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安夜的谎言

南乔低头看了眼左腕上的手环：17点43分24秒。

距离常剑雄与她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3分24秒。

但常剑雄还没有出现。这让南乔不免皱起了眉。

自从南乔十六岁被送到德国去念书，她和常剑雄就很少再见面。算到现在，十年有余。

前段时间常剑雄给她发来一封邮件，告知他在西藏五年的服役期已经结束，最终选择转业到他父亲的武装押运公司工作。

南乔不喜欢社交，甚至是厌恶。哪怕是这种单独的会面，于她而言都是莫大的压力。

好在常剑雄并不算外人。他来到北京，约她会面，她没有拒绝。

世贸天阶这个地方是常剑雄选的，南乔在北京三年，却从来没有来过国贸CBD这片地区——尽管她的未婚夫周然就在国贸大楼工作。

现在，她在高大的天幕之下茫然四顾，天色黯淡下来，大风卷起地上干燥的雪粒子往她裸露的脖子里面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笼在身上的大棉袄的领子扣上了。

南乔看了眼手机，开始有些焦虑没有存常剑雄的号码。

临近平安夜，世贸天阶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旁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妈妈，你看那个大姐姐，用的还是诺基亚！”

南乔：“……”

她不知道应该是欣慰那小孩叫她大姐姐，还是惆怅被嘲笑用的手机太过时。

年轻时尚的妈妈责备地拍了小孩一下，向南乔投来歉意的目光。

的确，在这个智能手机流行的年代，还在用诺基亚3120的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但倘若有人能注意到她左腕上的手环，就会知道这个高挑秀长的年轻女人，绝不是什么老古董，反而是科技圈里走在最前面的极客。

南乔下意识地摁亮了手机屏幕，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并没有周然的消息。

平安夜，周然同她说要加班。

她知道周然所在的那种国际大投行，一周上百小时的工作时间是常有的事，平安夜加班，并不足为奇。更何况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两人便爽快地达成约定。

她这手机，还是周然七年前开始追她的时候买的，至今，上面也只有周然一个人的号码。

她懒，平时都极少解锁屏幕，要联系周然时，按下紧急联系人就拨过去了。

常剑雄还没有来。

南乔兜了棉衣的大帽，在高耸的大理石柱下踱步，忽然前方一辆幻影黑的A8疾驰而来，挟着雪风一个漂亮的刹车，在禁行线前面停下。

南乔微微吃了一惊——

不止是这明利潇洒的刹车声她无比熟悉，甚至连那车，那车牌号，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周然？

走下车的男子英俊、轩昂，有着迷人的温柔微笑。

只是这时候，这笑容并非因为看到了他。

南乔站在大理石柱后面，看着周然走到了车的另一边。她本来就因为寒冷而苍白的脸色，变得更是漠漠一片。

周然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双手捂着一个打扮清纯的女孩儿的双眼，将她从车上带了下来。

这女孩儿穿一件粉白色的大衣，樱色唇蜜，浑身的青春气息汪洋恣肆。

被周然从背后紧拥着，捂了眼，她用手去掰周然的手，咯咯咯笑个不停：“你干嘛！好讨厌啦！”

周然按住女孩儿在他怀中亲昵的扭动，嘴唇在她耳边低低地念：

“十，九，八，七……”

“四，三，二，一。”

南乔低低地接住，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的天阶。

“一”的嘴唇尚未合上，周然放开女孩的双眼——

一刹那之间，天阶两侧的火树银花由进而远次第绽放，天幕“唰”地魔幻般开启。

《Christmas is All Around》的前奏响起来了，天幕底下，原本散漫着走来走去的行人，仿佛突然之间被音乐唤醒了灵魂，面对着周然和女孩，整整齐齐地，一起歌唱舞蹈。

“I feel it in my fingers，”

“I feel it in my toes，”

“Christmas is all around me，”

“and so the feeling grows……”

就像圣诞电影《真爱至上》中老Billy那样地欢歌热舞。这一出快闪，将整个世贸天阶的节日气氛都带动起来了。天幕上不断闪现着飘舞的雪花，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圣诞老人的雪橇和麋鹿被震惊到的路人纷纷驻足，咔嚓咔嚓地不停拍照。最为惊喜的，自然是那女孩儿。南乔注视着她，看着她眼中从惊讶喜悦，逐渐变为崇拜爱恋，转过身来双手环抱住周然的脖子，脸上都是满得都要溢出来的柔情蜜意。

然后他们接吻了。

南乔不用想，都知道周然在女孩耳边呢喃的话语——

“……You know I love you I always will，”

“My mind's made up by the way that I feel，”

”There's no beginning, there'll be no end……”

南乔有些想笑，好多年前，周然向她表白的那一晚，与今夜如出一辙。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一招还没用老。

现在年轻的女孩子，仍然吃这一套。

南乔觉得心底有一种黑暗的、腐朽的情绪在蔓延。她听到了“哐啷”一声，那是潘多拉魔盒打开的声音。

她嗅到了腥味，那是嫉妒、愤怒，夹杂着仇恨的味道。

这些味道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她将近二十七年的生命中，并不曾强烈地感受到过这些情绪，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

女人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就是爱人眼中的唯一。

于是最令女人心碎的，莫过于亲眼看到爱人将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复制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如果爱也可以复制，那还能叫爱么？

如果这一份亲密，并不是他与她所独享，那么她也不过是他玩过的众多女人之一。

南乔是一个很冷感的女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并不具有这些复杂的情绪。

这是人性，与生俱来，根植于每一个女人的人格之中。

南乔还不是神仙，也不是圣母，见到自己还有一个月就要结婚的男人和别的女人亲在一起时，也会怒不可抑。

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份愤怒正在试图改变她，要把她变成一个她所不想成为的人，一个扭曲的、丑陋的、哭泣不止的、当街破口大骂扭打纠缠的泼妇。

她只要一想到就不寒而栗。

于是南乔选择了匆匆走开。

雪下了起来。

人们都在欢呼。

是啊，多好的平安夜啊，应该颂唱弥撒的平安夜，应该彼此祝福和亲吻的平安夜。

南乔摘掉了棉衣的帽子，解开了颈上的扣子。她里边仍如其他三季一样，穿着简单到极点的白衬衣，和一条单牛仔裤。只是冬天，踩了一双又软又旧的雪地靴。

这样单薄的穿着让她清醒克制。

她拿出手机，给周然打电话。

透过川流不息的人群，她还是能看到周然和那女孩拥抱在一起。

她拨了三遍周然才接。

“喂。”

“周然。”

“嗯？”

南乔凝息，没有说话。她靠在世贸天阶一个偏僻的阴暗处，风声呼啸过耳。

周然反应过来了一些，将女孩儿推开了一点距离，用手按住了话筒遮开周围嘈杂的人声，声音开始变得温柔。

“小乔，我在外面和同事吃饭呢，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过了。”南乔冷漠地遥望周然，淡淡地说。

“哦。”

周然哦了一声，南乔远远地，都能依稀分辨出他脸上堆砌出来的笑。那女孩嘟着嘴，不耐烦地扯着他的衣角，被周然竖起一指在嘴唇前，示意她安静点。女孩不高兴，将冰冷的手扣上他的脖子。

周然猝不及防，被冰得“唔”了一声。

“你怎么了？”南乔问。

“……没事，刚才有个同事跟我开玩笑，被可乐罐冰了一下。”他温存地笑着，“我等会还要回公司加班，今晚到家可能会晚点。你也别在公司耗太久，外面下雪了，冷。”

“哦。”南乔说。停了一下，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周然。”

“嗯？”

“分手吧。”

“……”

周然被吓了一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确定南乔还没有挂机，又放回耳边，急躁地说：“小乔你说什么？”

“分手。”南乔简单明了地重复了一遍。

“呵！”周然有点痛苦地喘息了一下，“开什么玩笑？”他神色凝重起来，那女孩愈发的不耐烦，撅嘴、跺脚也引起不了他的注意，便生气地撒手要走，被周然一把抓住手腕拉了回来，安抚似的把她毛茸茸的头扣在怀里，女孩这才乖乖地抱住他的腰，窝着不动了。

周然还在和她开玩笑：“小乔——你不是小乔是吧？”他故作轻松地笑着，“是不是欧阳绮？又拿我小乔的手机玩？”

风呼呼地吹着，这一片冷僻的十米开外，一片欢腾气象，人声鼎沸。

周然似乎从手机里听到了什么，推开怀中的女孩，四面张望，郑重问道：“小乔，你在哪里？”

“你轻点推。”

南乔冷冷地说。

北京雪落得很快，落到地上也不会化。雪粒不像南方的雪那般娇艳缠绵，干爽粗砺，像西域的黄沙。不多会，地上夹着之前零落的旧雪，已经积起了白白的一层。

巨大的LED天幕上光线变幻，将世贸天阶变成了一个大舞台。而舞台之后的僻静处，就愈显得远离繁华的萧条。

周然来到一尊希腊神话的石雕下站定，脸色不太好。女孩有些不自在，想走，那种不甘心又继而演化成一种恶意的示威，于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周然。

她叫夏菁，今年刚毕业，拿到了周然所在的这个国际投资银行在大陆发的唯二的两个offer之一。能进入到这种象征着地位和财富的公司的，自然都是被刻意挑选出来的野心勃勃的年轻学生。

更何况，她还长得这么漂亮，有什么理由不去征服她想要征服的一切，包括男人？离开学校，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恰好被分到周然主管的行业组工作。周然有种天然的明星气质，长得是数一数二的英俊倜傥不说，穿着打扮都极具潮流品味。芳心暗许的女职员自然无数，据说只要他出马，没有拿不下的女客户。

但夏菁一进来，就被同校的前辈暗中提点，说是周然是个VIP，动不得。她自然好奇。再问，被告知周然能坐上行里最年轻的VP（副总裁），靠的是家里有背景，女朋友家世也不错，据说还挺神秘。

这愈发激起了她的征服欲。她注意到周然从来不提起他的女朋友，工作之余，也是在外面玩的比较多。她于是判断周然和他的女朋友之间，有机可趁。

她成功了。

周然这样一个男朋友，能够满足一切属于女人的虚荣心。她享受周然的温柔体贴，甚至对他产生一种想要长相厮守的幻想，知道这时候这个“女朋友”头一回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周然的手机上，才将她从梦幻中拽出来。

但夏菁心中仍对这个女人不屑一顾——无论如何，她才是这场感情战争的胜利者，而那个女人家世好又如何？家世好的女人，大多漂亮不到哪里去，更何况那女人的年纪还比她大。

所谓女人间的战争，比的不就是美貌和男人的宠爱么？

但她看见那个女人从高大建筑物的阴影中走出来时，忽然觉得一切似乎在她意料之中，却又一切都在她意料之外。

南乔穿着一件浅军绿色的大棉衣，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也没有扣扣子，敞着里面淡黄的内绒，和白色的长款衬衣。一双腿笔直修长，竟然是标标准准的九头身。

她是典型的南方人相貌，长眉乌目，黑发白肤，是淡然大气的漂亮。

但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气质，像是冷淡，可她注视着你的时候，你分明能感到逼人的灼热。

夏菁盯着南乔很久，确信南乔身上的冷淡，并不是真正的冷淡，而是一种不在意——当南乔的目光离开她的时候，她几乎能够确信，南乔已经把她忘了。

“小乔，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不会撒谎骗你。但这都是逢场作戏，你在我心里面仍然是唯一一个，永不改变。”

周然双目注视着南乔，郑重其事地说。他说得赤裸裸的，丝毫不忌讳夏菁在场。

夏菁气得浑身发抖，但是她没办法发作。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她的自信和野心，有相当大程度倚仗现在的这份工作，以及所谓的周然的爱。

然而这两样东西，都被周然控制在手里。

如果一个女人的自尊和虚荣，都仰仗男人的施舍，那么她本来就已经输了。

但南乔不一样。

南乔身高一米七五，站在一米八的周然面前，并没有半点输了气势。反而因为她身上那种略带了木讷的淡漠，让心虚的周然好像矮了一头。

南乔并没有搭理周然的解释。她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从棉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又褪了中指上的铂金戒指套在钥匙上，抛给了周然。

“麻烦告诉周叔，下个月婚礼和蜜月取消，我不会出现。”

“南乔！”

南乔不喜欢电话和短信这些沟通方式。她一向认为有矛盾就应该面对面解决。现在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了，她就不认为和周然还有任何的联系，于是也就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的必要。

周然也生气了。三两步拦在南乔面前，将她用力一推按在冰凉的墙壁上，怒道：“南乔，就这样走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一个机会都不给？太无情了吧！”

南乔冷冷道：“怎么？想跟我动粗？”

周然挫败地扭头，喘了口气，放开对她的钳制。他放软了声气，说：“南乔，这次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但你既然这么在乎这件事，说明你还是很爱我的对不对？”

他抓起南乔的手按在她自己的心口上，柔声说：“不要骗自己。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过，难道分手了，你就真开心了？我向你保证，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说着，他缓缓地低下头去，就要吻南乔。

南乔狠狠将他推开。

周然还要去拉她，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挡在了他和南乔之间。这男人穿着军用夹克，腰身劲长，五官朗朗，十分的英武帅气。

他向周然笑了笑，伸出手来：“这位是周少吧？常剑雄。奉首长的命令，要将南乔接回家。周少想必不会为难我。”

周然怔了一下，忽然自嘲地一笑：“你够狠啊，南乔，分手还带个保镖。”他瞟了眼常剑雄，男人看男人，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一张俊脸在路灯之下忽然阴狠了起来，冷笑道：“南乔，别说我，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南乔无心和周然争辩，却听见他冷生生说：“好，既然要分，那就分得彻底一点。”

周然说：“南乔，我要退股。”

南乔猛然转身，盯住了周然，那样的气势，像一只猫弓起了身子，乍开了毛。

周然冷笑了下，说：“南乔，看看，我在你心里面的地位，还比不上你的那个破公司。”

南乔说：“有些事不能比。”

周然有些神经质地笑了笑，说：“行啊，30%的股份，全部折算成现金，三天之内给我。”

常剑雄脸色微变，看了看南乔。

他知道南乔有一家公司，名字叫即刻飞行。

南乔算得上是一个工科奇才，八年时间就完成了博士学业。她本有意留德继续发展，却在周然和父亲的极力劝导和命令之下，回到了国内。遵照父亲南宏宙的意思在研究所待了一个来月之后，她脱离出来，创立了即刻飞行。

这也正是她和父亲南宏宙反目的原因。

她是连带着嫁妆被南宏宙赶出家门的。

但她还是没有放弃即刻飞行，把嫁妆全部拿出来，投了进去。对于这样的行为周然还是很纵容。用他和朋友私底下的话说，就是自己的女朋友想玩，那就让她痛痛快快“玩一玩”，玩够了，自然就回来相夫教子了。所以他也挺够意思地投了三百万进去。

然而周然没想到的是，南乔对即刻飞行的态度，远远不止是“玩一玩”。

——她是在当作毕生的事业在做。

是事业。

很多人，尤其是女人，终其一生都触摸不到“事业”两个字的意义。

但南乔很确信，她就是要做这样一件事。

周然觉得这是“holyshit”。

常剑雄却很清楚。十多年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小女孩心中的秘密。

常剑雄四周看了看，夏菁那个女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了。也难怪周然能够这么肆无忌惮地谈钱。

即刻飞行原本是做飞行控制系统，三年下来小有所成，已经能够自负盈亏。

但南乔的目标却不仅仅是做系统。她是想做飞行器，真正的无人飞行器。

听南乔的哥哥南思说，她几个月前刚把所有的资源从控制系统上撤回来，全部投入了多旋翼无人机的整机研发。

千钧之重悬于一线的转型期，她拿得出那么多钱还给周然么？

南乔微垂着头，停顿了大约有十秒钟的时间，说了一个字：“好。”

周然此刻心情复杂，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还存着一线侥幸，想逼迫南乔回头，还是想落井下石，将这个女人最心爱的东西扼杀在手里。他掂着手中的公寓钥匙和订婚戒指，说：“……南乔，以我对你公司的估值，现在可是已经翻了两番。你要还我的钱，是一千二百万。”

南乔对这个数字似乎无动于衷，毫无迟疑地回答：“好。”

周然冷笑着说：“南乔，你可想清楚了，咱们是连结婚请帖都发出去了，你悔婚，那就是大大折了你爸的面子。你爸那里，还有你哥你姐那里，你都别指望他们会支援你一分钱！”

南乔面无表情地地看着雪空，说：“我做即刻飞行，本来就只是我南乔一个人的事情。”

“南乔！你怎么能这么狠！”周然终于失控地叫了出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个男人没玩过几个女人？还想找个纯情的男人，你做梦吧！”

他英俊的面孔狰狞起来：“南乔，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最讨厌你的目空一切的傲气！永远都是我在低头，我在妥协，我低声下气，把你当公主一样地供着。你别忘了，那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就你这种性格，你以为会有男人真喜欢你？好歹是做了你这么久的男朋友，我好心奉劝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你还不就是为了救你大姐被生下来的？你在你们家，根本就是个多余的人！”

他愤愤地说着，扭头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狠狠补上最后一刀：

“南乔！你那破公司，就等死吧！”

天幕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天幕上五颜六色的光芒变幻不息，开始有教会团体组织人们一起发放苹果，咏唱圣歌。

南乔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彻心彻骨的冷。常剑雄走过来，帮她把棉衣拢严实了，把扣子扣上。

“我自己来。”她木然地说。

明明背叛的人不是她，可原来她才是真正的大奸大恶，要承担这所有的恶语相向。

南乔回头看了一眼世贸天阶的天幕，上面已经开始滚动着放出各种甜蜜动人的示爱短信。

“爱你一生一世。宁。”

“你永远都是我最笨的小笨蛋。”

“直到山穷水尽，一生和你相依。致我最爱的桔子。”

所有的爱都会许下一个时限，可是没有什么能够永远。

南乔拿出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打开通讯录，只有周然一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自相识以来的七年，发现两人间值得纪念的事情确实乏善可陈。

她放开手，手机便从下水地砖的栅格里掉了下去。

自平安夜分手之后，南乔就没有再回过周然的公寓。好友欧阳绮笑话她才是“断舍离”的最高境界，随身的东西加起来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别说什么奢侈品包包了，连套高档点的化妆品都没有，真是丁点都不便宜新进去的小婊砸。南乔却知道她已经丢失了她最为珍重的一些东西在那里，再也拿不回来。

南乔没什么交心朋友，欧阳绮算是唯一的一个。两人都是南方H省人，后来南乔因为父亲工作调动来了北方，然后出国念书。欧阳绮则是大学考上了北京的T大生物系。硕士毕业之后，在朝阳区开了个宠物医院。

这天傍晚南乔去了欧阳绮的宠物医院，欧阳绮刚做完一台手术，正在洗手换衣服。南乔看见两个型男一前一后地抱着狗出来，都带着墨镜，后面年轻点的男人帮前面那位把围巾围上，很快遮住了大半张脸。前面那个目不旁视直接出门，后面那个看见南乔，还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清澈温暖的笑意。

欧阳绮擦着手出来：“稀客。”她梳一头小脏辫儿，眉线平直锋利，是个颇见锐气的姑娘。

南乔仍然若有所思：“刚才那个人，感觉面熟。”

欧阳绮把下眼皮拉下来，向她做了个怪相：“南乔你已经病入膏肓。当红一线男星，新晋影帝卢洲，机场、购物中心、电影院、地铁、公交车站、报刊杂志、露天LED大屏，铺天盖地都是他。——我刚才说的，他叫什么名字？”

南乔：“……”

南乔是真不记得了。

都说金鱼对看到的东西只有七秒钟的记忆。

南乔的大脑也似乎呈现这样一种奇异的构造——当她无法对一件事物及其名字产生合理的联想的时候，她就无法记住这种事物的名字。

可悲的是她对人也有同样的障碍。

像欧阳绮这种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名字自然是深深印在脑海里不会忘记，然而对于陌生人，记住名字简直会要她的命。

所以她的文科成绩惨不忍睹，尤其是历史，她委实记不住那么多复杂的人名、地名，以及历史事件。

对于身边的同学，有绰号的她或许能记住，没有绰号的，她就只能记住一个影像，再见时勉强能认出来。她朋友很少，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如此，她给太多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冷漠、无动于衷、拒人于千里之外、难以交流。

周然追求她的时候，送了她一个手机，桌面显示着他的照片和大大的名字。只是那个手机，已经被她丢掉了，后来也没有再买。

欧阳绮给她倒了杯水：“来，喝口水，压压惊。”

南乔：“……”

欧阳绮：“那两位是不是都很帅？是不是瞬间就把周小白脸儿忘记的一干二净了？”

南乔：“……”

欧阳绮神秘地笑笑：“我做的就是明星圈儿的宠物生意，你经常来洗洗眼睛，就不会总惦记着一个男人了。”

南乔：“……”她觉得有必要制止欧阳绮漫无边际的胡扯，拿出一张浮雕印刷的黑色卡片递给欧阳绮。

“这是什么地方？”

欧阳绮接过卡片，上面浮凸着一个经典的潘洛斯三角，以华丽的字体写着“Lucid Dream”这个名字，下面还有地址。

“清醒梦境，三里屯近两年来很火爆的一个大型酒吧，以深夜变装秀场出名。”欧阳绮慵懒的声音中夹杂着暧昧，看着南乔的目光带了点不寻常的意味，“怎么？你要去？这不是你南乔的风格呀。”

“不干净？”

欧阳绮摇摇头，“那倒不至于。这些年管得严，天上人间都没了，这家还能风生水起，自然做的是正经生意。不过——”她拉长了声音，见南乔皱起眉头，才抿着笑说：“打的也都是擦边球。”

南乔点了点头。

欧阳绮又把卡片翻过来，见背面用荧光笔写着“23：30，A12。云峰资本投资总监侯跃，光速基金高级投资经理姬鸣。”她认得出来是即刻飞行CEO温笛的笔迹。

南乔不善交际，自己专心做研发，公司管理和对外的事情，都交给创始团队里面另外几个具有专业背景的人去做。以至于外面的投资者，甚至公司新来的人，都不知道即刻飞行实际的领导者是南乔。

“看来温笛找了两个多月的投资，都没有成功。现在你南乔要亲自出马了。”

南乔有些疲倦地瘫坐在沙发椅上，长手长脚地伸出来，显得她的身材格外修长。“已经拖了两个月的工资，事不过三。”

欧阳绮毫不留情地说：“南乔，我看是周然暗中使坏吧？我听温笛说，那些投资人要么拒而不见，要么是看了你们的资料，说商业前景不明，暂时持观望态度。我就不信这么多投资人，一个识货的也没得。还有，这两个人怎么知道即刻里面真正的头儿是你，巴巴地非要和你谈不可？”

南乔摇了摇头，她脑子里没有这么多岔道来思考阴谋诡计，险恶人心。但她很清楚，假如周然宁可不要那一千二百万，也要让即刻飞行死，那么她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但只要有一线的希望能融到资，她就必须试一试。

欧阳绮仔细端详了下南乔的脸：“你爸给你的那巴掌，伤好了？”

元旦那天，南乔在常剑雄的劝导下回了趟家。结果连饭也没吃，就被南宏宙给一耳光扇了出去。原因自然是南乔悔婚，然而父女间更深层次的不和，却是因为即刻飞行。

南宏宙身份特殊，年纪大了人也比较固执，坚决反对南乔走飞行器商业化的路子。当时就放出了狠话：如果南乔的两个兄姐南勤、南思，以及常剑雄，敢给南乔一分钱，以后就别说认得他南宏宙这个人。

南乔也是个有傲骨的倔气女人，一声也没恳求，转身出了家门。

南乔说：“早好了。”

欧阳绮吃吃地笑：“多亏了那个常剑雄每个星期来视察吧？我瞅他对你有意思得很。”

南乔说：“你能不能正经点？”

欧阳绮看到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笑，挽起她的手说：“来，给你普及一下酒吧点酒和玩骰子的常识，免得你到时候去了，连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哪里。”

南乔是十一点钟出发的。她揣着卡片，叫了辆出租。三里屯那边工体恰好有场国安的球赛，人山车海的，到处可以见到脸上印着国旗，头上扎着带子的狂热球迷。这种场面，看着都让人有点血热。

司机是个新上岗的，费劲地挤了进去，然而始终找不到Lucid Dream，那地儿低调得要命，外面半块牌子也没有。南乔在车里被转得头晕，让司机在大楼后面停了下来。

凭感觉吧。

南乔从一个亮着灯的门穿进去，才发现是个底层车库，巨大得像个迷宫。昏暗的灯光下，依稀能看出是些玛莎拉蒂迈巴赫之类的豪车。南乔对酒没什么研究，对车这类机械产品，却有天生的分辨力。

南乔想起欧阳绮说Lucid Dream里面一瓶酒能卖出天价，直接给进去的人划出了门槛。那么应该就是这里没差了。这个车库进出都是电子控制，空无一人。她听见里头深处有些响动，心想着得找个人问问怎么走，便循声走了进去。

越走越是光线微弱，也不知走向了哪里。只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分明是拳脚落在肉身上，又闷又重。每打一下，就传来一阵痛苦的哼哼声。

南乔当然不想惹祸上身，然而想退后才发现整个人都已经暴露出来了。

几百米之外，砖坯墙上粗糙地抹着水泥，墙角一根两头发黑的白炽灯管，照出墙面阴冷的铅灰色。

两三个穿黑衣服戴墨镜的男子在殴打地上的男人，那男人双手被反绑，光着双脚，嘴里被塞着袜子样的东西，不停地躲闪挣扎。旁边还蹲着个衣着时尚暴露的女人，看样子和被打的男人是一伙的，也没敢求饶，埋着头嘤嘤嘤小声抽泣。

车库中散发着特有的机械味和汽油味，冷冰冰的。南乔淡然地站在两溜车之间的空地，看向对面的一个穿黑西装白衬衣的男人。

男人靠着一辆宝马的车头，水晶白的外漆，衬得他那一身衣服极黑，修身、干净利落。

他低头点了支烟，不是打火机，用的是一根长柄火柴。火焰“哧”地在他双手之间腾起，照得那一双手近乎暖色的通透，和这车库的冰冷阴暗有一瞬间的尖锐对峙。

借着这短暂的火光，南乔看到了这男人漆黑凌厉的眉毛，冷淡到有点透明的眼睛——她直觉想到那才不应该是眼睛，而是某种毫无温度的无机物才对。

男人甩灭了火柴，冷着眉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气，问道：“还卖么？”

一个打手拽出被打男人嘴里的袜子，又一刀割了手上的绳子。那男的鼻青脸肿的，得了喘气儿，再顾不得其他，颤抖着声音大声哀求：“时哥！时哥！饶了我！”

男人操起搁在宝马车头上的两个玻璃瓶子就狠狠砸在地上，“砰”的尖锐碎裂声在车库里回响，白色的小药丸滚落得到处都是。

“我他妈问你！还卖——不——卖！”

地上那男的慌了，这才反应过来回答得不到点子上，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不不卖了！再也不在时哥的店里面卖了！”

那女的看见那药丸子散得到处都是，慌忙爬到地上四处去搂，长头发拖在地上也管不着了。那男的也跟着去捡，被男人一把揪住呲短的头发拽了起来——

“刘青山，我跟你讲，在道上混讲道上的规矩，在老子的地盘上就讲老子的规矩！下回再让老子逮到你，断了你的活路！”

刘青山连连唔唔着喊疼求饶，男人将他掼在一边，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湿纸巾仔细擦了擦手。他叼着烟将西服两边的领子拢了拢，带着三个墨镜人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这个被叫做时哥的人没正眼瞧过南乔一眼。

南乔轻舒了口气。精于动物行为学的欧阳绮曾告诉过她，见到猛兽之后不要拔腿就跑，尤其是猫科动物，它们对运动中的物体最为敏感，你一跑，铁定过来扑你。

南乔远远地站着，拿出卡片来看了看，问刘青山：“Lucid Dream怎么走？”

刘青山还没从被打的懵然中恢复出来，呆呆地问：“撸……什么？”

南乔张了张嘴，改口问道：“清醒梦境。”

那女人捋了一把凌乱的长发，指了指远处墙上一个毫不起眼的潘洛斯三角，“跟着那个标志走，有一个电梯直达十六层。”

南乔点头，道了声谢谢。

那女人看她就一件随便到极点的zara白衬衣，牛仔裤，不由得问道：“你就穿成这样去？你去干嘛？”

南乔干脆地答道：“找人，谈生意。”

女人“哦”了一声，说：“这边就一个电梯能上去，别走错了。”

南乔心想难怪找不到进去的路，听见那女人又絮絮叨叨追问道：“你谈生意不会是找时樾吧？”

南乔好奇问道：“时樾是谁？”

女人顿时愤怒起来：“时樾那个黑心王八羔……”刘青山狠狠捂住了她的嘴，“你他妈还没吃够亏啊？上辈子是哑巴是不是？！”

南乔径直向潘洛斯三角走了过去。没有超过10秒钟，“时樾”这个名字就已经从她脑中消失了。

第二章 放肆欣赏

南乔上了电梯，手一抖按了个15层，发现按钮根本没亮。

南乔于是从B3层一直按到24层，发现就16层亮了。

——原来这就是个Lucid Dream的专属电梯。这层意识尚未在南乔心中形成完整，电梯里已经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Welcome to Lucid Dream.”

“欢迎来到清醒梦境。”

“Welcome to Lucid Dream.”

“欢迎来到清醒梦境。”

“Welcome to Lucid Dream.”

“欢迎来到清醒梦境。”

如是重复三遍，伴随着灯光闪烁。南乔仰起头，也分不清这声音从哪里来的，飘飘渺渺的，像是催眠师的话术一般。

灯光停止闪烁后，南乔才看清电梯壁上装饰着埃舍尔融合了非欧几何原理的画作《鱼与鸟》。飞鸟与鱼相生相融，渐次变化。这样的设计布满整个电梯的六个表面时，看得南乔都眼花起来。

甫一开电梯，喧嚣的声浪就扑面而来，夹杂着男人的欢笑，女人的尖叫。

穿得彬彬有礼的侍应生立即迎了过来，“小姐有订座吗？”是个十分英俊的小生。

南乔拿出卡片，侍应生微笑着一鞠躬，指引她往里走。旁边的两三个贵妇簇拥着过来时，其中一个在侍应生的腰上捏了一把，格格格放出一阵浪笑。侍应生侧过身体避免被吃更多的豆腐，点头哈腰地赔笑：“对不起，撞上您了。”

南乔在音乐暂停的间隙问：“你为什么道歉？”

侍应生小声说：“老板定的规矩。我们这是正规娱乐场所，但是也不能得罪客人。”

南乔四周环顾，这酒吧的场子确实很大，中间一个十字架形的舞台，四周散布着半环形的沙发和酒枱。舞台上的深夜秀尚未开始，只有数个肌肉健壮的男人和身材火辣的女子在上面扭动，勾引着台下人们渐渐勃发起来的肾上腺素。

A12离舞台稍远，观秀的视角却正好。侯跃和姬鸣两个人已经到了，已经先行点了几瓶，喝得酒酣耳热。他们穿着休闲Polo衫，长相还算周正。侯跃是微胖界的，姬鸣则骚气地立着领子，头发也用了发胶，亮闪闪地朝上戳着。

他们一见南乔，便热情地招呼她坐到两人正中——与其说招呼，不如说是强迫。姬鸣给她斟上满满一玻璃盏的酒，侯跃已经伸手搭上了她的背，手指不自觉地在她的长发上摩挲。

南乔只觉得中间这个位置坐如针毡，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这时候深夜秀的开场音乐气势浩大地响起，满场欢呼声震耳欲聋。侯跃趁机凑近过来，嘴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大声说：“南小姐这么漂亮，真是完全没想到啊！之前总是只让温总出来见投资人，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啊？”

南乔又往前挪了挪，几乎就只坐了个沙发边儿。她勉强敷衍着说：“没这个意思。”

侯跃将耳朵送到她嘴边，大声喊道：“南小姐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啊！”

南乔闻着他一身酒气，看到那红通通的肥耳朵，只觉得恶心得不得了，索性对着他耳朵吼道：“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侯跃大笑，姬鸣将两杯酒推到她面前，“南小姐犹抱琵琶半遮面，又千呼万唤始出来，不喝完这两杯酒，那就真是看不起我们了。我们投资人也辛苦啊，哪里的创业者联系我们想融资，我们就要屁颠屁颠飞过去看。但是真正做决策的创始人不肯出面，派个二把手来和我们聊，我们也难办啊，南小姐，你说是不是？”

南乔看那两杯酒跟两杯水似的，里头还浮着冰块。她盯着那酒瓶，上面写着“VODKA”。

南乔也不知道这伏特加度数多少，但到了这种境地，她也不懂如何用言语去周旋开脱。

或许这种时候，利用女人的优势撒个娇、示个弱、哀求一下，这也就过去了。但是南乔一副直肠子，半个弯儿也不会转。

她闷着一口气，将两杯伏特加无声地、爽气地，喝得一干二净，杯底的冰块几乎还没有开始融化。

侯跃和姬鸣面面相觑，马上招手叫侍应生过来：“加酒加酒！”

南乔抬起头时已经开始晕眩。这酒入口醇厚，下了肚肠之后一道激猛的热流窜遍全身，整个神经系统都被刺激得兴奋起来，兴奋得她有点控制不住，身边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

十字架舞台上三个妆容妖孽的东欧男人脚踩粗跟恨天高，黑丝裤袜，上半身披一件黑皮夹克，敞开来露出赤裸的胸膛。他们边唱边舞，力量十足，带着三队同样妖孽的伴舞男团将全场的气氛拉得几乎要烧起来。

“Kazuky！Kazuky！Kazuky！”台下的红男绿女声嘶力竭地尖叫，跟着疯狂舞动。

南乔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样疯狂的声浪里了。

这时候过来点单的却不是普通的侍应生了，换了个西装革履，打扮相当体面的男人。南乔并不知道，在Lucid Dream这种地方，消费到了一定水准，就会引起酒吧的关注，有经理级别的人过来亲自接待。

侯跃和姬鸣两个人嘿嘿地笑着，把南乔推过去：“刚才我们都点过了，这回该南小姐了！”

南乔站起身时，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那个酒吧经理的身上。一双温热的手抵在她两边的肋骨下头，将她扶正。

“小心。”那经理淡淡地说，声音醇然低沉，在嘈杂的环境中却显得十分清晰。

男人清新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薄荷香气，她还敏锐地闻到了浅淡的烟草味道。

酒后的南乔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差了很多，“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酒吧经理保持着职业性的温文尔雅的微笑，但看得出，他被南乔笑得莫名其妙。

南乔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摆着，“失态了——你别碰我那儿，真的……痒得受不了。”

这些话被巨大的音乐浪头打了下去，侯跃和姬鸣发愣地看着南乔和酒吧经理两个人，还当是酒吧经理讲了什么笑话。

南乔睁着微醺的双眼打量这酒吧经理，意外地发现这人长得不是一般的好。

如果说周然已经长得很帅的话，这人给南乔的感觉还要好。

因为他身上没有半点“刻意”的感觉，就是清爽、通透、利落。

那种“刻意”多了，整个人就会觉得腻，像是一摸，手上就会粘一层油。

南乔说：“我好像见过你。”

酒吧经理淡淡地笑，“哦？”

南乔艰难地回忆，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犯傻，这分明就是搭讪啊？

她南乔这辈子竟然做了公然搭讪这种事？

这种意识一来，她竟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好在脸上本来就有酒劲，也看不出来她的窘迫。

酒吧经理很及时地化解了她这种尴尬。他伸出手来：“时樾。”

南乔也连忙伸出手去：“南乔。”

指尖一碰，南乔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被碰触的地方有种微细的痒疼，让她的手有点无力。

时樾拿了个精装的黑皮本子给她。南乔翻了一下，立马触电似的合上。

“有没有便宜点的？”

她身上就带了三千块钱。温笛当时塞给她的时候，她已经觉得这样一笔钱作为招待费，堪称巨款。

这里面一瓶酒卖得比她辛辛苦苦研究三年做出来的飞控系统还贵，南乔微醉之后，很想问候这酒吧老板的十八代祖宗。

时樾倒也没有因此换了一副嘴脸，依然是温文尔雅地笑着，换了张酒水单给她。

三千块，还是只能点一瓶其中中等偏下的酒。倒是有些果汁软饮是几百一杯的，但是显然满足不了那两个投资人。

南乔咬咬牙，点了瓶2998元的龙舌兰。然后从裤兜里摸出那一沓厚厚的纸币来，递给时樾。

时樾微笑：“女士付费？”

南乔点点头：“我请他们。”

时樾又低着眼笑了笑。他嘴唇立体饱满，唇角锋利，唇下有一道窄窄的阴影。笑起来时，嘴角便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南乔看得有点晕眩，便打断他的笑，说：“不用找了。”

时樾抬头又笑，友好地提醒：“南小姐，还有15%的服务费。”

“……”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南乔极少在这种地方花钱。过去偶尔在外面吃饭，结账也都是周然在操心，她从来不知道这种简单的事情，都能让她陷入这种窘迫的境地。

南乔张开嘴又合上，努力几次，终于吃力开口：“那我重新选一瓶。”

时樾低笑，合上酒水单，道：“南小姐第一次来，服务费就免了。不如留个电话，加入我们VIP会员，以后会有定期优惠和秀场表演信息推送。”

南乔迟疑了一下，说：“我没有电话。”

时樾淡笑了下，漆黑的眼睛深深扫了她一眼，没有再勉强，起身去和侯跃和姬鸣攀谈。他对着两个男人谈笑风生，明显没有方才面对她时的礼貌和疏离，轻轻松松便要到了两人的名片和私人电话。

那瓶龙舌兰几乎有三分之二被灌进了南乔肚子里。

南乔每每想说投资的事情，就被侯跃和姬鸣两人扯开话题。到最后她也认了，说了句：“我南乔今晚喝这么多，诚意难道还不够？商业计划书两位之前都看过了，希望两位能考虑一下。”

说完，她便再也不多说一句话，任着他们灌酒。

酒喝得多了就会想起一些以往的事情，比如周然。以往的事情想得越多，她也就喝得越多。这样子迷迷瞪瞪的也不知道到几点，南乔只觉得身边群魔乱舞，她有如陷在软乎乎的白云朵里。

最后欢场尽散，侯跃和姬鸣架着她往外走，她残留着最后一线清明，拒绝了他们。挣脱回来，一头栽倒在了沙发里边。

沙发前面来了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说：“时哥，这女的咋办？”

一个画着浓妆的女孩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虽然刻意加粗了眼线，用了更加成熟的颜色，身上的蕾丝透视裙也异常的性感，但若是细细去看，还是能看出眉眼间稚气未脱的影子。

“哎哟妈哎，时哥，你上辈子欠的债又来了。”

郄浩说着，一边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肩膀看好戏。

时樾一眼扫过去，十几米之外的借着沙发和酒枱躲着的一溜儿脑袋像被依次打了一闷棍，纷纷缩了下去。

女孩双眼迷离，步伐凌乱着，对着时樾就扑倒下来。

“时樾时樾，我喝多了……”

时樾微微笑着，由着她扑了个满怀。“债债，身份证拿来看看，满十八岁了吗？还敢来？”

“满了满了！”女孩举起一个紫色的手包，“不信你自己看！”

身份证上，女孩的素颜证件照也是漂亮的很，旁边写着名字，时樾不看也知道，冉苒。

这女孩皇城根儿下土生土长的小太妹一个，小小年纪就开始混酒吧。两年前第一回来清醒梦境，被他以不满十八岁的原因赶了出去，从此就和他杠上了，变着法儿地乔装改扮，换身份证混进来。

时樾当时逮着了她原本的身份证，有意无意地逗她：“再再啊？”

小太妹被两个墨镜男控制着，气势十足地纠正：“冉苒！”

时樾“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这样啊，我读书少，还以为是再再呢。”

小太妹吼道：“你说得对，我就是你上辈子的债！”

于是债债这个名字，清醒梦境里面就传开了，时樾后来干脆自己也这么叫。

不过这么来了赶，赶了来的，一晃眼，这小太妹就满了十八岁，上大一了。

债债难得碰到一回时樾对她和颜悦色的，也不把她推开，心想着约莫是自己成年了，时樾觉得她可以下手了，不由得一阵心喜，心想这追了两年，可算是要上手了吧。

她这么一想，俨然就觉得时樾是她的男人了。一双手本来抱着时樾的背，这时候从他西装下面伸进去，在他腰上摸了两下。

债债砸了砸嘴，这男人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衬衣底下全都是坚韧有力的肌肉。她向那群躲着的小伙伴们眨了眨眼，表示得手。

这时候她听见时樾“呵呵”笑了两声：“债债，你拿老子当鸭啊？”

债债横，时樾对她也俗，债债就喜欢他这俗样，学校里那些书呆子，娘炮男，她看不上。

债债甜滋滋儿地说：“我拿你当男朋友。”她又摸了两下，仰着脑袋说：“我喜欢大叔，就你这种，长得帅，有钱，有阅历，还会体贴女人。”

时樾说：“你妈没告诉你这都是骗人的吗？”

债债嘁了一声，说：“我没妈，我就一个小妈，还没你大呐！”

“我草！”时樾说：“那我当你男朋友，回去还得喊她一声妈？”

债债咯咯直笑：“我爸比你大就行了嘛。”

时樾说：“得了吧，到时候我把你小妈拐了，你还得喊我一声爸！”

债债心想按辈分确实是这样，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正想着，背上一紧，一双手被紧紧箍在了身体两侧动弹不得。一扭头，时樾已经单手从她手包里拈出了一个超薄手机，翻了两页通话记录，翻到了一个“肉山大魔王”。

“时——樾——我草你妈！”

任凭债债怎么挣扎，时樾纹丝不动，得意地笑了笑，嘴角两道浅浅笑纹。

“看来就是这个了。”

“冉先生？”

——“啊！——时樾！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冉先生，这里是三里屯清醒梦境酒吧，您女儿喝醉了。”

——“你丫就一孙子！给我爸打电话，我他妈弄死你丫挺的！……”

“啊，是，正骂人呢。……没关系。好，那等着您来接她。好，再见。”

一挂电话，时樾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冷淡，不近人情，反剪了债债双手交给两个墨镜人，吩咐道：“带进休息室里，小心伺候。”

债债再怎么骂他，服软，恳求他，他都一概不理了。

时樾整了整衣服，回头问郄浩：“冉苒今晚消费多少？”

郄浩拿出PDA看了一眼，“她一个人帐下就有八万二。加上那几个朋友的，一共是三十六万出头。”

时樾“呵”地笑了一声，“小姑娘败家子儿。”这一声笑得没有半点温度，又说：“等会她爸来，让赵梓曦去好好接待下，她爸这个客户，可以拉一拉。”

郄浩心道，只要有您时哥在店里站台，像这种消费就能高出好多来。

当然他也没敢说。这时候沙发上的南乔低低嗯了一声，梦呓着说：“周然！”

郄浩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女人要处理。

他拉着打算回家的时樾说：“时哥，你看，要不你把这女的送回去？”

时樾一听，仿佛不认得郄浩似的：“你说什么？”

他一双眼冷得透明，郄浩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好几年的兄弟，看到这种眼神还是会有些怵。

“哈……时哥，你看这女人醉这么死，我不也是怕出事么？瞧她这长相……弟兄们今晚都陪着喝了不少，万一起点什么色心……你说是吧？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时樾凶巴巴地盯着郄浩：“你他妈是觉得老子不会起色心？”

“……”郄浩打着哈哈，伸手揽着时樾往外带，使了个眼色示意来人把南乔给架出来。“我哪里是那个意思啊？我的意思是时哥在这方面儿的控制上，比咱们都好。咱们都是些脑子管不住裤腰带的……再说了……”

郄浩絮絮叨叨的，“我刚才看过了，这女的身上根本没手机，也不知道该送哪去。我家里那位管得严，时哥你晓得的……”

“你他妈能不能开车把她丢局子里去啊？那儿多安全哪！”到了地下车库，时樾还是一张臭脸。

“时哥，帮帮忙，帮帮忙……我这不是店子里脱不开身嘛……”

“我草你他妈结了个婚，搞得这么娘们叽叽的，三千块的女人你也当个财神爷奉着。”

时樾一边骂着，一边还是按了遥控开了车锁，让墨镜人把南乔放进了自己车里。

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钟，地下车库的车也散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盏白炽灯白惨惨地照着，车库里有种阴冷的寂静。

时樾毫无睡意。

几个小时前他让手下的人揍刘青山的时候，他看到了这个女人。

他喝了口车里的矿泉水，打开了车顶的灯。

几根硬长的手指钳住南乔的下巴，把她的脸拧了过来。长眉，薄唇。白净整齐的衬衣，有几块磨损的修身牛仔裤。

没错，就是这个女人。

南乔。

看到那种场面，竟然不惊叫也不躲闪。

后来又看到他，竟然又不记得了。

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腿。

紧紧的，有紧贴腿骨的匀称肌肉。运动型的。

这女人练过。

只不过是自己练着玩儿的，还是跟条子有关系？

时樾虽然自认没做违法的事，被查了也不怕。但这行当，终究是不想跟条子惹上什么麻烦。

时樾走出车门，在外面点了一支烟。他从后备箱拿了听健怡可乐，随手丢在车库边上的水池子里头。

靠着车头把烟抽得差不多了，他碾熄了烟头，重新进了车里。

他拿着那听被晚冬深夜的冷水冰透的可乐，按在了南乔的手心里。

南乔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这是哪？”她昏昏噩噩地问。

时樾发动了车子。“你去哪？”

“师傅你不打表啊？”

“……”

南乔迷迷瞪瞪的，把时樾当成了出租车司机。

时樾说：“我这是北汽接送贵宾的专车，计程表你看不到的。小妹妹，你打到我的车，是你的运气。”

南乔依稀想起北京是有不少这种出租车，通体纯黑，计程器和出租车标志都是可以卸掉的。她于是“嗯”了一声，机械地把公寓地址报了出来，连带着，门牌号都报给了时樾听。这套公寓是欧阳绮帮她物色的，离朝阳公园不远。她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地址记住。

时樾还想借机问话，然而南乔又昏睡了过去。时樾一摸那听可乐，已经被她酒劲带上来的体热给捂成常温了。时樾暗骂了声曹操，还是开着车出了车库。

时樾这车是个4.2升的进口辉腾，顶配，开起来马力强劲，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时樾又是个开车的老手，从头到尾流畅感十足，南乔都没有被惯性颠上一两下。一直到时樾停好车，她都还睡得极沉。

时樾摇南乔也摇不醒，无法，只得绕过去开了车门，给她解下安全带，试图把她拉下来。

这过程中南乔本能地抵抗，没两下，“哇”的一声，几大口秽物全吐在了时樾的车上。

“……！”

时樾把南乔拉出来，打亮了手机的电筒灯，给她一个完整的观看酒后失事现场的角度。

“看看，南乔小姐，你做的好事。”

南乔吃力地摆着头，努力看了看，说：“哦……帕萨特……没事，我会给你赔……”

她的手死死扣住时樾的胳膊：“给我水……”

“……”时樾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

时樾又从后备箱拿了一瓶矿泉水，喂南乔漱了口才算作罢。南乔舒服了，歪了头昏昏沉沉又开始睡。

时樾：“……”

北京的暖气倍儿足，这两号人都是想着出入有车，不会在外面待太久，所以根本不穿冬服的人。时樾被凌晨蚀骨的寒气一浸，任他体魄再强，这时候也有点扛不住。倒是倒在自己肩上的这个女人，酒劲儿还在突突往外冒，薄薄衣服下的身子滚烫滚烫的。

时樾：“……”

他本想回车里面去，但考虑到车里味儿实在太大，只能横抱了南乔，往小区里头走。

南乔高，时樾比南乔还要高出将近一个头。这一抱倒是抱得轻轻松松。南乔紧闭着眼，本能双手去抱他脖子，脸靠上他胸前。

“周然。”她梦呓地低唤，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

“呵呵，周然是什么瘠薄玩意儿。”

门卫过来拦。他认得南乔，但不认得时樾。

“女士可以通过，请先生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时樾一张脸寒意袭人：“我是她老公，结婚证要不要看啊？”

门卫没见过这么说话的，但时樾一身衣冠楚楚，五官俊厉，却让他有些失了底气。

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子，晚上值夜班，有些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秉着责任心他还是说：“南女士只登记了她一个人……”

“你们这儿是民政局？”时樾问，似笑非笑的，把南乔往上抱了抱，手掌覆上她被风吹得有点冰的耳朵。他眼睛低了低就有了几分暧昧神色：“那你想让我怎么证明和她的夫妻关系？”

时樾刻意着重了“夫妻关系”这四个字，眼睛深沉得要命，脸薄的年轻门卫竟不敢直视他和南乔，侧身让了让，说：“您进去吧，不用登记了。”

小区不小，时樾费了点劲才找到南乔租的那栋。在外面冻得久了，他不自觉想把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紧些，才发现她沉睡着也有同样的本能，倒像是在相互取暖。时樾哂笑，想起当年落魄，大冬天睡在中关村电子城的暖气片边上，有条狼狗和他相互取暖。

虽冷，但滋味不差。

这小区有些老旧，电梯不是二十四小时的，南乔在十六层。

时樾抱着南乔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水泥阶梯被磨得反射出深幽的蓝色。空气中弥漫着旧物和尘土的味道。

时樾掂了掂南乔的重量，“呵呵”冷笑了下，“把你扔这儿得了。这他妈又不是苏小妹三难新郎。”

南乔这时候却身体骤然一颤，指甲狠狠抓了他脖子一下，说：“你混账！你滚！”

时樾：“……”

他腾出一只手去掀南乔的眼皮，见她眼球转动极快，确定她在深梦。

“失恋了啊，蠢女人。”

于是背了南乔开始爬楼。

爬到十二层的时候，“我他妈脑子进水了。”时樾心想。

到十六层了，时樾看着指纹锁也有点恼火，用了南乔两根食指去刷都刷不开。

“这他妈是哪根手指？”

“刷不进你就睡门口。”

最后一次机会，时樾任性地拿南乔的左手无名指去刷。

居然啪嗒一声开了。一股暖热气息袭来。舒畅。

时樾也疲了，拎着南乔的腰把她塞了进去。

这个麻烦总算是结束了。

他的眼神冷冷淡淡地垂下来，看了看躺在地上昏睡的南乔。右手推着门渐渐合上，那个微微蜷曲的修长身影消失在越来越狭窄的视野里。最后那一瞬，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抬起——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看清了这个公寓。

这个隐藏在老旧小区之中，丝毫不见特别的公寓。

时樾五指扣住了门缘，拉开，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将近一百平米的大开间，另有一个洗手间和厨房。

开间朝东，那一面全是落地窗。除了窗边一个行军床，再没有其他家具，整个房间看起来极为空旷。

但是地面上堆满了东西。

电子元器件，发动机，线缆，芯片，螺旋桨，最多的是各种形状的飞行器。

墙边的架子上，还挂着一套笨重的、裸露着复杂线路走向的头盔和布满传感器的铠甲。

这样的房间，丝毫不像其他女人的香闺。温柔的，舒适的，充满馨香和诱惑的。

这里是冷冰冰的机械和精密电子器件的气息。

时樾认真回想了一下，之前接近这个女人的时候，确乎没有在她身上嗅到任何气味。

没有脂粉和香水味道。

没有属于女人的体香。

也没有属于工业的富含烷烃的有机溶剂的气味。

什么气味都没有。

这个女人相当的中性，或称，纯净，就像25摄氏度下pH值为7的纯水。

他又看了眼躺在深灰色木质地板上的南乔，白色的极简款式的衬衣，浅蓝色牛仔裤，臀上有一面levis的暗红色小旗。漆黑的长发凌乱地铺在地上，但还是很干净。

他忽然觉着这女人的气质和这间房很合，仿佛浑然一体。

他的一双眼在静谧的夜色中暗暗的，就这么看了南乔一会儿，把她抱到行军床上，拉上了被子。

南乔在一片晕沉中醒来。

宿醉之后，她头疼欲裂。抻了抻手脚，才发现自己衣服都在，连鞋袜都没脱。这种感觉极其难受。她低低呻吟了一声，从床上爬了起来。

有烟味。

南乔猛然抬头，看到了落地窗边，站着一个男人。

这天的阳光极好。纯净，透彻，金子一样。窗外是北京城内难得见到的旷野，是朝阳公园的冻湖、没有叶子的树林、枯黄但宽广的草坪。

她当时挑中这间房子，就是看中了这位置。她习惯早起，每天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她便会醒。

现在那男人站在那里。

他的鼻梁很挺，笔直，落下的阴影将他的脸清晰地分割成明朗和阴暗两面。

他拿着一支烟，在落地窗栏杆上搁着的一个纸杯子边缘磕了磕烟灰。明亮的阳光照得他眼睛微微眯起，深邃地、毫不忌讳地看向南乔。

南乔很安静地站着。

两幅画面在她脑海中重合。

她想不起来这个人的名字，但是画面很清晰。

——车库中，他靠着一辆车抽烟，冷漠地让手下殴打一个男人。她不知道倘若自己不在场的话，那个玻璃瓶子是不是会在那个男人的头盖骨上破碎。

——清醒梦境中，他是周到的酒吧经理，温文尔雅地接待她点酒，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他向阳那侧的眼睛，是充满兴味的，放达不羁的，然而阴影中的那边，则呈现出淡漠的透明，一丝丝的冷酷。南乔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出现幻觉，这样矛盾的两面，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她想这是光线的原因。就像电影中那些玩弄光线的大师，稍稍控制光的走向、大小、形状，就能营造出完全不一样的意境。

南乔不否认眼前的这一幕有一种带着戏剧冲突的美。对于生活中偶然出现的这种美感，她会毫不吝啬地停下脚步，放肆欣赏。

对于南乔而言，这种对美的欣赏，会超越她对现实处境的关切。

所以她就这么安静地站着，欣赏这个阳光之下的男人。

——看他七分成熟，两分骄奢，一分冷傲。

——看他纯黑的西服之下，雪白挺括的领子，恰到好处露出手腕的袖口。

——看他悠然然而鲜明地站在玻璃之侧，无意但巧妙地形成一幅光与影的协奏。

一切都很恰到好处。

男人的年龄，阅历，眼底的韵味。

时间，天气，地理位置。

天然的艺术品。

然而对于时樾来说，这个女人的反应，再一次出离了他的意想。

又是不惊，不动，不言。

他想这女人的脑子里是不是缺根筋。

但是这女人的目光太静了，让他不会觉得她有半分的痴傻。

他看得到她眼底那种纯粹的欣赏，却和清醒梦境里盯着他看的女人们不同，不带情欲，不会给他带来虚荣，却是一种奇异的熨帖。

于是他慢悠悠地将那一支烟抽完，在浅浅淡淡的烟雾里面，把烟头埋进那半杯水里去。

极细极小的“哧”的一声。

南乔伸手拿过那个纸杯，道：“我家里，不让抽烟。”

时樾抿着嘴，不深不浅地向她笑了一笑。

南乔低头一看，里面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了。

南乔拿着杯子去洗手间把水倒了，扔进了垃圾桶里。

回头，时樾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低着头问她：“有吃的吗？”

他身上的薄荷味早已被浓浓的烟草气息盖过，或许是因为少眠，声音有些低哑，又有十足的醇厚。

南乔洗了洗手，又简单用海绵蘸凉水擦了下脸，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但你在我这儿不走，就是为了赖一顿早餐，还是有别的意思？”

时樾笑了笑，“我挺饿的。”

很少有女人主动给他看素颜时候的样子。这女人除了眉毛修整过，其他地方都没作什么装饰。现在早上清清净净的，和昨晚倒也没什么变化。

南乔说：“面包鸡蛋牛奶，吃吗？”

时樾点头，微笑：“吃。”

面包烤过，摊两个太阳蛋在上面，门外的奶箱里取出一瓶鲜奶，简简单单的一份早餐，放到时樾面前。

时樾去看南乔的早餐：比他少一个太阳蛋。

时樾问：“牛奶只有一瓶？”

南乔淡淡地回答：“我一个人住。”

时樾问：“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南乔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到：“有。”

时樾拿了个纸杯，倒了一半牛奶出来给她：

“那么你为什么不懂得分享？”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南乔向来习惯整体的赋予，她以为这便是爱的无私了。譬如她有一个苹果，周然向她讨要苹果，那么她便会整个儿地给周然。恰如现在，她出于中国人传统的待客之道，会将鲜奶整瓶地给时樾，而不会想到各分一半。

南乔觉得时樾说的有道理。干燥的面包配上牛奶，确实更容易下咽。但想到她正和一个才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分享一瓶牛奶，这牛奶的滋味便有些微妙。

时樾是真饿了。两个鸡蛋，四块面包，半瓶牛奶很快下肚，南乔看他还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南乔问：“你有兄弟姐妹？”

这男人这时候笑起来要比昨晚真诚一些：“没有，独生子。”

“哪儿人？”

“江西婺源。”

南乔认真回忆了一下中国地理知识：“听说那里春天的油菜花很漂亮。”

多亏了那本书配着大幅国家地理的图片，她印象深刻。

时樾低低一眼，意味深浓：“漂亮的岂止油菜花。你如果去，会有人好好招待你。”

南乔淡然地迎视他的目光，起身去洗盘子。

南乔问：“你还有什么事情？”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了。”时樾转着指间的手机，低笑，“南小姐，说不定你很需要我。”

“我不需要任何人。”南乔回答得很迅速，不假思索。

时樾笑笑：“我需要一根手机充电线。”

南小姐，你昨晚吐我一车。

我临时出门没有带钱，送到了手机也没电了。

你说我怎么回去？

南乔略显尴尬。

她想起来了她昨晚的“暴行”。

她在家中翻了翻，也没有储存的现金，想起来自己仅有的一张银行卡刚被拿去公司给了温笛，充作临时救急资金。眼下她可真是身无分文。

南乔说：“抱歉，你车的损失，我会赔给你。麻烦给我一个月时间。”她真的去找笔和纸，“我给你写欠条。”

时樾笑而不语，看她字迹遒劲，有如南方乔木。

可是时樾回去的事情还是需要解决。南乔不用手机，家里也没有适配的电源线。但她就是从那堆杂乱的线缆之中扯了两根出来，削开绝缘皮把导线对接了，两头各插了电源和手机充电口。

手机很快就亮了。

时樾很欣赏这种暴力的充电方式，随口问南乔：“你做飞行器？”

南乔点点头。

时樾电话打过去，郄浩让他等上二十来分钟，接他的车很快就来。

南乔保持着沉默。她不喜言辞，也不善言辞，即便面对熟悉的欧阳绮和周然都能一整天没有一句话，更何况是尚算不上认识的……——没错，她又忘记他名字了。

时樾看着满屋子各式各样的飞行器，模型的，半成品的，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他说：“哪个是你做的？能飞么？”

南乔点了点头，捡起一个手持遥控器，调试了一下，只听见随着螺旋翼发出高速振动的噪声，一个黑色的四旋翼飞行器腾空而起，像一只外星虫子一样悬停在半空，有规律地颤动。随着南乔的指挥，飞行器缓慢地移动着位置，飞到南乔和时樾面前，嗡嗡嗡地叫着。

时樾看着飞行器，忽然笑了一声：“像狗一样乖。”

飞行器忽然飞快向时樾飞去，螺旋翼高速旋转带起的劲风擦过时樾的脸庞，时樾亦飞快后退一步，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你说它像条狗一样，它很不开心。”南乔淡淡地说。按了一下返回键，飞行器缓慢而稳当地降落在地，旋翼转速放缓，直至静止。那螺旋翼为了减轻重量，做得薄而锐利。

“什么材质？”

“碳纤维。”南乔毫不犹豫地回答，这种问题，她都不用过脑子。

“转速多少？”

“最大旋转角速度两百度每秒。”

“真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之必备利器啊。”时樾赞赏地点头，上前去试了试手感，“百米之外取人首级轻而易举，谢南小姐刚才饶我一命。”

“我做飞行器绝不会有伤害人这种想法。”南乔紧拧着双眉说。

“那么刚才呢？”时樾紧逼一步。

刚才？南乔皱着眉。刚才，她确实是想教训一下这个男人。

“南小姐的胆子很大。”时樾微眯着双眼，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上犹残留着锋锐的风刃划过的感觉。

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车已经到了小区门外。

时樾出门，南乔站在门口，没有说再见。

时樾跨出门槛，忽然回头：“南小姐，我叫什么？”

“……”

时樾淡笑了下。

一离开阳光，他的眼睛和笑意，似乎又变得冷漠无情起来，让南乔有些无所适从。

时樾左右看了一眼，南乔的门旁边放着盆大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的。土里面插着一支铅笔，看来是签收快递用的。

他拿起铅笔，在绿萝叶片背后的墙上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南小姐，我说过，说不定你会很需要我。比如说——”

他后退着行走，有些邪气地眨了一下眼睛，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南乔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动了一下。

时樾笑了笑，扬长而去。

时樾指的是——

钱。

南乔自然明白时樾那个手势的意思，也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男人应该不止是个酒吧经理那么简单。只是她脑子里面的回路是笔直的，不会去想这些太复杂的东西。

她去洗手间洗了个澡，把自己整个人打理了一下，便准备去公司。

走到小区门外，看见几个穿着大众4S店工服的人正在把一辆车拖出来。那车里呕吐的秽物一片狼藉，南乔仔细一看，可不是自己昨晚坐的那辆？

再一看车牌和型号，南乔登时嗡地一下头大了起来——

“师傅，这车里面清理一下要多少钱？”

那师傅人挺和善的，说：“不好弄啊，你看，真皮坐椅、车门、中控仪表盘，到处吐得都是，都透进去了，就算做内饰清洗和深度清洁除味都没啥用。车主让全部拆了换新，这样下来起码得十好几万吧。”

“……没保险？”

师傅好笑地看着她：“姑娘，没开过车吧？啥时候见过呕吐保险？”

“……”

十好几万……十好几万都能买辆新帕萨特了！

辉腾和帕萨特，长得虽然像，价位却是差了一个零还不止！

她现在，别说公司员工的工资发不出，连房租钱都是欧阳绮帮垫的。

呵，她南乔也有这么潦倒困顿的时候。

离了父亲和周然，难道她就活不下去了么？

南乔刚走进公司，就被温笛拉进了办公室，关起门来小声说：“南乔，那两个人昨晚上是不是为难你了？”

南乔如实回答：“喝了不少，现在才来。”

温笛咒骂道：“无耻！你知道么？他们刚来了邮件，拒绝投资。”

“为什么？”

“那不是那几个原因？他们让你陪酒，就是故意羞辱你。”温笛瘫软地坐在椅子上，“欧阳绮说得没错，这事情一定是周然在捣鬼，一定是他没错。”

南乔无声出了温笛的办公室。进了自己的实验室，她用座机给周然打电话。

周然的语音中有一种飘然的愉悦。

更准确地说是报复的快感。

“小乔，你终于想我了？”

“我只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周然哈哈笑了一下，依旧是那样温柔的声音：“小乔，我怎么会刻意害你？只不过投资的圈子本来就不大，我一退出，大家就都知道了。他们自己觉得我退出是因为即刻转型不成功，产品没有商业前景，这怎么是我控制得了的呢？”

“不管怎么说，分手是你提出的，退股也是你同意了的，对不对？”周然一如往日，语气柔和地诱哄，带了点笑意。

南乔忽然觉得对周然仅存的那一点眷念也荡然无存了。

周然出轨，她都没有那么用力地去恨过他。

他为何要这么仇视她，以至于要这样来报复她？难道男人的面子，就能高过一切情义？

任何一种选择，也同时是一种放弃。是A和B之间的优劣权衡，心中孰轻孰重。

周然挽留她，挽留的只是一个婚约，一个“南”这个姓氏所能带来的光环。

那么，不爱也罢。

和周然分手，她不后悔。

第三章 一生只做一件事

常剑雄把侯跃和姬鸣约到了清醒梦境。

震远护卫队是国内最大的武装押运公司，五大银行运钞，无一不是选用震远。

这家公司从来低调，因为它不缺客户，资金流也从来丰厚充足。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知道它——银行前面时常拉起防护带，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站立两侧，箱体密不透风的运钞车开了过来——那就是震远护卫队。

资本市场虽然青睐这家公司的优质资产，却找不到地方下嘴。所以侯跃和姬鸣被约见的时候，欣喜之余，还是觉得十分意外。

“常先生真是年轻才俊啊！航空军事学院硕士学历，又有部队实战历练……震远有常先生这样的接班人，何愁不会基业长青！”

侯跃一个劲地恭维，姬鸣却还保持着几分试探：

“震远已经是很成熟的企业了，怎么常先生还想到联系咱们这样的风险投资机构？云峰和光速还是投早期的项目多一些。通常一个项目的投资额，比起震远的收入，那都是毛毛雨吧。”

常剑雄闲闲地笑着，他在部队多年，多棘手的兵他都见过，更何况这两个秀才。

“守成容易，打江山难。家父已经拿下了华北武装押运80%的市场份额，我再想有所拓展，很难。既然有资金，当然想起手点新业务。”

侯跃和姬鸣也是创投圈子里打滚的老人了，一听常剑雄这么说，心领神会。

武装押运这个行业，政府背景很重要，一般挂靠在公安系统下面。各个地方画地而治，铜墙铁壁。震远虽然强盛，想要突破到别的省市去，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常剑雄是有雄心壮志的人，当然不满足于守住父亲的事业了。

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这两厢情愿一拍即合？侯跃和姬鸣便松了戒心，看着秀喝了几轮，酒酣耳热之际，听见常剑雄说：

“洋酒没劲，我们来白的。”

酒保进了酒吧后面的总经理室，有些为难地对郄浩说：“老板，C30桌的客人喝大了，要白的。”

郄浩说：“老毛子的伏特加就不是白的了？去解释解释。”

酒保犹豫着说：“解释过了，客人说中国人就该喝中国酒，不上白的就砸场子。”

“谁这么豪爽，要喝白的砸场子啊？”

酒保这一看，才注意到郄浩后面的休息室还躺着时樾，脸上盖着本书。他慵懒十足地坐起身，那书就从脸上掉了下来。

“时哥！”酒保殷勤地叫着。他眼中放着光，有时樾在，总是觉得格外踏实。

“那人看着是从部队出来的，路子有点不一样，我们没敢惹。时哥，要不要去看看？”

时樾前天晚上一宿没睡，紧接着又飞了趟江西刚回来，觉还没补完整，懒洋洋慢吞吞地走在郄浩和酒保后面，离着三五步之遥。

常剑雄远远的一见到酒保过来，招着手说：“喂，叫你呢！白的到底还上不上啊？痛快点成不？”

酒保陪着笑：“您稍等，您稍等。”后背突然一紧，一回头，是时樾抓着他的衣服把他拖了回去。

总经理室里，时樾靠着墙，低头点了根烟：“上白的，他要多少上多少。”

酒保：“啊？”

郄浩拍了他脑袋一下：“啊什么啊！”

酒保还迷茫着：“我们家没白的啊。”

郄浩骂道：“你蠢啊！下楼往工体那边走两步，不是有个烟酒茶专卖吗？”

酒保：“……”

酒保问：“咋卖啊？”

时樾说：“原价往上五倍。”

酒保说：“会不会少了点？”

时樾“呵呵”笑了两声：“洋酒是用来装的，白酒是用来拼的。”

酒保了悟。

郄浩问时樾：“怎么回事？”

时樾缓缓地吐着烟，淡青色的烟气里一双劲利的眉峰锁起。“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郄浩不明所以：“啊？”

时樾拍拍他的肩：“等着看好戏吧。”又说：“让弟兄们盯着点C30，有事儿赶紧打120，别在场子里喝出人命来了。”

郄浩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时樾冷淡地笑了笑，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常剑雄的目标很明确，就要要给侯跃和姬鸣一点惩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云峰和光速虽然是一线数得过来名字的几个大VC（风投）之二，但常剑雄真放在眼里吗？

丁点没有。

别说侯跃和姬鸣这两个经理级别的人了，就算是合伙人来，常剑雄照样斜着眼看他。

常剑雄带了个助理过来，山东人，叫刘斌，也当过兵，海量。两人一左一右把侯跃和姬鸣锁住，开始称兄道弟，营造气氛，灌。

侯跃和姬鸣这两个，和周然相熟。之前得了周然的暗示和撺掇，过来拿南乔取乐。这种人在投资圈混出了点地位，就趾高气扬，欺软怕硬。但在常剑雄眼里，也就是草包两个，绣花枕头都不如。

时樾和郄浩坐在C30斜后方一个光线昏暗的座位里，冷眼看着这个红男绿女狂歌乱舞，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欢喜场。

Lucid Dream，清醒梦境。

一个知道自己做着梦，却能如在真实梦境中一样放肆的地方。

有两个初来乍到的漂亮姑娘盯上了他们两个，大胆地走过来。

“嗨，两位帅哥，没人陪啊？”

时樾望着C30的眼睛没动。郄浩亮了亮手指上潘洛斯三角的戒指，示意自己是清醒梦境的人。

清醒梦境的服务生，不陪酒，这是规矩。

两个姑娘当然不肯轻易放弃，甜笑着坐到他们旁边，说：“看你们的衣服就知道是啦。但你们都是经理以上的人啦，可以陪酒了嘛。”

“对呀，顾客是上帝呀。”

郄浩看时樾一直出神，知道他今晚没兴趣，便好言好语地哄着那两个姑娘。

时樾冷不丁来了一句：“明码标价，陪一杯三十万。”

“哎哟喂！”

“给脸不要脸！”

两个姑娘齐齐变了脸色，其中一个立马就被激怒了。“还明码标价呢！既然陪喝，那就还陪睡咯！”

时樾冷漠道：“一夜三百万。”

“哎哟我说，你当你谁啊？吴彦祖啊？三百万，你敢不敢再高点啊？”

“三千万。”时樾说。

“……”

“贱！”

俩姑娘被气得柳眉倒竖，拿起包包起身就走，圆翘的屁股配合着超短裙一扭一扭的。其中一个还不甘心，又折回来指着时樾：“你！名字！我要投诉你！”

“时樾，去吧。”

时樾倒了半杯矿泉水在杯子里，加了两块冰，晃荡着杯子，慢悠悠地喝。

目光仍在C30。

郄浩看着时樾，总觉得他今晚有点不对劲。但他清楚时樾的脾气，只要他不想说的，就别问。

郄浩陪着时樾一起喝矿泉水。

“时哥，我看那俩哥们不大行了。”

郄浩指的是侯跃和姬鸣。什么颜色的灯光落在他们脸上就是什么颜色，他们脸已经发白了。之前时樾友善地让服务生送了四个本来用来装水果的玻璃碗过去，于是就能看到50多度的五粮液开始像不值钱的白水一样往里面倒。迎着霓虹灯五光十色，剔透晶莹。时樾由衷地赞叹：这酒，漂亮。

郄浩咋舌。

时樾仔细盯着侯跃和姬鸣这两个人，接着郄浩的话头说：“没事，还没伤着脾胃呢。还能再灌点。”

郄浩有点心惊，很久没见过这样冷血的时樾了。“时哥……”

时樾下巴指着常剑雄：“你放心，他有分寸。”

郄浩看着后面他们又拿白酒和洋酒掺着喝，说：“这他妈的就是当兵的喝法，那两个弱鸡，顶得住么？”

时樾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五百米外就是武警医院，一千米外就是朝阳医院，你怕个屁？死不了人。”

郄浩：“……”

过了好一会，郄浩说：“这个人是不是来帮前天晚上那穿白衬衣的女的寻仇的？”

时樾冷冷道：“你才看出来。”

郄浩啧啧了两声：“没想到那女的穿得一般，还有点背景。”他感叹一声：“来的都是贵人啊！”

时樾依旧紧盯着C30。

郄浩有点无聊，开始八卦：“刚才听负责他们桌的曲海说，那哥们是震远护卫的少东家，叫常剑雄，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立过几次二等功。啧啧，有钱，经历牛逼，人长得又帅，那女的运气不错啊。”

他还想接着八，时樾“唰”地起身：“你他妈结了个婚，嘴都跟婆娘一样碎了。”

郄浩：“……”

郄浩有点受伤，说：“时哥，我看出来了，你就是见不得我结婚。我晓得你对我有感情。”

时樾差点一瓶子砸死他：“我操他妈的对你有感情！”

这时候有个墨镜人急匆匆走过来，在时樾和郄浩两人之间耳语了两句。

时樾和郄浩相互看了一眼，时樾说：“我下去看看。”

郄浩点点头：“时哥你小心点，要不要带两个弟兄？”

时樾已经大步走了出去，摆着手表示不用。

这边，侯跃和姬鸣终于没来得及跑去洗手间吐，当场“哇”地狂呕起来。早有服务生盯着，拿了垃圾袋接住，喷了香水去味。清醒梦境中音乐震耳欲聋，无处不喧哗，无处没有干冰和彩灯制造出来的梦幻效果，竟没有其他人发现这边出了点小意外。

常剑雄微醺，走路略颠，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他走过来搂住郄浩的肩膀，看了眼呕吐物的颜色，拿着杯子醉笑道：“郄老板，我这两个朋友好像喝得有点急性胰腺炎了，麻烦帮忙叫一下医生。”

郄浩是混出来的人，久经酒场，一看那大粪似的呕吐物，自然知道是急性胰腺炎。急性胰腺炎是小症候吗？弄不好会死人的！郄浩一面心中暗道这常剑雄是个得罪不起的狠角色，一面赶紧让人对那两个半卧位处理抬下去，叫救护车。

而另一边，南乔正在出租车上，急匆匆往清醒梦境赶来。

她本来在即刻的实验室加班加点地修改一道控制程序，温笛拿着手机过来找她。

“欧阳绮的电话。”

