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 南北朝那些事儿.1

2. 南北朝那些事儿.2

3. 南北朝那些事儿.3

4. 南北朝那些事儿.4

目录

1. 楔子

2. 第一章 鲜卑第一帝

3. 第二章 匈奴人最后的机会

4. 第三章 西域征服者

5. 第四章 食人魔与中山狼

6. 第五章 征服蒙古高原

7. 第六章 参合陂之战

8. 第七章 虎步中原

9. 第八章 帝国疑云

10. 第九章 “昆仑”的儿子

11. 第十章 门阀名士

12. 第十一章 皇帝杀手

13. 第十二章 赌徒与名士

14. 第十三章 慕容鲜卑的衰落

15. 第十四章 七兽闹凉州

16. 第十五章 气吞万里如虎

17. 第十六章 最大的奸雄

楔子

北地悲歌，吴声艳曲；胡风彪悍，衣冠风流；铁马金戈，流风余韵。一个烽火连天、英雄辈出、充满诗意和悲情的时代，这就是南北朝。

公元386年，代国国王拓跋将代国国号更名为魏，定都盛乐，建立鲜卑族北魏帝国，揭开北朝序幕。

公元420年，东晋名将刘裕接受晋恭帝司马德文禅让帝位，建立刘宋皇朝，定都建康，是为南朝开端。

公元589年，北方五十万铁骑涌过长江，陈朝风流后主陈叔宝从景阳宫胭脂井中被隋军用绳子吊出。至此，南北朝落下帷幕，历时203年。

其时，中国北方先后出现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五个鲜卑族国家，与南方的东晋、宋、齐、梁、陈划江而治，对峙称雄，共同为波澜壮阔的人类历史书写了一页华丽的篇章。

“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北朝是胡汉群豪的天下，南朝则是门阀士族的水乡；北人胡服骑射，豪气凌云；南人轻裘缓带，潇洒自如。

北人高唱《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南人低吟《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南北朝是分裂的乱世，十六国此兴彼起，往来相继。

那是民族大融合的时代，匈奴、鲜卑、羯、氐、羌、丁零、高车等少数民族纷纷融入汉民族。民族融合更新了思想观念。同时，草原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激烈冲突。当是时也，儒道争锋，佛教西来，神腾九空，迹登十地。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南朝沉溺于烟火缭绕的极乐世界，北朝则成功实现汉化，双方消弭了民族之间的文化冲突，结束了“华夷”之辨和“胡汉”之争。中国避免了像欧洲那样陷入四分五裂。

塞上草原，大漠孤烟；水乡泽国，雨雪霏霏。南北朝是英雄辈出的时代，群雄纷争，角逐天下，是一部雄伟的英雄史诗。

“刘裕拓跋卷”是本书第一部。

公元383年，东晋五胡十六国时代步入中后期。胡族中杰出的前秦天王苻坚兵败淝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百万大军一朝散尽，苻坚被羌族人姚苌勒死于新平佛寺。淝水之战改变了中世纪中国的命运，由此，南北对峙格局慢慢形成。经过氐族前秦帝国短暂统一的北中国再次陷入分裂，各族英雄豪杰纷纷登上历史舞台，叱咤风云，指点江山。

慕容鲜卑族一代枭雄慕容垂和慕容冲分别在河北、山西起兵，建立后燕和西燕政权。前秦虎将吕光，远渡大漠关山，以十万之众破中亚兵甲七十多万，威震天山南北，征服了西域三十六国，将西域划入了华夏民族的版图。河西走廊群雄并起，氐人、汉人、匈奴人、乞伏鲜卑人、秃发鲜卑人各自建国，小小凉州一时间惊现四个凉国，为祁连山下美丽的牧场争斗不止。中山狼姚苌建立羌族国家后秦，独霸关中，与前秦食人魔王苻登展开意志与智慧的较量。

东晋皇朝腐败的门阀制度激起庶族地主、平民、奴隶大暴动，孙恩、卢循相继揭竿而起。起义军从浙东到广州，从岭南到荆州，浮海渡河，转战江南半壁河山。东晋皇权旁落，高门士族桓玄乘机打败其他士族豪强，建立了中国历史第一个门阀士族的桓楚王朝。

这是南北朝前夕中国混乱的国家形势。纵观中国历史长河，这段历史最乱，民族多、国家多、人物多、战争多。为真实再现南北朝历史，我们以南北两大皇朝的奠基者拓跋和刘裕为主线，探索历史真相，展现人物的性格。两人的出身和经历截然不同，一个来自游牧部落联盟，是遗腹王子；一个源于没落庶族之家，是京口赌徒。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为实现人生目标苦苦奋斗。

一个野蛮的胡族走出林海松涛，踏上茫茫草原，越过巍峨壮阔的阴山，来到长城塞外，窥视中原。这群凶悍勇武的马背上的征服者为中原的妖娆所震惊。为了得到这片美丽的土地，他们与汉人、匈奴人、羯人、氐人、羌人逐鹿中原，生死相搏，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引人入胜的故事和数不清的谜团。

他们的王子拓跋创建鲜卑族北魏帝国，在与匈奴人的争斗中艰难胜出，保持着鲜卑对匈奴的优势，把匈奴人彻底赶出了阴山草原，又对蒙古高原的游牧部落发动战争，统一诸部，集中游牧民族的力量而进入中原。而后，拓跋遇到了最厉害的敌人——慕容鲜卑的后燕国。金庸武侠小说《天龙八部》中的“南慕容”指的便是慕容鲜卑的后代。南慕容，北乔峰。慕容复，在江湖中是一等一的高手，而其祖先后燕国的皇帝慕容垂正是一个百战百胜的不败名将。但是，北魏更强大，参合陂之战，北魏军队击败后燕国十万大军，后包围了慕容鲜卑人的国都中山城。经过长期围困，北魏军队把慕容鲜卑人赶回了东北老家。拓跋成为山西、河北和蒙古草原的统治者。

北魏国地跨草原和平原。拓跋吸取匈奴、羯、氐、羌等野蛮民族入主中原的失败教训，主动离散部落，迁都平城，潜心儒学，放弃自身游牧文化，改向更先进的汉文明学习，作为五胡最后一个胡族在中原站稳脚跟。北魏的汉化政策遭到了鲜卑贵族的强烈反抗。拓跋统治末期，这位雄才大略的开国皇帝在激烈的文明冲突中陷入四面楚歌，变得乖戾、暴躁、残酷，凶狠，最后众叛亲离，死在儿子的刀下。

大江之南，斜阳草树掩映下的寻常巷陌诞生了一位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刘裕。这位南朝的开创者由破落庶族起家，借镇压孙恩起义之机，充分展现了盖世武功与超人谋略。他奋长刀逐万人，从一名中级军官一跃成为北府军高级将领。刘裕败孙恩、灭桓玄、破卢循、斩刘毅、北伐南燕、西入长安，将慕容鲜卑和羌族皇帝拉到建康闹市砍头，重新振奋起了汉人的勇武豪气。

刘裕的一生是平凡与伟大的一生，前四十年默默无闻，后二十年惊天动地。他告诉人们大器晚成的道理。不要灰心，只要肯想，肯干，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一百人可以灭亡一个国家吗？刘裕说可以。在贵族与平民不联姻不说话的时代，一个卑贱的人可以做皇帝吗？刘裕说可以。江南温室暖乡里成长起来的南方人可以战败弯弓逐马的北方人吗？刘裕说可以。

一切皆有可能！所以刘裕成为南朝第一任皇帝。然而，崇尚赫赫武功的刘裕也有遗憾。像所有沉迷于军事占领的征服者一样，他无法解决民族问题，关中得而复失，北伐大业成为泡影。

由于时代特性，南北朝时期的人物很有个性，直率不虚伪，勇武而可爱，狡诈而痴颠，嗜血又温情。有壮志凌云、残忍冷酷的拓跋，智勇双全、老谋深算的刘裕，百战百胜的慕容垂，勇猛顽强的苻登，机敏聪明、随机应变的贺兰王后，义薄云天的穆崇，首倡汉化的北魏大臣张衮，可以一心多用的刘穆之，其他像东晋孝武帝的流连嗜酒，楚国名士皇帝桓玄的志大才疏，后燕太子慕容宝的狂妄无知、柔而不决，金刀太子慕容超的自以为是，美男子赫连勃勃的凶残狠毒，羌人姚苌的奸猾无耻与大度豁达，这些人物的个性与性情在一个个历史事件中鲜活跳脱。

网络的兴起诞生了一批草根人才。这批人才来自社会最底层，正所谓“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只要坚强地活着，工作着，野百合也有春天。我便是一个小小的草根。

我写作南北朝历史有四年了，早先写了一本《鲜卑帝国》的书，后辗转新浪、搜狐、天涯煮酒三大论坛，蒙大家不弃，写作始终在继续。

成长做事离不开经验，而经验就在前人的行囊里。我们需要从历史中吸取营养，但历史的话题总是过于沉重，要大家接受，历史就必须写得很好看。当年明月写明史的时候，提出一个口号——“轻松读历史，历史可以写得更好看”，影响了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包括我和编辑，所以这本书有了一个名字《南北朝那些事儿》。但我希望还原历史，在还原历史的基础上追求好看。历史不用演绎，本身就具有传奇性。我写历史，注重史实，着意探究真相，总结战争规律，发现政治、经济、文化之间内在的关联，剖析人物的心理和命运。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启发。

第一章　鲜卑第一帝

公元386年，北魏道武帝登国元年，是改变中国历史的一年。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将这一年定为南北朝北朝之始。

本书的故事就是从这一年开始，从北魏帝国第一任开国皇帝拓跋珪开始。

知道拓跋珪的人不多。不要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曹操，刘备和孙权，便是耶律阿保机、完颜阿骨打、努尔哈赤等人的知名度也远高于他。

北魏帝国是拓跋鲜卑人的帝国。鲜卑是我国古代北方的一个林地民族，种族繁杂，其中有一支部落叫做拓跋部。

北朝是鲜卑人的王朝。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都是鲜卑人政权，其中三魏是拓跋鲜卑人，北齐是鲜卑化的汉人，北周是鲜卑化的匈奴人。

拓跋鲜卑人在其尚属于野蛮人的时代，便开始从发源地西伯利亚及大兴安岭一路南迁，取代了匈奴人称霸草原近百年，最终，他们建立的代国被盛极一时的前秦大帝国征服。那么，拓跋鲜卑人又是怎样重新崛起的呢？

如果说一个人能够改变历史，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个英雄。拓跋鲜卑人就是依靠伟大、年轻的铁血首领拓跋珪实现了国家的复兴。

遗腹子

史书对帝王出生的描绘，往往神奇而夸大。

拓跋珪的父亲叫拓跋寔，母亲是匈奴贺兰部首领贺野干之女贺氏。拓跋珪一出生体重就是平常幼儿的两倍，是个大额头、大耳朵、又重又肥的胖小子，聪明，很早就会说话，眼睛炯炯放光。

这似乎告诉人们，拓跋珪生来就是一个伟大人物。可现实没有这么简单，谁都要经过人生的磨难，一位国王遭受的痛苦要远远超过平常人。

开国君主不是天生的，是铁血和苦难打造出来的。

拓跋珪呱呱坠地时，代国正经历一场政变。有人试图刺杀他的祖父、代王拓跋什翼犍。拓跋寔为保护父王，在与刺客拼斗中丧生。

按照草原民族“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妻其嫂”的习俗，拓跋珪母亲贺氏改嫁给拓跋珪的叔叔拓跋翰。弟弟拓跋觚刚出生，拓跋翰去世，贺氏又成了寡妇。在这一事件上，南北朝的史书各执一词，以上是《魏书》记载。《宋书》和《晋书》则记载拓跋珪为什翼犍之子，是说什翼犍纳媳。

南朝和北朝总是互相抱有偏见，捕风捉影，空穴来风，极力制造对方的污点。

孩提时代的拓跋珪在阴山大草原蹒跚学步，或在白登山下玩耍的时候，祖父拓跋什翼犍总会手指一望无垠、天野相接的辽阔大草原和绵延起伏、雄伟壮丽的阴山山脉，一脸骄傲地说：“这都是我们的。”

什翼犍身材魁梧，相貌威猛，战争使他失去一只眼睛，看上去狰狞可怕。他是拓跋鲜卑人的硬汉子，一位声威显赫的国王，有着一颗宽容的心。鲜卑拓跋部在他手里达到无上的光荣。代国疆域东自秽貊（今朝鲜江原道），西及破落那（中亚西亚草原上的部落国家），南到阴山，北尽沙漠，成为塞北草原强国。

和草原民族征服者建立的国家一样，代国是部落联盟。鲜卑拓跋部的兴起，并非简单赶走当地牧民，夺取牧场，而是通过联姻和军事征服，像滚雪球一样，以拓跋鲜卑人为核心，合并其他民族，组成联盟。代国联盟包括拓跋鲜卑人、乌桓人、匈奴铁弗人、匈奴独孤人、匈奴贺兰人等许多草原部落。

拓跋鲜卑取代昔日大匈奴，成为草原和沙漠的主人近百年。他们纵马扬鞭驰骋塞上，漠然注视着长城内一个又一个王朝如昙花般盛开败落。他们的马蹄踏上过中原的土地，却不肯留下来。

上天给过拓跋人机会，可他们没有珍惜。

东晋十六国时代是英雄辈出的岁月。氐族前秦国崛起关中，天王苻坚在明相王猛辅佐下一统北方。命运不会让拓跋珪平平静静当一个小王子。拓跋珪五岁时，匈奴铁弗部叛离代国，引领前秦帝国甲兵出塞，一个强大的草原帝国转瞬间土崩瓦解。

前秦帝国军队进入大草原，代国兵败如山倒。母亲贺氏带着年幼的儿子们从乱军之中夺路北逃，翻越阴山山脉，穿过大沙漠，逃出蒙古高原野蛮人劫掠，历经重重磨难，来到漠北。前秦军队退回黄河南岸，贺氏母子们重返阴山，回到七介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尔境内）。

喘息未定的贺氏母子再次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前秦大军压境的危难关头，拓跋珪的叔叔拓跋实君发动政变，残忍地杀死老代王什翼犍的五个儿子，只有小儿子拓跋窟咄和孙子辈的幼儿们幸免于难。内乱给前秦军可乘之机，代国因此亡国。

大草原由许多部落构成，代国不过是部落联盟罢了。代国瓦解，草原四分五裂，拓跋珪母子来到贺氏娘家贺兰部落避难。后来，前秦帝国任命独孤匈奴人刘库仁主持原代国地区事务，因刘库仁是什翼犍女婿，贺氏带着儿子们由贺兰部辗转来到独孤部依附刘库仁。

拓跋珪从尊贵的王子沦落为普通牧民，要和牧民一样忍受饥饿，忍受草原恶劣气候带来的种种困难。作为家中的长子，这个未来蒙古和华北的征服者亲自带领同母异父的弟弟拓跋觚、拓跋仪和拓跋烈，以打猎、捕鱼维持生计。

幼年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艰难生活给拓跋珪的内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应付生存所需要的智慧和毅力在他心中扎下了根，战争、苦难、血与火的经历养成了他日后果断、残忍、冷酷的性格。

七年光阴平静度过，拓跋珪十二岁了。一场伟大的战争会打破宁静的生活，让血液重新沸腾。

草原已无大匈奴

公元383年，决定南北两大帝国命运的淝水战争爆发。前秦天王苻坚征调北方百万大军向江淮挺进，意图一战征服江南，统一天下。战争的结果令所有人大跌眼镜，足以投鞭断流的北方百万铁骑惨败淝水，前秦军千里大溃败。东晋军队出师北伐，氐人统治下的丁零人、乞伏鲜卑人、慕容鲜卑人、羌人趁机而起，各自建立王国。北中国分崩离析。

消息传到塞外，代国的遗臣、鲜卑拓跋部的贵族们欢欣鼓舞，因为他们看到了重新成为主人的希望。更为激动人心的消息是，前秦任命的草原统领者刘库仁死了。

刘库仁本名叫做独孤没根，是匈奴人，属匈奴独孤部，原代国的南部大人。代国灭亡后，他投降前秦。独孤部是匈奴的一支，是匈奴男人和鲜卑女人通婚而繁衍起来的部落。部落姓氏为独孤，北魏孝文帝汉化改姓，独孤依匈奴人的习惯改姓刘。后世隋文帝杨坚和和唐高祖李渊的母亲均出自这一部族。

蒙古高原有大大小小许多部落，较大的有鲜卑拓跋部、匈奴独孤部、匈奴贺兰部、匈奴铁弗部和柔然、乌桓、高车诸族。前秦帝国打败拓跋鲜卑人，把草原一分为二，交还给匈奴人打理。

塞北重新成为匈奴人的天下，蒙古高原为两大匈奴部族首领控制，一个是匈奴独孤部刘库仁，另一个是匈奴铁弗部刘卫辰。他们以黄河为界，分为东西两方，平分大漠草原。刘库仁作为秦国的振威将军、关内侯，受命管理前代国黄河以东的领土，负责监督拓跋人。他是代国老臣，匈奴独孤部也有一定的势力，加上强大的前秦帝国支持，拓跋人对他甚为忌惮。

淝水之战后，慕容鲜卑的贵族慕容垂在河北复兴燕国，刘库仁征发塞上兵马出雁门关攻打慕容垂。草原牧民不愿远征，部下的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汉人在慕容鲜卑人的阴谋策动下，发动叛乱，杀死刘库仁。

蒙古高原的部落之所以在刘库仁手下规规矩矩，无非害怕前秦帝国强大的军事力量。而今秦国瓦解，刘库仁死掉，谁还会守规矩？于是塞北大乱。

拓跋人想复国，就必须找到正宗的代王继承人，这样才有号召力。拓跋实君发动叛乱，老代王什翼犍的儿子们几乎死绝。苻坚以大逆不道罪车裂拓跋实君，什翼犍只余下幸免于难的小儿子拓跋窟咄，但被前秦军押送长安做人质。什翼犍的孙子辈留在草原上，其中拓跋珪年长，当仁不让成为第一继承人。

刘库仁很看重拓跋珪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告诫儿子们说：“此儿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业，你们一定要尊重恭敬。”刘库仁的话意味深长。长久以来，拓跋部一直统治蒙古高原，势力很大。这句话意在安抚拓跋贵族暂时别闹事，等拓跋珪长大，我把权力归还你们。

刘库仁死后，弟弟刘眷当上部落首领，草原将经历一次战乱。匈奴贺兰部和匈奴铁弗部相继向独孤部发起进攻。战争吹响匈奴人争霸草原的号角，三部匈奴混战，孤独部实力明显高出一筹，两战两胜。

打败了外部敌人，内部开始同室操戈。刘眷的儿子刘罗辰对父亲说：“近来征战所向无敌，然而对于心腹之患，要及早除掉！”刘眷问：“谁是心腹之患？”刘罗辰说：“堂兄刘显是残酷无情的人，早晚必将作乱。”刘眷不听，你乱说，我是他叔叔。刘显是刘库仁的儿子。刘罗辰没看错，争权夺利从来不管你是叔叔还是大爷。刘显杀掉毫无防备的刘眷，自立为匈奴独孤部的首领。

当时草原三分天下。匈奴铁弗部控制西部草原；匈奴独孤部控制中部草原；匈奴贺兰部控制东部草原。很多匈奴人天真地认为属于大匈奴的时代又回来了，只有刘显保持着清醒头脑。刘显比他叔叔强，是块材料。他知道，如果想恢复匈奴人在草原的霸业，必须压制住拓跋鲜卑人。

一百年前，鲜卑人从匈奴人手中夺取了大漠南北的广大牧场。天王苻坚打败鲜卑人，把草原还给了匈奴人，利用匈奴人压制鲜卑人。鲜卑人畏惧的不过是匈奴人的后台，而不是匈奴人。三部匈奴互相残杀，拓跋鲜卑人最后获利，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刘显认识到了这个问题。

若想制伏拓跋鲜卑人，必须除掉拓跋珪。拓跋珪是老代王什翼犍的嫡亲孙子，根正苗红，是拓跋部的灵魂。拓跋部想重新成为草原主人，定会拥戴拓跋珪称王。怎么办呢？最保险的办法就是除掉他。杀死拓跋珪不能过于张扬。因为匈奴独孤部称霸草原离不开鲜卑拓跋人的支持。一旦暴露，拓跋人会投向其他两部匈奴。

刘显召集部落首领开会，准备采取暗杀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找机会下手。他的秘密不小心被商人王霸获悉。王霸是谁？代北的大富商，和拓跋珪关系很好。

开会之日，部落首领们纷纷进入独孤匈奴人刘显的毡帐，王霸机智地踩拓跋珪的脚示警，拓跋珪明白暗示赶紧溜走。

一计不成再生二计。刘显随即和弟弟刘亢泥、谋士梁六眷密议，亲率匈奴骑兵队赶往七介山，袭杀拓跋珪。就当时形势，势单力孤的拓跋珪根本不是匈奴人的对手，拓跋珪能逃过大难全靠母亲贺氏。

这个女人不寻常

贺氏不姓贺，本姓贺兰。北魏孝文帝汉化改姓贺，所以现在贺兰的姓氏不多见。提及贺兰，我们会想到贺兰山。

贺兰山在哪里呢？在宁夏与内蒙交界之处，巍峨壮观，峰峦重叠，崖谷险峻，是宁夏最高的山。东望滔滔不息的黄河，俯瞰鄂尔多斯高原。古时青海云杉、白桦覆盖，金钱豹出没其中。山势雄伟，若骏马奔腾。阿尔泰游牧民称骏马为“贺兰”，故名贺兰山。这里栖息过一个匈奴人部落，鲜卑时代各部落多以山谷为姓氏之名，因之称为贺兰部。拓跋珪的母亲贺氏便是贺兰部的女儿，代国王妃，未来北魏的王太后。

贺氏具有草原女子的勇敢机智。代国亡国的逃亡路上已经显示出贺氏机警沉着的过人之处。从草原过阴山穿戈壁到漠北逃难，道路漫长，车辆轮子跑掉了。贺氏急中生智，取下头簪插入轮中，重新把轮子固定住，又跑出一百多里，车轮不倾，从而躲过大难。

代国亡国之后，贺氏笼络住一批忠于拓跋部的精干人才，这批人才在后来复兴代国、统一草原、南下中原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贺氏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南朝人说她嫁给了公公老代王什翼犍，并由此认定拓跋珪应该叫拓跋什翼珪。不管贺氏嫁给公公也好，小叔子也罢，我们对于这个帮助儿子成功复国的草原奇女子，只能用一句话来表达敬意：这个女人不寻常。

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刘显采取行动之前，有人向贺氏告了密。谁呢？刘亢泥的妻子，刘亢泥妻子和贺氏母子有什么关系呢？刘亢泥的妻子是刘库仁的老婆、什翼犍的女儿，也就是拓跋珪的姑姑。匈奴旧俗，“父死妻其后母”，刘库仁死后，拓跋氏为刘亢泥所有。为保护拓跋人的血脉，拓跋氏派人通知贺氏。

贺氏和拓跋珪当然不住贺兰山，现在那里是铁弗匈奴人的草场。他们依旧待在拓跋鲜卑人龙兴之地的盛乐，阴山山脉一处山峰七介山脚下的牧场，这个地方后人称之为“敕勒川”。

告密的不仅仅一拨人，刘显的谋士梁六眷也参与了。梁六眷是代王什翼犍的亲外甥，他派部族人穆崇、奚牧去七介山告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拓跋部的联姻非常广泛。拓跋部用血缘关系笼络着一个又一个毫无干系的部族。这是拓跋部能够从小部落做大的原因，就像一家股份公司，能够不断吸取外来资本壮大自己。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北魏孝文皇帝会进行汉化，这是拓跋人久远的传统。这种传统对华夏民族的作用不可估量。我们可以想想，从历史长河中消失的匈奴人、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丁零人去了哪里呢？其时，他们最后都成为汉人了。

贺氏获得消息后大为吃惊，起初不相信刘显会鲁莽行事，将信将疑。穆崇和奚牧二人的到来，彻底打消了她的幻想。她立刻采取行动，让拓跋珪兄弟和代国老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装骑马逃走，自己则待在营地等待刘显到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刘显发现拓跋珪逃走，一定会彻底撕下伪装进行追杀，那时，恐怕谁都难逃一死。

刘显率匈奴骑兵闯到七介山，声言要把拓跋珪带到军中历练，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影。贺氏骗他说拓跋珪刚刚出去，吩咐侍女们端上热奶和大块的羊肉，还烫了一壶马奶酒热情招待。

论起辈分，贺氏是刘显的舅妈，刘显自然不能太过分。再者，刘显想等拓跋珪回来带走，便留了下来。贺氏亲自陪坐给刘显斟酒。刘显是个残酷无情的人，却不是好色之徒。父亲刘库仁死后，后母拓跋氏中年美貌，刘显并不动心。他一心视拓跋部为最大敌人，不肯和他们走得太近，于是把拓跋氏让给兄弟刘亢泥。

贺氏生来美貌，此时风韵犹存，酒量也不错。男人和美丽的女子一起喝酒总是吃亏，何况和贺氏如此精明漂亮的女人呢？刘显心中有事，莺呢燕语之中耳红眼热已然大醉。

一阵马的嘶鸣、人群的喧哗声把刘显从梦中惊醒，抬头一看，黎明的晨曦透过毡帐的窗口射进来，毡帐外嘈杂不休。

刘显双目蒙眬地问道：“怎么回事？”

帐外的亲兵回道：“大人，马厩里的马惊了，贺夫人正在外面哭呢。”

刘显这才想起昨夜在贺氏处饮酒，醉了被扶到一处帐篷里睡下。不待他多想，外面吵闹得厉害，刘显披上衣服走到帐外。

毡帐外围满人，贺氏正在那里哭哭啼啼。见刘显出来，贺氏哭得更凶，眼泪断线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冲刘显诉道：“适才我的儿子还在此处，怎么一会儿的工夫就不见了，你们谁把他杀了，我苦命的儿子呀！”贺氏悲悲切切啼哭不休，把个刘显弄得糊里糊涂，心道：“这么说，拓跋珪夜里回来了，不见了？不行，快追！”

刘显想要去追，又见围观的人多是拓跋部众。游牧民族住穹庐，就是帐篷，现在的蒙古包，四下都是开放的，不像汉人们圈墙住。

四处赶来的牧民们黑压压地聚了一片。刘显不想失去拓跋鲜卑人支持，如此情况，不好再四下搜寻拓跋珪。思前想后无计可施，刘显只好辩白非他所为，假惺惺劝解贺氏：“舅母，你别伤心，拓跋兄弟是不是有什么事自己出去了，再派人找找。若说我的手下想害拓跋兄弟那不可能，我与拓跋珪是兄弟，若谁有这个胆子，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此事原本是贺氏故意让人惊马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不让刘显再去追自己的儿子，见刘显出面说话也就借台阶下，止住悲声道：“既如此，我再派人找找，珪儿没福，只可惜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贺氏这个女人不寻常，聪明，有识见，不愧为部落首领的女儿，不愧为代国两位王子的王后。她非但把你拖住，分不开身，还要让你不能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刘显中了贺氏的计策，拓跋珪等人安全逃到贺兰部的聚居地大宁。与拓跋珪一道逃亡的有一批忠于拓跋珪母子的原代国势力，这批人后来成为北魏开国功臣，史称“元从二十一人”。

贺兰部也是匈奴人，他们容得下拓跋珪吗？

贺兰匈奴

贺兰部是匈奴的一个部落，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匈奴人，是由匈奴人与高车诸部（关于高车族将在后面详谈）杂居共处繁衍生息而来。贺兰部非常强大，许多高车部落与它结盟。

代国时，贺兰部与孤独部同为拓跋部的附属部落。拓跋部非常注重与贺兰部的关系，时有政治联姻。拓跋部首领拓跋郁律曾嫁女贺兰部首领贺纥。贺兰部传到贺野干时，他娶什翼犍的女儿辽西公主为妻并生下贺讷和贺氏，随后亲上加亲，贺氏又嫁给什翼犍的儿子拓跋寔。论起来，舅舅娶了外甥女，可见拓跋部的伦理关系和草原其他民族一样非常混乱。总之，拓跋部依靠通婚融合加强血缘关系，逐渐发展壮大。

代亡后，贺讷接管贺兰部落。贺兰部虽然名义上归刘库仁统辖，实际是我行我素，俨然一个独立王国。天王苻坚拿出对付草原民族的传统办法，封贺讷为将军。游牧民族没有定居点，逐水草而居，贺兰部早已远离贺兰山，来到阴山以北、西拉木伦河以西的草原上，聚居在大宁，即今天的内蒙赤峰一带。

随着宗主国前秦战败，刘库仁被杀，贺讷感到称霸草原的机会降临，于是起兵攻打独孤部。两大匈奴部落之间的战争，以贺兰部失败而告终。正在他懊丧不已的时候，拓跋珪到来了。贺讷非常高兴，隆重欢迎，并当面恭维拓跋珪说：“复国之后，当念老臣！”贺讷说这句话并非真心实意，不过是试探一下。从贺兰部意欲占领代北（今山西北部及河北西北部一带）可以看出，贺讷有称霸草原雄心。

不管贺讷出于什么目的，我们这位心气高傲的十六岁少年拓跋珪却笑道：“果真像舅舅说的那样，外甥怎么敢忘记呢？”贺讷再没什么表示。拓跋珪的盛气凌人和招摇引起贺兰部众的不满，为什么非你拓跋部才可以做草原主人呢？我们大匈奴才是草原和大漠真正的主人。

以贺讷弟弟贺染干为首的一部分贺兰贵族开始谋划除掉拓跋珪，贺讷和贺染干不是一母所生，恐怕贺讷未必同意。因为贺讷是什翼犍之女辽西公主所生，拓跋珪的亲舅舅。要杀拓跋珪，不能让辽西公主和贺讷知道，最好是暗杀。

为什么草原上强大的部族均欲置拓跋珪于死地呢？拓跋部自首领拓跋力微建立代国开始，历经八王之乱、五胡之乱，一直雄霸匈奴故地，经营草原近一个半世纪，通过互相联姻成为塞北草原最大的一支力量。虽说代国被前秦国灭亡，但根基雄厚，势力仍在，精神不散。其他部族想夺取草原霸权，绝对绕不开拓跋部这堵墙。拓跋珪是拓跋部的魂，是旗帜。

拓跋珪寄居人下，本该做事低调，但他性格张扬，做事动作大。他与独孤部闹翻后，干脆大张旗鼓，召集故旧。草原上的拓跋人和原代国的部族纷纷投奔拓跋珪，其中包括刘显的很多附属部众。刘显很是气愤，大呼上当，派人抓捕贺氏，精明的贺氏逃奔到刘亢泥家，在供奉神像的车子中躲藏了三天。刘亢泥全家人为她求情，贺氏这才免于一死。贺氏保住儿子完成任务，没必要继续待在独孤部，鼓动原代国中部大人庾和辰带领部族和她一起逃到贺兰部。

拓跋珪的势力越来越大，贺染干迫不及待地要除掉他，指使匈奴勇士侯引七突实施暗杀。牧民尉古真告密，拓跋珪作好准备，营地戒备森严。侯引七突不敢贸然动手。贺染干怀疑尉古真泄露计谋，把尉古真抓起来审讯，用两个车轮夹他的头部，用刀刺伤他一只眼睛，尉古真拒不承认，贺染干无奈，只好释放他。

暗的不行，贺染干亲自上阵，率骑兵包围拓跋珪的营地。双方剑拔弩张，烈马长嘶，火拼一触即发。拓跋珪客居贺兰部，真正动起手来，是生是死，不言而喻。危难之间，贺氏挺身而出，谴责贺染干：“你们要杀死我的儿子，到底想置我于何地呢？”贺染干虽心有不甘，却只得收兵退走。他并不惧怕贺氏，实在是害怕贺讷和辽西公主，不得不离开。

贺染干行动失利使拓跋贵族看到希望。拓跋珪的从曾祖纥罗与其弟拓跋建及诸部大人共同请求贺讷推举拓跋珪为王复立代国。贺兰部和拓跋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上辽西公主支持，贺讷不得不支持拓跋珪复国。此外，贺讷知道贺染干对贺兰部首领位置也抱有野心，一旦自己失去拓跋各部支持，就会让贺染干得利。贺讷思来想去，想起三国的曹操，自己何不“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助拓跋珪的力量统一大漠草原。

个人的利益大于种群的利益，这不是匈奴人的悲哀，而是人类的悲哀。

贺讷推举拓跋珪为代王，贺染干坚决不同意，我们贺兰部怎么能立拓跋珪一个外人做首领呢？贺讷笑着对弟弟说：“拓跋珪是正统王子，你我以前都是代国的臣子，现在反对人家复国，说不过去吧！”

有了贺兰部首领的拥戴，一切水到渠成。公元386年，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春正月，拓跋珪在拓跋诸部和贺兰部支持下，在牛川召开部落联盟大会，复兴代国。

壮阔雄伟的阴山南北自古以来就是千里牧场，内蒙古有首民歌唱出了芳草萋萋、鸟语花香、牛羊遍野、风光无限的阴山草原：“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白鸟儿唱，一湾碧水映晚霞，骏马好似彩云朵，牛羊好似珍珠洒，牧羊姑娘放声唱，愉快的歌声满天涯。”

在青苍蔚蓝的天空下，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拓跋部向我们展现了草原民族独特的祭天礼俗。女巫们扭摆身子摇动铜鼓，拓跋珪与拓跋部其他七族的首领以黑毡蒙身，在篝火青烟缠绕熏缭中向西拜天，改元登国，正式登上代王宝座。

拓跋部在呼伦贝尔草原游牧时，曾经七分部落，由纥骨氏、普氏、拔拔氏、达奚氏、伊娄氏、丘敦氏、俟亥氏七个兄弟分别统辖，七个部落连同拓跋部形成“鲜卑八国”。部落可汗由拓跋部直系担任，从而确立君位世袭的兄终弟及的制度。但是，每位首领继位，必须与其他七个部落的可汗对天盟誓，以示团结一致，相依相存。这种传统直到东西魏时仍然存在，但后来已经沦为形式。

代王拓跋珪依靠汉人谋士建立起国家机构，对有功之人进行奖励，大封部落首领及亲贵，以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汉人张衮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奚牧为治民长，王建、和跋、叔孙建、庾岳等为外朝大人，统领亲兵，诸将皆掌宿卫军，并参军国谋议。长孙道生、贺毗侍从左右，传递命令。很快，代国的中央机构和权力中枢基本形成，一个复兴的奴隶制国家在漠南草原重新崛起。

代国复兴，王权并不巩固。新代国政权承袭老代国部落大人共管国事的旧制，然而，拓跋王族对附属部落的控制远非什翼犍时期可比。以贺兰部为首的部落难以归心使得新代国仅仅是个空壳，代北的匈奴独孤部和黄河西边拓跋部的世仇匈奴铁弗部也虎视眈眈。

舅舅贺讷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年轻的代王，这也算一个国王吗？有谁见过寄居在别人牧场里的国王？

一百年前，鲜卑人打败匈奴帝国，迫使匈奴人西迁南移。一百年后，这场两大民族的争斗又将开始。年轻的代王拓跋珪面对的将是势力强大的匈奴三大部落。

第二章　匈奴人最后的机会

有人把匈奴人比作狼。狼之所以凶狠，因为群狼构成了一支强大的团队。狼群所过之处没有任何动物能够幸免，无论多么凶猛狡猾。但是，一旦失去团结的精神，狼群就会丧失可怕的力量。人性的忌妒也会使人类的团结变得脆弱。此时的匈奴人已经不再是横行草原的天之骄子，匈奴三大部落致命之处在于不团结。

一百年前，鲜卑人征服了骄狂的匈奴人。北匈奴逃得很远，据说逃到欧洲，他们的首领阿提拉竟然攻入西罗马帝国的首都。南匈奴更是四分五裂，大多部落成为晋王朝的附庸。这些受西晋帝国保护的附庸也一度占领洛阳，建立了匈奴人的王国。后来，他们被来自中亚地区的羯人打败，再度沦为牧羊人。

大匈奴的复兴，只能寄希望于留在草原与鲜卑等北方民族互相通婚的三大部落，即独孤部、铁弗部和贺兰部。拓跋鲜卑人复国成功，留给匈奴人的机会不多，可他们仍旧不团结。铁弗匈奴人悠然享受着黄河河套、鄂尔多斯草原鲜美嫩绿的青草；贺兰匈奴人兀自做着拉木伦河霸主的美梦；只有独孤部在行动，这是匈奴人最后的机会。不求消灭所有拓跋人，只求扳倒他们的首领拓跋珪，因为这个人太可怕了。

此儿有志高天下

拓跋珪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志向！有志者事竟成。

北魏名臣汉人张衮曾经对人评价拓跋珪说，“主上天资杰迈，逸志凌霄，必能囊括六合，混一四海。”张衮说拓跋珪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志气、有理想、有抱负。这是一个人干大事最基本的一项素质。

牛川在贺兰部控制之下，心高气傲的拓跋珪不甘心受人操纵。他不会去做懦弱的汉献帝，很快和贺兰部首领两个舅舅贺讷、贺染干闹翻。拓跋部与贺兰部的蜜月仅仅维持了一个多月，拓跋部就脱离贺兰部庇护，由牛川迁到云中川。

云中川，即今前套平原。今天的内蒙古省会、草原明珠青色之城呼和浩特就坐落在这里，不过当时并没有这么一座城市。古时的云中川是一望无际、天野相接、水草丰盛、牛羊肥壮的大草原。《魏书》中记载：“云中川自东山至西河二百里，北山至南山百有余里，每岁孟秋，马常大集，略为满川。”这里是拓跋鲜卑龙兴之地，代王什翼犍在此建造了盛乐宫。

复兴伊始，代国内忧外患，年轻国王拓跋珪面临着重重困难，举步艰难。从中国整个版图望去，王国实际控制区域仅有现今内蒙古前套平原狭长的草原地带。北有贺兰部、南有独孤部、西有匈奴铁弗部、东有一个强大的慕容后燕国。

四面强敌环伺，危机重重，拓跋珪非但不退，反而主动出击！公元386年四月，少年气锐、志向远大的代国国王拓跋珪毅然诏告草原诸部，将代国国号更名为魏，自称魏王，改元立国，北魏国建立了。代国复国仅仅四个月，拓跋珪就更改国号，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去掉百年传承的国号，对草原新王国来说，是福还是祸呢？

更改国号需要智慧和莫大的勇气。代国雄霸草原百余年，拓跋珪复兴家国，靠的就是这面招牌，你把自己的招牌砸碎，生意还做不做？看看人家慕容鲜卑人，这个复国，那个复国，都叫燕国。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就为了大燕那块金字招牌。这也给后人留下些难题，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分清楚很费劲。

为什么要改称魏国呢？历史学家们曾经进行过无数次探讨。其中有一种说法：古人看重五德历运，按照五行说法，魏居土德，接续汉晋之间的曹魏。北魏所居的土德，就是曹魏的土德，承续的是汉朝的火德。拓跋之魏，即曹魏之魏。

八王之乱后，中国大地建立大大小小十多个政权，各自纷纷，都说自己是正统。拓跋珪怎么办呢？去掉代王称号，就是要为自己寻个正统，不能承晋是必然的，因为晋朝仍在，承匈奴汉国？承羯族赵国？承氐人秦国？不行！干脆一起否定，我即魏国，曹魏的魏国，你司马氏篡魏而立，我就是曹魏，我复国了。

十六岁的年龄正是憧憬理想的时期，今天的我们沉迷在游戏、网络中编织着自己的梦想，喜欢战争游戏的玩家会精心选择扮演的角色。拓跋珪心中的偶像是三国魏国的曹操，他认为代国称号不足以威服四海，而且也不希望别人指手画脚地说：“你能有今天，无非靠着祖辈的荣耀。”

南北朝的北朝魏国在漠南云中川大草原上正式建立，拓跋珪亲手掀开了中国历史新的一页。代王爵位是晋朝册封的，拓跋珪抛弃了晋朝正统地位。虽然东晋取得淝水之战胜利，但是经过苻坚苦心经营，晋朝在北方影响力已大不如前，各路英雄都想取而代之，大晋国不再是那个为少数民族所尊崇的天朝上国。代国更名魏国显示出拓跋珪的雄心壮志，不再受晋朝束缚，定下了更高的战略目标，要与各地群雄角逐天下。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认同拓跋珪的志向和勇气。拓跋联盟中有些部落看不到魏国的前途，认为拓跋珪狂妄，把保护伞扔掉，数十年的老店换了门面，整个一败家子。代国虽说复国，用不了多久，就会让这位牛气哄哄的少爷败掉。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他们哪里懂得拓跋珪的凌霄壮志？古来英雄皆寂寞！

护佛部首领侯辰、乙弗部首领代题率各自部众叛离魏国，独自游牧去了。二部的叛逃更激起联盟内部的不稳，人心惶惶。拓跋各部落的首领和将领们愤怒不已，齐聚魏王大帐，请命追击叛徒。

拓跋珪出奇的冷静，他有自己的判断：“侯辰和代题的部落世代为我们拓跋部做事，有罪过能忍则忍，当今国家草创，人们的想法不同，愚昧的人看不清形势，自然进退无常，不值得追赶。”

两个月后，没能找到合适水草、安全又得不到保障的代题率乙弗部重新归附魏国。拓跋珪不冷不热，代题再次叛离魏国。这一次，乙弗部众不愿相随，代题只得单身投靠独孤部刘显。拓跋珪任命代题的孙子倍斤为乙弗部的首领。这一手非常精明，不计前嫌，不搞牵连，遇上这样的老板，员工怎么会不安心工作呢？

安定住部落联盟的人心，拓跋珪开始注意最大的敌人匈奴独孤部。拓跋部的强大在于团结，匈奴的衰落在于不团结。从南北匈奴开始，匈奴人就陷入到这个怪圈之中。

拓跋珪和母亲贺氏一道对独孤部开展瓦解工作。草原民族由一些血缘关系相近的部落组成，独孤部也不例外，其中一个较大的部落在刘罗辰领导下。刘罗辰是刘眷的儿子，刘眷被刘显杀死。拓跋珪利用二人的矛盾，继续老代王什翼犍时代与孤独部联姻的政策，娶刘罗辰的妹妹刘氏为夫人。拓跋珪这段姻缘非常完美，既有综合部族利益的因素，又有两人的多年感情。

拓跋珪小时候寄居独孤部，与刘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二人的婚姻彻底拉拢住刘罗辰部，引起独孤部的分化，刘显的另一个弟弟刘肺泥也率领部落降魏。刘显被逼无奈，选择战略退却，退入长城内，南走马邑（今山西朔州一带），把草原让给了拓跋部。

生性残忍、狡猾多诈的刘显难道会坐以待毙？当然不会，他正在策划着一个更大的阴谋。胜败在此一举，这是匈奴人最后的机会！

三岁犊岂胜重载

什么阴谋呢？刘显派弟弟刘亢泥出使山西的西燕国，向西燕国主慕容永索要一个人，一个叫做拓跋窟咄的人。

拓跋窟咄是老代王什翼犍的幼子。前秦灭代国时，拓跋窟咄已长大，留在代北怕生变故，被强逼迁往长安，入太学读书，实际上是监视起来。长安战乱，拓跋窟咄随慕容鲜卑东归，随行军中。他是什翼犍所剩的唯一一个儿子。

西燕主慕容永是个很奇怪的人，命运跌宕起伏。他的遭遇可以印证一句古老的格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是前燕国的贵族，与慕容皇族是远亲。前秦灭燕，苻坚迁徙鲜卑人到关中。慕容永流落长安街头，老婆在家缝制皮靴，他出去练摊。千万不能小瞧卖鞋的，三国蜀主刘备早年也卖过鞋子。你也不必感叹命运多舛、人生多难，只要有足够的信念一定能够成功。从万人景仰的贵族沦落为寻常小商贩，并没有让慕容永丧失斗志。

前秦淝水战败，慕容永毅然踢掉摊子，跟随帅哥皇帝慕容冲起兵关中，成为慕容冲手下的一员悍将。慕容冲被思乡东归的鲜卑人杀害，慕容永乘机夺取了西燕国的大权，率军东归，击败天王苻坚的长子、盘踞在晋阳的苻丕，独霸山西称帝。

以慕容永的阅历和聪明，他对刘显的用心洞若观火，知道拓跋珪在草原光复代国对独孤部构成威胁，所以他另外寻出一个代国的继承人，想要引起魏国内乱，趁机消灭拓跋珪。帮助刘显等于向魏国宣战，与之为敌。不帮助刘显，对西燕国没有什么害处。可慕容永做出一个奇怪的选择，帮助刘显。

原因不难猜测。慕容永认为刘显的独孤部在草原势力最大，而拓跋珪的魏国毕竟是新生力量，再者拓跋窟咄一去，名正言顺，势必引起魏国分裂，一个内乱部落如何经得起强敌攻击。帮助独孤匈奴称霸草原，自己凭空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慕容永同意将拓跋窟咄送给刘显。

慕容永猜得没错，刘显用意险恶。既然代国复兴成为现实，拓跋珪称王，可你毕竟是代王什翼犍的孙子，我把代王的儿子请回来，看你怎么办？按照草原规矩你就该让出王位来，如果不让，打你师出有名。刘显的计策一方面争取到西燕国支持，另一方面也可使魏国刚刚团结起来的部落联盟陷入分裂。刘显的奸计差一点就得逞了。

黄叶纷飞，秋风乍起。刘显尽起独孤部兵马护送拓跋窟咄回盛乐继承王位，此举造成魏国部落联盟大地震，诸部骚动，人心顾望。拓跋珪亲信左右侍从勿忸于部族的于桓兄弟与莫那娄等八家部落首领密谋发动叛乱迎接拓跋窟咄。

八家部落密谋，莫那娄首领莫题提议派人送箭给拓跋窟咄以示效忠，并轻蔑声称：“三岁犊岂胜重载？”三岁小牛犊拉得了重货吗？言下之意，拓跋窟咄年长，拓跋珪年幼难以成事。

莫题这个人很聪明，然而聪明人往往为聪明所害。莫题献给拓跋窟咄的长箭为他埋下了杀身之祸。莫题不仅是一家部落的首领，而且以幢将身份率领拓跋珪的禁兵，连亲兵中都有人反对，可见局势岌岌可危。

之所以有这么多部落图谋叛乱，因为他们和莫题的看法相同，认为拓跋珪年幼无知，行事鲁莽，掌控不住形势。再一个抱怨拓跋珪和贺兰部闹得太僵，以至于四面树敌，不会是拓跋窟咄和刘显的对手，准备及早效忠新主子。

讨好新主子最大的功劳莫过于抓捕拓跋珪。于桓等人迅速制订出抓捕拓跋珪的计划。可就在当天晚上，以于桓兄弟为首参与密谋的勿忸于部五位头领，却被鲜卑武士从羊皮被窝里硬生生拽出来，扭到魏王的帐篷，迎接他们的是拓跋珪那张冰冷的面孔。于桓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拓跋珪这么快获悉密谋，直到舅舅穆崇站到身边，他才明白。但他一直以为穆崇是一个最不该告密的人。

穆崇记得吧？就是和奚牧两人到七介山向拓跋珪母子通报刘显阴谋的那个穆崇。穆崇是代人，祖先从拓跋力微开始世代效忠拓跋部。他为人机灵敏捷，“少以盗窃为事”，就是小偷。

他虽然职业不光彩，但非常重义气。看看穆崇是怎么做的，当拓跋珪母子寄居独孤部的时候，他时常救济帮助，没有人能比得上。在拓跋珪危难之时，他挺身而出，冒着生命危险送信。

当年刘显要杀拓跋珪，梁六眷让穆崇通风报信，知道刘显会疑心是他走漏风声，临行前对穆崇说：“刘显日后肯定会疑心我，你一定不要泄密，现在骑上我的骏马，把我心爱的女人一起带上。如果刘显怀疑到我，你就说偷了我的马，抢了我的女人畏罪逃跑。”

刘显从七介山败兴而回以后，越想越不对劲，在驻地里调查，发现梁六眷手下的奴才穆崇失踪，并且梁六眷少了一匹骏马。他联想到梁六眷是什翼犍的外甥，又参与了此事，一定是他泄密。刘显正要派人去抓，穆崇此时却回来了，四处张扬说：“我看不惯梁六眷那副奴才样，背主沽恩，忘记自己是代国的奴才。我夺他马，抢他女人，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刘显听说后，又觉得梁六眷不会背叛自己，便不再深究此事。

穆崇大可和拓跋珪一道逃到贺兰部去，远无必要冒着凶险再回独孤部。可他重“义”，对拓跋珪母子重“大义”，对梁六眷重“小义”，算得上侠义中人，义薄云天。讲义气的人吃亏，但并非所有讲义气的人都吃亏。拓跋珪不是一个轻易被感动的人，穆崇义气还是打动了那颗冰冷的心。穆崇日后参与策划谋反，当时陷入极度疯狂猜忌的拓跋珪杀死了弟弟，却原谅了他。

当外甥于桓告诉穆崇，八家部落密谋抓捕拓跋珪时，穆崇却大义灭亲，连夜告密。拓跋珪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斩杀于桓等五人，对莫题等七家部落首领则全部原谅，并不追究。这一手显示出他高人一等的政治手腕，诛杀主犯立威，从犯一概赦免来稳定各个部落的人心。

拓跋珪为防备联盟内部的人继续发难，率领诸部落向北翻越阴山，再次去依附贺兰部。拓跋珪果然能屈能伸，先前和人家贺兰部闹得那么不开心，这次居然扯下脸皮来再去。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以一个离心离德的部落联盟去和拓跋窟咄、刘显联军交战又能有多少胜算。

拓跋珪第二个优点就是坚忍。坚持、不放弃，不到最后一刻不认输。即使来到贺兰部地盘，也指望不上贺兰部会帮你出兵打仗，拓跋珪想到了中原帝国后燕。慕容燕国与拓跋魏国是姻亲，拓跋珪是后燕国皇帝慕容垂的孙外甥，他的祖母是慕容垂的亲妹妹。拓跋部的使者长孙贺和安同骑快马入塞向后燕国求援，没想到长孙贺半道投奔拓跋窟咄去了，安同历经千辛万苦从小路赶到后燕国新都中山城（今河北定州市）。

长孙贺之所以半路投奔拓跋窟咄，一方面出于对拓跋珪的轻视，另一方面他不认为慕容燕国会出兵帮助魏国，因为燕国的老皇帝慕容垂正忙于和黎阳的丁零人以及南方的东晋开仗，哪有闲工夫管草原上的事。

拓跋鲜卑人和匈奴独孤人的命运竟然掌握在遥远的中山皇宫里。慕容鲜卑真是鲜卑人吗？慕容垂又是个怎样的人？他会帮助拓跋珪吗？

一代枭雄慕容垂

世间不乏常胜名将，但有不败的将军吗？极少，但有！慕容垂就是其中之一。慕容垂十三岁开始带兵，大小千余战，从无败绩，人们称之为枭雄。前燕灭亡后，他依靠坚韧不拔的意志成功复国，成为慕容家复国第一人。然而，他死后仅仅一年，依靠一场场军事胜利建立起来的后燕王国最终兵败河北，退出中原。对于百战百胜的名将慕容垂来说，上天似乎对他太不公允。

纵观古今中外，没有任何一个家族可以与鲜卑慕容家相媲美。慕容这个名字如同烟花般绽放出绚丽色彩后便湮没在中国浩瀚的历史洪流之中。慕容家族起初并不住在江南水乡姑苏燕子坞的参合庄，而是驰骋纵横在广阔无垠的辽东大地。金庸先生说得没错，他们拥有盖世武功。

慕容鲜卑是东北的林地民族，祖先不讲汉话。那么，慕容这个姓氏又是怎么来的呢？它来源于一顶帽子，很奇怪吧？东晋十六国时代奇怪的事多着呢。

慕容鲜卑属于东部鲜卑，东部鲜卑起源于内蒙古自治区东部的鲜卑山，即今科尔沁右翼中旗西哈勒古河附近的大罕山。东部鲜卑在檀石槐时最为强大，他在高柳（今山西阳高县）北三百余里的弹汗山设立大帐，建起鲜卑廷，统一众多的鲜卑部落，结成强大的部落大联盟。檀石槐死后，鲜卑一度衰落。后来一个叫做轲比能的鲜卑大人重新建立鲜卑部落大联盟。轲比能死后，鲜卑联盟分裂为三部。宇文部、段部、慕容部先后兴起。

慕容部原本游牧于西拉木伦河上游。三国时代，慕容部首领莫护跋率部向东南移动，到达沿海之滨的辽西郡。莫护跋跟随魏国大将司马懿征讨辽东公孙渊有功，封为率义王，定居大棘城（今辽宁省义县）。

莫护跋起初并不姓慕容。当时燕地和代地的人喜欢戴步摇冠，步摇冠即一步一摇的帽子。那是一种流行于汉代的笼冠，本来是武将戴的帽子，其形状像一个倒置的高脚酒杯，四周用笼状的硬壳套上。所谓步摇冠，即在笼冠之上镶有像树枝树叶状的金枝金叶片，摇动即响。戴在头上，一走一晃，一晃一响。

这种帽子时尚前卫，莫护跋非常喜欢。把披散的头发束起来，戴上步摇冠，整天招摇过市，诸部落的人都不叫他名字，叫他步摇。莫护跋不仅不反感，反而很开心。久而久之，步摇叫成慕容（东胡语的音讹），莫护跋也就以慕容作为自己的姓氏。

后来慕容家族建立王国，为增加文化分量，解释说，之所以要以慕容为姓是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不管如何，慕容是叫定了，而且透露给我们一个信息，步摇冠和慕容之称是慕容部从野蛮走向文明，从游牧走向定居的开始，也就是汉化的开始。

公元285年，慕容廆继承慕容部首领，西晋王朝封为鲜卑都督。八王之乱爆发后，匈奴人进入中原，晋廷南渡，匈奴和羯人争霸北方。慕容鲜卑趁机在东北扩张势力，人口猛增十倍，国力逐渐强大。公元333年，慕容皝自称燕王，建立前燕王国。一代开国君主出手不凡，打败羯族后赵的远征，灭掉宇文部和段部，击败朝鲜半岛的高句丽，一统辽东。

慕容垂是慕容皝第五个儿子。起初不叫慕容垂，而叫慕容霸。慕容皝儿子众多，其中四个儿子比较出色，分别是次子慕容俊、四子慕容恪、五子慕容霸和小儿子慕容德。

儿子多了，难免偏向。慕容皝对慕容霸甚是宠爱，经常对弟弟们说：“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取名慕容霸，字道业，认为他最终能够成就慕容家的霸业。甚至想立其为世子，因不是嫡出，未能如愿。燕军攻打高句丽和宇文部，慕容霸为先锋，时年仅十三岁，勇冠三军，成为慕容家族一颗新星。慕容皝对慕容垂的宠爱引起后来成为燕国皇帝的慕容俊的忌妒。

慕容皝去世，慕容俊即燕王位。慕容霸与慕容恪一道入关，擒杀冉闵，攻占邺城。慕容鲜卑入主中原。慕容霸喜欢打猎，曾因游猎坠马折齿。慕容俊称帝后，出于妒忌，给他改名慕容垂，封为吴王。慕容垂恶运从此接连不断，改名字只是个开始。不久，前燕宫廷发生一起巫蛊案。

巫蛊是一种巫术。古代的人认为用意念诅咒或祈福可以灵验，常用木头或玉石刻成人物形状进行施法。巫蛊案的主犯是吴王慕容垂夫人段氏。她诅咒的对象是谁呢？燕帝慕容俊。为什么要巫蛊皇帝呢？因为她的丈夫是慕容俊的五弟。如果皇帝死了，她丈夫有可能登上帝位。发现案情的是慕容俊皇后可足浑氏。案子看起来似乎很清楚，作案动机、客观行为、违法事实俱在，可是主犯却没有招供。

“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你开口！”这句狠话在段氏身上没有用。鲜卑女人性格刚强，何况段氏是鲜卑三大姓氏之一。东部鲜卑最尊崇的姓氏有三：慕容、宇文、段氏。

女人天生忌妒，因为她们要讨好男人，不允许有其他女人接触自己喜欢的男人，也难以容忍别的女人比自己高贵，可足浑氏也一样。可足浑皇后将段氏下狱，严刑拷打，动用大刑逼供。段氏骨气硬，一句软话不说，可足浑后发狠，指示廷尉往死里整，段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慕容垂心痛，实在看不下去，暗中派人对段氏说：“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你就招了吧。”段氏的回答令人感动：“我难道怕死吗？我要承认巫蛊皇上，上辱祖宗，下必连累吴王你，我决不会那样做！”结果段氏在大狱里被活活折磨而死，这件案子终因证据不足，未能定案。

巫蛊案是慕容兄弟二人争斗激化的结果，可足浑后想借此案牵扯慕容垂，除掉眼中钉。段氏宁死不屈，出乎意料之外。慕容垂思念段氏，娶段氏的侄女段元妃为继室。可足浑后依旧不依不饶，和慕容俊商量，罢黜段元妃，让妹妹长安君嫁给慕容垂，明为妻子暗为监视。

慕容俊死后，慕容暐继位。中原是所有人垂涎的地方，东晋大司马桓温率步骑五万自姑孰出师伐燕。桓温是中国历史著名将领，以一句“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的豪言壮语名留青史，灭成汉、伐前秦威震天下。

东晋军队水陆并进，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屡败燕军，兵至枋头，直逼燕都邺城。面对东晋名将的凌厉攻势，慕容暐准备退却，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慕容鲜卑做好回到东北的打算。举国惊扰、徘徊不定之际，慕容垂于朝堂之上傲然请战：“臣率军迎敌，若打不赢，再走不晚！”

慕容垂生平未打过败仗，桓温生平也未打过败仗。两位不败将军的对决终会决出一名失败者。慕容垂分兵断晋军粮道，用伏击战术击败桓温，斩首三万级，取得襄邑大捷。这是桓温一生打过的唯一一次败仗。桓温深耻丧败。吴王慕容垂顿时名动天下。

宫廷是诞生阴谋的温床。太后可足浑氏感受到慕容垂功高震主的气焰，将战功抹杀，拉拢太傅慕容评，准备加害慕容垂。亲信们劝慕容垂先发制人，慕容垂保持着枭雄惯有的沉着和冷静：“骨肉相残，首乱于国，我有死而已，怎么忍心做这种事！”

真正的枭雄从来不会在道义上授人以柄，当然也不会束手就擒，慕容垂选择了逃亡。慕容垂伪装打猎，带着子侄亲信们微服出邺城，逃往故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到邯郸时出了意外，幼子慕容麟因向来不受慕容垂宠爱，跑回邺城向慕容评告状。慕容评派出精骑追赶，幸亏长子慕容令有万夫不当之勇，亲自殿后，追兵不敢逼迫。慕容垂父子只得改道西行，投奔前秦国。

慕容垂前来投奔，乐坏天王苻坚。前秦早就想灭掉燕国，迟迟不动手，就怕这尊护法金刚。慕容垂走了，前燕必亡。

慕容垂念念不忘复国大业，怂恿苻坚南下伐晋。淝水之战，慕容垂用三万军队牵制桓冲十万荆州大军，未损失一兵一卒。前秦主力兵败淝水，慕容垂把军队完整交还给苻坚，带着手下亲信回到邺城，斩吏烧亭，聚众起兵，收复河北、辽宁原前燕的国土，复兴燕国，史称后燕。

燕魏合兵

魏国使者安同来到后燕皇宫，见到威震天下的不败名将、燕帝慕容垂。巍峨雄伟的太极殿，金碧辉煌的须弥宝座，威严的仪仗、金甲武士，十二旒白云珠的通天冠，绣日月星辰的绛纱龙袍……一切的一切表明如今的慕容鲜卑人，早非操着东胡语说话、捕鱼牧马的东北野蛮民族，已是中原的主人。

慕容垂身躯笔直，雪白的须发、历经沧桑的面庞似乎向世人诉说着慕容鲜卑无尽的荣耀、灾难与不幸。那只结实有力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宝刀，刀是慕容鲜卑人的象征，也是勇敢不屈的象征。慕容垂手下有一支精兵，百战百胜的精兵。安同知道，后燕国正与东晋争夺山东，与丁零人争夺河南。慕容垂爱兵如命，怎么肯牺牲将士的生命去帮助别人。

后燕不出兵，拓跋珪只有死，魏国存亡系在安同一人身上。安同是西域人，东汉末年，祖先世高作为安息国王子留学洛阳。八王之乱，一家避乱辽东，以安为姓。父亲安屈曾在前燕国做官，前燕国亡后，家道中落。后来，安同做起运输业，组织了一支商队，贩运马匹于草原、中原之间，获利颇丰。安同素有大志，不甘心于商旅，遇到拓跋珪，一见如故，认为拓跋珪有王霸之才，毅然舍弃商队，追随左右。

安同有后燕国的背景，是以拓跋珪委以重任。面对困难退缩，不是商人的性格。安同正准备用三寸不烂之舌纵横捭阖，不料慕容垂已然同意。慕容垂的爽快大大出乎安同意料，这么快搞定名动天下的枭雄，安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出兵？为了他的孙外甥拓跋珪？亲情在慕容垂心目中不值一提。当年父王慕容皝将女儿嫁给什翼犍是为了取得拓跋代国的帮助入主中原。如今拓跋王国弱得不能再弱，燕国已得河北之地，同盟还有用吗？

慕容垂出兵救援魏国，是因为慕容永支持独孤匈奴。对于正与东晋、丁零人打仗的慕容垂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东晋，也不是丁零，而是西燕皇帝慕容永。

西燕的建立者是慕容冲，慕容冲是前燕皇帝慕容暐的亲弟弟。慕容暐死在关中，慕容冲才是燕国的正统皇帝。慕容冲称帝阿房，慕容垂只能称燕王。慕容冲反对关中的鲜卑人东归故土，一心想在关中立国，就是畏惧他这个枭雄叔父。慕容冲死了，慕容垂才得以正式称燕国皇帝。而今慕容永以慕容冲的继承人自居，当起大燕国皇帝，这不是与他慕容垂对着干吗？

两人之间的敌意，毫不掩饰。当年从淮淝战役退下来的慕容垂起兵复国时，宗族家眷多在长安，经历关中战乱之后，随鲜卑大军东归。慕容永做西燕皇帝不久，便残忍诛杀了一路跟随东归的慕容垂宗族。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君，大燕国只能有一个皇帝。不是慕容永死，就是慕容垂亡。凡是慕容永支持的，慕容垂都坚决反对。作为后燕国的皇帝，慕容垂绝对不愿意看到一个亲西燕的草原政权来威胁西北边疆，何况以重装骑兵为主力的燕国军队需要大批塞上优良的军马，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儿子赵王慕容麟率步骑五千救援魏国。

慕容麟就是曾经出卖过他的幼子。连老爹都出卖，足见此人无情狡诈。事后，慕容垂的确冷落过这个儿子，但慕容麟在复国战争中表现出来的军事才能令慕容垂刮目相看。

后燕军在慕容麟的指挥下越过太行山出塞，安同先行一步回国送信，发现牛川已被拓跋窟咄和刘显的联军占领。联军大肆搜捕过往行人，想来叛徒长孙贺已经通风报信，绝不能让魏燕两家取得联系。安同隐藏在商人载运的货囊中，趁着夜色跳进一处枯井逃得性命，过不得关口，只得返回燕军驻地。

援军的消息魏国无从知道，拓跋窟咄和刘显的联军逼近南部。贺兰部的贺染干落井下石，趁机劫掠魏国北部部落的牛马羊和财物。诸部惊恐混乱，形势危如累卵，没有人会相信正在和周边国家打得不可开交的慕容垂会来救援与他毫不相干的魏国。人们开始骚乱。北部大人叔孙普洛等十三家首领和许多乌桓部落都投奔匈奴铁弗部刘卫辰去了。

冬天到了，西伯利亚的寒风扫荡着蒙古高原的一切，入冬的寒流预示着这个冬天将格外的冷。拓跋珪内心火热，坚强期盼着最后一线希望。部众越来越少，他已经无力阻挡牧民散去的脚步。这是人生又一个危急时刻。每当危险逼近的时候，穆崇总会出现。他带回一个关于白狼的神话。白狼救了拓跋珪，拯救了处于崩溃边缘的魏国。

部落撤离的时候，穆崇主动留在盛乐探听敌军动向，孤身夜入刘显军营侦察，把马和随从留在营外，结果一不留神在一处有火光的地方被一个女人看到，女人大呼小叫，惊动了敌人。穆崇赶紧向营外跑，慌忙中找不到随从和马匹，只得藏身一处泥坑。追兵过后，他重入敌营盗得马匹出逃，夜晚睡在沼泽旁，半夜一匹白狼冲他嚎叫。穆崇惊醒，猜出白狼的意思，驰马随狼逃走。逃出很远回首望时，发现原来休息的地方竟有火光晃动。

白狼对于草原民族来说是神物，就像中原的龙，后代许多人把狼的精神等同于草原民族的精神。穆崇把自己的遭遇告诉魏国牧民，天神站在拓跋珪一边。真的有白狼吗？只有穆崇自己知道，也许是他编造的谎言，目的无非是鼓舞起拓跋部牧民的斗志。

魏国部众离散的消息为后燕军主将慕容麟获悉。为安定魏国人心，安同冒着危险再次偷渡牛川报信。困境中的拓跋珪终于获得后燕出兵的消息，魏军士气再度恢复。拓跋窟咄得知后燕军入援，撤兵回到高柳防御。拓跋珪亲自率领精锐部队返回牛川，穿过参合陂，出代谷，与燕军会师。

燕魏军队与刘显、拓跋窟咄的联军在高柳川展开大战。拓跋珪第一次见识到慕容鲜卑的军队，那真是一支铁军，无坚不摧的铁军。人马披甲，刀矛锋利。慕容鲜卑依旧保持着游牧民族的传统，战士作战勇敢，丝毫不逊于拓跋人。

独孤部大败，刘显率残部退回马邑。拓跋窟咄向东败逃，投奔铁弗匈奴。刘卫辰心胸狭隘，忆起与拓跋部的仇怨，竟将拓跋窟咄处死。拓跋珪收编拓跋窟咄的部落，慕容麟班师中山。

北魏与后燕的第一次军事合作大获成功，看似完美的乐章中却透出一点不和谐的音符。后燕皇帝慕容垂遣使册封拓跋珪为西单于、上谷王，拓跋珪没有接受。拓跋珪之所以放弃代王的称号就是想与天下英雄平起平坐，怎么可能接受燕国的册封呢？慕容垂忽视掉这一细节，妄自尊大，为日后失败埋下祸根。

战败的刘显不死心，以马邑为基地，四处招兵买马，扩张土地，图谋东山再起。刘罗辰、刘肺泥拉拢刘亢泥背叛刘显，刘显领兵攻打，兄弟相争，独孤部内乱。谋士张衮向拓跋珪献策道：“刘显志大意高，绝非等闲之辈，常有吞并我国的意图。如果不乘独孤部内乱一举将其歼灭，必为后患。若我轻师独进，恐怕他会率部逃逸。可派使者联络燕国，东西并进，一战可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机不可失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张衮的战略建议得到拓跋珪同意，安同再次来到中山城。也该着刘显倒霉，刘卫辰献给慕容垂良马三千匹，行至半路竟被刘显抢走。慕容垂本来就想攻下代北，从东面和北面包围西燕，偏偏刘显来惹他，正在生气，魏使到了，两下一拍即合。

第二年秋，七月，魏燕联军再次出动，从两个方向杀向代北。燕将慕容麟、慕容楷指挥军队攻打刘显。刘显大败，率残部撤回马邑西山。在弥泽遭遇拓跋珪的魏军，全军覆灭，刘显单骑投靠西燕主慕容永。慕容麟尽收刘显的部众，获牛马羊数千万头。

买卖没有白做。后燕国如愿以偿控制住代北，得到马邑诸镇。慕容垂立刘显弟弟刘亢泥为乌桓王做傀儡，替后燕管辖匈奴部众。接着，迁走独孤部八千户到中山城充实人口。这场战争最大获利者是北魏。拓跋珪通过击败拓跋窟咄和刘显两次战役，使魏国逐渐成为塞北草原强大的国家，巩固了自己的王权地位和在诸部落中的威望。

淝水战败，统一的前秦大帝国瓦解。经过一系列的战争，此时中国大地国家林立。东晋割据长江之南；后燕占领河北、辽宁；西燕拥有山西；后秦据有关中；吐谷浑雄霸青海西藏。为积蓄力量与群雄争霸，拓跋珪发动对蒙古高原诸部落的远征，迈开统一草原的步伐。与之同时，一个地跨凉州和西域的王国迎着漫漫黄沙，在数不清的绿洲上升起了旗帜。

第三章　西域征服者

自西汉起，西域就是中国领土。魏晋时代，中国对西域的控制力减弱。公元382年，西域十国叛乱，前秦苻坚于是发动了一次西征西域的军事行动，这次战争，成就了一位盖世名将。万里远征，以十万之众破西方百万大军，威震边疆，征服西域三十六国，他就是后凉国的国主吕光。

楼兰古国

古代中国西域有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家——楼兰。说它古老，早在公元前176年就已经建立，成为西域一个著名的“城郭之国”。

《汉书·西域传》中记载：“鄯善国，本名楼兰，王治扦泥城（在今若羌地区），去阳关千六百里，去长安六千一百里。户千五百七十，口四万四千一百。”楼兰属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在汉武帝时并入中国版图。

楼兰古城依畔烟波浩渺的罗布泊，曾在丝绸古道上盛极一时，是连接东西方的纽带，它东接敦煌，西北至焉耆、龟兹，西南到若羌、且末。丝绸之路给楼兰带来了经济的繁荣，东西方的文明在此交会。文明也给楼兰人也带去了灾难，都城大兴土木，林地乱砍滥伐，致使水土流失、风沙侵袭、河流改道、气候异常、瘟疫流行。楼兰人不得不弃城迁徙，流沙渐渐埋没了一座辉煌壮丽的千年古城。

前秦帝国大将吕光亲眼目睹了茫茫黄沙湮灭楼兰都城令人悲哀的一幕。

吕光是略阳氐人，其家世为氐族酋豪。父亲吕婆楼，辅佐苻坚登基为王，官至太尉。传说吕光出生之时，夜有神光，故以光为名。吕光十岁时就显示出军事方面的志趣，和伙伴们一起玩游戏，喜欢排兵布阵。长大后身材雄壮，与楚霸王项羽一样目有双瞳。不喜欢读书，喜欢放鹰走马。人们都认为他是个顽劣子弟，唯独秦相王猛认为他是个人才，向天王苻坚推荐说：“吕光，绝非寻常人啊！”

“堂前听喜鹊，出门遇贵人。”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王猛就是吕光的贵人。吕光从军入伍，才华得以施展。前秦军征讨山西，吕光与号称“不败”的猛将张蚝大战于铜壁，由清晨杀到日暮，刺张蚝于马下，自此威名大震。后随王猛伐燕，立下大功，先后平定苻氏宗族中苻双、苻重、苻洛的叛乱，与邓羌并为前秦两大虎将。

有了贵人，还要有机遇。吕光人生的最大转变来自两位天山来客。

公元382年，淝水大战前一年九月，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入前秦都城长安朝贡，说天山北麓的狯胡国日益强大，西域约有十余国叛中国依附狯胡，请求天王苻坚出兵讨伐不服大秦的西域诸国，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府，甘愿充当大军向导。

西域自汉武帝置都护府以来，一直是大汉的领土，三国魏晋依汉故事，设西域都护、戊己校尉、西域长史等官职管理西域事务。至前凉王张骏，更在高昌设郡，对西域管辖愈加严格。它们虽然名义上是国家，实质仍是中原王朝的郡。

汉置西域都护府时，西域为三十六国，至三国时已兼并至二十国，今有十余国反叛，可见西域的局势已是岌岌可危，否则两个国王不可能万里迢迢亲自跑到长安来讨救兵。

苻坚爽快地答应下来，表示愿意派出十万军队。关于西征问题，朝野上下发生争执。秦相苻融反对，认为西征“只会虚耗中国，投兵万里之外，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可耕”。苻融的看法与古代许多人的看法一致，在当时交通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就算把西域打下来，守得住吗？再者说，西域耕地稀少，为其消耗大量人力物力，不值得。

中原帝国军队大规模进入西域，前秦之前，历史上只有一次，是为了汗血宝马。苻坚又是为什么呢？

古代西域即今新疆，指玉门以西，葱岭以东之地。西域诸国由两部分组成，绿洲和游牧国家。绿洲国家即城郭之国，以绿洲为中心建城堡，统领周围的农村和牧区。游牧国家则是逐水草而居，行无定所的游牧部落。北面绿洲有车师、焉耆、龟兹、姑墨、温宿、喀什；南面罗布泊旁边有楼兰、于阗和莎车等。

联系中国与印度、伊朗、希腊、罗马世界之间的伟大商路——丝绸之路就穿过这些绿洲。

匈奴和两汉为控制西域诸国互相争夺，自然因为西域的丝绸之路可以带来巨大的财富。

天王苻坚则有另外一重考虑。苻坚是一个伟大的领袖，他懂得国家强盛的基础在于文化力量。苻坚统治前期，任用王猛执政，依靠儒家文化治国取得相当大的成就。随着北中国一统，氐人、汉人、鲜卑人、匈奴人、羌人等各民族共同生活在一个国家，文化冲突不可避免。而江南也存在着一个汉文化正统的东晋。苻坚极为渴望用一种新的文化统一国人的思想，他为前秦国选择了佛教。

佛教是外国的，氐人对于中原汉人来说，也是外来的，这便是羯族后赵崇尚佛学的原因。东汉通过对西域的控制，从丝绸之路上带来印度文化、宗教和艺术。大批布教的印度佛教徒从这条路来到中国。确保丝绸之路的畅通，可扩大佛学影响，强化前秦国的意识形态。

西域，志在必得！

大漠关山

公元383年春，正月，前秦天王苻坚拜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诸军事，与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将领，率五千铁甲骑兵，七万精锐步兵，以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为向导，兵发长安，踏上远征西域的漫漫征途。万里远征，这是中原大帝国继李广利出征大宛之后第二次向西域大规模投放兵力。

春寒料峭，长安笼罩在冰冷的寒气中。苻坚、吕光君臣二人谁都不会想到，这是他们永别之日，吕光从此再未踏上关中的土地，再未返回略阳家乡。吕光带走的是前秦国的常备军。五个月后，苻坚下诏倾国兵力进发江南。如果历史可以假设，苻坚是否会后悔发动保卫西域之战？淝水之战中，由良家子弟组合而成，有着华丽装备的中军难以抵御谢玄的北府军攻击，这与吕光抽走近十万氐汉精锐部队不无关系。

无数次战争证明，两线作战鲜有不败者。人上路了很难回头，沿着河西走廊行进的吕光已经着手拟订西征军事计划。西征军打击的重点，一个是焉耆国，一个是龟兹国（今新疆库车县一带），地处西域西部。区区两个绿洲国家根本无法阻挡西征大军，因为吕光得到了车师和鄯善国支持，粮食给养保障充分。西域诸国势力比较分散，难以对抗中原王朝。若想对抗，必定有另外的势力，两汉时是匈奴，前秦时是狯胡。狯胡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狯胡来自天山以北裕尔都斯草原、纳伦河谷及其以西以北地区，《魏书·西域传》中的悦般国，范围大体在今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中亚国家一带。狯胡部族原隶属北匈奴，后来逐渐发展壮大，开始卷入绿洲国家间的纷争。到前秦灭前凉，狯胡已控制了龟兹、焉耆、温宿、尉头等天山南麓绿洲国家，势力向疏勒、于阗等国渗透。

没有无缘无故的战争。西域有条发财的路，谁控制了西域，谁就有取之不尽的财富。狯胡欲独霸西域，垄断丝绸之路。东部的车师和鄯善感到压力，才向苻坚提出请伐西域，并主动要求担当向导。

做任何事都要有计划，“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吕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由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道路即是著名的“丝绸之路”，共有南道、中道、北道三条路线。由阳关，经若羌，沿昆仑山北麓西行，即为南道；由敦煌西出玉门关，沿疏勒河向西进入罗布泊则为中道；由新玉门关，穿过五船碛（莫贺延碛）到达高昌（今吐鲁番地区）为北道。

前秦军队是去攻打塔里木盆地北部以龟兹、焉耆为首的西域叛王，不是去和西方做生意，不会选择南道。吕光此次西征路线，取中道还是北道呢？面对茫茫黄沙，陌生的领域，吕光拟订出一个大胆的军事计划。出玉门关，进入中道，向罗布泊进发。

吕光的大军到达罗布泊时，其地已是满目黄沙、一片苍茫。昔日的罗布泊碧波万顷，疏勒河、孔雀河注入泊中，风吹湖面，万千浪尖，粼粼烁烁，岸边点缀奇瑰的胡杨，与偶尔破浪而去的一只只小小的独木舟构成蓝色的童话世界。而今罗布泊以西一片片芦草后面是茫茫黄沙，楼兰国也已经一点点被风沙湮没。

楼兰古城的消亡大约在公元前后至4世纪，吕光到达鄯善时，恐怕所有的建筑物只剩尖顶在风沙中矗立。吕光的心思不在改善罗布泊地区的生态，他的使命是军事进攻。

吕光休整军队，在鄯善国大张旗鼓招兵买马，声言要西进，同时下达一道奇怪的命令，北渡孔雀河，翻越库鲁克塔格山脉，向高昌进发。军士们愕然，西域的国主们更加莫名其妙。既然我们到达罗布泊，要向西攻击焉耆和龟兹，为什么不直接沿孔雀河谷向西北进军，却向北到高昌呢？从鄯善到高昌中间横亘着高大干旱的库鲁克塔格山脉，而且高昌到焉耆国中间隔着三百里流沙。

沿孔雀河至焉耆国不到一千里，翻越库鲁克塔格，再折而至焉耆国，约一千五百里，如此舍近求远，所为何来？大家注视着前秦国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莫不成脑子进水了？吕光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话，大家都不笑了。不是人家缺心眼，而是自己实在太笨。

“声东击西！”这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计策。用兵之道看似很简单，其实千变万化。按照常规作战原理，的确不该舍近求远，但真正军事家懂得“以迂为直，以患为利”。由孔雀河西进，敌人必有准备，易受焉耆和龟兹两国的夹击。由罗布泊转而北上高昌，在车师国休整，出流沙三百里直抵焉耆国都城下，可出奇兵制胜。

中秋佳节，西征大军途经墨山国之路抵达高昌郡。高昌城在今吐鲁番盆地，是前凉王张骏讨伐龟兹、鄯善、于阗、焉耆诸国平定西域后设立管辖西域地方事务的郡府。高昌太守杨翰带来天王苻坚南征消息，吕光下令停止进军，等待朝廷命令。西征大军是前秦精锐部队，西域和晋朝比起来，还是南征事大。

部将杜进反对说：“节下受任平叛，机不可失，我军万里迢迢，距敌仅有一漠之隔，有什么比破敌还重要的事呢？”众将和西域东部诸国国主支持杜进意见，吕光这才改变主意，征发诸国兵马，带领十万军队南渡流沙。

西征将士们体验到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感觉。他们的目标比楼兰还要遥远，大军一路艰难行走在漠海。茫茫大漠有其魔鬼的一面，也有其天使的一面。

大风起兮，黄沙漫漫，日色昏暗，热风扑面，黄沙蒙头，四野茫茫，莫知所在。太阳西下，气温骤然降低，寒气袭人，将士们用毛毡裹体，栖身在细细的沙子上。抬头望天，长空如洗，星汉灿烂，银河、星云，从来不曾如此清晰。朝行夜止，五天过去，大军在沙漠中穿行三百余里，抬眼四望，仍旧一片流沙，所带的水已不多，将士们相顾失色。

吕光鼓励众将士道：“我听说昔年汉将李广利西征，精诚所至，飞泉涌出，我们难道就没有诚心感动天地吗？皇天必将有济，诸君不必担忧。”沙漠气候确实出人意料，吕光话音刚刚落地，大雨倾盆而下，平地三尺。这不是小说，而是真实的历史。前秦军士气大振，一鼓气越过沙漠，兵锋直抵焉耆都城。

焉耆国王泥流大惊，国中之精锐都在孔雀河上游，万没料到十万秦兵突然从大漠冒出。登城而望，秦军旌旗蔽日，万马奔腾，甲兵似水，刀枪如林。泥流慌忙下令开城投降，龟兹以东诸国尽降，吕光率得胜之师，渡过轮台，向龟兹挺进。

龟兹国王白纯自恃有狯胡国之强援，将城外居民悉数迁入龟兹王城内，坚壁清野，固守待援。为稳定远征军人心，瓦解敌人斗志，吕光大玩心理战，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金色大象飞越龟兹城而去。西域人奉佛，吕光借此解梦说：“金象即佛神，保佑龟兹国的佛神走了，他们肯定灭亡。”于是，军心振奋，将士们踊跃攻城。

狯胡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国王的弟弟呐龙率骑兵二十万，协同温宿、尉头等西域属国的国王，合兵七十余万来救龟兹。中世纪中国最大的一次战役打响了。

决战！吕光下达命令，将领们没人肯动地方。倍则攻之，兵法上讲得明明白白。两倍于敌人的兵力才可以进攻，而我方只是对方的七分之一。我们只有守，连营结阵，死守不出，才有希望。

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照本宣科就能获胜，书呆子也会是最优秀的军事家。吕光对死守战术嗤之以鼻：“敌众我寡，我军困守营中，若敌人内外夹攻，必分兵抵抗，势分力散，怎么是破敌的良策呢？”死拼就是良策吗？吕光有主意，对付龟兹军队可以用木头人。前秦军队在城南五里设一营，深沟高垒，钉上木桩，披上铠甲，戴上头盔，遍插旌旗。大军向城西转进，迎击狯胡联军。

龟兹在天山脚下，北面起伏的天山群峰，横亘东西，雄伟壮丽，气势磅礴，顶峰积雪皑皑，银光闪闪。南面一片黄沙茫茫无际，直贯云天。“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狂风怒吼，硕大如斗的碎石，满天飞滚。西征军与狯胡联军展开决战。晋书称狯胡军“弓马娴熟，善使矛槊，铠如连锁，射不可入，以革绳为武器，策马掷人，多有中者”。

晋书对狯胡军骑兵描绘，有夸张附会之嫌，七十万人只能是主力骑兵身穿铠甲，绝不可能全部着铠，革绳就是草原牧民套马的绳索。我们不要小看套马的绳索，胡人入侵欧洲时就曾经以革绳作为武器大败哥特军队。针对狯胡军的战术，前秦军列勾锁阵迎敌，吕光因之成为后世钩镰枪大阵的始祖。勾锁阵大败狯胡军主力，斩首万级，呐龙狼狈而逃，西域附国的军队只好投降。

吕光一战破敌百万，荡平天山，威名震动西疆。狯胡军队惨败的消息传进龟兹城中，白纯收拾珍宝，弃城逃走。西域王侯降者，三十余国。西征军进入龟兹都城，吕光见到的是波斯萨珊王朝和印度贵霜帝国式的壮丽恢弘的王宫，都城的繁华不亚于长安。华丽奇特的宫室让这位西域征服者惊讶万分。参军段业作《龟兹赋》讥讽龟兹的豪奢，记载西征功业，可惜这篇文章未能流传下来。

西域人家家户户存有精酿的葡萄酒，富户大家的葡萄酒竟至千斛，酒桶堆积如山，酒香四溢，十年不败。《晋书》称“胡人奢侈，厚于养生”。西征将士们尽情狂饮，醉倒在百姓酒窖中的比比皆是。

吕光恩威并施，立白纯弟弟白震为龟兹王安抚百姓。西域诸国前代未能臣服的王国，不远万里皆来归附，献上汉朝时赐给的符节凭证。吕光与其更换符节，并上表前秦朝廷，可惜此时的前秦已处于战火之中。吕光始终未得到长安诏命，又见龟兹繁华富饶，本想留下来，可氐汉将士们思乡心切，只得踏上归程。

公元385年三月，吕光大军启程，两万多头骆驼满载西域诸国的各种珍宝奇玩，并驱赶一万多匹骏马东归。战争为了获取财富，否则出生入死干什么？在这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当中有一件奇特的宝物。

一个人，一位价值连城的僧人。

鸠摩罗什

佛教自印度传来，经书都是梵文，佛经译成汉文全靠从事翻译工作的僧侣。有一位高僧曾经当众立誓：“如果我所传译的经典没有错误，愿身灭之后，舌头不会焦烂。”高僧圆寂，后秦皇帝在逍遥园举行仪式，依佛法焚尸。灰飞烟灭，形骸粉碎，只有舌头依然如生。

这位高僧就是鸠摩罗什，一位来自西方的神僧，印度大乘佛教始祖龙树的四传弟子，中印混血儿。鸠摩罗什先代本出婆罗门族，在印度世袭高位。父亲鸠摩罗炎，弃相位出家，东渡葱岭，远投龟兹，龟兹王迎为国师，后被逼娶龟兹王妹耆婆为妻，生下鸠摩罗什。

鸠摩罗什少有慧根，七岁随母亲出家，日诵谒三万二千言，能晓经、律、论三藏佛典。十二岁在沙勒国举行大会，升座讲《转法轮经》，年轻的鸠摩罗什从此名声大噪。二十岁在龟兹王宫受戒，龟兹王为其造金狮子寺。鸠摩罗什之所以能在西域名声显赫，与其通晓梵语、龟兹等西域民族语言有莫大关系。

鸠摩罗什的名声传到中土，中原高僧释道安一再劝天王苻坚去西域迎鸠摩罗什入关。苻坚在建章宫为吕光饯行时，特意嘱咐：“鸠摩罗什，深解法相，后学之宗，贤哲者，国之大宝，若克龟兹，即驰送入关内。”

苻坚何以如此看重鸠摩罗什，他对中国历史进程起了怎样的作用？文化是国家的立国之本，战争只能逞一时之威风，亚历山大的马其顿王国、成吉思汗的四大汗国昙花一现，没有文化的国家很难在世界民族中长立久安。

八王之乱后的中国大地群雄并起，民族割据，互相征伐。皇权败落，儒学衰微，玄风日上，人民信仰空虚，贵族崇尚玄无。新兴的蛮族以野蛮的手段征服土地、践踏道德，民族矛盾尖锐，战乱永无止境。天王苻坚为统一思想，平定天下，结束动乱，为中国找到了佛学。

后赵天王石虎曾大力倡佛。可佛教源自印度，佛学经典皆是梵语。当时中土佛学领军人物佛图澄仅以法术兴佛，平生未译一经。佛图澄的佛学可以度百姓，不足以度士人，无法与儒家、道家和各族所崇拜的神相抗衡。

苻坚称天王后，沙门释道安站到宣扬佛学教义第一线。

释道安本姓魏，常山扶柳人，生性聪敏，十二岁出家，破除俗姓，以释为姓。道安生得丑陋，以貌取人是人的通病，师父不喜欢他。有次，道安同学向师父要经卷，师父递给他一卷辩意经，约五千言。道安带佛经入田，休息时候读经。晚上回来，把佛经交还给师父，再求剩下的佛经。师父不高兴：“昨天的经书尚未读完，怎么又来索要？”道安答道：“记下了！”

一句话吓师父一大跳，也没说话，又给了一卷《光明经》，不下一万言。道安带着佛经入田干活，晚上还给师父，索要别的经书。师父让他背诵，不差一字。师父这才明白，人家是佛陀转世，从此格外敬重。

道安又拜佛图澄为师，首创寺塔传教，门下弟子无数，中分河北，有一半的河北人受过教化。为避中原之乱，至襄阳讲经布道，整理佛典，为晋朝皇室、士庶所重。在襄阳十五年中，道安除每年讲经外，最伟大的一项成就是制定管理僧团的制度，叫做“僧尼轨范”。佛教的清规戒律从他手里开始制定，人身行为也被限制。以前和尚独来独往，现在则成为住宿生。

前秦破襄阳，苻坚得道安大喜过望，谓群臣道：“襄阳释道安是神器，方欲致之以辅大秦。”道安至长安，居五重寺，苻坚每有军国大事常常咨询，并指示学士，无论佛学还是外学，有疑难处都向道安请教。长安一带因而形成一句谚语：“学不师安，义不中难。”意思说做学问如不以道安为师，学问不能精深，经不起人家的质疑问难。

道安之前，对佛经的翻译、注释错误甚多，无法服众，不能度人，不利于佛教传播。道安开始对佛经进行注释。可以这么说，真正的注经始于道安。

道安深知若想佛教在中土发扬光大，成为主流意识形态，佛学经典必须译成中文。佛学浩如烟海，道安才学毕竟有限，他想到了名扬西域的鸠摩罗什，极力怂恿将鸠摩罗什迎到中土，同时坚定苻坚出兵西域的决心。

可惜，苻坚还没有得到心目中的高僧，自己的前秦帝国就已经灭亡了。后来，鸠摩罗什到达后秦，在长安译出《大品般若经》《维摩诘经》《妙法莲华经》《金刚经》等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成为中国佛教史上四大译经家之一。后秦因此成为佛国，国内一度比较安定。后秦对北中国的国家政权影响深远，成为北魏一段时期的样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鸠摩罗什神思俊才，西域人人钦服，每年举行讲经法，西域诸王必云集闻法，长跪在鸠摩罗什的法座旁，让他踏着登上法座。吕光破西域后，为树立威权，打压鸠摩罗什，强迫他与龟兹王女成亲。鸠摩罗什苦苦请辞，吕光大加奚落：“和尚的操守不过像你父亲罢了，有何不可。”

吕光亲自灌醉鸠摩罗什，送入龟兹王女的洞房。吕光又让鸠摩罗什骑猛牛、乘恶马，想看他从牛背和马背掉落的滑稽相。几番恶意欺辱，鸠摩罗什胸怀坦荡，丝毫没有怒色。

不管怎么说，鸠摩罗什犯了色戒，后来到达长安，后秦皇帝强逼他接纳十名伎女。伎女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妓女，而是指以歌舞为业的女艺人。鸠摩罗什对自己持戒不严耿耿于怀，深以为恨。每逢升座讲说经义，他时常语重心长地说：“譬如臭泥中生莲花，只须采撷莲花，不必沾取臭泥啊！”

纵使如此，也难掩这位佛学大师的光芒。吕光改变对鸠摩罗什态度缘自一件偶然发生的事。一日行军至日暮，前秦军在一处山脚下安寨休息。鸠摩罗什缓缓劝道：“都督安营此山脚下，必见狼狈，应该徒军陇上，远离此处！”吕光傲然道：“依谷下寨，可避风寒，有何狼狈？”

夜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山洪暴起，士兵死者数千人。吕光从此对鸠摩罗什另眼相看，遇有军国大事常常咨询。可见鸠摩罗什不仅佛学造诣高，天文、地理知识也相当丰富。

吕光就东归去留请教时，鸠摩罗什答道：“这里是凶亡之地，不值得久留，中路自有福地可居。”这话实为西域诸国主，不过能够准确预见大军止于凉州实为奇迹。如非后人杜撰，鸠摩罗什当有其神异或占卜的过人之能。

平凉州

大军东归的消息传至姑臧（今甘肃武威，凉州的治所）。此时天王苻坚新平佛寺遇害，吕光并不知道，凉州刺史梁熙却清楚得很。天下大乱，英雄并起，梁熙想分一杯羹，如何肯把吕光这只猛虎召来。吕光平定西域，声威中天，手下兵强马壮，凉州还会是自己的吗？梁熙虽有割据之志，可惜没有本事。有人劝他拥立苻氏子弟，压制吕光，重建前秦帝国，他不敢。有人劝他守卫沙漠中的要塞高梧谷口和伊吾关，渴死西征大军，他不听。

一个人既没本事，又听不进别人的话，失败离他还远吗？

梁熙任命儿子梁胤为主将，率五万军队驻兵酒泉，阻挡西征大军的归路。双方大战，吕光大破凉州兵，连克凉州四镇，攻入姑臧城，杀死梁熙，陆续削平凉州各地抵抗力量。

吕光在凉州打了四场战役，即与梁熙的安弥之战，与张大豫的姑臧之战，与彭晃的张掖围攻战和远征敦煌之战。四场战役下来，吕光平定凉州，自称三河王，几乎和拓跋珪同年登上王位。氐人凉国宣告成立，史称后凉。吕光多次想进兵关中为苻坚复仇，但凉州归长安之路被另外一个新兴王国占据，这个王国就是鲜卑乞伏部建立的西秦。

西秦国王乞伏国仁的祖先出自东部鲜卑。公元265年，乞伏国仁五世祖乞伏祐邻带领部落，由阴山迁至宁夏清水河流域，势力渐盛。其后，游牧到甘肃兰州一带。前秦帝国兴起，国仁的父亲率部归降。

淮淝之役，乞伏国仁率领部落骑兵担任秦国凉州兵团先锋官。淝水大败，乞伏国仁的叔父乞伏步颓在陇西聚众叛乱，苻坚派遣乞伏国仁西归平叛。叔侄有默契，乞伏国仁回到陇西，马上成为乞伏部的新首领。

苻坚死讯传来，乞伏国仁大聚豪帅，在新筑的勇士堡置酒高会。陇西乞伏部豪强、其他各部落大小酋长、各级将领官员齐聚一堂，在勇士堡高台之上露天宴饮。喝到意兴之时，乞伏国仁举起酒碗，发表了一场具有震撼力的演讲，给苻坚做了一篇精彩的人生总结：盛极而衰，穷兵黩武必败，历史赋予的机遇必须牢牢抓住。

或许我们真的不该小视胡族的英雄们，他们对东方传统文化精髓的理解，毫不逊色于汉人。单凭这三点认识，乞伏国仁不愧为十六国之西秦国的开国君主。乞伏鲜卑豪强一致拥戴，乞伏国仁于酒席之上成就王霸之业。吕光与国仁交战，双方互有胜负，名震西域的大英雄难越湟水一步。

吕光不知道天下形势。天王苻坚虽然死了，前秦并没有亡。苻登祭起前秦大旗，与羌人姚苌在关中展开了惨烈的八年战争。

第四章　食人魔与中山狼

中国西部有两个古老的民族，氐人和羌人。两族杂居共处，相濡以沫，氐羌不分家。利益却让这对患难朋友反目成仇，在黄土高原和渭水平原兵戎相见。有意思的是，他们的国号都是“秦”。史家为了区别，按建国前后顺序称之为“前秦”和“后秦”。

狡猾如狐的羌人姚苌勒死氐人最伟大的天王苻坚，苻坚的孙子为报国恨家仇，不惜成为令人恐惧的食人魔。这一老一少的较量，极富搞笑意味，他们把军事智慧发挥得淋漓尽致。在他们看来，战争很可爱。

方圆大阵

古代的罗马军团以其密集的方阵、钢铁般的纪律纵横世界、无敌天下，将中东的沙漠、不列颠高山统统踩在脚下，他们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当荧屏再现古罗马声威浩大、气势如虹的铁甲方阵时，我们也许要感叹，为什么中国没有这么一支无敌的大军。

因为中国古代优秀的军事家们并不看重阵形的作用。誉为武学之冠冕的《孙子兵法》十三篇并无阵形篇，孙子指出“方马埋轮，未足恃也”，强调“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宋代的名将岳飞在与宗泽对话时道出了其中的奥妙。岳飞喜欢野战，这里的野战不是现代意义区别于城市或要塞作战的野外作战，而是指不按常法作战。宗泽对岳飞说：“你的勇智才艺，纵是古代良将也比不上，最大的缺点就是好野战，非万全之计。”作战讲究排兵布阵，讲究阵形战术，乱来怎么行？岳飞回答道：“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意思是说，摆好阵势以后出战，这是打仗的常规。但是，运用的巧妙灵活，在于思考。指挥员要有因敌变化、随机应变的作战艺术。

貌似强大，实则笨拙刻板、缺乏变化的罗马方阵，不过是任人宰割的案板上的鱼肉。如果古罗马与古中国展开对决的话，罗马军团只会先赢后输，而且会败得很惨。

罗马方阵，古代中国有位君主使用过，并加以改造，运用得炉火纯青，他的名字叫做苻登。苻登是前秦天王苻坚的族孙，史评其人“少而雄勇，有壮气，粗险不修细行”。苻登贵为王族，仕途却稍有挫折。最初为前秦殿上将军，后迁官长安令。人生过于顺利，容易犯错。苻登粗豪奇险的性格得罪了上司，被贬为狄道长。

狄道在哪里呢？今天的甘肃临洮。苻登属平级调动。不过，两个县令天上人间。长安是前秦帝国都城，最大的县。狄道却远在西北，偏僻难行。唐代有首诗：“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临洮是唐代防御吐蕃的军事要塞，在前秦，则是对抗吐谷浑的前方哨所，苦寒偏远，哪能和繁华的长安相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留在长安的达官贵人经历战火蹂躏，死者无数。苻登小日子过得虽苦，但性命无忧。苻登不甘心做个小县令，长安失守后，投奔河州刺史毛兴，当上毛兴的司马。河州辖枹罕（今甘肃临夏一带），是前秦帝国的兵马大郡。苻登目的很明确，依靠毛兴在乱世中建功立业。

苻登不接受教训，经常点品时事，旁若无人。兄长苻同劝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随口胡咧咧，别人不喜欢听，等你以后做大官随便怎么着都行。”从此，苻登收敛了些，很少和别人再海阔天空地胡侃。

一天，毛兴有事找他，正赶上属官们汇报政事。毛兴开玩笑说：“小司马，你说说该怎么办？”苻登张口就来，分析得头头是道。毛兴心里特佩服，将幼女许配给他。河州是淝水战后前秦帝国为数不多的大据点之一，毛氏则是氐人的大豪强。毛兴把女儿交给苻登，等于把河州，把氐人的未来交给苻登。毛兴认为，只有苻登才能抵御关中的羌人王国，抗衡那只狡猾无耻的中山狼。

慕容鲜卑东归，将关中之地拱手让给原前秦羌族将领姚苌。如果评选世界十大无耻皇帝，姚苌必定名列前茅。

姚苌，乱世奸雄，背主忘恩，酷虐奸诈，诡计多端。天王苻坚从刑场上救下姚苌，南征东晋时，任命姚苌为水军总指挥，恩比天高。他呢？在新平佛寺用一条白绢将救命恩人送上西天，整个一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城池打不下来，他骗城里人说，只要你们肯投降，既往不咎。结果呢？人家一开城门，杀了个鸡犬不留。这样一位君主，靠什么赢得人心，靠什么获取成功呢？狡诈中的真诚，酷虐中的豁达，还有灵活多变的战术。

羌人占领长安，前秦许多官员都投降了。姚苌登基称帝，国号不变，仍然是大秦，史称后秦。一时间，关中陇右之地出现三个秦国，前秦、后秦和西秦。秦始皇的崇拜者还真不少。

姚苌搞了一个开国大典。太极殿大宴群臣，文武大臣们大多喝得烂醉。姚苌高兴，一辈子当一回皇帝不容易，当然要好好喝一顿。直喝得醉眼蒙眬，耳热口滞。醉酒的人容易说真话，姚苌就说了一句真话，一句得罪人的真话。

“你们与我曾经在此殿同为前朝臣子，今日忽为君臣，不感到羞耻吗？”

众文武官员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这句话说得很伤人，在座哪位不是前秦帝国的臣子呢？前秦刚刚亡国，皇帝苻坚尸骨未寒，大家却又像狗一样参加新皇帝的庆典。

有人脸红，有人尴尬，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个叫赵迁的大臣晃荡着站起身，吐出一口酒气，回答道：“陛下是天子，天尚不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臣！”

这位赵迁先生的话更伤人。说陛下您是天子，老天爷都不以有您这样的儿子为耻辱，我们做您的臣子有什么可羞耻的。言外之意，我们无耻，您更无耻，别忘记天王苻坚是谁杀的呀？哪朝哪代的臣子敢对皇帝说这话？换朱元璋早一刀把他咔嚓了，还得诛九族。我们这位中山狼皇帝非但不生气，反而龙颜大悦。姚苌大笑，高兴呐，真是无耻到家了。姚苌性子直率，毫不掩饰。小人，也是真小人，我就是小人，你怎么着吧！

关中是氐人和羌人的发源地，天王苻坚死了，氐族人在关中的势力仍然很强大，姚苌开始讨伐前秦帝国的残余势力。毛兴的河州首当其冲，姚苌的弟弟姚硕德率军攻打毛兴，双方互有胜负。战乱不止，河州的氐人开始厌倦战争，分成两派，主和派与主战派。主和派杀掉毛兴，推举卫平为河州刺史。毛兴临死前，给主战派留下遗嘱说：“我打羌贼这么多年，没成功，遗憾啊！军权一定要交给小司马苻登，消灭羌贼全指望他了。”

前后秦不两立，许多人看到这一点。从地缘政治角度看，关中之地容不得两处政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好战派氐族贵族认为卫平衰老，难成大事，准备废掉他，忌惮卫氏家族人多势众，商议好些日子没出结果。氐人啖青对众人道：“大事应该及时决定，不然必生变故，明日七夕，我在家中设宴，诸君请卫公参加，咱们开个会。”

七夕佳节，枹罕文武官员敦请卫平至啖青府中赴宴。幽蓝的天幕上，一轮弯月喷射出清冷的寒辉。纤云若隐若无，群星灿烂，星罗棋布，一条乳白色的天河横贯中天，隔断两岸。牛郎、织女星像两颗钻石般闪烁着冰冷的光，永恒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幕幕悲欢离合。

大宴之上，啖青抽出宝剑，离席上前，慷慨陈词：“今天下大乱，我等休戚与共，非贤主不可以济大事，卫公老迈，理应让贤。狄道长苻登，虽王室疏亲，但志略雄明，请诸君立之，以赴国难，有不同议者，但讲不妨！”说罢，奋剑攘袂，怒目而视。有不同意见尽管讲，讲完宰了你，这是民主生活会吗？卫平明白，七夕大宴为他而设，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得让出河州刺史。

枹罕的氐人共推苻登为抚军大将军，大聚兵马誓师，一场决定氐人和羌人命运的大决战揭开序幕，双方将军事谋略运用到极致，一台台好戏轮番登场。

战争要素之一，士气！苻登懂得士气的重要，临行前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前秦军队三军缟素，军中立起天王苻坚的神位，供奉在华丽的战车之上。战车上置青色顶盖，遍插黄旗，以虎贲三百护卫。

苻登亲自在战车前祭奠，放声大哭，欷歔流涕，祷告道：“昔日陛下在五将山遇难，贼羌肆害圣躬，实苻登之罪也，今合义旅，有众五万，精甲劲兵，足以立功，即日直造贼廷，奋不顾命，上报皇帝酷冤，下雪臣子之恨。请陛下在天之灵保佑义兵每战必克！”仇恨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切。五万前秦兵像一群怒气冲天的牛，气势汹汹向东开进。

上邽（今甘肃天水）守将姚硕德遣快马飞报长安求援。姚苌闻报，亲点大军五万迎击。两军相遇在胡奴阜。两军对面，姚苌大吃一惊。前秦军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阵中白旗飘扬，最中间一驾战车羽葆青盖，遍插黄旗，战车两边两面长形大旗，上书黑字，一面书“报仇雪恨”，一面书“至死方休”。前秦将士们头盔和铠甲上分别刻着“死”、“休”二字。方形大阵外围是一层又一层密集的步兵，皆着重甲，最外一层执大盾，后几层步兵各执长槊重剑，再往后的步兵执弓弩。方阵中央是圆形阵，前秦骑兵手持长矛，整个方阵就像一座矛山箭海。

苻登摆出的方圆大阵，发挥士兵各自为战的优点，以圆形骑兵居中，又弥补方阵一翼被突破整个阵形陷入混乱的弱点，达到方形布阵的最高级别。

肉搏战打响，羌军马步队向前秦军发起凶猛攻击。每一处方圆大阵外侧的士兵竖起大盾，第二队士兵支起长槊，铁盾长槊之后的强弓硬弩，轮番发箭。持续而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般射向冲在前面的羌族骑兵，羌骑挥刀舞矛拨打箭矢，还是一批批从马背上摔下去。狂奔到阵前的战马被长槊刺中，哀鸣声中，将骑手摔下去，方圆大阵像铸起的铜墙铁壁般屹然不动。

姚苌拔剑在手，亲自指挥军队向大阵发起一轮又一轮进攻。只要羌军撕开一条口子，手持重剑、弯刀的前秦骑兵就会风驰电掣般迎上来，将进入大阵的敌兵逼出去。羌军反复攻击，始终无法撼动苻登如城墙般坚韧的防线，胜利的天平开始倒向前秦军。战鼓声中，前秦兵迈着整齐步伐，排山倒海般向羌军攻击前进，共鸣的声音震动原野。羌军抵挡不住，大败。姚苌肩胛中箭，负伤奔跑，一口气逃到上邽城，人马折去大半。胡奴阜一战，前秦大胜，斩首二万余级，苻登威震陇西。

逃入高墙坚城的姚苌边疗伤，边哼哼：“不怕你现在闹得欢，小心秋后拉清单。”姚苌说这句有根据。陇西土地贫瘠，加之大旱、战乱，根本没有粮食维持旷日持久的战争。没粮食吃打个屁仗！苻登有办法，对将士们说：“你们不要害怕饥饿，早上出战，晚上就有熟食吃！”所谓熟食其实是敌人的尸体。

人肉可以吃吗？当然可以！十字坡孙二娘的人肉叉烧包味道香腻可口、滋味鲜美。苻登的士兵们也道出真实答案：吃人肉，健壮能斗。

方圆数十里，血流成河，遍地人头，不见尸体，因为尸体都被吃掉了。好莱坞的恐怖大片常有食人镜头，但整支军队以人肉为正餐，恐怕从古到今只有这一支队伍吧？那些为军粮犯愁的将领们真该向苻登将军取取经。苻登的军队有了外号，食人魔军！苻登也有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名字，食人魔王！

魔王时来运转。在山西坚持抵抗的天王苻坚的继承人苻丕战死了，陇西成为前秦王国最后根据地。公元386年，北魏登国元年，拓跋珪称魏王的同年，苻登立坛于陇东（今甘肃平凉地区），即前秦皇帝位。食人皇帝有名无实，为了得到关中地盘，为了打回长安，食人魔军更加疯狂。

两军野战，羌军屡战屡败。中山狼姚苌总算遇到狠角色，奈何不得方圆大阵，如何取胜呢？这可难不倒他，对付敌人，姚苌不仅像狼一样凶狠，还像狐狸那样狡猾。

两袭大界村

孙子兵法讲：“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经过几次直接野战的失利，姚苌改变了作战策略，不和苻登正面对垒交锋，重新规划关中地区新的战略布局。你不是吃人肉嘛，让你人肉没得吃。

由西北高地进入关中有两条路，一条由上邽经陈仓、眉县至长安；另一条由安定经新平城至长安。姚苌选择安定和上邽两大军事重镇和长安构成三角形战略支撑体系：太子姚兴镇守长安；勇猛善战的姚硕德出镇上邽；姚苌亲自坐镇安定，以此撑开全局，控制形势。

姚苌把大军分散开，以零散各地的营寨确保军粮供给。当时诸营众多，故而称姚苌的军营为大营，大营称谓从此而来。苻登攻占关中许多地区，三大重镇不丢，前秦军只能疲于应付。

此时，后秦形势也极为不妙。苻坚死后，关西的英雄豪杰认为苻氏已亡，姚苌平定关中地区只是时间问题。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苻登的方圆大阵纵横无敌，众人纷纷转而支持前秦。为打消关中人对苻坚的思念，姚苌亲自率人把已经埋葬的苻坚尸首挖出来，用皮鞭抽打，剥掉衣服，裸出尸体，再用荆棘包起来，挖个坑埋掉。

苻登大怒，发誓报复。转眼初冬时节，北风吹过，落叶萧萧而下。清晨，灰色的云层笼罩着天空，苻登留大军于新平，率骑兵一万突袭安定姚苌的大营。

姚苌用兵谨慎，早有探马飞报入营，羌军全营戒备。苻登见姚苌已有准备，不再攻击，命令骑兵四面围住姚苌的营寨，抬出天王苻坚的神像，绕着羌军大营放声大哭，边哭边诉姚苌的罪行，哀声动人。

苻坚为人宽厚，对羌人有大恩。勒杀之时，羌军曾经为之痛哭。前秦军的哭声打动羌军，好多士兵捂住耳朵，不忍再听。姚苌听着四面哀声，明白这是苻登的心理战。韩信在垓下用“四面楚歌”瓦解楚军斗志，击败霸王项羽，苻登依样画葫芦。姚苌嘿嘿一阵冷笑，他可不是有勇无谋的楚霸王。下令三军将士一块哭。羌兵人多，哭声震天，一下子把前秦军的哭声压了下去。苻登听着震天号哭，又气又急，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引军退去。

姚苌此人迷信，与苻登交战屡败，认为前秦军中的苻坚神像起了作用，有神灵帮助，因此也在军中立起苻坚神像。众文武哭笑不得，心道：“若是苻坚有灵，还不把你碎尸万段。”众人不敢多说话，谋士尹纬看不下去，劝道：“陛下，苻登是苻坚的族孙，立像是应该的，陛下立苻坚的像是何原因？”姚苌眯着三角眼道：“朕自有道理。”

每个人都希望站在真理一边，不管真的有理，还是无理取闹。姚苌面对神像毕恭毕敬，神色恬静。神像上的人曾是他的君主，是他的恩人，也是他下令勒死的，还是他把尸体从地下挖出来抛到野外的。

如果你做过同样的事情，可能这个人会成为你一生的噩梦。姚苌要解释，他要自己相信，要群臣和将士们相信，甚至要让死人相信，他姚苌光明正大，下面是祷告词：

“臣兄姚襄为陛下所害，临死之时，要臣为其复仇。新平之祸，臣是奉家兄之命所为，非臣之罪。试想，苻登陛下远亲，还想为陛下复仇，臣岂敢忘记为兄长报仇？再者，陛下命臣以龙骧建业，就是要我像陛下一样称帝，臣又怎敢违背陛下的教诲呢？而今我为陛下立像，陛下就不要再计较臣下的过错了！”

言辞恳切，痛心疾首，真好像苻坚误会他一样，群臣听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不要脸的人见过，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是一种精神，如果没有这样的精神，你没法去做坏事，做了坏事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你会一生不安。姚苌没有良心吗？他有。一个人只能标榜正义，纵使颠倒黑白，绝不能承认自己错了，错了你就万劫不复。

姚苌满心以为这一次可以和苻登一较高下。次日交战，姚苌命人抬着苻坚的神像，出寨迎敌。两军对阵，登上箭楼的苻登一眼看见羌军阵前苻坚的神像，又见姚苌一副得意扬扬的神态，心中气急。爬下箭楼，拍马而出，大呼叫阵：“为臣弑君，而立像求福，能有用吗？无耻小人！弑君恶贼！姚苌！你若有胆量就出来，与我单打独斗决一死战，何苦枉害无辜！”姚苌充耳不闻，心道：“我多大数岁了？六十，和你小娃娃单打独斗，你以为我傻呀！”苻登见他不敢应战，挥军冲杀，羌军又大败。夜晚宿营，姚苌闷闷不乐，巡视诸营，发现军中夜间数度惊扰。姚苌大怒，心道必是苻坚鬼祟作怪，命人砍下苻坚神像的头颅送给苻登。

姚苌鬼点子多，一计不成，又生诡计，对群臣说：“苻登这个魔头把辎重留在大界村，我分兵偷袭，定能成功！”传令给儿子姚崇，领兵三万偷袭大界村。谁知苻登早有准备，姚崇的兵马刚到安丘，便中了苻登埋伏，全军覆没，姚崇单骑逃回大营。苻登趁机一路追杀过来，进逼安定。

眼见前秦军逼近城下，姚苌又有妙计，对众人说：“与穷寇硬碰硬是兵家大忌，朕要亲自领兵偷袭大界村。”文武官员一听偷着乐，以为会有什么妙计，刚刚偷袭人家中了埋伏，被杀得片甲不留，又要去送死。姚苌一脸奸笑：“卿等有所不知，上次那魔头伏击我军侥幸得胜，以为朕不敢再去，必不设防，朕偏要再去，杀他个出其不意。”

姚苌亲自点起骑兵三万，人衔枚，马束口，三更天出动，兵发大界村。看到这儿，我们肯定会想起抗日战争中，时任八路军129师师长的刘伯承同志率领我军在山西省七亘村同一地点，两次设伏击败日军的经典战例。日军有姚苌的狡诈，苻登却无刘伯承同志的智慧。羌军一路毫无阻拦，苻登果然把伏兵尽撤。黎明拂晓，远远望见大界村，羌军杀进村去。村中只有苻登皇后毛氏和留守的文武官员及数百名士兵。

南北朝出巾帼英雄。毛皇后美貌勇敢，善于骑射，弯弓跨马，指挥数百名壮士拼死抵抗。羌兵人多势众，将毛皇后擒获，押来见姚苌。姚苌翻身下马，背负双手，弯腰打量毛皇后，见她生得清秀端庄，柳眉轻竖，秀目含怒，却显得愈加妩媚。姚苌心中喜欢，轻声道：“朕年已六旬，未睹如夫人这般冷艳之巾帼，若得夫人，可欢度晚年，我姚苌别无所求！”毛皇后羞怒交集，边哭边骂道：“姚苌，你已杀天子，今又欲污辱皇后，上天能容你吗？”

姚苌确实做得过分，你说你都六十了，霸占人家妻子做什么。美人求之不得，总不能再留给苻登。舍不得也要下手，姚苌杀死毛皇后，又杀了苻登之子苻尚，擒秦国名将数十人，一把火烧掉屯粮，端了苻登的大本营。

苻登闻讯又惊又怒，急忙引兵回援大界村。诸将对姚苌道：“我军偷袭大界村得手，贼兵骇乱，我若趁乱于半路伏击，又是大胜仗。”姚苌摇摇头：“苻登兵众虽乱，怒气犹盛，不能与之争锋。”不怕人多，就怕士气旺，没有把握的仗少打。羌军迅速撤离战场，从另一条路撤回大营。

前秦、后秦两国的战争打到第三个年头。这段时间，北中国遍地烽烟，如同东汉末年诸侯割据时代。魏王拓跋珪与匈奴首领刘显大战，吕光平定凉州。关中、陇西一带田地荒芜，哀鸿遍野，饿死的人枕于道路，交战双方精疲力竭。粮草付之一炬，前秦军乏粮，军士时有饿死。姚苌用兵飘忽不定，不打硬仗，前秦将士吃不上熟食。苻登只得撤军休养生息，前后秦各自罢兵。

这一场食人魔与中山狼之间的较量没有结束，到底哪一方能够取得最终胜利呢？

智者无敌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曹操在孙子兵法注释中称，这是将帅应该具备的五种品德。为将五德中，智术在先，这便是奸诈无耻的姚苌战胜义烈慷慨的苻登之奥妙所在。

公元390年，北魏登国五年夏，四月，后秦皇帝姚苌正庆祝六十大寿，宴席未散，一份告急文书传到。大后方出事了，发生叛乱。反叛军首领是原前秦将军魏揭飞，他自称冲天王，召集氐人、匈奴各部攻打后秦的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刚刚归附后秦的羌人雷恶地火上浇油，借机起兵，攻打李润城（今陕西蒲城东北）。

两国交兵，最害怕内乱，西边的苻登没收拾完，北边又犯事了。姚苌暗暗心惊，下诏亲自北征。苻登兵临城下，在长安家门口，魏揭飞远着呢。文武官员大惑不解，纷纷问道：“陛下不忧六十里外的苻登，却忧六百里外的魏揭飞，这是为什么？”

感觉后秦国的大臣们就像小孩子，遇事总爱问为什么。明朝崇祯皇帝曾经抱怨过：“我是好皇帝，是你们大臣误我。”如果姚苌听到这句话，就会开导这位同行：“自己的事儿自己做，别总指望别人。”

