翌日，寂心果然命人给狗准备丰盛大餐。他命人好生准备了几道菜，并把米饭都放进了狗盆中。大餐准备好后，他高声唤那些寄居在寺里的大狗小狗前来用餐。前一日那条在厕所的狗果然跑过来了，狼吞虎咽吃着米饭，看到这一举动，寂心开心地哭了起来。但好景不长，不一会儿，其他狗也跑了过来，几条狗厮打在一起，把饭盆扑倒了，米饭撒得满地都是，寂心立刻招架不住了，劝说那几条狗安安静静地食用，但狗怎么会听他的，不一会儿便把米饭践踏得哪里都是，还相互撕咬起来。看到这样的景象，寂心气不过，于是独自躲回屋里不再出来，而其他和尚无不偷笑。

第五十二话 源满仲出家

在圆融天皇统治时代，有一个社稷人才叫源满仲，他出身名门武艺超群，深得人心。其仕途的最后一站，是作为摄津国守。他在摄津国内一个叫多多的地方，为自己建造了一座行宫颐养天年。

满仲的几个儿子都是武将之才，只有一个例外，这个儿子出家为僧，法号源贤。某日，源贤拜望父上后心中不快，皆因其父罔顾他人生命。源贤对源信僧都说：“家尊年事已高，然仍不懂得行善积德。他驯养着几十只凶猛老鹰，捕杀生灵；他命人在山中狩猎，在海里捕鱼，用活物喂养鹫鸟。他待动物凶残无度，待黎民百姓更是草菅人命。有这样一位无恶不作的父亲，我深感心痛，还望圣僧能点拨家尊，令他痛改前非。”

源信圣僧听罢，答曰，“确实令人感到哀痛，若能劝其出家，定是一件大善事，但以我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成功。你先上路，待我约好觉云和院源君，赶路去找你。届时，你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对我三人造访之事深感惊讶与荣幸。若国守对我三人有所耳闻，你要就此劝说：‘这几位圣僧深受朝廷与百姓敬仰，平日难得下山，今日趁云游之际来此，是天大好事，不如请他们讲经，即可消弭罪过，又能延长阳寿。’然后我们借讲经的由头劝说国守出家，想必即可大功告成。”听罢源信圣僧的计谋，源贤这才宽下心来，返回了多多。

翌日中午，源信、觉云、院源三位圣僧到达多多。国守得知后喜出望外，“三位圣僧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定将好生接待。”府上为圣僧们准备了一间上等客房，国守让源贤传话道：“诸位圣僧一定要在此多停留几日，今晚请入浴解乏，明日我亲身前来拜会。”圣僧答复：“我等本欲今晚返回，但盛情难却，既来之则安之。”听圣僧这么说，国守更是喜出望外，此时，一旁的源贤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请圣僧讲经传道，毕竟机会难得。”国守想到平日里即使是朝廷召见，都未必能请到这几位圣僧，遂觉有理，即刻命人绘佛写经，并派人邀请圣僧翌日讲经。

府里忙上忙下，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准备。翌日，万事就绪，院源圣僧亲自讲经。或许命中注定，听罢圣经，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国守及家将，无不感动流泪。国守主动对圣僧提及出家的心愿：“诸位圣僧因缘巧合来到敝处，又讲经传道助敝人修下功德。我这一生，杀戮无数。今日，我出家的时机已到，望诸位圣僧再停留数日，几日后，度我出家。”源信圣僧立马回复道：“你有如此觉悟实属难得，但纵观最近，只有明日是大吉之日，出家之事定在明日最佳。”源信圣僧如此答复，是因为他明白国守只是一时感动，担心夜长梦多。国守听罢，既欣喜又激动。他将家将召集在一起，命令他们当晚严加防守，保证翌日出家之事万无一失。家将们听了，全副武装，里三层外三层摆起铁桶阵，聚精会神守护起府邸。夜里，国守度秒如年，希望天快些亮。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找到诸位圣僧，出家之愿望终于达成。剃发之时，他命人放了府里豢养的老鹰和鹫鸟，拆了搭在各处的鱼梁，撤了海里撒下的网，烧了府里全部的兵器。五十多名亲信更是追随国守也入了佛门，府里上下，抱头痛哭。此举功德不可估量。

圣僧见目的已达成，但想要增强国守为僧的信念，于是决定再多逗留一日。对此国守非常开心。翌日，圣僧们雇了一些乐手，让他们换上了提前准备的菩萨服装，请他们在国守前来论道的时候，从假山后面奏起佛乐，然后伴着音乐缓缓前进。过了一会儿，国守作为新僧，前来与圣僧论道。没说一会儿，窗外响起美妙乐声，国守不明所以，问：“什么在响？”圣僧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答曰：“听着像佛祖在接待新僧啊，我们快念经吧。”国守被眼前众人齐声念经的画面震撼了，他偷偷看向窗外，看到数位菩萨缓缓前行的盛景，随即大为惊讶和感动，连忙跪拜，其他圣僧见状，也一同跪拜起来。

国守对于这一天的所见所闻颇为震撼，对自己大半生造下的罪孽也深感愧疚。他对圣僧说：“我决定建一座佛堂，弥补自己犯下的罪恶。”这座佛堂就是多多寺的前身。

通过这个故事可以看出，出家源于机缘，但也需要他人的助力，助他人向善之事，多多益善。

第五十三话 公子寻妻

在很久以前的六宫，有一户王侯的后裔，当家人曾经做过兵部长官，他的脾气秉性不仅出了名的怪，而且明明手握权势，却不喜欢官场上的争斗，因此，他一直带着家人隐居在父辈的老宅院里。老宅子原本华丽非常，占地万顷，但由于一家人只居住在府邸东边的一个偏殿中，慢慢地，整个宅院便荒废了，处处生长着杂乱无边的野草，院里的高大树木也越发繁茂。

日子就在紧闭的高门中一点点过去，转眼间，这人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不知道是不是无欲无求的关系，他只有一位后嗣，还是个十来岁的女儿。许是从小生活的环境不沾染烟火气，这小女孩长得就跟画上的小仙女一般漂亮可爱，虽称不上冰雪聪明，脾气性情却极为温和。按理说，这样的女子理应有无数的追求者才是。然而，受父母深入浅出的生活习性影响，当地人居然都不知道他家有这样待字闺中的姑娘。不止如此，他还是个老古板，硬觉得像他们这种背景的人家，不该主动为女儿大张旗鼓地找夫婿，不然会让外人瞧不起。不过，随着女儿的年岁愈大，他也愈加苍老，终于对女儿的婚事着急起来。可是，这对食古不化的老夫妻还不忍女儿嫁得离家太远，最好一直住在身边。因为这些原因，他们家毕竟又不比当年，所以，好亲事更难寻了。

这家小姐实际上也在为自己的未来打算着。她没有兄弟依靠，父母又是这般不顶事，想要让自己的乳娘替自己相看好儿郎，偏担心被外人欺骗。时间一久，这小姐只要一想到自己昏暗无光的未来，就偷偷抹眼泪。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这一家人没为小姐的亲事愁多久，老夫妻俩居然先后辞世。婚事没着落，未来的倚靠还未寻到，现在的倚靠居然也没了，这位小姐内心中的孤苦无依就如同那永不停歇的长长流水一样，哀思无所终。孝期就在小姐的自怜中度过，家中仆人见小姐无心家事又软弱无能，侍奉也渐渐不再上心，更让小姐心中惶恐。

再说这小姐与相依为命的乳娘之间，也因父母在世时常告诫她人心险恶，并不敢全然信任。这样忧心忡忡地过了几年，家中本就不太丰裕的财物都典当了个干净，鲜艳娇花似的小姐也被生活熬磨得没了大家闺秀的作态，真是可叹可怜。

这天，乳娘对小姐说道：“我那在寺庙里当和尚的兄弟托我来跟小姐说门亲事。”

原来，乳娘这兄弟和一位年轻有为的公子交好，两人闲谈时，乳娘的兄弟说到了这位家道中落的小姐，那公子一听，便起了求娶的心思。乳娘看小姐无依无靠，又没有求生的法子，心里一动，就决心撮合自家小姐和那位陌生公子。

乳娘一个劲儿地劝说道：“这位公子为人公正有礼，年纪轻轻就当上地方官，而且家世也不差。虽然公子父亲官微，只是个国守，可他们的祖上却做过朝官，在天皇面前露过脸。小姐不如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免得过着现在这种浮萍无依的日子。”

小姐也不说话，只是拿素娟擦泪，想到父母曾经的爱怜和今日的无媒聘娶，更觉自己身世坎坷，直哭得青丝散下，悲痛欲绝。

乳娘不再管她，多次替那位公子暗递情笺，好话说尽。小姐毕竟大家出身，对这种私相授受不予配合，既不看阅，也不回信。乳娘没办法，只得找人模仿小姐的笔迹代写回信，三番几次，公子在信中诉说衷肠，和小姐定下相见之期。可怜小姐被蒙在鼓里，待到约定之日到来，竟稀里糊涂和公子结为夫妻。

不过，小姐本就貌若天仙，公子自然心向往之，处处显露出维护照顾之意，一来二去，小姐也和他成就夫妻之实。就这样，两人和和美美地过了一段神仙眷侣似的日子。

后来，这公子的父亲调任至陆奥国任国守，要公子随行，两人才不得不分离。也是这位公子当初鲁莽，求娶小姐时，并没跟家中说明，现在父亲调任，一家人皆随行，唯有小姐不能跟随，公子又羞于向父母说自己想带着妻子前去，只好忍着离别的痛苦，和妻子含泪作别。临行之时，公子看见娇妻泪眼汪汪，心中难舍，发下无数信誓旦旦的盟词，才前往陆奥。

到达陆奥之后，公子更觉心中思念缠绵难断，想和心心念念的娇妻通信，又觉得没有可靠之人可以帮他传递满腔的思念之情，只能日复一日地叹息，强忍着对小姐的思念。

转眼间，又是几年过去，公子的父亲任期已满。因为他在任期间治理有功，很得当时常陆国守的青眼，便想着和他家联姻。陆奥国守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而且常陆国守多次热情地派人前来迎接公子，就拍板把公子送走，让他成了常陆国守的女婿。

这公子是个孝顺的人，不敢忤逆父亲的安排，只是暗自心焦自己还留在京中的妻子，生生忍了七八年。公子离开妻子，已经在陆奥待了五年，又在常陆有了另一段三四年的婚姻时光，仔细算来，不就是七八年么。时光匆匆，红颜易老，常陆国守的女儿虽然年轻，可每天看见年轻妻子容颜的时候，公子更是思念发妻的一颦一笑，徒增许多的悲伤。

公子并不是无情之人，他也曾遣人携信回京，试图向发妻解释原委，奈何时日太过久远，送信之人根本找寻不到那位小姐的踪迹。

再后来，常陆国守的任期也满了，公子终于有机会和常陆国守一起回京了。归乡路上，公子沉寂多年的情丝喷薄而出，往日与娇妻琴瑟和鸣的美好场景不绝于眼前。可能是在思念之中，时间过得便慢了一些，公子恨不得肩生两翼，立时飞到发妻身边，以解相思之苦。

到了城下那日，公子又觉得近乡情怯，一直磨蹭到傍晚，才把妻子送到岳父家中，自己马不停蹄地奔向六宫那所宅院。谁知到了地方，哪还有当年的深深庭院、高楼亭台。原本的大宅院消失了个干净，原地拔起几栋茅草破屋，隐约能从散落在地的木板砖石中窥见曾经的石墙木梁。他曾和妻子观赏过的花池被泥土填满，种上了农家自取的蔬菜瓜果，原本错落有致的花丛园艺更是杂生无序，透露出破败荒凉来。公子心中大惊，四处张望，始终不见发妻，只好跌跌撞撞跑向附近的人家，想询问出妻子的下落来，然而，并没人能说出缘由去向。公子颓然环顾，发现原府邸总账房的地方似乎有人居住，便打起精神，走上前去，想打探一点消息。

“请问这有人吗？”

有个尼姑听到呼唤，从中走了出来。此时早已月上中天，公子借着月色，看清了来人，原来是先前小姐的身边人！他不由得焦声询问小姐的下落。尼姑听他寻人，却不答话，此时寒风瑟瑟，草叶零落，公子见尼姑衣着单薄，念着往日的交情，脱下外衣，赠予尼姑。这尼姑心生疑虑，忙问道：“公子为何赠我衣物？难道我们曾相识吗？”

这个问题戳人神魂，公子恍惚言道：“你难道把我忘了？我倒是记得你呀！”说罢，他将自己姓名来处告知。

尼姑听了，心中悲伤不能自已。七年已过，谁还能想到当年之人还会寻回来？她先是高声痛哭，后又开口：“我原以为是歹人打听小姐下落，所以才不敢据实相告。既是姑爷寻回来了，那我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于你吧。”

原来，当年公子随父亲离开之后，小姐便日日等着来信。可一年两年的，始终不见个回信，家中人就以为公子无情，抛弃了小姐。后来，乳娘及家人也相继离世，小姐又成了孤苦无依的一人，家中下人走的走，散的散，没了帮扶的小姐只能艰苦度日。没了柴火，仆人便拆宅院烧火，后来主屋竟被大风吹倒，左右东西的偏殿也被人随意损毁。

曾经锦衣玉食的小姐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委身在护院的下人屋里，生活上更是贫瘠非常，连个普通人家都不如了。这尼姑也在不久之后，离开小姐随家人离京生活去了，直到去年，她实在不放心小姐，回京看望，才发现府中破败至此，小姐也不知所踪。因为寻不到小姐的下落，她也不回家中，只在原地守着，期待小姐有朝一日会回来。

听了这些消息，公子心中大恸，竟一路哭着回家。

路上，愧疚悲痛的公子发誓要寻到发妻，想着倘若要找不到妻子，定会自绝而去，和发妻两人在地下重做和美夫妻。回到家中后，公子脱下锦衣，打扮成一个普通香客，遍行山野，寻找小姐，然而，此地并无小姐的消息，公子只好向西寻去。他沿着由东向西的大道，从高墙之下走过。这时，大雨从天而降，正好天色也暗了下来，到了黄昏，离天黑就不远了。公子想着到朱雀门西边的小屋里避雨，待到了配房跟前，忽地听得屋内有人讲话。

从窗棂缝隙望去，只见两个人围躺在破烂的草席边，细细一瞧，一个是年迈的老尼姑，另一个却是年纪较轻的妇人。一眼瞧去，公子心中竟恍惚了一瞬，好似见到熟人一般，他定睛细看，那妇人形容憔悴，发似枯草，脸有愁容，正枕她在自己的胳膊上，蜷在肮脏的草席之上。她身上穿的是麻布衣服，破烂得好似牲口盖的旧毡，腰间更搭着另一块草席。

她的处境虽然落魄，但行为举止却带有一种难以磨灭的矜贵之气。再打量那眉眼，可不就是自己遍寻不着的发妻？公子心中大乱，痴痴朝近走了两步，又停下，呆立着不前。只听到，这曾经天仙似的人儿，压着嗓音，用一种让人深刻难忘的语调低低吟唱了一首和歌：

曲肱以代枕，

寒风透窗过，

此身早已惯，

往中莫徘徊。

这首和歌仿佛一击重锤砸入公子心间，他从呆立中回过神来，确认了眼前的这位女子，正是自己思念不已的娇妻。他想上前拥住她，诉说自己的衷情，却也怕她恨自己怨自己，只是痛苦、悔恨、担忧、怜惜种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一步步走上前，掀开草席，抱住发妻，抖声道：“你叫我寻得好苦！我的爱人啊，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妇人听到他的话，再抬头看去，果真是自己多年不曾有音信的丈夫，心中也是难过得无法自拔，加上身弱积累病疴，竟一命呜呼，身亡了。公子却以为她只是暂时昏厥过去，过一阵还会醒来，紧抱住妻子的尸身不放，直至躯体冷硬如冰。

重逢的喜悦立马被生死离别的苦楚覆盖，公子由此大彻大悟，埋葬发妻之后，直接奔赴爱宕山出家为僧了。

此后，公子又因道心坚定，做了许多被世人称道的高尚事迹。公子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在世，机缘早定，无论是情爱生死，还是出家修佛，都是机缘所定。

现在关于这个故事的传说说法不一，情节也有不少出入。而在《万叶集》中也有和歌记录此事，所以在此将这个故事摘录出来。

第五十四话 养鹰人

从前，有个养老鹰的人，依靠养的老鹰生活，他十分自得于自己养老鹰的手艺，还想把他的手艺传给儿子。

这个人每天都和自己的老鹰在一起，简直爱鹰成痴，其他什么事情也不在乎，就算是夜里睡觉的时候，也要让老鹰站在他的胳膊上才行。等到白天，他就整天出去打猎，让老鹰帮忙猎杀田野里的野鸡。

他养的老鹰有七八头，还养着猎狗，总共十几条。就这样，一年一年下来，他带着老鹰和猎狗，不知道捕杀了多少小动物，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几乎没有一刻停歇的时候，只要听见外面有猎物的鸣叫声，他就会出去捕猎。

慢慢地，这个养鹰人已经到了老年。

忽然有一天，这个养鹰人身体不适，夜里难受得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到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着之后，养鹰人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家人住在一座坟墓边上，似乎一直都住在那里。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阳光明媚，春风和畅，养鹰人便想带着家人一起出门踏青游玩一番，要是顺便割一点新鲜的野菜回来吃岂不是很美妙？

于是，养鹰人就和家人一起出门了。

家人一出屋子，就跟着养鹰人一起，一边感受美妙的春天，一边在这美丽的旷野上游玩干活，慢慢地，他们远离了自己的住处。

就在养鹰人和家人游玩晃荡的时候，突然，在不远处的树林子里有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的样子，其中又掺杂着很多的铃铛声，丁丁零零的，听起来不但不悦耳，反而很是疹人，令人害怕。

养鹰人连忙跑到高处，看一看发生了什么，在高处，往那边望去，养鹰人看见了一群人往这边来，每个人都戴着华贵的帽子，身上穿着华丽花俏的狩猎衣，腰上围着的是皮毛裙子，佩戴着宝刀，刀鞘是野猪皮装饰的。他们手上都站着可怕的老鹰，而每只老鹰的身上都挂着铃铛，微微一动，就发出可怕的声音。

他们胯下的每一匹马都无比健壮，不停地跳来跑去，奔腾在旷野上，他们带着猎鹰四处狩猎。

而在骑马的这群人的前面，有几个没有骑马的人，他们带着草帽，穿着青色的猎服，胳膊上裹着红色的皮袖套，他们的裙裤上面缀着毛边，小腿和膝盖上面也绑着厚厚的护膝，脚上蹬的是皮靴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大棒。

他们驱使着一群健壮凶狠的猎狗，这些猎狗和老鹰一样，每一只身上都有铃铛，它们跑起来飞快，像闪电一样，顺带着铃铛声一齐大作，震耳欲聋，可怕非常。

养鹰人看到这情状，吓得心里发软，想招呼家人赶紧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然而他的妻儿们早已经四散到各处，没法立刻聚拢起来了。

到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许多了，连忙四处找藏身的地方，直到看见了一处隐蔽的草丛，他连忙跑进去，躲起来。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大儿子正躲在里头。

没过多久，那群带着老鹰和猎狗打猎的人就在草地上四散搜索，那些带着猎狗的人一面用自己带的大棒击打草丛，一面让猎狗四处寻找他们的味道。

养鹰人恐慌极了，一时六神无主，简直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他心里绝望地想，这下子肯定逃脱不了了。正想着，一个牵着猎狗的人已经带着猎狗过来了，而且慢慢地靠近了大儿子躲藏的那个地方。

那个人拿着大棒击打草丛，草丛的草长得很高，但是，草还是被一棒子敲折了，倒在一旁。猎狗四处搜寻，带着身上的铃铛一起响动，十分可怕。

猎狗离大儿子越来越近了，大儿子憋不住，想要垂死挣扎一把，便扑闪着翅膀，向天上飞去。

带着猎狗的人一发现大儿子，立马大叫一声，站在牵猎狗的人后面的养老鹰的人听见了，立马就撒出自己胳膊上的猎鹰，去追赶他的大儿子。

大儿子慢慢往高处飞，猎鹰在他身后慢慢追赶，张开双翅。大儿子飞得越来越高，渐渐地，他有些脱力，眼看着要飞不动了，整个身子往下面掉，猎鹰立马冲过去，用锋利的双爪抓住大儿子脆弱的脖颈和柔软的肚腹，从半空中打着转儿，慢慢落下来。

那个拿着大棒的人等着猎鹰下来，一把把猎鹰从大儿子身上扯下来，两只手抓着大儿子脆弱的脖子就是一扭，大儿子发出了一声惨叫就没命了。

养鹰人看见这一幕，心里痛苦得像是被人扎了一刀子一样。

大儿子已经亡命，他心里难过，想去看看二儿子怎么样，就往二儿子那边去了，只见一只猎狗已经逼近了二儿子所在的草丛，看到这个场景，他心里焦急万分，但是却无能为力，

猎狗已经发现了他的二儿子，猛地向前面一蹿，张开血盆大口就咬住了他的二儿子，二儿子已经被吓坏了，过了一会儿，猎人走过来，抓住他的二儿子，像杀死他大儿子一样杀死了他的二儿子。

而他的三儿子，正当他要去看看怎么样的时候，他发现那只猎狗已经发现了他的三儿子所在的草丛了，三儿子忍不住，窜出来想要逃跑，但是被猎人发现了，猎人举起大棒子，一棒子就敲死了三儿子。

三个儿子纷纷殒命，他心里痛苦难当，但此时他只有强忍悲痛想要去看看自己的妻子还在不在。他看见自己的妻子躲在一旁，猎狗还没有走过去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张开双翅，猛然飞起，想要逃跑。他的妻子飞得很快，猎人没有追上，就放出自己的猎鹰，同时骑着马追赶上去了。

不一会儿，他的妻子就收起翅膀，降落在远处一棵大树下面的草丛里面。背后的猎狗立马冲过来，把她抓住了，猎鹰也抖抖翅膀降落在松树上面，猎人跑过来，抓住了他的妻子。

本来他所处的这个草丛是一个枝条错落的地方，十分隐蔽，一般猎狗难以发现。但是没想到一起有五六条猎狗朝他藏身的地方过来，身上的铃铛震耳欲聋。眼见着草丛里待不住了，马上就要被发现了，他只好振翅而飞，向其他的地方飞去。

猎人马上就放出了老鹰来追赶他，地上的猎狗也在追赶，而猎人们拿着大棒子敲打草丛。他飞了一会儿，看见另外一片草丛，连忙钻进去，但是一只猎鹰已经发现了它，它站在一棵树上，晃动铃铛，召唤地上的猎狗。

猎狗慢慢地走过来，寻找他的所在。

眼看着在劫难逃，猎人的声响就在耳旁，他没有办法，心里又是沉痛又是慌张，只好连忙把自己藏进小溪边上的草堆里，但是却没能完全钻进去，这个时候，猎狗的铃声就在他的耳边响起。他绝望地想，自己大概要死了吧。

这一吓，把养鹰人从梦中吓醒了，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浑身冷汗。

尽管这只是一个梦，不是真实的事情，但是，养鹰人一想起这个梦，就不禁反思自己这么多年打猎，用猎鹰和猎狗不知道捕捉杀害过多少只野鸡，那些野鸡都是经历过这样痛苦的事情之后才死去，自己在梦中遭遇过的事情在它们身上都是真实发生的。

养鹰人不禁难过起来，自己造过的杀孽真的是太多了，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于是，他立刻爬起来，跑到自己饲养老鹰和猎狗的地方，把老鹰和猎狗都放走了，然后又跑到另外一个房间，把自己养老鹰，养猎犬的器皿还有打猎用的东西，也全都烧毁了。

干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把自己做的这个梦讲给自己的妻子听，一边说一边痛哭流涕。说完之后，他就跑到了附近的寺庙里面，受戒出家了。

过了几年，他成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人，他在出家的时候，日日夜夜念经诵佛，在出家的十几年之后，他才去世。

听说他经历的人无一不为之赞叹。

第五十五话 宝砚

在村上天皇的那个时代，有个叫作师尹的人，是当时辅政宰相的第五个儿子，在朝中任左大臣。

左大臣育有一女，姿容出众，生性聪慧明理，左大臣夫妇两个十分疼爱这个女儿。

有一天，天皇听闻了左大臣这个出众的女儿，就下达了旨意，想要纳左大臣的女儿为妃子。左大臣接到天皇的旨意，马上开始操劳，准备女儿的嫁妆。

左大臣想要给女儿准备一份好的嫁妆，四处搜寻，只要是好的宝贝，能够得到的，就都给女儿准备上。在给女儿准备的嫁妆里面，还有左大臣的传家宝，一件十分难得且宝贵的东西，那是一方砚台，装在一个十分华丽精致的盒子里面。

这个砚台造型美观，质地上乘，是砚台里面的极品，用这个砚台研出来的墨也比普通砚台更加润泽精细。

这方砚台是所有陪嫁之物里面最贵重的东西，一般人都难得一见，大臣一直把他放在自己的书房，还用锦帕好好地包住，称要等到女儿进皇宫的那一日才拿出来给女儿，不然就不会取出来。

左大臣如此稀罕这方砚台，这件事情自然就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有一天，天皇知道了。

天皇也是一个喜欢书法的人，对文房四宝自然也很是上心，他听说左大臣有这样的一方宝砚，于是也问起左大臣关于这方砚台的事情。

左大臣看见连天皇都过来问自己关于这方砚台的事情，心里自然十分自豪，而这名贵的砚台就要成为自己的女儿的陪嫁，就更是显得大气非凡。

而这左大臣的府里面，有个小厮，因为生得清秀，性子也十分聪慧，左大臣就没有让他干杂活，而是让他每天都把书房打扫一下。

于是，这个书童日日来清扫书房，干得一丝不苟。

这个书童本身也读过书，懂得一些书法，听闻了左大臣有方宝砚，也很想要见识一下放在书架上面的这方宝砚。于是，终于有一天，趁左大臣上朝去了，而左大臣夫人以及家里的小姐都在卧房中收拾嫁妆的时候，书童想要偷偷去看看这方砚台。

书童看见下人们也都不在附近，都各自干活去了，便想：这个时候偷偷看一下，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的。

于是，书童就拿出了钥匙，把书架上面的锁打开，拿出了这方名贵的砚台。砚台一拿到手中，书童就深深地为之着迷起来，这果然是一方宝砚，值得被人这样珍重，要说其中的精妙之处，真是一时难以道尽。

书童拿着这方宝砚，反反复复地把玩，简直是爱不释手，正在书童感受这方宝砚的千般妙处的时候，突然，门外竟然传来了脚步声，正是往这个方向过来。书童害怕被人发现，心中慌张不已，想赶紧把宝砚放回去，却没想到一时没有拿稳，一下子把这方宝贵的砚台掉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这下子可闯了大祸了！书童一下子吓得六神无主，整个人直发抖，泪水涌出了眼眶，心里一阵阵绝望。

他想，等会儿要是左大臣回来了，发现这砚台摔坏了，肯定会勃然大怒，要追究到底是谁摔坏的，自己肯定在劫难逃，到时候，自己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指不定会有什么可怕的下场。

其实，刚刚走过来的人是左大臣的小儿子，他不仅生得俊秀非凡，也十分聪慧善良，尽管已经十三岁了，可以行冠礼了，但是因为喜欢自己的长发，所以迟迟没有行冠礼。

尽管这位小公子年纪很小，但是富有文采。

当他走进书房，看见早已经吓呆了的书童以及在地上摔坏的砚台，自然也被吓了一跳，就连忙问书童刚刚发生了什么，书童没有回答他，而是在不停地哭，十分伤心绝望。

善良的小公子看见书童的这个样子，自然也是不忍心，就把摔坏的砚台捡起来，重新放进了书架里面，又把书架锁好，把这一切收拾好了之后，他对书童说：“你不要再哭了，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摔坏的就好了。”

书童听见这话，觉得自己有救了，大喜过望，连忙感激着小公子，退出了书房。

书童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感激小公子为他担当罪责，一方面对于自己闯下这样的大祸又十分愧疚和惶恐，整个人呆呆愣愣地离开了书房，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情。

没过多久，左大臣退朝回来了，照常走进书房，想拿出自己的砚台来看一看，却不料一打开书架的柜子，就发现自己宝贵的砚台竟然已经碎成了两块。

一看见这个场景，左大臣犹如五雷轰顶，眼前发黑，几乎站都站不住了。眼看着这方砚台连天皇都要过问，马上就要让女儿带进宫里，在这个紧要关头却摔坏了，左大臣心里如何不急。

过了一会儿，左大臣冷静下来，问下人到底是谁把砚台弄坏的。下人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有人说，之前是那个书童在打扫书房。

左大臣立马让人把书童叫过来，呵斥道：“砚台是谁摔坏的，你刚刚在这里，一定和你有关系！”

书童见左大臣已经发现此事，整个人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左大臣生性急躁，此刻早已经暴怒不已，大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赶紧说出来！”

书童战战兢兢地不敢作声，最后才说出两个字。

“公子……”

左大臣逼问道：“你说，到底是谁！”

书童冷汗直流，最后才说道：“是公子不小心打破的。”

左大臣听说了罪魁祸首，一脚踢开书童就去找自己的夫人去了。

左大臣来到夫人的居室之后，对夫人说了这件事，最后难过地说：“我没有这样的孩子，枉我对他如此用心爱护，最后竟然毁坏了我如此重要的东西，我们家没有这样的孩子！”

夫人听见左大臣这样说，心中也悲痛不已，下人们也悲泣流泪，小公子的奶妈在一旁也痛苦不堪。

“这个孩子实在是让我痛心不已，我不想再看见这个孩子，虽然他是我的孩子，但是，现在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左大臣对小公子的奶妈说，说完以后，他就让奶妈把小公子带到她家去，一刻也不愿意让小公子留在家里。

奶妈没有办法，只好急急忙忙地弄了一辆车，带着小公子出去了，也来不及收拾一些衣物，就这样离开了左大臣府。

在车上，小公子和奶妈两个人抱头痛哭，伤心不已。

等到了奶妈的家里，小公子看见奶妈的家十分破败，难以遮风挡雨，心里更是难过，等到太阳落山了，小公子顿感凄凉，十分惆怅，忍不住作歌吟道：

替人受罪本无悔

身处陋室心凄凉

奶妈听闻，真是十分心疼小公子的遭遇。幸好小公子平日里对待下人都十分宽容，许多下人都感恩小公子的善良，因此他们一起来看望小公子，一些武士也纷纷自愿来保护小公子，互相讨论后，就决定轮流来照看他。

约莫过了三四天的光景，小公子就觉得自己不舒服，有些发烧，只得卧床休息。

休息了几天，小公子的病依然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严重了，奶妈急忙让人去通知夫人，夫人听说以后，吓了一跳，对左大臣说：“孩子病了很久了，恐怕已经很严重了。”

左大臣还在气头上，对夫人说：“我都说我没有这个孩子了，像这样的逆子，病死了倒是省心。”他一点也不心疼这个孩子的样子。

左大臣夫人十分难过，很是挂念自己的孩子，想要去看一看他，又害怕左大臣不答应，自己作为女眷，没有办法私自出门去，最后无奈，左大臣夫人只好把这些缘由写进信里面寄给奶妈，奶妈在收到夫人的书信之后，便读给了小公子听。

继接到书信之后，又过了七八天的样子，小公子病危，情况危急，奶妈差人去左大臣府里禀报。但是，很不巧，那天是一个忌日，左大臣府大门紧闭，不能出入，这消息也没有办法禀报给左大臣夫人。一直等到过了几个时辰，左大臣府里的忌日过去了，奶妈才又写了一封信，把小公子生病严重的情况传达给左大臣夫人。

病重的小公子也十分想念自己的父母，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情况，欲言又止，奶妈看着病重的小公子，满心伤感，难过非常。

看见小公子可怜的样子，奶妈忍不住又写了一封信给左大臣夫人。左大臣夫人接到了这两封信，忍不住大哭起来，把这两封信读给左大臣听。

左大臣本来就很心疼这个小儿子，一听说孩子病得这样严重，便说：“没想到孩子病得这样严重，我也十分伤心，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孩子吧。”说完便叫了一辆车一同前去奶妈的家里。等到了奶妈家里，看见奶妈的房子如此破陋不堪，左大臣心里很不好受，一直沉默不语。

等到了儿子的病床前，左大臣才知道孩子早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左大臣心里早已悔恨不已。自己一向疼爱这个孩子，要是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即使有再多的宝砚，也换不回我儿子的性命啊。我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冲动把他赶出家门呢，现在孩子病成了这个样子，真的是让人心痛啊，我那个时候一定是疯了！

他痛苦地走近自己病重的儿子，在儿子身边泣不成声地说：“你心里一定怨恨着我吧。”

小公子气息衰弱地说：“我怎么能够这样去对待我的父母呢。”

左大臣早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够让自己的孩子心里好受一点，只能够泪流满面地看着小公子。小公子虚弱地说：“要是知道这次和父母的见面马上就要成为永诀，就不应该让父母来看我。”说完，小公子神情痛苦，低声念了几句经文便离开了人世。

左大臣夫妇自然悲痛得不能自已，他们看见小公子的脸，神情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一般，便放声大哭。但是小公子已逝，没有办法。他们只好把小公子装殓起来，把棺木带回左大臣府中做法事。

等到小公子的三七已过，那个很久没有出现的书童又出现在府中，书童穿着黑色的孝服，神情悲戚。左大臣看见他这个样子，感到奇怪，便问道：“你家里是有人去世了吗，你为何要穿着黑色的孝服来。”

书童闻言，伏地大哭，一时悲痛得不能言语，在左大臣的追问之下，才哭着说：“我这是为小公子穿的孝服啊。”

左大臣问：“为何偏偏你要穿孝服呢？”

书童说：“我以前日日打扫书房，听说这砚台奇妙无比总想要见识一下，那日您去上朝了，我趁着四下无人，就偷偷把您的宝砚拿出来，想好好看看，却没有想到我一不小心手滑，把您的宝砚摔坏了。我惊恐万分，正好在这个时候，小公子过来了，他看见我摔坏了砚台惊慌害怕，就安慰我说：‘你不用担心，到时候就说是我摔坏了这砚台就好了，反正我应该不会受到太严重的责罚，要是被人发现是你弄坏的，你一定会被严厉责罚的。’我当时实在是太恐惧了，所以您问我的时候，我就按照小公子说的告诉了您，却没有想到最后竟然连累小公子，更没有想到小公子竟然这样去世了，我实在是太痛苦了，想要为小公子做一些什么已是不能够了，只好为小公子穿孝服来表达自己的感激和悔恨。”书童哽咽着说完，不禁悲从中来，又大哭了一场。

左大臣知道了真相之后，非常难过悔恨，他走到居室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夫人，痛苦地说：“我的孩子真的是一点过错也没有啊，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又叹道，“我的孩子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却这样惩罚他。”左大臣夫人还有小公子的奶妈听到了真相，也是痛心不已。

不久之后，书童就不见了，书童的家人四处去寻找书童，却一直找不到。

后来，有人在左大臣的府中的一个窗子上发现了他的留言，才知道书童已经出家为僧了。

左大臣夫妇还有小公子的奶妈知道了这件事情，心中不胜唏嘘，这书童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为了报答小公子对他的大恩大德而选择出家，在佛祖面前日夜念经诵佛，为小公子祈福。

第五十六话 深山遇死僧

在古代，有个住在东大寺的和尚，往寺东面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岭中摘取花朵，不料在那里迷了路。

此时，和尚来到一处从未来过的地方，就好似身处幻境中一般行走在山岭中，他边走边疑惑，暗地里思量：“这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恐怕是碰到了迷路神，到底该向哪边走呢？” 恰在此刻，和尚眼前呈现出一排带有走廊的以瓦盖顶的平房，走上前一瞧，竟是一行隔断开的和尚的住所。

和尚惊慌地进入一间房子，没有想到，房中是一位以前在东大寺过世的和尚。他碰到死去的和尚后吓得六神无主，这才明白，此处是去世的和尚成为鬼魂后的居所。那个死去的和尚看见他就说：“你是如何来到此地的？此处可不是阳世的人能够随意到来的，真是稀奇！”迷路的和尚答道：“我也想不通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本来在深山里摘取花朵，谁知竟迷了路，莫名其妙地就走到此地。”死去的和尚说：“今日可以在此处见面，实在让人非常开心。”话刚说完他就激动得流起泪来。

迷路的和尚尽管心里很恐惧，可是看到死去的和尚因为与故旧相逢哭成这样，就说道：“咱们相见实在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不由得也跟着一起哭泣。此时死去的和尚说道：“你可得安全地躲起来，可以在墙洞处偷偷查看，就了解我是如何受罪的了。我活着的时候只知道贪图饭食，感到疲倦便不打坐静修，亦不追求知识，因为犯下这些罪行，现在每日都要遭受一遍难以忍受的痛苦刑罚，马上就是对我用刑的时候了！”说完，他面色大变，神态表现得十分惊恐，迷路的和尚看他这个样子，也被吓得心神惶乱，不知所措。

死去的和尚惶恐地说：“你马上躲到这个屋子中去，在墙洞里向外面瞧吧！”迷路的和尚立即钻进房子，紧闭房门从墙洞里偷偷查看外面。不一会儿，只看到有四五十个似乎是震旦模样装扮的人自天上而来，每个人都拿布包裹头发，面貌凶狠可怕。他们一来就将审问匪徒时所用的刑架放置在地上，然后燃起猛火，并在上面放置了一个盛有铜汁的大锅，铜汁好像烧煮开的汤水一样发出咕嘟的声音。有三个人像是他们这些人的首领，靠着椅子而坐，后面列有一行红色旗子，一看就明白他们不是神仙就是鬼怪。

这三个人用极其恐怖的嗓音喊道：“押过来！”此刻，两个差役分别疾走入僧房，很快便拿红绳将十几个和尚绑在一起拉出屋子。迷路的和尚一看，那里头有面熟的人，也有面生的人。差役们将这些人押到刑架附近，一具刑架捆上一个人，刑架的数量和和尚的数量正好是一样的，没多一个，也没少一个。他们把和尚绑得死死的，一点也动弹不了，又将铁筷子放在和尚的嘴巴里，将和尚们的嘴巴撑得不能更大了，接着将滚烫的铜汁放进一把铁壶中，往那些僧人的口中猛地灌进去，铜汁从和尚的屁股下面淌出来，他们的耳、眼、鼻一同往外面喷出火焰，浑身上下所有的骨节全部向外冒着烟火，人人都高声地哭泣、悲哀地号叫，差役挨个灌完铜汁后，就将他们从刑架上放下来，一起押送到原本的屋子。之后那些行刑的人就飞上天去无影无踪了。迷路的和尚看到这些场景，早就吓得半条命都没了，没有办法只能扯住衣服死死地包裹着身体，脸向下卧倒在地。

过了一阵子，直到等到死去的和尚过来打开房间的门，迷路的和尚才从地上起来，死去的和尚表现出悲惨至极的神色说：“你都看见了吧！” 迷路的和尚说：“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你几时开始经受这样痛苦的刑罚？”死去的和尚说：“我刚死去便马上到了此处，居住在僧房，由于在寺里只去接受别人的布散施舍，却不去回报，才会遭受这般痛苦的刑罚，幸好不曾有大的罪过因此没有堕入地狱，你赶紧回寺中吧！”迷路的和尚从此处离去，依循来时的道路，顺利地回到寺中。

这件事过后，和尚心中觉得，自己过世后肯定也将承受那些苦刑，因此佛法显灵提前告诉了我。考虑到这些，和尚受到激励，开始醒悟以往种种，没有再接受他人的布散施舍，从此诚心修炼，最终成为一名道行高深的僧人。

第五十七话 毒蛇酒坛

在古代，有个在比睿山修行的和尚，他认为在此处学习佛道难以有所成就，于是回到摄津国某某郡的家乡，娶了老婆过日子。此后，家乡只要是举行法事，或是供奉佛经，大都是邀他去诵讲，他并没有多少才学，但这类事情还是能够堪任的，所以一般于正月举办的免灾祈福大法会，也会请他去讲诵佛法。

那年，因为参与法事，和尚得到好些年糕，但不愿意割舍给其他人一同分享，于是把所有年糕拿回家里。他的老婆考虑到如果用这些年糕来酿酒，总比分给孩子和奴仆吃了要好。于是将想法对和尚说了，和尚听完后赞叹道：“这主意非常好！”两人商量好了以后就开始酿酒了。

一段时间后，和尚的老婆估计酒酿好的日子到了，便打开酒坛盖子查看，却发现酒坛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由吃了一惊。可是由于酒坛里光线太暗，于是就点燃一只火把，放在酒坛处看，结果整个坛子里装满了蛇，长长短短全都仰起头来爬动着。她吓得喊叫起来：“天啊，这些是什么！”她慌忙把盖子盖上就跑了。她对自己丈夫说了此事，和尚听完也感到不同寻常，但他猜测老婆兴许没有看清楚，应该亲自去察看一番才好。因此便点燃火把前往查探，竟真的看到酒坛内有数不清的蛇在爬动，惊得他慌忙躲避开。随后他用坛盖盖上酒坛，想干脆把坛子和蛇一起丢掉好了，便偷偷地将酒坛远远带到荒僻之地丢掉了。

一两天之后，有三个男子路过那个丢掉坛子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坛子。其中一个男子疑惑道：“坛子里是什么！”他边说边打开盖子探看，马上就有一股酒的沁人香气从酒坛中涌出，他十分惊诧，便把这样的情况和同行的两个伙伴说了，那两个人便一起前来查看，真的看到坛子里满满的都是酒。三个人都很疑惑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当中一个人讲：“我想尝一尝这酒。”那两个人劝他：“人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把酒丢在旷野，这里面一定有古怪，这酒有问题，一定不能喝！”然而想要尝酒的男子本就是个嗜酒的人，这时哪里还忍得住，只说道：“你们要是害怕就别喝，不论这坛酒出于什么原因而被丢弃，我都不在乎，即便是会死也要喝这酒。”讲完，他便在腰间拿出从不离身的酒杯，盛了一杯一口喝个干净，果然是醇醪佳酿，他一连喝了三杯。

其余二人原来亦是贪杯好酒的人，心里也蠢蠢欲动，开口说：“如今我们大家一同出来，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出事，就算是有什么伤害，我们也当一同承受，来，咱们一起喝吧！”说完，两人也喝起酒来。这酒味道的确上佳，三人道：“应该将这酒带回家中，才好尽情饮用。”于是他们就抬着这酒回了家。归家以后，三人连接痛饮好几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再说到个和尚，本来是稍微有些慧根的人，他知道自己太过吝啬，贪图佛物，不愿与人分享而胆敢拿来造酒，罪过重大，因此蛇才会现身酒坛中，念及此处，不由得又羞又愧。过了一段时间，他无意间听说：“有三个男子，在郊野找到一坛酒，带回家中畅饮一番，着实在是上佳的好酒！”此刻他才醒悟，其实并非酒坛中有蛇，只是因为罪过重大，自己与自己老婆才会看到毒蛇。如此一来，他就愈觉羞愧了。

以此观之，擅用寺庙里的佛物实在是桩大罪过，甚至会有许多的毒蛇显现于眼前，这也算是稀有的事情了，因此上，对于佛前的供奉一定不能贪图，应马上与人分享或是奉给僧人享用。此事是从喝酒的那三人嘴里说出的，和尚自己也对旁人说过，因此原样记录下来。

第五十八话 灵龟报恩

在醍醐天皇统治时期，朝中有一名叫作做藤原山阴的中纳言，他有几个儿子，其中一个长得很是俊美，他尤其疼爱。及至后来山阴续娶了一房妻子，继妻对这孩子也很是喜欢，甚至比山阴还要更宠着他一些。山阴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大为欢欣，于是放心地把孩子交由继妻照看。

不久后，山阴被委派前往镇西上任，做太宰府帅。孰料，这个继妻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完全值得信赖，她早就有了杀害这男孩的想法，在官船行驶到钟崎海角时，继室抱着孩子假装成帮他把尿却不慎脱手的样子，迅速将孩子丢入海里。那时正值顺风，船在海面上飞速行驶，她闷不作声直待到船驶出很长的距离，才痛哭流涕地叫道：“小少爷落到海里去了！”山阴听见这事，立刻心痛得放声大哭，悲伤得不能自抑。他说：“孩子就算死了，我也要找回他的尸身。”于是，他派遣数位仆从划着小船四处搜寻，自己搭乘的大船也不再行驶，还说：“要是寻不回孩子尸身，就在这里一直停下去，绝不启程！”家人们划着船找了一晚上，可是哪里还找得着呢？

天色渐亮，家人们依然在海面上找个不休，顺着海面向远处看去，却看到一点白色，好像是海鸥一样，便向着白点驶去，海鸥虽然看到船行驶过来，却怪异地一动不动，家人们惊讶地行驶到近处上前看去，竟然是小少爷，那孩子还在拍打浪花玩，人们见此非常兴奋，赶快把船划向孩子近旁，结果发现原来有一只乌龟驼着小少爷。乌龟在众人将小少爷从自己背上抱下后，马上回海里去了，家人们竭尽全力行驶着船到山阴的大船旁，喊着：“小少爷在此处！”随之将小少爷抱来。见到此景，山阴高兴得发狂，接过孩子，又哭又叫。继母见到孩子找回来了，尽管有点料想不到，可也跟着不停哭泣。她不动声色，装作万般疼爱孩子，终是将山阴蒙骗过去，依旧把孩子交给她抚育。

船再次开动。之前由于心爱的儿子掉入海中，山阴沉浸在痛苦中，一整夜都不曾安寝，白日里意识全无、迷迷糊糊睡着。此时，他的梦里出现一个大乌龟，在船边上探着头，好像要说什么，随后它把头伸到了船上，真的说起话来：“莫非您不记得那件事了吗！那年在淀河滩头，一头乌龟被一名渔夫捕到，是被您买下放回大海的，我便是那头乌龟。打那之后，我一直想要报答您救我性命的恩情，也不记得过去多久年月了，前不久听闻您要外放为官，我想，就算能够为您送行也好，于是随着官船来到此处，昨晚，船到钟崎河角，我亲眼见到继室把小少爷举过栏杆，佯装不慎将小少爷丢进海里，我便赶紧将小少爷背负起来，牢牢跟着官船，竭力游过来。请您往后绝对不能再信任您的继妻了！”乌龟说完这些，便将头缩回去了，同一时间，山阴也醒了过来。

醒了以后，他回忆起那年在拜谒住吉明神的路上经过大渡，瞧见渔船的船板上有只乌龟伸出了头。自己瞧见乌龟那样的神情，非常同情，当即就将穿着的衣裳脱下，同渔夫交换，赎下乌龟放了生，现在回忆起这件往事，搭救自己儿子的，毫无疑问便是那只龟，心里不知多么感激。山阴又记起继妻那时装模作样流泪的丑恶姿态，对继室的恶感油然而生，因此就让孩子的乳娘带着娘子来到自己船上。等到达镇西后，依旧谨慎防备，将孩子安顿到其他的处所，时常过去探望。他的继妻看到这种情况，心中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完全无话可说。

山阴从太宰府卸任后重回京城，他让这个儿子去寺院为僧，起了个法号叫如无。由于孩子好像是死去了又活过来一样，因此叫作如无。如无起先在山阶寺出家，其后去了宇多上皇宫任职，官做到僧都。他的父亲去世后，继母未曾生育，都是依靠这位僧都奉养。她假若回忆过往，不知会有多么羞愧呢？

那只乌龟既有报恩的心，又救下人命，还于梦中嘱托，想来一定不是凡俗的乌龟，可能是菩萨所幻化。摄津那里的总持寺也正是山阴这名中纳言出资修造的。

第五十九话 报恩的尊神

古代时期，有一位贞盛朝臣的儿子，名叫平维叙。他在担任陆奥国的国守期间，曾经遇到过一桩奇事，而这桩奇事也为他后来的人生之路提供了莫大的帮助。

那时，他刚刚到任不久，按照当时的礼节，需要到境内的各个神社去参拜，以求得平安与繁荣，这就是所谓的“拜神之礼”。当他走到某个郡的时候，忽然发现路边有一座小小的神社，被几株枯树围绕着，略显破败。很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祭祀了。

见此情景，平维叙就向同行的人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位陪他同去的老者，便向他讲述了其中的原委。原来，二百多年之前神社里面是供奉着尊神的，只因当时神社里面的神官不知怎么犯了法，而这件事不仅被当时担任国守的田村将军得知，还越传越广，越传越大，甚至惊动了当时的朝廷。这一下，局面变得不可挽回。从那以后，人们不再敬重神社里的尊神，也不再前来祭拜，也不再供奉。随着时间的流逝，神社越来越荒凉，最终没有能够摆脱倒塌的命运。“这件事还是我祖父讲给我听的呢。”老者告诉平维叙：“当然，祖父也不曾亲历这起风波，他也是听别人讲的。”

“这真是一场意外啊。”平维叙不禁感叹，“可即使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与尊神没有什么关系。这并不是神的错啊。”

他命令随从找来郡司，要求郡司重建这座神社。“我希望你们能将它建得比之前还要好。”他说，“以后仍然按照习俗，在每个月的初一向尊神敬献币帛，然后还要将神社的名字记录在册。”他想，如果将神社恢复如初，尊神一定会重新回到神社，显露出以往的力量，继续守护这个郡。

然而，神社恢复之后，人们并没有感觉到它有什么灵验之处。而平维叙也没有得到尊神的感谢，托梦这种事也是不曾发生过的。

等到任职期满，平维叙照理打点行装，离开了府邸，回到京城去。

平维叙刚走不久，那位向他讲述神社经历的老官员，便经历了奇异的梦境。在梦境中，一位陌生人进到他的房间，告诉他，门外有人召唤他，让他出门去迎接。起初，官员并不在意，他觉得国守刚刚才离开，怎么会有人在大半夜里召唤他呢。而后，外面的人见他迟迟不肯出去，又反复来催。官员略微有点不耐烦，但想到对方如此着急，万一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呢。于是，他只好起身走出门去。

门外停着一辆装饰得很华丽的轿车，窗帘随着微风飘起来。官员看见轿车里面坐着一位富丽高贵，相貌不凡的人。轿车周围还跪着许多恭恭敬敬的随从。

官员见此阵势，才明白轿车里坐着的一定是大人物。自己也连忙跪下来，以示恭敬。轿车前的贴身随从向他招呼：“这位官人，你到近前来。”

官员原本是不敢轻易靠近的，可随从一次又一次地招呼，他又不能不靠近。只能低着头，躬着身，慢慢走过去。车里的人问他：“你还认得我吗？”官员摇头说：“我怎么会认识您这样高贵的人呢。”车里的人告诉他：“我是二百多年前因一场风波被抛弃的尊神。没想到，上一任的国守在得知我的遭遇之后，能还我一个公道，还十分尊重我。我当然要好好地报答他。所以此次他期满回京，我便携随从护送他。我打算等到他再次得到其他国家国守的职位后再回来。所以我暂时会离开神社一段时间。今夜来此，我是想请你放心，既然是因为你的介绍，才让他重建神社，我也很感谢你，也必定会给你回报。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

诚惶诚恐的官员从梦中惊醒，才明白是尊神托梦给自己。心想，重建神社之后，尊神果然是很高兴的。只是不知道平维叙是否能明白尊神的心意。第二天，他将自己的梦境讲给周围的人听，大家都很高兴，也很感动。

不久之后，陆奥国迎来了新任的国守。这位官员转而为新任国守的工作忙碌着，不知不觉就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