“我看到常剑雄了，在清醒梦境。”欧阳绮也是微醉，听得见她旁边女孩子的尖叫和笑闹。“我看你再不过来，那两个欺负过你的逼男就要被他拿五粮液灌死了。”

她之前听说了南乔的遭遇后，特地去人肉了侯跃和姬鸣两人，所以认得出来他们。

“怎么回——”

南乔一个“事”字还没说出来，欧阳绮便说：“好大一条会咬人的忠犬。”她格格格地放声笑，然后挂了电话。

“……”

南乔一个人对着电话发愣。

温笛友善地塞了一百块钱给南乔。

南乔在清醒梦境的车库里面。

她知道自己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她早该知道这里是鱼龙混杂之地，定然有不少非法的勾当。

现在她被困在这几辆车的后面，进退维谷。

开始有了争吵声。而且那些声音还在向她这边移动。

南乔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她得走。

这个区域的灯坏了，黑黢黢的，她本以为是个挺好的藏身之地，然而随着那边的声音过来，七八支手电筒往这边照，确保没有人在。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两步，加快速度，却猛然被一根粗大的线缆绊了一下，撞在一辆车上，“砰”的一声。

“什么人！”

有人往这边跑，手电筒光在她背后的墙上划出混乱的光斑。

南乔紧张，雪白的灯光已经扫过了她的裤脚。

这不是闹着玩的。

不是戏。

忽的一道黑影闪过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车上。后面金属车体的冰冷透过她的衬衣，渗透到皮肤和血肉里。

“配合点。”

这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她耳边说，很是不悦。

但是很熟悉。

但他下一步就开始吻她。

在外人看来，这姿势就是一对男女干柴烈火，一触即发。

但南乔很清楚，这男人根本没有动情。

这才是戏。

雪亮的灯光照上了男人的脸。他眯起眼，脸上的阴影深深浅浅，嘴唇轻红，轮廓分明。

“我草你妈。”

他骂得干干脆脆，平实有力。

南乔被他紧扣在面前，长发和衣裳被挠得凌乱。

南乔想她这辈子也没听过这么干净利落的国骂，语气虽然平实，然而好事被打断的一腔怨气和愤怒异常到位。

男人温热的颈动脉在她脸侧搏动，身体坚韧强悍得像一尾猎豹。

她闭上眼，双手扣住他的腰。

“哟，时樾啊。”人群分开，走出一个粗犷大气的中年男人，头型圆胖，肚子也圆胖，手里拿一对儿马老四狮子头。“正找你呢，你的弟兄们说你今儿不在——不义气啊。”男人一步步逼近过来，笑里藏刀，语带不善。

时樾“呵呵”冷笑，一双眼仍是警惕地看着他。

“好久没听说你搞妞儿了。”男人狞笑着走近，“让泰哥看看，什么好货，让你在地库就忍不住要上了。”

时樾手臂一拨，南乔便到了他身后。他后退一两步，用背把她压在了那根特斯拉的充电桩上。

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懒洋洋地笑：“我的妞儿，你看得的？”

泰哥歪着头，绕着充电桩走了一圈，咂巴着嘴品评：“哟，是个大妞儿——长手长脚的，别是个人妖吧？哈哈哈哈哈哈，时樾，你还好这口？”

时樾冷笑：“好也轮不上你——亲了上头够不着下头的。”

“我草——”

一听时樾嘲笑泰哥矮，后面十几号弟兄齐刷刷亮了兵器，清一色的高尔夫球棍。

泰哥先是被气得脸白眼突，随即又放松下来，一对儿狮子头在手里磨得“嘎嘎”作响。

“时樾啊。”他语调起得亲和，就像个谆谆教导的长辈。“记得你刚出来混的时候，还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大哥，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叫你撵狗你不敢撵鸡。今儿你口气倒大了，蹬鼻子上脸儿不正眼看人了。他妈的不是安姐罩着你你敢这么嚣张？”

时樾开了盒烟，还弹给泰哥一支。点着了，甩着手里的火柴，叼着烟不屑地说：“老子只晓得各人凭本事吃饭，没本事别他妈跟老子扯老黄历。”

泰哥点点头：“说得好，老子今天想搞你了。”

时樾冷冷道：“老子一向跟你们井水不犯河水，凭什么？”

泰哥也冷笑，伸手往那边那伙人一指：“凭什么？就凭你让他们在这里卖，不让老子的人进来。”

时樾一声不响，拖了南乔往那边走。他一身冷峻刻薄的煞气，让泰哥这帮围着他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却有胆子大的，拿着高尔夫球棍狠狠向他后颈砸去，只求一招制人。

南乔来不及叫他小心，却见他肩头一矮，手臂向后挥了出去——

“哐啷”一声球杆落地，那人鬼哭狼嚎地叫了起来。

“怎么了你！”

“骨头断了！”

“怎么弄的！”

“不知道啥玩意儿！疼啊！！！”

没人看清时樾怎么出手的，全场都噤了声，看着他拖着南乔走到一辆车旁边。

时樾抬起手臂，干干净净地落下。

一下。

就一下。

车窗上的钢化玻璃整个儿地蛛网一般碎裂开来，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南乔和他离得近，这时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着一把极小巧的汽车安全锤，椎体的圆头光亮而锋利。

他之前就待在这车库里，因为她才露面的，露面时，已经做了防备。

“刘青山，给老子出来。”

南乔看见前天晚上被时樾教训过的那个人，活生生地从车窗被拽了出来。

刘青山被掼得跪在地上。时樾揪着他的头发，让他的头昂起里，对着泰哥：

“说，老子什么时候让你在这边卖过？”

刘青山上头还有人，他不敢说。

时樾俯下身，左手按在刘青山的左耳边，右手拿着安全锤，在他右耳边比划了两下，冰凉的金属圆锥次次探进刘青山的耳洞，那感觉毛骨悚然。

“信不信——”时樾低低地在他耳边说，“老子一下废了你两个扇子？”

金属圆锥又晃到他的眼前——

“还有一双招子。”

“啊——我说我说！”刘青山尖叫起来。他是个惜命的人，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了。时樾下得了手，他知道。而他干这行的，也不敢报警。“泰哥！时哥谁也不让卖！前两天卖才被他打了，之前我骗你的！你看你看！——”

他一剐衣服，露出身上青红的伤痕。

“呵，不义气！”泰哥看向刘青山那伙人。

“但是今天机会太好了——”泰哥狞笑着，对着时樾，“老子还是想搞你。”一挥手，一干人等挥舞着高尔夫球棍向时樾和南乔扑过去。

“跑！”时樾狠狠一拽南乔。

他们在车库里飞奔。

时樾对这个迷宫一样的车库极其熟悉，虽然光线暗淡，他能拉着她精确地穿过每一个狭窄的缝隙，每一道设计奇特的弯道。

因为家庭的缘故，南乔从小就练长跑，爆发力也强，学校的百米短跑比赛，她的成绩是十二秒零一。

于是她注意到狂奔过程中，时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她总能跟上他的速度，于是他拉着她的手所传达过来的力量，并不会像带着个累赘一样拖着。

但让南乔想骂他的是，当他发现她很能跑时，就加速了。这种加速看起来并非出于摆脱追赶者的目的，而是想试探她的极限。

逃命之中还想着这个，南乔确实想骂他。

但这种夺路而逃的感觉确实很刺激。南乔已经很少体验这种刺激——当然她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到了地下二层的车库，南乔和时樾已经和穷追不舍的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时樾用遥控器按开了一辆车，和南乔坐了进去。

橡胶轮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草他妈，还在撵，多大仇多大怨！”

南乔系着安全带，从后视镜看去，果然见到后面有两辆车紧跟着。

时樾骂着，脸上却不见惊慌。道路两侧的灯光和阴影流水一般划过他的脸庞，异常的俊美。

他当然没有走永远拥堵的长虹桥直奔三环，而是从东大桥一路往南，尽挑那些没红绿灯的冷僻小路，左右穿梭，有时候几乎是紧贴着巷道两边的墙过去。

南乔感觉这是一个她从来不曾认识过的北京。

一直开到通惠河北路，才算把后面的车甩了个干干净净。他放缓了车速，沿着通惠河徜徉。

“你今天要被扣分了。”南乔直视前方。

“反正不是我的车。”

“……谁的？”

“郄浩的。”

南乔回想了一下：“那个和你在一块儿的男的——酒吧老板？”

“对。”时樾简短地回答。

“那你是什么人？”

时樾“呵呵”笑了下，目光仍冷静地落在前面的红绿灯上，不咸不淡地说：“南小姐，你终于对我感兴趣了。”

“我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刚才确实有很努力地去记，然而这样一番狂奔和飚车，她又失去了记忆。

“对不起，我在这方面有记忆障碍。”她平静地说。

她很少向误会她的人解释原因。这算是一个例外。

“这可有趣了……”时樾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那你记得我这个人？”

“我记得你，只是不记得名字。”南乔认真地说。

时樾笑了笑。“这车谁的？”

“……”南乔有些恼恨他这么快就来试探她。

时樾又笑，清俊得很，和刚才地下的骄横冷酷判若两人。

“怎么又来？想我了？”

从来没有被这样赤裸裸地调戏过。南乔脸有些热，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避开他的话茬：“找人。”

“找谁？新男朋友？”

南乔虽然木讷，也觉察到他这话带着点刻薄的讽刺，看起来像是那晚上她酒后失态，说了些什么话，让他大略猜到了她和周然的事。想到这儿，南乔说：“我是和之前的男朋友分手了，但他不是我新男朋友。”

时樾终于正经了些，慢悠悠说：“前晚那两个把你灌醉的人，被他灌成急性胰腺炎，已经送去医院了。”他看向南乔，“算是给你报了一仇。你这个朋友，心挺狠的。”

南乔低着眼，皱着眉，无话可说。

她知道常剑雄是为了给她出气，但是平心而论，她并不喜欢这种行为。

做什么事情都是她选择，有什么后果她都承担。她并不恨任何人，包括周然，包括侯跃和姬鸣。

南乔侧了侧身子，时樾突然看到她手臂上一点殷红血渍，从雪白衬衣上渗了过来，格外醒目。

“右手，抬起来。”

时樾把车停到通惠河边，命令。

南乔并不情愿。但时樾没有给她余地，探身过来，拿着她的手腕就给举了起来。

手肘到上臂，被拉开了一条尺来长的大口子。一小段深的地方往外翻着血肉，还在淌血。

南乔懒得说，刚才刘青山那边也有人阴里拿刀子向时樾动手。她挡了一下，被那刀子擦到了。

时樾又深又冷地盯了她一眼：“你上回吐我一车还没弄好，今天又搞得郄浩一车血。他妈的以后还能不能带你上车了？”

说着猛一脚油门，车向前开了出去。

“我不想去医院。”

这大晚上的只能去急诊，南乔受不了那种环境。

“依你。”

南乔挂念着还没写完的程序，时樾便载着她去了即刻飞行的办公室，在楼下的药房买了药和纱布。

即刻飞行在一个朝阳公园附近的科技孵化器里面。

离开中关村住到朝阳区之后，时樾就很少再看到这样破旧简陋的写字楼。即便是中关村，如今盖起来的写字楼也是无一不是用和CBD同样格调的玻璃幕墙，夜色之下霓虹闪耀。而这栋孵化器，还是老式的粉刷墙面。

好在里面的设施还算齐全。

时樾拎着药走在南乔的身后，看着她纤长的脖颈和臀后那面暗红色小旗，淡淡笑了笑。

这笑被南乔从电梯的镜子里看见了，问：“你笑什么？”

时樾说：“我在想幸好是你南小姐。”

南乔不理解：“为什么？”

时樾说：“换了别的女人，细高跟，小短裙，怎么逃？我铁定要被揍一顿。”

南乔默然想：这男人还算讲情义，不会抛下女人跑。

然而时樾又慢悠悠地说：“不过那样的话，我还出面做什么？”

南乔觉得还是不能对人妄下论断。

这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十一点，办公室里早已经没人了。南乔领着时樾直接去了她的实验室里。

——里面和她的家差不多。各种飞行器的零部件四处都是，而且还多了数台计算机和地面控制站，各种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愈发显得凌乱。另一面墙上则是满满的书籍和文献资料，看着有种密不透风的感觉。

这间实验室就是即刻飞行最为核心的地方了。

除了温笛和另外几个团队核心人员，几乎没有人进来过。

南乔让时樾进来，倒不是因为百分百的信任，只是因为这种东西专业性太强，一般人看不明白。

时樾显然是有洁癖的人，实验室里有把黑色的转椅，他也并不去坐。

南乔终于略微觉得尴尬：“抱歉，我这里有些乱——”

“你太谦虚了。”

“……”

南乔不吭气了，她知道论口齿伶俐，她绝对敌不过他万分之一。

时樾搭把手帮南乔处理伤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南小姐今年多大了？”

南乔并不像别的女人那样避讳这个。“二十七。”

“哪儿人？”

“H省。”

“普通话说得好，听不出明显的南方口音。”时樾笑笑，他自己稍微有些鼻音边音不分。

“十二岁和家里人来了北京。”

“你呢？”

“我啊？”时樾笑了笑，让人有些看不透，“无业游民，什么赚钱做什么。”他拍拍南乔被纱布和绷带包扎起来的手臂：“好了。”

南乔扭过手来看了看，伤口包扎得很干净漂亮，是训练有素的结果。

“谢谢。”

“我救你一次，你帮我挡了一下，算是扯平。”时樾走到书架前面，目光上上下下。

他慢慢发现南乔这实验室，其实是无序之中，秩序井然。

所有的书籍和文献资料，分门别类，按照字母顺序或者时间顺序排列。

他抽了一份薄薄的文档出来。

这份文档纸张薄脆，就是普通的A4复印纸。虽然保管良好，但因为时日久远，纸张边缘都出现陈旧的颜色。

文档上是一篇手抄的英文论文，字迹潦草然而满纸锐气呼之欲出。文档上被南乔打了个标签：MEMS研究突破性进展。

南乔整理好衣服，回头看见时樾正拿着份文档出神，走过去问道：“看什么？”

时樾似乎惊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抖抖手里的纸：“整篇就看得懂一个‘200X’年。”

南乔被他逗得弯了弯嘴唇。

时樾说：“南小姐那时候才十六岁吧？已经看这么深奥的东西了。”

南乔拿过文档看了看，难得的轻轻一笑：“这篇啊……”

她抬头说：“这篇是一个朋友拿给我看的。看到之后，我忽然意识到我想象中的东西，已经能够实现了。所以我和父亲说想要出国学习。”

她指指手稿上的作者名字：“这篇论文的作者，后来成了我的导师。”

时樾淡淡一笑，拿着文档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南小姐，我该走了。”

南乔微微一怔，觉得有些突然，也觉得他的笑意似乎有些微的变化——他这样的笑，正如那一晚离开车库，在酒吧里见到他时，那种对待客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但她宁可看他在车库里的冷漠样貌，起码那种感觉，让她觉得更加真实。

南乔微皱着眉，点了点头。

送时樾到电梯间，南乔虽然为难，但还是坦白告诉他：“你的车……抱歉，我现在的公司遇到一些困难，暂时没有能力赔偿你。等我后面——”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时樾看了眼电梯。电梯门开了，他没有迈步。

“南小姐，听说你的公司需要融资。”

南乔点点头。

时樾看着她，淡淡地笑：“我早说过，南小姐有需要，可以找我。”

南乔微愕。

找他？融资？

她真的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时樾似乎洞穿了她的想法，微笑道：“只有南小姐想不到，没有我时樾做不到。”

南乔警觉道：“你帮别人做投资中介？”

时樾依旧保持着那样的笑意，摇头道：“我的。”

南乔想起他那辆车。

她对他的印象始终是那个清醒梦境中接待她点酒的酒吧经理，以及车库底下那个狠心辣手的男人。

或许是她的偏见，她认知中的投资人，应当是高学历，具有扎实的专业背景的人。时樾不像。

但那辆车——他确实应该有做这笔投资的实力。

时樾笑笑：“一千四百万，我要40%的股份。南小姐觉得怎么样？”

南乔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可能。”

他这个提议，相当于折价12.5%。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她得出售10%的股份，只剩下50%。还有10%是创始团队其他成员的，她不希望在这一轮融资中就让他们的股份稀释掉。

时樾说：“南小姐好好考虑一下。只要你要，现款第二天全额到账。如今市场不好，融资不易，我这个折扣，已经很公道了。若让我来估值，可能连这个数的一半都不到。”

南乔冷冷地看着他：“你这是趁火打劫。”

时樾淡笑：“南小姐，我是生意人。”

电梯再一次抵达，时樾这次没有停顿，走进去，两根手指并拢在额头一点一挥，悠然笑道：“南小姐慢慢考虑，后会有期。”

电梯门慢慢合上。一内一外，一个成竹在胸，一个僵立当场。

清醒梦境的总经理室里。

郄浩匆匆走进来，“哐啷”一声把门带上。他一屁股坐在里间那张床上，耸得时樾脸上的书都掉下来了。

“我草，你媳妇儿都把你喂成猪了！”

郄浩一个翻身，单手压在时樾身边。时樾本来起来了半截的身体，被他逼得又躺了回去。

时樾寒光闪闪地瞪着一双眼：“我草，你干嘛？”

“时哥，听说你要把小汤山那个温泉别墅给卖了？”

“是啊，咋啦？”

“当年那么辛辛苦苦花四百万盘下来，就这样给卖了？”

时樾把郄浩当胸一推给推开了去，坐起来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那地价炒了两三年，我瞅着到头了，不卖还留着养老啊？”

郄浩问：“时哥，你真要投那姑娘的公司啊？”

时樾点头：“投啊，稳赚不赔的生意，为什么不投？”

郄浩说：“时哥，云峰和光速那都是大公司，人家都不敢投。”

时樾笑笑：“姓周的买椟还珠，那是他不识货。那些搞风投的没见过这种新鲜玩意儿，看见二股东周然退出，自然也都不敢轻易接盘。”

郄浩依旧不解：“那姑娘做的不就是一航模么？”

时樾问：“你见过能自主飞行的航模么？一般的航模，你看得到多远，它就只能飞多远。无人飞行器，玩儿的是超视距飞行。”

郄浩一脸的疑惑：“怎么能超视距？”

时樾今儿算是有耐心，跟他比划：“飞行系统程序控制，GPS三维空间定位，能懂不？”

郄浩吃力地点点头。

时樾道：“这些技术，大型军用无人机早几十年都实现了。军方早期用来当空靶，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军在对阿富汗军事行动中，头一回用战术无人机‘捕食者’来进行空中打击和作战。但直到近十来年，MEMS……也就是微机电系统技术取得突破，中小型无人机才真正被做出来。”

“那姑娘的技术比我想的还要前进一步。要知道室内没有GPS，一般无人机根本飞不起来。但这姑娘的飞行器可以，靠的就是MEMS传感器。这要是做成产品……啧啧，相当不错。”

郄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草啊，时哥，你怎么还懂得这些玩意儿？我他妈的听都没有听说过！”

时樾操起书就抽了过去：“你妈叫你多读书！多学文化不养猪！”

郄浩被训得灰溜溜的，刚才那段儿听得云里雾里，还是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玩意儿有啥用啊？”

时樾冷冷一笑：“等你都知道它有啥用的时候，这公司还轮得到我去投钱？”

“我还是觉得，时哥，你对那姑娘有点不一样。”郄浩嘟嘟囔囔的，“我看你对她有点意思。”

时樾双手枕着后脑勺，又懒洋洋地躺了下去。

“这姑娘，调调情可以，上床——”

他眼中的光凉幽幽的：“那不是我时樾玩得起的。”

南乔一宿没合眼。

时樾走后，她收到了温笛的邮件，告知最后几个投资基金也都给出了婉拒的答复，理由仍然是对公司转型的产品前景不抱信心。

在欧洲，已经有一家公司已经生产出了世界上第一台这种多旋翼无人飞行器，但主要是用作玩具，而且是相当昂贵的玩具。他们想不出这种产品在国内能有多大的市场。

收件箱里还躺着几封辞职信。

工资有两个多月发不出去之后，不少员工敏锐地嗅到了公司里不寻常的气息。

虽然温笛和大家一个个私底下谈过，希望大家能够再坚持一下，公司一定能融到资金，支持下一步的发展。然而还是挡不住有悲观的员工未雨绸缪，另找下家。

“之前为了全款回购周然手中的股份，公司已经用掉了所有在银行的信用额度，以及相当部分的账面流动资金。对代工商的应付款项也已经严重超出限期。如果一周之内无法获得资金注入，我们将无法维持公司业务的正常运营，并很可能面临被起诉的风险。”

温笛第一次在邮件中如此语气严厉低给出警示。

走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举步维艰。

雪上加霜的是，她这晚刚写完的程序放到新样机上跑了一遍，竟然发现一个硬件设计上的bug，很可能需要整体修补。

这意味着，产品的生产周期又要延长了。

南乔紧紧攥着手中的铅笔，只听见“咔嚓”一声，她竟然把那支铅笔给折断了。

她双手按着太阳穴，嘶哑地“啊——”了一声。

是她低估了融资的难度，更低估了公司转型的难度。

三年，即刻飞行平平顺顺走了三年，她才恍然发现，她只不过刚刚起步。

从星光黯淡，到天边发白；从星河西沉，到旭日东升。她看得到光影变幻，听得到脚步声声。

员工们都来上班了，整整儿的，又是崭新的一天。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姨！”

南乔抬头，门口，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带着个十三四岁的大男孩。

是她的大姐南勤，和外甥郑昊。

南勤比南乔年长十岁，气质卓然英雅，眉眼之间和南乔几分相似，但是看起来更加霸气一些。“今天小昊来朝阳公园参加爱心义跑，我就顺便过来看看。”她看到南乔脸色苍白，一片茫然，说道：“怎么？不欢迎我？”

南乔说：“坐。”

这时候几个员工过来打招呼：“南老师好！”“小昊又来啦！”

郑昊一看到他们，两眼放光。

南勤拍拍他的头：“不是一直闹着要找时宇叔叔玩飞行器吗？去吧！”

郑昊欢呼一声，跟着那几个员工跑了。

郑昊是小姨南乔的忠实拥趸，他也心爱飞行器，一有空便偷偷跑过来玩，和即刻飞行的秦时宇等几个年轻工程师兼飞手混得特熟。

南勤起身关门，一眼看到了南乔衬衣上的血迹，顿时脸色严厉。

“怎么弄的？”

南勤军事学院出身，又在军事学院任过教，一看袖子上那豁口，就知道是刀子刮的。

“你不是天天在实验室待着吗？这又是招了什么事？”

俗话说长兄如夫，南乔这个长姊，管起她来比父亲还要严格。

南家本来是一女、一子，两个孩子，恰好凑成一个“好”字。名字取“业精于勤，行成于思”之意，分别叫南勤、南思。这俩孩子都挺有出息，尤其长女南勤，和南宏宙的脾性如出一辙，南宏宙常戏称她是“将门虎女”，十分宠爱。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南勤十岁上时，得了血液病。种种治疗无果，南母不得已以三十六岁的高龄，产下南乔，用脐带血来给南勤救命。

万幸的是，南勤就这样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南勤知道是这个妹妹救了她的命，也对她格外上心。只是这种上心，对南乔来说压力很大。

“昨晚上出去吃饭，碰上斗殴，被蹭了一下。”

南勤紧紧盯着她的双眼。她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北京的治安，别说是全中国了，恐怕全世界都是最好的。拿刀子斗殴，你逗我？”

南乔说：“总之我没事。”

虽然知道这个妹妹就是这样一副硌人的驴脾气，南勤还是会忍不住一肚子火气。

“好，不说这事。元旦后到现在快三个月了，你跟爸一句歉也不道，你还打算犟到什么时候？”

“我跟周然退婚，我做错了？”

“你知不知道这让爸多难做？周家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周叔虽然当着两家人的面打了周然一巴掌，让他道了歉，但爸呢？他多尴尬，之前两家人本来都当亲家来走动了，结果现在突然什么都不是了！别人来问，爸能说‘我女儿被周然劈了腿，于是婚事吹了’这种话吗？他显然不能！你都快三十了，就不能多为爸妈想想？”

南乔冷冷地说：“姐，照你这意思，周然背着我跟别的女人好了，我还不能退婚，要把一辈子赔给他？”

南勤说：“这种事，用得着你出面？别说爸了，周叔也饶不了周然！给他点颜色，改了不就行了？那小姑娘算什么东西，威胁得了你一根毫毛？你自己出面，那就是自降身价！”

她严厉地看着南乔，说：“你既然是南家的人，婚姻大事，就不仅是你一个人的事！就算你不看重那些虚的实的，把自己当个普通人，男方那边会不看重吗？来追你的那些男人，有几个是不在乎你这身份背景的？”

南乔垂首默然。

是的，她的身份背景，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很难轻易略过的东西。

打从她生下来，就被加上了“南宏宙的女儿”的烙印。

从H省X军区X部队参谋，到空军X师师长，再到三年前成为北空司令员，父亲军功赫赫，走得坦坦荡荡一路雄风。

两个兄姐也都卓有成就，走出去，谁不夸赞南司令员生了一双人中龙凤？

唯独她，像一株细弱的小草一样颤巍巍地长在父亲和兄姐身后，性格孤僻，爱好也奇怪，不愿意按照父亲规划的道路走。

欧洲游学八年回来，跟随父亲出席宴会，都没人知道她是南家的三女儿——甚至大家都已经忘了，南家还有一个老三。

南勤说：“爸挺后悔的，说不该让你出国去那么久，现在他都管不住你了。”她叹了口气，说：“爸已经六十三岁了。”

南乔低低地说：“对不起。我以后每周回去看爸妈一次。”

南勤瞪她一眼：“爸说他还有两年退休，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趁他在位的时候，把婚事办了。这回得找个能降得住你的男人。”

南乔一双修长的眉毛拧了起来。

“别跟我叨咕什么没感情。当初周然追你的时候，你不是也不喜欢他吗？耐不住人家追你两年，从北京漂洋过海一直追到德国，你还不是喜欢上人家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只要门当户对，就有共同语言。”

“我瞅着常剑雄这小子也不错，从在航空军事学院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他喜欢你，从部队出来的人，知根知底，培养一下，也是大有前途。”

南勤还想继续给南乔做思想工作，南乔打断道：“我最近没空。”

南勤这回是真有点生气：“结婚的事大，还是你公司的事大？”

南乔并不给大姐半点面子：“公司的事大。”

南勤气得脸色有些发白：“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

南乔走到墙边，一按钮将玻璃墙变作透明，外面的工作区域清楚可见。

“姐，爸小时候给我讲故事，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弟兄们把命都交到我手里，我就是死，也不能辜负他们。’”

她伸手往墙外一指：“他们都是我的弟兄，在这里陪着我耗了三年青春，我绝不会让他们这三年白白浪费。”

“即刻飞行不会倒下的。我绝不会放弃。”

绝不放弃。

一生只做一件事，她绝不放弃。

南乔去了清醒梦境。

这一次是周六，南乔才真正见识到所谓“以深夜变装秀场出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进场要收费。

一千块一个人。

南乔不喜欢带钱包，也基本上不用银行卡。

她习惯随身带现金，十张，一千。

这一下全用上了。

但收费的服务生以一种奇奇怪怪的目光看着她。

南乔自然知道为什么——

所有人都换了怪诞的装束，画着奇异的妆容。唯独她，太过正常以至于不正常。

这晚上的主题是“纪念碑谷”。

这款游戏刚出来的时候，她拿温笛的手机玩过，是一个利用空间错位制造迷宫关卡的游戏。

清醒梦境中，用真实的布景配上全息投影，制造出了一个逼真的迷宫世界。

所以，里面有真实的人，也有全息投影出来的虚拟人物。

舞者在纪念碑台上表演，台上被投下海波，他们便如在波浪上行走；台上被投下火焰，他们便像在火焰中舞蹈。手中现出来的五彩飞鸦和花朵，竟然也分不清楚是真实还是虚假。

客人们玩得异常尽兴，半醉半醒时分，也是亦梦亦幻时刻。

所谓清醒梦境，不正是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化为了庄周的时候么？

正如纪念碑谷“斜坡”那一关中，艾达公主在漆黑深谷中走过狭窄的石壁，意外发现对面的自己是一只白色的乌鸦。究竟公主是乌鸦，还是乌鸦是公主，谁分得清呢？

南乔陷没在扭动的人潮里。她这才想起，记不起那个男人的名字，竟然是无从寻起。更何况四围的人都变了装束，她就算记得他的脸，又怎么找呢？

正一筹莫展之际，她突然看到了一个全息投影出来的自己。

她追过去，那个虚拟的“南乔”消失了。然后在另外一个地方，又出现一个虚拟的自己。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她，都向一个地方聚拢过去。

那是一个潘洛斯阶梯，高居顶端的，是一个穿着漆黑长袍、戴着面具的黑鸦巫师。

虚拟的“南乔”们倏然消失，南乔走过去。

黑鸦巫师右手按在胸口，微微倾身，吟咏道：

“朽骨暗夜，候多时。窃贼公主，为何您又归来？”

他的声音异常好听，带着疏离淡漠的礼节，却又有一种黑暗中的引诱。

南乔忽然觉得这人犯贱都犯得挺有格调。

时樾一步步从阶梯上走下来，彬彬有礼地向南乔伸出一只手。

南乔微微皱眉，还是把左手放了上去。

时樾反掌握住，牵着她往外走。他身材挺拔修长，面具狰狞可怖，走在前面，是个十分好的开路人。场中群魔乱舞，人们挤来挤去，看到时樾时，纷纷主动让开。

时樾带着南乔从清醒梦境的一个偏门出去，到了一个狭窄短小的走廊上。

走廊顶头的安全门紧闭，一盏夜灯静静地亮着。走廊上空无一人，仅容两人并列而行的宽度，让时樾和南乔面向而站时，中间便没了多少空隙。

时樾揭下那张丑陋面具，越发衬得底下那张脸怡然悦目。灯影之下，脸上的轮廓愈显分明。他似笑非笑，点起一支烟来。

“南小姐对我，终于有需求了？”

他低下头，轻轻一口烟气贴着南乔的耳际吹过，故意压低了声音说：“不管什么需求……我都能很好地满足南小姐。”

南乔拧着眉避开他一些，说：“你很下流。”

时樾悠然靠着墙，抱着臂，整齐的牙齿看上去雪白又锋利，像某种猛兽。他上下齿咬着烟，轻蔑地笑着，说：“我就是个臭流氓啊，臭流氓不下流，还叫什么臭流氓？”

南乔不听他胡说八道，说：“你提的条件，我答应。”

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倒是出乎时樾的预料。

时樾拿下烟，眯起眼睛试图从南乔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南小姐这么快就想通了？”

南乔说：“我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时樾轻笑，眼中颇见期待：“南小姐请讲。”

南乔道：“我想再找你借六百万，以债权的方式。”

时樾闻言一怔，笑道：“南小姐，你还真是狮子大张口。”

南乔淡淡道：“你不是说，我有什么需求你都能很好地满足么？”

时樾的眼睛又眯了眯，愈发显出十足的兴味来。他挑逗她，她拿过来反将他一军。

“利率呢？”他问。

“基准利率上浮10%”

时樾“呵呵”一笑，向后靠上走廊的墙壁，思索之间吸了口烟，道：“南小姐，你一开口就是六百万，你算过杠杆有多高没有？这么点利率，我随便放个高利贷出去都能是你的两三倍。”

南乔冷静地说：“你借我钱，没有风险。”

“没风险？”时樾缓缓低下头，靠近南乔，低低沉沉地说：“南小姐……没车，没房，公司也没什么不动产，你能用什么抵押，能做什么背书？”

他的手指慢慢卷起南乔肩上的一绺儿长发，“难不成……南小姐要把自己抵押给我？”

“好。”

时樾万万没想到，他的轻佻之言，南乔竟然如此爽快而且决然地应了。

她抬头，冷淡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不必遐想，两年为期，我一定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南乔最终下定决心找时樾融资，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和温笛还有另外两个创始人商量过的。

对于南乔自己而言，两千万的钱并不难拿——只要她肯向父亲低头。

可是她不能。

这不仅仅是关乎她自己的骄傲，更是因为父亲的身份。

她从飞行控制系统转而做无人飞行器，就意味着踏入了一个关乎国家和公共安全的敏感领域。

与民用飞机归属民航管辖不同，无人飞行器是受空军直接管辖，在具体的管理方案上面，还是一片空白。

父亲是经历过那个年代洗礼的优秀军人，忠诚、正直、坚守原则。

南乔不希望自己做的事情让父亲视为生命的荣誉受到任何的玷污，哪怕是他人指指点点、妄加揣测也不可以。

她是独立的，她的即刻飞行，也是独立的。

时樾开的价格确实不合理，可是在眼下，谁能这么迅速地拿出如此大一笔现款给她？

要解的是燃眉之急。

温笛精确地计算过，倘若能够以这样的成本拿到一笔六百万的贷款，或许，这笔交易是值得的。

炙红的一点在走廊的暗色中静静地燃烧。

南乔知道这个男人在思考。

莫名的，她竟然很期待他答应。

虽然温笛强烈地反对让这样一个完全不知道来龙去脉的人介入公司成为股东。

或许是那一晚地下车库中，他站出来，又与她并肩逃命，就让她选择去相信他。

这种信任粗暴直接，她扪心自问，只觉得甚至比对周然更多。

时樾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摁灭了烟头，说：“我时樾说话算话，就当是陪南小姐玩一场吧！”

温笛那边已经拟好了电子版的合同，时樾看过，并没有要求改动。打印出来，便和南乔现场签字盖章。

南乔那边用的是即刻飞行的公章，又在法定代表人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时樾细细审阅“南乔”这两个字，抿着笑意，拿出自己的一枚印鉴出来，蘸着鲜红的印泥扣了上去，然后又按了个大拇指的指纹。

南乔问：“怎么不签字？”

时樾低笑：“字太难看，不想在南小姐面前丢人。”

他的手指在“时樾”和“南乔”两个名字底下划着，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调戏南乔：“南小姐，你不觉得，我们俩是天生一对儿么？连名字都这么的般配。”

乔，是树木高大；樾，是绿树浓荫。

南乔想起自己的名字——

父母本来就打算只要两个，“勤”、“思”二字被分别赋予大姐和二哥，并不曾预料到她的到来。听母亲说，当时她这名字起得仓促，父亲在产房的窗外看到高大乔木，便说，就叫南乔吧。

大姐总说她像块木头。她喜欢金属，也喜欢树木，于是觉得，像木头也没什么不好。

她之前听过许多次他的名字，却一直不曾想过，是木字旁的“樾”。抬眼望去，他半倚着墙，状似浮浪不经，肩背却是峻拔笔挺的，像一棵高大葱茏的树，伸展开了它的枝叶。

她忽然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第四章 如果这是爱情的话

临走，时樾送南乔到电梯口。

南乔突然想起一事，回头：“时樾。”

时樾：“嗯？”

“你得还我一千块。”

时樾一听便知道怎么回事，心情愉悦，弯起一双眼睛笑道：“你进我的场子，花钱买门票，天经地义，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

南乔严肃地想了想，说：“那你借我一百，我得打车回去。”

时樾就喜欢看她为难。南乔虽然向来冷冷淡淡的，面无表情，但若细细看去，一双眼睛却总有微细而丰富的变化。时樾居高临下地尽收眼底，伸手向清醒梦境入口处的白乌鸦人招了招手：“车借时哥用用。”

一把钥匙“嗖”地抛了过来。白乌鸦揶揄地喊道：“时哥，我车宽，尽兴啊！”

南乔拧着眉看向时樾。

时樾掂着钥匙，道：“送你回去。”

到了车上，南乔沉默着系好安全带。时樾将车开出车库，外边夜色清新。

时樾道：“南小姐还真是胆大。”

南乔道：“怎讲。”

时樾打着方向盘，精确地避让开密密麻麻的车辆，说：“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南小姐就不怕我时樾作恶？”

南乔淡漠地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吃亏还说不定。”

时樾怔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时樾将南乔一直送到她楼下。中间二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月色极好，南乔看着地上两个一长一短的影子，步伐都是一样的。

她偶然一转头看向时樾，他也偏过头来，淡淡然的，月光在他身上打出一层清冷颜色。

单元门口，南乔道：“我到了。”

时樾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去。

南乔回到公寓里，开灯，烧热水，却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

她去洗手间打开窗子，看到楼底下时樾正好低头转身，向小区门外走去，一身漆黑的西装渐渐完全融没在夜色里。

次日到公司，温笛笑容满面，一脸轻松，告诉南乔融资已经全部到账，只是不是两千万，是两千万零一千。

南乔想着一千那个零头，心里略略磨牙。

温笛本来担心时樾成了仅次于南乔的第二大股东，会对公司业务造成干涉，就像之前的周然一样。

然而时樾却很长时间没有露过脸。

南乔潜心于新机的改造和生产上，一个月之后这款命名为Phoenix I的机型终于上市开展预订，在这个圈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是国内第一台多旋翼无人飞行器，性价比也全然地超过了国外的产品。

只是这款飞行器的受众尚小，虽然口碑好，销售却只局限于发烧友的圈子。

温笛为销量头疼，南乔却还是之前不急不慢的步调，考虑着怎么完善飞行的稳定性、提高续航时间，以及怎么让操纵变得更傻瓜。

就在南乔几乎要开始遗忘时樾这个人的时候，就在这个北京开始草长叶生的时节，她意外地又看到了时樾。

南乔有晨练的习惯，这是父亲从小逼出来的。她从小在部队长大，每天早上跟着军人们的起床号起床，新的一天从体能训练开始。要是哪天懒了，铁定会挨罚。

南乔的锻炼地点就在离家不远的朝阳公园里。她起得早，跑的路线也刻意挑人少僻静的，这样她能够一边跑一边想一些问题。然而这种宁静终于在某一天被时樾终止。

时樾牵着三条狗。

清一色的德牧，也就是俗称的——狼狗。这三条狗一个赛一个的雄壮威武，通身的肌肉发达，线条简洁。一个个高昂着头，自信又泰然。

时樾遥遥地冲她打招呼：“早啊，南小姐。”

四月里来的春天，温度还没有完全起来。时樾却只穿一件白色的T恤，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南乔停下来盯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时樾环顾四周，道：“我家老大、老二、老三都觉得这儿是个好地方。”

南乔道：“它们的精气神儿跟你挺像的。”

时樾危险地眯起眼睛，“呵呵”笑了两声，一双手忽然解开两条狗脖子上的链子，指着南乔命令道：“老二老三！咬她！”

那两头德牧狂吠两声，离弦的箭一般纵身蹿出，直奔南乔而来。

南乔一看时樾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一副轻薄里透着冷漠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这人要来真的。

她自然拔腿就跑，扑进一旁的小树林里。

这小树林平时是朝阳公园一个真人CS的训练场地，布满了战壕、沙包、掩体、残墙等各种障碍物。

常剑雄说即刻一个全部都是男人的公司，当然要更有男人味，天天窝在办公室会折寿，于是每周都会组织即刻的员工来朝阳公园踢球或者玩素质拓展。温笛觉得这是个团建的好办法，于是非常配合。南乔时不时也会被常剑雄拉过来，对这片树林的地形十分熟悉。

那两条狗也不知道几百年没被时樾放出来过了，像得了狂犬似的，一路疯扑，逮着就下口。

南乔根本都没空回头看，在小树林中狂奔，只听得到身后两条狗冲断树杈子和爪子重重蹬在地上的声音。

最可怕是那两条狗还懂得左右包抄、一个撵一个伏击的战术！南乔被逼到一堵残破的高墙之上，两条狗屡屡扑到她的脚踝，被她飞脚踢下去。所幸她晨练时穿的都是专业的紧身运动服，倘若稍稍宽松一些，恐怕就要被狗给咬着拽了下去。

南乔扯下耳机线，趁着个头大点的老二飞扑上来的时候准准地勒住了它的脖子，打了个猪蹄扣。这猪蹄扣看似简单，却是越挣扎越紧。那狗再凶狠，也到底也不如人聪明。无论它怎么挣扎，南乔死死勒住不放，旁边的老三也爱莫能助，在底下徘徊吠叫。

眼看着老二的呜鸣的声音都变了，奄奄一息的状态，忽的一条更大更壮的狗迎面扑来，虎虎生风。

南乔措手不及，低叫一声，仰头从墙头上倒栽了下去。

“砰”地砸进了一个人怀里。

时樾低醇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南小姐真有两下子，差点儿就把我老二给废了。”

南乔猛一翻身，提腿就向时樾胯下顶去。

时樾早有防备，微微收身，一只手稳稳当当将南乔的膝盖压了下去，不怀好意笑道：“再废个老二，就不得了了。”

然而南乔那一下却是虚的，趁着他轻佻调笑期间，一记勾拳狠狠地打在了时樾的肚子上——

“我草！——”

时樾疼得弯下腰去，南乔胳膊压着他的后颈，毫不留情地说：“就算都废了，那也是你活该！”

那三条狗围拢过来，对着南乔虎视眈眈。只是老二还在咳嗽，这场面就有点滑稽。

时樾左手拍拍左腿上部，呼了口气说：“坐。”

三条狗很不情愿地原地侧面坐下。

南乔这才放开手，说：“四环内不准养大型犬。”

时樾缓过劲来了，站起身，狡狯地说：“我乡下人刚从郊区进城，真不懂这些个规矩。”他拍拍腿侧，那三条狗又齐刷刷地换了个姿势，正面蹲坐起立。

南乔冷冷道：“好好管教你的狗。”

时樾说：“它们很听话，从来不咬人——”他看了眼南乔，慢条斯理，加重语气：“就喜欢做游戏。”

三条狗齐刷刷地吐舌头，发出“哈、哈、哈”的出气声，像是在附和时樾的话。其中老二哈两下还“咳咳”两声，两只漆黑的大狗眼满怀忿意地盯着南乔。

南乔觉得跟这一人三狗，难以理论，总有一种寡不敌众的感觉。什么叫人仗狗势，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南乔这十分钟的运动抵得上她平时一个小时的，擦着汗往回走。

“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不回头，也知道时樾牵着狗不紧不慢地晃在后面。

“我在我喜欢的女人附近，都会买间房子陪着。”时樾说，皮笑肉不笑。

“你刚才还说刚从郊区进城。”

“是啊。”时樾厚着脸皮说，“我原来就喜欢乡下柴火妞儿，看到南小姐，突然就决定放下一切，追随在南小姐身边。”

“无耻。”

“无耻你打我啊。”

“……”

南乔忍无可忍，回头一记冲拳直击他面门。

“我草……”

时樾虽然躲了过去，却还是被南乔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动起手来半点面子也不给的作风给震慑了。

“难怪姓周的跟你分手，你这母老虎谁敢要？”时樾微怒，说着，又添油加醋一句：“除了我。”

南乔不多话，用行动让他闭嘴。

要知道刚才时樾确实是大大冤枉了南乔。在一块儿六七年，除了最后分手那一次，南乔并不曾同周然生过气，所以周然也并不知道南乔从小在父亲的强迫下，是练过的。

时樾被按在地上打。三条狗没有得到主人的命令，忠诚又老实地蹲在一边观战。

时樾：“我草……我放狗了！”

南乔：“有种你放啊！”

时樾：“……我打110。”

南乔：“有种你打啊！”

时樾：“操……”

南乔腿上还是被老二挣扎时抓了一道。欧阳绮带着南乔去酒仙桥的将台医院打狂犬疫苗。

两人在哪里等着医生叫号的时候，欧阳绮说：“南乔，你好像认识了那个时樾之后就一直在挂彩。”

南乔仔细回想，想到在Lucid Dream被人灌酒，地下车库遇到斗殴被刀子刮到，然后现在被时樾的狗给抓了——欧阳绮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她竟然无话可说。

“你知道么，那个时樾，我打听过，早些年有案底的。”

南乔有那样的父亲和兄姐，又在国外呆了八年，虽然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见却见过了不少。听见欧阳绮说到“案底”这两个字，倒也是不惊不乍。

“说来听听。”

欧阳绮斜了南乔一眼：“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爱听这种八卦。”

“闲着也是闲着。”

“不是吧——”欧阳绮怪怪的音调，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

南乔淡淡地瞥向欧阳绮：“你想听到什么？”

欧阳绮拦腰抱住南乔，一双漂亮的眼睛媚媚的，晃晃的：“你说呢？”

南乔说：“我对他有点意思，你说吧。”

欧阳绮双手一拍：“我就知道！”她笑眯眯地对南乔说，“那你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了，这男人背景有点复杂。我也是道听途说，不一定当得了真。说到底，也就想让你少走点弯路。”

南乔有欧阳绮这个交心的朋友，最重要的就是两个人能彼此理解。

欧阳绮也是个挺不一般的姑娘，可能是父母离异两头不靠的缘故，她为人处事离经叛道得很。南乔觉得和她在一块儿舒服，就是因为欧阳绮不会拿传统的价值观念来强加于她。

她尊重欧阳绮的一切，同样的，欧阳绮也不会由着自己的喜好褒贬她的选择。

欧阳绮说：“时樾这个人呢，出身我没查到，总之是二十岁上父亲去世了，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在中关村打工还债。”

南乔疑道：“二十岁不应该还在读书？”

欧阳绮道：“别打断。你觉得读过大学的能做混子么？”

南乔微微皱眉：“我看他投资即刻，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欧阳绮没好气道：“人聪明和受多少教育没有必然联系好么？”

南乔服气。

欧阳绮却唉了一声，看看南乔：“时樾比你大三四岁的样子，二十岁家里出事的时候，你刚好去德国读书吧？对比一下，是不是觉得天差地别？”

南乔沉默了下，说：“天差地别是有，但没有高低贵贱。”

欧阳绮点点头，说：“不过命这个事不好说。后来他遇上了贵人，给贵人卖过命，案底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不过这个贵人面子很大，他也没进去几天。出来之后，就得了贵人的赏识，不但帮他把债都还了，还给了他不小的生意去打理。”

“时樾这个人挺有生意头脑，那时候赚了不少钱。不过他有了自己的本金之后，就想洗白自己，从那个贵人手里独立出来。总之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那个贵人最后还是把他放出来了。所以你看到他现在，拿着一大笔钱到处做投资，清醒梦境就是他投的，老板郄浩是他还在中关村混的时候的哥们儿。”

南乔听完，说道：“这也就是个草根成长史吧，没什么特别。”

欧阳绮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那个贵人是个女的。”

南乔不解：“所以？”

欧阳绮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啊，是蠢还是纯呢？非要我说得那么直白吗？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时樾这长相，这身板，光靠脸吃饭都能吃几辈子了！”

南乔望着欧阳绮，沉默着，一双薄唇紧紧闭着。

“……今儿你口气倒大了，蹬鼻子上脸儿不正眼看人了。他妈的不是？姐罩着你你敢这么嚣张？”

那晚上，清醒梦境下面的车库里，和时樾对峙的矮胖子如是说。

她早已不记得那矮胖子叫什么名字，更不记得矮胖子提到的那个人叫什么。然而这句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欧阳绮却以为南乔仍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干脆也不遮遮掩掩了，在她耳边毫不避讳地说：

“名义上是欣赏，说白了，就是包养。”

外科急诊室里人声嘈杂，各种受了伤的人，包着纱布，捂着伤口。低低呻吟的，哭爹喊娘的，模糊成一片。

南乔忽然觉得那一瞬，所有的声音都异常的清晰。能分得清男女老幼，分得清一切痛苦来自何方。

南乔深吸了口气，低声问道：“谁说的？”

欧阳绮耸耸肩：“我朋友多呗。有一个和那贵人生意场上有往来，前些年有见到贵人带着时樾出来谈项目。他说时樾又能喝酒又会哄人，谁都看得出来贵人很喜欢他。”

南乔道：“你信么？”

欧阳绮摊手道：“无论是真是假，那个贵人待他确实不一般。虽然现在他已经脱离贵人好些年了，道上人见他，还是让着三分。你以为三里屯开酒吧的都很太平么？清醒梦境能生意这么好，稳稳当当的，除了时樾自己有手段之外，跟那个贵人脱不开关系。”

欧阳绮拿出手机来，搜了一个名字出来递给她。这网页还是她连了VPN翻墙翻出来的，在国内并没有什么公开的资料。

“自己看看吧，说不准你还认识。”

南乔看手机的时候，欧阳绮又道：“听说时樾离开贵人之后，从来没有过女伴。你觉得他这种人，身边愁没有女人投怀送抱么？他不是找不到，是根本不敢找！”

欧阳绮说着，见南乔垂目对着手机好一会儿，不言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欧阳绮担心南乔听了这些心里不舒服。于是问道：“想什么呢？”

南乔突然关掉了手机浏览器，递给欧阳绮，淡然道：“不问过去，但望前程。他过去犯过什么事情，与我有何相干？”

听她这么说，欧阳绮方确信这才是她所认识的南乔。她格格笑道：“我不知道他过去和你有何相干，只知道今天早上他的狗抓了你，你接下来要打五针狂犬。”

南乔：“……”

南乔去公司上班，被狗抓伤和打狂犬疫苗这事儿就瞒不住，很快就传到了常剑雄耳朵里。

南乔在实验室接到常剑雄的电话，听得出来常剑雄相当的愤怒。

“也没多大事。”南乔平静地说，“闹着玩的。”

“闹着玩？放狼狗咬人然后说闹着玩？”

“闹着玩是我定义的。”南乔依旧平静地解释。

“南乔。”常剑雄郑重地说，“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的投资人，就这样纵容着他。我早就说过，找他投资是一个错误。”

“我想我自己有判断的能力。”

“你有……”常剑雄很想说，你若是有判断的能力，怎么会看上周然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但这种话他知道不能直接说出口，于是道：“这样吧，南乔，你这个投资人我也挺想认识认识，不如安排一个会面怎么样？”

“常剑雄——”南乔忽然警惕起来，“你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把别人灌进医院抢救吧？”

“不会。”常剑雄朗笑起来，“怎么能对你的投资人这样？咱们不是每周有团建么？叫上他也出来玩玩吧，我来安排。”

南乔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

常剑雄动作很快，也不知动用了点什么关系，把这一次团建的地点安排在了怀柔的一个军事训练基地，说是真人对战游戏，其实就相当于一次野战演习。

即刻飞行除了温笛和南乔之外全都是男性员工，之前本来就被常剑雄的一系列团建活动激发出了男人本性，这回一听这个安排，更是一个个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地恨不得要过去表现表现。

“常总，听说要摸真枪？”

“废话。不摸真枪去那里干嘛？”

“跟军训那样打靶？”

“有点志气行不？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士兵突击》看过没？《火蓝刀锋》看过没？就那种军事演习，红蓝军对战，你们也行！”

“我靠我靠我靠！”

几个程序猿高举着双手在办公室里高叫着跑开了。

“牛逼啦！”

温笛看着常剑雄高高一个，在即刻飞行的办公区里享受着众星捧月一般的待遇，啧啧着对南乔说：“农村包围城市——你这个追求者也真是用心啊。你的员工全部沦陷了，你还要挺到什么时候嘛。”

南乔淡淡瞥温笛一眼：“你也要去。”

“What！”温笛尖叫起来，“男人之间的游戏，我去掺合啥啊！”

“团建团建，少了你就不叫团建。”南乔拍拍温笛惊人胸器，“去买个结实点的束胸，免得跑下垂了。”

“南乔！”温笛嚷道：“我觉得你最近嘴有点贱！跟谁学的啊！”

傍晚依旧在朝阳公园试飞，测试，纠偏。秦时宇操纵着一个飞行器在GPS信号干扰下返航，南乔聚精会神地监视着地面站上传导过来的图像和各项数据。

飞行器飞过附近的一栋住宅时，南乔面前的FPV（第一人称主视角）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像。

他在看着她。

似笑非笑的，朝她眨了下眼睛。

南乔心中一跳，抬眼向那栋楼望去，果然——

时樾俯身靠在那个开放式阳台的栏杆上，看那姿势，怡然自得。

南乔垂下眼，又将注意力集中回来。飞行器的自动返航系统不负众望，几次有惊无险的抖动之后，终于还是稳稳当当地回到了原点。

大家彼此相互拍着手庆祝又闯过一关，秦时宇嘻嘻笑道：“头儿，和咱们去喝一杯吧！”

南乔淡淡道：“你们是嫌我出丑还不够？”

上一次她在清醒梦境被灌醉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开去了。这事情固然狼狈，然而即刻的员工知道南乔是这样的人之后，一个个都在心里暗暗赞叹老板义气。南乔素来没什么老板的架子，员工们和她熟了，就时不时的和她逗乐。横竖他们黑她，她也不甚在意。

秦时宇狡辩：“咱们都还没跟头儿喝过酒。”

南乔道：“什么时候即刻真正成了，一定和你们喝个够，不醉不归。”

秦时宇和一众人欢喜道：“头儿，你说的！”

南乔点头：“你们去吧，今天这顿记我工资里头，算我请。”

众人欢天喜地，立马拿出手机开始大众点评，务必以米其林三星为标准。

南乔看着这帮豺狼，无语摇头。

人都散去了，南乔思忖一番，拿出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粘在了飞行器的脚上。

手起，如同大蜘蛛一般的飞行器直线拉升，越过数重障碍，稳稳当当向时樾飞去。

本月24日早8点，怀柔北斗军事训练基地，真人对战户外拓展，敬请莅临。

黄色的便利贴稳稳停在时樾面前，他触手可得。

南乔渐渐皱起了眉头——他时樾就是不伸手拿。

南乔想着他就算是看也看完了吧，于是操纵着飞行器飞走——

说时迟，那时快，时樾长臂一伸，抓着四轴飞行器的一只脚，活生生地将它拉了下来。

他拎着还在嗡嗡转着翅膀的飞行器，回了屋里。

南乔就那样呆站在了那里。

南乔一层层数清了时樾所在的楼层，数得她眼仁儿疼。

这是个高档小区，南乔等了好一会，才跟着一个大妈混了进去，又如法炮制地进了单元楼。所幸南乔长得纯良，中间遇到保安怀疑地打量了她好一会，最终还是放过了她。

南乔站到时樾门口，朝着来开门的时樾伸手：“还我。”

刚才看时樾还是一身家居休闲风格，这时候已经衣冠周正，衬衣的领子雪白、笔挺，有种凛然难以接近的感觉。他还在扣着袖扣，显然这一身刚刚换上，是正要出门的样子。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自己拿。”

时樾的公寓是简洁大气的装修风格，南北通透，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膜。三条狗悠然自得地在阳台上趴着。

南乔皱了一下眉头，还是脱了鞋袜，走了进去。

时樾看着她白皙秀长的双足，和那一双长腿配合正好。被北京春天的大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披散在宽松的白衬衣上，隐隐约约地描画出里面均匀舒展的肌肉与骨骼。臀上的那面小红旗伴随这她的步伐一动一动。

右手的袖扣“铮”的细微一声扣合，他的嘴角微微地勾了起来。

“南小姐公司的集体活动，我为何要参加？”

南乔心底光风霁月，坦白地告诉他：“常剑雄，也就是我那位朋友，想认识你。”

“哦。”时樾整着外面的袖口，冷然道，“有那两位的前车之鉴，我怎么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呢？”

南乔沉默不言。时樾说的没错。恁她再直肠子、没心机，也看得出来常剑雄把地点定在那里，是有意要让时樾好看。

常剑雄受过军事特训，这种训练基地于他简直是小儿科，就算时樾混过黑道有些本事，在那种地方，恐怕也是任他宰割的份儿。

但应战与否，决定权在时樾身上，她没有必要越俎代庖，提前就帮时樾拒绝了。

南乔道：“我问问你的意思，不去也无妨。”

“去。”时樾无所谓地一笑。“我时樾最不喜欢负人美意。”

南乔想了想，说：“时樾。”

“嗯？”

“你知道常剑雄是当过兵的。”

“嗯？”时樾仍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南乔皱着眉道：“你小心点。”

时樾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浓了。

“南小姐亲自登门拜访，是为了专门过来提醒我一下？”

南乔心想，这是什么话？如果你不抢了我的飞行器，我用得着过来一趟？

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并不希望看到上次清醒梦境那样的情况。所以即便今天不说，她依然会另外找个时候，提醒时樾小心常剑雄。

但时樾这种人，分明的就是给点洪水就泛滥，给个窝蹲就下蛋，给脸是显然要不得的。

南乔冷冷道：“听说你在道上有些名气，看你那天在车库露的一手，想必是我多虑。”

时樾听到“道上”两个字，脸色明显一变，然而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没了那种嬉笑不经的痞气。

他看了看墙上时钟的时间，淡漠道：“看来南小姐已经对时某人的过去调查过了。”

寥寥两句，心照不宣。

南乔道：“你是我公司的二股东，必需的背景自然是要了解的。再说，你对我的调查，恐怕更早吧。”

她无心在时樾家中久留，捡了飞行器，就向门口走去。

时樾本来就斜靠门框站着，稍稍一侧身就把南乔逼到墙边。

他与南乔的脸近在咫尺，他低低哼笑，问：“如果……常剑雄真要和我打一场，你是希望我赢还是我输？”

这一回，时樾没有用“南小姐”来称呼她，而是用了“你”，这样莫名的亲昵，就好像已经把任何人都排除在外了一样，唯有她，唯有她在他眼中。他倾身在前，独有的气息无处不在，南乔只觉得有一种难以抵抗的强力铺天盖地笼罩过来，像磁石和魔法，她插翅难逃。

南乔自然抗拒。她冷冷地抬头看着他：“你赢还是输，关我什么事？”

时樾拿起南乔一只手，放到她心口，低声道：“说心里话。”

南乔冷漠地别过脸不予理睬。

时樾微眯着双眼，狐狸般敏锐地捕捉她脸上的每一丝神色。是试探，更是确认，眸中渐渐了然自信。

他轻蔑地说：“口是心非。”

一针见血，直砭南乔的骨髓。南乔轻轻一颤，他就低头吻过来。

这是征服性的。

两个人都没有意乱情迷。时樾微微和南乔拉开距离，放开她的手时，南乔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时樾在空中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眼神冷冷的，眼珠子几乎淡漠到透明。

时樾说：“记住了，这回是真的。”

南乔转身就走。

时樾在背后道：“24号早上，我去接你。”

南乔心里头像是窝了一团火，扑不灭，烧不大，毛毛躁躁地挂在了那里。

她是个习惯把一切不确定性排除在外、把一切确定性掌握在手中的女人。

可这样一件事，没有一分一毫的确定。就像一只薛定谔的猫，不揭开盖子，就永远不知道那只猫是死是活，噩梦一般让量子物理学家们坐卧不宁。而更糟糕的是，她现在连盖子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是爱情吗？

如果这是爱情的话，为何这一切的滋味她都觉得那么陌生？

如果这是爱情的话，为何她就像从来没有爱过一样？

这是个过于感性的课题，缺乏科学的方法论加以探索。南乔不会纠结这种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只是晚上辗转难眠时，叫了一辆车睡去了欧阳绮那里。

欧阳绮的家就在那个宠物医院的楼上。她睡眼惺忪地让了半个床位给南乔，道：“没想到，你也有孤枕难眠的时候。”

南乔睁着一双眼，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

欧阳绮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哦，我忘了，你也是一只正处于繁殖期的雌性生物。除了脑神经有点问题，卵巢和垂体还是正常工作的。”

欧阳绮学的是生物学，嘲弄起她来，也是半点不忌口。

南乔翻个身，手垫在脸下边，面对着她认真提议：“你能下楼睡吗？”

欧阳绮：“……”

南乔什么都没有对欧阳绮说，欧阳绮也什么都没问。只是过了两天，欧阳绮晚上去了趟清醒梦境，回来写邮件告诉南乔：

时樾投资了一个综艺节目制作团队，这段时间和团队一起去云南录制明星真人秀节目去了。

“这男人道行很高，不是吗？”

欧阳绮给一只受伤的狗换药，对南乔说。

“一点小花招就能让你南乔心神不宁。你这种情场白痴，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安全。万一陷进去了，还想像对周然那样抽身，呵，做梦吧。”

“感情这种事，哪来那么多讲究？”南乔帮欧阳绮按着小狗的四肢，淡淡地回应。

“你看上他哪点了？”

“不知道。”南乔回答得很简略。“看着就让人很想揍他。”

“……”

小狗的主人过来领它了，是个鲜之又鲜的新生代男星——其实也就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大男孩。南乔给他拿了一片药，他冲着南乔眨了眨眼睛，说：“姐姐新来的？”

南乔点点头，伸手给他指出了出门的方向。

直接堵死了接茬的路。小男星朝她笑笑，抱着小狗走了。

欧阳绮抱着胳膊在南乔后面说：“这小孩挺不错的，长得好演技也好，公司当新人在力捧。这不还没毕业就和影后演对手戏了，比影后小十岁，但是半点都不会被人家压着。最关键啊，性格也好，没什么架子。”

她走到南乔边上：“你喜欢不？给你牵线认识一下？”

南乔摇头：“没兴趣。”

“哎呀。”欧阳绮无奈叫着，捏着她的脸使劲扯了扯，“弱水三千，你只取一瓢饮，你知道这放现在是多大的资源浪费么？白长了这么张脸了你！”

“累。”

欧阳绮“哼”了一声，道：“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真跟时樾好上了，更累。想想你爸妈和哥哥姐姐吧，他们能接受时樾这种人才怪。”

南乔突然就站定了，双手垂下来。

欧阳绮过来拍拍她的背，说：“要玩玩也没事，趁年轻嘛。太远的事别去想，你先想想万一常剑雄搞出人命来怎么办吧！”

第五章 南乔的晚安

二十四号的早晨，天还没亮，南乔就被门铃声闹醒。她迷糊着看了下闹钟，才四点多五点不到。散着头发到门边看了看窥视孔，看了就醒了七八分。

南乔推开门：“来这么早做什么？”

时樾挟着一身清晨的寒气走进来，见她头发也不梳，脸也没洗，就这样放他进来了，不由得笑道：“有恃无恐了是不是？”

南乔双手按着头：“变态。”走进了洗手间里。

洗手间里传来沙沙的淋浴水声，时樾站在客厅里，想着刚才那个素面朝天全无形象的女人，嘴角现出一道浅浅笑意。

南乔出来时，已经是清清爽爽的一身。虽然依旧是几百年不变的白衬衣牛仔裤搭配，但换了桑蚕丝材质的，锁骨处有小巧的蕾丝镂空，看着就灵动了许多。

她长发如水，站在时樾面前：“牛奶面包鸡蛋，吃么？”

“太早了，吃不下。”

南乔冷冷道：“你也知道早啊。”

时樾说：“好多天不见，咱们不能换点新花样吃？”

南乔道：“我这儿没别的。”

时樾说：“你啊。”

南乔：“？”

待她刚反应过来时，时樾一双劲利的眉目间已经带了侵略者的笑意，将她满含攻击性的双手双足锁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低头，放肆地在她嘴上亲了一亲。

南乔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骨子里隐藏着如此强烈的暴力倾向。

她很后悔当年学格斗术的时候只学了个皮毛。

现在她不仅动不了时樾，还被时樾在她小指上套了一枚细小的金丝攒玉的尾戒。

“普者黑，找民间收藏家求的。我看你五行缺金，得补补。”

“……”

五行缺金，这是变着法儿在讽刺她穷吧！

于是六点钟才正常上车。

南乔不想和时樾说话，于是睡觉，中间被时樾叫醒了吃车上准备好的早餐，然后继续睡觉。时樾难得地一扫往日的冷淡，满面含笑，只是纵容。

六点过五分时，南乔小区门口停下一辆车。通过电子门禁对话器拨打南乔的房间，无人接听。

问门卫，说是南小姐刚刚和她老公走了。

老公？

门卫点头：老公，和南小姐一起出现好几次了。

常剑雄怒极。

姓时的，既然你这么嚣张，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车到了，南乔还没睡醒。她本来不是贪睡的人，但时樾这车的椅子十分符合人体工学结构，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似的，她睡得很舒坦。

时樾下车兜了一圈，抽了根烟，拿了样东西回来。

他拉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醒醒了。”

南乔勉强抬眼：“他们都到了？”

“还没。”

南乔合上眼：“我再睡会。”

时樾也不强迫她，拿了手里的物事，往她脸上斜斜一抹——

那样凉凉的、油腻腻的感觉！

南乔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被安全带又撞了回去。

时樾道：“别动，涂歪了。”

南乔解了安全带，从后视镜一看，从左前额到鼻子到右脸，已经被涂了粗粗的一道黑色的伪装油彩！她本来肤色雪白，被斜着这么涂了一道，就像是白面上抹了道灶灰一样。

“时樾你——”

时樾手里拿着三种颜色的伪装油彩棒，气定神闲，“防晒的。”

防个屁晒！她部队里长大的，能不知道伪装油彩能不能防晒？她下车，一脚向时樾踹过去。时樾闪身躲避，南乔从他手里夺过两支油彩棒来。

拔掉盖子，南乔操着油彩棒朝时樾脸上涂。时樾当然不会让她得逞，从背后锁她的双手。这么几场架打下来，南乔已经知道了这男人和她动手的路数——都是用巧劲控制她的肢体活动，但绝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所以她宁可自伤八百，也要杀敌一千——她扭动手腕，以受伤为威胁逼得时樾放手，然后一抬胳膊就在他脸上画了长长的一个“J”字。

“我草——”

南乔压着时樾在车边上，拿着油彩棒细细地去涂他的脸。额头、鼻子和下巴都涂上粗壮的黑色，其他地方用深咖色和墨绿色填满。看着那时樾那样的俊毅相貌被涂成一张绿不溜秋黑不啦叽的花脸，南乔心中有种新鲜的作恶的快乐。

她捏着时樾的下巴让他低下头，方便她端详自己的作品。

南乔看着看着，右胳膊枕在时樾胸前，头埋进去闷闷地笑了起来。

“呵呵。”时樾任着她胡闹，淡淡地笑着，“带劲吗？”

“南乔！”

南乔闻声转头去看，温笛和公司的同事也都到了，常剑雄铁青着一张脸站在温笛旁边。

温笛瞅着南乔的一张脸，大笑起来：“南乔，你怎么涂成这样了！”

南乔看了眼时樾，时樾用下巴指指她身后的草地上，一方便袋子全是伪装油彩棒。

南乔道：“你倒是想得周到。”拎着袋子扔了过去。

一群男人开始嘻嘻哈哈地互涂。

南乔望着他们，闻着这片荒野间的草木泥土气味，觉得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军号声，操练声，新兵蛋子在拉练中粗犷的吼叫——她许久没有回去过军营了，这种熟悉的味道，勾起她心底一片麻麻的思忆。

常剑雄走了过来，向时樾伸出右手：“你就是时樾？”

他一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时樾，越看，脸上的神色越是古怪。

时樾淡淡笑了笑，伸出手在常剑雄手上一碰一握，未待他施力回握，便抽了回去。

“常先生，久仰。”

闻言，常剑雄那张英武的脸倏然一变，目中的情绪愈发捉摸不定。

时樾却是淡然自若。那一张脸上画满了油彩，也浑然地看不清楚太多表情。

常剑雄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名叫时俊青。”

南乔转过头来，问道：“你们聊什么？”

时樾淡淡一笑：“常先生说什么？我听不懂。”

常剑雄说：“姓时的人不算少，但身高体形这么像的，只怕一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两个来。”

南乔听得眉头微皱。时樾看了眼南乔，松松笑道：“常先生一见我，就恨不得调户口查档案，扒了我的衣服看我长着什么样的骨头。我们在道上走的，讲究是朋友就凡事留三分余地，拿竿子往死里撵的，那不是长久之道。常先生，你觉得呢？”

常剑雄听了，脸色又黑三分。

这时候有人过来招呼常剑雄。常剑雄找的组织方是个名叫“猎鹰”的高端军迷俱乐部，发起人和常剑雄的父亲很熟，亲自过来接待。寒暄一番，就让众人过去换衣服，领装备，听对抗规则讲解，分开红蓝军队伍。

因为常剑雄这层关系的缘故，“猎鹰”派发出来的军服都是崭新的07式猎人迷彩，装备完整。那些平时在电脑前面猫惯了的程序猿攻城狮，换上合身的迷彩服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从细弱萎靡变得阳刚起来。

然而最是惹人注目的，自然是常剑雄和时樾这两个人。两人身高相仿，常剑雄更为壮硕、孔武，像一座山；而时樾却是修长，精锐，像一把出鞘的尖刀。猎人迷彩穿在他们身上，每一个棱角都被撑起来，蓄势待发。

即刻的员工们都在底下窃窃私语，说是同样的衣服，为什么穿在别人身上就感觉完全不一样。

是人家个头高，身材好么？

咱们公司秦时宇、小安、Q哥的身材也不差呀。

你觉不觉得是人家腰杆子板正，昂首挺胸，光是往那里一站，气场就格外不同？

那叫威武。人家常总是特种兵出身，年纪轻轻在部队里水里火里打滚练出来的，咱们这些人能比么？

那个时樾看着也不简单，就常总是一身的正气，时樾看着有点冷，不好处。

没错，但我觉得时樾穿这身更帅啊我去，你是不是取向有问题啊？

别争了，人都是头儿的。

与一般还在使用空爆弹的军事拓展训练不同，“猎鹰”俱乐部已经用上了激光模拟实战系统。激光模拟枪支有和真实枪支一样的声音和烟火效果，只是发射出来的是低能量激光束。被激光束击中要害的，会触发身上的激光接收器，发出死亡烟火并自动关闭武器系统。

“猎鹰”的组织者解释完激光模拟器的使用方式后，便是真枪打靶射击练习，让大家进入实战的状态。

“猎鹰”与这个承担这个训练基地军训任务的部队合作，枪支弹药都是实打实的真，众人每人三十发打过之后，觉得意犹未尽，又起哄让常剑雄来露两手。

南乔看了半天也没在人群里看见时樾，又回头看，才发现他在靶场边上的小树林里，背靠着一棵松树，一边抽着烟一边看前面常剑雄盲拆枪械和组装。

南乔过去道：“你不去练练？”

时樾低低的笑：“光打靶有什么劲？”

南乔道：“说得你好像打过似的。”

时樾笑而不语。

南乔道：“说说，当年犯的什么案子？”

时樾看了她一眼，吐出一口烟圈，轻描淡写道：“操家伙，打群架呗。”

南乔说：“亡命之徒。”

时樾一伸手把她勾过来，“看不起我啊？”

南乔打掉他的手：“别闹！这么多人！”

时樾叼着烟，索性将她卡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人少就可以？”

南乔怒道：“滚！”

时樾要是听了她的话那就怪了，从背后贴在她耳边说：“待会分队，常剑雄铁定是红军，我在蓝军。我再问你一遍，你希望红军赢还是蓝军赢？”

南乔赌气道：“红军！”

时樾轻笑——

“依你。”

军演里面有些约定俗成的讲究。红蓝两军对抗，一般红军是攻击的一方，蓝军是防守的一方。

常剑雄是天生的进攻者和领导者，分队时，当仁不让地做了红军的领袖。

推选蓝军的领袖时，众人都不自觉地看向时樾。但在大家眼中，时樾也就是个普通的投资人，只是体格看起来更加强韧一些，所以时樾自己不发话，也没人敢押注在他身上。

常剑雄倨傲地看着这种场面，目光却始终不离保持沉默的时樾。

他表面上平静自若，内心里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刚才他蒙眼对枪支进行解体，又对一支解体的枪支进行组装，揭下蒙眼布时，正看到对面的小树林中，时樾亲昵地从后面拥抱着南乔。

是当所有人背对着他们，看不到么？而他呢？正对着时樾和南乔两个人的他，是被视若无物了么！

常剑雄绝不能容忍，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喜欢了这么多年，已经近在咫尺的女人被抢走。

他足足等了十年，等南乔从欧洲回国，等他自己服役完成，复员回京。

周然么，这个捷足先登的小白脸，他固然憎恨，却不会放在眼里。来北京没多久，就被他调查出周然有外遇的事情。他约南乔在世贸天阶见面，正是为了让她亲眼看一看，她这个未婚夫都在背着她做什么好事。

一切都顺应着他的计划在走。有着这么多年在部队的荣耀和积累，南家人果然是欣赏他的。只是这个时樾，这个莫名其妙投资了即刻飞行的时樾，又是从哪里冒出来斜插一脚！

只是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时樾，长得是如此像他所认识的那个时俊青，不光体型，连声音都像！

见到时樾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有四个字：冤家路窄。

他死死地盯着时樾，恨不得立即将他满脸的油彩抹了，好好看一看底下的那张面皮，究竟长什么样子！

“猎鹰”的组织者也是观察了许久，试探着说：“时先生，我刚才注意到你持枪的动作随意但是老练，感觉有些经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试一试？”

时樾单手提起手中的狙击枪，眯眼瞄准了“猎鹰”的组织者，不咸不淡地说：“你真的很多话。”

众人看到一个亮蓝的光点准准地落在了组织者的嘴唇上，不由得心里一惊。

那组织者也是被时樾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尾椎一凉，只觉得他眼中寒光一掠而过，仿佛下一瞬就会扣下扳机，送一枚子弹呼啸而至。

常剑雄说：“正好，我也想看看时先生除了投资眼光独到之外，在这种游戏上是不是也有过人的天赋。”

时樾说：“常先生发话，恭敬不如从命。”

蓝军据守一山一潭，红军的目标是在指定的时间内将红旗插上蓝军的山头，并且消灭所有蓝军成员。

南乔和温笛两个女人本来一个在红军，一个在蓝军，但双方对峙期间，温笛突发奇想，奔出阵地，突入红军的地盘，发现竟然没有人向她开枪，行走如入无人之境，不由得悲呼：你们有意思吗！向我开炮啊！

话音刚落，听到“突突”数声，她身上爆出十几朵枪花。

温笛：“WTF！”

红军这边喊：“领导，你让我们打的！”

蓝军那边喊：“领导，你一个人废了他们十几发子弹，死的光荣！”