群臣无能，姚苌非但不生气，反而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分析：“苻登不是一天能消灭的，朕之城池也非苻登一天所能攻取的。雷恶地智略非常，如果联合魏揭飞，攻下杏城和李润城，长安东北就非朕所有啊。”

长安东北地区是后秦对抗苻登的大后方，一旦雷恶地和魏揭飞反叛成功，自己必将东西交困，失去粮食供应地，姚苌这一点看得极清楚。去打魏揭飞，须防着苻登。为避开苻登耳目，姚苌不敢带大军前往，偷偷点齐一千六百名精锐骑兵，奔赴杏城，距城百余里下寨。

魏揭飞万没料到姚苌会舍弃苻登，亲来征讨，惊恐不已。等到阵前一看，发现羌兵不多，大约两千人的模样，大喜，急召各路兵马，氐、匈奴之兵络绎不绝。

姚苌每次听说魏揭飞增兵总是非常高兴，诸将觉得奇怪，问道：“贼不断增兵，其势日炽，陛下为何不忧反喜？”姚苌笑道：“魏揭飞煽动百姓叛乱，种族、部落甚繁。各族经常叛乱，朕虽能杀掉其首领，但是余党不容易一下子铲平，还会四处作恶。现在，他们像乌鸦般自投罗网，正可一网打尽，一个也漏不掉，朕的东北无忧啦！”诸将嘴上称是，心中窃笑，皇帝有毛病。他们忘记一个道理：狼并不在意它面前的羊是一只还是一群。

人多力量大，魏揭飞奉为真理。另一位叛军首领雷恶地赶来会师，集合三万人马向羌军杀来。姚苌固守营垒，令姚崇率领数百骑兵出其不意地迂回到敌军身后发起突袭。叛军惊扰，混乱之际，姚苌下令攻击。魏揭飞的队伍多是未经训练的新兵，被羌军骑兵前后夹击，分割冲突，立时大乱。羌军击斩魏揭飞，叛兵逃散。姚苌纵骑追赶，一路下来，斩杀无数。等到清点战场，一千六百骑兵竟斩杀敌人的首级万余。

羌军大胜，雷恶地逃而复返，到后秦大营请降。雷恶地原本是姚苌手下很有本事的将领，后来投靠苻登，得不到苻登信任，又转投姚苌，这次反叛失败，再次投降。这么一位反复无常的人，姚苌竟然没怪罪，待之如初。雷恶地对人哀叹道：“我自认为智勇杰出一时，每次遇到姚翁就难以施展，这是我的命啊。”

雷恶地降后秦，北地平定，杏城守将姚当成出城迎接。姚苌徘徊于营地之间，用手轻轻抚摸每一处木栅，历经沧桑的老脸满是留恋，久久不愿离去。姚苌对姚当成说道：“你在这座营寨的每个栅栏孔中都竖上木牌来表彰将士们的战功。”

姚当成连声诺诺。一年之后，姚苌问起此事。姚当成回道：“表彰木牌太多，显得营地狭小，我把营地扩大了。”姚苌叹道：“朕自结发以来，与人战，未尝如此痛快，以千余兵破敌三万之众，可见用兵不在多寡，难道兵多一定打胜仗吗？军营小才是奇迹，怎么能够以军营大为可贵呢？”

前秦皇帝苻登得知姚苌平定魏揭飞之乱，懊悔不已，大骂手下情报工作做得不好：“潜伏的特务呢？怎么不汇报！”前秦特工加班加点，终于成功策反一位后秦国的高级将领——豫州刺史苟曜。苟曜手中有一万人马，镇守长安外围据点逆方堡，与苻登约定时间夹攻羌军。苻登闻报大喜，率军长驱直入，进占泾水口的范氏堡，强渡渭水，进逼长安。

姚苌出兵迎战，依旧破不了苻登的方圆大阵，损兵折将。姚苌收集残败兵马，要再与苻登决战。众将感到奇怪，这和姚苌平时的作战策略不同。平时能打则打，打不赢就跑，今天怎么了，连忙问：“陛下用兵一向谨慎，每每以计取胜。今天我军失利，为何还要与贼军决战呢？”姚苌冷笑道：“苻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这次却一改常态，轻兵直进，抢占我军东侧，摆明把我军向西赶。西面是茍曜的壁垒，他与苟曜那小子有阴谋，如果我们攻势稍缓，阴谋必定得逞，要抢在敌人会合之前打破他们的计划。”姚苌挥军再战，苻登不曾料到姚苌一反往常规律，受挫之后依旧猛攻，被杀个措手不及。激战数日，前秦军孤军深入，给养难继，只得退回眉城。

苻登退去，姚苌也不追赶，率兵转而攻打新平。前秦守将金槌势单力孤，献城投降。姚苌率数百骑欲入新平城，诸将纷纷劝阻，说金槌不可信，恐其反复。姚苌笑道：“金槌已然背叛苻登，如果再来害朕，到哪里安身？他初来归附朕，应该推心置腹，怎能不予信任，让人起疑心呢？”姚苌入新平，与金槌把酒言欢。新平的氐人欲杀姚苌，金槌不听，姚苌安全返回长安。苻登听闻金槌降后秦，大起兵马攻打新平。姚苌率兵救援，临行在西堂对太子姚兴道：“苟曜闻我北行，必来见你，你可借机杀了他。”姚苌刚走，苟曜果然到长安见姚兴，探听此番用兵的虚实，自然人头落地。

姚苌击败苻登，进入安定城，大摆宴席庆功。酒至半酣，将领们的牢骚话出来了。他们对姚苌不打硬仗，不敢与苻登主力决战不满，借着酒意一起说：“若是魏武王在，决不会让苻登这个魔头狂妄至今，陛下未免谨慎稳重得太过分了吧！”

魏武王是指姚苌的哥哥姚襄，文武全才，十七岁时，已经雄武冠世，率领羌人纵横河南，周旋于燕、晋、秦三大强国之间。他深得人心，每次转移，老百姓拖儿携女跟随。与前秦帝国争夺关中，兵败遇害，时年二十七岁。姚苌称帝，追谥魏武王。

这帮文武官员好主意不出，还出言挖苦人。姚苌略有醉意，端起酒杯，静静听完，手捋花白的山羊胡，冲诸将笑道：“朕不如亡兄者有四：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将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陈，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艺，驾驭英雄，收罗俊异，三也；亲爱士卒，统率大众，上下咸悦，人尽死力，四也。然而，朕却得以建勋立业，驱策群贤，为什么呢？”姚苌环顾群臣，得意道：“正望算略中有片长耳！”

你们说我哥哥怎么怎么厉害，我也知道，相貌威武、文武全才、所向无敌、深得人心，这四点我确实不如他，为什么我做皇帝，他失败了呢？就是因为我算略中有那么一点点长处罢了。群臣举杯山呼万岁！

神出鬼没

姚苌奸诈无比、厚颜无耻、一副泼皮无赖的形象，却是好皇帝。他优点和缺点一样鲜明，性格豁达、虚怀若谷、生活俭朴，行事风格颇有汉高祖刘邦之风，吃饭从来只有一盘菜，皇后穿着朴素的衣服，后宫金钱珍宝全部供给军旅，奖励战功。

姚苌生性简率，喜怒哀乐随性而发，臣下有功，立马就赏，如有过失，当众辱骂，毫不留情。为此，大臣权翼曾经劝过，说陛下您弘达自任，不修小节，驾驭群雄，包罗俊异，弃嫌录善，有高祖之风，但是轻慢臣下的习气，应该改改。姚苌敛容谢道：“这是朕的本性。尧舜的美德，朕一点没有，汉高祖的坏习气，却让朕继承了，若不是卿言，安知朕过！”自此以后，对待臣下过失，多少给人留点面子。不过姚苌骂人归骂人，处罚极轻。

公元393年，北魏登国八年，六十三岁的姚苌病卧军中，召太子姚兴诣行营安排后事。姚兴准备起程，有人劝他铲除功臣：“今贼寇未灭，皇上年迈，又大病缠身。王统等人是皇上的旧臣，屡立功勋，各据坞堡，拥有私人武装。平素在皇上跟前言语唐突，肆无忌惮，皇上一旦不讳，谁人能镇服他们？不如趁皇上尚在，将他们除去。”

姚兴想想也对，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帮功臣在姚苌面前尚且嘻嘻哈哈，自己当上皇帝怎么统御的了！随即杀掉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等豪强大族，然后赴行营。姚苌正躺在帐内休息，闻听后，捶床大怒：“王统兄弟，朕之州里同乡，实无他志。徐成等人皆是前朝名将，天下小定，朕方用之，奈何随意诛杀，令人丧气！”兔子遍地，怎么能把猎狗煮吃了呢！姚兴羞愧不安，默不作声，姚苌又气又怒，病势日沉。

前秦特工工作出色，得到姚苌患病的情报。苻登大喜，焚香禀告苻坚神位道：“曾孙苻登受命讨贼十年了，幸亏太皇帝降病姚苌，放心吧，这回一定收复长安。”苻登大军杀到安定，距城九十余里下寨。姚苌躺在床榻上养病，闻报惊起，大病竟愈，率军出安定城外扎营，抵御苻登。

次日，两军对垒。苻登又见到老对手，心道不对啊，不是有重病吗？正疑惑，哨探来报，羌军偷袭营地。苻登见姚苌亲自迎战，心中已怯，又恐后营有失，急令退兵，姚苌并未下令攻击。

苻登回营，见营帐多为羌军毁坏，便弃营退走，又害怕姚苌追击，令猛将殿后，频派哨骑探听羌军动静。前秦军退行至傍晚，后军来报，未见羌兵追赶，苻登放下心来，加紧赶路。

天明，探姚苌大营的侦骑来报：“贼诸营已空，不知所向！”苻登大惊失色，心中暗道，这老羌贼不见来追，营中又无人，干什么去了？苻登对身边的亲信大发感慨：“彼为何人，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死，忽然复来，朕与此老羌同世，何其厄哉！”我和他生在一个时代，怎么这么倒霉。

姚苌的兵马去哪里了呢？姚苌得知苻登退走，连夜引大军从侧翼迂回至前秦军身后，所以大营无人，为什么没有发动攻势呢？姚苌此时病势加重，他能够起来迎敌，不过是病中的回光返照。双方没有交战，姚苌退回安定。

转眼又是一年，姚苌病势沉重，终于支持不住，从安定回到长安。晋书记载一则故事，姚苌回长安时途经新支堡，梦见天王苻坚率领数百名鬼兵杀入大营。姚苌恐惧，一边跑一边狂叫道：“臣姚苌，杀陛下者臣兄姚襄，非臣之罪，不要冤枉臣。”姚苌逃入宫中，殿内侍卫挺长矛刺鬼，误中姚苌的阳具，众鬼大叫道：“正中死处。”侍卫拔出长矛，血流如注。姚苌惊醒，见阳具肿得老高，太医用针刺阳具治疗，出血的情景和梦中相同。

我们也许会认为这则故事仅可作为茶余饭后的笑谈，但若仔细考究，发现极有可能。中国北方自后赵政权开始，尤其石虎当政时，佛教日昌，因果报应之说深入人心，汉化和奉佛的氛围必将影响长久居住在滠头的姚家。姚襄单骑渡淮去见东晋名士谢尚的时候，谢尚散去仪卫，幅巾相待，两人一见如故。足见姚襄的汉学造诣之高。姚苌投入前秦，天王苻坚奉佛更加精进，前秦佛教氛围不减后赵，故而姚苌在行军打仗中表现出浓重的迷信色彩。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姚苌弑君夺位，思想压力极大，临死有此一梦信非后人杜撰。姚苌死了！临终前给太子姚兴立下四条规矩：“以恩德抚骨肉，以礼义接大臣，以信义待事物，以仁慈遇百姓。”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足见姚苌是个明君。姚苌终年六十四岁，在位八年。固然坏蛋一个，但他确实是位有智慧、有才干的君主，真小人也罢，真性情也罢，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

太子姚兴不逊色于乃父，苻坚时为前秦国太子舍人。姚苌马牧起兵，姚兴自长安冒险逃到军中。姚苌出征，常留统后事。苻登进攻关中，姚兴镇守长安，作为一镇主将，后秦战略体系的一员，为抵御苻登立下战功。战争期间，姚兴与儒士们讲论经籍，不以战乱忘记学习。姚兴没有辜负姚苌期望，二十二年执政期间，面临强大的北魏和东晋威胁，仍然使后秦一步步成为北方强国。

姚苌死后，姚兴秘不发丧。他知道一旦姚苌死亡的消息传出，苻登必定发兵来打长安。姚兴先发制人，抢先下手，自称大将军，主动率大军攻打前秦。苻登得到姚苌死讯，喜出望外，傲慢得对众文武官员道：“姚兴小儿，朕折根枝条就可以狠狠抽他一顿屁股。”留下太子苻崇守胡空堡，征召国内所有士卒进攻长安。

两军在马嵬堡遭遇。后秦大将尹纬抢占马嵬堡的废桥，遏断水源。苻登大军到达，喝不上水，时值盛夏，渴死者无数。苻登尽起大军急攻废桥。尹纬命令出击，姚兴派人下令：“苻登穷寇，宜持重，不可轻战！”尹纬眦目道：“先帝登仙而去，人情忧惧，今若不思奋力死战，大事去了！”不听将令，下令决战。前秦、后秦在废桥展开激烈对攻战，前秦军大败。

苻登收集残兵败将回营，将士们已经丧失掉斗志。战争整整打了八年。八年下来，胜利遥遥无期，战争初期的昂扬斗志荡然无存，只剩下悲观失望、痛苦厌战。当天夜里，大军散去。苻登单骑逃回胡空堡，太子苻崇听说父亲军败，弃城早走。苻登无所归，只得收集亡散，逃入马毛山（今平凉山区）。

姚兴率军追击，与苻登激战于马毛山南，擒获苻登，就地斩首，关中平定。姚兴在槐里为姚苌发丧，即皇帝位，回师长安。同年，苻崇在湟中即位，攻打鲜卑乞伏部的西秦失败，阵亡于军中，前秦正式灭亡。

羌人战胜氐人，取得八年战争最后胜利。与之同时，为积蓄力量与群雄争霸，魏王拓跋珪发动了对蒙古高原诸部落的远征，迈开统一草原的步伐，塞外雄鹰已展开巨大羽翼翱翔在千里草原和大沙漠的上空。

第五章　征服蒙古高原

古代的大草原永远弱肉强食。日渐强大的拓跋贵族渴望更多的牧场、奴隶、牛羊和财富。拓跋珪意图恢复代国联盟昔日的强盛，他鹰一样的目光越过绵延的阴山山脉、茫茫的大戈壁、松涛澎湃的林海搜寻着一个又一个的猎物。后燕国皇帝慕容垂感受到来自北方大草原的隐隐杀机，六十九岁高龄的不败名将再次挥起戈矛。战神出征，慕容鲜卑的铁蹄瞬间踏碎两个王国。敌人消灭了，下一个轮到盟友。

草原雄鹰

拓跋代国瓦解之后，大漠南北处于分裂状态。在西伯利亚—蒙古边境，向着阿尔泰山、杭爱山和肯特山延伸的戈壁滩北部草原上，生活着数以百计的游牧部落，西北的高车，南面的铁弗匈奴、柔然、贺兰匈奴各自占据一方水草。大兴安岭的南端聚集着库莫奚、契丹、解如等强悍野蛮的林地部落。

公元388年（北魏登国三年）四月，拓跋珪发动魏国联盟全部军力北征草原，东征林地部落，迈开统一大漠南北的步伐。六月，拓跋人的骑兵队在弱落水（今内蒙古拉木伦河）南畔大败库莫奚部落，抓获四部杂畜十余万，兵马渡过弱落水。库莫奚集中部族力量进行偷袭，拓跋珪再次打败他们。随后，魏国远征军向东前进到女水，击败解如部。第二年正月，拓跋人的骑兵突袭高车东部诸部落，掠得财货无数。二月，在女水河畔击败吐突邻部，部落中所有的男人、妇女、儿童全部西迁云中川做奴隶。魏国东征北讨大获全胜，获马、牛、羊四十余万头。

经过一年休整，拓跋珪打起西部高车人的主意，率大军向西挺进数千里，到达鹿浑海（今新疆布伦托海，即福海县），挑选精锐骑兵向西北急进百余里，偷袭高车袁纥部，掳获马、牛、羊二十余万，西征又获大胜。

魏军攻击吐突邻部时曾遇到麻烦。吐突邻是贺兰部的附属部落，贺讷及贺染干兄弟率领诸部落救援，被魏军击败。拓跋珪见贺兰部公然出兵与魏国为敌，心知与贺兰部一战必不可免，贺兰部实力强大，绝非自己能够轻易解决。

魏国使者拓跋仪来到西燕国都中山城。拓跋仪是拓跋珪的堂弟，贺氏改嫁过拓跋仪的父亲拓跋翰，他们是一家人，同是慕容垂的孙外甥。拓跋仪到中山向燕帝致谢，并约燕国共同讨伐贺兰部。拓跋仪河北之行还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即探听后燕王国虚实的使命。随着势力逐渐增强，拓跋珪对于雄霸中原的后燕国也有吞并之心。

以草原宗主国自诩的后燕皇帝慕容垂在中山城富丽堂皇的宫殿，接见来自草原的野蛮人，态度显得极为傲慢。慕容垂深深地靠在御座之上，白眉低垂，眼睑微合，听着拓跋仪陈述魏王对自己的感激之意，冷冷一笑，责问道：“魏王何不自来拜谢？”拓跋仪静静回答道：“我们先王与燕国祖先曾经一起为晋朝的帝室做事，世世代代情同兄弟。我今天奉使前来，在情理上没有失误。”代王和燕王均为晋朝册封，从这一点上来说，两国为平等关系。

百战名将慕容垂此时志得意满，燕国在他手里得到复兴，对东晋的战争获胜，将山东之地划归己有，后燕已成为北中国最强大的国家。后燕军屡次出塞帮助魏国打仗，救拓跋部于危难之中。慕容垂又是拓跋珪爷爷辈的尊长，态度自然倨傲：“吾今威加四海，岂得以昔日为比！”你说得那是哪一辈子的事？拓跋仪不卑不亢：“大燕如果不修德礼，欲以兵威自强，这是将帅们的事情，非使臣所知。”

拓跋仪话语中透出兵戈之气，老皇帝未加理会，权当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狂妄之语。

通过静悄悄地观察，拓跋仪回国对拓跋珪说：“慕容垂年老体衰，太子慕容宝庸碌懦弱，范阳王慕容德自负才气，绝不是将来少主的臣下。慕容垂一旦死去，内难必起，到那时候才可以图谋，现在不行。”魏燕两国牢固的同盟关系出现裂痕。

虽然拓跋仪在朝堂上软软地顶撞慕容垂，燕国老皇帝仍然决定继续扶植北魏，派赵王慕容麟的军队出塞攻击贺兰部。慕容麟与拓跋珪西征凯旋的魏军会师，在意辛山（今内蒙古二连浩特西南）大败贺兰部和纥突、纥奚三部联军。纥突部和纥奚部战败，向魏国投降。

贺兰部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这种时刻所有的人应该团结一致。可贺染干却阴谋杀害兄长贺讷，双方混战。贺兰人自己把自己送给敌人，这份大礼，慕容麟无论如何也要收下。后燕军活捉贺讷，投降的牧民数以万计。

分赃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拓跋珪和慕容麟在对待贺兰部去留问题上产生分歧。东晋十六国时期战乱不断，加上汉人南渡，人口资源紧张。战胜一方往往将战败方的人民强迁到自己都城周围务农来增强收入，后燕也不例外。可拓跋珪也需要人口，不允许慕容麟强迁贺兰部。

燕帝慕容垂调和矛盾，下达一道折中命令，贺兰部一分为二，贺讷留在草原，贺染干所部迁移至中山，燕魏两家平分。慕容麟悻悻回到中山，对慕容垂说：“儿臣观拓跋珪之举动，终为国患，不如令他来朝廷，让他的弟弟监领国事。”慕容麟极其诡诈，看事情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从拓跋珪行事中看出他勃勃野心。慕容垂没有同意，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暂时不想去招惹拓跋珪。当时后燕国控制的地方包括现在河北、辽宁一带，山西存在着另外一个的燕国政权——西燕，河南存在着另外一个魏国政权，史称翟魏。

翟魏是丁零人翟辽建立的王国，国家弱小，夹在强大的东晋、后燕和西燕中间，本不成气候。国王翟辽凭借狡猾无耻，竟然顽强生存下来。东晋强大投降东晋，后燕强大投降后燕，西燕强大投降西燕。天下公认的枭雄慕容垂一再上当，终于下定决心收拾这个滚刀肉。

打仗需要马匹，燕国的主力部队是具装骑兵，即重甲骑兵，需要优质的战马。塞上大草原则是良马生产地，后燕为维持其不断征战，必须要北魏源源不断输送军马。两国使者不断，关系看上去颇为融洽。为准备与西燕和翟魏的战争，主政的后燕太子党决定增加草原输入的军马数量，外交谈判陷入僵局。后燕对良马的贪得无厌和拓跋珪与日俱增的实力之间终于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北魏拒绝如数供给后燕军马，后燕国则扣留魏国使臣拓跋觚。

扣押使者的行为激怒了拓跋珪。拓跋觚不是外人，是拓跋珪母亲贺氏的亲生儿子，拓跋珪同母异父的兄弟。后燕非但没有得到想要的良马，两国关系反而破裂，北魏与后燕断绝交往。

蒙古高原的贺兰部和西方高车以及东方库莫奚等部落都被魏国灭掉，大草原上唯一能与魏国抗衡的只剩朔方地区的匈奴铁弗以及附庸部落柔然。拓跋珪向来喜欢从逆境中奋起，与后燕国的交恶激起他的昂扬斗志。北魏国转而联合西燕国，迫不及待地对铁弗匈奴展开攻势。

论起草原各部落的综合实力，无疑拥有河套地区丰美草地的匈奴铁弗最强。面对塞外各部落之间的争霸战争，历经沧桑的刘卫辰反而没有了年轻时的锐气，生怕丢掉河套那块财富。刘卫辰就像一只哈巴狗，谁强大就去舔谁的屁股。南向后秦称臣，东向西燕称臣，摆出一副奴才架子但难逃灭亡的命运。为了统一大草原，稳定魏国大后方，确保与后燕战争无后顾之忧，拓跋珪的长矛坚决刺向刘卫辰和他的附属部落——柔然。

千里击柔然

柔然作为中国北方的一个民族，我们对它的了解少得可怜。就是它孕育了突厥民族。我们震惊于突厥的狼头大纛，却不知道柔然曾经是突厥狼群的主人。柔然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呢？有人说威震欧洲的阿尔瓦人就是柔然，也有人说蒙古族的始祖就是柔然。

柔然民族的起源要从一个叫“木骨闾”的孩童说起。鲜卑拓跋部代王猗卢称霸草原，劫掠高车诸部，经常组织大规模的“掠骑”。抢掠他们的牲畜补充军需，掠得人丁以为兵卒，抢得老幼妇孺，便作为奴隶。

《魏书·高车列传》中载：“高车，盖古赤狄之余种也，初号为狄历，北方以为敕勒，诸夏以为高车、丁零。其语略与匈奴同而时有小异，或云其先匈奴之甥也。”通过魏书记载，结合考古等研究，可以从中探索出高车来历。高车自号狄历，春秋时称赤狄，源自丁零。丁零也叫丁令、丁灵、钉灵，是游牧于贝加尔湖一带的中国北方民族。

匈奴西迁后，丁零居匈奴故地。三国时，各部鲜卑南迁，占据匈奴故地，掠骑于大漠南北各族，丁零迫其压力，和匈奴人一样四处迁徙。一部分丁零人迁至塞外阴山一带，北方人称之为敕勒。一部分内迁中原，仍号丁零，淝水战后建立翟魏政权。一部和匈奴杂居，仍在贝加尔湖以南游牧，汉人称之为高车。

高车与匈奴同在北方游牧，语言与匈奴大同小异。高车部落众多，大的部落有六个，有狄氏、袁纥氏、斛律氏、解批氏、护骨氏、异奇斤氏。魏书记载一则故事，清楚反映出高车与匈奴通婚的历史事实。

传说匈奴单于有两个女儿，姿容美丽，国人皆以为女神。匈奴单于说，我有这样美丽的女儿，怎么可以许配给凡人呢，只能配给上苍。匈奴单于在漠北无人之地，筑起高台，让两个女儿住在上面，冲天祷告道：“请上天自来迎娶。”整整过了三年，老天爷一点娶亲的意思也没有。她们的母亲准备迎女儿回来，单于不答应。

又过了一年，一头老狼昼夜守台嗥叫，利爪在台下挖穴，无论狂风暴雪，从不离去。匈奴单于的小女儿说：“父王把我扔在这儿，准备配给上天，而今狼来，也许就是神物，是天之使者。”下台欲和老狼结合，姐姐大惊道：“这是畜生，不要污辱父母！”妹妹不听，缓步走下高台，成为老狼的妻子，生下无数儿子。后来逐渐滋繁成国，其族人好引声长歌，又似狼嗥。匈奴人称高车为狼族，匈奴的外甥。这一部族所用车辆车轮高大，辐数很多，故汉人称之为高车。

拓跋鲜卑人在一次对高车部落的掠骑中，捕捉到一个幼童，发始齐眉，年纪很小，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捕主叫他“木骨闾”，“木骨闾”意为秃头。因为鲜卑拓跋部是辫发，高车部落是剃发，近似于后来蒙古部落的发式。即将脑后一部分头发全部剃去，正面一束或剃去，或者剃三搭辫发，后来成吉思汗那种发式。故而有人说木骨闾即蒙古里之意，是蒙古的源祖。

木骨闾长大之后，魁梧彪悍，免除奴隶，成为一名骑兵。后来违反军令当斩，木骨闾纠合一百多人，逃亡于大沙漠的溪谷之间，投靠纥突邻部。木骨闾死后，其子车鹿会雄健英武，聚集不少牧民，自号柔然。柔然之意，即蒙古语中“贤明”的意思。车鹿会取与“木骨闾”近似的“郁久闾”为姓。

当时柔然部落并不强大，依附拓跋代国，世为别部帅，向代国贡献马畜、貂皮等物品，冬天徙渡漠南，夏天还居漠北。车鹿会死后，三传至郁久闾地粟袁。地粟袁死后，部落一分为二，长子匹候跋居东面，次子纥提居西边。前秦灭代国，柔然转而依附匈奴刘卫辰。拓跋珪复兴代国，建魏国，东征北伐，草原诸部落多降，独柔然不来投靠，依旧臣服刘卫辰，在刘卫辰唆使下经常侵掠魏国边境部落。拓跋珪想消灭刘卫辰，势必要先灭掉其帮凶柔然。

公元391年，北魏登国六年冬十月，打败贺兰部三个月后，拓跋珪迅速吹响攻击柔然的号角。柔然部落慑于魏国连胜的声威，从游牧地狼山举部遁走。拓跋珪千里大追击，从狼山向西追奔六百里，举目四望，朔风吹起连天的衰草，无边无涯，四野茫茫，哪里有柔然人的影子。

魏军轻骑而来，粮食供不上，诸将与部落首领认为军粮不继，再追无益。拓跋珪一向固执自负，不听众人的意见。众人想到拓跋珪对谋士张衮言听计从，都让张衮去劝。张衮也觉得追下去无用，对拓跋珪转达诸将意见：“贼远粮尽，不如早还。”

拓跋珪自信地一笑，反问诸将：“若杀副马，为三日粮，够用吗？”熟悉成吉思汗蒙古大军西征史的人一定知道，蒙古骑兵一人配两匹马，长途跋涉，轮番换乘，马歇人不歇。到达会战地点，不必休整，直接换乘另一匹没有负重的马参加战斗。魏军也是如此，所以拓跋珪有此一问：“粮食没了，我们还有副马，若杀副马，当做三天的粮食，够吗？”众人一寻思，当然够了，纷纷点头道：“足！”足是足，可回来怎么办啊！拓跋珪深遂的眼睛一亮，毅然道：“那就追！”

魏骑倍道兼行，茫茫戈壁与湛蓝湛蓝的天空连成一线，平坦、广阔、无边无际。零星点缀在焦黄的戈壁上的一丛丛骆驼刺、芨芨草，在北风中干枯残败。戈壁褪尽仅有的一点点绿意，泛着凄楚的灰褐色，显出无尽的苍茫与荒凉。魏军的马队踏过辽阔空旷的戈壁滩，隆隆的马蹄声和着扬起的尘土，回荡在千里戈壁上空。

魏军终于在大戈壁南床山下追上逃跑的柔然部落，如狼似虎的魏骑像凶猛的狼群一样，瞬间将大批柔然人分割包围。刀矛寒光闪处，血浆漫天飞舞，戈壁上尸横遍野，鲜血满地。柔然两部首领匹候跋、纥提丢下大批柔然人，仓皇逃去。魏军开始血腥屠杀和疯狂抢掠。草原上每次战争都是残酷的，千篇一律，总是胜利者对失败者惨无人道的劫掠。魏军掠得大批财物、牛羊、女人和儿童，几乎获得半支柔然部落。

拓跋珪得意地对手下将领们说：“你们知道我前几天问三天粮食的意思吗？”众将领摇头：“不知道。”拓跋珪解释道：“柔然部落驱赶家畜奔逃那么多日子，到了有水的地方一定滞留。我用轻骑去追赶他们，计算道路远近，料定不超过三天一定能追到。”众将叹服。

魏军将领长孙嵩和长孙肥继续追击柔然残部。长孙嵩追至平望川（今蒙古共和国哈尔和林西）击斩柔然别部帅屋击；长孙肥西追至涿邪山（今阿尔泰山东脉），匹候跋请降。魏军抓获郁久闾纥提，以及他的儿子郁久闾曷多汗、侄儿郁久闾社仑、郁久闾斛律等柔然宗族数百人。

拓跋珪歼灭柔然部落后，迅速率领六千精锐骑兵倍道回师，诸将不解：“今已破贼，何必匆匆回军。”拓跋珪冷笑道：“我料定那刘卫辰老儿，见我倾国之兵攻打柔然，必定乘虚掠我部落。乘他没有防备，快速回军截击，必能大胜。”

北匈奴远遁他乡，入内南匈奴建立的汉国和前赵相继灭亡后，匈奴铁弗部继续捍卫着匈奴天之骄子的荣誉。对于拓跋魏国的崛起，刘卫辰惴惴不安，不思进取的性格让他坐视拓跋珪一天天强大，终于有一天，战火烧到头上，附属部落遭到打击。刘卫辰知道唇亡齿寒，拓跋珪是针对铁弗匈奴来的。趁拓跋珪远袭柔然之时，刘卫辰的儿子直力鞮动员境内牧民，凑齐九万军队偷袭魏国。九万在当时不是一个小数字，刘卫辰把匈奴人的老底全部压上了。

拓跋珪早已料到刘卫辰不会对柔然之战无动于衷，率骑兵六千从戈壁返回，急趋铁岐山（今包头阴山北），收集弓矢、牛车，列成方阵，令军士各执硬弓利弩，设伏于铁岐山南。匈奴大军突然遭遇魏军，一阵慌乱。直力鞮见敌军人少，指挥匈奴骑兵蜂拥而上。依靠有利地形和牛车掩护的魏军利用弓弩的威力，一波波箭雨倾盆而下。轻装的匈奴骑兵毫无防备，损失惨重，大军溃败，直力鞮单骑逃走。拓跋珪以区区六千骑兵大败九万匈奴兵，可谓以少胜多的经典之战。弓弩是轻骑兵的天敌，轻骑若仰仗人马众多一味冲击车阵没有不失败的。依车列阵射杀骑兵，汉代李陵用过，晋代马隆用过，百试不爽。

拓跋珪马不停蹄乘胜追击，时值隆冬，黄河渡口冰封。魏军自五原郡金津（今内蒙古包头西）强渡黄河，直插铁弗匈奴部落境内，进逼刘卫辰都城代来城，匈奴部众骇乱。刘卫辰与直力鞮父子弃城而逃，魏军一鼓作气，攻克代来城。魏将伊谓率轻骑穷追不舍，至木根山（今内蒙古五原西），俘虏直力鞮。刘卫辰被部下所杀，献首于拓跋珪。魏军兵至盐池（今陕西定边北），擒获刘卫辰宗族。前秦出塞攻打代国的战争是刘卫辰挑起的，拓跋珪忆起旧恨新仇，将刘卫辰宗族五千余人在黄河边尽皆斩杀，投尸黄河，一时之间黄河水为之变红。刘卫辰宗族中只有三子刘勃勃逃脱。这个刘勃勃便是大败刘裕关中军，开创匈奴大夏国的一代魔王赫连勃勃。

经此一战，河套之地胡族部落纷纷投降，魏军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远远超过魏军征伐草原各处野蛮部落获得的财物总和。铁弗匈奴积攒的全部家当连一只羊也未逃脱，北魏国的经济财力因此强大充裕起来。

东吞勿吉，西至鹿浑海，北起贝加尔湖，南抵塞上长城，大漠南北千里草原完全变成拓跋鲜卑自家牧场。北魏统一草原各部战争的顺利使后燕国感到极大压力，慕容垂加快征战步伐，开始对邻近的翟魏和西燕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

叩囊底智

后燕国皇帝慕容垂感受到来自北方大草原的隐隐杀机，六十九岁高龄的不败名将再次挥起戈矛。慕容垂加快了对周边国家军事打击力度，在他心目中，世界上有一个人必须死，那就是西燕皇帝慕容永。

枭雄的精明在于绝不会意气用事。慕容垂要一步一步来，攻打西燕之前，黎阳丁零人的小小王国定要拔去。丁零人的魏国建立于公元388年（北魏登国三年），其年山东地区已被后燕国占领。东晋北伐名将谢玄病死，那位淝水大战中在前秦后军大呼“秦军败了”的朱序被晋廷任命为都督，戍守洛阳，晋军丧失之前咄咄逼人的气势。

丁零人翟辽见后燕得势，派遣使者请降。翟辽是个大忽悠，曾经数降数叛后燕国，他摸准了慕容垂的性子，开口闭口讲仁义，只要你先投降，就不去征讨。不过，人的忍耐有限度，慕容垂终于不肯再被忽悠。战神生气了，后果很严重。慕容垂断然拒绝翟辽归降，斩杀丁零使者，明白地让他收起骗术。翟辽也做得够绝，当下自称大魏天王，建立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丁零人中原政权，史称翟魏。

翟魏领土面积狭小，地跨黄河两岸，处于后燕、西燕和东晋之间，利用大国博弈搞势力平衡，慕容垂拿狡猾多变的翟辽没办法。翟辽短命，仅仅做了三年天王便一命呜呼，儿子翟钊继位，改年号为定鼎。口气够大，只怕他没有本事定鼎中原。这一回，慕容垂逮住机会，后燕军大举攻伐翟魏。

翟钊火速向西燕求救。西燕皇帝慕容永与大臣们商议，主张出兵的大臣和不主张出兵的大臣们各执己见。鸽派人物主张观望，说：“两寇相争，双方必然疲弊，我们坐山观虎斗，奈何要冒进兵的危险呢？”鹰派人物主张出兵，提出围点打援之计，说：“慕容垂强大，翟钊弱小，何弊之有？不如速去救援，以成鼎足之势。我们发兵进攻中山，昼多疑兵，夜多火炬，慕容垂必定害怕退军。我军迎头出击，翟钊攻击背后，这可是老天爷给我们杀死慕容老贼的大好时机，断不可失啊。”慕容永最畏惧的人就是慕容垂，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和慕容垂过招。因为他知道，慕容垂生平无败仗。

后燕大军迅速攻占丁零国都黎阳，列兵黄河北岸。翟钊孤注一掷，将兵马撤到南岸，依靠黄河天险防御。慕容垂与诸将立马黄河岸，河水奔流不息，对岸的丁零人军容齐整，戒备森严。诸将感叹道：“丁零人素来彪悍，又有准备，我军不宜渡河！”慕容垂白眉轻扬，呵呵一笑：“翟钊小儿，有何能为？看朕今日为大家露一手！”

慕容垂早已想好一条声东击西之计。距离黎阳四十里另有一处渡口，名叫西津口。慕容垂下令移营西津，制作牛皮战船一百多艘，船头站满士兵，逆水而上。翟钊远远望见，以为慕容垂想从西津渡河，急忙引兵赴西津防卫。慕容垂暗中派遣将军慕容镇从黎阳渡口连夜渡河，天刚放亮，防御工事构筑完毕。翟钊发现上当，急忙返回，攻击慕容镇大营，后燕军坚守不战。丁零人往来疲惫，燕营攻不下来，只得退却。

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农率军从西津渡河，慕容镇从大营中杀出，东西夹击，丁零人大败。翟钊撤到滑台，携带妻子儿女，收集残兵败将，北渡黄河，进入白鹿山打游击。慕容农对慕容镇道：“翟钊无粮，不能久居山中，我们假装回兵，等他下山之时，再发起攻击。”燕军退走，留侦骑观察动静。翟钊果然下山，慕容农回军掩击包抄，丁零军队投降，翟钊单骑逃往西燕国都长子。慕容永封翟钊为车骑大将军，一年后，翟钊谋反被杀，发源于贝加尔湖的丁零人建立的翟魏政权短短四年便宣告灭亡。

昔日前燕国拥有今河北、山东、山西全境和辽宁、河南一带，慕容垂的复国大梦只剩山西一境。

公元393年（北魏登国八年）秋天，慕容垂来到邺城，大聚文武，欲乘战胜翟魏的东风征伐西燕。诸将均不同意：“慕容永并未挑衅边境，我军连年征讨，士卒疲惫，不可再动干戈。”只有范阳王慕容德支持出兵：“慕容永国之枝叶，本非太祖嫡亲，妄自称帝，迷惑视听。只有将他除去，才能统一我大燕民心，士卒虽然疲惫，又岂能罢手！”

时年六十九岁，满头银发的慕容垂仰望雁阵行行的淡云高天，秋风劲吹、红叶纷飞之中目光灿灿，发下豪言道：“我虽然老了，但是拍一拍口袋，即使剩下的这一点点智谋也足够对付他们，总不能把这个贼子留下来拖累子孙。”（吾虽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终不复留此贼以累子孙也。）

后燕与西燕以太行山脉为分界线，门户就是太行山的五处隘口，西燕依靠雄关进行防御。慕容鲜卑的两大高手在太行之巅展开较量。太行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这场战争胜负的结果告诉我们，再险要的地势也不足恃，赢得战争靠智慧。

慕容垂调集燕军主力步骑七万分两路伐西燕，第一次战役爆发。张崇出井陉关，向晋阳进发；平规攻沙亭（今河北临漳西南）。慕容永命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统率大军五万防守潞川。

次年二月，第二次战役再次打响。慕容垂留慕容宝之子清河公慕容会镇守邺城，征调后燕国地方部队，扬言兵分三路再次进兵。慕容楷出滏口，慕容农出壶关，慕容垂自领一军出沙亭，大造声势，各军准备就绪。针对后燕的军事部署，慕容永马上分兵遣将，严兵拒守滏口陉等隘口。以台壁（今山西黎城西南）为总后方聚积粮草，补给各军，派小逸豆归、王次多、勒马驹三将率兵一万保卫。

后燕三路大军集结邺城西南，一个多月不进兵。慕容永心中疑惑，慕容垂老奸巨猾，三路伐人，虚张声势不进兵，肯定另有所图。想到太行陉道路宽阔，怀疑慕容垂声东击西，派人偷渡太行陉或轵关陉。慕容永悉数召回滏口陉诸道兵，屯于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封锁太行陉路口。

慕容永奸诈，但不及慕容垂老谋深算。慕容垂一个月按兵不动，就是要给西燕人造成一种迂回进兵的假象。得知慕容永撤掉防守滏口的兵力，慕容垂亲引大军出滏口陉，攻入天井关，进逼西燕屯粮重地台壁。慕容永慌令大逸豆归救援台壁，平规将其击败。小逸豆归出台壁讨战，被慕容农打得大败。后燕军斩勒马驹，擒王次多，小逸豆归逃回城中，后燕军把台壁团团围住。

慕容永知道上了慕容垂的当，咬牙切齿，令镇守潞川的大将刁云、慕容钟回援台壁，召轵关诸军还长子。刁云、慕容钟为燕军攻势震怖，率众降燕。慕容永气急败坏，尽诛二人妻子老幼，亲提精兵五万杀向台壁。人马进至台壁南三十里处，远远望见旌旗招展，慕容垂亲率后燕军排开阵势，挡住去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慕容永鼓励将士，亲自擂起战鼓，西燕军呐喊呼啸着扑向燕军，慕容垂挥军迎上，两军一阵混战。

慕容垂佯装败退，慕容永纵兵掩杀，追了几里路，事先埋伏的慕容国率领骑兵部队从山涧中突然杀出，切断慕容永的后路。四面伏兵尽起，慕容垂勒兵回战，大破西燕军，斩首八千，慕容永狼狈逃回长子。后燕军攻占台壁，晋阳守将闻讯弃城逃走，后燕军攻克晋阳。

后燕诸路兵马将西燕国都长子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慕容永欲投奔后秦。有人劝道：“昔年石虎伐龙城，太祖坚守不出，卒成大燕之基。今慕容垂七十老翁，厌苦兵革，终不能顿兵连年攻我，当坚城固守，拖垮敌人。”慕容永点头，总不能干等，一面献玉玺于晋廷求救兵，一面告急于魏王拓跋珪。晋魏两国援兵未到，长子城中有将领开门投降，迎后燕军入城，慕容永被擒。慕容垂望着这个敢于挑战慕容鲜卑皇族正统的异类，破口大骂，下令枭首示众。

燕帝慕容垂消灭翟魏和西燕，夺取大片土地，势力越来越强大。长子被围之时，魏王拓跋珪应慕容永之邀，派弟弟拓跋虔和大将庾岳率五万骑兵东渡黄河救援西燕，屯兵秀容（在今山西忻州市）。西燕亡国，两军没有交锋。此前，后燕与北魏的关系一度紧张，由于两国急于向四邻用兵，发生索马和扣押人质事件时并未兵戈相向。但是，两个一向亲密、世代联姻的鲜卑国家之间的裂痕已无法弥补。此时此刻，北魏救援西燕，军事敌对形势已然确立。它们各自消灭了四周敌人，巩固了后方，北方两大强国之间的战争随时有可能爆发。

战争，人类为什么要进行战争，为什么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战争的噩梦，一遍又一遍从诅咒战争中走向战争。

鲜卑人是好战的民族，人们普遍早熟，从历代王族年纪轻轻便弓马纯熟可以看出他们对武力极端崇尚。慕容鲜卑是极端中的异类，他们从战争中走向辉煌，从战争中走向衰败，从战争中走向中兴，又从战争中走向灭亡。

慕容垂的一生是慕容鲜卑民族性格的见证，十三岁征高句丽起，历经大棘城之战、入关之战、擒杀冉闵之战、淝水大战、复国之战、灭翟魏之战、统一两燕之战，攻无不取，战无不克。然而，他所领导的慕容鲜卑，结局仍然是一场悲剧。他不明白，人是平凡的，无论多么坚强、勇敢的战士最终也会厌倦战争，反感杀戮。慕容鲜卑的贵族和百姓经历一系列的战争后有如日暮黄昏，心力俱疲。

拓跋鲜卑的贵族们在拓跋珪率领下四处出击，轻而易举掠夺了相对弱小的草原部落大量财富。北魏疯狂扩张让慕容垂感到了威胁，民族好战性格让他轻率地举起钢刀，决定北中国命运的大决战即将开始。

膏粱子弟

比较交战双方的实力，无论是综合国力，还是军队的战斗力，后燕明显高出一筹。后燕军是自淝水大战后，十多年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战士，他们水淹过邺城，五桥泽败过东晋的北府兵，攻滑台，取晋阳，围长子，破台壁，纵横中原，所向无敌，是全天下最精锐的士兵。

拥有最精良的具装重骑兵的后燕军，最后为什么败得如此凄惨呢？是魏国军队更加强大吗？不是！魏军是各部落的联兵，武器装备和军事训练难与燕军抗衡。魏军之胜，胜在战略战术。

后燕国大军即将挥师北上的关键时刻，戎马一生的老皇帝慕容垂突然卸去军权，将大军指挥权交给太子慕容宝。指挥官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其能力直接影响战局。战前，燕国大臣高湖将拓跋珪与慕容宝进行了比较，得出慕容宝不如拓跋珪的结论：“拓跋珪沉勇有谋，幼历艰难，兵精马强，不可轻视。皇太子富于春秋，志果气锐，如今把军事指挥全权交付给他，必定小看魏国，轻敌必败。”

高湖说得很客气，毕竟慕容宝是燕国未来皇帝，但言下之意清楚明了。拓跋珪十六岁起兵复国，征战草原多年，高柳城击败窟咄，弥泽湖大破刘显，西击库莫奚于弱落水，东击吐突邻于女水，北攻高车诸部，千里破柔然，渡河灭匈奴，一个接一个的胜利足以证明拓跋珪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慕容宝呢？从来没有单独指挥过一次战役，本来就不是拓跋珪的对手，又心高气傲，锐气十足。如果让他独掌兵权，手握全天下的强兵，必定骄傲轻敌，最终导致失败。

慕容垂知道，论军事才干，慕容宝比不上其他儿子，用慕容宝为主将的原因是为了历练历练他。慕容垂的儿子很多，慕容农、慕容隆、慕容麟，个个战功赫赫，军功卓著，偏偏太子未立军功。“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没有军功，怎能让鲜卑人心服口服，怎么做皇帝呢？高湖清楚慕容垂的心意，强调说：“事情万一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不仅太子损伤威望，同时又坏了大事。”

慕容垂一心历练太子怎么肯听这些。事实证明高湖的正确，慕容宝确非拓跋珪对手。

慕容宝是慕容垂的第四子，大段后所生，以嫡出立为太子。少年慕容宝是个纨绔子弟，为人轻率没有志向。等到立为太子时，一改常态，钻研儒学，谈论时政的水平渐渐长进，文章也写得不错。只是有个小毛病，喜欢曲意逢迎慕容垂的宠臣以求得他们的好话，终于获得朝士称赞，连精明的慕容垂也被欺骗。

虽然慕容宝工于心计，善于伪装，他的不成器，有个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就是慕容垂的皇后小段后段元妃。段元妃劝慕容垂废掉太子另立新君：“姿质雍容，柔而不断，承平则为仁明之主，处难则非济世之雄。”太子性格犹豫不果断，太平之世可以做一个好皇帝，遇到危难不是能够平定乱世的英雄。现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把大燕的基业交给他，恐怕不会给大燕国带来昌盛和强大。随后她又把话题转到赵王慕容麟身上：“赵王奸诈且有雄心，平时轻视太子，陛下一旦去世，太子肯定控制不住此人，必然会发生内乱。”

小段后具有一双慧眼，她看透了慕容宝兄弟，洞彻到时局的发展。果然不出她所料，慕容宝在北魏大军压境之下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后燕的城市一个又一个的沦陷。慕容麟非但不出力，反而处处掣肘，最终暴露想做皇帝的野心。兄弟相争，使北魏占领燕都中山，后燕国彻底丧失中原。可惜小段后的远见卓识、良苦用心非但没有引起慕容垂注意，反而陡增疑心。慕容垂冷笑着说了一句冷酷的话：“你想做骊姬吗？”春秋时代的骊姬谋害晋献公世子申生，慕容垂怀疑小段后想为她的儿子争位。

一代名将慕容垂作为一名军事家固然老谋持重，但他在政治上无远略，在立太子问题上和晋武帝司马炎犯下同样错误，重成法轻人智。为确保君位传承的稳定过于看重嫡子继承制，忽略自己死后新君是否有能力应对天下突如其来的变化。他懂得骑在马上打天下而不能骑在马上治天下的道理，所以把帝位传给为士族儒士称道的慕容宝，可他忘记天下尚未太平，战争仍在继续。

既然慕容垂认定慕容宝将继承大统，便千方百计为他树立威信，每次征战总要亲征的慕容垂将伐魏大任交给慕容宝，这一决定断送了慕容鲜卑千辛万苦复兴的大燕国。

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一个是幼历艰难，受过多次战火洗礼的遗腹子；一个是生于钟鸣鼎食的王族，在父亲羽翼下长大的膏粱子弟。胜负可以预测。

公元395年（北魏登国十年）五月，燕国皇帝慕容垂正式任命太子慕容宝为主帅，率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将鲜卑步骑八万出中山，自马邑出塞北击魏国。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率步骑一万八千人殿后，押运粮草，保障后勤。一场中原帝国与草原帝国的大决战正式拉开序幕。这场决定两大王朝前途命运的大会战，以一个美丽地方的名字载入史册，这就是参合陂之战！

第六章　参合陂之战

参合陂在今内蒙古凉城东北（岱海附近），山明水秀，风景如画。又有谁能够想到，一千六百年前一场中世纪中国的战争中约有五万燕国士兵被坑杀于此。参合陂之战成为北魏与后燕帝国命运的转折点，慕容鲜卑人由巅峰滑向深渊，拓跋鲜卑人由弱小走向辉煌，最终成为北中国的主宰。拥有当时中国最精锐的铁甲骑兵的慕容燕国为何输得这么惨，除了主将不称职之外，这场决定两大鲜卑民族命运的大决战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计中计

面对来势汹汹、倾巢出动的后燕大军，谋士张衮起到了重要作用。他向拓跋珪献策说：“后燕国被滑台、长子两次战役的胜利冲昏头脑，这次动员全国的人力物力来进攻，希图一战而胜，大有轻敌之心。我们应该表现得疲惫孱弱，使之更加骄纵，再寻找战机打败他们。”拓跋珪采纳张衮诱敌深入的战术，进行战略转移。拓跋仪统率阴山以北诸部落向西北撤退；拓跋遵统率阴山以东诸部向东北撤退；自己率云中川的牧民退至朔方一带。把所有的牲畜资产全部迁到黄河以西一千多里以外的地方去躲避。与此同时，展开外交努力，右司马许谦出使关中，向后秦皇帝姚兴求援。

拓跋珪没有采纳以往草原民族与中原王朝交战时的战略战术，如匈奴与汉帝国的战争，匈奴在处于劣势时总喜欢向阴山以北退却，以大漠阻隔汉军攻势，再利用轻骑兵的机动性寻找战机消灭进入漠北的汉军。拓跋珪的战略转移并非一味退却，带有等待时机进行会战的倾向性。主力部队屯驻黄河南岸，牲畜资产在后秦国北境。如果燕军渡过黄河追击的话，拓跋珪将与燕军在黄河以南决战。

后燕大军在云中扑了个空，拓跋珪的军事部署让慕容宝感到愕然。朔方地区是魏国新占领区，慕容宝满以为魏军会向漠北方向退去。当他判断出魏军的主力已经西渡黄河的时候，一个难题摆在面前。渡河需要船只，而燕军没有战船。慕容宝采取了一个很狡猾的作战策略，没有马上渡河追击，而是沿黄河自西向东攻击前进。后燕军深入魏境，兵进五原，收降北魏附属部落居民三万多户，收割杂粮一百多万斛。

有人会问，此时的北魏不是游牧国家吗？为什么会种植杂粮呢？拓跋珪复兴代国之后，有意向农耕国家转型，曾在盛乐进行农业生产。登国九年，拓跋仪屯田于黄河以北，从五原直到棝杨塞外。不过，当时拓跋珪没有想到五原屯粮反而资助了长驱直入的燕国大军。

有时不得不佩服古人的哲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原本种给自家人吃的粮食让别人吃掉，燕军却因为粮草丰足不再疏通粮道。后燕军队将收割来的粮食一百余万斛囤积黑城（今内蒙古武川）。慕容德率后勤大军入驻黑城，塞上通燕国的粮道无兵打理。

后燕国大军开到黄河北岸，打造船只，准备渡河。拓跋珪针锋相对，魏军在各个渡口建筑高台，陈师黄河南岸耀兵，遍插旌旗虚张声势，沿河东西绵延一千多里。两国大军隔河对峙，黄河两岸旗帜飘动，一眼望不到尽头，蔚为壮观。

拓跋珪“诱敌深入，寻机决战”的军事计划因燕军获得塞外杂粮而破产，而北魏的外交却大获成功。唇亡齿寒永远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后秦皇帝姚兴被许谦的游说之词打动，派大将杨佛嵩率兵救魏。得知援兵即将到来，拓跋珪果断下令拓跋虔率五万骑兵东渡黄河切断燕军通马邑之路；拓跋遵率七万骑兵劫断塞上通中山之路，彻底断绝燕军与国内的通信联络；拓跋仪率骑兵五万在黄河以北严密监视燕军动向。

北魏军队从四个方向悄悄对燕军形成包围态势。我们从北魏军队调动的数量上看，似乎魏军占优，加上拓跋珪的朔方主力军，总兵力二十万以上，燕军只有九万八千人，为什么魏军不主动会战，如此被动呢？游牧民族最大的优势就是马匹，就是骑兵力量。后燕国也是以骑兵起家，士风剽悍，燕军在当时各国军队中最具战斗力，拥有作战经验丰富、人马披甲的重装骑兵和重装步兵。

北魏军队虽多，像游牧民族一样，全民皆兵，都是轻装骑兵，对付实力弱小一些的草原民族游刃有余，若要与慕容鲜卑的铁甲军队对抗绝难制胜。战争呈胶着状态，开始比耐心。魏军本土作战，远道而来的燕军不能等，慕容宝下令伐木造船。

一个月后，船只打造完毕，慕容宝迟迟没有下令渡河。因为他忽然失去国内的所有信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慕容宝从来没有单独指挥过作战。起初，远征军和国内联系频繁，一方面，慕容宝从中山出发的时候，慕容垂已经患病；另一方面，慕容垂不放心前方的军情，燕军的作战方针很多出自坐镇中山的慕容垂之手。魏军切断燕军与国内联系，抓获来往于两地之间的燕国使者。统帅慕容宝不仅不知道魏军动向，甚至几个月都得不到慕容垂的军事指示和生活起居消息。

战？怎么战？慕容宝陷入彷徨、犹豫。他的哥哥辽西王慕容农、弟弟赵王慕容麟、皇叔范阳王慕容德沉默不语，似乎在看未来皇帝的笑话。

夏去秋来，燕军七月到达黄河北岸，三个月过去，初来的锐气已经有所削弱。此时，后秦援兵已在中途，魏军士气开始高涨。孤军深入的慕容宝不敢再犹豫下去，下令渡河攻击。上天没有帮助慕容鲜卑人。燕军刚要渡河，突然狂风大作，几十艘战船刮到黄河南岸，船上三百多名甲士被俘。

拓跋珪对燕军开始采用欺骗战术，实施心理战。俘虏的燕兵全部释放，逼抓获的来往于军队和中山的燕国信使隔着黄河向燕军喊话，告诉他们慕容垂已死。

“若父已死，何不早归！”

短短几个字，上至主帅慕容宝，下至普通士兵人人恐慌，军心骇动。慕容垂英勇善战、爱兵如子，是燕国士兵们心中的神灵。听说慕容垂已死，刚凝聚起的精气神顿时散去。

拓跋珪的心理战得到意外的收获，引爆慕容鲜卑嫡庶子皇位之争。身为太子的慕容宝继承帝位面临危机，慕容垂的死信引起不满太子势力的骚动。精于占卜的术士靳安感觉到不祥的气氛，劝慕容宝火速退兵：“天时不利，我方必定大败，火速退兵，或可免去灾难。”慕容宝不听，作为一名主帅，不能因为敌人散布几条真假难辨的不利消息就退兵。慕容宝的柔而不决让燕军失去一次安全撤退的大好时机。靳安私下对人说：“我们都要把尸体扔在这荒山草野，回不得家乡了！”燕国军心由是大乱。

两军又相互僵持了二十多天，慕容宝终究没敢渡河。作为军队最高指挥官，既然不相信敌军散布的谣言决定不撤军，那么你该进攻就进攻啊，在黄河岸边干耗着等什么呀？

于是等来了一场兵变。赵王慕容麟的部将慕舆嵩等人认为慕容垂是真的死了，因此图谋进行叛乱，拥奉慕容麟为大燕皇帝。兵变泄露消息，慕容宝迅速采取措施，处死慕舆嵩等将领。尽管慕容麟没有直接参与此次兵变，两人之间也不可避免产生嫌隙。这下好，兵无斗志，将帅不和，仗没法打了。

秘中秘

十月二十五日，慕容宝终于下定决心撤兵，燕军烧船夜遁。立冬时节的黄河出现冰凌，却没有冻住。慕容宝以为魏军没有办法渡过黄河追击，撤退途中连侦骑也没有派出。

燕军的船只在撤退的时候全部烧掉，拓跋珪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的火焰心急如焚。他知道，虽然黄河以北、以东地区有拓跋仪、拓跋虔、拓跋遵三支总兵力十七万的军队，但如果没有他的亲临指挥，任何一方均不可能对燕军发动攻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短短八天的时间，十一月初三，天象大变，暴风骤至，黄河冰封，上天站到北魏一边。性格果敢的拓跋珪绝不会放弃每一次制胜的机会，断然下令追击，亲自挑选两万精锐骑兵踏冰渡河。

大灾难之前多有征兆。燕军退至参合陂，大风突起，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燕军之上。沙门支昙猛告诫慕容宝说：“风云突变是魏兵将到的征兆，应该派兵断后。”从术士靳安和支昙猛和尚参与军事决策来看，汉化的燕国仍旧保持着原始迷信的风俗。当然，任何时代都有人相信巫术。术士拥有平常人所不具备的自然知识，掌握着一些自然规律，所以，他们的预言往往会成为现实。轻信术士的话便是迷信，但在科学不发达的古代，对术士的话进行分析来研判时局有时会取得出乎意料的效果。

慕容宝嘴角挂着轻蔑，笑而不答，根本不相信支昙猛的话。魏军无船，过不得黄河，再说大军走了十多天路程，魏军哪里能够追上？支昙猛和尚坚信预感准确，再三劝阻。此时，赵王慕容麟发火了，怒道：“以殿下神武，师徒之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对拓跋鲜卑的蔑称，因为拓跋部留辫发）何敢远来！你支昙猛妄言惊众，当斩！”

慕容麟，我们知道他是慕容垂姬妾所生的儿子，生性狡诈残忍，曾经出卖过老爹，慕容垂不忍心杀他，以教导不严的罪名将他母亲杀死。慕容垂河阳起兵反秦，智杀苻飞龙和他的氐族骑兵便是慕容麟的杰作。其后，在平定河北的战役中屡立战功，又多次进入草原，与拓跋珪合作消灭匈奴独孤部、贺兰部。刘显、贺讷兄弟都是慕容麟打败的。

对于拓跋珪的军事才能，草原上多变的气候，魏国速度如风的轻骑兵，不能说了如指掌，也该有一定认识。慕容麟是第一个看穿拓跋珪野心的人，曾向慕容垂建议将拓跋珪召入中山监禁。就是这样一个虑事深远、奸诈无比的将才，此时此刻竟然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不能不令人心生怀疑。小段后说慕容麟“奸诈负气，有轻太子之心”。从他嘴里说出“殿下神武”的话完全是假意，以他对拓跋珪的了解，竟然如此武断“索虏何敢远来”，明摆着又是一句假话。

一直轻视慕容宝不懂军事的慕容麟，为什么对着根本不了解情况的慕容宝拍马屁，大肆吹嘘太子殿下英勇神武，燕军如何强大，索虏怎么敢来送死，等等。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从慕舆嵩兵变以及后来发生的一系列针对慕容宝的军事政变可以看出，慕容麟处心积虑想做皇帝。现在老皇帝生死未卜，一旦大军安全回到中山，慕容宝会顺利登上帝位，这是慕容麟所不愿看到的。如果伐燕大军失败，慕容宝在燕国声望大跌，到时候慕容麟就会有机会。我们不难看出，慕容麟内心深处希望魏军实施追击，使伐燕军事行动以失败告终，慕容宝吃败仗丢面子，他好有机会登上皇帝的宝座。

支昙猛晓不晓得慕容麟的心思，我们无从知道。面对危机，和尚哭泣地举出淝水战争的例子劝阻说：“苻坚以百万之师，败于淮南，正是由于恃众轻敌，不信天道的缘故！”好在老成持重的慕容德劝慕容宝听从支昙猛的话，慕容宝于是派遣慕容麟率三万骑兵断后以备非常。这又是一道令人费解的命令，慕容麟明明不相信魏军会来，慕容宝派他去岂非糊涂。为什么不派原本负责后继部队的慕容德，慕容农也可以啊？慕容宝虽寡断但不糊涂，有自己的算盘，怕万一老皇帝真的晏驾，慕容麟早回中山再生变故，不如让他晚点进城。

慕容麟断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史书称“慕容麟以支昙猛为妄，纵骑游猎，不肯设备”。别说一个有掩护任务的断后部队，就是大部队在撤退的时候也会有侦察兵观察敌情。偏偏没有一个燕军侦察兵，太奇怪了，显然是慕容麟捣鬼故意不设侦骑。

后燕军像观光客般边玩边走，追赶的魏军骑兵日夜兼行，沿途会合各支魏军。初九黄昏，追至参合陂西。哨探来报，燕军在陂东蟠羊山南面的河流旁安营。拓跋珪举目望去，暮色茫茫之下，峰峦起伏，群山绵延。西面是宁静的参合陂湖水，白茫茫的湖面泛着一片轻烟似的薄雾，对面的蟠羊山只能隐隐约约辨出灰色的山影。拓跋珪对于参合陂并不陌生，生于此地，长于此地，儿时常在湖边玩耍。每一处山石，每一处草木他都依稀记得。

拓跋珪长嘘一口气，连夜部署诸将，掩覆燕军。士卒人衔枚，马束口潜伏前进，悄无声息地向山腰爬去。进入睡梦中的十万燕军根本不知道死神正一步一步从漆黑的夜色中向他们走来。

晓雾蒙蒙，残月失去光泽，吊在天边，天际露出蛋白，天边的云彩像是浸了血，由淡淡的红色逐渐变得鲜红。拓跋珪率领魏军登上蟠羊山山头。山脚下的参合陂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死一样沉寂，枯萎的衰草蒙着由晶莹的露珠凝结而成的一层白霜。燕军的帐篷一座挨着一座，波浪般起伏，营寨里静悄悄的，残余的火堆冒着淡淡的烟。拓跋珪脸上掠过得意的笑，眸子变得更加明亮，就像一头狼发现它的猎物已经无路可逃，马上要成为美食一样。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千营帐一片血红。

慕容宝伸个懒腰，从行军床上爬起，打着哈欠步出大帐。燕军士兵们刚刚起床，嘈杂着，喧哗着。天边的朝霞刺得慕容宝眯起睡意蒙眬的眼睛，把头转向西面的山峦。突然，他的心倏地一紧，抬手用力搓搓眼睛，眼睛越睁越大，像是看到魔鬼一般。西面的山头影影绰绰满是拓跋鲜卑的骑兵，扭头向北，北面的蟠羊山上也是数不清的魏骑。怔了片刻，慕容宝声嘶力竭地吼道：“索虏！索虏！”

一片惊恐声中，军帐里衣衫不整的燕兵窜出帐子，整座兵营乱成一团，士兵们奔跑着，号叫着。一声悠长凄厉刺耳的号角从山头响起，在燕兵听来，如同是催命魔鬼招魂的尖叫。数不清的魏骑从北面、西面铺天盖地呼啸卷下，战马轰鸣声震动山谷，雪亮的刀矛在朝阳下闪耀万道寒光。这下真应了三国马谡引用的那句兵学名言：“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燕军乱成一锅粥，向南奔跑挤上参合陂，湖水冰面光滑，亦未冻实，人撞马踩，冰面破裂，压溺死者以万数。

这就是奇袭的效果，一支没有准备的军队只能任由宰割。魏军对后燕军进行合围，五万燕兵放下武器，束手投降，逃出去的不过几千人。慕容宝等人都是单人匹马逃出，得以幸免。魏兵杀死勇于抵抗的燕国陈留王慕容绍，生擒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尹国等文武将吏数千人，收获兵甲粮货以万万计。

参合陂之战以魏军的大获全胜宣告结束，拓跋珪随后做出一个古今中外颇有争议的决策，坑兵！

拓跋珪有远志，绝非一个野蛮部落的首领，他一心想做全天下的皇帝。平定四海需要人才，需要百姓衷心拥护。代郡太守贾闰、骠骑长史贾彝、太史郎晁崇等熟悉治国方略的汉人被挽留下来，不管出于胁迫还是诚意。余下的战俘，拓跋珪打算全部发给衣服粮食，放生回家，希望以此举感召中原地区的百姓。

中部大人王建破坏了魏王的良好愿望，提议坑杀降卒：“燕众强盛，今倾国而来，我侥幸大捷，不如全部杀掉，使燕国空虚，攻打他们就容易多了。抓获强盗再把他们放掉，不是有违情理吗？”王建是乌桓中的大族，世代与拓跋鲜卑联姻。祖姑是拓跋郁律的王后、什翼犍的母亲，王建和父亲都娶拓跋鲜卑公主为妻。代国复兴，任外朝大人，与和跋等十三人共参军国大事，他的话极有分量。

杀降，在古代战争中常见，以此来消灭敌国有生力量。征服敌国有两种方式，武力和宣传。一般来说，两手政策同时使用最好。战争胜利后，将敌国士兵斩尽杀绝就会使说教宣传变得苍白，不利于统治他国。拓跋珪起初不同意，对诸将说：“如果听王建的主意，我怕日后南方人仇视我们。”作为处于野蛮时代的拓跋鲜卑贵族们，眼光没有那么长远。当时魏国不够强大，不可能让威胁到他们利益的有生力量存在，诸部大人都支持王建。

拓跋珪尽坑降卒，时过不久，他就后悔了。他意识到，自己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种子会发芽，会爆发难以估计的力量。坑杀降卒不是拓跋珪首创，他也不是最后一个施暴的人。白起坑杀降卒，导致赵国最终亡国，却不能阻止赵人起兵反秦；项羽坑杀降卒，保证秦人无力再反，却不能阻止刘邦因关中建立基业；拓跋珪坑杀降卒，没有保证燕国不再反击，也没有延迟北魏攻取中山的步伐，但他最终还是打下中原。事物本身都具有两面性，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漫漫黄土如烟如雾地散下，五万生灵就此窒息，无尽的冤魂弥漫在参合陂上空久久不散，亡魂在等什么呢？不过数月，他们心中的战神，他们的父亲慕容垂便来祭奠了。

英雄暮年

参合陂的失利让慕容垂悔之不及，为自己的自负和轻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很快慕容垂从懊恼之中清醒过来，决定再次征伐北魏。朝臣们是持异议的，只有慕容德和他灵犀相通，“索虏以参合之捷，有轻太子之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将为后患。”慕容德说得很清楚，北魏已经不再把大燕的皇储慕容宝放在心上，如果您再不去征服他们，未来的燕国必定会受到欺凌。

慕容垂有最担心的事，百年之后，太子慕容宝挑不起大燕这副重担。燕国三面受敌，南有晋国，西有秦国，北有魏国。他不担心晋秦两国，晋国北伐每每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往往不了了之。秦国地处关中，西面既有吕光的凉国、乞伏部的西秦、鲜卑的吐谷浑，又有大大小小的各族政权，晋国也虎视眈眈地盯着长安。姚兴自顾不暇，更不消说打他燕国的主意。

拓跋珪的魏国不同，北方各族均被其征服，势力遍布草原大漠。参合陂战后，拓跋珪不会满足做他的草原之鹰，从拒绝接受燕国封王就可以看出他野心的端倪，若其南下，大燕首当其冲。慕容垂后悔当初太过轻视，不过那时没办法，西燕慕容永不得不除，丁零人不得不讨，以至于养虎为患，现在后悔来不及了。一旦自己撒手归天，慕容宝绝不是拓跋珪的对手，就是拼了老命，也一定要击败拓跋珪，使子孙后代不再忧虑。

参合陂的惨败让慕容宝声望大跌，慕容宝为扭转低落的人气，请求二次出塞。慕容垂不会让这位活宝再去丢人现眼，他要御驾亲征。参合陂之战，燕国主力军队损失殆尽，只得征召地方部队。慕容垂让清河公慕容会代替高阳王慕容隆镇守龙城，阳城王兰汗代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城（今北京）。下诏调动慕容隆和慕容盛的龙城、蓟城精锐甲兵集结到中山，准备再次大举攻击魏国，报参合陂兵败之耻。慕容隆的龙城甲兵阵容齐整地开进中山，燕人低落的士气总算稍有振奋。

公元396年，北魏登国十一年三月，参合陂大战后的第四个月，慕容垂留下慕容德守中山，亲率大军北征魏国。慕容垂深知自己兵少，只能出奇制胜。他不从马邑和幽州出兵，直接引兵西奔太行山，不走太行山已有的隘口，而翻越青岭（今河北易县西南）到达天门，下令军士凿山通道，艰难地翻越太行山，偷渡桑干川向猎岭（今山西代县东北夏屋山）进发。

先锋慕容农和慕容隆突袭平城（在今山西大同）。燕军的奇袭战术取得成效，兵临城下，魏国平城守将拓跋虔才得到消息，仓促出战，命丧桑干川。魏军于是大溃，燕军攻克平城，尽收魏国部落三万余家。慕容垂率得胜之师北上，命慕容宝和慕容隆为前队，直指云中。

拓跋虔是魏国第一虎将，以壮勇知名，武力绝伦，从小跟随拓跋珪征战草原各部，屡立战功。拓跋虔力大无比，嫌平常的槊又细又短，改成大槊后还嫌轻，刃下缀铜铃。他使的弓力是常人的数倍，北魏历代朝廷把他的硬弓存在京都平城的武库中作为纪念，让后人瞻仰。

拓跋虔临阵杀敌，用槊刺人后都要高举过头顶。史书中记载一则故事赞叹他的勇猛无敌。一次激战中，拓跋虔单手把大槊插在地上，打马退走，敌骑争着围上来拔槊，丝毫不动。拓跋虔引弓发射，一箭同时洞穿三人之胸，摇槊之徒亡魂而散，拓跋虔从容地令人取槊而去。每次征讨，冲锋在前，勇冠当时，敌无众寡，莫敢抗其前者。就是这样一员无敌的虎将一阵为燕军所杀，拓跋珪听闻拓跋虔的死讯大惊失色，哀伤恸哭。又听说慕容垂亲来，燕军前锋逼近云中川，震惊恐惧，一时不知所措，欲弃盛乐北逃。草原诸部人心惶惶，皆有投降燕国之意。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慕容垂卓绝的军事指挥才能和数十年的威名几乎一举扫平蒙古高原最强大的国家。燕国军事形势一片大好，但上天决意葬送慕容鲜卑。北进的后燕大军途经伤心地。

残阳西下，暮色缭绕，霞光铺在参合陂湖面上，树木、山水全部淹灭在血色中。诸将簇拥老皇帝缓辔而行，慕容垂眯缝着眼，四下望去，湖畔上、芦苇丛中白骨森森，不由一阵心悸。

越往前行尸骨越多，及至蟠羊山南，尸骸遍地，马蹄下到处白骨磷磷。慕容垂心惊肉跳，率众人纵马上半坡，向谷中望去，腐烂的骸骨随处可见，每一条沟壑都散落着支离破碎的铠甲和断矛残弓，大堆大堆的白骨堆积如山。泥土根本覆盖不住，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一阵阴风袭来，隐约悲惨的哀号夹在风中回响。

慕容垂心中哀恸，翻身下马，令左右摆设香案，为死难者祭奠。数万燕军将士齐下战马，人人悲凄。点燃的祭香由慕容垂亲自插上，香气缭绕在静谧山谷的森森白骨中。慕容垂躬身执礼，四面哭声一片。这根根白骨有多少是燕军将士的父子，或者是他们的兄弟，哀伤之中，一片片燕军将士伏倒身躯，捶地挠土，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动山谷。慕容垂悔恨交加，这十万将士是十余年来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豪杰英雄，一朝化为十万具骸骨，如何不让人心痛、悲伤。想自己十三岁带兵，近六十年军旅生涯，经历战阵无数，生平未尝一败，临到风烛残年，竟让自己亲历失败带来的惨痛。悔不该让太子慕容宝带兵，铸成大错，对不住为自己、为大燕出生入死的鲜卑儿郎。慕容垂惭愤呕血，由是发疾。

慕容垂病重，可他知道断不能停军不前，否则前功尽弃，他挣扎着起来，乘坐马车继续指挥燕军前进。在平城西北三十里处，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这次打击对这个风烛残年的古稀老人太过残酷。慕容垂体验到英雄暮年的悲伤。他出生于战火纷飞的辽东，那一年，慕容鲜卑打下了宇文部的国城。他的一生不停征战，到老也未停息，为先人的祖业复国，为后人的基业打拼，如同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不以贼遗子孙。”慕容垂囊中的军事智谋取之不尽，可人若死了，再多的智慧也倒不出来，这该是多么的无奈与哀伤。

他不会恐惧死亡，担心的只是慕容鲜卑和他的子孙，若上天再给一年的机会，他会不会征服草原和大漠呢？南北朝的历史会不会重新改写呢？

历史不能假设。慕容宝等前锋听到皇上病重的消息，纷纷退兵。原本投降的魏国部落中有人得到慕容垂死亡的消息，偷偷叛逃至阴山，向拓跋珪报告慕容垂的死讯：“慕容垂已死，舆尸在军。”

拓跋珪大喜，整合三军，率大队骑兵向南转进，欲追击燕军。可慕容垂根本没有退兵，燕军驻扎平城，大兴土木，兴筑燕昌城。拓跋珪上当受骗，以为报信的人说谎，急忙引兵退还阴山。死诸葛吓退活仲达一幕再次上演，拓跋珪不及慕容垂毫无争议。

魏军退走，燕军这才东还，行至上谷之沮阳，慕容垂终于弃世而去，时年七十一岁。慕容宝秘不发丧，回到中山城，下令举哀，满城鲜卑人如丧亲生父亲，哭声一片。太子慕容宝即皇帝位，追谥慕容垂为成武帝，庙号世祖。

慕容垂为战争而生，在战争中死去，是慕容鲜卑当之无愧的战神。为鲜卑慕容部征服中原、复兴家国，先后战败东晋的名将之星桓温和谢玄，两次阻止东晋北伐，让汉家英雄们只能临河叹息。外表敦厚难掩深藏于内心的霸气，慕容皝没有看错他这个儿子，慕容垂成就了大燕的王霸之业。对于天王苻坚来说，慕容垂是伪君子；对于东晋诸将和拓跋珪来说，慕容垂是最可怕的敌人；对于慕容鲜卑来说，慕容垂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对于中华民族来说，他是中国历史一代名将。

慕容垂的死无异于泰山颓塌，栋梁倒地，这座由不断军事胜利支撑起来的慕容燕国的大厦还能坚持多久呢？

参合陂的胜利以及慕容垂的死让北魏国看到入主中原的希望，拓跋珪加快王朝封建化进程，在汉人的帮助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改元皇始，正式做起北魏国皇帝。

北魏的汉人集团大力支持拓跋珪南下，与中原各族争正统。张衮之弟张恂从中原来到塞上，献南征策，鼓动拓跋珪南下：“现今天下大乱，自晋亡之后，刘渊、石勒、慕容俊、苻健、姚苌先后称帝各自建国，旋败旋兴。他们不是中原百姓期盼的真正皇帝。陛下自代北起兵，自北而南，攻略燕赵，正可成就大业。”拓跋珪大喜，成立参谋部，张衮、张恂兄弟参赞军事，密谋南征。

糊涂新君

北魏国紧锣密鼓调兵遣将准备讨伐燕国，燕国新君慕容宝却做了三件愚蠢的事。

父皇尸骨未寒，慕容宝指使慕容麟杀害曾经建议废掉自己的小段后；受长乐公慕容盛和慕容麟调唆，违背慕容垂意愿，放弃“多材艺、有雄略”的庶子慕容会，改立“美姿貌，而蠢弱不慧”的嫡子慕容策为太子。

在慕容宝诸多儿子当中，老皇帝慕容垂选中慕容会。慕容宝北伐魏国时，慕容会代行管理宫中、府中的事务，“礼遇一同太子”。慕容垂伐魏，配给慕容会优秀的佐僚属官，留镇燕之旧都龙城，委以东北重任。临死时，更是留下遗命，册立慕容会为慕容宝世子。慕容会乃姬妾所生，是庶子。可见慕容垂吸取了燕国皇室历代嫡庶子之争的教训，不立嫡子立庶子，一改“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嫡长子继承制，让最优秀的子孙做皇帝。

慕容垂的苦心没有被宠爱少子的慕容宝接受，反而引起慕容宝长子慕容盛的不满。慕容盛与慕容会同年所生，均是慕容宝的庶子，慕容盛稍大几天。慕容盛认为，论嫡，皇位属少子慕容策，论长，皇位该是他慕容盛的。他以居于慕容会下为耻，极力迎合父皇的意思推崇慕容策。这下正合慕容宝心意，征求慕容隆、慕容麟等人的意见。慕容麟不怀好意，大加赞同，皇帝越没本事他越高兴。十一岁的慕容策立为皇太子，眼见唾手可得的皇位飞了，慕容会能高兴吗？改立皇储为燕国动乱埋下伏笔。

慕容宝继续出昏招，为应对北魏进攻，解决因参合陂之战造成的兵源紧缺。慕容宝下令：“定士族旧籍，分辨清浊，校阅户口，罢军营封荫之户。”

杀母、改变慕容垂生前指定的太子人选，必定引起慕容鲜卑皇族的矛盾和恐慌，而“辨清浊、罢封荫”的政策则遭到汉人豪强和鲜卑贵族的强烈抵触。

燕国的豪门大族由两部分人组成，一类是鲜卑贵族，包括慕容部、宇文部、段部及其乌桓、屠各族的贵族。虽说燕国入主中原较早，中原的典章制度施行有段时日。可慕容鲜卑毕竟是由林地和游牧民族进入农耕之地，由于历代燕国皇帝粗放型管理，残留着军事氏族制习气，加上连年征战因军功赏赐和抢夺来的人口，手下奴隶成群。第二类人，汉人士族豪门。中原地区的汉人经过八王之乱后的频繁战乱，以家族为中心各建坞堡，圈地聚民。

两类豪强手下聚集着大量的奴仆和附户农民，他们以军营封荫为借口，将更多的人口纳为私产，国家称之为军营封荫人口。参合陂之战，皇室和朝廷控制的士兵被魏国屠杀活埋近六万人，兵源严重不足，因此慕容宝下狠心清校豪门人口，以增加兵源。如此一来，触动贵族豪门的根本利益，造成附属农民生活动荡，“由是士民嗟怨，始有离心”。

如果这项政策放在太平时期，可以说是抑制豪强势力，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大敌当前，一切以团结稳定为前提的局面下，慕容宝不思团结任何可以团结的人，反而做了三件伤害国人感情的事，引起人心分裂。燕国很快为慕容宝的各项政策付出惨重的代价，“上下离德，百姓思乱者十室而九焉”。

慕容宝为应对北魏南下，重新调整燕国军事部署，将全国分成四大战区，范阳王慕容德镇守邺城；辽西王慕容农镇守晋阳；宜都王慕容凤守信都；长乐公慕容盛协助自己守卫国都。应该说他的军事部署没有什么太大问题，慕容德、慕容农、慕容盛、慕容凤都是燕国赫赫有名的战将。用本朝第一名将慕容农镇守北疆第一道屏障足以与北魏一较高下，然而局势进展大大出乎慕容宝意料。

慕容农带领几万部曲前往并州。部曲在魏晋南北朝时指豪门大族的私人武装，如同中世纪西欧的骑士们。骑士们拖家带口，吃饭成了问题。并州缺乏粮食储备，这一年又赶上下霜较早，农业歉收，百姓无法供应这么多人的粮食。慕容农派人强行向豪强募粮，派各部护军分头监视边境线上的少数民族部落。为此，汉人胡人都对他心怀怨恨，有人暗地里偷偷出塞，要求北魏出兵南下。

第七章　虎步中原

敕勒川，北魏皇帝的帐篷中，拓跋珪正与鲜卑和汉大臣们商议南征事宜。各部大人和鲜卑将领们兴奋异常，纷纷大叫道：“大王是草原大漠至高无上的主人！也必将是中原大地的主人！”拓跋珪手捶毡毯，对群臣道：“我向着巍巍大鲜卑山起誓，一定征服天下，等到拓跋鲜卑的马蹄踏上中原土地，我就可以成为真正伟大的皇帝！”拓跋部首领争先恐后大声嚷道：“南征！南征！大王是天空飞翔的雄鹰！是草原奔驰的骏马！是拓跋鲜卑人不停跳动的心脏！”

中山攻防战

公元396年八月，大草原秋高气爽，草长马肥。草地上篝火燃起，柴草“噼里啪啦”地响着，十根烟柱在盛乐的上空冲天而起，直直冲向云霄。每一处篝火旁有四个萨满巫，腰间皮带上围着一圈铜铃，敲击着木鼓，疯狂跳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祷告苍天大地，祷告神灵祖宗保佑此次征战顺利。燃烧的火焰向草原各部落昭示，鲜卑拓跋部的南征拉开大幕。

经过三个月的精心准备，拓跋珪开始战略大反攻。北魏各部落征集步骑四十余万，南下中原大举伐燕，拓跋鲜卑的贵族们满怀憧憬和陌生踏上南征之路。魏军浩浩荡荡地进发，挟着遮天蔽日的征尘鼓行而进，南出马邑，跃过句注山，旌旗招展，迤逦两千余里。魏军兵分两路，左将军李栗率五万骑兵为先锋直指晋阳；封真等将领从东道出军都关，进攻燕国的幽州。

魏国大军兵临晋阳，引诱燕军出战。慕容农因城中乏粮也想与北魏早早决战，尽遣主力野战。两军在晋阳城外一场恶斗，燕军战败奔还晋阳。慕容宝新政的恶果显露，守将慕舆嵩在城中豪强支持下投降北魏，紧闭城门拒绝慕容农进城。慕容农只得率数千骑兵向东逃走。北魏大将长孙肥穷追不舍，在潞川再败燕军，抓获慕容农的妻子儿女，燕军尽没，慕容农受伤，独与三骑逃归中山。

北魏夺取并州，拓跋鲜卑第一次进入中原腹地。一般而言，游牧民族进入大城市往往不知所措，他们不懂大城市的作用，依照草原习惯，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但年轻的魏王拓跋珪成熟得让人吃惊。他举止得体、应付自如，行事像模像样、有声有色，按照封建国家的样子第一次设置朝廷办事机构，设置刺史、太守、尚书郎等各级地方官吏，不拘一格提拔汉族人才。只要有才干，不管年龄大小都可以做官。刺史、太守、尚书郎以下的官职全部任用儒生。张恂等汉人出任各郡太守，招抚离散，劝课农桑，并州由是大安。未杀一人，未烧一房，北魏军队进入中原取得近乎完美的开局。

向来战无不胜的名将慕容农被拓跋珪一仗打败。慕容宝大为震惊，在东堂商议对策，满朝文武竟然纷纷献策固守，无一人提议主动出击，可见当时后燕与北魏的军事力量对比和参合陂战前完全倒换过来。

中山尹苻谟主张凭险守关，拒敌于太行山和长城隘口。他认为魏军人数众多，力量强大，从千里之外前来作战，乘胜前进，锐不可当，如果放敌人进入平原就没有办法再抵挡，应当依据险要地形死守。

中书令眭邃主张坚壁清野，“魏军以骑兵为多，奔来驰往剽悍迅速，但是，他们在马上携带的粮草不过够十天左右的用度。我们应该命令各郡县把居民聚集在一起，一千户人家组成一个寨堡，深挖战壕，高筑壁垒，使原野上既无人迹又无粮草可取，等待进犯。敌人来到这里没有什么可抢劫的东西，最多不超过六十天，就会因为粮食用完而自行撤退回去。”

尚书封懿同意符谟的意见，反驳眭邃的意见说：“现在魏军有数十万人，这是天下最大的劲敌。居民即使修筑寨堡，也没有办法保卫自己的安全，这等于把兵马及粮食聚集在一起送给他们。而且那样容易使民心动摇，向敌人示弱，我看不如据守关隘，决一死战，这才是上策！”

赵王慕容麟不同意凭险守关，同意眭邃的意见，战术更加保守，竟让慕容宝固守中山。“魏军现在乘胜而来，气势旺盛，正面锋芒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我们应该全面地据守中山，等待他们出现漏洞和失策的时候再乘机反击。”

四个人正好形成两种拒敌方案，一种是凭险守关，拒敌于国门之外；另一种是坚壁清野打持久战。这是对付外来强国入侵最典型的两种战术，古今中外皆是如此。最后，慕容宝采纳第二种建议，军权交给慕容麟，放弃小城镇，坚守大城市，修城积粟，坚壁清野，和北魏打持久战。

应该说，慕容宝采取的军事方案是最合理的一种，与士气旺盛的北魏军打野战必然失败，慕容农就是例子，除非战神慕容垂活过来。两种军事防御方案的取舍，军力弱的一方，往往采取第二种方案。

对于燕国来说，第一种方案并不足取，并州已经丢失，太行山隘口众多，而且已经和北魏所共有，一旦敌军突破一处，守关大军则有被切断后路的危险。多处设防，顾此失彼，西燕因之而灭亡，再加上魏军属于草原游牧民族，不善攻坚城，慕容麟的固守中山、坚壁清野实在是上策。燕国的持久战能够拖垮北魏大军吗？

魏军行动非常迅速，攻拔晋阳的第二个月，魏将奚牧南下掠地汾川。于栗磾和公孙兰率领两万步骑偷偷从晋阳向东重新开辟韩信当年修筑使用过的栈道。拓跋珪亲提大军出井陉关直趋后燕国都中山城。魏军攻取常山，战局进展之顺利出乎拓跋珪意料。由于燕军龟缩防御大城市，魏军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常山以东各地的驻守官吏或者逃跑或者开城投降，各郡县纷纷归附北魏。

后燕军固守大城市的战略计划，使魏军兵不血刃进入河北。只有中山、邺城、信都三座城池还在后燕国手中。

冬季来临，北魏大军兵分三路，东平公拓跋仪带领五万骑兵进攻邺城；冠军将军王建、左将军李栗率兵五万进攻信都；拓跋珪亲自带兵进攻中山。攻城需要器械及使用技巧，对于习惯于草原作战的游牧民族来说，无疑非常艰苦。后燕国都坚固无比，中山攻防战进行得异常艰难。燕军凭借高大的城墙，在高阳王慕容隆带领下拼死守城，全力奋战，从早晨苦战到中午，杀伤魏兵几千人。

拓跋珪仰望高城，无奈叹息道：“中山城坚固，慕容宝不肯出城与我们决战。急攻会损兵折将，长期围困又要花费大量的粮草，不如先去夺取邺城、信都，得手之后再来想办法对付它。”拓跋珪避开燕国都城，重点进攻其他战略要点，从中山退兵向南开进，军于鲁口。慕容麟果然是将才，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思路进行。

魏军的漏洞和困难显露出来了，三路军队均受阻不前。邺城守将慕容德夜袭北魏军，拓跋仪受挫退兵，拓跋珪不得不派出辽西公贺卢率骑兵二万增援。贺卢是贺讷的弟弟，拓跋珪的舅舅，论辈分自然也是拓跋仪的舅舅，因不服从拓跋仪节度，二将不和，邺城形势没有丝毫改变。王建、李栗的军队围攻信都，久攻不下。

魏国诸部落之间的矛盾因为战局不顺利开始激化。史书称“魏别部大人没根有胆勇，魏王恶之”。这句话说得很奇怪，自己的大将有本事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怎么会讨厌他呢？

首先要明白一点，什么是别部？别部是指魏国部落联盟中除鲜卑拓跋部之外的部落。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拓跋部与其他征服部落之间有很深的矛盾，他们也互相提防。什么原因使跟随拓跋珪南下的附属部落产生不满呢？这个问题不难猜测，草原民族打仗目的直接明了，没有长远目标，就是为了掠夺财富，包括黄金、牛羊、妇女、儿童，等等。

征战草原，牧民们的积极性很高。进入中原，为了获取民心，拓跋珪的政策有了变化，“军之所行，不得伤民桑枣”。有了类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类的军规。习惯草原散漫作风的部落首领们接受不了人死了不少，东西不能抢的军纪，频出怨言。拓跋珪对于不听话、有本事的部落首领们动了杀机。

将帅之间的不信任导致叛变，没根投降燕国，并要求偷袭魏营。慕容宝对没根的投降大喜过望，破格晋封镇东大将军。可惜“处难则非济世之雄”的慕容宝没有曹操的本事，曹操得到许攸投诚之后，马上采用他的计策火烧乌巢大败袁绍。慕容宝大封没根，却不肯完全相信。没根提出夜袭魏营时，慕容宝不派重兵前去，只调拨一百多名骑兵，导致没根虽胜而不能扩大战果。

没根时机选择正确，拓跋珪根本没有料到固守坚城的燕军会来偷袭自己。没根率领一百骑兵装扮成魏军模样，用魏军口令，夜入魏营，一直杀到中军大帐，差点把拓跋珪给宰了。拓跋珪狼狈逃走，没根人马太少，只能大杀一阵，领兵退走。原本可以大胜的战役草率收场，战胜拓跋珪的第一次机会丢失。

转眼到了冬季，战局毫无改变，燕国在中原的三大据点一个也没打下来。王建和李栗攻打信都，六十余日不下，士卒多死。拓跋珪集中兵力，亲自带兵进攻信都。守将慕容凤跳出城墙逃往中山，信都城向北魏投降。信都打下来，北魏军在邺城再一次遭受挫折。围城的拓跋仪和贺卢两军各自为战，互不联系，被燕军打得大败。

风雪滹沱河

中原战局久拖不决，先前征服的并州和魏国根据地塞外大草原接连发生动乱。没根的侄子丑提在并州做监军，听说叔父降燕，害怕受到牵连，索性带着军队回草原举行叛乱。贺兰部、纥邻部、纥奚部加入反叛者的行列。

由此可见，反对拓跋珪的部落不是一小撮，而是有相当大的势力。草原各部落不愿意跟随拓跋部南征，为拓跋人送死卖命，希望回到草原继续过游牧生活。不仅被征服的部落，拓跋部本身也有人心怀异心，留守草原的拓跋顺在拓跋珪生死未明的情况下曾想自摄国事便是明证。

国内危机重重，河北局势僵持不下，魏军丧失进入中原时的锐气，明显处于下风。拓跋珪终于决定撤军北还，派使者前去中山向后燕求和，请求用弟弟作为人质。拓跋珪诚心诚意求和，这一回慕容宝不干了，一口拒绝讲和。你国内发生动乱，想回去，门都没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大燕国成什么了。

慕容宝开始行动，一方面尽出宫中珍宝和宫女作为赏资，在各郡县招募山野亡命的强盗匪徒，扩充新军；一面派使臣前往北魏军营，斥责拓跋珪忘恩负义。随后征调国内所有兵力，步兵十二万人、骑兵三万七千人，全部开拔到曲阳的柏肆（在今河北藁城市）驻守，在滹沱河北岸立下大营，拦截撤退的北魏军。南北朝著名的柏肆之战打响了，正是这一场战役再次改变双方军事力量的对比。

二月初九，魏军到达滹沱河，在河南岸扎营。慕容宝趁魏军立足未稳，连夜渡河，用招募来的一万多名盗匪组成敢死队夜袭魏营，自己亲率大军列阵于敌营之北以为援兵。如果慕容宝早下决心，当初没根投诚时，足以大败魏军。不过，现在也为时不晚。

夜色阴沉，空旷的原野回荡着北风的哀鸣。慕容宝戴着风帽，外罩狐皮裆，蹬着高筒鹿皮靴，立马滹沱河岸，任由凛冽的西北风割在脸上，紧张地注视着先头部队的行动。

敢死队顺风纵火，突入魏营发起猛攻。魏军大乱，拓跋珪正睡觉呢，闻讯，从行军床上惊起，光着脚就跑。燕将乞特真率百余人冲杀到中军大帐，获得拓跋珪的衣靴。魏国皇帝狼狈不堪地光着脚丫子逃到大营外，可见当时魏营之乱，形势对燕军格外有利。恰恰在此时此刻，近在咫尺的慕容宝却未下令大举进攻，十多万人就在那儿傻等。段元妃评价慕容宝的性格“柔而不断”何其正确，四个字断送了大燕国的中原之梦。

两军交战，战机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形势此消彼长。拓跋珪虽然逃到营外，却观察营内局势的发展，腾空烈焰之中，燕军敢死队突然无故自惊，互相砍射，这帮子亡命之徒恐怕发现魏营中的珍宝了。

魏军是部落联军，劫掠是草原民族的看家本事。不抵抗的不准抢，抵抗的还不准抢吗？打下城池，官府敛聚的财物应有尽有。一车车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不能不让人心动，难怪强盗们自相残杀。拓跋珪抓住机会，击鼓召集刚刚溃散的兵士，他的侍卫和中军将士渐渐集合起来。拓跋珪下令在营外遍插火炬，让魏骑来往冲击劫营的燕军，募兵大败，逃回燕军大阵。慕容宝见机会丧失，渡过滹沱河北还。

慕容宝大有机会，魏军其他部落的士兵已经逃得很远了，如果当时下令发动冲锋，拓跋珪能不能活着回到塞上还很难说。然而，这就是将领之间的差别，临战指挥的差距足以断送一场战争，一个国家。

第二日，拓跋珪整顿队伍逼近燕营。经昨夜一战，燕军士气大为低落，慕容宝只得回师中山。魏军紧追不舍，燕兵屡次交锋，不能获胜。慕容宝害怕，弃大军而不顾，率骑兵两万人逃走。

天色晦暗，风雪交加。慕容宝唯恐魏军追上，命令士兵将袍甲枪杖尽数丢弃，轻装而逃。狂风暴雪，不计其数的燕国士兵冻死，横七竖八地躺在道路上的尸体随处可见，别说武器辎重，就连一把小刀也没带回中山城。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柏肆一战，燕军再也无力与魏师抗衡，拓跋珪信心增强，转变态度，不再撤军，再度将中山城围住。仅派出大将庾岳率一万骑兵回草原平叛，庾岳不负所托，讨平三部，大草原归于安宁。

魏国的内乱平息，拓跋珪可以专心对付燕国。这回轮到慕容宝讲和，以送还拓跋珪弟弟拓跋觚、割让常山以西土地作为条件。拓跋珪表示同意，退兵而去。慕容宝事后思来想去不甘心，自食其言，又反悔了。

魏军回师，三度围城。自打进入中原地区，魏军苦战近半年，伤亡惨重，虽有柏肆大捷，却始终不能打下中山城。挫折让拓跋珪头脑清醒，开始思考魏军进展缓慢的原因。参合陂！是参合陂的幽灵们作怪，是他们在告诉燕国百姓拒不投降。

拓跋珪后悔了，一个伟大的征服者绝不能靠屠杀俘虏来赢得胜利。万人坑只会激发燕国人的仇恨，因而魏兵每到一地，燕民深沟高垒，清野对抗。被围之城，将士泣血踊跃，奋战不降。拓跋珪改正错误政策，开始“抚慰新附”，对柏肆之战的降兵不再杀戮，罢免一批杀人过多的将领。拓跋素延平定并州叛乱立下大功，只因在讨伐叛军时杀人太多，拓跋珪毫不犹豫地免去其官职。

为争取中原地区汉人的支持，分化燕国人。在张衮等人的推荐下，拓跋珪大量起用汉人中杰出的人才做官参军国要务，先后任命北方著名的士族领袖崔宏、屈遵、崔逞等人。

河北战乱，燕国高阳太守崔宏逃往海渚，拓跋珪亲自骑快马追到海边，颇有“月下追韩信”的味道。拓跋珪的诚心感动崔宏，下船归顺，与张衮联手参与创立北魏各项军国制度。博陵令屈遵投降，拓跋珪拜为中书令，连升数级。燕国秘书监崔逞拜为尚书，掌管三十六曹。拓跋珪自降征服者的身价，终于稳定河北战局，争取到一部分百姓和汉人士族豪门势力对魏国的支持。而此时，中山城内发生了一场叛乱。

奸王慕容麟

人们在危险之中会同仇敌忾，一旦形势略有好转，利益会让人变得六亲不认。慕容宝下诏镇守辽东的龙城守将慕容会发兵解围，慕容会因改立太子之事对慕容宝不满，不想发兵。后来在慕容宝不断催促下，勉强应承，但大军到了蓟城便停止不进。

魏军长期围困中山，辽东援兵迟迟不到，城中将士有心出城与敌人决一死战。慕容隆向慕容宝请战，欲与敌人拼个鱼死网破。慕容宝别无他策，只得同意。燕军整装列队待发，谁知，负责军事指挥的慕容麟几次三番阻止大军出击，慕容隆集合起队伍又解散，前后四次。

急不可待的数千燕军将士齐聚皇宫向慕容宝请命出战。慕容宝为众将士的豪情所感染，下令出击。慕容隆披甲上马，召集将佐下定必死的决心，对战士们立下遗言说：“倘若我有什么不幸，你们如果有人回到北方，看到我母亲，请代为禀告我此时的心情。”大军开拔的当口，慕容宝再次听从慕容麟的劝阻，不准出战。将士们愤恨不已，慕容隆涕泣而还。

慕容麟阻止燕军与魏兵决战有秘密目的，准备利用魏军围城的权懈期发动军事政变。他唆使部将慕舆皓谋弑慕容宝，被慕舆皓的妻兄告密。事情败露，慕舆皓与同谋数十人斩关投降魏军。燕国统治集团内部矛盾显露，慕容宝与慕容麟嫌隙顿生。慕容麟露出庐山真面目，撕下伪装，赤膊上阵，派兵劫持禁卫军将领慕容精，让他率禁军杀掉慕容宝，慕容精当场拒绝。慕容麟大怒，杀死慕容精，率亲信出城，跑到丁零人的部落里去了，中山城人心动摇。

慕容宝急了。他不清楚慕容会的龙城兵在哪里，总以为就在附近，害怕慕容麟夺了慕容会的军队，占领龙城。那样的话，自己连老家也回不去了。慕容宝狠下心来，放弃中原，北还辽东。借着漆黑的夜色，慕容宝与太子慕容策、慕容农、慕容隆、慕容盛等人率一万骑兵北逃。中山城大乱，有投降北魏的，有向邺城逃跑的，城中无主，百姓惶惑，城门大开。

拓跋珪打算连夜入城。王建一心掳掠财物，害怕天黑管不住属下，东西抢了藏起来，自己捞不着。借口怕士兵们抢劫府库财物，劝拓跋珪天明入城。拓跋珪想想也是，反正慕容宝跑了，进中山城不在乎早一天晚一天。

次日清晨，北魏军队全傻眼了。中山城门紧闭，城中军民害怕魏军掳掠，拥戴没来得及逃走的皇族慕容详为统帅闭门坚守，不放魏军入城。拓跋珪出动军队攻城也没攻下来。郁闷中，拓跋珪派人向城中高声喊话：“你们的皇帝抛弃你们不管，逃跑了，你们干吗白白找死，为谁呀？”城里老百姓说得气人：“我们都是些无知的小民，只是害怕又像参合陂那些人一样，在这里权且拖延十天半月的活命罢了。”拓跋珪气得盯着王建眼里冒火，心想你净出馊主意，上一次参合陂坑兵就你出的主意，这一次又不让连夜入城，好，这回进不去了。拓跋珪气急败坏，一口唾沫啐在王建脸上。下令长孙肥、李栗率三千骑兵去追慕容宝，慕容宝溜得够快，连影子也没追到。

军中乏粮，拓跋珪撤中山之围到河间征粮吃饭。中山城又发生内乱，慕容详见魏兵退走，扬扬得意，杀死库官骥等慕容宝留守中山城的将领自称皇帝，并将拓跋觚斩首，与北魏划清界限，希望以此坚定人们抗战的信心。

拓跋觚是拓跋珪同母异父的弟弟，北魏驻燕国的外交官，因索马事件两国交恶，被扣留在中山城。慕容垂特别欣赏这个孙外甥，私下有意让他做魏国国主，待之恩情厚重。拓跋觚在中山期间，留心学业，诵读经书，赢得后燕人的好感。慕容详杀害拓跋觚，白白激起拓跋鲜卑人的愤怒，得不偿失。为恐吓反抗自己的人，慕容详执政短短一个月里，杀戮无度，王公以下五百多人被杀，内外震动，莫敢忤视。威严不是靠杀人获得的，人们逐渐离心离德。

魏军无粮，燕国人也无粮。面对城中的饥荒，慕容详害怕魏军偷袭，不允许人们出城去采集野草果腹，饿死的人尸横遍地。慕容麟回来了，借助人们的仇恨，轻易除掉慕容详，终于圆了多年的皇帝梦。他这个皇帝做得极度艰难，手底下的百姓吃不上饭，只得下令出城四下找粮食吃。

坚持！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胜利者，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可真正能够坚持下来的又有几个人？

战死的，饿死的，尸体腐烂，瘟疫流行。困难属于双方，魏军人畜死伤大半，几乎没有人想把战争继续下去。这些野蛮的硬汉子流着泪对拓跋珪说：“跟从大王从塞上一路打来的士兵，活下来的只有十分之四五。”人死去一半多，众将满以为这回魏王肯定会撤兵。谁知拓跋珪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说得非常之不客气，非常之冷酷：“死人是天命，有什么办法？四海之内的人民都可以成为我们国家的一部分，就看我能不能统治他们，难道还怕没有臣民吗？”

拓跋珪向他的将领和部落首领们传达了三个讯息，第一，决不退兵；第二，不怕死人；第三，不怕你们草原各部落不和我一条心。死一样的沉寂，有时话语比死亡还要令人恐怖。拓跋珪说这话，对于为他出生入死的草原诸部来说，有些绝情。他开始以中原百姓的皇帝自居，为日后与拓跋部及附属诸部落首领之间的矛盾埋下隐患。

黎明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

中山城终于断粮了，慕容麟无奈之下，率两万燕军出城据守，意图与魏军决战。九月二十九即甲子日，拓跋珪发起对中山城的总攻。太史令晁崇劝阻道：“不吉，昔纣王以甲子亡，甲子是疾日，兵家忌之。”拓跋珪冷笑着反问道：“纣王以甲子亡，周武王不以甲子兴吗？”晁崇无言以对。

拓跋珪与慕容麟决战，大破燕军，斩首九千余级，慕容麟逃逸，魏军乘势攻克中山。燕国投降的公卿、尚书、将吏、士卒两万余人，拓跋珪一概赦免，显示出君临天下的帝王襟胸。

魏军攻克中山，燕国皇叔慕容德从邺城南渡黄河，退守山东，后燕国在河北的最后据点失掉了。经过一年零五个月艰苦卓绝的作战，拓跋珪由主动转为被动，再由被动转为主动，彻底击败强大的后燕，获得黄河以北的广大地区，使北魏成为北方第一强国。继匈奴、羯、慕容鲜卑、氐之后，又一个胡族入主中原。慕容宝到哪里去了？慕容鲜卑会甘心失败吗？

兵变黄榆谷

燕国皇帝慕容宝逃离中山城，星夜兼程，途中人马逃散，宫廷中的亲信近臣跑得精光，好在高阳王慕容隆率领数百名骑兵一刻不离左右，担当宿卫，众人一路风尘仆仆来到蓟城，今天的北京。到了蓟城，就到了长城，过了长城，他们就安全了，辽东是慕容鲜卑人世代生活的地方。慕容宝看到了长子慕容会的辽东军，如释重负，喜出望外。然而，慕容会并不热情，冷淡的眼神掠过疲惫不堪的中原军队，竟然闪过怨恨之色。

经过慕容麟叛乱的慕容宝被儿子的表现弄得心神不宁，产生怀疑，私下对慕容隆和慕容农表达了担心：“会儿是不是因为没有当上太子怨恨朕，会不会发动叛乱？”慕容隆和慕容农一起摇头：“不会的，陛下您多心了，会儿年少，很早独当一面，养成骄纵的习惯，狂妄傲慢而已，不会有其他的想法！”慕容宝放心不下，下诏把辽东军抽出一部分配给二王统领。

慕容会既害怕，又生气，知道大军一旦回到龙城，父皇必定把军队全部交给两位叔父。自己既非太子，又失去兵权，岂不如同废人一样。想当年，皇爷爷临终怎么嘱托父皇，可父皇却把皇位交给一个绣花枕头。父皇啊，你不仁，休怪儿子不义！

慕容会善于拉拢人，平素与将士们关系很好，辽东将士感念慕容会的恩德，不肯隶属二王。辽东军将领在慕容会唆使下，集体见驾，请以慕容会为主帅，南下解中山之围。

慕容宝身边的近臣们担心慕容会有朝一日执掌大权，忆起他们拥立太子慕容策的过错进行打击报复，纷纷进言说：“清河王得不到太子之位，神色甚是不平。何况清河王才武过人，善收人心。陛下如果听从辽东将领们的话，臣等恐怕解围之后，必有春秋卫辄拒父之事发生。”卫辄拒父是中国春秋时代的一个典故，卫国太子卫蒯聩因违抗卫灵公之命出逃国外，后来他的儿子卫辄继位，拒不接纳父亲卫蒯聩回国。近臣们以此事告诫慕容宝，如果慕容会解中山之围，您一定像卫蒯聩一样回不到中山城。

此言正中慕容宝心意，但此时依靠辽东军，不敢强行拒绝，委婉对众人说：“会儿年少，才不及二王，岂可让他单独带兵！朕要依靠会儿，怎么能让他离开呢？”将士们怏怏不乐地退了下去。父子之争箭在弦上，亲信们劝皇帝杀掉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得到消息，极力劝说慕容会先下手，诛二王，废太子，囚禁皇帝。毕竟事关重大，慕容会犹犹豫豫，没有答应。

慕容宝向慕容农、慕容隆二王提议除掉慕容会。二王坚决反对，大敌当前，父子成仇，传扬出去让人家笑话。慕容宝叹息道：“慕容会逆志已成，你们这等仁慈宽恕，不忍早杀，恐怕一旦有变，必将先害诸父，然后杀朕，那时候可不要因自负而后悔呀！”

三人的密谈又被慕容会得知了，慕容会越想越怕，终于决定抓紧时间动手。大军马上就要到达龙城，驻扎在广都黄榆谷（今辽宁朝阳西南努鲁儿虎山畔）。慕容会派仇尼归、吴提染干率壮士二十余人，趁着夜色，分头袭杀慕容农和慕容隆。吴提染干摸进慕容隆的军帐，一刀砍下头颅。慕容农被刺客的刀刃击中头部，身负重伤，咬牙跳起抵抗，抓住仇尼归，逃入山中。

仇尼归失踪，慕容会害怕阴谋暴露，连夜去见慕容宝，恶人先告状，诬蔑二王：“慕容农、慕容隆谋逆，儿臣已将他们除掉！”慕容宝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表面不动声色，安慰慕容会说：“朕疑心二王好久了，除掉很好！”慕容会以为骗住慕容宝，下令严加戒备，亲自引路，加速向龙城进发。

慕容农躲过追杀，从深山里跑出来，找到大军。可怜的辽西王头骨碎裂，几乎看到脑髓。面对一脸鲜血的慕容农，慕容宝声色俱厉，训斥道：“先帝驾崩之时，你口口声声辅助我？为何自负前言做叛贼呢！”下令关押起来。

大军走了十几里路，天近正午，士兵们埋锅造饭，慕容宝召群臣一起吃饭，说是商议如何定慕容农的罪。群臣到齐，慕容会就座。慕容宝给禁军将领慕舆腾使个眼色，慕舆腾悄悄踱到慕容会身后，抽剑就砍。慕容会身手敏捷，低头一躲，剑锋闪过，头部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刷”地流出来。慕容会跳将起来，窜出大帐。慕容宝一看不好，没得手，率左右亲信数百骑兵飞驰而去，冲进龙城。父子二人各带兵马城外交战，慕容会战败，逃往中山，被当时镇守中山城的慕容详杀死。

中山城陷落的消息传到辽东。慕容宝一心要杀回中原，尽起辽东大军，自龙城南下，慕舆腾为前军，慕容农为中军，慕容宝自将后军，前后三军连营近百里，声势浩大。

表面的声威难以掩盖疲惫不堪的军心，燕军连年作战，士兵们早有厌战之心。军队走到半路，后军将领段速骨、宋赤眉拥立慕容隆的儿子慕容崇为皇帝起兵叛乱。慕容宝狼狈逃到慕容农的中军，集合慕舆腾的前军讨伐叛军，可惜士兵们早已厌倦战争，不想南下，更不想自相残杀。中军士兵扔下武器跑了，前军也乱了，慕容宝和慕容农只得逃回龙城。

龙城中出了一个有野心的人，兰汗。兰氏是鲜卑贵族，世代和慕容家族通婚。兰汗的父亲兰建是慕容宝的舅舅，兰汗是慕容宝的堂舅，兰汗的女儿嫁给慕容宝的二儿子慕容盛。兰汗和段速骨的叛军通谋，率领军队离城而去，给慕容宝来了个釜底抽薪。

城内兵力太少，慕容农出城投降。慕容宝和慕容盛父子率领亲信人等逃出龙城，辽东待不下去了，又跑回中原地区。

城里叛军发生分裂，有主张继续立慕容崇的，有主张立慕容农的，两家发生火并，慕容农被杀。兰汗趁机攻杀段速骨，占领龙城，成为辽东地区的新主子，废掉慕容崇，改立太子慕容策，派人找慕容宝回来。兰汗是真心吗？他只不过想以慕容策为诱饵，引慕容宝回龙城，一网打尽。

慕容宝无家可归！留在中原的最后一支队伍，范阳王慕容德的军队已离开邺城，退守山东，拒绝他们入境，因为慕容德有称帝之心。

在中原流浪的慕容宝想家了。

危险！危险！慕容盛一次又一次提醒他的父皇，留在中原打游击尚有一线生机，回到龙城是死路一条，他太了解自己的岳父。让自小生在富贵乡里的慕容宝上山打游击，比要他的命还难受。慕容宝厌倦颠沛流离的生活，幻想回到龙城太太平平地生活。慕容盛拦住马首，痛哭流涕，希望父皇相信自己。然而，对美好生活的期待让慕容宝忘记危险，拒绝了儿子的忠告。

王子复仇记

慕容宝回到龙城，结局只有一个，他和儿子慕容策双双被杀。兰汗自称大单于、昌黎王。兰堤为太尉，兰加难为车骑将军，兰家兄弟控制了后燕国。

慕容盛藏身荒郊野外，听说父亲的噩耗之后，毅然赴龙城奔丧。部将们劝道：“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慕容盛冷笑道：“兰汗性情愚鲁浅薄，我如今走投无路去投奔，一定顾念与他女儿的婚姻情分，不忍心杀我，只要给我十天半月的时间，定能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拓跋珪三岁牛犊建大业，印证了陆游那句名言“自古功名属少年”。慕容盛便是慕容鲜卑家族的三岁牛犊。他一生历尽磨难，十一岁受困长安城，十二岁逃奔慕容冲，十四岁从慕容永军中逃归中山。慕容盛自小有洞察事物的敏锐眼光，心机之深早在十二岁时得到过验证。那年慕容冲在阿房称帝，他对人说：“做十个人的首领，才干必须超过九人，然后才能做得安稳。如今慕容冲智不出众，才不过人，功未有成，恩未施人，先自骄大，依我看来，怎么可能不失败！”慕容冲后来果然为部下所杀。

当年从淮淝战役退下来的慕容垂举兵河内背秦复国时，宗族家眷多在长安，经历关中战乱之后，随鲜卑大军东归，慕容盛也在其中。西归大军到达山西，慕容永尚未称帝。慕容盛便对叔叔慕容柔和弟弟慕容会说：“主上已中兴幽、冀，东西未能统一，我等居嫌疑之地，聪明也罢，愚昧也罢，免不了一死。为什么这么说呢？你愚昧，别人会怀疑是不是装的呀！表现得聪明，那更坏了。不如及时东归，当如鸿鹄高飞，一举万里，不可坐待鱼肉！”慕容盛看透慕容永的野心，说这话的时候只有十四岁。

慕容永做西燕皇帝不久，便下令诛杀慕容皇族，唯独慕容柔、慕容盛和慕容会成了三条漏网之鱼。叔侄三人逃出长子，从小路东归中山，在太行山遇到一伙强盗。少年慕容盛镇定孤傲地说：“我六尺之躯，入水不溺，在火不焦，敢挡我的锋芒吗？你们把手中箭插到百步之外，我若射中，小心你们的性命，射不中，当束身就擒。”这伙强盗根本不相信一个小娃娃发狂话，百步外竖箭，慕容盛一发中的。众盗大惊，不仅不敢抢劫，反而资助金钱让他们回到中山。

看到儿子和爱孙虎口脱险，慕容垂大为高兴，问三人西燕国动态：“敌方形势如何，长子城可以攻取吗？”慕容盛回答说：“西军扰扰，人有东归之志，陛下当修仁政以待天时。若大军一发，西军将士必投戈而来，如同孝子之归慈父。”边说边画，画地成图，西燕国的地形地貌、军事部署一清二楚。慕容垂对机智过人、胆大心细的慕容盛极为喜爱，抚着他的头笑着赞道：“昔年魏武帝曹操抚明帝之首赐予侯爵，我之爱孙，难道不可以吗？”

慕容盛一生羁贱流漂，历经生死，养成勇敢果断的性格。他判断准的事，豁了命也要去干。

慕容盛的自信源自有一个贤惠、爱他刻骨铭心的妻子。到达龙城后，慕容盛晋见兰汗，兰氏兄弟齐劝兰汗杀掉他。慕容盛的妻子兰氏先求母亲乙氏，又逐一向兰家兄弟们叩头，泪流满面，请求饶恕夫君一命。兰汗动了恻隐之心，把慕容盛留在宫内，待他非常亲密。兰氏兄弟屡次劝兰汗杀掉慕容盛，兰汗不听。慕容盛借机从中挑拨离间，兰汗兄弟之间慢慢互相怀疑猜忌起来。

慕容盛暗中怂恿慕容家族的人起兵，兰汗的外孙慕容奇发动叛乱。兰汗派兰堤征讨，慕容盛趁机挑拨离间：“慕容奇只是个小孩子，绝不可能办这么大的事情，莫非有人假托他的名义起兵，然后自己打算做内应吗？兰堤一向骄纵，很难令人相信，不应该把那么多部队交给他。”

兰汗觉得有道理，家贼不可不防，免掉兰堤的军权，改派部将仇尼慕带兵去讨伐慕容奇。兰氏兄弟闻讯大怒，联合起来，攻打仇尼慕的军队。兰汗更加认同慕容盛的话，再次调集军队，派太子兰穆讨伐兰氏兄弟。兰穆说：“叔伯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慕容盛，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一定是慕容盛，应该先把他除掉。”兰汗动了心，派人去找慕容盛，准备视情况动手。

又是兰氏救了慕容盛一命，偷偷向夫君泄密，慕容盛称病没有去。事情千头万绪，兰汗暂时把他放在一边，兰穆率兵偷袭兰氏兄弟，大获全胜。

兰氏父子开庆功宴祝贺。宴席之上，父子俩喝得大醉，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兰穆手下将领多半已是慕容盛的人。慕容盛半夜假借上厕所之机，跳墙进入东宫，与将领们一道杀死兰穆。

慕容盛终于从幕后走向前台，率将士们杀进王宫，斩杀兰汗，将兰氏兄弟、父子尽皆诛杀。慕容盛认贼作父，假颜欢笑，终报杀父之仇，为我们上演了一出中国版真实的王子复仇记。

慕容盛保持着一贯的冷酷，要杀掉冒着生命危险、周旋保全自己性命的妻子兰氏，他的父兄都是杀父仇人。多亏太妃丁氏力争，保住性命，兰氏终究未能当上皇后。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作为女人作出选择实在太难。兰氏毅然选择爱情，为了丈夫，使父亲兄弟死于非命，可她最终得到慕容盛的爱情了吗？莫恨男儿薄情，女人的一生多是一场悲剧。