一晃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某天夜里，官员又梦见有人来召唤他。这一次，他一下子就想起可能是尊神回来了，便没有丝毫的迟疑，就起身走出门去。尊神的轿车正停在他家的门外，一行随从也都跪在地上。面对同样的场面，官员已经不会感到紧张了，但他还是跪下来，以对尊神表示敬重。

尊神招呼他走到轿车前，问：“你还记得我吗？”

“上次您路过此地，向我讲述的事情，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官员回答。

“看来，你真的是很用心的。”尊神说，“这三四年来，我一直伴随着前任的国守。现在，他终于重新获得了常陆国守的职位，我也就放心回来了。我想，我回来，总该告知你一下。”

官员听后很高兴，一下子就醒了。第二天，他再次将梦境告诉了周围的人，大家都感到惊讶，说如果平维叙真的能再次得到常陆国守的位置，那这位尊神真的太值得尊敬了。就在大家纷纷议论的时候，京城的公文也到了这里，急忙打开一看，果然是平维叙继任常陆国守的消息。

在后来的日子里，这位尊神以及他掌管的神社自然是香火旺盛。当地人非常虔诚地祭拜，而尊神也是知恩图报的，为当地人带来平和与幸福。那位年老的官员，在余生的仕途和人生之路上，也总是很顺利、很如愿。

这个故事时常被智者赞赏，说佛祖是喜欢报恩的，而尊神因着报恩于国守，也得以脱离苦海了。

第六十话 皇后与恶鬼

在文德天皇执政时期，有一位有名的染殿皇后。这位皇后做姑娘时，是关白大臣家的女儿。她的容貌很漂亮，可以说是美如天仙，气质也非同寻常，实在是难得的兼具美貌与气韵的女子。或许正因如此，这位皇后时常会收到邪魔的纠缠，无论如何都不能安稳。

天皇为此很是忧虑，多次祈祷，或者将拥有法力的高僧请到皇宫里来施法，但总也见不到任何效果。

那时，民间流传着一个得道高僧的传说。据说在葛木山的顶端，有座金刚山。山上住着法力高强的僧人。这位僧人已远离人世间修行多年，可以用法力操控饭钵获取食物，或者用瓶子打水，很是神奇。既是名声很响的高人，天皇和皇后的父亲关白大臣自然也就听说了他的事迹，想着如此高僧何不请到宫中来给皇后看病驱邪呢？

不久，天皇就派人去金刚山请高僧进宫。可当使者表明来意之后，高僧却一再婉拒，不想进宫。无奈，使者只得拿出天皇的命令相要挟，高僧不能违背圣旨，只好跟随使者进宫。

天皇见高僧到来，很是欢喜。立刻派人带高僧来到皇后的寝宫，为皇后作法。高僧摆开阵势，只略施法术，皇后身边的一位贴身宫女就突然发狂，号叫起来。高僧定睛一看，说道：“原来是你被鬼怪附体，酿成祸端。”随后，高僧继续施法，将宫女捆绑起来鞭打。不一会儿，见有一只老狐狸从她的身上跳下来，高僧急忙逮住它。又吩咐身旁的侍卫，将狐狸押送给关白大臣。

看到高僧法力无边，手到擒来，关白大臣也很高兴。如此一来，不到三五天的时间，纠缠皇后许久的病也完全好了。

天皇与国丈十分欢喜，都极力央求高僧多留几天，守护着皇后，以免再生事端。高僧不好推辞，只得留下来，按照吩咐守在皇后的寝宫里。

当时，恰逢炎热的夏季，酷暑难当。皇后只披了一层薄纱，在锦帐里休息。一阵风吹过，撩动锦帐的一角。高僧刚一抬头，便从锦帐的缝隙中望见皇后曼妙的身姿，心中不禁赞叹，世间竟然会有如此高贵、如此动人的女子。

正是这份爱慕之情，引起了高僧的贪欲和邪念。而心中的黑暗一旦占了上风，便再也不能掌控。他见四下无人，就悄悄地钻进了皇后的锦帐。此时，皇后正睡意蒙眬，突然有人压上身来，也是一阵惊吓。无奈自己体弱力薄，终究不能抵挡高僧的轻薄。

锦帐内的变故引起了女官们的注意，她们惊叫起来。此时，有一名在宫中侍奉皇后的太医听见了女官们的呼喊。他立刻不顾一切跑进皇后的内殿，正看到高僧走出皇后的锦帐。他一把揪住高僧，用尽力气将他抓住。然后他立即去向天皇禀告。高僧自然也就被天皇关进了牢狱。

此时，高僧仍然不思悔改，并没有为自己过分的做法感到羞耻。相反，他还赌咒发誓，说只要皇后一天不死，即使自己被处死，也会完成与皇后亲近的心愿。他的话被狱卒听到，赶紧报告给关白大臣。这位国丈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处死高僧并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只好向天皇奏请赦免高僧。

被释放的僧人回到金刚山中，但是再也无法修行。他整日思念皇后，不惜向自己信奉的神求助。当然，神明是不可能帮助他作孽的。又过了一段日子，僧人觉得今生今世只怕是再也不会有机会与皇后在一起了，不如求死。做了鬼，再来满足心愿吧。

经过十几天的绝食，僧人终于将自己活活饿死。死后的僧人因着心中的执念，幻化成一个身形高大，面目狰狞，牙齿尖利的恶鬼。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是黑色的，几乎赤裸着身体，只在腰间系着红布兜裆，兜裆上插着铁槌。恶鬼唯一的目标就是皇后。

当恶鬼出现在皇后宫中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吓呆了，纷纷逃窜。那些女官看见恶鬼的模样，不是吓得昏过去，就是找个角落蒙住头，瑟瑟发抖。而外面的人，自然也不会窥探到宫中的内幕。

皇后并没有被恶鬼吓倒，而是不知不觉间中了恶鬼的蛊。面对恶鬼，她没有害怕，反而心生荡漾，带着含情脉脉的笑容，袅袅娜娜地走入罗帐中，与恶鬼同寝。周围的女官们听见恶鬼向皇后诉说思念之苦，以及皇后玲珑的笑声，不由得远远逃了开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恶鬼才从皇后的锦帐中出来。等恶鬼走后，女官们才敢靠近，去看看皇后是否受到伤害。当然，皇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她像平日一样端坐在那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仔细一瞧，不免令人心生寒意。因为皇后竟然目露凶光。

有人向天皇禀报了皇后宫中所发生的事情，天皇听闻大惊，特别担心皇后，也就更加忧心忡忡。

从那以后，恶鬼几乎每日与皇后私缠。皇后不但一点儿也不害怕他，反而情意绵绵地待他。宫内的人见到这样的情状，都很不安。

不久，恶鬼向世人宣告，要向当初抓住他的那位太医复仇。太医听后惊慌失措，但又无处逃脱。几天之后，太医突然死亡，连他的几个儿子也变得疯癫异常，不多时也死了。天皇和关白大臣听说此事，特别担忧。他们再次四处邀请得道的高僧来降妖捉鬼，力求将恶鬼赶出皇宫。果真，在各位高僧的努力之下，恶鬼大约有三个月没有出现过。

离开恶鬼的纠缠，皇后也渐渐稳定下来，逐步恢复到最初的样子。天皇得知这一消息，想着自己也是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皇后，便吩咐下去，要亲自带领文武百官去后宫探望皇后。

这一次的探望声势浩大，非常隆重。天皇与皇后久别重逢的场面更是令人动容，两人想起此前的种种风波，不由潸然泪下，互道安慰。

就在这时，恶鬼突然再次出现，一下子跳进了皇后的锦帐。这一变故，令在场的所有人惊讶不已。而皇后，忽然转过身，也跟着恶鬼进入锦帐。不一会儿，恶鬼从锦帐的南面跳出来，皇后也跟出来，当着天皇与文武百官的面与恶鬼无所顾忌地缠绵在一起，丝毫没有任何避讳。恶鬼也并不与周围的人交恶，只一心与皇后亲热。不久，恶鬼又起身重新回到锦帐，皇后也跟随他一起去了。

见到如此情景，天皇感到自己确实无能为力，只得任由他们，便转身离去了。

原本，这是宫中的一件丑事，不能随便让外人知晓。只是贵媛淑女听说这件事之后，觉得世人今后应当谨慎躲避这一类的僧人或法师，所以将这个故事记录下来，算是起到一点警示作用而已。

第六十一话 殒命的天狗

古代，弘法大师曾在赞岐国的一个郡修建了一个表面宽阔，堤岸又很高的大水池。这个水池与人们想象中的水池不同，一来是因为它有怜悯众生之意，二来也是因为它的开阔与深邃，就像大海一样。所以人们将它命名为万能池。许多鱼、虾、蟹生活在水池中，并且据说池中还有一条神龙。

某天，万能池中不安分的神龙化作一条小蛇的模样，想到堤岸边看看风景，晒晒太阳。不巧的是靠近水池的一只比睿山上的天狗，恰巧变作鸱鸟的模样在附近飞翔。天狗正在琢磨，今天能遇到什么样的猎物，一下子就看见了蜷缩在岸边的小蛇。于是，便毫不犹豫地俯冲下来，用爪子抓住了小蛇。而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神龙根本就没有防备，也没办法施展法术，只好任由天狗捉走。

路上，天狗想着干脆将小蛇吃掉，也省得带回去麻烦。可神龙奋力抗争，天狗一时间也难以如愿，只好将小蛇捆住，带回比良山，关在山洞里。小蛇在山洞里挣扎半日，实在没有办法脱身。而且身边又没有水，他没办法变回神龙飞出去，只能继续毫无办法地等待。

大概是小蛇难以满足天狗的胃口，几天之后他又去比睿山，想捉一个得道的僧人回来。那天晚上，他在寺庙附近的树上躲着，看见一位僧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解手。而后又用随身带的瓶子洗了手，正打算回去继续睡觉。天狗哪里肯放走到手的肥肉，立刻飞下来抓住他，带回了自己的老巢，随意丢进了关着小蛇的山洞里。

僧人惊魂未定，突然听见黑暗中传来讲话的声音，那个声音问他：“你是谁？怎么会被关在这里？”这么小的山洞居然还有另一人，僧人看不见，又摸不着，心里的恐惧又增加了几分，战战兢兢地回答：“我是比睿山上的修道之人，夜里去屋外解手，不曾想却被抓到这里来。你呢？你是谁？”

“我来自赞岐国，那里有个万能池。”小蛇说，“我是池中的龙神。前几日，我变作小蛇在堤岸边晒太阳，不小心被天狗抓来。现在这里如此狭窄，而且连一滴水都没有，我空有一身本事，也没办法出去。”

“水？”僧人从衣服里拿出一个水瓶，“我解手时带了一瓶水净手。虽然已经用过，但说不定里面还能有一滴水。”

“真的吗？太好了。”神龙喜出望外，“我在这儿被困了好几天，眼见着就要命丧于此，今天遇到你，算是我的幸运。如果你的水瓶里还能有一滴水，咱们两人都可以得救。”

僧人打开水瓶，倒过来。果然有一滴水沿着瓶壁缓缓地流下来。神龙接了水，立刻来了精神，对僧人说道：“你先闭上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害怕。我会背着你逃出去。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的。”

而后，神龙变成一个少年，一脚踢开山洞的门，背上僧人便走。外面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僧人吓得面如土色，但始终按照神龙的吩咐闭着眼睛，任凭他背着自己前行。不久，神龙走到比睿山的寺庙，将僧人放在房屋门口，这才又腾云驾雾而去。

寺庙里的僧众只听见外面霹雳之声响起，发觉房屋微微有点颤动，外面又一片漆黑，不禁惊恐。一会儿，天又突然亮起来，此前消失不见的僧人出现在房门口。大家好奇地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就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众人都连连称奇。

获救的神龙想要找天狗复仇，他整日在外面盘旋，终于有一天，发现了变作和尚在京城化缘的天狗。气愤的神龙从天而降，踢死了昔日抓住自己的天狗。可怜的天狗露出原形，由和尚变成一只已死的鸱鸟，横尸大道，任人踩踏。

而获救的僧人，为了回报神龙，整日在寺庙里为它祈祷、念经。

神龙依靠僧人的一滴水回归万能池，而僧人又是靠着神龙的力量才得以重回世间。这不得不说是两人前世的缘分。后来，僧人时常对旁人提及自己的遭遇，才有了现在诸君见到的这段记述。

第六十二话 借尸还阳

故事发生在古代时期的山田郡。

在山田郡的某地，住着一位女子，姓氏是布敷。某日，这位女子突然病倒了，看情况并不乐观。她的家人很着急，就在自家门口摆下丰盛的贡品，来祭奠瘟神，以求女子能尽快恢复。

不多时，阎王派手下的小鬼来到阳间，要带走生病的女子。小鬼到女子家门口，见桌上摆着的酒菜，忍不住大吃了一顿，而后，拖着女子上路。走了一会儿，小鬼忽然对女子讲道：“既然我已经享用了你家的贡品，自是愿意报答你们的好意。你是否知道，在附近有没有跟你姓名相同的女孩？”女子略略思考了一下，便回答：“我记得在名叫鹈足的郡，的确有这样一个女孩。”

小鬼带着女子的灵魂来到鹈足郡，找到那个与她姓名相同的女孩。而后，用随身带着的一把凿子，直接插入了女孩的额头。如此一来，女孩的灵魂就从肉身脱离出来。小鬼捉住女孩的灵魂，将之前山田郡女子的灵魂放回家去了。

面对着重新回归阳间的女儿，布敷一家自然是很高兴。全当是祭祀起了作用，其余的也没有多想。

然而，当小鬼带着“冒牌货”回去的时候，阎王一眼就识破了这件事。“我之前安排你去带回的灵魂，不是这个女孩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快去，把山田郡的那名女孩带来，这个就先留在这儿。”

被戳穿的小鬼无可奈何，只好按照阎王的吩咐又将姓布敷的女子带回来。这一次，阎王很满意，“没错，就是她。先前那位被你带回来的姑娘，可以放她回去了。”

可不幸的是，来来回回耽搁了三天，这位被小鬼强制当作替身带回来的姑娘已经失去了肉身。只因家人见女儿突然暴毙，就匆匆火化了。所以，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到父母身边，被迫又回到阎王殿，向阎王讲述了实情。

阎王想了想，问小鬼：“姓布敷的女子的尸身还在吗？”

“在的，在的。”小鬼连忙回答。

“那好。”阎王对女孩说，“不如你就用她的尸身回到现世去吧。”说完，阎王一挥手，女孩的灵魂就飘到了山田郡。

布敷一家见自己的女儿再次重生，真是喜出望外。可女子张口就说：“这是哪儿啊？我怎么不在自己家里？”女子的父母急忙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啊，我们是你的父母，你怎么不认得这里了？”

女子并不理睬他们，而是独自一人坚持回到了鹈足郡。那家人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闯进来，正准备赶她出去，忽然听她说道：“没错，这才是我自己的家啊。”这家父母很吃惊，脱口而出：“你从哪儿来？这里怎么会是你的家呢？我们不认得你，我们的孩子前几日突然暴毙，已经火化了。”

“不，这里就是我的家。”女子告诉家人自己的名字，又讲述了生前的许多事情，一家人这才相信。而后，她又讲述了自己在阎王那里的经历，告诉他们自己为何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女儿能够失而复得，两位老人都很高兴。即使外表已经完全不同，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灵魂还是女儿的灵魂，就已经算是万幸了。

而当山田郡的布敷一家得知这一消息，也赶到鹈足郡，探望女子。看着熟悉的，属于自己女儿的容貌，也是依依不舍。最终，两家老人商量着，共同抚养女子。将来两家的财产也由她一人继承。

或许，供奉鬼神并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用处的。在这段故事里，正是因为供奉鬼神才会生出如此曲折的事端。此外，人在突然死去之后，尽可能不要急着火化尸体，不然就有可能发生不可挽回的结局。

第六十三话 大力断蛇尾

海恒世是古代丹后国的一位很有名的大力士，即使在京城也是很受人尊敬的。

平日里，海恒世居住在一条风景宜人的河流旁边，闲时散散步，练练武，很是享受。只是，这条河的中间有一处很深的洼地，显得有些神秘。

某年的夏天，大力士带着年幼的童子去河边散步、乘凉。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衣，用腰带束着，手里拿着拐杖，脚上穿着高齿的木鞋，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放眼望去，河面上既宽阔，又平和。碧绿的河水，与岸边的芦苇丛相互映衬着，一阵风吹过，直教人心情舒畅。恒世望向河对岸的风景，就在这时，靠近对岸的河面上忽然涌起一个小丘一样的水流，朝这边迅速逼近。

恒世不禁皱起眉头，想着，汹涌而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直到“小丘”靠近时，才发现被水流包裹着的是一个巨大的蛇头。蛇头伸出水面，打量起恒世，令恒世大吃一惊。显然，这是一条巨大的蛇，或许是蛰伏在河中深渊里的精灵。

恒世与蛇对视着，心想，它怕是想要进攻到岸上来。几分钟过去了，蛇仍然注视着他，没有要有所动作的意思。为了防备蛇的突然动作，恒世慢慢地挪动脚步，向后退了一两米的距离。这种僵持不下的局面大概又持续了几分钟，巨蛇忽然转头又遁入河里。

不一会儿，对岸又掀起了水丘。这一次，滚滚而来的不是蛇头，而是蛇的尾巴。很快，蛇尾迅速窜出水面，直奔恒世。

出水的蛇尾缠上恒世的腿，而后，就开始拉扯。恒世当然知道巨蛇的用意，它是想把自己拖到河里去。不过，巨蛇并不知道，恒世有“大力士”的美名，自然也不会轻易被它拖走。

只见恒世双脚站定，将重心下移，抗衡着巨蛇的力量。有那么一瞬间，恒世的脚微微开始向前挪动，脚上穿着的木屐因为大力的拉扯被破坏。但他丝毫不顾忌木屐的问题，只管调整好身姿，钉子一样的将自己与地面链接在一起。一两分钟过去，恒世的脚已经在地面上踏出了两个深坑，而巨蛇仍然不能得手。

突然，巨蛇施加在恒世腿上的力量一下子减弱了。恒世这才发现，巨蛇的尾巴竟然被扯断了，红色的鲜血在河水中弥漫开来。见此情景，恒世赶紧继续向后退，也因此，断了的蛇尾整个被拖上了岸。

蛇尾虽然不再继续捆住恒世的腿，但在恒世的腿上留下了洗不掉的勒痕。直到此时，他的随从们才匆忙赶来，但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其中有人提议可以用酒来消除恒世腿上的勒痕，于是大家又找来酒帮他清洗。接着，众人将断下来的蛇尾整理好。从伤口的直径来看，这条蛇的确堪称是一条巨蛇。

恒世不放心，又派人到对岸去查看情况。根据随从们查看的结果，大致可以明白，这条巨蛇是先将自己的上半身缠绕在对岸的一棵粗树上，又用尾巴去拖恒世。想用这种方法来俘获恒世，没想到却是自己遭殃。也由此可见，恒世的力量的确是大得惊人。

后来，大家想要知道巨蛇究竟使用了多大的力量来拖拽恒世，便做了个试验。他们找来粗绳子，一端绑在恒世的腿上，另一端让十个人用力拉。恒世嫌力量太小，于是又慢慢地加入更多的人，一直加到六十个人，恒世才觉得这样的力量是与巨蛇差不多的。

恒世的力量确实少见，如果说他可以以一抵百，大概也是不为过的。在那么久远的过去，居然还有如此大力士，实在是很难得的事啊。

第六十四话 除夕夜斗地神

安倍安仁是平安时代文德天皇朝中的太政官，天皇驾崩，其依召带着某物前往天皇陵墓的选址地，筹划陵墓规划事宜。

慈岳川人是当时声噪一时的大阴阳师，在此次皇陵选址安寝中他被委以墓穴勘定的重任。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事毕后驾马启程会京。行至城北郊外一处杂草茂盛的空地时，川人的马突然跑到了前头。

川人神色惊慌，拉住马俯身到安仁身侧悄声低语道：“大人，后方有地神追来，川人此次粗心不慎犯了错，招惹了地神。”

“啊？那可如何是好？慈岳大师，可有脱身之法？”太政官被川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了一大跳，拉着缰绳的手都没了知觉。

川人又说：“川人并无把握，但到了这等田地，也只有奋力一搏了。”

言毕，川人挥手，大声呼喊后头的人马，让他们赶紧跟上来。

太阳已经落山，一片漆黑暮色中，太政官和川人纷纷解开马匹的缰绳，让马们自行赶路，他俩自个儿藏身在这田野中。太政官听从川人的指示，把自己身上都盖满稻草，听着川人对着稻草堆念咒，太政官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好像要从喉咙蹦出来了一样，紧张得不得了。不久，咒语停止了，川人也趴下身，躲到了太政官藏身的稻草堆里。

川人的面色也不好看，双唇紧闭，只字不言，太政官看了也只得跟着在草堆里闷声不响地趴着。没多久，嗒嗒的马蹄声伴着马嘶声在他们耳边响起，听动静，有一大队人马赶来了。声音由远及近，又是由近及远，最后又由远及近，像是有人马离开了一次但后续又折了回来。

一个怪异的声音在说道：“他们应该在这儿停留过了，因为他们的马蹄声从这儿开始变轻了。川人的法术确实厉害，不逊于古人呢！不能就这样让他跑了，就算翻个底朝天也要捉到他！”

但很快，就有人回应那个怪异的声音：“找遍了都找不着啊。”

怪异的声音接着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藏着。只要仔细搜查，总能抓住川人那家伙的。现在既然搜遍了都找不到，我看就改到今年除夕那天的半夜，等川人他们藏不住了，咱再聚集起来，把他们抓住。”

然后，草堆外的声音就消失了，那对人马离开了。太政官和川人这才能从稻草堆爬出来，松松筋骨。

“这下可怎么办呢？要是真如他们刚才所说，那我们一定会被抓到的！”太政官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背上发凉。

川人此时却换了一副轻松的面孔，他回答太政官道：“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了他们的动作，知道除夕夜半夜那时他们的行动，那自然就可以事先就准备好躲起来。不要担心，到时候我再来找你，办法已经有了。”

之后，两人来到了河滩边，找到了自己的马，各自骑马回了家。

不多日，除夕至。川人依言到了太政官家中。

“请大人日落时分至西大官与二条两道的交叉路口等我，不要带任何人一起，更不要向任何人说起此事。”

川人怎样吩咐，太政官就怎样照办。日落西山，暮色将至，太政官赶到约定地点，川人也早早在那等候着，两人碰面后，就立马赶往嵯峨寺。

川人带着太政官爬到佛寺的屋顶，他开始念咒，太政官则在一旁手结印相、口唱佛家真言，就这样一直到了半夜。临近午夜的时候，一阵怪风袭来，暖暖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味道，同时地动山摇，他们脚下的佛寺也跟着晃动起来，耳边一声巨响炸裂，又像有什么物事与他们擦身而过，恐怖异常。然而须臾的工夫，异响、震动和怪风都停了，天色依旧灰暗，远处却已有鸡鸣声在昭示着拂晓即将到来，川人和太政官下了佛寺的屋顶。

川人同太政官道：“此劫已过，大人今后无需再为此担忧了。”

太政官听闻安心回了家，并感叹：慈岳川人非空有虚名之辈，实是法术了得。

第六十五话 阴阳师安倍晴明

平安时代，有位阴阳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与古人齐名，他便是世人皆知的安倍晴明。众传晴明自小就刻苦跟随师父学道，日夜勤奋苦读，潜心钻研阴阳之术。民间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幼年的晴明跟着师傅贺茂忠行一同前往京师南城办事，师傅忠行在车上小睡，晴明跟在车旁一路步行。然而等忠行睡熟之后，一群凄厉的恶鬼冒了出来，在前头挡住了车的去路。晴明大惊之余却不慌张，立刻跑到车后叫醒了忠行，忠行一个法术，便将一行人的行踪隐匿起来，躲过了一番劫难。这件事后，晴明就受到了忠行的重视，成为他信赖的弟子，尽得其法术真传。安倍晴明的名字也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

再之后，忠行离世，晴明回到了自己家中居住。某日，一个领着两个十余岁小童的老人敲响了晴明的家门。

“敢问师父法号，又从何处而来。”晴明向那一副僧人打扮的老人问道。

“贫僧听闻先生阴阳之术了得，当代第一，特从播磨国赶来，向先生讨教。”

原来是来故意试探的同道中人，晴明心中了然，看着老僧心里起了小小的戏弄之心。双手缩进衣袖里结了个印，心中默默念咒，开始作法。

和尚身边的两个小童是他召唤来的值日神，晴明便用法术将他们藏了起来，但表面上还是正常地同老僧交谈着：“晴明明白师父的意思了，但是今日实在不巧，抽不出身，还请师父今日先回，过后择吉时再来向晴明学阴阳之术吧，届时晴明一定奉陪。”

老僧见晴明这样回答，便双手合十，道一声“善哉”转身走了。

大概走了半里路，老僧觉察到了异样，又回到晴明的住所前，他朝着晴明屋子里四处查看，寻找着两个小童的身影。

“晴明先生，还请您把方才一道前来的两个小童还给贫僧吧。”在找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小童们的踪影之后，那老僧便向晴明低头了。

晴明却还要逗弄那老僧一番，说：“晴明不明白师父您说的话了，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把您的童子藏起来呢？”

“晴明先生啊，您就不要同贫僧计较了，是贫僧不自量力。”老僧彻底讨饶了，晴明见状，便不再为难对方。

“既然你已知错，那我也就不多为难你了。别人也许看不出，但我晴明可不会被你蒙骗，那两个小童我一看便知是你召来的值日神。用这样的方法来试探我，你也太小看我晴明了。”

晴明一边说着，一边施法，把两个童子变了回来。

老僧见此连连惊叹：“要召神从来不是难事，但是像先生这样将他人召出的神藏匿起来的，贫僧还真没见有谁能做到过。先生法力高超果真名不虚传，贫僧着实佩服，今后愿以师礼待先生。”说罢，老僧就手书拜师贴，恭敬递了过去。

还有一个故事，发生在遍照寺，当时的遍照寺云集了很多出家为僧的贵族公子。寺中的僧人同晴明闲聊之际，忽然就问起来：“晴明，你召出的值日神可不可以将人即刻杀死？”

“此事重大，大庭广众之下本该讳而不言的，”晴明说，“杀生自然非易事，但若有法力，便不再算难事，如果对象再由人换成蛇虫鼠蚁、飞禽走兽，那更简单了。然而，世上没有能死而复生的法术，所以杀生之罪不可轻犯，一旦犯了就没有任何可以将功补过的办法了。”

话音刚落，一群蛤蟆不知从哪蹦了出来，往庭院的水池赶去。那些出家的贵公子们就提议道：“那就杀个蛤蟆看看吧，又不是人。”

晴明无奈地看了看众人，回道：“既然你们不怕报应，那我就依你们这一次。”

说完，晴明取来一片叶子，对着叶子念了一阵咒语，随即将叶子朝蛤蟆掷去，蛤蟆一下子就肚皮朝天死了，大家看了莫不惊奇。

关于晴明的奇事还有很多，像用值日神替他做家务、让值日神替他看管房屋等，无所不有。

晴明死后，萌荫后世，其孙现在还是朝中官位显赫的大臣。晴明的宅邸一代代传给他的后人，据说，至今都有值日神留守在那宅邸，晴明的孙子还多次听到值日神们的对话呢。

安培晴明真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啊。

第六十六话 夜半骑尸

从前有一个男人，休了跟随他多年的结发妻子，那位夫人感叹自己遇人不淑，对丈夫的冷酷无情怨恨在心，最终在一个月里抑郁而亡了。又因为她的双亲早已离世，娘家也无其他亲眷可以依靠，所以死后的遗体也没人埋，留在房中无人过问。邻居们有次从门窗的缝隙里往她屋内看，竟看到那具尸体还同生前一样在那儿，头发还长在头上，尸骨也没散架，十分诡异可怕。据说那间屋子还时常会发出蓝色的亮光和奇怪的声音，吓得住在四周的邻居们都想搬离。

那个休妻的男子也听说了这件事，想到曾经的妻子是因自己抑郁而终的，男子的心就惴惴不安，觉着对方的亡魂必定会来报复他。为了保命，他去找阴阳师寻求帮助。阴阳师听男子道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说：“要想躲过这一劫，怕是很难，但既然你如此恳求我，那我便尽我所能帮你一把。这过程也凶险，希望你提前有个准备。”

之后，日落西山，阴阳师带着男子到了他前妻的家中。男子虽然心中惧怕，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同阴阳师一起进了前妻尸体所在的房间。房内的景象果然如邻居们所传的那样，死人的头发还长在头上，脸朝着地，骨架不散。阴阳师吩咐男子骑到尸体上，并用力揪住那死人的头发不松手，自己则开始口中振振有词地念起咒语来。

“我要先回去一趟，在我回来前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都要紧紧揪住她的头发。”阴阳师念了一会儿咒后就这样对男子说道。

男子早已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但事已至此，他也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照办，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不动。

再之后，到了午夜，死去的夫人开口说话了：“我要被压死了！”说完，其便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抓他，我要去抓他！”死人又说，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夺门而出，在夜色中狂奔。

而那男子，就遵从阴阳师的吩咐，紧紧抓着死人的头发，跟着死人跑。那死人跑着跑着，最后又跑回了屋子，一进了门就躺回了地上。男子早已吓得浑身都是冷汗，已经是强装镇定才揪住了死人的头发并骑在了她身上。

不多时，传来鸡鸣声，天就要亮了，那死人也就不再动弹了。

阴阳师在天明的时候赶了回来，他问那男子：“从昨夜到现在，你始终抓着她的头发没放吧？”

“是的，没放。”那男子照实回答，阴阳师随即向死人施法，念起咒语来。

念完咒，阴阳师又把男子领回家，说：“我已帮你渡过这一劫了，以后你无须再担心此事。”

男子激动地向阴阳师道谢。

而后，那男子的亡妻果然再没找过他。这个男子的孙子如今也还尚在人世，那位帮助男子渡过劫难的阴阳师也有孙子，就住在大宿直。

第六十七话 可怕的算术

高阶俊平朝臣是很久以前的一任丹后国国守，他在辞官后出家为僧，因此被人称为“丹后入道”。丹后入道有个弟弟某某，是个无官无禄的平常百姓。

太宰府帅闲院实成自京都去往镇西的时候，某某也跟着一同到了镇西。当时有名学者从震旦来到镇西，某某得知了，便去见了那学者，向他求道。

“希望在下能收我为徒，教我算术。”他恳求道，还在学者面前摆列推演了一番占算的算筹。

学者原先是不愿教他算术本领的，然而在看完他的一番布演之后却对他讲：“我看你的基础不错，将来在算术这一行能有作为，不过日本不兴算术，要学算术最好是去宋国。你要是跟我去宋国，我便可立即收你为徒。”

听他这样说，某某便回道：“若大师能助我习成，一切悉听大师安排，若能凭此术在宋国谋得出路，那更好了，我定会听从大师所言前往宋国。”

学者相信了某某所言，将算术方法教给了他，并且对此事十分上心。某某学东西善于类推，总能举一反三，更赢得了学者的赞赏，学者夸他说：“像你这样能把算术知识融会贯通的人，我还真没见过几个，你可得同我一起回宋国啊，宋国就少你这样的人呢。”

某某对此又是满口答应。

学者对某某说：“算术是非常神奇的，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法术都传授给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那就是要和我一起回宋国去。你先立个誓吧。”

某某并没有要跟着学者一起回宋国的打算，但为了学得学者的法术，也就立了一个誓。

“那会取人性命的法术，等你同我一起上路去宋国的时候我再教给你吧。”学者还是对某某留了一个心眼，未将杀人之术教给他。

不久以后，安乐寺把太宰府帅告到了朝廷，太宰府帅回京在即，跟着太宰府帅来镇西的某某也就要一同前往。学者重新提起回宋国的事，某某却回答说：“我能有今日，都是承蒙太宰府帅的照顾，我去护送他回京是理所当然的，对恩公能这样尽心竭力，那对于当日的誓言也定会拼力达成的。”某某的这番话成功说服了学者，学者便让步说：“那好，你速去速回吧，我原本想即刻动身回到宋国的，现在这样子也就只能等你归来再一起走了。”

学者又叮嘱了某某一番，才让某某跟着太宰府帅一同上路了。这一路上，某某也生过要不就跟着学者回宋国的念头，然而一到了京城，认识某某的人没有不劝他留下的，他的哥哥也规劝他不要去宋国，结果最后某某索性就留在了京城，而那位学者苦等某某不来，特意派人送信到京城责问他。某某回了一封信，信里推脱道：“双亲年迈，恐怕时日不多，等我送走二老后，必定回镇西与你一同回宋国的。”之后就久久没有回音，学者便知道自己上了某某的当，恶狠狠地诅咒了某某一通，就一个人回宋国去了。

再说某某自从被学者诅咒以后，便变得眼花耳聋，精神也由此受到了打击，最后竟出家做了和尚，人们都称他“入道君”。因为耳聋眼花，入道君不能再做事，每日在他哥哥的府邸或者是山上的寺庙里游来荡去打发时间。

在一个守庚申忌日的夜里，俊平入道家的一个丫鬟突发奇想对入道君说道：“入道君这样的有才的人，必然能说很多有趣的笑话，能不能给大家讲个笑话，解解闷呢？”

夜里大家确实都有些困了，这丫鬟平日也有些傲慢，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也不出人意料，大家也竟然都期待了起来。

“唉，我其实嘴笨得狠，讲不出什么能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话。但如果你们只是想要笑，我倒是可以做到，而且能让你们笑的前仰后合。”于是丫鬟们便急着让入道君开讲。“入道君马上开始吧！我们可等不及了！”

在众人的催促中，入道君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到外头取了个东西回来，他取回来的东西不是别的，就是一堆算筹。

“啊？这就是入道君说的能让我们笑得前仰后翻的东西吗？哈哈，这哪有什么可笑的，倒是入道君你之前说的话真可笑。”

入道君任由众人打趣，自己默默地开始摆弄算筹，他把一些摆在地上，一些拿在手里，煞有介事。

“看好了，我这就叫你们笑出来。”

“哈，入道君你这副模样才叫好笑哩。”

丫鬟们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当入道君布置好算筹后，奇妙的事发生了，丫鬟们各个开始疯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止也止不住，有些甚至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丫鬟们一直笑着，肚子都发疼了，难受得要命，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向入道君低头讨饶。

“我说过能让你们大笑的吧，现在你们觉得笑够了吗？”

丫鬟们早已笑得痛苦不堪，在地上打滚，不断地向入道君求饶，入道君这才放过了她们。算筹一被入道君打乱，丫鬟们就止住了笑声。

“要是再笑一会儿，我们大概就要笑死过去了，这可太痛苦了。”丫鬟们心有余悸，浑身乏力。

人们听说了这事，纷纷说：“看来算术确实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学好了，人也能同神一样呢。”

是的，算术也是一门极厉害的法术。

目录

怪谈·高野圣僧

怪谈·高野圣僧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汤岛之恋

红茶会

三两二分

纪之国屋

楼梯

彩球之友

入浴归来

幻影

清晨参拜

荒谬绝伦

艺妓

疯狗源兵卫

圆辅

纸狗

心慌意乱

黄莹

白木盒子

灰飞烟灭

星宿

外科室

紫藤花

一

二

三

琵琶传

一

二

三

四

五

瓜之泪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版权信息

书名：怪谈·高野圣僧

作者：（日）泉镜花 著  琢琢 译注

出版方：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7月1日

ISBN：9787201105451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怪谈·高野圣僧

怪谈·高野圣僧

一

“我心中本不愿将参谋本部编制的地图再次展开的，无奈道路实在难走，只能将烦人的行脚僧衣袖掀起来，拿出那本带有封皮的折叠地图。

“那是一条深山小径，左右环山，从马騨到信州，全程一片供人休息的树荫都看不到。层层叠叠的山峰仿佛触手可及，但是天空看不到任何飞鸟与云朵的踪迹。

“天气异常炎热，灼热的太阳下仿佛只剩下我一人。为了遮挡光线，我将斗笠压低，查看着地图。”

行脚僧人一边将双拳枕在头下，一边低下头用拳头撑着额头说话。

从名古屋到这家位于越前敦贺的客栈，一路上我与这位僧人已经成为伴侣。他看上去高傲得很，无视一切凡俗，极少抬起头。

我们同时在东海道挂川登上一趟列车。他在一个角落坐着，也不抬头，如一潭死水般安静。最初我并未留意他。

列车到达尾张站，除了我们两个，所有人都跟列车员商量过一般，纷纷下了车。

火车是昨晚九点从新桥开出，今晚到达敦贺。正午时分，到了名古屋。我买了一份寿司作为午餐。行脚僧人也要了寿司，但是打开之后才发现全是些粗糙的什锦饭，胡乱敷了一层紫菜。

“哎呀，怎么全是胡萝卜和萝卜干？”

我叫喊得有些唐突。

僧人被我逗得忍俊不禁，低声笑起来。很自然地我们成了朋友。他告诉我自己要到越前去，见一个在永平寺修行的人，但两人属于不同宗派，他说要在敦贺住一宿。

要回若狭探亲的我刚好也要在敦贺住一宿，就这样，我们结伴同行。

他入籍高野山，看上去四十五六岁，文雅持重，面色和善。身穿方袖呢绒外套，系着白色法兰绒围巾，头戴土耳其帽，手带毛线手套，足蹬白袜和木屐。冷眼一看根本不是僧侣的打扮，甚至比俗世的师父还要俗气呢。

“您打算留宿何处？”

他一问，我才感到独自旅行住宿确实无聊。托着托盘的侍女都会瞌睡，表面热情好客的掌柜，总会在客人经过走廊时死死地盯着看。晚饭刚吃完，大灯便立刻被店家换成了座灯，这点最难以忍受。直到深夜我都无法入睡。近来夜色见长，睡觉前的我总会郁闷难耐。从东京离开时，就已经开始担心今晚的住宿了。

“如果方便，我希望和师父同住。”

他也欣然点头，说道：

“我曾在北陆一带云游，经常在一家名为香取屋的地方留宿。原本那是一家旅店，店主人的独生女名气很大。后来不幸去世，店子也关了。不过终究不会将老顾客拒之门外的。现在一对老夫妇看管着那里，你若不嫌弃，我们便去那里。可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饭盒。

“吃的也只有胡萝卜和萝卜干！”

他说完嘿嘿一笑，这位师傅看上去沉默谨慎，内在倒也有几分风趣。

二

从岐阜路过之时，晴空依然可见，闻名遐迩的北国天空赫然呈现。米原和长滨上空阳光渐微，寒气席卷之下又见雾霭薄云。雨点终于在柳濑上空飘了下来，不多时雪片也来助阵，透过车窗望去，四周一片昏暗。

“下雪啦！”

“没错。”

虽然接了话，但旅僧并未抬头仰望，也不见丝毫关切的神情。这已经不是先例，当我谈及琵琶湖的怡人风光，并手指古战场，向他介绍“这便是贱岳”之时，得到的也不过是点头应付而已。

敦贺素来有一恶习，喜欢招徕旅客，有时候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果然这天也不例外。从火车上下来，满眼都是举着纸伞和标有客栈字号的灯笼的人们，从车站出口一直绵延到街口，挤到看不见丝毫缝隙。旅客被这些人层层包围起来，耳畔全是各自嘴中叫嚷的字号。更有甚者，将旅客的行李一把夺过，边走边说：“得嘞，多谢您啦！”这种情况，对于患有头痛疾病的人来说无疑是难以忍受的。然而旅僧并无异样，仍旧淡定从容地埋首前行。或许是他看上去太过普通，竟没人过来拉扯，我便紧随其后，很快走到大街上，心中暗自侥幸。

此刻雨水停了，轻盈干燥的雪花却势头更紧，脸颊不时被冰凉的雪花碰触。黄昏刚近，放眼敦贺的街道两侧，已经空无一人，而且每一户都房门紧闭。在横竖交错的街道上，我们信步前行，白雪已经占据了宽阔的十字路口。大约走出去九百米，迎面看到了香取屋，这便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这座房屋已经颇有年头，除了崭新的铺席和看上去非常讲究的柱子，一切都很普通，壁龛和客厅里的摆设也并无特别之处。两座造型别致的灶并列排放，地炉又大又旺。鲤鱼形的自在钩好似一副黄金之身，闪烁着耀眼的鳞片。一口巨大的锅子悬挂在钩子上面，约莫煮上一斗米毫无问题。

火盆前端坐的正是老板，头顶全秃，一脸茫然，把双手缩进了棉布和服窄窄的袖子里。老板娘倒显得分外殷勤和善，一听到胡萝卜和萝卜干的故事从旅僧口中说出，这位亲切的老太太就微笑着将饭菜端了上来，菜色很简单：鲽鱼干和小白鱼干，还有加入海带丝的豆酱汤。言语之间看得出她与旅僧交情匪浅。再看我这位随行同伴，更是分外逍遥。

饭后老板娘为我们在楼上准备好铺盖。这房屋建造得着实坚固，顶棚很低，超过两抱粗的原木横梁自房檐开始，一路从屋脊斜着延伸过来。我在房里连头都无法伸直，想必就算是后山雪崩，这房子也会稳如泰山。

一看到有熏笼，我便心满意足地进去入睡。还有一套被褥铺在熏笼的另一头，但是旅僧并不过去，他要求被子里没有火气，所以选择与我同床共枕。

旅僧入睡时并未宽衣解带，而且睡觉的姿势与普通人恰恰相反，他的脸向下，贴在枕上，蜷起衣衫完整的身躯，先将腰部伸进棉被，然后将棉被一角盖在肩上，打开双手轻扶棉褥，最后慢慢将身体伏下。

眼看旅僧即将入睡，我赶紧向他提出请求，我的神情坦率天真，与孩子无异。

“相信我在火车上已经多次提及，只有熬到半夜，我才能够睡着。请您慈悲为怀，怜悯我这失眠之人，再为我多讲些您游历各国的趣闻轶事吧。”

旅僧点头同意。

“自打中年伊始，我就改变了仰睡的习惯，一直保持着现在的睡眠姿势。但是与你相似，我也是双目炯炯，难以入睡啊。虽然我已遁入空门，但生活绝非只是讲经说法。仔细听我讲吧，小伙子。”

如此，他便开始娓娓道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原名宗朝，是六明寺的大和尚，也是宗门中一位名扬四海的说教师。

三

“听说一个贩卖漆器的商人也要到这个屋子里面来，跟你一样也是若狭人士。年纪轻轻，但性格忠义耿直，是位让人敬仰的好汉。

“先前我曾提过翻山的事情，山脚下有一间茶馆，一个从富山来的卖药的跟我结伴而行。但是那个后辈并不讨人喜欢，说话很不干脆，令人生厌。

“因为一心赶路，我走到嗓子干渴难耐，本想立刻喝杯茶，却还要等水烧开。

“那条山路上难得有人经过，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牵牛花尚开，柴烟怎么可能冒起呢？

“一条小溪在马扎子前面流过，看起来溪水应该清凉可口，我正要从桶中舀水来喝，一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注意。

“此刻正值炎热时节，骇人的疾病在这一带肆虐，刚刚从辻村经过，已见石灰遍地。

“‘喂，大姐’，虽然有些尴尬，但我还是几经犹豫之后向茶馆老板娘发问，‘请问这可是井水？’

“她说：‘不是，是河水。’

“我心中暗暗奇怪，便又说道：‘这水应该不是从山下的辻村那边流过来的吧？那里似乎有疫情肆虐。’

“‘不是从那流过来的，’老板娘回答得非常随意。

“我于是心中大喜。接下来你要仔细听了。

“然后便说到那个已经在那里停留多时的卖药先生了。相比你也有所了解，全天下兜售所谓万金丹药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一副打扮，身着印有细细条纹的单衣，小仓腰带扎在腰间，下身穿着紧腿裤，绑腿必不可少，足穿草鞋。葱绿色的棉布包袱绑在脖子上，看上去有棱有角。也有人将桐油斗篷折叠好，通过真田绳系在包袱之上；或者随身携带一把碎格子花纹布伞，现在随身揣上一块表，似乎成了最新时尚。冷眼一看，这身装束却也中规中矩，无可挑剔。

“每当客栈里来了这种家伙，便会看到他们随即换上印有大花纹的单衣，腰带松松垮垮，一边嘴不离酒，一边将自己的腿脚无耻地伸向客栈侍女丰腴的双膝。

“当时，那人对我非常无礼，开口叫嚣：‘嘿，和尚，别嫌我说话难听。既然已经断绝了尘缘，剃成了秃瓢，怎么还会有贪生怕死的念头呢？说也奇怪，果然还是本性难改啊！哈哈，大姐，你也看看，已经是那副装扮还对尘世念念不忘，真是有趣！’

“见他说完，两人相顾大笑起来。

“当时我正值年轻气盛之时，被他说得脸色通红，手里拿着舀的那杯水，迟疑着不敢喝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那家伙磕了磕烟袋锅子。

“‘嘿，客气什么，放开了喝你的吧。不用担心你的小命，我这里有灵丹妙药，保你不死。不然你以为我跟着你干什么啊！对吧，大姐，哈哈！你也别见怪，天下没有白拿的东西，三文钱一袋神方万金丹，就算你是和尚，想要的话也得掏钱呀！喂，觉得如何？’

“卖药先生说完了，将手拍在老板娘的背上。

“我匆忙离开了。

“想想我已是这把年纪，更已出家，口中竟跟你说些什么女人的背与膝盖之类的东西，还望你能谅解。我不过是希望将事情的经过讲述清楚。”

四

“我心中负着气，走起路来更是拼命。迈开大步走上了田间的小径。

“大约走了五十多米，迎面出现了一个大坡。看上去像一座用土堆成的拱形勅使桥，特别是从旁边看得更加清晰。我抬头仰望，正要攀登，后面突然追来了那个卖药先生。

“他并未跟我打招呼，就算他有意，我也未必会搭理他。那个神态倨傲的卖药先生对我斜眼蔑视，故意匆匆赶超过我。在如小山一般弓起的陡坡尽头，那家伙杵着布伞站立了片刻，很快又下了坡，看不到踪迹。

“我跟在他后面，踮着脚尖往上爬，没多久也到了鼓面一般隆起的坡顶，随后也走了下去。

“先下去的卖药先生停下了脚步，不住地环视四周。我猜测他是有意戏耍我，便满怀不满地走在后面。后来才发现，他停步不前并非因为我。

“原来这里出现了两条岔路，其中一条是上坡路，笔直陡峭，路两边长满杂草。一棵足足有四五抱粗的扁柏树伫立在路口的一角。重重的嶙峋怪石掩映在树后。我想，这条路定不是我要走的，刚刚经过的那条康庄正道似乎才是正确的选择。很明显，从这里走，不出两里地就到山顶了。

“放眼一看，眼前出现了怪诞的一幕，那棵扁柏树肆无忌惮地从路面横穿而过，像一道横空而过的彩虹，一直延伸到茫茫的田野。树的根部异常雄伟，那里的土面已经塌陷，粗大的根条裸露在外面，像是一条条缠绕在一起的大鳝鱼。一股水流从根部哗啦啦地流淌下来。一直流到地面，完全淹没了我的去路。

“真是怪事，田地里并没有形成湖泊，却成了水流湍急的浅滩。以前面看得到的树丛作为界限，这条河大概有两百米长，水中散落着石头。看上去人似乎可以踏着石头到达另一边。仔细想来，这些石头应该是有人故意摆放的。

“这情景令这条道路走起来异常艰难，虽然不至于脱衣游泳渡河，但是估计连马匹都不能轻易通过呢。

“我暗自思忖：这应该也是卖药先生停下来犹豫不定的原因吧。不过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只见他干脆利落地爬上了右边的坡路，瞬间就将扁柏树甩在身后，直到站在我的上空，才俯视着下面说道:‘嘿，要到松本去就要走这条路。’

“就这样，他又轻松地迈出五六步。

“他的半截身子从岩石上面探了出来，仿佛在嘲笑着我：‘你还傻乎乎地站在那儿，小心被树精抓走。就算是白天也不会幸免！’

“又过了一会儿，布伞的尖头在我头顶上很远的地方出现，它在树梢中穿梭，很快在林子深处消失不见。

“此刻，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踩着石头从积水跨过来的庄稼汉，只见这人一边迈着步子，嘴里一边欢快地吆喝，他的手中提着光溜溜的扁担，腰间挂着一个用草编成的垫子。”

五

“从茶馆出来后，一路上我确实没有遇到任何人，除了刚才那个卖药先生。

“想到卖药先生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的心中开始七上八下。毕竟那是个老江湖了，对道路方面还是非常熟悉的。我满肚狐疑地想要打开那张地图观看，就是我先前说的那张地图，今早动身前，我也仔细研究过。

“‘嘿，我想询问一件事。’

“‘啥事？您尽管说！’

“见我是个和尚，那个山民非常友好。

“‘额，请问，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对不对呢？’

“‘您要到松本去啊？那就对啦！就是这条路！因为前段时间一直是梅雨天气，又发了大水，所以才会有这条大河出现。’

“‘前面的水也是这么大吗？’

“‘不是，只有您看到的这一片。过去并不难。水面只到达前面的树丛那里。这条路一直延伸到树丛后面，直通到山脚下。路面非常宽阔，大车都能并着走呢。从前这一带是座村庄，那片树丛的位置原来是一位医生的公馆。但是由于十三年前的一场大水，如今已变成一片荒地。当时死的人可真多啊！师傅您最好边走边为这些亡灵们诵经超度超度吧！’

“想必山民只是出于善意，我没有问到的也全盘托出。我对情况了然于胸，心中也多了几分把握，只可惜刚才那人偏偏走错了方向。

“于是我又向山民打听那边坡道的情况，也就是刚才卖药先生所走的那一条，‘那么这条路又是通往哪里呢？’

“‘哦，这条是原来的老路，也能到达信州。从前也有人走，不过差不多应该是五十年前了吧！跟大道比起来，这条路可以大概节省七里路。但是师傅您要谨记，这条路如今万万走不得！听说去年有一对父子前来拜山参神，不小心上了这条路。后来便有人声称看见乞丐模样的人进了山。当时大家都觉得性命攸关，便集结了三个警察和十二个乡亲从这里硬闯上去，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们父子寻回来。师傅您一定切记，哪怕累得露宿野外，也不要逞无畏的英勇去走近道。我话已至此，您路上多留心！’

“和山民道别后，我正打算踏着河里的石头渡河，但是一想到卖药先生可能身处险境，我又犹豫起来。

“虽然山民那样说，但情况不一定如此，可是一旦情况属实，我岂不是见死不救？幸而我是出家之人，生活随意，不必非要赶在天黑之前住进客栈。索性还是追上去，将他叫回来吧。就算也从旧路重走一遭又何妨呢。这样的时节，虎狼与鬼魅之辈都不会出来作祟，不必有太多顾虑……

“刚打定主意，却惊觉那位好心的山民已经渺无踪迹。

“——就这样吧。

“打定主意之后，我快步上了坡道。如果我说自己并非狭义之辈，更非逞蛮勇之心，你肯定会以为我已参透了道义。然而事实是我比一般人还要胆小，更贪生怕死，不然怎会连喝水都不敢喝呢？于是问题来了，我究竟为何会走上那条路呢？

“说实话，如若只是泛泛之交，我定不会前去救他。然而正因为我对此人心生厌恶，若任由他去死，反倒像我故意见死不救害了他。这样一来我会内疚自责。”

伏在被子里的宗朝双手合十道：

“我心中觉得，那样我会无颜面见佛祖。”