温笛：“……”

模拟对战随着这十几声枪响正式爆发。

常剑雄将红军编排成五个小分队，从不同的方向向蓝军的山头展开进攻。

南乔不在五个小分队中，她和即刻里面古灵精怪的实习生小安一起组成突袭小组。

按照常剑雄的安排，五个小分队将吸引和消耗蓝军的火力，南乔和小安的目标，则是从一条隐蔽的小路进发，避开正面交战，找到机会将红旗插上制高点。

这座山上的树木大多是松树，放眼过去一片深灰绿色。枝叶丛生的树林之中，南乔和小安紧握激光模拟枪，背靠着背一步步警惕地向山上移动。

山的其他地方枪声已经此起彼伏，轰鸣不绝。两边的都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什么“兄弟们、冲啊！”“干死那帮小混蛋！”之类的咆哮声不断从山边上传来。

南乔心想，这群豺狼们，平时在办公室压抑得有这么厉害么？

她低声问：“蓝军的机关枪手是谁？一边打一边鬼哭狼嚎的。”

小安侧耳倾听了一会，小声道：“Q哥，估计是打嗨了。”

小安羡慕地往山那边望了望，有点后悔选了这么一条安逸的道路，不能参与到激烈的战争中去。不过他也很快开始赞叹常剑雄缜密的心思，“咱们这样上去，一定让蓝军防不胜防！到时候就一定能大战一场了！”

前面一大片荒草枯枝簌簌一动。南乔猛然拉住小安：“小心！有人！”

小安激动了，压抑着兴奋小声道：“我去干掉他！”

他端着枪，以树干为掩体，在树与树之间飞快移动，直扑那片枯枝草丛。南乔在他背后举枪环视四周，为他掩护。

小安到了草丛边上，食指压在扳机上面，拣了根树枝将草丛猛地一拨——

“受死吧！”

然而，后面空无一人。小安疑惑地踏前一步，只听见轰隆一声，他全身上下冒出青烟——

小安被地雷炸了。

小安张着嘴，呆若木鸡。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南乔暗道糟糕。这种真人对战中虽然也有地雷这种武器，但是因为激光模拟器的触发范围非常小，不容易踩中，所以一般轻易不设置。小安这明显就是中了诱敌之计。

她刚一转身，胸口“砰”地腾起一道青烟——

南乔也阵亡了。

时樾慢吞吞从几米之外的树木后面走出来，身上的迷彩服和脸上的油彩，与灰绿色的松针草叶几乎浑然一体，有一种平时所见不到的悍猛之气。

他单手提着枪，麦色皮肤上粘着不少泥土草渣儿。

“常剑雄是觉得我想不到他这一招儿呢，还是觉得我会放你一马？”他悠然地笑。

南乔觉得他这人已经嚣张得没有天理了。

时樾走到南乔身边，两根手指从她衣兜里扯出一面纱织的红旗。收手回来时，在小安看不到的角度，有意无意地擦过南乔的手背。

“去外边儿看着去吧。”

红蓝军的对战已经白热化了。蓝军在山腰上根据地形布下三处据点，彼此呼应，阻击从下方攻来的五支红军小分队。两军几乎是寸土必争地在展开拉锯战。

山下湖畔立着的电子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着放出红蓝两军的阵亡人数。从剩余人数上看，本来红军领先，然而突然拉出一大屏的红色，红军人数骤减。

“猎鹰”的组织者“咦”了一声，调出监视屏。从好几个角度的分屏上清晰地可以看到，三四个蓝军狙击手绕到敌后，向正在向上进攻的红军展开了扫射。

红军一心向上发动猛攻，目标近在咫尺，于是后心要害大敞，从后方袭来的蓝军狙击手一打一个准。

“猎鹰”的组织者指着其中的一块分屏，问南乔：“这个是时樾吧？好枪法！”

南乔仔细一看，正是常剑雄所率领的那支小分队的战场，几乎已经到了山头插旗台的下方。

局势是五对一。

藏身于掩体之后的那个蓝军狙击手正是时樾。

一片枪声之中，红军一个队员在其他人的掩护下，翻过沙包垒成的掩体过来袭击时樾。刚爬到了掩体顶上，时樾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倏然拿出之前从南乔这里夺来的红旗向后一套，齐肩勒住，一个过背摔拽了下来。他以这个红军队员为人肉盾牌，出了掩体一梭子迅猛扫射。随着人肉盾牌身上青烟腾起，另外三个人身上也飞起一溜儿浓烟。

只剩下了常剑雄。

常剑雄手中的这一把激光枪的子弹已经用完了，来不及换，时樾已经举枪瞄准了他，常剑雄下意识闪避——

然而时樾没有向他开枪。枪口抬起，毫不犹豫地“击毙”了将红旗插上山头的最后一个红军队员。

“猎鹰”组织者看着这一切，点头赞扬道：“势均力敌啊，只要时樾这时候射中常总，就是平局了。”

南乔心中一动，忽然觉得不对劲，连忙起身向山那头跑去。

周围的人都退光了。

时樾将手中的激光枪支扔到一旁。他的目光冷冽、嘲弄。

“假的，没劲。”

常剑雄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冷得像腊月里头的乌青天色一样。

两个人这样沉默地对峙，中间仿佛有暴风雪在聚集、盘旋，气氛越来越沉重。

时樾扯开身上的激光触发器背心，扔到一旁水泥杆上盖住了监视器，呵呵冷笑道：“费这么大劲把我引过来，不就想揍我一顿吗？来。”

他的身体仿佛一块具有记忆能力的钢铁，脊背猎豹一样前倾，四肢舒张又收拢错开，自然而然地形成那样一个攻守兼备的姿势。

——常剑雄当然熟悉那样一个姿势。

这个姿势，躯体所形成的每一条直线、每一个夹角，都被钢尺和准线精确地校正过。稍有不标准的地方，便会迎来教官的无情惩罚。

常剑雄的双拳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收紧，发出一阵喀拉拉的声音。

他咬牙说：

“时俊青，别来无恙。”

是的，时樾都那样清楚明白地显露了标志性动作，常剑雄还能确认不了他就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时俊青吗？那个曾经一同和他经历过残酷的选拔，成功进入“蓝天利剑”空降兵特种大队预备训练营的时俊青！

只要参加过那一场选拔的，没有人会忘记——那是不可磨灭的回忆。

二十三天。

三十个从全国各地选拔而来的新兵苗子。身体、心理、智力、家庭背景——全部都经过了严格的考量和筛选，确保候选人基础素质过硬，政治上忠诚。

被丢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丛林去自行生存，寻找并打击“敌人”设置在那里的秘密指挥部——后来才知道，那是南沙的一个海岛。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摸过枪，没有接受过任何格斗训练，却要应对一支经过特训的老兵队伍的随时袭击。第一个晚上就有八个人因为缺乏警惕而被干掉，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资格。幸存下来的人为了逃避追逐，精疲力竭却不敢入眠。如是三天，有人的精神开始崩溃，大家才开始意识到这场选拔，并非儿戏。

常剑雄是聪明的人，很快想到只有结盟才有可能坚持到最后。他瞄准了时俊青——这个人在其他候选人中并非最强壮，反应却最为敏捷、为人可靠。更重要的是，他虽然看着不是个混子，却似乎打过不少架——他撂倒过好几个特训队员，那样的身手，一看就是在一拳一脚的实战中练出来的，不花哨，却有用。

特训队的老兵教训新兵从来不留情面，更何况他们这帮“小崽子们”连新兵都不是？

就是往死里整。每一场试炼都务必将他们的体能逼至极限，能坚持下来的继续，不能的滚蛋。

到第八天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十个。

第十八天，四个。

那时候的他们已经只剩下了生存的最基本欲望，捉到一只老鼠、一条鱼，都能够毫不犹豫地撕扯开了，连肉带血地吞下去。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像机器一样奔跑、追逐、攻击，没有语言用来抱怨，只是在拼谁的身体更加强韧，谁的精神防线更加坚固。

常剑雄和时俊青挺到了最后。相互搀扶着进了营地，便双双一头栽倒在地。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两人相视一笑，生死之交。

那时候，常剑雄十八岁，时俊青十六岁。

在此之后，他们一边特训，一边进入北方航空军事学院学习文化理论课程。

时樾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常剑雄点点头，“嗬、嗬”两声，咬牙冷笑道：“时俊青，你耍我。”

时樾眯起眼，似笑非笑：“耍你？”

是的，耍他。时樾承认了他是时俊青，常剑雄忽然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可这个头，聚得有那么简单吗？

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就是他设计周然，阴差阳错，让时樾给钻了空子。

时樾之前并不认识南乔，在清醒梦境相遇之后，时樾或许对南乔有兴趣，但常剑雄敢肯定是那兴趣并不浓厚。

事情的变化是从他在清醒梦境将两个投资人灌醉了开始。时樾认出他来了。否则，怎么会有源源不断的白酒供应上来？那两个人喝出急性胰腺炎之后，事情怎么又会被处理得那么迅速而妥当？

都是时樾在暗中作祟。

他很清楚地记得，时樾正式向南乔提出投资即刻飞行，就是在那一晚。

时樾当真那么愿意投资即刻飞行？在常剑雄看来，时樾只不过是借机接近南乔，对付他。

那么南乔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的？他每天早上和南乔通电话，问候她早安。南乔不是擅长掩饰情绪的人，固然每天也就那么寥寥两句，他也能听出来是开心抑或不快，是平静自然还是魂不守舍。

正是从她告知时樾，他常剑雄要约他参加真人对战开始。那一天，他又对南乔做了什么？

——时樾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针对他，常剑雄。

常剑雄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是怒火中烧！原来这些时日，背后都有一双眼睛在暗暗地盯着他，他在时樾眼里，一定就像个傻瓜一样！时樾当着他面和他心爱的女人亲昵，还故意用伪装油彩抹了脸，拿他当猴耍！他常剑雄要是咽得下这口气，还叫常剑雄么！

常剑雄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忽然不说二话，一道左直拳猛然击向时樾的头部！他这一拳看似简单，却爆发力极强，倘被击中，最起码也是脑震荡。

时樾能不知道常剑雄的厉害吗？他撤后一步，举臂格挡，同时以退为进，伸腿扫向常剑雄下盘。常剑雄全身力量沉到下盘，被扫中一脚仍然稳如泰山，抢前一步折腰锁喉，右膝猛然向时樾腰际顶去。时樾闪身避让，一拳硬生生和常剑雄的拳头抵上！

常剑雄的每一拳都势大力沉，撞得时樾后退两步，甩了甩手，道：“这些年长进不小啊！”

常剑雄冷冷道：“你也没落下。”

两个人厮打在了一起。

常剑雄招招都硬，然而到底都是部队的套路，时樾了解得一清二楚，每每都顺利化解。常剑雄忽然以掌为刀，猛劈时樾颈后枕下三角区。

时樾听见耳后风响，凭借强大的本能错身险险避过，瞳孔骤然紧缩——颈后枕下三角区，是闹着玩的地方吗？颅、颈交界之处，以常剑雄的力道一旦击中，必然造成颈椎骨折和膈肌瘫痪，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常剑雄竟然下得了这样狠手！

时樾眼睛里迸出血丝。抽身避到常剑雄身侧，右足虚晃一招扫他下盘，同时长臂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其后颈屈肘锁头——这一招又叫“断头台”，一旦得势，便会致使对手头部供氧不足而窒息。

他和常剑雄格斗，用的本来都是部队中所学的套路，讲究一个公平。然而常剑雄将他逼到这个地步，他就不得不使出别的招数了。

“断头台”是巴西柔术，极其凶猛，常剑雄未曾预料时樾会突然来这样一招，稍一迟滞便被他制住。时樾毫不留情地扼制他的咽喉四秒，当他满面通红难以呼吸时，将他掀翻过来，从背后压制住了他。

“常剑雄。”时樾调整着呼吸，强抑愤怒道，“我只想问你，当年说不见了的那篇MEMS论文，为什么会在南乔那里？”

常剑雄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溺水获救的人一样。他傲慢地斜睨时樾，猛烈摆动肩背以求脱身。可时樾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开他！反剪着常剑雄的胳膊，膝尖顶着他的后心硬生生向下一压——常剑雄闷哼一声，仆压在地面上。

时樾的声音充满了自嘲。他道：“常剑雄，枉我一直拿你当最好的兄弟。没想到——”他顿了一顿，压着常剑雄的力道猛然又重几分，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为了女人，嫁祸给我！”

常剑雄的半张脸和下巴压在满是沙砾和杂草的地面上，却仍然怒目圆睁。听见时樾的话，他突然大声道：“放你妈的屁！你自己违反校规，私自半夜遛出学校去看你爸，被开除是自找的！”

“我爸要死了！去他妈的申请！去他妈的批准，我只知道我晚走一步，就看不到我爸了！”时樾骤然咆哮起来，“别以为我没有研究过校规，私自出校，至多是个重大处分，我认了！但要不是那篇丢了的论文，我他妈会被判定为涉嫌违反保密条例吗？我他妈的会被开除学籍、开除出大队吗？！”

“常剑雄，我真没想到是你，真没想到……”

时樾一声一声重复说着，半跪在地上，失落，悲怆，愤怒，却又压抑。

这是被完全相信的人背叛的感觉。

背着那个处分的罪名，他迷惘十年，彷徨十年，仓皇十年。

这种耻辱像十字架，深深烙印在他的背上，烧光了他的所有属于军人的荣誉，沉重得让他始终屈身前行，直不起腰来。

他的档案上被写了那样一笔，他出来找工作，没有一个正式的用人单位敢要他。

父亲生前被人欺骗，欠下的那一大笔高利贷，他必须偿还。

他沦落了。

时樾无法形容在南乔的实验室看到那一份MEMS论文的刹那，究竟是什么感受。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把一切都掩藏在外表之下，哪怕是那一瞬间狂潮击破漫天迷雾一般的冲击。

他在北方航空军事学院四年，那份论文是他亲自一个词一个词抄下来，他会不懂得那些东西吗？

他看到南乔家中的无人机，后来又看到常剑雄为她出气，忽然想起常剑雄曾不止一次地向他骄傲提起，他要将南家的三小姐追到手。

所以原来南乔就是那个南家的三小姐。

南乔这样特殊的爱好与事业，让他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这个设想让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然而在南乔的实验室中，他按照年份和标签去寻找，果然看到了他最想看到，也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那篇MEMS论文，虽然将来发表到期刊上便会公开，算不上什么军事机密，却是他们从秘密渠道得来的第一手信息。常剑雄拿着这份他手抄下来的论文去取悦南乔，却没想到很快就有人来请求查看这篇论文。

结果自然是找不着了。

常剑雄不敢承认，保持了沉默。

然而恰巧那晚他潜出学院去见父亲最后一面，便被怀疑是他拿了这份资料出去，变卖之后用于还债。

这篇论文始终下落不明，他，百口莫辩。

“蓝天利剑”这种组织何其特殊，又怎么容纳得了他这种忠诚度受到怀疑的人？

他被驱逐了。从此再无回去的可能。

时樾看着地上的常剑雄，心中涌起的是无奈，更多的是仇恨。

他紧咬牙关，俯身在常剑雄耳边说：“你喜欢她？——不对，你爱她，爱她爱到了骨子里！那我就偏偏让你不能如愿以偿！”

常剑雄冷笑道：“你就算戳穿我，陈年旧事，你也翻不了案！”

时樾竖着一根指头，在他眼前左右摇晃：“不不不，戳穿你，多没劲。”

常剑雄忽然意识到他的意图，大怒道：“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废了你下半辈子！”

时樾低笑：“我不动她，我让她来动我。”

常剑雄一听这话，破口大骂：“你这个泥巴腿子，你也配得上她？！”

时樾“呵呵”地冷笑：“对，我就是泥巴腿子，我下贱肮脏！我这回就让你看看，泥巴腿子是怎么配上司令家的三小姐的！”

他伸手捡起地上的枪，头也不回地开了一枪。只听见“砰”的一声，挂在监视摄像头上的激光接收器外套腾起青烟。很快，整个基地都响起机械的女声所发出的播报：

“蓝军全军阵亡！蓝军全军阵亡！”

南乔急匆匆地爬上山顶，看到的却是两个男人满身是土地站着。

时樾笑着，涂满油彩的脸上，牙齿雪白锋利——

“如你所愿，红军赢了。”

南乔和这两个男人一同走回去，没人说话，连她这个最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涌动着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她看了看时樾，问：“你们打架了？”

时樾说：“不打一架怎么分输赢啊？”

南乔看看时樾，又看看常剑雄，踢了时樾一脚，冷声道：“那你怎么还能站着？”

时樾深深看了南乔一眼，说：“怕你心疼，腿断了我也忍着。”

常剑雄实在忍无可忍，冷冷地“哼”了两声。走了两步，突然拉着南乔往一边走，说：“我有话跟你说。”

时樾眯了眯眼，冷笑一声，径自拎着枪支走了回去。

他怕么？他当然不怕。常剑雄一个谎言说了十年，他不戳穿，难道常剑雄还能主动去承认吗？

常剑雄和南乔走到一边，南乔问：“你们两个什么情况？”

常剑雄双手握住南乔肩膀，道：“南乔，你听我说，这姓时的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点！”

南乔非常不习惯这种突然的触碰，看了眼他握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抬头皱眉道：“就算他不是什么好人，又能把我怎样？”

常剑雄苦口婆心道：“你一心一意做研究，我不希望能保护你不受任何的干扰。但你社会经验并不丰富，不知道有些人心里头有多坏。”

南乔后退两步，脱开常剑雄的双手，说：“那么你和我说说，能有多坏。”

常剑雄道：“骗财骗色，还不够吗？”

南乔淡淡道：“我只知道时樾是个生意人。一千四百万的股权，六百万的债权，他和即刻飞行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会做亏本的买卖吗？”

常剑雄急道：“你不知道这个人他——”他忽然停住了。目色一狠，仿佛想到了什么，又缓了点口气，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的。南乔，时樾这人满口谎话，他要是跟你说什么，你千万不要相信。”

南乔淡然道：“谢谢提醒。”

常剑雄的脸色缓和了些，说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想说的，回去吧。”

常剑雄并排和南乔走过蜿蜒小路，碧湖清潭。山上的桃花已经稀疏地开了些。常剑雄低头看向身边的这个女人，二十七岁的年龄并不曾让她的脸上出现青春将逝的痕迹。

事实上对于这个女人来说，青春这两个字根本配不上她。青春是易朽的、一瞬即逝的，但是她的脸上，却是弥久愈坚的淡泊和清透。

十年过去了。他比十年前更加爱慕她——让他付出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漫长的等待，哪怕是，欺骗。

常剑雄问道：“十年前我拿给你的那篇MEMS论文，你还收着吗？”

南乔点头：“我有保存文献资料的习惯。后来正式发表的那份期刊，我也有保留。”

她看了眼常剑雄：“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说借我看三天，然后拿回去，为什么后来又给我发邮件说不用了？”

常剑雄笑道：“之前不是就告诉你吗？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们对着原版又抄了一遍。”

南乔“哦”了一声。

常剑雄笑着说：“难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不过——”

南乔问：“不过什么？”

常剑雄说：“其实我挺后悔给你看那篇论文的，不然你也不会出国去。这一走就是十年不见。”

南乔看着怀柔蔚蓝的天空，那天空广袤无垠，并无边界。她淡淡道：“迟早都会走的。国界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

常剑雄在心里道，对于你不重要，对于我却很重要。他苦笑，他在谈情，南乔却在论事，放在普通姑娘身上他或许觉得那姑娘是在回避，可南乔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是最不解风情的那一个。

但他能等，他已经等了十年了，还会介意继续等？所有潮水都会褪去，南乔总有一天会发现，他才是最忠诚和坚毅的礁石。

众人在“猎鹰”俱乐部里洗了澡，把衣服换了，又高高兴兴吃了顿军队餐，才坐班车回家。

吃饭时常剑雄灌时樾酒，时樾来者不拒。他知道常剑雄打的什么主意，要论喝酒两人不相上下，常剑雄只不过想让他酒后开不了车，只能找人代驾。这样就算南乔坐他的车，他们两个也别想孤男寡女地相处。

时樾微笑着和常剑雄对饮。端着酒杯擦身而过时，他低声道：“有什么用呢？来日方长。”

常剑雄此刻心中已然谋定，剑眉舒展，双目直视着前方：“来日方长，我劝你好自为之，不然下场会很难看。”

时樾身躯昂然，目中坚硬又冷漠，嘴角一抹冷冷笑意。

回去后，时樾仍然送南乔到她楼下。单元门前的灯洒落一地暖黄，两侧树影绰绰。

南乔抬头道：“我上去了。”

时樾点了点头，却不动。他看着她，双眼漆黑，目光深柔中带了一点探询意味。

南乔避过他的目光，看着他衬衣的雪白领尖儿，上面似乎还残存着醇冽的酒香。下车时她又睡着，他为她来开车门时，她的鼻尖无意中擦过了他的领子。

她心在跳。

他的右手伸过来，不由分说与她五指交握，小指自她手背边缘一路划上来，在那指环处轻轻摩挲。

肌肤接触的地方很烫，像酒在肠胃中的灼热。南乔心中微颤，“你……”

她以为他又要吻她了。然而他的唇只是在她额头浅浅一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就离开了她。

他笑意醇厚，仿佛还有几分令人难以置信的纯洁，说道：“安。”

南乔冷冷地看着他。

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除了偶尔一两声野猫的发春，小区中寂寂无声，了无人迹。

时樾开玩笑说：“你还不上去？再不上去我就——”

南乔突然伸手攫住了他的下巴。

时樾：“……！”

然后她稍稍踮脚，吻了上去，冷静中带着情欲。

南乔并不闭眼，一双眼静静地看着时樾，瞳心中有毫不掩饰的一点炽热。

时樾的眼中先是惊讶，随即就眯了起来，覆上一层幽深的光。

夜很静。

这个吻也很静。

南乔放开他，淡淡道：“安了。”

她刷卡进楼，不再回头。

时樾低笑，抬头看见十六层的灯亮了，便独自走了回去。

短暂的放松之后，即刻飞行的所有员工又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时樾作为二股东，在这种产品即将生产发售的关键时刻还是过来看了一下。看过了生产工艺和成本明细之后，认为即刻找的代工商要价还是太高。

负责生产的小组之前都是被圈内人恭维说产品性价比高的，被时樾挑剔了自然心里不服，告到了南乔和温笛那里去。

时樾辛辣地嘲讽，你们千里迢迢跑去深圳找人代工，一点瑕疵还要反复地两头跑，早知如此为何不在深圳开公司？这个产业集群是在深圳没错，但是北方也有不少能做的，做得好的。

他拿出几张名片给他们，是河北廊坊、保定，还有河南的一些代工商。

南乔和温笛下来后细细一调查，发现果然是他们这个海归团队对国内的产业链了解还不够深入广泛，当即马不停蹄地带着人去这些代工商那里做调研，确定下来合作事宜之后，便把第二批产品的改到了廊坊生产。

最后合同的谈判是时樾带着温笛去的。回来之后温笛对着南乔又哭又笑。

“南乔，你把我开了吧！我本来以为成本能降一成已经是很不容易，时樾和他们老板一桌酒喝下来，硬是谈成了降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啊！”温笛仰天长啸，“要我这个废物何用！”

南乔看着她发癫，摇头淡笑不语。

傍晚时分，秦时宇带了个人来敲南乔实验室的门，南乔一看是竟然是郑昊，问道：“你妈呢？”

郑昊往上背了背书包，又扶了扶眼镜，说：“我妈去外地开会了。”

“那你一个人在家？”郑昊的父亲每周大部分时间都在部队，所以一旦南勤出差，郑昊就落了单。

郑昊点点头，男孩子还有点天真懵懂的呆萌。他说：“我把钥匙落家了。我妈明天回来，她让我去舅舅家住一晚上。”

南乔皱了皱眉，“那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郑昊一脸骄傲地说：“舅舅家那俩熊孩子，没有共同语言。”

南乔：“……”

手头上突然多了个半大孩子，南乔各种不自在，各种头疼。

她能把自己管好不错了，带孩子？

赶鸭子上架！

但人家孩子都自己找上门来了，她作为小姨，总不能拉下脸把他撵到哥哥南思家里去。

南乔硬着头皮把郑昊带回了自己家。

“今晚你睡那儿。”南乔指了指那个行军床，“我打地铺。”

“小姨！”郑昊吃惊地叫起来，“你家连个床都没有的啊！”

“那不是床是什么？”

“那是体操垫子啊……”

“别娇气！”南乔可不给这个外甥面子，“受不了就去舅舅家。”

“睡你这儿会影响我发育……”

“……”

郑昊这么和小姨闹着，还是哭丧着脸把书包放了下来，并没有换地方的意思。

解决好了睡的问题，接下来就是吃了。南乔看了看自己厨房里面的冷锅冷灶，自从租过来之后就还没有开过燃气，也不知道打不打得开。

郑昊的肚皮咕噜叫了一声，南乔觉得自己不能再在吃上头虐待自己的大外甥了。

“走了，出去吃。”

第六章 地铁、吻和阿尔山

南乔带着郑昊出去吃，郑昊跟在后面，还是老大不情愿。

“我妈说外面都是地沟油……”

“……”

南乔和郑昊在小区附近一个餐馆一个餐馆地看过去，有好些个郑昊闻着味儿都要吐了。

南乔拖着郑昊，冷冷淡淡道：“就该把你一个人扔到国外去待几年。”

郑昊抗辩道：“别说了啊小姨，我妈想让我初中念完就出国去，我在国内先享受每一顿不行啊？”

北京长大的孩子大多嘴贫，郑昊也不例外。南乔也拿这个外甥没办法，催着他快选，实在选不出来就去吃赛百味。

郑昊一听说赛百味，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小姨，你平时就吃这个啊？”

南乔说：“我晚上一般吃蔬菜沙拉。”

郑昊白了她一眼：“懒。”

南乔：“……”

郑昊说：“小姨，你怎么不找个阿姨帮忙做饭啊？”

南乔说：“你一个男的，话怎么这么多？”

郑昊说：“小姨，你会不会做饭啊？我们买点菜回家做饭吃啊。”

南乔怒道：“我不会做你想吃的中餐！”

郑昊手往对面一指：“前面，牵三条狗的你看到没有？拎着一大袋子菜，人家男人就能做菜，你怎么就不会呢？小姨你是女人吗？”

南乔恨不得一巴掌把郑昊的嘴给扇掉。

郑昊说：“小姨，中间那条狗好像认得你啊，在冲你汪啊，还想过来咬你啊。”

南乔心想郑昊你够了，那条狗认得我，那条狗全家都认得我。

时樾微微笑着：“这么闲，带弟弟出来散步？”

郑昊审视着时樾，昂头说：“我不是她弟弟。”

这些时日南乔确实一直都在忙换代工商的事情，双方都尽量以最短的时间磨合。时樾貌似做了他投资的那个综艺节目的制片人，这段时间也很少见到。上次时樾过来，两人也就是谈了几句公事，匆匆散开。

南乔见时樾目光清冷中又见几分温和，配着他手中几大袋子菜的居家形象倒是十分难得。她道：“我外甥。”

时樾看了眼郑昊，道：“哦，长这么帅气，还以为是弟弟。”

郑昊的腰杆更挺了，问：“小姨，你们认识啊？”又问时樾：“你是谁啊？你的狗挺听话的。”

——老大老二老三正并列成一排地坐着。

时樾说：“我是她男——”

南乔冷哼了一声。

时樾弯起眼睛，笑道：“南边那栋楼的朋友。”

郑昊军人世家出生，各种军犬见惯了的。只是平时在家母亲管束严格，和动物亲近的天性被压抑。这时候见到时樾的三条狗，上前去顺毛摸了两下。狗身上的皮毛油光水滑的，对郑昊并不排斥，还摇着尾巴表示亲切。

郑昊见时樾手中几个方便袋里有菜有肉，都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正新鲜诱人。他也不是个认生的人，问：“南边那栋楼的叔叔，你要回家做菜啊？”

时樾道：“是啊。”

“做得好不好吃啊？”

“算得上是私房菜吧。”

“你自己做了自己吃啊？”

“是啊。”

“一个人吃饭对消化不好啊。”

“这是个问题啊，怎么办呢？”

南乔听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刚刚相识，就一唱一和像说对口相声似的，简直让人忍无可忍。她打断了，问道：“时樾，你家有多余的筷子和碗吗？”

时樾一季的节目告一段落，打算在家休息几天，这才买了这么多菜。郑昊在客厅逗狗，玩xBox，时樾下厨做饭。南乔自觉自己在一边闲着不像话，便也进了厨房，问时樾要不要打下手。

时樾正在杀鱼，道：“你过来。”

南乔依言过去，保持着三分距离，问：“做什么？”

时樾说：“我脸上溅了点脏东西，帮我擦擦。”

南乔皱眉：“你自己不能擦？”

时樾放下刀，举起一双满是粘液和鱼鳞的手，向南乔脸上探了过来：“行啊，看你脸上是什么？我给你擦擦——”

南乔：“……”

时樾站在水池前面继续清洗鱼的体腔，南乔撕了两张厨房纸，浸透了水去给他擦。他刚才料理墨鱼仔的时候，被溅了些墨汁在脸上，已经干涸了。

南乔修长的手指扣着他的脸廓，将斑斑污迹一点点蹭去。眉毛和眼皮上也沾了些，他便闭了眼睛让她擦拭。他的眉毛和眼睫都很硬，漆黑，浓密又整齐，摸上去有些许扎手。

郑昊在外面全神贯注地玩xBox上的NBA游戏，打得紧张激烈，万众欢腾的音浪一浪高过一浪。

南乔忽然觉得这样的一个场景，她从不曾想象过、体验过，却仿佛植根在她心怀深处。

她和周然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同居的公寓似乎除了睡眠，就没有了别的意义。他们习惯有空就出去吃饭，周然是个讲究情调的美食主义者，三里屯外交部附近的各大异国餐厅是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

那么这里？眼下？现在？

在这样一个空间里，她竟然头一回萌生出一种归属的感觉。

时樾睁开眼，两人的目光对上，他忽然嘴角挑起一丝笑意，道：“看着我想别的男人，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南乔一怔：“你怎么知道？”她从不会说谎，浑然不知这就相当于承认了。

时樾用手腕把她垂在脸侧的长发给拨到耳后去，道：“你这张脸藏得住什么？我看一眼就清清楚楚。”

他眯了眯眼，“周然——”他模仿着她的声音，“当初有些人喝醉了，抱着我喊周然，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南乔哪知道还有这种事？但那时候她尚未对周然断念，一场酒喝得心中沉郁，做出这种事来也未尝不可能。

南乔寻思着，道：“‘想到’和‘想’不是一回事。”

时樾“呵”了一声，补充道：“连‘想到’都不要有。”

南乔静了一会，抬起头，淡淡问道：“你呢？”

时樾在鱼身上熟练地划开一道道口子，把之前配好的调料撒上去，放蒸锅里蒸。

“我啊？之前不是说过么，看上哪个姑娘，就在姑娘家旁买套房。如今已经是三宫六院七十二房，每天晚上得翻牌子，看去临幸哪一个。”

南乔冷哼一声。

时樾说：“每个牌子上都写的是南皇后。”

南乔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时樾：“我草！”

郑昊在外面听到了这一声，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按动手柄，嘴里大声问候：“时叔叔，你剁到手了吗？我小姨她笨手笨脚的，你要当心她帮倒忙！”

南乔：“……”

时樾傲然道：“你这外甥是向着我的，爷们和爷们才有共同语言。”他向外喊道：“没事，玩你的！”

总之南乔在厨房站了半天，时樾也没让她脏了手，至多让她帮忙递一下盘子，计一下时。

时樾做菜很快，没多久五菜一汤一清蒸就出锅了。南乔见那道道菜都是有肉有时蔬，干净清爽，不是北方大油大荤的路子。她想起小时候在H省，吃得也是这种比较多。后来来了北方，饭菜便不再那么精致，部队里面的餐食，更多就是一个“横”字。再后来，她的饮食就完全西化了，一来简单，二来少油少盐，比较健康。

时樾最后揭开一个小蒸笼，拿个小扇子扇走了袅袅然的乳白蒸汽，只见里头是绿油油圆溜溜的馒头一样的东西。

南乔从来不曾见过这种食物，好奇道：“这是什么？”

时樾瞅了她一眼，道：“说了你也记不住。”

南乔：“……”

时樾道：“你只管吃就行。”他拿筷子夹起一个，用小碗在下头接着，吹了吹，喂到南乔嘴边。

他背着光，眼睛又黑又深，唇下的那道窄窄的阴影看着更加立体。

家教的原因，南乔自两岁会拿筷子之后就再没被人喂过东西吃，父母的教导是，除了说话，在别人面前张开嘴是非常不雅的事，即使吃饭也要紧闭着双唇咀嚼。

但这时候呢，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在他喂过来的绿团子上咬了一口。

又香又糯，细软甜滑。而尝到了里面的馅料，则是咸鲜酸爽，可口得要命。

她没忍住就着他的筷子又咬了一口。

时樾看着她吃东西，一双眼睛虽然依旧劲锐刚利，眼神中却有了几分宠溺味道。他笑道：“慢点吃，糯米做的，嚼细点才好消化。”

他不让南乔再吃了，夹着剩下半个团子放进了自己嘴里。

南乔：“……！”

他居然把她吃过的东西给吃了。

虽然已经吻过了不止一次，南乔也完全不是保守的人，然而他竟然吃得这么理所当然，还是让南乔习惯了距离感的心灵受到了冲击。就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他吃了一样。

好一会她缓过神来，时樾已经把菜全都摆去了餐厅了。

“吃了半个团子就把魂儿丢了？”

时樾盛着米饭，淡声问道。南乔当然不会承认出神的原因，就顺着他的话道：“你做的？”

时樾道：“我妈做的。”

南乔讶异道：“啊？”

时樾说：“我每个月回家一次，刚带过来的。本来这东西清明节后吃最好，现在晚了点，不过味道也不错。”

南乔问：“阿姨一个人住？”

时樾眉锋微挑，抬眼看了南乔一眼，道：“她不喜欢北京，家里有几亩薄田，她宁可在家种地。”

早先，南乔来他家拿飞行器，一句“道上的”，便让他知道南乔已经听说了他离队之后经历。

没有鸟儿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尽管他已经声名狼藉。

人一生中，最清晰的痛苦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把一手好牌打废，自己却无能为力。那时候有多少人骂过他贱？他已经不记得。后来他也不在乎。

他是见惯了声色的人，南乔第一眼便对他有了兴趣，他看不出来吗？

然而那一天他面对着南乔，忽然很想知道，当一个女人知道了他的过去，还会不会爱他。

恰如现在，他更想知道，一个身世好得出奇的女人，当知道他出身的卑微之后，究竟会怎么看他。

人间，就是尘满面鬓如霜的，哪来什么光鲜亮丽的童话世界。

然而南乔说：“你们家一定很美。”

“为什么？”时樾问。

“因为你很‘灵’。”南乔说。

时樾怔住，然后低低笑了。

他趁南乔一手端着一碗米饭出门时，从身后将她拦腰搂住，亲吻了她的脖颈。

时樾做的是地道的江西菜。

或许是H省和江西毗邻，南乔和郑昊都是H省人的血统，吃起江西菜来，口口都对味儿。尤其是郑昊，从小在皇城根下长大，甚少吃过这么清新鲜香的地道南方菜，话都少了很多，只是埋头扒饭。他正是生长发育的时候，特别能吃，一个人干掉了三碗白米饭和四个绿团子。

南乔本来还觉得时樾的饭菜做得太多了，哪知道这一大一小两个人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涓滴不剩。

郑昊摸着肚子，深情地看向时樾：“时叔叔，你做的菜真好吃，比我妈做得都好吃。”

比自己母亲做的饭菜都好吃，大约是一个男孩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时樾揉揉他的头。

郑昊继续深情地说：“时叔叔，我以后能经常来吃吗？”

时樾笑：“随时。”

南乔皱了皱眉头。

厨房里有洗碗机，用不着他们亲自动手洗碗。时樾从厨房出来，看见郑昊正在几间卧室前面左看右看。

客房之中的床铺得干净整齐，纯用黑白灰三色，简约而有现代感。

郑昊看得垂涎三尺。

和这几张床一比，小姨家那行军床是啥玩意儿！

郑昊不但不认生，还是个客至如归的人。拉着时樾让他俯下身，在他耳边问道：“时叔叔，你介意我在你这儿住一晚上吗？”

时樾想起南乔家那张行军床，估摸着她还没换。时樾摸摸郑昊的头，笑道：“行啊，臭小子。”

郑昊问：“时叔叔，你单身啊？”

时樾道：“是啊。”

郑昊说：“你咋不找个女朋友啊？”

时樾笑：“找不到啊。”

郑昊“嘁”了一声，朝南乔那边努努嘴，“那不就是现成的吗？我小姨虽然不会做中餐，但是会做西餐啊，你适应一下就好了。最关键是人长得漂亮，气质好，对不对？”

时樾笑而不语。

郑昊一回头，南乔正冷冷地看着他。

“再多嘴我就送你去舅舅家。”

郑昊不服气道：“小姨，我这是为你着想啊，外公都下达了硬指标，让妈妈和舅舅给你物色老公，回头选好了让你去相亲呢！”

南乔眉头紧锁，道：“以后再说。”

饭后时樾出去公园遛狗，郑昊缠着南乔拿了最新的Phoenix去夜飞。

Phoenix夜飞的次数并不多，主要是其上配置的摄像头性能有限，夜间视野不算太好。半空中飞行器身上的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在郑昊的操纵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像夜色中飞舞的火星。

朝阳公园这一片在东四环边上，虽然人口密度也大，但毕竟比不上三环内的繁华，灯光要稀疏许多。郑昊几次试图将Phoenix飞出视域之外去，都因为显示屏上可视度太低而放弃，心中难免失望。

郑昊央求南乔：“小姨，我们能不能去三环飞啊？”

南乔摇摇头：“不行，有飞行限制。”

郑昊说：“这么晚了谁知道？”

南乔严厉地看了他一眼，警告道：“不行！城区中飞行高度不能超过一百米，飞行系统程序中作了限定，你想飞高也不可能。”

北京是政治中心，也是人口中心，南乔很清楚这种飞行器被滥用可能会带来的后果，这也正是父亲反对她做这个项目的原因之一。所以她花费了不少时间在这个程序设计上。

郑昊沮丧：“才一百米啊，那有什么劲儿。”

时樾在后面优哉游哉地遛着三条狗，问：“你这飞行器能载重么？”

南乔点点头：“摄像头可以卸掉。”

时樾道：“那就是说可以挂一个GP相机？”

郑昊突然眼前一亮：“时叔叔，你有GP相机？”

时樾笑笑：“有啊，给狗玩的。”他命令老大站起身来，只见脖圈上果然安着一个小巧的GP相机。

GP相机是欧美国家已经非常流行的一款极限运动相机，防水防震，几乎已经是各种人登山、潜水、冲浪、滑雪、跳伞等等的标准配置。GP公司也凭借这款产品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成功，成为一家总市值超过60亿美金的公司。但在国内，GP相机还只是被相当小的一部分人群所了解，并未正式进入中国市场。

郑昊大声笑起来：“给狗用……时叔叔，亏你想得出来！”

南乔却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想着什么。

郑昊把GP相机小心翼翼地安装到了Phoenix的下面，操纵着飞行器，拍摄了一段三条狗撒欢儿飞奔的的画面。GP相机的拍摄效果自然是飞行器自带摄像头所不能比拟的，虽然画面有时候随着机身仍然有抖动，画质却十分清晰，都能看到地面被践踏起来的尘土。

郑昊激动道：“这个好！”他扭头回来教训时樾，“这么好玩的东西你就给狗用，浪费！”

时樾拍拍他的肩膀：“喜欢啊？家里还有个新的，给你玩。”

郑昊欢呼：“太棒啦！时叔叔你太给力了！”

郑昊拉着一直在出神的南乔：“小姨！我好多同学出国度假就拿这个拍，可好玩了。我爸妈就不给我买。”

时樾道：“城里没什么玩头，只能拿来看我的狗跑酷。”

郑昊：“……”

郑昊现在满脑子都是GP相机，不去和他辩论究竟狗急跳墙叫不叫跑酷，挠挠头道：“城市里头……”他两眼放光，“想起来了，记得看过英国的一个视频，是用GP相机拍人和地铁赛跑，可酷了！”

时樾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被南乔伸手打了下来，低声在他耳边说：“别在小孩子面前抽烟。”

时樾看看她，笑笑，摸了摸下巴，对郑昊说：“想不想玩票疯的？”

十里长安街，西起复兴门，东至建国门，在地面上各有一座流光溢彩的中断式拱门，昭示这全中国这条最为出名的道路的雄伟和气势。一路的金色栏杆，璀璨灯火，日夜不息的车流，在这座格局严正的城市中划出了一道最为笔直的轴线，直贯东西。而在长安街地下，则是整个中国历史最为久长的地铁线路——地铁一号线，从1969年10月1日起运行至今。

晚上十一点过。

一号线建国门地铁站外面。

郑昊长手长脚地架在他的运动型自行车上面，看着小姨南乔将Phoenix调试成追踪模式。他扭过头去看脱了外套正在舒展筋骨的时樾，打量了两眼，惊叹道：“时叔叔，你穿成这样也太帅了！”

时樾穿了一套黑色搭配荧光色的短款跑步运动装，猎豹一般的矫健体型完全显露出来。身上的肌肉循着修长的骨骼，流线一般匀称、优美，然而棱角分明，蓄力之时，便令人觉得剽悍又凌厉。

郑昊戳了一下南乔：“哎，小姨，怎么你随便在路上捡一个朋友都这么酷啊？”

南乔冷淡瞥了时樾一眼，道：“光长得好，那是绣花枕头。”

时樾眯起了双眼。

南乔褪下左手腕上的手环，戴到了时樾的手腕上。这手环在她手上本来是扣在中间，到时樾胳膊上就只能扣到最后一环了。

“手环上有GPS追踪器，等会飞行器会自动跟着你飞。”

时樾看着手环：“娘炮。”

南乔怒瞪他一眼：“这是手环是中性的，男女同款。”

时樾翻着手腕看了看，鄙夷：“太细，娘炮。”

南乔：“……”

时樾和南乔要下地铁了，郑昊拿了飞行器和遥控，还是有点不放心：“时叔叔，你确定真的行啊？咱们一号线限定的时速是70公里每小时，你要跑过它很悬啊！从建国门到永安里到国贸，两站地有两公里远呢！”

南乔道：“地铁正常速度不到70公里，而且进出站会减速，中间有一站停靠，平摊下来，人跑的速度能够追上。”她看了眼时樾，“就看他进出地铁够不够敏捷，中间体力能不能保持了。”

时樾一双眼睛危危的，眯着眼看她。

绣花枕头？体力能不能保持？

她感觉到时樾的目光在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别开了目光，就当没看见。

除了飞行器上安着一个GP相机，时樾身上还带着一个，记录在地铁里面飞行器无法跟踪到时候的行动。

末班地铁到站，南乔上了7号车厢，和时樾相击一掌，这场疯狂的夜跑就此开始。

时樾转身旋即发力，身躯如同一根紧绷的弦，足尖下压到最低程度，然后便如捕食的猎豹般一跃而出！

这样强悍的爆发力，南乔忽然意识到那晚上在车库里狂奔，时樾根本就是在迁就她的速度。

地铁离站。

时樾冲出地面。

郑昊等他已久，启动飞行器，踩开自行车，一路紧追时樾而去。

一人、一架飞行器、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在长安街的尽头飞奔。

灰黑色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狭长，疾风一般扫过墨绿平整的绿化带。零星的夜行人听见“嗡嗡”的声音从背后袭来，转头过去看时，已经擦着他过去了。

郑昊把车蹬得飞快，这样的尽情的飞驰让这个少年也燃烧起来。清凉的夜风掠过他的脸庞，赶在绿灯转黄之前冲过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

“时樾！你是我男神！”

时樾从国贸地铁站冲下去时，少年固定住飞行器，在背后挥拳大喊。

时樾和地铁一同进站。

他追到7号车厢之前险险站定，车厢门两边滑开，白衣清淡的女人正站在他面前。

他伸手，抓住南乔的手一把拽了下来。车中的乘客一个个脸上惊愕——他穿得如此鲜明，和南乔两人的形象又是这么出类拔萃，怎能不让人印象深刻？有的人甚至拿出了手机，赶在车门关闭之前拍照。

时樾将南乔拖到一边，关了身上的GP相机，靠着墙喘气休整。这两公里基本上都以极限速度跑下来，不像长跑还有前中后的速度调整。就算是专业田径运动员这样跑下来，也要大汗淋漓了。

南乔递了瓶之前买好的宝矿力给他，拿纸巾给他擦汗。

时樾喝了口水，从湿淋淋的汗水中抬起眼，根根睫毛都是湿漉漉的，愈发的漆黑尖耸，凌厉不羁。

他看着南乔，眼神浓烈锋利：“绣花枕头吗？”

南乔淡淡道：“你还当真。”她的手拿着纸巾，擦在了他的脖子上。刚刚剧烈运动完毕，他每一条血管中的血液都在快速流动，南乔碰到他颈上的凶猛搏动的大动脉，都觉得像一条她按不住的野兽。

时樾感受到脖颈上她手指的触感，目光微沉，便见她的发顶在自己眼前。乌黑饱满的发根从中间分开，露出纤细如丝的一条中分线。

时樾突然“哎哟”了一声。

南乔眉头一紧：“怎么了？”

时樾微曲起一条腿，喘着气说：“我小腿好像抽筋了。”

南乔不疑有他，俯下身去，手指按了按他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的腿肚，“这里？”

时樾捞起她，麻袋一样往肩膀上一扛，就往外走。

“sh——”南乔一个“时”字没喊出口，突然想起这个点儿，虽然国贸站的人已经不多了，但这样大声喊出来，不免更加引人注目。于是只能闭了嘴，无声反抗。

然而时樾一身的肌肉硬得铁板一块，她就算是死命咬，他都没有半点儿反应。

时樾扛着她到一个避着人和监视器的隐蔽处，放她下来。他反手摸着肩后，浅浅笑道：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南乔背靠着墙，薄薄的双唇抿着，淡红纤细。整个地铁站里面是明亮的，空空荡荡的，有着巨大而规整的空间。她整个人就像扶墙而生的一朵蔓红花，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异常的独立鲜明。

时樾的拇指指腹轻轻摩过她的唇角，“就喜欢看你这种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低低说着，笑容浅淡，话却不是素的，“我还能把你吃了？——就你的牙也太尖了点儿。”

他喝了口水，拉着南乔的手道：“走。”

南乔却叫住了他：“时樾。”

“嗯？”时樾很少听见她这样正式地叫他的名字，转过身来认真听她说话。

“我刚才突然想到了，即刻飞行的产品究竟应该怎么卖。”她停顿了一下，目中的神光宁静而自信，“它真正的市场在海外。”

时樾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突发奇想的这一次夜跑，让南乔想到干脆将Phoenix做成和GP相机相配套的航拍设备，那么在GP相机被广泛接受的欧美国家，那些户外运动爱好者必然也会接受Phoenix飞行器。

更高，更远，更时尚，更有范儿。

时樾笑了起来，南乔的情绪是感染人的。他认识她已经将近半年时间，知道她大多时间镇静甚至冷淡，哪怕是现在，她也不曾展露笑意。然而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通畅而明快的感觉，让时樾觉得她就像一只一直紧闭着鳞翅的蝴蝶，忽然之间展开了翅膀上的鳞叶，烁烁生辉。

他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上弹了一下，“真聪明，就知道投你能赚钱。”

南乔把他的手拉下来，抬头看进他漆黑的眼里，诚挚道：“谢谢你。”

也不知道是谁先接近的。四唇相合时南乔心中有浅浅的颤栗。她尝到了宝矿力水清甜中略带酸涩的味道。

南乔修长的手指抚上时樾的背脊时，他往后退了退，“都是汗。”

南乔贴着他的唇，低声道：“我不介意。”

时樾低低喘了口气，将她推开：“我介意。”他的眼睛更黑了，深不见底。见南乔一脸的茫然，攥着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往下了一点点。

“你想让我等会怎么回去？”他低哑着声音道。

南乔忽然脸色骤红，抽回了手。

“红什么……”时樾低笑，拿手指背面贴了贴她的脸颊，道：“走吧，郑昊还在外面等着。”

南乔点点头。电梯上，时樾站在她后面下一级阶梯。电梯行到途中，南乔转身道：“时樾。”

时樾本来在想着什么，很是安静，闻言抬眼道：“嗯？”

南乔似是已经想了很久。她道：“有一件事情我很抱歉。”

时樾道：“什么？”

南乔道：“我现在还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时樾劲锐的眉锋微动。他笑笑：“不急。”

南乔道：“我会找到合适的时机，把你介绍给他们。”

看着她这么一板一眼的郑重样子，时樾脸上有不动声色的浅淡笑意。他的目光静谧地落上南乔修长的眉和眼睛，道：“好。”

出了地铁，郑昊立即迎过来，大声嚷嚷：“小姨！你们怎么这么久才上来啊？我都要下去找你们了！”

南乔脸色淡淡的，毫无表情。她不大说谎，所以选择不说话。

郑昊这孩子却有些死心眼，瞅准了南乔，还扯了扯她的衣角：“嗯？小姨？”

时樾在一旁抱着肩膀道：“你小姨来姨妈了，去了趟洗手间。这也要跟你说啊？熊孩子。”

南乔：“……”她不知道是该骂时樾呢，还是谢谢时樾。

郑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噢……”他赶紧转换话题问道：“所以，追上了？”

时樾点点头，把自己身上那个GP相机给他：“你看看。自行车给我。”

时樾骑自行车去建国门，去把那辆停那儿的辉腾开回来。

郑昊看着时樾远去的背影，说：“这个时叔叔不错哦。”

南乔淡淡地看了郑昊一眼，没有说话。

在时樾家里，郑昊把两个GP相机的录像都导了出来，在电脑上和秦时宇、小安、Q哥他们这个飞手小群炫耀。

郑昊：牛逼不牛逼！

小安：我靠！太酷了！怎么不叫我去看啊！

秦时宇：王的男人。这特么的才是runningman。

Q哥：我剪一下片子，放网上去。

郑昊：我也有出镜，哥骑车的样子帅不帅？

小安：帅！就是没脸。

郑昊：秦时宇：给咱昊哥来点特写，加点光线特效。

Q哥：[OK]

秦时宇：对了，头儿不喜欢露面的，给她全模糊了吧。

Q哥：要你说。

小安：我擦好可惜啊。美女涨点击啊。

秦时宇：你特么的还想不想转正了？

小安：[尔康手/不要！]

Q哥是业内有名的飞手，在优酷和Youtube上面都有自己的专栏，放飞行器的视频，圈内有几万的粉丝。他把剪好的视频也放了上去。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视频很快就火了。

一周之内，优酷上面的点击播放破百万，Youtube上面更是上亿。微博上被许多段子手和营销号转载，转发基本上都是“舔屏！”“新晋男神！”“老公！我要和你生猴子！”Youtube上的关注点则更加多元化一些，除了惊叹中国人也有这么厉害的，更多的就是“买买买！”

南乔那晚回去之后，就钻进实验室，一心一意修改产品，并且让温笛开始着手建立海外销售渠道。

时樾则在家休息了一天之后，独自驾车去了阿尔山。

他在中俄蒙三国交界处的三角山哨所上看风景时，接到了郄浩的电话——

“时哥，你火了。”

“这他妈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你在长安街上蹦跶了吧？”

“啊？违法啦？”

郄浩“噗”地笑了起来，“没。那视频被搁到了网上，你被人肉了。清醒梦境现在每天都他妈的爆满，我再给酒水涨价，物价局他妈的就要来查了。”

时樾倏然放下手机，面色冷然地向远方眺去。

无边无际的草原和丘陵，光从云层中投下来，落在河谷两岸的白桦林上，澄净又安宁。

他缓缓地举起手机，问道：“安姐那边有动静吗？”

郄浩说：“没有。”

时樾漠声道：“好。我今晚就开车回来。”

郄浩说：“没事儿你就再躲两天吧，我听说都有导演想找你拍戏呢。”

时樾说：“拍他娘的戏。”然后挂了电话。

即刻飞行那边，却是一片欢腾气象。

这个视频让他们在国外名气大涨，开始有Wired、Verge之类的外国著名科技媒体过来接触他们。温笛这个海归团队在国内的经验或许稍嫌不足，在海外开展销售推广、开拓销售渠道却是如鱼得水。

将Phoenix I改造成能够配套安装GP相机的飞行器并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南乔他们的小组连着几天加班加点的工作之后，很快做出了正式的样机，并且把形象改得更加具有前沿科技感了。温笛决定趁热打铁，雇佣海外的专业团队拍摄了一系列即刻飞行的宣传视频，在欧美国家展开了大规模推广。南乔亦通过德国留学时候的导师，联系到了科技界不少名人，寄出Phoenix I去供他们试用。凭借试用后的优良口碑和高性价比，Phoenix I的海外订单迅猛增长。

即刻飞行的所有人从来都没有如此有干劲过。温笛每天足下生风，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她喜气洋洋地去找南乔：

“时樾呢？”

南乔道：“不在北京，怎么？”

温笛神秘兮兮地说：“我想请时樾给咱们拍一版新产品的宣传片，你觉得怎样？”

南乔顿时一双修长的眉皱了起来。

郑昊和Q哥他们把时樾夜跑的那段视频放到网上去，她全然不知。知道后来视频火了，她才从办公室中火热的议论中知晓。

当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回家，从绿萝后面抄了时樾的号码，给他打电话过去。

“要不要删？”她第一句话就这么问。

电话那边，她听到熟悉的低笑。“你真不会打电话。”时樾说。“第一次给我打电话，说的话难道不应该是‘我想你’么？”

南乔有点急，有点抱歉，哪里有心情听他打情骂俏？她说：“时樾，我担心带给你困扰。”

时樾又笑。“不用删了。大不了以后出门墨镜口罩都备着。”

南乔：“……”

时樾安慰她：“别多想，好好工作。回北京之后——”他的声音低沉了些，“我来找你。”

虽然时樾告诉她不用删短片——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删也来不及了——但南乔始终心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忐忑。她隐约知道自己心中有些忧虑，可是到底在忧虑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南乔对温笛说：“拍宣传片这个事情，还是不要了。”

温笛好奇道：“为什么？时樾是咱们的投资人，趁着他现在的人气，拍宣传片正好是一次话题营销啊。而他的外形、气质、表现力，样样都很优秀，我觉得比请明星好多了。”

南乔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件事情得尊重他的意愿。”

温笛笑眯眯道：“亲爱的，那就靠你啦！”

温笛走出去，南乔摸了摸小指上的指环，神色有些凝重。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时樾的手机号码，然而在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时，她挂掉了电话。

常剑雄看着手里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南乔的侧面照，露了大半张脸，能够非常清晰地看到她的容貌。

一张是时樾笑着，握着南乔的手，拉她出车门。南乔下来的一下没有站稳，险些扑进时樾的怀里。这张是在南乔背后拍摄的，虽然对焦不准有些模糊，但是让这个角度的他们看起来更加的暧昧不清。

常剑雄的表情，是一种愤怒到极点的冷。他强悍的手指从照片的一角慢慢滑到下面的角，眉心里有决然的算计。

时樾夜跑的视频在微博上火了之后，有一小撮好事者穷极无聊，开始在网上八卦“女主角”的长相。基本上站队站为两边，一边认为是俊男配美女，另一边则坚持“女主角”相貌平平，不然怎么会把脸模糊掉。

这时候就有当时和南乔同一节车厢的人出现了，在微博上Po出了偷拍的照片。常剑雄看到之后，就让人和那个博主联系，花一笔钱买断了他的照片。

南乔这种身份，不应该被卷入这种风波里。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样的照片，有别样的用途。

嵩祝名院。

所谓大隐隐于闹市。在故宫西北角楼不过五百米、沙滩北街里头，有一套起于明朝永乐年间的三联体古寺庙，合成为嵩祝院。也只有住在附近胡同里的老人，才知道这样一个地方。

这嵩祝院从明代开始就作为御用番经厂和汉经厂——也就相当于如今的中央编译局，并不向老百姓开放。到如今更是被三米高的红墙围起，极少有人知道，里面还有一个私人高档会所——嵩祝名院。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

经受了数百年风霜雪雨的大殿之下，一溜儿低矮的红色喇嘛雕塑手举白炽灯管，照出了斑驳而沧桑的墙壁、磨损严重的砖石地面。

时樾从西院进去。院中的水景布置得十分清雅。水中央打着灯，从下而上，照得垂坠的青枝绿叶有种墨绿欲滴的丰满。水边的中式传统古建筑上悬挂着八角风灯，地面是水磨石的方砖，愣是看着湿湿润润的，在这空气干燥的北京，营造出了江南一般的水木情趣。

整个嵩祝名院中看不到一个侍应生。时樾径直走向了水边一座玻璃墙面的房子。

房中的灯打着浮光。当中一个圆桌，颀长的青瓷上，燃着一支莲花香。

整个房中都弥漫了淡淡的禅香。

时樾一身纯黑西装，脸上漠然又凌厉。他说：“安姐，我到了。”

“还是叫我安宁吧。”

女人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中带着强势，妩媚中含着锋芒，同她本人一样——

安宁款款地走出来，步态闲雅。

一身墨色长裙，不见珠宝装饰，可偏偏就是看着贵气。衣服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羊脂玉一般，时樾知道那一双手有多柔又多软，然而折磨起人来，又是有多硬。

这双手上如今多了一串乌沉沉的沉香佛珠。

三十九岁的女人应该长什么样？

时樾从来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但眼前的这个女人，和他九年前刚见到的时候，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几年没见了吧？怎么穿得还是跟奔丧似的？”安宁在主位上坐下来，手轻抬：“坐。”

时樾依言在她对面坐下。

饭菜陆陆续续上了上来，都是精致的粤菜，时樾看着毫无胃口。安宁让他吃，他便抬着筷子动了两口。

安宁这边多一碟小小的水晶饺，晶莹剔透，透出里头红红的馅儿。

她也并不怎么吃其他的，就拈着这饺子吃，那馅儿吃起来，偶尔有脆骨一样的细碎声音。

看她吃这种东西看了好些年，时樾仍觉得不大适应。勺子里的皮蛋瘦肉粥都似乎变得更加腥膻起来。

那缠绕在她手腕和虎口之间的佛珠，又怎么压得住人心这么多的欲望。

安宁缓慢而优雅地吃着，这样玲珑的水晶饺，天然就是为女人的矜持和端庄准备。

“最近怎样？”

“好。”

“生意呢？”

“好。”

“听说你刚从阿尔山回来，那边怎样？”

“挺好。”

“去哨所了吧？”

“去了。”

安宁将那五六个水晶饺吃尽了，拿着餐巾优雅地沾了沾唇，很细腻地，没有沾染上半点颜色，双唇仍是丰润如脂。

“心里有事吧？”安宁淡淡地瞟了时樾一眼，“这么多年，还是抹不掉你心里的那点部队情结。一有点事儿，就往边境线上跑。”

时樾的勺子搅着面前那碗皮蛋瘦肉粥，动作稍稍一顿，又继续缓缓地搅动。

“有什么事。”

时樾这语气，是在给她的问题一个否定的回答，却又像是在质询她叫他过来的用意。安宁听在耳里，红唇微弯，玉笋一般的葱葱手指随性地搭在膝盖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尽是成熟女人的风韵。

“身边各色各样的男人看腻了，还是想起你时樾来。”

她端起桌上的高脚杯，琥珀色的葡萄酒浅浅地斟了个底儿，随着她的手缓缓荡漾，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折射出清澈的光。

看着时樾的目光和对酒一样的玩味。

时樾劲锐的眉锋微凛，搁下勺子，看向安宁。

“你想怎样？”

安宁妩媚一笑，高挺的鼻尖轻轻嗅过葡萄酒浮出来的醇香，道：“从你二十岁看到三十岁，本来以为你成熟了不少，没想到还是不沉着。”

她呡了口酒，放冷了调子，道：“我安宁一诺千金，出了我的门，再想进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好歹你也是跟过我几年的人，怎么我现在有心关心关心你，你还不领情了？”

“我时樾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你知道就好。”安宁冷冷一笑，指尖转过酒杯，欣赏着透明的杯沿被自己印下的朱红唇纹，轻描淡写道，“交了个女朋友？”

“没有。”

“回答得这么快，假话无疑。”安宁道，她的目光世故又犀利，富于阅历的女人，总是有不寻常的洞察力。“你知道的，时樾，我安宁，最不喜欢的就是对我撒谎的男人。”

时樾微微地眯起了眼。

安宁知道这事儿不奇怪。接到郄浩电话的那时候，他就预料到有这一天。

他只是在计算安宁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在录下视频的时候，就很注意不和南乔有过多的接触，后面亲密时，他早就关了相机了。这无论对于南乔还是他来说，都是安全的。他之所以没有让南乔删视频，主要是他了解安宁，那种内容的视频，还不足以让她起疑。

所以只能是车厢上那些好事者拍到了什么，流传了出来。

然而谁又会那么无事生非地把照片去给安宁看？谁又有那么大的面子，能接触到安宁？都无需多想。

常剑雄，你太不懂安宁了。

你以为这样做，害到人的是我，但像安宁这种占有欲极强的女人，又怎么会不捅南乔一刀才肯善罢甘休？

时樾淡漠道：“常剑雄当年坑我，我玩他女人，安姐有什么意见？”

“玩？”安宁笑得别有意味，“你知道她父亲是谁？”

“知道。”

“知道你还有这样的胆子？”

“见好就收。”

安宁“哈哈”地笑了起来，“算你有本事。这姑娘我见过，也就是两三年前吧，和一个姓周的小子一起出席一个宴会。这姑娘漂亮是漂亮，就是是个木头美人——也真是难为你了。”

她看了看时樾，问道：“所以，当年那篇论文，找到了？”

时樾点了点头：“常剑雄给了南乔。”

“有趣啊……”安宁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手撑在脸侧，若有所思道：“人在做，天在看。这姓常的小子功利心太重，也不想想痴心追求这套路数，木头姑娘已经栽过一次了，哪里那会吃第二回亏？”她摇摇头，“这木头姑娘也是可怜，天之骄女，就是碰不到一个真心人。”

时樾尝了一勺子粥，已经差不多凉透了。

“不过这世上，指望着男人对自己真心，还不如养条狗。”安宁款款站起身来，走到时樾的背后，白皙丰润的双手按在他肩上，在他耳边浅浅地吹气，“时樾，你说呢？”

时樾一言不发，又吃了一口冷粥。

安宁在他肩上一按，又直起身来，道：“你投了即刻飞行？”

“是的。”

“听说他们产品最近卖得不错，在欧美火起来了。”

时樾平静道：“我的眼光不会差。”

安宁说：“我听说GP公司正打算借这个机会，和即刻飞行合作，进入中国市场。”

“我这段时间不在北京，不知道。”

“是刚刚别人给我的消息。这笔交易如果是做成了，对即刻飞行来说是好几个亿美刀的价值。”

时樾看着安宁，揣摩着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安宁笑了笑，“无论如何，即刻飞行已经找到自己的路子了，很快就要筹备下一轮融资。”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时樾，你也该退出了。”

时樾突然冷静下来，脑子中清晰无比：“安姐的意思是——”

安宁的笑意中万千风情，“把GP的单子给我抢过来。反正即刻飞行和GP合作不合作，你都是稳赚不赔。”

时樾双目沉下，瞳心中蕴着冷厉的光芒。他在思索。

“怎么？不想对木头姑娘的公司下手？”安宁转了个身过来看着他，温柔笑道：“是见好就收，还是假戏真做？”

“抢单子不难。”时樾抬头时，脸上已经淡漠一片，“但安姐和南乔既然有过一面之缘，想必和南家也有些交情，安姐不卖个面子吗？”

安宁捻着手上一粒粒的珠子，笑得又媚又柔：“时樾啊，玩弄南三小姐感情的人是你，抢GP单子的人也是你——”

她摊开双手，万分无辜道：

“你和我安宁，有什么关系呢？”

第七章 他真的很贪婪

南乔再一次见到时樾，是在一个红霞漫天的傍晚。

时樾之前给她实验室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这些时日，南乔都是一天连着一天地工作，根本不知道每一天是星期几。事实上自公司开始转型以来，南乔就基本上没有过过周末了。

不过好在时樾也没有什么星期几的概念。这意思就是——他想哪天是周末，就哪天是周末。

于是日子就这么诡异地约在了一个周一。

飞手小组依然一遍又一遍地在朝阳公园调试廊坊工厂最新生产组装出来的样品。经过反复的测试和调整，这一批次的产品终于被判定为优良，能够大批量投入生产。

做硬件，做忌讳的就是跳票。

南乔是个极其有时间概念的人，定了哪天的Deadline（截止日期），就必然是那一天。现在新品终于能够刚刚好赶上头一批订单的发货时间，团队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要是真赶不上，恐怕他们所有人都得陪着南乔睡办公室了。

南乔早早地就发现了时樾。

他在一棵大槐树下面的长椅上坐着，休闲的直纹白衬衣，配一条牛仔裤。只是比较夸张地是，他真戴了一副墨镜，一个白口罩，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看他们试飞。这个季节正是槐花盛开的时候，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很快就落了他一身。

小安当时说：我擦，那个变态谁啊，看了我们一两个小时了，不会是竞争对手过来窃取我们试飞信息的吧。

南乔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秦时宇说：担心个啥啊，我觉得是个瞎子。

小安说：那咋没拐杖啊？

秦时宇说：那不是有导盲犬吗？

南乔内心默默给时樾点了一支蜡。

六点多钟的时候试飞团队散了，南乔把器材都交给小安他们带了回去。

她站到时樾面前，老二又开始冲她汪汪叫唤，蠢蠢欲动。

时樾摘掉口罩和眼镜，仰头：这你都能认出来？

南乔认真道：我认不出来你，也认得出你家老二。

时樾意味深长地看了南乔一眼：好样的。

时樾起身，抖落一身黄黄白白的槐花，拉了南乔的手：“想吃什么？做给你吃。”

南乔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来得及吗？你不饿？”

时樾浅淡地笑了笑，道：“就是想做给你吃，赏脸吗？”

南乔抬头望着时樾，背后的万紫千红的霞光映照在他挺拔的背上。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的模样陌生又熟悉，仿佛一切都还是那样，又好像一切都变化了。

她想她心中其实是一直思念他的。

时樾住的那个小区里面有一家有机蔬果店，食材的品相都是极好，就是贵，一斤排骨也得百来块钱。两人为了省时间，就在那里买了。

结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抬了抬鼻梁上挂着金链子的眼镜，道：“哟，小两口出来买菜啊？连衣服都穿成套儿的。”

南乔这才注意到，时樾这身儿打扮，可不就是和她一样的。

时樾笑了笑，拿出银行卡来给阿姨刷。

那阿姨还是没忍住继续絮叨：“这俩小模样长得，真配！生娃娃没啊？龙生龙凤生凤，小娃娃将来肯定把电视上那些明星都比下去！”

南乔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尴尬得想要脱开时樾的手先出去，却被时樾抓得更紧了。

南乔就点了三个菜：一个生拌穿心莲，一个银杏百合炒虾球，还有一个三杯鸡。

时樾在厨房一边做着，一边感慨，你还真是好养活。

南乔自己动手用高压锅煮米饭，米是柬埔寨的长粒香米，一颗颗又长又晶莹，干闻着就有一股子清香。

她这边折腾好了高压锅，那边时樾都已经开始炒菜了，三杯鸡的锅子也炖在了燃气灶上。

他专心致志的，翻炒、下佐料、掂锅，熟练又细致。

南乔静静地看着。

时樾不看也知道她在身后，道：“怎么不去外面坐着？这里油烟大。”

南乔伸出一双手，从背后安安静静地环抱住了他。

时樾定了一定，似是眉头凛了凛，复又淡淡笑道：“怎么，过意不去？郑昊说你做的西餐不错，下回做给我吃。”

南乔的脸贴在他背上，他衣上清香，仿佛还残留着槐花的香气。

南乔低低叫了声：“时樾。”

时樾以为她有话要说，侧耳倾听，“嗯？”

然而她只是又低低地叫了一声：“时樾。”

女人的直觉吗？

时樾那时候有一种错觉，南乔的这两声低唤近乎梦呓，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他想他真的低估了这个女人。

或许是有些不堪回首的经历的缘故，他近些年对女人的身体很是冷感。逢场作戏的时候居多，动性容易，动情却没什么可能。

南乔初初在他看来，就是最容易打发的那种女人。一个字概括，那就是“蠢”。

他几乎都不用耍什么花招，这个女人就能轻轻松松被他吸引。

可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南乔和其它被他的皮相吸引到的女人不一样。这种区别，就好似后者如同《喜剧之王》中浓妆艳抹的张柏芝，拿着芥末眼泪汪汪地说，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啊。

但是南乔是一棵树。沉静地站在那里。她不会开花，不懂得谄媚。她有情，却绝对够不上一个“痴”字。他知道就算哪天他死了，她也只是会停下来，挖一个坑，把他埋进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就是这么一个女人，怎么就把他逼去阿尔山了？

那一晚上在地铁里面，难道是假的么？南乔那么青涩的吻技，竟然让他狼狈了。

从未有过的狼狈。

见好就收。他再往前多走一步，他整个人都会搭进去。

时樾放下勺子，调了文火把锅焖上，双手拿厨房纸擦干净了，转身过去，把南乔圈在了宽大的流理台前面。

“想干什么？”

“叫你的名字。”她一双修长的眼睛淡淡地注视着他，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叫我的名字做什么？”

“想叫自然就叫了。”

——想叫他那自然就叫了。想吻他那自然就吻了。她想做什么，自然就做了。

时樾眯起眼睛，拇指指腹擦过她干净的脸颊，“任性。”

晚饭在客厅里吃，时樾开了电视。

“看过综艺节目么？”

南乔摇摇头。她几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她从不否认这一点，也从未想过要改变。

“看个国外的吧。”

时樾似乎早已想好了，调出了一档韩国的综艺节目，内容是明星亲子真人秀。

南乔并不认识节目中的那些韩国明星，但这节目中父子天伦真情流露，四五岁大的孩子们璞玉浑真，这种天真自然是只要是人类便可以欣赏的，并没有什么门槛。所以南乔也看得很愉快，有时候还会笑出声来。

时樾问她：“你觉得这节目怎样？”

南乔道：“好玩。”

时樾道：“想不想去参加拍摄？”

南乔惊讶：“我？”

时樾笑着把她揽过来，道：“不是让你去做秀，是想让你去‘拍、摄’。”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

时樾一解释，南乔才知道，时樾之前投资的那个综艺节目制作团队的上一季节目全国平均收视率破三，积攒下了人气和口碑。于是时樾干脆大手笔增加投资，让他们引入了韩国这个真人秀在中国的独家版权。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之后，下个月就要开拍了。

时樾让南乔背靠在他怀里，一双手玩着她乌黑光润的长发，道：“上回我帮了你们即刻飞行这么个大忙，这回，你是不是应该帮帮我？”

时樾指的是航拍。

他需要即刻飞行的无人飞行器参与到节目的拍摄中来。空中鸟瞰的角度，能够让节目有着完全不一样的视角。尤其是这种亲子真人秀，爸爸和孩子们漫山遍野撒欢儿乱跑的节目，在摄像机的机位调度上复杂性要多出许多，这时候空中拍摄，就变得非常有必要了。

更何况，无人飞行器这种东西本身就充满了科技感和未来感，引入节目，不仅能让孩子们喜欢，对观众而言，也是充满新意的。

时樾说：“……我付钱的。”

南乔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无人飞行器到底还是不比航模，操纵的复杂程度很高，一不小心就会摔机、失控、飞丢，更有甚者，还有炸机事件。若要做这种综艺节目的航拍，除了飞行器的拍摄性能要提高之外，还需要有专业的飞手来操纵。

专业的飞手是什么人？

她就是专业的飞手。

时樾蹭了蹭南乔的脸，低低道：“就在北京西边的门头沟，三天两夜，陪我去吧。”

南乔点了点头：“好。”

南乔一直在琢磨航拍的问题。

拍摄综艺节目是一个能够激发她更多思考的现实场景。

如果不是出于个人兴趣的目的，而是要考虑银幕表现的话，航拍就必须给飞行器装上专业的摄影镜头。

但是专业的摄影镜头和GP相机不同，并不具备抗震能力。一旦飞行器飞行不够平稳，镜头影像就会发生晃动，影响观感。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理想的就是使用陀螺仪增稳云台，并且通过改进软件算法来加强图像稳定。

这项技术如果实现的话——

意味着她的飞行器除了可以搭载GP相机之外，还可以配套其他相机使用。

更为重要的是，用户将能够享受到更加优质的航拍图像，购买即刻的飞行器有了更多的意义。

南乔有了这个想法，说做就做。

她买来合适的云台及专业摄影器件，在Phoenix I的基础上进行了组装，并且亲自扎进实验室修改完善整体的控制系统。

此外，她还调动研发部门人员，秘密启动了一个代号为Nirvana的新项目。

和GP公司的谈判正好在拍摄真人秀的那个周末。

南乔本来就不负责公司对外的事情，这项谈判，就是由温笛来负责。

临行前，温笛告诉南乔，GP进入中国的合作商方面，出现了另外几家竞争对手。虽然都不是做飞行器的，但是要么是国内的代理商，有渠道资源，要么就是国内的运动企业，和GP公司能够产生协同效应。不过总的来看，还是即刻飞行的胜算大。