慕容盛思想奇特，去掉帝号，改称庶人天王，以示功德不敢超越祖宗。慕容盛吸取父亲懦弱失国的教训，治下森严，刑罚残忍，自以为能够明察秋毫，群臣稍有一点不满的嫌隙，必定抢先下手，许多大臣、将领被诛杀。慕容盛确实聪明，每隔十天，亲自审理判决一次讼事，用不着严刑拷打，大多能准确破案。

水至清则无鱼。慕容盛这一套做法搞得皇族、勋旧人人不能自保。禁军将领们密谋暗杀慕容盛。东窗事发，五百多人被诛杀。他们的儿子率死士再次潜入王宫偷袭，慕容盛亲自率兵迎战。一支暗箭迎面飞来，人的生命既顽强又脆弱，只是一支小小的雕翎箭。

中箭的慕容盛强自支撑，坐着轿子来到前殿，指挥自若，安定局势之后，一命呜呼！可惜这位忍辱偷生，最终复国复仇的庶人天王死时年仅二十九岁，在位只有三年。慕容盛的命运是一场悲剧，经历无数大风大浪，千军万马、矢石相交的战场毫发不损，却死于小人之手。

慕容盛死后，丁太后力排众议，不让太子慕容定继位，把情人慕容熙推上天王宝位，慕容熙成为慕容鲜卑后燕国最后一位君主。不停的战乱，辽东的慕容鲜卑人已无力进入中原报仇雪恨。令他们略感欣慰的是，他们的大仇人、北魏皇帝拓跋珪疯了，而且死在自己儿子的刀下。

第八章　帝国疑云

北魏帝国隐藏着太多的秘密，迁都、离散部落、手铸金人、子贵母死、拓跋珪奇怪的疯病，等等，这些秘密左右着帝国的命运。都城自北向南移动，部族一个个分离，立皇后并非皇帝说了算，要用手铸金人的方式决定，立太子必须杀掉他的母亲。北方的征服者疯了吗？这些该死的事情都发生在一座新兴城市。

魏都平城

平城（今山西大同），内长城蜿蜒其南，外长城横卧其北，东连太行，西临黄河，天高云阔，山关相雄，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塞北重镇。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水经注》描绘出当时平城的秀丽风景：“滴翠流霞，川原欲媚，坡草茂盛，群羊点缀……挹其芳澜，郁葱可冷。”这是公元4世纪美丽云中郡的真实写照。说起古平城，熟知中国历史的人立刻会想到大汉与匈奴的第一场大会战——白登之围。平城古城始建于战国初年，是赵国的重要军事要塞。

公元398年七月，平城迎来了历史上最辉煌风光的时刻，二十七岁的蒙古和华北征服者拓跋珪决定迁都平城。平城是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的分界线，北魏国都的选择耐人寻味，拓跋鲜卑人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拓跋鲜卑联盟三十多万军队经过长达一年多的大规模军事征服，以损失近乎三分之二兵力的代价终于占领后燕国的河北地区。这一场残酷的战争让所有拓跋鲜卑人陷入深思：战争到底该不该打？应不应该为进入中原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

北魏国的军事行动陷入停滞，既没有乘胜追击逃到辽东地区、自身动荡不宁的后燕国，也没有攻打龟缩山东苟延残喘的慕容德集团。北魏帝国上层发生冲突，以张衮为代表的汉官集团和拓跋鲜卑贵族激烈交锋，文明冲突愈演愈烈。

“文明冲突论”的提出始自美国学者亨廷顿，然而文明冲突却不是20世纪的产物，数千年来，人们都在为“文明”而战。

为什么会有冲突？利益。司马迁《史记》中曾经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每个人都有利益，人们都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利益就是文明冲突的根本原因，游牧民族要放牛牧马，农耕民族要耕田种地。北魏国的路应该怎么走？游牧，还是农耕？辽、金、元、清等游牧民族都曾经统治过北中国，他们似乎做得轻松自如，因为有个榜样——拓跋珪。

雄才远略的拓跋珪不会满足只做可汗，他要做皇帝，做天下人的皇帝。若要做中原地区的皇帝，靠武力征服是不可能的，即使得到了，也会失去。匈奴汉国、前赵，羯族后赵留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如果全盘汉化，植根大草原的拓跋贵族们肯吗？拓跋珪想到一个折中办法，这个想法主导了北魏帝国都城的选择。都城继续定在盛乐，定在草原上，不利于接受先进文化，更不利于对中原地区的统治。魏国控制的中原土地包括今天的河北和山西。若想效仿历代统治者，都城的选择不外乎两座城市，中山和邺城。

中山是后燕国的都城，邺城则是后赵和前燕国的都城。邺城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著名的粮仓，水陆交通便利，战略地位重要，又有前代皇朝经营。《魏书》记载魏军攻克邺城时，拓跋珪曾亲自巡登台榭，遍览宫城，将有定都之意。拓跋珪很快打消这一念头，拓跋鲜卑联盟各部落绝不会允许都城设在汉人势力强大的地区，诸部对南征作战意义早已产生怀疑。

魏军频繁对蒙古高原游牧民族发动掠夺战争，收获丰厚。南下中原，付出的代价高收益少，尤其对于主动投降的山西地区，可谓秋毫不犯，得到的土地仍然控制在汉人豪强手中。对于不熟悉农业生产的鲜卑人来说，让他们去一个不能带来财富的陌生领域很不现实。当时北魏的经济主要以畜牧业为主，兵源靠拓跋部及其部落联盟供给，不可能把都城定在没有群众基础的地方。

经过一年多的伐燕之战，魏军伤亡大半，鲜卑贵族普遍厌战，该休养生息了。拓跋珪停止军事行动，不打击后燕国在辽东的残余势力，也不攻击山东的慕容德集团，为平息后秦皇帝姚兴的怒气，减少边境摩擦，毅然杀掉仅仅在书信称呼上对姚兴不够恭敬的亲信大将奚牧，可见根本不想在南方用兵。邺城靠近后秦、南燕和东晋三国，如果迁都邺城，必然受到来自三个国家的军事威胁。

任何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必须一步步来。不能迁都中原，也不能留在草原上。经过深思熟虑，兼顾鲜卑、汉两大集团的利益，拓跋珪决定迁都平城。通过迁都，为北魏国定下发展基调，即游牧与农耕并重。从迁都平城后的一些做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这仅仅是过渡，拓跋珪真实想法，是使北魏国成为真正的中原强国。

以迁都为契机，拓跋珪加紧汉化进程，按照中原国家习俗即皇帝位，改元天兴。改掉以前留发辫的习俗，命国人束发加帽。

按照北魏的旧习俗，每年夏初祭祀天神和宗祖庙；每年夏末率领部众去阴山做退霜祈祷；每年秋季刚开始时去西郊祭天。现在改了，完全依照中原国家的古制祭庙、朝会。

北魏国模仿古都洛阳、长安和邺城，在汉代平城的基础上大兴土木营造新都。宫殿、园苑、庙台一应俱全。平城国都的建筑规模之巨、数目之繁多、布局之谨严、规划之完整前所未有。

平城分皇城、外城和郭城。外城方二十里，外郭周围三十二里，有门十二，“其郭城绕宫城南，悉筑为坊。坊开巷，大者容四五百家，小者六七十家”。京畿范围东至代郡，西及善无，南及阴馆，北尽参合。

北魏政府为改善环境，从城北引如浑水，从城西引武州川水入城，使魏都城内有潺潺流水，东西鱼池有游鱼嬉戏。水旁弱柳、丝杨、杂树交荫，配上巍峨的宫殿楼阁，真是花团锦簇一般。唐代文人张嵩的《云中古城赋》描绘了平城昔日的壮丽：“灵台山立，壁水池园，双阙万仞，九衢四达，羽旌林森，堂殿胶葛。”

拓跋珪把各地官员、豪强尽数迁到平城充实人口。经过其后历代帝王努力，到公元494年孝文大帝迁都洛阳。北魏在平城建都九十七年，历经六帝七世，成为当时北方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拥有百万人口，在当时世界也是首屈一指的大都市。

都城的迁徙，对草原牧民的生活造成冲击。就像清朝末年，人们从土地耕种走向机器大生产，怀疑、排斥、反抗，从牧民到贵族、从一个部落到另一个部落像瘟疫一样不断蔓延。为防止草原牧民集体反抗，拓跋珪准备拆散他们的部族，加快汉化。“离散部落”的政策悄悄诞生。

离散部落

离散部落就是将部落中的牧民离散，在北魏它是一项国家政策，策划者是汉人张衮。张衮字洪龙，上谷沮阳人，性格纯厚笃实，好学，有文才。起初在郡里做一名五官掾的小官，五官掾没有固定的职务，就是太守的左右手，幕僚角色。

拓跋珪复兴代国称王，张衮选为左长史，成为拓跋珪决策圈子中的一员，“常参大谋，决策帏幄”。破刘显、击柔然、抵御燕军入侵、入主中原等一系列战役中，张衮为拓跋珪出谋划策，算无遗漏，拓跋珪言听计从，也算一对千古知遇的君臣。

张衮在拓跋珪尚未建立功业前经常对人说：“昔乐毅杖策于燕昭，公远委身于魏武，盖命世难可期，千载不易遇。主上天姿杰迈，逸志凌霄，必能囊括六合，混一四海。夫遭风云之会，不建腾跃之功者，非人豪也。”张衮自比乐毅、荀攸，看准拓跋珪是能够统一天下的英雄。

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在魏晋之前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匈奴人谱写了这个神话，羯人和氐人，还有慕容鲜卑人继续着神话传说，最终结局均以悲剧收场。张衮意识到单纯靠胡人的武力统一不了天下。

鲜卑民族想要在中原立足，比起匈奴、羯、氐和羌各族来，困难更多。匈奴和羯族在东汉末年已然入塞，氐、羌更不用说，长久以来，一直和汉人共同劳作生息，适应农耕文明生活方式比较快。鲜卑人则是典型的游牧民族，长期生活在大草原，对农耕很陌生。怎样才能把鲜卑人变成汉人？

张衮提出“离散部落，编户齐民”的国家政策。不让他们放羊，让他们种地。强制解散血缘关系的各部落，分给土地让牧民耕种。把牧民固定在土地上，使他们成为国家的编户农民，不再隶属于部落大人。

张衮好狠，一举断掉游牧民的根。拓跋珪借贺兰部战败之际，拿贺兰部开刀，使亲舅舅贺讷成为无所统领的孤家寡人。这不过是个开头，当然不止贺兰部一家，解散后的部落牧民变成普通民户，分地定居，不许自由迁徙，部落君长大人也当做普通民户看待。

魏军攻克中山后，迁徙后燕境内汉人及慕容鲜卑等杂夷三十六万、百工伎巧十余万口到平城，分牛分田，和分土定居的拓跋鲜卑人一道成为北魏的农民。为给游牧人做示范，拓跋珪亲耕藉田，带头务农，为百姓做表率。北魏的农业经济得到快速发展，但是游牧守旧势力依然强大。北魏国内并存两种文明，两种制度，双方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斗争，这种斗争贯穿整个北魏历史，甚至直到北魏灭亡，他们仍然在战斗。

汉人和鲜卑人的矛盾被激化，冲突不可避免。“诸部子孙失业赐爵者二千余人。”《魏书·太祖纪》中的一句话把矛盾显露无遗。部落联盟中许多人的子孙失业了，估计不肯务农，拓跋珪只得安慰性地赏赐爵位。以拓跋仪和穆崇为首的鲜卑贵族开始反攻，把矛头指向汉人领袖张衮。收拾人要抓住小辫子，张衮有什么小辫子呢？

张衮在南征过程中为解决治民官的缺乏，不断向拓跋珪举荐汉人为官，往往均被录用。这些汉人多为出色的高门士族，才能是有的，是否肯真心为北魏国服务，张衮不得而知。魏军几乎是一战平定山西，占领城市无数，为尽快把占领区治理好，张衮推荐官员多少有些仓促，比如卢溥和崔逞。

卢溥与张衮同乡，两人谈了那么几次话，张衮便推荐他给拓跋珪。卢溥出自范阳卢氏，乡里势力很大，拉拢卢氏加强北魏的统治原无过错，可后来卢溥聚党谋反。崔逞，张衮根本没见过，听说有才，“闻风称美”，便向拓跋珪大力举荐。张衮一心追随拓跋珪，又是共患过难的，深得拓跋珪信任，从来不患得患失，有什么说什么。

不做事不出错，只要做事难免出现差错，何况不计后果地做呢？鲜卑贵族正是看准他的性格，借机抓住“卢溥叛乱”和“崔逞事件”攻击张衮和汉人集团。

崔逞是高门望族，从三国曹魏开始，祖辈历任各朝各代的高官。崔逞有文才，在前燕、前秦、后燕都做过官，曾经编修过《燕记》。张衮极力推荐，拓跋珪对崔逞礼遇甚重，拜为高官。魏军攻打中山的时候，军中乏食，老百姓藏着粮食自己吃不肯缴纳。拓跋珪向群臣问计。崔逞说，桑葚可以补助食粮。古人说过，鸮鸟（鸣声恶劣的一种鸟）吃了桑葚，鸣声会变好。

拓跋珪听从崔逞的献计，令百姓缴桑葚当租，崔逞害怕魏军扰民，又说可以让士兵们自己去摘取，不过要快，时间一长，桑葚会落尽。拓跋珪当时火了，将士们要打仗，怎么能去采果子！鲜卑贵族利用这件事大肆攻击崔逞，说他讽刺我们鲜卑将士是鸮鸟，不是好鸟。拓跋珪果然很生气，不过没有发作。

不久，又发生一件事，东晋将领郗恢给拓跋珪弟弟拓跋遵写了一封信，上面有一句话“贤兄虎步中原”。拓跋珪一看，又上火了，心想我是皇帝，你不写尊称说什么贤兄，明明看不起我嘛，于是叫张衮告诉崔逞，写封回信给我贬一贬晋朝皇帝。

崔逞称晋安帝为贵主。这一下，拓跋珪真火了，新账旧账一起算，心想我顶着多大的压力保你用你，你却不尽心办事，怒斥崔逞说：“贵主何如贤兄！”下令将崔逞处死，此事累及张衮，降职处理。

拓跋珪明知与张衮无关，不得不忍痛割爱，还算手下留情。年过七十的张衮从此退出政坛，一年后郁郁死去，临死之前念念不忘北魏平定天下的大业，上疏执著地劝拓跋珪注重文德教化，表章最后一句显示出他与拓跋珪君臣之间的难忘恩情：“臣虽暗劣，敢忘前志，魂而有灵，结草泉壤。”

人生自古谁无死。为了帝国的繁荣与强盛，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张衮的功绩不可磨灭，他将儒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灌输给拓跋珪，告诫说尽管魏国武运强大，但四海未服，平天下靠得是文治和武功双管齐下，不可偏废。拓跋珪当时陷于政治斗争之中未能对其褒奖，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对此给予极高荣誉，策赠太保，谥文康公。

张衮对北魏忠心耿耿，一心报拓跋珪知遇之恩，没有民族偏见，毕生致力于民族融合事业。崔逞则对晋朝抱有好感，对晋朝皇帝的恭敬出于汉民族感情使然。拓跋珪杀崔逞并非因为两件小事，实是派别斗争的结果，对鲜卑贵族做一些让步。拓跋珪的退让并没有使他们感到满意，一个又一个的阴谋接踵而至。

手铸金人

拓跋珪做了皇帝，当然要有一位皇后。拓跋珪称帝时二十九岁，此前，已经有一任夫人，匈奴独孤部刘眷的女儿、刘罗辰的妹妹。当初拓跋珪为拉拢独孤部的牧民，分裂亲刘显的势力娶了刘氏，非常宠爱，生有一女一子，女儿华阴公主，儿子叫拓跋嗣，即后来的魏太宗明元皇帝，时年七岁。刘氏长期为拓跋珪打理后宫，并生有一男，理所当然应该母仪天下。奇怪的是，北魏帝国的皇后王冠最终落在了别人的头上。

公元400年三月，后燕皇帝慕容宝的小女儿慕容氏成为北魏国第一任皇后。慕容氏在中山城陷落后被拓跋珪纳入后宫，经左丞相卫王拓跋仪等人的请求通过手铸金人立为皇后，别以为它是一场普通的立后，背后隐藏着太多的故事。两个女人的皇后之争是通过“手铸金人”来实现的。刘氏没有铸成。慕容氏成功铸就，成为北魏国唯一一位手铸金人成功而被立为皇后的女人。

所谓手铸金人是魏晋以来少数民族中流行的一种用来占卜吉凶的方法，关于它的来源已无从查考。我们试着推测一下，手铸金人测吉凶绝非始自拓跋部。《晋书》曾经记载，武悼天王冉闵曾派常炜出使燕国，燕王慕容俊问他：“听说冉闵铸金人为己像，坏而不成，何得言有天命？”就是说早在冉魏时代铸像问天的方式已经开始流传。

铸像的最早记载源自佛教，传说优填王曾为佛陀立圣像。中国西汉霍去病出陇西讨伐匈奴时曾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据此推测，这一传统应该是草原文明与佛教结合而产生的，盛行于石氏后赵，为拓跋部继承，在建国初期作为立皇后的一项制度固定下来。

为什么有人能够铸成，有人铸不成呢？我们不清楚当时铸造过程，但有几点可以肯定：第一点，失败概率相当高；第二点，所有参与人员要同心协力；最关键的是铸造人心理素质必须过硬。

手铸金人立后的背后隐藏着什么玄机呢？卫王拓跋仪为什么请求立慕容氏为皇后而非刘氏呢？因为刘氏不得宠吗？不是，《魏书》中明确记载，拓跋珪对匈奴夫人相当倚重，刘氏生下儿子，主管后宫。

我们要弄清楚拓跋仪是谁？他是拓跋翰的长子，拓跋觚的哥哥，拓跋珪异父异母的弟弟。拓跋仪长得有点像关云长，美须髯，有算略，少能舞剑，骑射绝人。能拉十石硬弓，与陈留王拓跋虔齐名，时称“卫王弓，桓王槊。”他从小跟着拓跋珪走南闯北，平定诸部，多有战功，封为卫王。

贺兰王后改嫁拓跋翰，拓跋珪与拓跋仪这对原本的堂兄弟成为更加亲密的兄弟。虽非一母同胞，一父所生，但他们同样出自老代王什翼犍的嫡亲一系，同是慕容皝女儿的孙子。血缘相近，名义上的一家人。拓跋仪之所以拥立慕容氏为皇后源自他的野心，想戴上那顶北魏国的皇冠。拓跋仪功勋卓著，为内外所重，势力庞大，一位北魏国贵族说过的话代表了许多人的想法：“一旦皇帝去世，除了卫公，我怕谁！”

一个人光有野心不行，要靠形势推动，与当时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环境密切相关。曹操就是很好的例子，起初想做郡守，到想封侯、做周公，最后一不小心成为太祖武皇帝。拓跋珪之前代国的王位传承，像悉鹿、禄官，猗卢、弗、贺傉、纥那、翳槐、什翼犍等，依旧维持着草原民族兄死弟及的传统。按照这一传统，拓跋珪如果死了，拓跋仪继承皇位名正言顺。

拓跋珪要杜绝拓跋仪的想头，传位给儿子。长子拓跋嗣出生时，拓跋珪和拓跋仪兄弟曾经有过一段对话，暴露出两人之间互相提防猜忌之心。拓跋嗣出生，拓跋珪兴奋异常，连夜召拓跋仪入宫。拓跋仪步入寝宫，拓跋珪劈头第一句话：“朕深更半夜叫你来，你不感到奇怪，不感到害怕吗？”拓跋仪回答：“臣推心置腹侍奉陛下，陛下明察秋毫，臣心自安。忽奉夜诏，奇怪是有的，恐惧没有。”

拓跋珪问得莫名其妙，皇上召见臣下，哥哥叫弟弟，即便夜半三更，有什么可怕的呀？拓跋仪的回答圆滑得体，二人心如明镜。拓跋珪喜滋滋地告诉他：“皇子诞生了！”拓跋仪起身再拜祝贺，随后手舞足蹈，跳起拓跋鲜卑人传统的喜庆舞蹈。

现在，我们明白拓跋珪为什么要问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了，就是威逼拓跋仪承认皇子地位，承认嫡长子继承制。拓跋仪伏拜屈服，拓跋珪非常得意，二人对饮直到天光大亮。这事也说明拓跋仪长久以来一直觊觎皇位。

慕容氏手铸金人成功得益于汉人农耕文明与鲜卑游牧文明的斗争，两条路线的代表人物是拓跋珪和拓跋仪。拓跋珪汉化是为了巩固自身皇权，稳定中原局势；拓跋仪代表鲜卑贵族的利益，企图以此登上帝位。拓跋珪搞长子继承制，是坚定不移地走汉文明的道路的一环。

拓跋仪礼贤下士，素有仁风，许谦、张衮都是冲着他去投靠北魏的。但拓跋仪想做皇帝的话，必须站在鲜卑贵族一边，以便通过兄死弟及的游牧传统登上帝位，他把自己绑在鲜卑贵族集团的战车上。

为打击皇子拓跋嗣和刘氏势力，拓跋仪和鲜卑贵族把慕容氏推向前台。当时，北魏国平定河北之后，伤亡大半，一时无力进攻辽东和山东地区。和慕容氏联姻正好缓和两个民族之间的仇恨，为北魏带来和平，或者说休整的机会。中原的汉族豪强原先在后燕国统治之下，乐意看到慕容氏立为皇后。

举国拥戴，拓跋仪这一招，看似平淡无奇，实则不容抗拒。拓跋珪万般无奈，无法拒绝，只得援引草原民族的风俗，铸金像卜问天意。

我们无法猜测在铸像过程中，是否存在像足球比赛中的黑哨那种猫腻，但两派政治势力对慕容氏的支持，对独孤刘氏而言肯定存在不公平。

篝火跳跃，青烟缭绕，女巫们摇动的铜鼓声中，两位美丽的女人走向万众瞩目、庄严阴森的祭台，用她们纤弱漂亮的手指铸造金像，同时编织心中的梦想。手铸金人的结果让她们一同走向末路。

慕容氏的身世不如人意，父皇慕容宝逃往辽东的时候，把她抛弃在孤城。国破家亡，凭借姿色得到新皇宠幸，宫廷斗争又把她推到刀尖上。

皇后的桂冠对慕容氏来说，仅仅是个虚无缥缈的迷梦罢了。她心如止水，所铸金像光彩照人，上天将慈爱给予了她。为儿子登上帝位处心积虑的刘氏心浮气躁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铸像失败了。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栽柳柳成荫。万众欢呼中，慕容氏成为北魏皇朝第一任正式皇后。上天的垂青挽救不了她凄凉的命运，慕容氏得到后位，得不到爱情，在拓跋珪日益狂暴的咆哮中很快死去。

拓跋仪实施篡位第二步棋，与穆崇设谋，策划发动宫廷政变，埋伏武士伏击拓跋珪。穆崇是立穆陵部的部落首领，拓跋珪的救命恩人，先后揭发刘显和于桓兄弟的阴谋，忠于旧主，大义凛然，连他都要造拓跋珪的反，可见当时两种文明之间的冲突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穆崇忠于拓跋珪，但为了拓跋贵族及游牧民族整体利益的大义，义不容辞地站到了拓跋珪的对立面。

刺杀行动进入倒计时，埋伏的武士各就各位。拓跋珪突然召见穆崇的儿子穆遂留，穆遂留正手握钢刀和死士们藏在一处，闻诏大惊失色，以为刺杀行动暴露，跳墙而出，一五一十向拓跋珪坦白。

拓跋珪压根不知道刺杀计划，召见他另有委派，听他亲口诉说惊天阴谋，大吃一惊。拓跋珪是大风大浪里出来的，丝毫没动声色。穆崇于他有恩，拓跋仪是他的兄弟。两人军权在握，党羽众多，立即查办，势必一场腥风血雨，刚刚打压下汉族豪强的嚣张气焰，再去收拾鲜卑贵族，他这个皇帝能不能坐得稳？拓跋珪心中忧虑不已，可是对这次未遂政变却只字不提。

鲜卑贵族不择手段的反抗，激起拓跋珪血腥斗志。他自小经历无数狡诈、虚伪、肮脏的政治斗争，无数的刀林箭雨，不会束手待毙，他要反击！

朝廷中上演一出戏，博士公孙表呈上《韩非子》一书。

《韩非子》与西方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一样，教育君主以法术驾驭臣民。

拓跋珪亲手接过《韩非子》，向群臣宣示，要效仿秦始皇“以法治国”。从此，拓跋珪放弃儒家与玄学，专以刑杀，成为凶残、狠毒的皇帝。

大将李栗成为他刀下的第一个牺牲品。李栗祖父三代效力拓跋鲜卑，有才干，兼有将略，护卫拓跋珪于颠沛流离之中，是北魏开国元从二十一人之一。代国初建，拓跋珪多用亲戚本部人员，唯独李栗非拓跋亲贵而委以重任。南下中原，李栗率五万骑兵为先锋，所到之处，敌军望风而降，一直打到信都。

这样一位战功卓著的亲信将领，仅仅因为一声咳嗽，就被拓跋珪下令处死。

拓跋鲜卑不同汉人礼仪之邦，他们是蛮族，朝会之上，随意咳嗽、吐痰那是常事。“坐坐齐，手放好”，对鲜卑贵族来说，从来没那个规矩。哪里是李栗的过失，分明是杀鸡儆猴。诛杀李栗，满朝震动。谦卑礼仪自李栗开始，北魏朝堂再也没人敢清嗓子或者做其他什么小动作。

柴壁之战

正当拓跋珪大力加强君权的时候，西线战事爆发。这就是拓跋珪冷处理拓跋仪谋反事件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北魏边境仍不稳固，需要鲜卑贵族们继续打仗。

后秦帝国为什么突然进攻魏国呢？后秦皇帝姚兴打败氐族前秦皇帝苻登，夺取关中之后，趁着后燕与北魏开仗以及东晋内部的纷争，出兵抢占东晋的许昌、洛阳地区，逐渐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

起先，为与西邻强国后秦交好，拓跋珪曾经派遣北部大人贺狄干向后秦进献一千匹马，为自己求亲。未曾料到，以拓跋仪为首的鲜卑贵族逼自己立慕容氏为后。姚兴听说拓跋珪已经册立慕容氏为皇后，大怒，心想你这不是耍我吗？难道我堂堂大秦公主给你做妾不成，下令把贺狄干扣留，拒绝通婚请求，两国交恶。

北魏的将领们以朔方为基地，开始不断攻掠今陕北、宁夏等地上的后秦国的附属部落。

魏军兵锋扫荡整个宁夏地区，长安大震，关中诸城大白天紧闭城门。拓跋珪意识到姚兴不可能善罢甘休，命令邻秦的并州诸郡在平阳乾壁（今山西临汾南汾河东岸）积聚粮食，防备秦国进犯。

果不其然，姚兴大阅兵马，以姚平、狄伯支等将领率步骑四万为先锋伐魏，自领大军后继，御驾亲征。后秦灭掉前秦，此时国势正盛。东征魏国同时，六万后秦军队在姚硕德率领下西伐凉州。

两线作战，鲜有不败的，姚兴开局不算美妙。秦军东征前锋军团经过两个月激战，攻克乾壁。与此同时，北魏大军出动，柴壁之战正式打响。

北魏军队俘获后秦派出的侦察骑兵，姚平探不到虚实，引军退守柴壁。拓跋珪立刻率领大军包围柴壁。姚兴率四万七千秦军前往救援，准备攻占柴壁对岸的天渡，运送粮食接济姚平军队。

拓跋珪分兵架设浮桥，渡过汾河，筑垒阻击秦军。姚兴败了一仗，不敢强攻，屯兵汾西，耍起小聪明，凭借山谷建起营寨壁垒，将成捆的柏树从汾河上游漂下，企图冲垮浮桥。

这计策太失败，魏军制成铁钩从河中捞起树木当做取暖煮饭的劈柴，省了再伐木头。

姚平所部粮竭箭尽，乘夜率兵从西南突围。姚兴陈兵汾西，举火鼓噪为应，不敢向魏军进击。姚平孤军突围被击败，只得率部众跳进汾水逃命。拓跋珪命水性好的士兵钩捕秦军将士，俘虏狄伯支等四十余名将领，士卒三万余人。

眼睁睁看着战友们像一条条大鱼被敌军捕捞，后秦将士全军恸哭，声震山谷。姚兴急了眼，不停派使者求和，拓跋珪冷冷拒绝。魏军大获全胜，向蒲坂挺进，直接威胁关中。

正当秦军万分窘迫之时，从塞上传来好消息，柔然人准备入侵魏国，拓跋珪匆匆回军，柴壁之战以后秦国完败告终。

柔然人得知拓跋珪回军的消息马上逃走。魏国四境安宁下来，可朝廷内部再次掀起一场场血雨腥风。

两种文明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拓跋珪举步艰难，对拓跋贵族的妥协难以获得认可之后，拓跋珪果断地站在先进社会一边。既然来到中原，绝不再去茹毛饮血，去沙漠喝西北风。下定决心催促鲜卑社会加速封建化，在急剧变化中，拓跋珪与拓跋贵族的关系更加紧张。

按照鲜卑贵族的想法，我们是征服者，汉人都该是奴隶。拓跋珪深谋远虑，想依靠汉人豪强的力量维护拓跋鲜卑人的统治。

拓跋珪现在认识到，最可能威胁到皇位的，不是汉人，而是鲜卑贵族。拓跋珪设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特务组织“候官”，和明朝“锦衣卫”相仿，主要任务是刺探臣下的活动。

拓跋珪通过特务机构着手剪除对帝位有威胁的拓跋亲贵和部落首领，大杀功臣，让人领略到他的铁石心肠。

大凡成功的领导人都有两副面孔，对待同志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政治斗争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环境的改变，使以前的朋友变成敌人。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候官朝伏夜出，刺探着每一个人的隐私。拓跋珪要下手了，潜在的威胁要一个个除掉。

削掉曾在柏肆之役图谋自立的毗陵王拓跋顺的职务；以醉酒乱性对太原公主失礼为由，将战功赫赫的常山王拓跋遵赐死；以奢豪喜名的罪名处死平原太守、素和部首领和跋，并诛其全家；中垒将军邓渊从弟尚书邓晖与和跋关系很好，拓跋珪又将邓渊赐死。

候官报告说，庾部首领、名冠诸将的司空庾岳和中山太守、莫那娄部首领莫题“服饰鲜丽，行止风采，模仿人君”。拓跋珪毫不手软，将庾岳杀死。然后，派人手持当年与拓跋窟咄争位时，莫题献给窟咄的那支箭，问话说：“三岁牛犊，能胜重载否？”莫题父子相对哭泣，深藏心中多少年的噩梦终于来到，一家被嘲弄后灭族。

羁押在秦国的贺狄干作为战俘交换回到平城，候官发现他经常说羌人的语言，穿着羌人流行的衣服。拓跋珪认为贺狄干看不起本国文化，下令处死。

贺狄干的死纯粹是加强意识形态的需要，其他人的死则是对新兴北魏皇朝造成威胁。部落首领纷纷被杀，拓跋珪与部落贵族的斗争进入白热化。恐惧、不安和过度紧张使拓跋珪烦闷多疑，精神失常。

拓跋珪恋上寒食散。寒食散是药石，性燥，有春药功效，必须心境平和，方能食用。寒食散促使魏晋士人形成一种平和、豁达的性格，不轻易动怒。生性野蛮、剽急的北方胡族学不来。他们服用，非但起不到神智清明有益的功效，反而导致坏的副作用变本加厉。拓跋珪“药数动发”，性情更加狂躁，喜怒无常。有时几天不吃饭，有时通宵不入眠，追想平生成败得失，自言自语，喋喋不休。

北魏境内不断出现自然灾害。受东汉谶纬之学影响，拓跋珪深信天人感应之说，把灾变归咎于臣下，认为他们没有尽到人臣职责，觉得朝官和内侍，都怀有恶意，整天疑神疑鬼。每当文武百官上前启奏国事，他往往会记起你过去犯过的错，突然杀掉你。如果有人面色稍变，或呼吸不匀，或步履不稳，或话语出现错差，就会怀疑你是不是心中有鬼，居心不良所以才表现在外表上，有时会亲手把人刺死。皇宫天安殿前，每天都摆放着被处决的死尸。

北魏开国重臣穆崇在忧虑中死去，势单力孤的拓跋仪见拓跋珪像疯狗一样丧失理智，害怕他记起前次政变，单骑逃亡外地被抓获，赐死。朝廷中人人朝不保夕，官员们苟且偷安，魏都平城盗贼公行，人迹稀少。根本没有人处理政务，没人汇报工作，离他远远的，拓跋珪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子贵母死

拓跋珪外表狂躁，头脑思路却格外清晰，在君位传承问题上，继承、发扬了一种惨无人道却行之有效的制度，“立子杀妻，子贵母死”。

此项制度为汉武帝用来防止母后干预朝政及外戚家族作乱所发明。汉武帝立刘弗陵为太子，担心“主少母壮”，重蹈吕后覆辙，便以“屡违圣意”为由，把太子的母亲钩弋夫人囚禁于云阳宫。钩弋夫人忧困而死，汉武帝深感内疚，在甘泉宫前建“通灵台”以表怀念。

“子贵母死”在汉朝仅仅施行一代，在北魏，作为一条铁的律令，被七代君王严格冷酷地执行，自道武帝拓跋珪末年到献文帝拓跋弘皇兴三年六十年间，共有五位皇后惨死于这条野蛮的诏令下。那么，究竟什么原因促使拓跋珪定下这条冷酷无情的政策？难道他真的精神分裂了？难道北魏数任帝王都是疯子吗？

母以子贵。中国封建社会宫廷中，诸皇妃以生儿子为荣，母亲为儿子能继承皇位，对老皇帝争宠献媚，费尽心机。一旦儿子立为太子登上帝位，母亲便被尊为太后，享齐人之福，荣耀无边。这种情况，在北魏宫廷不存在。拓跋珪立下的规矩是，立太子先杀其母。试想还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呢？以至于《魏书》中如是记载：“椒掖之中，以国旧制，相与祈祝，皆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

拓跋珪立长子拓跋嗣为太子的同时，将太子生母，与他一起患难与共的妻子独孤刘氏赐死，并对太子解释说，这是效仿汉武帝防止母后专权，为国家做的长久之计。果真仅仅是效法古人吗？拓跋珪没有其他想法吗？

当然有。北魏皇朝这条制度并非拓跋珪首创，他无非以法律形式确定下来而已，早在拓跋部从林地走向草原，杀妻就已成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从大鲜卑山下来时的拓跋部弱小，历代可汗通过与草原其他部落通婚发展壮大。为了不被强大的联姻部落吞并，总是先联姻，随后发生战争，可汗们的妻子成为牺牲品。

拓跋珪注重本族历史。在与汉人进行融合，向农耕文明转型过程中，他仍然非常注意吸取历史经验。拓跋部是蛮族，没有文字，他们的历史经验就是故事和由故事演变出来的世代传唱的歌谣。

北魏开国，拓跋珪把拓跋部中流传的歌谣，集中起来编成“代歌”，也就是“燕魏之际鲜卑歌”，后来进入北魏乐府，称之为“真人代歌”，掖庭中晨昏歌之。歌词内容“上叙祖宗开基所由，下及君臣废兴之迹”，凡一百五十章。这是一部绝好的拓跋人史诗，可惜它以汉字写鲜卑本音，鲜卑人懂，别人却不懂，以至于未能流传下来。

谚语“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便揭露了这段史实。诘汾可汗的妻子天女不是回天庭，而是被杀；力微可汗不是没有舅家，而是全族被灭。到了猗卢和他的妻子祁氏时代，祁氏凭借强大的后族，先后立两个儿子为部落联盟首领，干预联盟权力，凌驾联盟之上成为女主。

拓跋珪本人凭借母亲部族贺兰部复国成功，他创业的敌人，诸如独孤刘氏诸部、贺兰贺氏诸部、慕容燕国，无一例外都是与拓跋部联姻的部族。这便是拓跋珪确立“子贵母死”制度的根本原因，不同于汉武帝的假想，外家部族对北魏皇朝的威胁实实在在。另外，拓跋珪基于这样一种想法，你是皇帝，皇帝无私事，无父母，有的只是天下，有的只是百姓。这个野蛮制度使北魏帝国前期君位传承井然有序。当这个制度被废除时，北魏亡国了。

野蛮的手段催生文明的效果，这就是集权与民主的差别。权力的集中可以办成许多民主国家无法想象的事情。一个女人与国家太平相比，孰轻孰重？但对一个女人来说，该是何等样的残忍？任谁也无法接受，谁能任由自己的亲生母亲死掉呢？

太子拓跋嗣听到这条惊人的诏令时，满面流泪，哀泣不自胜，回到住处，整天整夜哭号悲泣。拓跋珪大为恼火，身为一国储君，不能为天下解忧，为百姓立太平，为一个女人哭哭啼啼，如何做帝国领袖！下旨召拓跋嗣入宫。

太子东宫的亲信对拓跋嗣说：“太子，你不能去！皇上很气愤，你如果进去，恐怕出不来了。”拓跋嗣纯孝，对母亲孝，对父亲也孝，父皇召见，怎么能不去。侍从们连忙劝：“孝子事父，小杖则受，大杖避之。父亲处罚儿子，骂几句，打两巴掌，你得受着，往死里折腾，你得跑，万一把你打死了，你就陷皇上于不义，不如暂时回避一下，等皇上怒气平定之后再进宫。”

拓跋嗣一听，有道理，离开平城，逃往外地，随行的只有两名侍卫，王洛儿和车路头。王洛儿是平城人，东宫属官。拓跋嗣在一次冬季游猎时，纵马踏冰渡河，连人带马一起掉冰窟窿里，王洛儿把拓跋嗣救出来，自己差点冻死，他和车路头都是拓跋嗣死党。

拓跋嗣前脚出平城，后脚宫廷发生一起杀父惨剧，造反的是拓跋珪的二儿子，清河王拓跋绍。

拓跋绍的母亲是贺太后的妹妹，论起辈分来，那是拓跋珪的姨母，人长得貌美如花。贺兰部避难时，拓跋珪一眼相中姨母，想纳为己有。草原民族不注重伦理，贺太后没有拿伦理道德来反对，而是说了一句经典名言：“过美不善。”况且她已经有丈夫，不可强夺。

太美的东西，一定有不好的地方。一说这话，可能全天下漂亮女人会齐声反对，歧视美女嘛，幸亏这话是贺太后说的，她也是靓女。贺太后并非单指女人，是指所有的事物。她的想法和王猛心心相通，王猛说过善始者不必善终，十全十美原本就是没有的事，太完美的东西必定有它不如意的地方，早晚会暴露出来。

拓跋珪当年意气正锐，锋芒在外，怎么会放过合心意的漂亮女人呢，派人把她丈夫杀死，纳为夫人，生下拓跋绍。

这个儿子，拓跋珪好的地方一点没有，坏的基因全部继承。为人凶狠无赖，游手好闲，喜欢在大街小巷里游逛，抢劫行人，剥光别人衣服逗笑取乐。拓跋珪非常不满，曾经把他倒悬在井中惩罚，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拉上来，身为长兄拓跋嗣多次教训责备。拓跋绍本性难移，恶习不改。

公元409年十一月十三日，冬日凄迷。

因为一点小事，拓跋珪大骂贺夫人，将她囚禁，准备处死，天黑推迟未决。贺夫人害怕，同床这么多年，会不知道丈夫什么脾气，满朝权贵说杀就杀，同甘共苦的刘夫人说赐死就赐死，弄死自己哪里会顾念夫妻情意，赶紧秘密通知儿子拓跋绍来救人。

怎么救？年仅十六岁的拓跋绍一不做，二不休，当天深夜，与帐下武士以及宫中侍卫几个人联络谋划，由宦官引路跳越宫墙闯入拓跋珪的卧室。

拓跋珪终于吞下了自己种出的恶果，左右侍从因拓跋珪近年的凶狠残暴，个个恐惧异常，可能都盼他死，没人打援手，只是高喊“有贼！”拓跋珪睡梦之中惊醒坐起，随手一摸，弓箭腰刀都不在，被拓跋绍等人乱刀砍死。可怜开创北朝一百多年基业的大魏开国皇帝终年只有三十九岁。

砍死父皇，拓跋绍紧闭宫门。第二天中午，皇宫的门没开。总关着门也不是办法，拓跋绍谎称奉诏，把文武百官集合在端门之前，面向北方站立，从门缝中对大臣们说：“我有叔父，也有哥哥，你们打算听谁的？”说得大家愕然失色，一时间全愣住，这都哪跟哪儿？

问了半天，没有一人回答。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老臣长孙嵩说话了：“拥护大王。”众人这才知道拓跋珪已死。不明白死的原因，也没人胆敢出声。一会，拓跋珪的弟弟拓跋烈放声大哭，转身离去。

平城闹翻了天，朝野汹汹，人怀异志。肥如侯贺护到安阳城北，点起警报烽火，贺兰部的人纷纷赶来，其他部落都各自把旧有族人集合在一起。拓跋绍听说人心不定，拿出大量的绸缎布匹，尽情分发，希望以此收买人心。

拓跋珪不得人心，没有人为他报仇。文武官员和各部落首领也不支持拓跋绍，他们似乎在等待，等谁呢？太子拓跋嗣。

还有一个人也在找拓跋嗣，谋杀犯拓跋绍。他更急，只有除掉太子哥哥，才能理所当然地做皇帝。

他得到了第一个消息：拓跋嗣回来了，住在王洛儿家里。

叛党即刻去抓，还是扑空，只抓到王洛儿的邻居李道。有一点可以肯定，拓跋嗣回京了，因为李道在为拓跋嗣送饭。

侍卫中有个叫叔孙俊的人自告奋勇去捉拿太子，说他知道太子藏身之处。拓跋绍喜出望外，派两个亲信和叔孙俊一同前往。

他们确实见到了太子，太子拓跋嗣藏在京城外的一座深山中。两个亲信大喜，正要抓拿太子，却发现叔孙俊和侍卫们的钢刀已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拓跋嗣与平城内的官员们取得联系，老将军安同率文武官员出城迎接，皇宫侍卫们抓住拓跋绍，押送过来。

拓跋嗣杀掉拓跋绍母子，诛杀拓跋绍手下武士以及做内应的宦官等宫中人员，也就十几个人。其中最先刺杀拓跋珪的人，被大臣们剁成肉酱吃了。一场杀父闹剧落下帷幕。

拓跋嗣回宫登基，史称明元帝。追谥拓跋珪为宣武皇帝（后世太武帝拓跋焘改谥为道武皇帝），葬于盛乐金陵，庙号太祖。

拓跋珪伴着茫茫草原，守护着拓跋鲜卑人龙兴之地。他可以骄傲地告诉拓跋鲜卑人的祖先，我不仅复兴了我们的国家，而且开创了一个帝国，一个拥有草原和农耕文明的帝国。令他想不到的是，他是中国历史北朝第一任君主。

拓跋珪不算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名好丈夫，却是一位好君主。

回顾拓跋珪的一生，十六岁起兵复国，逐鹿四方，戎马一生。高柳城击败窟咄，弥泽湖大破刘显，千里破柔然，渡河灭匈奴，北攻高车，饮马北海，南下中原，大败强燕。为游牧文明向农耕文明转型呕心沥血，虑尽心机，奠定一百四十八年北魏基业，为草原民族入主中原树立了榜样。无论是忽必烈，还是多尔衮，从他们的身上都可以看到拓跋珪的影子。他是拓跋鲜卑的英雄，也是华夏民族的英雄。

正当拓跋珪在民族矛盾困扰下焦头烂额，最终惨死之时，大江之南，年仅三十五岁、正值春秋鼎盛、取得淝水战争辉煌胜利的东晋孝武帝却因一句戏言莫名其妙地死去。一颗长长的彗星、一位年近三十的宫廷贵人、一个婢女、一床厚厚的锦被构成一幅不可思议的诡异画卷，加速了东晋王朝的灭亡，也诞生了一位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

第九章　“昆仑”的儿子

南朝的开创者宋武帝刘裕出生于公元363年，在东晋孝武帝时代度过青年时光。淝水大战那年，刘裕二十岁。史书没有记载他是否参加了那场伟大的战争，但东晋军队的辉煌胜利足以让青年刘裕感到无比自豪。比刘裕年长一岁的东晋孝武帝司马曜是晋王朝颇有作为的皇帝。很多人不知道，司马曜其实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具有东南亚血统的皇帝。

司马曜的一生充满传奇，堂堂九五之尊最后竟被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谋杀。这个女人编造了皇帝“因魇暴崩”的谎言，企图蒙混过关。令人奇怪的是，满朝文武大臣竟然没有人对皇帝莫名其妙暴崩一事提出哪怕一丁点异议，而使杀人凶手逍遥法外，成就两晋南北朝一段离奇传说。这件天字第一号大案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晋祚尽昌明

江南流传一句神秘的谶语：“晋祚尽昌明。”意思是说，晋朝的国运亡于昌明，昌明指什么呢？《晋书》记载了一则故事解释这句神秘的谶语。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在藩邸时，王妃李氏产下一子，梦见神人对她说，生下男孩取名“昌明”。

小孩出生时正值凌晨，东方始明。简文帝给儿子取名叫做司马曜，字昌明。史书记载简文帝从前看过“晋祚尽昌明”的谶语，等到后来醒悟过来，曾经为之流涕。

那么这则故事是真还是假呢？应该是假的，为后人杜撰。如果简文帝时就已经流传这句谶语的话，简文帝怎么可能仅仅为之流涕而不采取其他措施呢？完全可以改名字，而且“昌明”只是一个字，字一般是古代男子二十岁（成人）举行加冠礼时取的，司马曜十一岁时，简文帝就已经死了。

由此可见，这句谶语产生于孝武帝时期，为什么会出现并在社会广泛流传呢？到底司马昌明做过什么，从而导致晋朝亡国？据我们所知，司马昌明生前取得淝水战争的胜利，死后得到“孝武”二字的谥号，“武”字足见朝廷上下对他的认可。我们应该看到，东晋在孝武帝之后，经过两代确实亡国了，谶语存在它的准确性。这是一个谜团。

司马曜是司马昱的第三个儿子。在他之前，司马昱曾有过五个儿子，三个早夭只剩二子。长子司马道生为人性情疏躁，无德无才，和母亲王简姬一起被废黜致死。老二司马郁倒是敏慧孝顺，深得司马昱喜爱，可惜十七岁上得病死去。此后，姬妾们十年不曾生育。

儿子们先后死去。司马昱已近不惑之年，竟然膝下无子。司马昱五十一岁时才由桓温扶上皇位，虽然当时并非皇帝，却也十分苦恼。他让善于卜卦的术士扈谦给算算，还能不能有儿子。扈谦卜了一卦，吉！对他说：“王宫中有一女，能给王爷生下两个男孩，其一必能兴旺晋室。”

司马昱听后很高兴，此时宠妃徐贵人刚生下一个女儿，司马昱认为扈谦所指的就是徐贵人，于是常去徐贵人房里睡。结果过了一年，一点动静也没有。司马昱着急了，扈谦算得不准吧？又把道士许迈找来算，许迈说：“我不过是好山水的人，游山玩水可以，没什么道术，这种事我怎么能知道，您德厚仁深，不会无后。还是听扈谦的话，多交接总会有结果。”交接就是做爱，多交接就是多找些女人做，别光指望徐贵人。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司马昱也没辙，还得继续做爱。他和王宫里姬妾做了个遍，数年下来，还是没有子嗣。岁数越来越大，司马昱真慌了，满世界找算命的人，终于找到“善相者”。相面先生往王宫里一站，从妃妾中挨个找能生男孩的女人，看了一个又一个，不断摇头。

司马昱实在没招了，下令把王宫里所有的宫女，端茶倒水的、打扫卫生的、厨房做饭的，是女人统统找出来，再看。轮到一个人，一个做纺织的丫环，长得很寒碜，又粗又高，皮肤黝黑。女人没名字，也不知道哪人，宫中人叫她“昆仑”。

“昆仑”一词，在中国古代除指昆仑山外还指黑色的东西，意思就是黑色皮肤的人。据《旧唐书·南蛮传》中记载：“在林邑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昆仑’。”林邑在今越南中部一带，而这些黑人大多来自东南亚。

相面先生一见昆仑女大惊道：“就是她了！”

人类为什么要有婚姻，为了身体的快感？还是相依相助，更好地生活？原始社会没有婚姻，但要做爱，一切都是为了繁衍后代，女人的美与丑、富与贫都要搁到第二位上。封建时代重男轻女，那是由生产力水平低下决定的，人老了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不靠儿孙靠谁去？

司马昱盼子心切，当天晚上同房。相面先生真够准确，昆仑女一连生下两个儿子，老大司马曜，老二司马道子，她自己也有了好听的名字“李陵容”。不过，即使司马昱登上帝位，李陵容也没有名号，直到司马曜即位，才被尊为淑妃，慢慢进为贵人、夫人、皇太妃，最后做了皇太后。

一个“丫环”成为中国的皇太后，不能不说这是一个“丑小鸭变白天鹅”的传奇故事。

司马曜继承皇位之路充满艰辛。简文帝是汉献帝之类的人物，他的身边有个曹操，即手握军权的大司马桓温。简文帝做皇帝不到一年就病倒了，临死不敢决定身后事，一日一夜四诏桓温，近在姑孰的桓温却没有来。桓温是性情中人，不会像曹丕那样去逼迫皇帝，希望简文帝认清形势，主动禅让帝位。

东晋王朝的天下不是皇帝一人的，是高门士族共同的江山。江左王、谢两大门阀士族默默达成一致，力保司马曜继位。王彪之、王坦之和谢安顶着压力，火线册封司马曜为太子，十一岁的司马曜登上帝位。

司马曜屁股没等坐上龙椅，道教领袖、彭城人卢悚率三百敢死之士攻入皇宫，矫称太后密诏，拥戴被桓温废掉的海西公司马奕复位，自云龙门杀进宫廷，抢夺武库中的兵器造反。禁军听说旧皇帝回来了，一时间不知该听谁的。好在忠于皇帝的一批军官进入宫中诛杀了卢悚和他的党羽，孝武帝渡过第一道劫难。

叛乱刚过，大司马桓温率军开到建康，大陈兵卫，向晋廷示威。朝野风传桓温将篡位，多亏谢安和王坦之多方周旋，桓温未能如愿，孝武帝躲过第二厄。

苻坚百万大军临江，乌云压顶，仿佛江南小朝廷行将崩溃。在谢安、谢玄镇定自若的指挥下，年轻的皇帝取得淝水战争空前的胜利，渡过三难。

淝水之战后的东晋，谢安、桓冲、谢玄、桓石虔、朱序、刘牢之等时贤名将群星闪烁，朝野上下寄希望于这位中兴之主借淝水大捷，北伐收复中原。“西逾剑岫而跨灵山，北振长河而临清洛。挂旆天山，封泥函谷。”

踌躇满志的司马曜没有北伐中原的意图，而是准备完成东晋历代君主所没有完成的事业，加强皇权。

东晋是中国历史上非常奇特的时代，北方胡族入侵，迫使中原的汉族豪强率领宗族和普通老百姓渡过长江，躲避战乱，这就是西晋末年著名的“衣冠南渡”。在渡江豪强与江东士族共同帮助下，晋朝复国，豪强势力进一步壮大，形成门阀士族。如同我们现代经常把历史悠久的足球俱乐部称之为豪门，再如武侠小说中描绘的世家。

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登基称帝的那一天，竟然拉着名士王导的手要共登皇座，由此开启东晋百年门阀与皇权共治国家的格局，时称“王与马，共天下”。高门士族轮流掌权，皇帝成为他们的傀儡。

孝武帝司马曜立志要改变君权旁落的局面，任用同母弟弟琅琊王司马道子参政，收回高门士族把持的朝廷大权。上天再次眷顾司马曜，淝水之战后，桓冲、谢安、谢玄、桓石虔等重臣先后死去，盛极一时的桓、谢两家后继乏人，陆续交出荆州、江淮地区的军政大权。司马道子总揽军权，东晋朝的大权真正回到司马皇族手中。一改东晋建国以来，琅琊王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陈郡谢氏等高门士族轮流把持朝廷的局面，皇权得到加强。

由于孝武帝大力伸张皇权，门阀士族对孝武帝充满敌意，于是“晋祚尽昌明”的谶语不胫而走。孝武帝依靠皇族及外戚的力量巩固皇权，高门士族同样借助皇族和外戚的力量进行反击，东晋王朝的内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内乱的焦点竟然集中在一个尼姑身上。

比丘尼支妙音

尼姑怎么可能影响国家大事，因为皇帝信佛。

人都有弱点，司马曜暴露出两大弱点，溺于酒色，崇尚佛学。酒和女人，很少有男人不喜欢，本不是什么大毛病，如果加上“溺”字便不同了，那酒和女人就会成为穿肠毒药和刮骨钢刀。

社会环境影响人物性格。东晋盛行清谈玄理的风气，司马曜在崇尚玄学的氛围中长大，有独特的哲学思维。简文帝下葬时，司马曜一滴眼泪不掉，左右侍从劝道：“按常礼，您该哭啊！”十一岁的司马曜回答得耐人寻味：“悲伤自然会哭，需要规定吗？”虚伪的东西不值得提倡，司马曜有魏晋士人的率真。

严冬，司马曜白天只穿几件单衣，不着夹衣，夜里却要盖上好几床被子。谢安劝谏说：“保养身体应循常规，陛下白天过冷，夜里太热，恐怕不是养生的办法。”司马曜简练回答道：“昼动夜静。”谢安退出后，叹道：“圣上精理不减先帝。”司马曜喜欢哲学，对传入中土的佛学产生浓厚兴趣。

司马曜喜欢佛学与石虎、苻坚不同，后者们纯粹为了愚民、治国。司马曜喜欢的是佛学义理，因此与许多佛学大师交上朋友，譬如支妙音。

《比丘尼传》中载：“妙音，未详何许人也，幼而志道居处京华，博学内外善为文章。”比丘尼俗称尼姑。支妙音自小落发，频繁出入宫廷和司马道子的王府，谈论玄理，赋诗作文，才智、名声越来越大。

司马道子在京城为支妙音建造简静寺，支妙音以此为基地，大聚尼僧，佛教和世俗有才艺的人纷纷投入此寺，徒众多至百余人。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富贾豪商慷慨解囊，支妙音成为富倾都邑、贵贱都来巴结的名人。简静寺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常。

支妙音宠于帝相，“权倾朝野，威行内外”，怕不仅仅凭借“雅有才致”，艳动京华孰未可知。

皇权和相权容易产生矛盾，所以明代的朱元璋把丞相彻底废除。支妙音游走于帝相之间，难免蹚入这湾浑水。

孝武朝皇权得到加强，随之产生绝对权力的腐化堕落。东晋王朝失去了前几代俭朴、谨慎的作风。时势造英雄，时势同样也能产生奸邪之徒，混乱的朝局中，一个小人王国宝走到前台，上演了一段历史闹剧。

王国宝出自“齇王”世家太原王氏，东晋一等一的高门，谢安的女婿。他从小没品德，属花花公子之流，不知道谢安怎么能看上这样的女婿。当然，高门士族之间的联姻不是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悲剧不光谢安女儿，侄女谢道韫嫁给王凝之也是一个恶果。

谢安发现王国宝特别不成器时，有意抑制，不提拔，不给有实权的官。王国宝不满意，“自以中兴膏腴之族，惟作吏部，不为余曹郎，甚怨望，固辞不拜”。王国宝的意思是说，“我，老革命的儿子，做官就进组织部，别的部委我不去”。

王国宝得不到谢安赏识，便去投靠琅琊王司马道子，在排挤、诋毁谢安的一系列事件中劳苦功高。王国宝的堂妹是琅琊王妃，司马道子青睐有加，视为心腹。

司马道子总揽朝廷大权后，势倾内外，权力达到极点，无论远近，官员都投靠到琅琊王府。孝武帝很快察觉到司马道子权力的膨胀，心里虽然不高兴，表面上对这位一母胞弟还是特别尊崇，指望他为稳定朝局分忧解难。

孝武帝的容忍使司马道子集团得寸进尺，王国宝更怂恿司马道子扩张相权，背地里鼓动朝中大臣，联名上表请求擢升司马道子为丞相，假黄钺，加殊礼。丞相自汉武帝开始，基本不设制，董卓、曹操之流做丞相，都是大权独揽。黄钺是皇帝诛杀时专用的铜斧。殊礼指特别尊崇的礼节。这些无疑要分掉一部分皇帝的权力。

奏章呈上，孝武帝勃然大怒，要严惩策划此事的官员。王国宝拍马屁拍过了头，连他的舅舅中书侍郎范宁也讨厌，看不惯他那副阿谀谄媚的模样，劝孝武帝将王国宝革职。

王国宝见形势不妙，立刻让袁悦之去求比丘尼支妙音，让她在太子司马德宗的母亲陈淑媛面前为自己说好话。

袁悦之是有名的辩士、纵横家，有口才，长于游说之术。平生身无一物，只带一本《战国策》，对人说：“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子》《周易》，都讲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没用！天下好书只有《战国策》。”

袁悦之巧舌如簧，受到影响的支妙音写信给陈淑媛说：“国宝忠谨，宜见亲信。”孝武帝得知后，大发雷霆，后妃干政不说，任免朝廷官员是何等样的大事，走门子走到尼姑庵、走到后宫，传出去像什么样子，百姓会怎样评价？这件事不能声张，借口别的事杀了袁悦之。孝武帝诛杀袁悦之是在警告司马道子集团，不要扩大相权。

孝武帝很为难，不用自己唯一的亲弟弟，中央权力交给别人更不放心。用吧，弟弟得寸进尺。想来想去，孝武帝想从地方权力入手，遴选几位当时有名望的人充任地方官，暗地节制司马道子。

谈到地方权力，我们不能不谈都督制。都督制起源于三国的曹魏，两晋南北朝一并延续下来，大体相当于现在的军区制。由于东晋战争不断，军队权力日益强大，军区司令员“都督诸州军事”兼任地方官职，总揽地方军政财务大权。

东晋的都督区主要有以扬州、荆州、豫州、徐州、江州、广州、会稽六郡、益州、襄阳等为中心的九处都督区。其中实力最强大的是荆州，因为荆州的财富和人口远远强于其他地区。荆州是桓氏家族的势力，谁能够做荆州都督呢？

阿大王恭

也该桓家衰落。公元389年，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桓石虔死了，桓家后继乏人。主管吏部的司马道子任命王府长史王忱接任，管辖荆州、益州和宁州。

王忱字远达，小字阿大，王国宝的弟弟，但和王国宝有云泥之别。“后起之秀”的典故便是指他。

王忱小时候，常到舅舅范宁府上玩，有一次在范府遇到东吴名士张玄。当时王忱还小，张玄已经成名。东晋崇尚清谈，范宁让王忱和张玄交谈。张玄早听说王忱志趣不凡，也很想谈谈。张玄年龄比王忱大，自然希望王忱先打招呼，端端正正坐着等候。不料，王忱也默默坐着，一言不发，张玄失望而去。

事后，范宁责备王忱说：“张玄，吴中之秀，你怎么不和他说话？”王忱笑道：“张玄如果真心相识，完全可以来找我谈嘛。”范宁赞道：“风流隽望，真后来之秀。”王忱接口应道：“没有您这样的舅舅，哪来我这样的外甥？”后来，张玄果然去找王忱谈。

我们现在读来，舅舅和外甥互相吹捧挺肉麻，其实另有原因。在东晋，门第等级森严，王忱小小年纪能够在东吴大名士面前保全中原大姓的面子，是以范宁赞赏有加。

门第、名气、才干，王忱出任地方大员，谁也说不出什么，人们唯一担忧的是王忱的性格。王忱自恃才气，性情高傲，放酒诞节。他不是一般的嗜酒，是很厉害的嗜酒。

魏晋以来，不拘礼法，任性放纵成为一种社会风气。怎样才能使任诞狂放、蔑视礼教的行为浑然天成，让统治者、道学家们挑不出毛病来呢？那就是纵酒！酒后乱性，我喝多了，记不得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你们怎么怪我啊！像竹林七贤的阮籍醉后睡在邻家美妇身侧，还有脱衣裸形于屋中的刘伶，“日夕酣歌为事”的孝武帝与司马道子，“痛饮酒”的王恭，“三日仆射”周伯仁等的“方外之人”实在太多。

王忱也是醉鬼一个。他说过：“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什么意思呢？说我三天不喝酒，就觉得身体和精神不再亲近，肉体找不到灵魂。酒喝大了，要么连月不醒，要么赤身裸体到处走。

有一个典故，太过搞笑，如果放到今天的网络上，点击率准上亿。一个朝廷大员，军区司令员兼三个省的省委书记，在岳父家办丧事的时候，王忱竟然喝醉了。岳父全家正悲伤恸哭，王忱领一大帮子宾客，披散头发，赤裸身体，互相搭着膀子，围绕棺材转三圈，扬长而去，算是吊丧了。

荆州控制在司马道子手里，孝武帝想到江淮地区。王忱任职荆州第二年，孝武帝任命王恭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诸军事、青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今镇江，管辖江苏一带）。

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孝武帝皇后王法慧的兄长，当朝国舅，亦出自高门士族太原王氏。王恭之王氏非齇王世家，是另外一支太原王氏，两族是远亲。王家世代与皇帝联姻，出过两任皇后。

王恭“少有美誉，清操过人”，是东晋时代著名的名士，读书不多，曾有过一句名言，以画龙点睛之妙解释了何谓名士风流：“名士不必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王恭讲得坦率，名士不需要什么才华，只要不工作、会读诗、常喝酒，当然必须经常喝醉。

王恭天生美男子，有人称赞他容貌时说：“濯濯如春月柳。”东晋名臣、与刘裕一道起兵反对桓玄的孟昶，没有发达的时候，在京口家中透过篱笆间隙曾经窥见王恭在漫天轻舞的雪花中乘高舆、披鹤氅裘的风姿，叹息道：“此真神仙中人！”

孝武帝既打压士族，又要依靠士族，王恭因其外戚身份得以青云直上。初入仕途时被聘为著作郎，王恭自负才地高华，对人说：“仕宦不为宰相，才志何足以骋！”东晋南朝人喜欢吹牛，这是一种风气。高门士族的人经常吹牛，怕人们看不起他们。

小官、工作累的官，世家大族不屑做。王恭推说有病。朝廷只得改任吏部郎，就是王国宝想干的角色。后来做到丹阳尹。丹阳尹的官职很重要，丹阳郡辖京都建康，大体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委书记。王恭忠于孝武帝，处在司马道子对立的阵营，这从他与王忱的交往中可以一目了然。

王恭与王忱自小交好，是一对光屁股玩大的朋友。有一次，王恭从会稽老家回到建康后，王忱去探望，看到他坐在一张六尺长的竹席上。会稽盛产竹席，王忱以为他从东边过来，一定有多余的席子，便要了一张。王恭二话没说，等王忱走后，派人把那张竹席送过去，自己坐在草垫上。后来，王忱听说这事，非常惊讶。王恭回答说：“我平生无长物。”我没有多余的东西。可见两人的交情。

王恭去会稽扫墓，王忱特地赶来拜墓，王恭又去回看他，两人秉烛夜谈，难分难舍。父亲王蕴对他说：“恐怕阿大不是你的朋友。”王蕴的预见成为现实，孝武帝与司马道子君相之争，演化为两大高门士族太原王氏之间的斗争。

袁悦之事件发生后，王恭力主杀死袁悦之，与司马道子集团交恶，也与王忱朋友反目。

《世说新语》中记载了一则故事反映出二人已水火不容。两人曾经一起在左仆射何澄家做客，王恭当时是丹阳尹，王忱受任荆州还没赴职。喝着喝着起了矛盾，王忱劝酒，王恭不肯喝，王忱就强逼他喝，局面失控，两人都火了，各自绕起裙带就要动手。

王恭府里有近千人，全叫到何澄府，王忱的家想必离得远，跟班虽少，也都叫到跟前，双方就要大打出手。何澄敢紧站到两人中间苦劝，好歹散了。《世说新语》的作者刘义庆评了一句话：“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其实，两人不是真心反目成仇，实在各为其主。关系破裂之后，王恭还时常想起王忱，一日清晨看到晨光中闪动的露水打湿初吐嫩芽的新桐时，触景生情道：“王大（王忱）故自濯濯。”濯濯形容光泽闪耀的样子。

担当江淮重任的王恭能够抑制司马道子集团的势力吗？孝武帝在任用王恭的问题上曾经征求过智囊王雅的意见：“我准备重用王恭和殷仲堪，你看怎么样？”王雅明确回答道：“王恭风神简贵，志气方严；仲堪谨慎检点，文章道义著称于世。然二人皆严峻狭隘，自以为是，而且缺乏干才谋略。若委以方面之任，天下太平无事可以忠于职守，一旦有事，一定会成为祸乱的根源！”

王雅的话不幸言中，孝武帝死后，王恭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成为东晋末年军事战乱的罪魁祸首，那么殷仲堪呢？

独眼殷仲堪

殷仲堪一只眼瞎了，他还之所以能够出任荆州刺史，是因为正值壮年的王忱去世，醉酒而死。朝野上下为荆州都督一职展开角逐。司马道子推出中书令王国宝，尚书左仆射王珣参与进来。

王珣是王导的孙子，年轻时与谢玄一道成为桓温幕僚。桓温曾经预测谢玄四十岁出将，王珣成为国家重臣不须等到白头，“谢玄年四十，必拥旄杖节。王珣当作黑头公。”王珣和弟弟王珉同为谢家女婿，谢安执政，抑制王、桓两家势力，两族猜嫌致隙。谢安先后让谢家女儿与两兄弟离婚，二族由此成仇。王珣拒绝朝廷给予的官职，直到谢氏失势，才重入朝廷，官拜左仆射（相当于副总理），分管吏部。

副总理不如地方大员有威权。荆州都督是东晋王朝最重要的角色。西镇人选之争进行得异常激烈，王珣自恃高门望族、资质才干足以胜任，非常渴望得到荆州的任职。当事情已经决定，诏令没有发出之时，王珣偷偷询问黄门侍郎殷仲堪：“荆州为什么还没有安排人选？”

他为什么要问殷仲堪呢？因为此人是黄门侍郎，属门下省，门下省掌管宫廷机要。黄门侍郎官职不高，相当于皇帝的秘书，但能够接触到朝廷机密。

殷仲堪告诉王珣：“已经有了人选。”王珣试探着列举大臣们的名字，一个个问遍了，殷仲堪都说不是。王珣很高兴，估量肯定是自己，压住心头的喜悦，又问：“不是我吧？”殷仲堪又摇头：“好像也不是。”

当夜，中诏出，任命殷仲堪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振威将军、荆州刺史，镇江陵。王珣万万不曾料到殷仲堪能够获得荆州的委任，失望地对亲信说：“哪里有黄门侍郎能担负起这样的重任！对殷仲堪的提拔是国家灭亡的预兆。”不仅他，同样大失所望的还有王国宝。

王忱死后，由于司马道子力挺，朝野上下不少人认为王国宝应该出任荆州刺史。王国宝的主簿有一天夜里封好一份报告送上来，上面写道：“荆州事已定！”王国宝非常高兴，当夜打开侧门叫主簿进来谈论当前形势，虽然没有言及出任荆州刺史的事，可是神情安适舒畅。

到天亮，派人去验证打探，完全没有这回事。王国宝立即把主簿叫来数落一通：“你怎么能耽误人家的事情呢！”其实王国宝误会主簿所写的内容，人家说荆州事已定，并没说一定是你呀，你高兴得哪门子劲。王国宝责备他误事也有原因，你早说清楚，我是不是该托门子托门子，该想办法想办法，等到任命一公布，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了。

荆州都督的任命为什么这么重要？殷仲堪又是何许人也呢？荆州是君相之争中孝武帝的第二颗棋子。荆州和扬州地区是东晋朝廷的两处重镇，王恭执掌江淮军权后，孝武帝迫切希望借王忱的死再由自己人掌控荆州军权。王恭虽是外戚却也属于高门士族，孝武帝不想再任命高门士族出镇荆州，是以王珣无望，选中出自下等士族的殷仲堪。

殷仲堪的祖父殷融，曾任吏部尚书，父亲殷师，担任过骠骑谘议参军和晋陵太守。应该说论门第，只能算下等士族。殷仲堪从小擅长文章，长大后颇能清谈，曾经说过：“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得舌间发涩。”由于谈理精微，赢得众多士族的赞誉，跻身名流之列。谢玄特意请他做府中长史，尊重有加。

殷仲堪是个大孝子，父亲常年有病卧床不起。他衣不解带地伺候，潜心研究医术为父治病，流泪给父亲煎药时熏瞎了一只眼。父亲死后，守孝期间过度哀伤形容憔悴。推崇孝道的孝武帝将他召入宫廷，拜为太子中庶子（太子侍从官）。

殷师得过心悸的病，听到床下蚂蚁走动的声音，就说是牛打架。有人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孝武帝听，孝武帝不知道是殷仲堪的父亲，问殷仲堪：“那一个姓殷的得的病是这样吗？”殷仲堪泪流满面，站起来引用《诗经》中的话回答说：“臣进退维谷。”（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弄得孝武帝很惭愧。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孝武帝与殷仲堪亲近密切，无话不谈。

孝武帝任命殷仲堪都督荆州显而易见是冲司马道子去的，用的是中诏，中诏即皇帝的诏令。官员升迁、调动、罢黜一般由吏部任命，孝武帝害怕把持尚书台的司马道子委任他人，造成官员认可的既成事实，抢先一步，连夜出中诏任命殷仲堪，足见形势的紧迫。

孝武帝控制住江淮和荆州的军事力量，完成地方权力更替后，准备对司马道子下手。司马道子没有意识到形势的危险，仍旧我行我素、专权奢纵、不可一世，宠爱优伶出身的赵牙、钱唐捕贼吏茹千秋，用赵牙为魏郡太守，茹千秋为骠骑咨议参军。两个人出身低贱，靠贿赂、谄媚起家，引起文武官员们的不满。

赵牙为司马道子建造府第，堆积假山，挖掘水池，人工和资金耗费十分巨大。孝武帝曾经到过司马道子的府邸，略有不满地说：“府内有山，当然很好，但修饰得太过分了。”司马道子无言以对。孝武帝走了之后，司马道子对赵牙说：“如果皇上知道这山居然用人力堆积而成，你将死无葬身之地！”赵牙满不在乎地回答：“有您在，我赵牙怎么能够死呢？”茹千秋更是卖官鬻爵，招权纳贿，搜刮的钱财加在一起竟有上亿。

借着大臣上疏弹劾，孝武帝准备下旨废黜司马道子，风向急转直下，连王国宝也见风使舵，投靠到皇帝那边。司马道子被背信弃义的行为激怒，在宫廷中看到王国宝时大加斥责，把宝剑扔到地上，以示绝交。

眼见司马道子失权，那位昆仑奴太后赶忙出来劝解。中书侍郎徐邈的一番话改变了孝武帝的态度，他说：“汉文帝刘恒是一位英明的君主，曾经后悔处死淮南王刘长的事。世祖司马炎聪明豁达，也不能不对齐王司马攸深负愧疚。兄弟之间的关系，实在应该更加慎重。会稽王司马道子虽然有嗜酒好色的坏毛病，但也应当加以宽容担待，使大家的议论逐渐消失。外为国家之计，内慰太后之心。”徐邈说了这么多，关键只有一句话，“外为国家之计”，意思说，还得留着他为您防着那些个权臣啊！孝武帝采纳劝告，恢复了对司马道子的信任。

危机消除，东晋王朝进入难得的一段和平时期。孝武帝牢牢把持住了国家权力。未来没有人可以预测，谁也不曾料到，东晋历史上最有作为的皇帝竟死于半老徐娘之手。

长夜飞千觞

孝武帝成功解除高门士族和相权给帝室带来的威胁，东晋政局表面上趋于平静。人的弱点与生俱来，纵是生性坚强的人在逆境中可以奋发图强，也会被庸淡堕落的生活腐蚀，更别说软弱的人们像落叶一样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贪婪、欲望、自私、忌妒、疯狂、恐惧……又有谁能够抗拒得了？何况是至高无上、无所不能为的皇帝呢？孝武帝的身上深深烙着魏晋时代的印迹，日夜饮酒，终日迷迷，“肆一醉于崇朝，飞千觞于长夜”，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北方慕容鲜卑的甲兵侵入大草原，参合陂之战爆发，一颗诡异的长星（彗星的一种）拖着长长的尾巴，燃烧的烈焰划破寂静夜空，将兵戈之气带到江南。古人认为自须女星滑到哭星的扫帚星主兵灾，预示帝王之死。灾星突现，正在华林园饮酒的孝武帝心里非常厌恶，举起手中的酒杯向星云劝酒道：“长星！劝你一杯酒，从古至今，什么时候有过万岁天子呀！”

孝武帝从中感悟出人生真谛，人终有一死，谁也免不了，无论你是至高无上的天子还是低贱卑微的乞丐，人生百年，应及时享乐。孝武帝豁达，比起渴望长生不老，广求不死之术的秦皇、汉武等妄想成仙的皇帝强得多。但是，作为拥有万千子民的帝王只知道娱乐身心，做一个享乐主义者是错误的，辜负江山社稷，辜负臣民百姓。

妖星示警阻止不了愈加放纵的孝武帝，他越来越嗜酒，几乎天天沉醉流连于内殿，头脑清醒的时间很少，外人很少见到他。

北方战争发生转折，当北魏铁骑隆隆踏进中原时，孝武帝正搂着宠妃张贵人饮酒调情、欣赏歌舞。身心颓废的他根本无暇、无欲望从北方战乱中分一杯羹，他的眼里只有酒和年近三十、美貌无比、宠冠后宫的张贵人。孝武帝蒙眬着一双醉眼看着张贵人的脸庞，故意调笑道：“如果按照年龄来说，你也应该废黜了，又有哪个男人不喜欢更年轻的女人呢！”

女人的青春流逝得很快，岁月会不经意间悄悄从眉眸滑向指尖。三十的女人仍旧拥有美丽，那是一种瞬间就会消失的无奈和惆怅的美丽。对三十的女人来说，美丽弥足珍贵，你绝不能触动它，否则恐惧、忌妒会让女人变得疯狂。对容颜消逝的恐惧，对年轻女人的忌妒，对移情别恋的愤怒，使张贵人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为疯狂的一个女人。她告诉所有花心的男人要对三十岁的女人保持尊重，不要和她们开玩笑，更不要试图离开这个年龄段的女人。

到了晚上，孝武帝依旧喝得酩酊大醉，在清暑殿就寝。一腔怒火的张贵人拿酒赏赐所有的宦官，把他们灌醉打发走。然后，她让贴身服侍的婢女用被子蒙住孝武帝的头，活活把他憋死，又用重金贿赂左右的侍从，声称皇帝“因魇暴崩”（睡梦中惊悸窒息突然死去）。中兴东晋的孝武帝被谋杀时只有三十五岁。

纵使张贵人做得天衣无缝，编的这个理由还是难以经得起推敲，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对孝武帝暴崩提出异议，孝武帝之死也未成为一大疑案。《晋书》明确记载系张贵人所弑杀。那么当时为什么没人过问？竟使杀人凶手逍遥法外，成就魏晋南北朝的一段离奇传说？

那就要问继承皇位的孝武帝太子司马德宗了，可惜他不会告诉你任何答案，因为他是个白痴。和他的祖宗白痴皇帝司马衷不同，司马德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史书称司马德宗“幼而不慧”，何止是不慧，有嘴不会说话，冷热饥饱不能分辨，喝水、吃饭、睡觉、起床不能自理，这应该是孝武帝酒后同房的罪过。他还有一个同母的兄弟司马德文，据说性情谦恭谨慎，孝武帝死得突然，否则不会在立嗣问题上如此草率。司马德宗六岁被立为皇太子，十五岁登上帝位，以他的白痴程度，追查孝武帝的死因，太难为他了。

司马德宗愚昧白痴，主政的会稽王司马道子呢？史书说他昏庸荒淫，以至于不追究查问。他巴不得孝武帝死去，魏晋人士率直人多，伪君子少，人死了光顾高兴，怎么肯去查。士族豪门更不用说，他们被孝武帝压抑得太厉害，只会暗中竞相欢欣鼓舞。

中书令王国宝深夜叩打禁宫的大门，可不是进去查案子的，而是替孝武帝撰写遗诏，讨好新主子会稽王司马道子。王恭的弟弟侍中王爽守卫宫门，严词拒绝道：“大行晏驾，皇太子未至，敢入者斩！”夜色宫廷中发生的一幕奏响中央与地方决斗的序曲。

司马道子进位太傅，得到梦寐已久的“黄钺”，决定朝廷内外一切事务。王国宝转而谄媚司马道子，参管朝权。王恭大为不满，回到京都参加孝武帝的葬礼时大骂王国宝，罢朝后对弟弟们说：“房屋的梁椽虽然是新的，我却有国家将亡的叹息！”

王恭走后，王国宝劝司马道子裁减王恭和殷仲堪的兵权。朝廷内外流言四起，人心动荡不安。王恭、殷仲堪针锋相对，各自训练部队，上表请求北伐。司马道子当然知道他们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以盛夏出兵妨碍农业生产为由，不准北伐。

君相之争演变为中央与地方之争。双方互不退让，内战的阴云笼罩江南，东晋迎来更为动荡的时刻。此时历史聚光灯照在了一个名士身上，他从幕后走向前台，一手操纵军阀混战，浑水摸鱼，悄然实现着不可告人的野心。他就是桓玄！

第十章　门阀名士

江南水乡，雨雪霏霏。名士们轻裘缓带，潇洒自如，空灵毓秀，放荡不羁。个性解放、崇尚自然，这些现代才有的词汇，东晋名士们已将它们诠释得淋漓尽致。

楚国皇帝桓玄和他身边的朋友们让我们懂得什么叫做百世门阀、风流名士。桓玄是个大名士，是真名士自风流。虽然他篡夺东晋皇位，仅仅做了一年零六个月，却带给我们无尽的遐想与惆怅。

儿为五湖长

桓玄，字敬道，小字灵宝，出自谯国桓氏，是东晋望族。据说他出生之时，光照室内，占卜人很惊奇，故取名灵宝。桓玄父亲是桓温，就是那个率直说出“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的奸雄桓温，也是那个手攀枝条，泫然流泪道出“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情圣桓温。

桓玄出生时体重比平常的新生儿重。桓温异常喜欢这个胖小子，临终没把爵位传给长子，而以桓玄为嗣，袭爵南郡公。桓温曾经一度想做皇帝，只是时机未能成熟，郁郁而终。他没有想到，美梦最终在自己最小的儿子身上实现了。

关于桓玄袭爵南郡公另有一种说法。手握东晋军政大权的桓温临死时，时局相当混乱，怕世子桓熙才弱，不能独当一面，让兄弟桓冲统领兵众。桓熙与弟弟桓济、叔叔桓秘合谋杀害桓冲，被桓冲获得消息，先下手把桓熙兄弟迁徙到长沙，并称桓温留下遗嘱，以小儿子桓玄为继承人。

当时桓玄刚刚五岁。守孝期满，桓冲和前来送故的文武官员道别，指着他们，抚摸桓玄头告诉说：“这些人都是你家的老下属。”桓玄应声恸哭，涕泪覆面，酸感傍人，众人对这个五岁的孩童惊奇不已。桓冲抚养、疼爱桓玄胜过亲生儿女，每每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灵宝成人，我当把此座还给他。”

桓玄个性张扬，敢作敢为，还是小孩时，便和堂兄弟们各自养鹅来斗。桓玄的鹅常常斗输，非常恼恨，于是夜间到鹅栏里把堂兄弟们的鹅全抓出来杀掉。天亮以后，家人们大为惊骇，以为妖物作怪，告诉桓冲。桓冲莞尔一笑：“哪来的怪物，定是桓玄开玩笑罢了！”追问起来，果然如此。

桓玄长大之后，生得形貌瑰奇，风神疏朗，博综艺术，善属文章。他仗恃才能和显赫的家族地位，总把自己看做英雄豪杰。桓温在时，大权在握，曾经废立过皇帝，朝廷原本对桓氏家族怀有戒心，更加不肯重用。桓玄直到二十岁，还没有官做。在东晋，出生于高门士族，又袭着公爵，未被朝廷征召是件很奇怪的事。事出有因，不仅桓家，当时东晋所有的高门士族都遭到压制，因为孝武帝在加强皇权。

荆州刺史王忱走马上任，面临的是经营近半个世纪、盘根错节的桓氏家族势力。他认为桓石虔、桓石民一辈的人才多已凋零，谯国桓氏没有领军人物，然而时过不久，就领略到了桓玄的锐气。

一个醉鬼镇得住自诩英雄豪杰的桓玄吗？一物降一物，王忱到荆州之后，威风肃然，上下安和。

桓玄袭封南郡公，时年二十岁，就住江陵。桓家门生故吏遍布荆楚，势力很大。桓玄去见王忱，不等通报的人回来，就径直坐着车子闯进都督府。刚下车，一抬头，只见王忱站在厅堂门口，拿着鞭子敲打挂在门上的盾牌，“啪啪啪啪啪”。桓玄一看，这是待客之道吗？大怒，走了！你爱走就走，王忱不留。

又一次，王忱见客，大摆仪卫，将士们盔明甲亮，精神抖擞。桓玄一见这架势，说我要打猎，借几百人用用。桓玄好猎出名，每次田狩，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遮天蔽地。不过，这次他可不是想打猎，而是试试王忱的胆量。王忱说好办，点去！要多少兵自个点！桓玄自此对王忱又是忌惮又是佩服。

桓玄受王忱裁抑，在荆州兴不起风浪来，便想换换地方。二十三岁那年，朝廷征诏下来，拜太子洗马。

太子洗马什么官啊？不是蓝领，是白领。洗马的典故出自《国语》：“勾践为夫差先马，先或作‘洗’也”，后世延续下来皆称洗马。“洗马”即在马前驰驱之意，就是说我是你的前驱。太子洗马就是太子的前驱，太子的侍从官。《汉书·百官公卿表》中说，太子太傅、少傅的属官有洗马之官。由此可见，太子洗马官不大。桓玄是公爵，公侯伯子男列第一的，做太子少傅都有资格，却给一个太子少傅做属官，足见东晋朝廷对桓家的压制。

奇怪的是桓玄同意了。在东晋时代，隐士非常受人尊敬，成为提高名声的一种手段，比如谢安直到四十岁才出仕。桓玄急着出来为什么呀？一是在荆州待着没劲，二是想到别处转转，增长一下见识。桓玄有野心，不甘心庸庸碌碌地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小公爵的神仙日子，他要像父亲桓温一样叱咤风云，直让天地为之变色。

临行之前，船泊荻渚（江中生满荻草的一小块陆地），王忱亲自去为他送行。《世说新语》载：“王忱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玄。”这里必须解释一下何为“服散”，对于了解两晋南北朝风俗有益。

散即五石散，它是用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药合成的一种中药散剂。此方子最早见于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用于治疗伤寒，即古人所讲的风邪入侵。

到了晋朝，正始名士何晏因身体虚弱，常服五石散。由于药性猛烈，何晏改进前人的方子，一服之下，竟神明清朗，体力转强，于是就大力推广。京师争相效仿，成为一种时尚。

流行得这么快，不光是治伤寒。神明清朗即有毒品的功效，体力转强那是春药，就是伟哥。魏晋时期思想的解放，为社会带来性解放，士族们放纵官能，纵情欢娱，包括女性对性欲的追求也主动大胆，服石之风由此大为盛行。有晋一朝，名士多服用此散。

不过药石大多有毒，服用此药以后必须以吃冷食来散热，因此又名寒食散。要寒衣、寒饮、寒食、寒卧，却要饮温酒，凭酒劲以发汗，来散发药性，避免中毒，服散后还要快步走，即所谓行散。

桓玄船中设酒款待，王忱不能饮冷酒，一次次催促说：“取温酒来！”桓玄突然流涕哽咽，哭了。王忱一看，你怎么回事，心中不悦，站起身来要走。桓玄以手巾掩泪，说道：“犯我家讳，和你有什么关系！”

晋人的习俗，当着晚辈的面，称呼人家尊长的名讳是极不礼貌的行为，“温酒”犯了桓温的名讳，是以桓玄要哭，不过并未因此生气。王忱叹息道：“灵宝的确旷达。”

来到京都，桓玄去拜见琅琊王，当时正赶上司马道子喝得酩酊大醉，座上有许多宾客。司马道子半睁一双醉眼稀里糊涂地问身旁的宾客：“桓温晚年想作贼，怎么一说？”桓玄闻听，大吃一惊，伏在地上，汗流浃背，不敢起来。

谢重当时是琅琊王府的长史，闻言举起笏板答道：“以前宣武公（指桓温）废黜昏君，辅佐圣明登基。他的功劳超过伊尹和霍光，至于大家的议论，请您公平裁决。”司马道子喃喃道：“我知，我知。”随即举起酒杯说：“桓洗马，我敬你一杯酒。”桓玄谢罪退出，心不自安，对司马道子恨得咬牙切齿。

这里涉及到东晋朝廷对大司马桓温的评价。桓温定蜀伐秦，克复旧都，废主立威，杀人逞欲，不臣之心朝野尽知。为什么司马皇室加强皇权之后没有治桓氏家族的罪呢？这仍然是东晋门阀士族与皇族共天下的结果。

首先桓温篡位没有形成事实，反迹未公开，与王敦不同；其次桓温废海西公、立简文帝，司马曜这一支皇族才得以登上帝位。如果质疑桓温，司马曜的正统地位也将受到否定。

东晋高门士族集团希望由他们秉政，反对桓温等于反对士族权臣当政，所以谢重才有上述言语。谢重是谢安的侄孙，他的言行代表谢家。东晋另一大望族琅琊王氏在这个问题上也明确支持桓温，王珣曾赞扬桓温“废昏立明，有忠贞之节”。孝武帝不得不把翻桓温案的人发往外任。

司马道子只是借酒发泄一下对桓温欺凌帝室的不满，经谢重一提醒，马上转变态度，因为这一问题朝廷已经做出定论。虽然如此，伸张王权的帝室与桓氏家族之间仍旧充满矛盾和相互的戒心。

太子洗马未做多久，桓玄出任义兴太守。义兴郡辖今江苏宜兴、溧阳一带，东临浩渺浑圆的太湖，境内湖泊众多，群湖相映，如同蓝色的仙境。美丽的景色难以抚慰桓玄那颗渴望建立功业的雄心，他在义兴的心情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郁郁不得志。”

桓玄登上山岭遥望云水茫茫、金波闪烁的震泽（太湖古称），发出一声感叹：“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父亲是九州的盟主，儿子却只是五湖的一个小头领。桓玄难捺心中的愤愤不平，挂冠弃印而走，回荆州了，向着自己人生目标坚定地前进。

目送飞鸿难

桓玄挂冠而去。临行，桓玄给朝廷呈上一道奏章，愤懑之情溢于言辞：“我父亲辅佐皇家、平定祸乱的功劳，朝廷遗忘了，我并不再作计较。但是，先帝登上宝座，陛下接着得以继承大统，这些事，请陛下问一问那些议论我桓家的人，是靠谁得来的呀？”

上天给了桓玄一个机会。当他回到荆州的时候，发现他最为忌惮、正值壮年的王忱去世，朝野上下正在为荆州都督一职展开角逐。司马道子推出中书令王国宝，尚书左仆射王珣也参与进来。哪一个人任职荆州对桓玄有利呢？在桓玄眼里，这三个人都不是合适人选。谁最合适，殷仲堪。

殷仲堪处于下等士族，得不到朝廷官员们的认可。王珣的话代表高门士族的态度，殷仲堪有什么资格！王忱在荆州时压制桓玄，桓玄自然不希望再出一个强力的人物。殷仲堪人微才弱、根基不厚正是桓玄所希望的。殷仲堪升任荆州刺史，桓玄出力不少。

《比丘尼传》中记载，桓玄派人去求妙音为殷仲堪图谋荆州之职。当孝武帝就此事征求妙音意见时，妙音答道：“外内谈者，并云无过殷仲堪，以其意虑深远，荆楚所须。”说朝野内外公认殷仲堪显然是假话，意虑深远也是夸张之词，妙音如此回答必然受人指使或收受贿赂。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桓玄动用桓氏家族的力量在朝廷中暗暗支持起到了重要作用。

桓玄的心机没有白费，殷仲堪上任后，由于资望犹浅，只得使用小恩小惠收拢人心，对大政方针没有魄力，当政也过于依靠桓氏家族的力量。桓玄崛起，荆州之人畏惧桓玄过于殷仲堪。

眼见中央与地方关系紧张，江南局势一天天变坏，桓玄的心情却一天好似一天，他与殷仲堪交上了朋友。

殷仲堪的确是个好官，生性朴素，为官清廉，上任时正赶上水涝歉收，他每餐只摆五个碗盘，再没有别的佳肴，饭粒掉在餐桌上，总要捡起来吃掉。他常常对子弟们说：“不要因为我出任一州长官，就认为我会把平素的意愿操守丢弃。如今，我处在这个位置上很不容易。清贫是读书人的本分，怎么能够登上高枝就抛弃根本呢！你们要记住这个道理。”

桓玄去拜访，殷仲堪正在侍妾的房里睡午觉，手下人谢绝通报。桓玄后来谈起这事，殷仲堪连忙解释：“我从来不睡午觉，如果有这样的事，岂不是把重贤之心变成重色了吗？”

桓玄和殷仲堪两人都有一个好朋友，就是有“才绝、画绝、痴绝”三绝之称的东晋时代著名的大画家顾恺之。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今江苏无锡）人，博学多能，工诗善书精丹青，绘画尝从师卫协，擅作佛像、人物、山水、走兽、禽鸟。画人物主张传神，尤善点睛，自谓“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阿堵即这个东西的意思，在这里作眼睛讲。所以他常说画“手挥五弦”易，画“目送飞鸿”难。

顾恺之的绘画在当时享有极高的声誉，谢安曾惊叹他的绘画是“苍生以来未之有也！”他的名气到底有多大，有个故事可以说明。

顾恺之曾为京都瓦棺寺认捐一百万钱，可他手头没有这么多钱。于是，他用一个月的时间在庙里画了一幅维摩诘菩萨，画完之后，就差画眼睛。点眸子时，他提出要求：第一天来看的人要施舍十万，第二天来看的人施舍五万，第三天的随意。据说开门的一刻，维摩诘像竟“光照一寺”，施者填咽，俄尔得钱百万。

顾恺之的画如春蚕吐丝，秋云浮空，流水行地，自然流畅。顾恺之无真迹传世，流传至今的《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列女仁智图》等均为隋唐宋摹本。《女史箴图》现藏英国伦敦不列颠博物馆，大概是八国联军入北京时抢去的吧？不过没关系，古人的优秀作品是全人类共有的财富，暂时让英国人替我们保管吧！

顾恺之不仅画技惊人，且文采出众，好谐谑，人多爱狎，曾为桓温参军，甚见亲昵。桓温死后，顾恺之去拜墓，作了一首诗：“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有人问他：“你以前是那样受桓公倚重，哭他的样子可以给我们描述吗？”顾长康回答说：“鼻如广莫长风，眼如悬河决溜。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后来顾恺之做了殷仲堪的参军，想给他画像。殷仲堪是个瞎子，怕画出来丢人，便拒绝道：“我的相貌丑，不麻烦你了。”顾恺之说：“明府只是因为眼睛罢了，可明点瞳子，飞白拂其上，使如轻云之蔽日。”可以看出，顾恺之非常聪明。而他对一些世俗事物的看法却率真、单纯、乐观、充满真性情，所以桓温说他身上“痴黠各半”。

他和桓玄是好朋友，桓玄喜欢戏弄他。一天，桓玄随手摘下一片柳叶递给他说：“这是蝉用来隐藏自己的叶子，如果人取来用，别人就看不到自己。”顾恺之大喜，引叶自蔽，桓玄故意当着他的面小便。顾恺之果然相信他看不到自己，把柳叶当做宝贝珍藏起来。顾恺之封了一幅画寄给桓玄观赏，在盒子前面糊上口并题了字。桓玄知道这幅画是顾恺之特别珍惜的心爱之作，便从盒子后面弄开，把画偷出来，封好后又还给他，说自己正忙，还没来得及看。顾恺之见封题和原先一样，画却没有了，半点没有责备桓玄的意思，对人说：“妙画通灵，变化而去，就像人登仙一样。”

一日，桓玄、顾恺之、殷仲堪三个人凑在一起清谈，共做“了语”。了语是用终了、结束的事实来形象说明“了”的境界。通过这则故事，我们可以对魏晋玄学清谈内容、形式等有个大致的了解。顾恺之先说：“火烧平原无遗燎。”桓玄接口道：“白布缠棺竖旒旐。”殷仲堪说：“投鱼深渊放飞鸟。”三人没有分出胜负来，又开始做“危语”。危语是以具体的危险情境对“危”的意义加以形象的说明。这回桓玄先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恺之更进一步，“井上辘轳卧婴儿。”当时殷仲堪有一个参军在座，接口道：“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仲堪神色一动，说：“咄咄逼人！”

“火烧平原”是原野之“了”，“白布缠棺”是人生之“了”，“投鱼”、“放鸟”意谓一去不可回，也是一种“了”，三人平分秋色。至于“危语”，桓、殷、顾三人列举的事情都非常生动，但参军之语最为绝妙：盲人骑马，是一“危”，骑瞎马，是二“危”，临深池是三“危”，夜半临深池是四“危”。以十字之语，而将“危”的情境描绘得淋漓尽致，加上殷仲堪瞎了一目，故而感到“咄咄逼人”。

殷仲堪的门第不及桓玄，而桓玄千方百计与他套近乎打成一片当然另有所图。他看中殷仲堪的荆州兵权，唯恐天下不乱。针对朝廷对藩镇的敌视，桓玄劝殷仲堪说：“王国宝与诸镇向来都是死对头，只怕消灭你们的时间来得不快。王恭乃当今国舅，王国宝未必敢加害他，但你是先帝提拔起来的，超越常规独领一方。人们都认为你虽然头脑清楚，有才干，却不是封疆大吏的人才。他们如果征召你回朝做中书令，任命别人为荆州刺史，将如何应付？”殷仲堪颇有同感：“我已经忧虑很久了，计将安出？”

桓玄马上献上对策：“王恭为人正直，疾恶如仇，我们暗中联合起来，效仿战国赵鞅兴晋阳之甲除君侧之恶，东西齐举，我桓玄虽不肖，愿率荆、楚豪杰，荷戈先驱，此齐桓公、晋文公之勋业啊！”

殷仲堪被说动了。人一旦动了私心就不能顾全大局，全方位看问题。殷仲堪为了保住自己的地方权力，联络王恭，共同起兵对抗朝廷。

断头朱雀航

王恭是个爆竹，一点就着。王恭上表朝廷，历数王国宝之罪，以清君侧为名，任命刘牢之为主将，率东晋最精锐的北府兵自京口进逼建康。京都震动，内外戒严，王国宝惶惧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王国宝成了兵变的目标，他知道自己是替人背黑锅。这口黑锅背得不值，因为幕后人成了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自然是相王司马道子，非但不派兵，反而整天像没事一样吃酒。司马道子表面糊涂，心里不傻，如果他出头平叛，叛兵的目标就会对准他，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朝廷军队不动，王国宝只得打发手下几百号人去防卫。几百人对抗几万精兵，纯粹鸡蛋碰石头。这帮家兵家将借口夜间风雨太大，各自散去回家了。

东晋权力本来共享，不只是皇家的，应该教训一下大权独揽的相王。王恭此次军事行动获得高门士族支持，琅琊王氏的掌门人王珣就是这样想的。

王国宝只有一条路，杀死王珣，除掉内奸，挟持天子和相王调兵讨伐二藩，鱼死网破，背水一战。王国宝不敢，他怕死。怕死只有妥协，他希望王珣作为双方的调停人。

王国宝和王珣在孝武帝时为争宠曾发生过节。

王国宝谄媚得幸之后，与王雅一起被孝武帝亲敬。一天夜里，三人在一起喝酒，孝武帝下诏把王珣找来。王珣马上就要到了，已经听到侍臣传话的声音。王国宝自知才能在王珣之下，唯恐夺宠，对孝武帝说：“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以酒色见面，另外找个时间再见吧！”孝武帝一想，提醒得对，这不是自个找没面子吗？就没有见王珣。孝武帝整天喝酒，什么时候清醒过？王珣再也没有机会和孝武帝亲近。

王珣不是傻瓜，宫里也有几个知心的人，很快就知道了怎么回事。现在机会来了，王珣骗王国宝说：“王、殷二人与您素无深怨，他们所要争的不过是一些权势利益罢了。”王国宝说：“莫非要把我当成曹爽吗？”王珣的言外之意是让他交出权力免祸。熟悉三国的人都知道，曹爽就是因为交出兵权后被司马懿杀死。

王珣见他起了疑心，连忙说：“你这是什么话呀！您哪里有曹爽那么重的罪过，王恭又哪里是宣帝司马懿那样的人呢？”王国宝心动，于是上了一道奏章请求解除一切官职，前往宫门等待朝廷定罪。奏章刚送上去，他就后悔了，谎称皇帝已经下诏恢复官职。

王国宝犹豫不决，丧失机会。整日喝得昏天黑地的相王司马道子出人意料地来到王国宝面前，他的身后是参军谯王司马尚之率领的一排排绛衣甲兵。司马道子口齿不清喃喃叹息着：“事到如今，只有借你的人头用一下了。”

王国宝害怕，司马道子也害怕。弃车保帅，息事宁人，本是没有本事的主子惯用的伎俩。所有的罪过一人担，王国宝交由廷尉问罪。紧接着，白痴皇帝晋安帝下诏，赐死王国宝。

司马道子派使者前去面见王恭，对自己的过失表示深深歉意。失去起兵理由，王恭只得带兵返归京口。

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出乎所有人意料。直到北府军回兵，殷仲堪的荆州军还没有出动，得知王国宝死亡的消息后，才顺流东下。朝廷与王恭双方媾和，殷仲堪就势退兵。殷仲堪骑墙观望的态度为日后与王恭互不信任埋下隐患。

这场地方与朝廷的军事对抗，以司马道子的妥协告终。皇族中许多人对司马道子的懦弱深表不满，一个年轻人以实际行动表达了这种不满。他只有十六岁，叫司马元显，是司马道子的世子，聪明能干。他劝父亲不能一直对藩镇退让，要暗中进行钳制。

司马道子没有这份能力，眼见儿子雄心勃勃，便把军权交给他。年轻人有锐气，初生牛犊不畏虎，像慕容垂、拓跋珪，年纪轻轻就已是千军万马的统帅。年轻人若想独掌大权，成就一番事业，就要在历练中成长，经受血与火的考验。司马元显在东晋朝局最为艰难的时刻挺身而出，勇气可嘉，可他并不知道自己行走在荆棘密布的雷区。

司马元显与父亲商议，重用皇族中优秀人才司马尚之和司马休之。司马尚之出主意说：“如今藩镇强盛，宰相权轻，应该在地方要职上安排心腹之人，以便设置屏障和卫护势力。”

以“藩镇制藩镇”是司马尚之的妙计。

于是，司马道子起用王国宝的哥哥王愉为江州刺史。江州辖区很大，不仅仅指现在的江西九江，还包括当时的豫章、鄱阳、庐陵、浔阳等十一郡。为壮大江州对抗荆州和江淮，朝廷又将豫州所辖的四个郡划给王愉管辖。

借着藩镇的胜利，桓玄上表朝廷，希望得到广州的任职。司马道子正欲拆散他与殷仲堪的联盟，便顺水推舟任命桓玄为广州刺史。桓玄接受任命却没有去上任，因为形势又起变化了。

豫州刺史庾楷因为司马道子割除了他所统辖的四个郡交给江州，心生不满，去游说王恭说：“谯王司马尚之兄弟独揽朝廷的大权超过王国宝。他们策划削弱藩镇，回想以前发生过的事，为祸不浅。不如趁谋议未成，先行动手。”

王国宝的哥哥出镇地方，意味着什么，王恭当然明白，必须抢先下手。王恭的信使到达荆州，殷仲堪、桓玄三人结成同盟，共推王恭为盟主，约定日期一起发兵京师剿除奸佞。

战争的阴云笼罩着长江两岸，交通阻塞，水陆关卡林立。殷仲堪用斜纹的绢绸给王恭回了一封书信，藏在箭杆之中，然后装上箭头，涂上油漆，取道豫州，托庾楷转交王恭。

王恭打开信，发现字迹模糊，细看之下，绢绸角上抽丝。他不能确切辨出这是否殷仲堪的亲笔手书，怀疑此信是庾楷伪造。想到去年讨伐王国宝时，殷仲堪曾经违反期约，按兵不发，认为这次一定会和去年一样，因此便自作主张，不再和殷仲堪联系，大聚兵马向建康进发。

殷仲堪听闻王恭举兵，马上集结军队，兵分三队，以杨佺期兄弟率舟师五千为前锋，桓玄为第二队，自己率兵两万接应，三路兵马相继顺流东下。

面对三藩强兵，司马元显向司马道子请命出战：“前次不讨王恭，故有今日之难。今天如果还像上一次那样满足他们的要求，您的杀身之祸可要到了。”司马道子巴不得有人主持局面，全权委任司马元显，自己依旧花天酒地。

志气果锐的司马元显意气风发，自谓天下安危尽在己手。他确实聪颖机警，出手不凡，上任伊始，便使出一条反间计，将王恭的人头挂上朱雀桥。

左右这场战争最关键的人物不是司马元显，不是王恭，不是殷仲堪，也不是桓玄，而是刘牢之。刘牢之是东晋著名的将领，生得紫赤色的脸膛，大眼睛，络腮胡，沉毅多计谋。作为谢玄的参军，统领北府兵，淝水战争中夜袭洛涧，斩前秦虎将梁成，立下大功，一直把守东晋的北大门。

王恭为对抗朝廷，不惜将防御北境的军队抽调回来，任命刘牢之为将，发兵逼死王国宝。这一次，他仍然依靠刘牢之的北府军。王恭依靠军人，却看不起军人，因为江左重文轻武，名士轻视武将。大名士王恭对刘牢之骨子里看不起，而刘牢之自负才干，对王恭也心生怨望，深怀耻恨。

将帅不和是作战大忌。王恭二次起兵，征求意见时，刘牢之表态反对：“将军，国之元舅；会稽王，天子叔父。会稽王当国秉政，曾经为将军杀了最宠爱的王国宝、王绪，表明他很畏惧将军。会稽王最近所作的人事任命，虽然不能说是公允，也不是什么大过失。把庾楷所辖的四个郡割让给王愉统领，对于将军有什么损害？清君侧，也不能随随便便一次又一次不断发动吧？”

刘牢之说得非常刻薄，言下之意，你是什么东西？朝廷的人事任命是你该过问的吗？地方军队攻打朝廷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呢？部下对上司说这话，应该引起警惕，王恭却没有回过味来。刘牢之有底气，因为司马元显的使者、北府旧将高素策反他来了，带来司马元显的重诺：“只要造王恭的反，他的官职你来干！”

这个承诺只有年轻无畏的司马元显敢发，在门阀士族秉政的东晋，下等士族、庶族不可能成为方面大员，更别说刘牢之祖祖辈辈不过是一将。谢安曾说过：“刘牢之，不可独任。”绝不能让庶族专兵。司马元显看到的是眼前利益，只要干掉王恭，什么都成，至于以后如何发展，管不了那么多。

谁也抗拒不了这么重的诱惑，何况王、刘二人本就不睦，刘牢之当下答应。王恭似乎感受到气氛异常，为拉拢住刘牢之，当众置酒，拜刘牢之为兄，许下诺言：“事成之后，我的职位你来做。”然而为时已晚，刘牢之已铁心投靠朝廷。

当时形势对三藩有利，荆州水师突至湓口（今九江），官军毫无准备，匆匆逃走。荆州军攻入江州，与司马尚之的官军在白石激战，桓玄大破官军，进至横江（今安徽和县），京都震动。

千钧一发之际，进兵到竹里的刘牢之突然宣布归顺朝廷，回兵攻打王恭。王恭战败，单骑逃走，由水路逃往长塘湖，准备投奔桓玄，可惜，为人告发，被擒获，送京师建康，斩于倪塘。

王恭临刑，仍旧一派名士风度，手理须鬓，神色自若，对监刑官说：“我暗于信人，所以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我的本心岂不忠于社稷！但愿百世之下知有王恭。”

王恭之败并非如他所言，败于轻信刘牢之，而是败于轻率性格。第一次胜利被冲昏头脑，试想，桓温多大的英雄豪杰，北伐屡立战功，声威卓著，拥有一支忠诚大军，尚不敢向朝廷发难。王恭凭什么？军队听你的？还是老百姓听你的？不过，王恭的确是魏晋风流名士的杰出代表，“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死算得了什么呀！他死后，头颅挂在朱雀桥上示众，司马道子仔细端详他的头说：“你何故要急着杀我呢？”

二州二府一国

王恭斩首，官军在刘牢之率领下马不停蹄进军新亭。荆州军畏惧北府军声威，回师蔡洲（长江中的沙洲）。

司马道子做工作瓦解荆州军，下诏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杨佺期为雍州刺史、桓修为荆州刺史，贬黜殷仲堪为广州刺史。诏书一下，荆州军内部果然大乱，桓玄、杨佺期喜出望外，殷仲堪勃然大怒。三人互相怀疑，各怀鬼胎，仓皇退兵。

荆州兵退到浔阳，三人回过味来，互相交换子弟为人质，重新确立结盟形式。王恭死了，众人共推桓玄为盟主。朝廷见反间计不成，只得重新委任殷仲堪。不过，三人同盟矛盾重重，破裂仅仅是时间问题。

桓玄占据江州，凭借名声和家族地位登上盟主宝座之后，愈自骄矜倨傲，不把殷仲堪放在眼里，杨佺期更不用说，寒士一个。其实人家杨佺期世代高门，他是东汉太尉杨震之后。从杨震开始到杨准，“七世有名德”。

杨佺期沉勇果劲，兄弟三人强犷粗暴，以武功出名，杨家兄弟自以为门户高贵，江表莫比，有人把杨家比做琅琊王氏，杨佺期都恨得要命。可惜杨家过江太晚，又在北方胡族朝廷中做过官。再者，杨家婚姻不是高门士族之间联姻，所谓“婚宦失类”，江南名士品评起来，杨家不上数。

杨佺期欲立大功，振兴杨家，北伐中屡败敌军，荣立大功。纵是如此，桓玄照旧看不起他。杨佺期劝殷仲堪杀死桓玄，说桓玄终为后患。殷仲堪一心维系三方联盟，怕有一方出闪失，自己控制不住荆州局势，不许杨佺期动手。

公元399年，荆州大水，平地三丈，殷仲堪把府库中的储备粮食全部拿出来赈济饥民，江陵财力空虚。桓玄终于撕下假面具，尽起江州军队西上，夺取荆州屯粮之地巴陵（今湖南岳阳），打败殷仲堪的援兵，兵锋指向江陵。

殷仲堪连忙派人去襄阳求救兵，杨佺期说：“江陵无粮，怎么抵抗敌人？可率军北来，共守襄阳。”殷仲堪指望保全军队和地盘，不肯弃荆州，骗杨佺期说：“最近我们征集一些粮食，储备很足。”杨佺期相信了，率步骑八千来救江陵。

杨佺期的雍州兵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勇士，武器装备一流，精神抖擞，精甲耀日。到了江陵城却吃不上肉菜，只能喝些米粥。杨佺期大怒道：“这回完了！”立刻向桓玄发起进攻，等吃不上饭，仗就不能打了。桓玄避其锐气，先行退却。第二日，桓玄利用杨佺期急于求战之心，用伏兵打败雍州兵，攻入江陵。杨佺期和殷仲堪先后出逃，均被追兵杀死。

殷仲堪的死讯传到江陵，桓玄与众人正在讲解《论语》，讲到下面一句：“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桓玄闻报，心情、脸色都很不好。桓玄用欺诈和背叛的手段谋占荆州，不够正大光明，为君子所不齿，连他自己都感到脸面无光。但是，心中的一丝不快马上被巨大的成就感一扫而光。东晋朝廷下诏承认桓玄的军事胜利，以桓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后将军，荆、江二州刺史。

桓玄兼并西夏、独霸荆州，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正巧赶上一年中的第一场雪，五处官府都来祝贺，五封贺信一同送到。桓玄神采飞扬，在官厅上于信后起草作答，下笔如有神助，粲然成章，文采斑斓，互不混杂。

由桓玄阴谋发动的高门士族与皇权、地方官府与朝廷的战争，以桓玄与司马元显共治收场。统治阶级内部的争权夺利，削弱了自身力量，被高门士族压抑的庶族地主乘机发动了一轮规模浩大的夺权运动，孙恩、卢循、刘裕接踵而起。江东烽烟遍地，孙恩大起义揭开了这场残酷无比的战争序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不知树下尚有一张弹弓。

在镇压起义军的过程中，一位震古烁今的名将应运而生。他曾只身挥舞一柄长刀驱赶数千敌人。作为大汉民族的英雄，接连砍下慕容鲜卑和羌王的首级，踩着无数的头颅登上刘宋王朝的皇帝宝座，开创了一百六十九年南朝基业。桓玄机关算尽、孙恩浴血奋战换来的一切全都为他做了嫁衣裳。

第十一章　皇帝杀手

刘裕，一个令胡族闻风丧胆的名字。在东晋十六国乱世纷争的时代，刘裕用武力征服四个王国，残忍地砍下三个皇帝、一个国王的人头，缢死、刺杀东晋两个皇帝，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帝杀手，首开诛杀禅位皇帝的先例。

铁血终结者出身贫寒，本是个无赖赌徒。这个默默无闻的平民孤身加入北府军，作为一名小小的北府军司马参与镇压声势浩大的孙恩起义，反复千里，浮海追击，终将义军击溃。后以一名赋闲在家的军官身份振臂一呼，凭借一百多人建义京口，推翻桓楚政权。两次北伐中原，取西川，围广固，定岭南，入关中，诛灭慕容鲜卑和羌族姚氏两大皇族，重新拯救了已经灭亡的东晋王朝。

寻常巷陌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南宋著名豪放派词人辛弃疾登上悬水峻壁、江山相雄、风景壮美的京口北固山，眺望浩浩荡荡的长江，吟下了这首千古传诵大气苍凉的不朽诗篇，将溢美之词毫不吝惜地赋予以武力北伐中原，取得克复两京辉煌胜利的宋朝开国皇帝宋武帝刘裕，称赞他的英雄业绩足以与千古江山交相辉映。

昔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出生在京口的斜阳草树掩映下的寻常巷陌中。

京口即今江苏镇江，位于晋都建康以东，长江之南，此地连冈三面，一水横陈。而群山环抱中的一间不起眼的茅屋便是南朝缔造者刘裕的出生之地。

寄奴是刘裕的小名。刘裕，字德舆，祖上是彭城人，汉楚元王刘交之后。八王之乱时，刘氏过江迁居晋陵郡京口，祖父刘靖曾任东安太守，父亲刘翘，本郡功曹，母亲赵宗安乃平原太守之女。

公元363年（东晋哀帝兴宁元年）三月，赵宗安生下她唯一的儿子刘裕。孩子出世本是件开心的喜事，而我们的大英雄、南朝的缔造者却差一点死于襁褓之中。

南北朝时期医学不发达，没有剖腹产，女人们享受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同时，却每每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刘裕年仅二十一岁的母亲赵宗安因难产撒手人寰，父亲刘翘悲痛万分，迁怒于刘裕，视为不祥，准备把他抛弃。如果真是如此，南朝的历史一定会重写。

没有神龙护体，没有六丁六甲保护，但有一个善良的女人。

同族兄弟刘万的妻子可怜刘裕一出生没了亲娘，将他抱入家中，断了亲生儿子刘怀敬的母乳来喂养，并给刘裕起了个小名，叫寄奴。

南北朝人家起名字喜欢用“奴”字，如同新中国成立之后出生的人起名好用“建国”一样，又因客居寄养，所以叫“寄奴”。只是他的养母怎么也想不到，寄奴这个毫不起眼的名字竟然被千载流传。

两年后，刘翘聘娶洮阳县令的女儿萧文寿为继室，连生两个儿子，刘道怜、刘道规。

萧文寿是庶族小姐，知书达理，说服丈夫，将刘裕接到身边，对这个身世凄凉的孩子怜悯疼惜，宠爱有加。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盛年的刘翘却因病去世。萧文寿母弱子幼，家道中落，陷入贫困无依的境地，但她天生傲骨，拒不改嫁，为维持生计，白天务农，夜晚织履。

作为两个弟弟兄长的刘裕，早早挑起一家生活的重担。从小以“耕种”、“砍柴”、“捕鱼”、“贩履”来养家糊口，艰难度日。潦倒困顿的日子，丝毫磨灭不了刘裕天生的豪气。成年刘裕生得风骨奇特，有大志，好出大言，喜欢吹牛。还爱好樗蒲，也就是赌博，街坊邻居都不喜欢他。

一个说大话的赌徒，怎么会赢得人们的好感呢？

刘家自诩汉室宗亲。但东汉亡国近二百年，又有谁会去管这么一个皇亲国戚？按照九品中正制的划分，到了刘裕这一辈，下等士族都划不上，顶多算破落庶族。

东晋实现九品中正制，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那时做官不经过考试，属于世袭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这就是东晋社会的现状。

一个破落庶族只能去官府做低等官差，相当于公务员的科员、办事员什么的，顶多干个副科级。

刘裕不读书，好赌钱，又常赖账，郡县府衙怎么敢用他这种人物，只得去投军。当兵是个苦差事，有头有脸的人都不肯去当兵。因为东晋社会看不起武人。不仅士兵，军官也低人一等。

刘裕家住京口，京口就有一支强兵。淝水战争中大败前秦帝国百万大军的北府兵就是京口兵。

刘裕投军不必当兵，士兵有兵户，他是去做军官，当然，只能做一名下级军官，并且一直做得默默无闻。刘裕虽是庶族，但算京口老乡，有些面子，熬来熬去，也熬到了北府将军孙无终的府司马。按照现在来讲，大体相当于师部参谋的角色，其年已经三十六岁。

古人生命周期比现代人短，要给大人接班，必须成熟早。不管汉族还是少数民族，十六七岁的年纪好些人已经独当一面，三十六岁离退休就不远了。孝武帝以后，东晋对北方各国处于战略防御，大的战争没有。如果不是孙恩大起义，刘裕恐怕就得从北府军中退居二线，然后，被迫转业回乡。

机遇总会有的，时代需要刘裕。震动天下的孙恩大起义爆发了。

五斗米道，长生水仙

信仰是人类必须的，它是人生的目标。可作为信仰的宗教往往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来实现他们的野心。东晋末年，狂热的宗教热情可以横扫一切，一个五斗米道的大天师点燃江南起义的烽烟，他就是孙恩。

孙恩字灵秀，琅琊人，五斗米道的教主、大天师。听着很像武侠小说，可本故事不是虚构，而是实实在在、真实发生的历史。

五斗米道也叫天师道，是道教前身。日后什么武当派、华山派、全真教等道教派别都是孙子辈的。五斗米道开山掌门人叫张道陵，总坛设在四川鹤鸣山，创建于东汉。张道陵对人讲，我是太上老君亲封的天师，想拜在我的门下，必须拿出五斗米。所以，他的教派叫五斗米道。