六

“听我接着往下讲吧。随后我便绕到扁柏树后面，顺着岩石爬了上去，从树林中穿过。就这样走在杂草遍地的蜿蜒小道上。

“时间在不自觉间飞逝，我已经翻过了一座山，还有一座伫立在面前不远处。一片广阔的野地夹在两座山之间，还有一条又宽又平的道路，甚至超过了刚才的大道。

中间以山相隔，两条路一东一西。道路宽阔至极，甚至可以通过举着标枪的军队。

“我在广阔的野地上四下张望，看不到卖药先生的丝毫踪迹。空气灼热，并且不时有来回飞舞的小虫子。

“这条路虽然宽阔，却总给走在路上的人一股凄凉萧瑟之感，宽敞的空间更加重了内心的恐慌。不过既然当初已经标榜要翻过这座天险，多多少少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有时走上七里路才有一家可以投宿的地方，有时走上十里也不过四五家。如果还能吃上一顿小米饭，就更是莫大的幸运了。就这样我迈开步子飞速前进，很快两面又有高山挟持而来，狭窄之处几乎压到肩膀。随后我又开始向上攀登。

“我心中暗想，接下来就是以险峻闻名的天生岭了。虽然天气酷热难耐，但是我心中依然充满了尝试的欲望。我喘着气把脚上的草鞋绑紧。

“很多年之后，我听说那山口附近有个风洞，风从洞口刮进去，会一直吹到美浓莲大寺正殿的地板下面。但是对于当时一心忙于赶路的我来说，这些奇景异象全是浮云，甚至当时天气是阴是晴我都不知道。

“后面才是我要给你讲的故事呢。刚才已经说了，路非常难走，仿佛从来没有人踏足过这里。还有蛇，它们将头和尾搭在两边的草丛里，看起来像一座摇摇欲坠的桥，简直让人心惊胆战。

“我头戴斗笠，手拿竹棍，头一次与一条蛇相遇时，狠狠倒吸一口凉气。随后两腿发软，瘫坐在地。

“蛇是我生平最厌恶的东西。说得更确切点，是惧怕。

“我佛慈悲，当时那家伙抬起镰刀形的脖子，拖着尾巴簌簌地从草丛上爬走了。

“费了好大劲儿才站起来，我走出去还不到五六百米，一条看不到首尾的蛇再次出现在眼前，它扭动着身子似乎在沐浴着阳光。

“我吓得大叫一声，整个身子往后一跳，随即那条蛇也不见了。接着第三条蛇出现了。它没有立刻动弹。这条蛇又粗又长，如果爬得慢，估计得爬五分钟才能看得到它的尾巴。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壮着胆子从它的身上迈过去。这个过程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肚子发胀，骨骼僵硬，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化成了蛇鳞一般。就连脸色也与那蛇一般无二。我不得不捂住双眼。

“我全身冷汗像下雨一般，我的意识很清醒，腿软也好，恐惧也好，绝不能站在那里！就这样，我继续提心吊胆地前行。然而，眼前又出现一条！

“这条蛇只剩下残存的半截身子和尾巴，青色的伤口上流淌着黄色的汁液，不住地在那里抽动着。

“我惊慌失措地转身往回跑，随后又猛然想到，先前那条蛇肯定还没走。就算死，我也不想从它身上再跨过去一次了！在炎炎烈日蒸烤下，我眼泪直流，心中想道：

“唉，多希望刚才那个山民早告诉我这条老路上有蛇啊！如果我知道，情愿下地狱也绝不回来啊！

“南无阿弥陀佛，此刻回想起来，我还是会吓到全身颤抖。”

旅僧讲到这里，双手合十，沉吟良久。

七

“反复纠结也不是办法，索性我便强壮胆量。返回去已无退路，前面又是一丈来长的蛇体残肢。我只能向着草丛狂奔，只希望能够远远逃离。我心中恐惧，脚面青筋暴起，总感觉那一半蛇体残肢瞬间就要缠上自己。一不留意，脚下就被石头绊倒。现在想来，膝盖上的伤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至此，双脚便失去了控制，行走变得更加艰难。我明白，如果自己此刻倒下去，一定会被暑气闷死。我只能鼓励自己，像自己拽着自己的脖领子一般，艰难地向山顶爬行。

“可怕的热情从路旁的草丛里发出来。在那些又密又高的草根处，全是一枚枚鸟蛋，应该是某种大鸟所下吧。

“在蛇行一般蜿蜒曲折的坡道上，我将近走出了两里路。遇到低洼的地方，就从岩石角落和树根处绕过。眼前的路况实在太过糟糕，我只能再次打开参谋本部的地图册。

“没错，眼前的道路跟听到的别无二致。就是那条老路，地图没有带给我任何精神上的安慰。尽管有资可循，但毫无帮助。跟往栗子壳上画两道红线没什么两样。

“想想也是，地图上怎么可能标示出路况有多难走，更别提那些蛇、毛毛虫、鸟蛋与热气之类的东西。我索性将图册重新叠好，放入怀里，还在胸脯底下的位置用力压了压。接着口念佛号，重整旗鼓。然而，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吓人的大蛇再次横穿过道而来。

“我心中暗想，想必此物乃山精，我是怎样也无法招架的，索性认输求饶吧。于是我将竹棍丢弃，跪在地上，双手伏在灼热的地面，带着万分诚意乞求：‘实在对不起，请绕过小人一命吧！我会静静地离开，绝不打扰您清修。不信您看，我连武器都扔掉了！’

“乞求完毕，我一抬头，迎面轰隆隆一声巨响传来。

“我感到草丛在剧烈地晃动，三尺……四尺……五尺……一丈多……范围不断扩大，顷刻间朝着旁边的溪谷笔直地倒了下去。这该是条多大的蛇啊！最后一阵地动山摇，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我僵硬地立在那里。猛然一阵凉意袭来，我终于惊觉，从山上刮来了大风。

“瞬时又有一连串的回声传来，仿佛是一阵旋风从深山里刮起，随后吹出了一个洞口。

“难道山精真的被我的乞求感动了吗？不但蛇不见了，连酷热也消退了不少。我振奋精神，快步前行，没过多久便明白了风会骤然变凉的原因。

“一片大森林赫然出现在眼前。

“自古有云，天生岭上，晴天也会下雨。我素有耳闻，这里有座森林，从神代起便再也没有樵夫砍伐。然而自己一路走来，基本没看到什么树木。

“此刻，蛇的威胁虽然暂时解除，但是森林的潮湿令草鞋冰凉透骨。我甚至怀疑这里是否会有螃蟹出没。没走多久，周围便黑了下来。只有个别地方，微弱的阳光可以照进来，能够模糊地辨别出杉树、松树和朴树，剩下黑黢黢的地方便是土壤了。射进森林的光线经过折射，在不同地方形成了或红或绿，浓淡不一的光带，煞是好看。

“高处树叶上的积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脚尖不时被水珠砸中。偶然间头顶会有常绿树的叶子落下，也有时候，只听到哗啦啦的声音，却不知水是从何处落下，滴打在扁柏笠上。有时候，我刚刚走过去，背后便恰好被水珠打中。想想那些水珠在树枝之间不断流转，滴落到地上之前，不知道经过了几十个年头呢！

八

“虽然羞于启齿，但当时我的心里一直战战兢兢。想来我的修行尚浅，身处这样阴暗的环境，对我悟道倒是颇有帮助。幸而这里非常凉爽，身上舒服了许多。我走得很快，连脚上的疼痛都抛置脑后了。大约已经在树林里走过七成道路的时候，在距离我头顶五六尺高的树枝上，一个东西突然掉落在我的斗笠上，发出扑通一声。

“起先我以为是个铅坠子，或是什么树上结出的果实。但是将头晃了两三次之后，那东西一直甩不下来，它似乎趴在上面了。不经意间我伸手去抓，顿时感到又凉又滑。

“我定睛一看，那东西既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巴，像是一只海参被活生生撕开了。然而我敢肯定，那东西绝对是活的。我一害怕，正想将它甩出去，它却自己哧溜一下滑了下去，并且咬住了我的手指尖，摇摇晃晃地挂在上面。霎时鲜红的血液开始沿着我伸开的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我感到诧异无比，抬起手指放到眼前仔细观察。这一看不要紧，发现一只形状完全相同的山海参也正赤条条地挂在我刚刚弯曲的胳膊肘那里。仔细观察，那东西大约有三寸来长，宽约半寸。

“我看着它发起呆来。那家伙吸吮着我的鲜血，一副酣畅淋漓的样子。下半身不住地抽缩，慢慢地鼓了起来。它的皮肤是黑绿色的，伴有茶褐色条纹，十分光滑，很像一根满身疙瘩的黄瓜。这种生物也叫水蛭。

“没有人会认不出水蛭，但是因为这家伙大得出奇，以至令我一度疏忽。这样大的水蛭前所未有，不管是在哪块田里，还是在哪片颇有名望的沼泽中。

“我狠狠地甩了甩胳膊，但是那东西死死地咬住不放。我壮着胆子将它捏在手里用力一拽，只听噗的一声，那东西终于离开了我的身体。我片刻也不能忍受，使劲儿将它摔在地上。然而，这片不见阳光的土地，早已松软得连水蛭都无法摔死。这里大大小小盘踞了数万只水蛭，确切地说，这里早就是它们的地盘。

“只有眨眼的时间，脖子那里也感觉奇痒难当，我伸手去摸，手掌便在水蛭背上溜然划过。紧接着，又一只钻进了我的腰带里，潜伏在胸下。我被吓得脸色惨白，忍不住悄悄察看，肩膀上不知何时也爬上一条。

“我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全身颤抖，用最快的速度跑离大树枝下，一边跑，一边拼命地将目光能够看到的那几只从身上拽离。

“太可怕了，我心中想着，水蛭肯定栖息在刚才的树枝上。吓死我了。回过头定睛一看，看不出那是什么树，只见数不清的水蛭皮覆盖在树枝上。

“这下完了，原本以为平安无事，却发现前面和左右两边的树枝上也全部爬满了水蛭。

“巨大的惊恐令我失声尖叫起来。老天！还来不及反应，一阵又黑又长还带着条纹的雨便噼里啪啦地落在我的身上。

“数不清的水蛭层层叠叠地落下来，打在我穿着草鞋的脚背上。并排的水蛭一波接着一波黏在一起，将我的脚趾头淹没了。我眼睁睁看着那些水蛭没命似地吮吸着我的鲜血，而且身体还会随着吸入的每一口鲜血而伸缩一下。我被吓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但是一个怪异的念头突然在我的脑海中闪现：

“应该从太古神代开始，这些恐怖的山水蛭就在这里栖息，凡到此地者，均被吸血。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到吸够了血，这些水蛭便会得偿所愿。真到那一时刻，这些水蛭们都会将吸入的所有鲜血倾吐出来，大地随着鲜血融化，就连山峰也融入血水泥泞的深潭。那些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也将支离破碎，最后化作一只只水蛭。哈，肯定是这样！”

九

“已经神志不清的我暗暗想到，看来，并不是地球脆弱的表层崩裂而造成人类的灭亡，也不是天火骤降或者汪洋肆虐而毁灭了这个世界。一切的开始便从这森林化成水蛭开始，最后血和泥包容了一切，塑造出一个恐怖的新世界，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那些来回游走身披条纹的黑色虫子。

“没错，步入这座森林伊始，一切安然无恙。现在走到半路的情况已经如此，相信再往里面走，情况只会更加糟糕。说不定树木早已被连根腐蚀，那里已是水蛭的世界。我应该活不成了，这里注定是我葬身的坟冢。我突然获得一阵难得的清醒，能够如此冷静地面对命运，看来自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既然死劫难逃，干脆就豁出去往前走吧！去看看那所谓的血泥深潭，哪怕只是冰山一角呢！这可是世人梦中也见不到的奇景！我打定了主意，内心的恐惧突然消失了。此刻我的全身上下挂满了一坨一坨的水蛭，我胡乱用手往下扒拉着，只要拽下来就疯狂地扔向远处。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

“一开始感觉全身奇痒难当，整个身体肿得肥了一圈，后来又慢慢地消瘦下去，随即是跳跃般的隐隐作痛。一边走着，身体左右两边依然遭受着水蛭毫不间断的攻击。

“眼前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倒下去了。灾难也很快就要到头，我竟然从水蛭林中走了出来，仿佛钻出了一条幽深漫长的隧道，我站在林子出口抬头仰望，只见一轮并不皎洁的明月正悬在空中。

“终于来到了苍穹的庇护之下，我顾不得所有，整个身子倒在山路上，我只有一个目的，将身上这些该死的水蛭压个粉身碎骨。就算地上铺的是沙子或钢针，我也在所不惜。我来回蹭了许久，终于消灭了身上残存的十几只水蛭。我提起最后一口气，一下子跳到三四丈开外，立在那里，整个人抖成一团。

“老天是在耍我吗？环视周围，东西皆是群山，只听得到知了不眠不休的叫声。那座即将化为血泥深潭的森林就在山后面。此刻太阳已经下山了，暮色笼罩在山木之间。

“哪怕葬身狼腹，也能死得快些！前面是一段下坡路，路面比较平缓，一个小沙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肩上扛着竹棍，一阵风似的逃跑了。

“被水蛭咬的滋味实在难受，是疼是痒已经难以分辨，这样的痛苦简直难以言表。如若不然，相信现在的我早就兴高采烈地独自在越过飞山的小道上诵经起舞了。我的神志渐渐恢复，脑子里开始想着解救自己的办法。不知道将清心丹咬碎敷在伤口上会不会有效呢？我拧了自己一把，疼痛让我确定自己真的活过来了。在森林各处黑压压的地方，到处散落着瘦成皮包骨的尸体。还有数不清啄食尸体的动物压在那尸体的上方，奋力争抢着残骨。估计就算在尸体上泼一层醋，也会注定不见踪迹。

“我心中一边想着，一边沿着漫长的坡路往下走。

“坡路走完，一阵潺潺的水声传来。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前面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座土桥，长度约有六尺。

“我全身被痛苦折磨，好像整个人都被水蛭吸空了。耳中传来水声，我不禁想到，如果此刻纵身跃入河中，肯定会舒服至极的。如果我过桥时桥梁突然崩垮，情况定会如此。

“我丝毫没有感到危险，直接走上桥去。我想象的场面并没有出现，虽然摇摆了两下，还是很轻松地过了桥。一条坡路再次出现在面前，而且还是上坡路，可真是够累的啊！”

十

“我已经累到接近虚脱，上坡对我来说已经不太可能完成。突然有马嘶声从前方传来，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自从今早与那个山民告别，我感觉自己已经三五年没有与人正常交流了，其实也不过是多半天的时间而已。我猜测是归来的马夫呢，还是驮着货物的马匹呢？不过既然有马出现，附近应该会有人吧。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拖沓着疲惫的身躯，摇摆着又走了一段。

“好像没有费太多力气，我已经来到了一座房子前面。因为是夏季，房子的门窗都开着。其实对于这样一座破旧的孤宅而言，根本不存在什么像样的房门，迎面就是破烂不堪的廊沿。我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兴奋之余顾不得许多，张口便向他发出求救的呼唤：

“‘帮帮我，帮帮我！’

“我又接着说：‘有劳您了！’

“但是那人一声不吭。他的脖子像被人抽取了筋骨，软软地耷拉着，耳朵都快跟肩膀贴在一起了。眼睛虽大却没有神采，看上去稚气未脱。那人就这样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求救的我，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眼球都懒得转动。我仔细打量那人，他身穿一件半长不短的和服，明显是刚刚浆洗过的，袖子盖不住胳膊肘，一根细细的带子扎在胸脯上。那件看上去用单幅料子做成的和服根本无法将他的大肚子遮住。他的肚子又圆又胖，简直是一面人皮大鼓。突出的肚脐形状非常怪异，像极了一个倭瓜蒂。那人一只手摆弄着自己的肚脐，一只手在半空垂着，姿势像幽灵一般。

“两只仿佛被遗忘的脚伸在那里，如果不是有腰骨存在，活像一面大布帘子被折叠起来竖在那里。那人看上去二十二三岁，嘴巴大大地张开，鼻子很低，几乎能与上唇交汇。宽阔的额头上面是被推成了鸡冠子形状的头发，在后脖颈处的头发已经翘得将耳朵盖住了。我被眼前这个快要变成青蛙的年轻人吓了一跳，难道是个哑巴？或者是个智障？虽然他不至于威胁我的性命，但那副样子却着实倒人胃口。唉，真是百人长百样啊！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再次跟他打招呼，但是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唯一的不同是他将脖子稍微扭动了一下，把头从右边歪向了左边，仍旧张着一张大嘴。

“我看着他的样子猜测，没准这人一个不乐意会突然将我擒住，一手摸肚脐，一手将我送到嘴边舔舐呢。

“我向后倒退一步，心中暗忖：就算是深山之中，将他一人留在这里总归不是办法。想到这里我一边踮起脚，一边高声呼喊：‘请问家里有人吗？’

“我听到马嘶声从后面传来。

“‘谁呀？’

“声音从堆房传出来，听上去是个女人。

“我脑海中映出一个画面：鳞片长在白皙的脖颈上，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慢慢顺着地板爬出来！

“‘哎呀，是位师父啊！’

“随着话音走出来一位小家碧玉的女子。不仅声音圆润动听，举止也优雅得体。

“我深深叹出一口气，低着头，‘唉’了一声。

“女子跪坐下来，望了望站在黄昏暮色中的我，向前探了探身子。

“‘请问有什么事吗？’

应该是家中主人常年在外，她并没有招呼我坐下，想来是没有留人住下的打算了。

“我想如果现在不说，晚了更难开口。索性几步走上前去，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我翻山越岭想要到达信州，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到有客栈投宿的地方呢？

十一

“‘哎呀，大概还要八里多路呢。’

“‘别的地方有没有可以留宿的人家呢？’

“‘没啦！’

“她说话时明亮的眼眸直视着我，似乎在仔细端详着我。

“‘情况是这样的，就算有人对我说，走出去一百多米就会遇到一个人家，而且那家人为了祖上积德，不但会让我睡上房，还会整宿帮我扇凉，我都不会移动下我的脚步了。我跟您说的是实话，就算是库房也好，马棚的角落也好，让我休息一下吧，求您啦！’

“我心中暗想，定是从这家房子里传出来的马嘶声，所以才这样恳求。

“女子半晌没有答话，冷不丁把脸侧过去，拎起布袋子将里面的白米倒在膝旁的桶里，她动作很快，只听哗的一声像洒出一盆水似的。她一只手按着桶的边沿，一只手淘着米，低下头瞅了瞅。

“‘既然如此，您就暂住这里吧。刚好有足够给您煮饭的大米。虽然山里的房子阴凉，但是现在是夏天，没有被子应该也不妨事。哎，您先上来吧。’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一屁股坐在了廊沿上。那女子很快站起来，几步走到我跟前说：

“‘不过师父，我要提前跟您交代好。’

“她的口气似乎不容置疑，我答应的时候有点战战兢兢。

“‘好，好。’

“‘也没有别的事情，就是我这人有个怪癖，喜欢向别人打听来自京城的消息。不管您怎么回避，我都会死皮赖脸地追问您。但是您万万不可以告诉我，明白了吗？就算我拼死询问，您也什么都不能说，不管我使用什么方法请求，您也不能透露半个字。这一点您务必牢记于心。’

“女子的话中似乎另有隐情。

“当时我有一种感觉，荒山野岭的孤立小屋中，与此女子的一番诡异对话，令我仿佛置身高山空谷一般难以琢磨。但是她的要求并不难遵守，我只能点头答应。

“‘好的，没有问题。我定不违背您的嘱托。’

“我一说完，那女子瞬间变得和气亲热起来。

“‘房子里有点脏乱，您多多包涵，请随便坐，我帮您去打盆洗脚水。’

“‘不，不，真的不用！请借我一块抹布就好。如果方便，将抹布淋湿就更好了。我在路途中遭了些罪，现在难受得很，想死的心都有。我想把背擦一擦，麻烦您了。’

“‘呀，您出了很多汗。肯定很热吧。您稍等片刻，对于一个旅客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更好的呢？可是我这里别说洗澡水了，就连茶水也没有。不过，在房后的悬崖边下有一条小河，水很清很凉，您要不要去冲个澡呢？’

“听她一说，我早恨不得飞过去。

“‘那太好啦！’

“‘那我现在就领您过去！正好我也要去淘米。’

“她将装米的桶子夹在腋下，沿着廊沿走下来，将一双稻草木屐穿在脚上。之后又蹲下去，将一双旧的木屐从廊沿下面拿出来，拍了拍尘土，摆在我的面前。

“‘您穿上这个吧，将草鞋放在这里就好。’

“我赶紧扬手向她鞠了一躬。

“‘您不要这么客气，我实在不敢当啊。让我真是过意不去。’

“‘您能到此也算我们前世有缘。您无需客气了。’

“那女子真是殷勤备至啊！”

十二

“‘来，跟我往这边走吧。’

“女子站了起来，把米桶再次拿起，并往纤细的腰间掖了一条手巾。

“她的头发很浓密，整个挽了起来。用簪子别起之后还插了一把梳子。美丽的风姿令人心旷神怡。

“我赶忙将草鞋脱下，换上那双旧木屐。我从廊沿上站起来，正好与刚才那位痴呆先生四目相对。

“他说话的声音显得很呆傻，而且还有大舌头。

“‘姐姐，这，这……’

“他一边说着，一边慵懒地抬起手臂，抚摸着自己头上那顶乱发。

“听他说完，女子的脸上露出可爱的酒窝，连着使劲点了三次头。

“‘和尚，和尚？’

“那痴呆少年‘嗯’了一声，随后又瘫坐在那里，一心只想着他的肚脐了。

“我对他深感同情，他的头似乎根本无法抬起来。我偷偷瞄了一眼那女子，见她丝毫没有在意。我跟在她身后正打算出去，一个老人家从绣球花后面钻了出来。

“只见他穿着草鞋，腰间卡着坠子，下面还垂了一根长长的带子，带子上系着一个药包。他应该是从后门绕进来的，嘴里叼着烟袋杆子，与女子并肩而站。

“‘您来啦，师父。’

“女子转过身看着老人：‘大爷，怎么样？’

“‘我正打算说呢。真是个蠢笨到家的家伙，估计只有狐狸能骑。亏我这张巧嘴，几经周旋之后巧妙成交。明天小姐应该就能收到一大笔，花上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那就拜托您啦！’

“‘好，好。哎，小姐，您要到哪里去？’

“‘我要到悬崖下面的小河那走一趟。’

“‘您可别把小师傅带到水里去啦！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直到您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歪下身子躺在廊沿上面。

“女子一边看着我，一边微笑道：‘您可别听他乱说。’

“我赶紧退到一边，说道：‘我还是自己过去吧。’

“老爷子呵呵地笑了起来。说道：‘哈哈，哎呀，赶紧去吧。’

“‘大爷，今天家里来了两位稀客。没准接下来还会有人来的。次郎君一个人在家不太方便，您就在家里歇一会儿，等我回来吧。’

“‘好的！’

“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子挪到少年的身旁，挥起坚硬如铁的拳头，对准他的背，一拳打了下去！只见痴呆先生的肚子被震得晃荡了一下，仿佛要哭出来了，可转瞬间又咧开嘴笑了。

“我吃惊地打了个冷战，赶忙将脸转过去，但女子却毫不在意。

“老人家也咧开嘴大笑起来：‘趁你出门的机会，我要偷走当家的啦！’

“‘好呀，那要给您记大功一件啊！来，我们走吧。’

“我有一种感觉，老爷子的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我。我在女子的带领下，背对绣球花，靠着墙走出去。

“很快就走到了后门。马棚出现在左手边，咯噔咯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想必是马儿在踢隔板。此刻，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师父，路虽然不滑但是很难走。您走慢点，从这里下去。’”

十三

“从那里下去能够看到一片松林，又细又高，非常罕见。摇摆不停的松树上，五六层楼的高处也看不到一个树杈。我从中间穿过，白色的月亮浮现在树梢上，形状并没什么异常。

“突然，走在前面的女子不见了！我赶紧扒着松树的枝干仔细寻找，原来她就在下面。

“‘这里坡陡,您要当心啊！往这边走，您穿了木屐，可能会不方便，要不我给您换双草鞋吧。’女子一边仰起头，一边说道。

“我走得很慢，也许被她误会不愿意走了。其实，为了尽快洗掉水蛭的污垢，连滚带爬我也愿意。

“‘不打紧的，实在不行我可以光脚行路。小姐不要为我操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哦？您管我叫小姐？’

“她的语调微微有些提高，笑容妩媚起来。

“‘是啊，刚才听那位大叔这样叫您来着，难道该叫您夫人吗？'

“‘呵呵，我的年纪早就可以做您的婶子啦。快点走吧，还是别穿草鞋了，容易被刺扎到。而且您肯定也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

“她说着，也不回头。突然一抬手，将和服的半边下摆撩起来。只见一片雪白在昏暗中缓缓移动，如冰雪消融一般。

“我们飞快地往下走，路边的草丛中爬出来一只懒洋洋的癞蛤蟆。

“‘哎呀，真是恶心！’

“女子高高踮起脚尖，往前飞跑。

“‘没看到客人吗？还爬到别人脚上，真讨厌！能吃虫子也该满足了吧。’

“‘师父尽量走快些。它们不敢怎样的。在这种地方，这些东西也会像朋友一样粘着你，真是又丢人又讨厌。”

“随着女子快步离开，癞蛤蟆又懒洋洋地钻进了草丛里。

“‘来，您往这个上面走。地上的土太软，容易深陷。’

“一棵大树横卧在草丛中见，树干露在外面，树干极粗，尽管是圆的，还是可以穿着木屐走上去。从树上走过，流水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尽头。

“再次抬头望，已经看不到松林了。连头顶的月亮似乎也低了不少，在我们刚刚经过的山顶半挂着，仿佛伸手可触，然而月色虽美，却透露出一股难以预测的高深。

“‘师父，请这边走。’

“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在前面等待。

“前面出现大片的山石，河水从山谷中流出，落在山石上，形成一片水潭。水面美丽至极，越往远处，流水击石的声音越响，走在水边，声音反倒低弱了不少。

“对岸是另一座漆黑的山峰。海螺般的怪石参差不齐，形状各异。从山腰到山脚，洒满了月光。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越来越巨大的怪石，更有甚者半身浸入水中，恍若一座小山。”

十四

“‘今天正好涨水，站在上面就可以了，不必下去。’

“女人站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雪白的脚光溜溜的，水面浸没了脚背卷曲着脚趾。

“我们站的山脚下紧挨着水边，形成一个天然洞穴。那块扁平的石头好像嵌在了洞穴边一般。看不清河水的上下游，只见对面蜿蜒跌宕的石山。从河面望去，每隔三五尺就会有一块巨石，在隐约月光的映照下，河水渐渐朝着上游远去。近处的水流拍打着白色的浪花，像一簇簇纺线一般。

“‘好美的溪水啊。’

“‘是呢，这水是从瀑布流下来的。人们从这座山经过，在哪里都能听到大风一般的声音。难道大师在路上没有感觉吗？’

“听她一说，我想到自己快要进入水蛭森林的时候似乎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那声音难道不是风吹进树林吗？’

“‘虽然大家都这样认为，其实不然。距离森林大约三里的地方有个岔道口，那里有个大瀑布。号称全日本最大的瀑布。但是通往那里的路格外艰难，从没有人到过那里。而且听说先前闹过大水，就是十三年前那次可怕的洪水，山脚的村子房屋全部被淹了，连这么高的地方都成了河底。这里叫上洞村，原有二十几户人家。也是从那个时候才有了这条河，这不，石头都被冲下来了。’

不知何时女人已经将米淘好了，衣服变得凌乱不堪，甚至能够隐隐看到乳头。她站在那里，高耸的胸部挺立着，微微抿着嘴，脸向上昂着，一边仰望着山顶，一边散发出迷离的眼光。那半山腰上的层层怪石依然在月光的笼罩下。

“‘就是现在，这么一看，我还是觉得心惊胆战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洗手。

“‘哎，师傅，您是讲究人，将法衣弄湿了会不舒服的。干脆把衣服脱了吧，我来帮您搓背！’

“‘不，不必了。’

“‘别客气啦。你看，法衣的袖子都掉进水里了。’

“突然，她说着话一把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衣带！我赶紧将身体蜷起来，不停地扭动。但是她狡猾得很，几下子就脱下了我的衣服。

“师父自幼对我管束严格，我也一向潜心修行，从未脱光过身子，更别说在女人面前。我就像一只蜗牛，被人整个剥去了外壳。弓着背，双膝紧并，缩成一团，手足无措，一时无法言语。女人动作轻熟地将我的法衣挂在一边的树枝上。

“‘法衣就挂在这吧。来，我给您搓搓背。师傅别动呀。你称呼我小姐，那婶子我今天就好好伺候伺候你，你这个冤家。’”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牙齿将一只袖子叼得高高的，一双玉手放在了我的背上，却没有动作。

“‘哎呀！’

“‘什么事？’

“‘你整个背都是青一道紫一道啊！’

“‘是的，那是我遭遇的劫难。’

“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感到不寒而栗。”

十五

“女人满脸惊异地说：

“‘您肯定是在森林里遭遇的劫难吧。旅行的人都说飞騨山里下水蛭雨，应该就是那里。师傅啊，难道您没有抄小道，直接从水蛭窝里穿过来的啊？老天真是庇佑您，就算是牛马也会被吸干血的呀！现在是不是又痒又疼？’

“‘只剩下疼痛而已。’

“‘那就不能用毛巾了，会搓破柔嫩的皮肤的。’

“女人说着伸出柔若无骨的手，开始抚摸我的后背。

“随后，她将水哗哗地撩起，分别浇在我的双肩，后背，臀部和两肋，轻柔的抚摸一直没有停下。

“河水并不算冰凉，而且是闷热时节，按常理也不会冷。或许是我本身热血沸腾，或许是女人的身体散发出了热气，在她的抚摸下，我感到一股暖流，难怪别人说温柔之水才是最上乘的。

“我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表的畅快。并不感到困倦，却开始变得迷迷糊糊，神志不清，连伤痛也感觉不到了。我整个人像被裹进了花瓣里，感到一个身体在向我紧紧贴来。

“单从相貌上说，那女子绝不是山野村妇，就算在城里也数一数二。肯定是她身体较弱，搓背时不住地娇喘吁吁。我心里一直想叫她停下来，但是那种迷迷糊糊的感觉控制了我，只能任由她洗下去，但是还是留意着她的动作。

“一阵微微的清香从背后飘来，不知是山气还是女人的体香，我更加心醉神迷。

说到这里大师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

“嗯，你过来些，替我将那盏灯挑亮些。光线太暗的话，这故事听着就下流了。现在开始，我依旧会复述事情的原貌。”

灯光确实暗了不少，连大师的脸都看不清了。我赶紧将灯芯挑亮，大师满意地笑了，继续讲起来。

“我就这样陷入了如梦似幻的感觉中，仿佛全身被柔软的花朵紧紧包围，呼吸着阵阵幽香。我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从脚到腰，再到双手和肩头。我猛然一惊，忽地坐在了石头上，脚被甩到了水里。我以为自己掉进了水里。突然，一只手从我背后伸了出来！

“是那女人的手。从我的肩膀穿过，压在我的胸口上，将我牢牢抱住。”

“‘师父，我在您身边不会有汗臭味吧？我生性特别怕热，现在还热得不行呢。’

“我慌忙挪开她放在我胸口的双手，僵硬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

“‘放心，不会有人看见的。’

“女人表现得若无其事。

“不知何时，女人的和服已经不见了，白花花的身体裸露出来。

“我被惊得手足无措。

“‘天气这么热，我身子又这么胖，真是觉得不好意思呢。这些天，我每日都要洗上两三次。幸亏有这河水，要不然我可怎么办呀。师傅，毛巾给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拧干的毛巾递过来。

“‘用它来擦擦脚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擦拭好身子。嗯，现在说这些还是让我感到惶恐至极啊，哈哈。”

十六

“当时看到光着身子的她与身穿和服的时候确实很不一样。全身丰满了很多。

“‘刚才我去了趟马厩，马的鼻息味弄得我全身都是。好恶心啊。顺便我也来洗一洗吧。’

“她讲话的语气像极了姐弟间的私密话语。

“她抬抬头，将一头黑发拢起，使劲儿用毛巾擦着腋下。之后将毛巾拧干，站了起来。那经过灵水沐浴的肌肤如雪般洁白。原本附在女人身上的香汗，估计早已化作芬芳飘散了吧。

她时不时地整理着头发，说道：

“哎，我可真不像一个妇道人家啊，这要是掉进河里可怎么办呀？如果被冲到下游的村子里，不知道人们会怎么说呢？”

“会以为是白桃花呢！”

“我心中一动，不自觉说了出来。言罢我俩四目相对。

“她似乎非常开心，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七八岁。随后她又表现出一副娇羞的姿态，如处子一般。

“我赶紧挪开自己的视线，整个人都僵住了。月色迷离，青烟缭绕，女人一身通透的雪白令人心旷神怡。水花溅在对岸又黑又滑的巨石上，倒映出她的身姿。

“尽管夜色朦胧，但是我感觉出地上似乎有个洞穴。一只超大的蝙蝠扑棱棱飞过来，将我的视线挡住了。

“‘哎呀，别这样，有客人在呢。’

女人一脸吃惊，扭动着身子高喊。

“‘你怎么了？’

“我已经穿好了衣服，心里已恢复坦然。

“她没再说话，娇羞地转过身去。

“此刻一个灰色的东西踱着步子走了过来，跟小狗差不多大。我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横着跳过了山崖，直挺挺地趴在女人的背上。

“在这个东西的环抱下，女人的腰部以下被挡住了。

“‘畜生，没看到有客人吗？’

“女人明显有几分怒气。

“‘你们太不像话了。’

“她声音严厉，随后把那动物的头扭到后面，那东西试图从腋下窥视她。

“随着吱吱几声怪叫，那小东西往后腾空而起，伸出长胳膊抓住刚才挂着衣服的树枝，悬吊在空中片刻，之后又一个翻身，整个身体站在了树枝上。哈哈，是一只猴子！难怪它可以在树上飞快地窜来窜去。

“眼看着猴子在树枝之间来回攀爬，不久便去到高处，只能抬头仰望。随后它又到了树梢，树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透过并不浓密的枝叶往上看，月亮已经离开了山顶，到达树梢上面。

“或许是因为刚才一系列的恶作剧，女人仿佛生气了。先是癞蛤蟆，接着是蝙蝠，现在又来了一只猴子。

“哪怕是小孩子的玩闹，次数多了，也会让人恼怒。

“她真的生气了。

“她面带怒色，不耐烦地将和服穿上。我什么也不敢问，只能默不作声地立在旁边。”

十七

“这个女人很不一般，表面亲切，内藏强硬，轻浮中暗含着某种庄重，玩笑娇嗔中却令人不敢侵犯。她给人感觉高深莫测，必定是那种宠辱不惊的女人。这等极品女子若做出娇媚之态，杀伤力一定极大。我心中暗自琢磨，现在可不能因小失大，被这女子讥笑一番。于是越发感到慌张无措。不过，事情远比我想象的简单多了。

“‘师父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啊？’

“女人露出愉快的笑脸，似是想到了什么。

“‘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方才和蔼亲切的样子又回来了，她已经系好了和服的腰带。

“‘我们回家吧。’

“她说着将淘米桶夹在腋下，脚蹬草鞋，走向山崖。

“‘很危险的！’

“‘没事，我已经很熟悉这里的情况了。’

“原本我也以为自己对这一带已经了解了，但是一攀爬才发现那悬崖竟然高得出奇。

“我们很快便走到那根原木面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将松树比喻成蝮蛇，那根横卧在草丛中的大树干表面简直像覆盖了一层蛇鳞。

“还有那扭曲的姿态，跟一条差不多粗细的蛇身完全相似。仿佛蛇头与蛇尾都隐匿在草丛中，那月光下的情景令我至今难忘。

“我双腿忍不住发起抖来，因为想到了走山路时的情景。

“女人格外关心地走在身后的我。

“‘从这里走的时候千万不要往下看，下面是万丈悬崖，眼睛一花可就完了。’

“‘我明白。’

“我不禁在心中暗暗取笑自己，停止磨叽，走了上去。为了方便路人踩稳，上面还被刻上了凸痕。只要气定神闲，就算穿着木屐应该也能通过。

“然而我的脚步并不稳，一走上去便开始摇晃，几乎要滑倒。而后伴随着一声大叫，我整个人跨坐在上面，腰被硌得生疼。

“‘哎，您可真不争气。穿木屐不好走，您还是穿这个吧。您得乖乖听我的话啊。’

“现在我很愿意听从这个女人的命令，应该从刚才开始，我就已经对她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敬畏之心。依照她说的，我换上了草鞋。

之后的事情，你可要仔细听好啦。

“那女人边穿木屐，边过来牵住我的手。

“我感觉身体一刹那间变得轻快无比，在她的带领下走了起来，很快就到达了那座孤宅的后门。

“迎面有个人打招呼。

“‘哎呀，我还以为大师会遇到大难呢。没想到您竟然安然无恙地回来啦？’

“‘你说的什么话呀，阿伯，家里的情况如何？’

“‘时候差不多了，再晚我就不好赶路了。依我看，准备一下就可以把阿青牵出来了。’

“‘真是的，让你等了那么久。’

“‘哪儿的话啊，你去看看吧，当家的挺好的。哎，用我的办法可说服不了他，哈哈。’

“老头一步步走向马厩，不知道因何事而发笑。

“那个白痴依然没动地方，在烈日的照耀下，活像一摊软趴趴的海蜇。”

十八

“一阵马鸣声很快传来，‘驾，驾，驾！’

“老头牵着一匹马走到门前，就算站在门廊上也能感受到马蹄的震颤。

“他叉开两腿站在那里，双手抓着辔头。

“‘那我先走了，小姐。您多给大师做点好吃的呀。’

“老头说话时女人已经将灯座移到路边，弯下腰准备给灶台起火。只见她放下火钳，双手搭在膝盖上回答着：

“‘辛苦你啦！’

“‘哪里的话，我怎么敢劳您操心呢。’

“老头说完便去拉那粗粗的缰绳，那匹青花公马没有配马鞍，虽然看起来健壮有力，却几乎没有鬃毛。

“虽然我对马匹没什么兴趣，但是就这样傻傻地站在那白痴后面又觉得无趣。眼看着老头就要牵马，我赶紧凑到走廊边上，问道：

“‘您要将马牵到哪里去啊？’

“‘牵到马市去，就在诹访湖边上。我沿着您刚才经过的道路走，差不多明天一早能到。’

“‘哎！’

“女人忙着插了一句。

“大‘师，难道您打算今后骑着它游历天下吗？’

“‘怎么会呢？不敢。出家人岂敢动了借马歇脚的念头。’

“‘无论如何这也不是一匹能够让人骑的马啊。大师可是捡回了一条命啊。今晚您还是乖乖待在小姐的房子里，请她救您吧。我先走啦，再见！’

“‘什么？’

“‘畜生！’

“随着老头咒骂，那匹马却没动，使劲儿盯着我们看，那张看上去笨拙的大长脸上充满了恐惧。

“‘驾！驾！这畜生真不听话！哼！’

“随老头怎么拉缰绳，那马好像长在了那里一般，丝毫不肯动弹。

“老头发火了，围着马转了好几圈，一阵疯狂地拍打，但是那马还是不肯动。老头整个身子靠近马肚子，猛地用肩膀一扛，马终于抬了一下前腿，但随后又将四蹄撑在原地。

“‘小姐，小姐！’

“老头开始大喊。

“女人踮着白白的脚尖，慢慢站起来，躲到被烟熏黑的柱子后面，似乎不想让马看到她。

“此刻老头从腰间拽出一条毛巾，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那毛巾又软又黑。看着依旧不肯动弹的马，老头双脚并拢，双手抓住马缰绳，身子往后挺直，大哼一声，似乎使出了全身力气。结果出人意料。

“那匹马高声嘶叫，两只前蹄腾空而起，老头摔了个仰面朝天。月色瞬间被尘土污染。

“连白痴都挺直了脖子，张着厚厚的嘴唇，呲着大牙笑了起来。那只垂落的手也开始不停摆动，像扇风一般。

“‘真是麻烦。’

“女人一边说，一边蹬着草鞋来到外面。

“‘小姐，不关您的事，不要误会。这畜生似乎俗缘未了，一直盯着那边的大师呢。’

“俗缘？我被这个词惊住了。

“女人接过话题，继续询问。

“‘法师，您来这里的路上遇到过什么人吗？’”

十九

“‘没错，我在岔路口前遇到了一个从富山来的卖还魂丸的人。他走在我前面，也是这条路。’

“‘哦，是吗？’

“女人边看着青花马，边发出会心的微笑。似乎遇到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一般。

“我见她并不害怕，便问道：

“‘莫非他也来过这里？’

“‘不，我不曾见到。’

“这时女人显露出一种难以侵犯的气质。我被吓得不敢再说话。老头已经放弃尝试了，在马蹄前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女人瞅了瞅老头。

“‘真是没办法。’

“接着她的行为令我难以置信。她竟解开了腰间的细带，没有任何羞耻之感！

“眼看带子一头就要落地，她又抓住，略微迟疑了一下。

“‘啊，啊。’

“白痴伸出那只不停摆动的手，嘴里嘟哝着。女人将衣带递给他，他如获至宝一般放在膝盖上收起来，再看那膝盖像块摊开的包袱皮，软趴趴地看不出形状。

“女人将衣领合拢，捂住胸部，安静地从房间走出来，眨眼间来到马的旁边。

“我整个人呆住了，像傻子一般看着。女人微微踮起脚尖，双手轻轻抬起，触摸着马鬃。

“那匹马将长脸仰起，似乎一下子高了不少，女子目不斜视，与马面对面站着。只见她展开双眉，紧闭双唇，像熟睡一般。面上失去了所有表情，什么可爱、妩媚、亲切、和蔼，统统不见，只让人觉得如仙似魔。深山里的山气也缓缓升起，笼罩过来。仿佛世间万象都在窥视着眼前的情景，包括对面的山峰和背后的群山。那位美丽的女人就站在老头右手边，与马静静相对。

“我只觉迎面扑来一阵暖风，女人已经将左肩处的和服褪去一半，随之抽出右手，解下单衣，卷起来握在手中，捧在丰腴洁白的胸前。此刻光洁的躯体一览无余。

“那匹马顿时塌软下来，全身大汗淋漓，抖成一团，撑在地上的四蹄也没了劲儿，眼看前腿就要蜷曲下跪，随着它的鼻子着地，一堆白沫喷涌而出。

“女人及时用手将马的下巴托住，另一只手将脱下的单衣蒙住马的眼睛，随后如狡兔一般跃起，仰着脸向后一翻。此刻月光迷离，恰似被浓重的妖气笼罩。我猜测女人的身体夹在了马蹄下，然而她很快退出来了。一手将单衣抓起，闪电一般钻到马腹下面，从侧面全身而退。早就心领神会的老头与她配合默契，借机猛拉缰绳，那匹马飞快地迈开马蹄，在山路上越走越远了。

“女人已将和服披上，走到廊上试图将腰带取回，但是白痴迟迟不舍得撒手。不但按住腰带，还伸手冲着女人的胸部摸过去。

“女人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冷地将他的手推开。白痴只得丧气地垂下头去。望着幽暗处闪烁的座灯，我竟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犹如幻境一般。女人很快跑进去照料灶台里闪闪发亮的炉火。马夫的歌声从很远处传来，仿佛他们此刻已经置身于月亮的另一面了。”

二十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见到了山里人自己腌制的咸菜、生姜和炖裙带菜，还有一种酱汤，用叫不上名字的盐与蘑菇腌制而成。这些菜肴显然是胡萝卜和萝卜干比不了的。

“女人的厨艺很好，弥补了菜色的普通。早就饥饿难耐的我只管狼吞虎咽。她的膝盖上放了一个盘子，将自己的双肘支在上面，托着腮帮一个劲儿望着我微笑。

“也许是无人理睬太过寂寞，走廊上的白痴摇摇晃晃地腆着大肚子挪到了女人身旁。他坐了下来，不确定是不是盘着腿，使劲儿指着我的饭菜比画。

“‘嗯嗯嗯嗯，嗯嗯嗯。’

“‘你怎么回事？先给客人吃，你等会儿再吃。’

“白痴歪歪嘴，可怜兮兮地摇摇头。

“‘你还不愿意啊？真拿你没辙。那就一起吃算了，大师，您可千万别见怪啊。’

“我忍不住放下筷子。

“‘啊，当然不会，快请吧，多谢您的招待，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唉，大师，您说的什么话啊！’

“女人一脸殷勤地很快准备好另一份饭菜。端出来之后对白痴说：

“‘你可真麻烦，等会儿跟我一起吃多好啊。’

“女人俨然一个动作娴熟的主妇，连添饭的动作都流露出优雅高贵的贵族气质。

“白痴望着菜，一副浑浊的眼眸。

“‘啊，啊，那个，给我那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

“女人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说：

“‘好了，别找了，今天有客人在呢，那东西什么时候吃不行啊？’

“‘嗯，不，不行。’

“白痴开始闹起来，摇晃着肩膀和肚子，眼泪也快要掉下来了。

“女人似乎没有办法，我看他有些可怜，便在一旁帮着恳求：

“‘小姐，不知道他所要何物，就做给他吃吧。如果因为我来了而不让他吃，我心里会很愧疚的。’

“女人又询问了白痴一遍。

“‘就不能不吃吗？这些菜不好吃吗？’

“白痴又是一脸哭相。女人虽然眼神中充满怨怒，但还是从破烂不堪的碗橱里拿出盛在钵子里的东西，很快放进他的碗里。

“‘喏，吃吧。’

“她的怒气明显是装出来的，因为脸上很快又挂满了笑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应该不是什么蛇鼠、幼猴之类的吧。最多就是个山蛤蟆干吧。我偷偷望去，看到白痴从钵里抓出了腌制的黄萝卜。

“还是一根没有切碎的黄萝卜！有一根手指粗细。白痴将它横着叼在嘴里啃起来。

“这种场面或许令女子感到很尴尬，脸上瞬间挂起红晕，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她应该不会轻易害羞的，但现在她一边偷偷瞥着我，一边抓起膝盖上的毛巾一角，将嘴巴掩住。

“估计就是这个原因，那年轻人才会胖成那副德行吧。很快那些饭菜就被他吃完了，他连口水都不喝，只顾卖力地冲着前方喘气。

“‘不知该怎么形容，我胸口有些闷，食欲完全没了。我还是等会儿再吃吧。’

“女人说完就开始收拾我们的碗筷，自己从头到尾没吃一口。

二十一

“我很没精神地坐了一会儿。

“‘大师肯定累了吧，休息下吧。’

“‘谢谢您啦，我一点儿都不困，洗过澡之后疲惫一扫而光。’

“‘那河水能治百病。平时就算我累到筋疲力尽，气血全无，只要在那里泡上半日，准会变得健康水灵。不过眼看就快要入冬了，山野、河流、山崖都会被白雪覆盖。但是洗澡的地方绝不会封冻，照旧冒着热气。

“‘大师可知道，不管是被枪打伤的猴子，还是断腿的鸳鸯，各种飞禽走兽都会去那里洗澡。山崖上的路就是生生被它们走出来的。那河水确实非常神奇。

“‘要是您不乏累，就陪我聊聊吧。您也可以解解闷。说来惭愧，常年待在这深山老林里，我真担心自己连话都说不好了。

“‘大师，如果困了可不要客气，虽然我这里很简陋，但是绝没有蚊子之类扰人的东西。城里人经常笑话山里人，说山里人看到他们挂上蚊帐都不知道如何进去，还嚷着用梯子爬呢。

“‘如果您不想起大早，也无须担心鸡鸣钟响，这里连只狗都看不到，您就放心吧。

“‘我家男人也是打小生长在深山，虽然没见过世面，但是人很好，您完全不用顾虑。

“虽然如此，但是他好像还没有跟您打招呼呢。其实一般家里来了打扮奇怪的客人，他都会礼貌行礼的。无奈最近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怠慢了些。别看他外表呆傻，其实心里非常透亮，什么都懂。

“快过来跟法师行个礼！哎，难道忘了如何行礼了吗？”

女人看着他的脸，将身子紧贴过去，动作非常亲密，显得很高兴。只见那白痴晃荡着双手撑在地上，猛然行了一礼，像发条突然断了一般。

“好了，好了。”

我嘴里答应着，却感觉心中发堵，将头低下。

白痴刚要弯下身子，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整个人横着倒下去。女人动作麻利，立刻将他扶住。

“哎呀，做的真不错。”

她脸上的表情似乎也非常满意。

“不瞒大师，让我家男人做什么都可以，就是这个病无法治愈。不管是郎中还是那河水，对他的腿全无效。两条腿站不住，学什么手艺都没用，连简单行个礼都这么难啊。”

“虽然教什么他都愿意学，但是看到他那么辛苦，我觉得对他的身体是一种折磨。索性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待着。但是天长日久，他竟连动手做工和说话都忘记了。不过幸好他还会唱歌，而且会唱两三首呢。来吧，快给客人唱一首。’

白痴看上去认生得很，看看女人，又死盯着我，使劲儿摇头。”

二十二

女人不肯放弃，连哄带骗地劝他，最后白痴终于唱起来，一边歪着头，还一边抠着自己的肚脐。

木曾山高远，夏日寒战战。

夹衣赠君去，再将布袜添。

“‘唱得很好吧？’

“女人听得很用心，随后嫣然一笑。

“简直奇异之极！白痴唱歌时的声音与平时简直有天地之差！不要说你了，就连我都没有想到。声音清越动人，音调婉转，声韵动人，气息悠扬。真难相信那声音竟然出自他之口！仿佛那声音来自他的前世，通过一条管子，穿过那肥大的肚子，到达他的喉咙。

“我静坐着听完那首歌，脊柱直立，手放膝前。内心忧郁沉重，禁不住落下泪来，竟无法抬头望那对夫妻一眼。

“敏锐的女人看到我流泪了。

“‘哎呀，大师怎么了？’

“我一时语塞，半晌才说出话来。

“‘没什么。我不会过问您太多事情，您也就不要追问啦。’

“我将流泪的原因藏于心底。内心充满感叹。其实我早已看出，这女人丰满艳丽，本应穿金戴银，住豪宅，伴君侧。可是眼前的她却对自己的男人不离不弃，体贴有加。尽管自己置身事外，但仍被感动得潸然泪下。

“冰雪聪明的女人很快看穿了我的想法。

“‘大师真是个善良的人。’

“她看着我的眼神无法形容，我们双双低下头去。

“座灯似乎又暗了许多，估计是拜白痴所赐。

“许久没有对话，场面颇显尴尬。唱歌的白痴或许感到无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差点将面前的座灯吸走。

“他晃动着身体，来回挪动着。

“‘睡觉，要睡觉啦！’

“‘困了吗？要睡觉了？’

“女人一边询问，一边环顾四周，仿佛有所留意。屋子外面如白昼般明亮，明月当空，洒满房间，连紫阳花都显得青白夺目。

“‘请大师也早点休息吧。’

“‘好的，真是打搅了。’

“‘那我先去照看他睡觉，您自便就好。现在是夏日，这里虽靠外但是还算宽敞，您在这应该能休息好，稍等片刻。’

“女子话音未落，匆忙站起身向外走。由于动作过猛，一头黑发散落至脖颈处，发梢稍显弯曲。

“女人一手拂发，一手扶门，眼看着门外喃喃自语起来。

“‘都怪刚才的折腾，梳子都弄掉了。’

“确实如此，就在她钻进马肚子的片刻，梳子掉在了地上。

二十三

此刻，有脚步声从楼下的走廊传来，有人轻快地踱着大步。四周非常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应该是来小解，一会儿便传来打开挡雨木窗的啪啦声，还有勺柄碰到洗手盆的响声。