这一次合作对公司的意义重大，操作得好公司估值几乎能涨几个亿美金。温笛那个团队都是卯足了劲儿要把这个单子拿下来。

南乔对温笛一向都是放开了手让她去做，这次也一样，让温笛尽情去发挥。

温笛见南乔走的时候，除了四大箱子飞行器和各种摄影器材，她自己身上仍是空空如也，不由得焦虑道：“你还没买手机啊？”

南乔淡淡道：“有什么好买的。有事给我发短信，手环上能收到。”

温笛说：“谈判中那些事哪里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

南乔道：“等我到了宾馆，把房间电话给你。其他时候你找Q哥吧，我和他一块儿。”

温笛无言以对。

航拍的任务不算轻，南乔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和Q哥一起过去。时樾专门安排了一辆车把他们载到片场。对于综艺节目拍摄他们还算是新手，一个副导演被介绍过来，指导他们进行现场拍摄。

南乔还是第一次看到综艺节目的拍摄过程，也算是新奇有趣。而她还见到了面熟的人——

原来这档全新的综艺节目，最重磅的嘉宾就是新晋影帝卢洲和他的一双混血儿子。虽然南乔完全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不得不承认，影帝确实长着一张让人难以忘记的脸。

这卢洲无论在聚光灯下，还是在平时，展现出来的都是一副高冷男神形象。但在那俩熊小子面前，他简直是动不动就破功了，整个片场，经常就狂笑得无法正常运作。

卢洲的助理肖弋在拍摄每告一段落的时候会去解救卢洲，但是拍摄中，就是站在一旁，跟着大家伙儿一块儿笑。卢洲恨得牙痒也没办法。

肖弋看到了南乔，便过来和她打招呼——比起卢洲，他是个长得俊俏又异常具有亲和力的人。肖弋对南乔的这套航拍设备非常感兴趣，趁Q哥拍摄、南乔休息的时候，有说有笑地和她聊了起来。

中午，明星嘉宾们手忙脚乱地做饭给孩子们吃，做失败了的也有制作团队方面的大厨给补救，总之是吃得不错。然而制作团队就只有盒饭可以吃了。

南乔不想搞什么特殊，领了一盒饭去一边的树荫下坐着吃。

盒饭还没打开，就被从手里抽走，另外塞了一个餐盒给她。

南乔选的这个地方是离人比较远的，安安静静。她一抬头，就看见时樾屈身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摘了墨镜。他的脸稍稍黑了些——他这个制片人虽然不用像导演那样控制全场，但也不得不跑来跑去地协调各方关系。

“累吗？”他打开一次性饭盒，扒了扒里面的鱼香肉丝和奶白菜，边吃边问南乔。

南乔打开她手中的饭盒，是四荤两素，还有一格子汤、一个煎蛋、三个圣女果——这是明星嘉宾们的标准了，只是被装在了食盒里而已。

她用筷子把煎蛋分成两半，一半夹给时樾，又拈了一个猪蹄给他。

时樾看着她微笑，并不推辞，把她夹过来的菜几口吃了。

“你和肖弋很熟？”时樾吃着饭，状不经意地问道。

南乔抬头，反问：“肖弋是谁？”

时樾失笑。“我真是……”他自言自语道。他问出来就后悔了。

南乔这两年专注在程序控制上面，已经很少亲自去飞。这回她出来做航拍，就是一副专业飞手的打扮。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大大小小的口袋里放着各种小设备。上身仍然是一件白衬衣，下摆利落地收束在腰带里。

她不会知道她这样子坐在架子上，操控着PC地面站去做航拍的时候，全神贯注的样子有多帅气。她本身就是很标致大气的长相，这一身打扮，别说男人，女人看了都会喜欢。

之前有许多人有意无意地去问时樾，中间也不乏明星嘉宾的经纪人。

哎，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女飞手？气质蛮特别啊。

那妞儿多大？有男朋友了吗？给哥们介绍介绍呗。

你看看那肖弋，居然放着洲哥焦头烂额的，自己去和人家姑娘搭讪了。看看等会不被洲哥抽死。

时樾当时抽着一支烟，远远地、静静地望着专心工作的南乔。

是他太贪婪。要把她带出来，再看着她两三天。

然而现在，他宁可南乔还是整天整天地在实验室里面。

南乔吃得差不多了，问道：“我们拍的东西，你们满意吗？”

时樾摸了摸她的头发，软的，滑的，缎子一样。他道：“对得起给你们的工资。”

每个人六千一天呢。

南乔皱眉道：“我觉得你给得也太高了。”

时樾道：“时哥养得起你。”

南乔低头收拾着餐盒，薄薄的唇角往上翘了翘。

时樾道：“这叫标杆，你懂吗？国内第一回。以后别家的节目、影视公司请你们，都得以我这个价为标准。”

南乔心中微微一动，要是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一层去。

时樾以手为枕靠在背后的大树上。身体全然地舒展开来，修长又剽悍，一双锐利的眼望向远处。

这个村子还保留着清朝末年的古老宅院，群峰碧林之间，檐角隐隐，白墙灰瓦，沧桑而美丽。

南乔问：“你们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时樾道：“和几个朋友想做这个节目挺久了，过去一年走了很多地方。”

南乔仰面枕在他的腿上，端详他的脸。棱角分明的嘴角，有隐忍而坚毅的纹路。

南乔问：“你什么时候走？”

时樾看了看表：“再过半个小时吧。”

南乔道：“我睡半个小时。”

时樾的手掌垫在南乔的脸侧。白色和小麦色，柔软和坚硬，对比鲜明，像一幅静止的画。

一片树叶飘落了下来，落在南乔的头发上。

时樾看了许久。

有人打电话过来，被他摁掉了。

三天两夜，拍得很圆满。一切都打点清楚之后，制作团队在天黑之前往附近的普陀山庄，算作是初战告捷的一次庆功宴。

南乔和Q哥也被邀请了过去。本来南乔想拒绝，然而导演和其他人实在是太热情，说是航拍素材的效果非常好，一定要去好好感谢他们。同时，这个庆功宴还有一些同行参加，对Phoenix的航拍功能非常感兴趣，想向他们了解一下。

南乔和Q哥一商量，觉得这也算是对即刻产品的一次很好的推介机会，于是就去了。

南乔没想到的是，这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庆功宴。

她竟看到了周然。

原来，时樾投资的这家名为“时间海”的制作公司，在上一个节目一举成名之后，便受到了许多娱乐经纪公司的关注。现在新制作的这档亲子真人秀节目又因为全新的节目形式、强大的明星阵容、精良的制作水平而被认为是接下来最具潜力的一档综艺节目。

所以在节目还没播出时，广告赞助商、经纪公司、毛遂自荐的艺人就蜂拥而至。这一个本来是“时间海”的内部庆功宴，活生生就变成了一个娱乐圈的社交宴。

那么周然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南乔的退婚风波平息下来之后，周然很快又交了个娱乐圈的女友Susie。Susie本名苏姿，北影毕业两年，刚在一个热播宫斗剧中演了个人气还不错的女三。

“时间海”每期都会和经纪公司合作，推两个明星作为特约嘉宾加入节目，借特约嘉宾带人气，也帮经纪公司带新人，算是互惠互利，这个新的真人秀也不例外。

Susie想作为新人上节目，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次接触“时间海”导演和制片人的机会。她想着周然家里有点影响力，便撒娇求着周然陪她一起来了。

南乔出现在宴会厅的时候，仍然穿着白天那一套衣服。她看到周然时，周然也看到了她。他一身宴会正装，头上抹着亮晶晶的发油，身边挽着精心打扮美艳动人的Susie，正是倜傥风流的富家公子形象。

尴尬。

没什么别的感觉，只是尴尬。

就如同一块光滑如镜的冰场，上面被丢了几块石头茬子一样的膈应。

周然看到南乔的时候也同样诧异。

这时候时樾过来了，南乔刚想过去，却见一群人一哄而上。Susie爱娇地对周然说了声什么，也踩着一双Jimmy Choo过去了。

南乔一步还没迈出去，就打消了再去找时樾的念头。

Q哥突然赶过来，把手机递给南乔：“温笛找你。”

南乔接过手机，走出宴会厅，穿过几道走廊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她听见温笛说：“南乔，GP那边突然改了说法，说是如果要和我们合作，必须签订排他性协议。”

“怎么排他？”南乔问。

“我们即刻飞行的飞行器，只能同GP相机合作，不可以再配套其他摄影摄像机，也不能使用自行研发的摄像头。”

南乔修长的眉深深地拧了起来。

这就有仗势欺人的意思了。

几亿美金的估值增长借助GP公司深度打开欧美市场学习GP公司的优势技术和管理经验。

拿下？还是放弃？

南乔推开走道尽头的窗，凉风吹进来，外面是洒满了星光的湖水和针叶丛林。

她的梦想未止……银河尽头。

目光渐渐扬起来，南乔对温笛说：“排他性协议不能签。”

“啊？！”温笛道，“你确定？我们……”

“我很确定。”南乔斩钉截铁地说，“整个Phoenix——”

“都必须是我们的，任何一个部件，不都会让别人做主。”

打完这个电话，南乔一路沉思着走回宴会厅去。不知不觉，却走向了另外一条路，到的不是宴会厅的正门，却是一个虚掩的侧门。

她正要抬手推门进去时，突然手停在了半空之中。

“你们说的是那个女飞手？”这是周然的声音，南乔再熟悉不过。

“对，听说是即刻飞行过来的，时总投资过的那一家。”

“很漂亮的妞儿啊，就是有点冷。”

“那些外围嫩模都玩腻了，这种的玩起来说不准更带感。”

“没错没错，周公子刚才应该也看到了吧？不感兴趣？”

七嘴八舌的声音，听着是一群周然的狐朋狗友。

南乔凝神细听，却听见周然放肆地笑了起来。

“我以为你们说谁呢，还在想四九城里有哪个这么正点的妞儿我不知道的，原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那些人诧异道：“难不成这个妞儿周公子也认识？”

周然大笑：“不但认识，还睡过，好吗？”

南乔脑子中突然似有一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震得她的头颅嗡嗡作响。

周然怎么可以这么说她！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周然说了那话之后，其他人顿时来了兴趣，纷纷问道：“咋样啊？”“带劲不？”“条子很正啊！”

周然得意地笑着，骄矜又鄙夷道：“条子正有什么用？这女人简直无趣得要命！躺床上和一条死鱼似的，叫都不会叫一声。我在燕莎桥下头随便找个一百块一夜的玩都比干她带劲！”

“嗬！”一群人都起起哄来。

南乔脸色煞白，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原来纨绔子弟就是纨绔子弟，相互之间，就是这样交流经验。

他把她当什么了？

南乔忽然觉得特别恶心，手按在门上，都在微微地颤抖。

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推开那扇门。那扇门过于邪恶，邪恶到她的世界里完全承受不住。

她木然地转过身，却看到了时樾。

他就站在她身后。之前没有看到她，他打发掉了那些人，寻了过来。

南乔的脸色更是雪白。

“你都听到了？”她淡淡地问，脸色有一点恍惚，脚下有一点飘忽。

没有什么比两性之间私密的事情从前男友嘴里说出来，让自己现在喜欢的男人听见更加令人难堪的事情了。

这比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袒露在别人面前更加羞耻。

南乔的手指紧紧攥着，嘴唇发白，身体都有些晃。

时樾一双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拉着她的手腕道：“跟我来。”

他的手那么有力，容不得她反抗。南乔被拽着走了两步，喊道：“时樾！”

时樾停下来，转身道：“怎样？”

南乔薄薄的唇紧抿成一线，别过头去，眉心轻轻地跳动。时樾握着她的手，亦觉得微微潮润。

时樾双手覆上南乔的脸侧，大拇指按着她的眉心，向两边为她抚平了皱痕。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有什么好在乎的？”他冷着声音道，醇厚又沉稳。

南乔这时候才缓过来些，声音低颤，摇着头喃喃道：“他太过分了。他太过分——”

时樾伸手一带，把她拥在了胸前。五指穿过她的长发扣在她的后颈，缓缓安抚。待她完全平静下来了，时樾冷酷地在她耳边道：“……想不想让周然受点‘身’‘心’上的双重刺激？”

普陀山庄中有一个专为贵宾准备的化妆房，也提供衣饰出租的服务。

时樾把南乔带到那边坐下，吩咐那里的人：“叫你们主管过来。”

时樾来普陀山庄的次数不算少，山庄里头的人都晓得他是个大金主。还没叫，那主管已经笑盈盈地来了。

“时总，今晚怎么来这儿啦？”

时樾把南乔摆正到主管面前：“找套衣服给她换上，然后画上晚妆。又好又快，我等着。”

南乔：“……”

主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南乔，啧啧道：“这就是衣服架子！”

时樾道：“要你们最好的，二流货色别拿出来丢人现眼。”

主管能做到主管，自然是精明的，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南乔不是寻常人，至少在时樾眼里面，不是寻常人。这姑娘打点漂亮了，那是时樾要带出去的。

主管一双自带量尺的眼睛扫过南乔，对南乔的造型已经拿捏个十之八九。进储衣间拎了一套Versace的晚宴礼服出来。

时樾看了一眼就摇头：“露少了。”

南乔：“……”

时樾对主管说：“你盯着她，我进去挑。”

时樾出来时，手里拿的是一套Alexander Mcqueen的黑色绣金礼服和一双CL的高跟鞋。

Alexander Mcqueen的礼服偏古典，但这一件的设计，在古典之余，又带着成熟性感的诱惑。

南乔从换衣间走出来，面前两道菱形的布料，把该挡的挡住，然后绕过脖子后扣住，衬得她颈形优美，如同天鹅。衣服底下则是开衩的长裙，直到脚踝，走动时，一双修长匀称的腿便若隐若现。

她的个子本来就高，踩上高跟鞋之后更是身材颀长，还没化妆，那种高贵优雅的状态就全出来了。

时樾抱着手臂靠在一边的化妆台上，微眯起一双眼看着她。

“走起路来还挺有范儿，之前穿过吧？”

南乔之前随父亲参加大小宴会，自然穿过。她点头：“没穿过这么露的。”

她转身，后面除了三道窄窄的带子之外，几乎整个背部都光裸在外，细腻的腰线向下收束，形成一个诱人的弧形，露出了浅碟一样的小小腰窝。她并不羞涩，只是表情依旧冷淡木然。

时樾道：“样子是有了，神态还差了点。”他向主管抬了抬下巴。

主管亲自给南乔上妆。她看了时樾挑的衣服就大概明白了他想让南乔呈现的风格。

南乔的长相底子好，主管也用不着花太多心思去遮瑕啊、刷阴影啊、贴假睫毛双眼皮啊什么的，凭着一手纯熟的技术，半个小时就给画好了，还给盘了个雅致而不失妩媚的发髻。

主管画完，审视着自己的作品，感叹道：“这还不把今天来的小明星们都比下去？时总，您眼光真是好啊。”

时樾冷淡道：“说什么话呢。”他左右看看，又让主管挑了一对耳环给南乔配上，才说：“好了。”

出了化妆房，南乔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时樾抬眉，看着她道：“男人也是会嫉妒的。”

南乔不解。

时樾贴着她耳廓道：“让周然看看，抛下你不要，那是他瞎了眼。”

南乔沉默了好一会，淡淡道：“我确实也是个无趣的人。”

时樾“呵”地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多有趣。”

南乔静静地望着他。时樾微微地向她笑，忽然向她正式地浅浅一礼，伸出手来：

“尊敬的南小姐，愿意做我时樾今晚的女伴吗？”

时樾挽着南乔进入宴会厅时，几乎是全场的焦点。

要知道他是节目的主要制片人之一，有多少赞助商、经纪人和明星都是冲着他来的？他刚才匆匆道歉消失掉，已经让众人迷惑不解，现在突然出现，身边突然多了个艳压全场的女伴，怎能不让所有人惊讶！

时樾刚刚出来惊鸿一瞥，已经让很多小女星惊叹，投资人里面也有长这么帅的！然而再一回忆，可不就是此前热传的那个夜跑视频里面的男人？那种惊喜感扑面而来拦都拦不住，这票小女星心里便各怀了心思。一打开“秘密”这个匿名社交软件，首栏赫然就是“看到了S姓制片人，好想求潜规则呀！”下面一溜儿的点赞。

然而这时候他挽了女伴出来，情况就不一样了。谁都想得到他刚才是专门去接女伴了。有些此前在片场见过南乔的，隐约觉得面熟，但又想不起来。

此前南乔在欧阳绮宠物店见过的那个小男星也来了。作为被王牌经纪公司力捧的新生代男星，他已经被内定上节目了，这次过来，主要是和五个真人秀男星和“时间海”熟络一下。他看见南乔，倒是眼尖地一下子认了出来。欣喜地跑过来，向南乔伸出手，道：“没想到姐姐也是圈儿里面的啊，我叫吴斐，姐姐的名字是？”

小男星确实没什么架子，虽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是人尽皆知，但还是礼貌地介绍自己。当然，这对于南乔来说，很有必要。

他如此有礼貌，南乔自然必须回应。她挽着时樾胳膊的手放下来，本来打算借步和吴斐说话，谁知道时樾手掌一翻，又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不放，让她一步也跨不出去。

南乔：“……”

她侧头，时樾还在和别人说话，就像完全不知道一样。

吴斐多聪明的小孩，将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笑眯眯道：“既然姐姐没空我就先不说了，姐姐以后能让欧阳大夫给我办张打折卡么？”

南乔：“……”

另一边，也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一个心里又惊讶又不爽，另一个心里头酸劲儿十足。

Susie拉着周然，撅着嘴发泄道：“那女的谁啊？哪里来的小妖精这么不要脸借机上位啊！烦死个人了！”

周然听她抱怨，突然暴躁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跟别人睡了上节目啊？”

Susie吓了一跳，跺脚尖叫道：“周然！你吃错药了吧！我哪里得罪你啦？说话这么难听！”

周围人的目光都被Susie这一声尖叫吸引了过来。周然心中愈发烦躁，搂住Susie哄道：“别闹了啊，乖一点！”

Susie仍然生气，胡乱摆着肩膀撒娇：“那你去帮我跟那个时樾说啊，你不是说你家很有面子吗？上个节目就这么难吗？……”

周然按着胡搅蛮缠的Susie，目光落在那个形象焕然一新的女人身上，愈发地心烦意乱。

尽管很多人不愿意承认，但没有人不发自内心地觉得，时樾和他身边一直挽着的那个陌生女子，确实是一对璧人。

这两个人都不是娱乐圈的气质。然而时樾在应酬中，自有一种通透明朗的爽快，待人老练、周到、妥帖，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他圆滑世故、或者是油嘴滑舌。他几乎记得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喜好，无论男人女人，无论精明狡诈的王牌经纪人还是久经名利场的大小明星，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挠到他们的那一块痒痒肉。

而南乔呢，不苟言笑，礼仪得体，冷淡又大气，时樾在遇到同行的其他制片人和导演时，会把她的即刻飞行介绍出去，但也并不透露南乔的全名和身份。这时候南乔便会就即刻的产品多说两句。要是对方有兴趣合作，便把Q哥引荐过去。

中间不时会有女眷过来找南乔攀谈，要么想打探打探南乔的底细，要么是想借南乔接近时樾。时樾倒是把南乔当成他的私有物了，一概以“她不是圈内人”替她回绝掉。

时樾远远瞅着Q哥身边聚集了不少人，在交换电话和名片，对南乔道：“谁说你不会交际的，我看你刚才就做得很好。”

南乔淡淡看了他一眼——他是在鼓励她。但的确有他在旁边适时提点，和别人说话这事，似乎变得没那么难。

时樾指尖抹了一下她的嘴角：“妆花了点。”

刚才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口红。南乔皱眉：“我去处理一下。”

时樾微笑：“去吧。”

“时先生！”

Susie终于找到一个搭话的机会，展现出一副清纯明媚的笑容来面对时樾。

“我叫Susie，亚娱公司的签约演员。”她偏着头笑了笑，俏皮地说，“你说不定知道我，我在《明宫传奇》中饰演锦妃。”

“哦。”时樾礼节性地微笑，“我知道，皇帝很宠爱，却当作棋子牺牲掉的那个。——我很喜欢你的表演。”他仔细想了想，道：“很天然，把这个角色纯朴而挣扎的内心刻画得很好。”

“真的吗？！”Susie真真是惊喜异常，连周然有时候都笑话她说这辈子就安心当个花瓶得了，可是时樾说她演得好！她当然也是为这个角色用了心的，现在听时樾这样说，顿时觉得遇到了知音一般，连看他的目光都格外不同了。

“真的。”时樾真诚地微笑着点头。这时候侍应生端着一大盘杯子从旁边匆匆而过，时樾礼貌地挡住Susie的肩把她往旁边带了一步，“小心。”

这样的细心体贴，和小小的身体接触，简直就让Susie心如鹿撞。Susie脸蛋儿娇小，骨架匀称而纤细，在高高大大的时樾面前就像一只小兔子一般。她一抬头看见时樾俊厉的相貌，一张精细雕琢的脸泛出红晕。

有什么比一个能理解自己欣赏自己的男人还能更让女人动心的？Susie并不蠢，她也知道周然这种二代，就是看她年轻漂亮，和她玩玩而已，压根没想和她结婚，两个人就是各取所需。她要在这个圈子混下去，还是得靠自己多结交一些导演啊制片人啊什么的才行。

“那，时先生，你觉得我们有机会合作吗？”Susie展开一个性感诱人的笑意。她想开了，便开始使尽浑身解数来展现自己迷人的一面。科班出身的演员么，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特别的控制，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最是动人。

时樾依旧保持着之前礼节性的微笑：“我见过你们公司的经纪人了，亚娱是‘时间海’非常重视的合作方，希望能在节目中见到你。”

听到这话，Susie当然喜之不尽，往旁边看去，舞池中已经有人翩翩起舞，便也不顾矜持，大胆而殷切地邀请道：“时先生，能一起跳一支舞吗？”

时樾微微一笑：“苏小姐愿意与我时樾共舞，是我的荣幸。只是你的男朋友，恐怕会不大高兴。”

Susie一回头，果然周然正黑着一张脸，端着酒杯站在不远的后面。

时樾向她一举杯，低笑道：“我的女伴来了，苏小姐，回见。”

南乔和时樾进了舞池。

南乔搭着他的肩，随着韵律和他缓步起舞，淡淡道：“你勾引女人真有一套。”

时樾低低笑道：“吃醋了吗？”

南乔看了看那边已经分道扬镳的两人，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时樾道：“我是为那姑娘好。”他笑着，带着微微的醺意。

南乔细细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笑得过于好看了点，道：“我刚见你时，没觉得你这么爱笑。”

时樾将她揽近了一些，道：“美人在怀，当然要笑了。”

南乔冷冷道：“你又无耻了。”

时樾厚颜道：“我看你也挺开心的。”

说着他一双手轻轻落到她肋骨下侧——

南乔浑身一震，脸上现出笑意，声音却是带怒的——

“时樾！”

“你看你这不也笑得挺开心的？”

南乔压着时刻想要笑出声来的冲动，按在时樾身上的双手暗暗用力推拒。

“周然知道这地儿么？”时樾对于她的抗拒丝毫不以为意，低声在她耳边问道。

南乔摇头，低声威胁他：“放手！不放手我生气了！”

时樾摇头：“真不是个称职的男朋友。”他笑得愈发不怀好意，一双手变本加厉，整个儿覆在了她最害痒的地方，轻轻抚摸。

“哈哈！”南乔终于没忍住，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脸从来就没有这么大幅度地动过，更加恼怒地挣扎。时樾握着她的一双手腕，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时樾说了什么，南乔低头含笑，躲着他的调情一样。这样的暧昧，自然是让人纷纷侧目。

周然看得都惊了，惊了然后是怒，是嫉妒，是五味杂陈。

南乔和他在一起的时，什么时候这样笑过！她还笑得这么开心，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这幅样子他从来不曾见过！

而时樾竟公然强吻了下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在舞池里深吻南乔。

周然能不妒火中烧吗？他一直就觉得这女人是他的，没错，这么刻板、木讷、没情趣的女人，如果不是家庭背景好，怎么会有其他优质的男人看得上眼？他从来就没想过南乔和他分手后会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毕竟这么多年，他也了解南乔，除了那个即刻飞行，她根本就对男人没兴趣！她是个无性生物！

他断然没有想到有今天这样一天——她打扮成这么风情诱惑的模样，在别的男人的怀里笑闹，在别的男人的唇下闭目享受，嘴角还勾着止不住的甜蜜笑意——他从来不知道和他在一起七年的女人还有如此能勾动他心神的鲜活一面。

没错，他可以诋毁南乔，可以中伤南乔，那因为是他。他打心眼儿里已经有了一种成见，就是南乔这女人是他的，从他第一眼在父亲的生日宴上见到她开始！就算他花心，他也的的确确疯狂地追求过她、喜欢过她。除了她，他也不曾对别的女人动过要共度一生的念头。

——所以他就是见不得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快活成这样！

南乔从舞池下来，时樾去一旁拿水果，周然走到南乔身边，并排和她站着看舞池中的舞蹈，冷笑道：“这人，就是你睡来的？”

南乔冷冷道：“你说什么？”

“你当时拿不到投资，就把这姓时的睡来了？”

南乔道：“周然，我真看不起你。”

周然在她裸露的腰上摸了一把，“啧啧”道：“越来越带劲了，是不是下一轮融资，又要再换几个床伴啊？”

“扑”的一下，南乔手中酒杯中的葡萄酒泼了周然一脸。

“你这个——”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动手？”

周然一句话还没骂出口，被后面走过来的时樾张口打断，将南乔拦腰带到怀里，对周然歉意道：“周先生是吧？久仰久仰。我这女伴儿有时候脾气有点大，你可别太在意啊。”

时樾一米九的个头，高大挺拔，又带着一身剽悍的气息，周然在他面前，登时就泄了气的感觉。“哼”了一声，悻悻而走，到一旁找侍应生要了一块餐巾擦脸。

南乔毕竟心情不好，闷闷喝酒，时樾便也陪着她喝，偶尔说两句笑话儿，逗她开心。

周然和哥们儿喝了点酒，再没兴趣在这宴会上待下去，便出去开车走人。哪知道走到湖畔的一片暗处，忽然后颈一道剧疼，便失去了知觉。

南乔喝得醺醺然的，便要回房休息。在洗手间外面等了时樾好一会儿，才见他洗了手出来。

她倒在他臂弯里，一身的重量全压他胳膊上，又在他身上嗅来嗅去，醉醉地道：“待里面那么久，都熏臭了。”

时樾好笑：“胡说八道。”

南乔眯起一双修长的眼睛：“那不然呢？”

时樾不跟她争辩，半拖半抱地把她带着往山庄的房间走。快走到的时候，南乔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哎呀！有人喝多了掉湖里啦！”

她扒在栏杆上往下看，借着山庄里素淡的路灯灯光，隐约看到湖边围了一圈儿人，依稀能分辨出有人说：“衣服都脱了丢岸上了！”

“是喝多了跳下湖里去游泳了吧？哈哈哈……”

“哎哟我去，这不是周然吗？快快快擦干弄醒！”

底下的人虽然谁都不会公然嘲笑，但周然赤身裸体的，一半泡水里一半趴岸上，这丑算是出大了。

南乔抬起半醉的眼来望着时樾：“嗯？”她在笑，还笑得很开心，仿佛在说：“你做的好事？”

时樾“呵呵”一笑，拉着她用她的门卡刷开了房门。

时樾侧身插卡取电，南乔伸手一推便把他压在了房门背后。

“你真是魔性。”

她目光沉醉，在他颈侧低低哝语道。

南乔修长的手指顺着时樾硬朗的颧线抚摸下来，她穿了双高跟鞋，让她能够更加平齐地对上他的眼睛、抚上他的脸颊。

时樾的瞳仁幽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他像是屏息着，南乔便任性地捏了他的挺直的鼻子，去吻他的嘴唇。他张开了嘴，她就轻轻地吹一口气进去，混杂了酒香和水果的芬芳。

时樾哼笑，伸手捉住她捣乱的手指，反咬着她的薄唇含混道：“胆子大了啊。”

南乔望着他，手指落到他矫健的腰间，拉着他的白衬衣扯了出来。

“呵！”

时樾按着她的双肩反客为主，深吻着她的唇又把她推到了玄关的墙壁上紧紧抵着。两个人在狭长的玄关一阵乒乒乓乓乱撞，一溜儿灯的开关开了又关，关了又被撞开。

两个人跌倒在宽大的床上，时樾的身躯如此的高大结实，他倒下去的一刹南乔觉得自己都被弹了起来，跌在了他身上。

时樾翻身压住她，眼神很暗。房中的灯刚才被关掉了一大片，就剩床边的一盏灯开着。幽明的灯光下，南乔的发髻散了，乌黑的长发铺在雪白的被子上，脸色冷淡，目光炽热，执着又放肆地仰视着他。

无声的邀请。

女人的身体柔韧而光洁，纯净得没有任何香气，却有一种独特的平和馨软。

一个人渴望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是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圆满了。

那便恨不得将自己与那一人密密相嵌，严丝合缝地造出一个完美来。

吻不够，于是忘情。

热气腾腾的水洗干净了她脸上的妆容，也蒸发掉了身上酒精和情欲残留下来的燥热。擦掉墙壁镜面上的水蒸气，她发现肩膀上竟然留下了几道红印子。她审视了一会儿，平静地拿着吊带睡衣穿上。吹干的长发披散下来，垂顺地盖住了肩膀。

出去时，时樾合衣侧躺在大床上，似乎是已经睡着了。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将近凌晨三点。

也难怪，她亦困得不行。

她搭了条薄毯在时樾身上，关了灯，自己钻进了薄被里。普陀山庄依山傍水，虽已入夏，夜晚的温度却很舒适。她很快沉沉睡去。

待得南乔呼吸均匀舒缓，时樾缓缓睁开了眼睛，半撑起了身。

窗外有月，月下有灯。柔白的光线透过薄纱帘，照在了南乔的脸上。

这女人，最不怕的就是把早晨一张素面朝天的脸搁自己面前，哪怕眼底还带点沉睡后的浮肿。

一次两次的，她宿醉的翌日、去怀柔拓展的那个早上。

还有这次。

时樾忽然很想知道，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他睁开眼，看见这女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在枕头对面，也同时睁开眼来看着他的感觉是怎样。

但他大约再也不会看到。

他打开手机，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两条信息：

——时哥，GP的单子已经拿下，安姐很满意。明天一早，即刻飞行就会收到GP美国总部发过去的拒绝信。

——时哥，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常剑雄应该很快就会知道即刻飞行GP的单子飞了。

断，那就断得干净点。

怎样才能干净？

那就是恨。

时樾不怕天下人恨他，就怕南乔一个人爱他。

恨可以排遣，爱却是不可承受之重。

从进入“蓝天利剑”那一天开始，教官便让他们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

什么是空降兵？就是凭借超机动能力，从蓝天之上，如利剑一般突袭入敌方战场的特种作战兵种。

这种武装力量固然迅捷凶猛，是毋庸置疑的“国家利器”，却也危险无比。随时可能在空中被击中、因为降落分散而陷入重围。死亡与战绩伴生，险恶与荣耀并重。

四年魔鬼训练留下的影响根深蒂固，离开部队之后，他也依然保留着这种思维和想法。

他习惯每一件事做好做干净，一切后路都替人打点好，这样能够随时死去而不留遗憾。但他知道，在死亡之前，他多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他一定要找到那一篇丢失的MEMS论文。

他必须证明自己是清清白白的。

军人，荣誉至上。哪怕他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军营，他也不能容忍自己四年的军人生涯中，被抹上这样乌黑的一笔。

可是从他动心的那一刻开始，他知道他这个愿望将会永存心底。

整个事情是要怪他。接近南乔最初只是想确认常剑雄是否将MEMS论文给了她。后来却没捺得住自己的心性。

如今回想，他要报复常剑雄，用得着这么下三滥的法子么？

他玩火，成灾了。

微光之中，时樾侧躺在南乔身后，伸出手来极其轻盈地覆盖在她脸上。

他并没有真正贴上去。

就像两个物体靠得极近时，阳光下的影子便会联接在一起一样，他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手底下的女人。

细细的。绒绒的。像海藻飘摇生长。

这女人真好。

他想吻她。

这么简单的女人，就让她一直简单下去吧。

七点多钟时，房门“咚咚咚”响了起来。

南乔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惊醒，迷蒙着眼要撑身起来，被时樾按了下去。

“睡。我去看看。”

听到时樾的声音她便又依言睡去。

时樾开门，避过了一记老拳，回手把门带上。

“呵。早啊。”

时樾慵懒地靠着墙站着，打了个呵欠，眼睛里锋芒毕露。

“看什么啊？”

时樾把衬衣领子正了正——他的样子着实有够懒散的，衬衣的下摆就在外头，领子开着三颗扣子，顶上那颗还给扯掉了。胸口上有些凌乱的口红痕迹。

常剑雄额头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双拳紧握，咬着牙道：“怎么是你？”

时樾“呵呵”一笑，眯起眼睛道：“怎么着？”

常剑雄张了张嘴，他本来想问“你在她房间过夜的？”他甚至被气昏了头脑，想直接问“你们俩做那事儿了？”

但看时樾这样一幅样子，一切都是不言自明，他还用得着问吗？

常剑雄的眼睛都红了，极力控制着情绪，点着头道：“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愤慨至极，又道：“你一边欺骗她感情，一边把她的单子给抢了，你他妈的还是男人吗？”

时樾摸出一支烟来，慢腾腾点着了，道：“这事儿还真怨不着我。要不是你把安宁惹毛了，她也不会给我找这档子事。”

“你他妈真不要脸！开始有人说你和安宁有一腿我还不信，结果一试，你他妈的还真是她养的小狼狗啊！”常剑雄冷笑着，一脸的鄙弃憎恶之色。“下——贱——骨头！”

时樾的脸色很淡。他笔挺地靠着粉白的墙面，两根手指夹着烟，一口一口地抽着。面前烟雾缭绕地，香烟很快短了一大截。他目光平视着前方，嘴角甚至还有浅淡而嘲弄的笑意。

“你真是脏了南乔。”常剑雄一字一字狠狠地说。

时樾这支烟没有滤嘴，眼看就要烧了手。他轻轻一弹弹到了旁边垃圾箱顶上的大理石烟灰盅里头，吐出最后一口烟气，捻了捻手指道：“到此为止吧。从此大道朝天，你我各走一边。”

“哈！”常剑雄一声响亮的笑，“到此为止？什么事都你说了算？”

他突然不再多言，猛然向时樾袭去。时樾哪能让他得手了，错两步避开，道：“省省吧，跟我打，你占得了便宜？”

常剑雄的一只手按在了裤腰上，衣服下出现了一片“L”形的凸起。

时樾目光骤然生冷了起来，“你竟敢带——”

常剑雄眼神狠戾，像想要把他撕咬掉的狼一样。他按着那块凸起，逼近了时樾，低声厉色道：“是啊，别忘了我就是干这行的。你再他妈敢动南乔一下——”

“老子崩了你。”

“咣”的一声，门突然开了。

南乔披散着长发，冷漠地站在门口，脸色很白，像一棵结了雾凇的寒树。

第八章 狠心

时樾出去之后，南乔很快又被床边的电话惊醒，接起来一听，却是温笛。

“南乔，我跟你讲，我收到GP公司总部的邮件了。”

温笛的声音还有点喘。她是个资深海归，工作狂，南乔随导师访问美国时和她结识。温笛和南乔一同回国三年多了，仍然还残留着太平洋时区的影响。每天天没亮就上跑步机，看新闻，刷邮件。

她停了一下，道：“合作被GP公司拒绝了。”

温笛非常郁闷。看到邮件，她立即按停了跑步机，反复阅读了几遍，确认自己不是大清早做梦眼花之后，立即联系了Q哥，接通了南乔的房间电话。

本来以为GP这项合作是手到擒来的，谁知道半路上杀出那几个程咬金？预期越高，失望越大。这段时间的心血白费，下一轮融资计划不得不随之调整，公司同事们的士气也必然受到打击，她能不一肚子闷气么？

南乔沉默了一下，却没有温笛想象中的惊讶和失望。

南乔问：“因为我们拒绝了他们的排他性协议？”

温笛道：“或许是吧。但我总觉得这个事情有些莫名其妙。你想啊，本来我们两边的合作意向都已经谈妥了，为什么他们突然提出这么一个排他性协议出来？而且GP公司中国区代表前后几次谈判的风格有了明显改变，总觉得背后得了国内什么高人的点拨。”

南乔静了静，道：“最后和GP合作的是什么公司？”

“Wings。”

Wings，国内新兴的视频媒体分享网站，运动和科技社区做得尤为出色。最初只是一小撮跳伞运动狂热分子创立的小论坛，将各种跳伞视频放上去供相互交流。慢慢的越来越多的极限运动爱好者聚集过来——蹦极、滑雪、冲浪、跑酷……Wings就彻底改版成了一个极限运动视频社交网站，到现在，已经是圈内的王者了。当时，时樾的夜跑视频在Wings中也被疯传过。

单纯从商业的角度看，南乔和温笛都不得不承认，GP进入中国，Wings确实是一个更好的合作方。因为Wings的传播能力更强，运动场景更加多元，非常适合GP相机在国内的推广。

然而业内人都知道，Wings的站长郝杰是个低调又有个性的人物，酷爱跳伞、滑翔等空中极限运动，之前创业赚来的钱全投在了上头。因为纯属兴趣驱动，Wings天然就形成了高冷、精英、专业的风格。再加上现在Wings本来的网站流量就很好，做极限运动训练营、运动装备电商等业务，现金流妥妥的，从来不追逐资本，更不谋求上市。

那么在GP公司的合作里头，Wings怎么会从天而降，成功打了一场对即刻飞行的阻击战？

“GP和我们合作，以及和Wings合作，有矛盾吗？”南乔在电话里问。

“Wings很强势。他们要了独家合作权。”温笛看着微信，一个很了解Wings的朋友刚刚给她发来了这样一条信息。“……那么也难怪GP突然问我们能不能签排他性协议。我们不同意，和Wings比起来就更加没有优势了。”

“南乔，你赶紧回来，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吧。下一轮融资要走起了。”

“好。”南乔淡淡道。挂了电话，出门去找时樾。

然而在门边时，她听到了火药味十足的争执声：

——你一边欺骗她感情，一边把她的单子给抢了，你他妈的还是男人吗？！

——这事儿还真怨不着我。要不是你把安宁惹毛了，她也不会给我找这档子事。

南乔骤然止住了脚步。短短两句话，有太多冲击性的内容。

她听得混乱。

一片乱。

她的思维是精密的、直线式的、逻辑分明的。然而她这里可以做的推理，所有的都似乎缺少条件。

她一点一点地理着——

抢GP单子，是时樾做的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乔想起Wings。

她能记得住这个名字，自然要靠理解了Wings从跳伞运动发展而来的历史。

双翼，飞行——和她追寻的东西有着莫名的契合。

她又为何会了解Wings？

因为时樾最早被人从视频里认出来，就是在Wings。

她当时登录Wings看过。

那个视频下面，一溜的人说：我草，这不就是咱时哥吗？

那些认出来的人，名字都很短，带着醒目的黑金头衔。这帮最早注册的用户，都是Wings的骨灰级大神、资深玩家。

其中就有代号为“V”的站长郝杰。他at了一个号“10”：这么好玩的事，怎么不叫哥们一起？

这些大神级人物的出现引来了大量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纷纷问时哥是什么人，能把这些平时神龙不见首尾的骨灰玩家给召唤出来。

毋庸置疑，时樾和Wings的渊源匪浅。

南乔忽然觉得她不知道的关于时樾的事，太多太多了。

当时欧阳绮和她讲起关于时樾的传闻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的背景和社会关系不是一般的复杂。

只是她是一个简单的人。她觉得感情也是简单的事。

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何须许一个承诺？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自己在他的世界之外。她开始看不懂他了。

不问过去，但望前程。是她又错了吗？

南乔彼一事尚未厘清头绪，却又听见外面说：

——你真是脏了南乔。

——到此为止吧。从此大道朝天，你我各走一边。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时樾那样的语气，固然不是说给她听，却让她心中一凉。手指像凝固了许久之后骤然一动，拧开了房门。

南乔的目光和时樾的目光相遇，静止，冷静到铿锵。

望着她的脸色，时樾了然一切，却没有丝毫想要掩饰的样子，无所谓地一笑：“醒了？”

南乔的目光抬了抬，张开嘴时，薄薄的嘴唇像是因为闭得太紧而有些粘连，张得有些艰难。

她冷冷地问——

“是你？”

“是我。”时樾坦然道。

南乔看了眼走廊外的露台，道：“借一步说话。”

常剑雄却不愿意他二人单独相处。因为那一篇论文的缘故，他心底一直有鬼。在时樾面前，他也一直处于被动。

他恨时樾，甚至惧怕时樾。只因为时樾只需要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揭穿了他十年来的谎言，让他在南乔面前彻底失去信誉。

既生常，何生时？

常剑雄看到了南乔肩上的红痕，又望向时樾，心里头憋屈，种种情绪难以言表。

谁都不曾出于恶意。但当年为何因缘巧合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也恨当时自己一时畏怯，担心自己前途、爱情都被扼杀，所以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他又如何知道时樾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还记得南乔第一次来北方航空军事学院的时候。

她才十六岁。表情和现在一样，模样打扮也和现在一样，只是稚嫩一些。她来给姐姐南勤送东西。

她的年龄、她的身份、她的长相，当时在满是男生的学院中引起了多大的关注？多少青春正盛的男学员趴在窗子边上偷看她？

他当时和时樾刚训练完毕，归校在宿舍休息。听了外面哄哄闹闹的声音，他也兴奋得想出去看。他拉时樾一起，时樾却只想在床上睡觉。

“十六岁的姑娘没见过还是咋的？”时樾在上铺，蒙着头打呵欠。

常剑雄整着军服，恨铁不成钢：“这能是一般的十六岁姑娘？这种的你一辈子都见不着几个！”

时樾说：“去去去。祝你一见钟情，再见携手，三见白头偕老。”

常剑雄“嘿”地笑了，“你小子吉祥话儿说得挺溜的。”他肃整了军容，对着镜子又弄了弄头发，说：“那咱可说好了，到时候万一你也看上了，可别跟我抢！”

时樾训得狠，眼睛都快累闭上了，无奈说：“谁和你抢！咱们是兄弟，就算她看上我了我都让给你！”

四目相对，一些陈旧的、晦暗的潮流在其间撞击、涌动。常剑雄不知道时樾是否也和他一样想起这些往事，但时樾垂下目光，淡淡地侧过了头。

常剑雄忽感无言，独自走到了走廊一边。

露台上，天气很明媚。北京最美的天气也莫过如此。

湖水清澈，莲蒲丛生，湖光山色尽收一隅。

南乔笔直地站在露台的边缘。湖面吹过来的风扬起了她的长发和菲薄的睡衣，属于成熟女性的曲线纤毫毕现。她坦陈而天然，毫无羞涩。

她很刚强地站在那里，说：“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时樾双臂搁栏杆上，双手交握着，随意地望向远方：“既然你都听到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Wings是你的。”

“Wings没有我的股份，但是我几年前的心血。”

心血，那就是Wings的站长郝杰交情很深了。无论如何，GP和即刻飞行合作，或是和Wings合作，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笔钱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Wings为什么一定要让即刻出局？”

时樾微微笑了笑，一如最初见面之时。

“你可能忘了，我是个生意人。”

他不轻不重地重申了这句话。什么意思？南乔创业也有三年余，自然明白这些投资者，讲究的是投资组合整体回报最大化。他们并不介意牺牲其中一些，来换取更大的收益。

她南乔的即刻飞行，其实也不过他篮子里的众多鸡蛋之一。

现在小鸡要出壳了，他也要卖掉小鸡来获得回报了。

“安宁是怎么回事？”这个名字很特别，上次欧阳绮给她看过翻墙翻出来的报道之后，她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时樾“呵呵”笑了，眼睛有些冷漠地微眯了起来，“你早就知道了，何必多问。”

南乔的手指重而缓慢地擦过了露台的栏杆，在干燥的薄苔上擦出了浅浅的印子。

是的，她早就知道了。可是这种事，从别人嘴里听来，和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能是一样的吗？

她宁可他骗她，可是现在，他句句都是真，句句都是刀子。

“所以我就是你投资中无聊来消遣一下的。现在安宁不高兴了，你就打算收手了。”

“你真聪明。”时樾冷淡地说，他望着无边的清澈湖水，紧闭着嘴唇，阳光照在他眼眸里，又浅又透明。

“两千万，陪我玩一场——”南乔忽然淡淡笑了笑，“时樾，你真豪气。”

她缓步走近时樾，手指抵上他胸前的口红印子，道：“我还是得谢谢你，没你那两千万，我即刻飞行也走不到今天。没你在长安街跑一次，我的Phoenix，也卖不掉那么多。”

她为他擦掉了那些凌乱的红色，却看到他白衬衣的里侧也沾了不少。

“抱歉，弄脏了。”南乔茫茫然道。

时樾心头猛然一缩。

朝日烘暖，方才按在他胸口的手指却是冰凉。

他忍住了。伸手扣上衬衣的纽扣，冷淡道：“本来就是脏的。”

“好。”南乔简略道。

她抽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露台。

在房中换衣服时，她又看到了肩上那几道红痕。

口红印上去的可以擦掉。

那么用牙齿的呢？是透过了肌肤，刻在了骨头上。

她记得欧阳绮说过，感情常是不对等的。你付出的真心越多，被伤害就越深。对周然，她并没有什么痛彻心扉的体会。

但这时候她忽然懂了。

南乔拿衣服把那几处遮好了，拖着行李箱出门，看到玄关处时，忽然一股毫无预兆的剧痛从胃部上方凶狠而来，一直透过胸腔蔓延到两边的锁骨。

她弯下腰，屏息片刻，才又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出门。

时樾靠在露台的水泥柱上，远远地看着那个白衣黑发的女人跟着常剑雄上了车。车轮扬起一蓬尘土，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空了。

空空如也。

他低低苦笑，摁下烟头。大理石盅里已经有了塔状的一摞。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电话响了，Wings的站长郝杰——

“事儿都妥了，出去玩玩呗？”

“跳伞？”

“不不不，今天来不及了。”郝杰在电话里笑道，“飙个车吧，好久没飙过了。”

“金港？”

郝杰豪爽地笑起来：“金港那越野车道哪够你玩的啊？”他神秘地说，“哥们刚在八达岭那边找了条靠谱的山道，11.2公里，咋样？要不要试试？拉上郄浩吧。”

时樾深吸了口气，在夺目的阳光下闭上了眼睛。

“走。”

南乔坐在常剑雄的车里，Q哥带着器材，另外从山庄租了一辆皮卡。

常剑雄见南乔在副驾驶座上，一直静静地看着窗外，脸色苍白又沉静，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他也没料到时樾这么无情，说断就断了。

可他时樾到底是个什么妖孽，这才不过几天？竟让南乔和上次与周然分手时有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上一回南乔仅仅是怒。

但他感觉得出来，这一回，她这次是真的伤了。

常剑雄嫉妒。

他嫉妒时樾。

但无论如何，时樾走了，把南乔留给了她。而且从南乔的反应来看，时樾仍然没有提及任何那篇论文的事情。

时樾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真的不知道。

常剑雄放缓了车速，唤道：“南乔。”

南乔低低地应了一声。

常剑雄缓慢而委婉地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还不能接受我，但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南乔滞然地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过了好一会，她说：“常剑雄，不要在我身上耽误时间。”

常剑雄心里头一震，锲而不舍道：“我的时间都是你的。无论你怎么样，我都在你身边。”

南乔静静道：“我是我，你是你。我不属于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属于我。”

常剑雄叹了口气，道：“南乔，我究竟应该怎么做，你才会接受我？”

南乔忽然淡淡笑了起来。

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她看一眼，就会心生喜悦。

感情如此唯心的东西，他问她，她又怎么知道？

南乔低头，突然发现小指上还戴着时樾送的指环。她试图捋下来，那指环却像是长了根一样。她又试了两下，放弃了。

“无赖。”她低低地说。

八达岭区域的一座无名山峰下，郝杰、郄浩、时樾，还有另一个Wings里面经常一块儿玩的哥们儿叫老柴的，四个人聚齐了。

郝杰是标准的高富帅，钻石王老五，开了辆保时捷过来。郄浩开着他新买的小钢炮，老柴则是一辆抗造的美国肌肉车。

唯独时樾，开的还是他那辆辉腾。

郝杰上去，拍了拍时樾的车头，歪着眉道：“穷啊，还是咋啦？”

时樾嘴角翘了翘，懒散地靠在车边上，指关节硬硬地敲了两下窗子，“开辉腾就是穷啊？没天理啊？”

郝杰抬着下巴指了指那满是砾石的山路，说：“早跟你说了是山道，还以为你会搞辆跑车过来。就算开普通车——你起码得改装一下吧？”

时樾眯起了一双锐利的眼睛，扬起头来：“瞧不起我这车啊？跑给你看。”

郝杰无奈地笑了，他觉得时樾今天有点反常的任性，说白了，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别说车了，他、老柴、郄浩仨都是人身上也带了装备的，万一出了事故，起码还能捡条命回来。就他时樾光膀子一条，真真好汉。

郝杰朝老柴丢了个眼色，询问和确认的意思。老柴和时樾他们也都是熟的，也看出来了，笑着朝郝杰点了点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郝杰和时樾好些年的老友了，眼睛比狼还尖，看着时樾眼睛底下有点青，神色里隐约还有点什么——颓然与不甘之类不太说得清的东西。

他揶揄时樾道：“嗳，昨晚上是不是和妞儿鬼混去啦？是不是我喊你的时候你还抱着妞儿没醒呐？”

时樾“呵呵”干笑了两声。

郄浩对时樾的事是知道得清清楚楚，过来打圆场：“时哥不是拍那节目嘛，昨儿晚上酒会，今早上刚从普陀山庄回来。够意思啊。”

郝杰和老柴恍然，悟了。

郄浩心想，我草，解释了和没解释似的。逮着个郝杰和老柴看不到的时机，他悄悄问道：“断了？”

时樾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咣”地一声又带上了。

郄浩：“……”

第一圈是试路况。熟悉弯角，确保路上没有其他行人和车辆。郝杰找的这条路，基本上是条废掉的二级公路，车流稀少，没人维护。尤其是山下的一段，山体落石较多，地上都快变土路了。

时樾跑了两遍，都开得算是温和。郝杰第二遍就提速了，马达轰鸣着，闪电一般蹿过另外三辆。下山的时候，他路过正在蜗速上山的时樾，探出头来得意道：“咋样？我就跟你讲啊，你这车跑山不行！注意油温啊！还有！下山别快啊，刹车兜不住！衰减起来要命的！”

时樾嫌他啰嗦，冷冷回敬：“滚！擦干净屁股山下等我！”

老柴在山下对郝杰说：“老时的APEX点找得很细啊。”

郝杰“嘁”了一声，说：“这山弯道那么多，他记得住个鬼啊！还不是凭感觉。”

郄浩叼根烟过来道：“好几个弯APEX点都难找，还是左拐，不敢切弯，哥们还是悠着点。”

APEX点就是弯道线路上，最接近弯心的那一点。一般山道上飙起车来，激进的车手都会采取最激进的行驶路线，争取最大的速度。过弯也是一样，转弯半径越大，过弯速度越高。在这个线路选择中，APEX点就显得异常重要了，对于车辆速度控制的判断，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第三遍，要正式飙了。几个人都很郑重，注意力集中。时樾在车里头系紧了安全带，紧闭车窗，摘下一只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和手机一同关了放车上的小箱子里。

车中是绝对的安静。

郝杰的保时捷最是炫酷，时间一到，轮胎和地面高速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白烟腾起，一个漂亮的弹射起步飙了出去。

另外三辆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时樾的车不玩响胎，最是安静，然而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却是在瞬间提速到100公里每小时后，又直冲300公里的时速而去。

四辆车在山道上你追我赶，一圈一圈地闪电般上去，在山下看，但见山道上尘土弥漫，几道车影偶尔一闪而过。

到了一个大弯，郝杰谨慎地放慢了车速——这是个高负载弯道，APEX点估计也有三四个，挑战不是一般的大。

然而时樾那辆漆黑又低调的辉腾，突然之间就贴着他的车身超了过去，一阵风一样。

“我草！时樾这是疯了！”

郝杰紧追不舍，却见时樾开始疯狂过弯！每一道弯角都直逼山道最边缘，给郝杰的感觉就是他的车要失控了，要飞出去了！这山道没防护栏，没缓冲带，郝杰哪还顾得上自己啊，他都要被时樾吓尿了！

然而在最惊险的山道边上，时樾的车又总能奇迹又流畅地拉回来，出弯时，强劲的马力带出狂暴的响胎声。郝杰为了听路况，是敞着车开的，被这声音震得耳膜疼。

“草，太狠了……”

山顶上，郝杰一身冷汗。他脱掉装备，下车来，一拳打在站在路边抽烟看风景的时樾身上。

“我说，飚车也就是玩玩，有你这么不要命的吗？”

“要啊，不要我能还站这儿吗？”时樾吐出一口烟气，漠然地说道。

“服你了。”郝杰觉得跟疯子没法比。

回去路上，郄浩有点不放心，戴着蓝牙耳机给时樾单独拨了个电话：“时哥，有事没事啊？”

时樾说：“没事。”

“屁没事。我说时哥，你还真上心啦？”

时樾道：“你他妈又来了啊。”

郄浩说：“喜欢就甭断了，安姐总不能牵着你一辈子吧？时哥，你跟她把事情说清楚，横竖都是为她好，你偏偏要装个恶人，你这不是自己找虐么？”

时樾说：“有完没完啊？”

郄浩说：“你烦了吧？烦就是被我说中了。说真的，我也觉得这姑娘不错。她是你初恋吧？”

时樾：“……我草你妈！”

南乔回了即刻飞行之后，进了实验室就两个多月没出来，直接把公司当家了。其他研发团队的人也绝大部分是没有成家的单身大小伙子，跟着她一起疯了。

温笛每每去问她：融资的事咋办啊？

南乔说，不急，再等等。和时樾签的合同是两年为期，现在还早。

温笛焦虑：皇帝不急太监急！现在趁咱们Phoenix销路正旺，是和投资人谈判的最好时机。万一这一波过去了，又没有GP合作的后劲，想再谈个好价格就难了。

她怒骂时樾：这人就是个奸商！骗子！之前咱们还觉得他好呢，真是瞎了我的眼！

温笛摇着南乔：你居然还和他谈了！还和他谈了！温笛捂着心口说，我都替你心碎了，和他谈还不如和我温笛谈！

南乔低头写她的程序，不言语。

温笛叹气：也好，是个奸商也好。起码不会跟无耻前任一样，分了手把钱也要抽走。

九月里，南乔突然拉了温笛进实验室。里面的研发团队一个个胡子拉碴的，然而精神抖擞，笑容闪闪发光。

温笛说：“看什么？”

南乔淡淡一笑，旁边的秦时宇操纵起手柄，一架全新的飞行器飞了起来，如同一只雄鹰抓着猎物，飞行器底下有一个小巧的云台，上面的鱼眼摄像机接近一百八十度自动旋转，无论飞到哪里，始终追随温笛而动。

地面站的屏幕上，温笛仰着头，渐渐露出惊喜而又狂喜的表情。

“你们所有人，竟然都瞒我！”

南乔淡淡地说：“Nirvana计划。”

秦时宇道：“Phoenix第二代。领导，这云台是我们的，摄像机是我们的，图像传输技术是我们的，一切专利都是我们的，去他妈的GP公司！三个月，牛逼不牛逼？！”

温笛瞪着眼睛。

南乔说：“是凤凰，都要涅槃的。”

时樾投资的明星父子真人秀节目大红大紫。

这个节目因为倡导积极向上的家庭亲情、对儿童自由开放的教育，在社会上引起极大的话题效应的同时，也得到了主流价值观的广泛认同，在各种官方媒体上被广泛宣传。

一时间，大江南北、城市乡村，商场车站，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播放那首肖弋亲自操刀作词作曲的主题曲。

而影帝卢洲，也以一个本来已经晋级“演技派”的“老鲜肉”，再度成为“偶像派”明星，在90后、95后这些年轻受众群体中收获了大量粉丝，人气直飙百度和微博搜索榜第一。一时之间，不知道有多少少女从鲜肉粉倒戈成了大叔粉。

在海量粉丝的强烈要求下，这个节目从原本计划的12期增加到了16期，播放跨度从8月份一直排到12月份，从夏季一直拍到冬季，并将制作一部大电影，抢滩春节档期。

时樾再也没有出现在即刻飞行的视野里。但节目和即刻飞行的合作却按照合同仍在进行。Q哥和温笛牵头，专门成立了一个“即刻传媒”的子公司，拓展专业影视航拍业务。

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谁都是理智而成熟的人，没有人会将感情和事业愚鲁地混淆在一起。

Q哥是飞行器狂人，对新机的兴趣远远超过对女老板的言情八卦。所以缺乏他的有力佐证，公司里关于南乔和时樾的那点传闻，就像大海里落下石子溅起的一点涟漪，很快消失不见。

Phoenix II完成之后，南乔像潜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重见天日。生活和工作的节奏慢下来，她才得以有空审视自我。

心口的钝疼不再那么严重——不光是记忆障碍，她对情绪的感知能力也不如一般人那么敏感，感情没有那么丰富。

这段日子母亲生病住院，她去301解放军总医院照顾了一段时间。当时初步的诊断出来，医生看着片子怀疑是结肠癌晚期。和医生沟通之后姐姐南勤顿时失声痛哭，无法控制自己。哥哥南思和父亲也都一时震惊得难以正常表现。

是她回去跟母亲说没什么事的，一点多发性息肉，做个手术切除就没事了。母亲听了之后很是释然，当夜睡了个好觉。

过了没几天活检结果出来，医生会诊，彻底排除了癌症的可能性。

虚惊一场。知晓内情的所有人都如获新生，母亲完全不知道中间还有这样一段曲折，一直是心情舒畅地接受治疗，很快康复回家。

南宏宙虽然知道这中间多亏了南乔淡定，然而仍然忍不住和南勤抱怨一句：这小女儿真是没心没肺！听说亲妈可能是癌症晚期，居然一点难过的表现也没有。

然而南乔的痛苦会比他们少吗？她只是无法表达。她的痛苦更多在生理上。正如她和时樾分开，有时候想起来，胸口便会一阵一阵儿地闷得疼痛。

但这些，她都忍得住。

十月份的时候，即刻飞行准备妥当，召开Phoenix II的产品发布会。

在产品发布会前的那个周五，固定播出的亲子真人秀节目中，明星爸爸们扮演起超级英雄，带领着小朋友战队和入侵地球的怪兽们作战。其中的飞行器战队大放异彩，听从小朋友们的指挥，从空中抛下水果炸弹把怪兽们打得落花流水。

之前小朋友们只看到鸟儿一样的飞行器在头顶高飞，这一次竟然组成威风凛凛的空中战队降临到他们面前，可都高兴坏了，节目拍完了都在缠着即刻的飞手团队要玩儿。

而电视机前的观众，也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形状奇特的四旋翼飞行器，纷纷都在讨论这是什么东西。

国内敏感的科技媒体嗅到了这个话题的热度，很快纷纷向即刻飞行约请采访。

温笛强大的公关能力显示出来，将访谈安排到产品发布会之后，继续保持发布会上新品的神秘感。

发布会前夕，卢洲在他七千多万粉丝的微博上，发出了一段短视频：

他抬起臂，一个带着即刻飞行Logo的全新飞行器从他手中凌空飞起，将一对对戒中的另一枚，送到了另外一只手中。

“我的爱穿越天际。纵使流年飞逝，芳华老去，我始终爱你，一如往昔。八周年快乐。”他在微博上写道。

这条微博爆了。

这么多年，孩子都多大了，卢影帝还是第一次公开恋情。尽管对方只露出了一只手，却仍然引发了粉丝的狂热。短短几个小时，转发量和评论量都几十万了，随着时间流逝仍在疯狂增长。而那个视频中飞行器携带对戒的截图，也飞快出现在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多可怕。

多可怕的传播力量。

温笛按着手机跑来对南乔说：“天啦！影帝怎么会在这个点儿上来这样一条微博！”

“我的手机都要被打爆了！”

之前那期节目结束后，卢洲找Q哥讨要了一架尚在保密状态的Phoenix II飞行器，说是给小孩子玩。Q哥征得温笛和南乔的同意之后，送了一台样机给他。

万万没想到，卢洲制造了这样大的一个惊喜。

温笛急切地说：“你说卢洲是故意的吗？这要是给广告费，是好几千万啊！啊啊啊啊啊啊南乔啊！！！”她激动得都要说不出话了。

南乔又何尝不迷惑不解。卢影帝究竟是有心栽花，还是无心插柳，谁说得清楚呢？她和肖弋也不过两面之缘，和卢洲更是没有什么交情。要说是卢影帝有意帮即刻飞行造势，的确说不太过去。然而在这个时间发这样一条微博，配上“我的爱穿越天际”这样一句话，似乎又有不同寻常的味道。

无论如何，Phoenix II的发布会，引发了极大的关注，即刻的品牌和产品，也在短短的时间内被国人所熟知。人们还是第一次知道，噢，原来现在还有无人飞行器这种炫酷的产品！国内还有即刻飞行这种专注于无人飞行的新型科技公司！

即刻飞行的新品发布会如期召开。本来只是预订了1000人的场地，迫于要求现场观看和采访的中外媒体和科技界人士太多，不得不临时换到了国家会议中心，然而现场仍然是人满为患，门口都挤满了人。

温笛对发布会的设计绝对的别出心裁。

会议开始，全场的灯光关闭、聚焦，犹如三维栅栏一般的红外线光柱开始在会场中扫描、晃动，戴墨镜、穿黑风衣的即刻飞手出现在会场周边，恍然如同科幻电影的场景。

随着《碟中谍》的经典音乐《Mission Impossible》响起，多个造型前卫的无人飞行器从各个角度飞出，底部红色的感应器指示灯一闪一闪，以惊人的速度在场中穿梭飞行，灵活而敏捷地避开所有的红外线扫描。那呼啸的气流、多旋翼高速旋转的风声，无不带给现场的观众全新的视觉和听觉感受，只听见全场一阵阵的惊叹和吸气声，闪光灯不断嚓嚓亮起。

国内谁家的产品发布会做成这样？比起这种扑面而来的科技感和碾压感，其他手机、电脑、平板之类的发布会简直弱爆了！

当时就有参会人士在现场拍照发微博：能来参加这样一场发布会，之前死皮赖脸地求票也值了！

重头戏还在后面。

即刻飞行CEO温笛出场，那颜值也是惊人。底下有科技媒体的交头吐槽：这家公司就是作弊啊！谁不知道科技界旷男遍野，漂亮姑娘少见得就像冬天里的鲜花，即刻飞行偏偏用这样一个大胸美女来做CEO！这能不让技术宅男们纷纷投入麾下么！

然而温笛很快又在智商上面给了他们重重一击。

温笛是美国常青藤商学院科班出身，演讲能力极强。配合着此前从世界各地精心采集来的航拍视频，全新的Phoenix II不负众望，一鸣惊人。

温笛说：

“人类千万年前就渴望像鱼一样在水底潜行，像鸟一样在空中翱翔。如今，人类已经能够借助潜水装置在海底自由行动，在空中飞翔却还要借助飞机、滑翔翼等昂贵的装置。”

“我们即刻飞行的Phoenix系列，就是要给人类以自由俯瞰世界的眼睛！”

“我们一直在努力，降低飞行器的价格，提高它的性能，让每一个人都能轻松操纵。我们相信，总有一天，我们的飞行器会进入千家万户，让每一个人，都能拥有雄鹰的视角。”

“即刻飞行，即刻起飞。Just Here（此地）, Just the Moment（此时）！”

全场数千人，在沉浸式的沉默之后，突然爆发雷鸣一般的掌声！

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比尔盖茨夺走了少数人使用计算机的专利，让个人电脑成为了每一个人桌边膝上的必备工具。

如今，即刻飞行又要夺走无人飞行属于军方、属于极少数航空公司的权力，让每一个平凡人都能享受从空中看世界的快感！

世界变化的潮流不可逆转。每一项优秀新兴技术的种子，都不会是高岭之花，必将洒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才会让人类盛放。

南乔静静站在会场幕后的角落里，看着场中火焰一般炽烈的气氛，心中默然地想起父亲。

爸，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

第九章 爱情是两条平行线

美国影响力最大、科技界最为权威的杂志《Wired》刊登了其主编的一篇文章，大意是惊叹中国竟然出了一家隐形的世界级无人机公司，即刻飞行，堪称无人机行业的苹果。

能够与苹果公司相提并论，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技术革新的潮流，意味着做到极致的产品！

要知道中国过去的硬件产品以山寨居多，汽车、电脑、手机……都是跟在行业巨头的身后亦步亦趋。

然而这一回，突然有这样一个充满未来感的行业，是完完全全地由中国人创造的公司引领了世界，定义了游戏的规则，能不令人惊奇吗？！

一时间，无人机的概念风靡全球，就连科技巨头Google、Amazon（亚马逊）都按捺不住，开展了自己的无人机计划。

温笛作为公司的CEO，自新品发布会以来日程表上就排满了各大中外媒体的采访、业界交流活动、投资人会议等等。她本来就是个上满了发条的工作狂，遇强而更强，现在每天更是神采奕奕。

南乔被她的胸晃得头都晕了。

全公司上下都是这样一种干劲十足的工作状态。用早已经转正的小安的话总结说：有奔头。

这种状态尤其体现在年终奖每人发了一辆奔驰轿车之后。

温笛的公关技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在南乔决定当散财童子之后果断拿来炒作了一把，于是即刻飞行随着明星父子真人秀大电影上映，再度成了搜索热门。

品牌知名度有了之后，对产品销量的拉升也是惊人的。

年度销售额突破三亿。

更重要的是，当国内外其他无人机公司开始兴起，明里暗里找即刻飞行挖角的时候，这样土豪的年终奖直接给他们架起了一道铁门槛。

正如南乔当时打定主意发车时说的：理想要有，面包也要有。

温笛当时问南乔：这发掉的都是本来属于股东的利润，你要不要和时樾商量一下？

南乔突然听见“时樾”这两个字时，心中又是一震，沉默，却没有回避。

她拨通了时樾的号码。通了，那边却没有声音。

南乔说：“时樾。”

那边应了一声。确实是他。时樾淡淡地问：“什么事？”

南乔简要把年终奖的事说了一下。

时樾说：“依你。”

他在她话音刚落时便说了。

南乔静了一下，说：“那挂了。”

时樾说：“好。”

南乔搁下电话，隐约觉得刚过去的一年不真实。

她生来随性，年终总结、新年计划，都不是她案头必做的事情。毕竟她是即刻飞行的领导者，其他员工按照温笛的规定必须做，约束她的人却只有她自己。

时樾第一次对她说“依你”的时候，仿佛还在昨天。

南乔起身，看着窗外飘起的雪，想到她27岁的一年已经过去了。

她有时候会有一种奇异的幻觉，就好像时樾并不曾远离她。

他们栖身于同一个城市中，似两条平行线，每天在日出日落间行走。在城市汹涌的人潮里，他们时常会擦肩而过。他起床洗漱时，她正在享用清晨的牛奶与面包。他牵着三条狗在夜间的道路上溜达时，她正验证完最后一道程序，准备洗澡睡觉。

她似乎总能感觉到他。

有时候晚上回到家，她会突然心有所感，推开洗手间的窗子。楼底下的树枝乌色幢幢，灯影摇曳横斜，却寂然无人。

那日的产品发布会，温笛是聚光灯下的主角。她一身随便的打扮作为工作人员出现在会场中，并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但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她，她去看时，却什么都找不到。

那时候，按照时樾节目的拍摄日程，他应该在澳大利亚才对。

南乔淡淡地笑，心想这算什么事。

她钟情于他不假，她无法容忍他对她感情的玩弄更是不假。

但这两种情绪，并不会因为彼此的矛盾而相互冲淡。

过去二十多年，她少有感情上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如今既然生活给予了，她便坦然接受。

爱便是爱，痛便是痛。聚便是聚，散便是散。没那么复杂。

过年仍然要回家。母亲生了那一场病，愈发感慨年纪大了，身体衰败得厉害，恐怕颐养不了太多年。南勤南思孩子都十多岁了，健康又聪明，她了无遗憾，唯独还是牵挂南乔这个小女。

南宏宙和南母伉俪多年，相濡以沫，感情笃厚。他固然是军队里面铁血雄风的司令员，然而年前听闻妻子病情的误报时，还是仿佛一下了老了几岁。他责备妻子信口胡言，说道是现在医学技术发达，这么点小病算个什么？不活到八九十岁就不算他南宏宙的老婆。南勤和南思姐弟自然也都是好言好语宽母亲的心。

南宏宙嘴上不说，却把妻子的话挂在了心上。他身居高位，春节期间应酬不少，无论去哪里，见什么人，都务必把南乔带在身边。

南乔觉得自己就是父亲身边一个待价而沽的旧花瓶，带有复读功能。

父亲的这种行为着实收到了成效，很快就有人回应。其中有个叫石栎的，方方面面看都是优秀。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聊起来，才发现石栎也在德国读过书，同一个学校，年长南乔五届，所以不曾见过面。回国之后一直在海军舰队工作，是航空母舰方面的专家。

石栎长得高大温文，戴着一副眼镜，身上有着军事专家的严谨扎实，也有身为军人的果敢坚韧。南家人看着，怎么都喜欢。石家的长辈亦对南乔满意，觉得两人郎才女貌，气质十分相合。

石栎知晓南乔是他同校的小师妹之后，对她格外有好感，席间俨然是以师兄的身份来照顾她。他直以其名来称呼南乔，南乔却是自始至终，不愿意开口叫一声他的名字。

石栎终于发现了这一点，在洗手间洗手时碰见南乔，两人的目光在光亮的镜子中相遇，石栎友善地问道：“南乔，你对我没什么交往的兴趣？”

两家人吃饭，抱着什么目的，这两个当事人心中最是清楚不过。石栎也是军事世家出身，说话没那么多拐弯抹角的。

南乔抖掉手上的水，拿纸巾擦手。镜子中的她没什么表情，不悲不喜。她说：“也不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没有叫过我？”

南乔擦手的动作在空中定了一定，她坦白道：“你的名字和我之前喜欢的那个人一样。”

“哦？”石栎觉得有意思。

“字不同。”

石栎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了。南乔，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

南乔在镜子中淡淡地看向他。

“我有一个很多年的女朋友，本来都要结婚了。”他顿了一下，说，“但是三年前海上执勤的时候，牺牲了。”

“所以我到现在也没结婚，也没想过和别人结婚。”

南乔说：“抱歉。”

石栎笑笑：“不要有压力。都是为了让父母开心。我看到你觉得投缘，所以话多一些。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做个朋友，万一将来哪天我们两个想开了，彼此也算是可靠的人。你觉得呢？”

南乔如释重负：“谢谢。”

这一场饭吃下来，南宏宙算是认准了石栎。他为人本来霸气，虽然和石栎的父亲不是一个军种系统，但年纪和地位上都要高出一截，就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最后的总结致辞，自然也是由他来做。

酒过三巡，南宏宙红光满面，满桌子的长辈也都是喜气洋洋。

南宏宙说：“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彼此还算满意吧？”

石栎看了一眼南乔，含笑道：“相见恨晚。”

南乔只想早点结束，拿出她唯一会掩饰的一招，低了头不说话。

石母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就喜欢这样矜持的姑娘。石母高兴道：“女儿家到底脸皮薄些，咱们就别逼着小乔表态了嘛！”

南宏宙颇觉欣慰，南母也觉得有戏，高兴得合不拢嘴。南宏宙道：“很好很好！你们年轻人不是讲究约会嘛，那就该约的约起，该谈的谈起！那个什么，情人节，我看你们两个就一起过了！这是命令，不能违抗！”

石母也乐呵呵地说：“是啊，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自拍，两个人出去玩，多拍点合照，回来给我们看了也开心！”

南乔的脸还算绷得住，石栎之前和她对过口风，当然知道她心里头已经快忍不了了，拍着石母的手劝道：“妈！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还自拍啊、玩啊！”

南宏宙一挥手：“诶！照片一定要拍！这也是任务，要汇报！”

这一年的春节早，情人节在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

南乔自然不想和石栎约会。除了吃饭、看电影，她也想不出什么特殊的约会方式，难道要一起去实验室讨论学术问题？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单独相处。那种相对无言的感觉，简直比杀了她还痛苦。

她不知道当时和时樾怎么就能够那么自然。

不知不觉的，南乔就走到了欧阳绮那里。

欧阳绮是个洒脱的人儿，父母两边都各自组建了家庭，各自又都有新的儿女，她便两边都不依附，独自去了趟南美，享受那里的夏天。

南乔去的时候，欧阳绮刚刚回来，晒得皮肤微黑，一头的小脏辫儿更显异域风情。

房子里暖气十足，欧阳绮脱了衣裳，就穿一套小内衣，在房中走来走去，收拾行李。

南乔时不时帮她一把。欧阳绮扔给她一个复活节岛的石像雕刻，“送你的！”

南乔细细一看，歪鼻子歪嘴的，问：“那边的工艺品这么丑？”

欧阳绮拍地板道：“我刻的，你敢说它丑？”

南乔抿笑，把小石人包好了揣进兜里，问：“情人节你怎么过？”

欧阳绮放下手中的一大堆衣裳，半蹲在地上打量着南乔：“怎么啦？你要过这个节？”

南乔道：“我爸妈给我安排了一个人。我不想和他单独过。”

欧阳绮格格笑起来：“这样啊。我情人节倒是有安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南乔问：“什么？”

“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彩虹跑。”