张道陵是道教第一任掌门人，传到第三代，他的孙子掌教，将五斗米道发扬光大，成为江湖第一大门派。他就是三国时代赫赫有名的一方诸侯汉中张鲁。

张鲁不满足于做江湖领袖，依靠教中的高手们打下一片天地，割据汉中，以教治国。张鲁自号天师，用“鬼道”教民。初来学道的人都叫鬼卒，不设香主、坛主，叫祭酒、大祭酒。祭酒以老子《道德经》教民诵习，以符水禁咒为人治病，并设“净室”，有病的人叩头思过。鬼吏主管为病人请祷鬼神，教民诚信不欺诈。又置“义舍”，内置米肉供给行路者。犯法者先赦免三次，然后行刑。有小过者罚修路百步以抵其罪。

五斗米道经张鲁的改造，发展壮大起来。三十年间，当地各族民众“皆信向之”，汉中几乎成为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曹操破汉中，张鲁投降，汉中政权覆灭，但巴蜀地区的五斗米道未被消灭，随张鲁及其部曲的北迁，五斗米道传播到中国北方。

历经曹魏和西晋，至东晋时，五斗米道取得很大的发展。江东的五斗米道除了信奉以前的教义之外，还相信役使鬼神，神兵相助，相信天官、地官、水官，尤其信仰水仙。教徒坚信长生不死之术，自号“长生人”。人们认为，只要信奉天师道即可成仙，投水者成水仙，被杀死的称“尸解”、“蝉蜕”。总之一句话，死不了。

不仅平民百姓信仰五斗米道，皇室和豪门士族中也有信徒，出现许多著名的天师道世家，如琅琊王氏、孙氏，陈郡谢氏、殷氏，高平郗氏，会稽孔氏，义兴周氏，丹阳许氏、葛氏、陶氏，东海鲍氏等。

在以上众多的士族信徒中，钱塘人杜子恭为重要首领。人们敬之如神，门下有很多弟子，许多著名者皆出身江南世家大族。

《晋书》记载一则故事，表明了杜子恭神异之处。有一次，他向人借瓜刀，想必切西瓜吃。刀主是船中的旅客，急着赶路，问什么时候还？他说一会就还给你。开船不等人，能等你吃完西瓜？船行嘉兴，一条大鱼跃入船中，船主破开鱼腹得到借出去的那把瓜刀。此事在我们现代人看来，绝无可能，纵是魔术也无法完美表演，但《晋书》中类似的神奇还有许多。杜子恭已是半个神仙，他有个徒弟叫孙泰，孙泰的侄子就是孙恩。

孙恩大有来历，他出自孙秀之族，五斗米道世家。孙秀是八王之乱中赵王司马伦的谋主，曾经利用五斗米道的势力协助赵王登上帝位，事败，被齐王司马冏杀死。

中原战乱，孙氏家族过江移居三吴，他们并非司马越一系，也非第一批过江的中原人氏，在江东不为士人所重，求官自然无路。孙恩的叔叔孙泰利用自身家族的优势拜杜子恭为师，大力宣传五斗米道。

创立和宣传宗教的目的不外乎有三：度人、参政、敛财。以解除世人苦难为目的，无疑是高尚的，会得到极大的发展。如果教义有哲理深度便会经久不衰，比如基督教、佛教、道教。如果仅仅为了敛财，那么就极端可耻，因为你利用了人的脆弱，欺骗人的良心，譬如世界各国的各种邪教。

当然另有一种除外，它与国家紧密结合，一出世就是国家扩张、掠夺财富的工具。孙泰所做的就是要使五斗米道成为干预国家政治的宗教并以此进入国家权力中心。

孙泰真有两下子。老百姓为了祈福，倾家荡产，送儿送女，在所不惜。五斗米道在他的传播下取得飞速发展，成为社会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引起高门士族的猜忌。王珣进言司马道子，将孙泰流放到广州。当时的广州不是现在繁荣富庶的广州，而是一片荒蛮之地。金子不管在哪里都发光，孙泰在广州仍旧辛勤传道，五个字：“南越亦归之。”

孝武帝加强皇权需要人手，认为孙泰是个人才，从广州召回，封为辅国将军，做了一任太守。王恭叛乱，孙泰坚定地站在朝廷一边，纠集数千人马，攻打王恭。他的行动获得司马元显的好感，两人经常凑在一起研究长生不老之术。以此为契机，孙泰更加肆无忌惮地发展五斗米道的势力，江东几乎成了孙泰的天下。

五斗米道孙泰一系的蓬勃发展引起高门士族极大恐慌，孙泰和司马元显关系铁，在讨伐王恭战争中支持朝廷有功，谁都不肯出来放第一炮。有一个家族受不了，跳了出来，陈郡谢氏。谢氏家族是在三吴地区发展，确切地说在会稽（今浙江绍兴一带），它的庄园，它的财源都在那儿。说是门阀显贵，没有财富支持，用不了几代就会衰败。

谢氏家族的代表人物谢玄在淝水战后卸掉兵权，拼命在会稽封山占水，广造田园，以求永世之资。谢玄之孙，著名诗人谢灵运的《山居赋》曾勾画出谢氏庄园的庞大：“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田连冈而盈畴，岭枕水而通阡，阡陌纵横，塍埒交经。”

孙泰势力在会稽的发展吓坏谢氏家族，会稽内史谢輶上表称孙泰谋反。谢輶是谢安重用的人。在谢氏家族和孙泰之间，朝廷很快做出选择，司马元显当即诱杀孙泰。

孙恩逃往舟山群岛。为什么跑到岛上，神仙不都住在海上嘛。孙泰死了，道徒们没有人认为孙泰死了，都以为他蝉蜕登仙，继续给予其侄孙恩支持，运粮送水。孙恩在海岛中纠集一百多名亡命徒众，时刻准备复仇。

如果东晋朝局平安无事，孙恩很难掀起风浪。然而上天给了孙恩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就是东晋各个阶层矛盾的总爆发。年轻鲁莽的司马元显一脚踩上一颗足以让大晋王朝从此灰飞烟灭的地雷。

鉴于王敦、桓温、王恭的教训，面对桓玄、殷仲堪、杨佺期占据荆、江、雍、秦、梁、益、宁诸州地区，专擅赋税，不事朝廷的局面。司马元显希望彻底改变自东晋以来高门士族掌握军队而朝廷无兵可用的局面，着手组建一支完全由自己控制的新军。

组建军队，需要人，需要钱。新军的人员和装备从哪里出呢？以上七州不可能，江淮地区需要战备，况且已有北府军，也无可能，只能是三吴地区。

东晋自建国以来，面对北方威胁，屡次出兵北伐，常由荆州担纲。桓温死后，谢安当政，北伐重任落在江淮地区。支持江淮战场的物资供应全部来自三吴。谢安动用三吴财富打赢淝水战争，谢玄又用三吴财富从事北伐，司马元显想用三吴财富对抗王恭和殷仲堪。

三吴地区成为东晋政权赋税徭役的重负区。在朝廷和门阀世族的双重贪婪索取下，居住在三吴地区的国家编户农民生活悲惨，徭役赋税有增无减，一年“殆无三日休停”。因此五斗米道在三吴地区飞速发展也在情理之中。

魏晋以来实行世兵制，兵、民分籍，凡入兵籍的士兵及其家属为兵户。兵户世代为兵。兵户男子年满十六岁以上，国家可随时征调为兵。士兵行军作战居无常处，衣食不周，生死难卜，人们视为畏途。兵户还要承担国家各种徭役，士兵逃亡，又罪及家属，兵户处境十分艰难。总之一句话，好汉不当兵。

南北方常年战争，兵户越打越少。东晋是庄园经济，豪强地主拥有大批附属农民，国家控制的编户农民很少。再说，自由民根本不愿意当兵，这就是东晋正规军组织不力的原因。

司马元显发现一批人适合当兵，什么人呢？“免奴为客者。”本来是豪强们的奴隶，后被放免为客。客比奴隶强，奴隶卖艺又卖身，客只卖艺不卖身。强归强，不经朝廷或主人允许，客也没有离开主人的自由。

司马元显以朝廷的名义下诏，赦免这部分客离开主人，有个附加条件，必须当兵。强制征发浙东诸郡“免奴为客”中的壮丁到京都建康当兵，号曰“乐属”。王莽改制的时候不是把奴婢称为“私属”吗？司马元显把这部分客叫做“乐属”，就像现在某些捐款一样，自愿的意思吧。

此诏一下，“东土嚣然，人不堪命，天下苦之矣”。夸张了吧？一点不夸张，民怨沸腾！首先，浙东的高门士族、庶族地主一齐反对。第一，为什么浙东地区搞，其他地区不搞呢？地方歧视嘛，是不是因为我们好欺负；第二，客原本是地主们的私产，壮丁整劳力，你朝廷一纸诏书说弄走就弄走了；第三，“免奴为客”的农民不愿意，本已经从奴隶上升到半自耕农，却被征发为地位更为低下的士兵，自然不情愿，还美其名曰“乐属”，搞得好像很乐意似的。

浙东地区民心骚动。孙恩一看，机会来了。公元399年十月，孙恩从舟山群岛率百余人登上大陆。这让人想起从厄尔巴岛回到法国的拿破仑，孙恩一路势如破竹，人们纷纷响应，几乎兵不血刃，攻破上虞城，进占会稽郡。

会稽内史王凝之是书圣王羲之的儿子，琅琊王氏世奉天师道。

孙天师遇到王天师！

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王凝之得知孙恩起义的消息后，采取不抵抗政策，不出兵，不设防。

官员们请求派兵出城讨伐孙恩，发现王长官待在道堂磕头念咒，口中念念有词：“我已请来得道大仙，借来鬼兵把守各个险要关卡，每个地方都有鬼兵数万，贼不足忧。”

五斗米道役使鬼神、神兵相助的法门想必王凝之练得很熟。可他忽略了一点绝不该忽略的事情，孙氏是五斗米道世家，孙恩也是天师，你的鬼兵胆敢阻挡孙天师吗？

等到孙恩的兵马突破鬼兵把守的各个关隘，王凝之才发兵抵抗，为时已晚。孙恩大军攻克山阴城，王凝之和几个儿子均被杀死。可惜王羲之一代名士，唐诗宋词晋字汉文章，王羲之是“泼墨汉家子”的代表人物，《兰亭集序》被唐太宗品评为天下第一行书，怎么就有这么一个儿子呢？

王凝之的妻子，那位曾经作出“未若柳絮因风起”诗句的才女谢道韫品藻丈夫的时候说：“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种人！”

谢道韫初嫁王家，非常轻视王凝之，回到谢家后，闷闷不乐。叔叔谢安开导她说：“王郎，逸少之子，相貌、人品也不坏，你为什么竟不满意到这种地步？”谢道韫说：“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谢道韫列举的这些位人物都是谢家的优秀人才，意思说我就没见过王凝之这号人。

看起来，人不能太专注，你过于专注某一项事物，尤其是科学啦、哲学啦、宗教啦，这不，老婆都不待见。最好你能陪着她风花雪月，尤其做她喜好的事，但好像这样的老公也不多吧？

之所以要提谢道韫，不是因为她大薄夫婿的举动，而是做了一件巾帼女子才能做出来的事。当她听说孙恩杀死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们，一点没有惊慌，从容不迫。命令婢女们抬着肩舆，握佩刀出门，手杀数人，寡不敌众，被活捉。乱军要杀她的小外孙刘涛，谢道韫正容道：“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如果要杀，先把我杀了吧！”孙恩为之改容，没有杀刘涛。

孙恩这个人，史评“毒虐”，残忍酷虐。农民起义军的首领，像陈胜、刘邦、张角、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等等，没有不残暴的，不是狠角色谁敢造反呀。孙恩也是一样，把义军称为“长生人”，都死不了。百姓中如果有不跟随他的，连婴孩一起杀掉。为顺应义军报仇雪恨的要求，也甚至把一些县令的尸体剁成肉酱，召集他们自己的妻子儿女吃下去，如果拒绝吃，便也被肢解分尸。

起义军抢掠财物，烧毁房屋和官府的仓库，砍伐树木填堵水井。向会稽进军时，军中因有妇婴，行动不便。孙恩下令将婴儿投水溺淹，然后祷告道：“贺你先登仙堂，我随后就来。”

誓言不好乱发，没过多久，孙恩果然也成水仙了。孙恩不是社会最底层的农民，他出身士族，文章写得好，后世还有本《孙恩集》。起义失败后，孙恩逃入海岛时曾带走王羲之、王献之父子许多帖子，说明他喜好书法。他不会害自己尊敬的人，谢道韫才名满天下，自然不会加害，小孩也没杀。但是，孙恩对于王、谢等高门士族的大男人们心肠就不会那么好了。

孙恩起义得到三吴地区庶族地主的大力支持，受到当地客佃和奴隶的热烈拥护，浙东农民纷纷响应，遍举义旗。会稽谢、吴郡陆瑰、吴兴丘尪、义兴许允之、临海周胄、永嘉张永及东阳、新安等八郡同时起兵，杀长吏响应孙恩，短短十五天，起义军达到数十万人。义军诛杀三吴地区的豪强官员，谢家子弟首当其冲。

面对起义军的强大攻势，各地官军望风奔溃，于是，浙东八郡皆归孙恩所有。孙恩没有建立政权，他所代表的是浙东庶族地主的利益，不可能与东晋朝廷彻底决裂。一时的胜利让他飘飘然，认为大功告成，自称征东将军，上表晋安帝，将起兵的罪责全部推到司马道子、司马元显身上，历数其父子之罪，请诛二人以谢天下，得意扬扬地说：“天下无复事矣，当与诸君朝服而至建康。”

起义爆发后，京都畿内诸县盗贼蜂起，响应起义军的大有人在。可孙恩缺乏长远的战略目标，未能及时扩大战果，乘胜直取建康，给东晋王朝留下喘息之机。仅仅过了一个月，在司马元显的指挥下，谢安之子谢琰和刘牢之各率一支大军分别从建康和京口南下，先后攻克义兴、吴兴和吴郡。刘牢之的北府军迅速向钱塘江一线推进。

孙恩起初寄希望于钱塘江天险，企图仿效越王句践，保有会稽，割据江东，对属下大言说道：“我割浙江，不失作句践也。”所料不及的是北府军很快渡过钱塘江，向会稽猛扑过来。孙恩不肯和精锐的北府军决战，马上决定放弃浙东，率二十万义军及家属东撤海岛，临行，效仿赤壁战败的曹操说了一句狠话：“孤不羞走！”我逃跑不丢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还会回来！”曹操仰仗的是北方坚实的后盾，北中国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孙恩仰仗的是什么呢？他会组建一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

起义军有家口，孙恩跑得慢，下令将抢来的大批金银珠宝、美女尽皆丢弃，道路上“粲丽盈目”。北府军一看开心了，竞相争夺，没人再想追击，孙恩因此安全地登船逃回海岛。军队能够名正言顺抢劫财物很不容易，机会难得。北府军原本就是流民部队。刘牢之竟然纵军烧杀抢掠，致使许多郡县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孙恩撤回舟山群岛，悄悄训练出一支强大的海军。东晋王朝担心他再次登陆，任命谢琰为会稽太守，率一支军队戍守浙东沿海地区。谢琰参与过淝水大战，是一员经历过大战的将领。但是，朝廷任用谢琰还是用错了人。孙恩主动退出浙东地区，给谢琰留下假印象，以为孙恩不过如此，并未因之加强武备。

将领们都劝他：“强贼近在海浦，伺机而动，应该给他们提供一个悔过自新的道路。”谢琰与孙恩仇深似海，谢家人被杀了不少，庄园被捣毁，怎么肯善罢甘休，在辖区内大肆报复义军，并狂妄地对众人说：“苻坚百万之众，尚送死淮南。孙恩小贼，败死入海，何能复出！如果真的敢出来，是老天爷准备杀他了。”

孙恩说话算话，次年五月，率军从浃口（今浙江镇海东南）一举登陆成功，直指余姚，再次攻破上虞，进至距山阴县以北仅三十五里的邢浦。谢琰派参军刘宣之拒战，义军失利。数日后，义军再攻邢浦，打败上党太守张虔硕，乘胜向山阴进军。

谢琰正在吃饭，得知晋军失利的消息后，大怒，饭也不吃了，发誓说：“先收拾他，再吃饭！”

孙恩抓住谢琰骄傲自恃、急于求胜的心理，诱他深入到狭隘的塘路，使官军不得不鱼贯而进，难以发挥步骑优势。义军则可充分发挥擅长水战的特点，在兵舰上发箭猛射，切断官军进退之路，继而加以围歼。晋军大败，谢琰和他的两个儿子均死于阵中。

会稽之战，震动东晋朝廷。司马元显任命刘牢之为都督会稽五郡军事，调动各路兵马围攻起义军。

北府兵出动。刘牢之点将点到刘裕，由孙无终府司马上调都督府司马，参军事，就是说，刘裕上调军区任参谋。

奋长刀逐万人

北府军推进速度很快，从京口出兵，一直打到吴郡（今苏州市）。孙恩的吴郡守兵沿大路下寨，刘牢之派刘裕率几十名兵士侦察义军的虚实。不料，正遇上义军出动，好几千人，换上一般的侦察员，得赶紧溜掉。

刘裕不，迎头而上，下令攻击。虽说孙恩军队没有经过训练，是乌合之众，可人家有几千人，对付你们几十个人还不手到擒来。刘裕等人且战且退，一会儿，几十人都被砍死了，刘裕身后是条河，不小心跌到水里。起义军追到河岸，水中的刘裕突然舞动长刀仰面砍杀了数名追兵，一跃而上，大吼着冲向敌军，数千义军惊退。

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在军中等刘裕不见回来，便率骑兵去接应，正好看见刘裕一个人手持长刀驱赶砍杀几千敌兵的壮观场面，将士们大为叹息。三国孙坚，世之虎将，最多一个人吓跑几十个海盗。长坂坡七进七出之赵子龙，那是评书。刘裕之事却被载入正史，刘裕一人独战数千人，正可谓一身都是胆啊！

如果你以此认为刘裕是一名张飞式鲁莽神勇的武将的话，那么你可是大错特错。刘裕城府之深、谋虑之远，虽曹操不及，称得上南北朝第一奸雄。曹操还没有篡位呢，朝野内外就沸沸扬扬，曹操只得当众出面辟谣。刘裕直到坐上宋王宝座，普天之下竟然只有北魏大臣崔浩和夏国谋士王买德洞悉其用心，最亲密的朋友刘穆之临死方知，宠臣傅亮也是在旁敲侧击之下才悟，你能说刘裕只是一名勇士吗？

刘裕一战成名，正式成为一支部队的指挥官。北府军乘势进攻孙恩。

孙恩见北府军攻来，故技重施，再度退入大海。东晋朝廷任命刘牢之督会稽五郡军事，屯兵上虞，袁山松筑沪渎垒（今上海市）防备孙恩。刘牢之派刘裕戍守句章（今浙江宁波市南）构筑第一道防线，浙东又重新被晋军所控制。

孙恩不可能待在海岛里不出来，公元401年二月，起义军三度登陆，出浃口，攻句章。句章城小，容纳战士不过数百人。刘裕披坚执锐，带领守军拼死抵抗，每战摧锋陷阵，身先士卒，把起义军牢牢钉在句章防线之外。刘牢之乘机向孙恩发起攻击，义军再次撤回海岛。

打不过，不打你还不成吗？孙恩久攻句章不下，避开刘裕率水军北上海盐。刘裕得到报告之后，不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知道，自己一生的功业全在孙恩身上，马上率兵以急行军速度火速赶往海盐，并在当地旧城之上加固城墙。

孙恩海军进至杭州湾，根本不知道刘裕已到，轻率攻城便遭到失败，义军大将姚盛被杀。孙恩大怒，仰仗人多势众，日日攻城不休。城中兵少，眼见城破。刘裕想出一条空城计。夜间偃旗息鼓，把精锐部队埋伏起来，次日凌晨打开城门，让几个老弱残兵登上城墙。

义军一看，远远地向他们打听刘裕到哪里去了？老头小孩们说：“昨天夜里已经逃跑了。”南北朝时代没有京剧，否则义军肯定知道这是“空城计”。义军上当，争相入城。刘裕突然发动猛攻，大破敌军。

孙恩知道有刘裕在，不可能把这座要塞攻克，于是改向沪渎进军。刘裕马上放弃海盐，弃城追击孙恩。

咬定青山不放松。刘裕锲而不舍，性格够坚韧，一定要在孙恩身上扬名立万。但有一个人坏了他的大事，当地的豪强，海盐令鲍陋的儿子鲍嗣之。

小鲍立功心切，要求率领一千吴兵打先锋。刘裕不同意：“贼兵精锐，吴人不习战，若前锋失利，必败我军，你们可以在后面制造声势。”鲍嗣之一听不乐意了，我们就适合在你屁股后头摇旗呐喊，噢，你们京口人善战，我们吴人不会打仗，想当年我们夫差称霸中原的时候，有京口这地方吗，你刘裕怕我立功是不是？不行，非在前面。

刘裕没办法，知道小鲍同志指定不行，提前埋伏下多处旗鼓伏兵，每一处不过数人。前锋一交上火，刘裕在后面下令各处举旗鸣鼓。

孙恩以为四面八方都有伏兵，慌忙退兵。鲍嗣之一看，孙恩也就这两下子，不怎么样，领兵追击，刘裕只得跟上来。孙恩回军死战，起义军人多势众，鲍嗣之战死，官军惨败，且战且退，死伤殆尽。

眼看全军覆没，一个都跑不了。刘裕急中生智，心生一计，等军队退到刚开始交锋的战场时，下令军士们脱下死人的衣服拿走，以示闲暇。让敌人瞧瞧，我们官军还有工夫满路捡装备呢。

孙恩果然满腹狐疑，是不是有伏兵啊，这么从容，不敢逼近。刘裕突然大喊一声，指挥军队往回杀，起义军恐惧异常，掉头撤退，就这样，刘裕安全带着部队返回。安全是安全了，刘裕所部死伤众多，损失惨重，一时无力再与义军对抗。

刘裕沿海击败孙恩收获不浅，不仅声威大增，而且获得浙东诸郡当地士族和庶族贵族赞誉和支持。有人会问，不是说孙恩的主力是浙东的庶族贵族吗？那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庶族贵族支持朝廷。北府军的军饷因为各地战乱，不是很足，各级将领们借着平息孙恩之乱，大肆劫掠当地财富。军队如果不讲军纪，和强盗没什么区别。只有刘裕的军民关系处理得非常好，严禁军队劫掠。军民鱼水情和仗打得好也有关系，你获胜，地方豪强和平民指望你，捐钱捐物多。

刘裕是有心机的人，他没有嫡亲势力，没有属于自己的士兵，没有土地，没有财富，也养不起士兵。朝廷用你，你是一个将军，不用你，你狗屁不是。所以，刘裕设法和地方势力搞好关系。比如，刘裕和会稽庶族地主山阴令孔靖交情不浅。史载“高祖（刘裕）东讨孙恩，屡至会稽，季恭（孔靖的字）曲意礼接，赡给甚厚。”

包括对海盐令鲍陋，明知他的儿子担不起前锋重任，会连累自己吃败仗，还是做出让步，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地方豪强的支持。后来桓玄称帝，刘裕准备起兵时，好友何无忌曾劝他在会稽起兵，原因就是刘裕在会稽有群众基础。

后话不提。孙恩摆脱刘裕羁绊后，北上攻破沪渎垒，斩杀守将袁山松，歼灭晋军四千余人，取得自山阴之战以来又一重大胜利。乘此余威，孙恩尽起主力大军，率军十余万，楼船千余艘，从沪渎逆江而上，直逼建康。

朝廷震骇，内外戒严。将领们率兵守卫石头城、秦淮河入江口以及长江南岸和白石等要塞，急令刘牢之自山阴火速回兵堵截孙恩。刘牢之所部远在山阴，大军行动迟缓。刘牢之下令刘裕集合左近精锐部队赶往京都。刘裕挑选一千多精兵，从海盐日夜兼程，一路急行军与孙恩的部队几乎同时赶到丹徒。

刘裕兵少，涉远疲劳，原丹徒守军也没有斗志。孙恩大军登岸，鼓噪而前，占领城西的蒜山。面对十万敌军，刘裕不顾长途跋涉，乘孙恩立足未稳发起突袭。孙恩根本没有料到晋军敢于决战，毫无准备。刘裕大破之，义军投崖赴水者不计其数。孙恩狼狈逃回船上，还是惯用的招数，撇开刘裕不顾，继续率船队向京师进军。

打掉你的都城，摧毁你的大本营，看你还有什么招！孙恩擅长水战，途中接连打败东晋水军，向建康挺进。相王司马道子惶惶不安，拿出他在淝水大战中的绝招，不分日夜待在蒋侯庙祷告神灵保佑。

不要笑话相王，人家这是借东风。

是日，东风乍起，风急浪高。东南风带来大雨，江天万里苍茫。

孙恩很后悔小学时没好好学习自然课，怎么不知道这几天有九级东南风呢。原打算乘东晋兵力分散，各地官军未能及时增援京师时，攻其不备，以海军迅速占领建康。不料因逆水逆风而行，高大楼船舰队前进迟缓，从丹徒至白石短短十几里地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

这时，各地勤王的晋军陆续抵达建康。刘牢之的北府兵驻扎在江中的新洲。出奇制胜的战略目标已难实现，孙恩率船队浮海北上攻陷广陵（今江苏扬州市），消灭官军三千人，然后再向北来到郁洲。

海上有仙山，山在缥缈间。郁洲在今江苏连云港东云台山一带，古时是海中大岛屿。孙恩天师本是五斗米道正宗水仙，这下正好回到神仙老家。

纵是大罗神仙，刘寄奴也不会放过。

东晋朝廷渡过一难，发现人才，加封屡战屡胜的刘裕为建武将军、下邳太守，率军赴郁洲讨伐。有了单独指挥作战的实权，刘裕的军事才干充分展示出来，数战数捷。孙恩难以在郁洲立足，再次登船沿海南下。刘裕步骑沿海跟踪南下，在沪渎、海盐地区追上孙恩，大败起义军，俘斩几万人。孙恩无力扭转败局，登船自浃口退守舟山群岛，从此一蹶不振。

东晋朝廷忙于应对孙恩起义，而桓玄却打败殷仲堪和杨佺期，独霸荆州，控制荆、江等八州之地，东晋半壁江山为桓玄所有。

梁王安在哉

桓玄兵势强盛，野心膨胀，截断长江通往京都的漕送，厉兵训卒，操练兵马。当他听说孙恩大军逼近建康，马上集结军队，上表朝廷，请求发兵勤王。司马元显如何敢让他进入京城，那不是放董卓入洛阳，引狼入室吗？下诏严禁桓玄出兵，双方剑拔弩张的局面异常紧张，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东晋连年战乱，王恭、殷仲堪、桓玄、孙恩先后起兵，战火燃烧着整个江南大地，人民生活苦不堪言。别说老百姓，当官的也不能幸免，自司徒以下的官员，也实行基本生活保障制度，每天只能领七升粮食。

国事如此艰难，把握朝权的司马元显却沉浸在平定王恭和孙恩的胜利喜悦中。他与父亲司马道子同录尚书事，名义上共掌大权，时人称司马道子为东录，司马元显为西录。

司马元显对高门士族的排斥心态，使府中聚集许多庶族人物，阿谀奸佞的小人们将司马元显吹捧为一时英杰、风流名士。司马元显日益骄侈，不顾百姓死活，不停搜刮民财、聚敛钱物，富有程度竟然超过帝室。

朝廷离心离德，百姓怨声载道。大名士桓玄致信司马道子，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痛斥时弊，义愤填膺，将锋芒直接指向当政的司马元显。

信中讥讽司马元显冒领大功，孙恩撤军纯是天气帮忙，属自愿退兵。执政大臣冤杀王恭，重用奸邪，这才导致天下窘迫。桓玄厚着脸皮，毫不谦虚地指出自己深孚众望，声名远播，是国家的心腹栋梁。除了我桓玄没有人能够治理天下。

桓玄的信如同讨伐司马元显的檄文，让司马元显大为紧张，恐惧不已。面对桓玄流露出进入朝廷主政的野心，谋士张法顺劝他先声夺人，出兵讨伐桓玄。

司马元显表示同意，派他去联络刘牢之。刘牢之觉得征讨桓玄有些困难。张法顺从京口回来，急忙对元显说：“我观刘牢之言谈举止，必有二心，不如召入朝廷杀掉，不然，坏我们大事。”司马元显正指望北府军帮忙，怎么肯杀刘牢之，下令大治水军，征兵装舰。

喜欢迁罪于人成不了大事。司马元显不杀刘牢之，结果被刘牢之出卖，身死家灭，临死的时候埋怨道：“张法顺误我啊！”人家张法顺让你杀刘牢之，怎么不听，失败后怨天尤人有什么用处！害得人家跟你一块被杀，是你误了人家，还说人家误了你，这种老板，哪一个员工肯跟呢？

司马元显自任征讨大都督，以镇北将军刘牢之为前锋，谯王司马尚之为后部，进攻荆州。出兵前，张法顺出馊主意，让司马元显下令刘牢之诛杀建康城中的桓氏兄弟，一来宣示与桓家势不两立，二来考察刘牢之的忠心，把刘牢之死死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司马元显再三不听，反而委任桓氏家族的桓谦为荆州刺史，打算用这种方法收买荆州人心。

朝廷出兵的消息传到荆州，桓玄大吃一惊。原以为朝廷经过孙恩之乱，地方饥馑，漕运不继，自己截断长江通道，江东没有粮食，连军队也只能用麸皮和橡树果实做口粮。万不曾想到能来讨伐，慌乱中下令军队集结江陵城固守。

长史卞范之笑道：“明公英威震远近，司马元显乳臭小儿，刘牢之大失民心，若我大军兵临京畿，敌人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怎么能让他们进入我们境内呢！”桓玄猛地醒悟过来，没有示弱的必要啊！立刻向朝廷上表，传檄天下，揭露司马元显的罪状，举兵东下。

司马元显见檄大惧，登上战船不敢出发。两军交战首先要在气势上压倒敌人，断断不能示弱。你害怕，敌人可能比你更害怕。谁能稳住谁就能胜。司马元显的成功在于有年轻人的锐气，他的失败也缘于丧失锐气，未战已败。

桓玄出兵，心中忐忑不安，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害怕这次大规模军事行动不成功。真正打起会战来，一战定输赢，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心里老想着回荆州守城去。水师开过浔阳，朝廷军队一个影子也没看到。桓玄得意扬扬，将士们的精气神都有了。

朝廷使者前来讲和，桓玄下令斩首，兵围历阳，与谯王司马尚之的军队展开激战。此时北府军已进至溧洲（今南京西南长江中），刘裕请命出战，刘牢之没有同意。司马尚之战败被俘，历阳失陷。

刘牢之拒绝刘裕出战，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儿子刘敬宣劝他决战，刘牢之竟然勃然大怒：“我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消灭桓玄易如反掌。但是，扫平桓玄之后，你让我如何对付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刘牢之对儿子发怒，说明心情极其烦躁，他是东晋王朝为数不多由庶族出身的武将成为方面大员的。晋书评价此人“沉毅多计画”，心有所本。

东晋崇尚门阀、名士，将军必须是儒将，以至于像桓温这样的英雄人物竟以比不上刘琨为恨事。刘琨有什么才干？军事武功一塌糊涂，有负天下所重。不过他志向远大，诗咏曲赋超过常人而已。刘琨是文化高门，有文化的门阀士族。桓温呢？借用谢弈、王述的话讲，一个“大兵”！出自高门的桓温尚且如此，何况刘牢之。

东晋朝野对刘牢之的排斥让他唯知握紧北府军权，不知其他。在东征孙恩过程中纵兵抢掠，给士庶百姓留下很坏的印象。司马元显任命刘牢之为前锋，委以重任，并不是真心重视他，不过利用而已。刘牢之从京口来到建康求见，竟然吃了闭门羹，司马元显那天刚喝醉酒。

手下的副帅，自己最倚重的一支军队的主将来拜见，怎么能这样对待？大军主帅和将领大战之前竟然没有交流。直到白痴皇帝出来为司马元显饯行，刘牢之才与他匆匆相遇。刘牢之为司马元显父子出卖王恭，但司马元显的表现令他寒心，唯恐灭掉桓玄后被彻底抛弃。

桓玄看透刘牢之的心理，派人来劝降：“自古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而能自全者，有谁呢？越之文种，秦之白起，汉之韩信，他们的下场如何？您现在无论战胜、战败，终难逃一死，何如翻然改图，可以长保富贵。况且桓玄与您本无宿怨！”

花言巧语最能迷惑人心。不顾刘裕等人的苦劝，刘牢之派儿子到荆州军投降。为安抚刘牢之的心，桓玄设宴款待刘敬宣，陈列名人字画，陪同观看欣赏。荆州佐吏莫不相视而笑，刘敬宣是老实人，竟毫无察觉。

北府军投降，桓玄水师大举东进，攻入石头城，建康最后一道防线告破。军士登上桓玄的坐舰，报告说石头城守将梁王司马珍之逃走。

大局已定，舟舰之上笳鼓并作，乐声悠扬。桓玄负手站立船头，眼望滚滚大江之上的连帆战船，得意非常，高声朗诵阮籍《咏怀》诗中的佳句：“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第十二章　赌徒与名士

桓玄篡晋，建立桓楚政权，一改百年门阀与司马皇族共天下的格局。草泽英雄闻风而动，江东豪杰齐聚京口，密谋推翻楚国，恢复东晋皇朝。性格决定命运。一百个人可以推翻一个王朝吗？赌徒刘裕认为可以，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场豪赌开始了。

刘裕出身低微，本是京口的无赖赌徒；桓玄世代高门，是东晋门阀士族中的名士。北府兵善战，荆楚人骁勇，一方区区千人，一方拥有江南大众。战争的结果让人惊叹不已。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刘裕从京口杀到建康，从建康杀到荆州，歼灭楚国十万大军，斩桓玄首级，拥晋帝复位，以惊人的速度创造了令人咋舌的奇迹。

桓玄入建康

桓玄大军进入建康，斩司马元显、司马尚之、张法顺等人，将司马道子废黜。白痴皇帝下诏，以桓玄统领文武百官，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假黄钺。桓玄摇身一变，成了曹操。

桓家子弟、亲信出镇地方，桓伟为荆州刺史，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卞范之为丹阳尹，东晋的天下已成为桓氏家族的天下。

桓玄主政，东晋重新回到高门士族与皇权共天下的局面，得到高门士族支持。名士羊孚大赞桓玄说：“近来世事纷扰，我内心郁闷。明公启晨光于积晦，澄百流以一源。”

国家太平也使饱受战火蹂躏的百姓感到欣慰，同样支持桓玄，晋书称桓玄“黜奸佞，擢隽贤，京师欣然”。

普天同庆的美好局面却让桓玄的野心弄得云雾迷茫、前景不明。桓玄不满足像父亲那样做九州伯，他要完成桓温不敢完成的事业，改朝换代，登上帝王宝座。为实现这一不可告人之目的，掌握北府兵权的刘牢之成为心头大患。桓玄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离开北府，削去兵权。

刘牢之知道大祸临头。刘敬宣主张立即出兵袭杀桓玄。刘牢之犹豫不定，私下问刘裕说：“我们去广陵，联合高雅之，举兵匡扶社稷，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刘裕回答非常坦率，气愤无奈：“将军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桓玄新近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归附，广陵您到得了吗？我刘裕只有脱去军装，回京口老家了。”

刘裕判断非常准确，当刘牢之聚集北府将领们商议讨伐桓玄之策时，根本没有人拥护。参军刘袭说话更加刻薄：“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造反，将军往年反王兖州（指王恭），近日反司马郎君（指元显），今复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

将领们一哄而散。刘牢之见人心已散，派儿子去京口接家眷。刘敬宣有事耽搁了，超过约定的时间没回来。刘牢之以为谋反事情暴露，赶紧率部曲过江。路上思来想去，懊恼不已，找了根绳子吊死了事。可怜淝水大战杀得苻坚魂飞胆丧的一代虎将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去。

刘裕是个机深虑远的人，会本本分分去做农民吗？好朋友何无忌问他说：“我该怎么办？”刘裕斩钉截铁回答：“我看刘将军难逃一死，你可随我回京口。桓玄若守臣节，我们仍然为他做事，如其不然，你我共图之。”刘裕一眼看穿桓玄的篡逆之心，也看透桓玄必定任用自己，同时，他很清楚，只要桓玄阴谋暴露，就有机会。

刘裕有见识，弃官回老家。桓玄对余留的北府将领痛下杀手，高素、刘袭等北府旧将均被杀害，北府军宣告解散。

桓玄加强东南沿海地区防务，孙恩义军困守海岛，人多地少，导致瘟疫流行，加上得不到给养，病死许多人。孙恩只得率领剩余将士冒险登陆，被晋军击败，起义军死亡殆尽。

孙恩心灰意冷，万念俱灭，蹈海而死，做了水仙。其妓妾和身边上百名义军将士追随孙恩，相继投海。孙恩虽然死了，孙恩大起义没有结束，另一位义军领袖卢循接过旗帜，继续坚持战斗。

双方都换人了，桓玄和卢循以平和心态结束对抗。桓玄安抚义军，任命卢循为永嘉太守。义军需要休整，卢循顺水推舟同意。三吴地区表面上趋于平静。

持续三年的战乱，江东土地荒芜，引发大饥荒，户口减少整整一半，临海、永嘉两地几乎成为无人区。衣着绫罗绸缎，怀抱金玉翡翠的富贵人家，关起门来相互之间眼睁睁看着饿死。

钱是万能的吗？至少现在不是。没有粮食，钱再多也是垃圾。

国家到了这种田地，桓玄却做着皇帝大梦，急不可待地逼迫晋安帝禅让帝位。国家不是皇帝说了算，而是桓玄说了算。楚国建立，中国皇帝之中多了一个大名士。

名士大多喜欢古玩字画、美竹佳果，桓玄还喜欢奇珍异宝、佳园美宅。做了皇帝，收集财富变得容易许多。桓玄巧取豪夺，变着法地收藏。人们忽然发现，大名士做皇帝甚至不如白痴，因为他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

桓玄生性好炫耀才华，不谦恭，好行小惠，不守信用。例如有名官员将诏书中“春蒐”误抄为“春菟”，经办人员全被降级或免职。一件小事，大可不必如此，不过是出于炫耀自己权力和才华的目的。桓玄亲自审讯囚犯时，不管罪行轻重，多予释放。拦御驾喊冤者，通常也可以得到救济。但到了真正需要改革国家弊政时，桓玄又畏难不前，大失民心。

人们深感失望，高门士族也不满意桓氏一家独大，破坏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但他们已经无力反抗。庶族地主和荆州军之外的各支军队中的中下级军官们却看到了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共同把希望寄托到刘裕身上。

刘裕弃官回家务农，没过多久就被桓玄起用，官职照旧。原因很简单，狡兔未死，走狗少不得。

孙恩大天师的接班人卢循不断派兵攻掠邻近的富裕地区。刘裕率军打败卢循，取得东阳、永嘉大捷，逼迫卢循实行战略转移，南下番禺（今广州市）新建根据地。

败孙恩，破卢循，胜利对刘裕来说手到擒来。刘裕声威大震，桓玄格外看重，也甚是忌惮。他篡位前夕，派兄弟桓谦悄悄试探刘裕态度：“楚王勋德隆重，四海归心。朝廷大多数人的意思，都认为应该举行禅让大典，拥立楚王做皇帝，你认为怎么样？”

问这话的时候，刘裕已经在图谋桓玄。他率军队打败卢循之后，战友何无忌劝他在山阴起兵。刘裕问计于山阴令孔靖，孔靖说：“山阴离京都道远，举事难成，况且桓玄没有篡夺帝位，我看不如等到篡位之后，在京口起兵。”刘裕同意了。

现在一听这话，真是大好机会。人一生机遇难得，上天无论对谁都公平，关键你要能抓住。以刘裕的心机怎么可能让机会白白溜掉，当即表态，怂恿桓玄称帝：“楚王，宣武之子，勋德盖世。晋室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桓谦听后大喜过望，拉住刘裕的手说：“你说可以，那就是真的可以啦。”

桓玄和刘裕比起来，差在性子上。刘裕志向远大，和桓玄一样，也想做皇帝。刘裕稳，直到自己快死了，才办理称帝事宜。桓玄急，天生急性子，刚当上楚王不过一年便想称帝。桓玄知道，光有门第基础不行，毕竟那是老一辈的威信，自己要有声望。所以刚一执政就上表北伐，请率诸军扫平关、洛。不过他没那个本事，耍个滑头，让朝廷下诏不准，装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诏命难违啊！”

桓玄下令办事情，你必须快办！马上办！立刻办！每次见到别人办事不利落，就生气说：“你要是得到哀家梨，该不会蒸了吃吧？”（哀家梨指汉代秣陵人哀仲所种的梨，果大味美）当皇帝以后，当值传诏的官员为求快，没人在宫门外下马，个个跑马入宫，把马往各“部委”门口一系，禁内哗杂，哪有朝廷的样子。

桓玄性格中另一个大缺点是缺乏自信。每次出征打仗，先制造轻舸（一种轻便的小船），装满服饰珍玩、名人字画等物什。有人不解，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呀？”桓玄一本正经回答：“兵凶战危，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轻便好运！”大家忍不住暗笑，打败仗，生死未卜，惦记什么字画。

英雄起草莽

作为拥护桓玄称帝的奖赏，桓玄亲自接见刘裕。见面后，桓玄对司徒王谧点评说：“昨见刘裕，风骨不俗，盖人杰也。”每次游玩集会，对刘裕优礼有加，赶上曹操对待关羽了，上马金，下马银，赠赐甚厚。桓玄妻子刘氏有智鉴，善相人，对桓玄说：“我观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不为人下，应该早点把他除掉。”桓玄不同意：“我正想平荡中原，非刘裕莫可付以大事。关陇平定，然后另当别议。”

不能说人家桓玄算盘打得不精，自个打仗不行，总得有个名将辅佐吧。北伐不能总是扯口号，一次行，两次行，三次四次，老百姓不上当，瞧不起你。

桓玄对刘裕备加拉拢，下诏褒奖，大戴高帽：“刘裕以寡制众，屡摧妖锋，泛海穷追，十歼其八。诸将力战，多被重创。自元帅以下至于将士，并宜论赏，以叙勋烈。”连士兵们都跟着沾光，刘裕威名更盛。

刘裕可不是关云长，他是曹操，你桓玄休想拉拢住。刘裕积极密谋，以旧伤复发需要疗养为借口，与何无忌同船回到京口老家，密谋兴复晋室。北府兵已被桓玄解散，刘裕等人四处联络故旧。

魏晋以来，高门士族有世及之荣，弱冠即获入仕，庶姓寒人，无寸进之路。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军功再高，也不能成为方面大员，文才斐然，最多只能做郡府佐吏，想做高官，门都没有。左思《咏史》诗中以“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的诗句强烈对比出寒门与士族的矛盾、有才之士横遭压抑的情形。

东晋孝武帝为加强皇权，司马道子父子为对抗士族军阀，陆续起用一些下等士族、庶姓寒人。桓玄建立楚国，把这些人好不容易看到的一点点希望的火焰彻底熄灭。

刘裕发动“倒桓”的武装政变，是一场下等士族和庶族地主对门阀士族的夺权运动。他振臂一呼，号召恢复东晋王朝的统治，许多对现状不满的寒士、军官不约而同聚集到他的麾下。刘裕发动的军事政变是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一件大事，它为江南水乡的南人注入新的生机和活力，为士族集团注入勇武豪迈的精神。

桓温英武谋略，为何北伐屡遭挫折？他无法激起国人的昂扬斗志，浴血奋战、卖力打仗换不来前程，换不来财富，谁还肯冲锋陷阵？王猛满腹经纶，一介平民被桓温任命为高官督护，给的官不可谓不大。可王猛在东晋朝廷中看不到出路，看不到前程，看不到用武之地。

淝水战争的胜利源于北方各民族的矛盾和苻坚的不知兵，得来侥幸。谢安激动地折断木屐，说明不自信。侥幸能有多少回呢？若非刘裕点燃中下层士庶的斗志，取得自东而西千里远征的胜利，南朝凭什么能够抵挡雄才神勇的太武帝拓跋焘和他那几十万铁甲骑兵的南下？凭什么让孝文皇帝进行汉化？汉人这个名词能否延续至今？这些都是问题。

刘裕承认起自草莽，他对被桓玄弃用的寒士青州主簿孟昶说：“草泽间当有英雄起，你听说过吗？”孟昶答道：“今日英雄有谁，就是你啊！”刘裕起事，最先想到的，除了孟昶，还有刘毅。刘毅字希乐，汉高祖刘邦的同乡，祖上做官，属下等士族。刘毅少有大志，不修产业，官拜青州刺史桓弘的中兵参军，素与刘裕、何无忌相熟，住在京口。刘裕让何无忌去刘毅那试探口风。

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何无忌与刘裕、刘毅一样，有大志，忠亮任气，遇到不称其心的事，决不伪装，形于言色。曾任司马元显世子东海王司马彦章的国中尉。桓玄杀害司马彦章，何无忌进入法场痛哭。他屡次鼓动刘裕举兵造反，成为刘裕武装政变的主要骨干力量。

三人家在京口，互相很熟，知根知底。何无忌问刘毅：“桓氏现在非常强盛，不好图谋吧？”刘毅不以为然：“天下自有强弱，如果失道，强大也会变得弱小，缺的只是明主。”何无忌缓缓反问道：“天下草泽之中难道没有英雄吗？”刘毅回答道：“我所见的，唯有刘裕。”

心有灵犀一点通。第一拨起事的有二十七人，这二十七个人多是中下级军官。经过周密研究，刘裕决定在京口、广陵、历阳三处重镇同时发难。刘裕、何无忌杀桓修在京口起兵；刘毅去江北，与刘道规和孟昶一同杀桓弘于广陵起兵；豫州左军府参军诸葛长民杀刺史刁逵占据历阳起兵；王元德、辛扈兴和童厚之则在京都建康做内应。

计议妥当，众人分头行动。发动军事政变，所冒风险不言而喻，把自己和全家的性命都压上，没有必死的精神和道义支撑做不来。

孟昶妻子周氏家很富有。孟昶欲尽散家财以供军粮，对周氏说：“桓公看不起我，使我一生潦倒，我决当作贼。你和我离婚吧，假若事成，得富贵，相迎不晚。”周氏当下拒绝：“父母在堂，你欲建大事，我一个女人怎么劝得了你。事若不成，我在家中孝敬父母、抚养儿子，决不回娘家！”

孟昶怅然良久，不说话。周氏聪颖，当下明白了：“看你这样子，不是来和我商量的，不就是想要家中的财物吗？好办！”周氏指着怀中刚出生的女儿说：“此儿可卖，亦当不惜，何况钱财。”把家里所有的财物全部取出来交给孟昶，又到妹妹家去说：“我昨夜做了个梦，不吉利，你把家中绛布都给我，镇一镇它。”周氏要绛布做什么用？晋朝的军服是绛色，她全部秘密缝成军士袍，家人谁都不知道。

何无忌回到家中，连夜藏在屏风后头起草檄文，母亲刘氏悄悄踩着板凳罩着灯烛从屏风上头偷窥。刘氏是刘牢之的姐姐，常思为弟弟报仇。当她发现何无忌要造反，泪流满面，抚摸着何无忌的头说：“我肯定比不上东海吕母（西汉末年人，为给儿子报仇，率数万人反对王莽的新朝），你能报仇，我无恨事。”

人如果有了必死的决心，力量是巨大的，哪怕只有二十七人。

公元404年二月，刘裕以游猎为由，与何无忌集合一百多人。第二天清晨，京口城开，何无忌身穿传诏服，诈称朝廷敕使，率众涌入府衙，袭杀桓修，占领京口城。桓修司马刁弘率大队人马前来救援，义军只有百余人，众寡相差悬殊。刘裕登上城楼连恐吓带威胁，唱了一出空城计。

做大事的基本素质之一就是静气。刘裕神色从容，对城下的大军喊话：“郭江州已奉皇帝在浔阳重建大晋国，我等受密诏诛除逆党，贼臣桓玄的人头已经枭于大航。诸君难道不是大晋的臣子吗？你们想干什么！”晋安帝退位后，居住浔阳，所以刘裕说江州刺史郭昶之复兴晋国。

刁弘被刘裕唬住，信以为真，收兵退走。与此同时，刘毅与孟昶等人在广陵攻杀桓弘，带领部众从江北赶到。众人共推刘裕为盟主起兵，刘裕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当下问何无忌：“我们现在急需一个主簿，得有个文官料理事务，到哪里去找？”何无忌应声就答：“谁也比不了刘道民啊！”刘裕心领神会地笑了。

槟榔主簿

刘道民是刘穆之的小名。刘穆之是刘宋皇朝第一臣，刘裕的诸葛亮。沈约的《宋书》将他载入《列传第二》，名列所有大臣的第一位。

刘穆之亦是京口楚子，少好《书》《传》，博览多通，做过琅琊内史江敳府的主簿。曾经对人说，他做过一个梦，梦见和刘裕在大海中泛舟，忽遇大风，眼看大船要倾覆，俯视船下，却见左右有两条白龙夹船而行。不久航行到一座山前，峰峦耸秀，林树繁密，心情舒畅。

当然，他说这话和刘邦斩白蛇的典故一样，谁也不能进入刘穆之的梦中去瞧瞧真实与否。但这足以说明他和刘裕很熟，互相不认识怎么梦见，你说给谁听，谁也不信。他只比刘裕大三岁，同居京口，一块长大，相识相知。

和刘裕相知的人，家庭状况肯定一般，但必定有性格。刘穆之家境贫寒，不过天生有福，娶个妻子特别好，济阳江氏江嗣的女儿。济阳江氏是高门士族，刘穆之妻子江氏出自旁支，要不怎么会嫁给刘穆之这种寒士，纵使是旁支也比刘穆之家高许多。妻子条件好，丈夫难免妻管严。江氏好就好在从不自恃门第，温柔贤惠。

刘穆之有个缺点，喜欢吃喝，嗜酒食，脸皮还特别厚，常到岳父家混吃喝，亲戚不希见的人物，经常蒙受羞辱。刘穆之不以为耻，江氏聪明有识见，不让丈夫去，刘穆之不听。

有一次，江家有聚会，说好不让他去，人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吃饭乐和，你一穷亲戚多寒碜。刘穆之偏去，酒足饭饱，还要个槟榔拿家去吃。江氏兄弟讥笑道：“槟榔是消食的，你经常挨饿，要它干什么？”这件事，刘穆之终生不忘。江氏怕丈夫和娘家闹得太僵，常常把头发剪了换钱买酒食，假装说是哥哥送来的。从此江氏不在刘穆之面前梳洗头发。

后来，刘穆之发迹了，让人把江家兄弟叫来吃饭。妻子江氏流着泪为兄弟求情，刘穆之很奇怪：“我们之间没什么怨恨，你忧虑什么？”饭吃饱了，酒喝大了，刘穆之让厨子用金盘子端上一斛槟榔，一斛十斗，三四十斤，吃吧你！

刘穆之心胸豁达，能屈能伸，性格豪迈奢放，好宾客，不喜欢单独进餐，吃饭一定要宽大的饭桌，早餐也要准备十个人左右的饭食。他曾经对刘裕说：“穆之家本贫贱，维持生计都很艰难。自从跟了您以来，虽然心中常常想着节俭，但从早到晚所需要的花销，仍然稍微显得过于丰厚。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地方对不住您。”

刘穆之成为刘宋一代功臣不是因为能吃，而是因为才干卓著。刘裕入主建康之后，事无大小，全由他处理。刘穆之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事无拥滞。各方宾客官员从四面八方集中到府里，各种请求诉讼千头万绪，内内外外，咨询禀报，一时间材料堆积如山。

刘穆之眼睛看着文件，手写答复信件，耳朵听属下的汇报，嘴里当场答复，同时进行四种工作，互相之间决不混淆错乱，一切应酬自如，处理得当，从早到晚，毫无倦意。偶有闲暇时间，便亲自抄书，参阅古籍，校订错误。人们总说，一心不能二用，刘穆之一心四用，可算奇才。

刘裕京口起兵时，刘穆之正待在家里读书呢。那天早晨刚起床，听到京口城里人声鼎沸，喊声震天，跑到街头去张望，正好与刘裕的信使不期而遇。

信使说：“刘将军召您去一同建义！”刘穆之看着使者半天没说话。建义说得不中听，那是造反。什么结果，砍头！刘穆之是书生，不同于刘裕那帮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赌徒。他是知识分子，考虑问题周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走上这么一条道路的。

门阀制度的压制让老实人爆发血性。两晋南北朝时代不同于现代社会，现代可以做生意，我办企业，开公司，做成亿万富翁一样出人头地。那个时代市场经济不发达，除了做官得不到社会认可。

刘穆之有才学，有志向，不甘心啊。豁出去了，下定决心，回到家里，把布裳剪了，改成裤褶。当时士兵穿裤褶，士庶老百姓外面套宽衫大袖，里面穿衣裙。

刘穆之去见刘裕。你别看刘裕赌徒加勇士，乍一看，好像大老粗。他说话向来不明说，包括上一次明明想用刘穆之，偏要问何无忌，当何无忌指出来，他便回答一句：“我也认识他。”这次也是一样，人家刘穆之穿军装来了，不必拐弯抹角了吧？他不，问道：“我始举大义，方造艰难，急需一个主管军吏，你认为谁可以胜任？”刘穆之毅然道：“贵府初建，军吏必须大才，仓促之际，恐怕没人能超过我吧！”刘裕笑了：“你肯屈尊，我大事必成！”

纵火覆舟山

京口城聚集两千多义军，刘裕率一千七百人向建康进军，同时传檄京师，声讨桓玄。檄文铿锵有力，慷慨激昂，京口、广陵、历阳、石头城、浔阳、益州同时起兵，似乎天下响应，大局已定。

其实浔阳和益州毫不知情，石头城的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三人同时被害，历阳的诸葛长民被抓，只有广陵的刘毅来到京口会师。义军孤军奋战，形势岌岌可危，能成功吗？

只要有刘裕一个人在就能成功，别说刘裕手里有一千多名义士，一个人的时候不照旧驱赶数千敌军吗？有人说，刘裕能够成功，因为他是个赌徒，敢玩大赌。赌徒和赌徒也不同，厉害的要看准时机，押得准。刘邦是一个赌徒，若没有秦末天下皆反的大势，给他一万个胆，敢反吗？刘裕比他更狠，楚国没乱到秦末那种地步，但根基太浅。

檄文传至建康，桓玄大惊失色，忧惧无计，官员们劝慰道：“刘裕等人兵力甚弱，怎么可能成功呢？陛下何必太过忧虑！”桓玄又急又忧：“你们知道什么呀，刘裕足为一世之雄；刘毅家无斗粮之储，樗蒲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刘牢之。他们三人共举大事，何谓无成！”

桓谦请命与刘裕决战，桓玄说：“不行，既然他们敢造反，形势所迫，都成了亡命之徒，气势正盛。荆州水军不是对手，一旦失利，大势去矣。你率大军屯驻覆舟山以逸待劳，他们空行二百里，锐气丧失的时候乍见大军，必定惊惧骇愕，我按兵不动，不与交锋，他们自然散走，这才是上计。”桓谦坚决不同意，堂堂楚国大军会被一支乌合之众吓倒吗？出击！桓玄只得加封桓谦为征讨大都督，命吴甫之、皇甫敷两员大将率两万人马向京口杀去。

刘裕的一千多义士与吴甫之的大军在江乘遭遇。吴甫之是桓玄骁将，手下兵马都是楚军精锐。两军阵前，刘裕手执长刀，大呼而冲，所向披靡，力斩吴甫之，楚军大败。刘裕率军追赶到罗落桥，再遇皇甫敷。刘裕和檀凭之各率一部死战，檀凭之战死，其众溃退。刘裕不顾，进战弥厉，奋勇无比，再斩皇甫敷。一千破敌两万，杀得楚军四面逃散。

二将相继战死，桓谦只得采取守势，亲自屯兵覆舟山东北的东陵，卞范之驻军覆舟山以西，合计兵力两万人，据险坚守。

刘裕令部队饱食之后，效仿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西楚霸王带三天粮食，刘裕做得更绝，把剩余粮食全部丢掉，轻装进至覆舟山以东，派老弱军士登山，遍插旗帜作为疑兵。义军分成数队，刘裕和刘毅等将领各自率队集中兵力突击桓谦所部。刘裕身先士卒，将士无不死战，以一当百，呼声惊天动地。桓谦的士兵多为京口人，平素畏伏刘裕，莫有斗志。时值东北风急，刘裕借风纵火，“烟焰张天，鼓噪之音震动京邑”，桓谦大败。

侦骑报往皇宫，说刘裕的军队遍布山野，不知多少。桓玄无意再战，弃建康出逃。这就是桓玄不如刘裕的地方，胜负未分，轻易败退。太尉参军胡藩在南掖门拉住桓玄勒马的缰绳，大叫道：“今羽林射手犹有八百，皆是荆州义士，足可一战，一旦舍此而去，再想回来，回得来吗？”桓玄不语，以马鞭指天，意思说天意如此！率子侄们乘船沿江西下逃跑。

义军进入建康，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刘裕由普通军官成为国家权臣。治国和打仗不一样，刘裕明白其中道理，找到了代理人王谧。

王谧出自琅琊王氏，是王导的孙子，历任东晋高官，桓玄篡位时，亲手奉上晋朝的玺册，被任命为楚国的中书令、司徒。王谧和刘裕是老朋友了。当初刘裕布衣贫贱时，曾与豪强刁逵樗蒲，结果赌输三万钱。刘裕还不起赌债，被刁逵绑缚在马桩上受尽羞辱。正巧王谧到刁逵家拜访，见到刘裕后，非常惊奇，代还赌债，让刁逵放人，还对刘裕说：“卿当为一代英雄。”

人必须做好事，哪怕只做一件。义军将士对王谧这个晋朝大叛徒相当愤慨，刘毅朝堂之上大声斥责：“玺绶何在！”王谧惊慌失措。

刘裕不生气，反而处处维护，让他继续总揽朝廷大权。刘裕仅仅为了报恩吗？乍一看，好像是，其实远不是那么一回事。王谧是牌位，替他掌管朝廷。刘裕名微位薄，刚入京师，势力没有巩固。一步登天，容易引起高门士族的反感，权力交给别人不放心，现成一个听话的人怎么能不用，等到羽翼丰满，再另讲另说。

对瞧不起刘裕本人或不与义军合作的高门士族，刘裕不留情面。太原王氏的王绥、京口之蠹刁逵均遭灭门。刁氏素殷富，有田万顷，奴婢数千人，奴客纵横，固吝山泽，家中财富堆积如山。刘裕散其资蓄，干了一场杀富济贫的买卖，让老百姓尽情拿，凭自己的力气能拿多少拿多少，好几天都没搬完。

世上怕死的人多，官员们也见风使舵。朝廷封赏义军将士，拜刘裕为徐州刺史，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琊内史，孟昶为丹阳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

宜将剩勇追穷寇，刘裕没有给桓玄留下喘息之机。刘毅诸将继续沿江追击。

桓玄仓皇出逃，一天没吃东西，左右侍卫找来点粗米饭，咽不下去。袁术临死前要喝蜜水，贵族少爷们倒驴不倒架子。

小儿子桓昇扑在怀里抚摸着他的胸脯安慰，桓玄悲不自胜。好在思维没有乱，自己手里还有活宝。桓玄逼迫在浔阳城过退休皇帝生活的白痴司马德宗西上荆州，留下龙骧将军何澹之等将领防守湓口防线，抵挡追兵。

刘毅率领何无忌、刘道规诸军穷追不舍，兵至桑落洲。楚军主将何澹之随即率水师迎战，将主力分配在左右翼，意图围敌而歼之。

双方战舰排开，何无忌遥望何澹之平常所乘的座舰。但见其上遍插旗帜，羽仪甚盛，便对众将说：“贼帅必不在中军，想诈我，我们将计就计，攻他中军。”众将不解道：“既然何澹之不在主舰，我们攻打中军有什么用？”何无忌解释道：“我军兵少，敌军兵多，众寡不敌，战无全胜。何澹之既然不在主舰上，中军战士必弱，我用精兵攻打，肯定能打下来。得到主舰，则敌军气馁，我军气盛，定破贼兵！”

晋军战船猛攻楚军中军，拿下主舰，四下高喊：“何澹之被俘了！”楚军大乱，一败涂地。晋军攻克湓口，进占浔阳。

桓玄得知浔阳失守的消息，集合荆州兵马两万余人，以苻宏（前秦天王苻坚太子，亡国后投奔桓玄）为前锋，大发楼船，挟帝东下，意图夺回江州。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孟怀玉率军自浔阳西上，与桓玄相遇于峥嵘洲。

古时大江宽阔，沙洲众多。现在并不多见，大江中心的峥嵘洲如今与江岸结合而成边滩。

两支船队遭遇时，晋军不满一万人，各路楚军有数万之众，楼船高大，舟舰众多。诸将唯恐不胜，主张退回浔阳坚守。

刘道规对诸将怒吼道：“敌众我寡，强弱分明，今若畏懦不进，必被敌人抓住机会，就算回到浔阳，能守得住吗！桓玄外名雄豪，内实怯懦，加之贼军累败，军心不稳。决机两阵，将雄者胜，岂在人数多少！”

狭路相逢勇者胜。胜便胜在气势，胜在信心。刘道规率本部船队冲锋，刘毅诸将各自率队迎上去。桓玄不改老习惯，弄条轻舸漾舟大船之侧，以备逃走。楚军见主将如此胆怯，莫有斗心。刘毅乘风纵火，士兵们争先杀敌，楚军大溃。

桓玄焚烧辎重，挟持晋安帝乘小船连夜遁走，回到江陵，仍然感觉不安全，准备逃往汉中。城中人心沮丧，士兵哗变。桓玄与亲信心腹一百多人乘马出城西逃，刚到城门，部下士卒自相残杀。桓玄差点被砍死，侥幸逃得性命，到了江边，上了船，身边只剩几名随从。

随从中有屯骑校尉毛修之，他可不是真心保护桓玄，而是个卧底，是益州刺史毛璩派到桓玄身边的特工人员。

毛修之诱骗桓玄入蜀，去汉中干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去益州，不失做刘备。

桓玄听信了，改向蜀地进发，船行枚回洲，正遇益州的伏兵。蜀舰箭如雨下，侍卫丁仙期、万盖等人用身体挡蔽桓玄，全被射成刺猬。蜀将冯迁跳上船，抽刀上前，欲杀桓玄。桓玄急忙拔下头上的玉导给他看，喝道：“你是何人，敢杀天子！”冯迁没被吓住，厉声喝道：“我杀天子之贼！”说话间，手起刀落，桓玄人头落地。

晋军将桓玄首级送往建康，枭于大桁。桓玄于公元402年十二月称帝，公元404年五月被杀，仅仅做了一年零六个月皇帝，身死国灭，宗族死亡殆尽，足以警戒天下有野心而无才能的人。

刘裕主政

桓玄死后，刘毅诸将继续在荆州作战，陆续削平桓氏家族的残余势力，然后迫取晋安帝返回建康复位。

京口建义诸将得到朝廷的封赏，刘裕为车骑将军，领徐、青、兖三州刺史，镇守京口；何无忌镇江州；刘毅领豫州；诸葛长民督淮北；孟昶居中任吏部尚书。东晋名义上虽然仍是司马氏的天下，朝廷最高长官仍然是琅琊王氏的王谧。但是，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已不存在，而演变为刘裕与北府将领们的天下。

权力之争是官场的永恒主题。只要进入名利场，便会身不由己。父子兄弟，师生朋友，甚至昔日最亲密的战友也会成为争权夺利的对手。刘裕凭借刘穆之的一条妙计顺利从地方进入中央，真正成为晋帝国的主宰。

朝廷中的傀儡大臣王谧死了，尚书左丞皮沈来到京口拜见刘裕。皮沈首先拜会刘裕重要的谋士，车骑将军府主簿刘穆之，向他表达朝廷议定的两项人事安排，征询意见。

王谧死后，留下两个空缺，一个是扬州刺史，一个是录尚书事。扬州辖京都建康，录尚书事主管朝政，都是至关重要的位置。

朝议的结果形成两条意见，要么让中领军谢混接任，要么建议刘裕在京口遥领扬州刺史一职，朝廷政务交给孟昶处理。

廷议方案看似合情合理，谢混出自陈郡谢氏，谢安的孙子，谢琰的儿子，由他接任王谧的职务是很自然的事。如果刘裕想做扬州刺史的话也可以，兼职就行，刘裕是武将，那么朝廷政务交给孟昶。无论前一种还是后一种方案，有一点相同，即刘裕不必入京辅政。

刘穆之听完，没说话，借口上厕所走开，中途派人给刘裕送去张便条，上面写着一句话：“皮沈来了，他的话不能听。”

刘裕接见皮沈，听过那两条建议之后，让皮沈到外面候着，把刘穆之叫来问。刘穆之分析道：“晋朝失政日久，桓玄篡逆，天命已移。刘公兴复皇祚，勋高位重，以今日之形势，怎么能一味谦让，只做一个边将呢！刘毅、孟昶诸公，与您都起自布衣，共立大义以取富贵，定谋起事有先有后，所以推刘公为盟主，并非真心诚意拥护您，如今大家势均力敌，将来一定会互相吞噬。扬州，国家根本，不可交给别人，当年任命王谧是一时权变，如今若再让他人做刺史，必然受制于人，权柄一失，再不可得。那样一来，将来的危险实在无法想象。现在朝议已经如此，应该给他们回话，如果挑明了说‘我不同意，就该我做’，似乎显得不太谦虚，盛气凌人，让人讨厌。那就这么说，‘扬州是国家根本所在，宰相地位重要，这是兴亡所系之事，人选应该慎重仔细。既然是大事，不好隔得这么远来商量，我会尽快入朝，与大家共同商议。’只要刘公到了京都，他们一定不敢越过您另外任命他人。”

刘穆之谋深虑远，一眼看破玄机，看到刘毅的野心。刘裕拉拢琅琊王氏，刘毅便去拉拢陈郡谢氏，准备在朝廷中另立自己的派系。此次廷议目的明确，即使谢混做不了扬州刺史，也决不让刘裕入京主政。刘穆之一席话坚定了刘裕排除异己，最终成就伟业的雄心。刘裕入京，果然被任命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从而真正控制东晋朝局。

出身庶族的刘裕踏着桓玄的尸体登上门阀帝国东晋的权臣宝座，开始扮演皇帝终结者的角色。

此时，刘裕正在考虑提高自己在国民心目中的威望，没有威信，政令、军令不会畅通。

刘裕的声威建立在内战基础上，而今卢循龟缩广州，向朝廷称臣，一时找不到借口收拾。刘裕把眼光瞄向境外，谯纵在他眼里只是一只小耗子，不值得兴师动众，胜之不武。北方有三大强国，北魏、后秦和南燕。南燕就是那个退守山东地区的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建立的燕国。北魏不与晋国接壤，先收拾后秦还是南燕呢？

后秦皇帝姚兴趁着东晋军阀内战的时候，把东晋的河南之地收入囊中。刘裕试探性向后秦国提出议和，要求归还南乡等几个郡。

姚兴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答应下来，为他的以土地换和平的政策解释说：“天底下的善行都是一样的。刘裕从社会底层最卑贱的地位发展起来，奋发英姿，诛灭桓玄，兴复晋室，内修政治，外修疆域。我怎么能为珍惜几个郡，不成全他的好事呢？”

后秦割让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个郡归还东晋。姚兴够聪明，难怪后秦国在他温和而又坚决的领导下，逐渐强大起来。不过，他的温和是养虎为患，他不曾料到刘裕的志向有多高，心气有多大，刘裕想诛灭的难道仅仅是一个桓玄吗？

刘裕掂量半天，找不到收复旧都的理由，正郁闷呢。南燕换皇帝了，老皇帝慕容德去世，金刀太子慕容超继位，不但向姚兴称臣，还把南燕国的乐队当做礼物送给后秦。乐队给了别人，自己没有了，慕容超准备重新组建一支乐队，派军队劫掠东晋的边民。

慕容超和刘裕在对待音乐的态度上表现出二人的迥然不同。当官员们因为朝廷音乐设施不完备，请求重建时，刘裕说：“现在没有时间做这件事，而且我也不懂它的道理。”官员们说：“如果你喜欢它，自然就懂了。”刘裕道：“正因为懂了就会喜爱，所以我才不去学习它。”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慕容超的贪欲掩盖了智慧，辉赫一时的慕容家族因此几近亡族。

公元409年二月，南燕骑兵大掠晋朝边境，俘虏东晋青年男女二千五百人送到燕国太乐学习音乐歌舞。

慕容超轻启边衅，给了刘裕大展拳脚的机会。他向天下宣告，一个属于刘裕的时代即将来临，他要用武力收复失地，一统河山。刘裕发动了第一次北伐，他为自己确立的目标就是干掉南燕国。桓温等东晋将领们屡次北伐常常无功而返，刘裕能够取得超越桓温的军事成就吗？慕容超又是何许人？为什么叫金刀太子？

第十三章　慕容鲜卑的衰落

慕容鲜卑，中国历史上大放异彩的民族，是金庸先生笔下拥有绝世武功的“南慕容”武林世家的祖先。他们所建立的最后一个燕国被刘裕灭亡，三千贵族人头落地。从此，慕容鲜卑在中国大地销声匿迹，四个燕国如同四片美艳的花瓣，绚烂过后，刹那凋零。

慕容家太多美男子，无一不是傲骨铮铮。金刀太子慕容超神色从容地踏上断头台，为慕容鲜卑的谢幕大剧平添了无比悲壮的色彩。

金刀太子

南燕是慕容鲜卑建立的国家。慕容超不是南燕国主慕容德的亲生儿子，而是侄子。慕容德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北海王慕容纳。慕容超是慕容纳的儿子。慕容超继承南燕国帝位，其中有一段离奇悲伤的故事。

前燕亡国后，慕容纳举家投奔时任张掖太守的慕容德，两家人同住张掖。苻坚南下伐晋，拜慕容德为奋威将军，征调随军。当时家里的孩子们很小，慕容德欲借前秦南征之机复国，作了一手准备。临走之时，他给母亲公孙氏老夫人留下随身佩带的一口金刀，以便日后和孩子们相认。

前秦兵败淝水，慕容德随慕容垂在河北起兵。前秦诛杀慕容德和慕容纳一家老小，只留下年老多病的公孙氏。

慕容纳妻子段氏刚好怀孕，没有行刑，投入监狱。狱里有个叫呼延平的牢头是慕容德以前的故吏，曾经犯过死罪，被慕容德救下。为了报恩，呼延平冒死救出段氏，带着公孙老夫人一起逃往羌人的聚居地。

两家人一起艰难度日。不久，段氏生下慕容超。慕容超十岁的时候，公孙老夫人就死了。临终之时，老夫人取出慕容德的那口金刀交给慕容超，对他说：“如果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你一定要东归故乡，把此刀还给你的叔叔。”言外之意，告诉慕容德我们的遭遇，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死了，甭挂念了。

呼延平带着慕容超母子从凉州辗转来到长安。不多久，呼延平也死了。段氏对儿子说：“我们母子能够活下来，全靠呼延平。现在他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孤苦伶仃。虽然我们是大燕皇族，他们是平民，你也得娶她为妻，来报答呼延家对我们的恩惠。”于是，慕容超娶呼延平的女儿做了媳妇。

慢慢地，羌人打败前秦建立后秦国。慕容超四处打听大燕复国的消息，身份随之暴露。慕容超担心被后秦扣押，心生一计，假装疯癫，到处乞食为生。后秦国人觉得他很贱，充满蔑视。

后秦皇叔姚绍感觉他很奇特，对皇帝姚兴说：“慕容超身材魁梧，举措轩昂，恐怕不是真疯。陛下给他一个官做，拴在秦国，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慕容家出美男。魏晋时代特别推崇举止风流的美男子，像“掷果盈车”的潘安，被人山人海的观众看杀的小璧人卫阶。这种风气影响到北方胡族，他们也竞相追捧美男子。

北方各国美男标准和汉人不同，除相貌漂亮之外，身材必须魁伟，高大英武。慕容超符合标准，生得“身长八尺，腰带九围，精彩秀发，容止可观”。

姚兴一见，挺喜欢，两人一谈泄了气。文采没有不说，气势也没有，谈吐一般，对军国事件说不出个所以然。姚兴大为鄙视，对姚绍说：“谚语说的‘好皮不包蠢骨头’，纯是胡说八道。”（妍皮不裹痴骨，妄语耳）慕容超故意颠三倒四，往错处答。姚兴真就上当，再不肯理他了。

关中与山东因长年战乱，消息阻断。直到有一天，慕容德故吏赵融从长安来到南燕都城广固，慕容德这才得知母亲、兄长以及儿子们的死讯，号恸吐血。年纪不饶人，近七十高龄的老人怎么经受得住如此打击，得了一场大病。慕容德没有儿子，当听说兄长有个遗腹子在后秦，马上派人去找，通过一个算命先生找到慕容超。慕容超生怕惊动后秦国，没敢把消息告诉母亲和妻子，暗地里和来人逃到南燕。

慕容德听说慕容超到来，大喜，派遣三百骑兵前去迎接。慕容超抵达广固，把珍藏二十年的那口金刀交还给慕容德。慕容德手抚金刀失声恸哭，悲不自胜，立刻册封年仅二十岁的慕容超为北海王，在皇宫内建造府第，早晨、晚上都要见一面。慕容德总算见到亲人了。

慕容超机灵聪明，“入则侍奉尽欢，出则倾身下士，内外誉望翕然归之”，整个南燕国都把他看做未来的皇帝。

老皇帝看到未来的希望，自己却不行了。山东地震，老皇归天，临终立慕容超为太子。慕容超登基之后，为换回扣押在后秦国的母亲和妻子，不惜向后秦称臣，把本国的伎乐献给姚兴，派兵去晋国边境抢人，补充歌舞乐队，给了雄心万丈的刘裕北伐的口实。

公元409年三月，刘裕留孟昶守建康，自率舟师自淮水入泗水讨伐南燕。刘裕为此次北伐作了充分准备，京口建义的强将悉数出战。

此次出征的孟龙符、檀韶、向弥、孙处、蒯恩、朱龄石等人都是跟随刘裕南征北战的虎将，选刘敬宣、胡藩做参军。胡藩就是在南掖门拉住桓玄马匹，劝桓玄与刘裕决战的那位。桑落洲战役，胡藩战舰烧毁，身着全副铠甲落水，好歹不死，找不到大部队，只得回家。桓玄死后，刘裕看中他的才干和忠心，带在军中。

五月，刘裕大军到达下邳，弃船登岸，留辎重，直逼琅琊（今山东临沂北）。刘裕灭南燕之战是中国军事史上一个典型战例，历史学家和军事家们曾经多次研究过这次战役。

南燕国大体控制今山东地区，都城在广固。从琅琊到广固中间隔着沂蒙山脉，共有三条路线：

一是沿沂水北上，翻越大岘山，然后经临朐至广固。这是一条捷径，水路运输比较方便，但大岘山十分险峻，山道狭窄，两车不能并行，号称“齐南天险”。

二是向东北经莒城、东武，入潍水北上，由今潍坊西趋广固。这条道路迂回较远，劳师费时，转送困难，如果敌骑从大岘山南下，有被截断粮道的危险。

三是向西北越大汶河经梁父，再转向东北，到达广固。这条路山路极多，不便行军，粮运十分困难，还要担心兖州方向的敌军。

也就是说，以步兵为主力的晋军从当时情况看，只能选择翻越大岘山进兵。因此，有人向刘裕提出问题：“如果燕军堵塞大岘山死守，或者当我军穿过大岘山，深入到沂蒙山脉以北，敌人坚壁清野。我军进入重地，野无所掠，那就不单单是能不能建功的事，恐怕大军将匹马不归。”

刘裕笑了，笑得很得意：

“我考虑过了。鲜卑人生性贪婪，没有长远战略眼光，前进只盼望多多掳掠，后退又吝惜田中禾苗。他们肯定认为我们孤军深入，不能长久坚持，采取的战术不外乎进军驻守临朐，或者退守广固。我敢向你们保证，敌军既不能据守大岘险要，又舍不得糟蹋庄稼，就等着我们收拾呢！”

刘裕胸有成竹。

南燕国宫廷为此进行了一番激烈辩论，几乎所有将领一致要求固守大岘山。慕容超的亲信大臣公孙五楼献了上中下三策，他说：“吴兵轻果，利在速战，不可争锋。应该据守大岘，让敌军无法进入，拖延时间，沮其锐气。然后挑选二千精锐骑兵，循海而南，绝其粮道，再令兖州守将段晖率兵沿山地东下，腹背击之，这是上策。各地官员据险固守，留足粮食物品，剩下的烧毁，再把田野庄稼割光，让敌军无法补充给养。敌军既无粮草，求战又找不到对手，一个月之内，靠也把他们靠死，这是中策。把敌兵放入大岘山，我们出城野战，为下策。”

慕容超偏偏选了下策，但非常自信：“敌军远来疲敝，势不能久。我据五州之地，拥富庶之民，铁骑万群，麦禾布野，怎么能割掉庄稼迁移百姓，向人示弱呢？依我看，不如放他们进入大岘山，等敌人到达平原，我们用骑兵攻击，何愁不胜！”

众将苦劝，慕容超不听。太尉桂林王慕容镇劝道：“陛下如果认为我们骑兵平地作战有优势，就应该冲出岘山去迎战敌人，即使不能取胜，还可以退守。不应该放纵敌兵进入岘山，放弃险要地势。”

慕容超听不进去。慕容镇私下对人说：“皇上不守大岘，不愿意坚壁清野，非要坐在那儿等着敌人来打，和三国刘璋太像，今年大燕完了。我是慕容鲜卑的勇士，必死，你们等着被江南人文身吧！”

慕容超听后，大怒，把慕容镇下到大狱，撤回莒城、梁父两地的守军，加固都城防御工事，遴选将士和战马，等待与晋兵决一雌雄。

两军战略战术布置停当，只剩最后决战，到底鹿死谁手呢？

兵围广固

晋军兵过大岘山，不见燕军一兵一卒。刘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将领们问道：“刘公连敌兵的影子都没有看到，高兴什么呀？”刘裕望着遍地庄稼，笑道：“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余粮栖亩，人无匮乏之忧。敌虏全落在我的手掌心里啦！”

南燕公孙五楼等将领率五万步骑防守临朐。慕容超得知晋军到达消息后，率步骑四万自广固增援，派公孙五楼抢占距临朐城南四十里的巨蔑水。

鲜卑骑兵与晋军先锋孟龙符展开激战。孟龙符，京口楚子，骁勇有胆气，干力绝人，少好游侠，早年便与刘裕相识。京口建义时成为刘裕的参军，历经江乘、罗落、覆舟山三战，军功卓著。

巨蔑水之战，孟龙符单骑突入燕军骑兵阵中，左冲左杀，指挥晋军大败公孙五楼。燕军退走，孟龙符穷追不舍，他的马快，后面的骑兵没有赶上，被数千鲜卑骑兵包围。孟龙符奋槊迎战，杀伤无数，终因众寡不敌，死于乱骑之下。

孟龙符虽然战死，但晋军控制住水源。刘裕以战车四千辆分左右翼，兵车相间，骑兵在后，列成方阵，缓缓向前推进，抵达临朐城南。

慕容超全军出动，派精骑前后夹击。两军力战，直杀到日落西山，胜负未决。胡藩向刘裕献计说：“燕兵倾巢出战，临朐城中必定空虚，我们可以出一支奇兵从小道偷袭临朐，此韩信破赵之计。”刘裕当即下令胡藩、檀韶和向弥三将率军绕至燕军背后攻打临朐。晋军乘虚攻城，虎将向弥擐甲先登，当天即打下城池。

临朐失守，慕容超又听到刘裕散布的谣言，说晋军水师已从海路扑向广固，大吃一惊，单骑逃走。

刘裕纵兵追击，斩燕国十余员大将，大败燕军，慕容超逃还广固。晋军乘胜追击北上，第二天进至广固，攻下外城，慕容超退守内城。刘裕筑长围，墙高三丈，挖了三道地沟，摆出架子，不打下广固城决不罢休。

燕军没有焚烧积蓄和庄稼，为晋国省了钱。刘裕下令停止江淮漕运，就地取粮。慕容超被困广固内城，先后派出张钢、韩范，向后秦求援。

几乎所有史学家和兵学家一致认为，南燕之败，败在慕容超固执己见，不听众将正确意见，不守大岘山。

毛泽东同志对此役的点评为“守大岘亦无用”。此项点评似乎让人疑惑，如果慕容超接受公孙五楼的上策，用重兵把守大岘险要，派轻骑从其他两条路切断晋军粮道，南北夹击，刘裕怎能不败？

可是，如果我们深入研究当时东晋和南燕的具体情况，再从军事角度重新审视这场战役，就会发现毛泽东同志见解深刻，确确实实即使南燕死守大岘山也难逃一败。

慕容超采取的战术是诱敌深入，围而歼之。此项战术源自他对南燕国鲜卑骑兵战斗力的自信，既然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又何必防守大岘或坚壁清野。无论采取哪一种战术，问题关键在于，南燕国到底有没有能力打赢战争。

我们看一下南燕国的军事力量，军事和政治、经济相辅相成。

慕容德时代，南燕号称“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乘，铁骑五万三千”。

南燕只有山东一省之地，它凭什么有这么多军队？这缘自一项“校检荫户”的国策，它是由后燕皇帝慕容宝最先发动，慕容德继续执行国策，雷厉风行进行搜检，并派军队巡守边境线，防备百姓逃窜，一度检出荫户五万八千户。

这种与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争人力的政策曾使后燕国失掉中原，包括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在内的历任皇帝均不敢轻易执行。

慕容德资历老，威望高，足以镇住贵族豪强。慕容超不行，半路冒出个金刀太子，谁知你是不是真正的慕容鲜卑子孙？皇族慕容法曾质疑过，说慕容超是个骗子。以至于慕容超和鲜卑贵族的关系高度紧张，变得多疑猜忌，宠信公孙五楼与慕容皇族对抗。结果发生北地王慕容钟、兖州刺史慕容法、徐州刺史段宏、西中郎将封融等南燕重臣的军事叛乱。虽然把他们击败，但南燕元气大伤，军民离心离德。

反观东晋，刘裕击败桓玄执政，虽然南方存在隐忧，高门士族对北伐并不感冒，但以孟昶为首的新兴庶族地主坚定支持。因为国内已有人口大多控制在高门士族手中，想获得土地和从事农业生产所需要的新的劳动力必须打仗。东晋新组建的军队希望通过战争获得境外财富，上下一心，众志成城。

公孙五楼献计时所说的第一句话是，吴兵轻果。这是北方人对东晋军队的普遍看法。桓温北伐时，慕容宙也曾说过，吴兵轻剽。两句话什么意思呢？是说东晋军队打仗顺利的时候，以一当十勇猛顽强，一旦陷入生死搏斗会产生恐惧。习惯打顺风球，不会打逆风球。

为什么晋军没有战斗力？因为他们是世兵，打不来前途，不想卖命。刘裕改变了这种情况，一批勇猛、有才干的下级军官和士兵飞快得到提升。从孟龙符战死可以看出，晋军充满建功的渴望，不再是以前那支轻果的军队。

慕容超轻启边衅，掳掠晋朝边民。刘裕师出有名，是反侵略战争，出师北伐，是统一战争，合乎道义。刘裕和慕容超的军事才干和军事经验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慕容超唯一优势就是地利，战争瞬息万变，法国的马其诺防线如何？号称固若金汤，不一样毫无用武之地吗？所以说，即便慕容超死守大岘山照旧会失败。毛泽东同志不愧为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军事家。

慕容超苦苦等待秦国援兵时，姚兴的使者气势汹汹进入晋军大营，对刘裕下达最后通牒：“慕容燕国与我大秦相邻友善，今来告急，不会坐视不救，我大秦铁骑十万已至洛阳，晋军如不退兵，将长驱而进！”

刘裕听完，哈哈大笑，把秦国使者叫到身边，拍着肩膀说道：“你回去告诉姚兴，我本想克燕之后，息兵三年，再取关、洛，如今他想来送死，那就让他快点来！”

刘穆之听说秦使到达，急忙赶到大帐，但秦国使者已经走了。刘裕笑着告诉他，我怎么怎么说的。刘穆之埋怨道：“平时事情无论大小，您都找我商量一下。这件事怎么贸然答复呢？此语不足以威慑敌人，相反却能激怒他。如果广固没有攻下，羌贼又至，我们怎么对付？”

刘裕嘿嘿一笑：“此是兵机，你不懂，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如果姚兴真的想来救援广固的话，一定害怕我们知道，哪能事先派人通知，无非是在说大话，吓唬人。”

姚兴果然忙于应付凉州战乱，无暇顾及东方战争。外交恐吓未能奏效后，出于盟国的考虑，秦国一度派出一万人马驰援南燕，由于凉州吃紧，姚兴又把军队撤回关中，一兵一卒也没派。

慕容超久困于广固，不见后秦援兵，准备以割让大岘山以南土地、献良马千匹为条件，称藩于东晋。刘裕不同意，日夜加紧攻城。

晋军围困广固半年，抓获南燕巧匠张纲，制造出飞楼、冲车等各种攻城器具，城上火石弓矢完全失效。晋军站在飞楼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城上一举一动。

形势对南燕越来越不利，城中百姓潮水般涌出城外投降。慕容超与宠妃魏夫人登上城墙遥望，见晋兵军容整齐，声势浩大，握手相对哭泣。有人劝他投降，慕容超冷冷道：“国家废兴是天命，我宁可奋剑决死，不会衔璧求生！”

晋军发起最后的总攻，四面一起攻城，燕人打开城门投降。晋军生擒慕容超。

金刀太子缓步走到刘裕面前，神色自若。当他看到昔年在南燕相识的参军刘敬宣时，把一生飘零、没过上几天舒服日子的老母段氏托给他照顾，随后一言不发。刘裕下令将南燕国皇帝慕容超押回建康斩首，让江南民众看看远征军的赫赫武功。

慕容超宁死不降，有慕容鲜卑族的铮铮铁骨。

刘裕愤恨广固久攻不下，打算把城中军民全部活埋，将他们的妻女赏给将士。有人反对，说您如果这样做，中原百姓谁还会盼望王师北伐呢？刘裕改容谢过，怒气不息，夷平广固城，将王公以下三千余人斩首，赏军人口多达一万户。

后世有人指责刘裕杀戮过多，不施仁义。还说刘裕是民族沙文主义者，狭隘的民族主义者很难统一四海，成就大业。刘裕也有苦衷，战争就是为了获取财富，手下的将士们还等着分享战争利益呢，他怎么可能和高门士族一样，不顾及士兵们的疾苦？

第一次北伐大获全胜，南燕亡国。慕容鲜卑遭到继苻坚在长安城大杀鲜卑人之后的又一次浩劫，鲜卑慕容部的辉煌从此如过眼云烟。

如果慕容超能够再坚持一个月，或许历史会被改写。正当刘裕大军攻入广固的时候，后院起火了。卢循的十万义军从广州兵分两路向建康杀来，北府军与孙恩义军，刘裕与卢循的恩怨最终将如何了断呢？

益智粽

卢循，字于先，小名元龙，出自高门范阳卢氏。卢氏祖先自汉以来，世代高官。卢循生得双眸冏彻，瞳子四转，聪明伶俐，擅长书法艺术，草隶弈棋无所不精。这么一个名门之后的无双才士，如何做了强盗，成为农民起义军领袖？

八王之乱中，卢循高祖卢志是成都王司马颖的死党。司马颖败死之后，虽然受命于东海王司马越，被任命为卫尉、尚书，但与司马越集团貌合神离。所以既没有遭受苦宁县平城之难，也没有渡江，洛阳陷落后，死于平阳。

卢循曾祖父卢谌曾被选为晋武帝驸马都尉，刚要成婚，公主死了。卢志家族在平阳遇害时，只有他逃了出来，投奔并州刘琨，做了刘琨的从事中郎。后随刘琨到达辽西。石虎打败段辽，得到卢谌之后，封为高官。后赵末年，跟随冉闵诛杀石氏，在襄国遇害。

卢谌思念故国，经常对儿子们说：“我死以后，你们要称呼我为大晋国司空从事中郎。”外族再大的官不稀罕，我就是大晋国一个小小的中郎。

冉闵死后，中原大乱，卢氏避战乱渡江。卢循跟父亲卢嘏居住在京口，没有根基，渡江又晚，得不到官做，卢氏家族从此开始没落，不得不与一些南渡的下等士庶结成姻亲。卢循娶孙恩的妹妹为妻，姐姐嫁给徐道覆。

卢循有志向，名动江南的庐山沙门慧远禅师评价说：“君虽体涉风素，而志存不轨。”

卢循入仕无门，做强盗为社会所迫。孙恩起义爆发，他成为起义军的骨干力量。孙恩冷酷残忍，卢循总能够劝阻他少杀人，由此得到将士们拥护。孙恩死后，卢循被推为领袖，继续领导起义军。

义军打不过刘裕，卢循实施战略大转移，率领船队来到番禺，赶跑广州刺史吴隐之，建立了新的根据地。

桓玄败亡，刘裕执掌大权，卢循乘机派人向朝廷称臣，企图割据岭南，获得东晋朝廷的认可。政局初定，刘裕正全力消灭桓玄残余势力，无暇南顾，顺势任命卢循为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义军另一名高级将领徐道覆为始兴相。

卢循接到任命，非常高兴，借五月初五端午佳节来临之际，遣人送给刘裕益智粽，刘裕回赠续命缕。

二人馈赠的礼品饶有趣味、寓意深远。端午节包粽子是中国古老习俗，江南更为盛行。晋代，有一种粽子的原料除糯米外，还添加中药益智仁，煮熟的粽子称“益智粽”。益智仁出自今海南、广西，故而卢循以特产馈赠。刘裕的回赠品更有意思，续命缕为京口习俗，京口人端午节以彩丝系臂，辟鬼辟兵，可以避灾延寿。

当然，这只是表面的含意，赠品之中包含更深的寓意。刘裕和卢循同为没落士族，同处为社会所压抑的阶层，二人各有大志，都在努力挣脱门阀士族的压抑，攀到社会最高层。不管走哪一条道路，两人都成功了，成为东晋朝廷的方面大员，在这一点上自然心照不宣。

然而，机缘捉弄，一山不容二虎，如果想成就大业，两位英雄必定要一决高下。二人通过馈赠礼品下战书，机锋毕露。卢循说若想赢我，你要再聪明一点，刘裕则告诉他，你一条命是不够的。

刘裕北伐南燕，兵围广固。始兴相徐道覆派人劝卢循乘虚而出，偷袭建康，以成大业，卢循不听。

徐道覆亲自来到番禺劝说卢循：“我们到岭南，难道真想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吗？只不过我们不是刘公的对手罢了。而今刘公顿兵坚城之下，凯旋之日无期，我们用思归之死士，突袭刘毅、何无忌之徒，易如反掌。不乘此大好时机，只想保一日之平安，等到三齐平定，息甲养众，不过一二年间，朝廷必定召君回建康。若君抗旨，刘公屯兵豫章（今南昌），遣锐师过五岭，虽将军神武，恐怕难以抵挡。今日之机，万不可失。我们抢先攻克建康，把他们的根基全部摧毁，刘公即使回来，也无能为力。若将军不同意，我自率始兴兵马直指浔阳。”

卢循见徐道覆态度坚决，随即下定决心，大造兵舰，准备进兵建康。大规模建造战船怎么才能进行得更为秘密，不引起朝廷注意？徐道覆实施战前欺骗计划，派人到南康山（今梅岭）去砍伐制造船只的木材，到始兴廉价出售。木材便宜，居民们争相购买，因而造船木材虽然堆积许多却不引人怀疑。等到定下出兵日期，马上把所有的木材全部收集到一起制造船只，十天左右，战舰云集。

公元410年二月，刘裕攻克广固的同时，卢循义军从始兴（今广东韶关西南），兵分两路北上。东路由徐道覆率领，取道赣水（今赣江）而下，向浔阳进军；西路由卢循率领，由湘江北上，向巴陵（今湖南岳阳）挺进。

卢循明显吸取孙恩由海路进攻建康不下，又没有根据地依托，最终被击败的教训，并没有借助水军的优势浮海直接攻击建康。卢循的主力指向巴陵，有取荆州的意向，徐道覆明显是奔江州去的，义军此举的战略意图是占领荆、江二州，伺机东下。

两路义军推进迅速，卢循攻破桂阳、湘东，进逼长沙。徐道覆连克南康、庐陵，兵锋直指豫章。

朝廷大震，八百里加急召刘裕。刘裕留下刘穆之善后，从广固匆匆回军。江州刺史何无忌闻听义军逼近豫章，马上率兵自浔阳南下，欲与徐道覆决战。参谋人员均不同意仓促出击，长史邓潜之劝道：“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卢循势居上流，兵舰大盛，我们不可与之争锋，应该决开南塘堤坝，使赣江水位下降，然后坚守豫章、浔阳，敌军必定不敢舍我远下去攻打京都。我军蓄力养锐，待其师老兵疲，再发动进攻，此万全之策。今决成败于一战，万一失利，悔之不及。”

参军殷阐支持邓潜的战术方针：“卢循的士兵都是三吴旧贼，百战余勇，新召集的始兴溪子，拳捷善斗，不能轻视。将军集合大军驻守豫章，等到朝廷各路兵马到齐，再发动总攻不迟。如果单单依靠江州兵马与敌军决一死战，恐怕将来您一定要后悔。”

何无忌不听，尽起江州水陆兵马沿赣江南下，与义军水师在豫章遭遇。徐道覆命令数百名强弩手登上西岸的小山拦腰射击东晋船队。时西风暴急，何无忌乘坐的小舰飘向东岸。

起义军满江楼船借助风势逼向晋军船只，晋兵奔溃，何无忌厉声高叫：“取我的苏武节来！”手持符节站在船头督军奋战。敌兵越聚越多，有如乌云压顶，何无忌辞色无挠，握节而死。

晋军外围州郡防线全线崩溃，中外震骇，建康乱作一团。朝廷中竟然有人提议保护晋安帝向北撤退，去投奔刘裕。

灭卢循

刘裕此时已经赶回下邳，用船只载辎重缓行，自率精锐从陆路南归。走到山阳（今江苏淮安）之时，听到何无忌战死的消息，震惊不已，唯恐京都失守，撇下大军，昼夜兼行，一行数十人赶到江边，向过路人打听建康消息。

行人说：“贼兵还没有到，刘公若还，便无忧了。”可见东晋百姓对刘裕信心十足。刘裕闻听大喜，单船过江。渡江时，风急浪大，部下都很担心。刘裕不顾，径直踏上甲板登船说：“若天命助国，风当自息，如其不然，覆溺何害！”你还别说，船一移动风真就停了。刘裕过江，回到京口，朝廷上下这才安心。

各地援兵纷纷进入建康，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的援兵到齐，豫州刺史刘毅准备出征。

刘裕在京口给刘毅写信说：“往年击妖贼，知道他们狡猾多变，这一次，他们又侥幸获胜，不可轻视，我这里的战船马上修缮好了，我和老弟一起去。”刘裕素知刘毅心气高傲，怕不听自己的话，又派刘毅族弟刘藩去劝，许诺平乱之后，让刘毅做荆州刺史。

刘毅见信勃然大怒，对刘藩说：“过去，我们不过因他有一点点功劳，推他临时做个盟主罢了，你真以为我不如刘裕吗！”说完，将信恶狠狠扔到地下，率舟师二万从姑孰西进。

卢循在长沙打败刘道规的兵马后，准备进攻江陵，接到徐道覆的书信，说刘毅水军已经西上，要求增援，如果打败刘毅，荆州自然可得。卢循随即放弃取荆州计划，兵发巴陵，与徐道覆合兵一处，连旗而下。义军战士十余万，战船连江，八艘四层十二丈高的大舰，舟车百里不绝，声势浩大。

义军与西上的晋军在桑落洲决战。刘毅大败，丢掉全部战船和如山的辎重，带了几百人狼狈逃走。

起义军接连打败北府名将何无忌、刘毅，气势更盛，正要东进建康，却得知刘裕回京的消息，卢循与众将相顾失色，准备退回浔阳。

义军高层产生分歧，徐道覆坚持进军。犹豫几天之后，卢循才率十万大军向建康进发。义军最初制订的战略计划在这一时间发生变化，为后来失败埋下伏笔。义军最初战略是占领荆江，伺机东下。刘裕回到建康，东进时机失去了。

义军为什么如此忌惮刘裕呢？除了刘裕对义军保持着骄人的战绩之外。更为主要的是，刘裕获得义军将领们的尊重。他们是一路人，同为庶族，对待刘裕，他们只有敬畏之心，比如徐道覆向来称呼刘裕为刘公。

既然刘裕回京，为什么徐道覆还要坚持要进兵呢？因为义军连续歼灭何无忌、刘毅的军队，建康兵力必定不足。就算刘裕本领通天，没有士兵怎么打仗，可卢循几天来的犹豫，把消灭刘裕的大好机会丧失掉。

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刘裕有条不紊地备战，重金招募新兵，组织起防御工事，沿江置栅、筑垒，把主力集中在石头城。

起义军到达淮口。刘裕登上石头城，望见填满长江密密麻麻的战船，不胜忧虑：“妖贼如果乘我们立足未稳，登岸自新亭发动总攻，其锋不可当，胜负难以预测，如果回泊西岸，我们就有足够的机会！”

徐道覆劝卢循焚舟登岸，与刘裕决一死战。卢循持重，顾惜伤亡，不肯冒险，回师蔡洲观望局势，企图凭借军力的强大等待晋军自行退却。换成别人或许早跑到江北去，可惜他面对的是南北朝时代最大的英雄刘裕。徐道覆叹息说：“我终为卢公所误，事必无成，使我有幸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平定。”

卢循的犹豫为刘裕布置更为坚固的防线赢得了时间。刘裕从容修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处营垒，驻重兵把守。刘敬宣在北郊，孟怀玉在丹阳郡西，王仲德在越城，刘默在建阳门外建起四道防线。

卢循见晋军没有后退意图，只得下令攻击，进攻持续两个多月，刘裕坚守不战。双方互有胜负。

真正伟大的将领必须懂得随机应变，根据战场形势有新发明、新创造。刘裕利用南燕投降的鲜卑骑兵组成铁甲阵，由骁将朱龄石、索邈率领，一千具装铁甲鲜卑突骑头顶耀眼的兜鍪，穿裆凯，身披五色彩练，手持长矛，战马裹皮制马身甲，如同山堆岭聚的钢铁。

义军从来没有打过外战，乍见人马披甲的重骑兵，不知所措。重甲骑兵横冲直撞，攻城义军大败。眼见兵疲粮乏，卢循放弃攻取建康计划，退回浔阳，西取荆州。

刘裕使出一招釜底抽薪之计，一面派王仲德、蒯恩、孟怀玉等将领尾随追击，自己率大军继进；一面建造高大的战舰，由孙处和沈田子率领三千水军从海上偷袭卢循的老巢番禺。

徐道覆率三万义军进攻江陵，在破冢（今湖北江陵东南）遭到刘道规及其部将檀道济、到彦之荆州军的夹击，损兵一万余人，退还湓口（今江西九江境），与卢循再度合兵一处，转向东进发。战船涌满长江，舳舻无际。

义军与东晋追兵在大雷（今安徽望江）激战，刘裕纵火焚烧义军战舰，卢循败走浔阳，逃往豫章，在左里下栅，修筑防御工事。刘裕进军左里，突破义军防线，卢循单舸而逃，与徐道覆分率残兵数千向始兴和番禺撤退。

晋军南下穷追不舍。孙处、沈田子的水师从海道趁大雾攻下番禺城，完成对义军的战略包围。

晋军攻克始兴，杀死徐道覆。卢循惊悉番禺失守的消息，率义军反攻，晋将孙处据城固守。刘藩、沈田子所部晋军南下救援番禺，内外夹击，大破攻城义军，杀死一万多人。

卢循率众向西退却，沈田子、孙处率军追击，连续破卢循于苍梧、郁林、宁浦等地。卢循率残部三千余人袭取合浦，与九真（今越南清化）义军李逊、李脱所领导的俚、僚等少数民族五千余人联合进攻交州（今越南北宁仙游东）。东晋交州刺史杜慧度的父亲被义军杀死，为报父仇，尽散家财赏军，士兵卖命，投掷雉尾炬火烧战船，再用弓弩狂射，义军彻底溃散。

卢循走到人生的尽头，万念俱灰，先用毒酒毒死妻子，把姬妾们召集到一起问道：“你们谁跟我一起死？”姬妾们大多哭泣道：“鼠雀尚且贪生，人死就更艰难。”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世态何其炎凉。只有一个女人毫无惧色地说：“您都要死了，我怎能单独活下去！”卢循冷笑着把那些不愿死的姬妾全部杀掉，随后投水自尽。

轰轰烈烈十余年的孙恩大起义彻底失败。

第十四章　七兽闹凉州

平定卢循之乱后，刘裕开始铲除异己，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在他脑海中形成。不想做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而桓玄的下场告诉他，不是英雄做不成开国皇帝。北伐，用武力证明自己。

获取战争的胜利不能只靠武力，智慧起着决定的作用。丝绸古道上发生了一个真实、野蛮、残忍、阴险的故事。为了一块肥肉七只野兽互相撕咬，最后获利的却是一只弱小的狐狸。这个故事告诉人们，智慧比武力更强大。

领袖只能有一个

刘裕凭借其卓越的军事才能，逼死孙恩，消灭桓玄，北伐南燕，大败卢循，一次又一次挽救了东晋朝廷，被任命为太尉。若想成为真正的领袖，他还面临着许多人的挑战，敌人已经不再是外在的敌人，而是昔日一同建义的战友。

何无忌战死，孟昶自杀，能够威胁到刘裕权力的只有刘毅和诸葛长民。刘毅在桑落洲惨败，威信扫地，刘裕借机剥夺其豫州刺史的职务，让他离开姑孰，先到江州，再到江陵任荆州刺史。

刘毅以英雄自居，刚愎自用，曾经对人发过狂言：“恨不遇刘项，与之争中原。”自以为京口建义功劳不亚于刘裕，而刘裕居中掌权，自己仅为边将，怏怏不得志，每次浏览史籍，读到蔺相如再三礼让廉颇时，慨叹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把刘裕比为廉颇，自然将自己当做蔺相如。刘毅的确比刘裕有文采，刘裕不读书嘛。刘裕大败卢循，凯旋而归，晋安帝摆下庆功宴。刘毅为显示文采，当场赋诗：“六国多雄士，正始出风流。”

正因为刘毅文雅有才华，许多高门士族盛流人士喜欢和他交往，谢混和高平郗氏的郗僧施是刘毅的死党。郗僧施是郗鉴的曾孙，郗超的儿子。刘毅任职荆州后，郗僧施情愿放弃管辖京都建康的丹阳尹不当，去做南蛮校尉。刘毅高兴地说：“昔刘备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我们也是一样。”

刘毅的骄横怨望、结党营私终于触到刘裕痛处，自己拼命拉拢高门士族支持，而冠冕望族纷纷倒向刘毅，这终于促使刘裕狠下杀手。

心机深沉的刘裕不动声色地纵容着刘毅的所作所为。刘毅原本都督荆、宁、秦、雍四州，又要求兼督交、广二州；接着又向刘裕要郗僧施和毛修之到荆州任职；把原豫州文武故吏和江州兵都带到荆州，独断专行，安插亲信。刘裕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照准，暗地里积极准备消灭他，精心挑选两员大将为前锋，王镇恶和蒯恩。

王镇恶是王猛的孙子，五月初五生人。当地风俗五月为恶月，家人不高兴，王猛看过以后说：“此非常儿，孟尝君是恶月出生，成为齐国宰相，这个小孩也能兴旺我家。”起名字叫镇恶。关中战乱，王镇恶随叔父王曜来到晋国，客居荆州。王镇恶好读兵书，喜欢议论军国大事，弯弓跨马非其所长，然而意略纵横，果决能断，是一名儒将。

北伐南燕时，有人将王镇恶推荐给刘裕。王镇恶为人强辩，有口才，随机应变能力强。一经交谈，刘裕感觉到此人的不凡，留住一宿，次日凌晨对诸将感叹道：“镇恶，王猛之孙，所谓将门有将！”任命为参军，在北伐南燕和追击卢循战役中颇建军功。

刘裕图谋讨伐刘毅时，王镇恶自告奋勇：“刘公若讨西楚，请赐百舸为前锋！”刘裕欣然应允，让他和蒯恩同为先锋。蒯恩同样是刘裕一手提拔起来的战将，出身贫贱，孙恩起义时，县里派给刘裕的北府军充当马夫。

蒯恩力大无穷，背负大捆的草料是平常人的一倍，每次把草料扔到地下，总叹气说：“大丈夫弯弓三石，怎么能整天喂马！”碰巧有一次让刘裕听到，成全了他，发给武器打仗，蒯恩每次冲锋在前，曾被射伤左目，成了独眼龙。每次战役打完，总是他斩获的首级最多，不仅勇猛，而且对刘裕忠心耿耿。

刘裕处心积虑想除掉刘毅，一个机会悄悄来临。刘毅得了重病，郗僧施等人怕刘毅死后荆州归别人，于是劝说刘毅请求朝廷派堂弟兖州刺史刘藩做副手。刘裕假意应允，借刘藩从广陵入朝之机，连同谢混等人一起抓起来，逼他们自尽。

王镇恶和蒯恩诈称刘藩西上，乘一百条船先行。刘裕率大军随后出发，对本次偷袭行动向王镇恶作出指示：“如果有机会就出击，没有机会的话，烧其船舰，屯驻江中等候大军。”

先锋部队昼夜兼行，很快到了离江陵城二十里的地方，荆州方面毫无防备。王镇恶自豫章口舍船登岸，每条船留一两个人，准备战鼓，遍插旗帜，派兵焚烧荆州的战船，率主力沿陆路进兵，突然出现在江陵城。

王镇恶与蒯恩分路杀向府衙，此时长江之上烟焰张天，鼓声大振。刘毅仓皇指挥军队还击。王镇恶一边放火，一边扬言刘太尉已到，冲杀在前，身中五箭，长矛折断，犹自奋战不休。

王镇恶不会武功，甚至骑马都不稳，更别说弯弓射箭。可这样一位将领，每次作战总是冲锋在前，不能不说命运眷顾勇敢的人。武功高强并不代表勇敢，勇敢是无所畏惧。

经过一天激战，荆州兵陆续散去，刘毅的亲兵仍在拼命抵抗。夜半，刘毅突围出城，躲进牛牧佛寺。寺内的僧众却拒绝为这位末路将军提供藏身之处。佛寺本是赎罪的地方，俗人中的圣地，佛祖宽恕所有有罪的人。几年前，牛牧佛寺的住持接纳过一名桓家子弟，结果住持被刘毅斩杀。造化弄人，事有因果，佛祖告诉刘毅一个道理，得饶人处且饶人。

刘毅一声叹息，向那个战友磕头求饶岂是他肯做的，死便死了，有什么了不起。刘毅轻蔑地望了一眼高大的佛像，你不留我，我便去死，说什么不许自杀，我便死在你的佛院里，瞧你如何度人。

一根绳子，一具肉体，生命是如此简单。成者王侯败者贼，我在这里了，刘裕，你来取吧。

江陵城平后二十日，大军方至。刘裕看到刘毅的头颅，就像看到桓玄的头颅，这些人不过是梯子，供他刘裕向上爬的梯子。梯子有多长，地位有多高。

王镇恶，将才也！

捕捉战机，巧布伪装，以少破众，显示出高超的战术素养和果敢精神，也暴露出争强好胜的性格。北伐战争中王镇恶将快速突袭的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终于一战成名，但是，性格中的弱点为他令人惋惜的命运埋下伏笔。

刘毅被杀，于京口同时建义尚在朝廷中掌握大权的只有为人骄纵贪刻的诸葛长民一人了。刘裕征讨荆州，为表示对诸葛长民的信任，让他负责朝廷事务。

刘毅死讯传来，兔死狐悲，诸葛长民感到祸事不远，对亲信说：“‘前年诛彭越，今年杀韩信。’我的大祸就要来了！”又忐忑不安地到刘穆之那里去试探口风：“悠悠之言，皆云太尉与我不平，何以至此？”

刘穆之马上安慰道：“相公（刘裕任太尉成为实际的宰相，故有此尊称）溯流远征，老母和幼子交付节下，如果有一点点的不信任，岂能如此安排？”诸葛长民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一些。

弟弟诸葛黎民极力劝说他乘机起事，诸葛长民犹豫不决，举棋不定，寝食不安，时常自言自语叹息：“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就算今日重新去丹徒做布衣百姓，也难得啦！”思来想去，他写了一封密信给刘敬宣说：“盘龙（刘毅的字）狠戾专恣，自取夷灭。异端将尽，世路方夷，富贵之事，相与共之。”

刘敬宣哪里有谋反的胆量，回信说：“下官自义熙（刘裕掌权时东晋年号）以来，添三州、七郡，常惧福过灾生，思避盈居损，富贵之旨，非所敢当。”并把诸葛长民信件交给刘裕，刘裕看后，淡淡道：“阿寿（刘敬宣小名）不负我也。”

这块最后的绊脚石，必须除掉。刘裕不随大军班师，乘轻舟借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东府。满朝文武在江边没有接到。次日天明，诸葛长民慌忙登门拜候。刘裕召其共坐，屏退左右，推心置腹，无所不谈，平生从未说过的话，也都说了。至于说过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应该是刘裕平生际遇以及抱负吧？说得诸葛长民很是高兴，毫无戒心。事先埋伏在幔帐中的武士丁旿突然从后面现身，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杀死诸葛长民，接着削平司马宗室的势力，司马休之、鲁轨、鲁宗之等亲晋的实权人物纷纷逃往后秦，刘裕把朝廷大权牢牢握在手中。晋安帝加封刘裕中外大都督，掌管全国军权，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成为真正的领袖。

刘裕有知人之明，善于将将，比曹操强。诸葛亮曾经在《出师表》中批评曹操“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曹操不善用人，大约是疑心太重的缘故，所以每次战争只能亲自出马，否则大多失败。

刘毅、何无忌等人和刘裕平级，不是刘裕能指挥动的。他所提拔的将领孙处、沈田子，以轻师席卷番禺，王镇恶、蒯恩以百舸平定荆州，这才仅仅是开始，又一名英才朱龄石登上伐蜀的战船。

帝王是个苦差事

益州谯纵是刘裕心中的痛。他一生总打胜仗，无论亲自出马，还是遣将出击，所向披靡，唯独刘敬宣的伐蜀之战，无功而返。

益州原本是东晋领土，刘裕起兵复兴晋朝，益州刺史毛璩出兵帮忙杀死了桓玄。这件事为毛璩惹下杀身之祸，他征调三万蜀军顺流东下协助晋军征讨桓氏残余势力。四川的氐兵不愿意背井离乡出去打仗，发动兵变，选谁当首领呢？大家选中谯纵。

有人为帝王争得头破血流，也有人为帝王让得差点丢掉性命。或许有人会问，真有这样的傻子吗？有，他就是谯纵。在他眼里，帝王是个苦差事。

谯纵是四川土著人，军中任职参军，为人和蔼可亲。龙袍加身，谯纵害了怕，他可没有宋太祖赵匡胤的野心。陈桥兵变是赵某人一手策划，这次兵变，谯纵根本不知情。谯纵再三推辞，又是作揖，又是磕头，最后投水自尽，表示不敢接受。他越是谦虚，士兵们越喜欢，从水里捞出来，推为首领。

不承想，兵变成功，打进成都，杀死毛璩，谯纵自称成都王，脱离东晋统治，向后秦称臣。后秦皇帝姚兴任命谯纵为蜀王，蜀地大乱。

毛氏家族遭灭门。杀死桓玄的功臣、白帝城守将毛修之志在复仇，极力怂恿，刘裕派冠军将军刘敬宣率兵五千征蜀。

由长江入川进攻成都有两条水路，内水和外水。内水即涪江，外水即岷江，外水直通成都，内水通绵阳转陆路到达成都。

刘敬宣作战开始比较顺利，分派两千人虚张声势出外水佯攻，自率精锐出内水，转战而前，所向有功，一直打到遂宁郡的黄虎。他的用兵意图被蜀军识破，谯纵大将谯道福坚守黄虎六十多天，与晋军大小十余战，随后固守不出。谯纵向姚兴求救，后秦军的援兵即将到达。晋军粮尽，又兼军中疫病流行，士兵死伤大半，刘敬宣引兵退走。

伐蜀失利。刘敬宣是刘裕极力推荐的将领，因此刘裕威望受损，刘毅则趁机对亲刘裕的刘敬宣进行打击报复。

刘敬宣和刘毅早年结怨，无非因为一句话。刘毅未发迹前，曾经做过刘敬宣的参军。有人在刘敬宣跟前推荐刘毅，说他是当世的英雄豪杰。刘敬宣对刘毅评价客观公正，他说：“非常之才应该有宽阔的胸怀和气量。刘毅此君的性格，外表宽厚，而心胸狭窄，自视很高，总想在别人之上，即使掌握大权，也一定会因为犯上而招到祸患。”

父亲刘牢之死后，刘敬宣逃亡江北。京口建义，刘敬宣回到江南。刘毅永远记得他的那句话，派人对刘裕说：“刘敬宣没有参与京口建义，平乱立功的将士才能论功行赏，像刘敬宣那样的官员，应该让他们靠后一些。如果你不忘记过去的情谊，不妨给个闲散的官做，就可以了。做郡守太过于优厚，做方面大员简直骇人听闻。”刘敬宣越加感到心中不安，上表请求解去职务。朝廷任命他做宣城内史。

刘裕安排刘敬宣伐蜀，想让他露露脸，没想到弄巧成拙。刘毅跳出来，横加指责，要军法从事。刘裕再三保护，好在何无忌站在刘裕一边，劝刘毅：“怎么能用私人间的恩怨伤害天下的公道呢！”胜负兵家常事，一失利就砍头，谁敢带兵啊，私是私，公是公，刘毅这才罢休。

晋军粮尽退兵之时，谯纵下令将益州刺史毛璩、梁州刺史毛瑾等人的棺材扔进长江，顺流漂下，以示羞辱。卢循起兵，谯纵联络后秦军队入侵襄阳。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谯纵！刘裕记住了他的名字，不会轻易放过。刘裕平定荆州后，要和谯纵算总账。

益州是北伐战略重要的一环，一定要收复，问题是伐蜀主将的选择。刘裕和曹操事必躬亲不同，对领袖来说，用人更重要。借平定荆州之机，刘裕力排众议，任用资历尚轻的朱龄石担当益州刺史，率臧熹、蒯恩、刘钟等将领，统兵两万，自荆州入川。

朱龄石和桓家子弟是玩伴，从小喜欢武功，练家子出身，武学高手，任性胡来，不加检点。舅舅蒋氏无能软弱，草包一个，朱龄石不喜欢。当舅舅睡觉的时候，他剪了一寸见方的纸片，粘在舅舅的枕头上。他手拿刀子，离着八九尺远，“嗖嗖嗖”往纸片上掷，百发百中，吓得舅舅心惊肉跳，不敢动弹，由着外甥练飞刀。舅舅头上长了一个大瘤子，朱龄石等他睡着了，拿刀子割，结果当场割死。

刘裕倒桓，任命朱龄石为参军。江乘之战，他对刘裕说：“我家世受桓氏之恩，不会与桓家的人兵刃相见，我跟在队伍后头。”刘裕认为他够义气，不勉强。

伐蜀委以重任，连官职高出许多的刘裕妻弟臧熹都听朱龄石指挥。伐蜀前夕，刘、朱二人商议西进策略，刘裕说：“刘敬宣往年出内水，无功而退。贼一定认为我们这一次应该从外水进军，然而采用出其不意的战术，还是会从黄虎进攻。因此，他们仍然会用重兵守涪城以备内道，如果走内水，正中其计。我们以主力自外水取成都，用疑兵出内水，才是制敌的奇略。”为了确保军事机密不被泄露，临行，刘裕给他一封密函，信上写着：“至白帝乃开。”