“哎呀，这雪可真厚啊。”

是客栈老板在自语。

“哈哈，那个若狭商人应该住在某处了吧，或许此刻正畅游美梦呢。”

“您接着往下讲吧，后来怎么样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跑题，作为听众的我心急火燎地催促了一句。

“当时，夜已经很深了——”

旅僧开始接着讲起来。

“你应该不难猜到，就算我乏累至极，在那样一间深山老林的孤房子里也是难以入睡的。况且我的心并不踏实，我一直强迫自己瞪大眼睛，不要睡着。无奈理智渐渐被困意征服，我只好期盼着黎明快些到来。

“钟声该响了吧？一开始我还情不自禁地盼望听到钟声。但是很快就过去了，什么都没听到。起初感到奇怪，后来觉得这样的地方哪来的山寺啊，心中暗暗有些发毛。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那一晚的我简直如临深渊。我有一种异常强烈的感觉，不是那白痴发出的令人厌恶的呼噜声，而是似乎有动物在屋外巡逻。

“还有野兽的脚步声传来！而且似乎是从远方专程赶来的。为了安慰自己，我只能想，在这样的山野之处，除了猴子和癞蛤蟆，有野兽出没也不奇怪，可是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又过了一会儿，我感到房屋的正门有动物正在逼近！而且还听到羊叫声！

“我的头顶对面便是正门，因为我的枕头是朝着正门方向的。又过不久，一阵小鸟拍打翅膀的声音从右边那株紫阳花下传来。

“屋顶上有类似老鼠的东西吱吱乱叫。很快一个像小山一般的东西再次向我袭来，伴随着牛的鸣叫声，近点，再近点……仿佛压在我的胸口上了！又来了一只东西！好像穿着两只草鞋。迈着沙沙的碎步，从远处奔来。我的天！这座房子仿佛被形形色色的动物包围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多达二三十种，鼻息声、展翅声，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情况呢？那张门板简直成了月夜下的一个通往畜生地狱的通道！对面鬼影重重，落叶潇潇，混乱不堪。

“一声长长的喘息声从仓库传来，我赶紧屏住呼吸，那女人似乎在做着噩梦。

“‘今晚有客人啊。’是她在叫喊。

很快她那清澈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是说了有客人吗？’

“后来声音似乎越来越低，‘有客人在呢。’

“随后是女人翻身的声音。屋外的野兽仿佛要炸腾开了，我感到一阵地动山摇。我赶紧平心静气地念起《陀罗尼》咒语：

不顺我咒者，说法人亦恼。

七分头颅破，形同阿梨树。

罪如弑父母，恶油殃亦如。

头秤欺终生，调转僧罪破。

如犯此法师，罪祸当如是。

“咒语一念，顿时狂风乍起，刮向南方。屋外喧闹的动静顿时消散。那对夫妇的卧室也恢复了平静。“

二十四

“次日中午时分，我在村庄附近那个有瀑布的地方再次偶遇前天去卖马的老头。

“当时的我正值意乱情迷，一心想着中断修行，回到那座孤房与女人双宿双栖。

“不瞒你说，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这件事，还好没有再遇到水蛭森林和蛇身桥梁。路途的艰辛和满身的大汗令我感到云游实在无趣。就算有朝一日身披紫色袈裟，入驻大雄宝殿又有何用。被人作为活佛供奉，享受信徒的膜拜拥戴，除了被热气熏到呕吐，还能得到什么呢？

“其实，我还有一丝没有言明的隐情。昨天晚上，那女人照顾白痴睡着后，又返回炉边，劝我何必受那修行的苦难，在这冬暖夏凉的岸边，与她共度一生算了。如果单凭她的几句话就令我易改初衷，似乎是我着魔太深了。可笑的是我竟给自己找好了借口：那女人孤身一人住在这深山老林，常日与一白痴相伴，实在可怜，长久下去，恐怕连话都不会说了呢。

“特别是今日清晨，我与她挥手作别时，她又含情脉脉说了一席话。

“‘难舍大师。此情此景，此般生活，孤身老去，再难重逢。他日若您在溪水中看见了白桃花瓣，只管把它们认作我的躯体，我便是那破碎的千瓣万片，坠入山涧之中。’

“女人说完后神态黯然，但还是特别提醒我，一定要顺着这条山溪走，就算走出再远，也一定会到达村落的。眼前只要看到瀑布飞落，水花四溅，那便是有人家了。女人带着我走了好远，直到看不见那座孤房。

“就算不能拥有她，只要能够每日与她相伴，耳鬓厮磨，每顿喝蘑菇汤我也心甘情愿啊。我负责捡果烧柴，她负责剥皮做饭。想象那画面，山间小溪中，唯我二人，女人衣衫渐宽，暖暖的气息从我背后吹来。我整个人被温暖的、散发着异香的花瓣紧紧裹住。这样的福泽，让人虽死也心甘啦！

“心中想着这些，当我看到瀑布之时，感到难以忍受。汗水如雨点般落下来。

“况且现在的我早已经厌倦了赶路，体力严重透支，精神涣散不堪。本来靠近村庄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我遇到的只是一位满嘴口臭的婆婆和一杯难以下咽的粗茶。我完全没有进村子的欲望，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眼睛下面就是瀑布，听说名曰夫妻瀑。

“可以看到一块尖头的黑色巨石在瀑布垂落的山崖中央突出来，活像一只凶恶的鲨鱼张开大口。湍急的山溪从山顶上飞流而下，落在巨石之后分成两缕，一挂大约四丈高的瀑布就形成了。轰然落下的瀑布如墨绿中簇起的一块白布，以闪电般的速度奔向村庄。被巨石隔开的一边差不多六尺宽，落下之后恰似将河面撕开一片，流动起来稳而不乱。较窄的一边只有三尺左右，下面全是林立怪石，下落的水流像断开的珠帘一般星星点点，将那块鲨头巨石紧紧围绕。”

二十五

“瀑布分成男女，女瀑布不惜艰难阻隔，希望拥抱男瀑布。然而在天然的屏障阻隔下，两边几乎飞沫不通。于是女瀑布似乎痛苦万分，姿态扭曲变形。失去神采之后连声音都变了样，甚是可怜。

“与其相反，男瀑布却汹涌至极，大有慷慨浩荡之姿。我看着眼前的瀑布，砸在巨石上一分为二，内心震撼不已。女瀑布是那样令人心碎，像一个美女伏在男子的膝盖上抽泣。虽然站在岸上，我仍抑制不住心惊胆战。想到溪流的上方便是我与女人共浴之处，我精神一阵恍惚。只觉得女瀑布中清清楚楚地出现女人的身姿，时而浮沉，时而被卷进水中，她的肌肤与水流一同碎成粉末，化作花瓣四散纷飞。我忍不住大声惊叫，眨眼间，女人的一切又恢复了原貌，脸、胸、乳房和手脚都好好的。但是一下子又浮沉起来，接着又碎了……我觉得受不了了，整个人想要头朝下跳进去，将女瀑布紧紧抱住。此刻男瀑布发出的隆隆巨响和震耳的回声传入我的耳中。啊！他是如此强壮，为何不肯救她？我什么都不管了！

“葬身瀑布之下，不如返回那座孤房。头脑中被这种肮脏的想法充斥，我犹豫不决，烦躁不安。只要能够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我就满足了，就算他们夫妻同寝，我在一旁并枕而卧又怎样。总比流汗修行，孤独终老来得好啊。我下定了决心之后，刚从石头上站起来，感觉背后被人拍了一下。

“‘嘿，大师！’

“由于心中正有非分之想，我大吃一惊，赶紧回头，来的不是阎王小鬼，而是那个老头。

“可能马已经被他卖掉了。他身无长物，只有一个小包袱挎在肩上，一条金色鲤鱼被他用稻草穿过鱼鳃提在手上。鱼儿还是新鲜的，三尺左右，跳动不停。仓促之间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盯着他看。老头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后发出一阵令人心生畏惧的冷笑。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天也不是很热，您这个出家之人怎么会在河边休憩呢？从昨晚留宿的孤房到此地，不过五里路，如果您一心赶路，恐怕此刻早就进了村子，正在拜谒地藏菩萨呢。

“‘估计您是挂念我家小姐，此刻正在心烦意乱吧？哼！不管您怎样掩饰，眼睛不好的我照样能够一眼看穿！

“‘换作普通人，我们小姐用手一摸，再经水一洗，早已不见人形了。

“’或者变成猴子牛马，或者变成蝙蝠癞蛤蟆，总之，除了能飞能跳，再也别想做人了。那天看见你从山谷的溪边回来，竟然手脚面孔都还正常，真是吓了一跳。幸亏你道心坚定，才没遇难。

“‘还有，你不是看见我拉走了一匹马吗？而且你说来孤房的路上曾遇到过一个卖还魂丸的福山人，呵呵，那马就是他变的！那个大色鬼！被我拉到马市卖了钱，然后又买了手上这条鲤鱼。这是今天晚上的菜，我们小姐最爱吃鲤鱼了。你猜我们小姐是什么人呢？’

我忍不住脱口插了一句：“僧人？”

二十六

大师点点头，随后缓缓说起。

“不要着急，听我慢慢道来。说起来那个住在孤房中的女人跟我倒有几分渊源。还记得我在快走进恐怖的魔境之前曾遇到发大水吗？当时在岔路口的地方，有个农夫告诉我，那里曾经是一个医生的宅子。女人便是那家的小姐。

“当时，如果非要在飞騨一带找出件稀奇古怪的事儿来，恐怕就属那位医生的女儿了。听说她极不寻常，一落生通体洁白，无瑕似玉。

“她的母亲长相非常丑陋，大胖脸，塌鼻梁，下垂的眼角，奶头外翘，别提多恶心了。人们觉得不解，她吸吮着那样的奶头，怎会出落得如此美丽呢？

“后来流言渐起，自古就有传说，屋顶被射了白翎箭，或者被狩猎的贵人相中带进宫里，说的就是这样的女孩子。

“她那做医生的父亲相貌中透露着贪婪虚荣，高高的颧骨，满脸胡须，傲慢无礼。在农村，每当收割稻子的时候，总免不了有人将稻穗弄进眼睛，得了眼病。不过充其量都是些眼屎过多、红眼病和沙眼之类的小病，这个医生尚能应对。但是内科急症则完全不通了。至于外科嘛，就更绝了，滴点水在发油里，凉凉地涂在伤口上了事。

“常言道，诚信则灵吗。总有些人命不当绝，这样也能康复。而且当地也没有竹庵、养仙、木斋之类的高人，所以找他看病的还是大有人在。

“当姑娘长到了十六七岁时，人们开始流传一个谣言，说药师如来了解人间疾苦，特意降临于那个医生家中。如此一来，生病的男男女女虔诚至极，差点挤破了他家的门槛。

“听说起因只是那位小姐每日都会见到熟悉的病人，处于礼貌和关心，便询问：‘您的手怎么样？疼吗？’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柔软的玉手抚摸一下。有个小伙子名叫次作哥，患了关节炎，经她一摸，竟然痊愈了。她只要用手摸着肚子，说声“很难受吧？”病人的腹痛也会消失，最初见效对象只是青年男子，后来竟扩大到老人和妇女。就算不能根除，也能缓解不少。那医生给病人切除毒疮的时候，常用一把生了锈的小刀。病人疼得遍地打滚，鬼哭狼嚎。但只要小姐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把胸往他的后背一贴，疼痛立马就忍住了。

“曾经有段时间，树丛前的枇杷古树上被黄蜂搭了一个巨型的蜂窝。

“医生家里住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名叫熊藏。既是仆人，负责扫地擦地；也算徒弟，管抓药配药，另外还兼职车夫，送医生到各处出诊。他明白医生家向来小气，就用偷来的稀盐酸兑点糖浆，装在瓶中藏在壁橱里，为了不被发现，里面还塞满了他的紧腿裤和裙裤，一有空就拿出来喝几口。这天打算去扫院子的他发现了那个大蜂窝。

“他走到套廊前说道：‘小姐，我来做件趣事。恕我唐突，您握一握我的手，之后我就可以把手伸进蜂窝里去抓黄蜂。被您手摸过的地方，就算蜂蜇了也不会疼的。不能用扫帚打，一旦黄蜂飞散开，就对付不了了，那些黄蜂黑乎乎压满我的身体，我就死定了。’他一直嬉皮笑脸地哄着小姐，终于让小姐握了握自己的手。随后便迈开大步走过去，可怕的蜂鸣声随即传来。没过多久，他就走回来了，左手抓了七八只形态各异的黄蜂，或者蹬腿，或者振翅欲飞，或者试图爬出手指缝。

“各种对于那只神手的赞美像撒开的蜘蛛网一般，覆盖了四面八方，仿佛被它一摸，子弹都打不穿了。

“或许她的妖术就是那时候开始习得的吧。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她嫁给这个白痴，隐居在深山之中，妖术也越来越高，运用得更加得心应手。开始需要将整个身子贴上去，后来只需伸出脚尖和指尖就可以了。最后，就算身在数尺之外，小姐一呼气，就能将迷路的行人任意变化形态。

“至此，老头询问我：‘大师，您应该在那座孤房周围看见了不少猴子、蝙蝠、兔子、蛇和癞蛤蟆吧？那些畜生都是被小姐洗了山溪水之后变的。’

“我立刻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那些癞蛤蟆将她缠住，猴子将她抱住，蝙蝠想要吸吮她，半夜里还会在梦魇中遭遇魍魉。现在想来，心中不禁一阵阵添堵。

“老头还告诉了我这个白痴的来历。他也是一名患者，在女孩家声望正盛的时候去看病。当时忠厚老实的父亲带着还是孩子的他，从山里一路走过去，同行的还有一位长头发的哥哥。他看病的原因是腿上长了一个叫不上名字的肿疮。

“他们租住在一间房子里，为手术的事忧心不已。因为手术不小，流血过多，作为一个孩子，不将身体养好怎么能做手术呢？一开始让他每天吸三个生鸡蛋吃，还配了些膏药助他宽心。

“每次换膏药的时候，如果是父亲、哥哥或者别人动手，疮口结痂的地方便会连着皮肉一起扯下来，他总会疼得痛哭不止。但是换成那个女孩的话，他便总能忍受住。

“其实针对他的病，那医生根本没什么对策，索性说他身体虚弱，拖一天是一天。三天之后，诚恳实在的父亲跪在地上恳求，并且一路向后退，从正门一直退到堂屋，穿上草鞋，双手撑在地上：“求求您，治好我的小儿子吧！”恳求之后，他便孤身回到山里，只留大儿子在这儿。

“事情依然毫无进展，七日之后，大儿子也来辞行：‘现在正值收割季节，也是忙到无法分身的时候。我是家中最好的劳力，不能待在这里。况且眼看快要下雨了，如果雨下得久，山里的稻田就无法翻种了，谷子烂掉了，我们就会活活饿死啊。’大儿子语态平和地劝过弟弟之后，也离开了。

“这个留下的孩子其实已经十一岁了，但是登记在村长的户籍本上只有六岁。可能他父亲是这样打算的，如果儿子二十岁需要服兵役的时候，自己已经六十岁了，那兵役就可以免除了。孩子一直在山里长大，本村的话都讲不好。但他生性聪慧，也很乖巧。他想要大哭，因为觉得自己每天吸吮的三个鸡蛋都会在手术中变成血流失掉。但是哥哥告诉他不能哭，只能憋在心里。

“女孩很同情他，便让他跟自己家人同一桌进餐。那孩子只顾叼着腌萝卜条，蜷缩在角落中，让人心生怜悯。

“手术前夜终于到来，大家都就寝之后，女孩出来上厕所，却发现那孩子正在嘤嘤啼哭。她一阵心疼，于是抱着他睡着了。

“手术中，女孩像先前那样从背后抱着他。男孩全身被汗水浸湿，忍受着刀割的疼痛，令人钦佩。可是不知道医生哪里失误了，伤口血流不止。病人脸色开始变化，生命出现危险。

“面无血色的医生也急得大喊大叫。幸好老天庇佑，他终于保住了性命。三天之后血才止住，但是孩子彻底瘫痪了，成了个废人。

“他拖动着身子，凄惨地看着自己的腿，画面实在太惨了，让人想到蟋蟀将自己被拧掉的腿含在嘴里哭泣。

“男孩终于大哭起来。医生一阵急躁，凶狠地瞪着他，怕他坏了自己的名声。只有女孩可怜他，把他抱在怀里，他也紧紧抱住女孩，将脸埋在女孩的胸前。这么多年，医生治疗的病例也不在少数，但面对这次事故，也只能抱臂长叹。

“没多久父亲来接孩子了，他很豁达，没有责怪别人，说一切皆是命。但是男孩怎么也不放开女孩的手。暗暗庆幸的医生不停絮絮叨叨地为自己的失败找了很多借口。他让女儿送孩子回家，作为对孩子父兄的安抚。

“于是女孩将孩子送回了那座孤宅。

“当时那里还是一个村庄，差不多有二十来户人家。到了之后，女孩不好意思离开，只能一天天逗留。第五天开始天降大雨。雨大得像瀑布一般倾泻不停。就算在家中，人们都要身披蓑笠。连门都打不开，更别提修葺屋顶了。邻居之间只能靠着大喊交流，知道还有人没死。被大雨锁住的八天，像过了八百年似的。到了第九天深夜，开始狂风大作，周围的一切瞬间化作泥海。

“令人难以置信，洪水之后，只有那个女孩和男孩，加上我这个陪伴他们从村里一道过来的老家伙存活了下来。

“医生一家人也葬身于洪水之中。当地开始流言四起：这样的美女生在如此穷荒之地，定是世道变迁、改朝换代的象征。

“无亲无故又无家可归的女孩便与男孩一同留在了山中。她一直悉心照顾陪伴着那个孩子，屈指算算，从发洪水之日起，至今已经十三年啦。

“老头讲完了，嘴角再次挂上那种骇人的冷笑。

“您听我说完小姐的身世，恐怕同情心要泛滥了吧？心里想着帮她做一些砍柴打水之类的活儿，对吧？哼，打着慈悲同情的幌子，其实您不过是贪恋小姐的美色，想回去与她双宿双栖吧？那根本行不通的！

“小姐自从跟了白痴之后，虽不问世事，但变得越加骄纵起来，随意选择男人，玩腻了就吹口气，将他变成畜生。尤其是洪水之后，这条溪流从山间穿过，流到此处，简直是天赐神水。没有一个男人能禁得住诱惑，更别提保住性命。

常言道，天道狗也躲不过三热之苦。小姐也有头发乱了，胸部缩水，脸色发白，手脚变细的时候，但是只要到河里洗一洗，美艳的外表立刻恢复。她的姿色无人能敌，她轻轻一招手，鱼儿就会游过来；瞥一瞥眼睛，漂亮的果子就从树上掉下来；她用水袖一遮脸，雨点便会落下；她一挑眉毛，立马风沙四起。

“特别是她生性好色，尤爱年轻男子。她肯定对您说过什么话吧？您可不要当真，否则很快便会被她玩腻了，等待您的就是长出尾巴，手脚变长，耳朵变形。

“等一下我真想让您亲眼看看小姐将鲤鱼做好之后，盘膝而坐大口喝酒的可怕模样。

“收起您的胡思乱想，赶紧离开吧。您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想必是神灵庇佑，小姐格外开恩了。大师尚且年轻，还应以修行为重啊！

“老头拎起鲤鱼，拍了拍我的后背，径直走上了山路。

“我目送他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被一座大山挡住。此刻，大山顶上突然升起一股云团，原本酷热难耐的晴空突然雷声轰鸣，将瀑布的声响都掩盖了。

“我像丢了魂一般呆立了很久，终于回过神来，向老头远去的方向深深一拜。之后伸手将斗笠压低，腋下夹好竹棍，转身行色匆匆地奔下山去。我一到村庄，便看到山里已经下起暴雨。估计在这场大雨的帮助下，那鲤鱼能活得更久些，到了女人那孤房子时，没准还是活的呢。”

高野圣僧并没有就这件事进行特殊阐释，也没有特别嘱咐我什么。我们在次日清晨告别，我目送他在雪中登山前行，心中万分不舍。高高坡道上的圣僧渐行渐远，恍若行走于云雾之中。

汤岛之恋

红茶会

“来，神月，请喝点红茶吧，宿舍里什么也没有，这是糖，自己看着放吧。”柳泽时一郎将三个人的红茶沏好后倒进了杯子里，他是一个身材修长挺拔，穿着笔挺制服的男人。他漫不经心地坐到一把大藤椅上，将一只戴着漂亮袖口的胳膊搭在椅子边上，悠然自得的招呼道：“筱冢，把糖给客人拿出来。”

“好的。”

筱冢某热情、干脆的应答，他是位哲学家，剃着和尚头，穿着西服，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和柳泽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坐在藤椅上。他转身到后面，伸手从堆放着杂物的书架上取下一瓶方糖，放到了坐在二人之间的一位英俊少年面前。

“那么，我就不客气，自己取了。”

客人温文尔雅地点头致意，少年姓神月，名梓，是他们的同窗，一名文学士，他们几个个个都是不同凡响的人物。

梓将柳泽给他沏红茶的那个淡红色、透明的小玻璃杯放到自己的面前，与梓并肩而坐的还有一位哲学家，他留着稀疏的胡子，身穿土布棉和服、小仓布和服裙裤，长带子的捻绸短和服外褂被他脱下来，里子朝外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揣在裙裤的口袋里，一言不发，神情严肃地读着一本书。

梓微微探过身去问到：“在读什么书呢？”

“这个……”

他嘴上虽然答应了一声，但是由于突然间的猛地抬头，自己也一时茫然，弄不清楚该向谁回答问题，正在他东张西望时，柳泽轻车熟路地继续接过梓挑起的这个话题：“若狄读的是历史，身为国史专业的老师，他整日埋头研究自己的专业，片刻都不肯荒废。”

“真的是太用功了。”

神月一边赞叹，一边点头。“和尚”笑嘻嘻地斜着眼睛看了一下那本书，那番样子令柳泽忍俊不禁，扑嗤一声笑出来，他说道：“历史倒是历史，虽然很不容易，但竟然还有人这样的恭维，其实，无名氏著的《岩见武勇传》，我觉得也是挺不错的。”

哲学家说道：“他真的研究得很认真。”说罢之后，哲学家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红茶，若狄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一边读着书，一边笑了笑。

“也许可以当作什么资料吧。”梓端起了面前放的玻璃杯。

柳泽斜倚着桌子，拿着小刀的刀柄不时戳一下红茶里的方糖，说道：“当然的了，书里面的资料总是会有的，就好像筱冢从小正的净琉璃里发现哲理一样。”

“胡说。”

“但是你曾经也说过，在鸡肉餐馆里的姑娘说话间，有时也带着诗意呢。”梓在一旁说道。

三位友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真的是好热闹啊，柳泽。”这时有人从窗户外面的花园里打招呼。

靠窗口最近的柳泽听到声音，猛地将头探到身后，隔着窗户向外俯瞰，“是龙田啊？”

“是谁来了？”

“是根岸的新华族，进来吧。”

柳泽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调整姿势在椅子上坐好。

话音未落，有个人就攀着窗户一跃而上，可能是之前进行过机械体操训练的缘故，他身体十分轻盈、敏捷，将肩膀微微向上一提，在窗口就露出了自己的面庞，神情潇洒，笑声爽朗，他就是龙田，名叫若吉。

他看着梓，笑着说道：“饶了他吧，神月已经不是子爵了。”

说完，龙田依然靠着外墙，双手抱在胸前。

柳泽将椅子向后挪了挪，说：“进来吧，来得刚刚好，我们刚开始谈论神月的事情，说的就是这事儿，现在在休息呢，神月正词穷，盼着你来呢，他还说要是龙田在场就好了。”

龙田不等柳泽的话说完，一个纵深跃入就跳进了屋里来，正好站在两人当中，他脸上充满了活力和生气，将手按在桌子上，把耷拉下来的毛绒围巾向脖子后一甩，说道：“神月，他们是不是又拿出那一套老理论来为难你了？”

接着他又用亲切的口气说道：“不过，现在没事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上大学后研究法律？还不是为了给我的好朋友神月辩护！神月，谢谢你盼我来，现在你看怎么样？”

“仰仗你了，请多多关照。”神月戏谑地开着玩笑低头致意。

龙田将他的萨摩碎白点花纹和服外褂的胸带勒紧，说道：“来吧，现在就开始。”

“又要开始比试了。”哲学家双头托在下巴下，抬起表情温和的脸庞，一边盯着若吉，一边不停抚摸下巴上刚刚剃过的胡子痕迹。

“我大概知道得差不多，所谓的问题就是神月从子爵家里离开，离开了他的夫人，将自己关在了谷中的寺庙里，并且经常去他的情人那里，你们的攻击就是这个吧？”

“当然了。”柳泽言简意赅的回应道，他将小刀咔嚓一声丢在了一旁，叉开双腿，干脆明了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说道：“很不幸的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一天，也就是举行婚礼的那一天，神月和他的夫人之间的感情就受到了破坏。”

龙田也干脆爽快地回应道：“的确是这样。”

“不过你也知道，我也听说了，这样仔细想一想觉得也可以理解，但神月难道真的就没有错了吗？”

“当然了，这怎么能怪到他头上呢！他们两个人从上野坐上火车，刚要准备去新婚旅行，还没听见抵达赤羽根的报站声，就看到了山脚下的森林里有个亮光在闪，神月无意中就说了一声：‘哎呀，鬼火在那儿飞呢。’那里离谷中又近，他抒发的也是自己的一时感慨而已，可是，他那个婆娘……”

哲学家打趣道：“龙田，当着老爷的面呢，别这么口无遮拦。”

龙田回过头来说道：“请原谅。”

他们口中所指的老爷正是梓。

梓说道：“没关系的。”

龙田劲头高涨地继续说道：“瞧，她竟然那么不可一世，说道：‘不是的，那是流星，是陨石。’如果只是这样说的话，还情有可原。”

“神月的婆娘，那位玉司子爵夫人龙子，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她那副冷冰冰的脸上，眉眼冷峻，神色漠然，活脱脱是《源氏物语》里的精灵一般。她那傲慢、冷漠的脸上挂着冷笑，她这是看不起我们文学士的样子啊，神月怎么能不生气，不冒火呢？”

“行了，做丈夫的也许会真的生了气，但就算是很生气，也应该设身处地地替夫人着想。不仅仅是那一次，神月的性格以及他的种种所作所为，的确是会令过于看重世俗名誉的夫人失望的，这些你必须要体谅一下。当然了，辅仁的性格固然十分极端，但回过头来想一想，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做到如此的出类拔萃，在上流社会圈子里被那些贵妇人当作师长、姐姐一样来敬重。她七岁就去了法国，在那边的学校里接受教育和培养。”

“且慢，等一下，等一下。”龙田用手按着桌子，打断了柳泽的话。

“稍等一下，如果说对方是七岁起就在法国长大的，那这位六岁起就开始在仲之町长大，接受教育的，只不过是眼下寄居在数寄屋町了。”

“龙田。”

梓面带愧色，出言阻拦他。

“行了，你干脆让我说下去吧，反正大家也都知道，她在法国学习，直到二十七岁的今天，她对言行举止十分的谨慎，就好像旭日东升般博得了声誉，她回到日本获得了一切，包括学识、子爵家的财产、府邸、庭园和十几个奴仆。她将这些统统都献给了神月，做了他的妻子。如果说将这些看成是恩典的话，那这边的这位也有完全配得上她的资格。”

哲学家插嘴道：“你们看，龙田又要搬出他的笛子和鼓了，哈哈哈哈……”

“这么说太不尊重人了！”龙田瞪了哲学家一眼，“不过，没错，搬出来有什么错吗？她一直在巴黎吃面包，读《圣经》的时候，我们这位呢？在下雪的寒冷早晨哆哆嗦嗦地被赶到门外去练习吹笛子，老鸨连饭也不给她吃，常常又饿又累，吹得上气不接下气，冻晕在雪地里，老鸨往她身上泼冷水让她苏醒，然后才给她两个冻得硬邦邦的饭团子吃。回到屋里后接着练习三弦，紧接着练习伴奏，随后还要去练习舞蹈，被教舞蹈的师傅毒打。她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到了晚上，去酒宴上伴奏，还要被年龄大的艺妓推搡来推搡去，摔得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还要说她的样子不成体统，太过寒酸，被打上几巴掌，这是为什么呢？原本生为同胞，一个被那些留着胡须，坐马车的人敬重，而另一个人呢，只要是个客人，哪怕像马骨头一样不堪，也要照样吹着笛子、跳起舞蹈来伺候，侍奉。神月夹在她们两个人之间，难道不应该丢下那位来拯救这位吗？你们觉得呢？尤其她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亲生父母，没有叔叔婶婶，她仅有的不过是双腿双手和一张容颜，以及身上的绫罗锦缎，三弦，喝酒，跳舞，这些就是她生命的全部。你打算怎么对待这个可怜的孤儿呢？这就要看你的男子汉气概了。”

年轻人情绪激昂地讲了许多。

柳泽冷冷地说道：“你怎么能这么讲呢？你所谓的男子汉气概，消防队员也有啊。”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响声，就好像是瀑布湍急地飞流直下，被切碎成一段一段掉落下来似的。声音是从校舍深处传来的，冲到地板下面，传向面外。

一直在怔怔听着柳泽和龙田争论的文学士听到了这个声音，他惴惴不安地问到：“这是什么声音啊，怎么回事？”与之前始终摆出一副笑脸，脸上挂着几分忧郁、不自在神情的样子很是不同。

柳泽盯着梓心神不宁、茫然注视远处的面孔问道：“神月，你忘记了吗？”

“什么？”

“刚才的声音，那不就是暖气吗？给室内供暖的蒸汽啊。”

话音未落，在这座高高的砖瓦建造的宿舍二楼上垂直悬挂着的铁质管道发出了响声，一团白色的水蒸气从深沟里冒了出来，屋子里越来越暖和了，玻璃窗上朦朦胧胧覆盖了一层水汽，让人感到傍晚的寒冷侵入骨髓。

柳泽将一只手攥了起来，放在桌子上，冲着神月的方向，他对神月说道：“所以说啊，你已经忘记了住在宿舍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你穷得叮当响，好几次都交不上学费，几乎要终止学业了。每一次不都是她体贴入微地给你汇过钱来帮助你，随之还附上一封法文书信。神月，你的确才华横溢，出类拔萃，是个能力出众的年轻人，这一点所有人都不会否定。但是，在关键时刻慷慨解囊资助你完成学业的，普天之下除了你的夫人还有别人吗？这样说来，就不得不承认她不仅仅是你的恩人，还是你的红颜知己。就算不是为了夫人的名誉，不是为了幸福，不是为了子爵，单凭她是你的知己这一点，你的所作所为难道说就一点过错也没有吗？”

梓听完这番话后，低头不语。龙田却重燃斗志，大义凌然地重新开口说道：“柳泽，我不在的时候，难道你都是拿这些事情来欺负梓的吗？等一等，千万不要这样，你要听我说，我和你说的是同样的一件事情。我认为照你刚才的说法是那个婆娘凭着法文信和几笔学费收买了神月，是这样吗？就算她给神月寄钱能寄多少呢？不过也就一两千块吧？连本带利地还给她也没什么难的，而且我们梓也不是用那么一点钱就可以给她买下做丈夫的人。他之所以答应做玉司家的女婿，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是因为他们待他不错，对他有知遇之恩，这令他十分感动。

“但是她怎么能一开始就为了鬼火和流星的事情来伤害神月的感情呢？这又怎么解释呢？

“说到底她就像是女子学校的教科书化身而成的贵妇人那样，一给她讲讲情话，她就会嚷嚷着头疼，从生理的角度上来讲这是不大可能的吧？而且她这样一副腔调让人怎么受得了呢？

“当你告诉她鲣鱼骨头好吃，比目鱼的鱼鳍是最好吃的部分时，她就会说道：‘什么？那会是最有营养的部分吗？’她张口闭口都是在讲卫生知识，这让人怎么受得了？整天讲的都是什么教育了，睡眠时间了，再过一分钟午炮该响了，要吃午饭了，什么时候该吃晚饭了，哪怕是丈夫得了流行性感冒，她也会先向医生打听这病会不会传染，这样的女人就算她是贵妇人，就算她容颜过人，学识丰富，年纪也要比梓大上几岁，但是这样的老婆，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呢？

你们想想看，就算她有名誉，有社会地位，是上流社会的典范，这些好听的名堂让她看起来十分体面，但她也不过就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罢了。

瞧瞧，那婆娘刚和神月结婚的时候，有一家对他们底细比较了解，知道大概来龙去脉的报纸对他们进行了报道，报道上说她在很早以前就因为神月的文字而爱慕神月。这篇报道令那婆娘气得要命，她大发雷霆，说这篇报道毁坏了她的名誉，令她没脸见人，她拿神月出气，好像是神月令报馆这样写似的。因为被报纸说了爱自己的丈夫就感觉受了莫大的屈辱，去哪里找比她还爱慕虚荣的女人呢？”

龙田疾言厉色地说到这里，白皙的面庞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

“加油，加油。”

哲学家听得十分痴迷，兴头很高地帮龙田打气。

“不仅如此，数寄屋町和神月可以说是神明撮合的……首先，这件事情可能就是神月和他夫人起冲突的根本原因，神月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他是天生的，不，不对，是家庭式的，对，神月是家庭式的信徒，他住在宿舍的时候，就经常参拜汤岛的天神，去到子爵家之后，也是每个月都要去参拜的。去年夏天，他一大清早就去汤岛的天神庙参拜，他想要去摇一摇鳄嘴铃，所以在门口的水钵里洗了洗手，看守的小孩儿问他要水钱。神月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出门忘记带钱包，他说之后会送钱过来，但对方是个小孩子，怎么讲也不肯放神月离开，神月是个腼腆的老实人，站在那儿，满脸通红，不知所措，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在这时候走来一个人，替他交了水钱，这个人就是现在的美人阿蝶。”

“这个我们都是知道的。”

柳泽无可奈何地苦笑着补充了一句。

神月难为情地说：“都是我的错，好了，好了，柳泽，龙田。”

“不，你没有什么错，我是完全赞同的。妻子对丈夫做出了一点点的贡献，就要拿着算盘，拨拉着珠子算自己的名誉、财产和其他什么的损失了多少，再也没有比这更狂妄的了，更何况还一定要让丈夫对她感恩戴德，这不得不说是十分傲慢无礼的。

然而阿蝶呢，她为神月吃了那么多苦头，可以说是名震天下，却什么也不求，她从始至终所做的一切不都是无可挑剔的吗？她坚强勇敢，所求的回报不过是希望神月不要抛弃自己，仅仅如此。对于她所做的这些，你们有什么感想呢？阿蝶还一心一意地为神月装扮自己，男人理所应当地将自己的名誉和身体都献给她。什么财产、名誉、社会地位都是不值得一提的无聊事情，根本不值得为之付出一根毛发。”

“但是，龙田，自从亚当和夏娃诞生之后，这个世界上可不仅仅只有这么一对男女，还有别人啊，比如说神月和他的那位美人儿……”

“当然，还有我。”

“还有我呢。”

“也有我。”哲学家将身子向前凑了凑，将脸对着梓说道。

“再加上你也没有关系。如果都是像诸位这样的人，不论有多少个我都没有什么担心的。”

梓说完后，满面愁容地低下了头。

“既然说到这里，神月，你是不是应该克制一下自己的感情，跟那位美人儿分手呢？”柳泽小心谨慎地劝诫道。

“你这是在说什么呀？离开子爵家，搬到寺庙里去住不是更好吗？我觉得你只有舍弃了子爵家的爵位还有离开那个傲慢无礼的婆娘，就能够赎清你全部的罪过，还绰绰有余呢。至于什么欠债之类的，干脆都抛到脑后别管了，如果被逼急了干脆来个死不认账。如果无法抵挡舆论的压力，在日本待不下去了，你们俩就去海外旅游吧，要是还不行，那就干脆去天堂里吧，天空上会出现两颗美丽的星星，天文学家是无法看懂的，可是了解这段感情的知情者却是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得出来，有两颗紫色或者绿色地的星辰在璀璨的群星中绽放着耀眼夺目的光彩。”

说完之后，龙田仰起他那年轻帅气的脸庞，将胳膊抱在胸前，茶褐色的毛线围巾也从脖子上松开了。

柳泽拍了拍他的后背，平静地说到：“江户儿，你还是老样子，那么逍遥自在，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神月本人比你更懂得其中的道理，所以才会那么担忧。”

柳泽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电灯罩的绳扣，在桌子的上端，电灯被从两头拉起的一根绳子吊在空中，垂直地悬挂在桌子上空。柳泽用一只手推开桌上堆放的书，拿起水壶，个子高挑的他灵巧地跃到桌上，连皮鞋都没有脱掉，好像一尊铜像似的直挺挺立在桌上，但他依然无法够到天花板，在这个狭窄的屋子里，拥挤地围坐了五个人，桌子放在正中央，四周沿墙摆满了书架，门口摆放着放木屐的箱子，箱子前摆放着一双双脱下来的鞋子，挂着外套和衣服。想要走出去就必须要绕开这些东西才行，所以文学士急中生智，选择了从桌子上面跃过去的近道，他这个举动令其余三人不解其意，吃惊地围在他的周围，一起仰起头看着他，弄得那位国史专业的学士也只得暂时和岩见重太郎告别了。

柳泽站在桌子上说道：“喂，你们都让开一点行不行？”

“你要干什么？”哲学家一脸的惊讶和错愕，眉头紧皱，好像是在研究什么超级难题似的。

柳泽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去打点开水，换一下红茶。”

“让我去吧。给我吧。”哲学家一边说着，一边赶忙站起身来。

“是吗？”他说着，话音未落，就听到皮鞋落地的“啪嗒”一声脆响，柳泽一跃而下，跳下桌子，轻盈地站定了。电灯泡躺在桌子上，好像被灌上了朱砂一般突然变成了赤红色，然后又倏地灭掉了，紧接着绽放出耀眼的白光，猛然间那苍白的光芒照亮四处。

“正好可以看看星星。”龙田弯下腰将脑袋伸到桌子底下，然后仰起脸，睁大了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说道：“就像这样。”

梓似乎不愿意自己羞涩的神色被灯光照到，他离开了椅子，起身匆匆躲避到了后面去。柳泽尽情地将自己修长的双腿伸展开来，随之跷起二郎腿，舒服地向后仰面倒下，伸开胳膊，抱住后脑勺，凝神静气地盯着那只电灯泡。

这时，国史专业的学士静静地拿起绳子，漫不经心地系好，将灯泡挂到了空中，然后他将一只手揣进和服裙裤的口袋里，用另外一只手按住红色封面的书，重新坐下来，又开始读起了《岩见重太郎武勇传》。

三两二分

“停了，停了，很好。”

一个商人模样的小伙子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看天色。他看到雨停了，就把折叠好，放在和服袖子底下的外褂拿出来，轻轻地拎着外褂的领子甩了甩，穿到了身上。这个小伙子不仅对自己的外褂十分爱惜，不想让它淋了雨，而且还对怀里揣着的另一样东西也是视若珍宝，十分爱护。那既不是大钱夹子，也不是抱出去向别人讨奶吃的婴孩儿，而是一双整木剜成的木屐，但他并不是受尾上的差遣来的，这是一位艺妓买给他的新年礼物，他就像保管护身符一样保管着这双木屐，因为怕被雨水打湿木屐，所以脱下来揣在怀里，而他自己却光着一双白生生的脚丫子。

除了商业区下町松寿司家的儿子源次郎，再也不会有这一号的人物了。

在这个世界上，大家都认为消防队员的短上衣穿上十分潇洒帅气，老爷穿的印着家徽的和服十分气派。而阿源这个人这两种气质都有，他出去找女人开心时，穿着短上衣，头上扎着头巾；冒充俳句师傅时就穿着带着家徽的和服，叼着烟卷儿。寻花问柳，俳句对歌，他样样都很在行，那么，把木屐揣在怀里的这种事情，他自然也能够做得出来。

话说阿源在光线昏暗的街道上穿了外褂，却因为脚太脏了而不肯穿上那双木屐，只是晃了晃身体，让木屐更紧地贴在怀里。

“还行，他妈的。”他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意义双关的话，又匆匆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他那张脸活像一张假的面具，面部凹陷，眉毛稀疏，鼻梁扁塌，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近视眼镜，给人一副总是在打量揣摩这个世界的高深样子。当他拐过了路口，经过第三家店——烤白薯店铺时，被店铺里的灯光照亮了他这张远近闻名的脸，一个苍老敦厚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喂，阿源，这不是阿源吗？”

“谁呀？”源次郎应答着，转过身去。

“是我。”

“哦！”

“等一下！”

一个秃顶的老头迈着大步，松垮垮地走到他面前，三尺腰带系得低低的，耷拉到了屁股上，腰带上还挂着两个烟袋。

“头儿。”

“啊。”老头沉稳地重重点了点头。

这个被阿源尊称为“头儿”的老头是住在下谷西黑门町，名字叫作辰什么的，他真实的名字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游手好闲，时不时教一些年轻有力的小伙子们搬运木头。

头儿盯着阿源的胸口，深深地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啊？”

“这是木屐啊？这居然是木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到底怎么想的，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把那玩意儿揣到怀里来，有这份工夫，遇到敌人应该是来得及朝他屁股踹上一脚，再逃也不迟啊，你遇到的是什么？是狗？还是人？”

“我没有打架。”

“那么是碰上试刀杀人的了？”

“别拿我寻开心了。”

头儿故意哈哈大笑地说道：“那么，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他两道浓眉紧紧皱起，似乎想到了什么。

源次没有太在意头儿的问题，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没有什么可说的，不是打架，没有这回事。”

“哼——”头儿对源次的回答并不完全相信，他一脸严峻的样子看起来很是不满。

源次看到他这么小题大做，突然感到有些难为情了。

“是这样的，这不是下雨了吗？我觉得木屐溅上了泥点子就不好了，所以，就这样……”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怀里，“嘿嘿嘿嘿嘿，这只是一个不值钱的小东西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这时，头儿终于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就是那个呀，阴差阳错，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不过说起源哥儿的木屐，名气可是大得很呢，嗯，挺有名气的。”

“真的没什么，一点都不值钱的小玩意。”

“胡说，眼下的艺妓比起草席算卦，反倒是更愿意拿眼睛来估算，你能让她们自己掏腰包，可是很了不起的呢。那个，给我看一看，让我长长见识，开开眼吧。”

源次不由用手按在木屐上，说道：“头儿，是这个吗？”

“就是艺妓给你买的这个玩意儿。”

“嗨，这真是不值钱的小玩意。”源次虽然心里暗暗高兴，但表面上又不想流露出来，他只是显得有些害羞。

“有什么关系呢，让我瞧瞧，拿来让我瞧瞧，先找个明灯给你照照亮，你等一下。”

说着，头儿转身回头，大摇大摆径直走进了左边的烤白薯店里，这是家老店，门前做招牌的方形灯罩上用假名写着“欢迎购买香甜美味的烤白薯”，下面写的是“正宗烤白薯，俵藤助”。

头儿大咧咧地的打着招呼，“老爷子——”

从屋里传出来的叽里咕噜的念书声突然停止，有人将挂着破旧灯罩的土屋的破门板推开。

“谁呀？”那人趴在那儿，正是藤兵卫，他的胸脯底下摊开放着一本京传读本，他慢慢悠悠地摘下鼻梁上挂着的黄色铜边眼镜，搁到正读着的书上，托着腮，手肘撑在席子上，抬起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庞。

“是我，嗨，不是什么稀客。”

“嗯，是头儿啊。”

“没什么事情，老爷子，能不能让我借你的店铺用一用，我想用一下灯。”

“灯吗？就是那盏被煤烟熏得黑乎乎的吊灯吗？”

“是的。”

“你不用这么客气，是不是要读什么紧要秘密的情书啊？”

“说得哪里话，是当票，你就别问了，天气冷了，赶紧把门关上吧。”

头儿冲门外大喊道：“源哥儿，快进来吧，你怎么好像抱了一块石头地藏菩萨似得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的发什么呆啊，快进来吧，别傻头傻脑地傻站着了。”

“头儿，来烤烤火吧。”从炉灶后面传出来沙哑的声音招呼道。

“呦，原来是刺青干瘪了的老太婆啊，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享福？”

“别开玩笑了，刚添了一把柴火，来烤烤火吧，暖和着呢。”

“真是不错。”头儿转过身去，他光秃秃的脑袋在灶台后面露出来，被火光照得铮亮铮亮。

“喂，到这边来呀！松寿司哥儿，快点进来。”

在他的一再招呼声中，阿源不得不进一步走了过去。

“打扰了。”

“快点过来，快点过来。”老太婆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手脚还是很麻利，一副十分殷勤的样子。

“听听，老太婆，你也是穿着草屐在走廊里‘吧嗒吧嗒’走的主儿，没想过要给情郎买东西吧，是不是？他可是够了不起的，看一看，怎么样，这东西够讲究，做得够漂亮的吧？”

头儿将源次的“私生子”一把夺了过来，也就是那双表面上贴着藤条，系着绣花缎带的桐木条纹木屐，头儿将这双木屐拿在手里，将其中一只底朝上递了过去。

“看看，看看，就这个。”他又把木屐翻了过来，将木屐的带子捏在手指间捻了捻。

“怎么了？”老太婆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用一脸错愕的表情看着，问道。

头儿夸张地用高声的语调说道：“什么怎么了？这个玩意儿最近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在五丁町都闹出名堂来了。你大概也知道吧，那个大阪屋的包身艺妓，就是前年在仁和加节上扮演成武士，制服了狒狒的那个。”

“是蝶吉吗？”

“对，现在她在数寄屋町。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就爱出风头，在仁和加节那次，她拎着剑就冲了上去，虽说没有吃着什么苦头，但居然让她异想天开地想要正儿八经的练习舞剑，还向你家的阿腾求教呢。

她穿上练剑服，戴上护面具，还穿着小仓和服裙裤，挎着竹剑，趿拉着高齿木屐就每天都往这里跑。学完了，回去的时候就在仲之町横冲直撞，沿途大肆地渲染自己和阿腾如何相好，就和眼前的这位帅小伙的情形如出一辙。

仅仅如此也就算了，说起来，这个小荡妇在前不久的时候，还要骑竹马玩儿，后来又让学校里的学生带她去田野里荡秋千，最后闹了半天，就和眼前这个小伙子坠入了情网，并且送给了他木屐，还说什么‘这是我买来送给你的新年礼物，千万不要同别人讲。’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啊，就是这双木屐。”

说着说着，头儿又把木屐翻了过去。他岔开双腿坐在灶台前，一只手将银烟袋杆拿出来，叼到嘴里，又从腰间的袋子里捻出一些烟丝。

“咦！”老太婆只是这样发出了轻微的应答，她在很早之前就认识那位蝶吉，如果说眼前这个被称为“与之坠入了情网”的男人，也就是源次郎是与蝶吉相好的男子的话，那蝶吉还是连这双木屐也别送的好。老太婆有些纳闷地上下打量着源次架着眼睛的塌鼻梁和那双木屐。

头儿悠然自得地喷了一口烟，说道：“不过，这的确是个很漂亮的玩意，对吧？多了不得啊，怎么样，听说很值几个钱的，喂，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了不起？”

老太婆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她把脸凑了过去，煞有介事地盯着那双木屐，说了一句糊涂话：“头儿，今年流行的是这个样式的吗？”

头儿听了这样的一句糊涂话，立刻用呵斥的口吻说道：“喂，你这张嘴也是尝过七户仓库的，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呢？源哥儿，你还年轻，可不能老去，我们面前的这个老太婆，叫作葛叶，以前在这花街上红的时候可是受到了众人的追捧，哎呀，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来呀？”

“不要再提了，怪寒碜的。”

老太婆平静地微笑着，把目光转移到了别处，处事不惊的样子十分超脱。

“按照老价钱，怎么也得值个二铢吧，差不多吧，源哥儿，这是多少钱来着，二两二分？”

“头儿，是三块钱。”源次说着，他的塌鼻子就扬了起来。

“哦，是三两二分吧？我好像听说还有个二分的零头，是吧？是三两二分吧？嗯，真是很阔气呢。比一张还算像样的棋盘要值钱，相当于两间带格子门的房间一个月的房租呢，真是太了不起了。”头儿一边仔细端详着木屐，一边拿木屐面磕打了一下烟灰。

面对头儿这个举动，源次慌忙提醒道：“头儿。”

“哦，这个啊。”头儿放下木屐。

“说起那位蝶吉，出手也的确是十分阔绰大方，有一次她被客人带去中植半，那位客人为了在她面前显摆自己的阔气，便将自己一只沉甸甸的钱包交给她保管，她不肯，说道：‘这么沉，这么累赘的家伙，扔掉算了。’那位客人没想那么多，便随口说道：‘嗯，好的，那你就丢到大川里吧。’结果可遭殃了，后来这位客人在仲店买完东西，问蝶吉要钱包时，她说：‘从桥头扔下去了。’那位客人当时还难以相信地问：‘真的吗？’看到她不是在开玩笑，那位客人顿时脸色惨白，你要知道啊，那钱包里可装着近两百块钱呢，所以说吗，送出这样的礼物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老太婆看到头儿的这副样子，做出一副不过是买了这么一双木屐这样的小事情的样子，立刻猜出了其中有些缘故，老太婆虽然已经上了岁数，但是她的眼神儿还是很敏锐的，心思也是很灵活的。

源次一直心不在焉，想要溜掉，他伸出手去，准备将木屐拿回来，“头儿，行了，别说了。”

头儿一闪身，将木屐换在了另一只手里拿着，说道：“别害羞啊，这事情也不用扭扭捏捏的，到了你这个年纪还用得着害臊吗？咱们也不是在说对口相声，如果别人问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你就说：‘相好的不让我走。’你应该有这样的胆量。”

“别说这种无聊的话……”

“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能够把这玩意带到长火盆上去炫耀呢？听说你前几天就把这双木屐脱下来，去到阿传家一定要给人家看呢。”

风向鸦打了个转，刮进来一点北风。

“啊。”

头儿突然变了语调，恶狠狠地说道：“当时没有把你揍一顿，算是你走运。”

源次打了个颤，小心翼翼地问到：“说什么呢？”

“老太婆，再添把柴火吧？”

头儿一边说着，一边将烟袋杆猛然得插回腰间，那副架势好像要大干一场，他仿佛不知道源次的心思似的，将两只木屐紧紧抓在手里。

源次看到形势不妙，想要溜走，他弓下腰，抓挠似的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他试图将木屐从头儿的手中拿回来但失败了，恼羞成怒地嚷道：“头儿，把木屐给我，我还得赶路去呢。”

“光着脚跑吧，光着脚，不是很好吗？道路泥泞得很呢。”

源次再一次地被挖苦了一番，他搓着双手说道：“我穿着走，那个，我要穿着，头儿，我要走了，那个……”

“当然了，当然要穿，木屐本来就是让人穿的，难道还是让人把它顶到头顶上的吗？算了，也说不准就有人会把它揣到怀里去，是不是？源哥儿？”

“我，那什么，我，我有急事儿，我要赶紧走。”

“急着去哪儿啊？到底要去哪儿？”

源次做出一副要策马离开，赶紧奔赴前去吟诗作对的样子，说道：“嗯，就是那个，要去参加一个俳句联歌会。”

“俳句联歌会……是吗？哦！叫什么来着？你的戒名？源？不，不是，等一下，你这种人啊，与其取俳名，不如取个戒名更合适呢。我现在先给这个木屐举行火葬，给它念经超度一下吧。”