奥森公园的情人节彩虹跑是一个叫做“蓝”的公益组织发起的，旨在鼓励年轻人大胆表达自己、表达爱。彩虹跑这种活动本来就挺新颖，吸引了许多年轻人参加。

时樾回婺源过年，初七过了才回北京。回来之后，看着空荡荡的公寓，只觉得冷冷清清。

敲门声响，一打开，三条狗先郝杰一步蹿进来。老二老三一人一条腿抱着时樾又是咬又是摇尾巴，老大则直接蹦到了他肩膀上。

时樾笑着举起老大，掂了掂，说：“行啊，没轻，还胖了点。郝杰，你家伙食不赖。”

郝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马金刀的，说：“你家这三个是胖了，我瘦了。”

时樾当然没空同情他。

郝杰觉得自己比那三条狗有优势的一点，就是他会说话。点了支烟，在一人三狗抒发重逢之情的热乎劲之间，插缝问：“情人节约了没？”

时樾说：“情人节什么玩意儿？”

郝杰笑了一声，“那就好，跟哥们儿去参加个活动。”

时樾懒洋洋的，“说。”

郝杰说：“奥森有个彩虹跑，帅哥靓女特别多。”

时樾顺着狗毛，说：“关我屁事？”

郝杰拿他没办法，只得正经跟他说：“Wings和GP开年第一场合作的赞助宣传活动，你这个牵线人，不去不像话吧？”

这个冬天是个暖冬。虽然还是正月，然而天气晴朗无风，阳光灿烂得金子一样，十分暖和。到中午时分，连穿大衣都会觉得热。

时樾和郝杰开车去了奥森，活动场地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清一色都在衣服外面罩着活动组织方“蓝”发放的纯白大T，上面印着这次彩虹跑的主题语。有许多年轻人还带着夸张的彩色假发或头巾，或者干脆cos成二次元人物，张扬又热烈。

Wings是这次活动的赞助商，时樾和郝杰两个人格外受到礼遇。郝杰和GP的代表参加了起跑仪式，时樾则没有上台，在下面和其他的一些赞助商寒暄。末了，郝杰拉时樾上台去在签字墙上题字。

时樾问：“我写什么？”

“蓝”的主持人是个盘亮条顺、身材火辣的姑娘，笑眯眯地过来说：“两位先生多写一些嘛。”

郝杰四下里瞄了一眼，对时樾说：“我们抄一下他们的slogan（活动口号），我抄中文的，你抄英文的。”

时樾说：“你能不拣简单的么？”

郝杰说：“我笔画多！”

时樾只能认了，照抄了一遍，又署了“时樾”两个字。

郝杰过来瞅了一眼：“吆，没看出来，字不错啊。”

时樾眯起眼来，冷飕飕的，“敢情你一直拿我当文盲？”

郝杰“嘁”地笑了，推了时樾一把，“你平时都不表现，谁知道啊？”

时樾说：“谁像你那么爱现？”他下台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发现郝杰已经转着手里的保时捷钥匙和那个主持人姑娘勾搭上了，眉来眼去怪是热乎。他暗骂了一声，把这块地盘让给了他们两个。

时樾在彩色的人潮中行走。

所有映入眼帘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充满活力的笑容。他们结伴而行，奔跑不息。

他们的白色T恤上写着“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不挂彩，不青春”、“再不说爱我们就老了”。

彩色的粉末漫天抛洒，将人们的脸、白色的衣服染得五彩缤纷。

道路两旁站着表情肃穆的维护秩序的警察，热情高亢的跑步者将五彩粉末也向他们撒去，和他们一起分享独属于彩虹跑的快乐与放纵。

时樾双手插在兜里，在奔跑的人群中慢腾腾行走。有年轻的大学生戴着头带，从他身边跳跃而过，挥手喊道：“跑起来呀！疯起来呀！”

时樾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在这样欢腾的海洋里，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之下，他竟然一点都不想动，恹得要命。

跑。

跑又能怎么样？

路上有那样一个人与他并肩，非要幼稚地证明自己能跟上他的速度吗？

终点之处，有那样一个人在等着他，让他汗水淋漓地一把拥入怀中吗？

他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再不说爱我们就老了。真是年轻人的蠢话。蠢得挺可爱。

他能说吗？

他已经老了。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忽然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他听到有人在喊：时樾！时樾！

那声音多熟悉啊，这大半年，他在记忆中温习过多少次？

他说不要再想了。但是没过多久，他仍然将那样的记忆拎出来。他的自控力，从来就没有那样差过。

他想他是见鬼了。有时候漫无目标地散步，一抬头时，就在那栋楼下。晚上辗转难眠，买红眼航班从悉尼飞回北京，混迹进国家会议中心就为找寻那一个人，悄悄看那一眼。

着了魔一样。

他想这声音也是他幻想出来的吧，可是他还是循着这声音去了。

南乔带着石栎，和欧阳绮一起，参加了这一场彩虹跑。

石栎也很满意这样一个安排，有欧阳绮在中间活跃气氛，他和南乔的相处没那么尴尬。

欧阳绮瞅瞅南乔和石栎算是渐渐活络起来了，两个人之间不再那么僵，便拉着南乔在一边儿去说：“怎么又是这么一个名字啊？你是掉这坑里出不来了？”

南乔闭着薄薄的唇，一双修长的眉淡淡的，摇了摇头。

欧阳绮一根手指顶了顶南乔的胸口，说：“听你这儿的。”她朝旁边看了一眼，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女友好地向她和南乔两个打了个招呼。

“本来是和几个大学同学约了一起来跑的，我过去和她们聊聊，等会回来找你！”

南乔点了点头。

欧阳绮“叭”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格格笑着说：“你没手机，可别玩丢了啊！”

石栎是个摄影爱好者。他在国内还没参加过这种活动，一路上拿着单反拍这拍那，连南乔这个不喜欢拍照的都被他抓拍了好几张。

“最喜欢拍海洋和舰队。这种活动也很有趣——我喜欢大型的、规整的、统一的。”

“我这必须是影楼级别的水平，我好几个同事的婚纱照都是我拍的。你这小师妹居然还不想被我拍。”

石栎偶尔会像兄长一样揉揉南乔的发顶。

南乔：“……”她实在不习惯这样被当成小妹妹来宠爱。

石栎在南乔边上，被彩色的粉末涂了一身，南乔被他挡着，脸上还算干净。

石栎笑道：“这不公平啊，得放你单独被洒点。我去买点水，你在这儿等我。”

南乔看着石栎跑出人群，去找水站。过了一会他拎着两瓶矿泉水回来，却有一大波人潮高呼着奔跑过来，粉末撒得像下雨一样。南乔看见石栎拿着单反相机，手里的矿泉水被撞掉，然后就被人群挡得不见了人影。

待这波疯狂的人过去了，南乔走过去，却不见了石栎。四面张望，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脸上身上被撒得五颜六色，彩鹦鹉一般，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南乔心想还真被欧阳绮说中了，她没有手机，走散了的话石栎还怎么找她？

她无法，便喊石栎的名字。

喊了几声，她心中若有所感，猛一回头，隔着几米之外，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脸。

——时间在那一瞬间似乎变得极慢。

五彩的粉末被道路两边的志愿者抛向空中，浓淡深浅，像颜料在水色中洇润开来。

那张凌厉的、带点冷漠的脸，半隐半现在半空中的彩色里。

他在看着她。

正常人被粉末洒了，都会惯性地闭眼躲避。

他却没有。

那双有点透明的眼睛，透过迷目五彩，正静默而专注地看着她。

南乔在那一刻被定住了。

莫名的，她竟觉得那一双眼睛里蕴着忧愁，可是很快又看不见，只是冷淡，冷淡却又专注。

南乔心想这一定是幻觉，她呼喊石栎，为什么会把他喊出来？但此前被欺骗的感觉涌上来，令她心中无端生出作恶的欲望。

石栎过来了，手里拿着相机，胳膊下夹着两瓶新水。他脸上笑容温文又沉稳，亲熟地喊道：“小乔！”

南乔不再看时樾。冷淡地转身，去取过石栎的两瓶水。

石栎伸手揉揉南乔的头，自然而然地将她揽近过来，兴致勃勃地给她展示刚拍的照片：“你刚才找我的样子太有趣了……没忍住躲一边多拍了几张。”

南乔在照片中看到了时樾。

石栎的构图非常熟练，是一个斜对角的结构，焦点聚集在时樾身上。她凝固的白色背影和漆黑的头发在图像的右下方，周围的人群都因为流动而模糊成白色或五彩的人影，充满了无声的动感。

而时樾清晰地呈现在画面左上方，黑白两色的衣服在漫天花雨般的彩色中那般的锋利，仿佛一棵格格不入的树木，冷静孤单。

石栎指着他问：“你认得他？”

南乔手指攥了一下。她淡淡道：“不认识。”

石栎笑了笑：“这人还真特别。”

南乔挽了他的胳膊，说：“我们走吧，这儿人太多。”

石栎说：“人太多才有气氛。”他看了看南乔已经被沾上彩色的脸，乐道：“这就对了，咱们在这儿合张影，拿回去交差。”

南乔说：“好。”

石栎找了个同样玩摄影的大学生帮忙。他在南乔耳边说：“装就装像点，介意我冒犯一下吗？”

南乔摇头。

石栎便从她身后将她轻轻环抱住，笑容亲和，向大学生比了个“OK”的姿势。拍完之后，又放开了南乔。

石栎审视着拍好的照片，笑道：“你还挺配合。估计这张照片能让咱们享受小半年的清静。”

南乔淡淡笑了下。

两人走开时，南乔终于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时樾已经不见踪迹了。

欧阳绮下午接了个电话，却是动物园的朋友打来的，说是海洋世界的驯兽师出了点小意外，想让她去顶一下。

欧阳绮乐呵呵地看着南乔和石栎这两位：“好玩哦，你们要去看看吗？”

南乔摇头：“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欧阳绮一看南乔的表情便知道她这边又有状况了。她和南乔这么多年的老友，南乔心里有什么想法她不知道？她想要独处了。

欧阳绮看向石栎，笑意盈盈的，带了点撒娇的口吻道：“石哥哥，你肯定不累吧？这么喜欢摄影，天气又这么好，一起去动物园走走吧？”

石栎是个好脾气的人，笑笑道：“好啊。”

欧阳绮私底下向南乔丢了个得意的眼色。

石栎将相机里的储存卡拔出来给她：“这张卡满了，我用另外备用的。你先回去导出来发给南伯父。”

南乔独自打了个车回了公司。

办公室里没有人。她开了电脑，却也没什么心情工作。插了读卡器导照片，足足导了几十个G出来。不过因为照片都是高清格式，所以其实张数也不多。

南乔静静地一张张翻过去。

石栎的拍摄技术确实很好，每一张都有看头。

里面很多张都是她。她很少这么频繁地看到自己，突然竟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很清楚她其实是想看到那一张照片。

可是翻到某一张时，她的目光突然定格住了。

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签字墙。

尽管焦点并不在墙上，她还是在醒目的位置看到了“郝杰”这两个龙飞凤舞的汉字。

而“郝杰”的签名下面，就是“时樾”两个字，还有一串英文。

她的目光就定格在这串英文上面。

注视了一会，她开始猛然点击左右方向键，要找出一面更加清晰的签字墙照片。

——怎么不签字？

——字太难看，不想在南小姐面前丢人。

时樾，你还有多少事情是在骗我？

南乔将一张签字墙的照片放到最大，打印了出来。

她坐在桌子前面，死死地盯着时樾签下的那一行英文。

她确信自己见过这样的字迹。

太熟悉了，就像印在她脑子里一样。

写得了英文连体字，时樾根本就是懂英文的。可是之前他怎么说？

——整篇就看得懂一个“200X”年。

——南小姐那时候才十六岁吧？已经看这么深奥的东西了。

南乔霍然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了此前时樾看过的那份手抄MEMS论文。

两相比照，字体基本上一模一样。倾斜的角度，连字的方式，都是同一种特立独行的风格。如果这是个小孩的话，在学校一定是最不受老师喜欢的那一种。

要说两者的区别，只在于论文那篇，锋芒毕露，刚而易折；然而今天签的字，有力道，却锋芒内敛。

她第一反应是给常剑雄打电话，然而在正要按下他的电话号码时，她转而拨打了另外一个号码。

“姐。”

“南乔？你给我打电话？”电话那边，南勤极为惊讶。南乔什么时候给她主动打过电话？

“姐，我想让你帮我在学院查一个学籍档案。”

“查谁？”

“和常剑雄一起的，有没有一个姓时的人？”

她终于想起来，常剑雄和时樾初见时，有问过他，认不认识一个时某某。

她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时樾为什么愿意投资即刻飞行？

他懂无人机，非常懂。因为他根本就是北方航空军事学院出身！他来她的实验室，一次就能抽出那篇对她影响极大的MEMS论文！

时樾和常剑雄是旧识，可他为什么要向自己隐瞒所有？

南勤在北方航空军事学院担任高级行政职务，有权限查看到里面任何一个学生的学籍档案。

不过一个工作日，南勤打电话给南乔：

“你查这个人做什么？”

南乔实话实说：“他有可能就是我公司的投资人。”

“时俊青？”

南乔怔了一下，道：“可能是。”

南勤道：“那你多注意点吧，这人可能有信息盗窃的前科。”她严肃教训道，“你即刻飞行也算是个高科技公司，核心技术就是你的一切，如果被竞争对手窃取，你的即刻飞行马上什么都不是。”

南勤给南乔传真了一份扫描件过来，叮嘱她阅后即焚。尤其是时俊青曾经是“蓝天利剑”预备队人选，档案的保密程度要更高一些。

档案左上角是一张一寸的标准寸头照。

南乔一看，便知道再也错不了。

俊秀，青涩，充满朝气的笑容。

和现在的悍然、冷漠，有着截然的不同。

南乔的目光继而向下，一个醒目的“开除”钢印咄咄逼人地戳入她的视野。

那么的红，印泥的颜色陈旧老重到开始发紫发黑。

她看到下方一栏开除学籍的原因说明，突然凉彻骨髓。

她回头再去拿那一份MEMS论文，忽然觉得有千钧之重。

南乔拿起电话，再度拨给南勤。

“姐，这个时俊青的过失认定，还能翻案吗？”

“你说什么？”

南乔又说了一遍，南勤才确信没有听错，声音沉了起来，“什么意思？”

“丢失的那份MEMS论文，在我手上。”

“你再说一遍！”那边，南勤突然站起身来。

南乔平静地叙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南勤拿着手机在办公室来回走了两遍，语气严厉地对南乔说：“你当时就那么无知、那么轻信？！”

南乔咬着牙，说：“是我的错。有什么责任我都承担。”

“你能有什么责任！”南勤怒道，“责任在常剑雄！在我！我就不该让你来学院给我送东西，和那群学生接触！”

南乔紧抿着唇，不吭声。

南勤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下这个事情，道：“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要翻案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就算还时俊青一个清白，他也回不来蓝天利剑，反而还要牵涉到常剑雄、你、我、实验室相关人员一干人等责任和处分的重新判定，兴师动众，得不偿失。”

南勤想了一想，说：“如果这样，常剑雄的过去，基本上就要被否定了，前途和声誉会受到很大影响。对你的即刻飞行也没什么好处。而照你的说法，时俊青是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但是放弃了揭发常剑雄。”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想清楚了要不要给时俊青翻案，再来和我说。”

南勤挂了电话。

南乔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桌上时樾的档案，嘴唇微微的发青。

她按下了时樾的电话号码。然而话筒中却传来毫无人情味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南乔搁下电话，收拾起东西匆匆出了公司。

一直走到时樾的公寓门前。

她按门铃、敲门，呼喊名字，却都无人应答。这时候电梯开了，过来一个地产中介，带着一对看房的小两口。

中介拿着一串钥匙来开时樾公寓的门，见南乔定定地站在旁边，茫然问道：“您是？”

南乔问：“这家之前的租户呢？”

中介说：“您说养着三条德牧的那位先生？昨天刚退租，搬走了。”

南乔道了声谢，匆匆离开。

他搬走了。就在昨天，奥森公园看到她和石栎在一起之后。

南乔突然很恨。她恨时樾，恨得牙痒。

他心里就一点都没有她吗？但若没有，为什么要搬走！

南乔直接去了清醒梦境。

酒吧里一如既往的热闹、迷离、炫目，金主们一掷千金。

南乔冷淡地坐在座位上，拿出一张铂金VIP银行卡按在玻璃樽上。

“我找时樾。”

服务生很是为难：“我们大老板已经很久不来了。”

南乔冷冷道：“打电话叫过来。”

服务生：“……”他嗫嚅道，“女士，这个真不成……”

南乔道：“那么我要见你们老板，和时樾很熟的那个。”

那张铂金VIP卡不是谁都能办的。服务生不知道南乔什么来头，但看她开口便称时樾，哪敢怠慢，立即去了后面找郄浩。

郄浩刚陪几个经常光顾的老客户喝了几杯，微醉。过来看到南乔，低身坐了下来，不怎么友好地打招呼：“是你啊，南乔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郄浩。”

“时樾在哪里？”

郄浩非常不屑地笑了，“南乔小姐事业、感情，双双一帆风顺，找我们时哥做什么？”

“我有事找他。”

“南乔小姐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我需要见他。”

“南乔小姐！”郄浩加重了声音，道，“如果你是要找他兴师问罪，我绝不会让你见他！”

他一双眼充满了警惕和卫护，说道：“我们时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南小姐的事情。”

南乔淡淡问道：“怎么说。”

郄浩招手，服务生端了两杯酒过来。郄浩拿给南乔一杯，自己一杯，一口饮下，道：“时樾他就是个傻逼！”

他看了眼南乔，似是豁出去了，下了大决心，道：“既然他不愿意说，我帮他说！”

“时哥过去的那些事，我想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替他遮着瞒着。你耻笑他也好，看不起他也好，但谁要是到了他那个地步，未必有他的勇气！”

“你们把他和你的视频放网上去，又有人拿了你俩的照片给安姐看，安姐逼着他和你撇清关系，抢你GP的大单来证明他的决心。”

“你以为时哥真是为了赚钱来抢你GP的单子吗？不是！他是怕安姐把你们即刻飞行给废了！安姐是什么人也你知道，东单王府井那片儿最值钱的地皮都是她的！她是大庄家！那时候你们即刻飞行才多大一点儿？要钱没钱，要名声没名声，安姐要想弄掉你们，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你知道时哥听说视频传网上去后有多发愁吗？他从阿尔山回来，好几天没睡好觉，想着怎么应付安姐。但他跟你说过吗？他一个字没说！你们要借他宣传，他顺你们的意，他那边的麻烦，他自己顶着！”

“南乔小姐！你看看你们现在吧！你且好好想一想，如果和GP的合作成了，你们安安逸逸的，坐享其成，会是什么后果？要不是和GP的事吹了，你们被逼得所有东西都自己去做、去搞技术集成，能有今天的成就吗？”

“时哥跟我说过，他说他懂你的想法，你是要做完全属于自己的无人飞行器，不愿意被他人左右，尤其是国际上的大公司。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样的你和强势的GP合作是一个好想法，所以安姐要他夺你GP的单子的时候，他答应了。”

郄浩越说越是激动，越是情绪不稳。

“南乔小姐，不说GP，我们时哥投资你们公司，帮过你们多少你们看不到？他可以赚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为什么要和你们即刻纠缠在一起？他这半年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我当时最大的错，就是不该偷懒，让他带着喝醉的你回去！”

郄浩又要了一杯酒，整个儿饮下。他说：

“我们时哥喜欢你，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第十章 他的选择

南乔去过很多地方，但很少旅游。

欧阳绮曾经鄙视过她：能不能不要把每一次出去放风的机会都整成学术考察？

所以温笛听见她说要出去旅游三四天的时候，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是硬件就要不断地升级换代，永无止境地创新，稍有一步迟缓，便会被后来者居上。

有过了前两代Phoenix系列产品的经验，南乔对接下来即刻飞行的发展路径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蓝图。

目前研发人员的四分之一集中在专业影视航拍无人机的开发上面，产品已经基本成型——八旋翼的“飞天”。“飞天”不像Phoenix系列有着非常时尚而简洁的外壳，却是像裸露内件的陀飞轮手表一样，能够看到其所有精密的零件和路线走向。八根螺旋翼，在空中俨然一只黑蜘蛛，具有强劲的动力。

这正是因为“飞天”本来就不是为普通用户设计，强调的是实现在影视航拍中的强大效果。它操作更加精密复杂，功能更加丰富，必须由专业飞手来控制。这正是“即刻传媒”的御用设备和杀手锏。

而另一边，则是南乔又有了一款新品的构想，研发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南乔把公司的事情都打点清楚了，在三月初出了门。

她没有坐飞机，坐的是高铁。

当满眼的颜色从枯灰变作嫩绿的时候，当车厢开始蕴满了湿润温凉的水气的时候，她知道她到了。

辗转从中巴车上下来，满眼都是金黄的油菜花。黄灿灿底下是醉人心脾的绿。碧油油的群山之间，村落依山傍水，白墙黛瓦，马头墙层层跌落，充满了韵律感。

南乔背着包走在田埂上，斜阳遍地，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家里走，田边路上，男人骑着摩托车载着农具，女人抱着孩子往来，停下来聊上两句。

这个村子并不是婺源的旅游景点，所以没什么游客。处处都还是淳朴的农家气息，其乐融融。

南乔问一个大嫂：“请问‘越秀英’住哪里？”

大嫂是痛快人，往小河对面一指，操着一口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说：“你说时家嫂子啊？住那家，对，就是河对面，石桥头的那家。”

南乔虽然仍是白衬衫、牛仔裤，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的随性打扮，但那身的气质一看便知道是外地来的城里姑娘。

大嫂看她模样长得好，笑眯眯地问：“姑娘，来找时家嫂子做什么呀？”

南乔说：“吃过越阿姨做的清明饼。”

大嫂说：“哎呀呀呀呀！”然后就笑眯眯的不说话了，对着南乔左看右看，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

南乔找到了越秀英的房子，是一座非常典型而又普通的徽派建筑，青砖门罩，石雕漏窗，虽然不大，却干净整洁，充满了古朴简淡的气息。

院子的门没有关，南乔站在院门口，看见院子中种着枇杷树，亭亭如盖。地上是干干净净的青砖，靠着粉墙的边上，生长着簇簇青草。

屋子的主人端着一个大竹筛子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她大约五十出头，穿着朴实而又整洁的蓝色衣服。她的嘴角微微上翘，温和慈爱。手指上缠了些胶布，一看便知是个特别勤劳的女人。

她的眼睛很美，和时樾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有一点淡淡的透明。只是她是纯然的宁静，有着这个年纪的人所独有的智慧。看得出，她年轻时也是个好看的南方女人。

越秀英也看见了南乔。见南乔站在院门边，看着她，似乎目中有所期待，便和蔼问道：“姑娘，你找我？”

南乔：“……”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扯不来谎，张了张嘴，道：“我过来……旅游。”

越秀英笑了：“怎么来我们村了？我们村小，这个点就没车出去了。”

南乔回头两边看了看，依旧回来望着越秀英。

越秀英看她像是蛮无助的样子，说：“这样吧，姑娘，我儿子给我在婺源的镇子上买了两座房子，专门给游客住，很干净的，我还一直没动过。我找个人把你送过去吧？你随便住住，我也不收钱的。”

南乔摇头：“不。”

越秀英忍不住笑了：“这姑娘，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我儿子一样，像个娃！”

南乔说：“阿姨，我能在您这里住一晚么？”

越秀英慈祥地笑道：“刚还怕你城里人嫌弃我们乡下人脏呢。我房子小，不过床还是有。姑娘要是住的惯，就在这儿住吧。”

这房子有了些年头，还是非常老式的格局。正门进去一间堂屋，然后四角分别是三间卧房，一个厨房。

越秀英把南乔安置在了时樾的房间里。她指着堂屋右上角的房子说：“那间倒是一直空着的，但是过世的老人家住过，怕你觉得犯忌讳。”

她又指着时樾的房间，说道：“这间是我儿子住的。要是他结婚了，这就是他的婚房。不过他一直在北京，看样子也不会回来结婚了。”说到时樾，她脸上总是特别的温柔慈爱神色。南乔看着她，依稀想起母亲对病床上的大姐也曾这样过。

越秀英说：“这房间我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床单都新换的，姑娘你就放心睡吧。”

南乔看向这个房间，墙上有不少时樾的照片，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贴着。一看小时候就是个极顽皮又凶狠的小孩。

最新，也是最醒目的地方，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二十来岁的时樾穿着空军军服，肃正敬礼，威武神气极了。

越秀英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里，便笑着告诉她：“哦，那就是我儿子！”

南乔说：“很像您。”

越秀英有些自豪地笑了，说：“哎，像他爸多些。只不过……唉，这小子比他爸有出息多了。”

越秀英去做晚饭。南乔之前看着时樾做过几次，对婺源人做饭的套路大概有了些了解，便帮着越秀英洗菜切菜，还能拌点调料。

越秀英看着惊讶：“你这城里来的小姑娘，怎么这么懂我们婺源菜？”

南乔淡淡地笑：“看您做，就会了。”

越秀英问道：“你也是南方人啊？”

南乔点点头：“H省的。”

越秀英看着她，越看越是喜欢，边炒着菜边遗憾说：“可惜不是北京的哟。什么时候我那小子能带你这样一个媳妇儿回来，再生个大胖小子，我这辈子也算是圆满了。”

南乔望着她，淡淡道：“您是有福气的人。”

越秀英和南乔投缘，也是家里少有人来住，和南乔的话便一直很多。南乔也是奇迹般的总能接上话，两个人一老一小，竟是十分和谐，晚上还能一起看一个电影频道放的亲子真人秀大电影。

越秀英仍然没有放弃把时樾推荐给南乔。她说：“这是我儿子投资的呢。”

南乔淡淡地笑。她问：“您一直一个人在这里住？为什么不去北京和他一起？”

越秀英和时樾一样，微微地眯起眼睛，像是想起很久之前的事。“北京我待过蛮长时间，还是在这里自在。我儿子有他自己的一片天，他心里有我这个妈就够了。”

南乔问：“您在北京待过？”

越秀英叹道：“是啊，我之前关节有毛病，疼起来连路都走不了。我儿子孝顺，在北方当兵之后就找到了一个军医院的专家医生，把我接过去看病。”

“病是看好了。偏偏是我家老头子惹是生非。”她拉着南乔的手，“也是看你面善，跟你唠叨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南乔点头：“您说，我听着。”

越秀英说：“我家老头子能干，心眼活泛，就是好赌。因为这事儿，我儿子小时候也没少和别人打架，护他老子。我儿子当时都跪着劝他爸，和他爸打赌，要是他能选上特种兵，他爸就戒赌。”

“我儿子是真有出息，还真就选上了。那时候我家老头子老实了几年。后来我去北京看病，他也过去照顾我。”

“我们都是小地方的人，到了北京，那就是花花世界，好多人都坏啊。病差不多看好的时候，我家老头子也得了闲，出去竟然又赌上了。也不知惹上了什么灾星，被人打得只剩一口气。就和我儿子见了一面，就走了……还欠了一屁股债。……那么多个零，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啊！别说打工还钱，就算是把我卖了，卖十个我，也不值那么多钱！”

南乔听得心中微耸，亦觉得低沉。问道：“然后呢？”

“我儿子来了，那些人就说父债子还。我儿子说好。我当时要留在北京打工，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能帮人做清洁啊、带孩子啊，多少也是钱是不是？我儿子把我送回来，说这事不用我管，他能还得上。我说你不当兵了？我儿子就笑，说当兵没钱，他复员出来了，把爸欠的债换上，我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越秀英提到往事，喉咙有些哽咽。但是说到了现在，却又开心起来。

“我儿子有本事，是真有本事。那么多债，他后来真还上了，还赚了钱。现在每个月回来，都给我带好多东西——我哪里用的了呀？他说我年纪大了，少干点农活，在镇子上给我买两套房子，收租金就能过好日子了。哎，我都过惯这种日子了，知道他好我就高兴，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啊？在这村子里住着，人都老实，都好，可不比在镇子上和在北京住着省心？只可惜我家老头子享受不到了……”

南乔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双手粗糙然而温暖，倒是过去从不曾感受过的。她对越秀英道：“事情过去就好了。”

越秀英笑道：“是啊，我现在就满足得很。就每次看着我儿子回来，他孤零零一个人怪冷清的。尤其这回过年回来，时不时就发会呆，我都笑他我还没老年痴呆，他倒是先痴呆了。”

南乔淡淡笑了笑。

这一夜，她睡得很宁静。

清醒梦境这一晚的主题是上海滩。

既然是上海滩，自然少不了摇曳的具有复古气质的歌女，穿着高叉旗袍或者是打扮得像五彩雉鸡一样的舞女。

台上的歌手妖妖娆娆地唱着，满场飘荡着迷离又颓废的靡靡之音。底下的客人没了平日的疯癫，却多了几分沉醉，一对儿一对儿地在舞池中相拥，款摆着起舞。

郄浩看了看手表，问一边儿的赵梓曦：“时哥怎么还没过来？”

赵梓曦是清醒梦境的二老板，黑玫瑰一样的女人。唇红肤白，漂亮又有气场，镇得住场子。

赵梓曦说：“刚打了电话，说外面下暴雨，堵车了。”

郄浩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果然天色漆黑，三里屯炫丽的霓虹灯全模糊在漉湿的雨水里。

他叹了口气，说：“估计都堵上了。”

时樾一直到八点多才到。

他的车限号，打车过来的。身上倒是没湿，可看得出来被堵得有点不耐烦。

他在郄浩专门留定的位置上坐下，问：“有吃的吗？”

他白天开会，从早上吃了早餐到现在粒米未进，路上又堵了两个多小时，饿得眼睛都有点绿。

郄浩看着他的样儿，“诶”了一声道：“得，先上吧。”

他朝灯控打了个响指，场中的灯光都黯淡下来，台上的歌女画风亦随之一变，唱的是周璇的《月圆花好》。

从一旁的小道里，几个平时和时樾、郄浩熟悉的哥们，推了个小车出来。

时樾揉了揉眉心：“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郄浩心想，搞什么名堂？他的安排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全弄砸了。但也得硬着头皮上啊。

那小车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三层的蛋糕，一碗长寿面。

郄浩说：“时哥，今儿你生日，自己都忘了吧。咱们也不闹大的，就哥几个在这里和你过一下。本来……唉，算了。”

烛光里，几张熟悉的面庞笑容满满，“时哥，生日快乐啊！”

时樾站起身来，“呵”地笑了一下，然后又笑：“你们还真是——矫情。”

“矫情就矫情吧！”郄浩说，“咱们哥几个，能同富贵，也能共患难，就算不给时哥你过生日，也得经常聚聚是不是？”

这一群人坐下来，切蛋糕，斟酒，笑闹着看时樾吃面。在这旧上海妩媚精致的气氛里，硬是挖出了一小片欢喜松快的天地。

一个女孩儿跑过来，硬是挤在时樾身边坐下，不悦道：“时樾，你还悄悄过生日！上回的账都还没跟你算！”

时樾一看，可不是冉苒么？时樾现在心情甚好，指着她，半开玩笑问其他人道：“谁把这个债债放进来的？”

冉苒不服气说：“我怎么就来不得了？你以为我爸管得了我一辈子？”

时樾摇头笑叹：“了不得。”

冉苒一把拉住时樾的手，央求道：“时樾，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就从了我吧！”

众人爆笑，时樾抽出手，唬道：“别闹啊。”

赵梓曦坐过来，勾住冉苒把她从时樾身上扯下来，逗笑着说：“小妹妹才多大，这男人你降得住？”

冉苒气怒地挣开她，说：“我降不住谁降得住啊？你啊？”

众人还没说话，忽然听到浅淡而又浮冷的一声笑，女人的，轻蔑的，带着十足的气场。

众人倏然噤了声，朝那笑声望去。

穿着黑色长裙的贵气女子正款步走来。

安宁这晚修饰得精致。丰满的嘴唇殷红欲滴，挽着高耸的发髻。肤色雪白到仿佛敷了粉，衣服齐肩，露出两条圆润得没有一丝赘肉的胳膊。和衣服同色的丝质手套却一直戴到臂弯以上。

谁都没有注意到，场中的客人正在被慢慢清退，只留下留声机典雅悠长的旋律，以及台上歌女细腻婉转的声调。

赵梓曦畏惧地看着安宁，揽着冉苒向后退开，在时樾周围留出了大片的空位。

冉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隐约被走过来的女人所惊住，也不敢作声，乖乖地被赵梓曦拉到了一边。郄浩看着安宁，也不知她怎么知道时樾在这里过生日，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安宁高傲地笑着，目光扫过冉苒和赵梓曦，慢慢取下手上的手套，对时樾道：“身边的女人不少啊，还有半大的小丫头，你口味挺杂的嘛。”

时樾方才的好情绪被一扫而光，知道这算是来者不善，冷淡道：“你怎么来了？”

安宁看了眼两头坐满了其他人的沙发，不屑于入座。将手套递给身边陪同的人，对时樾道：“来给你庆生。”

她看了看清醒梦境这一晚的整体布置，很是满意的样子。

“既然都是上海滩了，来，和我跳支舞吧。”

舞曲摇曳而婉转，灯光绮靡。

这一晚的安宁很软，很媚，仰望着时樾的眼睛里面，像是注满了水一样。

时樾陪着她移着缓慢的舞步，冷笑道：“安姐，你就这么缺男人？”

安宁进舞池之前就脱了时樾的西装，这时候一双柔若无骨的手从他腰部一直滑上他的背，感受着衬衣下他肌体的纹理和力量。

她的头轻轻靠在时樾的颈侧。

“时樾，三十二岁了吧。”

安宁低声说，口中吹出的气息扑在他解开一颗扣子的领口处。

“人是越来越有味道了……早知道就不放你走。”

“安姐今晚喝多了。”时樾淡淡地说。

安宁低低一笑，抬起手来，手指上多了一柄车钥匙，迈巴赫。

她转了转，吊到他眼前：“送你。”

时樾道：“我有车。”

安宁说：“车会嫌多？”她悠悠一笑，吐气如兰，“车就是你们男人的玩具而已。男人哪，都长不大，只是玩具越来越高级而已。”

时樾说：“我不要。”

安宁柔软地笑了笑，又取出一张金色的卡片在她眼前晃了下，连着车钥匙一并放在了他衣服上的口袋里。

——那是一张某高级俱乐部的门卡。

时樾变了脸色，突然停下脚步，推开安宁，道：“安姐，你这是反悔了。”

安宁笑盈盈的，勾着嘴角：“就今晚一次，你要是听话，以后你爱和哪个女人谈恋爱就和哪个谈恋爱，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我再也不管了，好不好？”

时樾“呵呵”地冷笑一声：“你现在能说话不算话，我怎么知道你将来会不会又反悔？”

安宁媚软地笑着，说：“这个你就自己考虑咯。”她拍拍时樾的肩膀，道：“行了，之前和即刻那件事你做得很干净，我很满意。你要是能一直都这么乖，我就很高兴。”

她招呼了随从。临走时，向时樾抛了个媚眼，目光落到他胸前衣兜上，嘴角勾起一道富于深意的笑，风情万种地离开了。

时樾回到那边的座位上，郄浩焦虑地问：“安姐她跟你说什么了？”

时樾烦躁道：“没什么。”

冉苒这时候回过神来，说：“那女人看着就讨厌，谁啊！”

赵梓曦忙去拦着冉苒：“嗳，别瞎说！”

冉苒怒道：“敢和我抢男人，我让我爸剁死她！”

时樾对赵梓曦说：“你送她回去。”

赵梓曦点了点头，起身拖了冉苒走。冉苒还要负隅顽抗，赵梓曦却也是个强悍的女人，捂着她的嘴道：“你听我说，这女人，你老爸也惹不起的……”

一场好好的生日宴，就这样搅成了一潭死水。

时樾看着凌乱的蛋糕，稀烂的面条，淡淡地笑了笑。

他放空地靠上沙发背，点起一支烟，抽上。

半晌，他说：“抱歉，又让你们看笑话了。”

郄浩说：“时哥，其实我们是叫了……”

他话没说完，时樾说：“散了吧。”

郄浩重重地“唉”了一声。他说：“时哥，安姐那边，你得想办法抽身才行啊！”

“我怎么抽？”时樾冷冷说，他叼着烟，摊开手道，“我现在做的事，哪样不控制在她手里？”

郄浩紧咬牙关，一拳狠狠打在了桌子上，装蛋糕的纸盘子都跳了起来。

“时哥，要不我们找——”

郄浩感觉对面又有人影过来，一抬头，果然一道颀长的人影带着冰凉的水气，冷冷淡淡地站在了时樾前面。

“南乔小姐！”

郄浩讶然地叫。他本想说，你怎么现在才来？但看着南乔湿漉漉的裤脚和发梢，微微起伏的胸膛，就知道她也是被堵上了，匆匆赶来。再看到那一张冰冷到有些发青的脸颊，顿时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时樾，你出来。”南乔冷冷地说，强硬而不容违抗的语气。

时樾看到南乔，先是片刻的怔愣，然后很快就换了一张脸，漫不经心地起身，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什么事？”

南乔带着他走到清醒梦境外头，电梯前面。

郄浩和其他哥们儿面面相觑，也紧随了出去，在门口探头探脑。

这时候清醒梦境的客人已经走光了。除了里头幽明的灯光，以及咿咿呀呀如泣如诉的老上海歌声、从走廊传来的狂暴的雨水声，几乎是一片沉寂。

时樾不愿意直视南乔锋利的目光，靠上墙，有些不耐烦道：“不是早掰了吗？还来找我干嘛啊？”

只听见重重的“啪”的一声，南乔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时樾被打傻了，郄浩和其他哥们儿也看傻了。

南乔一巴掌结结实实掴在时樾脸上，她冷峭的声音道：

“这一巴掌，打的是你玩弄我感情。”

“你真当我南乔是随便的女人？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想玩失踪就玩失踪？”

“时樾我告诉你，我从来不欣赏什么默默无闻无私付出。我要的感情是平等的！我宁愿看到坦坦荡荡的小人，也不需要畏首畏尾的君子！”

时樾终于开始反应过来，“呵”的一声笑，“谁跟你说些不着四六的——”

南乔冷冰冰道：“你少废话。”

她逼近一步，在时樾面前放低了声音道：“时俊青？蓝天利剑？那你应该最清楚我南乔是什么人了？”

南乔冷冷一笑，道：“安宁她算什么东西？我南乔会怕她吗！即刻飞行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是生是死、是好是歹，我自己有分寸，用不着你向安宁低头！”

时樾听得眉锋冷冽，冷声道：“幼稚。”

南乔再逼近一步，锐利的目光与他针锋相对，一字一字地咬着道：“你太小看我了。”

时樾扬起头，不再看她的眼睛，冷漠道：“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不喜欢你。”

南乔一怔，咬牙，拿着他的手放在他心口上，道：“你敢说真心话么？”

时樾低下头，毫不迟疑地说：“不喜欢。”

南乔定定地注视着他的面庞，他的眼睛，只见他眼神冷漠，顽固不化，坚不可摧，不由得气怒异常，道：“就算我和别的男人在一块你也丁点不在乎？”

时樾冷冷道：“不在乎。随便你和谁。”

南乔听着这话针针扎耳，眼神变得寒冰一样，点了点头，说：“那看来还是我错看你了。”

她按了向下的电梯，她站进去，修长的身体挺直而又冷硬。电梯门将要合上时，她道：

“时樾，你就是个懦夫。”

“从此以往，山高水长，不用再见了。”

电梯门合上，时樾的一颗心随着电梯骤然沉降。

从此以往，山高水长，不用再见了。

她说出这种话来了。她真的说出这种话来了。

时樾的手掌攥紧起来，微微颤抖，一抬头看向电梯，可哪里还有人在？这女人是寻常的女人吗？若非心意已决，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时樾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抓住了，撕扯成一条一条的，血水淋漓！

他这回是真的要失去她了吗？！

过去大半年，他还可以做一些梦！起码他知道她还是爱着他的，她恨他，却没有死心！

他幻想着他正是和她在一起的，只是距离遥远。他每次远远地、偷偷地看着她，看见她微蹙的眉心，平淡的面容，他便心里踏实——她的心还是他的，她就还是他的。

这种感觉令他宽慰，是他唯一的慰藉。他知道这种想法自私，然而他就像吸了毒一样难以自抑！

他就想看着她，看着她思念自己。那天在奥森看见她，那一眼，哪怕她和别的男人亲昵，他知道她的心还是在他身上！然而那时候他也开始怕了，开始嫉妒了，那男人多优秀啊，还和他同样的名字！南乔和他在一起久了，真的不会把感情转移到那个人身上吗？

时樾自嘲地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自私，自私之后是逃避，逃避之后是否定。懦夫……南乔说得真的一点没错，他真是个懦夫！

她都回来了！她都那样明明白白地问他了，可是他还是没办法说出口！

他时樾，一向自认做事干脆利落，如今竟变得如此患得患失、胆小如鼠。

他嘴角笑意苦涩而又痛楚，五指紧紧抓扣在墙壁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郄浩几个都看不下去了，飞跑过来按了电梯，将时樾连推带搡地弄了进去，大声骂道：

“时哥你快别傻了啊！快去追啊！”

“时哥你个傻逼啊！说一句喜欢人家会死啊！”

“下这么大雨，妹子肯定跑不远，你快去把人家追回来，就算是下跪也跟人家把这歉道了啊！”

“是啊时哥，别给哥们丢这个脸了啊！”

电梯中间不停，直下一楼。如果说时樾此前还能控制着自己的回忆，可现在它们都如野马一般在他脑海中乱窜。

晨起时迷糊而懵然的脸，素净得就像一朵过了水的白花儿。

做饭时她从身后抱住自己，她低声喊他的名字。

时樾时樾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其他女人喊得像她那样好听，一声一声，淬进他的心里头去。

她枕在他的膝上睡觉，风声和树声都静了。

她柔软的、纯净无香的身躯，她那薄薄的、小巧的，让他轻轻一抿就能含在嘴里的唇。

一切的一切，都像千万把钩子，在钩着他的血肉，拉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撕得粉碎。

他狂奔出大楼，穿进漆黑的雨水里。他心中的声音在狂喊：留下来！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我时樾是个骗子！大骗子！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暴雨冲刷着他的脸、瞬间便淋透了他的身体，也冲洗走了他心中仅有的那一点控制。

他大声喊：“南乔！”

“南乔！”

可是看不到她了。

这时候道路上的车辆已经不多，时不时有一辆淌着污水冲过来，冲起高高的水花，溅得他浑身都是。

可是他找不到南乔。

雨水沿着鼻侧流进他的嘴里，他吐出来，他不再忍了，他歇斯底里地喊道：“南乔！你在哪？——你出来！”

可是哪里有回应呢？

他想她大约是回家了，可是就算是她回家他也要把她追回来啊。他伸手拦车，然而大雨天的哪里有什么出租？好不容易过来一辆亮着灯的，他直接大张着手冲到马路中间，那车忙打转方向盘，从他身边滑了过去。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啐了一口大骂道：“傻逼！不要命了你！”车顶的空车灯立马暗了。

几个追下来的哥们儿都急死了，有一个要去开自己的车送时樾，被郄浩一把拉住：

“看不见人家姑娘就在时哥后面站着吗？你去凑什么热闹！时哥他就是自己作的！该！”

时樾正在焦虑之际，忽然听见背后淡淡的一声呼喊：

“时樾。”

这声音仿佛穿透夜色下的重重迷雾，让这片混沌骤然清透起来。

时樾木了一下，猛然回头，果然只见身后车站边，雨水浇透的黑发之下，一张素净而平静的脸，透过雨帘注视着他。

他狂喜。

狂喜到无法自禁。

他一个箭步转身，将南乔压到她身后的站牌上，借着昏暗的路灯灯光，细细地端详她。

他的拇指一次次擦去她脸上的雨水，皮肤净彻如瓷。

是真的。

真的就是她。

南乔看着他失去了平时的冷静、近乎痴狂的一张脸，叹了口气，淡淡道：“你这何苦——”

他猛地低头，堵上了她的嘴唇。

仿佛要释放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压抑和思念一般，他的亲吻仿佛要将她拆骨入腹。

南乔放松了身体，交由他主宰。他低低地道：“南乔，我不是喜欢你——”

“我爱你。”

他的声音低暗到了极点，沉重到了极点，然而在倾盆大雨中，又是那么的清晰。

南乔淡淡地笑了。她抬着手，摸着他的脸颊，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时樾紧紧地抱住了南乔。

南乔或许不能理解“我们回去吧”这五个字对时樾的意义。

是一颗离群索居了十二年的漂泊者之心，终于得了皈依。

时樾说：“只能回你那里了。”

南乔问：“你住哪里？”

时樾苦笑：“我喜欢的女人都没有了，我当然就没有住的地方了。”

南乔冷哼了一声。

时樾说：“我借住在郝杰那里。”

南乔说：“去我那里洗澡换衣服吧。”

他们打了个黑车。

那司机开口就要两百。时樾现在还会和他去计较吗？他把西服脱下来盖在南乔身上，“太透。”他不大高兴的说。南乔嘴角翘了翘。

一路上他都紧紧抓着南乔的手。摸着她小指上的仍旧还在的细戒，唇边像趵突泉一样，不断地冒着笑意。

南乔觉得他像转了性，淡淡道：“傻。”

到南乔小区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时樾拿了洗漱套装、毛巾，还有暂时可以穿一下的衣裤和拖鞋。

他看见南乔仍像平常一样，平平静静地在拿着各种生活必需品：面包、鸡蛋、鳄梨、黄油、矿物质饮料。

只不过都是双份。

这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好。

他没有办法忍住看着她不笑。

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情，也莫过如此。

他走过去，却见南乔在架子上又拿了一盒冈本。

她面不改色。

他碰了她一下。南乔警惕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像一只时刻准备乍毛的鸟儿。

他微笑，往她的购物筐里看了一眼：“你买了这个……”

南乔绷着脸打断他：“以防万一。”

“不是。”时樾低低地笑了笑，在她耳边说，“我是说你不能买标准号的，小了。”

南乔登时绷不住了。

两个人湿漉漉地拎着一堆东西回了南乔的公寓，开了灯，彼此看着，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没忍住抱着吻了一会儿，地上便积出一滩水来。两个人看着彼此狼狈不堪的模样，又忍不住对视而笑。

南乔推时樾：“你先去洗澡。”

时樾说：“你先去，我没那么容易感冒。”

南乔道：“我可以把湿衣服换了。你先去洗。”

时樾笑笑，低头在她唇上一啄，转身进了浴室。

南乔换了衣服，又把地拖了。时樾不知道为什么洗得很慢，她想了想，又去把那张行军床上的床单和被套全换了新的，另外拿了个新枕头出来。

那张床虽然不是特别狭窄的那种单人床，但以时樾这种体格，两个人并排睡着也就都靠边儿了。南乔心想，将就吧。

时樾一身清新地出来，漆黑的短发尖儿上都泛着水气，看着又是俊得不得了。南乔心跳失了一拍，低头说：“我去洗了。”

时樾看到那淡红色的新床单和被子，眯了眯眼，“这么喜气。”

南乔咬牙，置若罔闻地进了浴室。

浴室洇湿，弥漫着温暖的水蒸汽。她这时候才忽然真切地觉得，她不是一个人了。

这是他刚用过的浴室，是他刚用的一切，现在在与她分享。

想到从今往后，生命中会多出这样一个与她分享一切的人，她迟钝的心中忽然也觉得甜蜜和酸楚。

这是她和周然同居多年，所从未曾有过的感觉。

这才是相爱的感觉吧，充满了烟火气息。她从高而冰冷的神殿，被他拉到了人间。

她慢慢解开衣服，突然瞥见一旁新换的卫生袋里，丢着一把车钥匙，还有一张折断成四片的卡。

她捡起那些碎片，拼好了，看见了上面写的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丢了回去。

她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吹干了头发，用了保湿之后才出去。

时樾在外面玩游戏，戴着虚拟现实头盔和全身的传感器装置，在房中转圈行走，不时做出射击动作。

这套虚拟现实游戏设备是南乔专门从国外买回来的，本来想有空和周然一起试着玩一玩，所以买的是情侣设备。然而设备还没到，两个人就分手了，于是就她自己偶尔玩一下。没有搭档，里面许多关卡也无法探索。

南乔淡淡笑了笑，穿上了属于她的那一套装置。

时樾在游戏中，选择的是一个人类战士角色，独自一人打过两关，进入三级关卡后，明显觉得敌方力量过于强大，独木难支。这个虚拟现实游戏的特征就是整个人如同置身于真实游戏环境中，自己本身就是游戏中的角色，身体的动作，就是游戏角色的动作。同样，角色受到伤害，自己也能感受到疼痛。

他在游戏中被打掉了一条胳膊，现在整个左臂都疼得不行。他心想南乔买的这玩意儿也太狠了，这样再玩下去，这晚怕是要废了。

他正思忖着，所在的荒漠中又出现一大波魔兽。他击倒一群，匆忙撤退，突然眼前跳出一个庞然大物，挥剑砍杀。

【您的同伴“NQ”已上线】

时樾：“……”

南乔选择的角色形态是一头有着类咀嚼式口器的人形怪兽，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是战斗力超强。

时樾心想行吧，他喜欢的女人本就该如此。接受了这种设定之后，果然就觉得顺眼多了。

两个人配合起来之后，通关就顺利了许多。打穿了荒漠地图，他张开双臂向南乔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人形怪兽蹦了过来，在他面前俯身，蝗虫一样的上下颚微微颤动。时樾耳中传来“咻咻”的叫声。

“……”这游戏的拟真程度太高，这个形态居然连话都不会说。

时樾伸手抱住了这个怪物，他的女人。

怪物张开凶恶的口器向他凑了过来。

“噢，好吧。”他也凑过去，吻这个丑恶的怪物。

画面突然静止了，然后变作一片漆黑。

南乔把游戏关了。

时樾摘掉身上的设备，见南乔抿着薄薄的唇，微微地向他笑着。

“这你都能下口。”

时樾促狭地笑，走近她，“我以为你别出心裁，想在虚拟现实里面把我办了。”

他人顺当了，放松了，就又开始说浑话。

南乔也习惯了。她从小接触军人多，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就算受再高的教育，说话也经常荤素不忌，她能没听过吗？

她眯起眼来打量他。

他问：“看什么？”

南乔抬起头，淡淡道：“第一天就想看。”

时樾想起南乔宿醉醒来的那个早上，也是在这里，她对他放肆地打量，放肆欣赏。

时樾的眼睛愈发的黑了。

时樾的这些行为，她就真没试过。她的经验完全来自周然，然而周然那时候追她，对她总有些许高高在上的敬畏。即便是后来同居，也大多是标准的清教徒式，从来不曾放肆。

时樾看着她，也大概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时樾抱着她，在她颈边低低地笑。

南乔没辙了：“怎么办？”

时樾说：“照样办啊。”

第十一章 你眼中，曙光的火焰瞋斗

天边刚有些微光，南乔便醒了。她脑子里就像有个机械闹钟，只要心里计划了事情，无论多困第二天都能一早醒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首先刺激着她感官的是包裹着她全身的强烈男性气息。

呵。昨晚后来都做了些什么。

时樾还熟睡着，气息低缓均匀，怀抱温暖又悍然有力。南乔枕着他的大臂，被他宽厚的手掌盖在肩膀上，简直舒服得半点都不想动。

她想中国的古人总说什么温柔乡温柔乡，女人的怀抱是温柔乡，时樾的就不是了？

南乔闭了闭眼，极轻地拿开时樾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站在床边，静静观察了时樾一会。确信他没有醒来，便赤着脚去了洗手间，简单梳洗了一下，拿了点东西，静悄悄地出了门。

外面路上的人还很少，她轻易便打到了车。她拿了个纸片，上面用眉笔写着一个俱乐部的名称，地址就在长安街上。

到了俱乐部楼下，她向门童报了房间号，又告知了自己的名姓。不久，有人出来邀请她入内一叙。南乔从容地走了进去。

她所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进去，后面，就从路边的花坛一侧闪出一个人影。

白T恤，短裤，还踢着一双人字拖。

他过来，和门口的一个门卫勾肩搭背，熟络地聊了两句，便旁若无人地进了大楼。

南乔被带上了一个顶层的露天花园，纯欧式风格，花团锦簇，修剪得宜。

安宁独自一人坐在里面，穿着纯白的睡衣，头发刚刚洗过，还盘着干发带——看着是极其随意的打扮。然而一张脸却是精心妆饰过。

她慢慢用着早点，看见南乔过来了，抬手招呼：“来这里坐。”

南乔并不见外，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有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拿来菜单，南乔摇摇头，只要了一杯温盐水。

安宁的目光慢悠悠在南乔脸上游走。

“南小姐在国外念过几年书？”

“有些年头。”

“学工科的？”

“是。”

安宁不温不火地问着，南乔淡然地喝着温盐水，不急不缓地回答。

“那想来南小姐对中国的历史不算很了解。”

“确实不太懂。”

安宁悠悠一笑：“南小姐知道虢国夫人吗？”

“不知道。”

安宁捻着桌上花瓶里一枝娇艳的花儿，道：“虢国夫人是杨贵妃的姐姐。她自恃美貌，每次去见唐明皇，也都不化妆。于是有个词儿，叫‘素面朝天’。——啊，虢国夫人这种女人——”

安宁妩媚笑着，望着南乔，“——真是让人讨厌极了。”

南乔微微皱了眉：“你说话，我不太听得懂。”

安宁忽然倾身闭目在她身上嗅了嗅，又睁开眼道：“还真是一身他的味儿呢。”

南乔的眉头拧起来。

安宁一颗颗摸着手腕上的佛珠串子，道：“这一大清早的，天刚刚亮，你就来我这儿喝茶，看来昨儿晚上时樾的表现退步了很多啊。”

南乔冷眉不语。

安宁又道：“时樾这男人专会伺候女人。”她看了看旁边的时钟，“从昨晚到现在，你们也就一起待了五六个小时吧。”

她靠在椅背上，矜傲地转着珠子，“你心里头有东西搁着，做那事儿又怎么做得欢喜。”

南乔不同她言语，拿出那一柄迈巴赫的车钥匙，从玻璃桌上推给了安宁。

安宁看了一眼，柔柔一笑：“哟？他怎么不自己来还啊？”

南乔淡淡道：“他扔了。”

安宁冷冷一笑。

南乔道：“他如今和我在一起。”

安宁把头上的干发巾拉下来，摇了摇头，微湿的漆黑长发散了一肩，风韵十足。

她状似无辜道：“啊，有什么问题吗？我也不介意三人行啊，反正就算再多几个，他也应付得过来啊，是不是？”

南乔冷冷地看着她。

安宁媚然而得意地笑了，凑近南乔道：“南小姐啊，我真是不太懂你。你有才有貌，有权有势，为什么要和我抢这么一个低贱的男人，不是自降身价么？”

南乔冷漠道：“我不是在和你抢。你不配和我抢。”

“啊哈！”安宁尖锐地笑了起来。

南乔道：“你当他是玩物，我却当他是伴侣。我不觉得他低贱，只是觉得你可怜。你把男人踩在脚下，这一辈子也找不到一个真心尊重你的男人。”

安宁大怒道：“我用得着吗？！”

南乔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你化妆做什么。”

安宁刚要爆发，忽然意识到情绪竟然在被这样一个小姑娘在牵着走，于是又松下来，冷笑着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我告诉你啊南小姐，你也是个挺强的女人，不要被男人牵着鼻子走。男人嫖一嫖就得了，要当回事，那就输了。”

南乔淡淡道：“我和他，两相平等，各自独立。他左右不了我，我也尊重他的一切。”

她起身，对安宁说：“我的来意你已经很明白了。你要是真看我不惯，那就真刀真枪地冲我来。还像上回那样耍花招，把时樾扯进来，有失你安宁的风范。”

说完，她坦然转身离开。

安宁独自坐在花束间的椅子上，殷红的指尖扣着圆润的佛珠，忽然脸色莫测地浅浅笑了一声。

南乔匆匆打车回家。到了，她看了下时间，也就一个小时，将将七点。

时樾应该不会这么早醒来，她想，心中稍稍松了一些。

然而出了十六层的电梯，蓦然看见家门口的绿萝旁边，靠墙站着一个人。

白色T恤，短裤，人字拖，可不正是时樾么？昨晚他的衣服洗了，晾着还没干，他竟然这样跑出来了，还被锁在了门外。

他的脸色微黯，眼色轻淡，有些令人难以捉摸。

南乔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时樾道：“醒来没看见你。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回来了。”

南乔心中有些歉意，然而还是镇静道：“温笛突然找我有事，去了趟公司。想让你多睡会，就没和你说。”

她头一回撒谎，见他一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忍不住心虚，又解释道：“温笛过的是太平洋时间。”

时樾道了声：“哦。”

南乔问：“你生气？”

时樾看了她一眼，道：“怎会。”

南乔总觉得时樾有些怪异，但又说不清怪异在哪里。两个人一起进去开门，她忽然嗅到他身上又有了淡淡的烟草气息。

南乔问道：“你又抽烟了？”

时樾点了点头。

南乔道：“少抽一些吧。你本来就比我大几岁。”

时樾忽然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道：“难道你还真想和我一起过到七老八十的？”

南乔沉默了会，左手无名指按上指纹锁，扬了扬头，淡淡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时樾眼神深邃，忽然紧抿了唇。

开了门，南乔启动了门锁指纹设置。她问：“你要用哪只手指？”

时樾微笑着：“你要让我随便进出啊？”

南乔反问：“难道不应该？”

时樾低低笑开：“那我真就搬过来了，和你——”

他的唇压着她的发顶，摩挲，低声道：“同居，过夫妻生活。”

南乔心中微微一颤。她没有同居过吗？她和周然一起住了几年。可是这话从时樾嘴里说出来，为什么总觉得不一样，更加的暧昧，令她心动不已？

夫妻生活——

呵。她和周然那几年，从来没有过婚姻的概念。她一直觉得，结婚与否，都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是一纸婚书，法律约束而已，两个人的生活，根本不会因为婚姻而有所改变。

但是这次，似乎不一样了。

时樾问：“你为什么用左手无名指？”

南乔淡淡解释道：“因为无名指坚贞。”

时樾便拿了右手无名指按上去，让智能门锁读取自己的指纹。

读取时，机器一圈一圈地覆盖、识别他的指纹，发出轻轻的“哧啦哧啦”的声音。时樾扭头向南乔看去，南乔也正好转头看过来。目光相遇时，心中都随着那“哧啦哧啦”的声音觉得熨帖，仿佛是两道指纹密密印合，灵犀互通，一下子都看进了对方心里去。

南乔向房中走去，时樾忽然从身后将她抱住，贴在她颈侧道：“你既然去过公司了，是不是今天不用再去了？”

“……”

南乔没想到时樾会这么问。她不想让自己的谎言露馅，只好点了点头：“嗯。”

时樾埋在她后颈地低低地笑着，轻嗅她的身体，她的发。他低声问道：“为什么这么爱我？”

南乔怔了一下，道：“有么？”

“我们今天，可以去买一张床……”

“我想和你一起到七老八十的——还不够，我想要一个儿子，叫小树；还有一个女儿，叫小叶子……”

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很多，南乔后来都要昏睡过去了。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可在她的梦里都开成花了。

时樾果真搬到了南乔家里住。

去郝杰家里拿东西的时候，他向郝杰介绍南乔：“这是你嫂子，南乔，南方的南，大小乔的乔。”

郝杰“扑哧”地笑出声来，一拳揍过去，“放屁！你还占老子便宜，弟妹！弟妹好吗？”

时樾说：“说话文明点。”

南乔淡淡笑了笑。

郝杰这才笑眯眯地对南乔说：“弟妹好啊，弟妹长得这么漂亮，真是便宜了时樾这小子！”又向时樾说：“嗳，你祖宗积了几百辈子德啊，讨到这么好一老婆。”

他向南乔伸出手去，说：“郝杰，Wings站长。”

南乔刚要抬手，被时樾伸手握住。

时樾冷锐的目光点了点郝杰的手，郝杰放下手去，“我草……这小心眼的……”

南乔淡淡向郝杰点头道：“久仰。”

时樾的东西不多，几个整理箱就装完了，倒是三条德牧的东西另外装了两大箱子。

收拾完了，郝杰递给时樾一支烟，时樾说：“戒了。”

郝杰：“……”他揽着时樾低声道：“敢情你这是要抛下哥们先一步成家了啊？打算什么时候搞大弟妹的肚子啊？”

时樾望了一眼正在阳台上淡定地和委屈的老二沟通感情的南乔，嘴角微微翘了翘：“看她吧。”

“啧啧啧啧啧！”郝杰爆发出一阵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他摇头道：“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他狠拍了一把时樾，“这蜜里调油的，看得哥们都想脱单了。”

郝杰拉着南乔说：“弟妹啊，我告诉你，你找的爷们绝对靠得住！别看好多人骂他混账王八蛋，但只要他对你好，那就是真好，掏心掏肺的好。”

南乔道：“我知道。”

郝杰说：“不过啊，就一点。这人平时都挺正常的，一到世界杯就变样了——不洗澡不洗碗不打扫卫生不换内裤和袜子，喊他他都不应。你小心着点。”

时樾牵着三条狗过来，“说什么呢你！”

南乔淡淡一笑：“知道了。”

南乔的开间虽然不小，但三条狗要是也住进来，就显得拥挤了。于是时樾索性把隔壁的房子也租了下来，专门给三条狗住。

欧阳绮那边对南乔和时樾的复合没有过多的评价，就简单提醒了南乔一下：做好安全措施。倒是三条狗开始在欧阳绮的宠物医院享受特别的优待。

即刻飞行那边对时樾的接受则相对困难一些。温笛甚至把南乔单独叫到一边表示了不满。可是南乔能说出时樾背后的那些隐曲吗？她也只能解释说是误会而已。即刻飞行的人将信将疑，只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是南乔的决策，更是南乔自己的私事，他们也不能反对什么。

到了六月份，南乔此前构想的那款新一代产品的样机已经生产出来。南乔和时樾一起过去廊坊的工厂取货。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时樾见到的时候，还是被惊艳了一下。

这台机器比以往的Phoenix系列要大一些，然而形状完全变化。它静静地立在桌子上，仿佛科幻电影《星河战队》中具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虫族。

强劲有力的节肢。

异形一般隆起的躯干。

蓄势待发。

南乔看了时樾一眼，操控银白色的遥控——

电机座前后侧的LED灯亮了起来，前红后绿，倏然腾空而起。

异常的安静。除了螺旋桨的声音，基本上已经摒弃其他的飞行噪音。而且在进入平稳飞行之后。螺旋桨的噪音也近乎消除。

停稳到半空中，飞行器开始无声无息地变形。碳纤维的起落架开始缓缓抬升，原本在机体下方的四个节肢和螺旋翼，现在已经升到了机体以上，形态又像游戏《使命召唤》中的未来战机一样。

时樾赞叹了一声。

南乔淡淡笑了笑。

时樾问：“这款打算叫什么名字？”

南乔看着时樾一双闪着劲锐锋芒的眼睛，长期训练遗留下来、敏捷到几乎随时能够进入备战状态的身体，道：

“Jaeger。”

“什么意思？”

“德语的‘猎人’。”

时樾眯着眼睛笑了笑：“这么激进的名字？”

南乔认真道：“这回不仅仅是娱乐性的航拍了。它有更多其他的作用。”她望了眼时樾说，“下个月我们要去青藏高原试验飞行器性能，你有空吗？”

时樾从身后抱住她的腰，轻挠她肋下肌肤，道：“我老婆和一堆大老爷们跑到藏区去耍，你叫我怎么放心？”

南乔又被他弄笑了，挣开，又被他抱了回来。这回他倒也不动手动脚了，就静静地环抱着她，看她测试Jaeger的基础性能，帮她在平板上一一记录数据。他有当年的底子在，尽管Jaeger的控制系统和各种参数更加复杂，又是全英文的系统，倒也都难不倒他。

南乔说：“当时温笛想让你帮忙拍一个公司的宣传片。”

时樾低头点着数据节点，淡声道：“你舍得让你男人花枝招展地去卖脸？”

南乔抿着唇，淡淡地笑：“现在看，也未尝不可以。”

时樾：“……”

南乔不是说着玩的，回去真让温笛安排宣传片的拍摄——正是Jaeger的首款宣传片。

她不是一时意气，Jaeger这个名字本就是因为时樾而起。她是最初提出这款机器构想的人，虽然后来飞行器形态经过了德国专业机械设计师的设计，但其中何尝没有倾注她来自于时樾本身的灵感？

时樾的气质和这款产品最为符合。

她就是这么任性的女人。她想，她就这么做了。

时樾原本反对。即刻飞行强调中国制造，却也一直保持鲜明的国际化特色，所有宣传片都是中英文双语制作。

这么多年过去，时樾虽然还认得那些单词，却没法发声。然而他在听了别人配音的效果后，却又找了个外籍老师，花了整三天时间，活生生把那段宣传语给练出来了。

南乔躺在床上，听他带着耳机翻来覆去地熟练发音，连着俩晚上的着了魔一样旁若无人，终于忍无可忍，坐到他身上扯了他的耳机，堵上他的嘴说：

“你给我闭嘴……”

翻云覆雨中，时樾忽然想起有个音不大对，停下来对她说：“我念一段给你听怎么样？”

南乔：“……”

时樾真给她念。

南乔冷冷地看着他：“读错了。”

时樾：“？”

南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是facilitate you，是f-哔- you。”

“……我草……”

时樾低头咬她：“你怎么这么荤啊，荤得超乎我的想象。”

南乔冷冷说：“从小耳濡目染。”

时樾低低地笑：“喔，差点忘了。”

他突然用力地顶她，顶出她破碎的口申口今：“那我还装什么文明人啊，装得老子累死了……”

七月底，天气最热的时候，南乔和时樾，还有秦时宇、Q哥、小安这群核心专业飞手团队准备周全，携带了大量器械，飞往成都。然后又从成都驱车出发前往贡嘎雪山，一天多之后到达试飞地点子梅垭口。

子梅垭口海拔五千米左右。高海拔意味着低气压，低气压意味着空气密度低。倘若飞行器向上飞行一千米，气温大约会下降到零下二十度，空气密度也只剩下海平面的一半。

这对于多旋翼飞行器而言，是巨大的挑战。

空气密度越低，在螺旋桨转速不变的情况下意味着更小的升力，从而需要消耗更大的功率。

高能量消耗、低气温，都对电池的性能提出了严峻的要求。

像喷气式飞机尚不普及的时期，螺旋桨飞机在青藏高原航线的失事率一直居高不下，也正是这个原因。

而另外一方面，高原的低温和大风，也迫使飞行器的飞行控制系统必须做到足够稳健，才能充分抵御恶劣环境造成的影响。

只有过了高原飞行这一关，Jaeger，才会成为真正的“猎手”。

驾车前往贡嘎雪山的路上，南乔和时樾共乘一辆陆地巡洋舰，作为车队的先导。时樾开车，南乔坐在副驾驶上，后面放着满满的飞行器和各种飞行器材。

道路崎岖不平，有时候极其狭窄，路上还有山体落石区域。时樾全神贯注，开得平稳如飞。

车一直要开到晚上十点多才能达到下一个镇子，寻找到居住地。

南乔见时樾开了一天了，问：“要不要换我开？”

时樾道：“小意思。”

南乔问：“不累？”

时樾“呵呵”笑了两声，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车灯下的道路：“到了我们还能做三回。”

南乔：“……”

虽然这段时间都差不多习惯他放开之后的说话方式了，但时不时突如其来的混帐话，还是让她微红了脸，险些不能直视她。

过了一会儿，南乔缓过劲儿来，想跟他说说话。

“你为什么要改名字？”

时樾锋锐的眉头动了动，“不是一样的人了。时俊青是好人，时樾不是了。”

“我喜欢时樾。”

“你喜欢我啊？你还没说过喜欢我。来，再说一遍。”

“我喜欢‘时樾’这个名字。”

“……草。”

“为什么要叫这个？”

“我妈姓越。但总觉得‘时越’太张扬，所以又加了个‘木’字。”

“哦。”

“你想要变回时俊青么？”

时樾淡淡笑了笑，“不想了。”

“为什么？”

他看了看南乔：“你喜欢就好。”

车到了镇子上，已经明显感觉到高海拔地区夜间的寒意。旅馆很简陋，好在还算干净。南乔和时樾同住一间，其他人也都各自配了对儿。

两人打了开水擦洗过了，便上床睡觉。南乔不习惯穿太多睡，但床上冰冰凉的，时樾便把她整个儿搂在了怀里。

时樾问：“你们以前来这边试飞过吗？”

南乔“嗯”了一声，“在珠峰大本营飞过一次，Phoenix的第一代样机。”

时樾问：“飞了多高？”

南乔老实答道：“七百多米。”

时樾低声笑了出来。把她光洁而寒凉的双腿缠得更紧。南乔觉得他腿上毛毛的，硬茬茬的，又暖又强悍，不自觉地轻轻磨蹭。她的头埋在他胸前，他身上的味道令她迷醉。

时樾压紧了她。

“别动了。”他低哑着嗓子道，“快5000米的地方本来就耗体力，你还想不想上去了。”

南乔闭着眼睛。

时樾道：“上回去珠峰那边你怎么住的？”

南乔说：“一个人住。”

“以后都我陪你。”时樾揉了揉她凉凉的耳朵，给她哈了哈气。“睡吧。”

第二天正午时分，一行人等到了子梅垭口。

天气晴好，裸露的地面上布满了碎石和苍青色的草藓。子梅垭口被群峰环绕，云气如丝缕一般缠绕在峰峦之上。

壮丽的贡嘎主峰静峙在茫茫云海之间，雄姿伟拔，有如雪域王者。

飞手团队架设起各种测量仪器，调试带过来的三台Jaeger。小安架起三脚架，用摄像机拍下试飞的全程。另有一台Phoenix II低空飞起，从空中记录试飞过程。

时樾穿着冲锋衣，站在子梅垭口的山边上，向远处眺望。

“真是漂亮。”他说。南乔向他淡淡一笑。

飞手团队挑出了目前状态性能最稳定的一台Jaeger，秦时宇给它记录好了返航点，在众人全神贯注的目光里启动了飞行系统。

Jaeger灯光烁动，稳稳升入蓝空。

南乔观测着地面站的高度数值：100米，200米，300米

所有人屏息噤声，看着空中小型战机一般的Jaeger渐渐变小成一个小黑点。

快接近700米了。

快要打破上次Phoenix初代样机的试飞记录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现出欣喜而期待的神色。

然而子梅垭口的天气说变就变。

浓雾倏然袭来，只见群山之间云海翻腾，如滚滚波涛。贡嘎雪山仿佛正在退却，很快便淹没不见。

Q哥和秦时宇脸色凝重起来，小安率先叫了起来：“怎么办啊！什么都看不见了！”

Jaeger已经消失在浓雾之中了。不过它的高清图像传输链路仍在稳定工作。只是传回来的图像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情况，不能目视操控，便完全只能依靠飞手的手感，以及准确的对各项数据的判断。但是对于Jaeger来说，仍然十分危险——极其容易失联，失联后便是坠机，这台飞行器就废了。

Q哥和秦时宇看向南乔。

南乔看着飞行时间，二分五十四秒。

Jaeger的正常飞行时间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左右，但在高空低温环境下，电池不可能像平时一样正常工作；而下降的安全速度又只有上升速度的一半。

究竟什么时候返航，完全依赖于她对飞行器动力和电池续航时间的准确判断。

秦时宇问南乔：“继续上升吗？”

已经超过上次的记录了。他们的基本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继续飞下去，随时都可能遭遇坠机。只要Jaeger不能返航，这次试飞就是失败。

南乔冷静地看着地面站上显示的各项飞行参数，沉着道：“继续。”

Jaeger的飞行高度继续攀升。

900米、1000米、1200米

“穿透云层了！”小安惊喜地叫道。Jaeger传回的图像中，是蔚蓝晴空、无边云海，美景波澜壮阔。

南乔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她紧盯着风速、风向、飞行时间、速度、气温等各项数据，脑中飞快地计算着飞行器动力系统的动力能耗，以及可能的电池续航时间。

其他飞手们的心也都悬着，精神高度紧张，不时向南乔看上一眼。尽管Jaeger飞行的高度越来越令他们惊喜，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然而一个个也都是担心电池耗尽坠机，功亏一篑，暗暗质疑为何还不返航。

1400米。1450米——

当飞手们心中的质疑声达到最大时，南乔下令道：“返航。”

秦时宇推下了一键返航的摇杆。

接下来就看Jaeger自己的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面控制站。传来的信号时不时有短暂而剧烈的波动，看得飞手们的心吊到了嗓子眼。高原地区的磁场会对电磁信号和GPS定位系统产生干扰，能不能扛得住，就看飞控算法的稳定性了。

时樾倒是平静得很，揽着南乔说：“我们打个赌，我赌降落点位置离起飞点不超过30米。”

南乔淡淡撇了他一眼：“能不能回来还是个未知数。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时樾说：“你写的程序，我能没信心？”

南乔抿着唇，浅浅地笑了，右手攥住了他的左手。

眼尖的小安第一个发现了返航的Jaeger，指着浓雾中的一个黑点叫起来：“回来了！”

一群飞手们欢呼雀跃，几乎就要击掌相庆，南乔淡淡道：“可能快没电了，切一下手动控制看看。”

秦时宇切回了手动控制权，一看，果然还剩下不到8%的电量，还正在急剧减少。

“我去……危险！”众人又紧张起来。

南乔倒是彻底松了下来：“差不多了。”

Jaeger越来越近，稳稳降落。起落杆刚一触底，所有指示灯熄灭——电量耗得一干二净。

“……算得太准了！”

“领导神人！”