公元前413年六月，朱龄石兵至白帝城，打开刘裕密令，上面写道：“众军悉从外水取成都，臧熹从中水取广汉，老弱乘高舰十余，从内水向黄虎。”朱龄石按照刘裕之令，以主力从外水攻取益州；臧熹从中水攻取广汉，老弱者乘战舰十余艘虚张声势从内水向黄虎。

谯纵果然如刘裕所料，蜀将谯道福率重兵镇守涪城，以备内水。棋差一召，注定败局已定。

晋军兵抵平模，离成都二百里。平模有蜀军一万多兵力，夹岷江两岸筑垒拒守。朱龄石采纳刘钟建议，抓住战机，发动袭击，先克北城，再克南城。晋军弃船登陆向成都进军，臧熹至牛脾，击斩蜀将谯抚之，蜀军自打鼻山溃退。两路晋军深入蜀地，蜀军诸营望风而逃。

谯纵走投无路，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一条生命换来八年的富贵，值还是不值？他把腰带挂到树梢的那一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平平安安才是福。这个道理他早就懂，可上天总是喜欢捉弄那些明白事理的人。

朱龄石兵入成都，益州重新纳入东晋版图。以西征为契机，刘裕把东晋的势力重新扩张到西南，对后秦国的关中政权施以重压，一步步实行着统一中国的战略。伟大的万里北伐就要开始，而西北七个政权却浑然不觉，为古老的河西牧场打得不可开交。

沮渠蒙逊与秃发乌孤

为牵制后秦兵力，益州刺史朱龄石的使节来到凉州，向北凉国主河西王沮渠蒙逊宣谕大晋朝威德，外交战拉开北伐序幕。这只狡猾的匈奴族狐狸马上悟出刘裕的意图，当即上表晋廷：“伏闻车骑将军刘裕秣马挥戈，欲清中原，可谓天赞大晋，笃生英辅。臣愿为右翼，驱除戎虏。”

晋廷指望沮渠蒙逊打击后秦不现实，因为狐狸太狡猾。或许有人会问，凉州不是后凉吕光的吗？沮渠蒙逊何许人也，如何得到这片美丽牧场？

获取战争的胜利不能只靠武力，智慧起着决定作用。丝绸古道上发生了一个真实、野蛮、残忍、阴险的故事。为了一块肥肉七只野兽互相撕咬，最后获利的却是一只弱小的狐狸。这个故事告诉人们，智慧比武力更强大。

中原战乱，河西走廊一直保持着它的安宁和平静，前凉灭亡，前秦接管凉州，汉人、氐人、羌人、铁弗匈奴人、卢水胡匈奴人、乞伏鲜卑人、秃发鲜卑人等各族人民共同生活在这片大漠与草原、关山与长河交相辉映的土地上。

淝水战争的鼓角唤起人们争强好斗的欲望，平定西域叛乱的大英雄吕光一度征服凉州，凭借武功与威望暂时安抚下那一颗颗勇敢的心。人终归要老的，英雄也有暮年。五十八岁的吕光再也无力控制各族蠢蠢欲动的野兽。一个叫做秃发乌孤的鲜卑人流着泪发誓要恢复祖先的光荣。

秃发乌孤的祖先出自北部鲜卑，与拓跋鲜卑同宗，秃发是拓跋的异音，秃发乌孤的八世祖秃发匹孤是北魏圣武皇帝洁汾的长子。因为力微系天女所生，继承部族，秃发匹孤一气之下，率领部落从塞北来到河西，世代居此。传至秃发树机能，累败晋军，尽有凉州之地。晋武帝为之寝食不安，发兵围剿，树机能终为晋将马隆所杀，秃发鲜卑又回到河西故地，生息至今。

部落首领传至秃发乌孤，接受后凉天王吕光委任，作为后凉国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为吕光征服不少部落，在廉川筑起城堡。

秃发乌孤登上廉川大山，放眼四望，感怀祖宗创立的伟业，流泪哭泣，许下大志：剪灭诸部，一统凉州！秃发乌孤南征北战，逼降凉州南端大大小小许多部落。当吕光派使者拜秃发乌孤为左贤王时，日益强大的秃发乌孤断然拒绝。他对使者毫不客气地说：“凉州本是我们秃发人的地盘，吕光算老几！他那几个儿子、外甥残暴凶狠，让我听他们的，没门！回去告诉吕光，我秃发乌孤称王了！”

秃发乌孤自称大单于、西平王，不受后凉国节制，筑起秃发鲜卑人的都城乐都。秃发乌孤点燃了凉州战乱的烽火。

吕光大怒，发兵攻打辖区内第一个不听话的部落。双方战于街亭，凉兵大败。正当秃发乌孤奋发向上欲大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乐极生悲，因醉酒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摔断肋骨。侍卫扶起以后，秃发乌孤不忘幽默一句：“几使吕光父子大喜。”

吕光父子最终还是喜笑颜开。这位雄勇大志的鲜卑豪杰因伤势过重，不久一命呜呼。弟弟秃发利鹿孤继位，三年后病死，利鹿孤的弟弟秃发傉檀登上王位，自称凉王，史称南凉。

最大的敌人隐藏在内部。秃发鲜卑人再闹始终是芥癣之疾，手足相残才是心腹之患。吕光明白，儿子们不懂，终于断送了后凉政权。西域征服者临死之时，再三告诫诸子不要争斗，要团结和睦，共渡难关，否则大祸临头。

吕光尸骨未寒，长子吕纂逼死嫡子吕绍，自立为王，过了不久，被吕光侄子吕隆兄弟所杀，吕隆即后凉天王位。吕氏家族自相残杀，凉州动乱不已，各族百姓各自拥立领袖割据一方。一时间四个凉国同时崛起。

除南凉之外，汉人拥立陇西高门望族敦煌太守李暠为凉公，控制酒泉、敦煌、玉门、安西等地，建立西凉政权，李暠死后，李歆继位。

卢水胡匈奴人在沮渠蒙逊鼓动下，先拥立吕光将领段业为凉王，紧接着又将他杀死，占据张掖，沮渠蒙逊自称凉州牧，史称北凉。沮渠是匈奴官名，沮渠蒙逊祖上做过匈奴左沮渠，后以此官名为姓氏，由此可见，北凉是匈奴族王国。

沮渠蒙逊不同于野蛮的匈奴人，他博览史书，颇晓天文，雄杰有英略，滑稽善权变，是凉州的一只狡狐。建国初期，屈事南凉，避免争端，暗地里悄悄积聚力量，势力最弱的卢水胡匈奴人在他的带领下，慢慢变得强大。

南凉、西凉、北凉为争凉州正统，都把眼光瞄向凉州的治所、后凉国首府姑臧城（今甘肃武威）。这场大厮杀中，周边三个政权也参与进来，后秦、西秦，还有另外一个匈奴族王国大夏，他的国王是一只嗜血成性、残忍凶恶的狼——赫连勃勃。

大匈奴的美男子

赫连勃勃，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名字。他是匈奴大夏国的开创者，器识高爽，风骨魁奇，南北朝时代著名的美男子。后秦皇帝姚兴睹之而心醉，宋高祖刘裕闻之而动色。就是这样一个英俊神武的开国君主，却是一条狂妄自大、嗜血成性、残忍凶恶的狼。他一生的传奇如同那座高耸入云端的统万城一样，湮灭在滚滚黄沙之中。

匈奴人建立的国家不多，匈奴汉国、匈奴前赵、匈奴北凉，再就是匈奴夏国，它的开国皇帝赫连勃勃另有一个名字叫做刘勃勃，从拓跋鲜卑骑兵马蹄下逃生的刘卫辰的小儿子。

铁弗匈奴五千人抛尸黄河的大屠杀中，刘勃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逃到鲜卑人部落薛干部。魏王拓跋珪曾派人去讨要刘勃勃，薛干部落首领太悉伏把刘勃勃叫出来让魏使看着说：“勃勃国破家亡，无路可走才跑到这里来，我宁可和他一起死，怎么忍心送给魏国呢！”使者恨恨而去，太悉伏知道拓跋珪不可能善罢甘休，让侄子叱干阿利陪着刘勃勃投靠后秦附属部落没弈干。

没弈干的女儿爱上了这个一身血泪的男儿。刘勃勃娶妻生子过上幸福生活，太悉伏却因放走他的缘故整个部落被拓跋骑兵屠杀大半。拓跋珪不肯放过刘勃勃，继续进兵，没弈干和刘勃勃一同逃到长安。

世界是如此黑暗，现实是如此残酷。刘勃勃说他认清了世界的真面目，那就是残酷无情。

世界也有美丽的一面，就像上天赋予他的美丽容貌。刘勃勃天生美男子，比南燕国金刀太子慕容超更加英俊漂亮，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性辩慧，美风仪。

魏晋南北朝时代，美男子层出不穷，南朝有“掷果盈车”的潘安、“小璧人”卫阶，几乎坐定古代美男子前几把交椅。胡人也不甘落后，慕容冲、慕容超、赫连勃勃、侧帽风流的独孤郎、戴面具掩盖漂亮容颜的兰陵王，一个赛过一个。

人们奇怪地注视着魏晋南北朝，莫非上天将美男子全部生在此时。其实，并非美男多，而是那个时代的人崇尚美丽，尤其是男人。

后秦皇帝姚兴一见面就喜欢上他，宠爱他超过功臣旧属。姚兴的弟弟姚邕总是重复一句话：“刘勃勃不可过于亲近。”

嫉妒！女人嫉妒别人长得比自己好看，男人嫉妒别人比自己有才。

聪明的姚兴以为看透姚邕的心理：“刘勃勃有济世之才，朕准备让他守卫大秦边疆，一道平定天下，你怎么能这样猜忌呢？”

“我观察刘勃勃有段时间了。”姚邕回答道，“刘勃勃对上傲慢无礼；对下手段残忍；对待去留随意轻率。贪婪狡猾，不讲仁义，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这样的人，陛下您过分宠爱，恐终为边患。”

姚兴沉默不语，他搞不清自己错了，还是姚邕错了。

不久，刘勃勃接过后秦安北将军的任命书，镇守朔方，北疆地区五个鲜卑部落以及其他杂族两万多部落成为刘勃勃的属下。他的任务是，召集匈奴旧部，监视北魏国举动。

人才不能浪费，姚兴要依靠刘勃勃的才智和铁弗匈奴的力量巩固后秦北疆，抵御日益强大的魏国。

令姚兴万万不曾想到的是，刘勃勃果真是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趁后秦柴壁惨败之机，以后秦与北魏媾和为理由，和恩人姚兴决裂，还抢走柔然可汗社仑献给后秦的八千匹骏马，以打猎为由，袭杀岳父，收编老丈人的军队。

以残酷对待世界的残酷，是刘勃勃的信条。除了残酷，还有傲慢。

铁弗匈奴是南匈奴后裔，屠谷种，南匈奴入内后，自称汉朝外孙，改姓刘。狂妄的刘勃勃自认为匈奴是天之骄子，大禹的后代，比汉朝牛，不想沿用母姓。大禹的夏国没有姓氏，于是乎，自己给自己起个姓氏，下诏说：“帝王者，系天为子，是为徽赫实与天连，今改姓赫连氏。”意思是说帝王是天的儿子，伟大光耀与天相连，所以叫赫连。直系亲属之外的旁支后裔，起“铁伐”为姓，刚强锐利如铁，可以伐人。

赫连勃勃称大夏天王、大单于，恢复大禹的王朝，以朔方为根据地建立匈奴夏国，发动了对后秦的战争。

国家初建，夏国臣子们讨论建都，一致同意定都高平：“陛下欲经营关中，宜先巩固根本，使人心有个寄托的地方。高平山川险固，土田饶沃，可以定都。”

赫连勃勃提出著名的骚扰战理论，他说：“我们现在大业草创，部众不多；姚兴一时之雄，诸将用命，关中未可图。如果固守一个城池，他必定全力进攻，我们人少，绝不是敌手。不如以骁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后，救后则击前，使敌人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过十年，岭北、河东之地尽为我有。待姚兴死后，取长安不在话下。”

赫连勃勃的战术是草原民族惯用伎俩，依靠骑兵机动性，抢了就跑，你不防备再来抢，搞得后秦国岭北诸城大白天城门紧闭。姚兴直晃脑袋，后悔莫及，每每叹气：“吾不用黄儿（姚邕的小名）之言，以至于此！”

游击战术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赫连勃勃缺乏雄心。如果这种骚扰战能够获得成功的话，匈奴人早在秦朝就入主中原了，用得着成吉思汗横扫千军的战术吗？

赫连勃勃军事战略是根据夏国所处的地理环境和军事实力来制定的。夏国兵力不足，属于游牧国家，马匹多，可以逐水草迁徙。加之它处于后秦、北魏和柔然三国交界之处，以上三国互相之间处于敌对状态，若受到后秦的攻击可以进入北魏的土地，如受到北魏的攻击可以进入后秦或柔然的境内，进退有地。

这种骚扰战术最大的弊端在于伤其皮肤不能伤其骨，难以获得足够的土地和人力，如果敌对国不出现大危机的话，根本不可能灭亡对方。

赫连勃勃卑劣的人品和无耻的军事战术都让人瞧不起。北魏明元帝拓跋嗣轻蔑地称呼他叫屈孑，屈孑据说是鲜卑语的汉音，卑下的意思。就算是汉语也不是什么好词，屈服的残余分子。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中称赫连勃勃为屈丐，意思相近。

凉州大乱。后凉、南凉、西凉、北凉为争夺姑臧打得不可开交，赫连勃勃也盯上凉州。此时，姑臧城易主了，南凉国主秃发傉檀成为姑臧的主人。说起来，秃发傉檀真不愧秃发鲜卑人中杰出的人才，他能在六只野兽垂涎欲滴的觊觎中兵不血刃进入凉州第一城。

秃发傉檀少机警，有才略。他的父亲曾对秃发乌孤和秃发利鹿孤说过：“傉檀明识干艺，非你等所能比。”秃发利鹿孤牢记父亲的教诲，把王位传给弟弟，可惜这位弟弟表面是个人精，却目光短浅，南凉断送在他手里。

后凉发生内乱之时，姚兴打败西秦，逼降乞伏乾归，借灭西秦国之余威派大军攻打姑臧，把后凉军打得大败。西北地区重量级的大象来了，吓得北凉、南凉、西凉三国赶紧向后秦称臣。后秦军围困姑臧数月，后凉国主吕隆内忧外叛，只得派子弟入长安做人质请降，后秦军退兵。

常年战乱，姑臧发生大饥荒，十多万人饿死，一斗米价值五千钱，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城中老百姓宁愿出城给胡人做奴婢，每天好几百人往外跑。吕隆火了，大发狂犬病，认为他们动摇军心，抓住逃亡者全部坑杀，一时间积尸盈路。

北凉沮渠蒙逊趁火打劫，小试一下身手，吃败仗跑了。这个骚扰一下，那个骚扰一下，山穷水尽的吕隆只得向后秦投降，像一条丧家犬灰溜溜去长安居住，把姑臧城拱手让给姚兴。

秃发傉檀一看，机会来了，献马三千匹、羊五万口，向姚兴称臣，要求后秦封他做凉州刺史，姚兴居然同意了，姑臧城轻易划归南凉国。秃发傉檀得意非常，真把自己当成一头威风凛凛、所向无敌的凉州狮子，把南凉都城从乐都迁到姑臧。他在宣德堂设酒席宴请大臣，酒足饭饱，仰望宫室感叹说：“古人有言：‘盖房的人自己不住，住房的人自己不盖。’太对了。”

他高兴得有点过早，姚兴没那么好心眼。姑臧城是块烫手的山芋，这是大象送给狮子的一份诱饵。姚兴让出姑臧是为了消灭凉州势力最大的南凉国。

果然，先是沮渠蒙逊攻陷西郡，又来了赫连勃勃，杀伤南凉一万多人，掠走两万七千人口，抢走几十万头牲畜。秃发傉檀追击，遭到夏军伏击，伤亡一万多人，名臣勇将死者十之六七。

南凉实力大损，姚兴奸计得逞，让儿子姚弼率兵三万以攻打赫连勃勃为由，偷袭姑臧，企图一战消灭南凉国。

不承想秃发傉檀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巧施牛羊计，把南凉国所有的牛羊全部放到野外，后秦军光顾抢夺牲畜，被南凉军杀个大败。这回，秃发傉檀再不受姚兴蒙骗，知道这小子没有好心眼，斗不过他。凉州刺史不做了，和后秦断绝关系，当回他的南凉王。

姚兴日子也不好过，西秦乞伏炽磐趁后秦国兵败凉州之机，回到苑川复国，像只花豹般搜寻猎物，见到机会就咬一口，抢人家的牛羊和人口。姚兴无力进攻凉州，不过他不死心，继续挑唆凉州各国窝里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各国打得筋疲力尽，沮渠蒙逊下山摘桃，数次打败南凉军。秃发乌孤兄弟苦心组建的军队挥霍殆尽。秃发傉檀不敢继续待在姑臧，回归老家乐都。一次外出征战中，猎豹乞伏炽磐抄了后路，端了老窝。秃发傉檀下场很惨，投降西秦后被毒死。

狡狐沮渠蒙逊进入姑臧，虎气十足的西凉王李歆自命不凡，也想做凉州主人，准备攻打北凉。沮渠蒙逊算准李歆的想法，耍了个花招，扬言征讨西秦，走到半路，东进的大军转而西上，设下埋伏，挖下陷阱，单等老虎出洞。李歆果然上当，自作聪明地尽起西凉军队乘虚攻打北凉，走到都渎涧，进入北凉军的伏击圈，全军覆灭。虎头虎脑的李歆真有骨气，死活不跑，奋战而死。

七兽争霸凉州的好戏最终尘埃落地，狡猾的狐狸沮渠蒙逊坐拥祁连山下大好牧场。姚兴机关算尽未能巩固西北边陲，反而喂养了一只狠毒的白眼狼。外患难平，内忧又至，儿子们为争夺帝位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姚兴智穷力竭一病不起。

皇位之争愈发激烈，姚家子弟掀起一场又一场的军事政变，皇族自相残杀引发了更大灾难，姚兴被活活气死。东晋北伐大军立刻行动，在刘裕指挥下展开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从两国漫长的边境线上兵分数路向关中挺进。

第十五章　气吞万里如虎

时年五十三岁，踌躇满志的刘裕登上悬壁虎踞的石头城，俯视滚滚大江，仰望西北长空，心潮澎湃。两京沦陷已近百年，蛮族铁骑践踏中原，除洛阳一度光复外，晋军的旗帜从来没有在长安城头飘扬过。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刘裕的晋军戎旗要在万里战线上展开，第一个打击目标首选羌人的后秦国。

羌帝姚泓

刘裕从来不主动打没有把握的仗，这是高级赌徒常赢钱的原因。慕容鲜卑的老皇帝死了，他进攻南燕。羌人的老皇帝死了，他自然要进攻后秦。

后秦新皇帝姚泓看似一个软弱的人，然而柔中有刚，他甚至借老皇帝的手除掉了与他争位的最大对手。

姚泓性情宽和，仁孝礼让，体弱多病，因其为长子，故而被立为太子。羌人保持着勇猛的性格，兄弟们对书生气十足的姚泓不服气，瞧不起，暗地里积聚力量，准备在姚兴死后夺取帝位。

尚书令姚弼文武全才，是老皇帝姚兴最宠爱的皇子。仗着父皇的疼爱，姚弼成为夺嫡的先锋。他有一个有利的条件，主管朝政，朝廷官员大多是他的私党。姚兴卧病其间，姚弼私自聚集三千多名死士全副武装潜藏在府第，只等老皇帝归天，动手夺位。

清代康熙皇帝的儿子们的夺嫡在暗地里进行，因为手里没有军权。后秦皇子们出镇地方，几乎人人手握一支军队。一闹起来，真刀真枪，血雨腥风。

太子姚泓有耳目，对姚弼暗地里进行的活动有所察觉。他从来不待在太子宫，日夜守在父皇身边。命令皇宫中的禁军严加戒备，重兵防守东华门。

姚泓装出一副懦弱的样子，派人透风给弟弟秦州刺史姚宣，说姚弼府中藏有数千死士，皇帝归天之后，必定杀太子登基。

嚣张跋扈的姚弼在众皇子中本就不得人心。众人怕他真的当上皇帝，于是姚宣鼓动串联其他皇子以保护太子为由出兵讨伐姚弼。各怀鬼胎的皇子们发兵支持太子，蒲坂的姚懿、洛阳的姚洸、雍州的姚谌同时兵发长安。姚宣狡猾，把别人发动起来，自己却未派出一兵一卒。

姚兴病情好转，见诸皇子兵戎相见，大吃一惊。各地皇子见老皇帝病好了，连忙退兵，联络起来一起进京告姚弼状。姚兴气急败坏，却不愿声张，各打五十大板完事，撤掉姚弼尚书令的职务，把暗地里鼓动兵变的姚宣下到大狱。

怒气不息的姚兴要杀掉这两个逆子。这时，太子姚泓站了出来，流着泪说：“兄弟之间不能和睦相处全是我的过错。如果我死了国家可以安定，那么让我死好了。如果陛下您不忍心让我死，那么我现在就辞去太子之位。”

姚兴好感动。他根本没有真杀死儿子们的意思，只是一时气愤。姚泓这一手做得真漂亮，除去两个兄弟的威胁不说，还彻底赢得了老皇帝的心，而且为自己争取到一员名将，皇叔姚绍。姚绍是姚弼同党，姚泓和他推心置腹，无话不谈。老皇叔也感动了，表示痛改前非，忠心于太子。

公元416年一月，姚兴病情再度转重，皇妹南安长公主来探视，轻轻呼唤，姚兴奄奄一息，没有答话。小皇子耕儿出宫后告诉哥哥姚愔说：“皇上已经驾崩，赶快动手。”姚愔与姚弼均是一党，闻听马上带兵攻打端门，禁军和太子东宫兵联合抵抗。端门起火，皇宫内杀成一片。

重病中的姚兴惊起，挣扎着走到前殿，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姚弼文武全才，曾经打败过匈奴夏国，满心指望他辅佐姚泓支撑大秦国局面，贪欲害死人，却走上手足残杀的不归路。姚兴用尽最后的力气，宣布将姚弼赐死！禁军见到老皇帝，精神大振，斗志倍增，叛军惊退奔败。姚兴气怒交织，病势加重，与世长辞。

姚泓登上帝位后露出狰狞面目，把发动叛乱的兄弟们全部捕杀。

兄弟争国，四境的敌人闻风而动。西秦乞伏炽磐侵入边境；氐人、匈奴部落聚众叛乱；夏国国王赫连勃勃乘机攻取天水、阴密、安定、雍城等关中北部地区，向眉城挺进。

赫连美男口气不小，水平一般。后秦名将皇叔姚绍率步骑五万反击，攻克安定，在马鞍阪大败赫连勃勃，铁伐们逃得无影无踪。

姚泓经受住了一连串的打击，但最为严峻的考验在后头。气吞万里如虎的江南大英雄刘裕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噩梦。

整个江南沉浸在战争胜利的狂乱中，人们的热情汇集于朱雀航。这座南朝秦淮河二十四航最大的浮桥见证了江南人沸腾的狂热。砍下燕国皇帝慕容超头颅的一瞬，人山人海，人们呼喊着刘裕的名字。卢循的死亡又给刘裕增添了一道金色光彩。

江南人视刘裕为新的希望。他给日落西山的晋帝国带来尊严，人们重新获取了大帝国的满足感。

平民热爱刘裕，门阀惧怕刘裕。士兵们渴望新的征服，他们需要更多的财富。刘裕安静地等待机会，只要有耐心，机会总会来到你的面前。

机会出现了，后秦国皇帝姚兴病死。若想让机会从刘裕手指缝里溜走，太难。刘裕下令出兵北伐，江南人的热情再次点燃。

江河水盛，桂花飘香。

大江之畔，石头城下，刘裕和刘穆之话别。两人没有说话，谁也不必说话，心知肚明。北伐军的大后方，刘裕的未来全部托付给刘穆之。

东晋军队兵分五路，水陆并进，浩浩荡荡踏上万里征程。

第一路，王镇恶、檀道济率步兵为前锋，自淮、淝一带向许昌、洛阳方向进攻。

第二路，沈林子、刘遵考率水军，趋石门，自汴水入黄河，直指洛阳。

第三路，朱超石、胡藩率部由襄阳赴阳城。

第四路，沈田子、傅弘之率部由襄阳趋武关。

第五路，刘裕率大军最后出发，王仲德统领前锋，经泗水开巨野泽入黄河。

和东晋历次北伐一样，刘裕选择用水军为作战部队运送物资。第一战略目标攻占洛阳，第二战略目标进攻长安。

王镇恶和檀道济主攻洛阳，朱超石部策应，沈田子部吸引后秦关中部队，沈林子水军保障军队给养，这是刘裕第一步棋。

如果晋军实现第一战略目标，整条战线便暴露在北魏国眼皮底下。魏军会不会参战？刘裕也做出了部署，王仲德率水军进入黄河阻挡北魏军队南下救援秦国。等刘裕大军到达洛阳与各路军队会师后，合力进攻关中。刘裕设计的作战计划极其精妙，浑然天成。

群将争功

出身平民的将领们明白，前程、富贵、跻身门阀士族行列，一切荣耀与梦想要靠军功去实现。每一路主将都坚信：我会第一个到达长安。

王镇恶是箭头，担任主攻。因此，出发前，刘穆之特意在积弩堂做动员，勉励说：“昔年晋文王委任邓艾伐蜀，而今相公把伐秦重任交给你，自勉自强！莫要辜负信任。”王镇恶当即斩钉截铁立下军令状：“不克关中，誓不复济江！”

刘穆之将他比作灭蜀的邓艾，这对壮志凌云的王镇恶来说，是不祥之兆。邓艾荡定巴蜀之后下场凄惨，有邓艾恐怕少不了钟会，难道真有人会成为钟会吗？历史惊人的相似，由襄阳向武关进军的沈田子不幸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王镇恶信心爆棚地率军出发。东晋前锋军团由两员大将指挥，除王镇恶外，还有檀道济。檀道济是一员勇将，跟随刘裕京口建义，转战南北，向来身先士卒，所向摧破。王镇恶想立功，檀道济不服输，两人各率一支部队进攻。王镇恶在北，檀道济在南，自东而西向洛阳攻击前进。

两路晋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河南大平原飞速挺进，连战连捷。后秦国各地守将望风降服。檀道济进军更为神速，攻破新蔡，进克中原重镇许昌。沈林子水军自汴水入黄河，攻克仓垣，与王镇恶、檀道济会师成皋关。

晋军合兵一处，马不停蹄，长驱西进，大败洛阳外围守军，俘虏秦军四千余人。檀道济直逼洛阳，守军投降。后秦援军震惊于晋军闪电攻势，不敢援救，坐看洛阳失守。

晋朝旧都洛阳光复。晋军前锋军团一个多月转战一千多里，几乎将步兵当做骑兵用，此时刘裕的大军尚未从彭城起程。

后秦土地接连沦陷，但皇位之争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镇守陕津防备晋军的皇子姚懿自称皇帝，姚泓忙派皇叔姚绍前往镇压。

姚绍是关中名将，姚泓之所以千方百计从弟弟那边把他争取过来，就为他的军事才能。姚绍不负众望，一举平定姚懿之乱。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镇守安定的姚恢不满待在凶险北疆，以清君侧名义率镇民向长安进发。姚绍急急忙忙回到灵台阻击，好不容易杀死姚恢。此时晋军已打下渑池，进逼潼关。

根据刘裕的战略布置，前锋诸军到达洛阳后，等待后续大军会合再前进。王镇恶见檀道济先入洛阳，夺了头功，又发现后秦内乱，认为潼关空虚，当机立断，违反刘裕战前布置，径直扑向潼关。檀道济、沈林子也不示弱，采用曹操破马超之计，北渡黄河杀向蒲阪，准备由此渡口处入关。

姚绍率五万大军狼狈东归，抢在王镇恶之前到达潼关，借助潼关天险和蒲阪坚城组织起有效防御。也就是姚绍，换成别人，东一头，西一头，部队早已拖垮。姚绍再次凝聚起秦军斗志，击败了晋军进攻。

王镇恶攻势受阻，檀道济、沈林子也分别在蒲阪和匈奴堡遭遇挫折。前锋军团的将领们这才感觉到形势不容乐观。他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了，沈林子水军所带的给养不足以维持前锋军团旷日持久的战争。沈林子认为既然蒲陂有重兵把守，不宜再攻，建议檀道济向王镇恶靠拢，集中兵力打潼关。

檀道济挥师渡河南下，与王镇恶合兵猛攻潼关，大败后秦军。姚绍不愧关右名将，不慌不乱，据险坚守，派军队截断晋军陆上和水上粮道。

转眼到了第二年三月，晋兵军粮短缺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刘裕的后继部队看不见踪影，士兵们恐惧不安。

檀道济召开紧急会议，有将领提出舍弃辎重，轻军而退，与主力会合。沈林子按剑大怒，声色俱厉：“相公志清六合，今许、洛已定，关右将平，大事成功与否系于前锋。奈何沮乘胜之气，弃垂成之功！况且大军尚远，贼众方盛，即便退兵，走得了吗！下官授命先行，决不回头，今天这场仗我自己去打，不知你们这些君子有何面目去见相公旗鼓！”

沈林子破釜沉舟，回到营地，下令填塞水井，焚烧营舍，率麾下数百名士兵攻打秦军西北营寨。

几百人对几万人，有用吗？有用！打仗靠的是勇气，沈林子激发了晋军的斗志。晋军集体出动，猛攻敌营，大败秦军，俘获数千敌人。

秦军连输数阵。姚绍仰仗人多势众，坚守不战。晋军诸将只得命人飞骑报告刘裕，请求派兵支援。

刘裕大军已入黄河，可偏偏没法子赶路，因为河岸有拓跋鲜卑十万铁骑。

却月阵

黄河以北是北魏国领土。北魏在黄河南岸唯一据点滑台的守将尉建见晋军声势浩大，气势汹汹，弃城渡河逃走。

水军先锋王仲德进驻滑台，占便宜卖乖，向百姓们说：“我们晋朝本来打算用七万匹布帛做代价向魏国借道，不想你们的守将突然放弃城池走了。”言下之意，我们不想与魏国为敌，布匹省下了。

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大怒，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对策。此时晋朝的使臣和后秦国的使臣都到了，刘裕借道，姚泓求援。

拓跋嗣夫人姚氏是姚兴的女儿、后秦国的西平长公主，深得拓跋嗣宠爱，曾想立为皇后，可惜铸金人没有成功不得立，以夫人名义统领后宫。拓跋嗣几次想扶正，姚氏总是谦让说，别因为我破坏了大魏国的旧例。拓跋嗣是个明理的人，妻子越贤淑明理越受宠。

有这么一位夫人，从感情上讲，拓跋嗣倾向于后秦国，但军国大事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国家利益至上，要听听臣下们的意见，除非你是个昏君。

群臣异口同声：“潼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不开的地方，刘裕用水军怎么可能攻下来？黄河以北一片坦途，晋军登岸向北进攻容易多了。刘裕声言伐秦，其志难测，明明是假途伐虢之计。再说了，秦国与我国联姻，不可不救，应迅速派兵切断黄河上流，阻止晋军西进。”群臣认为刘裕灭后秦是假，趁机北上打魏国是真，要求出兵与晋国开仗。

拓跋嗣眉开眼笑，这下找到救援大舅哥的理由了。偏偏有个不识时务的人坚决反对，他是博士祭酒崔浩。

崔浩时年三十七岁，河北高门望族。说这话的时候，恐怕谁也不会想到，不出十年，满朝鲜卑豪强都会听命于他这个汉人。

崔浩说：“刘裕图谋秦国的野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姚兴去世，姚泓愚劣懦弱，国家发生内乱，刘裕趁其危难出兵讨伐，志在必得。如果我们扼守上流，使晋军不得西进，刘裕一怒之下，必定登岸北侵，我们反倒成为秦国的替死鬼。不如借道，听任晋军西上，然后用大军断其归路。如果刘裕打下关中，会感激我们借路的恩德；如果兵败，我们也会有援救秦国的美名，这才是上策。况且，南方与北方风俗不同，即使国家放弃恒山以南的领土，刘裕必不能以吴越之兵与我争守河北之地，安能为患！为国家定大计的人，只能以社稷为重，怎么能顾念一个女子！”

既养汉，又撇清，这就是政治。崔浩说得很圆滑，凭什么去做秦国的替死鬼，完全可以做得让两方感激我们，争着说：“谢谢了啊！”

鲜卑贵族们不这样想，他们总觉得刘裕是冲着河北来的，纷纷发言：“刘裕西入潼关肯定害怕我们切断退路，腹背受敌。如果北上，秦国必定不敢出关助我。所以说，刘裕是声西击北，意在我国。取什么关中，想取河北。”

拓跋嗣内心希望帮助秦国。不管刘裕有没有攻打魏国的意图，都不能掉以轻心。下诏大将叔孙建、公孙表引兵渡河，将畏敌逃跑的尉建斩于滑台城下，投尸黄河，向晋军示威。司徒长孙嵩为大都督，率大将娥清、阿薄干调集步骑十万屯驻黄河北岸，严阵以待。

浪涛奔涌而来，拍打河岸，黄河呈现一派壮观景象。晋军船队覆压河面，南岸绛旗迎风招展，北岸魏军绵延不绝，数千魏国铁甲骑兵尾随晋军船队西行。

船舰只能靠南行驶，晋兵在南岸用长绳牵引战船。风水迅急，有的牵绳突然扯断，战船就漂流到北岸，船上的士兵和物资遭到魏军诛杀劫掠。刘裕派军还击。晋军一上岸，魏骑就逃跑，等晋军回到船上，魏骑又返回岸边。

刘裕正在生气，檀道济、王镇恶请求增援的书信到了。刘裕把信使叫到跟前，“啪”的一声推开座舰北窗，指着河上黑压压的魏军铁甲骑兵，怒道：“我当初怎么说的，不要单独进军，如今轻佻深入，岸上这般光景，我怎么派得出军队！”

上火归上火，刘裕不是那种面临困难束手无策的人。真正的将领必须能够根据形势变化创新战术，发明克敌制胜的武器，刘裕史无前例地摆出军事史上著名的以步兵克骑兵的“却月阵”。

近卫队长虎将丁旿率七百人及战车百乘，抢渡北岸，距黄河百余步处布下弧形阵。该阵以河岸为月弦，两头抱河，形似新月，故称“却月阵”。每辆战车设置七名武士，布置好后，丁旿在阵中坚起一根白羽令旗。

魏军见数百名晋军上岸登上战车，不解其意，没敢贸然采取行动，呆呆地观察。晋将朱超石见却月阵中白旗挥动，迅速率两千士兵携带一百张大弩，飞奔进入阵中，登上战车。每辆战车增加二十名士卒，车辕前张设盾牌，保护战车。

晋军立营已毕，看得莫名其妙的魏骑开始展开围攻。朱超石先以软弓小箭射向魏军，向其示弱。魏军果然中计，认为晋军人少兵弱，三面合围，大举而进。魏军总指挥长孙嵩接到报告，亲率三万骑兵助战，一起猛攻晋军。

晋军士兵改换大弩猛射，选神射手集束发射，箭如骤雨，射伤无数。魏军仰仗人多甲固，不顾伤亡，三面发动冲锋，愈战人愈多，铁甲骑兵眼见逼近却月阵。

朱超石命士兵将携带的千余根长槊，截断为三四尺长，用大锤锤击进行发射，一根断槊就能洞穿三四个人的胸膛。再坚固的铁甲也经不起锤击长矛的威力，魏军死者堆积如山，余众奔溃。

晋军追击，斩魏将阿薄干，攻围畔城，再败魏军，杀敌数以千计。拓跋嗣闻报，跺脚叹息，恨不用崔浩之言，再也不敢向晋军寻衅。

刘裕的责备激发了前锋兵团的斗志。王镇恶利用家族关系亲自到弘农筹措粮食，发动百姓捐献。“关中良相唯王猛。”对于关中人来说，王猛就是神灵，他的孙子自然不同凡人，军粮如数筹齐。

沈林子击败断粮道的后秦军，斩杀姚洽、唐小方，这支后秦军几乎全军覆灭。主帅姚绍得知姚洽等人战败身死，又伤心又愤怒，发病呕血，把兵权交给东平公姚瓒，不久，死去。

刘裕兵入洛阳，与前锋兵团会师，大军直指关中最后一道要塞潼关。

轻舟入渭水

“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潼关南依秦岭，北靠黄河，三山夹立，延绵数百里，极尽险阻，号称天险。晋军受阻潼关，屡攻不下，刘裕正焦急，却得到从襄阳出发的晋军传来的战报，沈田子、傅弘之攻克武关，抵达青泥。

刘裕随之调整主攻方向，分出两支军队，让沈林子率部翻越秦岭，增援青泥方向的晋军，变偏师为主力向长安挺进；采用檀道济上次用过的办法，派朱超石北渡黄河，攻打蒲阪，企图从那里渡河西进。

沈林子到达青泥之后，发现晋军刚刚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原来，秦帝姚泓见潼关战事僵持不下，调集关中后备军准备亲自增援前线，又怕深入到青泥的晋军偷袭长安，便率领数万步骑进攻青泥。

青泥晋军是疑兵，仅有一千多人。一千人遇到比自己多出二三十倍的敌人，一般只会选择逃跑。

这支部队的主将沈田子听说秦国皇帝亲自来了，非但不害怕，反而斗志更旺，集合队伍下令出击。副将傅弘之认为兵力太少，不同意会战。沈田子道：“兵贵用奇，不在人数多少，而今众寡相差悬殊，一旦敌人安营下寨，巩固阵势，我们想逃都逃不了。不如乘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定能成功。”

晋军主动冲击，后秦军一时阵脚大乱，仰仗人多势众发动反击。乱马军中，沈田子单手执剑，振臂大呼：“诸君冒险远来，就为今日之战，死生一决，封侯之业就在这里了！杀吧！奋勇向前！”晋军踊跃鼓噪，浴血奋击。我们无法想象一千人对杀数万人的场景，可事实告诉我们，幸运青睐勇者。秦兵大败，丢下一万多具尸体，姚泓狼狈逃回灞上。

沈林子援兵一到，晋军士气更旺。沈田子和沈林子是亲兄弟，两支部队合兵追击，关中郡县纷纷投降。姚泓退屯逍遥园，分派诸将守渭桥、石积、灞东，防卫长安最后一道防线。

南方打得顺。攻打蒲阪的晋军遇挫，朱超石逃回潼关大营。乌云翻滚，骤雨滂沱，黄河水涨，浪高数尺。密集的雨点打在军帐上，帐内泥泞不堪，刘裕与诸将的心情如同秋水般冰凉。

众人清楚，战争决不能拖下去了！

王镇恶向刘裕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避开潼关，用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单独突袭长安。这是一着险棋，没有步兵支援的水军深入敌境只有背水一战，万一失利全军覆没。

胜利之神往往眷顾那些胆大心狠、出奇制胜的将领。王镇恶是名将，刘裕也是名将，北伐因为这两位战术大师的完美组合变得灿烂辉煌，突袭计划敲定。

在步兵掩护下，王镇恶率水军溯渭水而上，均乘坐蒙冲小舰，划桨的士兵藏身舰内。

水雾空濛，一艘艘快艇像离弦的箭般飞驰于浪涛之上，只见水舟，不见行船之人，秦人惊讶不已，难道是神仙下凡？没等秦军明白过来，晋水军已抵达渭桥，饱餐战饭。王镇恶站立船头，下令军士手持武器弃舟登岸，后退者斩。

黄叶飘零，落满长安，江南的官兵第一次踏上长安的土地。秋风劲吹，渭水迅急，战舰随波东下，倏忽之间，不见踪影。

王镇恶斗志昂扬，鼓动将士们道：“我们的亲人和家园在大江之南，前面是长安北门，去家万里，舟楫、衣粮皆已随流漂走。获胜，功成名就！不胜，骸骨不返！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将士们，前进吧！”

王镇恶身先士卒，冲杀在前，晋军士气高涨，踊跃奋击，大败守军。姚泓率兵救援，被败兵冲击践踏，数万人马不战自溃。姚泓单人匹马逃回皇宫，王镇恶从长安平朔门杀进城去。

潼关前线秦军听说长安失守，急忙回援，军心大乱，跑的跑，散的散，投降的投降。姚泓眼见大势已去，携妻子儿女、文武百官，前往王镇恶的大营投降，羌人后秦亡国。

刘裕大军来到长安，王镇恶迎于灞上。刘裕慰劳说：“成吾霸业者，卿也！”王镇恶拜谢道：“明公之威，诸将之力，镇恶何功之有！”刘裕笑道：“卿欲学冯异吗？”

冯异，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东汉创业，冯异追随刘秀，战功至巨，为人谦退，从不居功自傲。每次打完仗，将领们聚到一起讨论战功，他则独自坐在大树底下，军中起外号“大树将军”。冯异为刘秀打下关中，守卫关中三年，百姓归心，称“咸阳王”。据说有人上表告密，说冯异图谋造反。刘秀用人不疑，君臣相知。

刘裕对王镇恶的回答感到满意，希望他学冯异，不要居功，毕竟王镇恶是北方人，追随自己时间晚。刘裕说话，喻义极深，旁敲侧击，告诉王镇恶，我相信你，你要学冯异。只要你做冯异，我便是刘秀。

可惜，刘裕学不来刘秀的襟怀。刘秀胸怀天下，刘裕只有江南。所以，刘秀一统天下，刘裕只能偏安江南。刘秀败赤眉军，取关中，不杀伪帝刘盆子。而刘裕对待敌人手段极其残忍，姚氏皇族一个不留，尽数斩杀，羌帝姚泓押送建康，斩于闹市，向东晋臣民宣扬赫赫战功。鲜卑慕容、羌族姚氏在刘裕屠刀之下几乎灭绝。

晋军克复两京，黄河以南和关中土地全部收复，取得一百多年来晋朝对五胡战争的最大一次胜利。

刘裕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深懂得，谁才是最可爱的人。战前，宁州有人进献琥珀枕头，光色甚丽。琥珀枕头有保健的功效，治失眠和神经衰弱。刘裕特别高兴，却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把琥珀枕头捣成细末。送礼的人看着心疼，简直暴殄天物，这还怎么枕着睡觉？刘裕将琥珀粉分赐北征将士，因为听说琥珀可以治疗金创伤，救士兵的性命难道比治失眠更重要吗？

晋军入关中，缴获大量金银玉石、绫罗绸缎、稀世珍宝。刘裕保持极度克制，全部赏赐给将士。英雄难过美人关。有人进献姚兴的侄女，天生丽质，国色动人，刘裕非常宠爱，堕入温柔乡中，一段时间很少处理军政事务。主簿谢晦从容进谏，刘裕马上醒悟，派人把姚氏送走。

东晋帝国的辉煌达到顶点，刘裕和将领们以及整个晋国都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继续进攻还是防御？后秦灭亡，东晋北隔黄河与魏国接壤，西与西秦和北凉相邻，关中北面有匈奴夏国。

进攻还是撤退？人生最艰难的事莫过于抉择。

第十六章　最大的奸雄

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在人生最后时刻，终于揭开面纱，露出本来面目。刘裕要改朝换代，终结两晋一百五十五年历史。这位赌徒无赖出身的军官用一柄长刀开创了一个皇朝，南朝的纪年随着他走上辉煌灿烂的宝座开始计数。有得有失，他所失掉的不仅仅是一个关中，而是一个统一的大帝国。

弃关中

晋军北伐震动天下，北方各国都在猜测刘裕的下一步行动。最紧张的，莫过于西北三个国家，北凉、西秦和匈奴夏国。因为他们国力太弱，不像北魏那样有恃无恐。

北凉和西秦先后派使者向东晋称臣，我老实听话，你总不能先打我吧！西秦属于游牧民族，是个无赖。西秦王乞伏炽磐态度明确，无非想从北伐战争中分一杯羹，并且开始行动，夺取后秦西北边疆几个州郡。

北凉几乎拥有甘肃全境，由好几个大城市组成，不可能像西秦那样四处游荡。北凉国主沮渠蒙逊狡猾老道，嘴里叫嚷着配合北伐，其实按兵不动，内心不希望后秦灭亡。他知道一旦汉人大英雄刘裕得到关中，汉人凭空增长百年志气，凉州地区匈奴族政权就会受到威胁。当刘裕灭后秦的消息传到姑臧，沮渠蒙逊十分愤怒。心情正烦躁，汉人刘祥衣冠楚楚进宫奏事，沮渠蒙逊一反常态，暴跳如雷道：“你听说刘裕进关，就敢穿得如此漂亮！”喝令拖出去斩首。

赫连勃勃也不知所措，但他手底下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谋士，叫王买德。我们习惯把为好人出谋划策的人叫做智囊，替坏人出主意想办法的人叫做狗头军师。你不能否认狗头军师的厉害，比如三国董卓手下的李儒。

王买德告诉赫连勃勃，不要害怕刘裕，因为刘裕根本不会留在关中，他老了。赫连勃勃恨不得把王买德的脑袋拧下来。人老了和打仗没有关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真正的英雄从不服老。

王买德冷笑着，刘裕当然不服老，但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他要做皇帝，做江南人的皇帝。刘裕五十有四，能有几年活头？最多再活十年，用这十年的时间冒险去和北方铁骑作战，不如回江南稳稳当当做皇帝。继续北伐，或许他会统一中国，可皇帝的宝座这一辈子他是摸不到了。所以，王买德龇着一口黄牙说道：“关中是我们的，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

说同样话的人，还有北魏大臣崔浩。他一脸平静，向北魏皇帝品评着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刘裕之平祸乱，司马德宗之曹操也。”

天下似乎只有这两个人看透了刘裕的心。但是，刘裕此时并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准备回师江南，而是向着河北磨刀霍霍。

有关刘裕下一步的军事动向，《宋书》和《资治通鉴》有分歧，《宋书》称刘裕有意经略赵魏，《资治通鉴》认为他想攻打西北。

司马光先生过于看重赫连勃勃和沮渠蒙逊的力量，认为刘裕不可能在关中和西北地区存在敌人的情况下贸然发动对北魏的战争。沮渠蒙逊自保不暇，何敢侵入关中，况且陇西尚有西秦。只要刘裕继续征战北方，依照赫连勃勃欺软怕硬的个性，他是不会进攻关中的。司马光生活的北宋受尽西夏的气，以为刘裕像宋仁宗、宋英宗呢！

刘裕是不折不扣的名将，十足的冒险家，宋书记载无误，他的目标很明确，攻打北魏。伐魏是北伐一揽子计划中的一项。魏国是北方强国，同北魏打仗，必须集中全国人力、物力和财力。所以，刘裕提出迁都的设想，只有迁都才能做到这一点。

迁都决策得到北伐将领们拥护，但很快被否决掉。王仲德的一席话使继续北伐打了折扣，他说：“不寻常的事，不是常人所能接受。一旦迁都，必然引起举国惊骇骚动。如今军队在外作战已久，士有归心，迁都之计，不可讨论。”士有归心只是托词，王仲德的第一句话才是关键所在。迁都大事，东晋百姓一时难以接受。高门士族在江南经营近百年，怎么可能放弃江东地区的既得利益？

回到洛阳，势必与中原豪强发生冲突。现在的汉人已没有司马睿最初渡江时，“寄人国土，心常怀惭”的感觉了。高门望族已经以国人自居，再回到北方又成客人。洛阳隔河与胡族相望，习惯于风流唱咏的江左衣冠哪有胆量到中原来与胡马悍客一决高下。右长史郑鲜之的话代表了江南士族对继续北伐的看法，他写信给刘裕说：“江南士庶，引领以望殿下之返旆。”

高门士族不赞同将战争继续下去，江南大后方存在危险。刘裕与高门士族关系不融洽。门阀士族并非真心拥戴，陈郡谢氏和高平郗氏明确支持过刘毅。没有高门士族支持，统治很难巩固。

刘裕出身寒门，掌权后，颇慕风流，极力往名士堆里靠，常与名士们一起高谈阔论。纵然如此，士族们虚情假意的多，看不起他的大有人在。高门士族的态度，刘裕不能不考虑。恰恰在这个时候，留守京都建康的刘穆之病死了。

刘穆之是刘裕第一得意之人。二人为布衣之交，换命京口。刘裕倚之为心腹，每次出征，国中之事，事无大小全部交给他处理。北伐前，任命刘穆之为尚书右仆射，总管朝政。

死讯传到关中，刘裕震惊悲痛，一连几天不胜哀婉。悲痛为刘穆之，震惊却是为自己。史书中称“（刘裕）以根本无托，乃决意东还”，这句话突出表明刘裕对建康官员们的不信任。

到底出于什么心思让刘裕对所有的人充满警惕，因刘裕心里有个天大阴谋。王买德和崔浩猜得不错，刘裕要做皇帝，要改朝换代，建立属于自己的王朝。

八王之乱后，北方朝代更替频繁，五胡十六国，做皇帝的不计其数，南方却一直都维系着司马氏正统。想称帝的王敦下场凄凉，桓温至死不敢明明白白告诉世人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胆大妄为的桓玄身死国灭。刘裕出身庶族，想登上万万人之上的位子，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绝无可能。北伐是争取民心人望的捷径。刘裕每次俘虏敌国君主总是送到京都建康闹市口砍头，无非炫耀赫赫武功。

刘裕心机深沉，做事隐秘，善于伪装，甚至对无话不谈的刘穆之也没透露过一丝口风。刘穆之的死和洞察出刘裕心思有很大关系。当晋军收复洛阳，刘裕派人回到建康，委婉地向朝廷请求加授九锡。这是明显信号，刘穆之如梦初醒，由是“愧惧发病”。

惧怕从何而来？刘穆之本是刘裕心腹，纵使刘裕称帝，他是实实在在的开国功臣。但他感到有愧，对不住刘裕。作为留守大臣，心腹要员，竟然没有想到趁北伐大胜之机给主子荣耀，要等主子张口说话。想起与刘裕关系之密，对他还有防备，不肯直言，因此刘穆之思想压力加大，思虑重重，患了重病。

刘穆之的死改变了刘裕的想法，不再北伐，决计东归。刘裕东归后不久，赫连勃勃占领关中。对于关中的得而复失，许多人将其归结为刘裕称帝野心。这种说法不全面，不足以解释刘渊左国城起兵以来持续一百多年汉人与胡人复杂的民族矛盾，不足以说明江南与关中人民的微妙心理。

从前秦帝国开始，关中人民习惯做主人。刘裕与关中百姓有过一段对话，对话清晰表明了关中人的看法。

当得知刘裕东还的消息后，三秦父老痛哭流涕地来到大营门前劝阻：“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人人相贺。长安十陵是刘公家的坟墓，咸阳宫殿是刘公家的室宅，您放弃它们想去哪里！”刘裕为之感伤，劝慰道：“受命朝廷，不得擅留。感谢诸君怀念故国之志，今留下次子与文武贤才共镇此境，希望你们和好共处。”

关中人明白告诉刘裕，关中是你的家，你哪里也别去！

北伐胜利，刘裕抢占许多地盘，有了与高门望族对抗的威望和力量。可关中毕竟是虎狼之地，百余年来，民族杂居。刘裕虽自诩汉室宗亲，也绝不可能放弃江南之地，来此三面受敌之所。刘裕斩杀姚氏，以大汉民族英雄自居，实际自绝于胡人。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是南朝始终未能收复北方的原因之一。

关中人民请刘裕效仿汉高祖刘邦，放弃故乡，定都长安，那么关中豪杰百姓定当与刘裕一条心。想当年，刘邦凭什么打败项羽，还不是依靠关中的人力和财富。

刘裕放弃关中，抛弃关中人民，关中人民自然会抛弃刘裕，甚至不惜把匈奴狼引进来。大军一撤，关中处境危险，刘裕心中有数，他要安抚北方的那个匈奴美男子。

髑髅台

刘裕写了一封态度诚恳的信，派使者交给赫连勃勃，约为兄弟。赫连勃勃这下子相信了王买德的话，刘裕要撤军了。人与人之间常常忽悠的，开玩笑的，搞竞争的，领导人之间也是如此。既然你刘裕忽悠我，来而不往非礼也。赫连勃勃预先让大臣写好回信，拟好词，自己背下来，再当着晋使的面，口授大臣照写。

有才干的领导人出口成章，演讲脱稿，不擅长口才的人，只能捧着稿子照着读，还时常念出错别字。赫连勃勃是个好面子的人，生怕别人瞧不起。于是，赫连勃勃作弊，反正吹牛不上税，他把晋使忽悠了，也把刘裕忽悠了。刘裕看过信后，感叹此人才华出众，叹息说：“我不如他啊！”

刘裕前脚刚走，西北狼后脚闯入长安。赫连勃勃兵分三路对关中晋军实施战略包围：赫连璝为前锋，率领骑兵两万直取长安，自己总领大军随后进发；赫连昌进兵潼关；王买德南断青泥之路。

留守关中的将领们在关键当口发生内讧。晋军主帅是刘裕二公子刘义真，年仅十二岁。十二岁对于慕容鲜卑人来说，不能算小孩，后燕皇帝慕容垂十二岁时，已经驰马纵横在高句丽王朝的崇山峻岭中。可人家是鲜卑人，走马鲜卑儿，从小沉浸于骑射和游猎中。江南人做不到，更何况王孙子弟。

照理说，关中何等重要，怎么能让一个小娃娃管着，因为刘裕猜忌心极重，不放心将领们，关中可是成就王霸之业的好地方。刘义真喜欢文学，不喜欢武功，对于军事啥也不懂。刘裕回江南之时，亲自拉着刘义真的手交给长史王修，希望王修尽力辅佐。

王修与王镇恶、沈田子、毛修之、傅弘之等将领并镇关中，众将互相制约，谁也不给他们绝对权力。

刘裕最不放心的人就是王镇恶。入关中，王镇恶战功第一。王猛深得关中人敬重，关中百姓对于王家备感亲切，过于倚重王镇恶。有一件事，反映出刘裕的微妙心理。有人报告说：“王镇恶私藏姚泓的御用辇车，恐有异志。”刘裕心惊，马上安排人调查了一下，发现王镇恶只是剔取辇车上的黄金珠饰，那辆辇车早抛弃到城墙外面去了，这才安心。

王镇恶固然胸无大志，却有个坏毛病，贪财。每次打仗都要劫掠财物，曾经为抢夺财产误过战机。入关中以来，更是变本加厉。后秦府库仓储堆积如山，王镇恶私自盗取的财物不计其数。他功劳最大，只要不谋反，多搞几个钱，刘裕从不予过问。江南诸将却极为不满，犯了红眼病，沈田子表现得最为激烈。

沈家是江东吴姓望族。沈田子和沈林子兄弟二人跟随刘裕讨孙恩、平卢循、破南燕、入关中，并立大功。青泥之战，以区区一千多人大败姚泓数万大军。沈田子认为，没有他摧毁后秦关中主力军，王镇恶绝不可能偷袭得手，对王镇恶洋洋得意的做派根本看不惯。

大军回江南前，沈田子打小报告说：“王镇恶老家在关中，不可完全相信。”刘裕回答道：“我留下文武将士精兵万人，王镇恶如果图谋不轨，只能自取灭亡，你们别再多说了。”我们从这一句话，可以看出刘裕对王镇恶也不放心。他私下里对沈田子说的话，暴露出提防之意：“三国钟会之所以叛乱失败，因为有卫瓘。俗语说：‘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余人，何惧王镇恶！”

刘裕清楚关中人心态，以占领军对待关中人，不得人心，晋军必定受到抵制，而王镇恶会成为长安百姓心目中的代言人。假使王镇恶不反，形势决定选择，一旦黄袍加身，皇帝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这就是刘裕说出上述一番话的本意。

沈田子拿定尚方宝剑，更加不服王镇恶。匈奴夏军抵达渭阳，关中百姓投降者道路相连，这就是刘裕的民族政策结出的恶果。

沈田子见匈奴人兵势强大，从前线退兵，被王镇恶训斥了一顿：“刘公把十岁小儿托付给我等，当同心协力，你拥兵不进，怎么能打败敌人！”沈田子又生气又害怕，心道：“我们地位平等，你王镇恶凭什么如此牛逼，如果不是我，你进得了长安，立得了头功吗？”

同事们之间和睦相处是门学问。千万别把人逼急了，何况手握刀剑的军人。王镇恶想不到自己会死在战友的刀下，而且是在大敌当前之际。沈田子选择行凶的地方很隐蔽，傅弘之的军营。王镇恶会怀疑沈田子，决不会怀疑傅弘之。王镇恶是一个人来的，来傅弘之军营商议对付匈奴人的军事行动。沈田子请求单独和王镇恶谈谈，众人同意，退了出去。

刀光闪过，一声惨叫。众将抢进大帐的时候，发现一具尸体，王镇恶的尸体。那双眼睛大大地睁着，充满惊讶和迷茫。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王镇恶如此惊讶的目光，即使在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战场。那双眸子明白地告诉在场每个人，敌人在哪里？敌人就在我们中间。

士兵们被告知，王镇恶欲杀尽南人，据关中造反，沈田子将军奉刘太尉之命力斩叛贼。

傅弘之飞报刘义真，沈田子随后率数十骑赶到长安。令他吃惊的是，少年刘义真和长史王修一身甲胄，军士们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沈田子神色镇定，静静道：“王镇恶谋反，我把他杀了。”

刘义真将信将疑，王修勃然大怒，脸庞、脖子涨得通红，语气因愤怒而激动：“谋反？有什么证据！王镇恶是大将，你有什么资格擅杀大将。来人，将沈田子拿下，斩首！”

又一个死不瞑目的人。沈田子与王镇恶真是有缘，去鬼门关报到，竟也要结伴而行。

和匈奴人打仗，只能派傅弘之与毛修之去。东晋将领，群星闪耀，拿出一个来都响当当。傅弘之率军两败匈奴夏军前锋，形势一度大好。

关中王修说了算，刘义真身边的人渐渐对王修不满。刘义真是个孩子，一高兴，乱发奖金，赏这人十万，赏那人二十万。王修从中裁减，分到个人手里，也就一两万。

少拿钱的人、和沈家关系不错的人，在刘义真耳边吱吱，说王修坏话：“王修是关中人，和王镇恶穿一条腿裤子。王镇恶谋反，沈田子杀了。王修杀了沈田子，说明他也想造反。”一个人说不相信，架不住天天嚷嚷。刘义真听信小人之言，竟将王修杀害。王修一死，人心散了，刘义真下令边防诸军退守长安。

关中乱翻了天，而远在建康的刘裕官运亨通，借着北伐声威，当上大晋国的相国，封宋公，赐九锡。别看他远在万里之外，对关中情况却了如指掌。王镇恶死了，他没动心，沈田子死了，仍然没有动心。王修死了，刘裕知道关中完了。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的宝贝儿子不能死。

蒯恩快马加鞭赶往长安，护卫刘义真东归。关中换将，朱龄石走马上任，都督关中诸军事，代替刘义真镇守长安。临行之时，刘裕决心放弃关中，叮嘱朱龄石说：“你到了那里，速令义真轻装而退，等出了潼关才可缓行。若关右必不可守，你与义真一道回来。”

一切为时已晚。晋军龟缩死守，赫连勃勃顺利执行着合围长安的军事计划，匈奴军攻克咸阳，刘义真已成瓮中之鳖。

朱龄石到达长安之后，让刘义真先退，自己仍不肯走。晋军大掠长安，满载抢夺来的珍宝、女人，缓缓撤退。长安人大怒，把朱龄石赶走，迎接匈奴夏军入城。

赫连璝率三万骑兵追击晋军。傅弘之劝刘义真放弃辎重，轻装疾进。刘义真受左右那些爱财不要命的小人蛊惑，宁死不弃财。结果被匈奴兵包围，猛将傅弘之、蒯恩断后，力战连日，撤到青泥，又遭到王买德劫杀，晋军大败。

刘义真和左右亲兵失散，借着暮色，趴在草丛里躲过一劫。中兵参军段宏一路呼叫，总算刘义真听出他的声音，蹿了出来：“你不是段中兵吗？我在这儿呢！咱们走吧！遇到危险不要顾我，尽可割下我的头，带回江南，让家公望绝。”段宏泣道：“死生与共，下官不忍。”段宏把刘义真绑在背上，单马而逃。小刘义真对自己的过错还振振有词，趴在后面对段宏说：“今日之败，实在少谋失算，然大丈夫无有此经历，怎知世事艰难！”

匈奴兵攻击蒲阪，朱龄石和朱超石兄弟从蒲阪赶到曹公垒阻击，为关中之战书写了最后的悲壮。匈奴人截断水源，晋军无水，眼见堡垒即将陷落，朱龄石对弟弟道：“你我兄弟都死在异域边城，家中老母岂不伤心欲绝。你从小路逃走吧，我虽死无恨！”朱超石紧紧抓住哥哥的手，哭泣道：“人谁不死，我怎么忍心辞兄逃命，要死，死在一处。”

曹公垒失陷，朱家兄弟二人同死于关中。青泥惨败，匈奴人抓获傅弘之、蒯恩、毛修之等晋军将领。赫连勃勃亲自劝降，傅弘之不降。

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匈奴人扒光傅弘之衣服，赤条条扔在冰天雪地里。傅弘之毫不屈服，叫骂而死。

残忍的赫连勃勃为宣示武功，积晋军人头为京观，号曰髑髅台。

关中之败，晋军连丧王镇恶、沈田子、傅弘之、蒯恩、毛修之、朱氏兄弟等将领及一万精锐甲兵，折去江南多少好儿男！

星变

青泥惨败使刘裕威名受挫，他怒不可遏，下令整顿军队，克日北伐，大臣们苦劝不已。冷静下来之后，刘裕默不作声。当得知刘义真安全逃回的消息，五十五岁的刘裕登上悬水峭壁的石头城，遥望西北，慨然流涕。

一万多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将士的尸骨抛在西北群山之中，怎能不让人心痛！北伐大业成为泡影。如果强行北征，朝廷中一旦出现差错，一生心血可要白废。此时此刻，刘裕心中隐藏多年的秘密随着岁月流逝浮出水面，他要取东晋而代之，建立属于刘家的皇朝。

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在门阀士族力量强大的江南，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破落庶族，王敦如何？桓温如何？桓玄下场又怎样？无论琅琊王氏，或是谯郡桓氏，统统遗臭万年。他之所以停止北伐，匆匆从关中赶回，就是不想看到朝局发生不利于自己的变化。

为稳定人心和朝局，刘裕精明处理了沈田子杀王镇恶事件。王镇恶是忠臣，沈田子属精神病发作，两家都没错，一团和气，对沈家不予追究。

刘裕悄悄安排刘氏子弟出居方镇，刘义真为扬州刺史，镇石头城；三子刘义隆为荆州刺史；弟弟刘道怜为徐、兖二州刺史；这道怜之子刘义庆为豫州刺史，各地军政大权牢牢握在刘氏家族手中。

公元418年十二月，彗星从天津星穿出，进入太微星，过北斗，联结紫微星，经过八十多天，彗星方才消失。北魏皇帝拓跋嗣相信天文术数，对此次星变慌恐不已，征召帝国名儒、术士，问星变原因。

崔浩答道：“天灾异变的发生，通常照应地上人间的大事，如果人间的统治没有发生问题，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当年王莽篡汉，彗星出入的方向正与今天相同。现在晋室日趋没落，危亡不远。彗星的出现，应该预示刘裕将要篡夺皇位！”

拓跋嗣将信将疑，难道一百五十多年的晋王朝终于要寿终正寝，接管它的却是一个赌徒破落户，在讲究门阀身份的南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深邃的天空主宰着人类的命运，神秘的谶语左右着人们的行动。“昌明之后有二帝。”昌明是孝武帝司马曜的字。上天告诉人们，他死之后，东晋尚有两任皇帝。刘裕等不及，一个老人如何拖得过壮年皇帝，何况司马德宗是个白痴，白痴无愁无忧，寿命长得很。

刘裕安排心腹王韶之尽快结束白痴皇帝的寿命，改立皇弟司马德文继位。司马德文聪明，寸步不离皇帝哥哥，白天待在一起，夜里睡在一处，吃着相同的饭。王韶之犯了愁，弑君毕竟不光彩，当着新皇帝的面更不妥当，杀也杀不得，毒也毒不得。

两个人毕竟是两个人，司马德文不是皇帝的影子，这天生了病，外出看医生。王韶之勿忙入宫，来不及召集武士，令跟班随手抄起皇帝平常穿的衣服，活活把皇帝勒死。

白痴有时是幸福的，他体验不到人生的艰难，只有死亡那一瞬间的痛苦。司马德文太痛苦了，他明白了一切，如果你问：“最不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做皇帝。”

为了祈福，他步行几十里，从瓦棺寺迎来一尊一丈六尺高的金像。佛祖不会保佑不思进取的人，他的痛苦快结束了。

公元420年正月，中国大地烛火通明，人们熬年守岁，期待来年吉祥如意。

五十七岁的刘裕在石头城宋王宫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晚宴，文武百官全部到齐。酒席之上，刘裕表情从容安详地对群臣道：“桓玄篡位，鼎命已移。我首倡大义，兴复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业著，遂荷九锡。今年将衰暮，崇极如此，物忌盛满，非可久安。今欲奉还爵位，归老京师。”

刘裕说自己是挽救大晋朝的忠臣，功劳很大，以至于授予九锡的荣耀，地位隆重，不能逾越，道家不是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盈满要适可而止。我已经老了，准备辞去官职和王爵，回家颐养天年去！

刘裕主动请退大出所有人意料，群臣莫晓其意。不清楚，不能乱表态，官场混的人多是老油条，纷纷大赞刘裕功德，说了一些堂皇的客套话。

正话反说。刘裕心机深沉，心中秘密隐藏很深，满朝文武官员竟无人了解刘裕的真实想法。想做皇帝便是谋反。作为臣子，这等事情怎能说出口。既然别人悟不出来，只能自己讲，要讲得有策略。我要退休了，言外之意，如果你们想留下我，就得加官，王上再加官，那就是皇帝了。

终于，有一个人领悟了，那是酒席散后的事。

夜色已晚，群臣散去，中书令傅亮走出王宫之后，灵光一现，恍然大悟，才寻思出刘裕一席话隐含的真实用意。

傅亮出身北地傅氏，祖辈做过西晋高官，渡江后，家境大不如前，父亲傅瑗只做过一任太守，属九品中的中下品，不列清品。傅亮博涉经史，尤善文辞，可惜为门第所限，官运不通，刘裕京口建义之前，仅为秘书郎。桓玄倒台，在建义诸将关照下，傅亮一路升迁，刘裕更将其提拔为侍中、中书令，成为台辅重臣。可以说，没有刘裕就没有傅亮的今天。

领会刘裕意图之后，傅亮急忙返回，此时宫门已闭，傅亮叩门请见。刘裕召他入殿，傅亮进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应该回京都一趟！”刘裕轻轻吁了一口气，世间不乏伶俐之人，自己的那番话终于敲开了一个榆木脑袋。

刘裕的表情仍然很淡泊，宁静得像一泓秋水，语气平和：“须多少人护送？”傅亮答道：“数十人即可！”说完，拜辞而出。

此时已是半夜时分，仰头望去，但见彗星划过夜空，灿烂辉煌。傅亮手拍大腿叹道：“我常不信天文，今天应验了！”

傅亮回京，委婉暗示晋恭帝司马德文禅让天下。一切不劳皇帝动手，傅亮把草拟好的退位诏书呈上，请皇帝亲自抄写。

该来的总是要来，不属于自己的总要失去。司马德文早就料到这一天，欣然操笔，对左右说：“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幸赖刘公才得以延续将近二十年，今日禅位，我是心甘情愿。”

纵使司马德文装出一副一点也不悲伤懊恼的样子，可刘裕照旧下黑手，禅位后废为零陵王，安置在秣陵。有了兄长的教训，司马德文更加谨慎，与结发妻褚灵媛形影不离，为防毒杀，一汤一水褚灵媛亲自品尝。

一年后，褚灵媛的哥哥来找妹妹，又是一瞬间的事。褚灵媛与哥哥谈完话，匆匆赶回卧室的时候，司马德文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目瞪口呆的褚灵媛当然知道，刘裕不想让任何可能泄密的人见证皇帝的死亡。

掩耳盗铃。没有人会认为司马德文死于情杀、仇杀、误杀，刘裕背负上第一个诛杀禅位君主的恶名。他不想步桓玄前车，不想留下隐患，因为东晋南朝是门阀士族秉政的国家，皇帝没有绝对权力。

晋王朝从公元265年晋武帝司马炎代魏，到420年晋恭帝司马德文禅让帝位给刘裕，前后经历两晋一百五十五年的历史。

刘裕登上帝位，国号为宋，改元永初，南朝第一个皇朝诞生，刘裕成为宋朝开国武皇帝，中国历史正式进入南北朝时代。刘宋开国没有发生动乱，寻常百姓为刘裕北伐中原的赫赫武功折服，战功满足了人们的虚荣心。江南的门阀士族们被闹市口砍杀胡人的血淋淋的屠刀惊得魂飞魄丧，哪里有胆量反对。

新朝建立，更有一番气象。刘裕出身孤寒，懂得稼穑苦辛，深知创业艰难。他清简寡欲，一改魏晋以来崇尚奢华的风气。车马不加装饰，后庭无纨绮丝竹之音，内府不藏财宝，钱财皆在朝廷。宫中连御床脚上的金钉、银钉也令人取下，一律改换铁钉。诸公主出嫁，嫁妆从来不超二十万钱，无锦绣金玉。刘裕常住的一处居处用的是土屏风、布灯笼、麻绳拂，悬挂着贫寒时代使用过的农具、补缀多层的破棉袄。受他的影响，内外臣属，莫不遵纪守法，行为节俭，没人胆敢奢靡。

刘裕不喜铺张，不搞排场仪仗，喜欢简易，衣着十分随便。他时常穿着普通裙帽，着连齿木屐，出神虎门私游，左右随从不过十多人。

夕阳西下，渔歌唱晚。刘裕行走在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中，回顾往日岁月，几多感慨。

他这个默默无闻的平民孤身加入北府军，四十岁还是一名小小的军官。时势造英雄，黄巾大起义造就了刘玄德，孙恩大起义造就了刘寄奴。借镇压农民军之机，刘裕从一个默默无闻、小小的北府军司马，一跃成为中国大地上叱咤风云的英雄，败孙恩、灭桓玄、破卢循、斩刘毅、取西川、围广固、入关中、诛灭慕容鲜卑和羌族姚氏两大皇族，重新拯救灭亡的晋王朝，振奋起汉人的雄勇之气。

北魏明元皇帝拓跋嗣曾将刘裕和慕容垂两相对比，问大臣崔浩说：“刘裕之才何如慕容垂？”崔浩答道：“胜之。慕容垂藉父兄之资，修复旧业，国人投靠他就像夜虫飞向火光，稍加倚仗，容易建功。刘裕奋起寒微，不藉尺土，讨灭桓玄，兴复晋室，北擒慕容超，南枭卢循，所向无前。若才不过人，安能如此！”

有人将刘裕比作曹操。曹操除了诗词文章远迈刘裕之外，无论自身才干，事业性格，还是政治、军事上的作为来说均略逊刘裕一筹。就像崔浩所评说的那样，刘裕出身微贱贫寒，没有一尺土地可以凭借。曹操呢？虽说是宦官之后，难与袁绍等世族豪强相比，但东汉宦党权势熏天，曹操陈留起兵得到曹氏、夏侯氏、卫兹等地方豪强的鼎力相助远非刘裕可比。

公元422年春天，纵横天下的宋武帝刘裕仅仅做了两年皇帝便因病与世长辞，时年六十岁。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历史会永远记住这位雄图大略、用兵如神、气吞万里如虎的平民大英雄，他比东晋任何人都有资格做皇帝。

未能平定中原是刘裕留给后人的最大遗憾。人们把原因归结为称帝野心，不过一面之词。刘裕之所以未能平定中原，因为他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英雄，而用战争和杀戮解决不了民族矛盾。东晋的北伐军激起征服地区人民的反抗才是统一大业迟迟不能完成的最根本原因。历史期待着一位真正的英雄，一位融合天下民族的大英雄。

滚滚长江，浩浩荡荡，奔流不息，带走功业与遗恨、欢乐与泪水，只留江山如画，烟雨空濛。是非功过，千秋往事，任由后人评说。

迎着黎明的阳光，大江南北、黄河两岸的人们离开旧世界，走向新的未来。没有人知晓，这片美丽的土地还会发生多少动人心魄的故事。生命永远不会停息，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世界的主人。

目录

1. 楔子

2. 第一章鲜卑人的“上帝之鞭”

1. 佛狸与营阳王

2. 柔然人和高车

3. 柔然汗国

4. 云中保卫战

3. 第二章匈奴大夏国

1. 东方特洛伊

2. 北朝第一谋士

3. 奇袭统万城

4. 坚城陷落

4. 第三章书生皇帝刘义隆

1. 元嘉盛世

2. 联兵抗魏

3. 唱筹量沙

4. 统一下的危局

5. 鹿浑谷疑云

6. 太武灭佛

5. 第四章国史之狱

1. 崔浩的罪状

2. 景穆太子

3. 国史石碑

4. 实话实说的高允

5. 百世门阀，富贵成空

6. 第五章元嘉草草

1. 封狼居胥

2. 八百大梨

3. 兵败滑台

4. 浴血尉武

7. 第六章佛狸之死

1. 唇枪舌剑

2. 瓜步山头

3. 盱眙饮恨

4. 太监宗爱

8. 第七章元嘉三十年

1. 太子刘劭

2. 夺嫡

3. 巫蛊案

4. 宫廷密谋

5. 合殿惊变

6. 小江逆流萦

9. 第八章乱伦皇帝

1. 不伦之恋

2. 痴儿相王

3. 醉鬼鲁爽

4. 烛光与美女

5. 决战梁山洲

10. 第九章难得糊涂

1. 南湖莲色

2. 烧榻

3. 游戏官场

4. 生死相许

11. 第十章荒淫第一主

1. 鲁昭不戚

2. 四大侍卫

3. 鬼目粽

4. 齄奴

12. 第十一章山阴公主

1. 三十面首

2. 名士渊

3. 留下来

4. 公开的密谋

13. 第十二章猪王刘

1. 养猪

2. 宫廷淫乱

3. 射鬼竹林堂

4. 普天同叛

14. 第十三章功名起鹊洲

1. 平凡

2. 最后的机遇

3. 奇袭钱溪

4. 解甲浓湖

5. 北疆有雪

6. 湘宫寺

15. 第十四章苍梧王

1. 皇后与皇妃

2. 假痴不癫

3. 李统李将军

4. 袒腹领军

16. 第十五章文成复法

1. 云冈石窟

2. 清官楷模

3. 梁国李氏

4. 红颜薄命

17. 第十六章太上皇帝

1. 乙浑专权

2. 李敷之案

3. 禅让之谜

4. 鹿野浮图

5. 中山王捍虎乐

6. 情夫当国

7. 诈作赵郡鹿

8. 耕者有其田

楔子

本书继《南北朝那些事儿·刘裕拓跋卷》之后，接着讲述南北朝历史，此段为北魏帝国与刘宋王朝争霸、对峙时期。

拓跋建北魏国，迁都平城，鲜卑民族迎来新的春天。北魏国地跨草原和平原，国内并存两种文明。是把耕地变成草原，还是把草场拓垦成农田？看似简单的命题，却成为拓跋皇族的魔咒。纵使拓跋为之付出生命，仍然没有答案，争斗反而愈演愈烈。拓跋的灵魂附着在鲜卑人另一位伟大的征服者身上。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我们在辛弃疾的诗中可以听到他的名字，“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佛狸是拓跋焘的小名，也是他的鲜卑名字。拓跋焘一生不断用兵，攻陷匈奴大夏国的都城统万；消灭辽东的北燕政权；灭亡卢水胡匈奴人的北凉；派兵接管西域，结束五胡十六国战乱，一统北方。

他对蒙古草原的新兴势力柔然汗国进行持续、先发制人的军事打击。北魏骑兵一次又一次穿越大戈壁，取得辉煌胜利。中原帝国第一次对游牧民族国家保持全面优势，使汉武帝远征匈奴的战役变得黯然失色。魏国的威名经过阿尔瓦人传到西方，西方世界敬畏地称之为“桃花石帝国”。

桃花石帝国与刘宋王朝隔江对峙。

南朝是一段乱世，一方英雄用武之地；一曲婉约哀怨的长歌；一个浪漫凄凉的时代；也是一段充满血腥杀戮的历史。

刘宋皇朝的都城在建康，即今南京，别号“金陵”。唐末五代诗人韦庄的诗《金陵图》便是南朝时代的真实写照，“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繁华与萧条、兴盛与衰亡从来没有更替得像南朝这么快，如同街市上来去匆匆的过客，一百三十六年间，四个短促的王朝一个接一个地兴而复衰，只剩下六朝古都寂寞的鸟啼声伴着滚滚东流的江水，依畔岸边的长堤烟柳。

朝代是帝王的，土地是人民的。江南是个美丽的地方，使人流连忘返，“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南朝英雄辈出，才子云集，有“唱筹量沙”的名将檀道济；苍头公沈庆之；常胜将军柳元景；铁血将军宗越；以三百兵东下数郡之地的白衣吏吴喜；孤军闯钱溪，声名起鹊洲的张兴世……

宋文帝刘义隆奋武皇帝刘裕余烈，三次北伐中原，与拓跋焘展开争霸河南的元嘉大战。南北大军在黄淮平原纵横驰骋，双方互有胜负，三次战役均以平局收场。南朝步兵进临黄河，北魏铁骑饮马长江，两大王朝隔江叹息，谁都没有能力再越江淮一步。

自刘义隆之后，南朝丧失了统一国家的勇气，也丧失了凝聚人心的理想，一度沉沦于烟火缭绕的极乐世界。温室暖乡磨去南朝人的斗志，乱伦、荒唐、内战，南朝给人留下心酸的记忆。那一串串名字绝非英雄豪杰：中国历史唯一一位具有“恋母情结”的情痴皇帝宋孝武帝刘骏；被史家评为：“罪孽，纣王不及万分之一；荒淫，昌邑王不及毫厘”的前废帝刘子业；舍弃皇帝尊严不顾，终日游玩街巷，以私生子为荣，自称李统李将军的后废帝刘昱；拥有三十面首仍不满足的“山阴公主”。他们荒淫堕落的背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拓跋焘完成北中国的统一，依旧无法解读拓跋鲜卑未来的命运。信仰危机，宗教冲突，逼迫北魏国各守理念的精英们拔剑对峙。汉人豪强与鲜卑贵族的矛盾愈演愈烈，门阀士族策划“太武灭佛”，鲜卑贵族报以“国史之狱”。双方两败俱伤，拓跋三王被杀，十余名鲜卑贵族人头落地；权臣崔浩以及北方四大高门亦被灭族。一代雄主拓跋焘不明不白地死去，还搭上了他的太子。

又一个征服者死掉了。魔咒，永远的魔咒，似乎没有人能够解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没有人办不成的事情，何惧血色魔咒。

“千古一后”冯太后上历史舞台，施展个人魅力、铁血意志和非凡的政治手腕成功调和了两大利益集团的矛盾，使得北魏帝国保持安宁和稳定，推行汉化。北魏帝国从野蛮走向文明，由武功转向文治。她就是北魏冯太后。

冯太后的多情擅权与儿皇帝恩怨交织，一时疑云密布，宫闱惊魂，灭门惨案，流血涂地，最终导致中国历史上诞生了最年轻的一任太上皇帝———十八岁的献文帝拓跋弘。冯太后仍然没有就此收手，六年后，太上皇帝暴崩于北苑崇光宫的一处叫做“鹿野浮图”的佛寺中，冯太后再度听政。

如何推动经济发展，使国家走向富强？北魏国上上下下围绕“土地改革”争论不休。耕者有其田的“均田制”在一片争议声中出炉。承继北魏兴起的东西魏、北齐、北周、隋和大唐亦坚定不移地继续这一基本国策。

冯太后的情人们先后掌权，班禄制、三长制相继推出，轰轰烈烈的社会大变革在北中国展开。北魏帝国依靠拓跋鲜卑人的武力复兴了八王之乱以来，汉人几乎无法恢复的传统政治经济秩序，帝国达到辉煌顶峰。

第一章鲜卑人的“上帝之鞭”

公元5世纪上半叶，东西方同时出现两位伟大的征服者，匈奴王阿提拉纵横欧洲大陆，战马踏过顿河、莱茵河，进入高卢，攻占米兰，直逼罗马。胡人征服者骄傲地宣称，要用马鞭替上帝惩罚那些不听话的人。

东方大地另一位征服者纵马扬鞭，漠北草原、楼兰古道、东海碣石、万里大江，在他的马蹄下隆隆颤抖。匈奴人、氐羌人、柔然人、高车人、契丹人、高句丽人、西域人拱手臣服。他就是结束五胡十六国战乱、统一北中国的北朝太武皇帝拓跋焘。

魏国人充满激情地赞扬着他们伟大的皇帝:“世祖聪明雄断，威豪杰立，藉二世之资，奋征伐之气，遂戎轩四出，周旋险夷。扫统万，平秦陇，翦辽海，荡河源，南夷荷担，北蠕削迹，廓定四表，混一戎华，其为功也大矣。遂使有魏之业，光迈百王，岂非神睿经纶，事当命世？”他的最大敌人刘宋王朝用敬畏的口吻评价拓跋焘：“佛狸篡伪，弥煽雄威，英图武略，事驾前古，虽冒顿之鸷勇，檀石之骁强，亦不能及也。西吞河右，东举龙碣，总括戎荒，地兼万里，连骑百万。”

佛狸与营阳王

拓跋焘生于公元408年，是北魏明元皇帝拓跋嗣长子，小字佛狸，也是他的鲜卑名字。他出生时体貌瑰异，他的爷爷、北魏开国君主拓跋珪感到惊奇，特别兴奋，毫不掩饰对爱孙的喜爱：“成吾大业者，必此子也。”拓跋珪是个奋发有为的君主，把拓跋鲜卑人带入中原，使一个不起眼的蛮族小国在五胡争雄的乱世中脱颖而出。从他为帝国更改的国号中不难揣度具雄心壮志，魏，中原上国，战国七雄之首。

承载着拓跋鲜卑人的希望，拓跋焘十五岁就被封为太平王，同年立为皇太子。北魏历代皇帝有个共同且奇怪的特点———少年继位。这成为了北魏皇帝们的魔咒，他们大多盛年弃世，纵然不是病死，也会遇害身亡。

拓跋嗣身体不好，有意历练太子，国事交由太子处理。皇帝是一门职业，职业要慢慢学习。拓跋焘做起实习生，当时叫做太子监国。

拓跋嗣避居西宫，不参与政事，只是时常悄悄踱出来，从旁窥视，观察太子如何裁断政事。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拓跋嗣发现年青太子聪明能干、豁达大度，感到非常欣慰。群臣或有疑难政事请示时，拓跋嗣总是说：“这个我不清楚，让你们的国主决定吧！”

年纪刚过三旬的拓跋嗣之所以放手交出政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一直服用寒食散，药性持续发作，担忧身体状况。国都定在塞北平城的北魏国仍然存有浓重的游牧习气，兄终弟及是游牧民族的遗俗。拓跋嗣为尽早确立父死子继制，不仅早早立下太子，而且创造出太子监国制度。太子监国日后成为唐王朝的一项重要政治制度。

拓跋嗣还要离开平城，集中全部精力完成一项关系到大魏国千秋伟业的重大战略———夺取洛阳占领河南。

河南是刘宋皇朝的领土，拓跋嗣领教过气吞万里如虎的宋朝开国皇帝刘裕的武功。刘裕曾摆下却月阵大败北魏十万铁骑。

不管你多么伟大，终难逃过死亡之神的眷顾。公元422年五月，六十岁的一代名将、南朝第一任皇帝刘裕去世，太子刘义符继承帝位。魏国得到消息：这位新皇帝狎爱群小，游戏无度，毫无帝王风范。

拓跋嗣趁刘裕新丧之机南下讨伐宋国，经过长达半年艰苦卓绝的城市攻防战，魏军以损失十分之三的兵力，总算攻下滑台、虎牢关等宋朝军事要地，继而攻克洛阳、许昌，打下河南。虽然魏军损失惨重，但此次河南攻防战对历史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魏国将中原的象征河南及晋朝旧都洛阳牢牢控制在手里，为日后华夏正统之争抢得先机。

北魏攻占河南的战争引起了刘宋王朝的宫廷政变。

刘裕有七个儿子，长子刘义符、次子刘义真、三子刘义隆、四子刘义康、五子刘义恭、六子刘义宣和小儿子刘义季。刘义符出生时正值刘裕讨伐桓玄功成名就，刘裕晚年无男，喜得贵子，兴奋之情可想而知，视若掌上明珠。少年刘义符有膂力，善骑射，解音律，是个聪明勇敢的孩子。刘裕受禅，立他为皇太子，刘裕死后，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

家天下的弊端在于不管你是否情愿，只要你出生皇族，皇冠就有可能落到你的头上，尤其嫡长子更是卸不掉千钧重的军国重担，没有任何选择余地。

如果让刘义符来到当今社会，必会成为优秀的导演和演员。他喜欢演戏，皇宫成了演武场，鼓声震动宫禁。一排排商铺在皇宫华林园搭建起来，刘义符安排太监、宫女们装扮成商人和市民，吆三喝四，讨价还价做起买卖，日复一日，玩得开心热闹。

顾命大臣们看不下去，这个闹法，江山社稷怎么办？

当初刘裕给儿子挑选了四个顾命大臣，司空徐羡之、领军将军谢晦、中书令傅亮、护军将军檀道济。刘裕病危时暗中嘱咐刘义符留意辅臣们的动向：“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从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同异，必是此人。”又写下手诏：“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刘宋王朝以后七帝没有发生母后当权的事，然而叔侄兄弟争位，最终被权臣夺去天下非刘裕可以预测。

魏军入侵河南，刘义符不管不问，全凭大臣们做主。檀道济诸将救援不力，致使河南沦陷，执政大臣上表自责，请求处分。刘义符也不追究，早将父皇提防辅臣的嘱托抛到脑后，真正做到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有时候好心人不一定得到好报，顾命大臣们开始密谋除掉他另立新君。刘义符的错不在于品德才学方面，错在他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材料。

顾命大臣们既然得到刘义符信任，为什么还要废他呢？

东晋以来，江南是门阀士族的天下，刘宋王朝却是由平民开创的国家。傅亮和檀道济是庶族。徐羡之虽非寒门，然祖上无显官，在桓楚时代只是个普通军官。京口建义后，靠与刘裕同事的关系，一路平步青云，做到司空、录尚书事，接替刘穆之成为宋朝的宰相，第一顾命大臣。在高门望族看来，起自布衣的中才寒士骑在士族头上令人委实感到不舒服，一旦因为人主的荒诞导致晋朝复辟，他们执政地位能保得住吗？所以包括刘裕最不放心的谢晦在内的辅政班子对待这次废立事件竟出奇的步调一致。

废掉刘义符，谁来做皇帝呢？按理说轮到刘裕次子，聪睿敏捷、喜爱文学的庐陵王刘义真。可他性情轻浮，与高门士族过从甚密，和大文学家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等人都是挚友。性格疏放的刘义真曾经扬言说，如果自己是皇帝的话，一定任用二人做宰相。他们当权，辅政们搁哪儿？

徐羡之等人放弃刘义真，想立刘裕的三子刘义隆。刘裕喜欢从小历练诸子，四岁时刘义隆在参军刘粹辅佐下坐镇京口抵御卢循；十四岁那年，已经当过无数州的都督；宋朝建立，封宜都王、坐镇荆州。若非两个哥哥不争气，不会轮到他当皇帝。

既然选中刘义隆就得把刘义真搬开，几个顾命大臣串通一气，进宫说刘义真的坏话。刘义符不管是非，加上以前和二弟有过节，听凭执政大臣罗列罪状，把刘义真废为平民。

顾命大臣们加紧行动，担心力量不足，调手握淮南军权的檀道济进京，告诉他废立皇帝的计划。本来檀道济远在边关，事不关己，这一下非得表态不可。顾命大臣们晓以利害，檀道济抹不开面子，只得答应下来，上了贼船。

公元424年五月二十五日凌晨，檀道济引兵开路，徐羡之等人随后继进，从云龙门入宫，把继位不满两年的年青皇帝刘义符从华林园的龙舟上揪出来，废为营阳王。为斩草除根，徐羡之派人将刘义符和刘义真杀掉。傅亮率百官备法驾去荆州迎接刘义隆到建康（今南京）称帝。江南发生政变，可北魏无力继续南攻，因为拓跋嗣病死了。

拓跋嗣去世，拓跋焘继位，成为北魏帝国叱咤风云的太武皇帝。刚刚登基不到一年，上天给年仅十七岁的拓跋焘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大批柔然汗国的骑兵进入云中，拓跋人历代祖宗的陵寝地———盛乐宫失陷。

盛乐在今呼和浩特和林格尔一带，是魏国旧都。北魏进入中原，从盛乐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政治中心向南移动，但身后的草原上兴起另外一股可怕的力量。

柔然人和高车

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称霸蒙古高原，曾经与柔然人大战，拓跋骑兵千里追击，几乎将柔然这个名字从草原中抹去。南床山之战，帝国骑兵全歼东、西两部柔然，俘虏发往漠南，成为拓跋鲜卑人的奴隶。（详情参见《拓跋珪刘裕卷》）

北魏帝国向中原扩张领土，把柔然遗忘。遗忘是件坏事。危险在萌芽缓缓生长而不加以注意，最终要付出代价。

柔然贵族们从主子变成奴隶，失去往日尊贵，自然心有不甘。西柔然贵族郁久闾曷多汗与堂弟郁久闾社仑率领部众摆脱魏国人，向大西北逃亡。北魏将军长孙肥率骑兵追击，追到上郡跋那山（今内蒙古乌拉山），斩杀郁久闾曷多汗，柔然部众逃散。

追兵退走，柔然人重新聚集起来，只剩几百个男人。鲜血、恐怖、屠杀没有吓倒顽强的柔然人。弱肉强食是大草原的生存法则。如果你是一只羔羊，只能变成强者口中美食。只有成长为狼，才有可能在草原上生存下去。若想成为大草原的主宰，必须结成嗜血的狼群。郁久闾社仑不久后成为新的狼头。

柔然人要感谢郁久闾社仑。如果没有他，柔然只能像其他众多默默无闻的草原部落一样，湮灭在荒草与冷风中。

社仑带着残余的狼群投奔堂叔东柔然首领郁久闾匹候跋。匹候跋对西柔然的人心存猜忌，因种族血亲又不得不收容。匹候跋把他们安置在离驻地以南五百里外的偏僻地方，派四个儿子监视西柔然人的一举一动。

命运总是青睐有胆量的人。社仑狡猾凶残，胆大心细。一个吞并东柔然的计划浮现于脑海。社仑挟持匹候跋的四个儿子，突袭东柔然营地，抓住匹候跋，打散东柔然部众。匹候跋的其他儿子们收集散落部众投靠漠北高车斛律部。

社仑最想得到的是东柔然的部众，怎肯松开它的爪子。为了引诱东柔然人回归，狡猾的社仑马上释放匹候跋，假意和东柔然和解。儿子们欣喜父亲归来，各自带人回到原来的牧场。残忍的社仑再次突袭东柔然营地，杀死匹候跋，兼并其部落，做起柔然人的部落首领。

匹候跋的儿子郁久闾启跋、郁久闾吴颉等人投奔北魏。社仑知道拓跋魏国不会罢休，一不做二不休，于是率部众大肆抢掠五原以西的魏国部落，而后向北穿过沙漠，逃往漠北贝加尔湖畔。

风景秀美、景观奇特、形如弯月的贝加尔湖在南北朝时期另外有一个名字，叫做北海。湖水北面是一望无际的西伯利亚广袤的原始森林，南部是雄伟起伏的山峦，以及鄂尔浑河和克鲁伦河畔草原。

北海是高车人的故乡。他们世代在肯特山南北的草原和森林一带放牧狩猎、繁衍生息。

社仑带领群狼闯入高车人的地方，靠着高车斛律部的牧场游牧。斛律部首领倍侯利深知社仑狡诈多变，他若在漠北草原长久留下来势必对高车各部落造成威胁。倍侯利抢先发难，乘柔然人初来乍到、马匹缺乏之际大举进攻。柔然人抵挡不住，纷纷逃跑。女人们来不及逃，成了高车的俘虏。

高车人当时处在原始状态，考虑问题简单，见柔然男人跑了，不去追赶，争抢柔然人留下的毡包和女人。搂着柔然女人，住着柔然穹庐，得意之情可想而知，他们没有觉察到悄悄逼近的危险。

隆冬，寒风刺骨，草木枯萎，是漠北最寒冷的时候。

社仑登上高地，静静地看着高车人蹂躏他的营地，听着柔然女人们尖锐绝望的喊叫声。

太阳向西坠落，寒鸦已经落在死人身上，狼群慢腾腾地出现在荒原的边缘。社仑招集亡散的部落，身边汇集了一千多人。

半夜时分，柔然人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营地旁。社仑的眼睛像狼一样露出凶残的光芒，静静地，直到红日缓缓露出地平线。柔然人突然发起冲锋，马匹的嘶鸣声，刺耳的喊叫声把高车人从睡梦中惊醒，迎接他们的是一道道马刀留下的光芒。高车人只走脱十分之二，其余的人全部被杀死。

这一次战役并没有在史书中留下详细记载，但它决定了两大民族的生存和命运。漠北之战，彻底改变了高车与柔然人的力量对比。高车最厉害的部族被击败，首领倍侯利率残部南渡大漠投降北魏。倍侯利是高车最勇敢的人，北方人的孩童哭泣的时候，大人吓唬说：“别哭！倍侯利来了！”

拓跋珪对倍侯利极为看重，让他的部落世代栖息在漠南大草原，即使离散部落时也没有改变它的归属。慢慢地，中原人开始叫倍侯利的部落为敕勒，他们居住的地方叫做敕勒川。

漠北的高车人抵挡不住狡诈的社仑和柔然人，有的向西遁去，有的效仿倍侯利投降北魏，大多数高车人成为柔然人统治下的奴隶。

狼头社仑一声长嚎，向世界宣告，柔然人的时代来临了。

柔然汗国

公元402年，社仑在弱洛水（今蒙古国土拉河）设立庭帐，自号“丘豆伐可汗”。可汗原为鲜卑人对部落中德高望重的贵族的称呼，社仑把它定为如同皇帝一样的尊号。从此“可汗”成为君主的代名词。“丘豆伐”是柔然语，也是东胡语，属蒙古语系。它的意思用汉语解释即“驾驭开张”，“丘豆伐可汗”即开国皇帝之意。一个地域广阔的柔然汗国开始登上中国的历史舞台。

柔然人不识字，没有书籍，采用羊屎豆记录计算敌军人数。随着不断接触外部，慢慢学会刻木记事。社仑汗学习中原国家的制度，建立军队，制定军法。一千人为一军，每军设军将一名；一百人为一幢，每幢设幢帅一人。每次出征打仗，冲在最前面的人可以得到缴获的奴隶和财物，后退不进的人用大石头砸死或者用皮鞭抽打。

柔然汗国在社仑的带领下越来越强大，向西攻打匈奴的残余部落，鄂尔浑河一战，大败匈奴拔也稽部，彻底击败北匈奴在亚洲的残余势力。柔然人随水草畜牧，不断征服北戈壁的草原和森林，蒙古高原和周围的民族纷纷降附。

柔然骑兵足迹西至焉耆，东至高句丽，北穷瀚海，南临大戈壁。时常在敦煌、张掖之北张置可汗庭，频频侵入西域，抢夺财物，掳掠人口，西域诸国苦不堪言。

像传统草原帝国一样，柔然汗国一出生就成为中原王朝的敌人。北魏深受其害，柔然骑兵“风驰鸟赴，倏来忽往”，常常抄掠漠南部落，魏军一出动，他们就消失。

面对新游牧帝国的威胁，拓跋鲜卑人不会放弃生养自己的家园。魏国皇帝们以中原保卫者的姿态发起了一场又一场穿越大戈壁的骑兵反击战。

北魏与后秦柴壁战争爆发，社仑汗亲率大队骑兵入塞，越过参合陂，劫掠豺山、善无北泽一带的人口牲畜。拓跋珪严令大将拓跋遵率一万轻骑反击，柔然人又跑得无影无踪。

拓跋珪曾无奈地对大臣崔宏叹息说：“柔然人，我和他们打了一辈子交道，太了解了。顽劣野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以前每次来掳掠财物，总是骑着母牛逃跑，驱赶犍牛跟随。其他部落的人告诉柔然人，骑犍牛跑！他们会说：‘母亲都跑不快，更不用说儿子了。’从来不改这习惯，所以他们经常被我们捕获。而今不同了，社仑学中国，立军法，摆战阵，终成边害。老子说：‘圣人生，大盗起。’我今天算是相信了！”

人活着就要战斗，为利益而战斗。

社仑凶狠，不代表没人敢打他主意。只要你是大汗，就有无数饿狼幽灵般地盯着你。社仑的堂弟悦代、大那谋杀社仑，阴谋暴露，悦代等人逃往魏国。

拓跋珪暴薨，拓跋嗣继位，是为明元皇帝。老对手死了，社仑很开心。柔然骑兵以抓捕逃犯为借口，频频进入魏境，抢夺牛羊。

人与人打仗，比的是心狠；国与国的较量，比的也是心狠，谁狠谁占上风。

拓跋嗣下令反击，北魏老将长孙嵩率大队骑兵出塞，柔然人逃走。魏骑长驱大进，深入漠北，没有找到敌人。回军途中，在牛川被柔然军队包围。拓跋嗣亲自率兵救援，害怕遭到夹击的社仑汗照旧退却。

这一次运气没那么好，社仑死在退军的道路上。儿子郁久闾度拔年少，部众不服。柔然人立社仑的弟弟郁久闾斛律为可汗，号蔼苦盖可汗，即英俊的可汗。

这位外表英俊的可汗实在不是厉害的角色，打了周边两个小部落之后，不再打仗，对于南方强大的魏国更加不敢侵犯，两国之间趋于平静。

游牧民族全靠抢夺财富，柔然贵族们不从事劫掠得不到更多的奴隶和牲畜，国中对英俊汗不满的人逐渐增多。

蔼苦盖可汗主张与四邻国家和亲，将女儿嫁给北燕国主冯跋。送亲的队伍将要出发的时候，侄子步鹿真出主意说，妹妹远嫁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如果想念家乡怎么办？没个说话的人容易生病，不如让她的那些好朋友，贵族树黎、勿地延等人的女儿陪她一块去，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

步鹿真说得合情合理，蔼苦盖可汗没有听。步鹿真是头狡猾的狐狸，他说那番甜言蜜语没安好心，让部落贵族的女儿们嫁到国外去，贵族们能愿意？肯定对可汗有意见，他就有机可乘。蔼苦盖可汗外表英俊，也不笨，不想挑起部落中的矛盾。

步鹿真见蔼苦盖可汗没上当，从可汗廷出来，溜到树黎等人的帐篷里说：“斛律不是东西，准备让你们的女儿跟他女儿一起到燕国去，他女儿有了说话的人，但各位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回家告别去吧！”

树黎等人一听，什么？这个斛律好事不干，财物奴隶抢不着，往外送倒是挺大方。不行！不能由着他蛮干。几个人合计密谋，当下找了几个心腹的柔然勇士趁着夜色摸进可汗廷的穹庐，把英俊汗逮了起来。你不是想让我们的女儿去燕国吗？燕国那么好，你去！几个人把英俊可汗捆绑起来，塞进马车，和他漂亮的公主一道发送到燕国去了。

步鹿真如愿以偿当上了可汗，他是个花花公子，整天就知道玩女人，竟玩上了叱洛侯的小老婆。

叱洛侯是高车人，柔然与高车漠北决战的时候，背叛高车，带领部落投降了社仑，为社仑征服高车诸部立下大功。他一听自己的女人被步鹿真玷辱，火冒三丈，马上派人联络社仑的小堂弟大檀，献上金马为凭，拥立大檀为可汗。

步鹿真得到消息，派出八千骑兵围住叱洛侯的牧场，叱洛侯焚毁珠宝财货自刎而死。步鹿真又派兵去杀大檀，大檀可不是叱洛侯，立即召集部众，打败步鹿真，将其绞死，自立为可汗。号称牟汗纥升盖可汗，汉语的意思为制胜可汗。既然是制胜可汗，武功一定很强，那就找人较量一下吧。

云中保卫战

公元414年十二月，大檀刚坐上可汗宝座，便率兵劫掠魏境。拓跋嗣亲自率兵反击，大檀听说魏帝亲征，又玩起屡试不爽的把戏，率部逃过沙漠。

拓跋嗣气恼之下，不顾天气变化，断然派大将奚斤追击。行至半路，天色大变，暴风雪席卷漠北，淹没魏军的马队。气温骤降，冰天雪地，“士众冻死堕指者十二三”，魏军无功而返。面对游牧民族的骚扰，敢于每次深入漠北的中原军队，北魏算是开了个先例。有人开玩笑说，中国的一国两制始于北魏。虽然，游牧生活方式与农耕生活方式并存不能不说是两种制度。游牧生活方式使北魏军队保持着游牧民族的剽悍和血性。

魏军的快速反应使柔然数年不敢犯边。公元424年（刘宋元嘉元年），自塞上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魏国皇帝拓跋嗣病死，年轻的拓跋焘继承皇位。

制胜可汗等到机会，率领群狼又要出动。大檀要给南方邻国的新君一个下马威。柔然几乎倾巢而出，六万骑兵越过大漠，黑压压地扑向大草原，直入云中，逼近盛乐宫。魏国北境的牧民陷入群狼的包围之中。

没有一个柔然人会料到，他们面对的年轻皇帝竟是一个比拓跋嗣更勇猛，更有血性，更具军事天才的英主。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年轻气盛的拓跋焘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拓跋焘原本看不起柔然人，恨其来去无踪，不敢交战，只搞游击战术，蔑称为蠕蠕，一种多足的小爬虫，讥讽柔然人仰仗腿多，只会逃跑，却又跑不快。而今这群小爬虫以为自己年幼好欺负，竟敢到金陵撒野。

面对柔然汗国的挑衅，拓跋焘亲率轻骑自魏都平城北进，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仅用三日两夜即赶到云中。

纥升盖可汗万没料到魏国皇帝亲自赶来，大惊之下却轻视眼前这支远来疲惫、人数不多的轻骑队伍，率领柔然骑兵将拓跋焘的骑兵队围住，包围五十多重。柔然骑兵紧逼魏骑的马首，一层层一队队如同铁墙。

北魏将士大为恐惧。万马丛中，少年拓跋焘面不改色，毫不慌张，镇定自若，骑在马上从容指挥魏军列队迎击。军心逐渐安定，魏军依靠密集的箭矢射杀群狼。柔然骑兵纷纷坠马，可汗的侄子大将郁久闾于陟斤亲自突阵，被乱箭射死。

狼群心理终于崩溃，因为他们不知道魏国还有多少军队会来。纥升盖可汗恐慌失措，率柔然大军逃走。

云中之战是柔然汗国自建国以来与北魏进行的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的会战。纥升盖可汗在战术上输了一筹，从轻敌强攻反被魏军箭阵扼制，到束手无策率军遁逃。纥升盖可汗无备而来，轻易撤军，让北魏看到柔然军队不成形的战术体系和毫无斗志的战争精神。

魏国尚书令刘洁在战役结束之后对拓跋焘说：“依照往常的惯例，如果我们撤军，他们仍旧会来不停地骚扰北境，不如我们收完塞上粮食后，两道发兵，东西并进，主动讨伐柔然。”柔然汗国军队表现出的软弱注定了被攻击的命运。三个月后，拓跋焘坐镇柞山（今内蒙古土默特左旗北），任命安集将军长孙翰、安北将军尉眷分兵两路，从东西两个方向越过沙漠同时进军。柔然不敢交锋，向北遁逃，诸军追击，大获马牛羊而还。

第二年十月，拓跋焘再次发兵，五道并进，大规模讨伐柔然汗国。长孙翰等将领从东道出黑漠（内蒙古兴和北），廷尉卿长孙道生等将领出白、黑二漠之间，拓跋焘自居中道，东平公娥清出栗园，奚斤等从西道出击，出尔寒山。诸军到达漠南之后，舍弃辎重，一律改作轻骑，每人带十五日干粮，渡过大漠，深入漠北。五路骑兵在荒凉的草原上纵横驰骋，所到之处，柔然各部逃得无影无踪。

柔然汗国为轻率出击付出惨重代价，魏军两次深入漠北，沉重打击了柔然诸部。柔然损失无数的马牛羊和皮货，元气大伤，此后数年不敢犯边。

青年皇帝拓跋焘小试锋芒，让世人领略到他的军事天赋，拓跋嗣做不成的事，他轻而易举完成。

攻打地域广阔的游牧民族国家，孤军深入没有出路，数路进攻才是制胜之道。拓跋焘的战争表演相当完美，给周边的国家提了个醒，小心了，鲜卑帝国的马队随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拓跋焘暂时解除了柔然对帝国北部威胁后，这位好战皇帝又重新审视起北魏帝国的版图。

除去漠北的柔然汗国，当时中国境内共有九处政权，中原的北魏帝国，江南的刘宋王朝，关中的匈奴夏国，甘肃地区的卢水胡匈奴北凉，甘南的乞伏鲜卑西秦国，青海的吐谷浑王国，以及辽东的北燕国和高句丽王朝。

在北魏帝国的周围，北面是柔然，南方是刘宋，东北有北燕，西方是匈奴夏国。

在拓跋焘眼里，帝国若要生存下去必须进行战争，以武力捍卫生存的权利。南朝不在征服考虑范围之内，长江和淮河使多少北方雄豪为之折腰，汹涌的涛水和连江的战船令北方铁骑望而生畏。他宁愿扬鞭万里远渡大漠草原去追逐蠕蠕，也不情愿去和那些浪里来水里去的岛夷过招。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拓跋焘的马鞭指向关中，指向匈奴人的国都，那高耸入云端的天下第一城。

第二章匈奴大夏国

匈奴人在亚洲最后的荣光注定要由铁弗匈奴人赫连勃勃来实现，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美男子为匈奴人的王国取了一个显赫的名字“夏”，以此表明天之骄子大匈奴是大禹的后代，是真正的中国人，是中原的主人。为证明匈奴人不仅仅会游牧，他建造了当时世界最雄伟的都城统万。但是再坚固的城堡也阻挡不了一颗勇敢的心，太武帝拓跋焘马踏统万城，开始了统一北中国之路。

东方特洛伊

提起统万城，许多人相当陌生。虽然它位于中国，纵是历史爱好者对它的感觉也非常朦胧。如果提及另一座坚城特洛伊，很少有人不知道它的名字。美国好莱坞大片《特洛伊》让世人记住了这座太阳神之城。一位绝世美人，一场东西方的大决战，希腊与特洛伊的十年战争让这座沉沦于地下的三千年前的坚城名扬四海。

中国统万城之规模与坚固，特洛伊难以望其项背。它同样上演了一场两个民族之间的终极决战，决定了匈奴与鲜卑人最终的命运，同时也诞生了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鲜卑太武大帝抢走匈奴夏国两位赫连公主。

如同埋藏于地下的特洛伊一样，繁荣显赫近五百年的统万古城，几经毁废，最终沉寂于历史长河深处。

统万城遗址位于陕蒙交界的陕西省靖边县境内，南靠无定河，北临毛乌素沙漠。经过千年的风沙剥蚀，我们只能看到黄沙掩盖中残破的城垣，漫步其中，仿佛可以看到昔年高大坚固的城墙。漫漫黄沙淹没千年古城，胡笳、号角、骏马、长戈、旗风、一切的一切全部湮灭在浩瀚无垠的沙漠里。

1500年前的统万城决非眼前这片荒凉之所。据《太平御览》记载，当时赫连勃勃北游契吴山，面对这一片形胜之地，不禁失声赞曰：“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流……”《统万城铭》如是描绘当时城郭之胜景：“背名山而面洪流，左河津而右重塞。高隅隐日，崇墉际云，石郭天池，周绵千里……”

山河掩映，绿草如茵，林木茂盛，这片土地给我们留下的并非美丽传说，而是一句悲凉、惆怅的诗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趁刘裕回师江南之际取得关中地区，志得意满的匈奴夏国开创者赫连勃勃决心建造一座雄伟的国都，他给新都起名“统万”，意为“统一天下，君临万邦。”

统万城的监工、赫连勃勃的患难好友叱干阿利担任“将作大匠”，征发岭北十万胡人、汉人，耗时六年把统万城建造成当时世界最坚固的城池。

叱干阿利性机巧而残忍，对工作精益求精，忠诚无比。此人曾经监造过兵器，只要呈给他过目的武器，做工的人当中一定会有人被杀死。他这样验工：“弓箭如果射不透铠甲，那么做弓的人要死掉；如果射透，就要杀死制作铠甲的工匠。”他一个人前后大约杀掉几千名工匠，因此，夏国武器装备打磨得非常锋利、精良。

修筑统万城，叱干阿利的机巧残忍天性发展到极致。用蒸过的土修筑城墙，验工时铁锥如果能插入墙体一寸深，就把泥工杀掉并将尸首筑进城中。统万厚厚的城墙里有多少工匠的灵魂啊！

史书记载了统万城的巍峨壮丽，西方世界的如来宝塔、天国神宫也难以比拟它的雄伟壮观：“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宫城五仞，其坚可以砺刀斧。台榭高大，飞阁相连，崇台霄峙，秀阙云停，千榭连隅，万阁接屏，宫室嵯峨，层城参差，楹联雕兽，节镂龙璃……故善目者不能为其名，博辩者不能究其称，斯盖神明之所规模，非人工之所经制。虽如来、须弥之宝塔，帝释、忉利之神宫，尚未足以喻其丽。”

统万城完工后，叱干阿利用铜铸成一面大鼓，雕刻飞廉、翁仲、铜驼、龙、虎等塑像，面上装饰黄金，排列在宫殿之前。铸造一口百炼钢刀，作为镇都之宝，号曰“大夏龙雀”。刀背镌刻铭文：“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州。”大夏龙雀成为中国古代十大名刀之一。

赫连勃勃亲自题名四门，东门名招魏，南门名朝宋，西门名服凉，北门名平朔。难道建起一座坚固的要塞就足以让北魏、刘宋、北凉和柔然向夏国俯首称臣吗？

落日西下，红霞满天。赫连勃勃端坐统万城头，俯瞰大地是那样渺小。大匈奴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国都，刘渊的小小平阳城怎及得上统万城，冒顿之流不过是些野蛮人而已。赫连勃勃才是大匈奴最伟大的帝王，全天下都将臣服在他的脚下。

只有赫连勃勃自己知道，他在意淫。黄河东岸的魏国、江南的宋国国力之盛，远在夏国之上。他没有胆量去复仇，只有像父亲那样，把万贯家财用一座坚固的要塞保护起来。这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城堡永远不会陷落，永远不会！

有人在笑，在讥笑，笑他这座坚固的城堡，笑他这个可怜的人。

赫连勃勃抄起身侧的弓，拉箭射去，一人哀号着倒在地上。

我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不能容忍任何人对全天下的主宰不敬、不恭。臣下们稍有不顺从的眼神，挖眼；略有嘲笑之意，撕唇；有敢规谏的人，以诽谤论处，先截舌再斩杀。

有其父必有其子。父亲凶顽，儿子们也狂悖得紧。

太子赫连璝触怒赫连勃勃，赫连勃勃二话不说，摘去赫连璝头顶的太子之冠，改立四子赫连伦。赫连璝听到消息后勃然大怒，点兵七万北上进攻赫连伦。赫连伦不甘示弱，率兵三万人迎击，双方在高平大战，赫连伦兵败身死。

赫连伦的同胞兄赫连昌率一万骑兵突袭太子军队，斩杀洋洋得意、毫无防备的赫连璝，收编部众，回到国都统万城。

赫连勃勃大喜，立马加封赫连昌为太子。谁能打谁称王，谁狠谁称霸，这就是赫连勃勃的野蛮逻辑。夏国骨肉相残不到一年，骄狂不可一世的赫连勃勃病死，结束了他罪恶而又可怜的一生。

史书对他的评价可谓恰如其人，“器识高爽，风骨魁奇，姚兴睹之而醉心，宋祖闻之而动色。”美男子中的英雄豪杰，只可惜赫连勃勃心理扭曲，从死尸中爬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凶残的人生。背叛帮过他的人，杀掉无数，每次打胜仗，总把人头垒起来当做京观，以此慰藉他残破的灵魂。

赫连勃勃缺乏一统天下的雄心，空有关中之地，朔方之土，北不能击柔然，南不敢下江淮，西不能平凉州，东不敢渡黄河，至于“朝宋、招魏、服凉、平朔”的大话，只能贻笑世人。他尸骨尚温，北魏铁骑在鲜卑人“上帝之鞭”的引领下踏上坚不可摧的所谓一统万年的千古坚城。

北朝第一谋士

称雄关中的匈奴夏国亡在一个汉人贵族手里，他的相貌“妍丽洁白”，清秀美丽，皮肤白皙，有如美人。

轻轻一拢袖，匈奴铁骑冰消，淡淡一挥手，统万坚城崩塌。谁还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崔浩字伯渊，书生贵族，从小喜好文学，博览经史，才华出众。什么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只要书里有的东西，他都懂。

崔浩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傲气十足。第一，出身好，根红苗正。清河崔氏是北方一等一的高门士族，祖辈自三国曹魏开始，七代高官。第二，谋略高，算无遗策，北魏帝国第一谋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崔浩自比西汉张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打掉柔然人的威风，北魏宫廷开始讨论下一个对手。

“铁弗匈奴是鲜卑的仇人，他们不会忘记黄河中的仇恨，我们要把他们斩草除根。”

这是崔浩的开场白。人不该被容貌欺骗，漂亮并不代表仁慈。赫连勃勃是一个，崔浩也是一个。

拓跋焘锐利的目光透过狭长的眼帘掠向鲜卑贵族们，似乎征询着他们的意见。

皇帝年轻，刚刚登基，群臣们远不必瞧着皇帝的脸色说话，暗自打着如意算盘。既然我们这位皇帝要向天下宣示他的武功，莫如攻打柔然好了。

鲜卑贵族长孙嵩、长孙翰、奚斤的意见出奇一致：“赫连土著，千百年来安宁的生活已经磨去铁弗匈奴人的野性，不足为患。不如再伐蠕蠕。蠕蠕人虽然跑得快，如果我们追到，可以大获全胜；如果追不到，权当去阴山作一次大狩猎，顺道捕获些禽兽的毛皮骨角，充实军资。”鲜卑贵族们对夏国相当轻视，竟称赫连匈奴人为土著，赫连勃勃的保守战术和神经质让敌国极端轻视。柔然汗国是漠南牧场心头大患，漠北千里草原牛羊丰足，战利品多。鲜卑贵族们从前两次对柔然作战中尝到甜头，极力主张先进攻柔然。

尚书令刘洁、安原又有不同意见，要求先讨伐辽东的燕国。

崔浩笑了，众人的心思如何瞒得过他。长孙嵩之流担心的不过是他们塞北的牧场。刘洁、安原这些祖辈曾在燕国做官的人，无非想着项羽的那句话：“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沐猴而冠何止楚人，匈奴和西域人何尝不是。（刘洁是匈奴人，安原是西域人。）

关中地区对魏国战略意义的重要不言而喻，长安是周、秦、西汉三朝古都，得关中，便将整个中原地区揽入怀中，才有帝国气象。崔浩是汉人，把魏国塑造成中原大帝国是他最高的理想。