“什么？”

“笨蛋！光着脚给我滚出去。”

“哎呀，哎呀，天阴得这么厉害呀，神月，那我就把你送到这里好了。”穿过校园，走过花园，快要走出弥生町的大门时，龙田抬头望着天空说道。

“本来是打算和你一起散散步的，但看天色好像要下雨了，那么我就先告辞回去了，说起今天的事情，议论归议论，现实终归还是现实，你好好想一想吧，千万不要莽撞行事。”

神月听着这位比自己年纪小的朋友认真叮咛，不住地的点头。

“好了……”

“再见。”

说完这句话后，龙田返回到门内，他在黑暗中低声吟诵着诗歌，不大一会儿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梓满腹心事地徘徊了一会儿，便掉头往回走，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人，梓和他撞了个满怀。

“嗯？”那个人晕头转向地向后倒退了几步，隔着一段距离打量着神月，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呦，是先生啊？”

他就是松寿司的源次郎。蝶吉送给他的那双木屐还没有黏上泥土，就被头儿丢进烤白薯的炉灶中给烧掉了，不仅如此，他还被恶狠狠地训斥了一通，颜面尽失。

被人嫌恶的那些话语，从头儿的口中说出来，比从蝶吉的口中说出来更让他难过伤心，而且头儿话里有话的也告诉了他木屐的谜底，令这位自诩风流的小伙子简直忍无可忍，几乎被气得晕倒过去。但是当凶神恶煞，一脸严峻的头儿紧紧揪着他的衣领前襟时，面对这位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的大汉，他却是吓得一句重话也不敢说的。在他忍无可忍跑出来后，被烟熏得就好像喝得烂醉似的一头栽倒进了烂泥里一般。当他神志不清地撞到了人，一看被撞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情敌学士神月梓，正所谓做哪一行的人就懂得哪一行的事情，他追蝶吉，自然也打听到了蝶吉是如何苦追梓的，爱情不分高低，仇恨也不分上下，源次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顿时都向梓发泄了出来。

“呦，是你这个好色鬼啊，你让别人怀孕后还逼着她去堕胎，做得的真是够绝情的啊！要是让政府知道了的话，尽管试试看，你们两个人都得去坐牢，你要明白，我知道这件事情而不去告发你们是对你们大发慈悲。我撞到了你，你得道歉才能离开，别把人看扁了，要是我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你这个学者就得倒霉了，你这个不成样子的色鬼。”

他像影子一样在学士身边走了七八步，随即又开始谩骂道：“活该，你这个色鬼！我倒是要看看你这张脸是变红了还是变绿了，哼，火鸡文学士。”

他污言秽语地辱骂了一番之后，从梓的身边跑开了。学士好像走不动了似的突然停下脚步，但是他最终也没有回头，大概觉得像这样不足挂齿的小人物的辱骂，不值得回应和理睬。

“下雨了吗？”

看着天空，乌云低垂，雨点一滴，两滴地落下，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接着又是“噼里啪啦”好几滴。

“啊啊……”他嘟囔着，像是怕被雨点淋到似的，晃晃悠悠地向前走。

一开始雨水只是轻轻打在房檐排水槽上，不大一会儿，就噼噼啪啪地打在了房瓦上。

“真是讨厌！”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哗”的一阵猛下，雨水倾注在树叶上，寂静的天空笼罩在大雨之中。

神月的身影消失在雨帘中。

纪之国屋

一个女人的上半身模模糊糊地被灯光映照出来，“御侍合歌枕”的字样被印在瓦斯灯的毛玻璃上。神灯将光亮打在女子的背上，在灯光的映衬下，那件防雨和式外套显得格外光彩夺目。这个人走得很快，来到格子门外的柳树下，一缩肩膀将一把簇新的蓝蛇目伞撑开来，静静地站立着。远远望去，除了不见脸部的容颜，优美的身段与姿势简直令人心旷神怡。桃色的绉绸腰带紧紧地系在她那一捋蛮腰之上，足穿白色的步袜和一双小巧的高木屐，上面还套着宽宽的黒护皮。随着她在花岗石上简略地踱了几步，一阵细碎悦耳的嗒嗒声随即传来。只见她的头刚一从房檐下离开，整个人便伸直了腰，抬头凝望苍穹。

正好有一辆人力车停在这里，等待拉活儿的车夫坐在车子的脚踏板上。一看雇主来了，连忙站起身来，帮着掀开漂亮的车帘。一个灯笼被挂在车把上，上面印有“巳之屋”的字样。灯笼看起来很新，不仅灯光透亮，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包在蜡纸里面整洁而精巧的灯笼架子。

“哎呀，原来没下雨啊。”

那女子将伞轻轻收起，提在一只手里。一瞬间一张端庄美丽的侧脸露了出来。脸型略微细长，鼻梁挺拔秀美。她挪动轻巧的身姿，企图迈过车把，但是紧紧簇在一起的下摆没有及时散开。

“您到这边来吧。”

车夫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麻利地从女子手中接过蓝蛇目伞。女子正要上车，一阵咯哒咯哒敲击梆子的声音传来。两个用毛巾将头和脸全部包起来的人突然出现在柳树后面的黑墙前面！

“嘿，尾上菊五郎和泽村源之助，挑大家爱听的表演一两段吧！”

那女子闻声便停了下来，在人力车后面驻足观看。

此刻板墙上边出现了动静，二楼亮了起来，人影映在窗子上，窗纸被拉开，酒馆的女佣走到了走廊上，隔着院子里的树梢大声招呼一声：

“瞧着！”

空中腾起了一包钱，掠过遮拦在墙头的钉子，随着“啪”的一声掉在两个人跟前。

“现在表演《鼠小纹春着新形》。神田的与吉吗，其实就是鼠小僧次郎吉，他的情妇就是倾城松山啊。”

一阵停顿之后，声音又传来：

“镰仓山的大小名，以和田北条为首，还有佐佐木、千叶、三浦这些名家。也去过当时的工藤家几次，顺利的话捞个一两千不成问题。最少一两百也是有的，从没空手而归过。不过我又将偷来的钱送到了以贫穷闻名的曾我那一带。虽然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坏事，但也算有点侠肝义胆吧，也称得上一个傻头傻脑的贼了。不了解就算了，一旦知晓了我的身份，你不会嫌弃我吗？”

“哪里会嫌弃呢？人各有志，各得其乐。从小我就讨厌被人家称作小姐，讨厌梳那抹油高髻，宁愿梳扁岛田，比起那些带有字样的贵府衣衫，我倒更加喜欢粗布棉袍。我讨厌被别人称为少奶奶、太太，倒不如称呼我为娘们或者婆娘来得轻松。我已经抛下了爹娘，与他们断绝了关系，现在的我只是你的老婆，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不离不弃啊。”

菊：“那你明知我是贼，也不会嫌弃我？”

源：“我愿意跟你在一起，不是有句俗话叫作‘性格相似成夫妻’。”

菊：“你甘愿做夜盗的老婆？”

源：“好像是同趁旅客睡觉时进行偷窃的贼在一起。”

菊：“你既有此等度量，哪怕明白事发遭绳绑。”

源：“哪管被衙门押赴刑场。”

菊：“倏尔双双骑光背驹儿。”

源：“齐死双枪下，冥府两不遇。”

菊：“两相离不开，留在招子上。”

源：“曝尸野地里。”

菊：“布告街头立。”

源：“想来命无常。”

此刻，一阵清脆而年轻的声音从阴暗的巷子后面传来：

“纪之国屋！”

“纪之国屋！呵呵呵呵呵。”那女子再次兴奋而激动地高声喊叫起来，并伴随着天真而纯情的笑声。

女子大概是喝醉了，摇摇晃晃地行走到相声演员的背后说道：

“真高兴啊！”

她也顾不得礼貌，竟随手拍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那人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愣在那里。女子又笑起来，言语中充满了稚气：

“呵呵呵呵呵。”

一直倚靠在二楼的那位女佣突然高声叫道：

“哎呀，是蝶姐啊！”

阿蝶闻声仰头道：

“晚上好啊！”

“神月先生他来啦！”

女佣话音刚落，人便消失在纸窗后面。两个说相声的人估计被吓傻了，惊慌之下搞错了对象，对着站在身后的人竟道起了谢：

“嘿，多谢您啦！”

之后，对方随便“嗯哦”地应对两声，匆匆离去。

女子并未回头，本想从柳树下穿过去，不料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刚才的妇女此刻在门口招呼：

“蝶姐！”

“嗯！”

“您小心点啊！”

“是才姐吗？”

“真高兴啊！”

妇女轻快地上了车，车子也被同时抬起。妇女从车上说道：

“再见。”

蝶吉用纤纤手指敲着轻轻垂下来的柳枝梢，念道：

“喳喳喳哧喀哧哧噔噔。”

坐在车上的阿才“噢”了一声，假装不在乎，却又瞥了一眼，之后才将脸侧过去。车夫动作熟练，车子很快调转方向，车子上面挂着写有招牌的灯笼，在黑夜笼罩下的小巷中急速穿行，像一颗匆匆划过的流星一般。

一边“哗啦”一声将格子门拉开，蝶吉的嘴里一边仍在叽叽喳喳地低声哼唱。

刚才消失的女佣此刻再次出现，一边拉开里屋的纸门，一边亲热地迎了出来。

“你来啦！”

蝶吉那美丽的容颜，在账房的灯光和神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娇艳动人。

她的腰上系着昼夜带，正面是深蓝色的彩缎，上面装点着金线织成的乱菊花样。反面是黑色的缎子。她套着穿了两件同样的和服，全部是瀑布条纹的绉绸制成，褐色的下摆。里面是印染了红叶和轮形花纹的友禅长衬衫，大红色的里子作为陪衬，还有一条挂领很显眼，黑地上染着白色的铃铛花，煞是好看。

这女子年纪虽轻，却粉黛未施，清秀的眉毛下面一双明亮的美目，双唇上装点了淡淡红妆。刚刚洗过的扁岛田髻蓬蓬松松，横插上一根金簪，直径五分的红珊瑚稍稍露在外面。虽然自小能歌善舞，但她并不属于清瘦的类型，相反体态略显丰盈。

迎出来的女佣以为她要往前栽倒，赶紧闪在一边，说道：

“哎呀，多危险啊！”

差点被绊倒的蝶吉将木屐脱下，一个趔趄栽进了房间，差一点跟纸门撞在一起。她将自己的肩膀挪开，一边往后退，一边抬头仰望电灯，站定了脚跟之后，嘴里吐出一大口酒气，精神瞬间抖擞。

“晚上好！”

楼梯

账房里的老板娘高声喊道：

“蝶姐，你要请客啦！”

从各方面来说，这家酒馆都很差劲，房间、器皿、服务态度全包括在内。一桌酒席五人座，两个人的坐垫花样完全不同。或者是小草的图案，或者是蔓草的花纹，总之那些完全不成套的坐垫都是从商场采购来的。还有那些放着洗杯盂、紫菜和酒壶的桌子，也完全来源于吃鸡素烧用的那个桌面，只不过将那个洞用木头填上了而已。可是这样的房间费用却不便宜，让人不知道这家店的可取之处究竟在哪里。唯有一点值得注意，这里的人都很可靠，仿佛哥哥情人一般的老板娘，就连女佣的嘴巴也异常严密。所以在很多身份高贵又怕事情败露的人眼中，这里是一个可以放肆玩耍的好地方。

三角守密的数学原理恐怕并不存在，可是歌枕的老板娘脸上却充满了三角元素。除了一双三角眼，鼻子和嘴也是三角形的，就连眉毛剃掉之后，也能看到一个三角形的痕迹。高高的颧骨下面一个尖尖的下巴，一个天然的底朝天的三角形又形成了。这些大大小小的三角形就这样排列在这张脸上。她把身上那件白糊糊的丝质外褂的下摆往后一甩，戴着扁平金戒指的手从长火盆的边沿离开，随着她慢慢地离开坐垫，冷不丁地一头家犬也跟着抬起了身子。

狗脖子上的黄铜项圈喳喳作响，家犬从蝶吉的和服下摆掠过，穿过铺席之后，一个箭步窜到楼梯上，为自己的主人开路。

这是一只灵敏的狗，它能够根据主人的举动猜测出她的心意。它看到主人站起身，判定她必定要上二楼，于是赶紧跳了出去，走在主人前面。大约跑上了六个楼梯台阶之后，它转身回头，一副等待主人希望它速速跟上的样子。

三角形的老板娘神情镇定自若，说道：

“请上二楼吧！”

女佣也在旁边催促：

“快点上去吧！”

蝶吉的眼睑倏然变成了粉红色，仿佛两朵樱花在清晨被雨点打湿一般，说道：

“我不愿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晃动着自己的肩膀，像小孩子发脾气一般。

两边的主仆二人赶紧把脸凑过来，老板娘虽然面带微笑，态度却很正经地问道：

“你这样说话，不合适吧？”

女佣也跟着微笑劝说道：

“不管怎样……”

蝶吉望着楼梯笑了：

“我是怕狗！”

老板娘赶紧上前几步，望了一眼灰溜溜正在准备伺候自己的家犬，将左手缩进袖口，随后又露出一些，最后往上面一指，小狗像被电击了一般立刻迅速转身跑上了楼。

“不行！”

余音未落，蝶吉的一只脚已经迈到了楼梯上，用手支撑着自己的娇躯，和服的下摆长长地拖在地上。随着“吧嗒”一声，她整个人倒了下去，像被人捆住了一般，趴在了楼梯磴上。

老板娘和女佣连声惊叫：

“危险啊！”

“哎呀！”

蝶吉伸出手臂，步履艰难地往楼上爬，对她们的尖叫毫不在意，嘴里还在说着：“不行啊！不行，不行！你这畜生！怎么能比我先一步上去！”

梓一回头，对着狗轻轻地一拍膝盖，说道：“来啊！”

一直在楼梯口徘徊的家犬听到有人呼唤，毫不犹豫地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将自己的前爪搭在梓的衣袖上，十分温顺地在他的膝盖上坐了下来。

“不行啊！唉！”

“要是警察在的话，肯定会说这个家伙真无礼！真是讨厌的东西！没有规矩！”

头重脚轻的蝶吉勉强站住了脚。

“这个畜生，谁答应你的？还不快过来！看我不揍你！”

她扬起袖子，将手高高举起，但是现在的她连站都站不稳了呢。

“谁愿意挨打啊……”

低头说话的梓故意抚摸着狗的头部。

“讨厌，讨厌！我最讨厌它了！不要理这个讨厌鬼！”

“那位大姐好可怕啊！他说让我别理你啊！”

蝶吉说道：

“真让人不安。”

梓一边笑着一边将狗的两条前爪握住，往前一伸，目光锐利的家犬瞬间把嘴张开，“汪”的一声大叫。

“你看它生气了吧？”梓说着掉过了半边脸。

“为什么这样啊！为什么不听话？真讨厌啊！”

蝶吉在一旁捶胸顿足，梓却视若无睹。蝶吉又道：

“真是可恨！”

蝶吉把脸侧过去，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无所顾忌地用手掌砰砰地敲击楼梯口的墙壁。剧烈的运动令本来就醉酒的她下身顿时发软，差点栽倒在地。费了好大劲儿终于用手抓住了墙壁，没有倒下去，她遮着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到声音的老板娘满肚狐疑地走上楼来，边走边问道：

“出了什么事啊？”

“哼，总是瞎挑毛病，不要理她！你先上来了又怎么样呢？”

“就因为这个啊？哎，真是为难人家啊！咚！”

“咚”应该是家犬的名字，只见它“汪”地叫了一声，把前爪跷了起来。

“来，来，喂！”

“没事的，大娘请这边坐吧！”

“可是太太又会闹啦，呵呵呵呵。”

老板娘站在那里，原本三角形的嘴都笑成了圆形。

“没什么，只是小事而已，快进来吧。”

老板娘弯下腰，双手垂到膝盖，跟家犬戏斗了一番。

“嗯，嗯。”

咚很会揣测老板娘的心意，不仅将前爪放下来，连尾巴也垂了下来。隔着铺席，老板娘的鼻子直直地对着狗的扁平鼻子。

“哦，好啊，好啊。那我就打扰啦。”老板娘殷勤地点了至少三次头。

此刻地板被蝶吉咚咚咚咚地踩得地震天响，她对着墙突然说道：

“不要……我不干。”老板娘闻声吓得赶紧后退一大步，连忙道歉道：“哎呀，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蝶吉将自己的头发贴在墙上，胡乱晃悠着说：“我不要，不要。”

“哎呀，你看她哭啦。这是怎么回事啊？吓死人啦。”老板娘将双手按在胸前，睁大双眼道：“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呢。”

梓将咚从自己的膝盖上扒下来，摆正了姿势之后神色郑重地说：“您还是想想办法吧。搞得太僵也不好。”

老板娘神色也正经起来，一手按在蝶吉的背上说道：

“唉，你呀。”

蝶吉却非常冷漠地一把甩开她的手说道：

“不要。”

“你不要那么任性，那位已经来了，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我可不允许你自寻烦恼。”

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拍了蝶吉一巴掌。

“好痛啊！”

“尽胡说！”

“我不要！”

“什么不要？你太让人难以忍受了！”

蝶吉全身颤抖起来，喊道：

“姐姐！”

“才姐早就回去了，根本不在这里。哎，哎，再不听话就来这个。”

“哎呀！”

老板娘也不顾蝶吉全身颤抖，使劲儿地胳肢她。后来她感觉不对，震惊之余将蝶吉的肩膀抱住。

“哎呀，老爷，真的，她是真的哭啦。都是我不好，请您原谅，原谅我吧！我还以为您准是高兴得不得了呢。我根本不了解情况。这下可闯了大祸啦。真是太对不起啦。”

后悔万分的老板娘将脖子伸得的老长，从肩膀绕过去看她的脸颊。却见蝶吉憋得满脸通红，妩媚的双眼眯在一起，脸上神情欢愉，扑哧一笑。

“真高兴。”蝶吉说着将头歪了过来。一边微笑一边斜着眼睛看着老板娘受惊的脸孔还有神月的侧面。

“臭丫头！”

蝶吉耸了耸肩膀说道：

“不能随便胳肢人的，我一被人胳肢就受不了的，太缺德了，我最受不了那个。”

一边说着，蝶吉一边假模假样地离开了墙，重新站定，整理好下摆。身后却被老板娘猛推了一把，并听她说道：

“真是太可恨啦。”

墙上留下了一丝淡淡的痕迹，来自于蝶吉湿湿的嘴唇和沉重的呼吸。看她的身姿，简直像将源之助的肖像从画中拓出来的一样。她被老板娘一把推到了房子中央，脚底一下没站稳，身子一歪倒在男人旁边。

她顺势将自己的头枕在梓的膝上，拄着一只手试图站起来，无奈力气不支，半边脸被盖住，整个人又倒了下去。印有轮形花纹的友禅长衬衫露出了另一个颜色的里子，凌乱不堪的下摆翻到了外面，身姿简直妩媚到了极点。

男子依然双手端在胸前，眉头微蹙，说道：

“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啊？”

“没事。”

“不行，大娘在看着呢。”

“没事的，是吧，大娘。”

老板娘回答得颇为巧妙：

“这个谁知道呢。”

目睹一切的老板娘略微有些尴尬，她既不好意思插到两人中间，又不太甘心就这样退回楼梯。

“不行我也没办法。”蝶吉将自己那白玉般的手伸了出来，轻轻地在铺席上落下，“我好累啊。”

“真沉。真拿你没办法。哎，还不规矩一点。”

梓一边说她，一边狠狠地摇晃着她的肩膀，一副要将蝶吉晃荡出去的架势。

“哎，我的头发松啦。”蝶吉悄悄将自己的身子歪过来，伸出一只手将梓的胸部按住，神态欢喜又恍惚，“都怪这枕头，把我的头发都弄松啦。哎呀，求求你，别再动我啦！”

“怕什么，太不像话啦。”

男子继续摇晃，口吻中微微带点斥责。

蝶吉将眼睛和嘴巴都闭了起来，眉头紧皱，呈现出一副痛苦万分的姿态说道：

“我头好痛，好痛。你的心太狠啦。”

“胡说！”

一边焦躁不堪的老板娘一边跺脚一边说道：

“您胳肢她试试吧！”

神月低头默默看了一眼老板娘，低头说道：

“还是算了吧，怪难为情的。一胳肢她就会哇哇乱叫，吵死人了。”

“哎呀，那看来您可没少胳肢她呀。”

“什么呀，您说到哪里去啦？真是无聊。哎，老板娘还是过来喝一杯吧。”

借这个机会，神月终于腾出了一只胳膊，将胳膊肘支在饭桌上，举起酒盅，一直揣在怀里无所作为的手现在终于有事情干了。他将酒杯微微高举，说道：

“请喝吧。”

老板娘马上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微妙神色说道：

“不啦，我不喝啦。您别这样含糊我啦。玩笑就开到这里吧，我马上叫人把被褥铺好，安排她睡觉。她看起来是真喝醉了，应该挺不舒服的。”

神月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什么呀，过一会儿我就回去。”

老板娘赶紧假模假样地说：

“当然啦，谁也没说要请您睡在这里啊。”

她一直在门口站着，也不过来确定一下酒有没有烫好，转身想往楼下走去。此刻咚也猛然跳了起来，原来它一直趴在昏暗的饭桌角落里。它跟在老板娘后面，晃动着脖子上的项圈，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没想到一杯酒竟叫老板娘下了楼。神月将手中的酒盅放下，用手抚摸着女人娇柔的胸部，问道：

“你去哪儿啦，被灌醉成这个样子，啊？”

蝶吉躺着一动不动，说道：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就是不知道啊。”

蝶吉说完，将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睁开。她兴奋地凝望着眼前这位虚岁已经二十五的男子，他那俊美的脸庞是如此迷人。

“好吧，就算不是被灌醉的，你是在哪里喝的酒，这你总该清楚吧？”

“你又要骂人啦。太讨厌了，总是那么一副死板的样子。我只喝了一点点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睛，隔着和服去捏神月的膝盖。可是对方坚硬钢挺，根本抓不着。接着她试图将绸衣弄破，既不抓也不抚摸，换成了用指甲挠。脸上还不忘嫣然一笑说道：

“没关系啦，只是偶尔喝一点，没事的。”

“确实没关系，可不是吗，就算是有关系谁又会在乎呢？反正醉的人是你，酒被灌到了你自己的肚子里。艺妓蝶吉喝醉了酒，跟我毫无关系，我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完梓顺势将蝶吉推了出去，酒壶连同木套都滑下了托盘。酒从一只倒下的酒盅里面洒了出来。这也是因为蝶吉在起身时不小心碰到酒壶所致，不必详细交代。

蝶吉歪着身子坐在梓旁边，她的发髻几乎与梓的外褂袖子贴到了一起。她故作姿态地双手扶住膝盖，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上来，说道：

“哎呀，你说的是什么怪话？真是奇怪，说的是什么来着？”

梓将刚刚滑过去的酒壶拖到自己手边，说道：

“虽然就已经凉了，不过还是请你给我先斟一杯吧！”

虽然“哦”了一声，但是蝶吉并没有动弹，依然故作姿态地看着。

“怎么呢？难道不让我喝吗，蝶姐？怎么样，这里就是有个心肠歹毒的家伙要找你的麻烦，硬要让你斟酒，难道不行吗？”

“啊，好啊！”

梓将酒盅拿起，在洗盅盂里涮了涮，将水甩干净，说道：

“听你的意思是可以啦，那就劳烦请您斟在这里面。”

“哎呀，方才有人说我那位捎来口信，希望蝶吉姐能够斟酒，就是你啊？”

“没错，正是我。”

“哦，好的，值得表扬。那就一醉方休吧。但是可别醉得太离谱啦，小心你老婆着急啊。”

“好的，谢谢。不过小人还尚未娶妻。”

“还没娶妻啊，应该很快就会有啦。想想您有这等精神，娶妻岂不是容易得很。”

“确实没错。”

“算起来您的条件真是不错，模样脾气样样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有学问。不过幸好为人谦和，心直口快，长得也很风流倜傥，生性坦率，忠实可靠的男人最讨女人喜欢。不过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个风流种，所到之处姑娘们无不争风吃醋，让蝶吉姑娘整日忧心忡忡。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你行为不端，绝不能轻饶了你。”

蝶吉用悦耳动听的嗓音断断续续地模仿着警察讲话时的语调，同时从扎着昼夜带的丰满的胸部下面掏出了一面镜子，对着镜子理了一下自己的鬓角。梳子被她当成铅笔似的拿在手里，又听她说道：

“哎，哎，跟先前蝶吉斗纸牌那次一样，给你记在警察的记录本上。姓名、住址通通照实说来，胆敢虚报，有你好看的！”

蝶吉正儿八经地抿着嘴，鼓起清瘦的腮帮，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不笑出声来。

一开始梓还会多多少少跟她搭个腔，后来觉得玩过了头，就说道：

“什么呀，真无聊！”

“喂，你敢对警察说无聊，太放肆啦！”

“不要再啰唆啦，适可而止吧！”

蝶吉轻轻地捅了一下梓的膝盖，说道：“哎，咱们装警察玩儿吧，多有意思啊！”

梓也不便直接指责她，只能自己苦笑一下说：“你可真是悠闲啊！”

彩球之友

神月梓是一位学士，而且是一位高才生，在同窗好友们之间算得上相貌超群、才学渊博、儒雅过人。先前因为鬼火和流星的事情跟夫人闹了别扭，现在搬离了家中，在谷中的寺院里躲避。但是以他的身份，作为子爵家的女婿，也是所谓华族的少爷，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低等的酒馆里。

其实并不是所有有身份和地位的人都不能去嫖艺妓，只要光明正大，问心无愧，不失作为客人应有的体面，世人也会以一种宽容的态度来包容这种行为的。然而梓却不然，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称呼一个酒店老板娘为“大娘”，并且谦恭有礼；对一个艺妓更是称呼“蝶姐”或者“你”，完全不是世俗的随意指使，呼来喝去。这难道不是在自降身价吗？

比如说，当这位相貌堂堂、年轻有为的大学士与蝶吉单独相处时，总会过于温存，回想起来不能不令人备感羞愧。

细说起来，梓并非出生于名门望族，他的父亲是仙台的一名漆器匠，家里也不算富裕。虽然从小他便受人喜爱，不论是批发商老板，还是来家里订货的大爷，甚至是隔壁的军官太太，以及对门当铺的掌柜，都对他喜爱有加，但是还没有达到别人会对他行礼的程度。相反，他所成长的环境中，自己见了人是应该主动问候的。

他的母亲是一位当红艺妓，当年从江户迁居过来。除此之外，母亲的妹妹一家人也来到仙台投奔他们。这家人境遇更差，没过几年姨夫就病逝了，两个女儿也沦为了卖艺之身。或许真是前世的孽缘，大姑妈有一个女儿，年纪比梓稍大一点，最后也被迫入了这一行。所以算起来跟梓关系最亲近的三位姑表姐妹，都不是什么小姐，更没有当上太太，甚至连嫁人都不能，只能被世人无情地称为畜生。

梓的母亲早年离世，随后父亲也撒手人寰。在父亲的遗言中提到，梓原来还有个姐姐，由于某种原因，一出生就被过继给了另一家人，但是双方约定不再联系。数年之后，辗转听说那一家人过得也是流离失所，那个姐姐同样没有逃过沦为艺妓的命运。给父亲送葬后，在七七四十九日那天，梓的姐姐找上门来。当时她的身份是一个富商的爱妾，虽然知道家中的事情，但是由于羞于见人，迟迟不敢来拜访。当时梓的家中已经四壁皆空，全仗着姐姐送来的零用钱和三位姑表姐妹省吃俭用凑起来的零碎款项才终于办完了佛事。

当时梓正好读高中，学费是父亲用珍贵的血汗钱换来的，姐妹们对他多有帮衬。不是这个给他送石笔，就是那个给他买算盘，或者偶尔送他一个花簪芯，让他做书签用。这些姐妹们都感叹于自己身世悲苦，希望梓作为家中唯一男子，能够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曾经那位可爱的小表妹还夸赞梓那套小西服很合身，想跟他去照张相，结果招来姐姐的一顿责骂。

梓长到八九岁的时候，每当下学途中下起骤雨，总会有一个手拿蓝蛇目伞的雏妓站在十字路口等候。两人共撑一把伞，手牵着手回家去，梓也因此招来男性友人们不少的白眼。每个人都有自小的玩伴，而梓的玩伴都是喜欢羽毛毽子和彩球的人儿。

父亲病逝之后，姐姐头一次来家中拜访，梓抓住了这个机会，不仅读完了高中，还来到了东京。他的学费一直都是姐姐赞助的，当然姐姐钱财的来源只能是她丈夫的腰包。不过梓的学业尚未完成，宏图大业也未能施展之时，仅仅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姐姐便追随父亲永赴黄泉了，就像一朵插在壁龛花瓶里的美丽而纯洁的茶花，永远地凋零了。

梓身上最后一笔款项是二十多块钱，虽然还不够两个月的学费，但却是三位姑表姐妹倾尽所有能够凑到的资产，她们甚至卖掉了自己的头饰，一只戒指和一根腰带。她们三人的命运也是异常悲惨，一个得了眼病，一个精神出了问题，还有一个听说被人带到了北海道，从此音信全无。

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梓对于红楼绿馆、花街柳巷早已习以为常，对妓馆更是了如指掌。但是不管去的人是心中思慕，还是有事寻访，对方则除了包身艺妓，便是要求五五分账，总之背后都有主人。来客必须得向坐在账房里跷着二郎腿的老板娘虚情假意，还得学会讨好那位身着一件薄棉衣躺在里屋睡午觉的老板。

如此简单说来，似乎梓有点太没出息。但是话说回来，别人家的仆人并不会供自己使唤。所以如果来客见到看门的书生迎进送出，为自己摆鞋子，那也只是为主人效力，注重礼数而已，若误会别人是尊敬自己，则未免太妄自尊大了。

对待艺妓也是同样的道理。除非你作为嫖客前来，兴高采烈时钦点艺妓即兴表演，不论三弦、喝酒、斟酒还是唱曲，只有打赏金钱，才能够将她们看作低贱行业的玩物来轻视。不过凡事都有两面，如果碰到她厌恶你，严词拒绝你或者将你赶出门外的话，你也只有狼狈溜走的份儿，像只被竹枪射出的弹豆打中的鸽子一样。更有甚者，很快被别人请走，对你完全置若罔闻。像这般嫖客，不论是何种身份，只有自认倒霉这一条路。

所以就算妓院的老鸨和老板低人一等，但是如果你不是作为嫖客前去，而只是一名普通来访人员的话，非但不会得到对方的好脸色，自己倒还要赔着笑脸尽力讨好。

就算自家姐妹一个是淑女，一个是卖淫之身，但姐姐依然是姐姐，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就好像你在山中迷了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向一个山贼打听去路，山贼不但没有加害于你，还为你指引方向，想必就算是山贼，也仍可称之为恩人吧，如若事后以伤害他人的罪名去将他告发恐怕也会良心不安。但是戏文中却真有这样的角色，总有人恩将仇报前去告发，最后落得一个全身血崩而亡的报应，相信哪一位有声望的演员也不会愿意接这样的角色。

自打母亲开始，姐姐、再到姑表姐妹，一直都是这些苦命人支配着梓的内心情感。虽然所到之处不需避讳，但是每每回想起来，半生的境遇，也算相当凄惨坎坷了。

入浴归来

梓来到东京之后，最怀念的地方要算汤岛。在这里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将身体靠在铁栏杆上放眼向四下望去，被方形屋子挤满的天下神的一角就这样被他尽收眼底。

如说怀念也不尽然，想来他也未曾在这里有什么作为。最大的原因应该是他的母亲就出生在天下神，在这里有种重温前世之梦的感觉。

这位涉世未深，气质腼腆孱弱的翩翩少年，每当扫视周围那些陈年旧屋时，总会禁不住猜测，难道那里便是母亲曾经住过的房子吗？每当看到垂在神社屋檐下的铃铛，他总会用手紧紧握住，幻想着母亲在十七八岁的年纪时是不是也曾亲手抚摸过它。每当他无意中看到红色绸里的和服晾在自己左手边美丽的小楼栏杆时，心中总是会莫名涌上一股欢喜之情，特别是到了晚上，若看到纸窗上映现出穿衣的身影，心中更是依恋与愁绪结伴而生。他经常做的事情便是独自在那里流连伫立，不忍离开。但是一切终归是幻象，思慕也好，眷恋也罢，终不过如天边远去的浮云，但是终于有一次，一个能够支配梓真实情感的人出现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她的外形像极了妇女们敬仰的观世音菩萨，集所有高贵、神秘、端庄、典雅于一身，也令他倾注了所有的思慕之情。

当时梓还没有接到龙子写给自己的发文信，龙子是玉司子爵的小姐。姐姐去世了，姑表姐妹们也纷纷离散各地，没有钱交学费的梓只能办理了休学，从宿舍搬出来，寄住在一位朋友租住的连檐房里。那对夫妇也是窘迫不已，被房东从那间只有九尺宽、十一尺深的小屋子里赶了出去。那日，命运不济的梓像往常一样徘徊在汤岛神社的院子里，无所事事地靠在铁栏杆上打发时间。傍晚时分，在回去的路上梓与那对夫妇相遇，他们所有的家具物件都被堆在一辆排子车上，雇了一个人拉着车，沿着台地下面的妻恋街走了过来。

男的说道：“我们搬到天神下去了，门牌××号，你随后来吧。”

女的也说道：“神月先生，有些破烂的家具我们的车子装不下，就存放在街坊的家中了。你雇一辆车，也一起拉过来吧。”

看上去并不忧虑的夫妇俩一左一右守在车子两边，随后跟他告别。

梓听从友人的吩咐，回到了同朋町那栋连檐房，打理好剩下的东西。加上自己的桌子和书架，一辆双人人力车肯定装不下，他索性也雇了一辆家用的排子车。

出发地距离天神下并不远，手提煤油灯的梓跟在车子的后面，穿过男坡后面，到达了目的地。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梓听错了，也许是对方报错了地址，他也向负责租赁房地产的人打听过了，依然找不到那个地址。毫无头绪的梓只能跟在排子车后面漫无目的地兜圈子。整整浪费了两三个钟头，眼看天就黑了，拉车的也开始抱怨：“怎么能这么糊涂呢？”现在原路返回，早已经没有栖身之所。左右为难的梓一时间窘迫不已。在派出所门前经过时，由于车上没有挂灯笼，还遭受了一通训斥。拉车的说道：

“难道您不知道点上手里的那盏煤油灯吗？”

早已经窝了一肚子火的拉车的嘴里唠叨个没完：

“哼，真没见过这么糊涂的。”

夜色茫茫中，手提灯笼的神月梓在排子车前面站立，在天神下左右徘徊。能问的地方都问了，拐角处的酒铺、纸店，还有米店，无奈得到的回答全是“不知道”或者“搞不清”。他碰一次钉子，身后拉车的就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牢骚。就在梓走投无路的时候，老天竟然下起雨来。

面如白纸的梓内心焦躁不安，前额上青筋暴现。平时他性情温顺随和，甚少与人争吵，就算心中不高兴也会尽量忍耐。然而此刻却忍不住怒火中烧，只想一把将煤油灯向着排子车甩过去，出了心中这口恶气。一个阴暗的想法在他的心中萌生：把灯摔碎了，煤油肯定会燃烧起来，干脆连东西带车都烧光吧！

相信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情。

此刻，写有瀑布澡堂字样的妇女部的门突然一下子拉开了，蝶吉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身上穿了一件绉绸家常衣服，一条粉色的腰带系在腰间。一件黑色的绉绸外褂罩在外面，只在背后的位置印上了家徽。领口很松，嘴里衔着红绸糠袋，手拿一条湿毛巾。她脚上穿了一件整木剜成的高齿木屐，身姿显得纤细妖娆。只见她一边走着一边用手撩拨两鬓刚刚洗过的头发。她离开了仲之町的艺妓馆，打算另找一家，暂且闲住在附近比较熟悉的荐头行里。

此刻正值春末夏初，眼看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就是在这样一条漆黑的街道上，十七岁的蝶吉与梓初次相遇了。米店早就关门了，街上只有两三道微弱的灯光透过绳门帘投射出来，蝶吉好像看到一只蝙蝠贴地而飞，然后便迎面看到一位翩翩少年手提煤油灯，背对着米店悄无声息地朝着她的方向站立着。那一刻的梓已经怒不可遏，正打算将煤油灯甩到车子上。蝶吉是个土生土长的江户人，年纪虽轻，但生性豪爽洒脱，最厌恶那些眼梢下垂之辈。她一看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翩翩少年如此暴跳如雷，猜测出其中必有隐情，于是走上前一脸愉悦地打着招呼：

“哎，你到哪里去呀？”

黑夜被一盏红色的灯笼划破了。一辆载满了破烂家具的排子车出现在那人身后，还有一个车夫的身影。只见那人手提油灯走上前来，因为内心焦躁不堪，语气也显得不甚友好：

“找地址呢。”

蝶吉依然笑容满面，十分关切地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说道：

“原来如此，是今天刚搬来的吗？那位太太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夹衣上挂着衬领？老爷也长得胖胖的，扎了一条兵儿带，还系着一条围裙？哎，他们就在那边呢。”

蝶吉一边说着，一边通过手中的湿毛巾指了指方向。原来她寄居的荐头行是那栋连檐房所在的那条胡同口上的第二家。

一家门面不大的酥脆饼干店就在荐头行旁边，在饼干店和对面胡同的拐角处有一栋连檐房，之前是以做花簪为副业的，走到胡同的尽头，能看到一面黑板墙。沿着黑板墙继续向右拐，就能看到一扇很有格调的格子门，门里面挂着神灯。但是这并不是要找的地方，左边有一座木板顶的小房子，廊沿比较突出，一眼望去便能看到后面有一道石墙，那才是新搬来的地方。

这簇房子堪称世外桃源，隐藏在天神神社下面，处在柳树松枝的掩映之中，被大屋顶和层层叠叠的二层楼房覆盖住，难怪从男坡上看不到。

自从射箭场被拆除了，就算趴在栏杆上俯视，也连个屋顶也找不见的。

幻影

一扇栅栏门安在饼干店和胡同拐角处的花簪匠的房屋之间，有明文规定，晚上十点钟门就会上锁，而且拾废纸的人不能入内。这个规定很严格，就像不能在公共水井台上洗尿布、旧木屐和其他脏东西一样。

移居到这里的第五天晚上，过了十点钟梓才回来。果然走到栅栏门前面一看，已经锁上了。那边的澡堂也关了，一阵阵刷地板的声音传过来。连男坡下的心城院也关了门，只剩下柳树黯淡的身影。人们都已经熟睡了，沿着凿崖修建的坡道上只有人力车在奔跑，间或能够听到车夫们为了避免相撞而发出的吆喝声。想好还有一条路，就是从胡同口的饼干店的店堂穿到连檐房。每当栅栏门关闭之后，人们总会来走着一条捷径。老板娘一见梓过来了，没等他说话便明白了来意。说道：

“读书的少爷，请您往这边走，将木屐提起来吧。”

梓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将脸转到一边，正要经过店堂往后面穿，猛然间遇到了一位美人。那不正是前几天遇到的那位吗？只见她手提木屐，步态如莲，正从后门走进来。在门槛处两人擦身而过。两人相互凝视，梓只觉得迎面飘来一股熏香，蝶吉里面的大红长衬衫从和服的袖口处露了出来，晃晃悠悠，差点将梓的手缠住。

蝶吉说道：

“你好啊。”

“有空来玩吧。”

她说完，没等梓回答，早已快步走到门外。随后又向饼干店老板娘打了一声招呼：

“大娘，打扰您啦！”

随后荐头行的大门被咯啦一声打开，门上的铃铛也叮当作响。蝶吉很快走了进去。原来这天晚上她是跑到胡同里的常盘津师傅那里串门去了。

此后不久，梓就收到了法文信，很快搬离了这座破旧的房屋，再次回到了学校的宿舍。能够重新回到书桌前面，正姿而坐，阅读拜伦的书籍，梓的内心感动不已。原本他就对天神神社心存怀念，现在对于这座庙宇更平添了一层眷恋。

虽然先后相遇了两次，但是梓不可能得知这位美人的身份。而且两次都没来得及细细端详，年龄、相貌都不甚明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看她那身装扮，必定不是什么良家妇女，多半是属于这座大都市里的艺妓一族，想到这里梓心中不禁有些战栗。

不过，她却是自己走投无路之时给予自己帮助的人，虽然只是指指路而已，但在梓的心中她无疑是个大恩人。梓在恍惚之间甚至觉得，是母亲在天的亡灵前来解救自己。这里必须说明，梓的母亲原本就是艺妓，而且出生在天神神社下面地势低洼的一带。

虽然日月变迁，但很多陈年旧物依然存在，比如那棵柳树、松树，还有那间澡堂子，都是多年前留下来的。庙门前依然聚集着四周的女孩们，她们在这里唱歌嬉笑。就连房檐、屋脊甚至土壤的颜色也没有变过。在对母亲强烈的思念影响下，每当看到一间房子，梓的脑海中就忍不住产生幻想，想象着那里是不是就是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曾经寄居的那座破旧古屋，也总能勾起梓的丰富联想。在他的描绘下，仿佛那幻象已经活生生涌现出来了。他的想象不断蔓延，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从蝶吉的身上看到了亡母年轻时候的影子。当自己与她在饼干店擦身而过时，他仿佛感受到了母亲年轻时候的气息。与她同样的年龄，在同样的地方，干着同样的营生。迷离之间，仿佛上一个世纪再次活灵活现地重现在梓的眼前，像一张张清晰的幻灯片。

清晨参拜

大学毕业之后，梓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龙子的丈夫，也就是那位给他写法文信的小姐，之后梓便继承了子爵家的财产。梓曾经隐居过的那座老房子的木门已经被死死钉上，昔日的风貌再不可见，搞不清原因，也许是换了房产主，也许是房东另有别的打算。转到连檐房外侧一看，酒铺的两座库房的屋檐之间开辟了一条幽暗的小胡同，通向另一条街。梓固执地认为，这条小巷肯定能够通往朋友租过的那间房屋。但是真相自不必言说，曾经收留过梓的那对夫妇已经搬走，不知去了哪里。如今梓的身份早已完全不同，身穿印有家徽的和式外褂，不可能再毫无顾忌地闯进那条小巷子了。巷子非常狭窄，人们吃饭的时候几乎是面对着面的，把手往墙外一伸就能借到酱油。如今的梓既不能走到里面，又没有途径打听，思念之情越来越重。自从做了玉司子爵，梓先生的身份发生了巨大变化。每每从公馆出入，总要奴婢成群前呼后拥，巨大的排场引得路人纷纷注目。这样一来他到汤岛的次数原来越少了，从隔几天变成了隔几周。但是他对于汤岛的眷恋之情却越加浓厚，正所谓远处的花儿更觉得清香。

在一个参拜汤岛的清晨，梓就是怀着这样的感情与蝶吉再次重逢的。重逢的地点是在洗手钵前面，柱上吊着桔梗连奉献的灯笼，上书以嫩叶、幡旗、杜鹃为季题的俳句。残月还流连在树梢，隐隐浮云之间曙光初现，看起来颇像一幅水墨画。

就像在宿舍的红茶会上龙田若吉所说的，那一次，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蝶吉再次救了梓。

虽然那件事微小到可以忽略不提，但是意义很大。梓自小贫困，受尽了苦难洗礼，虽然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已经身为文学士，又是子爵夫人钟爱的丈夫，但是他对于零花钱这回事依然时常忘记。那个早晨他不知为何原因，身上分文皆无。是没带呢，还是忘记了，或者钱包已经被偷了？正当他拿起柄勺正要净手之时，一个脸蛋圆圆的孩童将头从一排装豆子的瓦盆后面伸了出来，并说道：

“给水钱呀！”

梓伸手摸向怀里，之后又摸了摸两只袖子和腰带，竟然分文没有，皮夹子也全无踪影。

梓有些慌了神，口中自言自语道：“奇怪，怎么回事呢？”

“给水钱呀！”

在小男孩的追问下梓有点不好意思，摆出了一副不解的神态说道：“奇怪，真奇怪。”其实他是故意装的，全身并没有被偷的迹象。

那孩子却只是一味重复：“给水钱呀！”

“哎，我可能忘了带皮夹子啦。”

孩子眨眨眼睛，根本不听他辩解，只是一味催促：“给水钱呀！”

性格本就腼腆的梓被这个差不多只有六岁的小孩子弄得无比窘迫，顿时羞红了脸，打算退到后面去。正巧，一位姿态万千的美人也来朝乡，站在梓的背后，一脸天真稚气的笑容。只见她用手一摸缎子腰带，抽出一个被包在怀纸里的钱夹，托在手心上，看上去鼓鼓的。而后那猩红色的锦绸钱夹被打开，一个绿天鹅绒做成的蛙嘴式玩具钱包又冒了出来。这个可爱的钱包很小，几乎只有大拇指和食指圈成的那么大。只听磕巴一声，钱包被拧开，她像个孩子一样眯起眼睛往里面瞧了瞧，那样子看上去无比稚嫩而美好，仿佛小孩子扒着大人的袖子拼命往里面瞅似的。那美人将一枚闪亮的小银币捏在手上，朝着小孩子扔了过去。

“小和尚，老爷那份也一起算了！”

梓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那位美女回过头来对梓莞尔一笑。

“把你的手也请伸过来吧。”

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梓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唯有下定决心日后一定好好感谢。他将自己那双如医生的手般干净的手伸了出去。蝶吉连着帮他舀了两勺清水，那珍珠一般的水滴，碰到手上就四散开去。蝶吉没让他将手上的水珠甩掉，而是温柔地说：

“用我的吧。”

说罢，蝶吉脸颊微仰，向他投去一个温柔的目光，将手巾的一角拉了一下。这条手巾其实还很新，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

茶色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字体：“数寄屋町大和屋内蝶吉”。

梓第一次对美女开口，态度十分诚恳：

“阿姐，我一定会重重答谢的。”

“哎，这算什么。”

梓的语气再次加重，说道：

“我说的是真的。”

就这样两人分道扬镳，沿着铺石走了。散落在各个角落的鸽子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叫声，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它们的身影，神社的飞檐、牌坊底下以及净手间屋顶上，其中两三只在他们之间轻轻地飞来飞去。四周看不到人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了卖豆豉声。

仔细算来，这已经是两年前发生的事了，今天晚上，两人再次相会于歌枕。

荒谬绝伦

蝶吉的声调听起来依然有些叽叽喳喳：

“我今天晚上很高兴，这一阵子我身体不太好，又很久没有见到你，心中闷得发慌。”

这个女子非常伶俐，反应极其敏捷，心情转变得像开关一样。她的心纯洁无瑕，如同一面明镜，万事万物都能影响她的脸色，不管是眼前的鲜花和明月，还是耳中听到的黄莺与杜鹃。

梓的脸上也充满依恋，点头说道：

“我最近确实比较忙，就连听说你生病了也……”

“是用功读书了吗？”

“嗯。”梓的回答有些漫不经心。

突然梓的神态有些忧郁，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但是蝶吉却没有发觉，淡淡地说了句：

“是吗？好狂妄。”

“你这是什么话？怎么能说别人的用功是狂妄呢？”

“你的心并不在功名利禄上，也不想成为达官显贵，这样劳累多没意思呀，要是累出个好歹可就糟啦。”

“但是一直无所事事的话，糊口都会成问题的。”

“我来养你啊。”

蝶吉说完，虽然脸上仍是一副幼稚的容颜，但是表情却非常严肃。

梓被她的话说得有些于心不安，一边笑一边支支吾吾地说：

“那就辛苦你啦。”

“好的，我知道啦。”

“不过，木屐那种事情我很讨厌。”

梓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冰冷的，说完之后又恢复了柔情，脉脉含情地望着蝶吉。

蝶吉有点出乎意料，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说道：“哎呀，怎么又说起那么奇怪的事情啦。”

此刻，梓端正了身体的姿态。

“不，并不是奇怪的事情。如果你欺瞒于我可就不好了。你告诉我松寿司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有些话梓也不好明说，只能想方设法兜圈子。

“你可真没情趣，吃什么醋啊？他哪里比得过你，你又何必多这一份心呢？你也不怕别人笑话，说得好像没在花街上混过似的。”

“可是，是真的吗？”

“嗯。”蝶吉回答得有些尴尬，与情人默默相望的脸上不禁抽搐了一下。

“嗯，是这样，看来我完全不知情。”

蝶吉把头低下去，有点无意识地用烟袋杆子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反正那件事情就那样了结啦。你竟然将这种人放在心上，也太抬举他啦。我心中好难受，难道我是别人吗？我是蝶吉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慵懒地挤出一个笑脸。

“不是这件事，是肚子里……”

梓没有说完，忍不住把脸转了过去。

“哎呀！”蝶吉突然沉默，将头低了下去。半天之后才红着一张脸问道，“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谁跟你说的？”

“是我在路上听到了几句话，很是着急，所以忍不住就……”

蝶吉大惊失色地问道：“你还听说了些什么？”

“希望你不要介意，你也了解的，你是我第一个冶游的对象，之前从未有过。本来以为既然做这个就必须要撒谎。可是你又说‘何必那么寒碜。就算说谎罢了。如果有人摆出一副爱上你的样子对你说她爱上你了，那就肯定是爱上你了，你只管当真就好。翻来覆去地猜疑，像什么男子汉啊。’我心里觉得确实如此，所以就自认为你爱上我了。事实确实如此，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很迷恋我，我也以你的情夫自居。所以我并没有纠缠不休，一定要为难你，追问到底的意思。只是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听到了松寿司那家伙一些指桑骂槐的怪话。”

蝶吉的声音变得粗起来，说道：“真是讨厌！”

她的语调颇为暧昧，听起来似乎是对偷窥闺房者的鄙夷，却又有点自己行为不当而深感羞愧的意味。嘀咕了一阵之后，蝶吉索性逼着对方来宣布自己的过失，声音也微弱了下来：

“他都说什么了？”

他非常直接地说：“全部说了。”

“呵。”

蝶吉的语气仿佛是自己一下子年老了三岁。随后语调又变了：

“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而且听说在西洋国家，大家根本不在乎这种事情的。在乡下人们也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我已经完全好了。”

“师姐说幸亏我没留下什么病根，前天晚上她还特地为我煮了红豆饭来庆祝我康复呢。庆祝的时候我还喝了一盅酒呢。难道这也不对吗，嗯？”

蝶吉感觉到梓的神情有些怪异，心中纳闷。

梓半晌没有说话，只是将胳膊抱在胸前，沉默着。

“哎，你在担忧些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我哪里做错了吗？”

“当然了。”

简直荒唐透顶。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蝶吉有些无计可施，将自己的杏眼眯起来，微笑着向下望去，很快又将脸扬起来，眨着眼睛说：

“不过，好像听说干一次这样的事情，就永远不能养孩子啦。但是你不是不要孩子的吗？你不是说孩子很讨厌，只知道哇哇乱哭。当时我还说孩子三岁了就会喊爹喊妈了，还会逗人开心，也挺可爱的。干脆从别人家领养一个吧。可是你说那样也很麻烦，随便养只鹦鹉就够你听逗人的话了。”

梓被她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蝶吉得意起来，继续说道：

“哎，瞧，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反正我也不想要孩子吗。”

一边说着，她的身子微微一歪，向情人投去柔情满满的目光，还将自己的手放在胸上展示给情人看。

“这边的乳房是菜，这边大一些的是饭。你不是说过要就着菜吃饭吗？”

她一用力，肩膀一缩，眯起眼睛全身跟着颤抖了一下。

“哎哟，好疼啊！”