一个飞手拉开卷尺一测：降落点距离起飞点29.8米，空中的水平漂移被稳定的飞控系统有效地控制住了。

时樾向南乔投来一个得意的眼色，南乔抿唇微笑了一下。

飞手们一个个喜之不尽，过来和南乔击掌而赞，小安更是一脸的钦慕之色，星星眼看着南乔。要在以往，他一定会扑过去和领导拥抱一下，然而现在她身边却多了个死守着她的男人，还是上次用地雷炸他的——他一定上次就看自己和领导同行不顺眼了吧，可恶！

秦时宇说：“这次试飞太成功了！这是破了世界记录啊！咱们回去把视频剪剪，回头Jaeger开发布会的时候，一定会震惊飞行界的！”

Q哥点了点头。

南乔依然平静得很，不像其他飞手那般喜悦，已经看到了Jaeger作为产品未来的辉煌。她淡淡一笑，道：“大家辛苦了，都回去吧。剩下两台飞行器留给我。”

众人讶然，秦时宇问道：“领导，你还要飞啊？”

南乔道：“这次起飞地点海拔4550米，飞行高度1450米，一共是6000米。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希望飞行器能飞上珠峰，这样在远距离货物运送、自动巡逻和险境搜救中都会有极大的应用意义。既然都来了，我想去贡嘎雪山上再去试试。”

贡嘎雪山主峰海拔7556米。在其上试飞的话，确实能够试一下Jaeger的极限。

Q哥郑重道：“这样不行，贡嘎山太危险，死亡率64.8%，比珠峰和乔戈里峰都还高。”

秦时宇说：“是啊，如果领导你非要去试飞，我们也一起。”

南乔摇头说：“没事，我没打算登顶，看能不能在6200米的C2营地试飞一下。你们过去都没有登山经验，就别一起了。”

她抬头看了时樾一眼，道：“他和我一起去，没事的。”

众人都没话说了。南乔和时樾带好了两台飞行器，驾车奔贡嘎山而去。他们旨不在登山，一直驾车到不能再走的高度，骑了两匹藏民的马，驮着飞行器和帐篷等装备上山，当夜夜宿贡嘎寺。

夜里南乔去厕所，时樾一直陪她到外面。那厕所依山而建，就几块木板搭起来，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时樾说：“嗳，我进去拉着你吧，万一出事咋办？我跟别人说我老婆是掉厕所……”

“滚！”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继续骑着马上山，8公里的路走了五个小时，才到了C1营地。C1营地5300米，两人休息整顿了一下，南乔稍稍有些喘，时樾拿了片西洋参含片给她服下。

“有没有事？头疼吗？”

南乔摇头：“我上过7000多米的地方。5300米没事，就是刚才路有点陡。”

时樾不怀好意地看着她：“那就还是运动少了，以后要更多运动。”

南乔恼怒地看着他。

天气还算不错。两个人打算再往上走一走，能走多远走多远，然后试飞后晚上返回营地扎营住宿。在他们后面上山的还有一支西班牙登山队，都是专业的装备，意气昂扬，是要挑战登顶的。登山队很快赶上了他们俩，还非常骄傲地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时樾和南乔向他们微笑了笑。两人让开道路，让他们过去。

南乔说：“你心态不错。”

时樾：“嗯？”

南乔说：“我以为你会很想和他们一决高下。”

时樾“呵”地一声笑了出来：“你当我还才十几二十岁？”

他压着南乔的后颈把她一下子带到了怀里，“你都在我手里了，我这辈子还要去争什么？”

南乔鄙夷道：“肉麻。”

两人继续向上攀登。过了C1爬起来更加艰难，时樾怕南乔体力跟不上，背了所有的飞行器和装备，牵着南乔走。大约在5800米的时候，遥遥看见上面一面巨大而陡峭的冰坡，而山下已经开始起雾了。时樾望上南乔：“就这儿吧？”

南乔点点头，两人开始调试Jaeger，准备起飞。

这时忽然听见上方骚动，那支登山队以西班牙语高声呼喊，喊声起伏不已，焦虑而又惊恐。

有登山队员跑下来，南乔用英语问道：“怎么回事？”

登山队员指着上面的冰坡，焦急不堪道：“我们试图迂回冰坡上山，有两个队员滑坠，现在失联了！现在正在联系搜救，你们看到他们了吗？”

南乔和时樾摇头，南乔说：“从哪个方位掉下去的？”

那登山队员也是专业的，很快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方向。

时樾说：“用Jaeger试试。”

南乔点头，取消了Jaeger的安全速度设置，操纵它迅速起飞，朝着登山队员滑坠的方向飞去。时樾打开手中的平板，上面清晰地出现Jaeger所覆盖的广角视野。

那个西班牙登山队员惊呼一声，大喜过望！朝着山上的同伴高声喊叫，挥舞着手说：“有中国的朋友帮助我们！有无人飞行器！我们有希望早点找到他们了！”

他说得不错。联系搜救还需要一段时间，尤其是外国人，还需要经过流程审批，直升机救援队的到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然而抢救是争分夺秒的事情，早一点定位清楚，救援队就能够更早救人。

这样的搜救比试飞还要紧张。

又是超视距飞行。南乔和时樾，还有西班牙登山队员们密切关注着Jaeger传回的图像中的每一个角落，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画面晃动。南乔操纵着遥控杆，眼睛盯着图像上的一系列参数，明显感觉到山间的大风对Jaeger的扰动非常大。

越往山下方搜寻，雾就越来越重。这时候天色也暗了下来。

时樾紧盯着画面中的山面陡坡，忽然说：“这里有擦坠痕迹，再往下！”

这时候Jaeger已经飞行了十三分钟，接近低温下电池续航的极限，根本不可能返航了。

南乔没有让Jaeger停止降落，而是沉着地让它继续下坠，利用最后一秒钟所能搜寻到的画面。她对时樾说：“记录好空间定位，没电了。”

画面骤然一片空白——Jaeger坠机了。但在最后一刹，队员们看到了一块熟悉的布料，还有缆绳。

西班牙登山队员遗憾而又失落地惊叫，南乔却又启动了第二架飞行器，照着时樾刚才记录的空间定位数据，以最大速度飞降而下。

第二架Jaeger在那片范围中透过雾气，艰难地搜寻。很快又是八分钟过去，它也根本不可能返航了。

所有的登山队员们大气也不敢出。

还有五分钟的希望，没有人会放弃。

最后两分钟。

一分钟。

画面中骤然出现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在微微地晃动！

“Oh My God！”

“Oh My God！！！”

找到了！

南乔调整Jaeger的镜头，时樾手中的画面出现了一张血迹斑斑的脸，但他还活着！在向飞行器挥手！

登山队员们几乎就要喜极而泣，时樾截下那张回传的坐标图，递给他们。“SOS。”他说。

南乔看着时樾淡淡一笑，用英语对登山队员说：“赶紧传给搜救队吧。”

遥控器上的警示灯一闪，第二架Jaeger再次坠毁。

登山队员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谢意，紧紧抱住了南乔和时樾。要了和他们的合影，还有名字电话，又照下了他们装飞行器的盒子上即刻飞行的名字和Logo。

“你们救了我们朋友的性命，我们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南乔和时樾相视而笑。

南乔刚才为了更好地操纵飞行器，脱下了厚厚的手套，现在一双手冻得红红白白的，完全没了温度。时樾解开脖套，拿着她的一双手放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暖么？”

南乔圈着他的脖颈，冰冰的指尖擦着他颈后温暖又结实的肌肤，头抵在他锁骨上，低低地笑。

“笑什么？”

“开心。”

“……”

“两台Jaeger都坠毁了你也开心。”

“开心。”

她抬唇在他壮实的喉结上吻了一下。

“你在，更开心。”

直升机救援队很快抵达，根据南乔和时樾提供的坐标位置，救下了两名遇险的西班牙登山队员。其中有一个伤势极重，急救医生说倘若再晚几分钟，很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登山队对南乔时樾二人千恩万谢，执意以现金感谢，被他们拒绝了。

两人确认那两个遇险的登山队员人身生命无虞之后便返回了C1营地休息。时间已经很晚，两人没有时间再往山下赶，只能选择在山上扎营露宿。

营地里还有不少其他登山的人员，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各色的口音，还有一些国际友人。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下午西班牙登山队遇险的事情，对时樾和南乔两个人便是分外尊重和欢迎——邀请他们一起享用晚餐，天南地北地神侃以打发漫长的夜晚时间。

时樾会说话，阅历也丰富。只要他想聊，跟谁都聊得来，人缘奇好。三两句话就和营地里的人打成一片。南乔则不太习惯有这么多人的地方，只是默然地坐在他旁边，听他说话。目光里映着炉子里燃烧的火焰，明亮又沉静。她这副样子，反倒惹得别人对她好奇起来，尤其是几个欧洲过来的老外。

时樾明显觉出南乔不想和陌生人说话，便在她耳边问道：“吃饱了吗？”

南乔点头。

“吃饱了咱们就走。”

“走？”南乔疑惑问道，“咱们今晚不在这里住？”

时樾捏了捏她的耳朵，低声道：“这里怎么过咱们的二人世界？”

南乔淡淡一笑：“你又有什么点子了。”

时樾带着南乔，往山下行走了一小段，找到了一个驼峰间的凹地。这片凹地避开了人迹，正对东方，平坦又避风，刚好容纳得下一个大帐篷。地面上都是石质，覆盖着一层白雪，正适合扎营而宿。

南乔喜欢这地方，问：“你怎么找到的？”

时樾展开帐篷，随口应道：“知道你只习惯和我睡，一路上都盯着。”

南乔脸上微微一红，好在天色沉黑，探照灯下也不怎么看得出来。

时樾说：“这儿可以看日出。”

南乔心中一动。贡嘎雪山之上，云海日出是一绝。这样的巨峰高耸、冰川环簇，比起泰山日出、海上日出，又是一种格外不同的壮观。

时樾和南乔合力把帐篷严严实实地搭起来，钻进了睡袋。高海拔地区体力消耗大，两个人又都是马不停蹄地爬了一天，合上眼便双双沉沉睡去，一直睡到闹钟响起。

帐篷朝东的一面是透明的，两人从睡袋里爬出来，拿湿巾和热水袋的水擦了脸和手，又漱了口，裹了床厚厚的羊绒毯子一起看日出。

天边还只是一线金色，穹顶的暗蓝向东方渐渐变浅，无边无际的云海翻涌着，云气流淌，向四面山岭之间溢出去。

雄奇的群山之上，雪线分明，白雪皑皑如盖，雪线之下呈现出一种和天穹截然不同的蓝色，看得人心旷神怡。

时樾拥南乔在怀里，两人静静地一起看着这无边无际的壮丽美景。

时樾低低喊了声：“南乔。”

南乔“嗯”了一声。

“你听了我很多事情，但是还从没和我讲过你的故事。”

南乔说：“我其实没什么故事。”

时樾道：“那么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秘密。比如说，讲一讲你小时候，还有你为什么会想做飞行器。”

南乔望向帐篷之外，东方天际的一线，红色的光芒正在宏大地扩张自己的领域。众山在沉默中臣服，仿佛拜倒在贡嘎雪山的脚下。

这正是飞鸟一般俯瞰大地的视角。

回忆渐渐清晰地浮现在南乔的眼前。

她记得起很小时候，大姐南勤身体不好，总在医院住着，父母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她。而哥哥南思，又正在叛逆的时候，总在外面和朋友们一起玩耍。出于“安全”，她被锁在小书房里，只能看到哥哥姐姐的教科书，和一台老式的电视、VCD碟机。

如今的南乔会称呼那段长达三年的学龄前时期为她生命编年史的“禁闭期”，一段扭曲、然而充满了神秘和启示的时期。

“禁闭期”中，她的时间贫瘠到连数学书上的每一个数字都饱含了意义。然而彻底改变她的世界的，是她从一个满是灰尘的书箱里，发现的两张VCD碟片，似乎是父亲南宏宙年轻时收藏的。

碟片上粗糙地印刷着三个外国人的头像，充满沧桑感的人脸、男人白色的夸张的头发、女人烈焰一般的红唇。这样鲜明刚健的漫画风格让她感受到了冲击力，然而远不及碟片内容带给她的震撼。

那时候她还不懂英语，但是或许人越小的时候，语言不通所带来的障碍越是没有那么大。她竟然顺畅地从头到尾看完了，并且记住了那个电影的名字：Blade Runner。1982年的电影，拍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出生。

她所印象深刻的是汽车模样的飞行器从昏暗的街道上混着雨水升起，身边闪亮的霓虹灯、巨大电子屏面上妩媚微笑的女人都在向下降落。视界腾空，多边形的摩天大楼在下方旋转，喧闹的都市在雨水中漂移。

“我一直都记得那些在密集的楼宇间穿梭的飞行器。”

南乔低低地说。

“我总觉得总有一天，我们的世界里也会有无数飞行器，建立起低空领域的交通。他们传递货物、信息和必需品，帮助一切需要帮助的人。”

南乔忽而淡淡地一笑，回头望向时樾，“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理想主义了？”

她和周然也曾经简单地提起过。但周然都是一笑置之，“太遥远啦！等你去世的时候都未必看得到啦！”

时樾“嗯”地低笑了一声，说：“你好疯。”

南乔心中有稍许的失落。

然而只听见时樾说：“正好我也疯，咱们便一块儿疯吧。”他拦腰搂紧了她说，“疯到个七老八十的。”

南乔心中倏尔一震。

时樾说：“听你刚才说的，好像你爸妈对你照顾得并不多。”

南乔淡淡笑了笑，给他简单讲了一遍自己的来历。“或许就是那几年吧，我没办法变成我爸想要的样子。也可能是有代沟，我和他的沟通，一直不算顺畅。”

时樾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头。

“终归是你的爸爸。”他微微笑着，“就像当年，我爸再喜欢赌，我知道他的本意，是想让我和我妈过更好的日子。只是他走错了路。”

“后来他去世……”他半张脸埋在南乔的头发里，“我永远不会后悔私自出校去看他最后一眼。”他“呵”地轻笑了一声，“如果再来一遍，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不会。”南乔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再来一遍，我不会收下那篇论文。”

时樾低低地笑了，吻她的发顶和脸颊，“那就没我们的现在了。——让这件事过去吧，不要再提。多和你爸妈在一起，不要像我现在，再也没了机会。”他开玩笑似的对她说，“帮我讨好讨好首长。”

南乔转过身去，跪坐在他腿上，和他面对面的。

“他要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一定会喜欢你。”

希望吧。时樾的心中总有一抹阴影，但他没有说出口。当年在北方航空军事学院，他远远地见过南宏宙。那个和平时期成长起来的、功勋卓然的军人，高大威武，肃然正义，是那时候每一个学员心中想要成为的人。

但如今的他，还能够为南宏宙所接受么？

不去想这些。他微微笑着，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在她唇上蹭了蹭，“你真漂亮。”

你也真好看。

南乔在心里说。

他的眼睛那么的湛透，锋利又透明。她还记得起初次见面时他眼中的冷漠，但这时已经转变成了另外一种执着。

从他如此漆黑而通透的眼睛里，她看到云海和雪峰之间的太阳升起来了，释放出万丈金芒。那样博大的光，像烈火一般在白雪之上燃烧。

南乔说：“时樾，其实除了记忆障碍，我确实还有一个秘密。”

时樾好奇地“哦”了一声。

“其实我是一个文盲。”南乔坦然地说，“除了严谨的科学论文，我写不出任何文章。”

“哈！”时樾笑道，“信呢？你没有写过信？还有，情书？”

南乔摇摇头，“带有主观色彩的，我写出来都是一塌糊涂。我的作文从来都不及格。”

“天啦。”时樾夸张地说，“我觉得我失去好多。”

“你想看？”南乔皱着眉问。她知道对于军人出身的人来说，“信”，确实带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他们不像普通人，能够通过手机和网络随心所欲地与所爱的人沟通。那一纸纸的信笺，便是他们传达和接收感情的最好桥梁。尤其是那个年代的军人，大多都有信件情结。

时樾笑道：“你给我说说情话，或者，念念别人的情诗也行啊。”

南乔认真想了想，说，“那三年的禁闭期里头，我确实看过一本诗集。后来就再也没有看过文学方面的书。”

“念念。”时樾笑着说，他就喜欢看南乔这种认真的样子。

就算是他开玩笑，南乔也会当真。如果他说想要她给她摘月亮，她一定会计算一下去月球的成本和可能性，然后告诉他什么时候能够实现登上月球。

他最开始觉得这女人这样真蠢，可现在，他觉得她蠢得可爱，蠢到他心心念念，蠢到让他心疼。

南乔注目着他的眼睛，念道：

“我记得你去年秋日的样子。”

“你是灰色的贝雷帽、一颗静止的心。”

“在你的眼中，曙光的火焰嗔斗。”

“树叶纷纷堕入你灵魂的池中。”

她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时樾后来的生命之中，再也不曾忘记过这个时刻。

他钟爱一生的女人微乱着乌黑的长发，和他一起裹着毯子，在雪峰云海上初升的日光里，严肃着一张素净的脸，给他认认真真地念这样一首西方的诗歌。

他受过的教育很普通，九年义务教育，然后进入北方航空军事学院。比起文字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更享受枪支冰凉而坚硬的手感、拳拳入肉的痛快。

他甚至不知道“火焰瞋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整段诗歌的逻辑是什么。

可他听懂了。

这也许正是文字和诗歌的魔力，若不然，那在没有文字、人皆愚昧的时期，《荷马史诗》和《摩诃婆罗多》，为什么会口口相传、生生不息？

南乔诵念诗歌的表情依然严肃，音调平直无华。然而他知道她的每一句都是为他而念，他体会得到那平淡表象之下的炽烈情感。

他的眼中，有曙光的火焰瞋斗。

她念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堕入他灵魂的池中。

“让我的双臂如攀爬的植物般紧握，”

“树叶收敛你的声音，缓慢而平静。”

“敬畏的篝火中我的渴求燃烧。”

“甜美的蓝色风信子缠绕我的灵魂。”

“我感觉你的双眼游移，秋日已经远去；”

“灰色的贝雷帽，鸟的声音，像一座屋子的心，”

“我深切的渴望朝彼处迁移，”

“我的千吻坠落，如琥珀般快乐。”

“孤帆的天空，山丘的阡陌，”

“你的记忆以光制成，以烟，以沉静的水的池塘！”

“越过你的双眼再过去，夜正发光。”

“干燥的秋叶在你的灵魂里回旋。”

雪山之上，云海之巅。那轮红日喷薄而出，将他们照彻。

贡嘎神山上的玛尼石静静堆叠，五彩的风马幡高高扬起，颂赞着天地之间的灵气和吉祥。

第十二章 我成就你，也毁灭你

从贡嘎雪山下山之后，南乔和时樾两人休整一晚，和飞手团队汇合后打道回府。

路上，时樾开车，南乔拿着他的手机，帮他查邮件和信息。

贡嘎雪山一带3G、4G信号近乎于没有的状态，除了偶尔有急事郄浩、郝杰他们会给他打电话，其他的他也不知道攒了多少事没处理了。

南乔翻着他的收件箱，有重要的就念给他听。时樾口述回答，南乔给他打上去。

“Hi，时先生，我是秦笑歌，你一定还记得我。你留给我的是工作电话，不诚实哦！……我的微信号是zhuzhuxiaoge，不加我是小狗！”

时樾：“……”

邮件后面还附了一张嘟着嘴的自拍照片，南乔还真对这个姑娘有印象——上过“时间海”的新综艺节目，凭着清纯可爱的相貌、大方又风趣的性格把Susie踩下去，成了亚娱目前主推的新艺人之一。

南乔看了一下收件人栏，估计是时樾也没有留邮箱，这个秦笑歌把名字为“shiyue”的所有邮箱后缀包括gmail、hotmail、126什么的都试了一遍，于是就中了。

时樾冷冷道：“心眼真多，设个拦截吧。”

南乔：“……”

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南乔一看，竟然是温笛，便接了下来。

“南乔！我跟你说，出了点麻烦事。”

南乔一双修长的眉微微拧了起来。一般温笛要直接给她打电话，用这种急切的语气，那就不是“一点麻烦事”的问题了。

“你慢慢说。”

温笛道：“Phoenix的代码泄漏了。”

南乔微惊。

代码泄漏，这的确是生死攸关的事情。之前大姐南勤也说过，即刻飞行是个高科技公司，核心技术就是它的一切。而核心技术中的核心，就是飞控系统程序代码。

南乔很快又镇定下来，问：“怎么确定泄漏了？泄漏到什么程度？”

“有个匿名号在5iMX论坛上面发了个帖子，贴了几段代码出来。这个帖子很快就爆了，现在还被转到了Twitter和国际的一些无人机论坛上。我们的人看了下，确实是Phoenix的程序代码，但还只是涉及一些比较外围的东西，也不是完整的。”

南乔听着，脸色沉了下来。“那个人发这个有什么目的？”

“打压我们，顺便赚钱吧。”温笛恼怒地说。

南乔静静地思考着。时樾看了看她，从她的话和神态中也大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皱起眉来，但没有打断南乔的思路。

中国的创业环境就是这样。一旦一个新领域有人获得了成功，市场上马上就会有无数人冲进去，瞬间将蓝海变成红海。

事实上自去年Phoenix II一鸣惊人之后，国内很快涌现了其他好几个新的无人机公司。即刻飞行在良好的现金流和极致产品之下，已经拥有了很强的话语权，对新一轮融资的投资人选择非常慎重。不少投资人在知道投资即刻飞行无望之后，又不愿失去这一个潜力巨大的市场的机会，便转而投资和扶持其他新创无人机公司。

如此一来，市场上遥遥领先的即刻飞行，就成了他们的拦路虎。

过去的这几个月，这些拿了融资的竞争对手们，还真以高薪高职位从即刻飞行挖走了一些人，而胸怀野心，主动辞职出去创业的人也有那么几个。

程序代码是从他们这里流传出去的吗？

所谓是树大招风。

即刻飞行已经成了市场上各方所密切关注的对象。稍有风吹草动，立即就有媒体报道和各种猜测出来。

像Jaeger的研发和测试，虽然一直都在高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市场上却一直有谍照冒出来。只不过因为无关痛痒，温笛便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借力打力来为今年的新品发布会造势。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南乔问温笛。

温笛道：“已经联系了警方，开展了调查。”她说，“其实我有些怀疑这是个障眼法。最核心的程序和技术不都在你手里吗？他们要拿到也只能拿到一些外围的比如云台、摄像、图传等方面的算法和代码。”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消息出去之后，必然会对我们公司的估值造成严重影响，现在正是我们新一轮融资尘埃落定的节骨眼，已经谈好合作意向的几家资方，就等着Jaeger新品发布，市场反馈出色，钱就进来。”

南乔说：“是这样。”

温笛说：“市场上现在都等着我们对这个事件做出官方答复。我在想Jaeger的高原测试已经完成，是不是能把今年的新品发布会提前一些。等你回来，我们筹备一下就开始。”

南乔道：“好。”

挂了电话，时樾问：“代码泄漏了？”

南乔道：“Phoenix的。”

时樾问：“Jaeger呢？”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坠落的两架会不会出问题？”

南乔摇头道：“Jaeger的开发我更加谨慎，不会出问题。我们试飞的样机都带有自毁装置，无论是失联还是坠毁，都会触发自爆。”

时樾点头：“那就好。”

他的眼睛直视着前面的道路，脸上冷淡又漠然，看不出什么表情。

南乔想到了安姐。

就算她是一副直肠子，也无法不想到安姐。

——你看我不惯，那就直接冲我来。

所有离开即刻飞行的人，都和公司签订了严格的保密协议和不竞争条款。除非是有暴利，否则没人会铤而走险。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和时樾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实在太顺了。

这样的甜蜜，甜蜜到她有时候都莫名地觉得不像是真的。

是安姐耐心等到了这个时点，要给她的即刻飞行致命一击吗？

她不敢确信。目前的情况，敌暗我明，她还是只能静候事态发展。

她不想让时樾趟这样一趟浑水。看了一眼他，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我不认为他们拿到了Phoenix的核心代码。这个事情总会水落石出。”

时樾“嗯”了一声。两个人便沉默了。

回到北京之后，南乔和时樾便各自扎入了各自的工作之中。

中间时樾和常剑雄遇见过一次。

常剑雄的脸色有一些苍白，是长时间劳累和焦虑之后的虚疲。

他的父亲在前段时间突然脑溢血，幸亏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然而原来精神焕发魄力十足的一条大汉，现在变得痴痴呆呆，行动困难。

常剑雄还有一个异母的弟弟，年纪尚轻。现在整个震远护卫的担子，全都压在了常剑雄一个人身上。

时樾说：“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叫我一声。”

常剑雄定定看了他许久，问道：“你还是和她在一起了。”

时樾点了点头。

常剑雄说：“命吧。”

他说：“好好对她。否则我饶不了你。”

Jaeger的发布会提前到一个月，安排到了九月初。

一切都很顺利。

Jaeger再一次不负众望，俘获了所有到场媒体和业内人士的心。Jaeger的宣传片——其中就包括子梅垭口试飞的片段——播放出来时，全场起立鼓掌赞叹。

而这一次的受众甚至更大，还有政府、农业、安防、物流运输等各个领域的权威人士与会。当场签下来的，就有几个亿的单子。

接下来的现场提问环节，基础的关于Jaeger的性能方面的提问结束之后，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敏感的问题要来了。

温笛女强人范儿十足地站在台上。南乔站在幕后的某个角落，静静观察着台上台下的一切。

时樾作为投资人坐在嘉宾席上。

问题起得很平淡。是国内知名门户网站科技频道的记者：“请问温总，前不久爆发出来的代码泄漏事件，即刻方面有什么官方的说法？”

温笛胸有成竹地说：“这些都是别有用心的人的炒作。我们即刻飞行对核心技术有严格的保密措施，那些流传出来的，只不过是少量的、废除的片段。对于那些泄露公司秘密的人，我们已经申请追究其法律责任。”

又一名记者站起来道：“所以你们承认确实有程序代码泄漏。”

全场屏息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那个记者几乎就是在逼迫即刻飞行的发言人亲口承认这样一个事实。

温笛迟疑了一下，说：“是的。”

那记者又咄咄逼人地追问道：“但据那名爆料人声称，他们拥有你们Phoenix系统的全部程序代码。”

温笛说：“我们希望媒体能够调查事实真相，以正视听，而不是偏听偏信，错误地引导舆论风向。Phoenix最为关键的代码都掌握在我们核心技术人员手中，不可能全部泄漏。”

那记者说：“据我所知，温总您的专业是金融与管理，和无人飞行器并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有理由相信即刻飞行的真正创始人并不是您。不知道贵公司是否能让主管技术的领导出来和我们沟通一下。我想所有业内人士都会非常期待。”

温笛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然而全场的嘉宾和观众却都开始蠢蠢欲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一个个脸上都是兴奋又好奇的神色。

没错，就是这样。

前一次发布会的时候，大家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然而这一次发布会，很多人心里都有了底。

即刻飞行一次又一次向市场交出完美的答卷，发布出令人惊艳的产品，背后一定有另外才华横溢的灵魂人物存在。

对于创业公司而言，创始人一般都会站出来向市场推广自己的理念、宣传自己的产品。然而即刻飞行的灵魂人物却从不曾抛头露面，怎会不让所有人都想一睹为快？

温笛斟酌着，思考着。底下已经有观众按捺不住地叫了出来：

“让Jaeger的设计者出来讲一讲吧！”

“对！能让我们和开发者直接沟通一下吗？”

“你说关键技术都掌握在你们核心技术人员的手中，那么能让他出来证实一下吗？”

“是啊是啊！同意！”

底下的人越说越是热闹，越来越大声。温笛突然敲了敲话筒，道：“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的技术人员不太习惯当众演讲。所以，非常抱歉，满足不了大家的这个愿望。”

底下人一片失望的嘘声。

温笛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正要说话时，底下忽然有一个响亮的声音道：

“你们猜的没错！这家公司确实有一个不敢见人的、真正的创始人！我告诉你们是谁！你们都看过那个地铁站夜跑的视频吧！里面那个穿白衣服的、脸上虚化处理了的女人，就是即刻飞行的真正创始人！”

全场顿时哄闹起来，大家纷纷地拿出手机，调出那个视频，去回头寻找。

温笛定睛一看，这个说话的人，竟然是那个光速基金的高级投资经理姬鸣！

只是这个姬鸣，因为错过了即刻飞行这么一个极好的投资机会，在公司中总被人指指点点。后来他来找温笛恳求参加这一轮新的投资，自然也被温笛拒绝。他觉得很没面子，也受不了自己的老板老提起这件事来羞辱他，一气之下便辞了职。没想到，他今天既然来了这里！

温笛叫来保安：“不要让他再说了，把他请出去。”

然而姬鸣坐在人群正中，保安想要接触到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姬鸣又高声道：“我再来爆一个料！所有的投资者都听好了！那些拿到这家垃圾公司投资机会的大基金，你们别以为你们是捡到宝了！——投不到的才是运气好呢！”

“告诉你们！这家垃圾公司的上一轮投资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对！没错！就是夜跑视频里面那个、宣传片里面那个男的！”

姬鸣伸手指向时樾的方向：“大家都看好了！就是坐在前面的那个人！这个人叫时樾！之前因为盗窃国家军事机密被军事学院开除！开除之后陋习不改，欺诈斗殴，坐过一年半的牢！出狱之后，摇身一变成了投资人！”

全场一片哗然，陷入混乱之中，所有人都是震惊不已。温笛敲着话筒，“大家安静！不要听这些荒唐的话！麻烦保安维持一下现场秩序！”

南乔在幕后，一双手攥得青筋暴起。她几乎就要走出来，却看到坐在第一排的时樾眼色森冷，向她摇了摇头。

两名保安跑过去拉住了姬鸣，把他往场外架。然而姬鸣还在歇斯底里地叫：“时樾是真正的骗子！他骗了那个女人，做了她的男朋友！是他偷了即刻飞行的代码！他两千万投的即刻飞行上一轮，就是想趁这一轮融资退出！”

“几十亿的估值，投资人们！你们算一算，这是百分之好几万的回报啊！你们现在投了即刻飞行，那个时樾退出之后把代码转手再卖个高价，即刻飞行就一文不值了！一文不值！”

“狗改不了吃屎！偷一回，就会偷一辈子！你们好好想想啊……”

整个会场都在骚动。那些已经初步达成投资协议的投资人们，也一个个神色凝重，目中将信将疑。

温笛在努力平息这一场风波，南乔匆匆走了出去。时樾追出去，在一角的门口拉住了她：

“你去哪里！”

南乔挣开他，冷冷道：“我去找我姐。这个冤，不能再让你背着了。”

“不许去！”

时樾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脸色又冷又凶：

“我说了！不许去！”

时樾一把拉住了南乔，把她带进一旁的休息室里，关上门厉声道：“南乔，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去找你姐，给我恢复了名誉又能怎样？今天该说的，姬鸣他都说了，难道还能挽回吗？好！就算证明了我没有盗窃信息，那么后面的呢？！我没有欺诈斗殴过吗？我有！我借着安宁的手，把当年害我爸的那帮人全都做掉了！我没有坐过牢吗？我坐过！判了十年！是安宁把我提出来的！这些事情，是简简单单一个恢复名誉，就能抹杀的吗？！”

南乔紧紧抿着嘴唇，双拳攥得发白。

时樾忽然平静下来。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语气为什么这么重。

刚才被姬鸣那样地诬陷，他是愤怒了。这些年崎岖的生活固然磨平了他青年人的棱角，然而洗得净他身为男人的血气吗？

他是真愤怒了。

可是南乔有什么错。

他为什么要将这一腔的怒火撒在她身上。

她是他挚爱的女人，是他想要荫蔽一生的爱人。

他伸手，将南乔紧紧压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说。

他单手搂着南乔，将她深深戳进掌心的手指一根根扳开。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

他拿着南乔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上，“我这里是干干净净的。你知道，就够了。”

南乔的头紧紧埋在他胸前。

时樾说：“你听着，南乔。我会把40%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你，债权也全部转让给你。”

南乔忽然推开他，咬牙道：“你以为我真的在乎那些投资人吗？爱投不投，不投滚！”她气怒之下，完全失却了冷静。

时樾微微笑了笑：“你现在有些任性得过分了啊。”

南乔冷漠道：“我不是任性，我是认真的。”

时樾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不是想疯吗？没有足够的资金，你怎么疯？”

南乔冷冷道：“我不需要你的钱。”

时樾微笑道：“以后还有什么‘你的’、‘我的’吗？”

南乔一怔，忽然意识到时樾是在说婚后财产共有，脸色顿时晴霁了起来。她伸出修长的五指，缓缓去握住了时樾的手，抬起头来看向他。

时樾懂得她期许的眼神，低低笑了起来。手向后一拉，便把她拽进了怀里，偏头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南乔淡淡地笑了起来，反手抱住了他。

时樾贴着她的长发，目光冷锐，脸上却不再有一丝的笑意。

那些投资人再回来和温笛讨论即刻飞行融资的事情。他们心中已经想好了各种推托之词，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却是一纸股权和债券转让协议书。

时樾完全退出了即刻飞行的舞台。

投资人看得目瞪口呆。

温笛说：“那天姬鸣说得是真是假，诸位自行斟酌吧。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哪里需要辩解？如果我们原来的投资人真像姬鸣说的那样不堪，为什么甘愿放弃原本属于他的40%股权？”

众投资人彻底没了语言。

温笛看着他们道：“我们即刻飞行的创始人想对各位说一句话，时间会证明一切。诸位投也好，不投也好，即刻飞行，最终会去上市。”

时樾股权和债权转让的手续，是在郄浩的陪同下完成的。末了，郄浩拉着他一起去喝酒。

他们开车开了很远，从朝阳一直开到中关村，开得天色都暗下来。最后在海淀路进了一家烤鸡翅的串吧。

郄浩林林总总点了一堆儿的啤酒、烤串和烤翅，还特别要了三串夺命辣。

时樾说：“吃那么辣做什么？回去打嗝放屁拉肚子，你老婆不嫌弃你啊？”

郄浩乜他一眼，说：“回味一下年轻时候的生猛。”

时樾淡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时候……突然觉得太遥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落叶纷飞的长路，还记得那时候，他在这条路上卖盗版光盘、满墙地刷小广告，见人就神经兮兮地凑过去问：“盘要不要？”别人一看到他身边那条德牧，就吓得跑远了。

现在再也没有人在这里卖光盘了。而这条街上原来琳琅满目的烤串店、烤鱼店、推着小车的流动烧烤摊，也都剩得寥寥无几。

郄浩拉着老板说：“老付！还认得我们不？”

头发已经花白的烤翅店主看了他们半天，摇摇头说：“唉，老了，真认不出来了。”

郄浩“哈哈哈”地笑，“看来是我们也老了。”

烤翅店主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着，“是老主顾就打七折！敞开吃！反正我的店过两天也要关喽……”

郄浩奇道：“为啥？”

店主叹着气说：“市容整顿啊。我们这店乌烟瘴气的。你们再迟来两天，就吃不上喽！”

原来物是人非，一切都变得这么快。

郄浩啃着鸡翅，赞叹道：“好久没吃过了，真香！”

时樾笑了起来，喝了一大杯啤酒。

郄浩喝得有点上头之后，就又开始缅怀往事。或许是这个地点，让人格外地想要缅怀。

他还是有些惋惜：“两千万的投资，换十几个亿啊，时哥你真他妈的太有眼光。”

时樾笑着吃烤串，没说话。

“……就这么说不要就不要了……时哥，你真要和南小姐结婚？”

时樾低着头，又斟一满杯啤酒，淡黄色的酒液上白花花的泡沫溢了出来，他说：“不知道。”

“唉……”郄浩还是叹息，“想当年，那个小汤山温泉别墅，你拿下来，花了多大劲儿……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说着，又笑了起来，“想想咱们哥几个一路风风雨雨走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好在现在也算是熬出头了！回想一下，那都是光辉岁月啊！来，时哥，干一杯！”

时樾举着玻璃杯子，和他重重一碰，发出“砰”的一声。

两个人都是仰头一饮而尽，酣畅淋漓。郄浩又开了两瓶，递给时樾一瓶，哼起了那首《光辉岁月》——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

郄浩拿筷子扒拉着老板送的凉拌三丝和油炸花生米，说：“时哥，咱啥时候再去K次歌？太久没痛痛快快地唱过了。”

时樾笑了笑，眯起眼向外望去，“东方斯卡拉都关门了吧？”

“不知道啊。”郄浩说，“那么民工的KTV，现在估计没人去了吧。”

郄浩将时樾的杯子满上，时樾也不推脱，一气饮尽，问道：“现在清醒梦境怎样？”

郄浩微醺着挥了挥手，“别提了！泰哥和刘青山那边这两伙人，最近动作特别大。据说是上头快要严打了，他们趁着起风之前，再大捞两笔。”

时樾一双锋锐的眉皱了起来。“这样不行。”

郄浩叹了口气，摊着手无奈道：“这两伙子人本事还不小。咱们之前不是想办法偷偷举报过他们几回吗？局子捉到了，又能怎样？抓不到证据！泰哥随便提一个小弟出来顶罪，出来又跟没事人似的，还来砸我们的场子！就咱们偶尔搜出来的那点东西，根本拿泰哥没办法啊！”

时樾淡淡道：“我回头去和他们谈谈。”

“啊别！时哥！”郄浩打了个酒嗝，摆着手急急忙忙说，“你现在就在风口浪尖上，可千万别趟这趟浑水。咱们能忍则忍，等上头一出手，咱们也算是清净了。”

时樾一口一口地、缓慢而持续地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干净净，道：“那你们小心点。”

郄浩说：“知道了时哥，我多安排点人手盯着。”

安宁在等着时樾。

她坐在松软的大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参差错落挂着的油画。都是大手之作，充满了浓厚而优雅的贵族气息。

然而她眼前却浮现出中关村那条又脏又乱的街道。

她是为了谈生意过去的。如果不是那里头蹲着一个性情古怪的大佬，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踏上那块地方。

她那时候很热衷于一条贵宾犬，从不离手。那天她上楼谈事，贵宾犬就让一个副手抱着，在楼下等。

出来的时候，就听见她平时乖乖的贵宾在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那么个小不点，叫起来可真是有着和它体型毫不相称的力量。副手抱着小狗，很是尴尬。

她循着贵宾的目光看过去，几米之外，一家“兰州牛肉面大王”的外头，趴着一条巨大的德牧。

面对着贵宾的狂吠，那条德牧很是淡定，仍然吐着舌头自顾自地趴着，两只尖尖的耳朵竖得笔直。偶尔抬起头来看贵宾一眼，那双乌黑的大眼珠子看着竟是温顺又坚定，充满了纪律感。

安宁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条军犬，受过严格训练的军犬。看着齿龄也不算很大，不知道怎么就退役了？还是因为无法舍弃离开军队的主人，偷偷溜了出来？

她把贵宾抱过来，这时正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从面摊里匆匆走出来，穿着电子城的带logo的员工衫，旧旧的长裤，和中关村这一带的打工者一样，要多土气有多土气。只是那肩宽腿长的极好身材，却是这一身路边摊的衣服遮盖不住的。

他嘴边还有些许的油腻，拿了张餐巾纸，随便抹了一下。

他一出来，那条德牧就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扑了过去。

他摸着德牧的头，看了抱着贵宾的安宁一眼。

那一眼安宁就记住了他。

那么的锐利，还带着些许令人心跳的警惕。

安宁摸着贵宾的绒毛，向他投去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目光。

他无动于衷地转身走了。背影高大又挺直，像一棵繁茂而充满着蓬勃生命力的树木，和他那身庸俗的打扮，毫不相称。

她缓缓地笑了起来。这年轻人，她相中了。

时樾已经进了门，带着一身的闯入者的气息，在她面前坐下，一双眼又暗又黑，冷得要命。

安宁微微地笑着，打量着他：纯黑而有品质的西服和白衬衣，修拔的体型，干净又冷厉的一张脸，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了上流社会的味道。

这就是时樾啊，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她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亲手调教出来的男人，她的玛格丽特。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多让人讨厌的一种事情啊。她是个女人，但她不想做一个可悲的女人。

“都是你做的。”

“是啊。”安宁微笑着回答。“我的手段，你欣赏吗？”

“够了！安宁！”

“还不够。”安宁轻飘飘地说着。她起身，走到时樾身后，抱住了他的脖子。

时樾挣了一下，被她卡着头，扳正了面对着对面的镜子。

“时樾啊，我能成就你，也能毁灭你。你是我的人，知道吗？”

时樾冷冷道：“你替我还债，帮我免了十年的牢狱之灾，我对你千恩万谢。这十年时间，我都赔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安宁不理他，自顾自地说道：“时樾，你看看你自己。你能那样地对一个女人好，这个女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不可能是你！”

他是如此的毫不妥协，安宁狰狞的面貌终于露了出来，“时樾！她能有我懂你么？他知道你最想要什么么？”

“我想要什么？”他冷漠问道。

安宁转身到他面前，正对着他冷锐地双眼，道：“军人情结……哈，你想要荣誉，想要尊严，想要一身清白。你当初找上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后来怎么就忘了呢！”

“你想错了。”他冷冷答道。“我从来都没忘。”

安宁精致修剪的眉梢一转，冷傲地站起身来，道：“那我再问你一遍，荣誉，还是她？”

“她。”

安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咬牙切齿地对时樾说：

“那你等着吧，游戏，还没结束呢！”

中秋节前夕，南乔有点事，下班很晚。时樾把菜备好了，只等南乔回来，炒一下就能上桌吃。

他看着冰箱里还有一些莲藕，想着南乔回来大约还要好一会儿，不如炖一锅莲藕排骨？这是H省的特色菜，南乔向他描述过——排骨混着莲藕的清香，莲藕炖的熟软，咬一口，藕丝牵连，又糯又香甜。

北方的莲藕自然远比不上南方湖塘里的莲藕好吃，不过他没有做过，倒也不妨一试。

他拿了钱下楼，去附近的生鲜超市买了两斤排骨，又买了其他的配菜和调料。一大袋子拎着，走到门口，门卫小哥照例给他打招呼。

“时先生，买菜回来呀？”时樾刚才出去的时候，这门卫小哥刚换班上来，看着他出小区的。

“是啊。”

门卫小哥殷勤地笑着，“刚才来了女的带着一孩子，找南小姐，说是南小姐的姐姐。我看她们长得像，就放她进去了。”

时樾心中“咯噔”一声。他问：“还说什么了？”

门卫小哥说：“她问家里有人没，我想着南小姐平时这点儿都回家了呀，就说有，只是先生出去买菜了。”

这段时间时樾闲一些，南乔只要公司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一般会准点回家吃饭，要加班的话，吃完饭时樾便遛着狗，送她回公司。遛几大圈儿，人和狗都运动够了，再把她从公司接回家。

时樾问：“没问别的？”

“问了问了。”门卫小哥说，“她问先生是谁，我说就是南小姐的老公啊！”

时樾的心情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这些日子，南乔每周回家一次。自从那次奥森的彩虹跑照片传回去之后，南父南母是愈发地认定了石栎这个人。

南乔和时樾在一起之后，固然外面看上去依旧是表情淡漠，然而整个人所透出来的精气神的变化，一大家子的都是过来人，能看不出来么？都以为她和石栎算是成了。

有时候几个女人在厨房准备饭菜，南乔的嫂子也会故意调戏南乔，拐弯抹角地问她和石栎的床第之事是否和谐啊，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要孩子啊什么的。

南乔不知如何回答。

南母却是高兴得不得了，捏着南乔的脸给媳妇儿看，“你看这又红又润的，什么阿胶啊燕窝啊都省得吃了。”

南乔的嫂子笑个不停：“真是大补啊。”

南勤比较男儿气，受不了自己妈和弟妹这种，拍拍南乔的头，出去了。

南母含着笑，语重心长地说：“乔啊，你现在二十八九岁，正是女人生孩子的最好年纪。你要是真喜欢石栎呢，我看咱们两家就把喜事办了，赶紧生个大胖小子，我和你爸退休了，也有个乐子。”

南乔几番想张口，告诉母亲和自己在一起的是彼时樾而非此石栎，但看着母亲大病之后好转了许多的精神状态，却又担心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会让她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毕竟医生说了，南母的肠胃现在很虚弱，情绪上的波动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务必要保持她愉悦的心情。

或许需要一个更好的契机吧。南乔这么对自己说。

后来Jaeger问世之后测试、筹备产品发布会、准备量产等一系列的事情让她忙得无暇顾及其他，这一件事便又压下去。

快到中秋节了，南父南母突然对南乔说，想见见石栎了，要不就带他回家一起吃团圆饭吧。反正石家的儿子多，也不少石栎一个，他们都和石家人打过招呼了。

南乔接到父母电话之后烦恼不已，回家和时樾商量。

时樾想了想，对南乔说，你和石栎回去吧。

南乔问为何。

时樾说，即刻飞行产品发布会上才出了那样的事，他的口碑恐怕不好。万一南家父母知道了这事儿，结果发现他和南乔真在一起，还瞒了他们那么久，会作何想法？还是等这场风波过去了再说。

南乔细细一想，也觉得他说得在理，便应了。石栎那边倒是好说，他知道南乔和时樾复合之后，很是替南乔高兴。又和南乔约定了如果需要的话，就还是继续装下去，横竖他也受不了父母天天在耳边念叨。

然而话虽然是这么说，又有哪个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中秋节挽着别的男人回家、还得卿卿我我装一对情侣这样心里会没点儿梗的呢？倘若真是这样，那真就是圣父了。

于是少不了晚上又是一通折腾。时樾也不多说话，就是可劲儿地弄她。南乔气喘吁吁，骂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明明舍不得糖还非要假装大方分别人一块。时樾不管她骂什么，尽拿床第上的优势来压着她，逼着她说些令她羞臊至极的话语。南乔不肯说，他自有办法磨着她、吊着她、刺激着她。南乔觉得那晚的身体都不是她的，魂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那一夜跌荡浮沉，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回。第二天床上一片狼藉，只得换了床单。南乔之前还不相信有这种事，哪里想到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门卫和时樾说这话，时樾一眼便看到小区大门里头，南勤带着郑昊一同走了出来。他以前在北方航空军事学院见过南勤，这时候一眼就认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是迎上去还是避让，眼尖的郑昊已经发现了他，高叫了一声：

“时叔叔！”

时樾想这下想避开已经不可能了。隔着小区的铁门，他向郑昊点了一点头，“小昊。”

南勤看见了他，快走两步过来，一双眼睛疑惑地打量着他，“时俊青？”

“不是！”郑昊俨然是“权威人士”了，给母亲介绍说，“他叫时樾，是小姨的朋友，就住在那边的小区里面。”他伸手往时樾原来住的地方指了一指。

南勤冷冷地看着时樾，她的冷和南乔的不同，带着一种威严和不可抗拒的压力。“是么？”

时樾知道南乔之前通过南勤调查过他在军事学院的档案，现在他在南勤面前，也基本上是处于一种无处遁形的状态。于是道：“之前是。”

“现在？”

时樾没有说话，只以目光给予了一个坦然的回答。

“进来说话。”

门卫主动给时樾开了门，还向他笑了笑。南勤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时樾径直在前面走进了单元楼，南勤和郑昊跟在后面，郑昊感觉很奇怪，但看着母亲严肃到隐带怒气的神色，就没敢吭声。

时樾直接按开了指纹锁。

南勤问：“多久了？”

“半年。”

时樾把菜放到厨房，南勤在打量着这个房子。她看到了阳台上两人混杂着晾晒在一起的衣物，紧靠在一起的双人枕头、一切颜色都是黑白搭配的情侣生活用具。房中的布置异常的干净整洁，连被子都叠成豆腐块儿状的，完全是军营里的作风。

——这样一个大开间，所有的角落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每一个地方都在清晰地提醒着她，这公寓中的两个人，已经一起生活很久了，而且，很契合。

时樾问：“吃过了吗？”

南勤道：“吃过了。”

“妈……”郑昊有点委屈，“我就吃了个汉堡，没吃饱……时叔叔做的饭超好吃。”

时樾看着郑昊，“那我去做吧。”

南勤又去厨房看了两眼。这时候门口指纹锁传来响动，时樾不自觉地走过去，南乔开门进来，习惯性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又亲吻了他一下。

这一切都太自然了，已经成为了两个人根本无需思索的行为。

南乔放开他时，目光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立在后面的大姐南勤。

她皱起了修长的眉：“姐？你怎么在这儿？”

“嗬。”南勤冷冷地笑了一下，“不来不知道，一来真是吓一跳啊。”

既然南勤都已经知道了，南乔这时候也坦然自若了。“就是这样，早就想和你说了。”

时樾进去炒菜，南乔在外面把事情的原委和南勤说了一遍。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南勤象征性地吃了几口，最后放下筷子，下决定道：“既然你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这中秋节回去还带石家的石栎像什么话？回头又让人嘲笑！”

她严厉地看着南乔和时樾两个人，道：“好好准备一下，过两天过节，一起去见爸妈吧。”

她斥责南乔：“简直不懂事！有什么好瞒的？你以为瞒得了今天瞒得了明天？爸妈这回想见石家的石栎，就是打算让你们订婚！要不是我今天亲自过来一趟，还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收场！”

南勤回去了，说是要给爸妈打个预防针，免得两老到时候接受不了。

南乔和时樾两个，也不知是该喜还是忧。只是到底是时樾第一次见南乔的父母，着实慎重地准备了起来。

时樾又去把头发剪短了一些，又买了套看着更是低调沉稳的衣服，看着愈发的清爽。

他问南乔：“你爸妈喜欢这样的不？”

南乔捋了下他雪白挺括的领子，道：“你就算半点不打理，也照样是他们喜欢的样子。”

时樾说：“要见首长了还是很紧张。”

南乔低笑了声，“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怎么没见你紧张？”

时樾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要睡你的那晚还是有点紧张的。”

南乔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你滚！”

第十三章 彻底告别吧，那十年

南乔本来想就在北京买一些高档的月饼带回家就算了，时樾却专门飞了一趟香港，当天往返，找一位极富盛名的广式糕点大师定制了一盒。郝杰知道了，笑话他不就是丑女婿见老丈人么，搞得这么认真其事。时樾笑笑，也不多解释。

中秋节那天下午，时樾和南乔一同驱车回去南乔的家。

南乔的家在北京城北怀柔，雁栖湖附近。

快到的时候，正是五六点钟。深秋季节，天边还有最后一抹霞光。蓝山碧水，南乔家的小别墅周围，遍植了银杏。家人并未刻意去打扫，于是草坪之上，每一颗银杏树下，都铺满了圆圆一圈金黄的落叶。

警卫员来开的院子大门。进了院子之后，也并没有其他人迎出来，安静得可怕。

南乔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太对。

在平时，郑昊和二哥南思家的那两个孩子，要么就是在院中玩耍，要么就是在别墅中跑来跑去，热闹非凡。

可今天似乎太安静了。

窗子上半拉着窗帘，看得见里面已经点起明亮的灯光。

南乔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时樾问：“怎么了？”

南乔深吸了口气，努力摆脱那种莫名的不安和烦躁的感觉。她摇了摇头，吐气道：“没什么。”底下却抓住了时樾的手。

他的手很暖，坚强又有力。

她走近时樾一步，低低道：“抱我一下。”

时樾笑了起来，低声道：“做什么呀。”他向周围环顾了一下，大门两边，还笔挺地站着目不斜视的警卫。“有人呢……”

南乔并不容他反对，加重了语气道：“抱我一下。”

时樾忍着笑意，将两只手上的礼盒和袋子转移到一只手上，单手将她搂在了怀里，吻着她的发顶道：“你这是怎么了？这是你自己家啊。”

南乔的头紧靠着他的颈窝，脸颊感受到他颈上动脉稳定而有力的搏动，深深嗅着他身上独属于他的清冽而温暖的气息，才稍稍安心了些。

时樾揉了揉她的耳朵，放开她，和她一同肩并着肩走了进去。

平时家人团聚所在的客厅里面，空无一人。电视也都关着。

南乔把时樾手里提的东西放下，疑惑地叫了声：“爸？妈？”

南勤走了出来，紧绷着一张脸。

“你们跟我来。”

南乔紧盯着南勤，警惕问道：“姐，怎么回事？”

南勤的目光扫过时樾，一张本来平时就严肃板正的脸，这时候更是阴晴难料。

“爸要见你们。”

“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南乔在南勤的身后走，冷冷地问。

南勤一言不发。

南宏宙的书房里。

书房很大。

一系列的军事资料和相关丛书在玻璃书橱中摆得整整齐齐。玻璃橱窗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地图，下方是巨大的沙盘模型。

南宏宙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军装衬衣，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肩上是深蓝灰底色的肩章，缀着三颗金星和金色松枝，极其耀眼。

他体型高大孔武，容貌正气凛然，富于威仪。嘴唇刚毅而扎实，嘴角微微向下，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虽然是六十多岁的年纪了，他的身材却和年轻时没有多大的变化，将一身的军服撑得威严又庄重。

但此刻他的脸色极其的阴沉，仿佛风雨欲来之前浓云密布的天空。

南乔从小到大，见过父亲生气发怒的各种模样，却从不曾见过他这副样子。

“爸。”

南乔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

时樾刚要开口，南宏宙就说话了。

“你就是时樾？”

他抬了一下眼镜，犀利的目光从老花镜片之下透出来。声音浑厚冷硬，并没有盛气凌人，却足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时樾对人情世故何等敏锐之人，能不从一进门时的气氛中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等着他？

他心里头有些沉。却仍然面色平静，不卑不亢道：“是的。”

“‘蓝天利剑’预备营队员，曾经在北方航空军事学院就读？”

“是。”

“还记得校训吗？”

“记得。”

南宏宙问得威严，时樾答得干净利落。

“背！”

时樾深吸了一口起，身躯笔挺如松，朗声道：“荣誉、忠诚、责任！”

南宏宙冷笑了一声，忽然厉声喝道：“被开除了，这些话，就当放屁了吗？！”

时樾昂首挺胸，像在军队中一样，高声回应道：“从不敢忘！生是北空的人，死是北空的鬼！”

“砰”地一声，南宏宙重重地拍了桌子！

“狗屁！”

他两根手指向外一挥，一张薄薄的照片迎面向时樾飞去。“这又是什么东西！”

那张照片弹到时樾面前，又飘落下地。

时樾低头一看，顿时如坠冰窟！

为什么会有这种照片！

他脑子中几乎都要炸了一般，喘不过气来，仿佛咽喉上有一只手，紧紧地扼着，要让他窒息。

他当时有多注意。

他对安宁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不能有摄像头，不能有手机等等任何能够摄像录影的东西。

安宁当时答应他了。他也必然每一次都亲自检查。

但他还是低估了安宁这个老狐狸。

这显然是一个视频的截图，里面没有出现安宁，却是他和另外几个被打了马赛克的女人，安宁的名媛朋友。

他紧紧咬着牙关，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张照片上，一个字也说不出，一丁点也动弹不得。

对面是南宏宙，旁边站着的就是南乔。

他忽然觉得他的一切被击得粉碎，哗哗啦啦地往下掉，他的荣誉、他的尊严、他的理智、他的勇气……一起都斑驳陆离地剥落下来，绝望地向黑暗深渊中掉下去。

这一切他以为他都可以忘怀。

他以为他早就可以无视这一切，脱离了安宁便无所顾忌地做人。

他以为南乔的那一个吻便能够治愈他过去的所有伤痕。

可是并没有。

当真实被撕裂开来的时候，他仍然会流血。

这样的耻辱。渗透到骨头里去的耻辱。

时樾浑身冰凉，血液逆流。

南乔在短暂的呆滞之后，猛然低下身，捡起那张照片三两下撕了个粉碎！

她上前一步，冷漠在南宏宙桌子前伸出手来——

“给我。”

“怎么和我说话的！”南宏宙怒喝道。

南乔面无表情，固执地伸着手：“还有其他的，都给我。”

“南乔！”

南宏宙一声暴喝，猛地站起身来！他手指指着时樾，怒不可遏道：“你就给我带这种男人回来？啊？搞了半天，你就给老子带这种男人回来？”

“你妈都被你气得进医院了你知不知道！”

南乔听到母亲生病的消息，身体微微晃了晃，仍扬起头，道：“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他当时别无选择。”

她冷冷地看着南宏宙：“时樾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哈哈哈！”南宏宙气极反笑，“不是这样的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说他是别无选择，我说他是没有廉耻！没有底线！还跟我谈什么荣誉、忠诚、责任，我都为北空招过这样的人感到羞耻！”

“爸！”南乔被气到浑身发抖，“你没有处在他当时的环境过！他有母亲要照顾，有天文数字的高利贷要还！难道你要他去死吗！”

“混帐话！我是为你好！”

南宏宙极力地压抑着怒火，“一个能为金钱出卖灵魂的男人，还能叫什么男人！假如这种事情再一次出现，摆在他另一边的是你，他岂不是也要出卖你！”

不！不会的！

时樾机械地摇着头，张合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绝对不会再有！

南乔定定地看着南宏宙：“你的推理毫无逻辑。”

“放狗屁！你跟我讲逻辑！我南家门风端正，容不下这种人！”南宏宙终于咆哮起来，“一句话，分不分！”

南乔冷漠又强硬道：“为什么要分！”

“不分？那以后别叫我爸！咱们的父女关系，也就算完了！”

“爸！你这是逞一时意气！”

南乔抗辩着，却只听见重重的“啪”的一声，南宏宙粗砺的手掌不由分说掴在了她的左脸上。

这一掌运足了南宏宙所有的力气，蕴藏了他的所有怒火，何其的重！

南乔直接被他打得跌倒在地，左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淌出血来。

“你是要气死我和你妈！”

时樾大步伸手去扶，被南宏宙重重伸手推开，威冷道：“我的女儿，你也有资格碰？”

时樾怔了一下，在空中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滚出去。”南宏宙拉着南乔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冷声对时樾斥道。

时樾定了定神，默然地看了南乔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时樾！”南乔大声喊道。

但时樾并没有停下来。

雁栖湖的湖水在夜幕下泛着幽幽的蓝黑色泽。月光倒映，湖草丛生，有一种虚无缥缈的凄冷。

时樾看了一眼南乔的家。

白月光下，很宁谧，很美好。湖水边，有些像童话一样。

他在车里拿了一盒烟出来，很久之前留在里面的。

他静静地点上了。烟草的味道熟悉而又有些陌生。

八月十五，月圆人团圆之夜。

很早之前，他本来是想带着南乔回婺源去过中秋的。

那边的桂花很香。

他想带着南乔去见母亲。

母亲她一定会很喜欢南乔吧。这么完美的、刚强的、而又无所畏惧的南乔。母亲是最喜欢这种品性的女孩的。

她看见南乔一定会喜得嘴都合不上，乐颠颠地在小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当时想着就很高兴。他生命中最是重要的两个女人，将会见面，都在他的身边。

他低低地笑了笑。烟气和湖里泛起的水气一起混杂飘摇。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却是南乔的声音。

“时樾，你在哪？”

“在外面。你别担心。”他静静地说。

“我被我爸派两个警卫监管起来了。”她急切地说，“我抢了他们一个的手机。你先回家，我回来找你。”

“南乔。”时樾低低地唤了一声，他酝酿了很久，道：“听你爸的话。”

“为什么？难道你想要分手？”

“他是你父亲。”

——这个世上，和你最亲的人，有血缘关系的人，永远都爱着你的人，永远，都会无私地为你着想。

——你可以没有我。你还可以好好地活。没有了父亲母亲，你只能悔恨终身。

——我也永远都爱着你。但绝不可以让你因为我和父母反目成仇。

——时间会证明一切。

南宏宙，说一不二的人。

如果非要有人在这段感情中充当一个懦夫的话，那就让他来做吧。

“时樾——”

南乔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电话被突然地挂断了。

时樾收起手机，摁灭了烟头，毅然决然地向车走去。

第二天一早，时樾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婺源。

越秀英一打开院子门，就看见儿子微笑着站在外面，漆黑的发尖被清晨未散的雾打湿了，泛着润泽的水气。

“妈。”

越秀英惊讶着，赶紧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让他进来。

“青啊，你怎么回来了啊？”

时樾温和地笑着：“昨天中秋，没回来成。现在算晚吗？”

“不晚不晚！”越秀英忙不迭地说着，带着他进屋，“唉哟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说话的。这是你家，你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

“这么大清早的，坐飞机回来的？”

“是啊。”

时樾没说早班飞机不够早，他乘的是昨晚最后一班飞机。在机场坐了一宿，大清早赶班车回来的。

“还没吃早饭吧？”

“没呢。”

“哎真是……”越秀英责怪着，又心疼，“累不累啊！你妈一直都在家里头，你就急这么一时啊？！”

时樾静静地笑着，就这样一直看着忙忙碌碌走来走去的母亲。

越秀英进厨房准备早餐，他也跟进去。

“去去去，出去！”

“嗳——我就站这儿，和你说说话不行？”

越秀英看着他笑了起来，“这傻小子。”

时樾看着母亲在大锅灶台间忙来忙去，粗糙的手指上头仍然缠着胶布。母亲有关节病，虽然之前在北京治好了，但是现在，她又不肯养尊处优地好好歇着，非要劳动，所以有时候还是会疼。

“妈。”

“嗯？”

“以后要是我成了穷光蛋怎么办？”

越秀英搅着青菜粥，爽朗地笑了起来：“穷光蛋？咱们本来不就是穷光蛋吗？”

“那就不能给你买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了。”

越秀英愈发笑得厉害了，朝隔壁房间一努嘴：“你自己去看看，这些年你给我带的东西，我除了手机，有啥用得上的啊？都快堆了一满屋子了！”

她拿勺子点了点灶台，“米是自己种的，菜也是自己栽的。有米有菜万事足，用得上你的？和你说过多少遍不要浪费，你还要买买买……败家子儿！”

时樾淡淡地笑了起来。

“别跟你爸一样去赌啊！”越秀英警惕了起来。

“不会。放心。”

几样小菜和青菜粥端上了桌子。越秀英给时樾盛了满满一大碗。“都是你在北京吃不到的，多吃点。”

时樾点头。

母子两人慢慢地吃着。清晨空气清新，屋子里被越秀英折了几枝桂花插在玻璃瓶里，香气扑鼻。屋外有鸟儿叽叽喳喳，天井里投下鲜亮的光。

越秀英吃得差不多了，突然想起一件事。

“诶，青啊，上半年家里来过一个姑娘，还在家里住了一晚。我这记性，每回想跟你说，一看到你就忘了。”

“什么姑娘？”

“看样子是出来玩的，但跟她呆久了，又不像。”

时樾笑了起来，“咱们这地儿这么偏，谁来婺源玩会来咱们这儿？还挑了咱家——”

他忽然住了口。

“怎么了？”越秀英看着他倏然变化的神情，关切问道。

时樾慢慢地看向母亲，“长什么样？”

“唉哟——”越秀英喜气洋洋地笑起来，“个子高，头发长，长得可漂亮了。要不是她是H省的，我还真想把她拐了做儿媳妇！”

她摸出手机来，笨拙地打开相册，“喏，你教我的拍照，我还偷偷照了她一张。”

小小的屏幕中，年轻的女人正站在他家的灶台前，揭开木质的锅盖，微微倾下身去看锅里的焖的饭菜。乌黑的长发顺和地垂在白衬衣上，锅上的蒸汽衬得她皮肤柔白。

她双腿修长，穿着一双蓝色的板鞋，臀上，有一面小小的红旗。

时樾的泪水险些掉了下来。

中秋节那晚，安宁在一个人声鼎沸的草地BBQ中，掐着时间，含着笑意给时樾发了一条微信：

——Dear，今晚上见老丈人，愉快么？

时樾没有回复。一连三四天都没有回复。

安宁终于懊恼了。她憎恨这种被无视的滋味。她觉得时樾哪怕是恨她入骨也好，她做的那些事情，他起码要有点反应。

她点开时樾的朋友圈，发现他刚注册微信时发的那条朋友圈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就一张照片，拍的是最开始跟着他的那条名叫阿当的德牧。

特种兵的受训十分全面，阿当就是他那时候在部队驯养的。他被开除之后，阿当竟然只认主人，不吃不喝的，最后被送了出来。他被部队的朋友告知，想方设法，带回了阿当。

阿当跟着他，一跟就是八九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阿当已经很老，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时樾于是把那张照片一直留在了朋友圈里，也再没有发过其他的东西。

安宁回想过，也许她做过的最让时樾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帮阿当找到了另一只纯种的德牧做伴。阿当生下了三只小狗崽，就是现在的老大老二和老三。

安宁点开这张照片，下面还有她当时的留言：

——阿当看着瘦了点。

时樾当时有一条回复：

——她病了。

安宁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许久以前的对话时，心中有一种突然松懈下来的感觉。

她还看得到这张照片，看得到这对话。

说明时樾还留着她的微信，并没有拉黑她。

那么他为什么不回复她？！

他难道不应该冲她发怒、向她质问、向她报复吗！

她忍不了。

她终于又向时樾发了两条微信：

——Dear，这个游戏好玩么？我们要不要继续玩下去？

——我们把南乔是南宏宙的女儿这件事抖出来怎么样？听说即刻飞行正在进入安防和空中巡逻领域，同时开始筹备上市。你说，要是市场上知道了南乔是北空司令员的女儿，会联想到什么呢？嗯？

指尖一点，信息“嗖”地一声，发了出去。

安宁的深红的嘴角勾起自信而妩媚的笑意。

这天晚上，安宁果然收到了时樾的回复。

——你在哪里。

安宁微微一笑，打字：

——在床上。

她的确是在床上。一丝不挂，趴在一张洒满了玫瑰花瓣的心形大床上。两个年轻男人伺候着她，用散发着异香的精油擦遍她的全身，一寸寸地按摩、推拿。

——哪里。

——老地方。

——我十分钟后上来。

——这么猴急？

时樾不理睬她了。安宁忍不住地笑。旁边的年轻男子小心翼翼地讨好她，问道：“安姐看什么，笑这么开心？”

安宁倏然收起笑意，冷冷回头，道：“不该你们问的，就不要问。”

那男子吓了一跳，立即不敢多说了。

时樾很快上来。他径直拧开了门——

床上那两个年轻男子立即直起身来，怒道：“你谁啊！好大的胆子！”

“还不快滚出去！”

安宁惬意地欣赏着时樾的反应，然而他神色不改，冷冷道：“穿衣服。”

那两个年轻男人急了，“你还敢——”

“让你们说话了吗？”安宁忽然斥责道，“叽叽喳喳的，最烦男人话多！”

他们立即闭了嘴，看向时樾的眼中，满是不忿。

安宁拿了件睡袍穿上，松松地系了带子。她走近时樾，看见他手上拿了个牛皮纸的袋子，很厚。

安宁骄矜地笑着，挑衅道：“这里头是什么？刀？硫酸？打算把我的心挖出来看是有多黑？”

时樾没有她想象中的愤怒、失去理智。

恰恰相反，他很平静，平静到她几乎不认识他。

她隐隐觉得时樾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她也说不出来是什么。

时樾说：“出去走走。”

外面是一条很长的高空走廊，头顶和侧面都是钢化玻璃，三角形的拼接，像钻石一样折射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这里是安宁的私人处所。空旷而高大的走廊上，除了一溜儿后现代色彩的雕塑，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时樾站定在走廊边上。透过明亮的玻璃，可以看到楼下的长安街灯火通明、流光溢彩，像一条巨大的光带遥远地向东西两侧的城际延伸开去。东方新天地和北京饭店这一片的高楼森林一般矗立，君悦大酒店前面的喷泉正开着，五彩斑斓，如梦如幻。

繁华都市，不夜之城。

安宁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在这里看了很久。”

时樾点了点头。

安宁说：“几年没来了，是不是这次来看，还是觉得很美？”

时樾淡淡道：“今天来看，觉得更美了。”

安宁“哈哈”大笑。

这栋楼是她的手笔。尤其是这一个高空走廊，是她亲自为自己设计的。

她那著名建筑设计师的丈夫弃她而去，她便发誓没有他，她照样要造这长安街上最富丽璀璨的楼。她要用这楼盛下她的骄傲，她的野心，她无穷尽的欲望。

安宁忽而冷冷道：“还记得当时你走的时候，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时樾道：“记得。”

安宁说：“我当时说过，你要站着出去，就得跪着回来。”

她傲慢地看着时樾：“现在，只要你肯向我低头——”

她在明亮而庞大的玻璃幕墙前展开了手——

“从今往后，这栋大厦，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时樾浅浅笑了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觉得这里更好看？”

安宁缓缓瞥了他一眼。

时樾扬起了头：“因为今天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过去年少不更事。看着这灯火辉煌的王府井、金宝街、东单，眼睛里只剩下了出人头地的欲望。

被逐出蓝天利剑、失去父亲。他想不出这萧条一身，还有什么值得珍重的东西。

他本质上和他父亲一样，都是玩命的赌徒，什么都敢赔上。

而今呢？他倏然发现看这长安街，还是那十里长安街；这北京城，还是那三十六丈北京城。

他恍然就是做了一场梦，一场长达十年的梦。

时樾淡淡地笑了：

“多亏了你。你让南乔的父亲把我骂醒了。”

“我原来以为我什么都看穿了，都放下了。但其实没有。我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你赋予我的一切。我以为我坦坦荡荡，但其实还是个贪恋富贵的小人。”

他拿起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将绕在那个白色圆片上的细绳一圈一圈解开。

里面的全都是一沓一沓的纸质合约。

“这个是清醒梦境的股权转让协议书。”

“这个是东直门凯越的产权转让合同。”

“这个是清河葡萄酒庄的产权转让协议书。”

“这个是普陀山庄的……”

“这个是‘时间海’的……”

时樾一册一册地将这些合约分开来，放在那些雕塑的展台上，一直列了十多米远。

安宁看得先是瞠目失言，随后是脸色苍白，继而浑身发抖。

“没有你最初给我的那一大笔生意，我挣不下启动资金。没有那笔启动资金，我盘不下来如今这么多的产业。”

“安宁，你给我的东西，我如今都还给你。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一分一毫。”

安宁在那些协议中，看到了他的那辆车，看到了他所有的银行存款账户。

这些年她对他监控得紧，能不知道他账面上有多少钱吗？

他是真把所有的身家都转给她了！

这男人做得果断、干净、狠绝，没给他自己留半点的余地，更是没有给她留余地！

安宁的牙齿都格格发起抖来，她眼中燃烧起愤恨的火光，“时樾，你可想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时樾仿佛卸去了万钧重担，轻松道：“是啊，那一年我在拉面摊前面看到你的时候，不是本来就是这样吗？”

“你赔上了十年的青春，你觉得值得吗？！”

“用十年时间还清了那一笔债，也值了。”

他浅浅地露出最后一个微笑，玻璃幕墙折射下来的灯光将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异常的俊美洒脱。

“后会无期。”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高空走廊。安宁怔愣着，猛然尖声大喊起来：“时樾！你以为你这样做了，你就能和南乔在一起吗？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玩的东西、她追求的东西，都是需要资本的！你一个傻逼穷光蛋，玩得起吗！你玩得起吗！——”

安宁尖锐又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

时樾难道会回头吗？

他脚步都没有停下半步，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下楼的拐角处。那一身黑一身白，那俊厉容貌和冷热分明的眼睛，便再也看不到了。

安宁足下一软，踉跄了一下，猛然挥手将满展台的文件连同昂贵的雕塑扫落在地！她拎了一个铁铸的人像，向前跑去，疯狂地将所有的雕塑都重重地打碎，只听见“乒乒乓乓”之声一路不绝于耳，碎片飞溅，整个走廊到处都是！

那两个年轻男子闻声跑出来，想要阻止她，却被她野兽一般红着眼睛打跑，“滚！”

她双手撑在栏杆上，弯着腰不停地喘息。

——我大你八岁，你觉得我老不老？

——你每天都问，烦不烦呐？

——你敢说我烦？

——你最美，你一点都不老。

曾几何时，那个本来耿直的年轻男人也学会了虚情假意。她最想听什么，他都说给她听。他花言巧语哄得她满心欢喜，她想要什么他便满足她什么。所有的男人都比不上他学得快、听她的话。

她很清楚这一点。她只爱自己，她想要的本来也就只是一个能让她快活的枕边人而已。

然而当有一天她开始发现有些离不开他的时候，她也开始隐约地恐慌。

她是无比强大的女人。她这种女人怎么能再被男人控制？！

所以当他提出要走的时候，她便顺水推舟，放他走。

从此她手握佛珠，不再见他。所谓男人，尘芥而已。

只是后来，一张照片，唤醒了她那潜藏已久的心魔。

她爱他吗？抑或是爱她亲手塑造出来的那个他？或者，根本就是爱她自己？

安宁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的目光渐渐落到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上，牙关紧咬地一扯，乌沉沉的珠子尽数散落在走廊上，“咚咚”弹跳着滚向远处。

一颗一颗的，尽是人心底里永难餍足的欲望。

南乔被南宏宙关了整整一个星期。

被父亲关禁闭这种事她遇到得少吗？小时候生病了，不想去上学，被关禁闭。语文作文总是不及格，被关禁闭。留学回国后，从父亲安排的研究所辞职出来，被关禁闭。

她和父亲似乎形成了一种斗争性的默契。

双方缺乏语言上的有效沟通，那么便用行动来表达。

南宏宙：绝不可以——

南乔：我必须——

南宏宙的命令从来没有回旋的余地。

那么南乔便安静地待在禁闭室里，不哭不闹，不争不辩。用餐，就寝，无比规律。其他时间，便去手写程序，绘制产品设计样稿。

反正关禁闭这种事，从来不可能改变她的想法。就在这种拉锯式的作战之中，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胜者。

然而南宏宙这一次似乎格外的顽固。

七天之后，南乔被放回了公司，身边却多了两个便衣警卫。出入开一辆吉普，无论南乔去哪里都务必护送和陪同。

禁止她直接与外界通讯联系。手机、电脑、邮件，包括手环，全部被监控起来。

禁止她在离开警卫视野的情况下与他人相处，哪怕是温笛。

南乔回来后在自己公寓中住的第一个晚上，她在半夜三点半开门出去，意外发现门口竟然有人站岗。

她“砰”地又关上了门。

那两个警卫一个叫丁远，一个叫解思。南乔问他们：“你们什么时候走。”

两人昂首挺胸，齐齐回答：“首长说走，我们就走！”

南乔于是不再多问。在家做饭时，叫他们进来一起吃。

两人齐齐拒绝：“首长吩咐！要警惕南乔同志一切以逃脱为目的的阴谋诡计！”

南乔：“……”

她在两个警卫的监视下去了一趟隔壁的房间，发现三条德牧已经被带走了。

她奔回自己的公寓，仔细找寻，发现家里什么都没有变化，却少了一张彩虹跑的打印纸。

时樾不喜欢拍照，她更不喜欢。她甚至连手机都没有。于是那一次彩虹跑石栎拍下来的两个人在五彩粉末中对视的照片，竟然成了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

她当时打印时樾在签名墙上的签字的照片时，顺手也将这张用彩色打印机打印了出来。

后来时樾看到，很是窘迫，南乔心中却是暗暗地喜欢他那种窘迫。

他回来过了。

可是她见不到他。

时樾还在北京城中。有一些产权的交接，还需要他亲自去完成。起码的，他需要和那些经营者去谈：你们的股东，换人了。

清醒梦境是他的最后一站。

还没到清醒梦境所在的大楼，他便敏锐地发现了有些鬼鬼祟祟的人在这个酒吧密集的区域晃荡。

他看到了一个外号叫“龙头”的人。这个人是泰哥手下的一个得力助手。

龙头双手插着夹克的兜，警惕地四周顾盼，一直向清醒梦境的大楼走去。时樾尾随着他，在他要按下通往清醒梦境的电梯时，上前伸手盖住了电梯向上的按钮。

龙头一见是他，扭头就跑。

这龙头也是练过几手的，时樾一个箭步过去，抓住他的左臂。龙头双肩一别，双臂从外面的夹克抽了出来，金蝉脱壳。时樾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他跑了，拎着夹克朝他脸上重重一扫，那金属的拉链抽得龙头一瞬间闭了眼。时樾趁此时机一脚绊了他个踉跄，朝他膝盖弯里一顶——

“跪下！”

就算是下盘最硬的练家子也顶不过时樾的这一下。

“噗通”一声，龙头便颓然地跪倒在地。他嘴一咧，朝领子里的无线通讯话筒喊了一声：“泰哥！时樾！”

时樾冷着一张脸，单手将他双臂反剪在背上，伸手在他身上上下一摸。

龙头回头嬉皮笑脸地一笑：“时哥，摸个啥子嘛。真没你想要的东西，我就上去玩玩。”

时樾淡淡一笑，胳膊肘铁箍一般勒紧了他的喉咙，一点点往自己面前收——

“有吗？”他温和地在龙头耳边说。

龙头脸上被憋得通红：“有！有！”

时樾松开他手，他从身下掏出了一个装着白色小药丸的小瓶子，递给时樾。

时樾冷笑：“就这？”胳膊又是无情地往下一压，龙头的脸很快涨成了猪肝色，眼睛都翻白了——

“我……说……”

时樾稍稍放开，龙头手脚发酥，抖抖索索地从脚底下摸出一小袋子白花花的冰晶一样的东西。

“呵——”

时樾掂了掂，估计有个好几两。

“能要你命了。”时樾冷冷看了他一眼。

龙头还没说话，那边泰哥已经带着大几号人快步走了过来。

“时樾，不义气！”粗犷圆胖的泰哥“嘎嘎”地转着狮子头，笑里藏刀地向时樾伸出手来。

“嗯？”他眨了眨一双鱼泡眼，示意时樾将那袋子东西交还回来。

泰哥这边七八号人，手里头还操着家伙。时樾一双眼中闪着寒光，判断着情势，伸手一抛，把东西掷给了他们。那龙头“嗷”的一声，被时樾踹了一脚，也狼狈不堪地归了队。

泰哥皮笑肉不笑：“时樾，听说你和安姐掰了啊。”

时樾“呵呵”冷笑一声。

“要不要来跟泰哥混啊？泰哥罩你啊？”泰哥轻佻地笑着。

时樾冷淡地一笑，鄙夷道：

“傻逼。”

“我草你妈！”泰哥手下的一号打手马骝怒骂起来，操起了家伙。

“嗳——”泰哥倒是悠然自得的，手搭在马骝肩膀上把他按住了，“这种人，跟狗一样，要驯。越是野，越带劲。”

“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儿地跟他玩。我也想看看，安姐宠了这么多年的小狼狗，到底有多够味儿。”

泰哥阴阳怪气地拉长了“慢慢儿”几个字的字音，狞笑着，挥了挥手，“走了！还有要紧事！”

一群人趾高气扬地走了。

时樾在阴冷的车库里站了会，按下了向上的电梯。

一切如故。

电梯里是时樾听过千百遍的人声：

“Welcome to Lucid Dream.”