这个理想只能藏在心里，决不能让这群野蛮的鲜卑贵族知道，否则，下场如何只有上天可以解答。

崔浩保持着惯有的矜持，他只能从军事技术角度解释为何先取关中，声音平和而又略显激昂：“蠕蠕像飞鸟一样聚集，如同野兽般逃散，举大众追之则不能及，轻兵追之又不足以制敌。赫连氏土地不过千里，政刑残虐，人神共弃，这样一个得不到上天保佑和人民拥护的国家，难道还应该让它继续存在吗！”

大家七嘴八舌，争议不休。拓跋焘居高临下审视着大臣们，他们心中的恐惧无外乎害怕那座高大的坚城。自己呢？真有把握打下世界最坚固的城堡？廷议不了了之。

上天总喜欢挑逗犹豫不决的人。好消息到：赫连勃勃死了。拓跋焘异常振奋，伐夏军事行动又一次摆上桌面，平城宫廷再次鼎沸。

长孙嵩等人一听，皇帝不采纳己方意见，又要出击夏国，一起反对：“匈奴人有统万城，城高墙坚，敌军如果固守城池，以逸待劳，我们怎么办？统万城久攻不下，柔然人乘虚而入，太危险了！”言外之意，去打匈奴，我塞北牧场的牛羊咋办？还是先收拾柔然吧，最差也能弄点皮毛货什么的。

长孙嵩是代国元老，少年得志，十四岁统领部落，老代王什翼犍时的臣下。历经拓跋珪、拓跋嗣两代，如今封爵北平王，已是四朝元老，说话非常有分量。长孙嵩曾极力怂恿拓跋嗣立拓跋焘为太子，有拥立大功，鲜卑贵族唯其马首是瞻。长孙翰是北魏开国大将长孙肥的儿子，同样是个王爷。奚斤资历也不差，登国年间与长孙肥一道统领禁军，跟随拓跋珪平定中原，辅政八臣之一，魏国的宜城王。

北魏孝文汉化之前，最高的荣誉为王，皇族、功臣大多封王。三王反对伐夏，鲜卑贵族们齐声附和。

崔浩急了，不行，不拿出点真本事唬不住这帮人，便把占星术倒腾出来：“往年以来，火星两次紧傍羽林星和钩己星运转，意味着什么呢？那是上天告诉我们秦国一定灭亡。怎么样，亡了吧！今年，金、木、水、火、土五星同时出现在东方，显示西征一定胜利，夏国必亡。上天的旨意和凡世的人心互相呼应，良机不可失去。”

崔浩的占星术厉害，想当年，从天上失星预测到姚兴之死，从星变中指出刘裕篡位，曾经震惊魏国。

巫术，又是巫术。在长孙嵩他们看来，崔浩像个异国巫师，可惜缺件黑衣。

“崔浩，要不要给你准备一面铜鼓？”

嘲弄过后，鲜卑贵族们哈哈大笑。崔浩也笑了，他知道有一个人要生气了。这个人一旦生气，后果很严重。

拓跋焘暴跳如雷，第一次让满朝文武领略到这位青年皇帝狂暴无常的性格。拓跋焘就像宽阔无际的大海，风平浪静中突然掀起滔天巨浪。他发起火来，强悍凶狠，如同雷电交加的暴风雨，会将许多人淹死在里面，包括无数鲜卑贵族、汉人豪强以及他自己和他的太子。

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恶狠狠地扎进人们的心窝，似乎可以洞察每个人内心的秘密。

“长孙嵩老了，你们呢？一门心思捞皮货、抢牛羊、抓奴隶，费那么大劲打下城池来，是皇帝的，与你们无干，不肯卖力气。”

拓跋焘的脑子飞速旋转，年轻人控制不住火气，何况他的性子是那样暴烈，吼叫声震得宫廷梁柱嗡嗡作响：“上天指引我们去惩罚匈奴人，让他们给我们做奴隶，你们竟敢违背上天的意志，难道不怕灵魂受到惩罚。你，长孙嵩！收取了多少牛羊，家中藏了多少布匹，比那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武士在哪里？给我打！给我打！以神灵的名义！”

拓跋焘声色俱厉，不好拿西征说事，斥责长孙嵩做官贪赃枉法。殿内武士粗暴地摁倒长孙嵩，掐住脖子，将头猛烈向地上撞击，殴打侮辱，把个白发苍苍的前朝旧臣、四朝元老一通暴打，吓得一殿的官员大气不敢出。

贪污腐败是历朝官员们的通病，常在河边走，不小心就要湿鞋，不加强法律威慑、增加自身修养，想避免腐败难于上青天。贪腐会引起最高统治者、长官、同事和普通老百姓的忌恨，不得人心，是宦海人生一颗随时有可能引爆的地雷。官职愈高，危险愈大。东晋的诸葛长民、北魏的崔浩、后世的和珅，莫不如此。

长孙嵩面对指责，无言以对，老迈年高、德高望重受此屈辱，只能打碎牙和血吞，总不能哭天抹泪地大叫：“好些人比我贪得多！世上有不贪的官员吗！凭什么拿我开刀啊！”

也许，换一个领导人会有另外一种解决方式，效果要好得多。但拓跋焘就是拓跋焘，不会委婉，也不必委婉，他是上天派来的征服者。

大殿里仍旧响着拓跋焘洪亮的声音：“按照上天的旨意办事，不需要仁慈，让我们的战马踏上统万的城头，镌刻拓跋鲜卑人的光荣。”

群臣默然无声，谁也不敢再提什么反对意见。大家都在想，我们靠什么爬到统万城头，靠马？靠嘴皮子？

年轻的皇帝暴怒之后马上恢复了大海般宁静。对待战争，拓跋焘思路清晰明了。统万城高大坚固，绝非不善于攻坚作战的鲜卑骑兵可以很快占领的。

白虎团怎么歼灭的，奇袭！

奇袭统万城

古德里安创造了闪击战，但他不是闪击战的鼻祖。拓跋焘将骑兵军团机动性运用到极致，对同样善于马背作战的匈奴人发起高速度、大纵深的突袭。

魏军兵分三路，魏将奚斤率四万五千人从山西进攻蒲阪（今山西永济县东），河南镇将周几领一万人进攻陕城，进逼潼关。两路军队的军事目标直接而又明确，那就是长安。这个取关中的战术，三国曹操打马超时用过，刘裕北伐也用过。

拓跋焘的着眼点并不在关中，而在匈奴国都统万城。他要率一支两万轻骑组成的奇兵从现在的内蒙古托克托，当时的云中郡出发，南渡黄河偷袭统万城。

突袭部队到达黄河渡口君子津，天公作美，气温骤降，暴寒的天气让黄河水冰冻。魏军马队不必依靠渡船，踏冰渡河，一路急行军，直插统万城。

公元426年（刘宋元嘉三年）十月冬至日。

大批魏国骑士趟过距离统万城仅三十多里的黑水（无定河北岸的支流淖泥河），隆隆的马蹄声和鸣溅的水声回荡在草原上空。

杀气弥漫天地，统万城内喜气洋洋。

“冬至大如年”，古代对冬至日极为重视，除了春节便是冬至。

匈奴夏国皇帝赫连昌正在宫中杀牛宰羊大宴群臣，欢歌宴饮，庆祝冬至节。突闻魏军偷袭的消息，上下惊恐，乱作一团。赫连昌仓促间出城迎战，大败而退。

城门未及关闭，北魏禁军将领豆代田率领先头骑兵乘势攻入西门。匈奴兵将簇拥着赫连昌慌忙退入皇宫。豆代田杀得性起，指挥魏骑冲进皇宫，纵火焚烧西宫城门。夏军关闭所有宫门，围剿进入宫中的魏兵，豆代田见势不妙，弃马跳出宫墙逃到城外。

魏军与匈奴军队城里城外混战到日落西下。拓跋焘孤军深入，唯恐陷入巷战之中，从城中撤出，当夜在城北扎营。

次日凌晨，统万城四门紧闭，不敢出战，魏军乘机劫掠四郊，俘虏夏国军民数万人，缴获牛马十余万头。拓跋焘仰望高大的统万城高墙，冷笑着注视西城门上雕刻的“招魏”二字，对诸将道：“这次统万恐怕打不下来，他年再与诸位来取！班师吧！”

拓跋焘退回平城，奇袭统万城的军事目标没有实现，进攻关中的魏军却取得出人意料的战绩。夏国弘农守将曹达听说河南魏军将要打来，不战而退，尽弃陕城、潼关等军事要地。魏军深入三辅，逼近长安，可惜主将周几在行军途中突然死了，长安未受到攻击。

蒲阪守将赫连乙斗在魏军到达之前，派快马向统万城告急，请求援助。等使者赶到统万，登上一处山坡，远远望见旌旗飘扬、人喊马嘶，城里城外一片混战，慌忙快马加鞭跑回去报告：“统万城失陷了！”

你倒是瞧明白再说呀！赫连乙斗惊惧不已，国都丢了，在薄阪等死吗？立刻动身弃城而逃，西奔长安。长安守将赫连助兴忙问：“怎么回事？仗没打，人先跑回来了。”赫连乙斗说：“你知道什么呀，统万丢失，关中守不住了，回老家打游击吧！”

两人集合队伍，长安也不要了，一路狂奔逃往安定。童话里有个“咕咚来了”的故事，我们会笑话兔子、狐狸和野猪的无知。连穷凶极恶的匈奴人都在翻版童话故事，可见人性中的恐惧足以摧毁人们的意志。

奚斤率领魏军兵不血刃攻克蒲阪，进入长安。魏军第一次伐夏军事行动战果辉煌。

赫连昌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一群废物、饭桶、草包！”五弟赫连定领兵两万杀向长安，意图夺回失去的城市。

成群结队的魏国人去阴山伐木。市场需求大，木材价格越涨越高。因为北魏皇帝拓跋焘又一次看到攻陷统万城的希望。

云梯、攻城槌、攻城塔、投石机、撞冲车……魏国工匠加班加点，日夜不停地制造攻城武器。拓跋焘对着一大堆攻城器具发誓：拿下统万城。

十万魏军分成四队：贺多罗领骑兵三千为侦骑；拓跋焘亲率三万骑兵为前锋；常山王拓跋素、丘堆领步兵三万为后援；优真领步兵三万部运送攻具、粮草，负责后勤保障。

魏军先头部队兵过君子津，到达拔邻山（在今内蒙古准格尔旗境），那批攻城器械还没个影子。

拓跋焘突然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带手下三万轻骑奔袭统万城。将领们不同意，劝阻道：“上一次突袭侥幸得手，这一次匈奴人肯定有准备。统万城坚固，非朝夕可拔。我们轻军而进，攻不下城池，又得不到物资供应，到那时进退两难，不如和步兵携带攻具一起进攻。”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三万人如何攻城，何况是天下最坚固的城堡。

拓跋焘笑了，“敌人分兵救援关中，我们带那么一大堆攻城机去，声势浩大，敌人会出城来交战吗？如果我们攻不下统万城，到时候，粮尽兵疲，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用先头部队攻城，敌人一定有轻敌心理。我们装出羸弱不堪的样子，引诱敌人出击。只要他们敢出城迎战，我有把握打败他们。”

拓跋焘环视诸将，眼神中透出自信的光芒，继续说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我们的将士离家两千余里，又隔着一条大河，这就是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三万轻骑，攻城自然不够，但用来决战，绰绰有余。”

我们不得不佩服拓跋焘，对敌人心理琢磨得一清二楚，对兵法运用得炉火纯青。明白“用兵之道，其下攻城”，深谙“死地则战”的奥妙。

魏军到达黑水，拓跋焘在周围山谷中设下伏兵，领一万军队直逼统万城。拓跋焘想法是好的，但实战不是拍戏，不会照着剧本来，人家匈奴人根本不想出来打。

赫连昌得知北魏大举来犯，急令攻打长安的赫连定回师援救。赫连定正与魏军胶着不下，回复说：“统万城坚固险峻，不容易攻破，等我生擒奚斤，然后再赶赴统万，内外夹击，必能大破敌军。”赫连昌同意防御计划，专心守城，等待援军。

拓跋焘见夏军坚守不战，继续欺骗表演。想让龟缩城中的敌人探出头，必须让他们相信能够打败你。

军中有粮食，拓跋焘不准吃，下令士兵采集野菜，派出骑兵劫掠夏国居民，抢夺食物，以示军中无粮。拓跋焘假装发怒，鞭打犯错的士兵，打完任由他们逃到匈奴人那边去了。

一切只有一个目的，等待匈奴人出来，等待匈奴人自己放弃他们坚不可摧的堡垒。

坚城陷落

北魏降兵信誓旦旦地向匈奴皇帝报告：魏军孤军深入，补给供不上来，已经断粮，士兵每天只能吃野菜，正是歼灭魏军的大好机会。

城中有三万军队，赫连昌本来不敢出战，此时被拓跋焘欺骗，尽起大军出城攻击。匈奴人的勇猛不亚于鲜卑人，天之骄子不是浪得虚名。夏军阵容严整，气势正盛。长孙翰等将领劝拓跋焘避开匈奴人的锐气。拓跋焘摇头道：“我们远道而来，就是要引诱敌人出城交战，老虎已经出洞，我们却避而不打，只能使敌军气盛，我军气馁，这怎么是用兵的好计策！”下令集结骑兵撤退，引诱敌军来追。

上天似乎站在匈奴人一边，天空中阴云浮动，东南风扬起漫漫尘沙夹杂着粗大的雨点砸向魏兵面颊。

赫连昌将夏兵分为两翼，左右包抄追击。鼓声震天，追了五六里路，风雨更急。宦官赵倪大声对拓跋焘说：“风雨从敌人那边来，我们逆风，敌人顺风，天不助人，何况将士们饥渴交加，陛下先行撤退，等以后再寻找时机。”

崔浩厉声喝止说：“这是什么话！我军千里而来，破敌策略一日之内怎么可以说变就变。敌人贪进不止，骑兵在前，后军已绝，正可掩击不意，将他们一举歼灭。刮风下雨，要看人怎么加以利用，如何认定对我们不利！”

拓跋焘振奋精神，把骑兵分作两队反击。夏国大将斛黎文率领匈奴军倚仗风势猛冲上来。风雨扑面，拓跋焘马失前蹄，跌落地下，匈奴人围上来砍杀。侍卫拓跋齐用身体护卫，拼死搏战，打退围攻的夏兵。拓跋焘趁此机会，翻身跳上马背，一矛刺死斛黎文，又杀骑兵十余人，身中流矢，奋击不辍。魏军在他的带领下奋勇冲杀，夏军大溃。

魏军追击败兵，斩首一万余人，赫连昌来不及入城，逃奔上邽（今甘肃天水）。拓跋焘身先士卒，杀进统万城。匈奴人关起城门，将大部魏军挡在城外，进行巷战。拓跋焘度过惊心动魄的时刻，与拓跋齐等人混进内宫之中，弄到几件女人穿的裙子，系成绳索，绑在铁槊上，借此爬上城墙逃出城外。

匈奴人的失败不可避免，皇帝逃跑，群龙无首。成千上万的鲜卑骑兵涌进统万城，俘虏夏国的王、公、卿、将、校尉以及后妃、公主、宫女等数以万计，缴获马匹三十余万匹，牛羊几千万头，国库中的珍宝、车辆、旌旗，各种精美的器物，多得不可胜数。拓跋焘把它们分别赏赐给将士。赫连勃勃终其一生聚敛的财富一朝瓜分完毕，三个女儿被拓跋焘收入后宫为妃。拓跋焘巡视统万城，感叹道：“蕞尔小国，把百姓奴役到这种地步，怎么能够不亡国呢！”坚固的堡垒挡不住人们追逐利益、勇敢前进的步伐。特洛伊、统万城、马其诺防线的崩溃，告诉人们，如果不思进取、腐化堕落、丧失人心，纵是固若金汤、铜墙铁壁也挽救不了灭亡的命运。

北魏大臣曾经请求增峻京城、修建宫室，搬出《易经》的话说：“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引用萧何的话讲：“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不丽，无以重威。”拓跋焘反驳道：“古人有言：‘在德不在险。’屈丐蒸土筑城而朕灭之，岂在城池的坚固与否？今天下未平，方须民力，大兴土木的事，朕不想去做。萧何之对，非雅言也。”

拓跋焘生性俭朴，衣服饮食够用就行，把财物看做是军队和国家的基础，从不轻易浪费。至于赏赐，也都赏给为国死难将士的遗属或有功之家，皇亲国戚以及备受恩宠的人和显贵达官很少有人无缘无故得到赏赐。他把北魏国打造成了一台永不停歇的军事机器。

得知统万失守的消息，赫连定退到天水，坚守陇西之地。拓跋焘从统万回兵，下令关中大军原地休整。奚斤立功心切，一再请求增援马匹和士兵，坚决进兵天水，消灭夏国残余势力。拓跋焘只得拨给战马三千匹，增派丘堆和娥清率一万人马与之会师。

战局的进展远没有奚斤想象得那么简单，匈奴皇帝赫连昌坚守平凉。魏骑长途跋涉，水土不服，马匹染上瘟疫大批死亡。

没有战马，对于善于马上作战的鲜卑人来说意味着丧失战斗力。奚斤和丘堆只得采取守势，退到安定。赫连昌大举反击，包围安定。奚斤一筹莫展，静待统万城再派援兵。

危难之中，一个叫做安颉的出类拔萃的鲜卑军官站了出来。他是北魏开国功臣安同第三子，为人正直，连父亲安同晚年好敛财的事都检举揭发。他对奚斤说：“我们有进无退，若不为贼所杀，也当受到军法惩处，拼死一战吧。”

奚斤没有了半年前的意气风发，一脸疲惫：“没有战马，用步兵攻击骑兵，必无胜理，只有等朝廷派兵赶来救援，内外夹击敌人。”安颉对他这种失败情绪恨得要命，“如今强敌在外，我军兵疲粮尽，不与敌人决战，死在旦夕，等什么援兵！”

奚斤不为所动，喃喃道：“马少！马少！”

安颉满怀信心地说：“把诸将的坐骑集中起来，可以凑到两百匹，我率敢死之士冲锋，即使不能破敌，也可以挫其锐气。赫连昌急躁无谋，轻率好斗，常常亲自出阵挑战，军中士卒认识他的模样。我们伏兵掩击，赫连昌可擒。”奚斤面有难色，不置可否。

安颉不和他商量，去找另一名军官尉眷，两人一拍即合，挑选了百余名精骑，趁夏兵攻城之际，突然杀出城来。赫连昌果然冲在前面。此时，狂风突起，尘沙飞扬，遮天蔽日，白天像黑夜一样昏暗。魏军敢死队认得匈奴皇帝，争相围攻赫连昌，赫连昌抵挡不住，打马逃走，安颉紧追不舍。赫连昌坐骑突然栽倒，坠马倒地，被安颉生擒活捉。

匈奴人再一次被打败，赫连定收拢残兵败将奔还平凉。奚斤这个元帅当得窝囊，活捉匈奴王这么大的功劳被偏将所得，脸上实在挂不住，留下辎重，带三日粮，追击赫连定。在马髦岭被匈奴夏国的军队阻击、包围，缺水少粮的魏军顿时溃败如潮，六七千人战死，奚斤、娥清等将领被夏军活捉。

丘堆得知败信，弃辎重，千里奔败，从安定逃往长安，又从长安逃到蒲阪。夏军轻易收复长安。拓跋焘闻报，怒不可遏，下令安颉斩杀父皇拓跋嗣给自己留下的六辅臣之一的丘堆，提拔安颉为主将，镇守蒲阪抵抗夏军。

马髦岭反击战是匈奴夏国最后一场胜利，从此，匈奴人再也掌握不住自己的命运。统万城的失陷预示着匈奴人在亚洲的未来，即匈奴人不再是华夏民族中具有正式称谓的一个民族，不久的将来，他们和鲜卑人将一起不可避免地融入汉民族，成为真正的汉人。

少年时代凶暴无赖的赫连定登上苛蓝山，遥望笼罩在统万坚城上的那最后一抹余晖，泪流满面，痛哭不止：“先帝若让我来继承大业，怎么会有今天的事！”

如果想战胜强大的北魏帝国，匈奴人需要盟国，需要战略伙伴。赫连定不止一次地问：柔然人在干什么？大宋王朝又在干些什么呢？一个和他一样雄心勃勃的宋国皇帝正霍霍地磨着钢刀。

第三章书生皇帝刘义隆

太武帝拓跋焘一生英雄，生平只有一个对手，那就是南朝皇帝刘义隆。“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宋文帝刘义隆在历史上是个饱受争议的人物，既开创南朝有名的元嘉盛世，又有三次北伐兵败的耻辱。人们习惯于以成败论英雄，既然失败就是笨蛋一个。谁去考虑他的对手是远击柔然、消灭匈奴、统一北方的盖世英雄。元嘉北伐以平局收场，能够和拓跋焘打个平手的人，其时也只有刘义隆。

元嘉盛世

刘义隆，小字车儿，是刘裕第三子，中等身材，其貌不扬，博涉经史，善隶书，是个典型的书生。母亲胡道安是淮南人，不知是何出身，京口建义后服侍刘裕，生下刘义隆，五年后因犯错赐死，时年四十二岁。以此推算，嫁给刘裕的时候已经三十七岁，谁家的贵妇人？谜，留给后人解吧。

一个犯错赐死的小妾生的排行第三的儿子离当皇帝远着呢。上天眷顾，辅政大臣们发动宫廷政变，废掉皇帝刘义符、杀害庐陵王刘义真，抬着皇帝宝座来到荆州迎接他。

皇帝被弑，庐陵王遇害，荆州的僚佐们恐慌不已。时任荆州刺史、十八岁的刘义隆惊闻两位哥哥的噩耗，悲痛之情远大于继位的惊喜。

傅亮已到江陵，在城南设立大司马门，进献皇帝印玺。荆州文武一片猜疑声，认为徐羡之等人擅自废立，必定不怀好意，此去南京吉凶未卜。与之相反，荆州重量级人物司马王华、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力劝刘义隆果断东下入奉皇统。

王华语气中充满对执政大臣们的不屑一顾，“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所服，虽嗣主无能，人望未改。徐羡之中才寒士，傅亮布衣诸生，必无司马懿、王敦之心，不过畏惧庐陵王严断，认为殿下宽睿仁慈，才越格奉迎，希望得到殿下的感激之情。他们担心被废黜的君主活着，将来遭到报复，所以才起杀机，只能说明他们贪生怕死，怎么敢一朝之间突然谋反呢！殿下但当长驱六辔，以副天人之心。”

刘义隆表面柔弱，内心刚强，早已观察出高门士族与辅政大臣们的矛盾，王华、王昙首均是琅琊王氏的人。刘义隆自信驾驭得了错综复杂的朝局，不动声色地对王华说：“你莫非要做第二个宋昌！”宋昌之典故出自西汉，周勃除掉吕氏家族之后，宋昌曾力劝当时的代王刘恒（汉文帝）入长安称帝。

刘义隆主意拿定，接见傅亮，一见面便号泣不已，哀动左右，问起废杀皇帝与庐陵王的经过，越发悲伤，哭声呜咽，侍从莫能仰视。傅亮汗流浃背，张口结舌不能应答。

这一表现，使刘义隆抓住政治斗争中最重要的道义，把自己化身为正义的象征，而非辅政的同谋。刘义隆登船东下，命令荆州军严兵自卫，从南京来的人员不得接近船队。

顺利到达南京之后，刘义隆登上帝位，改年号为元嘉。他不满足仅仅做空头皇帝，更不能容忍大臣擅行废立，杀害兄长。刘义隆开始使出全身解数，运用智慧和才干着手消除辅政大臣的势力。

继位之初，为安抚辅臣，刘义隆假意不准徐羡之归政，满足谢晦都督荆州的意愿。依靠高门士族的势力对抗辅臣，拉拢分化辅臣，使握有地方军政大权的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倒向自己。

取得绝对优势之后，刘义隆毫不留情地诛杀了徐羡之、傅亮，高门士族暂时得势。过了没有多久，他调来四弟彭城王刘义康，分去以王弘、王华、王昙首等高门士族掌握的相权，重新加强皇权。

刘义隆励精图治，躬勤政事，奖掖儒学，提倡节俭，严禁饮酒，清理户籍，减免赋税，大力发展经济。当时江南大开发达到顶峰，将汉代尚是荒凉野蛮的江南变成良田沃土、膏腴之地。稻米产量压倒北方，手工业、商业快速发展，经济空前繁荣，中国历史上又一个盛世诞生了。

对于新皇帝的才干，傅亮早就下过断语。刘义隆入建康，百官到新亭迎拜之时，徐羡之曾经问过傅亮：“宜都王可比何人？”傅亮回答：“晋景帝（司马师）、晋文帝（司马昭）以上人。”徐羡之松了一口气说：“他一定明白我们的一片赤心。”傅亮摇头道：“不然。”

纵然对新皇帝充满警惕，辅政大臣们也根本不是青年皇帝的对手。后世王夫之品评刘义隆，赞他：“承大难，居大位，秉大权，抑大奸，靖大乱，以一夫之雄入于九军！”这位常年有病，却能靖绥大乱的文弱书生的雄心不止缔造一个太平盛世，他要像父亲刘裕一样收复中原、封狼居胥，做一个万代传颂的千古圣君。

逆虏乱疆场，边将婴寇仇。

坚城效贞节，攻战无暂休。

楚庄投袂起，终然报强仇。

去病辞高馆，卒获舒国忧。

刘义隆将慷慨激昂的诗句化成千军万马，他与蒙古高原的柔然汗国纥升盖可汗、匈奴夏国皇帝赫连定结成同盟，操练兵马，打造战舰，频繁调动军队，密切注视着北魏帝国的一举一动。

联兵抗魏

三国结盟，对北魏帝国形成包围之势。为粉碎三国同盟，拓跋焘把打击目标锁定柔然汗国，意图对其进行致命一击，使柔然丧失反抗能力。

魏国群臣不赞同拓跋焘的军事计划，柔然远在漠北，主要军事力量为骑兵，机动性强。一旦魏军深入沙漠，匈奴夏国军队遭受重创可以不计，南方宋军入侵怎么办？

只有崔浩明白拓跋焘的用心，私下里对群臣道：“不先破蠕蠕没有办法对付南寇。南人见我攻克统万，心怀恐惧，故扬言北伐，其实只想守卫淮北。我破蠕蠕，往返之间，南寇必不敢动。况且南北殊俗，南方河道交错，北方一片平原。即使国家把河南之地让出，他们也守不住。以刘裕之雄杰尚且守不住关中，何况刘义隆君臣。蠕蠕恃其边远，必无防备，我们掩其不备，可一举而灭，就怕诸将犹豫不决失掉战机。灭掉蠕蠕，南人何惧！”

正当群臣争论不休之际，出使江南的外交官回到平城，带来宋朝皇帝刘义隆的口信：“速速归我河南之地，不然，将武力取之！”拓跋焘嘿嘿一笑：“龟鳖小子，自救不暇，能有什么作为！就算他真的敢来，若不先灭蠕蠕，势必腹背受敌！”

拓跋焘笑话人一流，称柔然人蠕蠕，宋朝人龟鳖。古时大江宽阔，南方人用兵大多坐船，由海路或水路进兵，故而拓跋焘称他们是一群住在水里的龟鳖。

公元429年（刘宋元嘉六年）四月，魏军兵分两路，长孙翰领军自西道向大娥山，拓跋焘领军自东道向黑山（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目标直指柔然可汗庭（今蒙古国哈尔和林西北）。魏军渡过漠南轻骑奔袭，狂飙突进，到达粟水（今蒙古国翁金河），柔然部落毫无防备，满山遍野的人畜四散奔走，柔然纥升盖可汗焚毁穹庐篷帐向西逃窜。拓跋焘率魏军沿粟水西行追击，抵达离平城三千七百余里的菟园水（今蒙古国杭爱山图音河）。

鲜卑骑兵在东至瀚海（今蒙古高原东北境），西至张掖水（今甘肃弱水），北越燕然山（今杭爱山），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的广阔土地上纵横驰骋，分兵搜讨柔然残余部落，被柔然奴役的高车诸部与魏军一并劫掠柔然人。柔然汗国三十多万帐落先后投降，魏军得到一百多万匹战马，缴获的牲畜、车辆、帐篷遍布山谷水畔，北魏国内的马牛羊及毡皮价格大跌。

拓跋焘沿弱水继续向西前进，抵达涿邪山（今阿尔泰山东段），北魏诸将害怕继续深入会中埋伏，要求班师，魏军凯旋回到平城。后来听说纥升盖可汗藏在距涿邪山一百八十里处的南山，魏军退走，侥幸逃得性命。凉州匈奴商人告诉鲜卑人说：“如果你们再向西进军两天，柔然汗国就彻底完蛋了！”拓跋焘想起崔浩的话，后悔不迭。

纥升盖可汗郁久闾大檀眼睁睁看着鲜卑骑兵蹂躏汗国的大漠草原，抢夺牲畜财物，自己无力制止，忧愤交加，吐血而亡。他的儿子郁久闾吴提继承汗位，号称敕连可汗，汉语为神圣皇帝之意。

刘义隆和赫连定在观望，他们不曾料到柔然失败得如此之快，短短三个月魏骑横扫蒙古高原。刘义隆和赫连定匆忙结下同盟，约定合兵灭魏，事先谈妥了瓜分魏国的方案，恒山以东划归宋国，以西划归夏国。

宋朝外交官向拓跋焘下达最后通牒：“河南是宋国领土，被你们无理侵占，如今我国要恢复旧日疆界，只取河南，不关河北。”

拓跋焘坏脾气又一次发作，暴跳如雷地吼道：“告诉你家国主，我生下来头发没干就知道河南是大魏疆土，怎么会是你们的！必若进军，我当下令诸镇撤军相避，等到天寒地净，黄河结冰，自然会重新来取！”

拓跋焘有时候像个小孩子，任性轻率、口无遮拦，如此重要的军事行动计划怎么可以轻易泄露给敌人。双方都懂得师出有名的道理，争相把自己扮演成正义战争的化身，每方都宣称对河南拥有主权，互相恐吓对方。拓跋焘吓不住刘义隆，刘义隆也吓不住拓跋焘，南北两大帝国皇帝展开了争霸中原第一个回合的较量。

跟随刘裕京口建义、平定江南、北伐中原的名将大多凋零。沈田子害王镇恶被杀，朱龄石、朱超石战死关中，蒯恩被俘亦死，向弥、沈林子病故，只剩下硕果仅存的四员大将，檀道济、到彦之、王仲德和胡藩。

檀道济、王仲德和胡藩均参与过北伐后秦之战，檀道济时任前锋，战功不次于王镇恶，是此次北伐主将不二人选。刘义隆为人猜忌，毕竟檀道济是废杀皇帝的帮凶，不肯让他再获声望。到彦之打过卢循，长期在荆州为将，刘义隆视为嫡系。

刘义隆兵分两路，任命到彦之为主将，王仲德、竺灵秀为副将，挑选精兵五万率舟师自清水（今济水）入黄河，溯流西进；骁骑将军段宏领精骑八千直指虎牢关，刘德武领兵一万继进。坐镇彭城的长沙王刘义欣和广陵守将胡藩负责后勤补给，元嘉第一次北伐开始了！

到彦之所部自淮河进入泗水，天旱水浅，每天行军才十里。宋军慢腾腾进发，从元嘉七年阳春三月一直走到桂花飘香，才进入黄河水道。拓跋焘一如所言，将河南守兵尽数撤到河北的邺城。宋军不费吹灰之力占领洛阳、虎牢关、滑台、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古黄河道南岸）四处军事重镇。

河南平定，洛阳收复，诸将喜气洋洋，唯独王仲德面有忧色。众人不理解，王仲德说：“诸位将军完全不了解北方的真实情况，定会中敌人的计谋。他们今天弃城北归，一定正在集结会师。如果黄河冰封，势必会再次南下进攻，怎能不让人担忧！”

刘义隆不担心，下令宋军沿河布防，等待匈奴人。此时夏国皇帝赫连定率匈奴军向鄜城（今陕西洛川）发动进攻。

北魏朝廷就先用主力歼灭夏军还是宋军展开激烈辩论，大多数人不同意打夏国，认为刘义隆会乘虚攻入河北。

崔浩又一次和拓跋焘观点一致，献策说：“刘义隆与赫连定遥相勾结，互相呼应，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一唱一和。刘义隆希望赫连定大举进攻，赫连定却等待刘义隆先打，皆莫敢先入，譬如连在一起的两只鸡不能同时起飞。臣开始以为刘义隆军来，当据守黄河中游，两道北上，东道向冀州，西道冲邺城，如此，则陛下亲自出马，不得怠慢。今则不然，宋军东西列兵二千里，一处数千人。兵力分散力量薄弱，以此观之，刘义隆不过打算固守黄河防线，无北渡黄河之意。赫连定像枯树残根，一击必倒。打败匈奴夏国之后，我军东出潼关，席卷向前，江淮以北连一根草都不会存在。”

经过数次战争的胜利，这一对军事搭档深信他们的判断一向正确。拓跋焘派安颉防御宋军，用围魏救赵之计，率大军直捣匈奴人的老巢平凉，逼迫赫连定回师救援。

魏军在鹑觚原（今甘肃灵台东北）大败夏军，赫连定身受重伤，逃往天水，魏军重新夺回关中。

打不过魏国，赫连定向西拓地，一度灭掉西秦。向凉州进军时，中了北凉国王老狐狸沮渠蒙逊的奸计。沮渠蒙逊派人通知青海吐谷浑，说匈奴人要消灭吐谷浑人。吐谷浑可汗发骑兵三万，趁匈奴人北渡黄河之机发动伏击，俘虏赫连定，送至平城斩首，夏国灭亡。

唱筹量沙

火红的枫叶漫天舞动，转眼到了初冬。魏军开始反击河南。安颉率领魏国骑兵队强渡黄河猛攻洛阳，宋将弃城南逃，魏军向虎牢关挺进。另一支魏军在七女津（今山东东平西北岸）集结渡河。到彦之派副将王蟠龙溯流夺船，被魏军斩杀。魏将陆俟就势渡过黄河，与安颉合兵一处攻克虎牢关，逼近滑台。

刘义隆没有料到匈奴夏国如此不堪一击，魏军这么快就组织起强大的攻势，眼见黄河防线土崩，只得起用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率后备军火速驰援。

檀道济兵马刚动，到彦之不顾垣护之等将领劝阻，以军中流行瘟疫，自己眼病发作、疼痛难忍为借口，私自决定放弃滑台退兵。宋军从清水入济水，到达济南，焚舟弃甲，步行逃奔彭城，驻防须昌的竺灵秀率军队南逃。

宋军主力未战先退，边防人心不安。北魏大将叔孙建、长孙道生的大队骑兵趁机渡过黄河南下，兵围济南。济南太守萧承之手下仅有几百名士兵，急中生智，偃旗息鼓，大开城门。魏军疑有伏兵，不敢进城，继续南下追击逃跑的宋军，败竺灵秀于兖州，杀死宋军五千余人。刘义隆闻报大怒，将到彦之、王仲德逮捕入狱，竺灵秀就地正法，催促檀道济火速救援滑台。安颉率领的西线魏军正猛攻滑台，檀道济由清水救援，遭到叔孙建、长孙道生大队魏骑的阻击。檀道济奋勇出击，大破魏军，转战至高梁亭，斩杀魏将悉烦库结，乘胜进至济水。

檀道济前后与魏军三十多战，宋军多次获得胜利，一直打到济南。叔孙建派出轻骑袭击宋军，烧毁宋军粮草，切断粮道。宋军缺乏粮食，难以继续前进。

滑台守将朱修之坚守孤城数月，粮食吃光了，士兵们用烟熏出老鼠烤熟吃。伐夏大获全胜的拓跋焘不断派出军队增援安颉的魏军。滑台陷落，朱修之及一万余名士卒被俘。

滑台失守、粮草断绝将檀道济逼上绝路，只得下令撤军。危难之中，士卒叛逃，把宋军粮尽的消息报告魏军，叔孙建集合大军南下追击。

面对遍布原野的鲜卑骑兵，饥饿困顿的宋军军心涣散，人人自危，恐惧、绝望到了崩溃的边缘。檀道济不慌不忙，下令安营扎寨。

夜幕降临，宋军营内灯火通明，粮官们手持竹筹唱着计数，正在清点存粮。士兵们一斗一斗地量着谷米，一袋袋雪白的大米堆满营帐，在灯火映照下闪着清亮的光泽。

天刚破晓，魏军侦骑将宋军粮草充足的消息迅速向主将报告，孙叔建一听，以为前来告密的宋兵诈降，把降兵杀掉。其实，魏军上下都被檀道济欺骗，那一袋袋白米全是一斗斗的沙子，只不过用军中仅剩下的一点谷米覆在上面而已。

仰仗人多势众，叔孙建指挥魏军将宋军营寨团团包围。檀道济下令将士们披上铠甲，全副武装，自己身着白衣，乘坐轻车，缓缓出营，大模大样沿大路向南转进。魏军数以万计的铁甲骑兵远远观望，见宋军如此从容不迫，主将洋洋得意，一副诱敌进攻的姿态。叔孙建等魏将目瞪口呆，以为有埋伏，下令后退，魏军竟无一人一骑追赶。檀道济凭借智谋与镇定保全濒临崩溃的宋军，安全回师。“唱筹量沙”于是成为军事史中一段传奇。

檀道济的勇敢与镇定是在千军万马中历练出来的，少年时代跟随刘裕建义京口，南征北战，北伐关中之役更是冲锋在前。辅臣们发动政变的前一天晚上，谢晦和檀道济睡在一处，谢晦紧张兴奋得一夜不能合眼，檀道济倒头便睡，十分酣畅。

檀道济的卓著战功没有给他带来好运气，手下的将领身经百战，儿子们又有才气，朝廷很是忌惮。刘义隆身体不好，时常有病，唯恐死后继承人控制不住这位威名远扬的北府名将，每次病危都想除掉他。

毕竟檀道济能征善战，出兵打仗离不开，每当刘义隆病势一轻便把他放过。元嘉十三年，刘义隆再次病重，当政的刘义康矫诏将檀道济召入南京杀害。檀道济被捕时，怒不可遏，目光如炬，摘下头巾狠狠地摔在地上说：“乃坏汝万里长城！”吃尽他苦头的魏国将领们弹冠相庆，喜滋滋地道：“道济死，吴子辈不足以害怕了。”

统一下的危局

匈奴夏国灭亡，北伐宋军战败，拓跋焘掉转兵锋，指向辽东。

慕容后燕的政权从有过恋尸经历的君主慕容熙手里，转移到冯家，史称北燕。北燕王族内乱不止，国势日衰。公元432年（刘宋元嘉九年）六月，拓跋焘亲率大军经濡水（今滦河）向龙城（今辽宁朝阳）进发，攻取辽东大片土地。冯弘固守都城，龙城是慕容燕国的故都，城池坚固，魏军未能攻克。拓跋焘锲而不舍，持续四年向北燕用兵，终于打下龙城，冯弘逃到高句丽后被杀。

高句丽是辽东原住民，它的创始人高朱蒙是吉林人。高句丽有过入主中原的雄心，与慕容鲜卑争霸辽东惨败后一度衰落。历代高句丽王意识到西进无望，便积极向南拓地，进入朝鲜大同江一带。拓跋焘攻陷统万城那一年，高句丽王高链把都城从长白山区的丸都（今吉林集安）向南迁到平壤，与南方的百济、新罗争夺朝鲜霸权去了。故而拓跋焘未向高句丽用兵。

北燕灭亡，北方割据政权只剩下偏居凉州的卢水胡匈奴人的北凉国。国王沮渠蒙逊以狐狸般的灵敏感受到危险临近，明智地举国投降，北方和平统一，凉州七郡及西域三十余国名义上归附北魏。

人难逃一死，耄耋之年的沮渠蒙逊终于抛弃经营了三十余年的美丽的凉州土地，归天了！他必定死不瞑目，因为儿子们都是庸才。资质相对突出的沮渠牧犍登上王位不久，北魏帝国的铁骑趟过凉州丰茂的水草地攻入姑臧（今甘肃武威），沮渠牧犍面缚请降。十六国最后一个国家灭亡，北中国历时一百多年的分裂局面宣告结束。

北方一统并未给魏国带来安宁，赵王石虎、秦王苻坚曾经面临的、被战争掩盖的民族矛盾浮出水面。

北魏从开国皇帝拓跋珪开始，奉行与汉人豪强合作的政策，开始是代北一带的汉人，进而包括整个中原地区的汉人。拓跋珪末年，鲜卑贵族与汉人豪强矛盾加剧，北魏政府强行迁徙中原一带的汉族豪强及附属农民到平城定居，引起各地汉人的武装反抗。

鲜卑贵族也试图更换皇帝，拓跋珪被迫实行白色恐怖，对拓跋贵族实力派进行无情打击，最终众叛亲离，被逆子所弑。明元帝拓跋嗣登基后，向鲜卑贵族让步，推行君主制下的诸部大人议政制，包括汉人崔宏在内八人组成八公团共听朝政，奴隶社会部落民主制重新抬头。

一个没有文治的国家，它的统治不会长久，这就是孔子被历代王朝尊为圣人的原因。

为强化以儒家思想作为国家正统的意识形态，太武帝拓跋焘有意进行汉化，加强皇权。借助一场场军事胜利带来的威望，公元429年（元嘉六年），北魏政府推行机构体制改革，设置左右仆射、诸曹尚书等官职，正式恢复魏晋时代的中央行政制度。文化上兴复儒教，一改两朝对汉人豪门强迁政策，下诏礼聘。

经过数年不懈努力，慢慢消除了汉人豪强的敌意。崔浩进位司徒，位列三公，范阳卢玄、赵郡李灵、河间邢颖、勃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等汉人贤俊人才纷纷进入北魏朝廷。中书省、门下省汉官充盈，文士们济济一堂，出现自西晋亡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北魏国著名的大臣高允兴奋地憧憬未来说：“千载一时，始于今日！”

集权政治，朝廷官员举足轻重。中国的封建历史就是一部反贪的历史，哪一个朝代官员最清廉，它就最强盛。高度发达的文化和法制建设是确保国家强盛的重要手段。

为肃清吏治，抑制官员贪污，拓跋焘下令在宫阙的左边悬挂登闻鼓，使有冤情的人能够击鼓申冤。北魏官员没有俸禄，反贪没有因为不发工资而减弱，拓跋焘亲自巡行察访官吏政绩，不称职者罢免，有恶行者绳之以法。征西将军皮豹子侵没官财，被免职流徙统万；镇西将军王斤任意调发民力，民不堪受，处以斩刑；拓跋焘巡行中山，一次罢免地方官员有贪污劣迹者十数人，于是北魏出现了一批勤于职守的官员。

汉族文人广泛进入朝廷决策机构引起国人、武而无文的鲜卑贵族们的强烈反感，拓跋焘一系列改革措施大大触犯鲜卑贵族利益，他们利用佛教进行反击。

鲜卑贵族们知道，原先草原牧民信奉的，包括萨满教在内的各种各样宗教已经难以满足治国需要。但佛教作为当今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生命力的旺盛不言而喻。

佛学自境外传来，中原人称之为胡教，正好被胡族利用和儒学对抗。石虎最先去皇帝号，做大赵天王，以佛教意识形态治国之后，中国北方胡族统治者大多步石虎后尘使用天王制。前秦苻坚、后秦姚兴、北凉沮渠蒙逊都曾大力崇佛，关中、凉州一带佛学蓬勃发展。

魏军平定凉州之后，许多佛学大师来到中原，备受鲜卑贵族推崇，一时高僧云集，惠始、师贤、昙曜等是其中的佼佼者。拓跋焘受其影响，起初曾经礼敬沙门，时常召集高德名僧，一起谈论哲学、玄理、治国之术。每年四月初八、佛诞节之日必亲登门楼，观看散花。

儒学并非宗教，远远没有佛学对普通人的影响力，大力推崇儒学的崔浩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将天师道天师寇谦之推荐出来，希望拓跋焘发展道教，抵消佛学影响。

道教自称能画符诵咒，消灾灭祸，直至羽化飞天，长生不死。天师道自东汉以来流传渐广。寇谦之隐居嵩山修道，自称太上老君亲自册封其为天师，是道教正宗，造成南北天师道分裂，嵩山天师道被称为北天师道。

老道寇谦之来到平城，进献道书，自称老子玄孙李谱文降临嵩山，亲授《录图真经》六十余卷，赐以驱使鬼神与炼制金丹等秘法，并嘱托他辅佐北方“太平真君”。太平真君暗指太武皇帝，拓跋焘听后大喜，接受寇谦之进言，改年号为太平真君，天师道由此在北方大盛。

释道儒三教在北魏大放光芒。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本是促进文化繁荣的好事，而背后利益集团的较量使宗教变成政治斗争的武器，最终酿成惨剧。

鹿浑谷疑云

北方胡族建立的国家，称帝的同时兼称天王，连极度崇尚儒学的苻坚也莫能例外。拓跋鲜卑历代帝王坚决不肯称天王或者什么大单于，昭示汉化决心。

鲜卑贵族把怨恨集中到拓跋焘身上。公元443年（元嘉二十年），借北伐柔然之机，以刘洁为首的鲜卑贵族们发动了一场军事政变。

刘洁是匈奴人，祖父刘生落籍长乐信都，什翼犍时代作为前燕慕容公主的家臣来到代国。明元帝时，刘洁与古弼等人一同选入东宫，成为太子辅臣。拓跋焘即位，封尚书令，委以重任。刘洁掌握权柄，作威作福，依附他的人提拔，触怒他的人黜免。鲜卑贵族、各级将领拔城破国聚敛来的财货要与他平分，积累家财巨万。

崔浩谋略过人，神机妙算，逐渐取代刘洁在拓跋焘心目中的地位，二人在讨伐柔然的军事行动中产生分歧。刘洁不同意北讨，最后拓跋焘采纳崔浩的出兵主张。刘洁怀恨在心，断然联络一批鲜卑将领策划发动叛乱。

他们事先定下新君人选：“若出师不利，皇上一旦有事，当立乐平王。”乐平王拓跋丕是拓跋焘的二弟，刘洁的野心不止图谋废立，他曾经向术士问过图谶：“谶语载过‘刘氏应王’的话，续魏国之后，有我的姓名吗？”术士答得很暧昧：“有姓无名。”

人一旦动了做皇帝的念头，做事就会疯狂得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刘洁破釜沉舟，趁魏军出击柔然之机决定和拓跋焘大干一回。

柔然人经过十多年的休养生息逐渐恢复力量，魏军西征凉州时，柔然人一度攻到魏都平城。拓跋焘决心再教训一下柔然人。魏军一如既往采用分路合击的作战方针，到达漠南之后，舍弃辎重，以轻骑袭柔然。拓跋焘与诸将约定日期兵分三路穿越沙漠：乐安王拓跋范、建宁王拓跋崇各统十五将从东道进军；乐平王拓跋丕督十五将从西路进军；拓跋焘从中路进军；中山王拓跋辰督十五将为后继。

拓跋焘的中军一路急进，按时到达柔然汗国敕连可汗的可汗庭所在地鹿浑谷。远远可以望见众多穹庐围绕中柔然可汗的金色大帐，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东西两路军连一个影子也没有。太子拓跋晃请求趁柔然无准备之时，迅速展开攻击。刘洁急忙劝阻：“贼营中尘土旺盛，人一定很多，我们人少，冲进去会被包围，不如等到各路大军到达之后再进攻。”拓跋晃反驳道：“尘土飞扬，那是因为士兵惊慌失措到处乱跑所造成的，不然，怎么会在军营上空有如此多的尘土呢！”拓跋焘将信将疑，丢失战机。柔然人逃走，拓跋焘追到石水也没追上。

让人意料不到的是，柔然人第一次偷袭了魏军的屯粮之地，幸亏守卫屯粮的军官司马楚之机敏，冰柳筑营护住粮草。

司马楚之心细，遭到攻击之前判断出柔然人将要进攻的动向。当时有人报告说，军中发生怪事，一只驴的耳朵无缘无故被割掉。司马楚之立刻警觉，心想不好，出内奸了，割驴耳朵干吗？肯定是做投降信物。这样一来，我军的位置、兵力、虚实全部暴露，柔然人肯定会大举进攻。

怎么办？来不及筑营，用什么抵挡？北方严寒，司马楚之迎着刺骨的寒风，灵机一动，下令砍伐柳树筑营，浇上水。

一夜之间，水结冰将柳木冻实，牢牢建起一座临时的营寨。刚建好，大队柔然骑兵杀过来。营垒冰面坚实光滑，马匹无法越过，柔然人只得退走，军粮保住了。

出师无功，后路被骚扰。拓跋焘只得从漠北班师，途经沙漠，军中断粮，将士死了很多，宿营时频频遭到惊扰，人心惶惶。刘洁劝拓跋焘弃军轻装回京，要求治崔浩提议击柔然之罪。拓跋焘不听，“我遇贼没有出击，诸将耽误会师日期，罪在诸将，崔浩有什么罪呢！”

诸将误期、粮道遭受突然袭击，军中数度惊扰，连续发生蹊跷事，崔浩的耳目终于获悉这一切都是刘洁的阴谋。他先假传诏令，私自更改拓跋焘与诸将约好鹿浑谷会师的日期，以至于拓跋焘到达鹿浑谷六天，各路兵马未到；接着又唆使人叛逃到柔然汗国将魏军的屯粮之地告诉柔然可汗；退兵之时派人扰乱军心，劝拓跋焘单独回京准备半路劫杀。

拓跋焘闻听，倒抽一口凉气，当即将刘洁拿下，拷问同谋，竟然问出一个惊天大阴谋。

此案涉及三路军的主帅，其中有拓跋焘的两个亲弟弟，乐平王拓跋丕和乐安王拓跋范。拓跋丕参与其中，拓跋范知情不报，大批鲜卑族将领受到牵连。这是一起阴谋推翻拓跋焘帝位的兵变，将领们均支持皇弟拓跋丕继位，图谋恢复那种兄弟相传的部落传统。

拓跋焘和崔浩迅速采取措施，半路下达太子监国的诏令。太子拓跋晃总管万机，统领文武百官，明确父子传承的皇统不可动摇；诏书婉转解除掉鲜卑功臣们的军权，逼他们悉数退休。回到平城之后，中山王拓跋辰、内都坐大官薛辨、尚书奚眷等八名将领因攻打柔然误期，被斩首于平城南郊；刘洁与同党皆夷三族；皇弟拓跋丕与拓跋范莫名其妙地死去。

以此次未遂军事政变、鲜卑贵族势力大为削弱为契机，崔浩肆无忌惮大力推行儒家意识形态，由温和改革转变为激进的大变革，兴复儒教从灭佛开始了。

太武灭佛

北魏进入中原以来，仍在沿循旧有习俗，祭祀的胡族神很多。刘洁军事政变阴谋暴露之后，崔浩趁热打铁，唆使拓跋焘下达精减鲜卑联盟诸部供奉的神灵、禁止“私养沙门”、抑制佛学传播的诏令。崔浩想彻底铲除佛教，可信奉佛教的人实在太多，拓跋焘难以下决心全面禁佛。正当崔浩为灭佛绞尽脑汁的时候，一个机会悄悄地来了。

元嘉二十二年，卢水胡匈奴人盖吴在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聚众反魏，人马十余万，声势浩大，并向江南的刘宋王朝称臣乞兵。起义军击败前来镇压的魏军之后，向长安转进。

拓跋焘亲自率军队平叛，这次大起义为崔浩全面废佛找到了合适的借口。西北匈奴人信佛，关中地区佛教更加昌盛。为应对战乱，不少佛寺拥有武装力量。拓跋焘平定盖吴之乱时，在长安一处佛寺发现僧人私藏武器、酿酒、为州郡牧守及富人藏匿财物、与贵族妇女于暗室中淫乱。

种种丑行使佛学宣扬普度众生的教义变得非常苍白。一粒耗子屎坏了一锅粥，就像每一名官员都代表国家形象一样，每一个和尚、每一处佛寺代表佛家的尊严。原本对佛寺广占土地、荫附人口不满的拓跋焘被激怒，崔浩从旁火上浇油，怂恿尽诛天下沙门。

元嘉二十三年，拓跋焘自诩灭佛圣人，悍然下达了一道震惊天下的灭佛诏。诏书斥责佛学是政教不行、礼义大坏的罪魁祸首：“有非常之人，然后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一切浮图形象及胡经，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此诏一下，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灭佛运动开始了。

北魏官府一起行动，捣毁佛寺、焚烧佛经，毁灭佛像，拆毁伽蓝，活埋和尚。一时间，僧人或死于非命，或逃逸四散，土木塔庙荡然无存，中国佛教经历了第一次“法难”。经石虎、苻坚、姚兴等天王费尽金钱建造起来的佛塔、寺庙在北方荡然无存。

这一场洗劫连道教天师寇谦之都看不下去了，极力阻止。崔浩不听，多亏监国太子拓跋晃素敬佛道，压下诏书缓发，平城沙门一个没死，各地和尚大多逃逸。

事物有得有失，有好有坏。中国人骨子里太激进，从一个极端可以很快走上另一个极端。既可以焚书坑儒、杀僧灭佛，也可以尊儒崇佛，温和改良。世界人民能做到的，中国人能做到，世界人民做不到的事，中国人也能做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华民族一定能够成为最伟大的民族。

意识形态是一种向心力，不同的民族可以因此凝聚为一个国家。比如，对中国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儒学功不可没，许多民族因仰慕儒学而融入中国大家庭。魏晋南北朝时期，面对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之间的激烈碰撞，产生了一批具有远见卓识的哲学家、思想家和政治家。尤其在北方，学者们利用儒学宣扬中华文明，来改造社会，改造民族，改造国家。继北魏汉化第一人张衮之后，崔浩成为儒家文化坚定不移的推动者。

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的推行形成门阀士族。作为士族豪强，崔浩渴望在北魏国建立起以世家大族为中心的儒家文化意识形态，来确保国家的安定与繁荣。借助皇帝的信任，崔浩大整流品，明辨出身姓氏等级，严格搞起门阀制度。

他的所作所为过于激进，已为鲜卑贵族所不容。他的张扬、跋扈、不计后果为他日后的悲惨命运埋下伏笔，最后“国史事件”将把他送上断头台。

第四章国史之狱

人们的心理活动往往左右着历史的进程，某一人群的心理变化，常常会掀起滔天波澜。

拓跋焘的汉化倾向日益引起鲜卑贵族们的不安，企图更换皇帝的军事行动失败之后，这种不安变成了恐惧。游牧与农耕文明的区别在于，是把草场变成耕地，还是把耕地变成荒原？胡汉贵族们争相拓展土地，冲突在所难免，鲜卑贵族与汉人门阀展开新一轮的争斗，引发北魏第一大案———国史之狱。

崔浩的罪状

公元450年（元嘉二十七年）四月，平城仍旧笼罩在寒流之中，道路两侧林木枝条上的嫩芽瑟瑟抖动，不敢舒展绿色身姿。遭遇悬瓠攻坚战失败的北魏帝国的南征大军正在匆匆赶回都城，太武帝拓跋焘的心情和天气一样，乍暖还寒。

此时，北中国已经统一，匈奴族的两大王国夏国和北凉灭亡，永不陷落的统万城成为帝国的一个军镇；辽碣平定，渤海风平浪静；盖吴大起义彻底剿灭；去年，魏国远征军西讨龟兹，西域投降；拓跋焘与太子拓跋晃三路出漠北数千里，不见柔然可汗。

魏军兵威所到，北方大地望风降服。可拓跋焘却感觉，真正的危险不是来自境外，而来自内部。汉官集团与鲜卑贵族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作为最高裁决者，不能轻易明确表明态度，必须微妙地努力维持双方势力均衡，不管打破哪一方平衡，皇权首当其冲受到威胁。

拓跋焘联想到最后一个对手，江南的刘宋皇朝。如果把宋朝消灭掉，朝局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汉人会失掉底气，不会再拿南方的朝廷说教，天下正统唯我独尊。

对于南朝的军力，二十年前两国之间有过一次较量，刘宋名将檀道济以及水军和守城的技巧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拓跋焘此次以打猎为名，率领十万步骑突袭宋境，就是为了试一试南朝实力。不想，大军竟然受困于一座小小的悬瓠（今河南汝南）孤城之下，伤亡数万，四十二日不能攻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宋军竟然能采用长途奔袭数百里的战术，从彭城偷袭大后方汝阳，南朝的军事实力实在不容小视。

拓跋焘之所以急匆匆撤军，是因为平城发生了一件令他极不愉快的事，崔浩把编修的国史刻在石碑上，立在西郊祭天坛。拓跋焘从鲜卑大臣们信件的字里行间看出了怨气冲天，让人感到一丝不祥。

拓跋焘回到平城，这是他二十六年戎马生涯中第一次不算凯旋的入城仪式。魏军尽管掳掠了不少南朝人口牲畜，却为之付出数万士兵生命的代价，得不偿失。没有欢呼雀跃的人群，只有一声声悠长胡笳回荡在银波粼粼的如浑水面，荡起一层层涟漪。

望着南郊黑压压迎接的汉、鲜卑官员，拓跋焘明显可以感觉到充满压抑的气氛。当他回到宫内，未待洗去一身征尘，一个又一个的鲜卑贵族争先恐后地涌入，有拓跋王公，有部落首领，有巫师神觋，人人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诉说着一件相同的事。

“崔浩编修国史，狂吠乱言，诬蔑先祖，大逆不道，种种邪说，不一而足……”

“说什么先祖出自汉将李陵之后，李陵是什么人？汉之降将，匈奴的奴才！我大魏是匈奴的征服者！”

“这是崔浩所编先帝记、太祖记及今记，陛下过目。”

“汉人常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编修国史本可酙酌，可崔浩竟将谎言邪说刻上石碑，立于西郊祭天坛。京都轰动，观者如潮，西域、高句丽、吐谷浑、高车使者人人尽知，丢我大魏圣朝颜面。”

“宜都王死后，崔浩竟然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独断专行，官员任免这等大事，崔浩置太子建议置若罔闻，祖宗创下的万世基业到底是谁人的天下？”

“崔浩收受贿赂，任人唯亲。新任郡守，一多半是他的亲戚！”

拓跋焘听得怒不可遏，斜瞥一眼几案之上的国史记录，黝黑的脸庞发青，面色阴沉。鲜卑大臣们目的已经达到，均默不作声，一时间殿内如死一般寂静。换到平时，性情狂暴的拓跋焘早已大发雷霆。

崔浩是他最得意的谋士，谋略过人，神机妙算。拓跋焘对崔浩心存感激之情，他迅速当上太子，顺利登上帝位，全是崔浩的功劳。拓跋焘继位之后，迫于鲜卑贵族的压力将崔浩免官。不久，等坐稳江山，便迫不及待再次召崔浩出山。

灭夏国、逐柔然、征凉州的战役中崔浩屡献奇策，每计必中。治国内政，更是大显身手，帮助拓跋焘招揽贤德智能之士，完善了北魏国政治、经济、法律、军事等各项制度。

拓跋焘对崔浩信任有加。北征柔然，他当着降服的高车诸部首领们指着崔浩称赞说：“你们看此人瘦小文弱，不能弯弓持矛，然其胸中智谋远胜于兵甲。朕虽有征伐之志，却不能决断。前前后后建立的功勋业绩，都是此人的教导呀！”拓跋焘特意下诏尚书省：“凡军国大事，你们不能决定的，都应该向崔浩请教，然后再付诸实施。”

两人私人关系不错，拓跋焘常到崔浩家中去，去时不打招呼。有时崔浩仓促出来迎接，连腰带都来不及系上，呈献的饮食十分粗糙，顾不上精心烹调。拓跋焘总是拿起筷子吃一点，有时站着尝一口才走，很给面子。

拓跋焘曾经把崔浩领到寝殿，语重心长地说：“你才智渊博，事奉过朕的祖父和父亲，忠心耿耿辅佐三代君王，朕一向把你当做亲信近臣。你应该竭尽忠心，直言规劝，不要有什么隐瞒。朕虽有时盛怒，不听你的话，事后还是会深思的。”

君臣关系如此密切，大臣们却敢于大肆攻击崔浩，所言必定是实，有把柄在手。归总起来，崔浩的罪状共有两条，第一条乱编国史；第二条任人唯亲。

编修国史是拓跋焘让崔浩做的。国史关系到国家的文化建设，拓跋珪曾经搞过，因为编史者邓渊之死，治史之事陷入停滞。

史书必须真实，拓跋焘一再下诏让崔浩“务从实录”，要求根据事实撰写。当然拓跋焘知道崔浩不可能将前朝隐秘之事，像天女相思、力微杀妻等不注重伦理道德、充满血腥和杀戮的野蛮史实一一录出。崔浩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汉人在鲜卑人朝廷中做事自然要加倍注意。比如，崔浩书写的《急就章》中有“冯汉强”的人名，一律改做“冯代强”。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崔浩竟将拓跋氏定为汉代将领李陵的后代，并将存有争议的国史刻大石之上任人观看。拓跋鲜卑人怎么可能是李陵之后，如此轻率，如此莽撞，莫非昏了头？

以前拓跋焘认为鲜卑贵族们之所以痛恨崔浩，起因于那场未遂政变。以刘洁为首的鲜卑贵族首领们图谋拥立皇弟拓跋丕继位，崔浩揭露了他们。许多鲜卑贵族在那次政变中人头落地。现在看来，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他们指的宜都王是鲜卑贵族穆寿，北魏开国功臣穆崇的孙子。太子监国后，穆寿与崔浩共同辅佐太子理政，拓跋焘希望两人相互制约、互相平衡。

穆寿前年死了，崔浩独掌大权，汉人偏向汉人，任命汉官多一点在所难免。北魏官员不发工资，州郡县一把手自然成为抢手货。拓跋焘以为拓跋贵族仇恨崔浩是与汉人争夺地方官员名额所致，令他深感意外的是，此次指责崔浩的人中竟然有许多汉官。难道在穆寿死后期间，崔浩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任人唯亲？

如果真是这样，说明什么呢？第一，崔浩不忠诚；第二不谦恭；第三不正直；第四不廉洁。如果这种不忠、不恭、不直、不廉的官员不加惩处，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拓跋鲜卑人会怎么看我？崔浩，你太让我失望了！拓跋焘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声喝道：“太子呢！太子在哪里！”

景穆太子

拓跋焘有十一个儿子，长大成人活下来的只有四个。拓跋焘雄武一生，后嗣不尽如人意，唯有长子拓跋晃总算有点出息，“明慧强识，过目不忘，好读经史，皆通大义。”聪明、记忆力好，理解力也可以。五岁立为皇太子，十七岁监国。

太子监国。太子是总理，崔浩只是副总理。朝廷大事的最终决策权握在太子手里。太子在国史事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有人说，太子拓跋晃是鲜卑贵族反对崔浩的背后黑手，起因于灭佛事件，因为太子是佛教徒，事实是这样吗？

拓跋晃有一个大大的缺点，为人懦弱。拓跋焘出于历练太子的考虑，远征柔然带着太子。战争中拓跋晃表现出来的能力深得拓跋焘赞许，但懦弱的性格注定了他令人惋惜哀伤的命运。拓跋焘远征，国内大事均由太子处置。监国的权力中心包括四个大臣，穆寿、崔浩、古弼、张黎，真正说了算的是穆寿和崔浩。拓跋焘最信任崔浩，穆寿总是以鲜卑贵族、红色子弟身份凌驾于崔浩之上。不管怎么说，穆寿活着的时候，尚能压制崔浩，他一死，崔浩专制朝权。鲜卑贵族状告崔浩任人唯亲有根据，崔浩曾经一次任命几十名士人担任各地郡守。北魏选拔干部不搞科举，基本沿袭两汉的接班、聘任和荐举制。崔浩通过荐举制直接把几十个人推上地方领导岗位。

录用官员需要考核，何况是各地方的一把手呢？太子拓跋晃对此表示异议：“早先征聘的人才，也是作为州郡官入选的，他们担任副职已经很久了，辛勤劳苦一直没得到过朝廷的报答，应该首先补充他们做郡县守令，让新征聘的人代替他们做副手。而且太守、县令管理百姓，应该由经历过世面、有经验的人来担当。”

拓跋晃说得很对，你推荐一批人，哦，上任就干一把手，先前征聘的人才怎么办？他们做副手很长时间了，应该让有经验的人才做正职，后来的人干副职。

崔浩傲慢地拒绝太子提出的正确折中意见。经过再三争辩，拓跋晃最终满足了崔浩，几十人同时被任命。东宫官员高允叹息说：“崔公恐怕免不了一场灾祸，为了满足未必存在的私心而同长官对抗争胜，用什么来保全自己呢？”

崔浩为什么非要用这些人呢？难道真像政敌所说的那样，这些人是亲朋好友，或者行贿送礼？亲戚里面必然有。高门士族之间彼此联姻，像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与清河崔氏有婚姻关系。崔浩为官不清廉，受贿不可避免。这些均不重要，重要的是崔浩要效仿魏晋，建立一个以世家大族为中心的国家政治制度。表现在官员选拔上，就是九品中正制。因此，崔浩推荐的人都是高门望族。

两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巨大变革的时期，入侵、战争、各种势力的角争使土地丧失所有权。每个人的利益处在重新再分配的重要关口，人们反复争夺，不惜发动战争，从八王之乱到北魏建国一刻都没有停息。社会需要秩序，国家需要安定，首先要做到让拥有财富的每一名成员感到满足。

崔浩大整流品，明辨出身姓氏等级，严格搞起门阀制度。他渴望以门阀社会来确保国家的安定与繁荣。上等人就是上等人，下等人就是下等人；有钱就有钱，没钱就没钱，别奢望。门阀制度就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

外甥卢玄劝过他：“别这么搞，创立制度进行改革必须根据实际情况，因时而异，因地制宜，您想想，赞成这项措施的能有几个人？三思后行吧！”

崔浩没有听，他这个人才华横溢，具有与生俱来的贵族性格，傲慢，专横，固执，做作。崔浩不仅走到鲜卑贵族的对立面，由于过于固执、不善于调和各方面矛盾，在汉人中间也引起分裂，失去庶族地主，甚至代北豪门的支持，把鲜卑贵族、代北豪强和庶族小姓得罪个遍。以门第论英雄，固然可以得到中原高门士族的拥护。对于鲜卑贵族、各族部落首领、汉人代北豪强、庶族地主来说，无疑是一场噩梦。贵种事件充分暴露出崔浩这种可笑的固执。

贵种事件的主角叫王慧龙，出自太原王氏，王愉的孙子。太原王氏是中原大姓，八王之乱时渡江，在江南亦是望族。桓楚时代，王家支持桓玄，刘裕上台之后，将王愉一家满门诛杀，年仅十四岁的王慧龙被沙门僧彬藏匿，逃到江北投靠北魏。由于孤身一人，没有人证，所以魏书说他自称太原王氏。

崔浩一见面认准真身，因为太原王氏有一个特征，世代出酒糟鼻，有名的齄王世家。王慧龙鼻子长得特别大，仅凭此一点，崔浩把女儿下嫁，逢人便赞美说：“真是贵种啊。”

鲜卑人听了极为不满，天下是鲜卑人流血流汗打下来的，你们是贵种，我们呢？长孙嵩特意告了一刁状，拓跋焘把崔浩召来大骂一顿，强迫免冠谢罪才算了事。后来，江南又来一号人物，一个叫鲁轨的贵族指名说王慧龙是王愉家的沙门僧彬和主母私通所生，又是一个疑案。到底鲁轨说的是实情，还是鲜卑贵族们唆使的呢？从酒糟鼻来看，王慧龙应该是王氏的后代，但魏国人相信鲁轨的话。崔浩出丑了，把女儿嫁给和尚的私生子。

嫁女是私事，人们可以不管不问。荐才是公事，是国之大事，关系到无数人的切身利益，关系到各种势力的均衡。

拓跋焘对太子大加申斥，暴跳如雷，像猛虎一般咆哮怒吼，吓得太子体若筛糠。也难怪，拓跋焘恨铁不成钢，姑不论崔浩是对是错，官员任免的最终决策权在太子，并不在崔浩，怎么能大权旁落？臣下说什么是什么吗？你身为太子，有没有主见，有主见为什么不坚持，这样的国君岂不为臣下所摆布？何况崔浩任命官员并不是以国家利益为出发点，已经怨声载道，威胁到国家安全了！

太子拓跋晃遭太武帝拓跋焘劈头盖脸一顿斥骂，胆战心寒，他最害怕这位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父皇。拓跋晃之所以违心批准崔浩的选官计划，不是惧怕三朝元老崔浩，实在是因为父皇对崔浩言听计从。太子做事小心谨慎，处处揣摩拓跋焘心事行事，不敢越雷池半步，怎么也想不通父皇为什么因修史之事迁怒于自己。

国史石碑

崔浩第二条罪证，乱编国史。

为加强北魏文治建设，编修国史是拓跋焘亲定，圈点崔浩、高允、张伟等名士学者共同参加，撰写《国记》。拓跋晃不遗余力支持，国史很快修订完工。国史大多不是崔浩亲自撰写，他负责面上的工作，史料的损益褒贬，折中润色等等。整理编写另有具体负责的人，包括著作令史闵湛、郗标等人，这些人性情乖巧、奸佞，很受崔浩宠信。

崔浩以前曾经注解《易经》《论语》《诗经》《书经》。这帮专门拍马屁的小人为了奉承崔浩，上表请求皇帝让崔浩继续注释《礼传》，让全国学习，并建议崔浩把所撰写的《国史》刻在石碑上，以此来显示崔浩的秉笔直书。

高允听说这件事后，不无担心地对著作郎宗钦说：“闵湛、郗标所搞的这一切，若有一点儿差错，恐怕会给崔家带来万世灾祸，我们这些人不会幸免。”

踌躇满志的崔浩竟然采纳了闵湛、郗标的建议，太子拓跋晃表态支持。构思不错，经史石碑不仅仅是北魏帝国的文化形象工程，也确实能够起到推动文化建设发展的作用。

朝廷派人从邺城取石虎时代的“文石屋基”60枚，运抵平城，把《国史》刻在石碑上，立在郊外祭祀的神坛东侧，占地一百步见方，工程共用劳力三百万。

西郊祭天坛是拓跋联盟祭祀神灵的地方，鲜卑王公、胡服勇士、女巫牧民，没有一人不到这里礼拜天地神灵。国史石碑立在那儿，摆明让拓跋贵族们看到，让他们学习汉学。

石碑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北中国大地人头落地，鲜血翻滚。这块石碑到底镌刻着什么？记载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隐私？为什么一向谨慎、聪明的崔浩忽然失策？

石碑早已被毁，内容我们不得而知。北朝史书讳莫如深，南朝史书只言片语。有一点确认无疑，崔浩把拓跋鲜卑人说成是汉将李陵的后代。

崔浩搞改革，企图恢复魏晋以来的门阀制度。拓跋鲜卑人怎么办？他们可是胡族征服者，胡族怎么可能是中原的高门士族呢？他们的地位何在？他们的利益怎么保证？

如何才能体现鲜卑贵族的尊贵和确保他们在新体制的利益，崔浩煞费苦心。编修国史时他玩了一个花招，将拓跋氏定为汉将李陵后代，拓跋部落联盟时代依附于拓跋部的各部酋长祖先成为追随李陵投降匈奴的汉人部属。李陵是汉代名将飞将军李广的孙子，祖先是秦朝大将李信，将门世家，曾率五千步卒孤军深入大漠，遭遇匈奴大军，力战而降，在匈奴娶妻生子，客死蛮乡。

拓跋氏是李陵的后代，自然成为汉人的高门望族。崔浩高明啊，实在是高，这么离奇的故事也能编造得出来，难怪对变革信心满满。谁知弄巧成拙，鲜卑贵族不买账，拓跋人是匈奴的征服者，怎么会成为汉人降将的后代。

石碑立在去祭天坛的交通要道上，不仅鲜卑人，来来往往过路的各族人看见后，都以此为谈资。北方鲜卑人人人愤怒，鲜卑贵族们争相向拓跋焘说崔浩的坏话，认为这是暴扬国恶，国史之案由此爆发。暴扬国恶不过是个借口，背后隐藏的是胡人与汉人巨大的利益争夺。

汉化方向无疑正确，拓跋焘灭佛、修史，用心明确。但是，崔浩制定的政策太过偏颇，门阀制度维护一小撮人的利益，打击一大片，怎么能得到人们支持，况且当时鲜卑帝国仍处在相对野蛮的状态下。矛盾必将爆发，编修国史一事将一腔壮志的崔浩送上断头台。

拓跋焘一向严断，果于诛戮。眼见父皇的愤怒失去理性，太子拓跋晃知道崔浩完了，编修国史的大臣们也要跟着遭殃。善良的心性使他不顾自己尚卷在旋涡之中，向旁人伸出援助之手。他要救的人是谁呢？

实话实说的高允

高允字伯恭，渤海人。渤海高氏是北方望族，高允从小有志气，为人大度。崔浩的父亲崔宏曾经预言高允必为一代伟器。少年时父亲去世，高允放弃家财出家为僧，法号法净。不久在家人劝解下还俗。高允喜好读书，最喜欢读《春秋公羊传》，曾经肩挑一担书，千里求学。孜孜不倦的学习使他博通经史、天文、术数。

高允通晓天文历法，却从不推算。游雅是高允的好朋友，多次就灾变询问。高允说：“阴阳灾变，很难明知，即使知道，害怕泄露天机，还不如不知道。天下值得探索的道理很多，何必偏问这个。”

高允大器晚成，四十多岁才进入朝廷做官，拜中书博士，迁中书侍郎，从此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一待二十七年。高允教太子拓跋晃国学，太子对才学渊博的师傅格外尊重。

北魏编修国史，高允兼著作郎，成为崔浩编修国史的副手。高允对崔浩选用汉官一事急躁冒进提出的警告、对国史石碑表现出的担忧全部成为事实。

拓跋晃找到高允的时候，高允正在中书省值班。拓跋晃让高允跟着去了太子东宫，晚上不让回家，宫里留宿。

次日破晓，晨光熹微，拓跋晃领着这位师傅一同乘车入宫。走到宫门，拓跋晃神情紧张地说：“我们进去拜见至尊，我自会引导你说话。一旦至尊有什么话问，你只管照我说的话去回答，千万别搞错了！”高允见太子一脸严肃，莫名其妙，忙问：“出什么事了吗？”拓跋晃说：“一会儿进去就知道了。”

二人入宫，参拜完毕。太子开门见山，对拓跋焘说：“高允做事小心审慎，且地位卑贱，人微言轻，所有的一切均由崔浩主管制定，我请求赦免高允的死罪。”

拓跋焘冷冷地注视着高允，问道：“《国书》是崔浩一个人写的吗？”

高允一下子全明白了，东窗事发，预言成真。殿内阴森肃穆，太武帝严峻冰冷，让人毛骨悚然。一夜过去，拓跋焘愤怒的表情仍然没有半丝消除。

高允缓缓回答说：“《太祖记》由前著作郎邓渊撰写，《先帝记》《今记》是臣和崔浩两人共同撰写的。崔浩兼事很多，总裁而已，并未亲自写多少，至于撰写工作，臣做的要比崔浩多得多。”

拓跋焘一听，龙颜大怒，大声呵斥道：“高允之罪大过崔浩，怎么能不死！”

“啊？”太子拓跋晃吓一跳，惊恐失色，心道你胡乱说些什么呀，怎么嘱咐的你，不想要命啦！连忙为高允辩解：“父皇天威严重，高允小臣，被父皇吓得惊慌失措、失去理智、语无伦次了。我以前曾经问过，他说全是崔浩一个人干的。”

拓跋焘又给了高允一次机会：“真像东宫所说的那样吗？”

高允一脸平和，静静回答道：“臣罪当灭族，不敢用假话欺骗陛下。太子因为臣很久以来一直在身边侍讲而可怜臣的遭遇，想放一条生路。实未问臣，臣也没有说过那些话，不敢迷乱胡言。”

找死，纯粹找死！世间有人喜欢找死，就像高允！

可世界非常奇妙，找死的人往往死不了，就像高允！

拓跋焘转过头来对太子说：“正直啊！人情所难，高允却能做到！临死不易辞，诚信也；为臣不欺君，忠贞也。其罪特赦，还要加以褒扬。”

很多人认为高允憨厚诚实，说了实话才保住一条性命。高允在北魏帝国历太武帝拓跋焘、隐王拓跋余、文成帝拓跋濬、献文帝拓跋弘、冯太后和孝文帝元宏五朝，经过无数大风大浪、宫廷阴谋、朝局变幻，官越做越大。历代皇帝、鲜卑贵族、汉人豪强、平民百姓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均倚为栋梁，这不是一个憨厚诚实可以解释的。

伴君如伴虎，那要看怎么做。做人有做人的原则，做官有做官的原则。做官必须做到为民无私，如果为了荣华富贵，这个官不做也罢。有私心，会患得患失，从而招来灾祸。站队不是很重要的事，世事变化无常，今儿站对了，明儿站对了，难保后天、大后天还能站得准。

高允这艘小船在惊涛骇浪般北魏帝国的朝局中，向着唯一目标稳稳航行而不覆，自有他为人处世做官的奥妙。

有人认为高允不识时务，缺乏权变。高允心机之深沉，事故之练达，在北魏国大臣中首屈一指，翟黑子事件足见高允料事如神。

北魏法律对受贿者刑罚严酷，赃三匹皆死！

辽东公翟黑子深得拓跋焘宠信，奉命监察并州，接受当地官员一千匹绢布贿赂。高允在百官之中颇有人缘。事发后，翟黑子向高允讨主意：“皇上问起这事，我该实话实说呢？还是死不认账？”高允回答道：“公帷幄宠臣，犯了罪该自首，这样或许会被皇上赦免，不能再次欺骗皇上。”翟黑子的亲信们不同意：“怎么能说实话，皇上最恨贪污，一匹布就治罪，何况一千匹！不能坦白！”翟黑子顿足捶胸，埋怨高允：“君为何要诱我入死地！太虚伪啦！”

翟黑子与高允绝交，入宫拜见拓跋焘，死活不承认收受贿赂的事。拓跋焘大怒，立斩翟黑子。太子拓跋晃百般揣摩拓跋焘的心思，他不懂，高允懂，可以看透拓跋焘的灵魂。国史案后，拓跋晃责备过高允：“人要懂得见机行事，人不知机，研究学问干什么呀！我替你开脱死罪，引导你说话，怎么不听呢？把至尊气成那样，回想起来，心有余悸。”

高允对太子说：“史官就是要直笔，今之所以观往，后之所以知今，为将来诫。这样，人君才会心生畏忌，做事才会谨慎。崔浩辜负圣恩，私欲盖过廉洁，爱憎掩盖公直，才有此祸。书朝廷起居，言国家得失，这是史官的重要任务，算什么罪过？臣与崔浩同其事，死生荣辱，义无独殊。臣蒙殿下再造之德，违心说假话，那才是不应该的！”

高允看似木讷，其实洞察世事，心机深沉。他清楚看出，崔浩之罪并不是书写国史失当，而是平时为官过于贪婪，对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的爱憎过于分明，对己不能廉洁自律，对人不能一视同仁，这样就让人怨恨。

拓跋焘绝非因国史一事诛杀崔浩，而在于崔浩破坏了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之间的势力均衡，被鲜卑贵族抓住劣迹把柄，如不杀崔浩，会引起政权动荡。

至于为什么不顺着太子的意思开脱自己，高允没有对太子说实话，但他私下里对别人说的一句话，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我不听东宫引导，恐怕辜负了翟黑子。”翟黑子欺骗拓跋焘被杀，像这样的明君不能欺骗。翟黑子用生命证实高允的判断，高允怎么可能再犯类似的错误。

高允依靠诚实和洞察力逃过拓跋焘制裁，而崔浩在劫难逃，两位北魏名臣的结局可谓云泥之别，原因何在？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那么，两人的性格差别在哪里？北魏的汉化改革路在何方？

百世门阀，富贵成空

拓跋焘召崔浩及编修国史的官员进殿，冷冷地把大臣们罗列的一条条罪状抛了出来，素来脾气暴躁的拓跋焘面目狰狞，神色可怖，大发雷霆。机警过人、神机妙算的三朝老臣崔浩面对种种责难恐慌迷惑，身战股栗，无言以对。

人家的指责哪一条不是事实？著作郎崇钦以下官员伏地流汗，心胆俱裂，面无人色。倒是高允据理陈说，逐一申辩，条理清晰。

拓跋焘见崔浩无话辩解，更加恼怒，狂躁的性子发作，暴怒地吼道：“高允！拟诏！崔浩及宗钦、段承根等编修国史的官员、僮吏皆夷五族！”

高允退下去拟旨，半天不见动静，拓跋焘一次又一次派人催促。高允犹豫再三，迟迟不肯落笔。他知道，编史的官员连僮吏算上，将有一百二十八人，这些人全部夷灭五族，那可是近万人！

拓跋焘具有大英雄主义的情怀，看不惯猥猥琐琐的人。崔浩朝堂的表现不仅给了攻击者以口实，一瞬间让拓跋焘也失去了平常对崔浩的欣赏和好感，竟然迁怒于僮吏和家属，上万人被诛杀将成为北魏开国以来第一大案。

高允下定决心，不顾自身安危，转回殿去，奏道：“崔浩之罪，如果还有其他别的原因，臣不敢多说。仅仅是因为冒犯皇族，其罪不至死。”拓跋焘震怒的情状可想而知，脸都绿了，命令殿内武士逮捕高允：“把他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太子拓跋晃跪倒在地，苦苦求情。半晌，拓跋焘怒气平息，叹了口气说道：“没有此人，另外将有数千口死。”

高允与拓跋焘的对抗是一场理智与冲动的较量，最终理智占据上风，这源自高允的智慧、风骨与节气。

崔浩曾经对游雅品评高允说：“高生丰才博学，一代佳士，所欠缺的是刚毅的风骨和矫矫风节。”高允给人印象，才华玉韫珠藏，外表温和柔顺，说话慢慢腾腾。游雅和高允四十年的老交情，从来没见他有过喜怒哀乐之色。所以游雅对崔浩的品评深以为然。但是，国史一案最终改变了游雅和群臣对高允的认识。

崔浩的罪责能够拿到台面上的无非是些编修国史一类的纤微小事。崔浩在拓跋焘冲天震怒斥责之下，恐慌迷惑，声嘶股栗，说不出话来。宗钦以下的官员们伏地流汗，面无人色，最终淹灭在拓跋焘怒海之中。只有高允辞气不屈，将一件件事申述得明明白白，有条有理。辞义清辩，音韵高亮，人主为之动容，听者无不神耸，这难道不是所谓刚毅的风骨吗！

国史之狱，鲜卑贵族借机报复中原士族。清河崔氏一门，与崔浩有姻亲关系的北方豪门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被灭族。编修国史的一百二十八名大小官员僮吏被斩。鲜血笼罩北中国，文明冲突又一次引发一场空前残酷的大屠杀。

漫天的风沙淹没了平城古道，白发皓首的崔浩手握囚车栏杆，头发蓬松，身板硬硬地挺着，已经从前些日子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他问心无愧，为了理想献身是每一个英雄的荣誉。

弥漫山泽的牛羊、堆积如山的财货，衣则重锦、食则粱肉的荣华富贵已如过眼云烟。几十个鲜卑士兵站在囚车上，向崔浩头上撒尿，嗷嗷呼叫着，尖锐叫声穿透风沙，路上行人听得清清楚楚。

人的灾难从何而来？来自人与人的矛盾，来自民族与民族的矛盾，来自国家与国家的矛盾。“八王之乱”后，中国社会经历了一场场的战争，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北方人民没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拓跋焘一统北方，让人民再次看到和平曙光。鲜卑贵族缺乏文化，没有统治经验，农耕地区的人民要靠汉人管理。崔浩治理国家过于激进，急于将鲜卑人纳入中原地区传统文化体系。中原的土地大多由汉人豪强控制，牧牛放羊的鲜卑等游牧民族的利益又在何处呢？他忘记了老子的一句名言：“治大国，若烹小鲜。”激进变革只会让事情变糟，但若没有“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豪情壮志，人类进步又怎能日新月异。

崔浩事件是野蛮对文明的践踏，是野蛮人的一场胜利。北魏统治者最终会明白，单靠纯朴风气和勇敢精神，不能构建一个文明有序的社会，国家统治不会长久。充满讽刺意味的是，几十年后，崔浩期待的文化大一统的门阀社会在孝文帝手里得以实现，那时的鲜卑贵族们争相自诩属于李陵子孙。

人们提起英雄，总会津津乐道那些在千军万马、枪林弹雨里出生入死的将士。而顽强不屈的读书人也是撑起华夏民族精神脊梁的英雄。崔浩为儒家文化献身的勇气值得称赞，但他为创建文明动用的武器却是促进社会不公平的门阀制度，失败早已注定，孝文汉化最终也丧败在门阀制度之下。

两天后，拓跋焘北巡阴山，有人带来北部尚书李孝伯病重的消息，传言说他过世了。拓跋焘随口叹道：“李宣城可惜！”不一会儿，又改口说：“朕失言了，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可见，杀死崔浩让拓跋焘陷入了深深懊悔之中，他原本可以将这一事件处理得更加合理。血腥只会让人民学会血腥，恐怖只会让人民习惯恐怖。

家不和，外人欺。北方鲜卑贵族与士族豪强的内乱撩起南朝收复中原的万丈雄心，宋文帝刘义隆倾国之兵力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第二次元嘉北伐。

第五章元嘉草草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辛弃疾在他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词下阕中用忧郁的笔调描绘出元嘉北伐的仓皇狼狈，以此为戒，劝谏当时韩侂胄主政的南宋朝廷北伐要精心准备，不打无把握之仗。这首词广为流传，许多人把元嘉北伐与开禧北伐相提并论，元嘉草草深深印在人们的脑海中。这一场战争只不过是辛弃疾警戒、讽谏南宋朝廷，顺手拈出的一个历史典故。说元嘉年间的北伐战争草草而已，恐怕长埋地下的刘义隆和拓跋焘也难以认可。

刘义隆为这场战争准备二十年，它是南北朝争霸中原的巅峰之战。拓跋焘的北魏帝国不是金章宗完颜璟那黄河三决口、蒙古诸部兴起、内忧外患的金朝。战争之前，北魏灭掉匈奴，扫平辽海，打得柔然汗国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帝国骑兵踏上青海，击败吐谷浑，自焉耆西讨龟兹，平定西域。北魏铁骑百万，战马成群，国力鼎盛。刘义隆知难而进，主动出击。前锋惨败，鲜卑百万大军临江，刘义隆坚持抗战，拒绝讲和，迅速收复失地，使战无不胜的拓跋焘深陷四面楚歌之中，死于宦官之手。此后一百三十九年北人只能望江淮而叹，心有余悸，又怎么是那个置韩侂胄生死于不顾的宋宁宗赵扩可比？

封狼居胥

柔然人丧失斗志，敕连可汗在北魏国的不断军事打击下去世，儿子郁久闾吐贺真继位，号称处罗可汗，意为天下无双的皇帝。处罗可汗只和魏军前锋兵团打了一仗，便逃了九日九夜，再不肯做正面接触。魏军马队两次深入漠北数千里都找不到这位独一无二的大汗。

夏国盟友灭亡，柔然人逃得渺无踪迹。魏军找不到，刘义隆更联系不上。卢水胡匈奴人盖吴在关中举行反魏大起义，向宋朝称臣，请求宋军支援。刘义隆只给盖吴一摞委任状，未派一兵一卒，他认为盖吴难成大事。

刘义隆的小聪明仍然发了财。借关中战乱，宋人引诱魏国南境的百姓到南方定居，给足优惠政策，免费发放绿卡，免除七年的捐税。河南百姓、关中难民拖儿带女往江南跑。为此事，拓跋焘亲自给刘义隆写信交涉，讥笑他坐视关中战争而不敢救援，趁火打劫引诱北方百姓叛逃的卑鄙行径。

现在我们发展经济讲究促进科技进步，提倡改进生产工具。南北朝是生产力量变期，人口多创造财富多。由于长年战乱，人口匮乏，各国争相抢夺人口。尤其是北魏帝国，迁高车人到漠南，迁汉人、匈奴人到平城，史书中比比皆是。郭茂倩《乐府诗集》中的《陇头歌辞》记载了被迫迁徙的人们离开故乡，流离失所的悲惨境地：

朝发欣城，暮宿陇城。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风尘跋涉，饥渴劳顿，冷得连话都说不出，几乎僵死过去，遥望家乡，心肝寸断，这是从关中地区迁徙平城离人的真实写照。

刘义隆比较人道一点，采取货物引诱。这是强权和金钱之间的区别，强迫没有积极性,为了钱再苦也受。不过，刘宋朝廷对待南蛮就不那么客气了。南蛮是中原人对南方土著人的蔑称，后来演变成北方少数民族对南方土著人的称呼，算自食其果吧！汉人进入江南，蛮人逃到深山老林里。当时雍州蛮最多，武当山、桐柏山、大洪山、大别山聚居着许多蛮人。

这不都是廉价劳力吗？但刘义隆下令剿匪。襄阳战区涌现出几名将星，建威将军沈庆之、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

沈庆之岁数不小了，六十岁，大器晚成。青年时代参加乡兵与孙恩义军作战；三十岁默默无闻，在家耕地；三十五岁时来运转，跟从到彦之北伐，撤下来后，又随檀道济北上。檀道济慧眼识英雄，一眼相中，推荐给刘义隆，领队防卫皇宫东掖门，成为一名禁卫军官。近水楼台先得月。宋军剿匪不力，刘义隆任命三子武陵王刘骏为雍州刺史，去襄阳剿匪。沈庆之成为他的参军，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军事才华展露无疑。

柳元景是江南名将。宗悫，从他少时励志的一句话便知此人的厉害，“愿乘长风破万里浪！”这三位凑一起，蛮人哪里是对手。第一仗下来，俘获人口十余万；两仗下来，俘获人口五六万；三仗下来，蛮人全体投降。沈庆之患有头风，常戴狐皮帽，蛮人叫他“苍头公”。每次看到沈庆之的军队，蛮人都畏惧地说：“苍头公又来了！”

投降的蛮人一律迁徙到南京做营户。营户就是军营户口，耕田、匠作供养军队。对于掳掠人口，南北朝一个样子，没啥大区别。

崔浩国史之狱爆发，北方四大豪门灭族，上千名汉人豪强官吏被杀，民族矛盾顿时变得尖锐起来。北魏国动荡不安的局势让刘义隆重新看到收复中原的希望。

时隔元嘉七年的第一次北伐已过去二十年，刘义隆励精图治，二十年间宋朝国力达到鼎盛，号称元嘉盛世。刘义隆毕生有一个宏大的目标，收复河南失地。河南是中原的象征，洛阳是晋朝国都所在地。对于宋朝人来说，河南在文化上的意义，相当于巴勒斯坦之于阿拉伯，科索沃之于塞尔维亚。

大臣们迎合刘义隆的圣意，纷纷上表请求经略中原。北伐主张最为激烈的有三个人，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丹阳尹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市长，吏部尚书当然是组织部长，彭城太守也就是徐州市委书记。徐州与河南接壤，属边关重镇。王玄谟官职虽小，提议发动战争最卖力。

王玄谟祖籍太原，生性刚直，性格孤傲，自称东汉司徒王允之后，祖父曾在慕容燕国为官。刘裕平南燕，二十岁的王玄谟进军营拜会，纵论天下事，打动刘裕，拜为从事（地方官的佐吏）。王家的人寄予厚望，赞他气概高亮，希望能够振兴王家。

王玄谟确有雄心壮志，上表进献北伐之策，总结了元嘉第一次北伐战争失败的原因。他说，若想实现王道霸业，不能指望天时，要靠谋略。虎牢、滑台两处要塞的失守，不是因为守将无能，而是因为根基不稳固。两处战略要地离国境太远，补给线太长。士兵厌倦远征，民夫相当疲劳。以江东之兵攻打虎牢关和洛阳，道路太远。怎么办呢？不如动用襄阳和寿阳的军队，兵分两路，直指洛阳。这样路途近，将士不会有远征的辛苦，补给线相应缩短。

作战方针不无道理，但王玄谟忽略了一件事，仅靠地方部队能够打败北魏军队吗？如果把江东地区的中央军调到上述两个地区发起攻击倒不失为好主意。对于江东兵来说，无论怎么调动都是远征，出境作战免不了远征，王玄谟孩子气十足。

王玄谟频频上表，意气飞扬，热情洋溢，慷慨激昂，撩起刘义隆万丈雄心，指着表章对群臣道：“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之意。”

封狼居胥是指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深入漠北，大败匈奴军，追击到狼居胥山（今蒙古境内）祭天地封禅之事。刘义隆自比汉武帝，战争板上钉钉，徐湛之、江湛等大臣懂得皇帝心意，大唱赞歌，力主北伐。

一个国家进行战争，大多是武将倾向出兵，文官们持慎重态度。刘宋朝廷则不然，文官们大力支持北伐，反而以太子刘劭为首，萧思话、刘康祖、沈庆之等将领表态反对。

刘康祖从军事角度分析，认为如今是六月份，等到备战出兵，到达河南已是秋季，河道不畅，不利于水陆协调作战。刘义隆用三寸不烂之舌同反对出兵的将领们展开了辩论，舌战群将。他认为北魏国鲜卑和汉人矛盾激烈，各地义军风起云涌，政治上极为有利。今年不出兵，贻误战机不说，北方人民对南朝的向心力也会受到损害。

沈庆之说得明了、坦率：“我们是步兵，敌人是骑兵，平原作战根本不占优势。元嘉第一次北伐，到彦之失利而返，檀道济两次出兵没有打赢。料想王玄谟等人之才，超不过两位将领，军队的强大也不比从前，恐怕王师会再次蒙羞。”

刘义隆一听到檀道济和到彦之的名字就来气：“王师两败，另有原因。彦之中途发病，眼疾沉重，不得不退。道济养寇自资，别有用心，檀公三十六计走为上，不是他的杰作吗？到底打不赢吗？索虏所仰仗的不就是马嘛。今年雨水频繁，河道畅通，我军泛舟北下，碻磝守敌一定会逃跑，滑台小戍，易于攻拔。克此二城，我们就地取粮，安抚百姓，虎牢、洛阳自然到手。等到初冬，防线早已坚固，虏马过河，正可擒来。”

沈庆之再三反对，刘义隆听得厌烦了，大袖一挥：“去和徐湛之、江湛讨论去！”沈庆之瞟了一眼两位弱不禁风的书生，强按心头不满：“治国譬如治家，耕田种地当问农夫，纺织女红去问婢女。陛下您现在要发动战争，和一帮子白面书生辈谋划大略，哪能成功！”刘义隆听罢，哈哈大笑。笑归笑，北伐主张不容更改。

正为崔浩之事懊恼的拓跋焘听说老朋友又要北伐，便写信揄揶：“两国彼此和好日久，可你却贪得无厌，诱我边民。现在听说打算亲自来，好哇，倘若你能走到中山城及桑干川，请随便来。来亦不迎，去亦不送。如果你厌倦所居国土，不妨我们易地而居，你到平城来住，我可以去扬州。你年已五十，未尝出户。即使能来，不过如同三岁婴儿，与我生长于马背上的鲜卑人如何相比！我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送你，今送猎马十二匹并毛毡、草药等物。路途遥远，马力不足，可乘我送的马，水土不服，可以吃我送的药，千万别走到半路病倒了。”

刘义隆看罢，一笑置之，真正的较量不是耍嘴皮子，要动真功夫。他为这次北伐准备了二十年，元嘉盛世的大宋国上下安和，兵精粮足，决非第一次北伐可比。刘义隆精心做了后勤保障，发起全民总动员，招募全国有武功的勇士，征发江北六州青壮年入伍。

为了保证此次战争军费充足，刘义隆下诏，所有官员工资一律减掉三分之一。富裕阶层必须捐款，财产超过一定数额的限地区借款。上起王公、王妃、公主及朝廷官员、牧守，下至富民，各献金帛、杂物以助国用。扬州、南徐州，南兖州、江州四州，凡是富户人家家产超过五十万钱的，僧侣尼姑的积蓄有满二十万钱的，都要借出四分之一来供军队急用，战事结束即可归还。

八百大梨

金风送爽，天高云淡，清清的河水漾起细碎波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战船满载甲胄鲜明、刀枪耀日的宋朝官兵向北方前进。前锋军团水军主将王玄谟趾高气扬地立身船头，身侧是副将白头公沈庆之、参军申坦。从资历或军事经验看，前锋官应是沈庆之的。打仗要有信心，王玄谟信心十足，沈庆之成天唱反调，一个临阵懦弱的将领做个副将就不错了。前锋兵团受青、冀二州刺史萧斌节制。萧斌是皇室外戚，刘裕继母萧文寿的母家子弟。

此次北伐，刘义隆分东西两线，东线萧斌统率主力兵团乘舟舰入黄河东下；臧质、王方回的步兵向许昌、洛阳进发；武陵王刘骏出徐州；南平王刘铄出寿阳。西线，随王刘诞督率柳元景、薛安都、庞法起诸将出襄阳，率军进攻弘农；梁州刺史刘季之出汉中策应。

刘义隆的五弟、江夏王刘义恭坐镇彭城，担任东线北伐军总指挥。刘义恭自小聪明，姿颜美丽，是刘裕最钟爱的孩子，饮食寝卧，常不离于侧。刘裕为人俭朴，皇子们吃东西从不超过五盘，唯独小刘义恭爱吃多少吃多少。以至于赐的东西吃不完分给旁人吃。像庐陵王刘义真等皇子求都不敢求，即使要也不给。十二岁任大都督，镇守历阳。刘义隆继位，拜江夏王。此后，辗转各地为都督，元嘉二十一年进太尉、领司徒，做了刘宋皇朝的宰相。

在父亲和兄长溺爱环境下长大的王爷能好到哪里去，刘义恭读书粗通大略，生活骄奢不加节制，不是将才。不过不必担心，刘义恭虽身为西线总指挥却没有军队指挥权。

东晋王朝的历次北伐，北伐军统帅大多由高门士族担纲，桓温、谢安、谢玄俱成为一时风云人物，刘裕更是凭借北伐声威代晋称帝。刘义隆吸取教训，为杜绝功高震主的现象，战功必须交给皇族，刘义恭便担当了这一角色，幕后真正的指挥官其实是皇帝本人。

刘义隆两次北伐军事方针，完全克隆刘裕北伐后秦之战。他仅仅学得刘裕的形，没有学到刘裕的神。分路出击，虚中有实，两人一致。但是，刘裕有最终战略目的，即各路军队必须攻入关中与敌人决战。

作战有一条基本原则，拿破仑曾经指出：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不要占领地盘。刘义隆心里想的只是土地，而不是敌人。不管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没能迅速找到敌人展开决战。宋军战略部署已经埋下失利的影子，从这一点上看，刘义隆不是合格的军事指挥员。

刘义隆自视很高，别出心裁创造出中诏，亲自调动指挥军队，所有军队必须听从他一人指令。当然这有利于统一指挥，协调作战。但在当时条件下，刘义隆坐镇南京指挥，来回数千里，快马也要好几天，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只能贻误战机。看来，刘义隆比较适合现代化作战，现在有电报电话、电子卫星指挥系统。

北魏的军事力量集中于河北和都城平城一带，中原物资屯集在黄河两岸重要的戍口，碻磝（黄河古津渡口，故址在今山东茌平）和滑台。攻取碻磝和滑台，切断黄河南北联系便成为第一仗的关键。

刘义隆制定的作战方针，由萧斌指挥六万水军从黄河攻击碻磝和滑台，与其余各路军队形成对河南之敌的包围，这是一招关门打狗的战术。

萧斌军团逼近碻磝，魏军守将弃城而走。萧斌与沈庆之留守，前锋王玄谟继续率军西进，兵围滑台。刘铄军前锋刘康祖攻克长社（今河南长葛），进逼虎牢关，宋军又一次攻占河南大部。襄阳军团柳元景、薛安都等将领越过熊耳山，进入关中。

各路宋军进展迅速是北魏主动进行战略退却的结果，当宋军发动军事进攻之前，北魏将领们请求拓跋焘增派援兵抢救黄河沿岸储存的物资。拓跋焘不以为然，对群臣说：“马今未肥，天气尚热，现在反击必定无功。倘若宋兵不断深入，我们暂且退到阴山躲避一下。我们鲜卑人本著羊皮裤，何用绵帛！只要拖到十月，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拓跋焘作战总有一种大气魄，大开大阖，不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可以千里出击，亦可千里退守。他还是高看了刘义隆一眼，认为宋军有可能渡过黄河攻击河北，直指平城，甚至做出退至阴山草原的思想准备。非开国之君、少年继位的拓跋焘不留恋温室暖乡、钟鸣鼎食，但一直保持着鲜卑人固有的纯朴和勇敢，亦属难能可贵。南朝皇帝刘义隆最缺乏的就是这种大气魄，封狼居胥的豪言壮语只能停留在嘴上。

滑台是此次北伐的重点，刘义隆给出的作战方针就是攻取碻磝和滑台，对河南魏军形成包围之势，就地取粮，安抚百姓，修筑黄河防线，坚持到初冬。

进攻滑台的王玄谟军队有两三万人，士气旺盛，武器精良，是各支军队中的王牌军。宋军溯流而上，弃舟登岸，一举包围滑台城。北魏守军措手不及，城中茅屋尚未拆除，将士们请求用火攻，王玄谟不同意。这违反战前皇帝钦定的作战计划，用滑台粮食解决军粮，烧毁了怎么办？王玄谟把将士们一顿好呲：“滑台早晚是我们的，哪有焚烧自家财物的道理！”

结果人家很快把茅屋拆光了，刘义隆预料的不假，北魏诛杀崔浩，引起境内汉民的恐慌。北方汉人争先恐后给宋军送粮秣，每天有数以千计的人拿着武器前来投奔，王玄谟一概收编到队伍里去。此举引起带头的豪门士族的不满，属于自己的部曲佃户，一下子变成兵户，做了你王玄谟部下的私人部曲，我们怎么办？

南方人头脑灵活，善于做生意，受其影响，在江南待久了的王玄谟很快觅到商机。当时河南地区的土特产大梨名贵，王玄谟用军中的布匹换百姓家中的大梨，一匹布换八百大梨，人家不愿意便强征。结果，北方汉人对宋军大为失望，滑台两个月未能攻取。

王玄谟的表现引起各路将领的不满，中央军步兵主将臧质上表刘义隆，请求乘驿代将，什么意思呢？我率领的步兵不是走得慢嘛，抛下军队，换乘驿站的快马，赶到滑台去代替王玄谟攻城。

臧质当时仅仅是白衣领将，怎么这么大的口气呀。臧质字含文，父亲臧熹是刘裕结发妻子臧爱亲的弟弟。臧质属于贵戚公子，人长得寒碜，矮个子，秃顶卷发，高颧骨，突下巴，露着一口大牙。少好鹰犬，喜欢赌博，行为轻薄不知检点，既喜女色，又好男风。虽说是外戚子弟，却能涉猎史籍，有气干，喜欢谈论军事谋略。领兵讨伐南蛮，俘获奴隶、牲畜不交公，其中漂亮英俊的男人直接做了性奴。被人告发，免官。此次北伐，戴罪立功，以白衣之身指挥一支军队。臧质心高气傲，立功心切，要求替代王玄谟。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刘义隆不准。真若换成臧质，宋军也不至于这么快溃败。

寒冷的西北风传来了刺耳的胡笳声，成群的胡马像一团团翻腾的乌云从北方的天空呼啸而来。

兵败滑台

王玄谟久攻滑台不下，等来北魏军队战略大反击。太武帝拓跋焘集中帝国数十万骑兵，令太子拓跋晃屯兵漠南防御柔然入侵，留吴王拓跋余守平城。数十万铁骑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黄河重镇滑台。

为防备魏军渡河，王玄谟派部将垣护之率一百艘战舰抢先占领距离滑台西南一百二十里的石济津口。垣护之最先得到北魏军队即将发动反攻的情报，火速报送王玄谟，劝他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拿下滑台。

滑台攻不下来，宋军的黄河防线有名无实。将领们听说魏军要来，纷纷建议结车为阵，构筑防御工事，王玄谟没采纳。他并非不想打下滑台，但他为将严克少恩，只想立威风，不施恩信，吝啬赏赐。宋军官兵中流传一句话，叫做“宁作五年徒，不逐王玄谟”。宁肯做服五年劳役的囚徒，也不愿在王玄谟手下当兵。可见王玄谟之不得军心，士兵怎么肯卖力气。王玄谟自高自大，没把魏军放在眼里，有封狼居胥的雄心壮志，怎么能筑垒示弱呢！

北魏大军驻扎黄河北岸，拓跋焘派出侦察连潜入滑台，鼓舞守军斗志。侦察兵登上城楼，将宋军营寨的虚实画成图形返报大营。对滑台宋军了如指掌的拓跋焘下令全军发起攻击，数十万北魏骑兵扯地连天，旌旗遮天蔽日，斗志昂扬地渡过黄河。鼓角之声，震动天地。

魏军号称百万，来势汹汹，高傲的王玄谟傻了眼，想不到魏军竟有如此强大的兵力，区区三万士兵怎么挡得住，况且已是疲兵。王玄谟此刻的心情从天堂一下跌落地狱，慌忙下令退兵。宋军尽弃船舰、营帐，仓皇东撤。魏骑大举追击，宋军死亡一万余人，部众逃散，丧失的军用物资及武器堆积如山。魏军将缴获来的战舰用铁链拴起来，拴了三重，切断黄河通道，企图断绝垣护之水军的退路。

王玄谟跑得急，没有通知石济的水军，等到垣护之沿河东退时，已是铁锁横江。黄河奔腾，河水迅急，垣护之指挥宋军顺流而下，用长柯大斧砍断铁锁，冲出封锁线。

浴血尉武

前锋兵团指挥官萧斌得知滑台遭到攻击，急令沈庆之率五千人增援。白头公不去，振振有词：“王玄谟久攻滑台不下，士老兵疲，索虏气势正盛，几万军队进攻，给我这么点人，有什么用！送死的嘛！”

萧斌火了，指挥不动你啦，我手底下一共三万人马，都给你，碻磝和山东怎么办？不去不行，非去不可！沈庆之坚决不去！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正争执不下，王玄谟跑回来了。

萧斌大怒，一腔怒火发泄到王玄谟头上，回来得也太快了吧！简直丧师辱国！喝令刀斧手绑了，关进大牢，第二天斩首，号令三军。吓得王玄谟在狱中闭着眼睛默诵《观音经》，足足背了一千遍。佛教讲，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人们遇到灾难时，只要念其名号，便前往救度。王玄谟诵读《观音经》，足见佛教这一传说已经在南朝深入人心。幸亏沈庆之出面打圆场：“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万，岂王玄谟所能抵挡！况且，杀战将是自弱之举，决非良计。”王玄谟好歹保住首级。

滑台丢了，碻磝怎么办，守吧！不能撤军，到彦之是例子，撤了回去就得蹲大牢。沈庆之表示异议：“山东防务空虚，我们却坐守穷城，如果索虏越过我们向东进军，清水以东非国家所有，会重蹈朱修之困守滑台的覆辙。”

萧斌拿不定主意，恰好中诏到，刘义隆严令死守碻磝。萧斌把众人召集起来商议，这回有什么说的？沈庆之照旧不同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宫外之事，将军完全可以自行决断。中诏远来，不知形势。节下有一范增不能用，讨论什么呀！”

范增是秦末有名的智囊，政治家，读书破万卷。七十岁出山扶助项梁、项羽叔侄，数出奇计，被项羽尊称为“亚父”。刘邦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足见范增的厉害。

萧斌及文武官员一起大笑，“谁是范增？啊？沈公您的学问真是见长进呐！”您就是岁数和范增差不多。沈庆之出身农夫，行伍成名，没读过书，是以被大家笑话。沈庆之“腾”地站起身，勃然变色，厉声道：“在座诸位虽然博古通今，不如下官用耳朵学来的！”

萧斌想想有道理，须留个心眼，河南算完了，自己管辖的山东地区不能丢。留下王玄谟守碻磝，申坦、垣护之率水军守清口（古汶水入济水口）,自己和沈庆之等将领回历城（今济南）去了。

沈庆之所料一点儿不差，拓跋焘根本不去管碻磝和历城。针对宋军分路进击的态势，弃关中不顾，将主力集中到东线，五路并进。永昌王拓跋仁自洛阳向寿阳挺进，长孙真攻击马头（今淮阴一带），楚王拓跋建直取钟离，高凉王拓跋那进攻下邳（今徐州），拓跋焘亲率一支兵马自东平杀向邹山（今山东邹县东南）。

拓跋焘到达邹山，推倒象征秦始皇军国主义的石刻，命人祭祀孔子。由此可见，拓跋焘虽杀崔浩，犹尊儒学，对待汉人的心理还是复杂矛盾的。因为拓跋焘懂得，文化建设纵在战乱之时也不能放弃。

宋军战线过长，兵力不足的矛盾暴露出来，本来步兵和骑兵打仗不占优势，又失掉水军的策应，东线宋军纷纷溃败。坐镇彭城担任总指挥的江夏王刘义恭和徐州刺史武陵王刘骏各自派出两支军队北上增援。虽一胜一负打成平手，然而宋军野战军败局已定，各支部队被魏军压制在彭城和寿阳一线。

宋军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西线柳元景等将领虽攻入潼关，但东线已败，刘义隆下诏退还襄阳。为加强寿阳地区防务，刘义隆命令进攻虎牢关的刘康祖所部班师。

刘康祖是将门虎子，父亲刘虔之随刘裕建义京口，战死荆州。刘康祖膂力绝人，武艺出众，从小不务正业，赌钱喝酒，终日浮荡，为人仗义，喜欢结交绿林豪侠，经常触犯法律。遭到官府追捕，常常飞檐走壁，越屋逾墙，捕吏无可奈何。别看刘康祖犯法，但人家是忠臣烈士的后代，刘义隆亲自下诏免罪，给长沙王刘义欣做参军。此次北伐，一马当先，率豫州军攻下虎牢关，打到黄河南岸。

魏军大反击，刘义隆下诏退兵，刘康祖率所部八千人南归，已到尉武戍，距寿阳数十里。北魏永昌王拓跋仁率八万魏骑连克悬瓠、项城，一路追击而来。宋军回头望去，远远可见魏骑扬起的漫天尘土，副将胡盛之唯恐寡不敌众，献计依托山林地形，发挥步兵优势，从小路回军寿阳。刘康祖瞋目大怒道：“我受命北伐，清荡河洛，兵临黄河求战，不见一兵一卒，深以为恨事，幸其自来送死，奈何避之！”

宋军结车为阵，掉头迎击北魏骑兵，元嘉北伐最残酷、最惊心动魄的一场野战打响了。刘康祖给每一名官兵下令：“回头者斩首，转步者斩足！”八万凶猛的魏骑将宋军团团包围，四面合击。宋兵拼死奋战，无不以一当百，自黎明杀到日中，斩杀魏军一万余人。战场之上血流没过脚踝，刘康祖身受十创，意气弥厉。眼见损失惨重，拓跋仁改变战法，将魏骑分成三队，采用车轮战术，一队进攻，二队休整，轮番攻击。

一轮落日映红晚霞，日暮风急。魏军采用火攻，用战马驮负干草火烧宋军车阵，刘康祖救火之时被流矢射穿脖颈，坠马而死。主将阵亡，宋军大败，八千人马被魏军杀尽。拓跋仁进逼寿阳，南平王刘铄固守不战。

第六章佛狸之死

“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鲜卑铁骑饮马大江，北方胡人在历史上第一次到达长江，南方人用最恶毒的童谣诅咒着“上帝之鞭”。面对波涛汹涌的万里大江，拓跋焘选择了退却。一座小小的盱眙城，两千八百壮士挡住了数十万北魏大军持续一个月的围攻，拓跋焘遭遇了人生最惨重的失败。胡马北归，此后一百年未饮长江水。而后，太子经商案迷雾重重，千军万马箭雨丛中闲庭信步的征服者寂寞地死在低贱的宦官之手。

唇枪舌剑

拓跋焘率主力大军杀奔彭城。彭城兵多粮少，江夏王刘义恭准备弃城南逃。有人提议去郁洲（今江苏连云港），由海路回南京。从前线回到彭城的沈庆之建议刘义恭北上历城，因为那里粮多兵少。沈庆之献计，用箱子和战车组成车阵，二王和王妃、郡主居中，以精兵为外翼护卫北上。沈庆之懂得，只要北方根据地驻有大军，魏军无论如何不敢长久待在江淮。

刘义恭去意已决，就是不知道该听谁的。长史张畅反对逃跑，正气凛然道：“如果历城、郁洲有可到之理，下官敢不高赞！如今城中乏粮，百姓有逃亡的心思，只不过他们现在走不了。大军一动，百姓逃散，我们什么地方也去不成。城中粮少，尚可坚持，岂可舍万安之计而就危亡之道。如果刘公真的打算走，下官请以颈血污公马蹄。”武陵王刘骏上来血性，信誓旦旦地对刘义恭说：“叔父既为总统，去留非我敢干预，道民（刘骏的字）作为城主，弃镇奔逃，实无颜再见朝廷，必与此城共存亡！”

刘骏是刘义隆的第三子，自小聪明，读书七行俱下，不仅才藻出众，文章写得华丽，且骑射过人。由于常年征战在外，练就一身好武艺、一副好身板，文武全才，有胆有识，但有喜好女色的缺点。刘骏后来继承皇位，与母乱伦，强娶表妹，荒淫放纵，实在不算个好皇帝，但死守彭城之策决定了整个战局走向。

北魏铁骑风卷残云般杀到彭城，拓跋焘立毡屋于南山戏马台，登上亚父冢（范增之墓）远眺城中。楚风汉韵古彭城，龙争虎斗几千秋。楚霸王项羽秋风戏马已成往事，这座淮北军事重镇在黑压压的甲兵守卫下岿然屹立。拓跋焘深知攻城决非魏军强项，为探明守军虚实，他玩起心理战。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纵横捭阖，古彭城见证了南北朝一场精彩的外交争锋。拓跋焘派被俘宋军队主蒯应来到彭城小市门下向城上守军喊话：“魏主致意安北（刘骏的军号为安北将军），远来疲乏，若有甘蔗及美酒，可以分一些来。”守军有识得蒯应的，忙打听消息：“虏主亲自来了吗？”蒯应答道：“自来。”守军急忙问：“今在何处？”蒯应举手指向西南方向。守军又问：“士马多少？”蒯应回答：“中军四十余万。”

守将向刘骏做了汇报，刘骏不动声色，静静地道：“给他美酒两器，甘蔗百挺，听闻北方有骆驼，可遣人送来。”拓跋焘很大方，第二日凌晨，魏国使者北部尚书、高门士族赵郡李氏李孝伯带着骆驼、貂裘和骡子来到小市门下。城头甲兵林立，戒备森严。李孝伯一袭白衣，仰望高城轻笑道：“主上有诏：欲与安北相见，太尉、安北暂且出城。我亦不攻此城，安北何苦辛劳将士守备如此。骡、驴、骆驼，北国所出。貂裘赐太尉，骆驼、骡马赐安北。”

彭城城门大开，长史张畅缓步而出。武陵王刘骏身着随从装束，和几位随从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观察。

张畅对李孝伯道：“安北致意魏主，常思相见，但人臣无境外之交，我大宋将士为百姓守边，劳而无怨！有诏之言，可施于你国，何得称之于此地？”李孝伯反问道：“你家太尉、安北，是人臣否？”张畅道：“是。”李孝伯道：“我朝廷奄有万国，率土之滨，莫敢不臣。纵为邻国之君，何为不称诏于邻国之臣？又何必匆匆闭门绝桥？”