再也忍不住的梓口气严厉地说道：

“阿蝶！”

每次要挨骂了，蝶吉都有一套打岔自救的方法。现在她又使出了老一套，伸出三根手指扶着席子，开始恭恭敬敬地磕头。一头刚刚洗净的光泽秀发顺势呈现在梓的面前。她梳着扁岛田髻，扎发根的纸捻儿向两端翘起来。蝶吉故意装出男人的腔调，讨巧地问道：

“请问招小人前来何事？”

梓的个性一向柔软，一看眼前的女子低头，顿时感到心酸，脾气也没了，只剩下满眶热泪。他一边咬牙一边凑到蝶吉的跟前，用自己的膝盖与她的膝盖相抵，双手按在她的肩上，趁着她没有注意，一把将她扶抱起来。

蝶吉吃惊不已，只见他眼神死死地盯着她，说道：

“你这个可怜虫，虽不谙世事，却生来命苦。我不会怪罪于你的。就算你现在边做鬼脸边指着我的鼻子说：‘哈哈，你这个傻瓜被骗了！给你灌点米汤你就迷糊啦。看看自己那副德行，听到你说什么情郎之类的就恶心！’”

“就算你这样对我恶言相向，我也会迁怒于你的。”

“不，就算我再生气发怒，也不会埋怨你不近人情。”

“但是如果你明知道冷酷无情而为之，就令人难以容忍了。但是你所有言行并非出于故意，所以我应该原谅你。”

“所以我不说什么了。可是你却总是唠叨我没有经验，像个孩子，也是个门外汉。当然很多事情我都不懂，比如是不是该把第三弦调低，或把第二弦调高，曲调是该拉长呢，还是缩短等等。还有关于冶游和风流什么的我也一窍不通。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是很肯定的，像现在天气这么寒冷，为了漂亮而只穿夹衣，身体会吃不消的。可是我也明白，你瞧不起这里的艺妓们，觉得她们穿棉衣会非常邋遢。”

“身上穿得少，身段就看着苗条，自认也就漂亮啦。听人说你们是受过训练的。要故意把自己伪装得憨憨傻傻，天真无邪，还要故意讲话颠三倒四，说得不着边际。我的生活里全是翻字典，查阅方块字，耳朵都被那些深奥的大道理磨破了。所以偶然听到你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些莫名其妙的糊涂话，竟然感到颇为新鲜好玩。心中也感到宽慰和兴奋。于是我便对你慢慢产生了感情，越发地疼惜你，渐渐成了现在的样子。可是，就算天真也好，幼稚也罢，要是将胎儿……你知道吗，如果让当局政府得知，你就犯了罪。做了这种肮脏的事情，还去吃什么红豆饭庆祝，喝得烂醉如泥，你简直不识好歹。”

原本梓这些话是自己悄悄说的，不过后来手上的力气随着声音一起慢慢增大。蝶吉的脸变得通红，但是却没有转过去，只有嘴唇不断地颤抖着，像是在倒吸空气。

梓盯着她继续说道：

“可怜的丫头，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刚才已经说了，你太单纯了，什么也不懂，所以我不介意。你今年十九岁，我二十五岁，我比你大了七岁，是你的大哥哥。既然我把你当成妹妹，你就要听我的啊。”

艺妓

梓突然想起来，就在大约一个月之前，蝶吉和自己也是在这个地方约会。蝶吉当晚用尽办法旁敲侧击地问他想不想要孩子。但是他完全没有当回事，也不放在心上。但此刻细细想来，松寿司说的那些恶劣言语原来并不是空穴来风。这一点大大出乎了梓的预料。他惊得神情呆滞，内心升起一股怜爱之情。

曾经蝶吉带着一脸天真无邪告诉梓，她去赶海了，那语气仿佛自己发现了什么伟大理论一般。她说自己叽叽喳喳地乱走一通，还喝到了咸咸的海水。

她还告诉他自己小时候很淘气，每次挨骂就离家出走，混进附近的杂耍班子里随着乐曲跳舞，追她的人也分辨不出来，只好悻悻而归。

蝶吉随即问梓：

“现在我的脸还像丑女面具吗？”

蝶吉的脾气就是这样，她自己说，如果走在大街上觉得哪个人态度无礼，她就会故意撞他一下。

梓只能规劝道：“真是糊涂，把那人惹急了你怎么办呀？”

蝶吉说起来一本正经：“他要是想打我，我就跑，然后混进二十五座里去表演杂耍。”

梓对她实在无语了。他觉得眼前这十九岁的姑娘总不至于真的认为那样就能够逃脱吧。可是事实却是她真的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她确实太过幼稚。就算告诉她堕胎是触犯刑法的罪行，她也不会明白的。如果再对她说警察会将你抓走，关进监狱里，她肯定又会说我逃到二十五座里跳舞。你能拿她怎么样呢？

梓跟蝶吉越是熟悉，对她的了解就越深，也渐渐明白，她对于常识之所以如此缺乏，完全是出身的原因。这令梓不禁对她越陷越深。

对于梓来说，蝶吉不仅仅是恩人，而且两人相识的地方正是梓心怀眷恋的汤岛。悉数自己身边至亲至爱的亲人，姐姐和姑表姐妹等纷纷生死离散，如今面对与她们命运相同的蝶吉，不禁将全部感情倾注于她。对她的怜爱之情已经超出了平常水平，甚至恨不得自己去替她承受所有磨难。

特别是当梓得知了蝶吉的全部身世，恻隐之情更是难以把持。梓感觉自己跟蝶吉的身世颇有相似之处。

蝶吉的生母原来是一位京都商人家的姑娘，家境优渥。正是应了净瑠璃词句中的那句话：千里姻缘一线牵。瞒着家里，她与土佐的浪人私订终身，来到了这里。当时还处于江户时代，两人一路躲躲藏藏，在根案过起了小日子。后来时代变迁，生活变得越发窘迫，女子便迫于生计沦落为仲之町的歌妓。每天除了在丈夫面前尽妻子的职责，还要到根岸去接待顾客。蝶吉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诞生的。

蝶吉母亲擅长拉三弦，这门技艺令她生下蝶吉之后还能照样重操旧业。遇到相熟的顾客，她便带着蝶吉一起来到酒席上，弹完三弦之后，调转身体给孩子喂奶。后来蝶吉一周岁了，刚刚学会走路，位于根岸的家中又传来噩耗，父亲重病卧床不起。

一年之后，蝶吉虚岁三岁了。蛎谷町的一位主顾，在明知这位歌妓有孩子的情况下，还是替她赎了身，并且为她在滨町购置了一套房子。于是蝶吉母亲就成了那个人的小妾。蝶吉也过上了两年难得的舒服日子，直到学会喊“妈妈”为止。

好日子并不长久，米店的生意开始越来越难做，随着米价疯狂地暴涨暴跌，蝶吉妈妈的靠山亏损严重。一败涂地的他再也没能卷土重来，甚至行为也变得下作起来。在他的强行逼迫下，蝶吉妈妈不得不把他为自己赎身的那笔钱还给他。

自从根岸那位情夫去世之后，蝶吉的母亲对人生已经失去了期盼，成为了命运的玩偶。她没有反抗人生，再次回到芳町成为了歌妓。所有的家当变卖一空，依然不足以凑够那笔赎身的款项。于是蝶吉变成了牺牲品，母亲将蝶吉送到仲之町的大阪屋做艺妓，为期十三年。

他们事先讲好了条件，依照妓馆对于包身艺妓的惯例，蝶吉不会被强迫卖淫。但是他们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来训练她，使其掌握各种技艺。蝶吉所受的苦自然不必说了。

一般陪客的时候是三个人一组，其中两个艺妓资格较老，蝶吉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伴奏的乐器。在一个雪花飘落的晚上，蝶吉将自己那些可怕的经历向梓娓娓道来。

在那个地方，客人一般要到深夜才会来。接到账房要求陪客的通知后，蝶吉便要先将两位师姐的和服、绉绸条、腰带、带扣，以及长衬衫的带子都按秩序放好，自己也换了衣服。随即把师姐的木屐摆齐，将四把三弦送到青楼的账房那儿。虽然师姐拉三弦的技艺超群，但是脾气相当火爆。她不允许在客人面前出现断弦的情况，说现场再换的话就会破坏气氛。为了给自己增加排场，师姐要求蝶吉必须给她另外带两把替换的三弦。所以每次蝶吉都要来回跑到断气，折返一遭之后才能双手捧着自己的乐器跑到宴席上。

随后她还要将四把三弦运到客人的房间，将音调好，妥善放好之后又得奔回账房，然后才能给自己负责的那些乐器调音。线绳刚刚系好，那两个人已经慢悠悠地进来了，蝶吉还要负责将她们木屐上的雪弹干净，帮她们整理好仪容。然后等她赶到房间，开场曲已经接近尾声。来不及将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便要接受师姐迎面而来的责骂，怪她伴奏没有跟上。早已冻僵的手指被磨得破了皮。此刻大口喘着粗气的蝶吉简直没有力气将小鼓挂到自己的肩上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蝶吉从被窝钻了出去，身上只穿了一件长衬衫，铺开友禅棉袍的袖子，将一条腿跷起来跪在上面，又凌空将手臂伸出放在跷起的腿上，说道：

“当时我只有这么高，只能看到鼓，根本看不到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只手搭在肩上，摆出了一副打鼓的姿态。雪白的脸上脂粉未施，两边的头发披散过来，几乎要将脸颊盖住。她的眼神直愣愣的，在回忆过去的时候表现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楚。梓听到这里忍不住端正了坐姿。

有时候打鼓用的力气过大，腰板挺不住了就会仰面摔倒。师姐便会暗暗责骂：

“哼，真是没用的丫头，就欠给你用点花样，哪天把火筷子烧红了戳穿你的屁股，钉在席子的边沿上。有这个咒符护身，看你还敢不敢摔跤。”

蝶吉一回去，惩罚跟着就来了，揪耳朵，扇嘴巴子，她们从后颈按住她，用长烟袋杆子使劲儿敲打她的背。就算没犯错，叠衣服时弯了腰也会招来一顿毒打。如果没跳好舞蹈，惩罚更是严重的。天寒地冻的日子，她们经常指使她跑腿，她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一直干到天亮。一旦两位师姐回来，便又要忙碌起来。衣服、三弦、木屐都要收拾。天一亮，蝶吉又会被派往各个不同的青楼去记账，连睡觉也变成了一种奢侈。

白天的时间用来练习舞蹈、吹笛子和打鼓，隔一天还要练习一回写字，想要喘口气简直比登天还难。

在蝶吉的记忆中，亲生母亲的模样早已经十分模糊了，既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有多大年纪。她也不敢哭，只能默默垂泪，因为哭出声来就会有人拧她的舌头。讲到这里的时候，蝶吉全身无力地趴下来，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每当从河堤上经过，看到别人家的母亲亲热地牵着孩子的手，或者玩得不亦乐乎，她总是会在心中暗暗说道：

都是一样的人，为何命运如此不同呢？

次日，蝶吉又被吩咐到各个不同的饭馆记账，每个艺妓头天晚上挣的钱数，都要如数记录在本子上。

蝶吉有一次看到五六个孩子在稻田的潺潺流水里摸青鳉玩，羡慕之情油然而生。她忘记了一切，把长袖子扎起来，撩起下摆就走进了水里，说道：

“让我跟你们一起玩吧！”

“嘿，是个窑姐儿！下流的东西！”

三两个孩子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手脚抓住，让她摔了个仰面朝天。蝶吉灌了一肚子泥水之后，带着惨白的面孔走了回去。这回可将鸨母惹怒了，用细细的绳子将她牢牢捆住，全身湿透的她被塞进了一间高大的壁橱里，从下午一直捆到半夜两三点。整个过程令蝶吉感觉自己仿佛死了一般，她心中暗想：

我如此可怜，承受着这么大的痛苦，可是这些街上的孩子对我没有一点同情。不但骂我窑姐儿，还要推我下水。

这些从小娇生惯养的家伙，自小生活在蜜罐子里而不自知，等到脸上长酒刺的年纪，便学会了来这里寻花问柳，大肆挥霍。他们不仅对不起爸妈，也使我不得不被逼学艺，受尽欺凌。我一定要为自己争口气，将这些家伙们狠狠踢倒，欺骗折磨他们！你们等着瞧吧，我会让你们被整得死去活来，魂不守舍。

从此之后，蝶吉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发愤图强，勤奋学艺，什么苦头都不怕了，一心要争得头筹。就这样一直熬着，终于到了十七岁这一年，经过严寒风霜的花蕾终于绽放了美丽的鲜花。现在终于有师妹来服侍蝶吉了。在秋天的仁和贺上，蝶吉表现得出类拔萃。酒宴上面也是艳压群芳。三弦方面，她早已学会了清元的绝技，舞蹈方面，她也知晓了花柳的秘方。浑身伤痕累累，换来了炉火纯青的技艺。所有的一切如今都已得心应手，甚至她自创的一套情话，总能将客人迷得心醉神迷。她终于准备一显身手了。

这些也是些懂得赏花弄月、附庸风雅的家伙，却将这些有血有肉的女人视作玩物。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如果这样做招来他们的怨恨和报复，她就挥动簪子尖儿戳瞎他们的眼睛，随后只管逃之夭夭。虽然内心满腔愤怒，但是这柳眉杏眼艳纯如火的女子表面上却温婉动人，凝视着天空。此刻，一个衣衫邋遢，眼红耳背，脏了吧唧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一摇一晃地找到了她。她给蝶吉带来了母亲重病的消息，希望在临死前跟她做最后的告别。

与母亲相见曾是蝶吉梦寐以求的事情，得知这个消息的她兴奋得四肢颤抖，血往上涌。为了赶到小石川指谷町去，她还特地雇了一辆双人座的人力车。在一间破烂不堪的连檐房里，蝶吉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已经气若游丝的母亲。母亲也很高兴，竟呼唤起蝶吉的小名来：

“是峰儿吗？”

蝶吉手里紧紧抓着串珠绳，当天已经接近咽气的母亲睁开了眼睛。

蝶吉浏览了一下房屋内的环境，看那副光景，早已经穷得四壁皆空。不要说请医生看病，估计就连感冒药也买不起。无论如何，蝶吉只能先回到大阪。她卖身的期限将满，剩下的欠款也不多了。为了侍奉母亲，她又借了一些钱。然而，自己作为被别人按年头包下来的艺妓，哪怕是半天的自由也是没有的。不管是花钱雇人看护，还是给医生送谢礼，一切都要她来打点。蝶吉一时分身乏术，一边要在北里干活，一边要照顾小石川的病人。为了向神佛祈祷，母亲能够早日康复，蝶吉还特意断了盐，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但是就算是自己减寿几年，她也是愿意的。

疯狗源兵卫

在第七天的早晨，蝶吉终于得到了鸨母的允许，获得了半天假。她再次赶往小石川的房子看望生病的母亲。一个拳头般大小的东西长在母亲的心窝里，不上不下剧痛无比。她已经连续熬了三个昼夜，嘴唇都熬成了紫色。蝶吉帮妈妈用手按摩，瞬间用自己的孝心为母亲减轻了病痛，母亲竟甜美地睡去。大约睡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母亲仿佛忘记了一切痛苦，整个人坐了起来，把荞麦皮的枕头按在胸口上。这也是今生头一次，蝶吉能够认真端详母亲的面容。

蝶吉告诉梓，母亲的名字叫作阿娟，她的容貌“活脱脱就是纪国屋”。

阿娟将女儿寄托给大阪屋之后，自己便在葭町当了艺妓，一门心思地赚钱还债。五年过去了，她靠着一己之力为自己赎了身。随后在别人的周旋之下，成了一名独立的艺妓，也开了个艺妓馆。有人为她出谋划策，让她包下一个技艺高超的歌妓，但是她想到自己的身世，暗暗说道：

就算用这种肮脏的手段赚了钱，为蝶吉赎了身，将来的下场一定也很惨。而且再次走进这个圈子，难免会越陷越深。就算自己用包下艺妓挣的钱将蝶吉从仲之町赎出来，也不能再让她作为自家的艺妓谋生啊。

当然也不乏有人对她存在好感，但是若提到为她的女儿赎身，却也是万万不可能的。阿娟作为一介女流，想靠着自己经营事业攒钱为女儿赎身，哪会那么容易。就算真的做到了，自己身为母亲做这样的行业也会遭天谴的。与其如此倒不如相信神佛，牺牲自己，希望冥冥之中自有神力来拯救蝶吉。

说来说去，母女二人当真是前生注定一般，都入了这苦海营生。母亲为了赎罪，就嫁给了一个兵卫把头，名叫间黑源，诨名疯狗。这个人开了一家职业介绍所，住在花川户町背胡同的连檐房里。生意主要涉及给米店介绍些打零工的人。

把头将一些流浪汉介绍到不同地方的米店干活，阿娟就负责到各个米店收工钱。生意涉及的范围很广，除了附近的桥场和今户，就连很远处的本所和下谷都要她穿着草屐来回奔波。阿娟身体本来就纤弱，每天还要起个大早，一个人包揽下所有的家务、烧菜、煮饭、挑水、擦地等等。干完了活还要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各个地方的米店讨要工钱。晚上回到家还要伺候把头，为他斟酒，护理伤疤，捶肩膀，揉腰，伺候他入睡。随后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浪汉便轮流到他们家里来住宿，经常是店里五个，楼上三个。阿娟先将介绍费扣下，然后盘算每个流浪汉挣了多少钱，按比例发给他们零用钱之后，再向他们收取房费。算账的时候只听她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可是就算只有三厘钱的误差，把头也会狠狠修理她，揪住她的发髻，把她拖到地上打。面对残暴无情的丈夫，阿娟只能没日没夜耗在账房里算账。终于搞完之后筋疲力尽的她连喘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拖着瘫软的身躯陪伴丈夫睡觉。

这一切都是何苦呢？原本她也是可以过上安安稳稳的清闲生活的，教人跳舞或者拉三弦都可以。但是她却自己选择了这份蚀骨抽筋般的残酷生活，估计就算是牢狱之灾，也比她的日子要好过吧。当时母亲告诉蝶吉，自己选择受这样的磨难，并不是为了害怕死后下地狱而拼命赎罪，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蝶吉。

也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就算想要自谋出路，也终究如此。然而阿娟还是没有预料到多年来积攒下来的辛酸愁苦竟已经沉重到这般田地。因为终日无法休息，阿娟身心精力严重透支，一个多月之前病魔就缠上了身，从此便卧床不起。无耻的丈夫将她赶出了家门。病重的阿娟甚至没有力气跟丈夫争吵，走投无路的她只能来投奔这位耳背目残的老婆婆。之前老婆婆的儿子曾经被把头介绍给米店舂过米，阿娟自然也给过他不少关照。老婆婆的儿子因为行为不端，撬锁偷窃被抓了进去，现在正在服苦役。老婆婆没有忘记昔日的恩情，收留了阿娟，并且尽心照顾她，无奈老人家中本就贫困潦倒，又患有耳病，跟她要杯水喝都听不到。阿娟能够得到怎样的照料自然不难想象，她心中的滋味也是别人难以想象的了。虽然知道母亲身边无人服侍，但是蝶吉却连一个晚上也不能在她身边守护，心中的感受也是无比痛苦，面对这样的境遇，怎能不让人们对神佛心生抱怨。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晌午，老婆婆尽心准备了些简单的饭菜：油炸豆腐和咸干鱼串儿。

“妈妈，我来替你烤吧。”

这样的日子对于阿娟来说无疑是最美好的回忆。回光返照时的她依然有气无力，身体倚靠着火钵坐了起来。虽然当时已经快要入夏，但是老婆婆还是担心她会着凉。叮嘱她将一条像海带一样黑乎乎的被子披在背上。阿娟一边往下扒着被子一边说：

“太脏了，这样好的饭菜吃起来都不香啦。”

蝶吉受到了启发，将自己的和式外褂脱了下来，穿在母亲身上，兴奋地说：

“妈妈穿着正合适，清新素雅。”

阿娟一面望着女儿的脸，一面将自己的手伸到长袖里面，看了看面子和里子，说道：

“峰儿穿的衣服很讲究呢。”

在蝶吉母亲的身上同时可以看到故乡京都的倾世容颜和江户的倔强脾气。她的艺名叫作阿小，作为一名出色的歌妓，不管在仲之町还是葭町，都是如雷贯耳的。年仅三十三岁的她，如今已经迎来了自己的大限之年。当天傍晚她留下遗嘱，要求蝶吉一定要嫁给自己看中的男人，随后便撒手人寰。自此苍茫人世间只剩下蝶吉孤身一人，苦苦地在妓馆里挣扎。没出十天，小石川柳町到丸山的洼地一带发了大水，洪水冲来一辆大车，重重地撞在支地板道的横木上，地板塌陷了，老鸨被淹死了。结果竟落得一个无人送殡的下场。最后还是蝶吉为了报答她在母亲临终前对自己的关照，将她与母亲葬在同一座庙里。

时至今日蝶吉依然没能为母亲树立一块墓碑，但是一有机会定会去参拜。与梓相遇之前，到母亲的坟上去是她最快乐的事情。她喜欢在那里紧紧地靠着它。

蝶吉一直相信，自己能够与梓相遇，一定是黄泉之下的阿娟为他们牵的红线。

某天晚上，蝶吉张开手让梓看，像是有血渗出来，她的手指尖都被染红了。梓一头雾水，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今天去给母亲上坟时用湿手攥着线香弄得。她依偎在梓的怀里，哭泣着说道：

“一生之中，我与母亲只吃过一顿饭啊。”

她的手异常冰冷，梓动情地将那双手放在自己的怀里。

“你家信仰哪个宗派？”

“不清楚。”

“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那会显得很可笑的。”

“那你上坟的时候念什么经啊？”

“我拼命念南无阿弥陀佛。”

原来这个柔弱的女子在母亲坟前哭泣的时候是如此的孤独无助啊。

梓一边心中暗想，一边紧紧地将她抱住。

自己怎么可以将她抛弃呢？从小蝶吉就对社会充满了仇视，暗下决心要将那些酒色之徒玩弄于股掌之中，恨不得吃他们的血肉来解心头之恨。但是壮志未酬，母亲却离世了。不要说玩弄和欺骗了，她连一句奉承话都不想对男人说。她将自己干干净净的身体献给了梓。就像一位家破国亡的公主，面对的是天崩地裂，屋倒树伐，妇女被奸淫残害。她满怀复仇的火焰，卧薪尝胆。可是现在所有的激情和志向都消失了，反过来祈求梓的怜悯，希望得到他的怜爱。试问天下之人，谁会比她还要可怜可悲？这样的她梓又怎会忍心抛弃呢？

期限将满的蝶吉自从上次借款给母亲送殡之后便心灰意冷，在世间再无依靠的她内心凄凉无比，逐渐变得自暴自弃。原本就能喝酒的她酒量日益见长。曾经有一次在青楼陪客时喝得酩酊大醉，深夜返回的路上，醉倒在京町的露水上，肌肉和骨头都被冻得发白了。头顶月光笼罩，似乎将一层冰霜盖在了她的身上。后来她被一位路过的建筑师碰到，他将蝶吉抱进了大阪屋。后来虽然成功苏醒，但是胸口猛然感到疼痛难忍，病根子就这样留下了。以后过个三五天便会发作一次。之后越来越厉害，就算咬碎银牙也还是会听到几声痛苦的哀号。蝶吉疼得在铺席上乱抓乱挠，来回翻滚。老鸨嫌弃她太过吵闹，将她的手脚绑起来，用毛巾将她的嘴堵上。以让她提神为借口，脱了她的袜子，用针连续在他的脚趾间施灸。蝶吉讲到这里愤恨无比，知道自己成年之后，皮肤上起的燎泡依然能够看到明显的疤痕。她摇着肩膀，双脚并起，将单衣的下摆夹起，将小小的趾尖露出，像小孩子跟母亲撒娇一般。酒馆的纸隔扇上有个螃蟹形状的破洞，她两眼含着泪花，一面勾起脚趾去剜那个洞，一面不住地斥责：

“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补好啊？”

梓在一旁责备她说：

“真是傻瓜！”

蝶吉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望着梓的面孔内心却是高兴的。梓永远都忘不了当时的情景。这个憨憨傻傻的孤儿，世间再无依靠，说话颠三倒四，完全依赖着自己。他如何忍心将她抛弃呢？

因为当时老鸨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对待自己，气愤难耐的蝶吉一气之下便来到了天神下的荐头行。但是她一直下不了决心，是去柳桥呢，还是去葭町。暗地里有人告诉她一个秘密的计划。要挑选十二个妇女，由一个梳头的、两个做针线的，一个厨师、一个医生、三个管事的陪着，在队长率领下赴巴黎或芝加哥的博览会，为的就是要让别人见识一下日本妇女的模样。展览馆建在开满蔷薇花的地方，朱漆墙垣围绕在周围。还说期限为十个月，每天还能领三块钱工资。听着别人的劝说，蝶吉心中暗想：自己现在孤身一人，就算死在东京，也不会有人理睬。如果不是在澡堂前与梓相遇，可能蝶吉就去做这种展览品了。正是因为对梓心有依恋，才令她躲过了被洋人欺辱玩弄的命运。蝶吉是坐着讲这件事的，她甩着自己的胳膊说道：

“我原来打算去逞一逞威风呢。”

这话说得太离谱，扑哧一声，梓竟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还要说一句‘我乃好斗的母鸡是也’啊？”

蝶吉嫣然一笑说道：

“差不多吧。”

这女子真是毫无头脑，眼光狭窄而短浅。

“如果不是有我守护在你身边，阿蝶啊，你真不知道还要遭遇些什么呢。”梓一时激动，有点喘不上气。他又说道：“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将孩子打掉，令我没有选择，只能抛弃你。”

梓说着将蝶吉的脖颈搂住，言简意深地对蝶吉坦白了自己的一片痴心。想想这片难得的痴心也是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日子累计得来，由数不清桩桩件件的小事堆砌起来的。

他的话蝶吉刚听一半便骤然变了脸色。那些话出自梓的肺腑，也句句直戳她的内心。她突然好像不敢面对梓，将自己的脸猛地左右扭动，后来又仿佛要从他的面前溜掉。但是随着梓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坦诚，他的手也越来越紧，蝶吉被他弄得难以动弹，魂不附体。终于他又谈到了那件事，蝶吉的头悄悄地低了下来，一缕青丝从额前垂到梓的胳膊上。梓的心不禁被这刺骨的冰凉触动。

他心中想道：

难道尘世的风会如此无情，将自己攀折的这朵女萝上的露水狠心吹散吗？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像你我这样的关系，早晚都是以悲惨结局收尾。所以每一次到这里来时都是垂头丧气的，很想跟你谈分手。但是每一次，你的语言和行为总是令我对你越陷越深。每一次我都像吃了麻醉药一般心醉神迷。

“现在我已经不能待在家里，只好隐居在谷中。本来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娶你为妻，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无所谓了。去他的伦理舆论，我不管别人怎么说。

“然而就在这时，我得知了那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阿蝶啊，你怎么如此糊涂？丝毫不懂得世故人情。竟然不知道堕胎不仅违背廉耻，而且是犯法的。女子只要堕过胎，心也必随之腐烂了。只要还穿着人的皮囊，鼻眼俱全，就不能跟对方成婚。也许我这样说会招来你的抱怨，说我冷酷无情。就像我曾经跟你说的那样，我的姐姐和姑表姐妹都与你做的是同样的营生，而我也没少得到她们的照料。而且机缘巧合，你也有恩于我，我知道自己应该知恩图报。虽然说来惭愧，虽然我这副模样，却也坐过马车，被人前呼后拥地称为老爷并用心服侍过。但是对于你，我没有吩咐过你做任何事，甚至没有大声跟你说过话。身为艺妓的你，总是跟我说：‘你这个人太老实了，根本靠不住。我总觉得心中不安。也许你冲我发脾气，狠狠骂我，打我耳光，我才会踏实一些。’

“你迷恋一个男人至此，也算是难得的造化。我经常写信回家，虽然姐姐平日被人玩弄，但我一向对她使用敬语。虽然我很清楚，以我的身份不应那样做。每次只要收到你的来信，我都会在回信中以敬语相称。我这样做不是为了向你示好，逢迎巴结，而是自认为是你的情人，才会如此。

“道理我都很明白。外表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因为自小我早就见惯。我真心将你视为朋友。你有恩于我，你的可怜与可爱深深打动了我，所以我无法控制地爱上了你。

“我的内心深处一直将你视作体面的女子，跟那些太太和大家闺秀没什么区别。并不是我要奉承你，贫穷家的女儿也有可能乘坐锦轿，说不定你会被什么身份高贵的人看中。但是那样的男人只是要玩弄你，赢得你的芳心，让你对他迷恋不已之后再将你抛弃。

“这样的情况，跟用上等饲料将一只野鸭填肥再吃它的肉有什么分别吗？虽然不敢确定那些赌徒之流和街上的小伙子们，但是可以肯定，被有些身份的人真正爱上的艺妓，恐怕只有你一人而已。

“算我恳求你啦，将这段回忆留下。断了这份念想吧。你不妨对人家说：‘神月曾经是我的丈夫。’然后再告诉他们‘因为不可说的原因，我们又分手了。’

“你这么说不会损失颜面的，懂了吗？

“等你年纪再大一些，懂得更多人事，便会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也会理解我为什么不得不这么做。请你好好忍耐，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胡作非为。我们虽然分开，但是我不会将你就此抛弃，我会暗地里深深地思念你的。”

讲到这里，百感交集的神月眼眶泛红，流下了热泪，蝶吉却像是死了一般。

梓说得苦口婆心：

“我要规劝你，不要再为了漂亮而逞能，只穿夹衣。我已经跟你说过无数次，天气变热之后，不能再把冰浇在米饭上，也千万不要被人灌醉。还有，今年是你的大厄年，你要万事小心谨慎啊。”

说到此处，梓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握得太紧了，便微微放开了一些。

“你的酒醒了没？身上冷吗？”

蝶吉神态有些游离，恍惚地说：

“不冷。”

“是吗？可不要再着了凉啊！”

这次蝶吉回答的口气非常坦率天真，像一只温柔的小鸟。

“唉。”

像往常一样，梓一听到这个声音内心就会溢满怜爱之情，忍不住心疼她。

“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吗？”

“嗯。”

“你总是像个孩子一样任性，脾气又臭又犟。横冲直撞的时候精神百倍，可是内心又十分脆弱。让我怎么能放心呢？这段时间有没有跟师姐们斗嘴啊？”

“呵呵。”

蝶吉的眼泪差一点掉下来，努力在半边脸上挤出了一丝丝微笑。

“还是总在梦里见到母亲吗？”

这一次他没有得到蝶吉肯定的回答。只见她把脸背过去，从火红的绉绸里子拽出印染着轮形花纹和蓝帘条纹的长衬衫轻轻擦拭着眼睛。

“不要再说啦，听起来怪可笑的。我心里太难受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瞪圆了眼睛，将袖子口撇开，故意望向一边，躲开梓的眼神。

“哎呀，真是糟糕。”她闭上眼睛低下头去，讲话的时候有气无力，“你快撒手吧。”

梓心里很清楚，蝶吉还不至于乱了方寸，便乖乖地将手放开了。在他看来，快要神态失常的女人很有可能会仰面摔倒。

但是蝶吉没有任何事，她双手环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梓的脸出神，声音细腻柔软地说：

“你呀。”

“我怎么了？”

“算我求你啦，别再看我的脸了。”

梓忍不住将脸转过去。火钵里面的炭火眼看就要熄灭了。竹筐状的煤油灯发出黯淡的光。两扇屏风上画着细细的芒草和许多已经开过的女萝、桔梗。天空中乌云密布，模模糊糊地挂着一轮新月。凄凄惨惨的秋草图在阴暗的灯光下如幻影一般，整片景象一派寂寥。

“我马上会哭的，你快转过身去。”

梓感觉自己从头凉到脚，点了点头。蝶吉将身子转过去，美丽的身影映在了屏风上面。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胸口。

从两边将和服的长袖子轻轻地收拢过来，蝶吉那苗条的身段被衬托得越发美丽。纤细的十指从肩膀下面露出来，编岛田髻已经散乱，飘散出了几缕青丝。她静静地端坐了半晌，突然间整个人像折断了一般倒了下去，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光了，低声呜咽起来。梓也难以控制内心的感情，与她背对着哭了起来。秋草图上映出两人模糊而单薄的身影。房间里一点风都吹不进来，可是影子却骤然晃动起来，其中一个靠在墙上，另外一个伏在了席铺上。这对影子渐行渐远。

圆辅

有一个叫作圆辅的三游相声演员。他一边在嘴上招呼着“啊，那……”一边顺手拉开大和屋的格子门走了进来。他是条汉子，时而在曲艺场演压轴戏，时而在酒筵上剪蜡花。每逢演压轴戏，必定送给老主顾半票，所以外号就叫半票圆辅。这天晚上铃木散场了，很不凑巧，竟没有遇到一个主顾愿意带他到花街小酌一杯。家里除了妹妹之外没有别的女人，于是他便来到了附近的大和屋。半票圆辅也算是这里的老顾客了。此刻正从神灯下面将头探了出来。

一个奇怪的腔调从长火盆前面回应过来：

“哎哟！”

难道是这家的老鸨不成？或者是个老女佣？看起来也不像。可是也不是正在碾茶叶的包身妓呀。难道是猫吗？那就更不是了。原来是汤岛天神中坡下的松寿司的儿子阿源。这个人颇为精通免费冶游的办法，谁拿他都没办法。每天晚上他就像一只飞燕一般在数寄屋町的神灯底下鬼混。尤其是大和屋这里有一位倾倒众生的艺妓蝶吉，他更是费尽心机地巴结。为艺妓们跑腿，或者给老女佣打下手等工作自不必说，他甚至愿意帮助别人去糊家里的拉门纸。而且在空闲的时候，他还会在长火盆前面给家猫梳梳身上的毛发。如果幸运的话，总能有机会揩点油，像是拽拽雏妓的袖子啦，或者拍拍侍女的屁股。但是他不但在蝶吉这里碰了个大钉子，头儿还将他怀里揣的木屐给烧了。这家的老鸨看他也不顺眼，责怪他占了自己女儿的便宜。看到他就像看到了狮子身上的虫子一般。他在道歉的时候磕头如捣蒜，发誓自己一定铭记于心，再不犯错，仍然希望获得关照的机会，这不，今天晚上他又来了。

但是他来得不够凑巧，女佣一个个都在忙，包身妓们也都去陪客人了，连老鸨都不在家里。火盆里的灰很干净，水灌在铁壶里，很快就沸腾了。这个风流浪子一时闲得难受，竟变着花样调戏起了那只猫。一会儿爱抚，一会儿又用手揉搓，一会儿又说道：

“你是怎么回事啊？”

或者他干脆拽着猫的耳朵，数数它到底有几根胡子。最后这只畜生也难以忍受了，喵的一声浑身打了个冷战，拼命想要逃跑。他又说道：

“我不会让你逃跑的。”

这样一来，他把猫抱得更紧了，将它的脖子牢牢抓住，随后又伸手去托它的腮帮子。后来转念一想，想到了一出“雪中讨奶恩爱深”的把戏，故意在脸上挂出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情。就在此时，那位半票先生向他打声招呼道：

“啊，那么……”

源次郎端出一幅自家主人的姿态，热情地寒暄道：

“哎呀，师傅，欢迎欢迎，快请进来。”

一看这情景圆辅立刻明白了。放眼望了一下四周，说道：

“哈，原来这么巧，大家都出去啦。也没有人接待。大姐去哪里了？”

“听说又是这个。”

源次郎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他那扁平脸部的中央。他用一根指头将近视眼的镜圈垂直地划成两半，做了一副鬼脸。不知怎么今晚兴致大发，这位俳句师傅打扮得怪俏皮的，身穿短号衣，扎着三尺带，腰挂素花绸子烟袋荷包，象牙雕的烟袋杆儿，一副附庸风雅的姿态。

圆辅套穿着两件小花纹薄绉绸和服。他伸出手掌，隔着衣服在自己那又细又长的腿上摩擦了三遍，一直摸到膝盖为止。而后把头耷拉到一边，一脸颓废地说道：

“哎，那么……”

源次郎确实一脸无关紧要的表情，倚在一张挂着三根弦的柱子上，说道：

“看你一脸垂头丧气的表情，怎么啦？难道没有找到新的情妇？”

圆辅一听，又挥着手一直从腮帮子搓到耳根子，说道：

“不，这个吗，哈哈哈哈、不过说到这个，你那位情妇哪里去啦？陪客人去啦？”

“哦，说是出远门了。”

“嘿，出远门？那可有你操心的啦。哈哈，情夫啊，你明白的。”

圆辅说着，动作也越发轻浮了起来，用力地捅了捅源次郎的屁股。

源次郎赶紧将两条腿夹紧，说道：

“哎哎，别这样，多没意思啊。虽然我这副模样，但操心的事可不少。嗯，喂！”

他故意嗲声嗲气地讲完最后一句话。

“你，操心？”圆辅一边用双手扶着席子，一边紧接着将身体往后一挺，说道，“队长啊，说实在的，我真是甘拜下风啊。还操心呢！你这小子，还不请客！”

源次郎偷偷笑道：

“还是等她来了让她请您吧！”

“这我怎么担当得起啊！”

“不，师傅，我说真的。等蝶吉一回来，我管保大家都能改善改善伙食。就算再不济，鳝鱼和鸡肯定会有的。中等的话是冈政，或者在雅致的殿堂里好好吃一顿。没准会来一次大手笔，到伊豫纹去。我家里开寿司店，甜东西东道主又吃不惯。估计也就是这两三家吧。哈哈，你只管放心等着好啦。”

“你说的是真的？”

“嗯，没错。”

“真是了不起啊！”圆辅大声说道，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将头抬起来，将姿势摆正了，“话说她到哪里去了呢？我真是盼望她早点回来啊。”

“好像是去了八丁堀。”

“那确实够远的，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晚上就去了，也是这个……”他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哦，刚才好像派人来说，晚上迟一些也会赶回来的。是不是，阿升？”

厨房里传来女佣的回答：“嗯。”

“喂，阿富！”

阿富是个雏妓，现在正在隔壁房间，将茶壶和饭桶挪到自己身边，借着这里的微弱灯光，对着托盘正在吃饭。果真是一派“秋夜幼儿独进食”的画面啊。

雏妓有些可怜巴巴地回答了一声，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茶。

“肯定会回来吗？”

“说是肯定会回来的。”

“那就太好啦！”

话音还没落下，哗啦一声，门开了。

圆辅回头一瞧，大声说道：

“啊，回来啦！”

他赶紧转身，让出一条路来。

源次郎的脖子突然凑了过来，说道：

“谁呀？”

“什么谁不谁的？蝶吉姐啊！”

“真是吗？”

源次郎一边说着，一边将家猫放下，姿势也端正了。

果真是蝶吉回来了，但是带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的打扮看起来很家常：扎着围裙，腰系缎带，穿了件条纹布外褂。梳得紧紧的银杏返，发髻乱糟糟的。消瘦的面颊显得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神态也很呆板。她迈着凄凉的脚步走了进来，谁都没有理会，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径直往楼上走去。

看这架势，圆辅估计希望八成会落空了，他盯着蝶吉，正儿八经地说：“您回来啦。”

蝶吉随便应了一声“回来了”，之后便僵着一张脸上了楼。圆辅一边摸着自己光亮的前额，一边说道：

“瞧那脸色多臭啊！情绪肯定不佳。想来肯定是赌花牌输了，这下子请吃饭的事情也别想了。”

“师傅，您说的哪里话，输也好，赢也好，跟请不请吃饭完全没有关系。至于脸色臭嘛，好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看谁都来气，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还是……”圆辅硬生生咽回了下面要说的话，露出心领神会的眼神，说道：“还是那件事吗？”

源次郎不语，但是点了点头。

圆辅的声音明显低了不少，接着问道：“听说那位神月先生知道了那件事，跟她一刀两断了，真是这样吗？”

源次郎似乎并不爱听这话，但还是一脸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其实想想也不难理解，虽然两人郎才女貌，但是毕竟身份地位相差悬殊啊。人家是学士，更贵为华族家的女婿，自然是高高在上的。你说说，世界上难道真有那么荒唐的事情吗？两个年轻人虽然热恋，但是一位身份如此高贵的人却为了一个艺妓离开了公馆。圆辅原本也是有升大学的准备的，但恰恰因为这个原因，最终放弃了志愿，成为一名说书匠。那男人被她搞得确实颜面尽失，可是一听说她堕了胎，立马就跟她断绝了往来，真是令人钦佩啊。念过书的人果然关键时候就是与众不同，虽然在酒席上连怎样应酬都不懂，这下我算服气了。这样一来，我看这个蝶吉迷恋上的可不仅仅是男人英俊的外表啊。你觉得两个人还有可能和好吗？”

“说什么呢？哪怕有一线希望，蝶姐也早就翻天覆地地折腾开了，哪还会这副死样子？”

“唉，那帮人对蝶姐说：‘艺伎因接客而有了身孕，多丢脸的一件事呀。在酒宴上挺着个大肚子，肯定会完全扫了客人的兴。跟食物中毒的癞蛤蟆差不多，听说临盆的时候，肠子都会耷拉下来呢。这种事光在嘴上说说，都叫人害臊。至于艺伎该不该怀孕的问题，还是先去请教一下音羽屋吧。’见姑娘年幼无知，这些人就欺负她，逼她喝药。这样看来，这些人都是她抱怨的对象。还指望让她请吃饭，别做梦啦。”

圆辅说完，再一次泄了气。

但是源次郎却镇静自若地说：

“不是不让您发愁吗，师傅，怎么一个劲儿地嘀咕呢。”

“你看看她那副脸色，绝对错不了。她不仅在八丁堀赌花纸牌输了，现在又瞧见我这个不共戴天的人，还想让她请客，别做美梦啦。”

“她请的是我，你只是在一旁作陪而已。”

“那就怪了，你好像也没这个资格啊。”

“我当然有这个资格，你放心，我心中自有数的。”

圆辅赶紧逼问他：

“那你赶紧把打赌的证据拿来。”

“行，将证据给你。师父，如果我说的话落空了，这个小玩意儿就归你了，怎么样？”

源次郎将腰间那支烟袋荷包取了下来，故意在他眼前炫耀了一番。

圆辅一把抢过来，一边玩弄一边说道：

“这东西可是你腰间之物。如果没吃上那顿饭，你能够说话算话吗？要知道武士一言，驷马难追啊！”

源次郎再次学起了古怪的腔调，口气坚定地说：

“没有问题！我可是江户儿啊！”

“有胆识！”

圆辅大声称赞，向他深鞠一躬。

此刻，一阵连声的叫喊从楼上传来，是蝶吉的声音：“阿富！阿富！”大吃一惊的圆辅赶紧抬起了头。

纸狗

“哎！”雏妓拉着长音回应道。她往前一推饭盘，站起身来，从楼梯底下仰面柔声问道：“怎么了，姐姐？”

“今天晚上我身体不适，不管是哪里来叫陪客，你都帮我推掉。姐姐回来时，你也帮我告诉她，不好意思，我先睡下了。”

“好的。”

“听清楚了没？”

自打回来之后，蝶吉一直无所事事，苦着脸呆呆地站在五斗橱前面。

把话告诉了雏妓之后，蝶吉便从楼梯口斜穿过房间，又回到了五斗橱前面，发现第一个抽屉被打开了一半。蝶吉有些吃惊地小声嘀咕道：

“哎，难道是我打开的吗？”

这个抽屉一向是她放置神月照片的地方。

自从与神月断绝了往来，哪怕是在人后，而且背着神月，蝶吉也不敢轻易打开那个抽屉的。并不是因为怕自己一见照片便更加思念神月，不想给自己增加伤感之情。而是蝶吉觉得自己犯了错误，既然神月已经决意与她分离，那么她也不应该看他的照片的。

她用手抚摸着抽屉的边缘，纠结着慢慢踮起脚尖，想要偷看一眼，又觉得心惊胆战。她赶紧闭上了眼睛，泄了气一般地靠在抽屉上，内心暗暗想道：

想想曾经，但凡有什么好吃的，我都是先在这张照片前供奉一番，然后才会拿下来给自己吃。

再也受不了的她转过身来，用背一顶，咚的一声将抽屉关上了。但是她的魂魄也在那一刻从她的身体里跑了出来，她忍不住低头掩面哭泣。

哭了一会儿，她又好像是恢复了元气，将脸颊仰了起来。

两扇小屏风立在房间的角落里。友禅棉袍的下摆从屏风后面露出来。灯光像钉住了一样，一具孤零零的尸体，身着华服躺在那里。那便是蝶吉所侍奉的布娃娃。布娃娃身上穿的棉袍是用过去陪神月睡觉时穿的印染有轮形花纹的长衬衫改的，配以红绸里子，铺上暄腾腾的新棉花，下摆滚了一道淡紫色绉绸边，并加了一条天鹅绒衬领。她在一铺席的六分之一大的地方，铺上两床黄八丈棉被，中间以屏风相隔。为了让布娃娃睡好，她还特意放了一个小巧的枕头。一只庄严的纸糊的大狗吊在顶棚上，四条腿耷拉下来，没有一丝动静。蝶吉原本是个野丫头，生性豪爽洒脱，跟玩布娃娃相比，她宁肯去骑自行车。但是仅仅因为堕胎一事，神月便与她断绝了往来。最后当她亲耳听到神月向自己诉说离去的缘由时，她才突然明白自己犯下的究竟是何等过错。幡然悔悟之后，她只觉得跟神月有着别样的缘分，才会令自己怀上胎儿，然而自己却过早地让他命赴黄泉。为了偿还自己的罪孽，她决心一直伺候布娃娃，直到有一天怀上自己的孩子，与他手牵手。她对待布娃娃就像活的孩子一般，早晨起来便给娃娃换上衣服，将它紧紧搂在怀里，抱着它，将小小的奶头放在它的嘴里，指着风车给它看。晚上她还会跟娃娃睡在一起。在任何一个外人看来，蝶吉肯定是疯了。

“哎呀，头疼，胸口疼，身上没有一点儿力气。快睡吧。”

蝶吉和娃娃和衣而睡，枕着一个枕头。她抻直下摆，将脚尖裹起，并把莹白如玉的臂搭在娃娃的棉睡衣上，把自己的脸紧贴着娃娃的脸，说道：

“你怎么啦，孩子？是妈妈不好，赌花纸牌，把钱都输光了。我现在头疼欲裂，两夜都没睡觉了。真是太坏了，六个人躲在仓库里赌。灯一直亮着，有时候实在透不过气来了，就在周围撒一点醋。我估计自己都快死了。自从你爹骂了我，我就再也不赌花纸牌了。每次都是把水烧开了再喝，可是妈妈已经被抛弃了，再怎么照顾自己也没有用了。自从与他相识，我就总是对他说：‘如果你抛弃了我，我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一个什么结果。’可是结果他还是抛弃了我。他叫我不要太随便，我为什要听他的呢。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是活，只有去赌上一把五块钱输赢的花纸牌，我才能感到片刻的清醒。”

“我想过要投河自尽，可那样看起来好像跟他在赌气似的。他心里肯定会不安的，如果这一世他心里憎恨我，来世我就不可能跟他再成为夫妻了。他说自己并不是厌恶我，但是他只能这样做才能保持在社会上的声誉。可我却觉得他只为自己考虑。”

“反正我也希望自己早点死去。不管这些了，乖娃娃，你要是活的该有多好啊！可是你只会眨眼睛，什么都不会说。太没有意思了。如果我也死了，像你一样，我们应该就能交谈了吧。你爹说他原谅我，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才做出了这件事。乖娃娃，我对你做的事情太残忍了，你肯定把我当成鬼和蛇了吧？请你宽恕我吧！能不能叫我一声妈妈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身子仰过去，在暗暗的灯光下把手悬空举了起来，看了看。

“哎呀，看看我都瘦了，总是熬夜，没时间洗澡，整个人都黑了。要是瘦到了连影子都看不见才好呢。”

她伸出另一只手，将这只手的袖口抓住，往肩上一拢，穿在胳膊上的和服袖子翻了过来，露出了光白的臂膀。膀子上带着一个金属臂环，上面被她偷偷刻上了一个“神”字。虽然有天鹅绒做衬，但臂环紧得简直要勒进白嫩的皮肤里去了。

蝶吉睁着大大的眼睛，呆呆地出神。半晌之后她从枕头上抬起头，突然不顾一切地咬住臂环，一边摇头一边用力甩着头发，抽泣着说道：

“我不，我不干！就不分手！不干！我绝不分手！”她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只看看相片应该没事吧？没关系的吧？难道不行吗？哼，不管了，我豁出去了。”

她正打算一骨碌翻身爬起来，眼前出现了那只纸糊的大狗。她又呼地叹了口气，一下子倒在了枕头上，砸吧着舌头说了声：

“还是睡吧！”

她向娃娃依偎过去，说道：

“乖娃娃，就让我睡在边上吧。来，吃吧。”

此刻她完全不顾及任何形象，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自己的衣服，托着自己那洁白丰满的乳房。但是定睛一看：布娃娃的脸不见了！

心慌意乱

“哎呀，怎么回事？”

感到震惊的蝶吉神色突然紧张起来。后来她才想起，自己出门前曾在布娃娃的脸上盖上棉睡衣的领子。

“咦，我一直觉得自己看到了那张脸啊，难道是幻影不成？”

想到这里她感到有点毛骨悚然，放眼望了一下四周之后，嫣然一笑道：

“喂，我觉得你跟他长得像，可是却被你给捉弄了，真是胆大狂妄！”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拍打了一下棉睡衣。但是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反应。

蝶吉疑惑到了极点，经过了片刻沉闷之后，她轻轻地慢慢地将棉睡衣的领子提了起来，胆战心惊地用力一掀，牡丹花般鲜艳的红绸里子便翻上来了。可是褥子上空空如也，连一张纸都看不到！

蝶吉难以自控地高声叫喊：“富儿！”整个人直直地跳了起来。

再说神月学士这边，他借住在谷中瑞林寺的一间屋子中。此刻正端坐在桌子前阅读一本《雨月物语》。“真奇怪！”只听他突然说了一句，随即便将视线移开，望向屋子的一角。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闭目凝思，双手放在膝盖上。而后将身边一张借来的读经小桌子拉了过来，上面还摆放着自己最喜爱的香炉。有人说这香炉非常特别，是由先前长在某座大殿里的老梅树的木材雕刻而成的。他把香炉拿起来，用手指捻了一点香料，一边添在香炉里，一边在口中喃喃自语：“这可不行。”

望了望煤油灯，神月再次伏案阅读。房屋过于宽敞，灯光无法将每一处都笼罩，在陈旧的纸隔扇那边仍旧是一片昏暗。此刻突然有一阵咳嗽声从外面传来，原来是寺院的住持律师云岳边来了，只听他说道：“先生，还在勤奋读书啊。”他说完之后便脚步轻盈地迈进屋来。

他一边对学士作揖，一边满怀感动地说：

“真是叨扰了，原本打算再找您对弈一局，没想到正赶上您在用心朗读，所以便一直等在外面。但是不太清楚您读的是什么，因为有纸隔扇挡着，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听个模糊的大概。不过这样也很不错啦。话说回来您今晚的声音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要嘹亮清澈，简直如同晶莹的露珠滚动在白莲花上，又如皎洁的明月映照在小小的溪流之上，我已经被完全吸引了。一时间只感到心中苦楚难言，寂寥难耐，敢问先生读的是什么？”