“欢迎来到清醒梦境。”

“Welcome to Lucid Dream.”

“欢迎来到清醒梦境。”

“Welcome to Lucid Dream.”

“欢迎来到清醒梦境。”

明明是这么熟悉的环境，他的心境却不一样了。他盯着电梯里装饰的《鱼与鸟》，那空中飞鸟，水底游鱼，他过去看是相生相融，而今来看，却也看得出来相别相离。

他进到清醒梦境，里面的侍应生看见他，都高高兴兴地同他打招呼：“时哥！”“时哥好久没来啦！”

时樾向他们点头示意，径直走到后台，找到了郄浩。

郄浩自然知道他的来意，看了他一眼，道：“时哥，咱们哥俩到前面喝一杯去。”

依旧是灯红酒绿，幽暗与绚丽的灯光交织着闪烁。台上的歌手唱着沙哑的摇滚：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

“为了这个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

时樾和郄浩在吧台前点了两杯酒，调酒师调制的时候，时樾看着台上声嘶力竭在喊着“私奔——私奔——”的摇滚乐队，笑了：

“在咱们这儿唱这个，不搭吧？”

郄浩摊摊手：“咱们这儿的风格想怎么变怎么变，啥时候搭过？”

时樾摇头无奈地笑：“这怎么也得露天的场，扯着喊两嗓子才痛快啊。”

郄浩笑，朝台下一起跟着混唱和发癫的客人努了努嘴：“你瞧他们不也挺嗨的。如今城市里头的人，都压抑。有这么个场次让他们发泄，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他偏着头看着时樾：“要不你上去唱两嗓子？”

时樾拿到了酒，从高脚凳上走下来，不着痕迹避开了一个即将来搭讪的摩登女郎，说：“别扯了。早不唱了。”

郄浩也拿了酒，同他一起往一个偏僻点的角落走去。

“咋不唱了啊？唱那么好！不就是安姐嫌弃唱这种歌太民工么？他妈的这女人不懂人民群众的艺术！”

时樾笑而不语。

坐下来，郄浩说：“时哥，说真的，你要走了，我们哥儿几个也不想干了。”

时樾说：“说什么话！安宁还是有分寸的人，舍得放权。就算股份以后是她的了，她也不会干涉你。你照样想怎么搞怎么搞。”

郄浩说：“不是这个意思，时哥。”他喝了一口酒，道：“我们哥几个跟着你这么多年了，你不在，我们觉得没劲。”

时樾低低笑着，靠在沙发背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没说话。

郄浩说：“时哥，你对自己也太狠了，白便宜了那个老婊子。”

时樾转着手里的高脚杯，望着里面潋滟清透的光，道：“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破罐子破摔就当是爽快。”

但这也许又是一种无奈的命中注定。

他呡一口酒，记忆拉回到十多年前——他和南乔本就是两条本来永不会交错的平行线。

是那一纸MEMS论文打破了本来应该各自平静的命运，轨迹开始错乱。

他遇到南乔的时候晚吗？

也许不早不晚，恰好就是那个时候。

南乔和周然七年不痛不痒的感情。他十年身不由己的傀儡生活。他们都把最好的时光浪费在了错误的人身上。他们都走了漫长的弯路。

但终究还是遇上了，就在这个冰冷阴暗的车库里。或许不是个好地方，可他觉得没有比那更对的时间了。

如果说他注定要付出这么多的代价才能换得那一次相遇的话，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丢了的东西，他不能一点一点地捡回来吗？

郄浩说：“说真的，我觉得南乔姑娘是个好人。你就算一分钱都没有了，她也不会在意。”

时樾摇了摇头，“不一样。”

——你好疯。

——正好我也疯，咱们便一块儿疯吧。

——疯到个七老八十的。

或许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南乔了。

南乔想要的是有人和她并肩而立。

但现在的他，还能与她并肩吗？还能和她一起疯吗？

并不是他自卑。

只是他想要的更多。

他三十多岁了，已经看过了太多的东西。

以为有了爱情就能够蔑视一切的，为了昙花一现而飞蛾扑火的，那都是年轻人的爱。

他是要在南乔身边扎根的。

如果南乔就是一棵顽强而自我的乔木，那么他必然应该是她身边一棵更加高大的树，枝叶繁茂，给她挡住风雨。他会静静地笑着，看着她爱怎么生长就怎么生长。

他要荫蔽她一生。他容不得她受到半点委屈。

时樾并没有再多说话。可是眼中的万千情绪，郄浩也都看在了眼里。

郄浩说：“时哥，其实还有点麻烦事，要你帮个忙。”

郄浩带着时樾走到了清醒梦境另一头的一个座位边。时樾一眼看去，便定住了。

南乔一个人坐在那里。

一杯一杯的，她在喝闷酒。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男子，虽然是便装，但一看那干净利落的头发，忠诚又正气的长相，就知道是部队里出来的。

他们看着南乔，脸上十分纠结，却束手无策。

第十四章 我的灰姑娘

南乔原本是除了上班，哪里都不去的。连要买菜，都是列了单子，让其中一个警卫给买回来。两个警卫也算是吁了口气，这样子的南乔，倒是不难管。

这样过了快一个月。月底了，南乔突然面无表情地说：“我要去看电影。”

丁远和解思面面相觑，到门外商量了一下，给南勤拨电话询问。

南勤叹了口气：“让她放放风吧。你俩盯紧点，辛苦了。”

于是南乔去了三里屯的美嘉电影院看电影。

两个警卫本来要一前一后守住入口。南乔说：“你们能低调点么？”

于是南乔坐在中间，俩警卫坐在两边，一起看了一场电影。两个警卫从头至尾正襟危坐，各自手捧一盒南乔买给他们的爆米花。

南乔说：“吃啊。”

看完了电影，南乔说：“我要去喝酒。”

两个警卫很是有犹豫。

南乔说：“你们不是问过我姐了吗？”

两个警卫想想也是。她想喝就喝吧，大不了喝多了，他们把她扛回去，醉了的女人，应该更容易看着。再说了，首长家的人，喝酒还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南乔自然去了清醒梦境。

南乔看起来是真醉了。只是这回她喝得慢些，一杯一杯来的，并没有像上回一样直接睡了过去。

但也和睡得神志不清的时候相去不远了。

丁远和解思相互看了一眼，决定直接把南乔架回去。

哪知道刚一碰到南乔，她就叫了出来：“别碰我！”

她定定地看着时樾。

丁远和解思也看到了时樾。他们之前看过时樾的照片，知道最要防着的，就是这个人。他俩对视一眼，点点头，强行去架南乔。

南乔不是寻常柔柔弱弱的女人，更何况是醉了，那力气可不小。一两下就把两个人高马大的警卫挣开，手摸到桌子上拿住了高脚杯，在桌边一磕——

“哗啦”一声，玻璃碎裂，南乔拿着的那半截杯子，露出了锋利的棱角。

“你们再过来试试。”她醉意朦胧地说。

丁远往前走了一步，那尖利的玻璃尖立即对准了她自己。

丁远不敢再走了。解思说：“跟我们回去吧，南小姐。”在外人面前，他们还是叫南乔一声“南小姐”。

南乔固执地摇头，和他们僵持。

丁远和解思两人不敢对南乔用强，毕竟是首长的小女儿，首长让他们盯着她，结果还把她弄伤了，那算什么事儿？

他们看了一眼时樾。这时候周围已经有不少客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时樾无声地叹了口气，向南乔走过去。

丁远和解思拦在了时樾前面。

时樾说：“我就劝她回去。不为难你们。”

他伸出手，去拿南乔手里的碎杯子。南乔开始不放，他盯着她的眼睛，目中漆黑深邃。南乔的紧绷的目光渐渐松懈下来，手指也渐渐松了。

时樾便把杯子拿了下来。

然而南乔反手一握，紧紧扣住了他的手。

时樾说：“回去。”

南乔不动。

他拉她起来，南乔踉跄了两步，他手却有力地托着她。她摇摇晃晃地跟他走了出去。

两个警卫警惕地在后面跟着。

到了警卫的吉普车边，时樾把南乔扶了进去，她闭着眼靠在车的后座上，手却死死地不放。

她修长的手指扣着时樾的手背，掐进他皮肤里去，掐得他手都疼。

他想硬掰，却又怕弄疼了她。

丁远和解思也看在眼里，商量了一下，对时樾说：“你也上车。”

一路上，丁远开车，解思在副驾驶座上，时樾和南乔坐在后面。南乔的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一般。

解思一直在通过车内后视镜监视着他们两个。

时樾无声息地坐着，南乔的身体很暖，手并不柔软，却正好契合他的手掌，契合他的心意。

到了南乔的公寓，时樾按开了门，和丁远解思两个人合力把南乔弄了进去。

丁远解思先退出了门，时樾帮她脱去鞋袜。他伸手试了试地上的温度，发现地暖已经开了，便让她光脚落在了地上——南乔在家里喜欢赤足，他是知道的。他刚来的时候觉得这样对女人身体不好，便强行给她铺了一块地毯。如今这地毯仍然在，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丁远解思两个人警惕地守在门口，盯着时樾。时樾正要出门，看着昏昏欲睡的南乔忽然抢前一步，“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时樾尚未反应过来，南乔已经回转身来，伸手在他面前重重一推。

时樾对南乔没有防备，饶是他下盘扎实得紧，南乔霸道无比的这一推，也让他向后踉跄几步，险些倒了下去。

然而南乔冷冷地逼前一步，适时地又补了一掌，这一下就直接让时樾“咚”地一声重重跌坐在了地毯上。

南乔毫不含混地跨坐了上去，在时樾挣起身来的一刹那，双手压住他的双肩，毫不客气地把他钉回到了地毯上。

她的眼神冷得刀子一样，又黑又长的直发垂在时樾胸前，还带着酒后肆虐而出的浓浓霸气，时樾恍惚觉得，她骨子里还真是与生俱来地带了南宏宙的霸道。

“南小姐！”丁远和解思“砰砰砰”地敲着门，“您再不开门，我们就撬锁了！”

“你们敢！”南乔忽而回头咆哮起来，“我没穿衣服！”

时樾：“……”

外面的丁远和解思也是被震惊了，停止了捶门，犹豫了半天，问道：“那时先生呢？”

“你们说呢！”南乔怒吼着，憋了整整一个月的郁结之气，终究是发泄了出来。

两个警卫员尚年轻，比南乔还要小几岁，遇到这种事，哪里知道怎么对付？又羞惭又迷惘，脸皮菲薄，连给南勤打电话都不知道怎么去说。

她转过头来，黑着一双眸子盯着下方时樾的脸。

时樾张口道：“南乔——”

她低头堵住她的嘴。

他低低地闷哼一声，吃力地抵住她的脸颊，保持着清醒道：“南乔，等事情解决——”

“等？”

她脸上挂着些平日里看不到的张狂笑意，擦着他的嘴唇低声说：

“你等得了吗？”

时樾简直要疯了。

时樾棱角分明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头漂着火，他单腿一抬，便把南乔掀翻在地压了上去。

短暂的狂热过去，时樾的脑中却愈发的清醒。

狂梦之后，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

他不想告诉南乔这段时间他发生了什么。但他很清楚他还会回来，直到她父亲接受他为止。

他吻她带着指环的小指。那上面拴着一根无形的线，另一端系着他。

无论他飞到哪里，他都还在她的手心。

除非她自己不想要了。

他狠下心起身，把衣服一件件穿整齐。

将要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女人平淡的声音——

“你要走可以。我不会再找别人。”

他足下顿了一下，静静道：“我也不会。”

他出了门。

时樾彻底消失在了南乔的视野里。

南乔反而安心了。她知道时樾总在她身边。公寓的指纹锁被父亲逼着换了，但她知道时樾每次回北京，都还会来她这里。揭开那棵大绿萝的叶子，在最开始那串电话号码旁边，他每次都会留下几个字。不过是随手写上去，透露一些他的近况。没什么甜言蜜语，却每每让南乔看得嘴角抿起笑意。

他的字，他的心，他有什么地方是不让她喜欢的呢？

后来南宏宙不再明面上安排警卫跟着南乔。南乔并不会去找时樾，时樾也并不来当面找她。南乔心中和他有着某种默契，她知道他该回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

她的感情和岁月，他从来不会辜负。

南宏宙派出去暗中跟踪南乔的人将南乔的行动一一汇报给南父南母，南母听说小女儿终于不再追逐着那男人，高兴得是笑逐颜开。他们仍然想撮合南乔和石栎，却被南乔很明确地拒绝了，告诉他们石栎本来也没什么和她在一起生活的意向，两个人不过是朋友罢了。

南母唉声叹气，南勤安慰她说，小乔也是重感情的人，总得给她一段时间适应吧？南母无奈，也只得随南乔去了。

南乔的工作终于又走上了正轨。

经过关禁闭这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南乔针对上一次的Phoenix代码被窃事件，正式宣布即刻飞行将向外界开放Phoenix的SDK，在业界引起轩然大波。

何为SDK？Software Development Kit，也就是软件开发工具包。

开放SDK之后，Phoenix将与其他开发者实现程序共享，其他的开发人员将能够调用Phoenix的程序代码，进行编程后开发出能够配合Phoenix飞行平台的新应用。

这就像外部开发者能够开发出适合苹果手机使用的APP，能够接在苹果手机上使用的手环、血糖仪，或者其他硬件设备。

Phoenix开放SDK之后，外部开发者也能够开发出配套Phoenix使用的虚拟现实头盔，带上之后看到的视野就仿佛自己在像Phoenix一样在空中飞翔；能够开发出地图测绘工具，直接利用Phoenix实现测绘地图的功能。

所以，既然官方都将程序代码向外共享，那么之前泄漏的那一小部分代码又算什么呢？很快淹没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业界都在惊叹，原来即刻飞行的视界远不止于他们所想象的那样，他们的野心是要打造一个以Phoenix为平台的生态环境，就像苹果的iOS系统那样！

而即刻飞行作为行业当之无愧的龙头，宣布开放SDK之后也引起其他无人飞行器公司纷纷跟风。但是影响力又怎会像即刻飞行这么让业界轰动呢？即刻飞行的地位和口碑，再一次被掀到高峰，无可撼动。之前那些投资人，再度反投即刻飞行的怀抱，以更高的估值来讨得即刻飞行的欢心。

南乔将更适合大众应用的Phoenix系列完全交给另一位创始人负责，她自己全副身心进入专业级别的Jaeger系列的开发应用。

经过上一次雪峰救人的事件之后，得益于那一队心怀感念的西班牙人联系媒体资源在欧洲大力宣传，正式推出之后的Jaeger在欧洲很快打开了市场。

而在国内，即刻飞行也开始与安防系统公司、政府公共安全机构进行试验性的合作。这其中，“暴风行动”就是非常典型的一个案例。

“暴风行动”是北京警方组织的一次大规模扫毒行动。警方从娱乐圈下手，扯出了一系列幕后的黑色交易链条，然而仍然有不少狡猾的贩卖团伙，凭着长期以来形成的完善组织和内幕关系，成为漏网之鱼。这些人狡兔三窟，警方严密监控，却总是难以准确找到他们的交易场所，掌握不了他们的犯罪证据。

Jaeger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警方选中作为空中巡逻和安监工具的。

它安静、敏捷、稳定，通过高空摄像头，能够获得大范围、高精度的监控视野，并实现图像的实时传输。这为警方的搜索和抓捕行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在Jaeger的协助下，“暴风行动”获得了更加高效的进展。Jaeger，不负它“猎人”的称号。

即刻飞行有专业的Jaeger飞手协助警方工作。南乔根据他们传回的反馈，已经设计出了Jaeger二代的样机，将飞控程序和性能大幅改良，更加能够适应专业领域的需要。

她对于产品细节的改进有种着了魔一样的坚持。

事实上她从来都是如此，若不是这样，之前的Phoenix也不会成为那样做到极致的产品，从而风靡世界。

时樾不在身边，她更是吃饭睡觉都在琢磨Jaeger的问题，无论去哪里，一架Jaeger和几块充电电池都是必备。

Jaeger II的样机出厂之后，南乔和秦时宇、Q哥几个飞手在北京选择了好几个地点各自去进行试飞测验。这一回出于Jaeger II保密性程度要求更高的需求，他们不再选择市内如朝阳公园这类的地方，而是去了人烟稀少的京郊。

南乔去的地方是一段废弃的野长城。北京的野长城大多地势险峻，会成为许多登山爱好者尝试挑战的地方，于是每年都会发生若干起事故，搜救工作也是极其劳力伤财的事情。Jaeger日后，也将承担起这方面的搜救任务。

南乔不想碰到人，挑的便是一段并不出名的地方，人迹罕至。

一切试飞都很正常。Jaeger II的表现令人满意。南乔为了尝试Jaeger II的控制极限，将它往更远处飞了过去。

崇山峻岭，枯枝老树。

忽然南乔看到了在高速道路旁边的一个山坳里，隐约是一群人聚集着。

这种情况不太正常。

她略略拉低了Jaeger II的飞行高度，调整镜头焦距，让画面中人群的行为看得更加清楚。

待看清了画面中的人时，南乔忽然震住了。

为首的一个人体形圆胖粗犷，手里拿着两个东西在揉碾。她想得起来，这个人正是此前在清醒梦境楼下的车库，追赶她和时樾的那个人。

是贩毒的。

再仔细一看，这些人提着好几个箱子，打开时，里面都是白花花的东西，有人拿起来尝了尝。

而圆胖子这边人送出去的东西，则是黑绒底的东西，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南乔怀疑是钻石。

Jaeger传回来的画面记录得清清楚楚。毋庸置疑，这就是矮胖子这一伙人的毒品交易了。朝阳区的缉毒大队提到过，三里屯里面有一伙人穷凶极恶，却苦于一直抓不到他们的交易证据，却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伙人。无论如何，有了这个视频，圆胖子这群人的贩毒罪名便是坐实了。

南乔薄唇紧抿，镇定地拉高了Jaeger的飞行高度。然而正要飞离现场时，她忽然听到“砰”的一声枪响，几乎是同时，她手中控制台上Jaeger的图传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泰哥这伙人是有脑子的。随着道上的几个其他的组织先后落网，他们很快觉察到警方采用了Jaeger这款即刻飞行生产的无人飞行器。

但在国内，Jaeger的购买必须进行严格的身份验证和注册，一般只有官方机构才能购买，且买了之后，所有用户信息都必须在档备查，所以他们辗转从欧洲弄回了一台来研究，很快摸清了这种飞行器的工作原理和要害。

泰哥这人心黑胆大、利欲熏心，明明知道“暴风行动”正在进行，却舍不下眼前这一笔足够让他们金盆洗手的大交易。所以硬是顶风作案，只是整个交易做得更加隐蔽。

但也许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这一笔交易，还是意外地让试飞中的Jaeger II捕捉到了。泰哥为了这笔交易，虽然在周围许多山头都插下了放风的人，然而高飞在蓝空之中的Jaeger，又有谁拦得住呢？

当放风的人向泰哥报告，天上有疑似Jaeger的飞行器时，泰哥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枪击中了Jaeger II的要害。

机器跌落下来，机身冒出了青烟——内部程序无声息地自行销毁了。

泰哥把Jaeger的残骸捡起来，看着那已经爆裂掉的摄像头，愤恨地将它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给我搜！操纵的飞手一定在方圆两公里之内，他/她那里有录像，要是传给了条子，咱们这帮人都得枪毙！”

在泰哥一声令下，周围山头上放风的人纷纷出动，寻找Jaeger的飞手。

南乔的车在高速公路上镇定地飞驰。要出来试飞，她开了一辆公司的专用轿车。

泰哥的车本来是与她的擦身而过，然而泰哥无意中瞟过一眼，隐约觉得开车的南乔有些眼熟，又勒令开车的马骝放缓车速，让南乔的车过去。

泰哥仔细看着，敏锐地从背影将南乔认了出来——

“这不就是时樾那小子的妞儿么！”他喊着马骝，“你瞧瞧，是不是那天晚上时樾拉着一起跑的！长头发、白衬衣、牛仔裤，是不是！”

马骝也认了出来：“听说时樾的妞儿不就是那个搞即刻飞行的么？”

泰哥“嘿嘿”地冷笑，“那就是她没跑了！给我撞！”

马骝猛然加速，皮实的吉普车重重地撞上南乔的车尾。

高速路上的这一下猛击，让南乔的车冲上了路边的防护栏，气囊弹出，南乔骤然晕了过去。

南乔被一盆冷水劈头浇下。

时间还是深冬，她在开车的时候没有穿棉服，泰哥把她拎出来的时候，身上也就一件厚实的白棉衬衣。

这一盆冷水浇下，她整个人都要冻成冰了。

她打着激灵惊醒了过来。

她在一座荒山边上。面前是狞笑着的泰哥、凶神恶煞的马骝，还有他们的其他同伙。

“妞儿！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啦？”

南乔很快清醒了过来，冷静地看着泰哥。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悄悄打开了手环上的GPS定位装置。

这个功能她平时除了测试飞行器跟踪功能之外，很少使用。她从来没有预期自己会遇到这种险境，也没有将手环和其他设备绑定过——除了时樾的手机。

她自己不爱用手机，当时去贡嘎雪山，时樾担心她遇险走丢，便拿自己的手机绑定了她的手环。现在她突然开了GPS定位装置，时樾应该能收到手机推送的通知吧？他会明白自己是遇到麻烦了么？可是他现在到底在哪里，能够及时地赶来么？

一切都有太多的未知数。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泰哥看着她木然的，面无表情，以为她就是木讷呆滞，心中暗道时樾找的这妞儿除了长得漂亮，还真是一个奇葩，也不知道怎么会为了这妞儿和安姐掰了。

他问南乔：“录像呢？”

南乔看了一眼被龙头拿着的平板控制台，淡淡道：“你们不是已经拿到了么？”

泰哥手里的两颗马老四狮子头被转得“嘎嘎”直响，他“嘿嘿”地狞笑两声，道：“别跟我耍花样！我知道你们飞行器的录像，都会被传到‘云’端去！老子光拿了你这个平板有什么用？”

南乔静静地看着泰哥。

泰哥说：“妞儿，老实把你们的云服务器在哪里告诉泰哥，把录像销毁，不然的话——”

他掂了掂手里一把黑黢黢的枪，顶在了南乔的太阳穴上。“泰哥只能要你的命了！”

南乔淡淡道：“随随便便就杀人，你们懂法么？”

泰哥“嘿嘿”直笑，“这妞儿单纯得，跟老子提法。录像传出去是个死，打死你倒未必死，那我当然打你咯。”

他手里的枪猛然一顶，恶声恶气地说：“在哪里！说！”

南乔说：“服务器在我公司。”

常剑雄接到了他那个山东助理刘斌的电话：

“常总，有兄弟在京承高速上面发现了一辆套牌车，感觉就是上次劫我们运钞车的那一辆。”

常剑雄一双剑眉倏然皱了起来，“确定？”

刘斌道：“很确定。这车重新烤了漆，但那个兄弟当时就是负责押运的，这车上有一个凹痕，他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三天前，震远护卫被在京郊被劫持了一辆押运车，其中都是高品质钻石，直接损失高达近亿。

这场抢劫显然是预谋已久，震远护卫常在河边走，没想到这一回竟然湿了鞋！随后立即联合警方展开调查行动，然而到现在也还没有缉捕到真凶。

常剑雄焦头烂额。这批钻石的损失高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震远护卫的信誉。倘若这事情解决不干净，以后这种贵重货品的押运，谁还敢找震远？家族里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金字招牌，不能毁在了他的手里。

“胆大包天，改头换面，竟然还敢上路！”常剑雄狠狠地咒骂一声，起身道：“让兄弟盯着他们，报警！你现在和我马上追过去！”

常剑雄等到刘斌，和他一同开了辆SUV，提了两把护卫队配备的霰弹枪，直接追堵那辆车而去。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天色一片黑沉。常剑雄亲自驾车。刘斌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问了两句，听完挂了，告诉常剑雄道：“那车一起的还有好几辆别的车，是一个团伙。现在往朝阳公园那边去了。其中有辆车，车上似乎关着一个穿白衬衣的女人，听那兄弟的描述，感觉很像南乔——现在这车说不定就是往即刻飞行去了。”

常剑雄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刘斌：“给即刻飞行的温总打电话，问问她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如果真是南乔，赶紧通知南勤，问问能不能联系警方，多安排些人手过来。”

他说：“最近即刻飞行参与到了‘暴风行动’，我怕是南乔出事了。”

“要不要再多叫几个弟兄？”刘斌问道。

“来不及了！”常剑雄说，“我们先过去。”

南乔被泰哥押到了即刻飞行的实验室里。马骝和龙头几个心腹紧紧跟着，其他的一些人在外边放风。

这个时点，即刻飞行的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整栋楼里也都没有了人。

南乔始终平静，完全按照泰哥的指示，打开电脑，在云端删除了那一份录像，并将今天的所有试飞记录和数据清除干净。

泰哥死死地盯着她的操作，没有发现任何漏洞。

他仍然不放心，向马骝几个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乒乒乓乓，将即刻飞行的所有服务器设备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南乔木然着一张脸看着。眼睛里一点一点放出冷光。

末了，她看着泰哥，泰哥也盯着她。

“我可以走了吗？”她淡漠地问。

泰哥死死地看了她半天，说：“滚吧。”

之前她昏迷的时候，他搜了她的身，确信她身上没有手机、U盘之类的存储设备。

南乔走出了办公室，按了向下的电梯。

泰哥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中，两道肥蚕一样的短粗眉毛扭了起来。

不对。应该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的直觉告诉他，时樾看上的妞儿，应该没这么简单。

他猛然对对讲机中吼道：“妞儿下去了，给老子截住她！”

南乔在电梯中，按亮了每一层的按钮，然后从下一层奔出去，跑向了大楼另一侧的安全通道。

然而向下跑了几层，忽然听到有杂乱的脚步声从下面上来，速度很快。

南乔心道糟糕。

那份录像，在她下山之前，就已经从平板中备份了一份到手环中。所以即使云存储都销毁了，她仍然能够将这份至关重要的证据传给警方。

然而看起来泰哥在放走了她之后，又后悔了，开始让人从这栋楼的所有入口围追堵截她。

她瞬间转身，向楼上跑去。

还能跑掉吗？还能吗？她心中亦是紧张无比。这份录像，足够置泰哥团伙的所有人于死地，他们必然会丧心病狂地追捕她。

当他们发现她的确还留了一手之后，还会轻易地放过她、让她走吗？！

无论如何，她不能放弃。多撑一刻，就多一分化险为夷的希望。

她内心之中突然有笃定的相信。她相信时樾一定会救下她的。就算他赶不过来，也一定会通知其他人过来帮助她。

后面的人一直穷追不舍，她一直奔跑到大楼的顶层天台。

天幕幽黑，缀着点点星光。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透湿的，凛冽的寒风吹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战。

天台顶上是一个大蓄水池，池顶的水泥板半开，里头漂浮着落叶和大块的碎冰。几盏白炽灯在巨大的铁灯罩里亮着，发出白惨惨的光，看着凄清无比。

南乔一步步后退，泰哥一步步逼近。马骝提着一把枪，森森地跟在身后。

“妞儿，你和时樾一样，狡猾狡猾的。”泰哥狰狞地笑，一张肥胖的脸在凄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憎。

南乔背后就是水泥墙壁，退无可退。她紧贴着冰冷的墙面，摇了摇头。

泰哥一伸手，龙头立即递了把白晃晃的刀子过来。泰哥拿刀刮着南乔的脸，咬着牙道：

“说，还有没有备份！敢跟我耍花样，我一刀一刀划烂你的脸！”

南乔平静地说：“没有。”

极细的“哧”的一声，泰哥手里的刀在南乔脸上拉开了一道细细的血线，冻得发青的皮肤上，鲜血汩汩而出。

“有没有！”

南乔淡淡道：“没有。”

“好你个贱人！还不说实话！”

泰哥的刀子又要下去，忽然听见下面“砰”“砰”数声！有人喊道：“泰哥！来了两个人！有霰弹枪！”然后又是一声枪响，那人没声儿了。

泰哥揪着南乔的领子，把她丢给了龙头，道：“看好她！”

他咬着牙对马骝说：“来人了，警察肯定也快到了，速战速决，走人！”

他和马骝一人拿一把枪，守住了上天台的楼梯口，其他五六个人操着家伙警惕地守在一边。

那个楼梯口易守难攻，常剑雄和刘斌两个试了几次，把霰弹枪的子弹都耗得差不多了，却还是冲不上去。

他二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常剑雄在刘斌的助力之下，一跃上了旁边的高窗。他探身出去，孔武而长的身躯向上，反手勾住了楼顶天台的铁栏杆，纵身翻了上去，一道猛烈的扫射，霰弹将好几个人击翻在地。

趁泰哥和马骝分神，刘斌也突围出去，一子弹击中了马骝的手，手枪落地，两人肉搏起来。

这马骝是泰哥手下第一悍将，也不是吃素的，和刘斌打得难舍难分。

常剑雄以两个水泥柱子为掩体，打晕了那几个小喽啰。护卫队用的这种霰弹枪，虽然近距离火力猛，却不具有穿透能力，没什么杀伤性。他的霰弹打完了，泰哥却贴着墙，一步步逼了过来。

常剑雄冷冷地听着墙后面的动静，放下霰弹枪，戴上一双橡胶手套，摸出了那把他随身携带的手枪。

泰哥举起了枪。

刘斌和马骝仍在搏斗，刘斌看到常剑雄有危险，一脚蹬开马骝，一拳击掉了泰哥手中的枪！

常剑雄从水泥柱子后闪身出来，举枪瞄准泰哥。

说时迟那时快，圆胖的泰哥极其敏捷地扯住刘斌胸前的衣服，顺势一带——

“砰”地一声——

那枪不偏不倚，击中了刘斌的后心。刘斌连声音都没有出一丁点，眼睛闭上，头软软地垂了下去。

刘斌死了。

刘斌被他误杀了！

任常剑雄受过再多训练，经历过再多凶险，亲自杀死战友和同伴这种事，还是让他瞬间目瞪口呆，而马骝这时候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枪，对准了常剑雄——

“常剑雄当——！”南乔刚脱口一喊，被龙头紧紧捂住了嘴。她固然也有些力气，却到底扛不过龙头这种男人。

“草你妈！”

就在那一瞬，一道人影从后面的楼梯口飞扑出来，将马骝压翻在地，闪电一般卸掉他的手枪，扔到了一旁的蓄水池里。

“常剑雄你他妈的傻了吗！”

“时樾！”南乔挣开龙头，又喜又惊地叫了出来！那一身风尘仆仆，敞着一件蓝色冲锋衣，眉目俊厉幽沉，不是时樾还是谁！

常剑雄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咒骂，猛然回过神来，向泰哥扣下了扳机。

然而泰哥已经闪开，喝道：“龙头！给老子把这女人弄死了！撤！”

龙头得了泰哥这一句，拿手肘狠劲儿勒住了南乔的喉咙。南乔极力挣扎，龙头按不住她！便把她往水池边拖去！

马骝翻在地上，拖住时樾。眼看着南乔就要被拖进水池里，时樾眼睛发红，双手力道爆发出来，“咔”的两声，便卸掉了马骝的一双肩关节。他狠狠地把马骝踢翻到一边，向龙头冲了过去！

泰哥和常剑雄在僵持对峙。南乔的大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了水中，已经被冻得没了什么知觉，手指靠着本能抠在水池边上。时樾只一脚就将龙头掀翻在地，踩断了他的几根肋骨，龙头嚎叫着“我弄死你妞儿！”

他拿着碎水泥块砸向南乔扒在外面的手指，南乔手指一松，整个人掉下了那深不见底的、表面上还漂浮着碎冰块的蓄水池！

这个孵化器大楼是一座老式塔楼结构，为了高层的水压，这蓄水池也不知建了多深。南乔身体被冻僵，整个人像砖块一样向下沉去。时樾本是伸手去捞，却只触到她一个指尖。

他二话没说，脱掉外面的冲锋衣，也跳下了那装满了刺骨冰水的池子。

第十五章 盛放

人在冰水中至多撑七分钟，更何况南乔之前已经被冻了那么久。时樾几乎是争分夺秒，在水底一捞住她，便立即带着她上浮出水。

出了蓄水池，他抱着南乔躲在一侧，抬眼看到常剑雄正在和泰哥等人搏斗。他和泰哥的枪都被打落在地，两人相互争抢，他一脚把泰哥的枪踢飞出了天台。而之前在下面放风的人又上来了好几个给泰哥助力，常剑雄虽然悍猛，却双拳难敌四手，许多时候都受制于那些喽啰，守多攻少。

时樾看着常剑雄还能顶得一时，飞快地剥了南乔的上衣，给她把身上的冰水擦去，又一把捋干了她的长发。他拿自己那件厚实有内胆的冲锋衣给南乔套上，又摸了一把自己身上的水，用自己身上的那点热乎气温暖着她。

他不断往她身上哈气，掐她的人中，“醒醒啊！南乔！”

南乔到底身体底子好，咳嗽了两声，咳出一些水来，便醒了。时樾给她拉上冲锋衣的两层拉链，道：“我去帮常剑雄。”

在大楼顶上，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远方警车的车灯闪烁，警笛鸣响。

泰哥无心恋战，和一群手下完全是眼睛赤红，像凶狠的野兽一般向常剑雄展开了袭击。那马骝脱臼的双臂也被人接好了，虽然力气弱了些，却还是猛的像狼一样！这些人手上的刀子白花花的，常剑雄打翻了好几个，身上却也挂了不少彩。

时樾还没来得及过去，常剑雄找了个机会正要捡起地上的那把枪，谁料马骝脚下还是敏捷！一个飞踢，那枪便在地上滑出，恰好到了时樾这边。

泰哥和马骝几个配合极好，三前一后，泰哥在背后两手持刀，五柄刀子齐齐向手无寸铁的常剑雄捅去！

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一刻。

时樾的心中一瞬间闪过了千百个念头。

这一柄枪上并没有指纹。

常剑雄是戴了橡胶手套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而这一柄枪，已经杀过了一个无辜的人。

非法持有枪支，触犯刑律。造成严重后果，依法论刑。

他只要捡起了这一支枪，上面毫无疑问的就是他的指纹。

只要常剑雄再一次否认，他就百口莫辩。

而一旦他开了枪，哪怕算是正当防卫，持枪杀人，恐怕也逃不过到监狱中走一遭。

他已经进过一次监狱了。他还能再进一次吗？

倘若再进一次，他恐怕被南宏宙接受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吧。

那一瞬间他想放弃。

常剑雄一个谎言害他十年，他为什么还要救他。

善恶有报，难道不应该是让常剑雄在这里自生自灭，而他带着南乔走么？

然而他的本能让他的手指落上了地面的枪。

斜斜抬起，手指回扣——

一枚子弹穿破空气，发出爆裂的声响。

它无所阻碍。它无往不利。它毫厘不爽地击穿了泰哥的心脏，火药在血肉之中爆炸，让他的生命骤然停止。

而那时，两柄刀子还没有落下。

时间在那一瞬间恢复如常，泰哥笨重粗壮的身躯向后跌去，双目圆睁。常剑雄怒吼一声，双手握住敌手的双腕，任马骝的刀子扎进自己的肩膀，折断了那两个人的双腕。他长腿一扫荡倒了那两个人，又生猛地一拳打在了马骝的肚子上。

常剑雄浑身是血地从横七竖八的人堆了走了出来，夜色中他的脸色宛如冷铁。

他直勾勾地看着时樾。

时樾仍然提着枪。他也看着常剑雄。他浑身透湿，脸色乌青，水珠子从头到脚地往下流淌。

时樾说：“谢了。”

常剑雄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一动不动，宛如一个鬼魂。

时樾转身走向靠在水池边的南乔。

枪，仍然在他手中。

常剑雄的手在他背后抬起，仿佛极其的沉重，又痛苦不堪地缓缓落了下去。

他越过时樾看向南乔，发现南乔正在静静地看着他。一双修长的眼，在这冷白冷白的灯光下，乌黑又透彻。

他看到了南乔的眼中有谢意，却也有……更多其他的情绪。

警笛声四面响起。空中甚至有直升飞机飞了过来。

南乔知道，她父亲来了。

时樾将南乔搀扶了起来。一只冰冷的手握上了另一只冰冷的手。

两个人走下了楼梯。底下，已经听得到警方对讲机的声音。

许多的人过来了。

南乔忽然停下来。

“时樾，我们跑吧。”

时樾看向了她。

她仰着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薄薄的嘴唇仍然是青紫的。

可她的眼神炽热坚毅。

她说：“时樾，带我跑吧！就像那晚上一样。”

时樾冰冷又坚硬的手指攥紧了那一柄枪。

他点了点头：

“依你。”

他们从老楼的另一条廊道穿过去，走安全通道，避开了如潮水一般涌来的警察、记者、还有其他人。南乔知道，其中就有他的家人。

可是现在，她只想和时樾在一起。

她从冲锋衣中拿出了时樾的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

“我很好。不要挂念。明天一早，公安局见。”

她抬头看向时樾。

时樾向她笑着。

她拔出了手的sim卡，将卡和手机都丢在了垃圾桶里。

她挽着时樾的手，两个人从大楼的侧门出去，直接穿进了一条小巷。

两个人在寒冷的冬夜中狂奔，将一闪一灭的警车车灯、各种嘈杂的人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这个世界上仿佛就剩了他们两个人，可以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尽情肆意、跑得忘记了一切。跑到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时候，跑到这夜色岑寂、霓虹稀疏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南乔喘着气，看着时樾，一双眼睛明亮无比。她说：“还是跑不过你。”

时樾说：“你怎么跑得过我。”

南乔笑了起来：“等你老了，跑不动了，我比你年轻，就跑得过了。”

时樾一把把她按在了怀里。

“蠢。”他低低地说，带着一些鼻音。

两个人找了一个不用身份证就可以住宿的小招待所，开了一间房。时樾给了老板娘好几百块钱，请她帮忙将两个人的衣服都洗了，然后连夜烘干。

招待所很小，很破，完全还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墙上刷着绿漆，窗子也是插销式的，只有一张小小的双人床，还算干净。

好在房间的暖气和热水很足。

南乔去了那个只为单人设计的四分之一圆的浴台。老式固定莲蓬头的出水眼很大，热水哗啦啦地往下淌，打在人身上都觉得疼。

南乔说：“一起洗。”

时樾认真地看着南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了。他说：“好。”

洗完澡，两个人一身暖融干爽，躺到了床上。时樾靠在床头坐着，南乔枕着他的腿。

时樾看着闹钟，四点二十五。

只有两个半小时了。

他一下一下地摸着南乔的头发。她眼睛闭着，面色仍然平静淡泊。仿佛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轻轻地拂过她脸上的那一道伤疤。

南乔说：“你怎么回来的？”

时樾说：“你想听么？”

南乔说：“我想听你说话。”

——不停地说。

时樾说：“那我讲长一些。”

“我在天津。看到你手环的GPS定位信息后给温笛打了电话。”

“我没有买票，上了一辆京津城际快轨，差点被乘警抓起来。但是我补票了。”

“然后出了南站，我上了一辆出租车，付了他一千块钱，让他给我开。”

他淡淡笑着说，“司机要吓死了。他骂了我一路。”

“我赶过来，花了五十三分钟，是不是很厉害？”

南乔“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

南乔问：“然后呢？”

时樾说：“我给你讲这几个月我遇到的故事好不好？”

南乔说：“好。”

于是他开始讲。

他很少主动说这么多话。他会说让女人心花怒放的话，但他不觉得他会讲故事。

他看见南乔一直沉默地听着，修长的眼睛半睁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他大腿上线条分明的肌肉。

时樾问：“是不是很没意思？”

他知道她这样跌宕起伏的一天下来，已经精疲力竭，很困了。但她还撑着。

南乔说：“小树。”

时樾一下子没有听懂。“嗯”地又问了一声。

南乔又说：“小树，睡前故事。”

她的表达已经很破碎了。可是时樾听懂了。

他拿起她的一只手，压在了唇边。他鼻子中有些发涩，他说不出话来。

他和她都没有提起今天的事情。

她没有问他，一个小时以后要经历什么。

她没有问他，倘若常剑雄不肯承认那支枪是他的怎么办。

她也没有问他，今后怎么办？今后怎么打算。

她都知道。

可是她给了他一个最肯定的回答。

小树，她要他的小树，她要他将来给她栽一棵小树，讲睡前故事给小树听。

一个女人……这样的女人。他还要祈求什么。

他吻她的手指，说：“睡吧。我喜欢看你睡觉的样子。”

南乔说：“唱一首歌吧。郄浩说，你会唱歌。”

时樾的眼睛也有些涩。他说：“好。”

于是他唱。

他的嗓子很低沉，平时是醇厚的，这时候却带着一点沙哑和滞涩。

他唱：

“怎么会迷上你。”

“我在问自己。”

“我什么都能放弃。”

“居然今天难离去。”

“我总在伤你的心。”

“我让你别当真。”

“因为我不敢相信。”

“你如此美丽。”

“而且你可爱至极。”

“哎呀灰姑娘。”

“我的灰姑娘。”

“哎呀灰姑娘。”

“我的灰姑娘。”

“也许你不曾想到我的心会疼。”

“如果这是梦。”

“我愿长醉不愿醒。”

他唱得低回缓慢，静谧的夜中只有他低低的声音。他仿佛唱着一支摇篮曲，在哄着心爱的姑娘入睡。

南乔的眼睛紧闭着，长睫紧贴着下眼睑，仿佛是熟睡了。

时樾并没有落泪，可他分明地感觉到，他被枕着的腿上，渐渐地洇湿了。

早上七点，小旅馆的老板娘把两人洗干净烘干的全套衣服都送了过来，还殷勤了带了两份煎饼果子。

时樾一夜没睡，异常清醒。自己先把衣服穿好了，去把南乔从被子里捞起来，给她穿衣服。

南乔很快清醒过来，要从他手里拿胸衣和衬衣自己穿。

时樾低笑：“我给你穿。”

南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时樾笑道：“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南乔心中一重，朝他看去，却见他脸上笑容轻松自然，仿佛没事人一样。

南乔放下了手，慢慢地说：“好啊。”

时樾不以为耻，把她往怀里圈住，在她耳边吐着气息说：“我女人——”

南乔咬牙笑了笑：“不正经。”

时樾低笑，不逗她了，帮她把衬衣穿好，拿了还是热乎乎的煎饼给她吃，自己去洗手间开了一包刀片剃新冒出来的胡茬子。

南乔来北京之后并没吃过煎饼果子这种随处可见的地摊小吃。这煎饼卖相一般，做得却很地道，摊了双蛋，撒着葱花和芝麻，喷香。

她拿着油纸袋慢慢吃着，看着这狭小的房间、破旧不堪的墙壁，坐在床上盖着的半截被子却温暖干爽，还残留着时樾的气息。

紧挨着的洗手间里传来他窸窸窣窣的声音，南乔脑子里就浮现出五个字：

有你万事足。

她看了看旁边的小闹钟，心想要是它不再转动，便好了。

他们去了朝阳区的公安局。父亲和姐姐南勤已经已经在那里等着她，整个公安局都是如临大敌一般的气氛。

她一去，便被和时樾分开。两个人都是面色平静坦然，没有再多说什么。

南乔自然受到了格外的优待。警察找她做了一版笔录，便让她离开了。她把手环上泰哥毒品交易的录像传给了警方，被重重感谢。父亲在观察室里沉默地听着南乔讲述当时的过程，一言不发，脸色沉沉的。

时樾没有再出来。

父亲把她领会了家，母亲年纪大了，愈发的情绪化，抱着她看着她脸上的伤疤，险些哭了，“乔啊！你怎么这么不要命啊！”

南乔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母亲说：“那个时樾就那么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你就给你爸发了条短信，你以为我们就不担心你了？！你到底是跑哪里去了！你爸和你姐去调了全北京的宾馆入住名单都查不出来！”

南乔沉默着，平静道：“对不起。”

母亲重重地“唉”了一声，南勤过去顺着她的背，劝道：“别激动啊妈，这不是回来了么？这孩子不是一直就死性不改？您别和她置气！让爸再关她十天半个月的禁闭，看她还老实不老实！”

南乔不说话。

母亲怨怒又心疼地看着她许久，终于是问道：“昨晚有措施没有？还没结婚就搞出个孩子出来，看你爸不打死你！”

南乔怔了一下，说：“没有。”

母亲急了：“没有措施还是没有小孩！”

南乔说：“没有小孩。”

母亲又重重地“唉”了一声。

南宏宙自始至终，都沉默着，拧着眉头，没有说话。

这个案子牵涉复杂。常剑雄有专门的律师，在枪械来源、误杀刘斌等的许多问题上都保持了沉默。

马骝、龙头这帮人都是性情无常的歹毒之人，知道自己贩卖毒品证据确凿，从量上看已经必死无疑，于是临死也要拉人陪葬。

他们和时樾之前本来就结了梁子，时樾又枪杀了泰哥，录下他们交易过程的南乔正是时樾的女人，他们竟像约好了似的，各种事情都往时樾身上栽赃，东一下西一下的不说一句实话，还扯出时樾的许多旧事出来，让警察觉得十分棘手。

这一个案子的调查过程便变得十分漫长。

南乔最终在法庭上见到时樾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

看到他的时候她的心就揪了一下。

他穿着橙色的囚服，戴着手铐。头发被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已经被当作人犯来看待了。

明明知道他不会受到什么身体上的虐待，可是这却是对人尊严的一种极大侮辱——更何况是对他。南乔的手指紧紧掐住了掌心。

常剑雄亦由律师陪同，作为涉案人员在法庭之中。

时樾一直没有看向别的地方，没有去搜寻南乔坐在哪里。

南乔忽而心里很清楚，他并不希望她看到他这副样子。

她听到旁边有人说：“啧啧，这个时樾是二进宫了。真是能犯事儿啊，白长了这么一副好模样。”

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平静。

她忽然触及了时樾的内心。当年在“蓝天利剑”，他一生中军人荣誉的最高之处。随后便被怀疑，被开除出大队和学院，继而又被重重地砸向了监狱。他固然说过并不后悔，可是那一次入狱的经历对他的荣誉和尊严究竟有多大折损，她直到现在，走进了这个地方，才真正明白。

很多违法的人是不懂得“耻”的。

可是时樾懂得。他太懂得了。

伤害永远都是对最在意的人最有致命性的打击。

荣誉、忠诚、责任。

他烙印在心上的三个词语。可笑的是，命运一直在逼着他做出相反的选择。

审判在无情地进行着。

公诉人拿出了那柄用塑料袋装着的手枪。

“被告时樾，这是一把92式军用手枪，具有较强杀伤力。经确认，上面残留的有且仅有你一个人的指纹。而且手枪确属从你手中缴获。是否承认？”

时樾说：“是的。”

“马刘（马骝）和龙平（龙头）指认这柄手枪是归你所有，你有军队背景。是否属实？”

时樾平静地说：“不是我的。”

“他们还指认，你用这把枪杀死了刘斌。”

“我没有杀刘斌。”

“你用这把枪杀死了何仁泰（泰哥）。”

“对。”

“是谁杀死了刘斌？”

法官语声肃穆，全场的气氛更加紧张起来。尤其是常剑雄，脸如铁铸，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时樾。

时樾淡然道：“我来得晚，没看见。”

常剑雄的面色微微一动。

法官仍然紧跟着逼问：“这把枪归谁所有？”

所有人的耳朵，仿佛都竖了起来。常剑雄目不瞬转，冷冷地盯着时樾。

南乔的心提了起来。

她的证词中，说明了这支枪最初是在常剑雄手里，随后才被时樾拾起，千钧一发之际击中泰哥，救了常剑雄。

然而现在其他人的证词，包括时樾之前自己的口供，都在朝着不利于他的方向发展。凭借着枪上的指纹，即便是她指出枪最初在常剑雄手里，这样的证据足够抵抗其他不利证词吗？当时便有警员质疑，既然南女士称常剑雄也持过枪，为何枪上没有常剑雄的指纹？南女士确认没有看错吗？

她离得远，心思纯而无杂，明明知道常剑雄曾经导致时樾被开除，却始终不曾把常剑雄往奸恶之人上想。她首先第一层便没有想过常剑雄会私藏枪械，又怎么能想到常剑雄戴了一层薄薄的橡胶手套？

时樾语调平平的，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全庭顿时起了小小的私议声。法官拿法槌敲了一下桌子：“肃静！”

南乔定定地看着时樾。

他的这个回答，在法理之外，却在她的意料之中。

他终究还是保护了常剑雄。

那天他遇到常剑雄后回来，给她讲了常剑雄家里的事情，讲到了常父重病，人变得痴呆。

她那时候问时樾：“你恨他吗？”

时樾当时抱着她，想了想，说：“在你实验室看到MEMS论文，确定是他拿的时候，是真的很恨吧。”

“可是真让我去报复，我做不到。”

“他的父亲都这样了，他得撑着那么大的一个企业，也挺不容易的。”

“我从他手里把你抢过来了，现在想想，也挺无耻的。就当是我报复了吧。”

常剑雄的律师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然而常剑雄听到那四个字时，心中出乎他意料的，竟然没有放松。

他心中突然涌出的，竟然是百般滋味，还交织着隐约的愤怒和怒火！

——这不正是他所期待的答案吗！这样他违法持枪的罪名便得不到成立！杀死刘斌，不过是误杀，罪责都在马骝身上！他可以全身而退，保全自己的一切，尤其是名誉！

可是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他为什么竟然会怒火中烧，竟然会觉得恨时樾？！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时樾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为什么他时樾就能坦坦荡荡有情有义，他常剑雄便始终莫名其妙地做了小人！

他常剑雄不要时樾来同情他。绝对不要！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道：“被告时樾，你确信并不知道枪械来源？”

时樾道：“不知。”

法官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枪支管理办法》，非法持有、私藏军用枪支，且造成两人死亡者，将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倘若根据枪上指纹，综合考虑各方证词，这支枪将判定为归属你所有。你可有异议？”

时樾沉默。

整个法庭上鸦雀无声，所有旁听者屏息凝神。

常剑雄的脑子里很乱。突然浮现出很多事情。军队生涯、勋章、红旗、降落伞、父亲、董事会的长桌、同父异母的弟弟。

然而所有乱象褪去，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南沙的那座岛屿。

在两波袭击的空隙之间，他躲进了一个椰林。

他手里拿着一柄匕首，是他从一个扮演敌人的老兵手里抢下来的。这柄匕首是他在岛上最为有效的武器。

他在椰林中闭目养神，忽然听到有些动静。他循声悄然过去，看见一个人在打椰子。

是那个江西农村来的小子，时俊青。

他看到时俊青砸了两个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弄开。

他在心里嘲笑：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愣头青！大约只在电视上见过椰子，却不知道椰子怎么吃吧！

他走过去，时俊青见到是他，没说话，锋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他用匕首在一个椰子上扎下三刀，打开了一个三角形的口子。

他说：“喝吧。”

时俊青看了他一眼，抱着椰子仰头喝了。这岛上很难找到淡水，他必然是渴的不行。

他又对他说：“椰肉也能吃。”

时俊青锋利的目光仍然看着他，把另一个椰子投给了他。

他接住，朝他笑了笑。两个人一起躲在椰林中喝椰汁，吃椰肉，恢复体力。

他对时俊青说：“怎样？我们结盟吧，做兄弟。”

结盟吧。

做兄弟。

其实他从来没有真心想过和时俊青做兄弟。打心眼里，他看不起这个农村出身的愣小子。

他是谁？他是常剑雄。他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天之骄子。论能力、论长相、论家庭教养，论一切的一切，他那样不是出类拔萃？这个时俊青，怎么可能跟他比！

但是很明显，时俊青是拿他当兄弟了。时俊青信任他，对他诚心实意，也挺崇拜他样样都拔尖。

常剑雄挺享受这种感觉。他居高临下。

可是今天，现在，这个被开除出“蓝天利剑”，已经改名作时樾的人，竟然还在保持沉默。

他还在拿他当兄弟。

常剑雄突然觉得很耻辱。无比的耻辱。

他看到时樾就要摇头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张开了嘴。

“那把枪，是我的。刘斌，是我误杀的。”

庭审结束了，后面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取证，作出最后的判决。

一个穿黑衣的女人避开众人，从法庭里走了出来。她低着头，戴着墨镜和口罩，看不清相貌，只是皮肤很白皙，明显保养极好。

她匆匆去了地下车库。

快到她那辆车前面时，她突然站住了。

她的车前面，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岁数的女人。穿着青色而板正的套装，庄重，严肃，面容冷傲。

样子却似乎很熟悉。

那个女人开口了：“你就是安宁。”

很冷肃的声音，是那种平日中经常作行政训话所培养出来的腔调，威严而不容质疑。

安宁感受到了这女人身上和她截然不同的气场。

她摘下口罩，露出殷红而丰满的唇，浅淡而风韵十足地一笑：“南大小姐亲自来，有何见教？”

南勤说：“这样子审也没把你牵涉出来，你本事不小。”

安宁妩媚笑着，看着自己涂成黑色的指甲：“男人对我死心塌地，话又少，我也是没办法呀。再说了，”她无辜地摊开手，“我安宁从来都是做正经生意，行得端坐得正啊。”

南勤冷冷一笑，“有些人只是把恩义看得太重。至于你，现在是早借着你前夫的手把自己洗白了，那么之前呢？你年纪轻轻，怎么发家致富的？”

她扬手把一个文件夹丢到她手里：“这里头的一些东西，你好好看看吧！再敢耍花招，别以为你现在是加拿大的国籍，就治不了你！”

安宁伸手接住，翻了两页，墨镜下白皙的脸色倏然变化了。

南勤冷傲地看着她，一双修长的眼睛是和南乔截然不同的威严霸气：

“你已经在警方的外籍人员监控名单上了，好自为之吧。”

“我的父亲，非常不想看到你这种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存在。”

最终的一审判决出来，时樾虽然没有担上违法持枪杀人的罪名，却因为马骝等人举报的一些其他的过错，被判处了一年的有期徒刑。

他没有上诉。这是他过去过于激进所犯下的错误，他没有想过逃避。对于他而言，他觉得一年已经很短了。

常剑雄是三年的有期徒刑。震远护卫这个家族企业，暂时交由了他的弟弟负责。

时樾出狱那天，郄浩、郝杰等一帮人来接他。

他们嘻嘻哈哈的，郝杰伸手摸了一把时樾的光头，“擦，这样儿都还是帅到飞起！”

时樾笑着拨开他，伸手去摘他的帽子，骂道：“我草！老子的脑袋也是你随便摸的？今晚就给你剃了——”

那帽子一揭开，下面竟赫然是一颗亮闪闪的光头。

时樾呆愣住了，却见郄浩和其他的兄弟也齐刷刷地把帽子取了下来——

清一色的光头，青色的头皮。

“时哥！”

“时哥！你看！”

“时哥——”

郄浩一拳砸在时樾身上：“妈的，不就是几根毛吗？和兄弟们一起长，看谁长得快！”

时樾眼中盈出了泪光，和他们一个个重重地拥抱。

“兄弟！”

郄浩摸了支眼拿出来抽着，“时哥，清醒梦境我卖了。以后，我就又跟你混饭吃了啊！”

“是啊！靠你了时哥！”

“带着哥们儿发家致富啊！”

“趁年轻，再搞出一个上市公司出来啊！”

一群男人久别重逢，热血沸腾地打打闹闹了半天。郄浩看见时樾的目光又在不自然地四面探去，笑了下，道：“咋？时哥？想女人了啊？”

时樾淡淡笑了笑。

服刑的一年，他和南乔并没有再见过面。南乔的确有过来申请过一次和他会面，但是他拒绝了。

他是真的不想让她见到他在监狱中的样子。

南乔于是再也没有来过。

现在，他仍然不希望她看到自己。可是心底里，却又无比地企盼着见到她。

郄浩说：“别看了时哥，嫂子好着呢，没和别的男人一块儿。就是最近公司特别忙，她去德国出差了。”

时樾“哦”地笑了一声，“那就好。走啊！”

郝杰开了车过来，拉时樾上了车，郄浩和其他的几个兄弟也都各自开了车，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海底捞开去了，要给时樾洗尘接风、除晦气。

而这时候，几百米开外的一栋楼里，玻璃墙内，三个人正静静地看着。

欧阳绮偏过头，说：“喂，没哭吧？”

南乔淡淡地看向她，面色平静又安然。这一年，她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变化。

她说：“哭什么？”

欧阳绮笑眯眯的，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乖！”

旁边的石栎看着欧阳绮，也温和地笑了。

南乔的公司发展壮大，搬进了新的宽敞明亮的写字楼。这栋写字楼名叫“银河”，有着流线型的外观设计，星河一般的穹顶，十分契合即刻飞行的风格。

时樾服刑的这一年，南乔参加了许多国际性的合作项目。她的工作重心，渐渐从研发转移到了飞行器的社会性应用——让飞行器真正为人类服务，才是她的终极目标。

时樾脱离了安宁，就开始筹备新的公司，后来入狱，便暂时搁置下来了。出狱后，他和郄浩、郝杰等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名叫“棠棣”的公司，专门从事影视特技和特效制作。凭借他之前丰富的人脉，wings在极限运动方面的丰富资源，棠棣公司很快接到了相当一批项目，步入了运营的正轨。

时樾很忙。南乔也很忙，乘坐的飞机在空中交错的时间，都比两个人同时在北京的时间多。

时樾做事，有股子狠劲和冲劲。有时候半夜里闲下来，那种思念便是愈发的刻骨铭心，比在监狱里还要难耐。

那张彩虹跑照片的打印纸，几乎都已经被他翻烂了，用透明胶密密地粘合了起来。他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把打印纸翻过来，仿佛这样，就能把照片里是背影的南乔翻过来，看到她的面容一样。

这时候他会驱车去雁栖湖畔，远远地站在湖水边眺望南乔的家。

自他入狱之后，南宏宙担心南乔再有危险，就勒令她凡在北京，每晚都要回家去住。他那三条德牧本来是郝杰交还了南乔在养着，也被南乔带回了家。南宏宙退休了，这三条狗和他，也算是一个陪伴。

只不过南宏宙接受了他的老大老二和老三，什么时候能够接受他，他心里没有一点儿底。

尤其是他有了二次入狱的经历之后，老爷子是不是会更加嫌弃他，他更加的不知道了。毕竟，一个堂堂的北空司令员，又怎么能有一个蹲过两次监狱的女婿。

他每每想到这里，心中都有隐隐的烧灼。

他不是不想去找南乔，也不是不能去找南乔。

他只是，不想让南宏宙知道后，看不起他。

他靠在湖水边的大树上，看着夜色下的雁栖湖上结着冰。但到底春天要来了，他偶尔能听见冰块出现裂缝的声音。

冬末夜晚的温度仍然很低，他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脚，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那辆车。

是一辆帕萨特。钱不多，又得有辆车方便些，他便随意地买了这么一辆。

——其实也不是那么随意。

“哦……帕萨特……没事，我会给你赔……”

他现在每每想起那一晚的南乔来，都会忍俊不禁。他的蠢女人，至今都还欠着他呢。

南乔收到了一份邀请函，是来自美国的TED会议组织的。

TED（technology, entertainment, design，即技术、娱乐、设计），是一个国际性的会议，每年都会召集全世界在科学、设计、文学、音乐等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人物，聚集到一起面向全世界发表演讲，分享他们在所在领域的探索成果，以及对社会、科学、人文和艺术的思考。

TED的宗旨便是“用思想的力量来改变世界”，它的演讲视频向全世界传播，具有相当广泛的影响力。

TED邀请南乔去做演讲嘉宾。这是TED大会在多旋翼无人飞行器领域发出的第一封邀请函，也是第一个中国科技界的女性收到的邀请函。

TED的组织者是辗转通过南乔在德国的导师联系到她的。

南乔在仔细考虑要不要拒绝这个邀请。

她仍然坚持着尽量不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原则。一来，她不希望自己的工作受到太多的外界干扰；二来家庭的背景也让她选择低调，减少一切可能的麻烦。

更加让她想要回避的一点是，她有人前演讲恐惧症。和陌生人说话她尚觉得十分不自在，更何况在千千万万人面前做公开演讲？

导师和南乔恳谈了一番，告诉她：你要是真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梦想实现，将自己的思想传播到全世界、为这个世界做出改变，那么，就去吧。这是一个开放的、思维的火花相互碰撞的大平台，你的努力，应该在那里占有一席之地。

她的梦想是什么？

“我总觉得总有一天，我们的世界里也会有无数飞行器，建立起低空领域的交通。他们传递货物、信息和必需品，帮助一切需要帮助的人。”

那一天，红日从云海喷薄欲出之时，她在贡嘎雪峰之上，如是和时樾说。

Ideas worth spreading.