张畅神色不变：“君之所言，中华无人听闻，何况诸王之贵，还谈什么邻国之君。二王以魏主营垒未立，将士疲劳，城中有精甲十万，人思效命，恐怕轻相陵践，故而暂闭城门。待休息士马，然后共治战场，刻日交戏。”李孝伯轻蔑地一笑：“令行禁止，主将常事，当以军法号令，哪里用得着废桥杜门？穷城之中，复何以十万夸大？我亦有良马百万，如何？”张畅静静道：“王侯设险，怎能只用法令。我若夸君，当言百万，何必言十万，北方草原乃产马之地，无须以马匹自夸。”

李孝伯眼波闪动，声音变得温和：“南北道路阻断，音讯不通，太尉、安北年少，主上深以为忧。若欲向江南派遣信使，当为护送。若无坐骑，我国出马相送。”张畅随口道：“这里小路甚多，使者晨去夕回，就不劳烦魏主。”李孝伯仰天打了个哈哈：“知有水路，不过听说被白贼劫断。”

李孝伯所说的白贼，是指为逃避国家租赋、劳役而逃亡南朝的北来侨民，因为他们的户籍是白色，因而称之为白贼。

张畅上下打量了李孝伯一眼，问道：“君着白衣，故称白贼吗？”李孝伯大笑道：“今之白贼，和当年黄巾、赤眉一样。”张畅应声道：“黄巾、赤眉，似不在江南。”李孝伯道：“虽不在江南，亦不在青、徐。”张畅一语双关道：“如今青、徐之地确实有贼，但非白贼罢了。”

二人一问一答，暗藏机锋，各不相让。北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呼啸而来，数十万魏骑的弦弓铮铮作响，与城头绵延飘扬的旌旗猎猎之声混在一处，空气中充满肃杀之气。

李孝伯话锋一转，言词尖刻道：“王玄谟平常之人，南国为何让他做先锋，以致奔败？我军自入此境七百余里，主人竟无一次抵抗。邹山之险，君家所凭，前锋一到，守将崔邪利躲入洞穴，诸将倒曳而出，主上赦免了他，就在军中。”张畅道：“王玄谟南土偏将，非国之才士，不过是个前锋而已。我大军未至，王玄谟乘夜班师，以至于戎马小乱。崔邪利陷没，何损于国！魏主用数十万大军制服一个小小的崔邪利，何足道哉！入境七百里不见我军抵抗，那是太尉神算，安北圣略，这是兵机，不便相告。”

李孝伯威胁道：“主上不围此城，自率众军直取瓜步。南事若办，彭城不待围，若其不捷，彭城非我所需。我大军今当向南挺进，饮马江湖。”张畅一脸沉静：“要去要留，悉听尊便，若虏马得饮长江，真是没有天理。”

李孝伯自认为言辞敏锐，是北方著名的辩士。而张畅在数十万鲜卑铁骑面前，神色自若，随机应答，音韵详雅，风仪华润。李孝伯及左右人等相视而叹，二人惺惺相惜，即将分手，李孝伯目视张畅道：“长史多多保重，你我相距数步，恨不执手。”张畅回道：“君善自爱，天下不久定会太平，君若能回到宋朝，今日为相识之始。”

双方舌战打成平手，拓跋焘未能从张畅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军事讯息，一声令下，鲜卑大军蜂拥而上，架起云梯攻城。宋军顽强抵抗，挫败敌军第一次攻击。正当宋军将士神情紧张地等待下一轮疯狂进攻时，却发现数十万魏骑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瓜步山头

魏军不知道彭城缺粮，攻城只是试探性进攻。遇到宋军激烈抵抗之后，拓跋焘唯恐再遭悬瓠之败，放弃围城，修改作战计划，采取越城进攻。不与宋军在彭城和寿阳一线纠缠，越过重点防御的大城市，直接杀向宋朝国都建康。

越城作战在二次世界大战中得到充分运用，形成战术理论。美军两大名将麦克阿瑟和尼米兹在太平洋战争中，放弃一线平推的传统做法，跳跃前进，越岛攻击。利用海军优势，避开日军守备重点，迅速突破防御线，取得辉煌战绩，并给这一战法取了形象的名字，叫做“蛙跳”。蛙跳战术的鼻祖既不是麦克阿瑟，也不是尼米兹，而是拓跋焘。相比于越岛作战，越城作战更具风险。当时美军已经掌握太平洋地区空中和海上优势，越岛作战水到渠成，海军是助跳器。对于魏军而言，骑兵是助跳器。魏军没有控制整个作战区域的能力，风险不言而喻。如果济南、彭城和寿阳的宋军切断魏军补给线，进行包抄，可能会导致魏军全军覆没。

拓跋焘有大气魄，是军事天才。魏军保留着游牧民族的一项传统，就地取粮。孙子兵法讲得很明白，善用兵者，因粮于敌，这是蒙古大军横行天下的原因之一。以战养战，闪电攻击，直捣敌军老巢，拓跋焘又发动了一轮快速进攻。

魏军三路南下，向山阳（今江苏淮安）、横江（今安徽和县）、广陵（今江苏扬州）攻击前进。魏军兵临淮河，先行军赶造木筏数十支，偷渡淮水，到达淮水之南。守淮宋兵见魏军突然从天而降，惊慌失措，四散逃走。

魏军渡过淮河，与前来增援彭城的一支一万人的宋军在盱眙遭遇。宋军主将臧质派手下将领抢先占领盱眙城东的高山，在山上修筑了两处营垒，自己在城南扎营，依托有利地势形成掎角之势阻挡魏军。

魏军猛攻东山二营，臧质畏惧敌军强大，不敢出兵救援，二营被击溃。魏军杀向臧质大营，臧质独木难支，抵挡不住，尽弃辎重装备，仅率七百人逃进盱眙城。拓跋焘绕过盱眙，继续向南进发，兵临长江，抵达瓜步（今南京市六合区东南之瓜步山）。魏军拆掉房舍、砍伐芦苇建造竹筏，扬言南渡大江。

南京城内外戒严，宋国动员全部水师守卫长江，王公以下子弟都要参军。太子刘劭出镇石头城，指挥水军，一排排战舰覆压江面，江岸营垒相连，从采石矶到暨阳，长达六七百里。

刘义隆登上石头城，遥望大江对岸奔驰的鲜卑骑兵，不禁面露忧色，深深自责，对江湛说：“北伐之事赞同的人少，今士民劳怨，我们不能不感到惭愧。为大家带来灾难，这是我的过失。”一转念想起檀道济，叹息道：“檀道济若在，岂使胡马至此！”刘义隆不是束手无策的人，他发起间谍战，派出大批特务潜到江北，大搞破坏，在村落里放置野葛毒酒。

一顶金色大帐支上雄奇凌清的瓜步山，新辟的盘山路蜿蜒而上，拓跋焘俯视巨浪滚滚向东奔流的大江，眼神掠过那千帆万垒。凄雨冷风让他感受到江淮寒气，你不能指望这里的冬天会像塞北那样严寒，也不能奢求长江会像黄河那样千里冰封。空有铁骑千群，而无用武之地。宋人大肆破坏，各地官府撤退之时烧城烧粮，江淮百姓逃散，粮食都带走了，魏军几乎搜集不到食物。而今是冬天，旷野里只有北风。大军身后的彭城和寿阳两座淮北军事重镇一处也没有攻克，随时威胁着补给线。

打过长江去，根本是作秀，别说没有战船，即使有了战船，习惯马背上生活的鲜卑勇士驾驭得了颠簸不平的船只吗？赤壁啊！赤壁！拓跋焘饮了一口水，凉气袭遍全身，水从河北用骆驼驮来。他有个习惯，从不饮河南水。

打不下建康，只有退兵。果断是拓跋焘最大的优点。魏国使者带着骆驼、名马来到南京城，要求讲和，请两国通婚。刘义隆借坡下驴，他也不想把这场燃烧到家门口的战争继续下去。宋使田奇带着奇珍异果回赠，拓跋焘取过礼品中的黄柑就吃，痛饮酃酒。左右侍从附耳低语，怀疑食物里有毒药。拓跋焘没有回答，举手指天，把孙子拓跋濬叫到身边，诚恳地对田奇说：“我远来至此，非为功名，只想继好息民，永结姻援。宋国若能以女妻此孙，我以女妻武陵王，自此匹马不复南顾。”

虽然太子刘劭和满朝文武力主联姻，刘义隆最终还是拒绝了拓跋焘的和亲。与北魏结为姻亲之国，等于承认两国为平等邦交国，这就丧失了南朝华夏正朔地位，刘义隆不会甘心，有生之年决不放弃中州。

即使和亲未成，粮草匮乏的魏军也不能长期待在江淮。一个月后，公元451年（元嘉二十八年）正月，拓跋焘在瓜步山大会群臣，魏军沿江举起烽火，退军了。

盱眙饮恨

眼望映红江水的熊熊烈焰，拓跋焘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江南人比所有的敌人都要强大，组织性、纪律性、作战的艺术、坚忍的毅力超乎想象，南朝会不会成为帝国的心腹大患？

浩荡江水一浪接一浪，不断冲向江边的火焰。宽阔的大江水气缭绕，与浓烟混在一处，一片迷离。拓跋焘跨上马背，极为留恋地再次望一眼滚滚东流的江水。对岸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度？那里也有草原和大漠吗？也许就是一处处小岛。“岛夷！岛夷！”拓跋焘安慰着自己，“回家，回家吧。”

议和未成，沿途宋军进行了抵抗。山阳太守萧僧珍决开池塘水淹魏军，魏军取道盱眙北撤。盱眙是座小城，太守沈璞却是一名有远见的官员。接手时，王玄谟正围攻滑台，江、淮无警。沈璞认为盱眙是冲要之地，修城墙、积粮草、储箭石，积极备战。魏军南下江淮，各地官员毫无准备，望风弃城而逃。众人劝沈璞回南京，沈璞傲然道：“胡虏侵我疆土正是诸君报国之秋、封侯之日，为什么要走！你们见过数十万人聚于小城之下而有不败的吗？昆阳、合肥之战便是前事明验！”

坏小子臧质兵败之后进入盱眙城，沈璞修筑的坚固堡垒为他提供了表演舞台，毛泽东同志如是评点：“臧质，豪杰之士。”

所谓豪杰就是拳头大，喜欢打架。两个豪杰相遇不打一架岂不败兴。恰巧拓跋焘给了一个机会，向臧质求一坛好酒。因为盱眙城储存了许多粮食，恰好魏军缺粮，故而拓跋焘又玩起心理战，想试探一下守将有几斤几两。

原本无赖之徒的臧质存心报淮水兵败的一箭之仇，使用激将法，撒了一泡尿封好送去。

连大慈大悲的佛祖都会把撒尿的孙猴子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何况拓跋焘只是一个凡人。生性骄傲的拓跋焘勃然大怒，火暴脾气影响了判断力，忘记“将不可以愠而致战”的用兵格言。魏军一夜间筑起长围，运东山土石填沟堑，造浮桥于君山之川，切断盱眙水陆通道。拓跋焘发誓打下这座弹丸小城，生擒胆大妄为的臧质。

工事构建完毕，拓跋焘仍保持一丝清醒。如果在原野，拓跋焘挥挥马鞭就能杀光臧质的二千六百人。可现在人家躲在高墙之内，攻城非鲜卑人所长，且缺乏攻城器具。

为了恐吓守军，拓跋焘给臧质写了一封信，附送上锋利的刀剑：“我派出的攻城军队非我国人，城东北的是丁零人和匈奴人，城南的是氐人和羌人。假设丁零人死了，正可减少常山之贼；匈奴人死了，正好减少并州的贼寇；氐人、羌人死了，也就减少关中的贼寇。你但杀无妨！”

拓跋焘本想威胁敌人，谁知这次遇上嘴皮子功夫更加厉害的主儿。臧质的回信刻薄阴损：“已阅！你真奸诈，仗着自己四条腿屡犯我疆界。知道为什么我军被你打散？难道你没有听过一首童谣‘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吗？我军故意败退，为了让你饮上长江水。死期已定，谁也改不了啦！如今你来送死，我怎么能让你再活着回到桑干川享福呢！你若有幸，为乱兵所杀。若不幸被活捉，我会用锁链锁住你的脖子，让一头小毛驴驮着，把你一直押送到都城。至于我，一个微末之人，本来就不打算全尸而还。如果天地无灵，被你打败。就是剁成肉酱，碾成粉末，宰割车裂，我也无所谓！想想苻坚的下场，你的智商和军队比得过他吗？你安心攻城莫走，粮食不够吃，我供给你。所送刀剑已收下，是不是想让我挥刀斩了你！”

拓跋焘看完臧质的回信，气得浑身发抖，怒吼着下令制造一张大铁床，把刀尖锥尖朝上镶在铁床上面，恶狠狠地喊道：“攻破城池，抓住臧质，让他躺在上面。”

拓跋焘为轻率之举再度埋单。臧质把拓跋焘的信件誊写，向北魏大军散发，以削弱北方各族人的斗志，并写上悬赏：“斩佛狸首者，封万户侯！”

疯狂的进攻开始了。宋军奋起抵抗，击退魏军一轮又一轮攻击。魏军钩车钩住城楼，守军从城头扔下大铁链拴住钩车。双方士兵们喊着号子来回拉拽，钩车无法后退。入夜以后，守军用大桶从城头放下敢死队，砍断魏军车钩，拖进城中。第二天天亮，魏军改用冲车攻城，盱眙城墙修建得坚硬牢固。冲车每次冲撞，不过落下些土渣而已。

拓跋焘又急又躁，见冲车、钩车不能破城，亲自督战。魏军肉搏登城，分为几个梯队，像蚂蚁一样轮番往城上爬，摔下来，继续向上爬，没有一个人胆敢后退，死伤士卒数以万计，尸体堆积得与城墙一般高。猛攻了三十天，盱眙岿然不动。

刘义隆得知魏军在盱眙遭受重创，调宋军渡江支持，下诏彭城守军相机而动。围城魏军瘟疫流行，谣言四起，说宋朝水军已从东海进入淮河，彭城军队也已出动。拓跋焘不敢留在盱眙，无奈之下，焚毁攻城器具，狼狈撤退。

盱眙攻城战失利，拓跋焘经历有生以来第一次惨败。为报复宋军，魏军一路屠杀宋民，所过之处，赤地千里。春燕归来，不见燕窝，只能在树林里筑巢。双方两败俱伤，江淮一片萧条，魏军人马死伤大半，国内怨声载道。拓跋焘的性情更加暴怒无常，一起太子冤案发生了。

太子拓跋晃监国期间权势很大，利用亲信搞特权，经营庄园，做各种生意，积累了很多财物。高允劝道：“天地无私，故能覆载；王者无私，故能容养。殿下国之储君，万方之典范，怎么能经营私田、畜养鸡犬呢？还让人去集市摆摊贩卖，与民争利。这样下去，会有人诽谤您，遮掩也遮掩不住。天下是殿下之天下。殿下富有四海，要什么没有？东宫俊义之才不少，您信任的那几位，恐怕不太合适在身边做事。那些个田园，该分的分，那些个财货，该散的散。殿下的美誉就会布满朝野，诽谤都找不到理由。”

高允对帝王公与私的问题分得很清，作为家天下的一国之君，没有必要谋私利，做生意有竞争，有竞争会得罪人。作为太子，这是何苦呢？

北魏政府不允许官商勾结，更不允许官员经商。否则，那样做会造成社会不公平竞争，减少民众的收入。官员经商比贪污受贿更可恶，因此北魏有禁止官员经商的法令，“犯者十匹以上皆死。”

然而，官员经商有暴利可图，禁止相当困难。巨大利润的诱惑下，拓跋晃听不进高允的忠告，最终惹出祸来。

拓跋晃亲信仇尼道盛、任平城倚仗太子权势，为所欲为，把拓跋焘身边一个红人太监给得罪不轻。

太监宗爱

这个太监是拓跋焘近来最宠信的，名叫宗爱。他出身低贱，来历不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因为犯罪给阉了。宗爱为人机灵，八面玲珑，干活麻利，不断得到升迁，做到中常侍（皇帝的顾问），伺候拓跋焘南征时的起居。瓜步山大赏群臣，宗爱封为秦郡公。北魏对待宦官和常人一样，既可做京官，又可外出做地方官。

拓跋焘怎么会宠信太监呢？刘洁和崔浩事件发生之后，拓跋焘把鲜卑贵族和亲信汉臣得罪个遍，真正尝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秦始皇怎么样，生前一言九鼎，杀伐任已，死后尸首臭气熏天也没人管。勇于杀伐的皇帝最孤独，太监于是成为亲近可心的人，许多军政事务会交给他们去办。

宗爱性格阴险暴躁，借此机会常干些不法勾当，因害怕拓跋晃先向自己下手，便搜集仇尼道盛和任平城的把柄，寻觅时机恶人告刁状。

被一连串政治和军事挫折搞得焦头烂额的拓跋焘近来格外烦躁。虽说拓跋焘终结了自公元308年匈奴人刘渊称帝以来一百四十多年北方分裂的局面，但前秦天王苻坚的教训历历在目。北方各民族蠢蠢欲动，稍有差池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这些天，拓跋焘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闷酒，只要一闭上眼睛，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就浮现眼帘。

宗爱在他耳边添油加醋地诉说着仇尼道盛和任平城二人的不法罪行，拓跋焘听得勃然大怒，猛地将酒杯恶狠狠摔到地下，大吼道：“太子整天在想些什么！聚货敛财那是太子该干的事？如今四海不靖，文教不兴，国家若亡了，庄园珠宝会有吗？仇、任二人不知辅教太子修身治国，偏偏教唆他干些富家翁的勾当，是活得不厌烦了。拟诏，将二人斩首，彻查此事，凡参与的东宫官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并处死！”

拓跋焘的盛怒又引起一场大狱，仇尼道盛、任平城斩首于闹市，此事牵连的大批东宫官属被杀。太子拓跋晃整日提心吊胆，害怕受到牵连，忧虑恐惧得竟然病死了，时年才二十四岁。这件事，只能怨太子用人不当。古往今来，包括当今社会很多高官自身颇为清廉，而下属却打着旗号为所欲为，臭了名声不说，还让人抓住把柄搞下台。高允说得够绝，要让对手诽谤找不到理由。

太子之死，拓跋焘深受触动，后悔不已，不该发这么大的火，晚了。他就是好冲动，过于果断。崔浩死了，太子死了！都是不该死的人！拓跋焘变得更加心烦气躁，终日饮酒不断。

望着空旷旷的大殿，拓跋焘猛地想起一个人来，乜斜一双醉眼道：“高允呢？怎么没有看到他！”宗爱略有不满地道：“高允好长一段时间没进宫了，当值不来，不当值也不来！”

皇帝有诏。时间不大，高允步入大殿，边走边哭，歔欷落泪，悲不能止。拓跋焘长叹一声，放下酒杯泪流满面，一句话没说，摆摆手让他出宫。左右侍从奇怪地问道：“高允无言而泣，陛下因何为之悲伤？”拓跋焘叹息道：“崔浩被杀时，高允应该死。东宫苦谏，才得以幸免。今无东宫，所以高允见朕悲伤。”

宗爱此时此刻后怕起来，拓跋焘喜怒无常，性情不定，说不定哪一天想起儿子的好处来，把自己给喀嚓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个邪恶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

次年二月宫里传出拓跋焘驾崩的死讯。宗爱谋杀了拓跋焘，谋杀过程过于机密，史书没有载明用什么手段。可怜一统北方的一代勇武之君没能马革裹尸，战死疆场，却死在无耻的阉宦小人之手。世事无常，谁又能预料呢？

和东晋孝武皇帝司马曜的死一样，没有一个人出面调查拓跋焘的死因。权臣们就拥立嫡皇孙拓跋濬还是立皇三子东平王拓跋翰展开激烈辩论，久议不决。

宗爱得罪太子拓跋晃，又和拓跋翰不和，两人都不想立。宗爱地位卑贱，又没有军权，如何斗得过那些大臣。世上的事只怕想不到，不怕做不到。宗爱密召皇六子拓跋余入宫，矫赫连皇后（赫连勃勃的女儿）诏，召集权臣们入宫开会，宫门内埋伏了三十多名宦官。

大臣们根本没有料到宗爱敢对他们下手，一个个毫无防备地进入皇宫，被宦官们一拥齐上乱刀砍死。宗爱拥立拓跋余称帝，挟天子号令天下。

拓跋皇族保持着游牧民族的血气和刚勇，新皇帝拓跋余对飞扬跋扈的太监宗爱极为不满，意图削弱他的权力。宗爱先下手为强，利用一次祭庙的机会，埋伏小太监将皇帝杀死。

宗爱的胆量确实过人，短短不到一年时间连杀北魏两个皇帝，其中还有叱咤风云的太武大帝，而他所依靠的不过是一群太监而已。宗爱的经历告诉我们，勇气才是真正的功夫。

一个人无法永远凌驾于全天下之上。皇帝不能，宗爱更不能，一个针对他的密谋集团已然形成。

密谋集团的骨干有南部尚书陆丽，殿中尚书长孙渴侯、源贺，羽林郎刘尼，后三人都是禁军高级军官。在这里需要注意一下的是他们的姓氏，他们看起来像汉人，其实并不是，名字是孝文帝汉化后改的。

源贺本名秃发破羌，南凉圣人国主秃发傉檀的儿子。南凉国灭，傉檀被后秦乞伏炽磐所杀，秃发破羌千里迢迢来到平城投降北魏。《刘裕拓跋珪卷》介绍过南凉，秃发鲜卑和拓跋鲜卑原本是一支，秃发部的创建者匹孤是北魏始祖神元皇帝拓跋力微的长兄。

秃发破羌不仅容貌俊伟，举止脱俗，而且机辩过人。拓跋焘非常欣赏他，对他说：“你和朕同源，改姓源吧！”从皇族脱离的臣下赐姓“源”的风俗后来曾流传到日本皇室，成为他们的惯例。

秃发破羌从小生活在凉州，北魏征讨北凉，秃发破羌担任向导，立有战功。此后，每逢打仗，他总是冲锋在前。拓跋焘又说了：“兵凶战危，一打仗就跑前面不安全，不要自恃勇猛。人起名字不能乱起，要起得合适，破羌不好，改成贺吧！”

从此，秃发破羌变成源贺。这个人应该注意一下，替父从军的巾帼女将花木兰便是他麾下的一员战将。当然，关于花木兰，历史争论很大。这个问题容后面再讨论。

陆丽本姓步六孤，代人，如果再追溯祖先，应该是中亚一带的人。刘尼，很清楚了，我们讲过好多，刘姓就是独孤匈奴人。长孙，帝室十姓之一的拓拔。显而易见，这是一个以鲜卑贵族为骨干的密谋集团。

我们可以看出，没有汉族豪强参与密谋组织，也就是说，崔浩之狱后，汉人被排挤出北魏政权的权力中心。但是，有一个汉官为密谋集团出谋划策。他就是中书侍郎高允。

高允为什么被吸纳到密谋集团呢？其一，在北魏所有的大臣当中，鲜卑贵族也好，汉人豪强也罢，敢于藐视宗爱权威的只有高允一人。宗爱谋杀太武帝，立南安王拓跋余，诛灭权臣，威震四海。他召集文武官员聚会，王公以下的大臣们“望庭毕拜”，隔着好远就跪下行礼。

高允独自“升阶长揖”，不紧不慢，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去，拱手见礼，就是一平礼。

其二，最重要的一条，他是前太子拓跋晃的老师。密谋集团图谋拥立的皇帝是拓跋晃的儿子拓跋濬，拓跋焘的嫡皇孙。

宗爱杀害拓跋余的东庙之变，羽林军官刘尼在场。刘尼当时提出拥立皇孙，宗爱吓一跳，说道：“君大痴人，皇孙若立，岂忘正平时事乎！”你傻了吧！皇孙如果做了皇帝，他会忘记正平年间我们算计死他老爹的事吗！刘尼说，那立谁呢？宗爱不紧不慢地说：“等回宫里，我们再挑一个呗！还有两位呢！临淮王和广阳王。”

宗爱哪里知道，刘尼已经加入到拥立拓跋濬的密谋集团中去了。刘尼飞报另一密谋分子源贺，源贺和长孙渴侯掌握禁军。二人找陆丽他们商议，高允当机立断，策划了一起军事政变。

源贺与长孙渴侯率禁兵控制皇宫，刘尼、陆丽负责去找皇孙进宫登基。二人飞骑出平城，找到十三岁的皇孙拓跋濬。陆丽骑马怀抱皇孙回到平城进入皇宫。刘尼率一部禁军返回东庙，向东庙的羽林军喊话：“宗爱弑杀皇帝，大逆不道，皇孙已登大位，宿卫之士立即还宫！职守不变！”宗爱不得人心，没有人卖命，羽林军当即反水，宗爱被抓，夷灭三族。

拓跋濬登上帝位，是为北魏文成皇帝。少年天子拓跋濬显示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密谋集团的成员得到重赏，陆丽为平原王，源贺为西平王，刘尼为东安公，长孙渴侯为尚书令。只有高允没有得到赏赐，原因很简单，鲜卑贵族排斥汉人。陆丽等人也没有主动为高允邀功。但是，只要高允对皇帝说，我参与了，立马就能得到封赏。奇怪的是，高允没有提，而且终身不言。不在任何人面前说，皇帝是我拥戴的，政变是我策划的。这是高允最大的优点，无欲不争。

到文成帝一朝，和高允一起征召做官的文士，像游雅等人全做了大官，封了侯。他们原先属下的官员做到刺史一级的，也都几十成百了，高允依然还做着中书侍郎，二十七年没升官。中书省是皇帝的秘书班子，中书侍郎在北魏是正四品，官职很低，属于中级官员。

老子的《道德经》深刻诠释了不争的真谛，“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争不是不作为，是要“为而不争”。要敢作敢为，但不争功。

陆丽与高允一同策划了拥立文成帝的军事政变，陆丽一步登天，位列三公，封王。而高允继续做郎官，凭借功绩升迁。他们的结局悲喜两重天，我们以后再讲。那个有拥立大功的长孙渴侯下场更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因与皇族争权被赐死。

对皇位有威胁的太武帝的另外两个儿子临淮王拓跋谭和广阳王拓跋建也不明不白地死去。第二年，拓跋濬轻易化解了长安镇将永昌王拓跋仁的叛乱，逼其自杀。

北方进入和平时代，而南方却笼罩在战乱之中。元嘉三十年那场正式载入史册的子弑父的血雨腥风揭开了南朝又一段华丽而又诡异的篇章。

第七章元嘉三十年

宋文帝元嘉三十年，即公元453年，是世界史中具有非凡意义的一个纪年。伟大的征服者“上帝之鞭”匈奴王阿提拉暴死于新婚之夜。就在前一年，这位狂妄宣称“我的马践踏过的地方不会再长出新草”的上帝派来的征服者，刚刚打下西罗马帝国的首都，赶走了帝国皇帝瓦伦丁尼安三世。据说新娘是一位征服地的公主，用刀刺死了他。阿提拉的匈奴军进入罗马的同一时间，东方征服者北魏太武大帝拓跋焘的百万大军饮马长江，虎视江南。历史出奇的相似，由于南朝军队顽强抵抗，鲜卑人北退，拓跋焘回到平城之后暴薨。他三十年的老对手，东方文明的捍卫者宋文帝刘义隆的命运又将如何呢？

太子刘劭

元嘉三十年的正月，春寒料峭，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乱的江淮大地生机未复，大江之南虎踞龙盘的古都南京显得安宁平静。当时南京城并无砖石城墙，城池四周为竹篱所围，彰显东晋和刘宋皇朝的与众不同。

刘宋王朝的皇宫是东晋皇朝按洛阳魏晋宫殿模式修建的，过江仓促，宫室草创，只有主殿、东西堂而已，比较简朴。东晋孝武帝时代，谢安重修太极殿，宫室略有起色，刘裕和刘义隆父子均未对皇宫进行过修缮。

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南朝的宫殿。宫墙有内外三重，外重宫墙之内布置宫中一般机构和驻军。南朝与其他朝代不同的是，朝廷中央机构的宿舍设在皇宫。第二重宫墙内是中央官署。朝堂和尚书省在东侧，西侧有中书省、门下省和皇子所住的永福省等。第三重墙内才是真正的皇宫大内，前为朝区，主殿太极殿和东堂、西堂；后为寝区，前为皇帝寝居的合殿，又称中斋，后面则为后宫，再往北是皇宫内苑华林园。

合殿之内，宋文帝刘义隆正与两名心腹大臣密议。刘义隆已经四十六岁，看上去像一个文质彬彬的文弱书生，已经做了三十年皇帝。为与北朝争夺华夏正统，刘义隆两次北伐中原，只可惜遇到的是武功盖世的拓跋焘和他的百万鲜卑铁骑，而刘义隆远没有父亲刘裕的军事韬略，一败涂地。鲜卑铁骑饮马长江而返，在他高傲的自尊心上狠狠地扎了一针。

此时刘义隆的心情糟糕透了。去年拓跋焘暴死，本是最好的一次机会。他兴奋不已，发动了第三次北伐。将士们实在不争气，又一次无功而返。刘义隆气愤难忍，在给弟弟江夏王刘义恭的信中愤愤地说：“早知诸将如此懦弱，恨不得手操利刃督战，如今悔之何及！”

北伐无功，和他军事才干低下有关。刘义隆缺乏战略远见，不能将责任一股脑儿归到宋军各级将领身上。军事行动失利并不是最让他恼火的一件事。第三次北伐战争打响的时候，皇宫内部发生了一起“巫蛊案”。

巫蛊是一种加害仇敌的巫术。它起源于远古，包括诅咒、射偶人等方式。诅咒在原始社会很盛行，古人认为以言语诅咒能使仇敌受到祸害。汉代，诅咒术十分盛行，故法律规定对诅咒者处以极刑。射偶人是用木、土或纸做成仇家偶像，暗藏于某处，每日诅咒，或用箭射，用针刺，认为如此可使仇人得病身亡。西汉武帝晚年，奸臣江充诈称汉武帝得病是由于巫蛊作祟诬害太子刘据，结果造成一场内乱。太子党与朝廷军队在长安混战五日，死伤数万，太子全家被杀，成为一大冤案。

刘据是被冤枉的，但发生在刘宋皇宫内的“巫蛊案”却证据确凿，系刘义隆太子刘劭所为。刘劭的母亲是刘义隆的皇后袁齐妫。他出生时刘义隆正巧登基。人君即位皇后生子是一件大喜事。在这之前，只有商王帝乙正妃生过商辛，即纣王。刘义隆非常高兴。不过，刘劭和亡国之君纣王相提并论不吉利。袁皇后仔细端详怀中的婴儿之后，派人告诉刘义隆说：“此儿形貌异常，必破国亡家，不可留！”刘义隆大惊失色，撒丫子往后宫跑，搞得狼狈不堪。赶到皇后寝宫，气喘吁吁拨开帷幔一看，总算快了一步，差那么一会儿刘劭就被袁皇后掐死了。刘劭没有辜负父皇救命之恩，长大之后，生得大眼方口，美须眉，好读史传，弓马娴熟。六岁立为皇太子，十二岁参与朝廷政事。他要什么，刘义隆给什么，宠爱非常，是不可替代的皇朝接班人。

既然父子之间如此融洽，为何会发生“巫蛊案”呢？这要从彭城王刘义康说起。刘义康是刘裕第四子，专揽朝权，人称相王。党徒刘湛等人密谋拥立刘义康为帝，事泄被杀，刘义康贬往江州。后来范晔谋反，又一次打出刘义康的旗号。刘义康再受牵连废为平民。元嘉二十八年，鲜卑铁骑临江，刘义隆害怕刘义康趁机谋反，派人送毒药赐死。刘义康不肯服药，对来人说：“佛祖不许自杀。”使者将他摁倒在床上，用被子活活闷死。

刘义隆是仁慈的皇帝，但他杀害亲弟弟给皇族和臣民留下了坏印象。太子刘劭曾极力劝说刘义隆除掉刘义康，一旦成为事实，刘劭的看法发生了变化，他会认为父皇狠毒，没有做不出来的事。此时，父子的关系正慢慢变坏，刘劭感到压力，隐隐觉得二十四年来稳如泰山的皇太子地位有些动摇了，他与父亲的两名宠臣江湛和徐湛之的关系形同水火。

江湛，高门士族，济阳江氏的一支，当朝侍中（大体相当于书记处书记），琴棋音律、算术文学无所不精，是刘宋名臣。此人虽位居高官，由于不善于经营家业，家中一贫如洗。送礼的人挤破门槛，一文不收。他只有一件朝服。有一次，刚洗的衣服还没干，皇帝召见，江湛只得告病假，等衣服干了才进宫。家里有头牛，大冬天饿了，放牛的要草料。江湛寻思半天，告诉放牛娃：“你可以让牛喝水嘛！”

徐湛之则完全是另外一种人物，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是皇亲，父亲徐逵之，娶妻宋武帝刘裕大女儿会稽长公主，打荆州时战死。徐湛之自小丧父，刘裕可怜他，相当疼爱，养成了他无法无天的性格，曾参与刘湛谋反，幸亏母亲会稽长公主到刘义隆跟前又哭又闹，才保住一条小命。他贼心不改，又参与范晔谋反，眼见事发，靠出卖范晔等人得以幸免。从此深得刘义隆宠信，历任中书令、尚书仆射（副总理）。

徐湛之家财巨万，室宇园池，豪贵至极，家中伎乐之妙，冠绝一时。门生千余人，都是三吴一带富家子弟，姿质端妍，衣服鲜丽，每当徐湛之出门游玩，俊美的门生充满街巷。若遇到下雨天，道路泥泞，全部载入后车，车队排出数里之外。

中国封建社会的官场非常奇特，一面是贪官污吏大肆聚敛财物，一面是清官廉吏出淤泥而不染，对照极其鲜明。正是这批儒家文化熏陶出来的清官们捍卫着国家的尊严，维护着世道的公平。

两位权臣为何与太子刘劭的关系搞得如此僵呢？从表面上看，二人与刘劭对国家基本政策存在分歧。刘义隆把北伐中原定为主基调，矢志不移，三次北伐，徐湛之和江湛大力支持，而刘劭则坚决反对。

元嘉二十七年，拓跋焘击败北伐军，饮马长江，在瓜步山提出议和。满朝文武认为是获得和平的绝好时机，纷纷赞同，偏偏江湛一句话搞砸了，江湛说：“戎狄不讲亲情，许之无益。”当时刘劭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地斥责江湛说：“三王危在旦夕，怎么能反对议和！北伐败辱，数州沦破，独有斩江湛、徐湛之可以谢天下。”刘义隆平静地说道：“北伐是我意，江徐二人只不过没有表示异议罢了！”

难道三人之间的矛盾真是因公事吗？当然不是，其中另有隐情，涉及君位传承的大事。

夺嫡

刘义隆有十九个儿子，人说多子多福，看看晋武帝司马炎和宋文帝刘义隆，噢，还有清朝的那个康熙皇帝，就知道这种说法不尽然。元嘉三十年，刘义隆众多的儿子中长大成人，比较出色的有六个：太子刘劭、二子始兴王刘浚、三子武陵王刘骏、四子南平王刘铄、六子竟陵王刘诞和七子建平王刘宏。刘劭是袁皇后所生，正宗嫡子。除他之外，刘义隆最为宠爱的皇子还有南平王刘铄和建平王刘宏，捎带上始兴王刘浚，刘浚得宠是因为母亲得宠。

刘义隆并非好色之徒，但对于刘浚的母亲潘淑妃格外宠爱，到了痴迷的地步，以至于袁皇后因嫉妒而死。潘淑妃出身寒微，不见经传，以容貌选入宫中。入宫之初，始终未见皇帝一面。皇帝在宫中行走多用羊车，潘淑妃使了一招晋武帝妃子们常用的伎俩，在殿门口用咸水洒地，将大殿的帷幕撩起，自己装扮得鲜艳妩媚，袅娜风流。羊车经过潘淑妃的住处不肯再走，舔食地下的咸水。刘义隆一眼瞧见帷幕中的美人，不由自主动了情。欲望一生，自然免不了翻云覆雨。久而久之，潘淑妃牢牢抓住了刘义隆的心，以至于每次完事之后，刘义隆自我解嘲地叹息道：“羊且为你徘徊，何况人啊！”

潘淑妃由此爱宠后宫，她想要什么，刘义隆就给什么。起初，袁皇后不相信。袁齐妫出身高门，与刘义隆为结发夫妻。藩邸之时两人相敬如宾，刘义隆一直待她恩礼有加，婚姻生活平淡却和睦，她认为这就是爱情。直到一件事的发生改变了她对爱情的看法，并摧毁了她的生命。

袁皇后家境不富裕，可能有人不太相信，高门望族怎么会家贫？这种事在南朝很正常，有的高门望族渡江后败落，再者同一族分支庶，不善于经营的大族也会破产。东晋和南朝社会动荡不安，反而使一些庶族地主、战功起家的将领、商人们腰缠万贯。高门士族自视甚高，即使再贫困，也不屑与庶族通婚、交友。

袁皇后经常向刘义隆求一些钱财接济娘家，刘义隆为人节俭，每一次给她不过三五万钱、三五十匹布，再多要一点，从来不给。后来有人对袁皇后说，潘淑妃厉害，她要多少，陛下就给多少。袁皇后根本不相信，但别人又说得信誓旦旦。袁皇后让潘淑妃替自己向刘义隆要三十万钱接济家里，看看皇帝怎么办？她万万没想到，不到一宿的工夫，三十万钱拨下来了。袁皇后的信念一下子崩溃，这个男人爱自己吗？标准不一啊！

对一个男人来说，她和潘淑妃是两种不同性格的女人。袁皇后端庄贤淑、知书明理，是男人的贤内助，母仪天下，受人尊敬的第一夫人角色。她知道丈夫提倡节俭，不肯给男人添难为，必然受委屈。潘淑妃是那种擅风情，懂乐趣，能够带给男人激情的女人。她不管你男人在大众面前如何如何，一定要满足自己，也有办法让男人满足自己。男人通常离不开这两种女人，向往“家中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的神仙日子。可惜爱情是独享的，尤其对于女人来说。由爱生恨，袁皇后从此称病不见刘义隆。每当刘义隆进入她的寝宫，她准跑别人屋里去。刘义隆很纳闷儿，皇后怎么了？即使悄悄地搞突然袭击，也见不着她的面。除了太子，其他的皇子，譬如刘浚等人也一概不见。人啊，太多的病是从心头得来。袁皇后愤恚成疾，元嘉十七年，病得不行了，容颜憔悴。刘义隆想到二人昔日情意，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袁皇后凝视刘义隆良久，一言不发，徐徐拉过锦被遮住面宠，去世了，时年三十六岁。袁皇后至死没有原谅刘义隆。

刘义隆对袁皇后之死哀伤痛惜，下诏令当时的大文学家颜延之做哀策，文辞华丽，哀婉感人：“兰殿长阴，椒涂弛卫。霜夜流唱，晓月升魄。噭噭储嗣，哀哀列辟。洒零玉墀，雨泗丹掖，呜呼哀哉！……”

刘义隆提笔加上了一句：“抚存悼亡，感今怀昔。”足见他与袁皇后的感情是真挚的。袁皇后的死激起太子刘劭对刘义隆和潘淑妃的不满，在皇子们心中宁静的湖面上投落一颗大石。

“抚存悼亡。”刘义隆把对袁齐妫的愧疚转化成了对他儿子的痛爱。袁皇后去世的十年里，刘义隆一如既往地关心爱护刘劭，太子地位不断得到巩固。尤其在除掉相王刘义康之后，刘义隆害怕宗室强盛，犯上作乱，特意增加东宫兵，编制几乎和羽林军相同，拥有甲兵一万多人。

刘劭长大成人，对主持后宫的潘淑妃极其厌恶。若没有这个狐媚，母亲会死得那么早吗？潘淑妃的儿子始兴王刘浚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已成为太子的眼中钉。刘浚不是有大志的人，第一反应是害怕。太子刘劭将来会继承皇位，收拾他那不是小菜一碟！刘浚做出的对策是曲意逢迎，拼命巴结太子。刘劭转怒为喜，刘浚是二弟，母亲主持后宫，名义上的皇后。他不来争位，多一个同党，少一个竞争对手，如何不喜？两人关系急剧升温，亲密程度超过其他兄弟。刘浚没有野心，不代表其他皇子不敢和太子争。南平王刘铄和建平王刘宏流露出夺嫡的心思。刘铄是刘义隆第四子，按照刘宋皇朝皇子出镇地方的惯例，刘铄出镇豫州。元嘉二十六年，他指挥了汝南悬瓠城攻防战。元嘉二十七年，宋军二次北伐，年仅二十岁的刘铄担豫州军指挥官。北伐军败退，刘铄固守寿阳，与彭城的武陵王刘骏时刻威胁着采用蛙跳战术深入到长江北岸的鲜卑百万大军。战后领兵戍卫石头城。

刘宏，刘义隆第七子，早年丧母，少而闲素，笃好文籍，深得刘义隆宠爱。刘义隆为他置的鸡笼山别墅，环境优雅，尽山水之美，远超诸皇子。刘宏任职中书令，大体相当于现在的书记处书记。

两人在朝廷中都有靠山，刘铄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刘宏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儿。除这两拨人之外，朝廷中还有另外一派势力，录尚书事（总理）刘义恭。

刘义恭是个草包王爷，担任过北伐军总指挥。鲜卑骑兵大举反攻，若非武陵王刘骏和部下将领坚决反对，他早放弃彭城重镇逃过江去。正是刘骏守住彭城，使拓跋焘有后顾之忧不敢渡江。魏军在盱眙遭受阻击，狼狈撤军之时，刘义恭拒绝诸将建议，不肯出城攻击，坐失大好战机，受到朝廷降级处分。

刘义隆对这位绣花枕头草包王爷仍旧格外器重。刘义恭性子奢侈，用度很大，与刘义隆节俭本性格格不入。但是刘义恭会来事，吸取四哥刘义康教训，虽为宰相，总录朝政，从来不自个儿拿主意，皇帝三哥说什么，他干什么，扮演着秘书角色。

生性狡黠、刚猛严断的刘劭看不惯只知拍马屁的刘义恭等人。在一些国家大政方针和生活作风问题上与外柔内刚的父皇产生摩擦，多次被训斥。刘劭感觉到时间拖得越久，太子位置越难以确保。刘义隆身体单薄，成日病怏怏的，说也奇怪，大病好多次就是不死，越老身子骨越硬朗。兄弟们一天天长大，愈来愈微妙的朝局让刘劭大为担忧。恰在此时，一个神秘的女巫出现了。

巫蛊案

巫术是一种控制大自然力量和意念移物的魔法方术，中国古代称男巫师为觋，女巫师为巫。在西方，觋也叫魔法师。女巫总是和扫帚、宠物一起出现。中国的女巫不骑扫帚，不养宠物，但念咒语、施魔法是相通的。女巫或是绝色或是奇丑，因为古人认为，只有与众不同的人才有可能与上帝和神灵相通。

世间真有女巫和魔法吗？女巫有，魔法未必有。太子刘劭遇到的女巫就是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女巫严道育，江东人，丈夫是劫贼，她作为家属被罚养马。严道育学了一些旁门左道、巫蛊邪术，说自己通灵，不食人间烟火，能够驱使鬼神做事。刘劭亲姐姐东阳公主刘英娥有一个靓丽、机灵的心腹婢女王鹦鹉和她往来密切，有一次对公主说：“严道育通灵有异术。”巫术兴起于夏商两代，周公以德治国，巫术衰落，两汉有所复兴，后被历代皇帝所禁止。东阳公主不敢明目张胆，借口严道育有一手养蚕的好技术召入公主府。

严道育在太子和公主面前露了一小手。白天，严道育对公主说：“神灵有吉祥之物赏赐给公主。”到了晚上，刘英娥躺卧在床，只见夜色中一道萤火样的流光闪过，飞进竹制的书箱里。打开书箱一看，里面有两颗青色宝珠闪着幽幽的光泽。自此，刘英娥和刘劭、刘浚三姐弟受严道育迷惑，对其巫术深信不疑。

刘劭、刘浚二人乘机请严道育求鬼神帮忙，不要让父皇知道他们私下里犯下的过错。女巫一口答应，施法之后，对太子和王爷说：“你们放心吧！我已向上天陈请，必不泄露。”二人大喜，尊严道育为天师。

随着朝局的变化，刘劭决心让父皇早死。他私下里和刘浚、严道育、王鹦鹉等人巫蛊父皇，用玉石琢刻了一座刘义隆的雕像，派东阳公主家奴陈天兴联络宫中太监陈庆国，把雕像埋在含章殿（刘义隆的寝宫）前，以便严道育施法。

陈天兴原本是刘义恭府中的家奴，生得魁伟英俊，被王鹦鹉瞧中，以收做养子为由，把陈天兴从江夏王府弄到东阳公主府，实际上他们年龄相差无几，名义上做母子的俊男靓女却在一处淫乱偷情。

为封住陈天兴的嘴巴，刘劭把他调到东宫卫队任队主。时过不久，刘英娥死了，东阳公主府给了临贺公主，作为东阳公主婢女的王鹦鹉应该下嫁。刘劭害怕王鹦鹉走漏风声，与刘浚商议，嫁给刘浚心腹佐吏沈怀远。

刘义隆眼里不揉沙子，东宫卫队将领的人事变动引起他的关注，责问刘劭说：“听说临贺公主南第有一下婢女欲出嫁，又听闻此下人养他人奴为儿，而你竟然用做队主，提拔得太快了吧？你用的队主、队副都是奴才吗？那人欲嫁往何处安置？”

刘宋皇朝选人制度沿用魏晋以来的九品中正制，奴才不能做官，何况陈天兴是奴才的儿子。刘劭连忙编个瞎话，辩解道：“南第（东阳公主府第在西掖门外，故叫南第）昔年的属下陈天兴曾想跟着儿臣。儿臣说：‘禁军哪是你这种人可以入的，不过，若能击贼立功，就可入队。’当时说的是戏言，记不得了。后来陈天兴提起此事，儿臣追念姐姐东阳公主往事，不忍食言，见他身体粗健，倒是当兵的好材料，便让他入了队，后来做了队副。儿臣以为用人虽说当用有功故旧，但也少不了有气干之人。至于那个婢女，还没有定下人家。”刘劭怎么敢说一个小小的婢女嫁给始兴王府的官吏，而且沈姓是浙东一带的大姓。

刘义隆听信了刘劭的话，没有再追究。刘劭恐惧不安，写信给刘浚，让他不要承认王鹦鹉嫁给沈怀远一事，刘浚复信不以为然：“彼人若问个不休，正可缩短其余生，或许值得大庆的日子即将到来了。”彼人指刘义隆，刘劭和刘浚通信不尊敬他们的父皇，称刘义隆为“彼人”，或者“其人”，称江夏王刘义恭为“佞人”。信中刘浚竟然疯狂诅咒父亲，祝愿太子登基。王鹦鹉嫁给沈怀远，害怕和陈天兴私通的事败露，便唆使刘劭杀掉陈天兴。刘劭本来难于在父皇面前解释队主之事，暗地里派人把陈天兴杀了灭口。兔死狐悲，黄门陈庆国害怕了，心想：“巫蛊皇上是我和天兴两人操作，如今天兴死了，我岂不危险啦！”出于自保，黄庆国向刘义隆自首，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全说了。

刘义隆大吃一惊，立刻派人抓捕王鹦鹉，封了她的家，经过搜查，得到刘劭、刘浚二人几百封往来信件，满纸诅咒巫蛊之言，又挖出埋藏在含章殿前的玉石雕像。刘义隆下诏有司严查此案，严道育闻风亡命，廷尉挨家挨户地查，没搜到。

刘劭、刘浚惶惧不已，无话可说，低头认罪。刘义隆最终没能狠下心来处罚两个爱子，只能怪以前太溺爱。他想不到刘浚会参与这种事，又惋惜又惊讶，对潘淑妃叹息说：“太子图富贵，还可以理解有自己的理由。虎头（刘浚的小名）复如此，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你们母子岂可一日无我呀！”

刘浚是贱人，书读了不少，相貌端庄，就是不明事理。刘义隆未处罚二人。他对刘义恭的一席话，表明了此刻的心态：“我常见典籍中有巫蛊的记载，以为那是荒诞的传言，不想亲眼目睹，刘劭所作所为虽然失道，未必便亡江山社稷。不是我管你家的事，你儿子多，要多加管束，小心将来遇此不幸之事。”

刘义隆宽大为怀，以为这件事平息了，两个爱子能够吸取教训，改邪归正。不料，两个儿子根本没有悔改的意思，铁了心走向忤逆之路。

宫廷密谋

朝廷严加搜捕严道育，女巫藏到哪里去了？上天入地了吗？当然没有，她装扮成尼姑，正在太子宫中享福呢！躲在东宫里不是长久之计，刘劭怕严道育出差错，让刘浚挟带女巫回京口，藏在平民张旿家里。

朝旨下来，改任刘浚荆州刺史。刘浚回南京去江陵赴任，又把女巫偷偷带回太子宫，这一通折腾露出了马脚。有人告发，说严道育藏在京口张宅。刘义隆亲自派人抓捕，只抓到两个婢女，供出严道育跟刘浚回京了。

刘义隆一惊非同小可，两个逆子说得好好的，把邪恶的女巫赶跑了，怎么还和她有来往。下令把严道育的两个婢女押到京城，当面对质。让侍中王僧绰搜寻汉魏以来废太子、诸王典故，又将亲信大臣江湛、徐湛之找来，一同计议，如果事情属实就废黜太子，赐死刘浚。

废掉刘劭，谁来做太子呢？刘义隆拿不定主意，按顺序排，老大、老二不行，该老三啦。三子武陵王刘骏不得宠，母亲路惠男淑媛不在皇宫，跟着刘骏住浔阳。皇妃跟随儿子出镇地方，这在封建王朝不多见。一是说明路惠男不讨刘义隆喜欢，再一个刘义隆比较有人情味、重感情。既然不爱路妃，不如成全他们母子。刘骏十四岁出镇襄阳，十八岁镇守彭城，二十一岁都督江州，母子常年在外，与刘义隆感情淡薄。

排除长幼关系，受宠的皇子只有刘铄和刘宏。一个江湛的妹夫，一个徐湛之的女婿。江湛劝刘义隆立刘铄，徐湛之劝刘义隆立刘诞。双方争执不下，搞得刘义隆脑袋都大了，密议好些日子，迟迟不见结果。

一日，刘义隆无奈地对王僧绰说：“江、徐二人各为利益算计，根本不与国家同忧。”王僧绰出自高门士族，琅琊王氏，王导的后代，刘义隆的乘龙快婿，妻子是死去的东阳公主刘英娥。别以为刘英娥死了，王僧绰是个老头，人家只有三十岁，做侍中时二十七岁，真正的青年干部。侍中正二品，与尚书仆射、中书令同居宰相之职。搁到今天，中央办公厅主任。

出自名门的王僧绰好学，有大局观，能独立思考问题。王僧绰回答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做这种事要快，希望陛下能以国家大义为重割舍骨肉亲情，不要在小事上不忍。如果做不到，您就真心诚意地对待太子，不要再不厌其烦地怀疑谈论。事机虽密，难保不泄露，不应该让灾难发生在陛下意料之外，取笑千载。”

刘义隆面露难色：“卿可谓能断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殷勤三思。况且彭城王刚刚死去，人家会说我不再有慈爱之心。”王僧绰着急了，脱口而出：“臣恐千载之后，言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儿。”刘义隆默然无语。

当时江湛陪坐，两人出了斋阁之后，他对王僧绰说：“贤弟刚才说的那些话，恐怕过于直率了些！”王僧绰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不满：“弟亦恨君不直！”

父子情深，刘义隆不忍心下狠手杀儿废太子，是以王僧绰说他只会制裁兄弟，不会制裁儿子。之所以犹豫再三，因为一时找不出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刘铄从寿阳赶回建康有些日子，傲气十足，为人不谦虚，为人处世让老皇帝大失所望。

刘义隆排除刘铄，准备立刘宏为帝。刘宏是第七子，中间隔着四个皇子。按照立嫡立长的古训，怎么算也算不着。每天夜里，刘义隆和徐湛之两人屏退众人密谈，整日整夜地谈，想办法，找理由。刘义隆确实做得过于拖沓，干大事要像王僧绰说的那样，快刀斩乱麻。

每次密谈，刘义隆总让徐湛之举着蜡烛，绕着墙壁进行检查，唯恐有人窃听。这么机密的事，刘义隆竟然告诉潘淑妃。潘淑妃大吃一惊，叩头请罪，痛哭流涕。杀掉儿子心疼啊，能说什么，什么不能说，谁让儿子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母子连心，潘淑妃到底派人把儿子找进后宫，抱头痛哭，责怪道：“上次巫盅事发，当时我希望你能反省过失，哪里想到你还敢把女巫窝藏起来！皇上气得不得了，我叩头乞恩，都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愤怒。现在这个样子，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你赶紧送药来，我先走一步，实在不忍心见你闯下弥天大祸，弄得身败名裂！”刘浚听完，奋衣而起，梗梗着脑袋道：“天下大事靠自己裁断，您稍放宽心，肯定不会连累您！”说完转身便走。

刘浚飞马驰告太子。刘劭当机立断，召来心腹将领队主陈叔儿、詹叔儿，斋帅张超之、任建之等人谋划发动叛乱。东宫每夜灯火明亮，刘劭赐将士饮宴，亲自把酒。眼见严道育的两个婢女要押解到京。正月二十日，刘劭伪造刘义隆的诏书，昭示东宫兵：“鲁秀谋反，明日凌晨你等守卫皇宫，我率众平叛！”下令张超之集合平素豢养死士两千余人，披甲执刃，全副武装，召太子官属入东宫议事。

夜幕低垂，长史萧斌，太子左卫率袁淑，中书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陆续来到东宫。刘劭涕泪横流：“主上听信谗言，要将我治罪废黜，我自思并无过失，不能受冤枉，明旦当行大事，望诸公戮力与共！”说罢，刘劭起座，向众人倒身下拜。众人惊愕不已，冷汗直冒，明白太子指的大事是什么，无人敢言，空气凝重紧张。

古代以下犯上，以臣废君，有之。以子弑父皇，千百年来，到刘宋开国，自诩文明礼仪之邦的中国没有先例。楚王商臣弑父，当时的楚国荒蛮之地，南蛮子；匈奴冒顿单于射杀父王，胡族；拓跋绍砍杀拓跋珪，索虏。刘宋南朝继汉晋衣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许久，萧斌、袁淑劝道：“自古无此事，好好想想吧，太子！”

刘劭勃然变色，手按宝剑，横眉立目。萧斌害怕了，嗫嚅道：“下官昔年侍奉太子，常思报效，危难临头，奉令便是。”萧斌是东宫旧属，看着太子长大的人，文武全才。宋军二次北伐时，担任过前锋兵团指挥官。他表态附和，许多人都同意。袁淑脑筋转得快，呵斥众人道：“你们以为殿下真要这么做吗？殿下小时候曾经得过疯病，大概是疯病发作了。”

袁淑是袁皇后一家子的兄弟，刘劭的舅舅，在给刘劭找台阶下。刘劭铁心叛乱，如何肯罢手，怒不可遏，斜着眼睛盯着袁淑：“你说，我的大事能不能办成？”袁淑哀叹道：“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只怕做成之后，不为天地所容，大祸随之而来。真有此谋，现在息事还不晚！”刘劭脸色阴森可怖，左右亲信急忙把袁淑拉到殿外，劝道：“这是何等样事，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策划叛乱等同于谋反，话说出口可以收手不干？想都别想，覆水难收。

袁淑在中书省值班，回到宿舍，心中恐慌不安，反复琢磨，绕着床铺来回走，直到四更天才上床睡觉。刚一合眼，门外车马响动，甲士敲门。袁淑知道怎么回事，任凭敲得咚咚响，闭上眼不起床，直到刘劭亲自叫门，才勉强爬起来。

合殿惊变

初春的凌晨，寒风料峭，袁淑冻得直哆嗦。画轮车之上，刘劭铁甲戎装，外罩朱衣朝服，与萧斌并肩站立，仪仗护卫和平常入朝时一样。刘劭招呼上车，袁淑磨磨蹭蹭不想上去。刘劭狠下心来，使个眼色，侍卫手起刀落，将袁淑斩于奉化门外。

按刘宋皇朝旧制，东宫卫队不准入皇城。刘劭拿出伪诏，对门卫大声道：“奉诏讨贼！”卫队由万春门入宫，张超之等数十人急入云龙门，闯进斋阁，拔刀登上合殿。斋阁是书房，合殿是设在书房后面的卧室。张超之等人闯进合殿时，门前、台阶、窗外值班的卫士还在睡觉。大殿内烛火未熄，刘义隆与徐湛之两人又密谈整整一夜，为儿子们操碎了心。刘义隆见张超之等人杀气腾腾手持利刃冲进来，眼见钢刀砍向自己，大惊失色，下意识举起案几去挡。刀锋锐利，案几截为两段，连同刘义隆的五指齐刷刷斩了下来。张超之踏步上前，再补一刀，鲜血迸出，刘义隆一命归天。徐湛之跳将起来，向北窗奔去，手忙脚乱地开窗户，被蜂拥而入的士兵们乱刀砍死。

宫内大乱，刘劭赶到合殿中阁，听说父皇已死，转身去东堂登上皇帝宝座。召中书舍人顾嘏，厉声喝道：“你们和皇上想把我废了，何不早说！”手起一刀，将顾嘏斩杀。江湛此时正在尚书省值班，听到外面一片喧哗嘈杂声，立马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太子兵变啦！恨恨叹道：“不听王僧绰的话，以至于此！”赶紧躲藏到一处小屋里，还是没能逃过魔爪，被叛兵杀害。

禁卫将领有的望风投降，有的拼死反击。大内侍卫官卜天与穿着内衣裤冲了出来，一手持弓，一手执刀，招呼部下出战。另一名禁卫军官徐罕道：“殿下入宫，你这是干什么！”卜天与大骂道：“殿下常来，你今天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也是贼！”说着，拈箭射向刘劭，几乎射中。叛军上前，一阵乱砍，卜天与断臂而死，禁军军官数人战死。刘劭接着派人去东阁杀潘淑妃和刘义隆生前的亲信，急召始兴王刘浚起兵接应。

刘浚此时正在西州，属官朱法瑜从宫中奔告刘浚说：“台内喧噪，宫门皆闭，道上传言太子谋反，尚不知灾祸变化如何。”虽然早有思想准备，刘浚还是吓了一大跳，忙问：“我们怎么办？”朱法瑜说：“不能贸然行动，殿下旧部都在石头城，我们占据石头城观察形式。”刘浚没得到刘劭的消息，不知兵变成功与否，情绪烦乱。部将王庆道：“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危，凡是臣子，当投袂赴难，凭城自守，非臣节也。”

刘浚和太子一伙，王庆说这话等于白说。刘浚从南门奔往石头城，文武官员一千多人跟去了。南平王刘铄戍守石头城，双方合兵两千多人。此时，杀害刘义隆的凶手张超之赶来，屏退众人，详详细细地将兵变经过叙述一遍。刘浚一身戎服，跨马去投刘劭。朱法瑜劝他，不听，王庆又劝：“太子反逆，天下怨愤。明公但当坚闭石头城。不过三日，凶党自然离散。此事如此明了，你怎么还去呢？”刘浚一心投靠刘劭，喝道：“皇太子有令，你再多说，定斩不饶！”

刘劭一见刘浚，开口便解释：“潘淑妃为乱兵所害。”刘劭心中挺内疚，谁知刘浚竟然平静地回答了一句极为残酷无情的话：“这正是我一直盼望的事。”刘浚是盼望刘劭杀掉父皇登基呢？还是盼望母亲被乱兵杀死呢？我想刘浚说的是第一种意思。史家恨他与刘劭共同谋划杀害君父，故而断章取义挑了这么一句话，来显示刘浚的凶顽不化。北史作者李延寿凭这句话，干脆认为潘淑妃是刘浚养母，生母早死了，要不他怎么能说出如此悖于常理的话。其实，刘浚文学修养不错。刘宏、王僧绰、蔡兴宗等人和他关系都很好，真要四六不懂，谁理他呀。若是养母，潘淑妃能把天大的秘密告诉他，为了他害死最亲的丈夫？

刘浚，实在是母亲惯出来的，潘淑妃教子无方，包括刘义隆。大儿子、二儿子都不是好人，即便后来登上帝位的三儿子刘骏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物。

一代杰出的帝王下场如此凄凉，难免不让人心痛。刘义隆没有死在和权臣角争之际，没有死在北伐战争之中，而是死在亲生儿子刀下，成为中国历史记载最详细、最无争议的子弑父的皇权之争的牺牲品。究竟什么原因导致刘义隆之死，因为他北伐战争一再失败，被臣民抛弃了吗？还是因为对于子女过度溺爱而酿成的悲剧呢？

从事后的发展看，尽管北伐屡败，包括北伐将领在内的士庶还是坚定地站在刘义隆一边。死于过度溺爱儿子，有几家父母不溺爱子女？刘义隆的死直接反映出南朝社会最根本的矛盾，高门士族与皇权的矛盾。

刘劭兵变因何能够取得成功？因为东宫兵势力强大，几乎与禁军等同。东宫兵为什么能得到庞大的兵员？因为刘义隆要依靠太子对抗皇族。刘宋宗室权势为何能够威胁皇权？因为东晋南朝士族豪门极为强大。刘宋开国，刘裕吸取东晋皇权旁落，高门士族秉政的教训，任命皇子和皇族出镇地方，刘姓子弟势力膨胀，故而刘义隆加强太子地位制衡宗室力量。

与门阀士族抗争和妥协是南朝的政治主旋律。刘义隆死于抗争，死于骨肉相残，皇族出镇地方的制度一日不除，骨肉残杀一日不绝。江南流传着一句神秘的童谣：“遥望建康城，小江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这是南朝皇族的真实写照，宋、齐、梁、陈莫能例外。太子刘劭应验上一句，武陵王刘骏应验下一句。

小江逆流萦

刘劭兵变成功，急匆匆登基称帝，百官入宫晋见者仅数十人。为稳定朝局，刘劭大肆封赏叛军将士，采取欺骗和强迫手段威逼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令何尚之与王僧绰一道继续主持政务。当他得知姐夫参与谋划废黜自己时，立将王僧绰杀死，又把平素不喜欢的王侯悉数诛杀。疯狂杀戮震惊了诸王和都城内的高门士族，南平王刘铄、建平王刘宏等诸弟被迫屈服，城中士庶百姓敢怒不敢言。

稳定南京局势之后，刘劭怕外镇诸王不服，逐一盘算一下，有四位，都督荆州的六叔南谯王刘义宣、都督浙东五郡的六弟随郡王刘诞和下邳太守九弟义阳王刘昶。这三位他都不太担心。刘义宣相貌堂堂，却是刘裕七个儿子中最差劲的一位。刘诞二十一岁、刘昶十八岁，两人管辖地军马不强。刘劭对外镇诸王采取安抚手段，召刘义宣回朝任太尉，改刘诞为会州刺史。三弟江州刺史刘骏最棘手。刘骏虽然只有二十三岁，但从小出镇地方，手握兵权，参与元嘉两次北伐，进山剿过匪，经历过大小战阵。此时正率领一支大军讨伐西阳（今湖北黄冈市）的五水蛮，兵屯五洲（今湖北浠水西南）。

剿匪军集合豫、荆、雍、江四州精锐军队，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军。刘劭显得胸有成竹，得意地对群臣说：“你们只需助我整理文书，不必担心战事。若有贼寇发难，我能抵挡，只怕贼子们不敢妄动。”

刘劭之所以信心十足，因为大军的主将苍头公沈庆之是他的人，取刘骏的项上人头只需一封书信。

大军指挥官沈庆之时任太子步兵校尉，属东宫官员。

沈庆之接到刘劭密信，震惊之余做出了一个相反的决定，对手下心腹说：“萧斌妇人不足道，其余将帅我很熟悉，容易对付。东宫同恶相济者不过三十人，其他人均是胁迫参与者。我若拥立武陵王讨伐逆贼，名正言顺，不忧不济！”

作为一名平民将领，注定了沈庆之的人生具有投机性，不能说品德有多高尚。准确的预测力是成功的关键，如同他曾经指出北伐必败，判断出魏军必将反击一样，他又看到了刘劭的灭亡。

得知南京发生的一切之后，刘骏坐卧不宁，太子会怎么处置他这个三弟呢？刘骏文武全才，有胆有识，甚至得到过敌国君主拓跋焘的欣赏。南征求和之时，指名将公主许配给他。对于父皇之死，他是诸皇子中最有资格不悲伤的人，因为父皇最不喜欢他们母子。刘骏从小远离南京，和母亲在地方做官。

沈庆之求见刘骏。变生仓促之际，刘骏毫无思想准备，一时慌了手脚，不敢接见这位东宫将领。他清楚地知道沈庆之来干什么，推托有病，不见！

沈庆之闯进大帐，将刘劭手书呈上。刘骏神色大变，知道大祸临头，泣求去后帐与母亲诀别。沈庆之明白刘骏想拖延时间，凛然正色道：“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尽力而为，殿下为什么对我有如此重的疑心啊？”沈庆之如此表态，刘骏惊喜交加，抢下座位，连拜两拜道：“家国安危，皆在将军。”

沈庆之不愧为刘宋名将，雷厉风行，不出十日，军队、物资集结完毕，如同神兵天降。这支部队是各地的精锐，柳元景、宗悫、薛安都、宗越等宋朝虎将云集。刘骏传檄天下共讨刘劭。兵贵神速，剿匪大军掉转马头，向南京进发。荆州刘义宣、雍州刺史臧质、司州刺史鲁爽纷纷起兵响应，远在北方边境的将军萧思话、垣护之、张永各率部队南下，声援大军。随王刘诞本准备接受刘劭任命，见义军声势浩大，临时改变主意，支持刘骏，发江东兵北上。

刘骏军队到达浔阳，与刘义宣的荆州军会合，顺流东下。沈庆之总领大军，令柳元景统率薛安都等十二军为前锋兵团，由湓口（湓浦水入长江口）出发，徐遗宝率荆州兵为第二兵团继进。

四方兵起，军威浩大，刘劭这才感到害怕，下令戒严，把休假的将士们重新召集起来。刘宋皇朝的中央军兵力强大，完全可以一战。然而，杀父恶魔上了一个人的当，一连被此人忽悠了三次。

这个人就是草包王爷刘义恭。草包王爷是皇叔，有威望，刘劭希望刘义恭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故而用他做丞相。

当刘劭打算把起兵诸王和将士们在京家眷尽数诛杀时，草包王爷出了第一个主意：“凡举大事者不顾家，许多人出于无奈，如果把他们的亲人杀光，白白增加仇恨，坚定斗志。”

如果说这个主意尚在情理之中，那么第二个主意更是合情合理。

面对来势汹汹的义军，萧斌劝刘劭率水军西上决战，意图通过占有优势的水师在大江之上一举消灭敌人。即使决战不利，还可退守地势险要的梁山。

刘义恭献计说：“贼刘骏年少，未经军旅征战，远来疲敝，我军应该以逸待劳。如果远出梁山，则京都空弱，贼刘诞的东军乘虚而入，怎么办？若分兵两路迎敌，则兵力分散，势力单薄。不如就地修建防御工事，这是先朝惯用的方法，不愁贼兵不破。”

刘义恭知道刘骏等人起兵仓促，船舰规模和装备无法与中央军水师抗衡，不利于水战，故意出馊主意。不仅保住义军将士们的家属，还让刘劭丧失用兵先机。

战机稍纵即逝，柳元景的雍州军抵达新亭（今南京南郊）。

柳元景是刘宋皇朝北伐战争中保持不败记录的将领。他是河东解人。大家一定会感觉，哎呀，怎么这么熟？不错，三国关羽关云长就是河东解人。若论单打独斗，柳元景恐非关羽敌手，但论军事谋略怕要略胜一筹。

古时河东代指山西，柳氏是河东大姓，八王之乱后来到襄阳。襄阳地处豫南山地，桐柏山、大别山、大洪山，山地纵横，是土著人的聚居地。柳元景从小跟随父亲进山剿匪，弓马娴熟，勇猛无比。他性格沉默寡言，不喜欢多说话。

最经典的一场战役是随郡之战。随郡即今湖北随州市，在桐柏山和大洪山之间。柳元景初到随郡，蛮人来了个下马威，数千人断绝驿道攻打城池。柳元景手下只有六七百人，分出五百士兵绕到蛮人军后。夜间举火而进，斩杀蛮兵近两千人。从此柳元景声名大振。

伐蛮战役中，柳元景屡立战功，成为武陵王刘骏的参军。元嘉二次北伐，柳元景率领雍州兵长驱大进，在北伐军主力屡屡受挫的情况下，翻越熊耳山，数败魏军，连克函谷关、潼关，兵锋直指长安。东线失利，柳元景全军而返。

西阳剿匪，时任襄阳太守的柳元景率雍州军听命于沈庆之。作为刘骏昔年部将，毫不犹豫地站在刘骏一边，被任命为前锋兵团指挥官。兵团有十三支军队，共计一万余人。

义军水战能力差，船舰又小又破，不是中央军对手。柳元景率舟师倍道兼程，一路急进。军队到达芜湖仍不见敌军，柳元景放下心来，弃舟登岸，步行前进，抵达新亭。

刘劭弑父不得人心，前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劝柳元景从速进攻，说南京城中人心惶惶，一战可定。柳元景沉默不语，指挥军队修筑工事。在他眼里，作战不靠正义，靠拳头，坏人团结一心照样打胜仗。作战的原则是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去打击敌人。

柳元景忙着下寨，刘劭竟然没有派兵进攻，丧失了先机。他精心选拔的先锋官最终埋葬了他。鲁秀和王罗汉是两员虎将。刘劭识得鲁秀的才干，却不识鲁秀的心。

双方生死大决战在秦淮河岸边展开，萧斌总统步军，褚湛之统水军，鲁秀、王罗汉打前锋，率精兵一万余人猛攻新亭垒。刘劭将宫中金银珠宝全部分发给将士们，登上朱雀门督战。鼓声大作，士兵们怀揣重赏，拼死进攻。

曹刿论兵时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柳元景按兵不动，静静等待对手气力衰竭。

中央军杀红了眼，水陆并进，发动了一波又一波潮水般的攻势。柳元景水陆受敌，意气弥强，麾下勇士全部安排出去，不留预备队，身边只有几个传令兵。柳元景打仗有点像二战时德国将领隆美尔，孤注一掷，集中火力，全部投入，不留后路。

狭路相逢勇者胜，纵是经历无数次战争考验的雍州军也难敌不要命的亡命徒。眼见中央军攻破营寨，先锋官鲁秀突然下令击退军鼓。进攻之敌犹豫不定之时，柳元景擂响战鼓，大开寨门，全军杀将出来。

中央军大败，坠河死者无数。刘义恭和鲁秀等将领投降义军。刘劭见势不妙，亲自带人反冲锋，又被击败。刘劭拔剑斩杀逃兵，也挡不住如潮水般败退的军队。眼见大势已去，刘劭逃回城中，残忍地杀死了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

刘骏大军开到，臧质等将领率各路军队纷纷到达，将南京城团团包围。鲁秀率勇士攻克朱雀桥，斩杀王罗汉、萧斌。大军攻入台城，杀进皇宫。杀害刘义隆的凶手张超之在合殿御床旁被乱刀砍死，挖心掏肠，将士们当场争着割下他的肉，生吞活剥。

刘劭被老丈人臧质活捉，斩于牙旗之下。始兴王刘浚被刘义恭斩杀。二人的妻子儿女全部赐死。严道育、王鹦鹉当街鞭杀，焚尸，扬灰于大江。

南朝第一场骨肉残杀的惨剧在血雨腥风中落下帷幕，刘骏正式登上刘宋皇朝皇帝宝座，是为宋朝孝武皇帝。悲剧远远没有结束，刘骏扭曲的人性注定这才仅仅是暴风雨的前奏。

第八章乱伦皇帝

爱情能够成就一个人，也足以毁灭一个人，这样的人必定是个情痴。人间不乏情痴，刘骏便是十足的痴情种。对爱情如痴如醉，置名誉、江山，甚至生命于不顾，疯狂恋上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堂妹。丑声传到民间，使其成为二十五史中明确记载的唯一一位具有恋母情结的皇帝。刘骏平息太子刘劭之乱，杀掉两位兄长替父亲报仇，但是他恋母、霸妹、害弟、杀叔、屠城，坏事一样没少干，刘宋皇朝从此开始没落。

不伦之恋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性爱和吃饭是人的天性，真正的儒学不认为性欲是一种罪恶，而是提倡克制人性中的弱点。

较之中国历史其他阶段，南北朝崇尚自然，放纵人性，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当今社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社会风气影响到皇室，意志力稍显薄弱的君主难免放荡不羁。除母亲之外，刘骏还喜欢她的堂妹，为之痴迷狂乱。这个女人引发了一场战争，最终刘骏得偿所愿，抱得玉人归。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悲欢离合，古今难全。恋人乘风而去，刘骏相思成灰。

乱伦皇帝文武全才，相貌出众，史书毫不吝惜辞藻地加以赞扬，“上为人，机警勇决，学问博洽，文章华敏，省读书奏，能七行俱下。又善于骑射。”说他为人机警、勇敢、果断，学问渊博，文章写得敏捷华丽，阅读书信或奏章能一目七行，又善于骑马和射箭。

刘骏有远略，且有出奇的定力。南北朝大战之时，拓跋焘率鲜卑数十万铁骑南下。各路北伐军纷纷溃败，总指挥刘义恭准备弃城南逃。刘骏坚决不退，誓与城池共存亡。

北魏名臣李孝伯与张畅在彭城下会面，城内城外，双方百万大军剑拔弩张，二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刘骏改穿普通人的衣服昂首而立，站在一旁倾听。李孝伯注视他良久，会谈结束后对人说：“张侯身侧之人风骨视瞻，非寻常人啊。”

刘骏文采斐然，算得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流传下来有一首《登作乐山》的诗：

修路轸孤辔，竦石顿飞辕。

遂登千寻首，表里望丘原。

屯烟扰风穴，积水溺云根。

汉潦吐新波，楚山带旧苑。

壤草凌故国，拱木秀颓垣。

目极情无留，客思空已繁。

后世思想家王夫之评价这首诗说：“得之于悲壮而不疏不野，大有英雄之气。”

如此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刘骏从小得不到父爱，下属奴才们只有表面的恭敬而无真正感情，和母亲相伴是最欣慰、快乐的时光。

母亲路惠男出身卑贱，兄长路庆之曾经在琅琊王氏门下做过养马的仆役。路惠男美艳动人，借着青春资本步入皇宫，生下刘骏，封为淑媛。女子容颜不过十年，她既无袁皇后高贵的出身，又无潘淑妃百伶百俐的心计，只能任由韶光流逝。“禁门宫树月痕过，媚眼惟看宿鹭窠。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空磨岁月的无聊生活让路惠男充满哀怨。由于刘义隆对待后宫比较人性化，已过花信年华的路惠男逃离了“深锁春光一院愁”的禁宫生涯，跟随儿子出镇地方。

刘骏才华出众，武艺超群，可自小不讨父皇喜欢。当时社会门阀盛行，士庶等级森严，皇子之间也是如此。太子刘劭等皇子母家系出名门，高人一等，刘骏等皇子母家出身低贱，矮人一头。刘骏常有自卑感，缺乏自主意识，生平只有母亲一种爱，害怕失掉母爱，逐渐形成恋母情结。路惠男寂寞中又将全部感情倾心投入给儿子，刘骏与母亲的关系超越亲情，最终发展到不伦之恋。以至于《魏书》明确记载：“（刘）骏淫乱无度，蒸其母路氏，秽污之声，布于欧越。”连南朝人的《宋书》也只得含糊其辞地说：“宫掖事秘，莫能辨也。”

刘骏不忌讳和母亲路惠男的恋情，围猎乌江，游览满山，和母亲一起出行，招招摇摇。召幸嫔妃留在路太后宫中，几个人同床同眠，性趣盎然，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人的活力与人的爱欲成正比。刘骏性欲充沛，相术中讲鼻子大的人性能力强，刘骏是酒渣鼻。他为什么没有用旺盛的活力和才华去建设帝国，而是投入到女人的爱情和床笫之间空耗岁月？

南朝社会病入膏肓，宋文帝刘义隆精明干练，一代有为君主，下场凄凉。社会形态基本成型，刘骏根本无力改造，继位后，放弃祖父刘裕和父亲刘义隆“禁锢山泽”的禁令。允许士族豪强按官品占有未开发的土地，实际承认公共土地私有。

刘骏完全站到门阀士族行列中去了。有一件事清晰描绘出他的心态。刘骏改造皇宫，新造一座玉烛殿。扩建宫殿要拆毁一些旧的建筑，其中有一间刘裕的居室，里面陈列着刘裕贫贱时使用过的灯笼麻绳之类的东西，床头是一截土墙。据说刘裕做了皇帝，仍然时常住在这间屋里。作为一代开国之君，刘裕想让子孙们体念祖先创业的艰苦。刘骏和大臣们一同去看，侍中袁盛赞高祖皇帝俭朴的美德。刘骏静静望着墙壁上挂着的葛草灯笼、麻蝇拂，没有理会袁的话，只是淡淡地自言自语道：“田舍公得此，已为过矣。”（庄稼汉得到这种享受已经是很过分的事了。）

刘骏大修宫殿，装饰得富贵华丽。袁称赞刘裕，自然有意劝谏。刘骏说的话耐人寻味，不再把自己看做是庶族了。做庶族是丢人的事，南朝不同于其他朝代，皇帝也改不掉出身。南北朝士庶天壤之别，后面的许多故事会让我们领略到这一奇特的现象。

国策已定，既然不想改变什么，就不必辛苦做事。意外得来的帝位没有让刘骏欣喜若狂，元嘉三十年那场骨肉残杀的悲剧让他情绪焦灼。父亲可以杀，兄弟可以害，人性扭曲，道德观念荡然无存。刘骏似乎想用不伦之恋来刺激早已麻木的神经。

路太后出身低贱，刘骏脸上无光，原本空虚的心灵更加寂寞急躁，行为越来越颓废，直到遇到堂妹殷氏。

殷氏怎么会是刘骏的堂妹呢？殷氏并不姓殷，而姓刘，是刘骏六叔南郡王刘义宣的女儿，为避人耳目假称是殷家女儿。南北朝近亲结婚比较普遍，但直系血统的婚姻还是不为人所接受，所以要改姓。

刘义宣常年出镇荆州，家眷留在南京，有四个漂亮的小女儿。殷氏容貌艳丽，笑最迷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春风般的笑靥，足以融化刘骏空虚的灵魂。刘骏与六叔的四个女儿一起上床逐欢，原本抱着寻欢作乐的态度。然而，刘骏却深深地爱上殷氏，坠入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皇叔刘义宣能够忍受皇帝侄子和女儿们的所作所为吗？能够忍受这种不伦之恋吗？

痴儿相王

秋风萧瑟，一队船舰鼓足长帆溯江而上。舟舫连绵不绝，足有一千多艘，前后排出百余里，覆压江面。远远望去，首舰已接天际，尾船仍无踪迹。悠扬的笳鼓声环绕重重旌旗间，飘出几十里，余音不息。

臧质斜倚在主舰的藤椅上，神色傲慢，锃光油亮的秃顶几乎把太阳的光芒盖了下去，脑袋边上的一圈卷发让他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像极了西游记里的沙悟净。

怀里拥着身姿曼妙、风情万种的侍妾，一个衣着五溪蛮服饰眉目清秀的小南蛮偎依在他的脚下。

“鲁弘，我让你写给南郡王的信，写好了吗？”

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应声道：“回将军，信已按您的意思拟好，请将军过目！”

臧质展开信，默默地看了一遍，满意地道：“很好！即刻送往江陵！”

“现在？”鲁弘迟疑地问道。

“对！现在！你亲自跑一趟！”臧质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目空一切的光芒，“我不能再等了！人生有几个五十啊！”

鲁弘虽然跟了臧质不久，但他知道，当这位主子神态傲慢的时候，就是已经胸有成竹。鲁弘下了主舰，登上轻舟，轻眼间，消失在空濛的水面。

小南蛮眼神满是崇拜和柔情，娇媚的声音透着蛮腔：“将军都督江州，算是回家了！”

一名侍妾瞥了她一眼，嗤地一笑，纤纤玉手轻轻抚过臧质高高的颧骨，“将军心在天下，京都才是家！”

臧质绽出一丝笑意，闪过一颗大牙，这一对尤物是他肚子里蛔虫。

“那是自然，将军是全天下最大的英雄。佛狸怎么样？喝了将军的尿。皇上更是没法子比，武功天下第一的高祖皇帝也比不过。”

“是啊，当今皇上就知道和堂妹们上床。不晓得相王怎么想，那可是四个呀！”侍妾的话极媚，身子像柔软的蛇一样缠了上来。

小南蛮极是聪明，接口道：“相王啊，天生是个软蛋，所以才会被人欺负。这又算得了什么，人家都说皇上和皇太后上床呢！”

男人受不了情欲的挑逗。臧质是男人，自然不会例外。臧质一脚把身下那个俊俏的南蛮踢倒在甲板上，骂道：“道民和他老娘上床，干你屁事，你也想爬到龙床上去！”

“呀！起雾了！”

乳白色的雾气遮住阳光，弥漫大江，缓缓漫过船舰，漫过三人缠绕在一起的身体。

手握荆州军政大权的刘义宣不是一个有才干和雄心的人，相貌尚可，长得面白须美，身材高大。

魏晋南北朝的上流社会尚清谈，如同我们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不过，名士们在一起不聊时事，不聊俗事，只聊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即所谓玄学，也就是哲学。不好清谈让人瞧不起，刘义宣偏偏不善于清谈，因为天生舌头短，说话口吃。所以不喜欢与人侃大山，比起那些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兄弟和子侄们相形见绌。

刘义宣喜好浮华，奢侈无度，大小老婆有一千多，而且养了好几百美貌的尼姑。他是刘裕七个儿子当中最不成器的一个，走了老姐会稽公主的门子才得到荆州任职。

北魏铁骑南下不走襄阳，屯驻江陵的刘义宣竟然跑到长江南岸的上明。无能懦弱就是刘义宣代名词。当得知侄子皇帝竟然和女儿们聚在一起乱搞，老脸挂不住，心中极为愤怒。若没有他起兵相助，刘骏能够如此顺利登上帝位吗？只顾放纵享乐，你不要脸也就罢了，一点也不顾全叔父的脸面。

有什么办法呢？换成别人，一万个脑袋也掉了，可他偏偏是皇帝。皇帝可以杀吗？当然不可能，除非造反。造反，刘义宣万万没有胆量。可是，世事难测，有时胆小鬼也会变成勇士，只要诱惑足够大。

臧质的一封信，让懦弱的王爷生起万丈雄心：“负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几人？相王声威远播，四海归心。有了机会不争取，会被他人抢先。相王若令徐遗宝、鲁爽率西北精兵渡江南下。臧质便率九江楼船做您的先锋，大半天下则归于相王。如今少主失德，淫秽丑名路人尽知。柳元景，我之部下；沈庆之，我之故人，谁肯为小儿尽力。人生在世，岁月不可留，机不可失。我常恐像朝露那样，溘然先逝，空有一身抱负无法为相王施展，待到临死之时，悔之何及！”

刘义宣把这封信拿给心腹蔡超和竺超民等人传阅，征求部下们的意见。

主子如果做了皇帝，奴才们就会飞黄腾达。蔡超和竺超民相互对望了一眼，心领神会。

蔡超道：“相王镇守荆州十年，士民拥戴。皇上早已对相王有疑心，让您都督扬州。若非相王固辞，今天已在建康了。臧质军功卓著，盱眙保卫战击败虏主数十万大军，威名震动天下，有他相助何事不成。”

竺超民迎合道：“是啊！兖州刺史徐遗宝是您旧将，合荆江十二州之兵力，已是天下之大半，相王不必疑心。”

刘义宣哪里知道二人的心思，想着有臧质这么一员声名赫赫的大将拥戴，还怕什么。去年起兵诛杀逆贼刘劭，臧质曾跪拜过自己。臧质的父亲臧熹是父皇刘裕结发妻子臧爱亲的弟弟，比自己大十岁，论起辈分来，臧质是兄。兄长给弟弟跪拜，刘义宣相当惊讶。现在想起来，臧质当时有意拥戴，只恨自己胆子太小了。臧质与自己又是儿女亲家，亲上加亲，绝不会有异心。我是龙子龙孙，凭什么不可以做皇帝？

人上了欲望的贼船，如同被猪油蒙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到。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转眼到了第二年正月，刘义宣派出密使联络豫州刺史鲁爽和兖州刺史徐遗宝，商议秋天起兵。可他万万不曾想到，一个醉鬼误了大事。

醉鬼鲁爽

“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李白的“将进酒”把酒的豪侠浪漫色彩表现得淋漓尽致，古来多少英雄好汉、文人墨客与酒结下不解之缘。像所有的事物一样，酒如同一把双刃剑。酒色财气，酒列第一。“酒损精神破丧家，语言无状闹喧哗。”

南北朝的酒文化达到了一个巅峰，粗犷豪迈的鲜卑人也罢，风流洒脱的江南人也罢，年年岁岁，醒醒醉醉，谁不饮，谁不醉？

东晋名士王恭曾经说过一句名言：“熟读离骚，痛饮酒，便是名士！”北方一代雄主拓跋焘，南方东晋皇帝司马曜均是醉酒后被人谋杀。有着“猛张飞、万人敌”之称的鲁爽因醉酒误了刘义宣大事。

鲁爽是南朝人，却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他的祖父本为东晋大将，与刘裕产生矛盾投奔北魏。鲁爽兄弟七人，鲁爽、鲁弘、鲁秀均是其中佼佼者。鲁爽武功高强，是拓跋焘手下一员虎将。七弟鲁秀干练有谋略，是拓跋焘的宿卫军官、心腹爱将。有一次出塞打仗，柔然军队包围了北魏前锋高梁王阿叔泥，拓跋焘派鲁秀率一支人马前往救援，自率大军随后出发。拓跋焘尚未到达，鲁秀就已击败柔然人救出阿叔泥。一战成名封为列侯。

鲁家在北魏的幸福生活被鲁爽破坏了。鲁爽生性粗鲁，好饮酒，更兼北方人的豪爽，喝起酒来昏天黑地经常误事，触怒了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拓跋焘。鲁家于是背叛魏国回到江南。刘义隆非常器重鲁氏兄弟，鲁爽成为方面大员。刘劭杀父，鲁爽出兵支持刘骏。双方大军在建康城外决战，刘劭的大将鲁秀击退军鼓，为刘骏的军队获胜立下功劳。

刘骏登基之后，哥儿俩受到重用，任命鲁爽为豫州刺史，鲁秀为司州刺史。两州均为刘宋皇朝的北部边陲。

鲁爽和刘义宣及臧质私交过密，三人交情特别铁。刘义宣密使到达寿阳时，鲁爽正喝得烂醉。一听刘义宣要起兵，眯着一双醉眼扶案而起，冲着左右喝得迷迷糊糊的官属们大吼道：“哥哥要做皇帝，小弟责无旁贷。来人呐！点齐人马即日发兵！”人家说得好好的，秋天起兵。如今春天还没过去，他愣是给人家改了。

豫州兵起，兖州刺史徐遗宝起兵响应，兵发彭城。朝廷大震，使者来到江州，向臧质宣读诏令抓捕鲁爽之弟、江州府属官鲁弘。

鲁弘没有抓到，使者人头落地。臧质吹落剑锋上最后一滴血，略带得意地道：“这颗人头足以为你祭旗吗？”

鲁弘热血上涌，倒身跪倒：“下官的命是将军的，为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的兄长太心急，约定日期未到先反了。不过，我怎么能抛下好兄弟们不管。你率一万舟师顺江东下，屯兵大雷（今安徽望江），死死挡住朝廷军队。只要争取到时间，我与南郡王的大军合兵一处，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是！将军放心，台军一兵一舰休想过大雷！”

臧质望着鲁弘的背影，嘴角挂着笑意：“刘义宣啊！这回你该上架了吧！”

刘义宣让鲁爽搞了个措手不及，荆州战备不足，兵械没有置办，人员没有沟通，军队没有动员，刘义宣的狼狈可想而知。醉鬼鲁爽又来添乱，早早派人缝制了龙袍送往江陵，并书写起兵文告。文告粗俗不堪：“丞相刘义宣递补天子，车骑将军臧质递补丞相，平西将军朱修之递补车骑将军。”朱修之是雍州刺史，鲁爽把他当做自家人。

皇帝可以递补的吗？刘义宣惊得舌头更短了，几乎说不出话来。臧质派人通报江州的军事部署，献策以“清君侧”为名发兵攻打南京。刘义宣赶紧派人制止龙袍等违禁物什入荆州，召司州刺史鲁秀到江陵议事。

鲁秀信心满满来到江陵。鲁家在江北待了三十多年，若想重新攀上江南一等门阀望族的行列，这次战争正是机会。然而，鲁秀从南郡王府走出来的那一刻，难以掩饰心中那份沮丧和愤懑。他没有江南名士故作清高的臭毛病，对人不存偏见，并不讨厌刘义宣的口吃，而是实在看不出这个将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南郡王有什么雄图远略。舌头不利索不打紧，鲁秀看到的是一颗混沌的心。刘义宣甚至拿不准雍州刺史朱修之和益州刺史刘秀之的意图。益州离荆州有些距离，可雍州辖襄阳，离江陵一马平川。若得不到朱修之支持，荆州军东上，雍州军会抄了荆州的老家。

朱修之是刘宋时代的一员虎将，南北大战时守卫黄河重镇滑台。北魏大军围滑台，城中粮尽，朱修之率将士们烧烤老鼠吃，坚守了几个月，城破被俘。拓跋焘赞赏朱修之为人，派鲁秀劝降，把皇族的女儿嫁给他。朱修之怀念故国，趁魏军远征北燕之际，离开大军逃到高句丽。由高句丽驾船浮海漂到东莱，才得以回归故国。去年接替臧质担任雍州刺史。刘义宣派将军刘谌之率水军一万支援大雷防线，鲁秀负责接应，绝口不提北方与西方的隐患，一嘴的官样套话。

鲁秀站在南郡王府的石阶之上，眼望北方天空，明白又一次被鲁爽害惨了。鲁秀顿足捶胸，叹息道：“哥哥误我啊！与痴人做贼，今年败啦！”

竺超民率荆州佐僚在江边恭送南郡王刘义宣东征。大江之上风平浪静，十万甲兵次序井然地登上战舰，舳舻数百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刘义宣信心十足，昂头挺胸，在竺超民等人的祝捷声中迈步走上楼船。刚踏上甲板，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益州刺史刘秀之斩杀刘义宣前去传檄文的使者，益州军一万余名战士顺流而下，向荆州杀来。原本许诺支持起兵的雍州刺史朱修之突然变卦，拒绝派兵加入荆州军。

刘义宣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身子顿时矮了半截儿。刘秀之是开国丞相刘穆之的侄子，为人果决能断。北伐时，刘秀之分派汉中军出斜谷和子午谷进入关中，攻打北魏国。刘劭杀父，刘秀之闻讯当天毫不犹豫地起兵讨伐。此次立地斩使发兵，足见其人的果断。

刘义宣原本未对刘秀之寄予太大的希望，只是不曾料到他如此快地派人讨伐。成都毕竟离江陵千里之遥，可襄阳方面着实让他吃惊不小。朱修之说好一同出兵，反悔什么意思？其中必然有诈。襄阳距离江陵400里，几日便可到达。一旦前方战事胶着，他来袭占我江陵可怎么办？

参军颜乐之道：“朱修之不来证明有二心，终为后患。我们应先下手为强，打下襄阳。”

刘义宣道：“是，是啊，只是……谁……谁去合适呢？”

“非鲁秀不可！唯有鲁秀才能打败朱修之与刘秀之！”

烛光与美女

玉烛殿，是南朝最华丽的建筑，殿中之殿。大殿的墙壁和柱子上覆盖着彩色花纹的锦绣。帷幕轻扬，烛影摇动。数千根蜡烛发出的辉煌烛光照亮了整座大殿，散发着阵阵芳香，醉人心扉，使人感觉神志昏迷。

一位美丽的少女用手支颐，斜倚在一张精致的漆花紫案几上若有所思。身躯修长而又匀称，腰是那样的细柔，富有弹性的高耸胸脯显得更加诱人。一张永远挂着笑靥的脸蛋上，静静的眸子如春水流盼。

刘骏慢慢踱进大殿，脚步略显沉重。从迷醉的眼神和嘴里喷出的熏人酒气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喝醉了。

少女站起身，准备过来迎接。刘骏忽然间站住，眼睛注视着那少女的瞳仁，语气平淡得空洞洞：“你的父亲来接你了，已经上了楼船，你一定很开心。”

“是吗？他还能想到他的女儿？”少女用纤细的手指支在案几上，声音竟然带了一丝怨恨：“他有一千个妻子，五百个美貌的尼姑，几乎记不得他女儿的名字。”

刘骏沉默了一会儿，奇怪地问道：“那你还要走？”

少女的头垂了下来，一瞬间失去脸上的笑意，似乎下定了决心，雪白的牙齿几乎把下唇咬出了血：“你觉得我们在一起合适吗？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荒淫吗？你感觉不到堕落吗？”

少女连珠炮似的发问如同一声声晴天霹雳。刘骏高大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宛如心被针扎了，声音冰冷颤抖：“你是说我是纣王，不，昌邑王，一个没有羞耻心、放荡的皇帝！”

少女默不作声，冰冷的脸庞像寒风突然掠过，这是刘骏从来没有见过的世上最可怕的表情。刘骏落泪了，说话带着抽泣，“我为你盖了玉烛殿，南渡以来，这是江南最华丽的宫殿。知道吗？这儿原来是高祖皇帝的居室。没有人反对，但我从他们眼神中看得出来，他们不喜欢。我为你放弃了我的母亲，为你放弃了所有的嫔妃，难道只是为了得到这样的评语吗？”刘骏此时根本不像个皇帝，不像一个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帝王，而是一个伤心的大男孩。

美丽的少女心软了，双眸迷离。

刘骏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喜欢你，只要你在身边，我会忘却所有的痛苦和忧伤。忘却战争，忘却杀戮，忘却空空如也的府库，忘却朝堂上那些令人厌恶的面孔。我以为你是红颜知己，陪伴一生的人。可你却不爱我，你走吧！随便去哪里，我不要一个不爱我的人！”

“我不爱你？皇兄，我不爱你，”美丽的少女喊道，“你怎么能这样认为呢？我如果不爱你，就不会和她们一起同你上床，更不会陪太后和你上床。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不可以侮辱我对你的感情。”

可怜的姑娘含着泪，用两只胳膊抱住刘骏的脖子，“啊，好吧，我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皇兄，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无所谓，让他们说去！我可以为你生儿育女，陪你一生一世。别人轻贱蔑视有什么关系呢？我属于你，只爱你一个人。”少女泪如雨下，笑着望着他，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欢乐。

刘骏心摇神荡，强烈克制住情欲把她推开，缓缓道：“你的父亲，南郡王，我的叔父。他想坐皇帝，他想要这个苦差事，没什么不可以，我给他。用不了几天，这儿的一切，宫殿、女人、珍宝都是他的了！都是他的了！”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放大的瞳孔里放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芒，震惊？恐怖？哀伤？痛苦？

玉烛殿格外宁静，静得可以听到远处长江水寂寞地拍打着江岸的声音。

刘骏昏沉沉地踱出大殿，刚到殿外，表情突然变了，神态严肃，酒态全无。中书舍人戴法兴垂手立在殿门外，默默注视刘骏远去。

美丽少女仍然木然地立在那儿，泪花涌动，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醉了！醉了！”

戴法兴淡淡地道：“陛下从来不醉！从来不！”

太极殿威严肃穆，御案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传国玉玺。“和氏璧”在西晋亡国时落入胡族手中，东晋数代皇帝被讥为“白板天子”。直到冉闵杀胡时，才得以传到江南。东晋末代皇帝亲手捧给了刘裕，成为刘宋帝国的传国玉玺。

刘骏声音朗朗：“南郡王，朕的叔父，也是高皇帝的儿子。为天下苍生免受刀兵之苦，朕将亲奉乘舆法物迎接皇叔！”

群臣一阵诧异，整座大殿忽然变得静悄悄。

竟陵王刘诞大声道：“不可！”

刘诞是刘骏的六弟。刘劭事变，刘诞率江东兵马讨逆，在曲阿大败刘劭军队，立有大功。他是刘义隆的儿子，怎么可能让刘义宣为帝。刘诞注视着金灿灿的雕龙御座，眼中闪烁着贪婪摄人的光芒：“奈何持此座与人！”

刘诞的表态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打破宁静，群臣争先恐后地反对让位，要求发兵讨逆。刘骏很满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深深懂得以退为进的重要。

朝廷中占据高位的门阀士族们对谁做皇帝早已没了兴趣，想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家利益。自从刘裕诛杀谢混和郗僧施以来，对于皇位之争，高门士族往往三缄其口，很少明确站出来支持哪一方，甚至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残忍地欣赏一出出皇室厮杀的惨剧。只要决出胜负，他们会上前恭维胜利的一方。无论谁做皇帝都离不开他们，因为他们掌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土地、人口，甚至荒山野泽。

刘骏只需门阀士族道义上支持，出兵打仗自有嫡系。刘骏早年出镇地方，凭借勇敢的精神，身边聚集着一批著名的将领和忠诚的军队，这也是他能够平息太子刘劭之变的重要因素。

很快，刘骏做出军事部署，稳固防守，伺机反攻。中央军兵分两路，柳元景率王玄谟等将领迎击荆州叛军；沈庆之督薛安都、宗越诸将北渡大江守卫江北重镇历阳，防御豫州之敌。

柳元景拿出了具体军事方案，王玄谟率大部队去梁山布防，自己率预备队屯驻采石接应。

决战梁山洲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浩淼的长江滚滚东流。王玄谟前锋军团的战舰抵达梁山洲（今安徽和县南的长江西岸）。古时大江宽阔，现在的江岸在南北朝时期一片汪洋。梁山洲是大江中间的沙洲，春初水暖，一片翠绿。身着绛袍的甲兵践踏着长江两岸嫩绿的芦芽和蒿草构筑阵营。王玄谟严峻冷漠，站在船头指挥军队在梁山洲筑营，并在东西两岸修筑月牙形防御石寨。前方哨报频频来报，荆州军和江州军汇合一处，十余万大军从江州出发，水陆并进，声势浩大。王玄谟冷冷地道：“鲁秀来了吗？”

“回将军，鲁秀的军队正向襄阳方面进发！”

“呵呵，”王玄谟露出难得的一丝笑容，他的笑生硬呆板，比哭更让人难受。这位被北魏大军杀得丢盔弃甲的北伐主将，领教过鲁秀的厉害。当时鲁秀还是拓跋焘手下的一员虎将。

“鲁秀不来，臧质好对付！”

王玄谟轻轻吐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底气十足地对部将沈灵赐道：“敌众我寡，不可示弱。我给你一百条战船，去挫一挫敌人的锐气。然后，与我死守梁山！”

沈灵赐果然没有辜负王玄谟的期望，率舟师急进南陵水面，一战大败臧质的先锋船队，擒杀敌军将领，退回梁山。

江州军队逼近梁山洲。臧质端坐在楼船之上，遥望空濛的江面，见中央军水师依托旱寨，在两岸构建起坚固的防线。臧质冷笑着下令军队在两岸扎下营盘，互相对峙。

臧质志得意满，手指官军两岸的城墙，傲慢地对鲁弘道：“王玄谟老匹夫敢挡我大军，无异螳臂当车，我让他这回连大梨也没处拣。”

鲁弘道：“将军，我观王玄谟的营寨坚固无比，且东西呼应，恐怕一时难以攻取。”

“呵呵，”臧质一龇牙，“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防线再坚固又有何用？”

臧质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盖过亮亮的秃顶，手抚着竹椅的把手，似乎这是那把象征九五之尊的宝座。刘义宣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这个口吃的傻瓜妄想做皇帝，他配吗？只有武功盖世的臧质才配拥有四海。

可惜，臧质不仅低估刘骏的军力，还大大低估了刘义宣，准确地说是低估了刘义宣手下的谋士们。

一颗人头，一封书信，如此简单地结束了臧质的梦想。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野心勃勃的人下场无异两种，高高在上或粉身碎骨。一双瞪得圆圆的、死不瞑目的眼睛，鲁爽的人头散发着酒气。刘义宣脸色惨白，心跳不已。

鲁爽出身将门，勇猛无比，号称万人敌，何至于这么快身首异处。强中更有强中手，杀他的人叫薛安都。

薛安都曾在北魏为将。盖吴大起义时起兵反魏，被拓跋焘击败，来到襄阳投奔刘骏。

后随柳元景北伐关中，与魏军铁甲骑兵相遇，宋军步兵抵挡不住，纷纷溃败。薛安都大怒，人去铠甲，马去具装，赤膊上阵。单骑冲入魏骑铁甲阵中，横矛冲杀，所向无敌。全身鲜血流淌，长矛折断数根，随断随换。宋军士气大振，战士齐奋，斩杀魏军主将及将士三千余人，大败敌军，取得关中大捷。

此次跟随沈庆之守历阳，大败鲁爽军。鲁军退走，薛安都率轻骑追击。鲁爽断后迎敌，薛安都单骑直入阵中，斩鲁爽人头而还。鲁军将士大骇，以为神将，关羽关云长万马军中斩颜良首级也不过如此。

鲁爽临阵之前痛饮了几缸酒。武松十八碗过冈打死猛虎，那是因为睡了一觉。鲁爽没有大青石可睡，人头落地不足为奇。

刘义宣哆哆嗦嗦打开五哥江夏王刘义恭的书信，信中让他提防臧质，臧质从小轻薄无耻，不知检点，这种人绝非池中之物，莫要被他害了。

刘义宣惊魂不定。臧质来到大营安慰道：“鲁爽虽败，我们仍有十余万大军，占有绝对优势，台军不足为惧。”

臧质提出早已想好的作战方案：“台军梁山防线坚固，柳元景的军队进临长江南岸的姑孰（在今安徽当涂），两军互相呼应，不可强攻。既然朝廷把精锐部队集结在梁山、姑孰一线。我们分出一万兵力进攻南州（姑孰别称），一万兵力牵制梁山守军，以王玄谟为人必不敢轻动。我率主力水师绕过梁山洲，直捣石头城，生擒刘骏小儿。”

“嗯……嗯……好，好的，那个……”刘义宣听得频频点头，正要放开喉咙说话，只见荆州将领刘湛之在旁边挤眉弄眼，又生生地把话头咽了下去。

臧质见他脸涨得茄子似的半天不说话，闷闷地退出去。刘湛之轻声道：“相王，我们在此牵制朝廷的大军，他去打京都，对我们无利啊！出奇制胜是一着险棋，利在速战。万一石头城攻不下来，我们这儿再有个闪失，可是满盘皆输。如果成功，臧质带大军控制建康城，到时我们怎么办？他是另有所图，不可不防。”

“有道理哈，”刘义宣听得迷糊了，“那你说怎么办？”

“这个好办！我们人多，敌军人少，集中兵力进攻梁山，打下梁山长驱大进，才是万安之策！”臧质听说刘义宣否定了他的作战计划，急得直跺脚，“这个傻瓜！混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转念又一想，谁让自己选了个糊涂主子呢！

臧质不敢再拖延下去，立即重新制订破敌的作战计划：派部将尹周之率主力大军猛攻梁山西垒，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赶在王玄谟东垒救兵到达之前拿下；派老将军庞法起率一支五千人的队伍乘轻舟直奔南浦登岸，偷袭王玄谟的东垒。

西南风急，江水像滚沸一样，泡沫翻腾，浪花飞溅。江州水陆大军借着风势，向台军长江西垒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空中江面布满箭雨，大小船只来往穿梭，陆上的甲兵在飞箭掩护下爬上石墙。

西垒主将胡子反正和王玄谟议事，闻讯飞舟返回，指挥军队反击。发现江州军攻势太猛，一面死守，一面飞报东岸王玄谟的主营，要求增援。王玄谟登上主舰高高的箭楼举目远眺，只见江州军黑压压的战舰覆满江西，羽箭遮蔽长空，可见战斗异常惨烈。

王玄谟冷冰冰的一张老脸毫无表情。西垒一连三报求救，王玄谟神色不变，冷酷地重复着一句话：“告诉胡子反，守住！给我守住！”

参军崔勋之不乐意：“立垒两岸为互相救援。如今西垒受敌伤亡惨重，眼睁睁看着落入敌手，西垒丢失，东垒势必孤立。”

王玄谟依旧不动声色。

崔勋之有些着急，语气中透着抱怨：“大小我是个参军，我的意见你该听吧！”

王玄谟还是不同意。

崔勋之火了，“将军不肯去，我去！”

王玄谟沉思半晌才慢吞吞地道：“你要去，我不拦你，你和坦询之一起去。”

坦询之和兄长垣护之一同到达。垣护之就是当年随王玄谟北伐，用长斧砍断魏军三重断河铁锁，率舟师全军而返的水军将领。此次叛乱，镇守历城（今济南）的垣护之断然拒绝妻弟徐遗宝的邀请，率军由历城南下打败徐遗宝，与沈庆之会师历阳，再败鲁爽的军队。梁山告急，沈庆之分派诸将入援，垣护之兄弟二人率水军先行到达梁山洲。

望着崔勋之和坦询之的船队急驰向西岸，王玄谟对垣护之道：“臧质之意不在西垒，而在我处。我猜臧质必定派人由东岸登陆，从陆地偷袭我东垒，你率舟师沿江巡防，务将敌军消灭在大江之上。”

垣护之果然在南浦发现庞法起的轻舟队，将其一举击溃。臧质偷袭之计没有得手，西垒却打了下来。守将胡子反逃回东垒，增援的崔勋之和坦询之战死大江。

臧质欲借取西垒之势，趁热打铁倾力攻打东城。刘义宣的参军们又出主意道：“如果臧质再打下东城，大功可全归他了，相王您最好派自己麾下的将士去。”

刘义宣马上派人告诉臧质：“不要着急，等我荆州大军到达之后，一起进攻！”战机一瞬即逝，等到荆州军到达的时候，朝廷各支援军也已到达梁山洲。

西垒失守，援军被歼，东营官兵人心惶惶。薛安都和宗越等将领率陆军到达东营，由于兵力太少，王玄谟不放心，派垣护之向柳元景告急：“西城失守，东城只剩一万人。贼军十倍于我，强弱不敌。我打算退回姑孰，和节下并力死守，等待机会再图进取。”

柳元景一听，不好，老狐狸要开溜，当即表态：“贼军气势正盛，不能先退，一退不可收拾，我马上率全军增援你！”

垣护之笑道：“将军这么做只怕不妥，贼军以为南州有三万大军，而将军麾下不过十分之一。如果您率军队攻击贼营，兵力虚实暴露无遗。到那时王豫州（王玄谟）必不肯出来接应，不如分兵救援。”

柳元景一听，妙，妙啊！留下老弱残兵留守大营，自率精兵大张旗鼓进发。梁山守军远远望去旌旗遍野，猜测起码有数万人马，以为南京大军悉数到达，军心才稳定下来。

荆江十万大军会合，刘谌之和臧质率联军猛攻东营。王玄谟总督诸军奋战，薛安都的骑兵队打开城门冲入敌阵，荆州军哪里挡得住薛安都久经沙场的突骑。薛安都直入阵中，斩刘谌之首级。官军士气大振，宗越率步兵杀出城来，荆江联军大败，四散溃逃。

垣护之的水军纵火焚烧敌军江中舟舰，熊熊火焰冲天而起，黑烟弥漫江面。帆板“劈啪”作响，一艘艘楼船瞬间灰飞。南风掠过，火苗乱窜，西岸营垒一座接一座被点燃，大火蔓延数十里，热浪冲天，仿佛天地全都着了起来。

官军呐喊攻击，荆州军大败。刘义宣顾不得军队，逃下楼船，慌张张上得一艘轻舸快艇，狼狈逃窜。弥漫天地的烈焰吓得他魂不附体，关紧船窗放声大哭。身边一百多条战船跟随，船队不分昼夜向江夏逃去。

臧质败退下来，四处找刘义宣商议对策，满世界找不到这位统帅。臧质寻思半天，长叹一口气，败就败在这个主子手里了。没办法，跑吧！

第九章难得糊涂

清代书画家、文学家郑板桥题过一幅著名的匾额：“难得糊涂”，字幅下有一行款跋：“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人生百年，很多人根本活不到一百岁。时光短暂，世事难测，福祸交替，国家更是集中了人世间最复杂的矛盾。刘骏本是无望继承帝位的皇子，阴差阳错，这顶皇冠偏偏戴到了他的头上。不搞励精图治，装糊涂是刘骏做皇帝的诀窍。

南湖莲色

浔阳城中的火光与鲜红的残阳一道映红江面，大火照在臧质呆呆的秃顶，那圈卷发似乎也要燃烧起来。雄心像烈火焚烧着一切，十万将士、数千楼船、金银珠宝，还有浔阳城的府舍。当雄心破灭的时候，一切都将灰飞烟灭。对于臧质来说，什么都可以放弃，唯有情人不能弃。臧质的情人很多，有女人，也有男人，足足载了十二车。

宝马香车，甲兵护卫，根本不会让人想到这是在逃难。臧质放弃江州，去荆州投靠刘义宣。如果没有人性的弱点作怪，臧质和情人们会顺利到达江陵。负责护卫的将领是臧质最宠爱的男人———何文敬。

失败的人没有凝聚力，江州各郡县的长官们无情抛弃了昔日上司。西阳太守鲁方平像一个亲昵的多年朋友，谆谆告诫何文敬说：“你还有心情接受臧质的爱抚吗？他现在是一个只能带来灾祸的糟老头。离开他吧！你年轻英俊，未来的路很漫长，生活会很快乐！”

何文敬想到人头落地的惨状，追逐生命的欲望使他记不起那些缠绵悱恻的美丽日子，记不得那些海誓山盟，更记不得曾经获得的无数财货珍宝。何文敬溜走，士兵们逃散了。

臧质第一次感受到爱情的可怕，唯一希望只剩妹夫武昌太守羊冲。当他们到达武昌城时，迎接他的不是羊冲，而是武昌郡丞胡庇之和手执刀剑的士兵们。

臧质的脑筋转得飞快，他知道自己的人头现在价值连城。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没有人保护很危险，臧质飞也似的逃走了。那些漂亮的妻妾、歌妓和男宠全被做着发财梦、嫉妒的士兵们无情地乱刃砍死。人如果支离破碎，再也不存在美丽和丑陋的区别，不过是一具死尸。

江南是荷花的故乡，南湖的荷色为江南之最。月亮升起来，轻雾笼罩的湖面一片苍凉，田田的荷叶遮蔽水面。新鲜的荷叶、荷花香气让臧质紧张的情绪得到舒缓。水格外的凉，跟了整整一天的他只能和月亮一同作息了。

日出了，青雾慢慢散去，碧绿的莲叶和长空连在一处，荷花绽出红颜，臧质又潜入宽厚肥大的荷叶下面。一只小舟穿过荷花莲叶间，荡起凝碧的波痕。湖面上回响着采莲女婉转的歌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臧质的泪水忽然间涌满眼眶，他在南湖水底体验到了人生的美丽，莲子是世间最香甜的美味，莲花是世间最动人的花朵，采莲女是世间最清纯的美女。

美妙的歌声被兵戈之气打破，数十艘轻舟飞驰过湖面。臧质仅把鼻子浮出水面，眼前一片碧绿，空灵，寂寞，宁静。一支长箭带着优雅的弧线，从蔚蓝的空中滑落，深深刺入他的心脏。臧质感觉很痛，很美妙。人一旦死去，万事成空，不知道痛苦为何物，不知道悲伤为何情。臧质不会知道他的肉体将承受多少折磨，肠胃流了出来，上面萦满水草。追兵将他乱刃分尸，争相在他身体上留下自己的刀痕，目的很简单，这一刀很值钱。

南郡王刘义宣仍在逃亡，江夏不能让他感觉到足够的安全，想回到江陵。巴陵（今湖南岳阳）有支持朝廷的军队，刘义宣只得弃舟登岸，步行向江陵进发。将士们看不到希望纷纷散去，只剩下十几个忠实的人仍旧死心塌地跟随着。

从小娇生惯养的刘义宣何曾走过这么长的山路，脚痛得他宁死也不愿再行一步。亲信们从老百姓家里找来一辆牛车，沿路乞讨，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望见江陵那高高的城墙。

江陵完好，仍旧挂着刘义宣的大旗，这一切全是鲁秀的功劳。鲁秀奉命攻打襄阳，朱修之备战充分。朱修之一开始就是欺骗刘义宣，告密的奏章早已送往南京城。朱修之守城技巧世所罕比，北魏大军吃过苦头，何况鲁秀区区一万人马。鲁秀屡攻不下，江陵告急，蜀中水军沿江东下对江陵发动攻击。鲁秀急忙退军，朱修之引兵远远跟着。部下们请求追击，朱修之淡淡讲了一句话：“鲁秀，世之骁将，野兽走投无路会咬人，不可逼得太急。”

鲁秀回师江陵，打败刘秀之的益州军。得知南郡王回来的消息，竺超民和鲁秀率甲兵出城迎接，眼望旆旗羽仪、精甲将士，刘义宣悲喜交加，又要哭泣。亲信翟灵宝悄悄附在耳边，轻声道：“相王，士气可鼓不可泄。您要抚慰一下将士，对他们这么讲：‘臧质不听指挥、违反命令招致失败。昔年楚汉相争，汉高祖百败，终成大业。今将整顿兵马，与敌人决一死战。’”“啊，好，好啊！”刘义宣上得战马，面对将士们张口道：“臧质，不，不听指挥，所以，所以失败。昔年，项，项羽千败，终，终成大业……”

将士们一听，掩口而笑，鲁秀、竺超民面面相觑。刘义宣浑然不觉，众人入城，鲁秀道：“相王，江陵仍有甲兵一万，足可与敌人决一生死。”

刘义宣一脸沮丧，魂不守舍，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见鲁秀的话，低着脑袋钻进府内，不肯出来了。

众人见他这副样子，知道大势已去，纷纷各奔前程。鲁秀向刘义宣告辞，准备再回北魏国。刘义宣想想自己在江南待不下去，不如和他一起去江北。

刘义宣的妻妾多如牛毛，哪一个也割舍不下，最后狠着心挑选了五个姿色艳丽的女人，换成男人的服饰，与最喜爱的儿子刘息韬一起出逃。

江陵城中大乱，有跑的，有逃的，有打劫的，有反叛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刘义宣胆战心寒，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摔将下来，马儿立刻被人抢走。刘义宣只得步行出城，竺超民安全送出城外，赠予马匹。看着昔日主子的狼狈相，竺超民落下泪来：“北土风寒，相王多多保重，超民回去啦！”

刘义宣在城外转了一圈未找到鲁秀，左右亲信听说要去北国塞外，这回散了个干干净净。刘义宣徘徊良久，直到繁星满天。野外空寂冷森，刘义宣在姬妾们的哭泣声中返回南郡王府。王府冷冷清清，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到处漆黑。能搬走的物什洗劫一空，仿佛成为鬼魅的栖息地。刘义宣倒卧在床榻之上泪如雨下。迷迷糊糊睡过去，他的大哥，营阳王刘义符，二哥庐陵王刘义真，四哥彭城王刘义康神色诡异，挂着阴森森的笑走过来，呼喊着：“六弟，六弟，过来吧！过来吧！哥哥们等着你呢！等着你呢！”

刘义宣不止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正当沉睡过去的时候，天光大亮，嘈杂的声音把他惊醒。一把把钢刀横在他面前，竺超民的脸变得是那样的陌生。