他这一席话仿佛瞬间道破了梓的心事，梓回答道：

“有一件事非常古怪离奇。师傅，我读的正是《雨月》，想必您也非常熟悉。不知为何，我的声音竟连自己都听得甚是入迷，遂感到惊愕不已。仿佛是一滴滴清凉可口的清水入喉，连口中的唾沫都凉飕飕的。最近一直感到奇怪，每次开口说话时总觉得口中黏腻，舌头也不灵活了，十分难受。只在刚才仿佛半边身子像水化成的一般，经过清水的冲洗，瞬间融化了似的。然而要说变得万分爽快了也不尽然，这里……”

话说到这里，梓仿佛感到一阵寒冷，伸出手隔着冰凉的衣服将自己的胸口按住。两个多月来，他一直闭门谢客，眼目日渐清亮，面色越发白净，唇红齿白，头发乌黑发亮，只是面庞清瘦了不少，看得人心中甚是惊讶。

“应该就是心慌意乱吧！”

黄莹

“并不是疼痛的感觉，只是痒痒的。心中总是七上八下，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胡乱跳个不停。总是感觉到一阵莫名强烈的心酸。坐着不动的时候感觉瞬间就能晕倒下去。为了分散精神，我大声朗诵，这样的事情我平时是很少做的。但是我自己都快被那声音迷住了，也许真如您所形容的那样，音色嘹亮清澈吧。”

“确实如此，真是有些怪异，这样美妙的音乐，铿锵的音调，仿佛可以上天入地，神仙鬼怪都忍不住洗耳恭听。不知道您的心情如何呢？”

“我感觉一直附在身上的妖魔瞬间被驱散了。恐怕确实如此啊，说实话，在我心中，一直藕断丝连……”神月嘴角微笑，一边望着和尚那长满白色胡须的枣形脸，一边颇感羞愧地低下头去。

这里有必要交代清楚，梓从小生活在盛行抽签、占卜、席卦、占梦等迷信风气的环境当中，自身也深受影响。

当神月与蝶吉在歌枕频繁约会的时候，他的身份已经是玉司子爵的女婿，拥有万贯家财。要想花重金将蝶吉从苦海中解救出来，其实并不困难。

跟一般人不同，神月因为自己早年的经历，深知那些居住于花街的艺妓反而比一般人更加善良热忱，对人诚恳有爱，充满了侠义心肠。但是在他的骨子里，他始终认为她们的身子是不干净的。他自己的前额和手掌从来没有淌过不健康的汗水，全身上下光洁如玉，连一颗痣都没有，更别说伤痕。在歌枕与蝶吉共处一室的时候，虽然自身情欲难耐，但是一直守身克制，像一条投身于火中的冰龙一般。虽然面前的佳人婀娜多姿，但是仍不足以令他玷污自己，甚至在两个人的枕头之间还留着一条空隙。某天清晨，蝶吉突然醒来，梓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她几下子推醒了。蝶吉万分惊恐地四下张望，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拎着三支即将开放的菖蒲花在暗处站立，随后太阳出来了，周围渐渐明亮，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三朵花齐齐开放。她一脸天真地问梓：这个梦是想要告诉她什么呢？但是当时梓正被可怕的梦魇缠绕，强烈的情欲在梦幻中折磨着他。他醒来后全身冷汗直流。听完蝶吉讲述自己的梦，他的脸刷地红了，内心羞愧万分。他这才发现蝶吉是一个内心多么纯洁美好的姑娘，像一朵楚楚动人的白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跟她比起来，自己却显得卑微污秽。

还有一次，蝶吉被一群地位很高的军官叫去陪酒。其中一个军官非常放肆，不仅说了很多冒犯蝶吉的话，还趁着酒劲伸手到蝶吉的怀中去摸她的手。蝶吉大怒，伸手打了那家伙一记耳光。那家伙极为震怒，大发脾气，飞起一脚狠狠踢在蝶吉的侧腹上，蝶吉当场便哭了。这样还不算完，当天的东道主觉得对不住客人，将已经奄奄一息的蝶吉拖起来，她的手被两个人按住，前额上的头发被人用小刀割掉，随后被狼狈地赶出了屋子。在场的其他艺妓和女佣都被吓傻了，就连闻风跑上楼的伙计也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出手阻拦。

后来蝶吉一把将梓抱住，向他气愤地诉说整件事情的经过，梓简直按捺不住，真想马上就拉她上车，带回到自己的家中。

但是蝶吉说自己不想给梓增添麻烦，自己愿意终身做一名艺妓，唯愿梓不要变心，更不要辜负于她。梓经过长时间的耳闻目见，对蝶吉的脾气秉性更加了解了。除了那一次，还有很多时候，他总会有种怦然心动想要为她赎身的冲动。但是他在感情上天生存在一种迷信，关于这点下文会有所交代的。

住在天神神社园内的时候，梓曾经下定决心要向蝶吉报恩。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第二年一月份，一批大学毕业生在伊豫纹举行新年会，蝶吉也在那里陪客。座中还有个神机军师朱武。公寓二楼有一间六铺席的屋子，被他租了下来。一块白色的熊皮被铺在席子上，占据了大半个房间。那人身穿便装和服，在熊皮上坐着，操纵整个下谷的花街。他早就暗暗做好了计划，埋伏了士兵。酒宴达到高潮时，哇地发出一片射箭时的呐喊声，猛然有人从梓身上扒下那件染有五个家徽的黑绸外褂，披在蝶吉肩上。蝶吉说声“真高兴”，把手伸进袖子，套在她那外出陪客时穿的三重小袖礼服上。她把里外衣一齐拢在胸前，拖着长长的下摆，一闪身就从屋子里消失了。后来人们为了庆祝梓平安无事，还喝了很多酒庆祝。

梓被人扒去了外褂，犹如违犯了宅邸的禁令，在夫人百般说情之后才得以脱身，坐上人力车，被送到了歌枕。已经醉得迷糊不清的梓直到第二天黎明之前才醒来，脸色依然很难看。他的外褂依然穿在蝶吉身上，此刻蝶吉正坐在枕边照顾着他。看到他醒过来了，便将他的腰带拿起来，迅速而优雅地给他递了过来。随后又将正式叠好的裙裤腰板提起来，帮着梓穿好，最后才将那件外褂脱下来，穿在梓的身上，仿佛心中有千万的不舍。外挂上还留有余温，更沾染上了蝶吉的香气。梓回到了公馆，不管其他，径直走了进去。里面仿佛炸开了锅，不时传来女人的声音。随着纸门被拉开，侍女惊得大叫一声，赶紧跪下来相迎。他背后又来一个人，哗啦一声将门关上了。挡雨板拉开了一半，有拿掸子的，也有举起扫帚或团扇的。恍若一早就慌里慌张地准备进行突然袭击。不知从哪里的夹缝里钻进了一只黄莺，将整个屋子搅得一团乱。只见那黄莺到处乱飞，一会儿飞到门框上，一会儿又飞到别人送来的一钵梅花枝子上。那梅花开得正旺，像堆了一层雪似的。人们纷纷叫喊：“千万别让它跑了！”大家伸出了扫帚，却被梓拦住了，梓将身上的外褂脱下来，对着黄莺轻轻一扔，便将它罩住了，黄莺乖乖地落在了地上。

当时的梓二十四岁，他万分小心地把手伸进去，将黄莺抱起来，高兴地沿着走廊走进了龙子夫人的寝室。他将黄莺放在夫人的枕边，正在熟睡的夫人被吵醒了。面对沾沾自喜的梓，夫人的表情非常冷漠，只说了一句：“我起床的时间还没有到呢。”说完便头也不回，自顾自地闭上了双眼。梓的脸色瞬间发生了变化，但是没有当即与夫人争吵，说了一声对不起便从房间走了出来。

梓在廊子里站着，等着人拿鸟笼子来。等待的时候觉得手上的这个小家伙挺可怜的，随即将它揣在了怀里，并且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汤岛那方辽阔的天空。怀里的黄莺发出了三声温婉的叫声。

后来鸟笼被拿来了，他自从怀里将黄莺取出来，却见它连扑打翅膀的力气都没有了。开始他以为鸟儿已经跟他熟悉，但没想到鸟儿却将双翼紧紧缩起，连眼睛都不再转动了，那样子真是太可怜了。最后他将死去的黄莺装在描金的鸟笼里，命专人去将它埋葬，并特别说明要拿那钵梅花为它陪葬。自此之后，他的脑海里总是回荡着这件事情，久而久之竟成了一块心病。梓心中很清楚，如果为蝶吉赎身，就不会再发生黄莺那般的惨剧。但是自小就迷信的他觉得那件外褂仿佛是某种预兆，若是救出蝶吉，将她捧在掌中，过不了多久也会失去。也许很快蝶吉就会大病缠身，不久便离他而去吧。这种想法一直困扰着他，令他一直犹豫不决。为了让蝶吉能够健康地生活，虽然自己有这个心思，也最终迟迟没有出手为她赎身。

“……我和蝶吉已经断绝往来。我心中并无愧疚，也自认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但是实际上我对她始终难以割舍。我心中早有打算，迟早要回到玉司家去的，正式跟龙子提出离婚，向她坦白一切。我还得向她借一笔钱，为艺妓赎身。就算别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说我讨要赡养费，我也无所谓。虽然我不想跟她破镜重圆，但是还是想将她救离苦海，帮助她走上一条正路。师傅啊，虽然自觉丢脸，但我还是要如实相告。说实话，正是因为心中有这个念想，我才觉得好像我们两个还没有完全结束。目前只不过是短暂的分别而已。”

“刚才不是来了一位体面的老婆婆吗？那就是龙子的奶妈，多年来一直在玉司家当总管。数十年来没有出过门，也没有坐过火车。她是来探望我的，就为了这件事，想要劝我回去。她说：

‘小姐的脾气一直如此。就算打死也不会道歉。但是不管怎样您都是她唯一的男人，自打您离家后，她就一直独自郁闷，不肯见人。她还患上了失眠症，医生说是精神衰弱所致。莫说三四天，有时候一连七天她都睡不着觉。这可苦了她啊。前些天她刚要睡着，廊檐下有侍女走过，脚步略微重了些，吵醒了她。她脾气上来了，拿起一把小刀就丢过去，差一点戳中侍女的胸部。这一阵闹得更厉害了。一步也不肯离开房间。不管她嘴上说什么，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这个奶妈最清楚了。’

所以奶妈就极力劝说我回去，她还说道：

‘听说您现在闭门不出，平行也端正不少。’

那个老奶妈脾气一向倔强，现在变得如此恭敬，想来说的并不是假话。但是我还是态度坚决地对老奶妈说：

‘哦，我才刚刚知道，平日看夫人那样，没想到对我的感情竟然这么深。但是现在事已至此，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而且我现在之所以言行谨慎，并不是演出来的苦肉计，想要回到玉司家里去。我只是自觉愧对祖先，这才闭门思过的。所以请夫人就不要枉费心机了吧。’就这样我把她打发回去了。”

“哦，原来如此。”和尚点点头，沉默了半晌说道，“看来您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回答得非常精妙，很好啊。”

说到这里，和尚突然盯着梓那张神态凄然的面孔，问道：

“那您心里现在高兴了吗？”

“是啊，现在舒畅多了。当我还有一棵摇钱树在身边时，每当想到要为蝶吉赎身，帮助她走上正道，心中总是会残留着丝丝温情。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已经坚定地回绝了奶妈，也明白了夫人的心情。不管我怎样自暴自弃，也不可能再恬不知耻地向她开口了。如此一来，我也就跟蝶儿彻底断了。我现在感觉自己像是被丢弃在一个孤岛之上，再没有人可以依靠。说来确实惭愧，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才会一直心慌意乱。”

神月那清秀的面孔上挂着一丝丝凄凉的微笑。

“呵呵，你仍然年轻，大彻大悟还为时尚早，不妨再多迷恋迷恋。”

真正已将红尘看破的和尚爽朗地大笑几声，临行时还特意嘱咐他说：

“给先生倒杯茶吧！”

梓又俯下身来读书，然而心头的狂跳任是这木头桌角也压制不住的。他心慌郁闷至极，差一点就要昏厥过去。终于忍耐不住了，他披上那件熏过香的家常衣服便出了门。这种时刻，他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便是汤岛。

白木盒子

蝶吉一片慌乱地高声叫喊，看起来一副怒火攻心的样子：

“富儿，喂，富儿！有没有看到我的布娃娃？”

源次郎听见了，若有所思地对旁边的人投去一个眼色，说道：

“肯定就是那件事啦。”

“来啦！”

圆辅低声说道。之后有点莫名其妙地把脑袋一拍，脖子一缩，一边咳嗽着，一边假模假样地对着二楼高喊：

“怎么啦？阿蝶姐！出什么大事了？什么布娃娃？现在哪儿还顾得上布娃娃啊？真是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啊！”

蝶吉带着几分恼怒冷淡地问道：

“什么事？”

“你得先下楼啊！快点下楼吧！”

蝶吉根本不理他，照旧高声呼喊着雏妓：

“富儿！富儿！快出来！”

“阿蝶姐！你倒是下来啊！出大事啦！是神月老爷……”

“什么？”

“快看看吧！”

源次郎也赶紧在旁边插话，说道：

“是神月先生寄东西来了。”

“不知道啊。”

蝶吉虽然口气依然带着冷漠，但听得出早已流露出一丝丝柔和，圆辅站在楼下，赶紧接着说道：

“这位神月先生，你应该认识啊……”

“这你别管！”

圆辅还在假惺惺地装模作样，说道：

“那你干脆别要好了。”

这话一出，大家彼此互相看了看，都不敢作声了。

“富儿。”

“啊，怎么又是富儿？”

圆辅说完，看了看正站在门限那里的雏妓，冲她使了个眼色。

“我不知道呢。”一会儿工夫之后，她又柔和地说道，“我不知道什么包裹啊。”

“是真的啊，你还怀疑什么呢？”

“你肯定在胡说。”

蝶吉说完，略微迟疑了片刻。随后听到咚咚的楼梯声。

楼下的人像没见过世面一样，赶紧阻拦道：

“阿蝶姐，等一下啊，还要收据啊。你得带着钱包下来啊！”

蝶吉用一副男子的腔调豪迈地答应着：

“好的！”

因为刚才一直在哄布娃娃，在地上躺了半天，蝶吉的衣服穿得凌乱不堪，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下楼来。她故意在大家面前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冷不丁地又像个孩子一般气急败坏地问大家：

“东西在哪里？”

“看她那急性子，师傅，快给她拿出来吧！”

“请先把收据给了。”

“早就输光了，哪儿还剩下多少啊！”

圆辅穿的是缎子里的细纹绉绸和服，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外褂，同样的料子。他一边说声“真了不起！”一边将外褂呼啦一声掀起来，将折扇从青灰色的腰带间拔下来，砰的一声放在膝盖前。将身子探过来，接住钞票，问道：

“吃什么呢？”

源次郎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

“哎，师傅。”

“喂，阿升！”

厨房里传来阿升的回答：

“真是让您破费啦！”

“到底寄来的是什么啊？”

圆辅一边念叨，一边把脸伸到煤油灯的旁边。源次郎的头也靠在柱子上，抬着脸站在角落里。两个人站在火盆面前，上半身的影子形成了一个正好的X形状。

对面坐下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说道：

“我也来凑凑热闹，真是太感谢啦。”

这个老婆婆一看就是个做老鸨的，只是年纪太大了些。她的名字叫作阿伦。一头花白的头发下面，长着一双已经落了坑的眼睛。但是牙齿还是漂得白白净净的。这个有着难闻口臭的老婆子，包办了蝶吉堕胎的所有事宜，比如打胎的秘方怎么煎，药应该怎么喝，孩子打掉之后要怎么收拾，甚至事后要怎么保养都说得清清楚楚。

出乎蝶吉的意料，果然有一个包裹。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听梓的劝告，没有再去赌花纸牌。但是她毕竟是个年轻幼稚的姑娘，很快就犯了老毛病这次又玩得一败涂地。收到包裹给她带来巨大的喜悦，心里又不免对梓产生了愧疚。脸上惭愧的神色怎样也掩饰不住。她颤抖着双手，将包裹抱到明亮一些的地方，生怕别人看到自己的脸。连眼睛也不敢抬起来，脸涨得通红。她端坐在那里，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左右不住地打量着，说道：

“哎呀，这上面写着‘大和屋、凇山峰子样收’啊。”

圆辅也在一旁吆喝道：

“峰子样！哎唷！”

“你就胡乱嚷吧。”

蝶吉一脸羞怯地将包裹反过来打量。

“神月寄……哎呀，怎么跟他平时的字迹不一样啊……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其实蝶吉的心中根本没有怀疑，甚至渴望从别人那里再次得到证实。现在这样假装纳闷地自言自语都是装出来的。

老婆婆故意装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说道：

“没错的，他肯定是故意换了另一种字迹啦。”

“是呀是呀，不过这么大，究竟是什么呀？”

蝶吉将它当作玉匣一般捧在手里，闭上双眼细细琢磨着。

蝶吉非但没有发怒，而且十分高兴地把包裹斜着抱在腿上，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十分小心地拿在手上。

“封得真严实，好讨厌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簪子尖慢慢挑开封口，那样子像一名雕刻工正在精心雕刻一件东西似的。

包在外面的一层纸被打开了，蝶吉将《大和新闻》的第一版哗的一下子摊在自己的腿上。里面的东西并不显眼，是一只白木匣，有手提文件箱大小。

“快看，快看，一边拆着包装，蝶姐的表情都高兴起来了呢。”

源次郎在一边调侃道：

“真是奇怪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够啦，够啦，你们就饶了我吧！”

“你也不要生气啦，总是黑着个脸。”

“看那一副专心的样子，哎，真是让人受不了啊，嘿嘿！”

“嘿，笑啦。”

蝶吉也不生气，嫣然一笑道：

“请原谅我吧。”

她飞快地捧起白木匣，回过脚来提着和服的下摆，飞也似的跑上了楼。

圆辅被吓了一大跳，软绵绵地坐了下来，说道：

“可真是不得了啊。”

一看到神月送来了包裹，蝶吉竟认为神月已经原谅自己了。一跑到楼上，蝶吉就将神月的照片揣在怀里。

“真是对不起，我一直自暴自弃，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所以才赌起花纸牌来了。原谅我这一次好吗？都怪我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什么都听你的。你肯定以为我向来都是乖乖听话的吧。对不起，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现在我可以打开吗？我真的好高兴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全身发抖地紧紧抱着怀里的照片。

她一心想知道匣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紧张得心神不定，双手颤抖。巨大的兴奋几乎快要令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她将相片按在自己胸前，使劲儿将盖子揭开。

一个被剥得一丝不挂的布娃娃躺在匣子里，甚至连一张包裹的纸都没有。

蝶吉一看到布娃娃，脸色骤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啊？给我寄来这个是为了讽刺我吗？可是我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了，又何必这样做呢？再说他也不会是这样的人啊。”

这时蝶吉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布娃娃。

蝶吉感觉现在的一切好像一场梦，心里越来越觉得瘆得慌。她慢慢地四下望了望，这间屋子精致整洁，但是灯光黯淡，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是啊，自己一听说神月寄来了包裹，马上就忘了一切，竟连那件事也抛在了脑后。联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吓得赶紧将匣子往地上一丢，整个人站了起来。虽然并没有什么值得她顾忌的，但是她挪过去的时候依然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她将被子掀起来，里面空空如也！于是她又伸出了自己白皙的小手，摸到了冰凉的小被窝里，可是里面只能摸到一团衣服！从窄袖和服到衬衣，以至绉绸兵儿带，一样也没少。那都是她为布娃娃精心缝制并给它穿上的。蝶吉屏住了呼吸，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坐下来伸手拽过那团衣服，死死地盯着看，脸色惨白得如纸一般。她大喊一声“小乖”，眼泪哗啦哗啦地掉下来，随后整个人扑到了那个光着身子的娃娃上面，将它紧紧抱住。万万没想到，她刚刚抓住娃娃的胸部，娃娃的四肢和脑袋稀里哗啦地全部掉落下来！只有一截圆圆的躯干留在她的手中。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手中抓着的是一条蛇，他大喊一声“讨厌”，用力摔了出去。那截躯干整个飞了出去，砸到了穿衣镜上，又啪的一声落了下来。

“哎呀！”

楼下传来一阵哄堂大笑，圆辅跳了出来，说道：

“刚才那声音准没错！”

“嘘！”

源次郎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阻止了他出声。

圆辅继续说道：

“揭下云井的印花贴在上面，用墨笔画邮戳，这技巧……”

“够高明的吧！”

“这下可真是叫我大开眼界啦！”

此刻，一阵刺耳的哭声从楼上传来：

“哎呀，气死我啦！”

紧接着，蝶吉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来，只见她用双手拽着细带子的两头，使劲扎在腰上，神色怪异，脸色惨白，吊起嘴角，瞪着眼睛，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一把将雏妓拖了过来，那力道大到惊人，差点将小雏妓手上的骨头都捏碎了。

“哎呀，疼死我啦，姐姐！”

蝶吉使劲儿将她按住，疾言厉色地吼道：

“快告诉我，是谁将我的布娃娃搞成了那副样子？我绝不会放过他！千万别说你不知道，我可是好好托付过你的……”

她一边说着，身体一边颤抖，前额上明显暴起了青筋。

“它的胳膊和腿都散掉了，是谁有这么狠的心？真是太狠毒啦！喂，快点告诉我是谁干的？人前人后，我一直照顾你，现在你怎么能够向着别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还不说吗？”

“疼死了，疼死了！姐姐！”

雏妓疼痛难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灰飞烟灭

“喂喂，你在干什么呀？那么粗暴干吗？”

老婆子直起了腰，将一个膝盖抬起来，拽住蝶吉的袖子，想从中调解一番。

蝶吉一扭身子将她甩开，回过头来，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她说道：

“老婆婆，我也同样恨你。你满口谎言，将我骗得好苦。当初你问我肚子疼不疼，说要帮揉揉。我还以为你是多好的人，原来你也是个阴险的畜生。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

阿伦也摆出一副刁悍的样子，说道：

“哎哟，这丫头好厉害！哼！”

两眼充满血丝的蝶吉马上就要扑到阿伦的身上，一直在旁边静静观战的圆辅赶紧挤到了两个人的中间。

“哎呀！”

“哼，你这个死帮闲！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可是有主子的！”

蝶吉一边说着，一边赏了他一记耳光。

圆辅大吃一惊，抱住头说：“真是不得了了！”

源次郎也跑过来插嘴道：

“真是好笑！你有主子？你这个堕胎还要怨恨产婆的东西！人家早就不要你了！”

眼前这个场面也是源次郎万万没有料想到的。原本他只想好好捉弄蝶吉一番，敲她一笔大吃一顿，之后便一笑了之。这样一来，既为木屐那回事消了气，也能借机与蝶吉言归于好。他希望蝶吉能够看到自己的刁钻狡猾，爱上自己。这样想来，倒真是贪婪又好笑。于是他就耍起了自己的小把戏，今天晚上有模有样地穿着号衣，百般神气地端起了臭架子。但是明显恶作剧过了头，不应该将娃娃的四肢全部拆掉。他见到面无人色的蝶吉，深感事态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再这样发展下去恐怕难以收场，打算溜之大吉。他大骂一句“活该”！突然站起身，抬起脚就往门外走去，临走都没忘把烟袋荷包掖在腰间。

“等一下！”

“啊？”

“源次郎，是你在捣鬼吧？你这个混蛋东西！”

“才不是他呢！是我！”

这时大和屋的老鸨径直走了出来，坦率地承认道。这位老鸨如今已经是半老徐娘，但是风韵犹存。她名叫茑吉，是个手段非常高明的女人，打扮得也十分美艳动人，穿的和服和外褂都是用细条纹薄棉布做的。账房里面人挤人，大家都来看热闹，仿佛暴风雨将屋顶刮跑了一般。只见老鸨放眼望了一下周围，之后镇定自若地坐在自己的专属座位上，就是长火盆后面的黑天鹅绒面大坐垫上，她一边口中说着“好冷啊”，一边摇了一下肩膀。

“大家都安静下来！阿蝶，你也先坐下。”

“你说什么？”蝶吉并没有理会，依然站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望向老鸨，声色严厉地问：

“一切都是你在捣鬼吗？”

“没错，是我！”

“什么？”

“你在这里傻站着干吗？”

“就算坐下来又怎样？”

“哎呀，看看这姑娘，眼角都吊起来了，真该给她泼点冷水啊。”

圆辅一脸气急败坏地附和着：

“是啊，大姐。”

“阿蝶，我是你的主人！”

“哼，我才不是你的包身妓呢！谁要是疯了才会给你这种无情无义又冷酷残忍的家伙当包身妓！都是你们，利用我年少无知，欺骗我喝下那堕胎的药，如今害我永远地失去了他！如今我是连命都豁出去了。你可真是毫无人情味，究竟那布娃娃哪里冒犯了你，你要将它大卸八块？还有，你明知道那是犯法的事，还要教会我，强行逼着我去堕胎！你造的孽还不够多吗？你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真是祖上无德！你这个土包子，想想我可是在仲之町长大的啊！”

情绪激动的蝶吉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闭嘴，快闭嘴，怎么了，还不闭嘴吗？”

说着，老鸨拿起长烟杆狠狠地抽打蝶吉的肩膀。

“畜生！”

“好狂妄啊，要是想发牢骚就先把欠的钱还了，真是的，不是包身妓又怎么了？你欠了一屁股债呢，没错，我正是因为你是在仲之町长大的，才破例借给你那么多钱，可是你自己不争气，没能耐，交上个情人，还让自己怀了孕，也不嫌丢人，像你这样的身体一准是难产，我怕你浑身流血死在这里，才大发慈悲地替你堕胎的。而且你还耽误了我做生意，把你弄到我这里来，可不是专门伺候你、供奉你的，大小姐你也适可而止吧。疯子，你从早到晚的玩儿那些布娃娃，对其他姑娘也很妨碍，二楼要挤着住五六个人，你摆那些东西多碍事啊，我看你脸蛋白净，技艺也高超，还算叫座，这才对你宽容一些，由着你来，对你的举动睁一眼闭一只眼，你竟然得意忘形了，还说什么畜生？你敢再说一遍试试，你不说，逼着你也要说出来。”

老鸨站起来，隔着火盆，恶狠狠地抽打蝶吉的脖子。

“神月！”

蝶吉疯狂地哀嚎。

圆辅看在眼里，插不上手，只能不停搓手，“算了吧，好了，好了，大姐。”

“她的嘴里没轻没重，不肯饶人。”老鸨嘟囔道，“你别管了，不教训她一顿，给她点厉害尝尝，她就会越发放肆了，神月又怎么了？人家早都不要你了，你还想什么呢？真是太没脸了，能把他叫来的话，你就尽管叫吧。”

“哼，叫就叫。”

蝶吉抽泣着哭起来，想要站起来，被老鸨用力地拽住了。

“你要干什么？”

蝶吉无力地瘫倒在地，整个人十分虚弱。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你们到底要把我怎么样？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干脆杀了我吧！”

她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撒娇，侧身坐起，从头到脚，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淌满了汗水，不顾一切地抵抗着。

“怎么会杀了你呢？你身上可还是押着一大笔钱呢，喂，婆婆，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可不是吗？哈哈哈哈……”

她们大声笑着，完全不理睬蝶吉。

蝶吉面色苍白，披头散发，抽抽搭搭地哭诉道：“不杀我也没关系，你们别碰我，住手，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我会去告诉神月先生的，你们等着瞧吧，没有一个人是关心我的，这个世界上全是魔鬼。”

她好像已经神志不清了，语无伦次，口齿不清。

“喂，你还不清醒清醒。”

蝶吉有气无力地靠在老鸨的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老鸨伸出胳膊拽住她，拿烟袋杆子朝她的胸前狠狠地打去。

突然，蝶吉把犬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跳起来推翻了火盆上的铁壶，随着一声巨响，灯光黯淡了下来，一眨眼的工夫，如同脱兔一般，蝶吉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等等。”

源次追了出去，挡在门口拦住了她。

蝶吉直勾勾地站在门口瞪着源次，没有说话，抡起手中的木屐打了过去，一只打在了源次的半边脸上，将他打退，另一只将门上的毛玻璃打得粉碎，蝶吉转头跑出门去，一溜烟跑远了。

“喂，站住！”

学士心慌意乱，再也无法继续在瑞林寺的住所里正襟危坐了，在这个时候，他总是要跑到汤岛上去打发时间的，回到谷中的道路上，一名年轻的警察突然从黑暗中抓住了他的胳膊。

梓心平气和，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他平静地问到：“找我？”

警察一点也不沉稳，口气很冲地问到：“你这家伙，到哪儿去？”

“到谷中。”

“是吗？到墓地里去睡觉吗？撒谎，胡说，你是小偷吧？”

警察就像疯了一样胡言乱语，梓冷静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发现这个年轻的警察并不是有意地要诬陷自己，也不是对罪犯恨之入骨，而是仅仅热爱工作，还有血气方刚，所以才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梓面带平静的微笑，冷冷地回答。无论是看着他俊秀的面庞，还是闻着他身上熏香的气息，都能知道这是一位儒雅、体面的年轻人，知道是这位警察对工作热心过头了。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门牌号是多少？”

“说啊！”

警察用惊人的大嗓门喊叫道。

虽然没什么可顾及的，但神月也并不想随随便便地向警察汇报自己的真实姓名，他磕磕巴巴，吞吞吐吐地说道：“玉……月。”

“玉、玉……玉什么？”

警察可是好不放松，依然在穷追猛问。

“玉月，嗯，秋太郎。”

神月不由得慌了神。

“家住在哪里？”

“住宿舍。”

“在哪儿？什么名字？喂，快点说。”

被警察如此追问着，神月感到犹豫起来，他在一开始就说了假名字，所以踟蹰了，觉得自己把事情搞复杂了。

警察对着他的半边脸狠狠打了一拳，气势汹汹地说道：“跟我走。”

这位翩翩公子还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虽然是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他还是脸色大变。

“你！”

“瞎叫什么，你什么你！”

警察说着又要抬起胳膊，梓紧紧攥着警察的手，声音发抖地说：“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什么？”

“我叫神月梓。”

梓说着，把警察的手推开，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学士感觉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是大大的耻辱。

警察听到之后，并没有盘问他为什么要报上假名字，而是声音立刻变得温和起来。

“神月，就是你啊？”

“怎么了？”

梓的怒气还没有消下去，冷冷回应。

“那个，不管如何，你到警察署来一趟吧。”

警察给他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就在刚才，根津的警察署抓了一个衣衫不整，神志不清的女人，她口口声声说要找一个叫什么神月的人，还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根据行人的说法，这个女人一开始走在路上的时候，被一个男人盯上了，因为女人穿得还不错，容貌也不错，警察觉得她大概是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或者扒手给盯上了，所以一方面对那个女人进行审讯，一方面搜查跟踪她的男人。讲到这里，警察嘲弄般地看着梓，说道：“哦，原来是个色情狂丈夫啊。”

星宿

是的，的确如此，“色情狂丈夫”，梓从警察嘴里听到这句话时，不禁绝望起来。

于是，梓怀着走上黄泉路的心情，经过弥生町，到了根津，夜色已经深了，倒是没有什么围观的人。蝶吉在警察署里失声痛哭，她的双手被反剪着，半边脸被摁在装满了水的水桶里。

腰带被解开了，和束腰的细带子一通被堆放在桌上。桌子上还放着她以前心爱的小镜子、镂空描金的玳瑁梳子等小东西。一旁散乱的白纸中放着那个梓很熟悉的锦绸钱夹，所有东西都乱七八糟地丢在一旁。蝶吉就像被人强暴过似的，三个警察摁着她，让她无法动弹，一个人拿着勺子往她头上浇水，她一头黑发乱蓬蓬的像海藻一样，她在瑟瑟发抖，衣服的前襟和下摆都散开了，连乳房都露了出来。

梓看到后，咬牙切齿地冲了过去，指责警察不应该这么对待一个女人，但是警察的回答却是振振有词。

蝶吉的疯狂举动让旁人无法招架，摁住她是为了让她平静下来，她说自己是有丈夫的人，不许别人碰她一个手指头，然后就横冲直撞地乱闹一气，拔下头上的簪子乱捅乱扎，有的警察的手已经被她扎伤了，好不容易捉住了她，但还是太危险了，只好把她的双手反剪起来。而且为了找到她的家庭住址、姓名、身份这些线索，不得不检查她随身带着的这些东西，因为怀疑她在路上遇到过什么伤害，这才给她脱了衣服想要检查一下，当然也不得不解开她的腰带，她的火气太大了，流了好多鼻血，在学士来之前，刚用凉水为她冰镇了一下，而且他们也已经查明了一路上跟着着她的那个男人是谁了。

有一个人正靠在警察署的窗户前，探头看热闹，他穿着带家徽的和服，目光尖锐，刚才那个人就是他，他原来也是一个大学生，曾经和学士有过仇怨，现在落魄了，成了东京一家小报的采访记者。

“喂，神月。”

学士没有搭腔，他对警察更是无话可说，只是一把抱起半死不活、可怜兮兮的蝶吉，将她打横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是神月。”

蝶吉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挤碎了。神月哄着她，给她扎好腰带，整理好衣服，又帮她穿上木屐，然后拉起她的手，刚要走出警察署门口时，有人喊道：“喂，忘东西了。”对方将一样东西扔了出来。

那是他二十岁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大学制服，腋下夹着折叠式书包。他捡起照片，和蝶吉一起消失在方灯照不到的黑色夜幕中。深夜的马路上，响起车子跑过的声音，一辆人力车响着铃铛从街道上驶过，穿过山下，从广德寺前面跑过。蝶吉和梓坐在车上，蝶吉躺在里面，黑发披散在车的挡泥板上，梓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蝶吉扬起的面颊上，当时两个人还是搂抱着的，当他们的尸体在大川中发现时，却是各自分开的。

男人的双手紧紧捂着脸，掰也掰不开。女人的双手被细带捆在胸前。

遗体下葬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风，尘土飞扬，天昏地暗，半个城市都笼罩在黑暗之中，暴雨倾盆而下。棺木是在大白天摸着黑运到的，但是当抵达寺院的时候，已经是晴空万里了。

神月梓和松山峰子二人的坟墓，并立在谷中的瑞林寺里。

梓生前的三个好友前来凭吊。还有一个人也悄悄来到这里祭奠，她就是玉司子爵夫人龙子。有一个晚上，龙子在坟前和梓的三位好友不期而遇，她跪在地上央求他们以自己的名誉发誓，对她来扫墓的事情严格保密，绝不透露出去。哲学家当即在坟前合掌发誓，柳泽在墓碑后面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也表示同意，只有龙田，将红润的面庞埋在柳泽胸前，一边流泪，一边摇头。

当时那两颗星星一定正在天空中闪烁吧，或者紫色，或者绿色的璀璨明亮的星宿。

外科室

那日，在东京府下的某座医院里医学士高峰要帮贵船伯爵夫人做一次手术。我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又顶着画家这一有利头衔作为借口，强迫这位好友让我进去参观，谁让他与我情同手足呢。

我当天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搭载人力车赶往医院，随后直奔外科室。正好那边的门被推开了，三两个端庄美丽的女人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来。我与她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从外表看起来，她们与华族家中的贴身女仆颇有几分相似。

一个身穿罩衣的小姑娘被她们簇拥在当中，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模样，不过很快又消失在视线中。一条长廊从门厅通到外壳室，又从外壳室通到二楼的病房。各种各样的人在长廊上穿梭，有贵妇小姐，有身穿制服的武官，还有一些人身着日式传统礼服，个个看上去仪态雍容，不同凡响。这些人有的聚拢在一处，有的快步，有的暂停，令我不禁想起几辆停在大门前面的马车，随即明白了许多。这些人，或者悲哀沉痛，或者忧虑万重，或者惊慌失措，紧张的神色布满每一张面孔。在医院高高的顶棚下，寂静被阵阵匆忙的皮鞋和草屐声打破。这异样的声响在宽阔的房屋与长长的走廊之间回响，令周围的气氛也显得格外阴森。

不多时，我进入了外科室。

我和医学士对望了片刻，发现一丝浅笑浮在他的唇边。他在椅子上坐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颊微微上仰。虽然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但看不到他有半点紧张，相反相当沉着冷静，甚至有种奔赴晚宴的轻快。他的表现实属罕见，要知道他肩上担负的责任，足以牵动整个国内上流社会的悲喜变迁。同在室内的还有三名助手，五名红十字会护士。一名医学博士在台下指导，我看到有的护士身上还带着勋章，想必是皇室钦赐吧。剩下的都是男性，大约是些公、侯、伯爵之类，也是病人的亲属。病人的丈夫一派凄然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难以描述。

手术台坐落在外科室中央，整个房间明亮至极，不见一丝尘埃，冥冥中流露出一种庄重不可侵犯的凛然气息。躺在床上的正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伯爵夫人。室内的人对其关切备至，内外的人为其重重心忧。她的躯体被一袭洁白裹住，猛然看去像一具陈列的尸体。白皙的面容，高耸的鼻梁下面是尖尖的下巴。双唇色彩渐消，微微开启，一排洁白如玉的前齿微露在外。微微蹙起的眉梢下面一双明眸紧紧锁闭，一头浓密的秀发被随意绑扎，发丝从枕边一直散落到手术台上。她的四肢实在太过纤细，甚至仿佛经不住丝绸轻纱的爱抚。

眼前一出现这位美丽的病人，我竟全身禁不住泛起一阵凉意，她是那么的纯洁而高贵，美好却孱弱。

我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向医学士，只见他一副虔诚的样子，情绪并未受到任何影响，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椅子上坐着。虽然他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但是我一想到伯爵夫人那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就觉得他有些故作从容。

此刻，门被轻轻推开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一个人，我仔细一看，原来方才在走廊里遇到过，正是那三个女佣之一，外形最为出挑的那一个。

她悄悄地与贵船伯爵耳语，声音极为低沉：

“老爷，小姐终于不哭了，就待在另外那个房间，现在非常听话。”

伯爵没有作声，只是点点头。

护士走到了医学士跟前，说道：

“那么，就请您……”

医学士回答：

“好的。”

这一刻，我耳中听到医学士的声音有点颤抖。不知为何，他的脸色陡然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我心中暗暗说道：看来，就算医术再高超，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会紧张啊！我心中不禁对他生出一阵同情。

护士领会了医学士的意思，一边点头，一边对侍女说：

“那这件事就麻烦你……”

侍女也很快领会了意思，坐到手术台前方，优雅地将自己的双手下垂，缓缓地行了个礼：

“夫人，现在要给您送药，劳烦您闻一下，数一下伊吕波或者一二三都可以。”

伯爵夫人并没有任何回应。

侍女变得有点战战兢兢了，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夫人，您可听清楚了？”

只有一个“嗯”字从夫人口中发出。

侍女接着问道：

“那您同意了吗？”

“是什么？麻醉药吗？”

“是的，是让您睡一会儿，直到做完手术。”

夫人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字字分明地说：

“不，我不闻。”

大家都有点吃惊，彼此相望。侍女继续劝说道：

“夫人，那样手术就做不成啦。”

“嗯，做不成就做不成吧。”

侍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回过头来望着伯爵。

伯爵走上前去，说道：

“夫人，您可不能这么任性了。怎么能说不做了呢？任性也要分时候啊！”

旁边的侯爵也赶紧插了一句：

“她呀就是太矫情了。干脆把小孩子领到她面前来，让她想想不治好怎么办。”

“哎。”

侍女赶紧从中调解：

“那您是同意了吗？”

伯爵夫人还是将头费力地摇了摇。一位护士走过来，语气温柔地问道：

“您为何对闻药这么反感呢？其实并不难受，就是迷糊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刻夫人扬起眉毛，撇了撇嘴，看起来似乎很难受。她眼睛半睁着说道：“你们都这样强迫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听人家说过，只要闻了药就会胡乱说话。我觉得很害怕，因为我心中藏着一个秘密。如果非要睡过去才能治好我的病，那我索性不治也罢！”

大家都听明白了，伯爵夫人是害怕自己在睡梦中泄露秘密，为了守口如瓶她宁愿死去。但是这话让伯爵先生听到不知又会做何感想。按平时的情况，这样的情景肯定会闹出大乱子的。但是现在情况特殊，身为患者的护理人员，不管什么事，伯爵先生都只好先放在一边了。而且考虑到夫人此刻的心情，说话时无比坦率断然的语气，伯爵先生更加不便多言。

伯爵先生语气温和地说：“怎么，夫人，连我都不能知道吗？”

“没错，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夫人的态度异常坚决。

“只是闻一下麻醉药而已，也不一定就会胡言乱语啊。”

“不，我的心事太重了，肯定会说出来的。”

“你看你又任性了。”

“您就放过我吧！”

伯爵夫人态度坚定，不容商量。她努力想把身子侧过去，无奈病得太重，身不由己，只听到她咯吱咯吱将银牙咬紧的声音。

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唯有医学士面不改色。虽然刚才他曾莫名失常，但现在明显已经恢复冷静。

一脸苦相的侯爵说道：“贵船，干脆将小孩子带过来吧。让她亲眼看看，自己的孩子难道不心疼吗？相信她会回心转意的。”

伯爵只能点头道：“嗯，阿绫。”

侍女赶紧随声回应。

“你去把小姐领过来。”

夫人忍不住高声阻拦：“阿绫，不要领她过来。为什么一定要我睡过去才能治病呢？”

护士一脸无奈地微笑解释：“医生要在您的胸口开刀，如果您稍微动一下就会很危险的。”

“放心吧，我不会动的！一点也不动！尽管开刀好了！”

真是天真的妄言，我听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恐怕今天的手术谁也不敢睁眼观看了。

护士接着说：“夫人，您不了解。这种痛跟剪指甲可不一样，您是难以忍受的啊！”

夫人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似乎神智也清醒了许多。语气颇为强硬地说道：“执刀大夫是高峰吗？”

“是的，他是外科主任。但是就算是高峰大夫为您开刀，疼痛也不能免除啊。”

“没关系，不会痛的。”

一直待在台下负责指导的医学博士头一次开了口：“夫人，您病得很重，还需要割肉削骨，就劳烦您忍耐一会儿吧。”

若非关羽再世，谁能受得了这样的疼痛？但是夫人听起来似乎没有半点惊讶。

“这点我很清楚，但是根本没关系。”

伯爵简直一筹莫展了，“看来是病得太重，有点糊涂了啊。”

旁边的侯爵也说：“要不，今天先到这里吧，等一会儿再慢慢劝她。”

医学博士看伯爵没有反对，大家也一致同意，赶紧高声反驳道：“再耽误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看起来，你们根本不够重视病情，所以才一直拖延。这样一味迁就情感，完全是放任病魔。护士，你们稍微按住一下病人。”

一声严厉的命令发出后，五名护士一起走上前去，将夫人围在当中，试图将她的四肢按住。对于她们来说，服从医生的命令就是天职，根本无需顾及病人的情感。

夫人赶紧呼唤侍女，但是声音已经非常微弱：“阿绫，快来！哎呀！”

温顺的侍女慌乱中赶忙阻拦护士，说话的声音也在发颤：“先等一等！夫人，请您原谅！”

脸色惨白的夫人说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是吗？好吧，就算把我的病治好了，我也一样会死掉。无所谓了，就这样开刀吧。”

她伸出自己白皙如玉的纤纤玉指，费尽全身力气才一点点解开自己的前襟，雪白的胸部若隐若现。她的神态和声音也变得异常凌厉，语气断然有力：“来吧，就算将我杀死也不会觉得痛。你们放心，我绝不会动的，请开刀吧！”

夫人的身份毕竟不同于一般人，她声色俱厉的言辞震慑住了整个房间，一切都安静了，甚至听不见一声咳嗽。从一开始便没有丝毫举动的高峰此刻轻轻地移动身体，从椅子上下来。

“护士，手术刀！”

一名护士立刻睁大眼睛，没有半分犹豫地答应了一声。所有人都惊呆了，定定地瞅着医学士的面孔。另一位微微发抖的护士将一把消过毒的手术刀递给了高峰。

医学士将手术刀拿在手里，踏着轻快的脚步径直走向了手术台。

护士有些胆怯地问道：

“医生，这样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

“那么，将病人按住吧！”

不料医学士微微一扬手说道：“不必！”

说话的功夫，医学士已经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下子将病人的衣服撩开，雪白的酥胸袒露无遗。躺在床上的夫人双手交叉抱在肩上，纹丝不动。

此刻医学士的声音异常严肃，很像在宣读一项庄严的誓言：“夫人，我的职责是为您做好这次手术。”

此刻高峰脸上的神采异常神圣，散发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正气。

夫人只是简单回应了一声“请”，原本苍白如雪的脸颊霎时涨得通红。她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高峰，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早已逼近胸口的利刃。

只见刷的一下鲜红的血液流淌出来，白色的衣物被瞬间浸染，像一朵朵开放在雪中的梅花。再看夫人的脸色苍白得越来越严重，然而却出奇的平静，一直保持着最初的神态，仿佛连脚趾都没有挪动分毫。

医学士手中的利刃始终沉稳而迅速，瞬息之间就将夫人的胸脯割开。不要说站在四周的旁人，就连那位负责指导的医学博士也找不到机会插上半句话。此刻大家动作各异，有人调转身躯，有人掩面低头，也有人浑身颤抖。我也在震惊中惊慌失措，似乎整个心脏都蒙上了一层冰。

仅仅三秒，手术刀已经顺利地割到了骨头的要害部分。

据身边人透露，这二十来天夫人几乎是连翻身都艰难无比的，此刻却随着“啊”的一声，从内心深处发出一记沉重的吼叫，她突然像个机器一样猛地抬起了上半身！而且伸出双手，将高峰拿刀的右臂紧紧地抓住！

“觉得痛吗？”

“不痛！因为是你！因为是你啊！”

说到这里，伯爵夫人将面孔仰起，一脸颓然，神色无比凄怆，最后又将眼神定在高峰的脸上：

“可是，你……你……大概早已经不认识我了！”

话音还未落地，她伸出一只手，扶着高峰手中的利刃，用力往自己的乳房下面深深刺透。高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全身忍不住颤抖着说：“不，我没有忘记！”

仿佛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不复存在，天地、社会、人群，统统都消失不见，这里似乎变成了一个无人之境，只有他们二人，感受着彼此的声音，呼吸和身体变换的每一个姿势。伯爵夫人此刻像个纯真的少女一般露出了欣喜的微笑，她抓着高峰的手突然撒开，整个人倒在了枕头上，双唇早已变了颜色。

细细想来，那已是九年前的时光了。当时的高峰还在医科大学求学，那日正好是五月五号，一个杜鹃花盛开的日子，我们互相挽着胳膊，在小石川植物园散步。我们的身影闪现在每一片芳草之间，绕过苑林瑶池，徘徊在美丽的藤花之下。

我们转过身来，打算离开那座开满了杜鹃花的山冈。正当我们沿着水池来回踱步之时，迎面来了一群游客。一个身穿西装的男子走在前面，只见他头上戴了一顶小礼帽，脸上还留着胡子。三个女孩子在中间，最后跟着一个与前面男子打扮相似的男子，一看他们二人便是贵族的马车夫。中间的三个女子都将头躲在深深的遮阳伞下，款款走动时伴随着和服下摆窸窸窣窣的声音。高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看见了吗？”

“嗯。”高峰点头示意。

很快我们便攀上了开满杜鹃花的山冈。虽然杜鹃花外表艳丽，但近看也不过是颜色略微发红而已。

两个商人模样的年轻人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阿吉啊，今天好事可被咱俩给碰上了。”

“是啊是啊，偶尔确实应该听听你的建议，如果我们绕过这里去逛浅草，岂不是错过了今日的眼福啊！”

“那三个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美啊，让人感觉难分桃樱。”

“其中一个好像梳了圆髻。”

“你就别管什么圆髻、束发，或者赤熊啦，反正咱也高攀不起！”

“可是，按理来讲她们梳的应该是高岛田啊，怎么会梳成银杏呢？”

“是不是有点想不通啊？”

“嗯，确实打扮得有点不像样啊。”

“可能是身份高贵的人出行，故意打扮得普通一些吧。你看站在中间那位是不是格外美丽？身边的是影武者（替身）。”

“你觉得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依我看是淡紫色的。”

“嗯，光是一个淡紫色怎么可能满足像你这样喜欢猜度的人呢？”

“实在太晃眼了，我难以抬头，只能往下面看啊。”

“那你的眼睛看的就是腰带以下啦？”

“真是猥琐，不要胡说八道。唉，只怪相逢太匆匆，真是可惜啊！”

“看她那走起路来的姿势，简直如踏云而去。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究竟什么叫作举止优雅，步态如莲。果然是出身高贵啊，连高贵的习惯都是随身养成的。下等人可是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你说得也太夸张啦！”

“说正经的，你应该知道我曾经对着金毗罗大神许过愿，三年之内不在北廓出现。可是如今我还是破了誓言，带上随身的护符，半夜来到了土堤。说来奇怪，报应竟也没有发生。今天我算是铁了心了，去他娘的那些丑八怪。瞧那些丑婆娘，东一点，西一点，红色的破玩意儿到处闪，简直跟垃圾里的蛆虫没什么两样。真是索然无味。”

“你说的也太难听了。”

“我说的可都是认真的。你看看，她们也都有手有脚，也穿着绉绸做成的和服跟外褂，打着同样的旱伞站在那里，可是却是百分之百的年轻妇女而已。是的，也只能用年轻妇女来形容了，跟刚才拜见的那位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又脏又丑，说起来也同样是女人，但是光听着都令人生厌。”

“哎呀，你真是越说越离谱啦。不过确实如此。想象过去的自己，看到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就走不动路了，脑子里开始浮想联翩的，也没少给你这个老朋友添麻烦啊。可是自从遇到刚才那一位，我感觉心里一下子通畅啦，以后再也不会拈花惹草了。”

“那你岂不是要孤独终老啦。难道你以为刚才那位小姐会主动开口嫁给你这个原吉啊？”

“我可不敢奢求，估计会遭报应的。”

“但是如果她点名要嫁给你呢？”

“说心里话，我会逃跑的。”

“你也会逃跑吗？”

“嗯。你呢？”

“我肯定会的。”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彼此相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高峰，我们走一走吧。”

我和高峰一起站起来，远离了刚才那对年轻人。此时的高峰仿佛感触颇深。

“啊，真正的美丽正是如此摄人心魄，这不正是你最擅长的吗？好好钻研悟道吧。”

作为画家的我内心非常感动。我们又走了数百步，远远望见前方有几棵郁郁葱葱的楠树，在幽暗的树荫下一抹淡紫色的下摆飘然而过。

从植物园走出来，迎面看到了一辆马车，一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马车上镶着毛玻璃，三个负责赶车的车夫正在休息。

自此之后，整整九年，直到发生在医院的那一幕，高峰没有向我提起过关于那女子的只言片语。论年龄和身份地位，高峰早应娶妻生子，然而多年来他却始终是个孤家寡人。甚至面对女色比起学生时代还要坐怀不乱。我想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他们两个人先后在同一天离世，只是安葬的地点不同，一个葬在青山的墓地，一个葬在谷中的墓地。

敢问世间得道的高人们，是因为二人身有罪孽而升天无门吗？

紫藤花

一

当地人都不敢靠近这座规模不大的神社，长久以来只有一位瞎了一只眼睛的老人负责看守。传言里面有很多蛇，会放蓝光。

传说老人在瞎眼的时刻曾见过神社的守护神，那人留着一人来高的黑色长发，待在屏风后面。

这事发生在前几年，大概在旧历的六月中旬。炎热的天气加上持续二十多日的干旱，令一向喜热的日本牵牛花都无精打采。沙石被晒出了光泽，轻烟从老松树杂乱的枝头冒了起来。估计那就是传说中的“树灵”吧。烈日下的晌午甚至比漆黑夜半还要寂静三分。在一条空旷的乡间小路上，走来一位十岁左右的俊俏少年。他头戴笋皮编成的草帽，衣服下摆被塞到腰下，一边走着，一边喊：“卖冰啦！卖冰啦！”