南乔最终同意了。她所要求TED主办方提供的协助是：

允许她使用德语而非英语进行演讲，采用同声传译。

演讲时，用聚光灯照亮她，从而使她看不见台下的观众。

当TED大会的演讲者名单公之于众时，南乔作为即刻飞行创始人的名字赫然在列，瞬间业界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Jaeger发布会那一次之后，业界便知道了南乔的存在，只是她行事始终低调，别说真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流传出来过。科技圈媒体的八卦属性并不比娱乐圈少，一时间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又纷纷新鲜出炉，猜测着南乔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以及去TED会讲些什么。

而这件事，亦引起了主流媒体的关注。要知道中国的自主研发还是少，像即刻飞行这种，自然被主流媒体升华成了民族骄傲。这一次南乔去参加TED演讲，主流媒体索性策划了一期专题，要对演讲过程进行全程直播。

出发去美国参加TED大会的前夕，恰逢元宵节，南母做了一大桌子饭，聚齐了南勤、南思两家人，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团圆过节。

南宏宙和南母两老坐在上席，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南勤一家三口、南思一家四口。唯独南乔孤零零的一人坐在下首，默然地拣菜吃饭。

南母看着，莫名其妙地觉得心疼。这女儿的终身大事，终究是她心头上的一根刺。眼看着她都快三十了，回头郑昊等三个孙子都要长大成人、结婚生子了，她还这样的没有着落，南母看着，能不心焦吗？

然而一看南宏宙板着一张脸，她也不好说什么，朝南勤使了个眼色。

南勤于是看了一眼郑昊。

郑昊端着碗站起来，挨着南乔坐到了她身边。“小姨，我来陪你坐。”郑昊已经长成个帅气的大孩子了，声音都脱去少年的稚嫩，厚实起来。

南思那边的两个小家伙却不知内情，嚷嚷起来：“表哥！那是未来小姨夫的位置，怎么能让你坐！”

郑昊“哼”了一声道：“明天小姨去美国，我也要一起去，当然今天要和小姨先联络联络感情了。”

的确，郑昊也酷爱飞机和飞行器设备，南勤又打算让他将来去美国念书，所以这回让南勤先带他出去经历一下，也算是和南乔做个伴儿。

那两个孩子还在叽叽喳喳地争辩着，南宏宙的威严浑厚的声音冷不丁冒了出来，着实吓了他们一跳。

“要讲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南乔一怔。

这还是父亲第一次对她的工作表示出关心。在过去，父亲对她做即刻飞行的事情，除了反对，还是反对。

她有些不太适应父亲的这种关心，僵硬着说：“好了。”

南宏宙绷着脸说：“不要给我丢脸。”

南乔望着父亲。

父亲终究还是变了一些。经历过暴风行动中Jaeger协助警方实施公共安全监测任务之后，父亲对飞行器似乎有所改观。有一回她看到郑昊在小院中玩飞行器，和二哥家的两个孩子骄傲地解释飞行器的性能和玩法，父亲竟然假装不关心地在一旁听着。

她缓缓点了点头。

一家人又开始沉默地吃饭。

吃着吃着，南母觉得压抑，又想缓和一下气氛，谁料南宏宙像是憋着一口气，又沉沉地开了口：

“那个混账玩意儿怎么还不来找你？”

南乔一开始还不知道说的是谁，抬起头来看了看，发现所有人都竖着头瞪着她。她讷然地又望了一眼父亲，南宏宙气恼地说：

“问的就是你！”

南乔反应了一下，说：“他不是混账玩意儿。”

“你！——”

南宏宙气得不行，若在平时，若不是南乔做得远，他肯定是一筷子甩过来了。

“我问那个姓时的怎么还不来找你！这都出来多久了！那小子就怕了？就始乱终弃了？他妈的还是不是个男人？”

南乔慢慢放下筷子：“爸的意思是，同意我和他在一起了？”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是耸动的。父亲终究是一个她捉摸不透的人。本来时樾入狱，她以为父亲会更难接受他。但情况，却似乎是恰恰反了过来。

她的父亲，到底是她的父亲，不一样的父亲。

南宏宙生气地说：“我说过这话吗？我什么都没说！”

“……”

南乔分明看到，就连不苟言笑的大姐，都不着痕迹地笑着摇了摇头。

离开家的时候，南宏宙把南乔送到门口。

南乔想起当年她第一次去德国念书之前，父亲也是这样破例送她出门。

她说：“爸，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南宏宙一双浓眉皱了起来，不耐烦道：“说什么？磨磨唧唧！”

他还是和南乔一同走到了一旁的银杏树下。

南乔仰望着父亲花白的头发，镌刻着深深皱纹的坚毅脸庞，伸出双手，用力地拥抱了他。

“谢谢你。爸。”

南宏宙愕然。

作风素来刚正硬朗的他，教出来的三个孩子也都是硬朗不屈的。其中又以南乔最不善于表达情感。

他印象中的小女儿，打小就不甚合他的意，像一块打不烂砍不断的铁木。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妻子生下这个小女儿的那个医院前面，有几棵高大的乔木，他当时随意地就给她取名为南乔。

现在回想，那些树可不都是铁树？到如今，这棵小铁树，终究还是成为他南宏宙的骄傲了。

他不自然地回抱了南乔，拍了拍她的背。嘴上说：“好了好了！谢个屁！……”

南乔到了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出发港，和郑昊一起托运了行李，又换好了登机牌。正要走进那条通往安检和海关的长廊时，郑昊扯了扯她的衣服：

“小姨你看，那边在拍电影。”

很多人站在T3的大厅里，透过透明的玻璃墙向外瞭望。南乔也顺着郑昊的手指向外望去。

这个摄制组租借了机场的一隅。从现场的穿着和场景布置来看，是一个都市警匪动作电影，正在拍摄一场警察驱车冲入机场，阻止罪犯登机潜逃的惊险一幕。

南乔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解释：“这就是香港导演陈牧升的新片，《全境追捕》，投资1.2个亿，朝着票房五亿去的。”

南乔心中忽然一跳。《全境追捕》，这个名字她记得住，据说此片主打惊险刺激的动作场面，有极多的飙车戏、枪战戏和武戏，为了俘获内地观众的心，好几个场景还都选在了内地的标志性地区。

这部电影的特技和特效，就是“棠棣”接的。据说起初对镜头表现要求极严格的香港导演并不信任这个崭露头角的新公司，然而在其中一场戏，其他几家公司都不能让导演满意的情况下，棠棣脱颖而出，最终包揽了这部影片的所有特技特效制作。

南乔看了一下手环，她还有半个小时的空余。她问郑昊：“我要去找时樾，你去不去？”

郑昊眉开眼笑：“去啊去啊！你不嫌我是灯泡就好！”

南乔想，她大约也就能见时樾一眼吧，但是有些话，她也该对他说了。

片场管得很严，但郄浩看见了南乔他们，把他们引了进去。

南乔四周看了一眼，问到：“时樾呢？”

郄浩吭哧了两声，吞吞吐吐地说：“时哥他……今天没来。”

南乔盯着他：“怎么可能。”

郄浩打了个哈哈，“怎么不可能嘛，他去和另一个客户谈生意了。”

南乔冷冷道：“我觉得他就在这里。”

郄浩：“……”

郄浩第一回想明白，南乔说到底还是个女人，没逻辑起来，没人能拦得住。

时樾确实在这里。

这一场戏，拍的是男主角在机场阻截罪犯，从T3航站楼的三层，抢下了一辆展车，撞碎墙面的玻璃冲了出来，落上二层的一架廊桥，以车身的重量压塌廊桥，从而落地，追上了正要登上一架国际航班的罪犯。

这样一条飚车的路径，虽然演出来只有短短几秒钟，却是极其的惊险刺激。部分布景是完全比照真实场景搭建出来的，这个导演正是这种写实而严谨的风格，这也正是为什么他能成为香港的一线导演，是典型的票房保障。

“刚才几个特技车手走了几遭，都觉得这条路跑不下来，太难了。”

郄浩说，“导演也觉得难，但他拍了这么多动作片了，这部收山之作，总得有超越以往的地方。本来说干脆用特效得了，但肯定没有真人演出来效果好。”

“时哥正好过来，跟导演聊了两句，他说他能做。”

南乔咬了牙。

布景的三层玻璃墙之后，隐约已经能看见那辆白色的展车准备就绪。设置现场两侧拉开了巨大的防护网，急救医生、灭火栓、气垫……一切应急安全措施都已经准备齐全。

但谁都知道，那一辆车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稍有差池，便是车毁人亡。这些措施又能起什么作用？

南乔现在只想冲上去，狠狠地再扇时樾一个耳光，把他骂醒：

“你就这么拼吗！为了公司就不要命了吗？！”

可是她又冷静下来。可是时樾自始至终，不就是这么一个人吗？敢闯的、敢拼的、喜欢冒险的、肆无忌惮的，倘若没有这些特质，会被“蓝天利剑”看中吗？

其实她要做的，只是相信他而已。

他心里头要是有她，又怎么会看轻自己的生命？

他毕竟是在为她而奋斗着。

那辆车启动、加速，利箭一般飞射了出来……玻璃“轰”然破裂，四碎飞溅！车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重重落在了下方狭窄而展长的廊桥上，向前冲出一段，惊险至极地被刹车减速，压得合金构架的廊桥承受不住重量，哗啦啦地向下塌去。白色的车就势从廊桥末端飞出来，稳稳当当地落上地面，晃了两晃。

导演猛一声“Cut！”这一场戏一条通过，所有人这才从大气都不敢出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纷纷鼓掌欢呼。

郑昊说：“小姨！你把我手都掐疼了！”

手腕上的手环振动起来，时间到了。南乔远远看着时樾从车里走了出来，取下头盔和身上的防护装置，依旧是身材高大，俊厉挺拔。她强压着心中一阵一阵的悸动，平静地对郑昊说：

“走吧。”

几日后。

时樾在片场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吃盒饭。郄浩走过来说：“那边的朝廷台在直播TED，时哥，你不过去看看？”

那是片场对面商业中心的一块大LED屏幕。许多工作人员短暂的午休时间，包括导演，边吃着饭边在那边看视频消磨时间。

屏幕中是TED的会场，很大，一片漆黑，唯独台中，雪白炽亮的聚光灯照射着那位演讲者。

当镜头缓缓拉近，时樾的气息越来越缓。

是她，就是她了。

依旧是随性的白色衬衣，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看着，就像一棵清爽的树木。

她比划着手势，口中吐出一串串他所听不懂的语言，铿锵、生硬、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听着，就是极其严谨的感觉。

屏幕底下不断的有中文字母滚动出来，其中夹杂着许多专业术语，但她往往会加以解释，深入浅出。她所论述的一切脚踏大地，可听的人分明能够感受到她怀着一种理想主义的热烈，她的思维触达天际。

她讲述无人飞行器的发展历程，一次次地技术突破将飞行器带入商业化阶段。

她讲述即刻飞行的成长之路，千万次的试飞所教给她的东西。

她讲述无人飞行器在现在和未来的应用，描绘出壮阔而清晰的图景。

这是一场TED历史上罕有的专业程度很高的演讲。TED一般的演讲大多比较浅显、生动，便于观众理解。

南乔的这一次演讲，却是罕见的严密、精确、客观。然而现场的观众却一直被持续性地感染着，不时响起掌声。黑暗的观众席上，闪光灯的闪烁从来没有停止过。

时樾看得出神，郄浩挨过来，肘尖撞了他一下，嘲笑道：“一看到嫂子连饭都不吃了。”

时樾不理他。郄浩说：“时哥，你俩到底要啥时候好上啊？我都跟着你们着急。我原来还想让我儿子跟你儿子拜把子呢，看来以后只能做你家小子的大哥了。”

时樾笑着骂了他一声，眼睛仍不离大屏幕。

这时候，南乔的演讲正好结束，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她却还没有退场，令所有人惊讶的，她突然伸手，向同声传译的方向做了个动作，说了句德语。底下的中文字幕还是如实地弹了出来——

后面的话，请不要再做同传，谢谢。

上万人的会场又变得极其的安静。没有人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时樾看见她突然变得特别局促，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

“我——”

她切换到中文，说了个“我”字，险些说不下去。

时樾定定地看着屏幕中的她。他知道她犯了人前演讲的恐惧症了。她之所以能用德语顺利流畅地完成演讲，只是因为德语科学严谨，她也完全在陈述客观性质的东西。然而她突然换成中文，却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能够肯定的是，必然是带了她个人的情感的。

时樾忽然就紧张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紧握成拳，闭上了眼睛——

“回家吧。老三都要生崽了。”

后来，这一句话成了这一场演讲的著名彩蛋。

这一场演讲成了无人飞行器发展历史上的一次里程碑式的演讲，自此以后，无人飞行器在许多领域展开了更加广泛的商业化推广和应用。这一个演讲视频在网络上被广泛流传，最后一段却并未被掐去。这一句话引来了无数人的好奇和津津乐道，即便有懂中文的人给翻译出来，却没有人能真正看懂，“回家吧”是向谁说的？要“生崽”的“老三”，又是什么？

只有时樾懂。

或许没有什么能够描述那一刻他心中的狂喜。他心中巨浪滔天。

南乔有对他说过什么情话吗？

从来没有。

多少次他想尽办法想从她嘴里骗一句“我爱你”，可她就是说不出她觉得那么肉麻的话。

可是，“回家吧”，这三个字，他觉得是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片场里的人都看着时樾呆呆地站在那里傻笑，又像笑又想是要流泪，像疯癫了一样。导演觉得最好的演员，都未必能演出那一刻时樾的情绪。

他望着屏幕，略显透明的眼睛里情绪变化万千。他低低地，喃喃着说：

“回啊。”

回啊。

时樾在南乔回国的那一日，掐着时间回了此前和她一起住过的公寓。出乎他的意料，公寓中并没有人。

他又开车去往南乔的家。然而门口的警卫告诉他，南乔还没有回来过。

时樾迷惑了。

她难道并不是这一天回国？然而温笛给他的日程中，清清楚楚地就是写着这一天。她还告诉时樾，说随行的人不少，别去给南乔接机。

时樾问：“那我在哪里等她？”

温笛狡黠地笑：“她不是让你回家吗？”

回家。

时樾再一次咀嚼着这两个字。猛然之间，他奔出去拦下一辆车：

“去机场。”

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回了婺源。他走路几乎都是在跑，他恨不得飞机再快一点、大巴车再快一点、从村口到他家的距离再近一点！

小河边一群嫂子阿姨在洗衣服，看见他奔过石桥，一个个乐呵呵地喊：

“青啊，回家啦？”

声音中，一个个都带了异样的、有点古怪的笑意。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门口骤然停住，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又蹭去了一路狂奔过来脚上所沾的泥土，才屏息着，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走进了家里的房子。

他不敢大声地呼吸。

他害怕稍稍出声，他热切的企盼就只是一场梦幻，一枚泡沫。

可是他走到厨房边上，听见里面母亲慈蔼的语声说：“好姑娘，就这样，味道就正好啦。”

而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说：

“嗯。知道啦，妈。”

他紧紧地靠在厨房门外的墙壁上，慢慢地蹲了下去。

这一栋白墙乌瓦的徽式小楼外面，满山的凤尾竹摇曳着葱茏的身姿，发出沙沙的温柔声响。

而无边无际的油菜花田，都正在热烈地盛放。

在如今这个浮躁的时代，还有人歌颂这样的爱情吗？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

南有乔木，时有樾树。

谨以此文，送给所有忠贞不渝的爱人。

番外一：生生不息

趁着南乔不在的时候，时樾问了母亲才知道，原来他入狱的这一年里，本来他拜托了郄浩来帮忙照看着母亲，结果却是南乔每个月来探望她。

郄浩和南乔都向母亲隐瞒了他入狱的事情，只是告诉母亲，他有一个国外的投资项目，要出国一年，暂时回不来了。

后来他回来了，南乔便请求母亲，不要告诉他她来过的事情，等时机到了再说。

“青啊，妈觉得自己真是心想事成，想要这姑娘做儿媳妇，没想到就真做了儿媳妇！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啊！”

时樾看着开心得合不拢嘴的母亲，心想您这儿媳妇，是他阴差阳错拐回来的，是人家千里迢迢送上门来的。

但谁又能否认，这不是天意呢？

三个人一起吃晚饭，一起看电视，时樾和南乔两个人，都表现得平静自然，仿佛不是久别重逢，而是时日长久。毕竟两人之间的那些分离，那些波折，越秀英又怎么知道呢？她只需要知道，她面前的儿子，还有这姑娘，早已是劫波度尽，剩下的都是缘了。

看完了电视，越秀英便早早去休息。南乔和时樾也先后洗了澡，去床上躺着。

时樾房中的这一张床，是他从小就开始睡的，现在突然有了两个人，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南乔面朝里睡着，只穿了内衣，头发散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时樾后面上了床，侧着身，将她收进了怀里。

他问：“家里没有淋浴，你洗澡洗得惯吗？”

南乔“嗯”了一声，“小时候家里也没有。”

“菜呢？菜吃得惯吗？”

“嗯。”

“我妈呢？她对你好么？”

南乔抿着薄薄的唇，淡淡地笑了。

时樾道：“你笑什么？”

南乔翻了个身，正过来面对着他，说：“你的床不会塌吧？”

时樾道：“不会。我小时候皮得很，我爸拿钢筋给我焊结实的。”他用力摇了摇，在她脸颊边低声说：

“你听，一点声音都没有——”

南乔的头埋在他坚韧又有结实的胸前，闷闷地笑了起来。他身上，这么熟悉而又清冽的味道，她闻千遍万遍，都不嫌够。

“时樾。”

他低低地应一声。

她又唤，“时樾。”

他低低地笑，又应。

他知道她有很多的话要说，却只是说不出口。他又何尝不是呢？

所有的语言，都不过是情感的表达。当短短的两个字，亦或者一两个动作，便能够表达一切的时候，还要那么多冗余的语言做什么呢？

南乔模糊道：“这半年，你抽过烟么？”

时樾摇摇头，“进去之后就再没抽过。”

“喝酒了么？”

“偶尔，不多。”

她又问：“和别的女人睡过么？”

他暗夜中眯起眼睛，咬着牙关道：“你说呢？”

她抱着他，掌心在他后颈上短而扎手的发根上来回地刷着，闭着眼体会着那手感，平着声音道：

“今天是3月12号。”

“嗯？”时樾不解，他在想着南乔的安全期，可是一年多不见了，他之前记得住的她的生理周期，现在还准不准呢？

“……”

南乔第一次这般觉得他愚钝，愚钝到她又尴尬又恼怒。

她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她的语言向来都是匮乏的。微泄了气，她说：“你种小树吧。”

时樾一下子懵了，好一会，才扳正了她的脸急促问道：“你说什么？”

南乔闭着眼，一言不发，眉心微微地蹙着，轻轻跳动。

他不再追问她了，低下头重重地吻她。

相爱相守可以是欲，可以是取悦，可以是毫无顾忌地享受人生之美，这本就是两个人相互的自私，一种再自私都理应得到理解和祝福的事情。

但是他和他的女人选择生生不息。

两人一同回了北京之后，便一起去了南乔的家。

南宏宙虽然于理上接受了时樾，忍了让他进门，上桌子一家人一起吃饭，可是看到他那张脸，想到有些事情时，还是难免觉得有些膈应。毕竟南乔是他亲手养大的女儿，就这样要被一个外面的男人带出门，他总觉得心有不甘。

这种感觉还和当年南勤结婚的时候不一样，南勤的丈夫同样是军队大院儿的，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这种感觉就还是自己人，从来不觉得是把女儿交出去。

但这回，他心理上有落差。

这落差就表现在他总是绷着一张脸，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南乔是早习惯了，时樾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老丈人这关是要慢慢过的，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倒是南勤的丈夫过来开解他，说老爷子就是这样脾气，别放在心上。时樾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了。

南母在餐桌下没少踢南宏宙，没好气地责备他：“这女婿都认了，还这样死着一张老脸做什么？欺负人家没爹娘撑腰呢，还是觉得人家上辈子欠了你的钱啊？”

岂止上辈子啊，南宏宙这受伤害的程度，可能八辈子都不止。

时樾的底细南宏宙都查了个底朝天了，估计比南乔自己都清楚。饭桌上也没什么好问的，南宏宙就埋着头吃饭，就南勤的丈夫和南思两个人偶尔聊两句，孩子们叽叽喳喳一下。

南乔和时樾就不一样了。两个人挨着一起坐，不像南勤、南思两家夫妇间，还隔了孩子。时樾偶尔会看着南乔笑，南乔看着时樾只在附近的菜上面动筷子，便伸手给他夹上首父亲面前的菜；他吃了两碗装矜持不吃了，她照着他平时的饭量，面无表情地又给他盛一大碗来。而南乔最讨厌吃、偏偏从小到大被父母逼着吃的蛋清、鱼肚皮、芹菜梗，也被时樾偷偷夹了去，帮她吃了。

南宏宙简直看不下去。他就没想过他南宏宙教出来的女儿，居然有一天会这样子和别人谈恋爱。南勤夫妇也没有这样过！但他俩也没怎么出格，他哪里挑得出来什么毛病？他总不能指着时樾说“你不准对着我女儿笑！”吧！

南乔夹了一块梅菜扣肉。南勤好奇问道：“小乔，你之前不是从来不吃么？”

南乔说：“吃。”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把瘦肉吃完了，悄悄把上面细细一条带皮的肥肉夹到了时樾碗里。

时樾是荤素不忌肥瘦不挑的，一口就给吃了。

这一下终于被南宏宙抓了个正着，放筷子怒道：“别惯着她！”

时樾：“……”

看着一桌子又僵了，时樾端起一杯酒，笑了笑，说：“爸，敬您一杯。”

南宏宙举了一下杯子，闷头喝了。

时樾说：“南乔她其实挺喜欢吃梅菜扣肉的，就是她不喜欢吃肥的，家里头又不准剩菜，所以她从来都不吃。”

他轻揽了一下南乔的背，说：“爸，我之前是犯过很多错，年少轻狂。遇到她之后，才恨怎么没有再早十年，那时候自己什么都是好的。这一两年，我也没让她省心，现在看她，总觉得又瘦了点。我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想多疼疼她，多宠宠她，把她养胖点——爸，你肯定没什么意见吧？”

他又看了看南乔，微笑着说：“爸教出来的这么好的女儿，哪里是我随随便便惯一下就能惯坏的，您说是不是？”

南宏宙哪里还有什么话说，挥手道：“吃饭吃饭！”

番外二：双木成林

时樾在银河写字楼附近找了个紧挨着公园的小区，租了一栋大房子，南乔走路上班，也就不到五分钟的路程。

银河写字楼在二环内，这样一个房子的租金可是价格不菲。南乔问时樾：钱够么？

时樾淡淡一笑，屈起食指叩了一下她的额头，买这样一栋是还买不起，但要是连租都租不起，还敢娶老婆种小树？

南乔的即刻飞行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上市，投行、律所、会计师事务所的人都已经开驻进来了。以南乔现在的身家，在北京随便哪里买一套房子都不是难事，只是她并不在乎这个，而且她也知道时樾是想自己买，所以也一直不提买房的事。

时樾的老大老二老三寄养在南宏宙家里之后，南宏宙也是闲得无聊，带着它们去北空的军犬驯养基地去给它们找了伴儿。于是老三就怀上了，待时樾回来，很快一胎就生了六个，个个体质倍儿棒。南宏宙和老大老二老三有了感情，舍不得让它们走，时樾便另外带了一只老三的崽儿回去养，还是起名叫阿当。

搬家的时候，时樾完全没让南乔插手，理由只有一个，肚子里有小树了怎么办？

南乔注重锻炼，饮食起居规律，心境平和，例假也从来都是一天不差地来。这天等过二十四小时也没见动静，她便不吭气地在下班路上买了支验孕棒。第二天清早测了一下，果然是二道杠无误。这两天时樾在出差，她倒是很镇定，自己跑去301军总医院做了个检查。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嘱咐她过段时间来建档。她看了一下医生推算出来的小树的树龄，正是在婺源的那天晚上种上的，心道时樾还真是了不起。

时樾现在家里头有南乔了，出差在外头也呆不住，一完事，哪怕是大晚上的，都铁定要飞回来。这天到家十点多钟，洗了个澡上床，南乔还没睡着。他抱着她揉弄了两下，就让她浑身都烫了起来。她一张白皙的脸飞着红，薄薄的唇也柔润了起来，她刚想挡住他的手，他却已经大不正经地探了下去。碰了一下，却又收回来，抵着她的额头低低问道：

“不是生理期吗？”

他记她的生理期比她记得都准。他也知道她不大爱用OB，一般还是用传统的那种，一摸就摸出来了。

南乔低声道：“知道是生理期还这样。”

时樾无耻地笑，捻着她的耳垂，贴着她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太——想——你——了——”

时樾这人不用心的时候都能把情话儿说得让人心动不已，更别说如今是挚心诚意。南乔固然是听惯了，可是每次他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时，她依旧会脸热心悸，只不过，从来不表现出来罢了。

她淡淡道：“再想，也只能忍着了。”

时樾差点“腾”地从床上跳起来，“真种上了？”

南乔拉着他的大手盖到自己小腹上，说：“医生说还没有花生米大。”

时樾：“……”

这蠢女人啊！

房子里面静谧无比，小小的阿当都熟睡了，几条银龙在门口的大玻璃缸中从容地游动。只有卧室里面，树状的夜灯光线微微，两个人的情意正浓。

时樾抚着南乔小腹的手是轻的，吻上她的唇却是重的，一下又一下。

这么好。

他又多了一个想要守护的人。

两个人兴奋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来——种树这事儿真没想到一击即中，但他们俩还没领证呐。

又，南父那边又怎么交代？

时樾有点头疼，他们这流程的顺序走得有点奇怪。

牵着阿当在公园里走，时樾说：“我还没求婚。”

南乔走在他旁边，“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不结了。”

时樾：“……”

他说：“开玩笑！”

南乔淡淡地笑。

南乔和时樾虽然搬出来住，每周仍然会回家一趟。南宏宙退休之后，之前是没事儿和以前的几个老战友打桥牌，现在又迷上了打双升，在家里天天逼着几个警卫员陪他练习。

他一副火爆脾气，年纪大了仍然争强好胜，谁和他做对家都被他骂得半死，到后来那些警卫员到了他闲的点儿就称病拉肚子，说首长，眼睛已经花得认不出来桃心梅方了南宏宙气吼吼的，却也不好再强迫他们。憋了几天，等到周末儿子女儿三家人来了，便吆喝着起灶打牌。南勤南思还有南勤的丈夫郑明先后和他做过几圈对家，都被骂了下来：

——怎么打得这么臭！啊？！

——连牌都不记，你是要懒死？！

——算不出来我手里还有几个组吗？不知道我要拖拉机抠底吗？！都被你给拆了！！！滚滚滚，换别人！

南勤从来没有被老爷子这样骂过，一心的委屈。南母都看不过去了，过来劝：“打牌不就图个乐子嘛！这么认真做什么？都这么大年纪了，真是的！”

南宏宙生气道：“做什么事都要认真！图安逸求享乐，这都是腐朽又可耻的小资产阶级想法！”

众人：“……”

那边南乔和时樾在站在窗户边上，在小声地说着要不要把怀孕的事情说出来。

南宏宙的狩猎一般的目光巡视了一圈，看上了时樾——

“喂，你！过来！”

时樾被这一声喊，往南宏宙那边看过去，见郑明、南思几个都在冲他点头，脸上一副释然的表情，疑惑道：“爸在叫我？”

“对对对！过来！”

南宏宙拿着厚厚的两副扑克在桌面上磕着，威武地问：“会打双升吗？”

时樾差点露出本性“呵呵”地笑了出来。

打双升别说打双升了，麻将骰宝梭哈百家乐德扑赌球赌马，那些年里头有什么他没玩过。

看了一眼南乔，他很纯良地微笑：“会一点。”

南宏宙高兴了：“那就行！来来来！坐我对面！”

看到时樾过来了，其他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解脱，真正的解脱。

理论上来说，时樾当然是南宏宙最好的对家了——脾气又好，脸皮又厚，对着老爷子还秉存着一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精神，简直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时樾和南宏宙坐对家，郑明和南思在另一边，打“五十K”，打过了才能从2开始打。

南乔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时樾的旁边。

南宏宙慢悠悠地说：“你坐那有什么用？打得不好我照样骂！”

南乔瞪父亲一眼。

时樾看了南乔一眼，笑起来。他摸牌插牌都是老手，还腾出手来揉了一下南乔的耳朵。

郑明和南思的开局很顺，一开始便抢到了桩，两圈就打到了K。时樾善于记牌，谁出了什么都心中了然，没一张牌打错。南宏宙于是显得格外安静。

打K的这一局，时樾摸到了一对黑桃K，把南思叫的红桃组给反了，起了八张底牌。他把手头上的方片这一轮全扑了下去，包括两个对子，另外再加一个小王。

南乔虽然没打过双升，看了两圈也会了。低声在时樾耳边说：“怎么能这样扑？”

时樾勾着唇一笑。南乔觉得他之前的那股邪劲儿又出来了。

八张牌一落桌，南宏宙问：“有人反吗？”

黑桃最大。郑明南思都摇头。南宏宙两张大王甩下来，得意道：“反大常！”

他起底牌，越起眼睛越亮，还透过老花镜底下向时樾投过来一个大约是刮目相看的眼色。

这一局，南宏宙直接第一圈小王抢桩，随后甩一对大王、一对方片K圈分。再然后一条方片上特长的一道拖拉机拉下来，基本上把郑明和南思手上的副牌打了个落花流水。

时樾就负责无私上分，然后压着郑明南思让他们抬不了头。

南宏宙一桩到底，最后一个拖拉机四抠，彻彻底底地大爽了一发！两副牌的分全部都给捡上了，最后的四抠还将底牌的分直翻四倍——南宏宙和时樾两人还没坐过桩，就直接跳过去打2了，郑明和南思一夜回到解放前，又要从头打“五十K”。

南乔后来本着求知的精神问时樾：你怎么知道我爸拿到了一对大王？

时樾说：你爸脸色虽然绷得很严，眼睛是会发光的啊。

南乔问：你怎么知道要扑方块？

时樾：你爸拿牌有个规律，从下到上是桃心梅方的顺序。我看他方块这轮最长，当然要给他扑方块。

南乔：

南宏宙这一晚算是彻底打痛快了。基本上他想要什么牌，时樾要么能想办法扑给他，要么就能喂给他。他们一直打到老A，郑明和南思都没能打出“五十K”。

南思后来都怀疑了：“你们两爷子是不是耍老千啊？”

南宏宙大怒：“放狗屁！你爹我堂堂正正，会耍老千？！这就叫技术！你们都学着点！”

南思还在微弱地抗辩：“那怎么妹夫都好像知道你的牌一样？”

南宏宙这时候看向时樾的眼里颇有满意之色：“这小子牌打得不错，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下回跟着我去干死那帮老家伙去！”

南思：“……”

南宏宙的话不是说着玩的，后来真没事儿就叫了时樾去和其他的老战友打牌。这倒真是苦了时樾了，白天要忙工作，晚上要陪南乔，中间还得挤出时间来负责老丈人和诸位首长们的娱乐活动。

南乔又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想着反正怀都怀上了，还急着领证和操办婚礼做什么？

时樾心想这下好，“未婚先孕”这罪名算是坐实了。南家门风极正，之前听郑明提过，说要是南乔敢还没结婚就搞出个孩子来，南宏宙一定“打死她”。

时樾想“打死”这话固然是说重了，但南宏宙怎么说也轻饶不了他呀。为了把小树顺顺当当正大光明地在南宏宙面前提出来，他这个“陪玩”的，也算是绞尽脑汁了。

番外三：三木为森

南乔开始发现一种不好的趋势。

她爸南宏宙开始越来越离不开时樾。

人都说老人家年纪越大，脾气越像小孩，她爸的确就是这样。她自怀孕之后，大约是某些激素分泌多了些，她的情绪终于变复杂了点。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时樾对她的爱会被分担走，比如小树，比如计划中的小叶子。

但她就是没有想到最早干出这种事的是她爸。

她爸浑然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时不时就一个电话过来，把时樾从她身边叫走，时樾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事儿，只是南宏宙叫得急，他也只能马上开车过去。

有一回南宏宙下命令“四十分钟内必须到，否则以后甭回来见他”。南乔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也跟回去，结果发现南宏宙只是在雁栖湖边遛狗无聊，要拉时樾过去陪他散步聊天。

南乔无情地把她爸教训了一顿。

聊天。

没错，的确是。

从陪玩之后，南宏宙又从时樾身上发掘出了一个新功能，陪聊。

退休之后他也不能时时刻刻和那帮老战友混在一起，其他的时候除了看看书和电视，就闲得发慌。身边的警卫员是不敢和他聊，南勤、郑明、南思呢，倒是能聊，但是性格过于老成持重，对他尊重有余，挑战不足，所以聊不出什么激情来。

但是时樾不一样。

处久了，南宏宙就发现这小子身上有野性，虽然恭谨地喊他爸，有时候也叫一声首长，但骨子里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怕他，有时候觉得他不对的，还敢和他对着干。这股子野生劲儿，时常挠得南宏宙心痒痒，却又浑身舒畅。

时樾是真喜欢军事，尤其是空军。从“蓝天利剑”出来后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关注空军的发展，军事方面的书，也是他没事时候一直在翻在看的。所以一旦和南宏宙聊起空军，两个人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南宏宙固然实战经验多，但时樾脑子灵活举一反三，有时候南宏宙还真被他噎住。南宏宙兴致来了，有时候还带时樾去北空去转一圈，实地讨论，俩人都甚是兴奋。时樾是真佩服这老爷子，有经验有本事有理论，是这时代的真英雄。这老爷子固然脾气古怪执拗，他却越来越喜欢了。

南乔怀孕的状态一直比较平稳，四五月份连孕吐的症状都不显著，所以每次回家，家里人也完全看不出来什么。到了六月份，虽然身形上仍然没有明显的出怀，却不知怎么的开始早上吐得厉害。时樾看着心疼得要命，却也束手无策。去看医生，医生说这太正常了！

他原本还想到了三个月，小树扎根扎稳了，能和她回一趟婺源去过端午，母亲也一直想念南乔来着。但南乔这一吐，他便舍不得让她出远门了。端午节前他专门回了趟家，向母亲讨了一堆照顾孕妇、缓解孕吐的经验，然后又赶回来，和南乔一同回雁栖湖过节。

端午节这天，南宏宙知道北空出了好几个大成果，开心得不得了，晚上拿出了好几瓶藏了许多年的茅台。南乔怀上了，时樾也没了戒酒的压力，放开来陪老爷子大喝了一回。老爷子喝酒多年无敌，这回和时樾算是棋逢对手，到最后老爷子都直招手，“来来来，坐那么远做什么？坐我旁边！”

南乔还算淡定，南思看了都嫉妒了，趁着酒劲终于敢笑话老爷子：“是谁亲爹都忘了！”

老爷子虎着一张脸，拍着时樾的肩膀说：“以后谁还敢说你没爹，让他来找老子！”

那天晚上，老爷子喝高了，时樾还清醒着。喝完酒老爷子看了会《北平无战事》，拉着时樾开始聊笕桥中央航空学校，然后又扯到笕桥“八一四”空战、英阿马岛之战两弹两机、海湾战争的“空中制胜论”……老爷子是越聊越精神，越聊越眉飞色舞激动不已。

时樾看着南乔已经开始有些困意，便推说要陪南乔回去睡了，哪料到老爷子浓眉一竖，脸色一横，拉了他说：“女人家家的，有什么好陪的！今晚咱爷俩睡书房，对着沙盘咱聊一晚上去！”

时樾：“……”

南乔：“……”

不由分说，老爷子连推带搡地把时樾拖去了楼上的书房，高声喊着警卫让搬一张床过来。

南乔默然在楼下站了会，自己回房去睡了。

在一起这么久，头一回和时樾在一起但她要独守空房。

抢她男人的居然还是她爸。

南乔觉得这事儿有点想不通。

第二天一大清早，时樾一身水气地扑来南乔房中，掀了被子钻进去，把她抱住了。

南乔迷迷糊糊地摸了摸他湿润刚挺的头发，干净清爽的脸颊，说：“刚洗澡？”

时樾“嗯”了一声，一双结实又矫健的长腿抬起，将南乔修长光洁的腿夹紧了，弓起身，像一头大豹子一样去蹭。

时樾摸着她白皙光滑的小腹，感觉稍稍凸起了些，这种感觉神秘又窝心。

南乔说：“有鸡蛋大了吧。”

时樾：“……”

九点多钟，一家人下楼去吃早餐。

南宏宙看到时樾，说：“诶你小子，早上怎么跑了？”

时樾：“……”

这时候南乔看到桌上的鸡蛋，登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马起身，往楼上的洗手间快步走去。时樾一看，知道她又有了妊娠反应，连忙拿了瓶矿泉水，跟了过去。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心里隐约猜想到是那么回事儿，却又不敢肯定。唯独南宏宙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心无旁骛地在吃早餐。见着其他人都有些发呆的样子，不快道：“都九点多了，还没睡醒？吃饭！”

大家只好埋头吃饭，没人敢在南宏宙面前多说一句。毕竟按照南宏宙初步的设想，这俩人的婚期，初步是定在今年九月份的。

那时候南乔大着个肚子，这婚礼不是又泡汤了么！

过了会南宏宙接了个电话：“什么？你们已经到了？好好好，我马上赶过来。担心老子掉队？放狗屁！”

他挂了电话，时樾正牵着南乔回来入座。南乔脸色稍稍有些苍白，倒也没什么异常。时樾给她添了碗白粥。

南宏宙对时樾说：“你，收拾一下，跟我出门。”

时樾愕然：“现在？”

南宏宙不耐烦道：“对对！没吃饱就拿两个馒头鸡蛋揣着！老家伙们今天要上山练靶子，我看过你打毒贩的那一枪，准得很！跟我去露两手！”

时樾：“……”

时樾迟疑道：“爸，南乔她……”

“她我知道，没你照样吃喝拉撒。”南宏宙粗暴地打断，“别磨叽，快走！”

时樾简直就要给岳父大人跪下了。

路上，南宏宙坐副驾驶，一开始是警卫员开车，南宏宙嫌太慢，便让时樾来。时樾这时候正一肚子闷气呢，一上手就飙出了飞车的速度。

“开得好！”南宏宙勒紧了安全带，他当然分得出瞎开和真正会飚车的人的区别，说：“就这么开！老子就不信超不了那几个老家伙！”

山路前方渐渐出现了另外几辆军用吉普的影子，南宏宙兴奋起来：“超它们！”

时樾乌着一张脸换挡加速，吉普车粗犷的轮胎紧抓着地面，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吼声，狂躁地向前冲去。

南宏宙终于觉察出一直沉默着的时樾有点不大一样。回想着早上出门前发生的事情，他猛然醒悟——

“你他妈！——”

南宏宙怒吼起来，“我家老三有崽了？！”

“是啊，我的。”时樾干脆又明了地回答。

“我草！——”

“你个混账玩意儿！——”

“首长，冲不冲啊？”时樾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滚滚尘土中的几道车影，镇定地说。

“他妈的！冲啊！”

“那有崽儿怎么办？”时樾镇定又不要脸地问。司令首长岳父泰山老大人您倒是弄死我啊。

“草！——”

南宏宙怒发冲冠，然而前面几个老家伙的嘲笑言犹在耳，他咆哮道——

“有了就生啊！废话那么多！”

“是！首长！”

于是小树就这么过了外公的那一关。十月怀胎期满，小树被顺顺当当地生了下来，果然是个健康漂亮的小男婴，啼哭声响亮又清脆。时樾全程陪产，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南乔。

因为是顺产，生的过程虽然小有周折，但也算是相当顺利，南乔生完小树就能下地走路。她看着时樾把粉嫩嫩的小树抱起来，兴奋不已地笑着说：“叫爸爸！”

南乔淡淡地笑。旁边的南母和越秀英都笑着说他发蠢。然而蜷着小手小腿在时樾掌心蹬弹的小树，竟然真的对着他张着嘴叽叽笑了起来，一双大眼睛明锐得有点透明的感觉，真真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时樾这个一米九个头的大男人，突然就“呜”地叫了一声。

小树交给南母抱出去给南宏宙和南勤南思他们看。越秀英看着时樾眨了眨眼，笑着给他带上了病房的门，退了出去。

小树出生六个月之后，恰逢即刻飞行在美国纽交所上市。南乔作为公司创始人，自然不可缺席。然而小树正在母乳喂养期，哪里好离开母亲这么久？南乔也舍不下小树。和时樾一合计，决定做下周密的准备，把小树也带过去。

上市那日，纽交所人头攒动。交易所内部空间巨大而开阔，开放式的钢结构横梁上处处悬挂着电子屏幕，不停地闪动着即刻飞行鲜明的logo。

南乔和温笛一出现在纽交所里，立即引来无数的闪光灯。投行、律所、会所的中介们，各种机构投资人们……都已经早早守候在那里。交易大厅、观景阳台和直播厅都已经准备就绪。

这一天或许是即刻飞行成立以来最为辉煌的时刻，所有人的努力，都将在那一刻获得完美的回报。

南乔站在敲钟台上，她向下望去，下面有温笛、秦时宇、Q哥、小安……所有同她一路奋斗而来的同事们、战友们。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激动而兴奋的光辉。

她不会忘记，她曾经面对大姐发下的誓言：

“他们都是我的弟兄，在这里陪着我耗了三年青春，我绝不会让他们这三年白白浪费。”

即刻飞行没有倒下。所有人热血青春的倾注，也远远不止三年。但，她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的努力白白浪费。

她望着那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淡淡地笑了。

“什么时候即刻真正成了，一定和你们喝个够，不醉不归。”

她还欠他们一顿酒呢。

敲钟的时间快到了。南乔看见人群让开道路，一身漆黑正装、雪白衬衣的时樾大步走了过来，身姿凛然修拔，容貌俊厉摄人。他怀中还抱着个软绵绵的小东西，同样是和他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有着初显锋锐之态的小眉毛，长得俊俏又可爱。他正抱着爸爸的墨镜，咿咿呀呀地玩着，偶尔还去舔上一口，被时樾小心翼翼地分开，但紧接着，他又一舌头糊在了爸爸的脸上。

南乔看着这父子两个，淡泊的面容渐转温和。

时樾抱着小树走过来，在无数的镜头和目光之下，大大方方地吻了一下南乔。南乔的嘴角微微勾起，拿起那个小槌子，放到了小树的手心里，帮小树用五根胖胖的指头握紧。

她和时樾相互对视一眼，一同握住小树的小手，“咣”地一声，敲了下去——

那一刹那，洪亮的钟声响彻整个交易所大厅，随着媒体直播传播到世界各地。盘面开启，所有的大屏幕上都开始快速滚动出股票交易数据。

现场掌声响起，许多即刻的老员工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小树咿咿呀呀叫着，向着妈妈伸开双手。南乔微笑着，把他从时樾怀中接了过来。小树像树袋熊一样一样巴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用力“叭”了一下。时樾望着她笑着，摸了摸她自产后为了方便打理被剪短的头发，低下头也在她另一边脸上亲了一下。

南乔真正地笑了起来。

生命中最可贵是坚持。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所幸的是，这两样，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

一生中，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她得到的回报，是全部。

透过交易所大厅的人群，她忽然看到了周然。

周然的公司作为国际最有声誉的第一大投行，自然是温笛选择上市中介的首选之一。这家公司也十分重视即刻飞行，两方一拍即合。周然虽然觉得地位尴尬，却也左右不了公司的决策。他所带的小组，也成为上市中介团队的一份子，不得不以乙方的身份来为即刻飞行提供服务。

南乔本身并不与中介打交道，此前也没有在公司和周然见过面。温笛知道南乔和周然的宿怨，也没借这个机会少折腾过周然。周然自知理亏，又是他自己有眼无珠，也只得认了。他曾经是即刻飞行的二股东，如今即刻飞行却成了他的金主，这其间带来的落差，可想而知。

他随中介团队过来，看见敲钟的那一家人，忽觉得五味陈杂。倘若当年不是那一念之差，今日站在上面的那个男人，或许就是他自己。可是这人世间，却没有那一味后悔药。

南乔看见周然黯然离去，心中最后的一点尘埃也落下。

八月的东非大草原，成千上万的动物正在从坦桑尼亚向玛莎玛拉迁徙。黑尾牛羚惊恐又疯狂地奔跑过遍布鳄鱼的玛拉河，印度豹奔跑在斑马、南非羚羊和非洲水牛群中。隆隆的蹄声宛如闷雷，卷起漫天的尘土。

时樾和南乔在一架飞机上。随着飞机逐渐升上高空，地面上迁徙的动物也越来越小，渐渐成为草原上大片黑色的流动斑块。

即刻飞行上市之后，南乔便马不停蹄地参与到了一个在非洲地区与WHO（世界卫生组织）的合作项目中。这个项目主要是利用无人机向交通不便地区运输药品。她随着WHO的人员在那些贫穷落后的村庄间来往调查，极其颠簸的路途让她在非洲的停留时间比预期中要长出不少。

恰好一个纪录片导演正和Wings、棠棣合作，到东非大裂谷来拍摄一个极限运动纪录片。时樾便一同赶过来，接南乔回国。

离开非洲之前，时樾说想和南乔跳一次伞。南乔虽然在空军部队中长大，却从来没有尝试过高空跳伞。她知道时樾会带着她一起跳时，便欣然答应了。

时樾之前是“蓝天利剑”训练出来的空降兵啊，跳伞，不知道跳过多少次，有他在，她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这一次的高空跳伞是Wings和当地的一个跳伞基地合作组织的，时樾和南乔是最先上天的一拨。

时樾自己穿好了装备，又帮南乔穿完整了，将她紧紧地固定在了身前。跳伞装备一切检查无误，飞机上的指示灯由红变绿——飞行高度达到了五千米，已经可以起跳了。

南乔知道时樾自己从几万米的高空跳过，这次是为了迁就第一次跳伞的她，选择了这样一个更加方便安全的高度。

舱门打开了。狂风“呼”地灌了进来。时樾在南乔的耳后，带着笑意问道：“怕不怕？”

南乔摇头。

时樾笑：“那可就跳了。——抬脚。”

他抱着她，站到了舱门边上。南乔的双脚完全是凌空的，下面是万丈高空、渺小世界，她“啊”地一声就叫了出来！

“还说不怕。”时樾低低地、促狭地笑着，忽然纵身一跃，带着南乔跳了下去。

天旋地转，地平线都在翻转，彻底失重的感觉。

南乔那时候只觉得脑子中一片空白，无法呼吸。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仿佛是处于宇宙之中一般的宁静。

她听见时樾在她耳边说：“不要闭眼，放轻松，手臂展开。”

她感觉到时樾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嘴唇印在了她的头顶。她忽然就找到对身体的感觉，那种自由落体的速度感，那种鸟儿一般自由的感觉，都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海洋、山川、河流、草原，壮丽的地球景观都在她眼前辽阔地铺展开来，飞行器赋予她这样辽阔的视角，时樾现在却给予她如此设身处地的飞翔的感觉，何等的美妙！

时樾也感受到了她的放松，在她耳边大声问道：“高兴不高兴！”

南乔在高空这种极限环境下，整个人都不似在海平面上那般淡定，整个人都打开了。她“咯咯咯”地像个孩子一样大笑起来：

“高兴！”

狂烈的大风灌进她的嘴里，让她的声音飞扬在风里。

时樾也大笑起来，忽然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枚钻戒在她眼前，他在高空之中，大声喊道：

“南乔！嫁给我吧！”

那样大的风，将他的声音重重打在她的耳膜上。

她忽然头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想要哭泣的感觉。

可是她仍然在大笑。

时樾继续大声地喊：“南乔！你逃不掉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开伞，咱们就这样一起掉下去！你答应，就陪我时樾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喊道：“南乔，你嫁不嫁！”

南乔有一滴晶莹的泪水落在风镜上，向下滑去，让这个世界有一点点的模糊，折射出不一样的颜色。

她依然大声地笑着，在空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道：

“嫁！”

“绷”的一声，巨大的、五彩的降落伞在他们身后展开，狂风吹得他们又向上飞去，惊险刺激至极。

地平面上险峻的死火山、辽远苍茫的平原、群峰、原始森林一望无际，气势万千。在他们的眼底，一览无遗。

他们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飘荡着、飞翔着，旋转，升腾起伏……那一枚钻戒套住了她的无名指，也彼此相许了一生。

——你为什么用左手无名指？

——因为无名指坚贞。

番外四：天长地久

求婚是求了，时樾和南乔两个人的婚礼却因为两人工作都太忙，还要抽出时间来照顾只会吃哭睡的小树，不得不一推再推。

南乔不是个注重形式的人，同时樾说，反正证已经领了，要不这婚礼就不办了。

时樾把她按在床上，给她热敷因为每天半夜起来给小树喂奶而微微发青的眼圈儿。他心疼。

“不办怎么能行？”时樾说，“不办你怎么会对‘你是我老婆’这事儿印象深刻？”

南乔薄薄的嘴角翘了翘。眼睛被盖着，看不见，让她的脑子放空了，触觉却更加的敏锐。

这男人打着给她按摩的旗号，却在行不轨之实。

只是他的动作实在温柔，温柔中又带着种熟悉的强悍，她用不着动作，就只管躺着享受就行。

黑暗世界中包围着的都是只属于他的强烈男性气息，极富安全感。

南乔抱着他坚实的双肩，感受到他炽热的唇落在自己身上。她低低地说：“你还希望我怎么印象深刻？”

像过去那样，像现在这样，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时樾抬起头，拿走她眼睛上的暖袋，看进她的双眼。

她现在的目光比过去还要更淡泊笃定一些，瞳仁深处，就只有他，明亮又干净，决无旁骛。

他看着就忍不住吻了下去。

“不够。”

时樾说，“有些话我想听你说。”

南乔咬了咬唇边的笑意，“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么执着地要听。

“你欠我的。”

时樾的手指沿着她修长的眼睛划过去，又落在她白皙的耳垂上捻揉。

他的表情很严肃，又像有几分恼怒，看得南乔想笑。

他是说过，第一次，那场暴雨中的车站边上，他说过，她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又说过很多次，无数的场景，在婺源的老家重逢时、怀孕中她痛苦的时候、生小树的时候……每一次她都印象深刻。当然最多的，是在床上。他喜欢逗她，可是每每逗不出他想听的那句话来，他便忍不住自己说了。

南乔唤了一声：“时樾。”

“嗯？”

“咱妈有句话说得对。”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南乔一般称呼时樾的母亲叫“咱妈”，称呼自己的母亲则叫“我妈”，时樾也是如此，于是区分得开。

时樾竖起耳朵，又“嗯？”了一声。

南乔淡淡地笑着，道：“她说你幼稚，有时候还小心眼儿。”

“呵呵！”

时樾眯起眼睛，一下子就危险地笑了出来。

南乔亦眯起了修长的眼睛，打量着他。这副神态她未尝不熟悉，大多是他不怀好意的时候。像现在这样两人在床上亲密时露出来，还真是没见过。

“我不管。”

时樾说着，俯下身来压住了她。他那样的体格，一点也不客气地压下来，险些让南乔没喘过气来。

“要拍婚纱照，要办婚礼，要度蜜月，一样也不能少。”他以一种赌气的口吻说着，不容置喙的独断专横。

南乔有些艰难地抵抗着他这种说来就来的近乎惩罚的热情。

“你完了。”

时樾的手指点着南乔微肿的薄唇，“你男人就是这么幼稚，就是这么小心眼。”

南乔喘过一口气来，左手握住他的手指，“哦？”

时樾冷冷地说：“你男人虚荣得要命，就想看你在别人面前炫耀——这就是我老公，长得帅又能干，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

南乔险些就笑出声来。“臭屁。”她说，伸出右手去摸他的脸，道：“长得是真帅。”

时樾没好气道：“那可不。”

“能干……”

不等她评判完，他忽然拉下她的手，半点招呼不打地登堂入室，咬着她的耳朵道：

“能不能……还不是只有你最清楚？”

又被他调戏——早该知道他在床上的话，没有半个字正经。南乔手脚被压得动不得，气得张开嘴狠狠去咬他，却被他接了个正着，抵在枕头上亲得她险些窒息，身下一波接一波的，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堵死在了喉咙里。

好一阵之后，房中终于彻底的安静下来，夜色如幕，从窗外透进来薄薄的月光。

时樾看了一眼怀中的南乔——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右手紧贴在他胸膛之上——她耗尽了力气，总算是睡沉了。

时樾极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前段时间小树总是生病，几乎是无休止地发烧，将夫妻两个都折腾得够呛。尤其是南乔，虽然表面上看着依旧平静淡然，时樾却知道她心里头有多焦虑——她晚上根本睡不着觉，每个小时里都要醒来一两次，看小树的体温是不是正常。

她这样子时樾能不心疼她吗？可是劝也劝不好。两人在一起后的第一次正式争吵，便因此而发生。只不过南乔是个冷性子，时樾又习惯以行动而非语言服人，两人也没能吵上几句。然而一岁多的小树却被吓醒了，自己爬下小床，从小房间里跌跌撞撞走了出来，一出门就险些被自己绊倒，好在时樾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小树一到爸爸怀里，之前独自下床、出门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委屈地大哭起来。

“爸爸……”

“妈妈……”

“小树不烫烫了……”

他一边哗啦哗啦地掉眼泪，一边扭着小身子，给南乔看贴在他背上的片状婴儿体温计——他发烧太多，都懂得一看到妈妈，妈妈就要看他身上贴着的那个小东西了。

南乔咬着牙，伸手要去抱小树。时樾却抱着小树侧过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放低了声音命令道：“睡觉去！”

她静静地看着小树，小树趴在时樾肩膀上哭，时樾抱着他慢慢摇着，在房间中走来走去，温言轻语地哄着他。小树的哭声慢慢小了。

时樾生得那么高大，小树像个小白面团儿一样巴在他肩上，安安稳稳的。

她忽然知道她的这棵蓊郁葱茏的大树，不仅会把她护得很好，还会荫蔽着小树日复一日地长高长大。小树，本来就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小树。

于是她去睡觉。没过多久，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时樾抱着睡熟的小树也在她身边躺下，将她和小树一起搂在了怀里。

时樾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南乔的头发。她的头发依旧乌黑光润，终于又稍稍留长了些——她知道他其实喜欢她长发。这头长发，是要留给他们的婚礼的。

他低下头，在南乔的眼角又轻吻了吻。手底下的肌肤温暖光洁，鬓边有细细的绒毛，像柔柔的海藻。他心中忽而悸动，沉甸甸的饱满又充实，像枝头的甜蜜的硕果。

普陀山庄，那夜他想碰又强迫自己不要碰的女人，现在终于如此真切地在他的怀中，被他拥有。他想看多久她的睡颜都可以。她素面朝天的晨起模样，将伴随他到白发苍苍。

他轻轻地抵着她的额头，贴上她的脸颊，和她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闭上眼，感觉和她是融为一体的。他的心脏在她手底下搏动，恰好是戒指所在位置。

婚纱照，婚礼，蜜月，一样也不能少。

南乔是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她说不办婚礼，那就是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婚礼只不过是一种形式，对于她并不重要。

她对他的感情，他能不明白吗？

并不是非要听她说出那三个字不可。

她不想要，他却一定要给。

他的南乔是一个特别的女人，但首先是一个女人。

婚礼对每一个女人而言意义非凡——不只是形式，更是神圣的仪式，是夫妻二人对彼此一生的许诺。

她或许现在还不能有那么深刻的体会。可是未来他们的小树会成婚，小叶子也会牵起一个男人的手。

她终究会理解。

他不希望将来的她后悔——在火炉边回忆起自己的一生时，发现生命中竟然缺失了这样一个重要的段落，而竟然无法重来。

他是如此的爱她，怎能有丝毫的委屈了她？他和她是要一起活到七老八十的，那么他的打算，自然要长远一些。

后面筹备婚礼的小半年时间，时樾没让南乔操什么心。南乔本来就是专注的人，现在工作之外还要带小树，时樾自然不愿意让她为那些琐碎的事情头疼了。

即刻飞行的海外拓展和公益性运用，让南乔在这几个月里仍然要不断地飞往别的国家。然而她发现在每一段海外行程告终时，时樾总会适时地出现，身边带着的是当地的婚纱摄影团队，合体的婚纱、化妆师、摄影师……一切齐全，就只等着她。

她问身边的秘书，秘书却告诉她，她的日程里早已经按照温笛的吩咐，空出半天或者一天的时间来了。

南乔咬牙，接受一群老外团队的全身造型。相比之下时樾就轻松多了，他本来长得就好，容貌凌厉，轮廓分明，那身材架子，不论怎么穿，上来就能直接拍婚纱照。他在一旁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盯着南乔，偶尔指点一下化妆师怎么改动造型，颇是悠然自得。

等待出去拍外景时，南乔淡淡地看着时樾：“敢情我公司的人胳膊肘都拐到你那边去了。”

时樾弯着嘴角笑，笑得周围其他几个小姑娘看着都眼晕。

南乔这么说也没错。时樾的棠棣发展壮大很快，换办公楼的时候就直接租在了银河大厦里头——即刻飞行的对面。

尽管棠棣还很低调，但即刻飞行中很快传开来，说是南乔的家属，就在这新搬来的棠棣里头。

棠棣的员工就更不用说了，谁不知道自家老板搬到银河大厦，就是冲着和老婆亲热来的？别家的男人出人头地了，恨不得离自家老婆远远的，偏偏他们这老板非把自己往老婆身边送。一开始还有传言说南乔家世背景神秘，时樾是高攀了，所以使尽手段来讨好她。然而偶尔见过几次两人走在一起之后，便没人再传这些无聊的风言风语。

有这样一个老板，棠棣的员工自然是使尽浑身解数去和即刻的员工热乎了。棠棣因为业务的关系，俊男靓女本来就多，想套牢即刻的人，还不是易事？所以南乔的每一次行程中，就“莫名其妙”地加上了“拍婚纱照”这一条。而在摄影师队伍中，还混进了小安等资深飞手。

时樾按摩着南乔因为久坐不动而僵硬起来的脖子和肩膀，许久不见，没忍住低下头去偷了个香，狡辩道：“你的还不是我的？我的还不是你的？”

南乔冷冷地瞪着他。

时樾说：“哎唷，口红被亲掉了。”

南乔下意识地看向镜子，时樾却又亲了过来。“反正已经掉了。”

横竖时樾是肆无忌惮的，最开始两人还不熟的时候他就能把她压在车门上当众亲热，在纽交所里也敢在那么多的闪光灯下吻她，自然不在乎现在这么几个人。当摄影师进来招呼他们出去时，时樾还若无其事地向化妆师打招呼：“麻烦给补个妆。”

就这样，南乔每踏入一个国家，都会拍上一套婚纱照，传统的、经典的、异国风情的、海底的、半空中的……各式各样专为南乔量身订制的婚纱服装，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七八十套。

南乔确信时樾是在借此机会满足他的私欲——她穿衣服的风格向来一成不变，白衬衣，牛仔裤，在一起这么久，也不见时樾挑剔过。

她倒是有一回无意中听见时樾和石栎在一块儿闲聊：

石栎说：小乔的衣服来来去去都一个样，你也不多给她买几件好看的？

时樾说：不用吧？她这种衣服十几套。

石栎说：都一个款。嗳，我让欧阳带着她去买几件好看的？

时樾说：她喜欢这样穿，我瞅着挺好。

石栎却也是个认真的人：她喜欢你就随她去啊？哪个个男人不想自己老婆打扮得漂亮点？

“扑”的一声，似乎是时樾拍了一下石栎的肩膀：我说，够了啊，你这个当师兄的，管到这里就够了啊！

之前周然也各种嫌弃她穿衣服太古板没花样，她也尝试着穿过一些不一样的，最后却又回到现在这种最让她觉得舒适的状态。时樾也真是奇怪，便是那次和石栎聊过之后，也没有提过她的穿衣打扮问题。然而这次，却是花样翻新地让她穿各式各样的衣服。

她忽的想起普陀山庄的那一回，时樾挑礼服的口味，再想想现在，恍然明白了时樾的那点私心——又想看她穿，又不愿意看她穿出门，可不得借拍婚纱照这个机会了？

南乔看穿了，并不开口说破。她并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人，既然时樾喜欢，她也就不再嫌麻烦，大大方方地穿了给他看。小安本来就跟一次的拍摄，尝到甜头后踢掉其他人全程跟拍，简直把即刻的同事们羡慕坏了，每一趟行程刚结束，所有人都巴巴地等着小安在内部公司群里传底片儿，评论最多的就是“这底片根本都用不着修啊！”“没见过这么养眼的俩人了！”

而在南乔和时樾那边，每每拍着拍着，南乔便听见时樾贴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今晚上，就这套了。”

考虑到南乔的背景，正式的婚礼并没有大肆操办，而是定在雁栖湖举行，邀请的人并不多，都是非常熟悉的亲友。

婚礼虽然不大，时樾却也下足了工夫，细到南乔身上的一个珠饰、婚礼现场一个花环的位置，他都要亲自过问。

婚礼是改良之后的中式婚礼，带着H省的传统风格。南乔在前一天被接回了娘家，小树也跟着去了。时樾头一回在北京还独守空房，晚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坐卧难安。

越秀英笑话时樾：都三十好几了，儿子都有了，结个婚，怎么还跟你爸当年毛头小伙子一样？

第二天一早，时樾带着郄浩、郝杰几个伴郎和哥们儿一起，浩浩荡荡地去南乔家接亲。他本来以为南乔不会讲究那么多俗套的繁文缛节，这趟亲应当是接得顺顺当当的，然而欧阳绮来了一手阴的——

一溜儿的白纱帘子，每个帘子里头都坐着一个人。时樾得一次性找准哪个是南乔，才能把人带走。

郝杰问：“一句话也不能问？”

欧阳绮摇头：“不能。”

“也不让新娘子露个手什么的？”

欧阳绮说：“隔着帘子还能把人挑出来，那才是真爱呢！”

郝杰和郄浩几个齐齐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这简直就是强人所难呐！”

欧阳绮格格地笑：“咱们新郎官不是本领大嘛！这都认不出来，哪里有资格把新娘子带回家？”

这样苛刻的条件，连一旁的石栎都看不下去了，拉了拉欧阳绮说：“这你想的招儿？也太损了吧？还让不让人娶老婆了？”

欧阳绮瞪了石栎一眼：“还有更损的等着你！”

时樾盯着帘子看了会，里面的人都安安静静的，隔着白纱，若隐似无的影子，根本无法区分。

西装笔挺的郄浩在一旁小声说：“时哥，这可咋办啊？要不干脆喊一声，嫂子肯定会应你的。规则嘛，本来就是用来破的。”

郝杰抱着胳膊说：“我看行，弟妹哪能让你领别人啊。”

石栎偏过头，悄声问欧阳绮：“这得怎么认啊？这题有解么？”

欧阳绮咬着唇作恶地笑：“当然无解，就看时樾怎么破局。”

石栎：“……”

时樾笑了下，扭头，突然吹了声声音悠长的口哨。很快只听见“忽”的一声，一条大德牧蹿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飞奔而来的警卫员。

郝杰惊讶道：“我靠！”

那德牧一见时樾，一改方才的威风凶悍，贴着时樾又是蹭又是抱，看得周围的人都呆了——他们哪里知道这就是时樾原来养的老二呀！老二在南宏宙这边养了这么久，认的还是时樾这个主人！

时樾揉了揉老二的头，朝它做了个手势，只见老二昂首阔步地在白纱帘子前头走了一道，对着其中一道帘子大声吠叫起来。

“汪！”

时樾笑着扯开那帘子，里面的女人一袭雪白婚纱，身形修长，妆容淡然大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

她对着时樾淡淡地笑了，像珍珠晕开的光彩，穿越漫长时光的静谧，看得时樾移不开目光，直到郝杰和郄浩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去啊！”

老二欢快地在他后面摇着尾巴。

时樾伸手，一根一根，插进她的手指里面去，十指紧紧相扣。南乔和他正面相对，环抱住了他高大伟岸的身躯。

她仰着头，在他耳边低声说：“老二真是记仇。”

时樾含笑：“它对你印象深刻。”

南乔说：“想到找老二，你还真有法子。”

时樾说：“不找老二，我照样能认出来。”

南乔好奇：“怎么认？”

时樾低头在她颈边嗅了嗅，悄声说：“你现在身上有股奶香味儿，特好闻。”

南乔咬牙，长裙之下，屈起膝盖狠狠顶了他一下。

时樾“呵”地一笑，俯身在她膝下一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那雪白的刺绣长裙花儿一般地垂坠下来，漂亮得不行。南乔个子虽高，在时樾怀里仍显得纤长小巧。她双手勾住了时樾坚实的脖颈，时樾低下漆黑的眼眸看向她：

“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

“你喝醉了，我抱着你回去。”

南乔仰着头，抿唇淡淡笑着，静静地看着他。

“没想到，那一抱就是一辈子。”

番外五：爱是永不止息

时小树躺在床上，窝在时樾的怀里说：“爸爸，我还要一个睡前故事。”

时樾轻轻拍着小树，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午睡讲两个故事，晚上讲三个吗？爸爸的故事都讲完了。”

时小树四岁大，已经进入了小孩子好奇心旺盛的时候，睡觉最大的乐趣就是听故事。只是南乔这种开不了口的人，指望她讲睡前故事完全是没有可能，所以这副重担全落在了时樾身上。

时樾每天都苦恼地学习新故事，南乔鼓励他：挺好的，等小叶子长大一点，你的故事还能再讲一遍，一点不浪费。

小树伸出一根小手指，央求：“爸爸再讲一个，就一个。”

时樾绞尽脑汁，觉得自己也只能瞎编一个，说：“给你讲一个《纪念碑谷》的故事。”

小树开心：“好！”

“嗯……有一个山谷中的小国家，他们的宝贝被一个叫艾达的公主带走了，于是国家受到了诅咒，变成了一座座的石碑。国家中的人，也被变成了不能飞的黑乌鸦，困在了纪念碑谷里面，永远也飞不出去。”

“后来呢？艾达公主有没有回来救黑乌鸦？”

时樾笑了笑。南乔原本还担心自己的那些记忆障碍会遗传给小树，在小树学说话的时候很是紧张了一段时间。然而事实证明，小树是个极其聪明的小孩，跟他说过的东西，他都记得牢牢的，还能举一反三。

“后来艾达小公主闯过一层又一层的迷宫，把宝贝送回了原来的地方。黑乌鸦人受的诅咒也都被解开啦，变成了漂亮的彩色鸟儿，和公主一起飞出了山谷。”

“那艾达公主最后和王子在一起了吗？”

时樾笑了起来。谁说公主一定要和王子在一起呢？

他揉揉小树的小脑瓜，说：“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黑乌鸦人也是。”

小树心满意足，乖乖地闭着眼睛睡去。他还期待着今天晚上的平安夜呢。他捏了捏身旁趴着的大狗的爪子，“午安，阿当。”

时樾见小树渐渐熟睡，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一旁的摇篮里，里面眉眼修长的女婴也正乖巧地熟睡着。

嗯，小叶子。

南乔希望小树能有一个弟弟妹妹陪伴，但又不希望像母亲生自己那样太晚，于是在生小树后的第二年年尾，又和时樾要了小叶子。正好时樾是独生子女，在政策放开之后，再生一个小叶子也是顺理成章。

相比于小树的顽皮好动，小叶子则要文静许多，大家都笑她是像妈妈的。小叶子闭着眼睛，睫毛又细又长，漂亮得让人不想移开目光。时樾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下，又看了许久，悄步走出了卧室。

而在卧室的墙上，静静地挂着许多照片。其中两幅，是时樾和南乔分别握着小树和小叶子的手，敲下了交易所的钟。

是的，小树成为了纽交所历史上最小的敲钟人。而在小叶子出生之后，又单一业务的棠棣公司发展壮大而成的棠棣集团又成功登陆港交所，小叶子，又成了港交所最小的敲钟人。

用时樾的话说，小树和小叶子，就是左手和右手，谁也不能亏待。

时樾走到了外面。他拿起桌上的一本厚实的书，翻开，抽出了里面那张泛黄的旧信笺。

再看一遍，依旧心动。

他拿着信笺，推开了有窸窣响动的厨房门。

厨房很大，中间有一个两三米长的流理台，南乔正在那里准备西式料理。小叶子需要营养，她每天下午会强迫自己加一次餐。

虽然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她的身材却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稍稍丰满了一些。时樾望着她走来走去的背影，依旧是简单朴素的白衬衣、牛仔裤，双腿笔直修长，臀上的那面小红旗随着她的动作一动一动。

他笑着锁上门，走了过去，将她拥住了。

那张纸晃在她眼前：“这是什么？”

南乔淡淡瞟了一眼：“瞎写的。”

“瞎写的？”

“嗯。”

南乔自然不会承认任何事情。但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许多年以前。

那架穿越太平洋，飞往美国TED大会的飞机上。

旅途漫长，郑昊自得其乐地一直在看电影，一部接着一部。

她看不下去。翻了几本书，她抽出飞机上提供的一张白笺纸——她突然想写一些东西，寄给时樾。

她扯掉郑昊一边的耳机：“你写过信不？”

郑昊摇头，“没写过，都是女孩子给我写。”

南乔：“……”

南乔问：“那你知道怎么写吗？”

郑昊“嘿嘿”一笑，“小姨要给小姨夫写信？嗨，也不指望小姨你能写出什么有文采的东西，你就给他写，‘亲爱的，我爱你，快回来我们结婚吧！’就这样，比写什么都有用！”

南乔差点一巴掌拍过去。

她想了又想，可是文字和语言是上帝所吝啬赐予她的东西。笔落上纸面，只是一句干巴巴的不知所云的东西。她放弃了，揉皱了想要丢掉，想了一会，却又捡回来，展开后夹在了书里。

那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另外的打算。

既然不能用笔，那便用口吧。

“嗯？不说？”

时樾一粒粒地解她的扣子，压着她的耳朵道：“饿了么？”

“嗯，是饿了。”

“我也很饿……饿了好几天了。”那丰盈处，如今手感更好。

南乔忽然抬起头来，说：“旁边的国家，有种叫‘人体盛’的东西。”

时樾一听大乐，心道自家女人真是越来越开窍了。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她有什么动静。

他说：“嗯？难道咱们不趁小树小叶子都睡着了，‘体盛’一下么？”

南乔淡淡道：“哦？那你还不上去？”她点了点装着三文鱼片的小碟子，“难道加餐的不是我么？”

时樾：“……”

这天，时樾不得不躺上了流理台，彻彻底底地‘男体盛’了一次，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体验。

南乔慢条斯理地、带着充分欣赏的目光，把一片片三文鱼片、扇贝、鹌鹑蛋放到该放的地方。这男人都快四十了，身材还像刚刚认识他的那会儿一样……蔚为壮观。

她不用筷子，俯下身一口一口地吃掉。顺便再把搁置食物的地方一口一口舔干净……她觉得，若是每天的加餐都这样吃的话，倒是实打实的享受。

晚上，正是平安夜。世贸天阶有一个冰雪节，时樾和南乔家离得近，便带了小树和小叶子一同过去。

天阶之下，竖起了一座座冰雕、冰灯、冰做的游乐场，被五颜六色的彩灯照得晶莹剔透、五彩缤纷，就像童话世界一样。

小树欢呼雀跃，奔过去爬上了冰城堡，从高高滑梯上“嗦”地溜下来，和其他的小朋友一同快活地尖叫。

小叶子也看得手舞足蹈的，像在给哥哥加油。时樾抱着小叶子，和南乔一起守护在小树旁边，看他玩得忘了一切。

“I feel it in my fingers，”

“I feel it in my toes，”

“Christmas is all around me，”

“and so the feeling grows……”

天阶中仍然在播放这一首经久不衰的圣诞歌，而天阶顶上的大屏幕上，依旧在滚动着那些甜蜜的话语和祝福，只是都换了人——

“爱你一生一世。陈。”

“你永远都是我最傻的大傻瓜。”

“直到山穷水尽，一生和你相依。致我最爱的橙子。”

南乔望着时樾，时樾便轻轻地吻了下来，小叶子捂住了脸蛋儿。

所有的爱，何必要许下一个时限呢？放肆去爱，何必患得患失？

爱是凡事相信，凡事盼望。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番外六：碎片

【一】

南乔和时樾的婚礼，是小树上台送的戒指。

当南乔看到一岁多的小树笨拙地捧着小盒子，在郑昊小心的卫护下蹒跚地爬上台时，被时樾握着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看向时樾，时樾冲她微微一笑。

小树站定在他俩面前，时樾和南乔蹲下来。小树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会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吗？”

小树还这么小，这么一句话对他来说很长了，分成几小段，换了几口气才说完。

时樾看着小树那样一本正经的表情、和他相似到不行的眉毛眼睛，笑得都要溢出来：

“爸爸会永远和妈妈在一起，爱她，保护她，照顾她，尊重她，和她一起看着小树长大。”

小树又看向南乔：“妈妈，你爱爸爸吗？”

南乔看了时樾一眼，只见时樾眼中满满的期待和笑意，还有一丝丝的得意。

——小树来问，你能不回答吗？

南乔淡淡一笑，然后对小树点了点头。

时樾：“……”

外人自然看不出夫妻之间的小小斗法，时樾却很想给南乔来上一口。

随后就是宣读誓词、交换戒指。在两人错身的一瞬间，南乔在他耳边，轻轻道：

“我爱你。”

她说得如此的轻快而自然，充满了愉悦，时樾一瞬间竟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惊喜是接下来的亲吻最好的催化剂。时樾的吻来得深刻而急切，带着席卷一切的热潮。

南乔望着他的明利而炽烈的眼睛，第一反应是，哦，或许小叶子要提前到来了。

【二】

婚礼前夕，南乔回到德国的母校参加一次学术会议。会议结束后，南乔和她的导师、还有过去的一些同学——如今也是这个领域的专家——边讨论着一些业内的最新进展边走了出来。

时樾掐着她的时间刚飞抵德国，在会场外面等她。因为是片场结束一个项目后立即长途赶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肌肉坚实肌理分明的胳膊；深色工装裤配着军靴，显得一双腿愈发的长而矫健。这一身的气势简直剽悍到不能更剽悍了，在这个学术气息浓厚的环境中便显得格外扎眼。

南乔的导师有一副白花花的大胡子，睿智又优雅，是典型的学者风范。他没见过时樾，看到杵在会场外面盯着他们的时樾时还惊讶了一下。不光是导师，其他人看到时樾也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时樾稍稍考虑了一下，他没想到南乔的事情还没完。这身打扮确实不适合正式会见她的导师和同行，正想着要不要先回避一下，南乔已经走了过来。

“Marius，这就是我的丈夫，时樾。”她挽住他的手，向她的导师Marius教授介绍。

时樾惊讶地看了南乔一眼。

是的，他惊讶，不仅仅是因为南乔如此大方自然地介绍了如此格格不入的他，更是因为——

她说的是中文。

她身边的助理将中文翻译成德语，说给了Marius他们听。

Marius教授眉毛一挑，非常有风度笑了起来，向时樾伸出手，说了一串德语。

时樾和Marius握手，听见旁边的助理翻译说：

“你好。南乔很早就提起过你，说你品格非常优秀，长得也很英俊。我本想能让她用‘独一无二’来形容的，是怎样的人，今天见到，终于有点明白了！”

回到宾馆，时樾一个反身就把南乔压在了门板上。手指划着她的长发，悠悠地问：“我在你心中，评价这么高？”

南乔面无表情道：“你教我说的。”

时樾眯起了一双敏锐又深邃的眼睛，锋利地打量着她。

南乔指的是决定要办婚礼的那晚上，他逼着她去炫夫的玩笑话。

但她和Marius提起他，会是这么晚吗？估摸着在TED她公开表白的那次就说了。

他的女人，总是这么的心口不一。

他低笑起来，拿着她的手按在她的胸口，“摸着你的良心……”

——说真话么？

当然不。南乔已经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三】

那一天的天气并不是很好，灰蒙蒙的，中度污染，PM2.5数值190。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这个数值，很熟悉。这是时樾的身高。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十年前的那一天，她也是坐在这里，这家低调不起眼的私家咖啡馆里，等那个年轻的男人出现。但印象中，那时候北京的空气还是很好。天是蓝色的，阳光也很透彻。

她穿着一身驼色的套装，和平时的装束相比有些单调，但依旧是Chanel的牌子。茶色的墨镜遮去了大半张脸，身边放着一个旅行箱，小袋子里放着护照夹。

透过玻璃，她看见几百米开外的那栋灰色建筑前面，已经有一群戴帽子的男人在等着。

她认识他们——每一个。

她和他们想要见的是同一个人。

她的茶匙缓缓划过咖啡上精致完美的拉花，破碎，搅乱。

那群男人骚动起来。

等待的人出来了。

她缓缓抬起了眼。

十年前和十年后的场景在此时重叠。

她仿佛还能清楚地看见那个年轻的男人，接过一张这个咖啡厅的地址卡片，便匆匆往她这边走来。很快，就在她对面坐下，一双眼中有虎气、有戾气，也有浑不在乎的混账气。

那时候的时樾，是比现在还要张扬的俊厉夺人，只不过是浮着的，整个人还没有沉下来。

但她那时候就是喜欢他那样蓬勃的朝气，干脆、利落，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焕发着鲜活的气息。

她把一份合同推到了他面前，没有说话，矜重而傲慢地看着他。

他看完了。眉心微动，凛着的，一言不发。

她说：“给你一天的时间，慢慢考虑。我不和你谈感情，这就是生意。你要是心里头觉得过不去呢，我可以教你换个角度来看——也不过就是谈了个女朋友，只不过这女朋友脾气大点，要你事事都顺着她，你觉得呢？”

她说：“你要是想通了呢，就明晚带着签好字的合同来找我。你去过的，空中走廊。那座大厦，随时都向你敞开。”

那时的她胸有成竹，时樾的一切都在她的了解与掌控之中。

无论他做抉择的过程有多煎熬，他最终也会去往她那里。

她很清楚。

那时的时樾，没有方向。他的方向，只能是她给予的。

十年的距离在这同一个空间中被压缩，她的眼前光影变幻，乌飞兔走人去车往。这一个十年她成就煊赫，万丈高楼平地而起，财富如水滚滚而入，地位、声望、崇拜……她应有尽有，全在掌控。但在每一帧的画面中，她都看得到时樾的影子。每一扇门她闯进去，都是时樾凉热分明的眼睛，似放纵实冷漠的表情。

他在成熟，他在沉淀，他在蜕变。那数年的时光中，偶尔也会有褪去虚伪面孔的温润时刻。她应酬归来一身狼藉，高烧不起，在一旁照顾她的也只有他；她事业受挫暴躁不堪时，便会去找他发泄，发泄完了就只剩了消极低沉，陪着她坐在海景房的地毯上、沉默抽烟听着浪涛之声直到天明的，也还是只有他。

都是他。

这十年她的年轮中最苍白脆弱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烙印。她是女人，天性中会去寻找爱的女人。动心的时刻无数，然而她总害怕他会成长为他那两个前夫一般的老练而薄情的男人。所以她有意无意地折磨他，每每对他示弱博得他的同情和照顾之后，便要无情地给他重重一击——她要让他始终保持清醒，让他悬在半空，承认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一次高烧中，他给她做过一次饭，也就仅仅那一次。是他的家乡菜，她印象深刻。但她当时吃着他做的菜，明明觉得好吃，却要刻薄地讽刺：这种手艺、这种乡下野菜，也好意思拿来讨好她。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给她做过家乡菜。即便在她威逼之下，他也不过随便烧几个菜应付。

他早些年的心思是单纯的，对她还怀有一线底线善良的相信。但她知道，在那一次之后，这本能上的一种相信，也被她摧毁得一干二净。她心里头有些痛，但她强硬地选择无视。

时光又飞快地向前移动，她放他走了，但她并不担心。那时候的时樾是一只黑暗中的鹰，飞得很高，却依旧不知道方向。他飞来飞去，飞不出她的手掌心。

但在他三十二岁生日那晚，他扔下那张门卡和钥匙，坚定地走向了另外一个女人。

她那时候知道，时樾看见方向了。他终于发现他眼前的黑暗，并不是因为身处一个没有光明的世界，而是被蒙上了一层遮眼布。

他把她蒙上去的那一块布给扯下来了。

时间一晃，恍然又回到现在。

那一群光着头的爷们儿，拥着那一个人走了。那个人离开之前，左顾右盼，似乎希望见到一个人。但那期许，始终不曾落到她这里。

她的目光固执地抬起，落到天边被大风扬起的一个塑料袋上。

当塑料袋落下时，那个人终于离开了视野。

最后一眼，亦不过如此。

她起身，抽出了旅行箱的拉杆。桌上的咖啡一口未动，只是拉花已经凋零。

她斜开眼，看见楼底下二女一男走了出来。那个穿白衬衣牛仔裤的女人脸上依旧是那样淡漠，和那一回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们离开了。

她“呵呵”地笑了一下。昂起头，傲然地走了出去。

楼底下，有事先预约的司机在等她。

“女士，请问是去T3航站楼吗？”

“是的。国际出发。”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平安夜的谎言

第二章 放肆欣赏

第三章 一生只做一件事

第四章 如果这是爱情的话

第五章 南乔的晚安

第六章 地铁、吻和阿尔山

第七章 他真的很贪婪

第八章 狠心

第九章 爱情是两条平行线

第十章 他的选择

第十一章 你眼中，曙光的火焰瞋斗

第十二章 我成就你，也毁灭你

第十三章 彻底告别吧，那十年

第十四章 我的灰姑娘

第十五章 盛放

番外一：生生不息

番外二：双木成林

番外三：三木为森

番外四：天长地久

番外五：爱是永不止息

番外六：碎片

【一】

【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