他要赶到集市去卖冰。

扁担的一头挂着包好的冰块，另一头是大小匀称的石块，用草绳系着。在重物的压力下，尚未长成的少年身体有些吃不消。随着身体的摇摆，石块也跟着晃动起来。走到神社前，少年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头上日头毒辣，草帽压得再低也抵挡不住，他白白的颈子已被晒得通红。

地上有些黑色的死蚯蚓，早已被晒干了，看起来仍像在垂死挣扎。大群红蚂蚁涌过来搬运尸体。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看不到叶子抖动，只看到一只懒洋洋的蜻蜓在滚烫的石板上静静趴着。

此刻两名女子从神社的树荫下走出来，年长些的收起遮阳伞，拿在白净的手上当手杖使用。年轻些的侍女从后面踮着脚为她撑起遮阳伞。

前面的贵妇掀开头上的斗笠，眉毛被蓝色的披巾遮挡住，露出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

少年回过头来，略显惊诧。贵妇回望了侍女一眼，慢慢走向少年，“请问，少来一点可以吗……”

她想要买冰。

一路疲惫加上炎热，少年懒得出声，点头示意。将蒲包解开，唰啦唰啦地扒开湿淋淋的竹叶。

虽然有水滴落，但冰块仍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一样完好。少年锯下一块，给妇人递过去，“请拿好。”汗水挂在他的睫毛上，但是他却腾不出手将汗水拭去。他的眼睛被汗水蒙蔽，竟然没看到他递过去的冰变成了乌黑的颜色。

“这冰怎么回事？”

少年并不答话，即刻将锯子的锋刃反过来，再次唰啦唰啦地锯起来。冰碴哗哗散落，在滚烫的沙石里融化。原本一直鸣叫的蝉儿突然停了下来。

二

原来出门之前，继母拿给少年的是一把曾经锯过炭的锯子，所以冰才会变成黑色。一无所知的少年眼看着手中冰块渐渐融化消失。

重新锯下的冰块依然是黑的，贵妇人根本不愿碰。

“不干净……”她摇了摇头。

“是。”

少年仍继续用力锯着冰块，冰渣散落一地。

他心疼地扔掉，重新锯过几次之后依然是黑的。眼看盖在竹叶下面的冰已经所剩无几。

无动于衷的妇人在一旁观看，少年满脸无奈。

“妈妈会骂我的，肯定会骂我的。”

他小声地诉着苦，但对方并不动容。身后的侍女觉得他很可怜，一面大声呵斥他：“你说什么呢，真是奇怪，这可不行啊。”一面劝说贵妇人：“挺可怜的，那就……”

“不行。”

妇人冷酷地说了一声，随后静静地站起来。少年望着侍女的脸低下头去，满眼含泪。

看着地上散落的碎冰碴瞬间化成水，冒着气，却没有在干涸的地面留下一丝痕迹，少年惋惜万分。

“喂，快把好的给我！”妇人开始焦急地催促。

少年将锯子放下，将蒲包里仅剩的冰块拿出来捧在手上。

“都……给你吧。”

带着一丝环绕的水汽，少年将手伸了过去，轻声细语地说着。

妇人抬了抬眼，看了看少年和冰块，不屑地说：“嘿，我说过了，不要这样的！”

她越发生气，一把推开少年的手，冰块滑落在地，碎成三四块。大惊之后，少年赶紧将冰块拾起来，握在手上。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出一声地用右手将那妇人拖拽起来。

“哎呀，哎呀！”

妇人几乎要倒下。

树叶间陡然吹过一阵风。

三

侍女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妇人的裙裾被纠缠在一起，东倒西歪地呼喊着，细腰扭动，像绞结的柳枝。侍女赶忙跑到两人中间。

“哎呀，不得无礼！你知道她是谁吗？”

妇人表情痛苦，说道：“算了，算了。”

“可是……”

“算了，不必管他，走吧。”

她捂住胸口，也许是行动不便，将鞋子扔在了一边。

妇人拉住少年，顷刻间走到一处阴凉之地。潺潺的河水边上一棵梧桐树长得格外茂盛。紫阳花开得郁郁葱葱，布满一座破旧的篱笆墙内外。走到空地前，少年停下来，妇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少年果断地蹲下，将手里握的被染黑的冰块浸在水中清洗。随着水滴掉落，掌中的冰变得晶莹剔透。慢慢融化的冰只剩下黄豆粒大小，却晶莹如玉，不见半点杂质。

少年一边盯着妇人，一边颤抖着发出声音：“这个可以吗？”

妇人脸色苍白如纸。

侍女终于跑过来，看到妇人的样子大惊失色。她将妇人放倒在地，紧紧搂在怀中，倒在她的膝上，伸出一只手朝着她的胸口重重按下。

“啊！”

痛苦挣扎的妇人望着天空。只见她嘴唇变成了铁青色，染黑（日本女性结婚时要将门牙染黑）的门牙打着寒战。地面上的手哆嗦不停。

“夫人！夫人！”

侍女痛哭起来。

“安静。”妇人缓缓说道，“孩子，对不起了。”

少年大惊，赶紧搂住她，将早已化成水的冰给她含在口中。侍女将手松开，妇人仰起脸，迷离地睁开双眼，伸出压在胸口上的手，将少年的肩膀抱住，死死地看得出神，随后轻轻点了下头。此刻，冰从她的喉咙滑过，直到她的头无力地垂下去。透过梧桐树的枝叶，点点阳光洒落下来，她那孤寂的容颜之上，映满了紫阳花的色彩。

琵琶传

一

为了洞房之夜，伴娘跟随新娘从客厅走到房间。但是在房门打开的一刹那，伴娘却惊异地瞥见了新娘惨白的脸色。

情绪激动难控的新娘晃动着身体，仿佛时刻要倒下似的。跟在身后手上捧着衣服的伴娘很是揪心，轻声问道：“您身体不舒服吗？”

新娘神态凄楚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

新娘目光定定地看着一边，身子和头却是僵硬不动的。听凭伴娘为她将礼服脱下，换上家居服，系上腰带，整理好前襟和下摆。

看新娘脸色不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伴娘小心翼翼地说：

“请您来这边。”

新娘毫不踌躇，信步沿着走廊跟着她进了洞房。

床上坐着早已等候的新郎。此人是位陆军尉官，名叫近藤重隆。婚礼并不隆重，现在媒婆也早已退了出去，随后伴娘们也都陆续离开。

洞房里只留下面面相觑的新婚夫妇。新娘全身僵硬，坐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新郎，冷漠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双手环抱着的新郎也紧绷着脸，两人僵持了足足五分钟。丈夫终于发话，声音有些嘶哑。

“阿通。”

这应该是新娘的名字。

“嗯。”新娘简单应着。

新郎明显焦躁起来，尽力克制着，继续用低沉的声音说：

“难为你了，愿意嫁给我。”

阿通回答得很干脆，

“我也是迫于无奈。”

又是片刻沉默，丈夫声音微微抬高，问道：

“那，谦三郎怎么样？”

“挺好的，无病无灾。”

“你能跟他分手实属不易啊。”

“我没有办法。”

“怎么回事呢？”

阿通不回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之后又将手规规矩矩地收在了膝盖上。近藤把座灯拉到身旁，仔细阅读起来。

信上内容如此：

吾女阿通：

虽老夫将你许配给近藤阁下，但深知你心中不愿。因怕你违背父命，一直心中不安。直至撒手西去，不敢与你就此事商谈。

然婚约已定，如背信食言，实在无颜面见近藤阁下之地下先人。只得可怜吾女，舍身成全父名。虽内心焦焚，却难言苦楚。为父只能草草留书谢罪，遗言至此。

某月某日

阿通亲鉴

清川通知 遗笔

反复读了两三遍之后，近藤神色凝重地说道：

“阿通，你要明白，我是你的丈夫。”

听他一说，阿通双手扶地，叩下头去。

“是的，我是您妻子。”

近藤傲然俯视着地上的阿通。

“你肯定会服从于我吧。”

阿通没有抬头。

“我不会听您的话，除非您强迫于我。”

近藤扬起了眉毛。

“阿通，你既然已经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就肯定会保持贞洁的，对不对？”

阿通凛然地抬起头。

“不，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失贞的。”

近藤大怒，吼道：

“什么？”

他吼完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阿通不见一丝恐惧。

“是的，我并没有打算为您守贞，一有机会我就会失身的。”

说完她的半边脸挂上了一丝微笑。

近藤点点头，应该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招。狠狠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兴致。他使语态尽量平和。

“哼，我一定会让你守住贞操的。”

一丝冷笑浮现在他的嘴角。

二

清川家的书房里只剩下相本谦三郎孤身一人。他目光茫然，似乎若有所思。一个精巧的鸟笼挂在书房的廊檐底下，里面住着一只纯白色的鹦鹉。它似乎也吃厌了食料，惆怅地望着谦三郎的背影，左右摇摆着脖子。屋子里静悄悄的，片刻之后，长相清秀的谦三郎才望着鹦鹉，陷入了沉思。他对着鹦鹉呼唤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怕别人听到一般，内心充满了焦虑。

“琵琶。”

他叫的应该是鹦鹉的名字。

随后他又低声打了一个口哨，鹦鹉突然叫起来。

“阿通！阿通！”

偌大宅院的书房里，回荡着鹦鹉响亮的叫声，谦三郎愁眉紧锁，流下了眼泪。

琵琶被养在清川家已经好几年了。它是阿通与表哥谦三郎互通情意的媒介。阿通是独生女，父母对她宠爱有加。嫁给近藤之前，如果她在别的房间料理家务，只要谦三郎如刚才一样吹声口哨，鹦鹉便会大声地替他传话。

“阿通！阿通！”

琵琶效率很高，只要大声叫上两三遍，在闺房中做着女红的阿通便会放下手中的活儿，满脸笑容地跑到谦三郎的身边，他们彼此早已习惯。

现在人已不在，谦三郎依然不由自主地重复着这个早已没有意义的游戏。

当时正值日本出兵攻打大清国的时期，预备役收到了政府发出的征召令。

按照命令，谦三郎作为预备役士兵，一周前也应征进入军队。部队出发前一天，军方特准士兵们离营探亲一日。早已父母双亡的谦三郎自小由舅妈养大，舅妈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一大早便赶来拜见视为生母般的舅妈。双方深知，这一别以后重逢遥遥无期，彼此依依不舍。虽然夏日白天很长，但话还来不及说完，归队的时辰就到了。整理军容准备辞行的谦三郎心中仍有一丝牵挂。

原本已经走到玄关，突然想到一件东西落在了书房，遂独自折返回来。等在门口的舅妈和女仆们一个个满面忧愁，等待着那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军人。然而，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依然不见他走出书房。正当大家挂念之时，鹦鹉的叫声从屋里传来——“阿通！阿通！”

这个声音舅妈原本早已习惯，但此刻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惨白地奔向书房。

虽然琵琶叫着阿通的名字，但是心上人早已不在。原本已经开始习惯的谦三郎一想到自己明日就要奔赴战场，今生恐怕再无相见之日，听不到她的声音，眼泪情不自禁地掉落下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怕被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谦三郎赶紧站起身。舅妈一走进来便猛地打开鸟笼。

“您要做什么？”

谦三郎赶忙问道。

舅妈不回头，也不答话。站在走廊看着琵琶飞走。茂密的绿叶中隐约闪现的白色鹦鹉，仿佛一抹残雪装点了枝头。舅妈双手拭泪，安详地回头望着谦三郎。

“哎，我不想让你有所留恋，所以不愿让你再听到这个声音……”

此刻，舅妈已经泣不成声。

谦三郎正色无声地扣好胸前的纽扣。

“再见，我走了。”

说话间，他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左手边的舅妈直接地问道：

“对了，刚才我说的事情，你肯定能办到吧？”

“什么？您是指让我去见阿通的事吗？”

谦三郎停下来。

“是啊，你就要上战场了，怎么会有别的事呢。”

“这下难办了，她距离这里有五里路，一早的话我还能坐人力车赶过去。但是我也并没有这个打算，因为她丈夫绝不会允许她见我的。现在动身恐怕来不及了。只有半小时了，回军营都要抓紧了呢。不好意思，打扰您这么久。”

舅妈赶紧接过话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也要为我女儿考虑一下啊。已经一年多了，她被关在那个穷乡僻壤之地，门都不出，抱着见你一面的希望才勉强活下来。如果你就这样离开，岂不是将她逼入绝境吗？太残忍了啊。”

舅妈拉着谦三郎的军装不放手。

谦三郎左右为难。

“您说得有理。但是我现在去见她，就算开小差了呀。”

“那又怎样，我为阿通心痛啊。就算舅妈求你啦！”

舅妈一只手拉着衣服不放，另一只手行了拜礼，悲痛令她忘记了辈分。

谦三郎面色苍白，毅然下定了决心。

“好吧，我也不在乎什么名誉了。但是，这样做我便无法尽一个国民的义务了。”

虽然他说得恳切，但舅妈哪里听得进去，只顾一个劲儿摇头。

“先别管什么义务了，舅妈求求你，你就去看看她，跟她见一面吧。”

谦三郎还在踌躇。

“您这样，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回舅妈气得脸色都变了。

“难道我怎么劝都没用吗？是觉得我一个孤寡老人好欺负吗？如果你舅舅还在，你怎么敢说这种话？你平时说得好听，要报答我们的养育之恩，现在我这样恳求你，你都不答应，简直太过分了啊！太过分了！”

谦三郎低下头去，无言以对，随后轻抚了一下舅妈的后背。

“我知道了，不管怎样，我都会想办法见她一面的。”

这句话令舅妈扭过头转悲为喜，这才发现他脸色有些难看，心中有些担心。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谦三郎笑得凄然，“没事，您放心吧。”

三

阿通终于走到门口，整个过程极为小心谨慎。后面突然有人叫她。

“夫人，您去哪里？”

吃惊的阿通假装没有听见，加快打开门锁的速度。只见一个手拿烛台的老头跑了出来，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腰带，从门口拖了回来。

老头面相严肃，光光的脑门上顶着一头白发，长着稀疏的胡须。斥责他人起来十分凶狠。

“你就断了半夜逃跑的念头吧。只要我三原传内在这里把守一天，你就无空可钻。任何事都无法逃过我的法眼。我不会放你走的。嘿，请您过来吧。”

阿通一脸庄严地扭过头。

“把我放开！我要出去一下。你有何资格管我？放开！”

“不可能！我知道您要到大麻地跟他相会。您还是乖乖来这边吧。”

阿通耸了耸肩。

“你搞不清身份吗？想怎么对待夫人？”

“我只需严格执行重隆老爷的吩咐，在我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夫人！”

“你这样做实在太过分了。”

阿通一边说着一边瞪着老人。

传内不为所动。

“随便你怎么说，我只管执行老爷的吩咐。”

阿通发现来硬的不行，便将语气缓和下来。

“难道您没有恻隐之心吗？自打前天晚上他头一次敲门，到现在已整整三天，他一直躲藏在那边的大麻地里，颗粒未进。想想我们这里满是蚊虫，他定被咬得不成人形了。你也知道，他离队开小差，已经有人来调查过多次了。一旦被抓走就完了。您就发发慈悲让我见见他吧。只一眼就好。这么晚了，老爷不会知道的。如果您还不答应，就麻烦您为我做件事，好吗？您暗地里将我偷偷做好的这些吃的交给他。求求您啦！您为我考虑一下吧，他为了见我遭此大罪，我的心里是何其愧疚啊。如今我坐立难安，就请您行行好，帮我送一下饭菜吧！”

传内赶紧摇头。

“您怎么说都没用，我不会做的。老爷早有预料，所以才会花钱派人看着您的。”

阿通依然哀求。

“嗯，我知道，我怎么说都没用，那你干脆戳瞎我的双眼吧。如此便不必担心我见到他的脸了。”

“那怎么行，老爷交代要好好照顾您的，都不能让跳蚤咬了您呢。我怎敢戳瞎你的眼睛，况且您还能说话呢。老爷说了，禁止您与任何人见面或交谈。总之您就死心吧。”

阿通只觉晴天霹雳一般。

“天哪！你们干脆杀了我吧！”

传内依然冷冷地回答：

“好了，您就别再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赶紧过来吧，那边蚊子多，小心咬到您。”

“我管它什么蚊子，你真是太没人性了！”

“我才不是什么没人性呢，军队的人都来过好几次了。我只要一开口，那些人就会找到他的藏身地将他带走。这样我也就不用这样不眠不休地看着您了。此外我还能得到一份奖赏呢。但是老爷没有叫我告发别人，所以我死也不会说的。我只做老爷吩咐的事情。就算了使用武力，也绝不会放您出去的。所以您就死心吧。”

阿通大哭起来。

传内皱起了眉头。

“哎，您怎么哭起来了？真是头一回啊。新婚之夜您不肯与老爷同床，被赶到这里。如今您已经被关在房里一年多了。连只公猫都没有抱过。我奉老爷之命看着您，不许您出门槛一步，我也很替您难过。好几次都想辞掉这个差事呢。但是我家祖孙三代都效力于老爷家，我不能违抗他的命令。一开始我还以为，您肯定会终日哭哭啼啼，想来我也会跟着折寿几年的呢。”

“但事情却并非我所想。长期相处下来，我发现您蛮想得开的，出乎我的意料。但是我内心非常佩服您，虽然日益憔悴，却始终举止端庄，仪态优雅。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就连我这个老头子都觉得无聊落寞，但是您却如达摩面壁九年，有种大彻大悟的洒脱。我打心底里佩服您。三天前发生了那件事，您并未掉一滴眼泪。现在却哭成这样，我当真是没有想到。我也明白您的心情，但是我不能违抗老爷的吩咐。您还是想开些吧，这可不像平日里的您啊。”

老头说的不假，阿通已经被关在这座孤宅里一年多了。但是她从未流过泪，也不向人倾诉，就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她端庄的举止令人惊奇。

但是就如同大石头滚动会带动小石子掉落一样，她的心被躲在大麻地里的意中人牵动了。想到他为了自己三日未食，被蚊虫围攻，内心如刀绞一般。虽然意中人意志坚硬如铁，但是阿通却是备加焦虑不安。

“您既然都明白，就通融一下吧。”

不顾一切的阿通焦躁地扭动着身子。

传内毫不松手。

“哎呀，您是怎么回事啊？这么不听话。”

阿通再次流下了眼泪。

“你快放开我！放开！”

“如果您执意如此，我只能将您五花大绑，让你动弹不得。”

传内也发怒了。

近藤确实是个绝情的人，为了保住女人的贞洁，宁肯她一辈子独守空房。他不曾留在阿通身边片刻，却强求她为自己守贞。其实近藤早就知道阿通对自己的厌恶，却鬼迷心窍般一再强求，苦苦纠缠之下终于将阿通占为己有。但是他发现阿通与谦三郎彼此情投意合，不禁心生妒火。新婚之夜他非但没有享受到鱼水之欢，还将阿通驱逐软禁到这间孤宅里面。自己从来没有来过，只派一个老头把守。

阿通此刻奋力反抗，与传内展开了搏斗。怎奈她一个弱质女流，怎么敌得过面前那个臂力过人的老头呢。

老头很轻松地将她拖进房间，按倒在地。

阿通终于看清了，不管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改变这个老头的心意。一阵激烈的较量之后此刻感到浑身无力，瘫软在地的她虚弱悲戚地说道：

“老人家，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阿通只能瘫软地将头靠在胳膊上。

老头听阿通这么一说双眼噙满了泪水。他往后挪了挪身体，双手抱在胸前，握拳沉默。远处深夜的钟声传来，一片寂寥。

此刻屋外再次传来敲门声，有人喊。

“阿通，阿通。”

伴随着话音，阿通一下子翻身起来。传内严厉的眼神将她的动作和声音全部阻止。

门外男人停了一下，打探着屋内的情况。

“阿通，如此恳求你还是不肯开门，看来你是不会见我了……”

男子似乎非常劳累，声音也不连贯。坐在地上的阿通手扶着榻榻米，一边倾听一边颤抖，头上黑发垂落。

“其实，本来我是奉舅母之命前来与你相见，但我内心也确实想再见你一面啊。”

顷刻间几只狗狂吠起来，随着驱赶狗的声音来看，貌似谦三郎被包围了。

在寂静的深夜，男人用低沉的语调无力地说。

“原本我就想恳求舅妈安排我们相见。所以若我此行遭遇什么不测，请转告她不要内疚，觉得对不起我。”

至此咕咚一声传来，随即传来谦三郎的声音：“好痛！”应该有人撞在了门上。

或许是被狗咬到了胳膊或手吧。屋外突然安静了，阿通却心如刀绞。本想狂奔出去的她被传内粗壮的身形吓住了，面如白纸。

听着声音，又看看阿通，传内不知为何突然走到门口，取下了门闩。

“哎，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不管了，就让你们见一面吧。”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同时门外的一条恶狗嗖的一下窜开了。

阿通快跑过去，却被传内用身体拦住。跌跌撞撞的谦三郎也被他拦住了。

“你休想进去，有我传内一天，你就迈不过这个门槛。除非杀了我。所以干脆你就痛快地杀了我吧。还犹豫什么，你们二人如此相思，杀一个人又何妨？我不能对不起老爷，所以不能剖腹自杀。我已经七十多岁，没什么留恋的了，但只要我活着，就会阻止你们相见，所以快干掉我这个老家伙吧！”

老头挺着脖子，一把拉开衣服，露出喉结。

谦三郎直勾勾地瞪着他，片刻之后说：“请您宽恕我。”

紧接着传内的喉咙伴随着夜色被刀光划破，仰面摔倒在地。

想要闯进去的谦三郎被门槛绊倒了，一下子爬不起来。

阿通扑倒在谦三郎身上，痴痴地念叨着。

“谦三郎，谦三郎，我好想你啊。”

阿通正抱着谦三郎的双肩，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突然伴随着刀剑皮靴声，闯进了五六个人，硬生生从阿通手中将谦三郎抢走了。阿通忍住没有叫喊出声，紧咬牙关茫然站立在那里，仿佛随时可能倒下。

一个人突然拽住她的胳膊。

“讨厌的女人，你等着瞧吧。”

来人正是阿通那位愤怒不已的丈夫。新婚之后，她还是首次听到他的声音。

四

因为临阵脱逃开小差，又杀了人，谦三郎最后被枪决了。

谦三郎死后，他那间宽敞的书房依然保留着原貌。

晚秋季节，家里人撤下凉席，换上带有编织花纹的彩色毛毡，眼前仿佛呈现原野上烂漫的红叶。

壁龛的花瓶里插着依旧鲜艳的鲜花。临着西边窗户的书桌及上面的砚台一尘不染。坐垫铺在桌前，一副乌金火筷子放在旁边的火盆里，里面炭火正旺。

几个茶碗扣在紫檀木的茶盘上，上面一个碟子里放着点心。

一张谦三郎的照片被供在桌子上，四面窗户紧闭。傍晚的屋子里光线有些微弱。天色昏暗，四周沉寂，一只铁水壶在火盆上沸腾，滋滋冒着蒸汽。一旁的窗纸被拉开了，风吹进来，热气也随之摇晃起来。阴森森的书房里出现了一张白皙的面孔。

“谦三郎。”

进来的是阿通，砰的一声，她关紧窗户，走到屋子中间，凄凉地缩着脖子环顾四周，整个人面容憔悴，无精打采。

很快她便坐在了火盆边上，特意避开谦三郎曾经的位置，无力地歪坐在一旁。

“谦三郎。”

她又低声呼唤，随后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低头缩肩，默默地摸了摸水壶。

“哎呀，水都开了。”

她将茶壶的壶盖打开，望了望冰凉的壶内，一脸黯然。

“我给你沏茶，好不好？”

随后她便陷入沉默，只是一个劲儿盯着谦三郎的照片流泪，满腹心事，毫不动弹。

天色完全暗下来，窗纸上划过落叶。阿通的身影在屋内闪现，最终消失在暮色中。只见一缕炭火摇曳生烟，突然有人说话。

“阿通。”

随后又说了一声。

“阿通。”

阿通猛然惊醒过来，猛地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声音又出现了一次。

“阿通。”

阿通心神不宁，恍惚着走了出去，下了走廊，出了院子，也没关门，自己也不知要前往何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通突然恢复了神智，心中纳闷起来。

“哎呀，我怎么来到了这里？”

望了望四周，她顿时脸色苍白。

这不是陆军士兵的墓地吗？

被枪决的谦三郎正葬身于此。

还记得那夜，阿通虽然拥抱了谦三郎，但两人还来不及说话便被强行拆散了。

当时的阿通精神完全崩溃，虽经过医治侥幸活命，但两个月来一直半死不活。一日，重隆强迫阿通随自己去郊外散步。

他们爬到一座小山坡上，突然在脚下看到一块平地，约有一百平方米宽，一个崭新的十字架立在尽头。阿通被吓得心惊肉跳。但重隆明显早有准备，命令士兵将带来的马扎摆好，硬要将阿通按在那里亲眼看着。

不久，踏步声从山下传来，一名身穿囚服的人被士兵押送过来。阿通无意中看清了那个被绑着的囚犯，立刻眼睛斜视看了一下自己的丈夫。原来重隆所说的“你等着瞧吧”，指的就是这个。

阿通跟刚才一看到十字架就吓得发抖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士兵将囚犯蒙上布，连开了三枪，随后一道细长的鲜血从囚犯的嘴里冒了出来……阿通像石头一般坐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眼睛都没眨。莫说手脚，就连垂落在腮下的头发都没有动弹。

枪决结束了，硝烟散尽了，重隆一直仔细观察着阿通，此刻他捋着胡须，一脸微笑。

“现在你可以随便失贞了。”

他说完，阿通脸色苍白。

“今时今日，就算我想失贞也是枉然了。不过我随时都可以去死……”

她没有说完，重隆便怒吼一声。

“混蛋！”

阿通垂下头去，他又接着说：

“来人，把她送回家去。”

士兵都被吓得双腿发软了。不是阿通催促的话，他甚至忘了执行命令。

一场悲剧就这样结束了。

到家后阿通依旧举止得体，面不改色，听不到任何哭泣与抱怨。

从前重隆一向不许阿通回娘家，现在却破例一次。直到来到母亲身边，阿通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她像个孩子一般，又哭又笑，显得有些失常。

母亲将女儿留下了，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谦三郎虽然死去，但阿通始终觉得他还在书房里。阿通包揽了所有工作，擦桌摆件，清扫地面，插花送水等。每做一件事都寄托着她内心的思念。虽然阿通举止失常，但母亲了解女儿的心意，从不加以阻拦。

五

可能是琵琶在叫唤阿通的名字。阿通被这个声音不知不觉引来了墓地。阿通看了看尚新的墓地，内心百感交集。内心交杂的情感足以让人丧命。想到重隆为了报仇，强迫自己目睹枪决的情景，阿通更是满腔怒火。自己一直都靠着坚强在支撑。而今胸中的愤怒膨胀十倍，仿佛血液都沸腾了。她面若白纸，牙关咬破了红唇，忘记了一切。她无意中望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走了过来。

那人在坟场停下脚步，迈着大步走到谦三郎墓前，先是狠狠踢上一脚，之后再吐一口唾沫。这一切都被阿通看在眼里，她不禁怒火冲天，按捺不住了。

听到阿通的脚步声，那人也扭过头，原来正是重隆。

当日正值军队放假，重隆从山上打猎回来。相距三十步的二人四目相对。也许是阿通当时的表情过于凄厉，重隆竟失声惊叫起来。

“你想杀我！你想杀死我！”

重隆浑身颤抖着，以飞快的速度抬起了上好子弹的猎枪，对准了阿通。

枪声震彻云霄。阿通中弹的同时，重隆也发出一声惨叫。他双手拼命扯着阿通的头发，压在了她的身上。最后重隆还是没有站起来，除了手中紧握着阿通的一缕头发。最后慢慢站起来的是阿通，满嘴鲜血，原来她咬断了重隆的喉管。她顾不上擦拭鲜血，走向谦三郎的坟墓，嘶哑地呼唤着。

“谦三郎。”

随后她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惨白的月光映着漆黑的山峦。天空划过一道白光，落在旁边的树梢上。树叶被秋风吹起。

琵琶叫了两声。

“阿通，阿通！”

琵琶就这样一直呼唤着阿通的名字，余音环绕。

瓜之泪

一

烈日当头，马路两旁的树荫下一个学生装扮的年轻人显然已经身心俱疲，想来是无法忍受酷热的煎熬了……年纪轻轻的他熟练地吸着烟，似乎很享受似的。

此人二十来岁，身穿藏青色衣服，带点碎白点花纹，稍显稚嫩。那衣服的臂肘和后背都皱巴巴的，可能是没有别的替换衣物吧。他像潜了几次水一样，衣服看上去已经单薄脆弱，多处褪了颜色。他头戴一顶学生帽，扎着毛绒衣带，帽子上别着东京某工业学校的帽徽。这一切都与他抽烟的架势格格不入，更何况他抽的不是卷烟，而是老烟叶。

这条马路两里多长，从城郊直通海边港口，两边栽满了树。年轻人栖身之处有一块巨石，关于它还有一个传说。据《义经记》记载，这一带属于加贺国的富樫地区，当地的大名叫富樫左卫门，他表面听命于镰仓殿下，暗地里却等待判官殿下的到来。武藏坊曾叫他将众人送到宫之越，也就是如今的金石港。

有一个说法至今不辨真假，一个名为谈义所的村庄在东部近山区的山脚下，富樫赶上僧侣打扮的义经一行人，当他敬酒之时，武藏坊曾唱了一首歌。只听瀑布阵阵，旱季仍不绝于耳。由此那个小瀑布便被众人熟知。由此，这块巨石也被称为义经的“待人石”。义经他们先赶到这里，后面不善徒步的北方小姐在奶娘十郎权头的搀扶下拼命追赶。义经知道她们随后会到，便坐在这块醒目的石头上休息等待。它被夏日的杂草掩盖，只稍稍露出两三尺，上面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缝，直达地面，石头被一分为二。一边宽些，可铺十五张榻榻米，另一边窄些，可以铺八张榻榻米。这块原本大得令人惊异的石头是在某年一次地震中被一分为二的。

城郊一带的人都将其称为“巨石”。

两株形态各异的松树长在巨石的左右，跟道路两边的林荫比起来，这两株松树的形态颇具特色。一株松树靠近大海，高高耸立，直入云霄。另一株松树靠近城市，枝叶低垂，逶迤盘旋，将喷涌的泉水遮挡起来……

喷出来的地下水带着声响，如冰水一般清澈寒冷。一圈石头围在周围，上面布满青苔。这水也很出名，被人们称为“林荫清水”。然而这股清水自有源头，并非从路旁随意流出的。一个名为清水茶屋的茶水店在田埂空地上建了一座宅子，视野很好。主人在别处还拥有一座茶屋。那清水被低矮的松树遮住，像一把巨型的大伞。苇帘子挂在井口周围，树影倒映在井水之上，就算烈日当空，那井水看上去依然如带着银色的月影一般，从井口溢出，流进一个宽大的水槽中。水槽中浸泡着真桑甜瓜、西瓜、李子和桃子等，主人将它们卖给路人……

这在当地也很出名的。

二

在这片天地中最出名的要算真桑甜瓜。大家说这里的瓜是银色的，也许跟那清水有关……瓜田一望无际，接着就是荷花塘……在远处还有一片青青的稻田。

其实浸泡在水里的瓜果都带着一层银色，不管是青皮西瓜还是黄色的甜瓜，甚至火红的李子也似乎带上了一丝丝淡紫色，在水流冲击下翻滚，漂浮在水槽上方。清水溢出水槽，穿过杂草，如数不清的水帘一般唦唦地流进土沟里。

水声在待人石周围便能听见。传说僧侣打扮的源义经曾经坐在这里。也许这些从巨石裂缝中生长出来的杂草更容易令人想到那些华丽的铠甲和金光闪闪的武士刀吧。松涛伴随着清脆的水声，给人感觉分外清凉。

然而，凉爽只限于松树下。

林荫中间大概五米宽的马路被灼热的太阳快要烤化了……远望两边松树的枝梢阴影折射在树干上，让人联想到一条漆黑的大蛇爬在上面。空中白云片片，白根山顶上终年落有积雪。但田地却干裂得厉害，连瓜叶子都是红色的。四周的鸭拓草如芝麻般干瘪，蓼草看起来像一条条腐烂的蚯蚓。

马路上不见一个人影。

空中浓密的积云压得很低，像静止一般。犹如成群结队的海豚，时不时在海面露出半个身体，经过有叽海和亲不知海，跑去参拜五智如来。

偶尔抬头感受到云层的微微移动，似乎大地也跟着晃动起来。

那个肤色白皙，穿着寒酸的学生一个人待在高耸的松树下。

他独自待在距离茶水店稍远一点的待人石边上，可能不想让人看穿自己对那些干爽多汁的清透甜瓜垂涎欲滴吧。

他蹲在草丛中，而不是坐在石头上。他为了抽烟划着一根火柴，熄灭之后又放回火柴盒中，进到袖口中。

他看上去确实很穷困，但还要吝惜火柴之类的东西实在让人不解。他用这些烧剩的火柴做什么呢……

可能这个年纪的人都爱源义经，不愿亵渎了古迹吧。

或许是这棵松树……

曾经流传过一个笑话，说是北海的章鱼、乌贼和文蛤曾经来到这里，想去金石港参加龛祭。

为了排忧解闷，它们在这里休息的时候商定各自表演一个节目。章鱼第一个快速爬上松树顶，耷拉下触角，不停伸缩，嘴里高喊：“这就变成垂下来或挂上去的紫藤花了，如何？”乌贼也爬到松树枝上，把鳍张开，高喊：“看，看，这不就是消防员的和服短褂吗？”此刻文蛤也张开了贝壳，说道：“善光寺，开龛了！”

那个学生咬着形如刀豆的烟袋，抬头仰望，灰暗的松枝映衬着白云，紫藤花似乎就要绽放了。

三

“那里有章鱼。”

那年同行的工匠也说起刚才那个故事。边说边指着松树上挂着的紫藤花……

当时正值紫藤花盛开，他跟着爸爸和一行人前往金石港……他们的目的是跟着渔船出海，拉网捕捞沙丁鱼……

当时那么开心……大人们在茶水店里，把酒痛饮。想想已经过去七年了……晴空突然飘过一朵白云，仔细一看原来是只长尾鸟。

当时的景色娴静无比。

他恍惚地想着那松树枝头的紫藤花，仿佛一个烈日之下的白日梦。猛然，他想到那个乌贼节目，一下子惊醒了。

因为想到消防员，学生的眉头更加黯淡深锁。

他名叫松野谨三，去年秋天，老家的房子被烧毁，他不得已辍学离开东京，学费没有着落，只能暗自叹息。

不仅是学费问题，现在连每天的衣食都没有着落。今天他才刚刚吃过早饭。

房子被烧毁后，爸爸急火攻心，撒手人寰。只留下七十岁的奶奶和十多岁的弟弟给他照看。

爸爸生前是个漆器工匠。

爸爸曾经将一些纯金的部件放在家中，那是为了修复贵重佛坛上的镀金画所用。一场大火将那些东西也带走了，作为赔偿，他们的家产被抢夺一空。虽然像点样子的东西全被拿走，依然无法弥补亏空。

最后他们只能借住在简陋的寺庙里，过着守墓人一般的生活。

就在十天前——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虽然他是那么的疲惫，因为他发现奶奶不见了……

他发现第二天的早饭被好好地放在枕边的拉门后面。他像被冷水浇头一般寒彻心底。他想到附近的大河和沟壑……他联想到一向不喜欢抱怨的奶奶最近经常唠叨，说要是没有我这个累赘，你再怎么艰难，也不至于辍学。

他在箱底找到一张纸条，上面用假名写着几个字：不要担心。

那日同样烈日当头，奶奶脚蹬草鞋，来到三里外的松任镇讨要工钱，父亲生前曾经给那里的古董店老板打过工。

来回六里多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古董店老板或许早就逃跑了，她空手而归。回去时已经是傍晚，走到郊外，疲劳和炎热令她头晕气短，他买了一个生鸡蛋，延续了生命……

“这是增长气力的宝贝。”

在艰难的日子，奶奶每天早晨都会将煮鸡蛋的蛋黄一分为二，分给兄弟俩。

像久旱甘露一般。

今早享受完“甘露”滋润之后，谨三趁着劲头儿来到这里，目的地是金石港。他要到那里的一家器具店讨要拖欠爸爸的工钱……

年轻人一开始总是干劲十足，慢慢变没了精神。顶着烈日来到这里，他像一株被晒干的松树般无精打采。

其实除了茶水店附近，还有其他避暑之地，只是没有那清水和甜瓜了。

他饥饿难耐的肚子还是渴望着那些甘甜的瓜果的。

源义经大人的待人石。

在那样的想法之下，这块巨石如宫殿中的玉床一般。

四

三四月的时节，站在林荫道下，从待人石这里望向城下的天空，满眼是红色的天际，那是一整片红霞，像横贯的银河一般。

远山已渐渐泛出粉色，是樱花的花期到了。这一带处处种满了樱花，山野、公园、大户人家的宅院里，郁郁葱葱全是，那实实在在的美景，简直能够将天空染红。

看着看着就像成了幻觉一般。也许是因为云彩的形状和光线的强弱，那边天际浓浓的红色简直化不开。还有人说那是桃花盛开的缘故。

原本只有受到普度的善男信女，方能有缘参拜紫云横挂在本愿寺屋脊上的盛景。但是这个时节，所有经过此地之人都了解那片天空中的红晕。

相传在深山密林之中，长着许多奇花异草，只能见不能碰……那片红霞便如佐保姬的曼妙袖影一般。

那是花的海市蜃楼……很多城里人慕名而来，打开饭盒，铺上毯子坐在待人石上观赏晕井樱和天际中的那片红霞。

世人只能远远眺望那片美景……而谨三却曾亲眼看见过那片染红天空的云井樱。

那并不是梦境……那是令人终生难忘的景象。稍稍回忆起来，便令人心神荡漾。

事情发生在今年春末。

谨三觉得不能再懒惰地窝在寺庙里，哪怕出去看看鸟儿也好。一开始为了吃饭，他在城里和路口转悠。虽然他知道天上不会有麦穗掉落，但是他还是感到心中发慌，害怕别人的脚步声。那样子比躲藏在草丛里的鹌鹑还要战战兢兢。

毫无办法的他只能在心中祈祷，哪怕是源、平两大家族，走到绝境的时候，也只能抓住佛龛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一带从山脚下浅溪边的贫困城郊，到弯弯曲曲的小河边的高地，所有寺庙都是日莲宗的寺庙。伴随着迎面扑来的春风，人世间只有他还垂头丧气地挨个巡拜各个寺庙中的神仙，如清正公、七福神、七面天女、夜叉女神、妙见菩萨等。

“保佑我能吃上饭吧……”

父亲生前，每逢元旦前都会穿着草鞋，在雪中行进去参拜供奉那些地方，完事之后大家就吃杂煮以示庆贺。之前的年三十都是这样过的，然而现在，莫说年糕，袖子中连一丝煎饼渣都看不到。

某个供奉着妙见菩萨的寺庙里，一段长长的石阶延伸到高处，四周树林茂密。

到了中午，猫头鹰也丝毫不停歇。

谨三走进了一片墓地。听说这片墓地中，葬着一位书画名家，是江户某个演员。他一半为了探墓，一半为了消遣。

虽然地势很高，但坟场看起来很昏暗，地面潮湿，长久荒凉，长了一层浮萍般的青苔。

突然一道亮色从篱笆处闪现。墓场外的春日从篱笆的一个缺口照了进来。一个小女孩正在从一堆油菜花中找出紫云英……

少年的脸上顿时泛起红晕。

女孩的衣袖犹如蝴蝶轻薄的羽翼，少年瞬间被吸引，从篱笆的缺口钻了出去。外面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到处都是草鞋印子，还有些六角呈马掌形状的印记，已经晒干变白了。路上行人稀少，阳光充足，虽让人感到丝丝落寞，却别有一番暖意。

苇席和稻草裸放在路边，一些隐隐发出怪味的东西被盖在下面。一片深蓝色的紫罗兰开放在那里，另外一些与杂草混杂，不太鲜艳。

在那片马掌形状的旱地和洼地里，种着麦子和蔬菜，田埂边是一片紫云英……这一带都是荒凉的红土山，但正对面的山峰却翠绿萦绕，像极了土佐绘中的山峰。

一株桃树长在山峰上，结了一树鲜红的桃子，像一根插在山峰上的簪子一样静静矗立。又像是山峰的帽徽一般，远看那里像嵌着一块红玉，铺置着闪光的金箔。

那棵美丽的桃树仿佛正冲着烈日微笑和倾诉，大口地呼吸。

又像是一条赤红的蛇。

对他来说，如果不是这般走投无路，饥饿致死，或许被蛇缠绕而死，是他最期望的死法吧。

白色的蝴蝶飞进他衣袖附近的油菜花地里。

或许那应该是白色的蛇吧。

他正要冲向那株桃树，无意中一抬头看到一片森林在墓地上方，径直蔓延到可以看到妙见宫屋脊的大山中。他刚看到，一片樱花树在森林的背面，一直延续到山崖上。

往前走，道路沿着山脚越来越宽，那里也全是樱花树。

走出一段，眼前是一片麦田，一圈紫云英圈在田埂四周。很快从侧面看到那株桃树，从那里开始，下坡路并不陡峭。无边无沿的樱花树遍布道路两旁。太多的樱花树了，仿佛草房和小屋都被淹没了。

世事难料，没想到他孤身一人，就要在春日的中午被那些樱花吸进去了，从此消失不见。

当天基本无事，他按原路返回，穿过墓地的时候似乎进入了梦魇，在梦中出现了同样的景色，樱花如群星般闪耀在各个地方。

第二天、第三天……他又去了那里，每次都从寺庙缺口走进那个村落，每次都看到那个美丽的姑娘，桃树枝插在她的黑发上。

那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白白的皮肤，瓜子脸，一头蓬松自然的黑发，眉形温柔，眼神清澈，鼻梁高挺，紧闭双唇，虽显得有些孤寂，却别有一番韵味。

她身穿箭翎状花纹的和服，一根红带子系在深绿色的腰部，衬托得胸部很高。

正午时分，绯红的桃树渲染着女孩的头发和发簪，将她的容颜衬托的更加怡人。此刻的她正歪着头，迎着阳光仰视山峰上的松树。

谨三连忙向后退去，缩进篱笆墙的缺口，衣带在匆忙中发出刷刷的声响，让他忍不住心慌。

因为心虚，他大概有两天时间没有去那里，虽然心中一直牵绊。天气一直出人意料的晴朗。第三天他好像魂不附体一般，在同样的时间跑了过去，但对面的桃树下，再没看到女孩的身影……

他基本快要忘记一路参拜过来那些神明的名字了。女孩子在稻草屋边低头走过来，纤细的肩头上一头乌黑的秀发。一在桃树下站定，马上发现了谨三。她用清澈的眼眸看了看这边，很快又垂下眼皮。此刻的谨三正打算后退，藏在一棵树后窥视。

他突然忍不住蹲了下来，抽起了烟，就跟在松树下待人石上一样的情形。

他侧着身子看不到对方，没等到抽完便慌忙地站起来，强作镇定地走过去。快要走到田边了，女孩温柔地点了点头。

“您是……”

谨三被女孩轻柔的声音惊了一下，随后又大声叫嚷着。

“干啥？有事吗？”

他说得趾高气扬，好像自己很了不起似的。

“不能从这里经过是吗？对不起啊！”

从此之后……他连寺庙也去不成了。

五

随便人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对他来说，那片云井樱盛开的仙境不仅能够带来天空中那片红霞，还能让他遇见那位美丽的女主人。

贫困至极的他甚至不敢进城去。但是现在心中却十分骄傲，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别人无从知晓的秘境。

谨三这个年纪，如果这样的场景在书本中读到，他一定会脸红心跳。

他不敢跟奶奶和小弟弟在一起时想这件事……就算独处的时候，也只敢用袖子遮住脸后，才能在心中描绘那样的场景……

今天在林荫道边的松树下，他脑海中勾画着那样的场景，仿佛要在待人石上固定下那个神秘形象。

所以他远离人群和茶水店的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如果在他旁边，你会看到他的眼中绽放着光彩。他在这样心中描绘出这样的场景：从脑海中提取出那个美丽女孩的形象，固定在巨石之上，随后林荫道边的松树下开店，贩卖藤娘画卷或为普贤菩萨化缘。

他凝望着天空，神情恍惚。也许是憧憬得过多带来了烦恼，他开始心态平和面容安详地修行。仿佛那件藏青色的碎花衣服也成了被松叶墨染过的法衣。

他有时觉得抽烟不好，将烟弹落在地之后将草编成的烟盒放进胸口，静静地站起来。最后他又焦急郁闷地依靠在树干上，死死盯着远处的天空。这里能够看到云井仙境，虽然只是苍茫一片。

他隔着树叶又看了一下清水茶店。只看到一个女人在拉门后面横躺着，银杏返的发型乱糟糟的，肩膀处的浴衣隐约可见。

头发斑白的茶店老板只穿着一件汗衫仰靠在仓库入口的柱子边。嘴巴大张，钱箱被压在身下。

一个男人双腿甩开，趴在能够览遍瓜地的套廊处。身下铺了一张报纸，头、耳朵和鼻子都被黄蒲扇遮住。随着蒲扇晃动几下，那人一翻身，仰面朝天，胸口到肚脐昭然若见。

清水在翠松的映衬下溅起晶莹的水滴。

蝉儿们在清水上方聒噪地叫着，声音连成了一体。

他始终专心地望着城下。

此刻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远处的树林一片迷蒙，在重叠的屋顶映衬下，山地仿佛变低了。城郊一带看起来很像蓝色药罐的底部，闪得人头晕目眩。湖泊的前半段呈现一片水银色。

那片天空，那个地方……

水田、旱地、荷花池，一一排列着队形。地平线被海上涌起的云峰围绕。

凉醋的香味突然传来，三四块凉粉从西瓜和李子翻滚的水槽底部浮出来。

此刻清水迸涌而出，越发高洁。

苍蝇嗡嗡地飞过来。

就在此刻……

六

谨三当时的样子不可能招引蝴蝶，倒是会有苍蝇聚拢过来……突然林荫这边走来了六七个浓妆艳抹的少女和几个年纪稍长，浑身香汗的女子。那样子让人想到有人为了将枯萎的花魁草扔到垃圾堆里而将一溜木桶踢倒……

年长的女人走在前面，似乎在寻找一个阴凉之地。汗水已经将她们的衣角和袖口弄得皱巴巴的了。像被绳子拴在一起似的，她们排成奇怪的一列，给人一种悲惨可怜之感。

不知为何，两个男人跟在她们后面，拿着阳伞的是个年轻人，手里还不停地摇着扇子，扇子也很奇怪，看不到广告画之类的东西。更奇怪的是，一节系着红穗子像竹子一样的东西插在他身后那杂色斑纹的衣带中。像是手杖，又像是鞭子。

年纪大的是个秃顶，挺着大肚子，怀里揣着一个大钱包。衣衫不整，兜裆布都露出来了。他活像个大南瓜，昂着头，一手捧着用手巾包裹着的碎冰，一手举着阳伞，看起来是主人。

“啊，有水……”

一个女人惊声尖叫。

“有水。”

那些年长的女人率先转过脸，飞奔过去。她们的太阳穴上贴着膏药，应该是治头痛的。女人们纷纷跑向茶水店，一时队形大乱。

那个大爷和年轻人稍微迟疑了一下，也加入其中。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怎么样？到了港口之后就乖乖等着，船很快就会到的。”

“哎呀，好热啊。”

“是呀，好热！”

转眼间那些人已经冲到了茶水店，端起了茶碗和勺子。有人将袖子整个撸起，露出两只胳膊，还有人裸露了上半身。

一边嚷着“冲一下”，那些年长的女人一边在套廊上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像剥瓜皮一样。

在清水的映衬下，黄色的和茶色的皮肤都显得白花花的。

谨三转过脸，仿佛统一的一般，所有女人的太阳穴上都贴着膏药。此刻茶店里的女人突然起来了，一脸睡意，太阳穴上也贴着同样的膏药。

“你们可以吃，但是要花自己的零用钱。这些瓜泡得可真凉啊。西瓜好的话我们就一起吃，一定要红色的瓜瓤，保证质量啊，哈哈。”

年轻的男人声音像茅蜩一般。

“要是有人吃了甜瓜和李子，记得要喝咸开水呀！可得多喝点，我可是在你们身上花了大本钱的！”

那个大爷在对面榻榻米上盘膝而坐，像个大王一般、半身裸露，眼睛瞪圆。

人堆中钻出了一个女孩，衣衫整齐，飞快地走到田埂上，站在巨石另一个角落的松树下……她没能抢到茶碗，接到清水，只有白色手巾在清水里浸泡了一下。她用嘴巴含住手巾的一角，面容憔悴地吮吸着，像一只离巢的仙鹤，折断羽翼之后从云井之空掉落。那女孩看起来比谨三年长两岁，梳着岛田髻。貌美如花，而且女人味十足。她身上的浴衣和衣带都跟那时一模一样。是的，她就是那位云井樱下的女孩！

七

你们……给了你们零花钱了……红瓤西瓜……你们的身体……大本钱……这些声音犹如漩涡般反复旋转。女孩也定定地望向那片天空。望着她。谨三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他转身望了望港口的方向，那里昏暗一片。

“着火了！”

谨三情不自禁地叫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

一股仿佛从大烟囱里冒出的烟柱滚滚涌出，黑烟瞬间冲上乱云顶部，直冲海面上空。大火将林荫的正面照亮。

“着火了！”

人们飞快地冲到马路上。但是黑烟的速度还要更快些。像一道屏风一般耸立在那里，如将万丈深渊一刀切断。

“着火了！”

“天哪，了不得了！”

“好大的火呀！”

所有人都在呼喊着“着火了”。

“哎，真是一群笨蛋！你们这样能跑到什么地方？缩得起来吗？”

年轻的男子在云峰下挥舞着鞭子，追赶那些体态丰盈，衣不蔽体的女人们。那些姿态万千的女人被他四处驱赶，到处奔跑。

“哎呀。”

“哇——”

女人的叫喊声连成一片。四处狂奔，像在黑色积云里游泳一般。随后那覆盖天地的黑色烟柱聚拢压低下来……

畜生道——炼狱场——场景何其悲惨。

天空很快被烟雾弥漫，连那个银色的湖也变黑了。村民和过往的行人早已聚集在一起。

那女孩走进了谨三。

真是悲惨啊。

谨三心中，清水仿佛化作了鲜血，随后又变成泪水，流了下来。

“啪嗒啪嗒！”

原本以为是灰烬落到了头上，仰面一看才发现是雨点。不知为何，一滴滴大大的雨点滴落在巨石之上。掉落，散开，像蒲公英一般，将石头浸湿。空中飞过一个金色的东西，从松树的树梢上轻轻飘过，掠过胸口掉落在地，竟是条鲫鱼。

“不是火灾，是龙卷风！”

“哎呀，是龙卷风。”

“什么？！”

女孩倒吸一口冷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用手抓住了谨三的袖子。

“好可怕……”

“该如何是好呢？”

谨三的袖子被她抓着，随后竟情不自禁将女孩柔弱纤细的手握住了。

是的，人们啊，将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