竺超民冷冰冰地道：“将反贼与我拿下！”

刘义宣木然地发愣，如狼似虎的士兵们把他和五个宠妃一并拖走，投入大狱。刘义宣一下子瘫倒在狱中稻草上，捶着地哀叹道：“臧质老奴误我！误我啊！”

狱卒将五个美女拖了出去，听着爱妾们撕心裂肺的喊叫和哭泣声，刘义宣号啕大哭：“那些个心惊胆战、颠沛流离的日子不算苦，今日和你们分别才是真苦啊！”

鲁秀北走，手下将士们不肯去异国他乡各自散去。鲁秀无奈重新回到江陵。黑洞洞的城门紧紧地关着，鲁秀昂首向城上喊道：“我是鲁秀，把城门打开！”

竺超民的身影出现在城楼，声音清晰地飘下来，“鲁兄！我竺超民难逃一死，可我要为我的家人、我的部下们谋一条活路。你走吧！走吧！”

城上乱箭齐发，鲁秀只得拨转马头退去，踏着江边的乱石信马由缰。江水汹涌湍急地奔向东方，滔滔不息。一轮红日缓缓沉入江心，水面一片血红。鲁秀万念俱灰，下了坐骑，一步步趟入水中，江水逐渐漫了上来，腰身，脖子，嘴唇，眼睛……鲁秀眼中的不是江水，而是茫茫黄沙，心中不停地呼喊：“大漠，大漠，大漠！”

刘义宣的生死需要孝武帝刘骏表态，他左右为难，杀叔的恶名不轻，而且他是自己心爱女人的父亲。刘骏授意臣下给荣升为荆州刺史的朱修之写信，让皇叔自己看着办！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朱修之的雍州军进入江陵。刘义宣和他的十六个儿子，以及竺超民、蔡超、颜乐之等人被押上刑场。正要行刑，一个佐僚急急忙忙地来到朱修之身边，悄声道：“建康有书信送到！”朱修之摆手阻止他的话，缓缓道：“行刑！”

烧榻

刘骏一生备受争议。盖棺定论，臣下们的评价并不低，谥号“孝武”，表彰其平定祸乱的功劳。刘骏执政的十年，是骨肉残杀的十年。“遥望建康城,小江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这首歌谣中的弟便是刘骏。他不仅杀了大哥刘劭、二哥刘浚，还杀了老四刘铄。因为刘铄自负才气，平时深得刘义隆宠爱，不肯屈从他这位遭父皇冷落的三皇子，依附太子刘劭，是出降最晚的诸王。刘骏即位后在食物中掺杂毒药害死了他。

在他默许之下，皇叔南郡王刘义宣父子十七人在荆州断头。年仅十七岁的十弟武昌王刘浑游戏无度，作檄文自号“楚王”，刘骏派人痛责，逼令自杀。大明三年，刘骏平定六弟竟陵王刘诞叛乱，杀刘诞，屠广陵城，死者三千多人，女人和五尺以下的少年分赏给将士们为奴。南朝骨肉残杀不绝于史的原因，在刘义隆事变时我们探讨过。皇族自相残杀，刘骏是不得已，负疚的感觉一直困扰着他。平定刘诞，攻克广陵，刘骏出宣阳门，下令左右高呼万岁。侍中蔡兴宗面色严肃，一言不发。刘骏问：“卿为何不呼？”蔡兴宗正色道：“陛下今日正应涕泣行诛，怎么能让大家喊万岁呢？”刘骏不悦，立刻变了脸色。

蔡兴宗与刘诞府官员范义是好友，他奉旨慰劳攻打广陵的台军将士时，不顾禁令收殓范义。刘骏听说后责问道：“卿何敢故触王宪？”蔡兴宗当即顶撞说：“陛下自杀贼，臣自葬故交，何不可之有！”陛下你杀你的贼寇，我葬我的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蔡兴宗话语尖刻，刘骏当然听得出话中隐藏的深意，“上有惭色。”

蔡兴宗担着杀头的风险为好友收尸，刘骏却置兄弟骨肉亲情不顾，大动干戈，心中又岂能好受，岂能无愧？

刘骏的诗篇便能透露出他凄凉的心境，他有一首“夜听妓”。“夜听妓”顾名思义，纯享乐之作。南朝多艳情诗，靡靡曼词，志得意满，而刘骏的诗显得清冷感伤。“寒夜起声管，促席引灵寄。深心属悲弦，远情逐流吹。劳襟凭苦辰，谁谓怀忘易？”人们听乐往往春江秋月，刘骏偏在“寒夜”，“悲弦”、“流吹”、“深心”、“远情”、“怀忘易”，那是绕不去的哀思悲愁。除了动用武力维护皇位之外，刘骏无力改变政治现实，一步步向门阀退让。以至于后人哀叹“宋之善政，于是乎衰”。

南北朝是江南大开发的时期，汉人对江南的开发有如美国的西部大开发。南朝之前的江南大多土著，三国时的吴国不过沿江一线及重点城市而已。东晋南朝门阀士族在江南疯狂扩张经济，“名山大川，往往占固”，“富强者兼岭而占，贫弱者薪苏无托，至渔采之地，亦又如兹。”私人封锢山湖，本为朝廷所禁止。因为秦汉以来，一直认为山泽是公共土地。

刘骏下诏按品圈地，承认占地合法，可以说刘骏是在走自由经济的道路。垄断经济的国有与私有，中国自秦汉以来就在讨论，著名的有《盐铁论》。为增加皇族收入，刘骏纵容皇亲国戚在各地设立经营“邸舍”，即现代的银行，当时的高利贷。据《宋书·沈怀文》中记载，仅会稽一地，“王公妃主，邸舍相望”，“为患遍天下”。

南朝士族享有做官的特权，皇权难以约束。门阀士族按门第流品依次递补做官，即所谓“平流进取，坐至公卿”，自然对皇权有所轻视。王僧达与路琼之的故事见证了南朝世族大家与庶族豪门及皇权之间的矛盾。

王僧达出自琅琊王氏，王导的后代，南朝第一高门。刘骏一登基，封他做尚书右仆射，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副总理。王僧达不满意，“自负才地，谓当时莫及。一二年间，便望宰相。”得不到满足，便怏怏不得志，心怀怨气。他与路琼之发生的故意极为有趣。

路琼之是刘骏母亲路太后的侄孙。路惠男出身卑贱。兄长路庆之（路琼之的爷爷）曾经做过琅琊王氏门下的马车夫。刘骏称帝，路家一门飞黄腾达。路琼之官拜黄门郎，家累千金。宅院与王僧达相邻，路琼之居处、服装、器具与皇子不相上下，自以为皇亲国戚，满可以与王僧达平起平坐。

一日，路琼之一身名牌行头，坐上豪华的车子，前呼后拥登门造访王僧达。到王府前，王僧达正要出门打猎，只得换了衣服，勉强接待。路琼之落座之后，侃侃而言，讲得极兴奋。王僧达半天无语，只是略带傲慢地淡淡道：“昔年我家门下有个养马的仆役叫路庆之，是君何亲？”

路琼之涨红脸，张口结舌，尴尬可想而知，愤然告辞。王僧达随即叫过家人，将路琼之刚刚坐过的床榻扔出去烧掉。东晋南朝士族不与庶族交往、共坐、通婚自是平常，可王僧达当着客人的面将床榻烧掉，着实过分。

路琼之下不了台，当众出丑，回去对路太后大倒苦水。路惠男大怒，向刘骏哭泣说：“我尚在人间，就有人欺负我们家，等我死了，路家的人岂不都要去讨饭！”刘骏平静地道：“琼之年少，无事诣王僧达门，见辱乃其宜耳。僧达贵公子，岂可以此加罪乎？”刘骏说啊，路琼之年少不懂事，没事跑到王僧达家里去，这是自讨屈辱。王僧达是贵家公子，怎么能以此治罪呢？

刘骏的回答可以见证士庶之间不成文的差别，纵是皇亲国戚也难比门阀世族。路太后恨得咬牙切齿，发誓道：“我终不与王僧达俱生。”（我绝不和这种人活在一个世界上。）

说归说，刘骏也感到王僧达做得过分了，但轻藐皇家在当时根本不算罪过。经济命脉把在士族手中，南朝皇帝如同现今美国总统一样，行政摆设而已。可人家总统毕竟是民选，皇帝自诩天授君权，任人轻贱，威权何在？

路琼之遭羞辱不是偶然的，王僧达对皇帝的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刘骏为抑制王僧达，曾经五年七降其官职。王僧达又羞又怒，时常非议朝政。刘骏最后以谋反为借口将王僧达赐死。南朝社会等级森严，矛盾重重，皇族之间兵戈相见，战事常启，吏治难以清明。刘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得过且过，与北魏诸帝的励精图治比起来，天上人间。

游戏官场

刘骏聪明，可他无力开创一个新的帝国，无心进行社会变革。刘宋皇朝承继东晋标榜华夏正朔，国际环境压力轻。北魏正值社会变革期，属于半农耕半游牧的国家。南朝虽在军事上一再受挫，但文化和心理优势巨大。从地缘政治角度看，长江和淮河足以成为北方骑兵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刘宋皇朝不担心来自北方的威胁。

南方经济经过疯狂扩张，元嘉盛世达到顶峰。刘宋的经济问题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开始暴露出来。没有一个国家能够永保国民经济的强大，因为世界没有完美。从世界诸大国的兴衰起伏中可以一目了然，无论罗马帝国、阿拉伯帝国、蒙古帝国，近现代的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和美国。成功的因素往往演变为失败的诱因。经济衰落需要一个过程，战争起到加速的作用。

元嘉的三次北伐，就领土得失而言，双方以平局收场。然而战争耗费巨大，刘宋皇朝负债累累。刘宋的经济模式相当于现在的美国，朴素的自由经济，资源掌握在门阀士族和庶族豪强手中。那时的资源不包括石油、天然气或钢材等矿产。而是人力、土地、粮食，这些都以等价货币金钱的形式表现出来。皇朝欠的钱，随着刘义隆的死烟消云散。刘骏不认账，他的处世哲学是“难得糊涂”，自欺欺人，以求心理安宁。

集权的加强在于税收，税收的成败在于纳税的人群。现代意义讲求经济效益，南北朝尚讲不到效益。门阀在南朝享有特权，他们广占田园，封涸山泽，畜养奴婢，还不纳税。税收对象不过乎自由民和商人，刘宋皇朝的财政收入捉襟见肘。刘骏赏赐臣下，常常倾其府藏。

刘骏不想改变社会制度，他又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看着臣下们大把大把地搂钱，心又气不过，把小聪明用得淋漓尽致。

为抑制门阀士族，刘骏重用庶族亲信平民布衣出身的巢尚之、戴法兴、戴明宝等人。士族大家控制着高官重位，不可能剥夺他们的官位。汉武帝创建的中外廷制度，南朝运用到顶峰。不仅三公六卿，尚书台诸官，中书省的监、令、侍郎成为虚位，权力竟然落到中书通事舍人手中。

中书通事舍人是中书省的普通官员，是皇帝的秘书，负责宣传诏命，传递消息跑腿的小官。这种官士族是不做的，均由寒士担任。戴法兴小时候卖过葛，织葛布、制葛衣用的植物原材料，是“人士之末”。

处理国家大事、选任官员、诛杀赏罚，刘骏不开会，不和大臣们廷议，只和戴法兴三人私下参怀。凡他们推荐的官员无不照准。这几位权重当时，大肆收受贿赂，营私舞弊，以至于“天下辐凑，门外成市，家产并累千金”。

权力集中造成腐败，社会风气推波助澜，贪污腐化成为平常不过的事情。刘骏看在眼里，不能惩治，又不肯轻易放过。东汉皇帝卖官，刘骏可卖的官不多。他发明一种有效的方法，利益均沾，俗话说的见面分一半。各地刺史、两千石以上的官员任外职回京，一定要进献贡奉，叫做“还资”。你不贪吗，分一半给我，也就入了国库。这是无奈的举动，反而刺激官员们更加疯狂搜刮。

如果刘骏发现某位官员进献的少，必定要和他赌博，直到把对方的钱赢光才罢休。南北朝不玩麻将、纸牌，玩樗蒲，这是刘家家传的本事。刘裕樗蒲技术佳，虽然曾经输光了钱，欠一屁股债，让人好一顿鞭打。

刘裕当时只是一个小混混，而今刘骏是皇帝，谁敢赢他的钱。大臣们输得落花流水，输钱最多的是一个叫做颜师伯的人。

刘骏处世的态度注定他不是一个讲究威仪严肃、板着面孔训人的领导，而是用蛮不讲理的作风、嬉戏怒骂的工作方法，和官员们打得火热。

从古到今，清官少，贪官多，官员们往往一丘之貉。人生的大舞台浓缩在官场，千奇百怪，无奇不有。穷凶极恶、悭吝鄙啬、伪善贪婪、荒淫无耻、阴险狠毒，人性的阴暗面无不发挥到极致。

刘骏内心瞧不起官员，喜欢捉弄侮辱大臣们，给他们起外号，运用高高在上的皇权任意羞辱嘲弄，戏谑耍笑无度，以此排遣心中的愤怒和空虚。刘骏起的外号格外形象，根据每个人的性格、体形特征，诸如高、矮、肥、瘦等等，各有恰当的名字，比如留着山羊胡的人叫“羊”。满朝文武官员，除了皇叔刘义恭之外，没有一个人没被污言秽语侮辱过。刘骏称呼王玄谟为“老伧”，意为“北方佬”。游牧民族统治北中国一百余年，以文明自诩的南方人依然认为北方人粗野、鄙贱、缺乏教养。王玄谟祖籍太原，故而刘骏这般称呼。朝廷之中北方人很多，像柳元景、垣护之均是北方人，也是渡江很晚的人，为何独王玄谟受此讥笑呢？

王玄谟表面严肃庄重、不苟言笑，内心冷酷残忍、贪婪狭隘。他怂恿刘义隆北伐，不过是贪图军功和荣誉。作为北伐前锋军团的大将，攻取河南时发现当地大梨便宜，有利可图。他利用手中的职权收购大梨，一匹布换八百大梨。如此低价收购，大失人心，使支持南军的河南民众转变态度。王玄谟对待部属刻薄少恩，军中流传一句话：“宁作五年徒，不逐王玄谟。”宁愿服五年劳役，不在王玄谟部下当兵。北伐军遭到失败，主将萧斌准备将其斩首。王玄谟竟然在刑场上大念《观音经》，南朝佛教兴盛，相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灵验感应。可见王玄谟之贪生怕死。

刘骏写过一首诗送给王玄谟，叫做“四时诗”：“堇荼供春膳，粟浆充夏飧。瓟酱调秋菜，白醝解冬寒。”笑话王玄谟吝啬钱财，不舍得吃喝，一副守财奴形象。

仆射刘秀之舍不得花钱，叫做“老悭”，吝啬、老抠门儿的意思。颜师伯缺牙，没几颗好牙，叫做“”。刘骏很损，笑话人有水平。的意思是牙齿外露的样子，人家缺牙，偏叫人大板牙。黄门侍郎宗灵秀身体肥胖，肚大腰圆，叩拜后起身不方便。每次聚会，刘骏偏偏不断赏赐，每次赏得很少，就是想看他跌跌撞撞谢恩的样子，以此取笑。

刘骏宠爱一个昆仑奴。昆仑奴就是黑皮肤的人，唐史有过描绘：“卷发黑身，通号为昆仑。”应该不是非洲人，而是今东南亚靠近赤道一带的人。昆仑奴有什么用处呢？“令以杖击群臣”，谁不听话揍谁。黑奴有个名字，叫“主”，一个奴隶竟然叫成主子。

昆仑奴拿着棍棒殴击各位官员，自尚书令柳元景以下免不了挨打。昆仑奴有不敢打的人，就是那位当面顶撞孝武帝，为好友收尸的蔡兴宗。柳元景和蔡兴宗不挨打，不是因为官职高，而是因为秉性正直。

刘宋朝会，嘻嘻哈哈，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只能由一个词来形容———“荒唐”。中央政府这般开会，不成体统啊。即便西方一些民主国家，议会里也不会出现这等现象。不过，话又说回来，刘骏在各地官员们当中威望不低，关系融洽。他的继任者刘子业淫乱残暴，被叔叔夺了帝位。除南京城之外天下皆反，支持刘骏后嗣做皇帝，可见一斑。

在这场荒唐闹剧中，最吃亏的是颜师伯，最受益的也是他。颜师伯是刘宋第一佞臣，阿谀奉承，巧言令色，溜须拍马，南朝第一高手。

颜家不能算士族大族，南渡之后才起家。颜家出了两位名人，颜延之是当时名士，颜竣是孝武帝宠臣。颜师伯是庶支，颜竣的族兄。少时孤贫，喜欢读书，好音乐，性格开朗，诙谐敏捷，善于谄媚、阿谀逢迎。

时任徐州刺史、北中郎将的刘骏看中此人，准备任命为中郎府主簿。申请报送到宋文帝刘义隆处，刘义隆拒绝委任，批评刘骏道：“中郎府主簿哪能用颜师伯。”刘骏再次请求任命颜师伯为长流正佐，仍遭拒绝：“朝廷不能任命这种人，你自己用吧，但不适合聘为长流。”刘骏只得任命为参军，掌管刑狱。

刘骏称帝，颜师伯时来运转，步步高升，直至青、冀二州刺史，转任侍中。他输钱的时间即从地方官转任中央的时候。颜师伯性贪，是刘宋皇朝第一大贪，家累千金。可交纳的“还资”很少，自然瞒不过刘骏的眼睛。于是，颜师伯成为刘骏赌桌上的常客。

一次，两人玩樗蒲，越赌越大，已押到一百万钱。

樗蒲也叫掷五木，和掷色子差不多。用于掷采的投子是用樗木制成，所以叫樗蒲。一组五枚，两头圆锐，中间平广，像压扁的杏仁，每一枚掷具都有正反两面，一面涂黑，一面涂白，黑面上画有牛犊，白面上画有野鸡。行赌时，将五木同时掷出，任其转跃后躺倒，然后看其朝天一面配成不同的排列组合，即所谓采。其中五枚全黑，称“卢”，是最高的采。四黑一白为“雉”，是仅次于“卢”的好采。以下三黑二白，二黑三白，一黑四白，乃至五枚全白。全白是最差的采，就是恶采。

刘骏先掷，掷了一个“雉”，洋洋得意，以为赢定了。谁知颜师伯是此中好手，运气极佳。一手下去，竟然掷出了满堂彩“卢”，五枚子全黑。刘骏大惊失色，颜师伯极伶俐，眼疾手快，伸手把投子一拢，垂头丧气道：“差一点儿就是‘卢’了。”

刘骏和那些昏庸淫乱帝王的区别在于能够保持心底最后的一丝清醒。史书记载刘骏终日酣饮，经常伏在案几上昏睡过去，看似醉得不省人事。可是，每当有急事呈奏时，马上肃然而起，抖擞精神，没有一丝酒意。内外臣工十分畏惧，没有一个人敢做事懈怠。

刘骏戏呼刘秀之为“老悭”，可他知道刘秀之为官清廉，朝堂戏弄，背后尊重有加。刘秀之任梁、益二州刺史，管辖蜀和汉中。当时二州属于皇朝富裕地区，前后每一任刺史聚敛财富都多达万两黄金。刘秀之以身作则，分文不取，从梁州转任益州，将分内280万钱留给梁州守军。刘秀之离京赴任，刘竣亲自坐车出城至新亭相送。刘秀之死后，家中贫困，刘骏赠予丰厚。

生死相许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金代诗人元好问一首《摸鱼儿》道尽天下痴情男女的悲伤哀恨。爱情之所以伟大，因为真正的爱情至为难得，只有为情人抛弃一切的人才配得起“爱情”两个字。

自古红颜多薄命，宋孝武帝刘骏最宠爱的殷淑妃红消香断，魂归离恨天。殷淑妃是刘骏的堂妹、刘义宣的女儿。刘骏自迷恋上殷淑妃之后，度过一段风花雪月的浪漫爱情生活。好景不长，殷淑妃生下八子刘子鸾后离开尘世。殷淑妃之死，与二人这段孽恋以及刘义宣灭门一事不无关系。

随着心爱女人的死，性格乖戾的刘骏变得越发荒谬，不近情理。殷淑妃死了，刘骏不许埋葬，为方便探视，特意做通替棺。每夜临睡前，步行到放置棺木的大殿去，坐在灵床前酌酒祭奠。既而，呆呆看着熟悉的面容独自饮酒流涕，每到伤心之处，“恸哭不能自反”。

多日不下葬，殷淑妃容貌竟然栩栩如生。从初夏到立冬，整整度过一个夏秋季节。刘骏总是不停哭泣，一连数月，精神恍惚，无心处理朝廷政事。虽然采取了各种保护措施，尸体搁久了还是会腐烂。落叶归根，土地是人最终的归宿。

殷淑妃四月离世，十月才葬。短短六个月的时间，刘骏征发江东百姓修建陵墓于龙山，凿山开路数十里。工程紧迫，官吏催逼，老百姓不堪忍受，死亡、逃跑者不计其数。

万物凋零，寒气森然。南朝举行了历史上最盛大的一次葬礼。自晋廷渡江以来，无论皇帝皇后、王公妃主，还是士庶豪门，从未有过如此煊赫的场面。刘骏追赠心爱的女人为宣贵妃，灵柩用蒨辌车，銮辂九旒、黄屋左纛、羽葆鼓吹、班剑虎贲最高规格的仪仗。送丧的人多达数千，公卿百官与后宫嫔妃皆著白衣一排排跟在灵柩后面。

丧车缓缓驶过。刘骏一袭白衣，神色憔悴，独自站在南掖门外流泪不止，左右侍从莫不掩泣。刘骏思念情人，魂牵梦萦。梦中两人相见，默然无语，执手同泣。醒来，效仿汉武帝的《李夫人赋》写了一篇悼赋《伤宣贵妃拟汉武帝李夫人赋》，其中有“流律有终，深心无歇。徙倚云日，徘徊风月。思玉步于凤墀，想金声于鸾阙。竭方池而飞伤，损圜渊而流咽。虽哀终其己切，将何慰于尔灵？”的缠绵悱恻的语句。

刘骏对自己写的文章仍然不满意，让当时的大名士谢庄写哀策。谢庄作《宣贵妃诔》，其文哀婉动人：“……移气朔兮变罗纨，白露凝兮岁将阑。庭树惊兮中帷响，金暖兮玉座寒。……旌委郁于飞飞，龙逶迟于步步。锵楚挽于槐风，喝边箫于松雾。涉姑繇而环回，望乐池而顾慕。呜呼哀哉！重扃兮灯已黯，中泉寂兮此夜深。销神躬於壤末，散灵魄于天浔。响乘气兮兰驭风，德有远兮声无穷。呜呼哀哉！”

刘骏斜倚着身子读完谢庄的文章，已是泪流满面，起身叹息道：“不谓当今复有此才。”下诏将谢庄的辞赋刻在墓石之上。哀策不胫而走，京都震动，士人竞相传抄，江南纸墨大贵。

为寄托哀思，刘骏多次和大臣们到殷贵妃的墓前凭吊。刘骏仍然不忘调侃臣下。有一次，他对身边的大臣刘德愿说：“你哭殷贵妃，如果哭得悲伤，重重赏你。”话刚说完，刘德愿应声恸哭，捶胸顿足，涕泗交流，眼泪、鼻涕流到一处，这通伤心。刘骏大为高兴，赏赐豫州刺史。随后叫过医师羊志来哭，羊志泪如雨下，呜咽不止，悲不自胜，一点不像装的，看得众人很吃惊。过了些日子，有人问羊志：“你从哪儿弄到这副急泪？”羊志回答道：“我那天不过是哭自己死去的小妾罢了。”

刘骏的做派注定要与一些作风严谨、性格耿直的大臣冲突。颜竣是其一，他是刘骏藩邸时的主簿，参与过平叛的军事行动，刘骏称帝后居中掌权，任吏部尚书、丹阳尹。他对刘骏的工作方法不满意，对刘骏重用戴明宝等人相当反感，希望由自己长久主持朝政，最终被杀。

另一个人则是江智渊。江智渊属济阳江氏，他这一支人丁不旺，朝中无援。江智渊文采出众，又以门阀自诩，不满意朝廷安排的官职。刘骏喜爱文学，特别提拔，恩礼冠于朝廷。本是一对知遇的君臣，可江智渊平素安恬文雅，看不惯刘骏的所为。

刘骏请客喝酒的时候，必定让大臣们彼此互相嘲讽、攻击，以此取乐。一次宴席上，刘骏让江智渊传令给王僧朗，让他嘲弄自己的儿子。江智渊正色道：“这种玩笑恐怕不该开。”刘骏当时生气了：“江僧安痴人，痴人自相惜。”刘骏嘴皮子功夫厉害，你不是说父亲和儿子不能开玩笑吗？我就拿你们父子开涮。江僧安是江智渊的父亲。南北朝时期注重门阀，也就特别重视家讳，世族大家的祖先名讳在子孙面前，必须避免说出来，要用其他的字代替。刘骏当众直呼江智渊父亲的名字，并说他是个大傻瓜。江智渊下不了台，伏席流涕。

江智渊死于给殷贵妃拟谥号，当时江智渊拟的是个“怀”字。大家知道，“怀”字含有同情的意思，比如楚怀王，不算好字眼，刘骏相当不满意。“宣”那是好字呀，比如周宣王。当时刘骏没说，隔了几天，和大臣们骑马来到殷贵妃的坟墓，刘骏举起鞭子，指着墓前的石柱，对江智渊说：“此上不容有‘怀’字！”江智渊害怕过度，忧虑而死。

殷贵妃死后，刘骏郁郁寡欢，加之酒色过度，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两年后，正当壮年、三十五岁的刘骏相思成疾，重病缠身，死于玉烛殿。

刘骏不会想到，他一死，天下全变了。他太庙里的画像变了；治国方略变了；殷贵妃的尸体从坟墓里被挖了出来；宠信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死去。这些都拜他儿子所赐。

刘宋皇朝的大业落到中国历史最荒淫暴虐的人手中。这个为千万人不齿的人叫做刘子业，刘骏的嫡长子，刘宋皇朝第一任废帝。史家评其人所作所为：“罪孽，纣王不及万分之一；荒淫，昌邑王不及毫厘。”这是中国历史最差皇帝的评价，那么，排名倒数第一的皇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第十章荒淫第一主

刘子业，刘宋皇朝的前废帝。之所以被史家称之为“前废帝”，因为刘宋皇朝有两个废帝，他是第一个。十六岁登基，十七岁被杀，短短一年零六个月的时间，坏事做绝。史家评他“罪孽，纣王不及万分之一；荒淫，昌邑王不及毫厘。”纣王宠信妲己，残害大臣，穷兵黩武，是昏主的典范；而昌邑王，据霍光讲“受玺二十七日，所做坏事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两位昏聩君主加在一起，也不如刘子业罪孽深重。他到底做过什么，让史家对其如此憎恶？

鲁昭不戚

刘子业小字法师，孝武帝刘骏的嫡长子，母亲王宪嫄出自琅琊王氏，门第显赫，江南第一高门。照理说，刘子业是富贵堆里滚出来的，大福大贵，不会受到一点点委屈。然而刘子业不仅经受过痛苦煎熬，甚至经历过生死考验。

元嘉三十年，刘子业刚过五岁，大伯父刘劭弑杀宋文帝抢夺皇位。刘骏在江州起兵讨伐。留在京都建康的刘子业和五叔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被刘劭囚禁在中书下省，关押了起来。

刘骏的军队节节获胜，刘劭几次想把刘子业杀掉，最后忍住了，希望作为最后一道挡箭牌。刘义恭欺骗刘劭单马出城投奔刘骏。刘劭凶性大发，下令将他的12个儿子全部杀死。手执利刃、全副武装的甲士拖走哭天喊地的皇室子弟们的情景刺激着刘子业幼小的心灵。他痛苦地蜷曲身子，缩在角落里，惊恐地注视着杀气腾腾的甲兵。在最恐惧的一个多月里，没有一个人来关心，父亲、母亲、叔伯、姑姑……

五岁孩童的身心受到摧残。逆境中成长的人性格坚强，刀光剑影的杀戮使童年刘子业懂得一个道理，骨肉亲情不可靠，刀剑是解决矛盾的唯一手段。

皇后儿子、排名最长、高贵的门第，刘子业理所当然成为刘宋皇朝的太子。太子做得不顺心。刘骏宠爱殷淑妃，自然冷落王宪嫄母子。殷淑妃死后，刘骏把爱转化为对殷淑妃儿子刘子鸾的抚爱，愈加加深刘子业性格中对亲情的冷漠。南朝社会风气奢靡，放纵堕落。世人不关心人的品质，只计较门第和文化素质。刘骏忽略了对未来皇帝的道德教育，只关心太子的诗文造诣和文化修养。

刘子业是个爱读书的孩子，写文章颇有文采。最喜好读历史书，喜欢和别人谈论历史故事。十三岁时，在皇宫崇正殿讲读《孝经》，有模有样。知识有时会成为双刃剑，不求甚解，只看表面故事，得出的结论常常带有偏激的倾向。豪气冲天却不善于思考，想不到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勇气是每个人应具备的品质，但勇气不能变成蛮干，治理国家做事业更不能只有匹夫之勇。

史家对刘子业相貌的描绘逼真形象：“蜂目鸟喙，长颈锐下。”眼睛像蜂，眼球凸出，鸟嘴，长长的脖子尖下巴。这种人相书上讲，属于凶人系列。刘子业性情急躁，不沉稳。刘骏相当不满意，几次三番训诫。西巡途中接到过刘子业一封书信，字迹不工整，有些潦草。刘骏很恼火，大加训斥，刘子业赶紧谢罪。刘骏对他说：“书写不长进只是一条。我听说你平时做事懈怠，越来越急躁粗暴，怎么顽劣到这种地步！”

做人要有平常心。心静，思虑才能深远，考虑问题才会全面深入。性格急躁，行事粗鲁最应该避免，何况君临天下的帝王。

刘子业劣习不改，刘骏曾想废掉他。废长立幼取乱之道，刘骏没有康熙皇帝的见识和胆量，侍中袁一句话便挡了回去，“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为着这句话，多少人身首异处，说这话的人同样未能幸免。

刘骏死时留下遗诏，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令柳元景、始兴公沈庆之、尚书仆射颜师伯、领军将军王玄谟辅政。朝政交由刘义恭、柳元景和颜师伯；军事交给沈庆之；外事交给王玄谟。刘骏并非一个昏庸皇帝，从辅政人选可以看出，除颜师伯外，其他人才均是皇朝佼佼者。

狂忌多疑的刘骏去世，让所有人放松神经，弹冠相庆。大臣们不必随着刘骏的喜怒哀乐调整自己的情绪、极不情愿地表演，更不敢私相往来。人们从极度压抑中走出来，摘去假面具。皇叔刘义恭等人在刘骏死后，相互庆贺说：“从今天开始可以免于横祸而死了。”

然而，真面目会暴露出人性种种弱点。

人在战场能够时刻绷紧神经，全神贯注。若稍有不慎便人头落地，再也接不上去。没有硝烟的战争往往让人产生松懈，像官场、商场。懈怠的结果意味着灾难降临。孝武帝的宠臣们一个接一个犯下相同错误，只有蔡兴宗保持着清醒头脑。葬礼结束后，他对人说：“从前，鲁昭公即位时毫无悲伤之色，叔孙穆子猜到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如今，家国之祸莫非要应在陛下身上吗？”

蔡兴宗为何发出如此感慨呢？原因是刘子业在父皇葬礼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悲伤的神情。古代以孝治天下，敬父母才能敬国家。一个对父亲的死亡不感到悲伤的人怎么会去和睦亲人，和睦子民呢？

人生一出戏，领袖是国家这幕大戏的最大主角。看看世界各国的大选，竞选者们卖力表演，竞选时许下的诺言，又有多少兑现了呢？现在有学者怀疑“珍珠港”事件是一场苦肉大戏，世事谁又能说得清楚。

作为最高统治者，你装也要装出来，你是道德的表率，是人民的表率。装虽然虚伪，但说明你在克制。偏偏刘子业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坦坦荡荡，毫不做作的人，从不掩饰仇恨与喜好。他就是恨父亲，恨殷淑妃，要把他们的尸体从坟墓里挖出来。

刘子业做事不受外界干扰，我行我素。他没有摆正位置，以为皇帝可以为所欲为，孰不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领袖可以置人民意志于不顾。即使像希特勒和东条英机那样的恶魔，如果没有国民支持也难以发动战争。为了获取人民的支持，他们狂热地宣扬民族主义，希特勒甚至不惜毁掉整个犹太民族来增加日耳曼民族的凝聚力。

皇帝的利益和社会财富拥有者的利益一致，只是代言人而已。如果皇帝威胁到统治阶层的生命和利益，哪怕你是上帝神仙，他们中的优秀人物照样群起攻之。刘子业不懂这个道理，依着性子把左右臂膀尽情斩断。

孝武帝时代呼风唤雨的戴法兴嚣张得可以用狂妄来形容。他并非辅政大臣，却专制朝权，诏令出自一人之手，俨然一个大皇帝。身为辅政的皇叔刘义恭畏惧戴法兴成为习惯，不肯插手政事。一个小小的中书通事舍人、越骑校尉何敢如此？

这是由南北朝特定的政治斗争决定的。皇帝用藩王宗室对抗士族豪门，用平民出身的官员牵制藩王宗室。这类平民官员便是中书省的中下级官员和各地的典签。典签我们以后介绍。皇帝独揽大权，国家大事只与身边的人商议，秘书们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狡猾的狐狸懂得一个道理，失去老虎的威风，他们什么都不是。戴法兴忘记了手中权力从何而来，极度蔑视少年天子。当刘子业行为不检点或想亲理朝政、有所作为的时候，戴法兴出面阻止，狂悖地丢下一句狠话：“陛下这么胡来，难道想做营阳王吗？”营阳王刘义苻是刘宋皇朝少帝、刘裕长子，因胡作非为被辅政们废掉。

狂妄跋扈、居高临下的态度引起少年天子的不满。戴法兴威逼刘子业，满心以为小皇帝离不开他，孰不知刘子业绝非循规蹈矩之人。

小太监华愿儿替皇帝打探民间传言。太监的重大收入不外于皇帝的赐予，刘子业宠爱华愿儿，赏赐的珍宝钱财不计其数。皇帝大方，乱花钱，管钱的不干，戴法兴经常从中裁减。华愿儿自然恼恨于心，借机对刘子业说：“民间流传‘宫中有二天子：法兴真天子，官家是假天子。’您住在深宫之内，不接触外界。戴法兴和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结为一体，往来门客数百人，内外士庶莫不畏服。戴法兴又是先帝的亲信重臣，久在宫廷，如今和他人作成一家，恐怕宝座不会再属于官家了。”

刘子业冷冷地听着，淡淡一挥手，戴法兴卷铺盖回家。一个月后，赐死于家中。据说戴法兴守着多年受贿积攒起来、堆积如山的珍宝财货的仓库钥匙死掉了。真的不明白，世人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如果朋友们喜欢科学，必然知道戴法兴这个人，他曾反对过祖冲之的“大明历”。

解决戴法兴看似平淡容易，其实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危机。戴法兴死了，谁来平衡皇族与士族豪强势力呢？

四大侍卫

万事我来做，刘子业举起刀剑向大臣们立威。接下一年的时间里，血雨腥风伴着靡靡之音笼罩着京都南京城。人人心惊肉跳，个个胆战心寒。

刘子业比谁都清楚“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亲自提拔四位如狼似虎的禁军军官保驾护航。宗越、沈攸之、谭金、童太一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皇朝虎将，江南四大高手。

宗越是南阳庶族，郡吏出身，年轻时在襄阳做警察。雍州山地是蛮族势力范围，宗越父亲被南蛮子杀害，宗越调查跟踪，闹市之中手刃仇人。非但没有获罪，反而受到襄阳太守的提拔，召入军队担任队主（大体相当于现在的营长）。宗越这个营成为剿匪别动队，有盗贼就去抓捕，去了就能立功。

南北朝时代，军马由自己来搞。花木兰从军时买马购鞍，连带辔头、长鞭均由自己装备。宗越虽是营长，无奈家里穷，买不起马。每战舞刀持盾，步行出击，没有人能够挡得住。打胜仗发奖金，一次胜仗一千钱。宗越经常获胜，买马不在话下。

孝武帝刘骏镇守襄阳，看中了他，拜为扬武将军，领台队，成为中央军骑兵幢主。南朝军队编制军幢队，幢主大体相当于旅长。骑兵是先进军种，南朝骑兵队少，能够当上骑兵军官不容易。元嘉二十七年，宗越随柳元景北伐，冲锋陷阵所向无前。随王刘诞代替刘骏督雍州，宗越官至后军参军督护。刘诞开玩笑地说：“你是什么人，能够得到我府四字。”意思说啊，你出身这么低，凭什么做我随王的参军。宗越昂首答道：“佛狸未死，不忧不得谘议参军。”刘诞大笑。

其后，宗越跟随柳元景伐蛮，打建康，拥戴刘骏称帝。平鲁爽，血战梁山洲，攻广陵，杀随王刘诞，屡建战功，受封长水校尉。宗越治军严酷，杀人不眨眼，将士们有一点点过错，动辄军法从事。宗越治军严到什么地步？数万人的队伍，宗越骑马前行，马止营合，不参分毫。马一停下军队就停下，没有一个人多行一步。以前军中流传一句话，“宁作五年徒，不逐王玄谟。”后来又加上一句“玄谟尚可，宗越杀我。”

宗越为人凶残。中央军攻陷广陵，为报复广陵人拼死抵抗，刘骏下诏屠城，诛杀城内所有男人。宗越亲自动手，命士兵用鞭子抽打战俘们的脸和肚子，向伤口浇苦酒盐水，然后挖眼剖腹，最后斩首。宗越欣赏着种种惨无人道的手法，听着凄厉痛苦的哀嚎，欣欣然有所得。

踏着敌人的尸体宗越一步步升迁，刘子业登基，宗越封侯，和谭金、童太一、沈攸之三位嗜血将领同入直阁，典禁军，成为大内侍卫官。在这四只恶兽当中，最狡诈狠毒的当属沈攸之，他的心有五窍。

沈攸之是苍头公沈庆之的侄子。沈家是农家子弟，沈攸之更是一个孤儿，家境贫寒。叔叔沈庆之大器晚成，人到中年还在家里种地，帮不上沈家什么忙。而且沈庆之并不喜欢这个侄子，因为沈攸之生得丑陋，又黑又小。沈庆之做了宋军高级将领之后，也没想到造就他。

元嘉二十七年，宋军北伐失利，拓跋焘率魏军骑兵向南推进，进抵长江。朝廷征召三吴地区的军队入援。各地纷纷组织新军，只要家里有男丁的，一律强征入伍，王公以下贵家子弟不服兵役的，这次也要上。

沈攸之不甘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应征入伍。军队抵达建康，沈攸之心想叔叔是北伐大将，军队的高级将领，总该有点优惠吧？沈攸之找到队伍的长官，要求给个官当当。军官对出身要求比较严格。农民身份，虽说叔叔是大官，门第不是一代两代可以高起来的，那要经过三四代或更长的时间长才能提升。但，谁也不肯得罪，毕竟人家叔叔是军队的高级将领。军官们忽悠说，你去找最大的官，讨个一官半职不是稀松容易吗？于是，沈攸之奔高层去，找到当时的领军将军刘遵考。刘遵考是皇亲，刘裕的族弟，打卢循的时候跟着刘裕，当时六七十岁了，德高望重。领军从一品，领军将军是领军中最高级别，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长。沈攸之没敢要大官坐，请求担任新军的队主，要个新兵营的营长干干。他的要求不过分。叔叔做过剿匪集团军司令，北伐军副司令。侄子做个新兵营的营长还不行吗？再者说，不是正规军，地方民团，不定哪天解散啦。

刘遵考上上下下打量半天，眼前这位求职者个子矮、相貌丑、黑黑瘦瘦，心里头一百个不满意，“你这样子还想当队主，影响我大宋军队的军容军貌啊！若非现在军情十万火急，否则，怎么也轮不到你当兵呀！”刘遵考撇着嘴一口拒绝：“君形陋，不堪队主。”

沈攸之心里别扭，长叹一声：“昔年孟尝君身高六尺为齐国宰相，今天选个军官专挑肥胖仔吗！”

气得沈攸之去找沈庆之，跟着叔叔混。沈庆之不喜欢这位瘦小侄子，直到元嘉二十九年，随沈庆之征讨五水蛮，沈攸之才因军功升为队主。该着走运，第二年伐蛮军拥戴刘骏称帝，进军南京。新亭一场血战，身负重伤换来头功一件，做到太尉府参军，封侯。看来，对于不得志的人才，战争确实是块跳板。

随王刘诞谋反，宋军征广陵。沈攸之屡建战功，冲锋在前，被一支长箭射破骨头。孝武帝刘骏大加赞赏，将要重用。谁知沈庆之出面阻拦。沈庆之深知侄子为人狡诈，不适合做高级军官。沈攸之只得到杂号将军———龙骧将军封号，做了一名七品小县令。叔叔拆侄子的台，侄子能满意吗？从此，这对叔侄成了冤家。

刘子业登基，从军中选虎将，沈攸之入选直阁将军。同时入选的谭金、童太一两人也历经百战，身怀绝技。在四名武功高强的大内侍卫护卫下，刘子业放开手脚准备大干一场。

鬼目粽

夕阳西下，金风微凉，几片落叶孤零零地飘落。倏忽间夏季已过，单薄的人似乎能够感到秋季逼来的凉气。

江夏王府的锦灯一盏盏明起来。丝竹阵阵，箫管悠悠。吴越美女，长袖飘飘，翩翩而舞。宾客们把酒交杯，欢歌笑语之声绕梁而起。自孝武帝死后，江夏王府日日饮宴，夜夜笙歌。

刘义恭心情不错。人在心情好的时候酒量会大，刘义恭醉了。这个高祖皇帝的宠儿、文皇帝的爱弟已经有十年没有尝过醉酒的滋味。

人喝醉了讲话会多，讲话多会失言。无心的人不会去听别人的胡言乱语，有些人则不，他们专听醉话。比如孝武帝刘骏，一个猜忌心极重的皇帝。

遇到这种皇帝，要么戒酒，要么少喝。

刘氏皇族死的人太多，比长江的弯道都多。刘义恭顽强活下来，靠的是谨慎、沉默和少喝酒。如今可以喝了，喝得烂醉也无妨，因为死人听不到他的醉话。

颜师伯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他刚刚被新皇帝罢免掉卫尉卿、丹阳尹和尚书右仆射的职务，改任尚书左仆射。从首都卫戍区司令、首都市委书记和第一副总理，降为第二副总理。谁的心情会好？除非是个傻瓜。

颜师伯从一个低等士族靠拍马起家，执掌朝廷大权数年，不得人心，嫉妒的人比比皆是。新皇帝想亲政，自然由他开刀。颜师伯瞅了一眼尚书令柳元景，忧心忡忡地说道：“陛下赐戴法兴自尽，诏令已发，杀伐未免过重。”

刘义恭半眯着眼，喃喃道：“莫非你还没有受够他的气。”颜师伯嘿嘿一笑：“兔死狐悲，陛下比先帝有过之无不及。先帝有感情，今上则无。”

柳元景只是听着，不动声色。

颜师伯继续道：“武皇帝七子，除王爷外谁还健在？有谁善终？”

刘义恭的酒醒了一大半，颜师伯的话均是大逆不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太让人惊讶。颜师伯给人一种笑面虎的感觉，笑面虎的话总是藏在笑脸里。而今笑面虎变成一只冷面狼。

“我敢保证，陛下下一个对付的是元景兄。”颜师伯的话冷森森的，“然后是王爷您。”

刘义恭似乎不相信他的判断，柳元景有同感，不过他不肯相信罢了。

“元景兄，与其束手就擒，莫如趁尚有权力之际做一回徐羡之、傅亮，拥戴王爷登基。”

刘义恭彻底清醒，他今年六十有二，皇帝梦做了快一甲子，这就是他不肯多饮酒的原因。

干大事要果断，偏偏三个人都有缺点。刘义恭“娇气”，柳元景“愚忠”，颜师伯“贪婪”。三人久议不决，柳元景决定请一个好朋友参谋此事。

密谋人越少越好，自己能做的事决不让第二者知道。柳元景非但不懂这个道理，还不懂“利益是人的驱动，义气并不可靠”。

沈庆之听到这个阴谋之后，第一个反应是新皇帝会不会对他好，结果否定了，因为刘义恭和他没有什么交情；第二个反应是新皇帝的权臣会不会给他利益，结果又否定了，颜师伯曾经对人说过：“沈庆之不过是个爪牙而已，哪里能参与朝廷政事！”

既然否定了，就要做正确的事。柳元景为义气埋单，颜师伯则要为轻佻付账。

沈庆之与柳元景，一个高门士族，一个农家子弟，怎么会是朋友呢？缘自两人的志趣和人生态度。沈庆之和柳元景都是世之名将，当时的军事天才，均靠讨伐南蛮成名。剿匪战争中配合默契，惺惺相惜。拥戴刘骏的军事行动使得二人同时做上刘宋皇朝的高官，位列辅政大臣。纵使成为三公，沈庆之不改农家本色，每逢农忙都亲自去田间干活，从不带随从，没有人知道他是国家高官。

有一次，柳元景和颜师伯去看望沈庆之，约他一同出游。柳、颜二人鸣笳开道，大摆仪仗，旌旗车辆、士兵甲士充满道路。

沈庆之与一个随从在田间劳作，理都没理。二人来到他身边，沈庆之一脸忧虑地道：“贫贱不能长居，富贵也难自守。我和诸公出身于贫贱，因为遇上时代机遇，才有此等荣华富贵。我们经常应该回想艰难时的情形。我这个老头子八十岁的年纪，眼见的成功失败太多太多，诸位炫耀这些车辆衣服，想要做什么呢？”说完，扔下二人不管，插下手杖继续耘起地来。柳元景撤去侍从，把外衣脱了，提着衣服来到田间，二人相顾欢笑。

其实，很多人嘴上想得开，心里想不开；心里想得开，骨子里想不开。沈庆之就是这种人。人过八十，富贵如过眼云烟，很快消失。钱再多，与他没有一点关系。沈庆之教训别人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就不这么想了。

沈庆之出身农民，对土地情有独钟。他家原本安在南京城清明门外，有四所院宅，屋室富丽堂皇。他在娄湖修建一处园舍，带着子孙迁往娄湖居住。后来，又把里外亲属迁往那里，广开田园之业。

娄湖（位于今南京市区东南十五里）修建于三国的吴国，周围七里,溉田数千亩。到西晋时代，可灌溉土地万余顷。沈庆之有眼光，他自己时常得意地指着这大片土地，对人说：“钱尽在此中。”

凭借娄湖土地，沈家产业累计万两黄金，奴僮数以千计，金钱千万，粮谷万斛，富甲当时。有财产就有私心，难做闲云野鹤。沈庆之年过七十屡屡辞官，然而每当动乱之秋，必定挺身而出，原因在于此。这也是巴菲特与比尔·盖茨的区别所在。

这一次，他把好朋友出卖了。出于忠心还是私心呢？私心重得多。理由倒是正大光明，忠君！为了守住这个忠字，两个月后，他把性命搭上。

刘子业处理谋逆者的手段极其残忍，亲自率羽林军抓捕叛党，不仅将刘义恭和他的四个儿子一并杀死，而且惨无人道地把太皇叔身体肢解，大卸八块，胃肠挑出来。眼睛剜出来，用蜜糖浸渍。刘子业得意扬扬地对人说，这是“鬼目粽”。用鬼眼睛包的粽子。

柳元景府内有兵，家族强盛，本可以反抗。柳元景苦劝兄弟们放下武器，辞母奉诏，从容而死。八个儿子、六个弟弟，诸侄均被杀死。颜师伯也遭灭门。

齄奴

除掉三个辅政大臣，刘子业再无顾虑，借机清理朝臣，挟私报复，大开杀戒。赠死殷贵妃的儿子新安王刘子鸾，杀死刘子鸾的同母弟弟南海王刘子师和妹妹。掘开殷贵妃的坟墓，抛尸荒野。拆毁刘骏当年为殷贵妃造的新安寺，寺内以及远近的尼姑和尚一律斩杀。

享尽荣华富贵的刘子鸾在终结短暂的十年生命时，叹息说：“只希望下辈子不再生于帝王家！”殷贵妃的子女均被杀死，暴尸野外。刘子业怒气不息，积怨仍旧不出，下诏挖开父皇的景宁陵，把孝武帝的尸体扔到荒山野外。

大臣们一听，这还了得，哪有儿子掘父亲陵墓的道理。刘子业说一不二，多亏太史伶俐，劝道：“如果掘开帝陵，对陛下您不利。”

刘子业盯着太史道：“不能掘？”

太史不示弱，神色不动：“不能掘！”

“不掘也可以，”刘子业大叫道：“给我往上泼大粪！”

刘子业怎么琢磨怎么看不上他这位父皇。一日去太庙。看到高祖武皇帝刘裕的画像，指着像中人大赞道：“你是大英雄！生擒好几个天子！”看到爷爷文帝刘义隆的画像，咂咂嘴道：“你也不懒，可惜临到老被儿子把脑袋砍了去！”最后看到父皇刘骏的画像。刘子业歪歪个脑袋，指着像中人说：“你是个酒糟鼻，怎么不糟！画工呢！赶快给我改成酒糟鼻！”改成酒糟鼻后，刘子业仍不解气，气啉啉道：“齄奴！你个色鬼，好的贱的你都上！不要脸！”

最不要脸的人不是刘骏而是刘子业。

刘骏生前对刘子业不好，招惹刘子业这般仇恨。母亲王宪嫄没招他呀，刘子业对亲生母亲一样绝情。

王太后病重，差人叫刘子业去探病。刘子业竟然不屑一顾，说了句世间最薄情的话：“病人住的地方多鬼，怎么能去！”王太后不听还好，一听气得浑身哆嗦，颤抖着手，喊道：“取刀来，剖开我的肚子，看一看怎么生出这么个孩子来！”没过几天，王太后气死了。

那个大哭殷贵妃的刘德愿杀头，为殷贵妃作诔的谢庄也要杀头。谢家毕竟高门望族，谢庄才动天下，有人讲情。讲情的人说话婉转巧妙，“人死都是一个样子，一刀下去，痛苦就那么一下。不能这么便宜他，谢庄出身富贵人家，没吃过苦，把他关起来，遭遭世间的罪，再杀不迟。”

刘子业一听，有道理！毕竟是个小孩，有弱点，容易被人欺骗。人们抓住这个规律，一次次骗，最终将他骗死。

朝廷死了一批大臣，换了新面孔，刘子业的人上台了。刘子业同母弟豫章王刘子尚担任尚书令（总理）。那个说“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的侍中袁做了吏部尚书（组织部长）。沈庆之为太尉（军委副主席）。

可惜的是，这一套班子不足两个月就散了架，走的走，死的死。散架的原因在于刘子业又把屠刀举向皇族和外戚。

屠杀外戚起因于刘宋皇朝的公主们。三个公主，三个驸马，把刘子业进一步拖入泥潭。

三个公主当中就有山阴公主刘楚玉，她与刘子业一母所生。山阴公主向皇帝弟弟要驸马。

山阴公主没有驸马吗？当然不是，不但有，而且非常英俊，是位出自高门望族的美男子。她要的是第二个驸马，第三个驸马……

中国古代一夫多妻制，皇帝的女人更是多得数不过来。山阴公主感到委屈，既然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为何女人不能三夫四公？更何况她是公主千金。

山阴公主的话非常有道理，“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天下不公平的事怎么能到这种地步呢？

山阴公主确实是个伟大的人物，女权运动的先驱。只是她不明白一个道理，男人比女人有力气。这是弱肉强食的一个规律。随着科技的进步，男人的力气变得微不足道，于是有了一夫一妻制。

南北朝是个思潮开放的时代，但凡思潮开放时代人的欲望必须得到满足。于是，刘子业一口答应下来，并给山阴公主找了三十个情人，当时称作“面首”。

南北朝是中国历史性爱最开放的时代。裸舞、群交、兽交、乱伦，观看男女性交来刺激性欲的节目在南朝已经开始了，而且是皇帝带头做。熟悉南北朝历史的人不会认为这些原始性欲的流露是从现代西方引进的。上等人普遍吸食毒品，那时叫做“五石散”，又名“寒食散”。这是人的自由，“不自由毋宁死”。这是人的隐私，“隐私权神圣不可侵犯。”

第十一章山阴公主

对于女人来说，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女人有两个，一个是周朝女皇武则天；另一个就是南朝山阴公主刘楚玉。这两个女人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在为女性争取平等权利。

武则天如愿以偿地登上帝位，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刘楚玉则为女性争取到三十一个丈夫的权利。如果继武则天之后，中国历史能够出现像英国伊丽莎白、维多利亚那样魅力超凡的女王，东方的法律和风俗以及全民的素质将有一个很大的提升。可惜的是，武则天没有传位给太平公主，而太平公主似乎也不具备伊丽莎白的素质，不能不说这是东方的一大遗憾。山阴公主的命运更是一场悲剧，花样年华便香消玉殒。“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这是山阴公主留给后世的名言，也是仅有的点滴记录。后世的男儿们自然不屑于为这等风情万种、放荡不羁的女人立传。她们的风姿笑靥、哀怨悲愁，如轻风般散入历史长空中不见踪迹。

三十面首

山阴公主向皇帝弟弟索取驸马，刘子业爽快应允，并很快为她挑选了三十个年轻漂亮的男人。冠以什么样的名字令刘子业费了一番心思。当然不能用驸马，刘子业虽然标新立异，属于嬉皮士一族，但也不能无视南朝社会森严的等级制度，以及庞大的士族集团。

不能做老公，只能做情人，不能称驸马，那就叫“面首”。南朝人做事很讲究，尤其在文字上。刘子业的文学功底不差，写出的文章颇有文采。“面，貌之美；首，发之美。”面首，即为面貌漂亮、头发黑亮的美男子。貌美可以理解，头发为何要黑亮光泽呢？因为中医讲，发主肾气，头发生得好就是肾好。肾好，性功能自然旺盛。

刘子业创立面首，比之男宠、小白脸、鸭子、吃软饭的，形象生动、暧昧有趣。不知为何没有流传下来，倒让西方名词“情人”后来居上。

山阴公主得到三十面首是中国历史了不起的大事，这是实实在在摆到桌面上的事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确实应该“怆然而涕下”。

我们应该高兴，为中国女人的权益得到一次满足而欣慰。

刘子业之所以敢于这么做，和当时南朝社会风气息息相关。南朝是一个放纵的时代，人性解放的时代。

人们纵酒、纵欲，享受着感观刺激，尽情体任自然。现代毒品由西方传入，南朝时代没有鸦片。可中国人聪明的头脑早已设计出类似毒品之类的东西，它比毒品高明得多，危害也小。是什么呢？五石散，又名寒食散。

从魏晋开始，士人多服用五石散。它是用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药合成的一种中药散剂。此方子最早见于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用于治疗伤寒（即古人所讲的风邪入侵）。到了晋朝，正始名士何晏，因身体虚弱，常服五石散。由于药性猛烈，何晏改进前人的方子，一服之下，竟神明清朗，体力转强，也就大力推广。

神明清朗即有毒品功效，体力转强，就是春药，现在伟哥的功能。洛阳人争相效仿，成为一种时尚。有晋一朝，名士多服用此散。不过服用此药以后必须以吃冷食来散热，因此又名寒食散。要寒衣、寒饮、寒食、寒卧，却要饮温酒，凭酒劲以发汗，来散发药性。

观看女子跳裸舞是南朝风尚，其实不仅南朝人纵情声色，受其影响，北方人也一样。前秦天王苻坚曾“使宫人与男子裸交于殿前，引群臣临而观之”。古代没有情色电影，只能现场观看，这就是北朝帝王贵族们的娱乐休闲。淫靡风气影响下，刘子业和山阴公主的行为不足为奇。

刘子业与山阴公主一母所生，两人关系特别亲密。山阴公主晋爵会稽长公主，由地市级升到省部级。

世人都有迷恋心理，也会人云亦云，所以会有追星族。南朝也有追星的风尚。东晋名臣孟昶尚未发达之时，家住京口。那日，天空飘着雪花，名士王恭身披鹤氅裘，乘坐高舆，缓缓而过。孟昶从篱笆间窥看，叹道:“此真神仙中人。”和现代崇拜影视明星相同，南朝人追逐名士，即王恭所说“熟读离骚，痛饮酒”的所谓名士。

山阴公主只是二十妙龄的女子，自然不能免俗。她疯狂崇拜上一个男人，渴望得到他。

名士渊

这位名士叫褚渊，是一位驸马。妻子是山阴公主的姑母南郡公主，宋文帝刘义隆的女儿。禇渊既有才，又豁达。父亲死的时候，兄弟分家，禇渊只拿走家中数千卷图书，其他一文不取。出自望族，又是驸马，仕途自然一帆风顺。历任美官，太子舍人、太宰参军、太子洗马、秘书丞、中书郎、吏部郎，袭爵都乡侯。

禇渊容貌俊美，举止得体，举手投足，风度翩翩。每逢朝会，文武百官甚至外国使臣争睹容颜。脖子探得老高，就为欣赏禇渊。禇渊有妙才，解音律，善弹琵琶，是刘宋国著名的音乐家。人无完人，禇渊再美，也有瑕疵，白眼球大，黑眼球小，嫉妒的人称为“白虹贯日”。禇渊有谢安之风，沉稳有雅量。一天家中失火，浓烟弥漫，火焰乱窜，几乎燃到他的胡须。这位大宋国的美男子竟然神色不变，怡然自得，缓缓道：“轿子在哪里？”

爱上一个人，迷恋一个人，就看不到他的缺点。在山阴公主眼里，白虹贯日根本不算缺点，禇渊的眼睛是世间最美的一双眸子。

山阴公主向皇帝倾诉相思之苦，刘子业笑道：“我可以帮你把他找来，至于下面的事，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刘子业召褚渊入宫，安排宿在禁中。

一座依畔御花园的大殿，空气中弥漫着芳菲的香气，闻之心醉。起初褚渊不知何故，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发现大殿上多了一个人，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有美人岂能少了美妙的歌声，吴声妖浮缠绵，何况唱歌的是绝代佳人。

“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漆黑长发在春风中飘动，薄如蝉翼的衫裙裹着苗条起伏的胴体，衣襟松着，隐约可见两条笔直修长的玉腿。

女人静静地注视着他，双眸充满诱惑，像火山。褚渊的呼吸快要停滞。如果世上有人可以在美人、花香与歌声中保持镇定自如，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褚渊。

香气更浓，女人已经走到他身边，声音轻柔得像春风。

“你一个人是不是很寂寞，我可以陪你。”

“不必了。”禇渊淡淡道。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是谁，皇室公主中最美丽的一个，刘楚玉。

山阴公主媚笑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住处，既使你不让我陪，我还是要住下的。”

禇渊竟然平静得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既然你住这里，我可以走。”

山阴公主表情很奇怪，“这里是皇帝安排的住处，你想抗旨吗？再说，即使你能走出大殿，这里是皇宫，你能到哪里呢？”

禇渊终于明白这是圈套，精心设计的圈套。

山阴公主靠得更近，可以闻到诱人的发香。女人的身体缠上来，柔软的手指滑上禇渊的脸庞，爱抚着胡须。缓缓地，纤长的手指向下面滑去。禇渊稳稳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许久，山阴公主笑了：“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

禇渊淡淡回答道：“回虽不敏，何敢首为乱阶。”禇渊字彦回，他套用孔子大弟子颜回的话回应公主的戏谑调笑。

山阴公主恨恨道：“不信，你不依我！”

一个正常的男人和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共度十个夜晚，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因为男人是褚渊，他可以从月出东山站到朝霞绚丽。

遇上这种呆子，你有什么办法？山阴公主实在佩服得紧，禇渊就是禇渊，永远是她的偶像。好在，她还有三十个美貌健壮的面首。

山阴公主输了，刘子业却赢了。山阴公主没能打动姑父，刘子业却留住了姑姑。因为他是皇帝，全天下独一无二的皇帝。

刘子业结发妻子叫何令婉，一个值得怜悯的女子。丈夫登基前夜去世，未能体验一回做国母的滋味。她的哥哥何迈娶宋文帝第十女新蔡公主刘英媚。何氏一门驸马，正宗皇亲国戚。何迈的父亲娶妻宋武帝刘裕少女豫康长公主刘欣男。

十姑姑刘英媚是刘子业最喜欢的女人。可能有人感觉奇怪，为什么刘宋皇族之间男女关系多不检点，难道他们具有古埃及王室近亲婚配的风俗吗？当然不是，埃及法老为保证皇室血统的纯洁，这种远古意识在南北朝根本不存在。

南北朝风俗不同，女人地位截然相反。江南女子大多养在深闺，高门士族女人更是如此，极少出门。即使婚姻之家，早年定下的娃娃亲，也有十多年不曾见面的。这是汉人的陋习，是对儒家经典的曲解，难怪王安石变法时高呼“法先王”。儒家的很多思想都曾被人为地片面诠释。比如孔子那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如果当时女子占社会主导力量，孔子的意思便是“唯男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孔子为什么不这样说，因为当时社会仍以体力为优。

在这种情况下，刘宋皇室成员们根本见不到多少女人，还不如现代社会的平民。我们从小开始上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工作，混社会，甚至走南闯北，俊男美女见得多了。即使待在家里，还可以对着电脑欣赏帅哥靓女。南朝呢？女人猫在闺房里，怎么见？有几个村妇、渔丫头成天出来，气质又差远了。刘子业从小到大圈子里的女人，除了公主、王妃们，还能有谁呢？

当然，不要以为南北朝的人们过得郁闷，生在北朝就幸运许多。塞北不用说，男女混在一处。即使在中原的邺城，现在河北地区，都是妇女执掌门户，请客送礼、打官司办事，一律是女人的事情。你到邺城大街上一站，“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香车满路，政府法院各个机关单位挤满了女人。

中国文化能保持数千年之一脉，民族间的融合功不可没。有人讲四大古文明，就是四大文明古国，什么古巴比伦、古埃及、古印度和中国。还有人说，中国文明太晚，你看赫梯文明、亚述文明、腓尼基文明、波斯文明、犹太文明，哪一个不比中国早呢？

我们可以看一看，有哪一种文明较为完整地流传下来了呢？只有犹太吧？还在巴勒斯那个弹丸之地苦苦挣扎，它不挣扎不行啊，发源地让人家连锅端的话，你的文明终结了。说美国继承犹太文明，即便不感觉扯淡一样，也只能说差不多。

真正的传统文化不是裹小脚、搞专制，鲜卑民族带给北方的风俗，恰恰深合先王之道。在中国历史中有很多现代社会的影子，我们没有发掘出来，或者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罢了，什么是树叶？欲望是树叶，每一个人的欲望。

这可能是刘子业感觉压抑的原因之一吧？你以为皇帝是什么？皇帝是一种制度。皇帝不是人，是制度！如果你破坏了制度，皇帝就做不成。

刘子业想做人，利用制度带来的便利，痛痛快快活一回！

做皇帝不久，刘子业便把心仪已久的新蔡公主接进宫来。入了刘子业的虎口，插翅难飞。强纳姑母，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刘子业有办法，杀掉一个婢女假充公主送还何家。新蔡公主改姓谢氏，留在宫中为贵嫔。

刘英媚柔弱，驸马是个厉害角色。何迈喜欢犬马射猎，勇武豪侠，手下聚集着一批门客死士。死去的女人是不是妻子一望便知。何迈怒不可遏，与死士密谋，策划趁皇帝出游下手谋杀，另立晋安王刘子勋。

皇家赶上多事之秋。刘子业的六姑临川长公主刘英媛向他哭诉，驸马王藻有同性恋倾向，爱上男宠吴崇祖。换成其他皇帝或许不了了之，劝几句，做个和事佬。因为王藻出自琅琊王氏，王导的嫡系子孙，江南一等高门。王藻的父亲同样是驸马，妹妹王宪嫄是刘子业的母后。

刘宋的皇帝们对公主家事格外头疼。公主金枝玉叶，驸马出自高门，一个个娇生惯养，何曾受气，和和美美的婚姻少。驸马江曾作《辞婚表》，道出驸马们的辛酸苦涩，文章写得酣畅滑稽，实属不可多得的妙文。建议大家去读一下，若不愿意读古文，可观柏杨先生的译文。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南朝皇族一向对高门士族容忍有加。可刘子业听过公主的倾诉后，勃然大怒。他不管那套，下诏将王藻下狱，与公主离婚后赐死。

刚刚处理了王藻，何迈密谋叛乱事发。刘子业亲率禁军诛杀何迈，何迈虽勇，怎敌宗越、沈攸之手下如狼似虎的大内高手，血溅当场。

刘子业连续处理掉两位驸马，辅政大臣、皇亲国戚谁也难逃魔爪。一时间朝野震动，南京城人心惶惶。

留下来

有压迫就有反抗，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吏部尚书袁深受刘子业宠信。刘子业性情变化无常，一件小事皇帝就会脸，检察官搜罗证据起诉，撤掉官职，白衣领职，以观后效。袁感到继续待在京城太危险，皇帝反复无常，说不定哪天屠刀从天而降。于是，想个鬼花招，要求外出为官。刘子业答应了，任命他为雍州刺史。

出镇地方的不仅袁一人，朝廷做了一系列人事调动。七皇子临海王刘子顼出镇荆州，蔡兴宗为长史、南郡太守，辅助刘子顼。

夜，漆黑漆黑，空中不时刮过寒冷的秋风。两个孤零零的人影立在寂静无比的院落。

袁特别兴奋，舅舅蔡兴宗抬头仰望天外繁星，突然冒出一句话：“襄阳星恶，怎么能去？”袁紧张兮兮地道：“白刃架在脖子上了，哪管什么流矢。今日之行，唯愿活着逃出虎口。天道深远难测，吉凶未必都能灵验。不知舅舅何时离京？”

蔡兴宗淡淡道：“你呢？”

“明日凌晨上路，今晚特来向舅舅辞行。”

蔡兴宗听得出外甥话语中的急迫，似乎想从眼前无尽的黑暗中逃跑。蔡兴宗的语气极淡：“我不走。”

袁吃惊地张大嘴巴，好像舅舅突然变身化作妖怪。

南朝皇子出镇地方，长史之职极重，皇子年幼，大权全在长史之手。刘子顼不到十岁，谁做长史，谁是荆州主人？

袁困惑不解，想不通为什么舅舅甘心留在血雨飘摇的京城，想不通自然要问：“舅舅什么意思，现今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大臣朝不保夕。舅舅出居荆州，掌管八州军事。我在襄阳，地胜兵强，去江陵咫尺之遥，水陆流通。若朝廷有事，我们正可共立桓、文之功，不比受制凶狂皇帝，面临不测之祸更好吗！如今有机会不肯走，以后想走，走不了啦！”

袁很坦诚，将心中秘密和盘托出，因他想拉上蔡兴宗一起造反。谁都知道荆州和雍州是江南重镇，合二州之力，财力可抵半个宋国。

蔡兴宗一点不惊讶，静静道：“我素门平进。与主上太疏远，不见得有什么大祸患。朝廷内外，人不自保，一定会发生变故。如果朝廷内的灾祸得以消除，地方的祸患却难以估量。你打算在外求全，我打算居中免祸，各行其志，不是很好吗？”

蔡兴宗看得很明白，现在无论中央还是地方，全天下的人都对皇帝不满意，必有一场大乱。那么，留在中央机会大呢？还是去地方机会大？历史经验告诉蔡兴宗，地方起兵，鲜有克捷，宫廷政变最容易得手。一旦得手，下一步就是如何平定同床异梦的地方势力，待在地方才是大大的危险。

袁没有蔡兴宗那么长远的眼光。第二日天刚拂晓，撒丫子狼狈上路。待在船上，犹怕皇帝改变主意，派人来追，下令水手加速前进。飞舟似箭，狂行到浔阳江，方才绽出笑脸，仰天叹道：“现在终于免除大祸啦！”

袁不着急赶路了，进浔阳城拜会三皇子晋安王刘子勋的长史邓琬。两人本来没有什么交情，却相见甚欢，结伴游玩，亲密异常。一有空闲，整日整夜待在一处。袁出自高门，邓琬门第不显；袁人品出众，邓琬才干平庸。东晋以来，门第不当的人极少往来。袁对邓琬过于亲密，隐藏着玄机。玄机只有一个，他有意联合江州之力起兵造反。

袁离开南京，留下的吏部尚书空缺给了蔡兴宗。蔡兴宗主动留在京城当然不是为了吏部尚书的官职。早在刘子业登基之时，蔡兴宗便看出他必将祸乱国家。蔡兴宗是个正直的大臣，却也难免染上南朝纵情声色的习气。有个故事可以看出他是个风流人物。

建康何后寺一个叫智妃的尼姑生得美丽迷人，名动四方。蔡兴宗派出迎亲的车辆接智妃到府为妾。结果被颜师伯得到消息，抢先派人偷偷进入何后寺把智妃接走了。

大臣们纵情声色不要紧，皇帝不可以。皇帝是万民之主，任务是治理国家，保护民众的财产。明君圣主以增加国民的财产为己任，是以万民拥戴。只顾自己享乐，不管民众疾苦，这样的帝王是昏君，昏君人人得而诛之，这是儒家文化精髓所在。

有人问过孟子，武王伐纣，“臣弑其君，可乎？”孟子淡淡回答说：“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独夫民贼，人可诛之。废昏立明，天之大义。蔡兴宗留在京城图谋除掉刘子业。皇帝手握军权，禁军猛将如虎，如何除掉他呢？蔡兴宗认为，没有军队参与是万万不行的。

公开的密谋

蔡兴宗首先鼓动太尉沈庆之发动军事政变。沈庆之是刘子业的心腹，江夏王刘义恭和颜师伯发动政变为此人所叛卖。刘子业给予沈庆之极高荣誉，每次出巡，御车之上同载的只有三个人，皇帝、山阴公主和沈庆之。

与皇帝最大鹰犬谋划除掉皇帝，岂非白白送命。蔡兴宗看准一点，人是自私的，而沈庆之是自私的聪明人。皇帝这么搞下去，天下必将大乱。天下如果大乱，沈家娄湖数百里肥田沃土会是谁的呢？

蔡兴宗想到的，沈庆之当然也想到了。作为刘宋王朝的军事统帅，沈庆之承受的压力相当大。刘子业动辄杀人，皇叔杀！御弟杀！王妃杀！驸马杀！大臣杀！侍从杀！

如果国家靠杀戮可以太平的话，皇帝太容易做了吧，你行我行大家行！刘宋王朝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隆隆作响，他沈庆之如同在火山口觅食的一只羚羊，而刘子业像趴在上面懒洋洋打瞌睡、晒太阳的雄狮。

沈庆之警觉，借着帮助皇帝破获颜师伯谋反集团阴谋的契机，屡屡向刘子业进谏，劝皇帝和睦群臣，不要乱杀，更不要因为好色贻误军国大事。劝得多了，刘子业烦了，渐渐不满意。人最怕仇人多，哪怕你是大得不能再大的官。沈庆之闭门谢客，他和皇帝牢牢拴在一起。皇帝一开杀戒，求情的人会挤满沈宅。你说帮不上忙，没有人会相信。人家会想，皇帝那么宠信，分明是你不帮忙。

沈庆之养病在家拒不见客，蔡兴宗吃闭门羹。不过，毕竟是吏部尚书，组织部长，管人事的，很多事绕不开。亲戚要提拔吧？朋友要调动吧？

一天，沈庆之的亲信到吏部办事。蔡兴宗悄悄地说：“沈公闭门绝客，不过是想逃避无休止的请托办事罢了。我对沈公无所求，为什么拒绝不见？”

沈庆之一听，组织部长生气了，以后亲戚朋友升迁关照全指这位，不能得罪，安排人把蔡兴宗请到家里来。

蔡兴宗毫不隐瞒来意，开门见山，张口就来：“主上近来的所作所为，已丧尽人伦天道。想改变他的德行，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

这种话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这种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蔡兴宗毫不避讳，没有停止的意思，说话滔滔不绝：“主上如今所忌惮的，唯有沈公一人。百姓所仰望的，也只有沈公您。沈公威名远播，天下所服。如今，朝野上下惶惶不可终日，人人自危。沈公如能首树义旗，谁不响应！如果犹豫不断，欲坐观成败，岂止是大祸将临，将来四海之人会唾骂沈公。我蒙沈公提拔，故为沈公着想，还望三思。”

蔡兴宗说得平静，沈庆之听得平静。苍头公活了八十岁，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刘劭叛乱，血溅宫城；刘义宣满江的楼船；刘诞铁打的广陵城，哪一次不是他亲自平叛，金戈所指，群贼授首。

如今小蔡当面鼓动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大臣谋反，可谓胆量包天。谁知，这位万马千军、枪林箭雨中不肯皱眉的苍头公竟然长长叹了口气：“唉！我怎不知如今的忧患与危险，我保全不了自己，只想尽忠报国，始终如一罢了，一切听天由命。我年事已高，退职在家，不管事了。手中已无兵权，即使想干也不会成功！”

老狐狸已没有昔年五洲鼓动刘骏讨逆的锐气了。蔡兴宗不死心，详详细细道出心中的谋划：“当今心怀异志，想做大事的人，不是为了邀功赏富贵，只求脱离朝夕突来的死地。殿中将帅，唯听外间消息，不过缺个带头大哥罢了。若有人振臂一呼，俯仰可定。沈公带兵数十载，提拔起来的旧将多在禁宫和朝廷。沈攸之等人更是沈家子弟，怎么能不听你的！何况沈公门下皆是三吴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沈公的同乡，今奉朝廷之命东出讨贼，掌握物资调配，大有铠仗兵器，在青溪未发。沈公用他的物资武装将士，以陆攸之为前锋，杀入宫中。我自当率百官按前朝故事，另立贤君，天下事可立定！”

蔡兴宗见沈庆之不动声色，略带威胁道：“如今民间讹传皇帝所作所为，沈公全部参与。如沈公迟疑不决，若有人先举大事，沈公难免有附从之祸。如沈公不想动用甲兵，我听说主上经常到沈公府上，不带侍从直入阁内，喝得大醉，留的时间又长，这是万世难寻的好机会呀，机不可失！”

沈庆之听得浑身冒冷汗，这个小蔡好歹毒，刺杀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连连摇头：“君肺腑之言，我感激不尽。可是这样大的事情，不是我一人能做得了的。事到临头，只能怀抱忠贞，一死而已。”

并非只有蔡兴宗看到沈家的危难，沈家自己人也看得出来。沈庆之的侄子沈文秀率部去青州上任前，劝沈庆之说：“主上狂妄暴虐，祸乱不久就会到来，而独我们一家受到宠信，人们会认为我们和他一条心。况且，主上喜怒、爱憎变化无常，残暴无情，实是无法预测的灾祸，进也难免，退也难免。不如，趁我手中有兵，另立新君。”

沈庆之不为所动，任凭沈文秀哭泣落泪。人越到老越怕死，沈庆之害怕吗？一生戎马的苍头公不怕死，他准备用死来换取沈家的安宁。

刘子业诛杀何迈，沈庆之终于坐不住了，匆匆赶往宫廷劝谏。九曲青溪，碧波盈盈，溪水上的竹桥却不见了，难道桥会飞吗？

谁有那么大的胆量，敢拆除通往宫廷的桥梁？明摆着，皇帝不想见他。沈庆之喟然长叹，只得打道回府。

不久，一个数年不登门的亲戚来到沈家大宅。不是来串门拜客，也不是来请托办事，而是要命的。

大内侍卫沈攸之阴恻恻地站在苍头公身边，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罐药，残忍地笑道：“叔叔，陛下听说您得了重病，特意派侄儿给您送药。”

沈庆之明白，哪里是什么良药，分明是皇帝想要他的命，这个阴险残酷的侄子不过借机报复，同时脱开与沈家的关系。沈庆之后悔了，后悔不该出卖好朋友柳元景。钱财与生命哪一个重要？只有面对死神的时候才会醒悟。

南朝人信佛，佛教不准自杀，沈庆之怎么肯饮毒药。沈攸之冷笑着，伸出瘦干结实的手掐住叔叔的脖子，死死摁倒在床上，抄过一床锦被包向脑袋……

可怜沈庆之八十高龄，战功卓著，三世老臣，一朝死于非命。沈攸之冷冷扫了一眼床上逐渐冷却的尸体，扭转身，若无其事地回宫复旨了。

沈庆之的长子沈文叔泪如雨下，想起江夏王刘义恭被活生生肢解的残状，不寒而栗，咬着牙对弟弟沈文季道：“我能死！你能报！”说罢，饮药自尽。

说话间，皇帝派出抓捕沈家子弟的禁军包围了沈宅。沈文季悲痛欲绝，跨马舞刀，杀出府外。禁军中多有沈庆之的老部下，故意放开一条生路，任由沈文季冲杀出去。

细节决定成败。任何微小的变化也逃不过蔡兴宗锐利的眼睛。沈庆之死了，有一个人最害怕，领军将军王玄谟。

柳元景、沈庆之和王玄谟都是刘宋王朝的高级将领，北伐大将，三朝元老，大功臣。如今只剩王老伧，大街上好些人在传：“王玄谟死了！”

官越大越怕死。王府大门紧闭，王玄谟忧虑恐惧，饭吃不下，觉睡不着，精神萎靡，度日如年。

蔡兴宗拜访王府，王玄谟手指大门，颤抖着说道：“抓我的人来了，我的命完啦。”哪里还有当年封狼居胥的豪情壮志。

有些人官越大胆越大，有些人官越大胆越小。当蔡兴宗劝王玄谟发动政变时，王玄谟眼中的光亮一闪而过，喃喃道：“这不是容易办得到的，但我决不会泄露蔡君的话。”

蔡兴宗不死心，又鼓动统领禁兵的右卫将军刘道隆。这次策反竟当着刘子业的面，刘道隆护卫皇帝夜间出游，蔡兴宗随驾。蔡兴宗一脸从容地对身边的禁军主管说：“刘君，近来我们找个清闲的日子谈谈。”刘道隆反应机敏，一把掐住他的手，悄声道：“蔡公勿多言！”

军委副主席、国防部长、中央警卫部队长官均无意发动军事政变，看来武装推翻刘子业的统治已无可能。山重水复疑无路，干高风险的事要由收益高的人去做，皇帝倒了，谁最有利，当然是皇族。

第十二章猪王刘

马基雅维利说过：“君主必须像野兽一样行动，既要做狮子又要做狐狸。狮子能够抗击豺狼，狐狸能够识别陷阱。”刘子业是一头狮子，但不是一只狐狸。所以，他没能躲过敌人的阴谋诡计。他把皇叔湘东王刘彧看成一只肥猪关进笼里。猪只能任人宰割，然而，这只肥胖的猪王却是真正的狮子和狐狸的化身。

养猪

湘东王刘彧是刘义隆第十一子，今年二十六岁，身体肥胖滚圆。刘彧的肥胖症纯属富贵病，和饮食习惯不良有莫大关系。能吃不一定胖，但胖一定是能吃造成的。刘彧好吃，好吃不是毛病，人都好吃，可他暴饮暴食，尤其喜欢吃大鱼大肉。

南齐食神虞悰写过一部《食珍录》，里面记录若干美食方子，其中有刘彧发明的蜜鱼。刘彧最喜欢吃蜜渍鱁鮧，就是把鱼鳔、鱼肠用蜜渍成的酱。一顿饭能吃十多斤。史书记载“一食数升”，一升大约3斤，不知我算得对不对。还喜欢吃腊肉，这个大家懂，我也喜欢吃，可吃不了那么多，人家一顿吃200多片腊肉。

刘彧胖，说他像猪一点不冤枉。依照藩王出镇地方的习惯，刘彧任南豫州刺史，镇姑孰。

除掉辅政大臣的刘子业意识到皇族威胁，将各地藩王征调入京。对付那些手握地方兵权的皇叔，刘子业用“养猪”的办法。

皇帝们喜欢养猪，明朝福王朱常洵据说体重达到三百多斤。皇叔御弟们养得头脑简单，四肢不发达，皇帝才会安心，国家才会太平。

明朝皇帝养猪技术先进，金银珠宝、园林田宅、美女佳肴腐蚀着肉体和灵魂。刘子业养猪的方式比较原始，省钱。

第一，圈养，不能放养。皇叔们从各地来到京师建康，来了不准走。既然是猪，不必客气。诸王关在殿内，殴打鞭笞任意欺辱。

第二，称重，分栏养殖。猪赶进竹笼里，放到秤上称重量。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长得肥壮。刘子业挨个取上名字，刘彧最肥，叫做“猪王”；刘休仁叫“杀王”；刘休祐叫“贼王”；东海王刘祎品性顽劣，叫“驴王”。

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小，体重轻，慢慢养着，大了再说。

养猪要有猪食、器具。刘子业差人找来猪槽，添上饭，加上杂食，搅拌均匀。猪住的地方不能太干净，地上挖个坑，里面灌满泥巴、脏水。剥光猪王刘彧的衣服，赤条条放进泥坑里。猪有猪的规矩，必须趴着用嘴吃槽子里的饭。

刘子业瞧着皇叔们肮脏下贱的模样，很是得意，就你们这德性，还想和我争天子位？想着想着，生气了，下诏：“杀猪！”

刘彧、刘休祐横眉冷对，多亏刘休仁机智，自甘堕落，学猪叫、打滚儿、奉承、阿谀，难为宋王朝的皇叔们耐得如此下贱。刘子业玩心大，别人一说好听的，马上高兴起来。前前后后十几次要杀三头猪，每次都让刘休仁化解掉，“最开心的是过程，杀了就没得玩了，再到哪里找这么高贵的猪。”

时间一长，猪们受不了。刘休仁机灵，刘彧木讷，一句话说得刘子业不高兴。刘子业下令，把最肥的这头猪剥光，捆住手脚，用木棍抬着，气呼呼道：“今日屠猪！”刘休仁赔着笑道：“今天猪不该杀！”刘子业愣了：“为什么呀？”刘休仁道：“皇太子快生了，等太子生下来，大喜的日子，杀猪掏肝肺，那是道菜啊！”

刘子业想想有道理，气慢慢消了，折腾了一晚上，终于把刘彧放了。

刘休仁说的皇太子，并不是皇妃生儿子，而是少府刘蒙小妾怀孕了。少府是掌管宫中御衣、宝货、珍膳等事务的官员。他的妻子怀孕干刘子业什么事。

有事，否则不能没出生即预定太子。刘子业性生活糜烂，喜欢群交，那是刘蒙小妾和他一起乱搞时怀的孕。

似乎我们在说奇谈，其实没什么可大惊小怪，刘子业不过是个坏小子而已，这些事很寻常。只不过人家刘子业有条件、有气魄做出来而已。

刘蒙小妾果然生了个儿子，刘子业定为太子，大赦天下，杀猪的事忘到脑后去了。

遗忘是件坏事，谁也想不到，这位肮脏的猪王会成为南朝的皇帝。高贵与下贱、美丽与丑陋，决非一成不变，如同那绚烂落日堕入漆黑夜色，第二天便刹那之间漫天红霞喷薄而出。

皇叔们变成猪，兄弟们只好去阴间。刘子业派使者赐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毒药，原因有二：其一，他是孝武帝三子，刘骏以三子弑兄夺位，三子不祥；其二，何迈谋反所拥戴的便是刘子勋。

安乐死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可要人家愿意。刘子业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刘子勋固然只有十岁，可他不是寻常的孩子，他的身后有一大群各怀野心的人。因为刘骏的二儿子刘子尚是刘子业的一母胞弟，且性情与皇帝哥哥相近，人们把希望寄托在刘子勋身上。

刘子勋不能死，他死了，希望会像江水泡沫般无情破灭。

圣使最先背叛皇帝，船行湓口不再进发，传出口风告诉江州人，皇帝要杀晋安王。王府亲信们着急了，找长史邓琬商议对策。邓琬笑了，笑得非常奇怪，他早在等这一天，从雍州刺史袁路过江州那天开始，足足等了两个月。

“昏君还想杀多少人？我不过是南土寒士，家中有一百口，够不够杀？诸君有多少？”邓琬仰望灰云密布的天空，“我邓琬蒙先帝厚恩，先帝爱子岂能命丧我手。冬天是杀人的季节，我要杀的人是独夫民贼，是暴君！江州戒严，备战！”

刘子勋身披重铠，手持长剑，出现在众人面前。甲胄和长剑似乎与孩子格格不入，他的任务是，站出来，仅此而已。江州沸腾，甲兵欢呼。

厚重的铠甲压着刘子勋单薄的身体，迷茫、恐惧、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咬着牙挺着，绝不能流出眼泪。邓琬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你不是孩子，是皇子，是全天下人的希望，是未来的皇帝。记住你的父皇，你要做的是，杀掉你的哥哥。”

宫廷淫乱

江边的芦花风中摇曳，寒鸦飞上宫廷树梢，一座座宫殿慢慢消失在苍茫暮色中，唯有玉烛殿烛火通明。

刘子业没戴冠帽，梳丫髻、仅披着宽衫，袒胸露腹，表情异常兴奋，瞳孔发红，手里握着一条镶嵌着珠宝的精致马鞭，一边指点，一边沙哑地吼道：“排好，排好。刘道隆，你说说，她们怎么样，皇朝最高贵的女人都在这里，你想上哪一个，告诉我，随便上，绝不收钱。”刘子业的话没有错，刘氏皇族的王妃和公主几乎全部到齐，衫、袄、裙、襦遍地，一丝不挂的女人排成一排。高贵的女人和卑贱的女人实际没有差别，只要把外衣和尊严剥落。

刘子业用马鞭挨个敲打着女人诱人的胸脯，“每个女人都不是阴冷的石头，不必用衫裙掩盖你们的欲望。朕知道你们喜欢做，说不出口，有什么说不出口，朕替你们找。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及时行乐，那是上天赐给人的权利。朕读了那么多书，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你们是大宋的皇族，最尊贵的女人，朕的姑姑、姐妹、婶子，朕要替你们着想。看看那些人，朕从台军中千里挑一选的男儿，面首。”

英俊的军士们负手而立，女人赤裸的胴体挑动着他们的欲望。那些赤条条的女人除了高贵的公主，便是王妃，搁在平时，多望一眼就是罪过。军士们的下体发生变化，刘子业觉察到了，走到禁军将军刘道隆身侧，鞭梢扑打着勃起的阳具，格格笑道：“选好了吗？朕的将军，你是右卫将军，可要给朕带个头。”

武将刘道隆，是个粗人，经常犯低级错误，凤毛麟角的典故有他的笑料在里面。同事陈郡谢氏谢超宗文采斐然，有祖父谢灵运的风采。孝武帝刘骏大加赞赏，对人说：“超宗殊有凤毛，灵运复出。”刘骏是个文人，说话有水平，谢超宗的父亲叫谢凤。刘骏说凤毛，语涉双关，既指凤凰的羽毛，又指其父的风度才华，并说谢超宗是祖父谢灵运复生。

恰巧刘道隆在座，留了心，下朝后匆匆赶往谢府，对谢超宗说：“听说谢君有稀世珍宝，可否一观？”谢超宗摇脑袋，“悬磬之室，家徒四壁，有什么宝贝！”刘道隆神秘地道：“别骗我了，今早上皇上说了，你家有凤毛。”谢超宗“呼”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子向里屋跑。刘道隆以为他找凤毛去了，傻傻等到太阳落山，不见人家出来，只得悻悻回家。

南北朝重家讳，不能当面提父祖的大名。桓玄听到“温”字痛哭流涕，人们说他有胸襟，换寻常人不是扭头离去，便破口大骂了。

既然是粗人，阳具必定粗壮。反正刘子业是这般想，为他挑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那个女人是已故皇叔刘铄的王妃江氏。之所以选江氏，因为她衣着整齐，在赤裸的女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卓然不同。

“为什么不脱衣服？”刘子业凶暴地问，“你敢违背朕的旨意吗！”

江氏的脸变得铁青，一语不发，她有济阳江氏的贵气，有哥哥江湛的骨气，荒淫无耻的事情决不肯做。

刘子业冷笑道：“四叔追随逆贼造反，朕的色鬼父皇赏了全尸，对得起他了。你孤身十年，朕给你一次机会享受畅快的欢愉，如何不从。”

江氏冷冰冰道：“不知羞耻，皇族中出你这样的人，是皇朝的悲哀。”

刘子业大笑：“羞耻才是罪恶。我们不需要虚伪，我们需要充满刺激、兴奋的性欲。那些在家里干完事，出门来指责别人淫秽的人才是真正的无耻。”

坚硬的马鞭挑起江氏光滑漂亮的下巴，刘子业盯着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嘿嘿笑道：“看你不像没有男人滋润的女人，哦，朕明白了，喜欢你的儿子是吧？母亲总是男孩第一个贪恋的对象，朕的色鬼父皇就在太皇太后的怀里找到了慰藉。来人，把王妃的儿子们找来。”

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看到宫廷中的一幕淫荡丑剧后惊呆了，王妃公主们赤裸着，皇帝赤裸着，只有母亲保持着女性的矜持。

皇帝的声音像夜枭，“你们的母亲不肯和别的男人做，心里只有你们，你们让大家欣赏一下，在这里！”

刘氏兄弟一动不动，刘子业气急败坏，尖叫道：“难道你们不肯让大家获得快乐？谁不肯把谁的脑袋砍掉。”

死很简单，维护尊严而死伟大。看着儿子们一个个被斩首，江氏没有流泪。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你拿她有什么办法。刘子业冲刘道隆吼道：“杀王的母亲怎么样，上她！”

刘道隆再笨，也不想侮辱建安王母亲，但他更不想死。建安王刘休仁看着母亲受凌辱，竟然露出灿烂的笑容。

刘子业逼近江氏，残忍地道：“女人都是高贵的女人，男人都是漂亮的面首，我想，没有人会感到不满意，除了你，也许换种方式会有快感。”鞭子重重落到江氏身体上……

大理石般的女人，大青石地面，母猫叫春般的呻吟，激烈疯狂的占有，痛苦、羞辱、欢快、呜咽、淫荡、美妙……每个人有自己奇怪的感觉。

射鬼竹林堂

刘休仁悄悄地走了，自始至终保持着动人的笑意，直至见到湘东王刘彧，才露出狰狞的面容：“疯子是头下流的猪，可悲的猪。我受不了，我要宰了他。”

刘彧肥胖的脸阴森森的，“钱蓝生负责监视，阮佃夫联络人手，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要快啊，夜长梦多。湘中出天子，这话传到疯子那里，我怕哥哥的命只在旦夕。”刘彧肥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既然上天注定我是天子，我怎么会死。”

蔡兴宗策划政变没有成功，阮佃夫可以吗？阮佃夫是个小人物，不过是刘彧的主衣，管理衣服杂物的心腹小官。刘子业养猪，使这些湘东王府的下人得以进入宫廷。阮佃夫与蔡兴宗不同，走下层，小人物路线，找到与他做着同样事的人，皇帝主衣寿寂之。

杀人既难又简单。害怕杀人，那是因为杀人者不想死，如果将生死置之度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如此而已。唐雎说过这样一段话：“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不要轻视小人物，历史中也有小人物的身影。寿寂之做了专诸，默默无闻的人顷刻间改变历史。

寿寂之负责皇帝衣物，照说是刘子业的心腹。对于身边工作的人，高级领导总会千挑万选，出身、朋友、经历、性格、好恶等等。聪明的领导对身边的人关照有加，甚至不吝赏赐，并非仅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等辛劳的奖励，就为与自己一条心。

三国郭嘉评价小霸王孙策时说：“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孙策神勇，武功盖世，结果遇刺身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亲近之人更是防不胜防。

刘子业对寿寂之的工作极不满意，常常恨得咬牙切齿。可能寿寂之挑选衣料眼光有限，也可能为人呆板，不善言谈。不满意下属可以调换，刘子业选择继续留用。

皇帝的凶暴让人恐惧，何况他讨厌的人。当阮佃夫找到寿寂之时，寿寂之一口答应。里里外外一个死，阮佃夫的背后有湘东王，如果杀掉皇帝，湘东王登基，非但不会死，反而官运亨通，这条命赌得值。

阮佃夫告诉寿寂之，已经联络到许多人，宦官朱幼、舍人戴明宝，禁军军官姜产之、王敬则、樊僧整等十多人。人越多越好，阮佃夫要拉更多的人入伙。寿寂之幽幽道：“你错了，机密的事情怎么能让太多人知道，密谋的人越少越好，足够了。”

阮佃夫惊讶地睁大眼睛，“有没有搞错，宗越、沈庆之、谭金、童太一和那帮残忍的禁军，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我们几个人如何能搞定？”

寿寂之冷冷道：“宗越又不是疯子的影子，总有离开的时候，你不能指望永远有机会。一次，一次足够。”

上天会给每一个人机会，平等的机会。

“湘中出天子”像一句神秘的谶语传遍宫廷，不用问，必是仇恨刘子业的人散播的谣言，唯恐天下乱得不够。皇叔刘彧是湘东王，自然难逃厄运。猪不想杀都不成，一旦传播出猪流感害人不浅。刘子业下诏，严密看管猪王，明晨屠猪祭旗，兵发湘州，倒要看看长沙有什么厉害人物敢争天子。

平日与皇帝寸步不离的铁血虎将宗越等人外出整顿兵马，禁军队主樊僧整守卫华林园。樊僧整参与密谋，钱蓝生迅速将消息通报阮佃夫。

恰恰这一天晚上，刘子业要去华林园，因为华林园闹鬼，闹女鬼。平常人见了鬼唯恐躲之不及，刘子业不，他要把鬼收拾掉。

鬼是刘子业造出来的，原型是个宫女。刘子业喜欢宫女们赤身裸体聚在一起追逐打闹取乐，偏偏这个宫女有骨气，宁死不受辱，刘子业斩去了她的脑袋。

晚上睡在竹林堂，朦胧之中梦见一个女人指着他骂：“你荒淫无耻、作恶多端，活不到明年麦熟。”刘子业气极，召集宫内的宫女挨个看，非要把梦中的女人找出来。梦里人哪里记得清，刘子业随便找个宫女拉出来杀掉。晚上又梦见那个女人，依旧大骂：“我在上帝那里告你了，你快死了。”

刘子业坐卧不安，找巫师占卜。巫师说，那不是人是鬼，竹林堂有鬼，杀人不管用，得杀鬼。杀鬼有杀鬼的程序，立坛射杀，刘子业亲自操弓。

猪肝色的夜空，竹林中鬼影憧憧。心中有鬼，世间才有鬼。立坛只是仪式，巫师可以驱赶心中的恐惧。

刘子业没有带侍卫，身边跟了一群巫师和彩女。射杀根本不存在的幻想，无非是心理慰藉。几支画满符咒的箭离弦而出，刘子业的心境平和许多，接下来跳舞庆祝除鬼成功。

鬼不可怕，世间最可怕的是人。人可以吃植物，可以吃动物，甚至可以吃人。刘子业是只凶残的狮子，狮子照旧会死，因为世间还有一种更凶残的动物。人，聪明、会思考的人。

侍卫们退出华林园的时候，寿寂之怀藏短刀赶进园子，姜产之等人紧随其后。脚步咚咚，急促杂乱，禁宫中没有人敢这么走路。建安王刘休仁冷酷地一笑，对随从说道：“好戏开锣了，我们去看看。”

寿寂之抽出刀向皇帝扑去。刘子业见寿寂之穷凶极恶地冲过来，感觉事情不妙，拉弓射去。寿寂之不是鬼，想射死人，姿势、力道、角度、精确度均有较高的要求。

箭落空了，刘子业应该后悔平时没有加强练习。彩女、巫师们吓得四散奔走，刘子业弃弓而逃，口中大叫：“寂寂……寂寂……寂寂……”他可能想喊：“寂之造反。”由于过于紧张，变成结巴，寿寂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上去，一刀结果了刘子业的性命。

面对蜂拥而入的禁军，寿寂之坦然道：“湘东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

没有人为皇帝复仇，也没有人欢呼。一切都结束了，就这么简单。恶果已种下，死亡是必然，只不过由一个衣服管理员圆满完成故事的结尾。

普天同叛

刘休仁狂奔到囚禁湘东王的秘书省，拜倒称臣，拉了刘彧直奔西堂，边跑边说：“疯子死了，陛下赶紧登基，迟则生变。”

争分夺秒，刘彧的鞋子跑丢了，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闯进西堂，几乎连滚带爬上了须弥宝座。刘彧手摁御座如在梦中。他是皇叔，即使皇帝身死，也无资格继承皇位，面对突如其来的幸福，汗流浃背，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刘休仁大喊大叫，“主衣呢？快给陛下拿白纱帽来。”魏晋南北朝时代的皇帝便服戴白纱帽，没正式继位不能戴皇冠。

“备仪仗，召群臣，升殿！”

刘休仁挨个嘱咐，先召自个儿一边的大臣，再召刘子业的那些心腹将领。直到天光放亮，群臣这才到齐。一切都是太皇太后的旨意，宣旨的侍从一口一个太皇太后，就是孝武帝刘骏的母亲路太后。刘彧和路惠男有渊源，刘彧自幼丧母，从小由路惠男养大。

刘彧满脸堆笑安抚大臣们，甚至拉着刘子业亲信大将宗越的手，对四虎将笑眯眯地说道：“卿等久在朝廷任职，太辛苦了，应该四处走走，国家兵马大郡任由诸位挑选。”

刘彧尽量保持宽宏大度，山阴公主刘楚玉和刘子业同母弟刘子尚处死，余者一律不予追究。度过一年多放纵快乐的生活，山阴公主乐极生悲。她生命虽然短促，但那两句讽言和谑语永留史册，足让华夏女儿汗颜。

新皇帝大赏群臣，禁军将领刘道隆升任中护军。建安王刘休仁一百个不满意，问候过母亲的人，有他无我，有我无他。刘道隆升中护军，我辞职不干。刘休仁拥立新君头功一件，怎么能不干。刘彧只得赐死刘道隆，一个倒霉蛋，看起来，不是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上。

群臣松了一口气，精神病死了，生活照常，唯独宗越等四位备受刘子业宠爱的将领心中惴惴不安。刘彧的笑，在他们眼里那是奸笑，兵马大郡任由选择，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实在，给人一种先稳住再说的感觉。宗越、谭金、童太一密谋起兵造反，拉上沈攸之，咱四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们忘了，沈攸之的心有五窍。三颗人头正是见面礼，沈攸之官复原职，宗越等人脑袋搬家。刘子业的尸体发霉，仍没人过问。蔡兴宗劝刘彧把旧皇帝下葬，不要给四方诸侯留下借口。安葬不安葬已经无所谓了，天下诸侯决定起兵，因为在这场更换新君的盛宴中他们没有分到哪怕一丁点儿蛋糕。

最先起兵的晋安王刘子勋晋封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脱离战争威胁的江州官员们欣喜异常，一起造访邓琬道：“暴乱既除，殿下又开黄阁，于公于私都该好好庆祝一下。”邓琬冷笑着把文书扔到地下，给爱好和平的人们泼去一盆凉水：“殿下当开端门，开黄门是我辈之事。”一句话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决定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甚至决定了国家的命运。年幼的刘子勋还得继续披着重甲为自己、为野心家们战斗。

刘子业时代，朝廷高官们相继任职地方避祸，不承想刘彧政变成功，留在南京的臣僚们个个扬眉吐气。一经邓琬鼓动，手握各地兵权的诸侯群起响应，雍州刺史袁、益州刺史萧惠开、冀州刺史崔道、青州刺史沈文秀、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纷纷支持浔阳政权。他们的理由堂而皇之，徐州刺史薛安都的话掷地有声：“我终不辜负孝武皇帝。”皇位须由孝武帝的儿子继承，作为孝武帝十一弟的刘彧有什么资格做皇帝，更何况采取暗杀这种卑鄙无耻的行径夺取帝位。除了京都南京之外，各地均支持刘子勋，形势完全倾向于浔阳政权。

刘彧发起统战工作，派出说客招降游说。外交背后需要强大的力量支持，否则无论多么动听的言词必将苍白无力。薛安都对希望归附朝廷的人得意地道：“京都无百里地，不论攻围取胜，自可拍手笑杀。”

公元464年十二月十九日，江州长史邓琬胁迫晋安王刘子勋传檄天下，起兵造反。仅仅十六天后，刘彧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大都督，八十岁高龄的王玄谟为副都督，集合建康中央军数万人沿江南下，兵进江州平叛。

又过了一天，公元465年正月初七，邓琬诈称奉路太后玺书，率江州文武拥戴刘子勋继位浔阳。刘宋皇朝出现两个皇帝，各地诸侯一边倒支持浔阳政权。

不少地方官吏将领的家属亲戚居住京城，中央军中有大批叛军亲党，如同随时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内外交困，南京局势危如累卵。

刘彧倚仗的招牌路太后没有发出真正的玺书，但是感情上倾向于皇孙刘子勋。宫廷密谋千篇一律，路太后打算毒死刘彧，借生辰之际请皇帝赴宴。一杯淡淡的酒足以化解天下兵戈。上帝早已告诫人类，智慧是万恶之源。

刘彧举杯欲饮，侍从从后面悄悄拉扯衣襟。别看刘彧身体胖大，形动迟缓，反应却机灵敏捷，当即放下酒杯，笑着为太后祝寿，请太后饮酒。路惠男大惊失色，知道阴谋已泄，只得端起毒酒一饮而尽。当天，这位与儿子传出绯闻的伊娥卡斯忒魂归西天。

如何对待死去的太后，如何处理叛军家属，蔡兴宗一语中的，“如果将他们绳之以法，京都瞬间土崩瓦解，怎么办？四个字罪不相及。”路太后得到安葬，平静地长眠地下。

众叛亲离，许多说客转而投向敌人。严峻，极度严峻。光明只有一座灯塔，四周无尽的黑暗。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人生，刘彧要拼搏，为保住来之不易的果实而拼搏。

刘彧唯一的底气是军队，南京的台军，刘宋王朝的中央军，以及那批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平民军官们。他要感谢祖父，刘裕依靠平民将领缔造一个新王朝，并把财富留给后代，军人的荣耀要靠战争取得。

中央军兵分两路，东西出击，吴喜、任农夫、王道隆、沈攸之、张兴世等军官像一根根火炬照亮漆黑的夜空，照亮江南大地。其中最亮的火炬当属张兴世，一位大器晚成的将领，他的命运和沙洲紧紧相连，在奔流不息、烟波浩渺的大江中驭剑独舞，十万楼船灰飞烟灭。

第十三章功名起鹊洲

一个人一辈子只需做一件事，一件有价值的事，就可以名垂青史。张兴世，一个出身平凡、默默无闻的中级军官，吸引了刘宋皇朝所有人的目光。军人的职责是作战，张兴世用灵光乍现的智慧诠释了何为“出奇制胜”。一招“天外飞仙”让他凌驾于同时代将领之上。《宋书》将他的传记排到第十，与北伐名将胡藩、刘康祖、垣护之并列，柳元景、沈庆之望尘莫及。张兴世用兵与东吴周瑜有异曲同工之妙，一辈子一件事，可惜世间没有第二个罗贯中。“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三国周郎起于赤壁，而南北朝张兴世成名之处则是大江之中的茫茫沙洲。

平凡

落霞如绮绚晴空，坐对天门欲下舂。

十里孤峰层汉碧，数村残照半江红。

———唐·皮日休《夕照》

张兴世有美丽的家乡，竟陵郡濒临沔水，江南人所称荆州楚人，沿江而居，无非捕鱼为业。沔水是长江支流，河面不宽，从襄阳到九江两千余里，江心从无洲屿。张兴世出生之日，门前的水中忽然堆积出一片沙洲，年年渐大。张兴世荣归故里之时，河面沙洲竟有十余顷大。张兴世与沙洲结下不解之缘，命运于冥冥之中或许早已注定。

张兴世本名张世，兴世是宋明帝刘彧改的，改名字有典故，我们暂且不谈。张世自幼家境贫寒，去给当地的大地主宗珍之为“客”。客比奴稍好些，奴是卖艺又卖身，客是卖艺不卖身，说白了就是打长工，“半夜鸡叫”中小宝的角色。不管宗珍之是不是周扒皮，反正少年张世生活艰苦、不如意。

没有高贵出身，在南朝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永无出人头地之日。刘裕时代改变了这一切，绛红的战袍，耀眼的戈矛，平民青年应征入伍、披挂上阵，只要足够勇猛无畏，不战死，三十岁可以当上将军。

张世出生第二年，刘裕代晋称帝，建立刘宋皇朝。从某种意义上讲，张兴世属于王朝同龄人。刘宋皇朝依靠北伐的赫赫战功取代百年晋朝，从那一刻起，皇朝就没有停止过战争的脚步。东晋南朝实行世兵制，祖祖辈辈都是兵。军官则从平民中挑选，刘裕因之成为北府军将领。渴望改变命运的张世毅然报名参军，给他安排的第一职务是竟陵郡参军督护。

能够从长工混到地方军官，主人宗珍之恐怕出力不少，算作小张世从小做牛做马的报答吧。然而，张世拒绝了。他做军官的目的不是领工资混日子，而是为了立功、升迁。在那个动荡的岁月，机会无处不在。时任荆州将领的王玄谟率兵伐蛮。

南朝对江南的开发等同于美国的西部大开发，牛仔们疯狂圈地，对当地土著印第安人大肆劫掠屠杀。南朝也一样，东晋、宋、齐、梁四朝都是北方人的政权，真正南方人的政权仅有陈朝一朝。王玄谟靠攻打蛮族部落发家，他的军功里面有张世的功劳。

张世遇到王玄谟时两手空空，没有任何身份，不是公务员，也非军官，又非士兵。王玄谟看中他的才干，张世以白衣身份入伍，做了一名临时工军官。

张世是竟陵人，对大洪山、汉水一带地形了如指掌，加之本身突出的军事才能，他指挥的小分队每战必胜，屡有擒获。伐蛮战争是为了抓奴隶，将领们之间比谁抓的南蛮多。令王玄谟将军惊奇的是，部下所有将领竟然统统比不上年轻的白衣军官。

战争任务出色完成，王玄谟依靠军功获得宋文帝刘义隆的赏识。众所周知，王玄谟力主北伐中原，属于刘宋皇朝著名的鹰派人物。打仗需要人才，王玄谟极力在皇帝面前推荐张世，说他胆力过人，有勇有谋。于是，张世有了第一个军职，南中参军督护。

此参军非彼参军，和竟陵郡参军云泥之别。南中是南中郎将的简称，南中郎将不是高官，但做此官的人非寻常人，他是刘义隆三皇子、武陵王刘骏。照说皇子不可能做这么低职的武官，中郎将四品。

刘骏原本为安北将军。元嘉第一次北伐，坐镇彭城的刘骏按诏派兵偷袭魏军屯粮地汝阳，先赢后输，贬为镇军将军。第二次北伐，魏主拓跋焘饮马长江北返，刘骏畏敌不敢拦截，再降北中郎将。后转任江州刺史，南中郎将，率兵伐蛮。张世打南蛮有心得，军功卓著，给皇子做参谋情理之中。有棵大树好乘凉，张世从此交上好运。

元嘉三十年，刘宋朝局突变，太子刘劭弑杀父皇，刘骏起兵讨逆。柳元景为主将，张世为前锋。新亭之战，讨逆军大败中央军。刘骏称帝，三十四岁的张世圆了将军梦，官拜员外将军。不过，这个将军只能算擦边球，员外意为编制之外另行设置，不在编的将军，是个少将，最低级别的。

不在编也是将军，享受将军待遇。对于平民出身的张世来说，聊以自慰吧。有本事的将军注定要在战火中展现自己的魅力。南郡王刘义宣与臧质谋反，王玄谟率军抵抗，带上老部下。梁山之战，张世再立战功。

南北朝讲究门第，士庶不通婚，不交往。有战功未必升迁，无战功照做高官。很多平民将领对门阀士族不满，趁战争之机打击报复。张世心眼好，为人实在。中央军打败荆州军，很多依附刘义宣的士族灰头土脸。

南蛮校尉张畅被刘义宣胁迫起兵，就是那个在彭城外百万军前舌战北魏名臣李孝伯的张畅。梁山兵败，乱军洗劫张畅，剥得净光，一条内裤不剩。张畅不知从哪里捡来一件破衣服裹身，望见中央军主将王玄谟的战车。张畅自视出身望族，不管身上又臭又脏，爬上人家的车子，和王玄谟挤在一处。王玄谟老大不高兴，你一个叛将，要注意自个儿的身份。南朝人注重风度，王玄谟当时不好说什么。等张畅下了车，将领们七嘴八舌，“宰了他，什么玩意儿。”

即使你是朝廷高官、门阀士族，和皇帝共过事，但现在你是叛军，管你是不是主犯。战争中杀个人算什么，王玄谟不吱声。众将心领神会，提着刀去杀张畅。幸亏张世用袍子盖住张畅，当板凳坐在身下，才逃过一劫。

好心人有好报。朝廷任命张世做皇弟建平王刘宏的参军，刘宏当年病死，转任皇子西平王刘子尚的直卫，近卫队军官。刘骏拿张世做自己人，他的角色实际是负责保护皇子，监督皇弟。张世犯了一回傻，随从皇子入宫见驾的时候，居然“弃仗游走”。卫队不带了，四处观光旅游去了。皇宫大内，禁地森严，是溜达的地方吗？好奇心既能成事，也能败事。等待他的结果是“下狱，免官”，革职查办。不过，幸运的是，张世很快出狱，仍然以“白衣”领“直卫”，继续当近卫队军官。从编外定员变回临时工。很明显，张世的人品无人下绊子，刘骏顾念旧情。

没有战争，对于一身才华的军官来说，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悲哀。军人的价值只能在战争中体现。又是八年，平平淡淡的八年。孝武帝刘骏临死时安排了张世的最终命运，回到离家乡不远的随郡任太守。老了，回家吧！

张世四十五岁了，大半生已过，如果不是刘彧夺位导致天下大乱，只能默默无闻地去做随郡太守，然后死去，谁也不会记得他的名字。

张世不甘心，磨磨蹭蹭没有上路，这一等，千帆竞发，万舸争流。

最后的机遇

一座南京城对抗全天下，这场战争的结果不言自喻，瞎子也知道，刘彧完蛋了。世界之所以美妙，那是因为奇迹的存在。精于军事战略的毛泽东同志点评这场战争时，惊讶地感叹道：“这是一场奇迹。”

四个月结束战斗，十个月平定天下，对于一座城市对抗上百座城市的战争来说，当然是奇迹，一场真正的奇迹。要知道，战争不是赌球，而是赌命。没有人肯去作假，因为胜利就是生命，失败就是没命。

战争的第一要素是综合国力。建康有军队没有粮食，有现役军人没有预备役兵员。刘彧深深懂得这一点，如果想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必须快。他反应之迅速完全不像他笨拙、肥胖的身体。

面对普天同叛的局面，刘彧中堂阅兵，尽发中央军四面出击，分兵平叛。山阳王刘休祐督刘勔、吕安国诸军渡江北上，进攻合肥、寿阳；巴陵王刘休若督张永、萧道成诸军东下江东，直取义兴、吴郡。刘彧亲送大军出征，当着军士们的面做出担保，“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无论多大罪过，朕决不追究。”

风雨飘摇的京都风平浪静，中央军将士们毫无顾虑地开赴战场。刘彧这一招令天下诸侯措手不及，谁也不曾想到建康的反应竟是如此之快。

分兵出击是兵家大忌，势分力散。清太祖努尔哈赤在萨尔浒战役中说过一句著名的格言，“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那是专指快速移动的骑兵而言。南京城不能隐藏，步兵无法机动，只能用一个字来解决战斗，“快！”

兵贵神速。剑客对决，比的是谁的剑快。当然，很多将领喜欢后发制人，以逸待劳，像独孤九剑，专等你的破绽。可这需要条件，南京没有粮食。

先发必有破绽，中央军仓猝出动，准备不充分。江面舟舰云集，江岸甲兵如山，喧哗嘈杂，乱哄哄行进。指挥官决定战役的成败，最先出动的南讨大军迫切需要选拔水陆两军的先锋军官。

陆军先锋选用沈攸之，别看沈攸之心狠手毒、反复无常，朋友、叔叔都不放过，但领兵打仗真有一手。刘彧没有看走眼。不相统领，杂乱无章的十支部队构成的前锋军，在他手里号令统一，军容齐整。

然而，沈攸之任先锋官没几天，便被兖州刺史殷孝祖替换，因为殷孝祖是唯一一位支持朝廷的地方诸侯。他把妻子儿女抛在边关，率两千壮士入卫京都。作为勤王奖励，先锋之职不能再给别人，沈攸之只得做副手。

水军将领的选择，王玄谟推荐张世。对于张世的任用，刘彧大犯踌躇。并非张世军事经验不足，也非出身平凡，而是因为张世的名字过于娘娘气。小沈阳的蹿红，那是因为中国存在压抑的同性恋倾向，以及对包养小白脸的渴望。刘彧不同，非同性恋，是有神论者。

只有二十五岁的刘彧，非常迷信，好鬼神，多忌讳，连平常言语文书之中有关祸败凶丧之类的字及其相近的字均需回避，触犯了要杀头。有几个典故足见此人迷信的性格已经融入血液。比如，把黑嘴黄马的“騧”字改为“马”边加“瓜”，因为“騧”字与“祸”字相似。他把南苑借给张永时说：“暂且借给你三百年，到期再说。”刘彧从来不说“百年”两个字，因为“百年”一般形容人死，所以他说“三百年”。

路太后的停尸漆床移往东宫安放，刘彧不知道，有事去东宫，不想一眼撞上，晦气之下勃然大怒，为此事受牵连而被杀者几十人。

另外，白色是不吉祥的颜色，需要避讳。南京城的正南门宣阳门俗称白门，白门不吉利，刘彧不喜欢听。大臣江谧有一次不经意间说了出来，平素温文尔雅的刘彧立时发怒，吼道：“白你家门！”

这样一个人，让他任用张世为前锋确实犯难，张世，张氏，怎么听怎么像个女人，女人能打仗吗？多晦气！架不住王玄谟极力推荐，又在用人之际，刘彧想出一个妙招，改名字！

张兴世！名字一改人都精神。张兴世，还别说，真有气魄。于是乎，水军先锋官变成张兴世。中央军三路出击，只有南讨大军配有主力水军，因此张兴世成为水军主将，刘彧特意加封龙骧将军。龙骧将军之号出自江南童谣，“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晋武帝司马炎伐吴，拜王濬为龙骧将军，领水军。前秦天王苻坚兵下江南，水军统帅姚苌也被封为龙骧将军。其年张兴世已四十七岁，他会成为刘彧所期待的那条令人畏惧的水中龙吗？

机会终于来临。军人渴望战争如同商人渴望金钱，张兴世兴奋异常。大江滚滚，浪花涌动，张兴世立身船头，指挥水军逆流而上，与大军共屯虎槛洲（今安徽繁昌东北的大江之中）。浔阳方面对中央军的调动不知情，等回过味来的时候，刘彧的东征军都凯旋了。用时仅仅一个月，东征军连下国山、义兴、晋陵、吴郡、会稽诸城郡，生擒浔阳王刘子房及长史孔觊，平定江东。

江东如此之快搞定，固然是刘彧“快”字诀的战略方针起了作用，也与吴喜、任农夫、王道隆等将领的才干不可分。吴喜本是一名主书，掌管书籍的文官，他率三百羽林军配合东征军队一路势如破竹、风卷残云般连战连胜。东征成功，军队调头西行，支援南讨大军，天下叛军先输一阵。

浔阳方面紧张起来，先锋孙冲之的一万军队顺流而下，抵达赭圻（繁昌荻港镇）。二路军主将陶亮率两万人随后进发，行进途中突然获悉刘休仁率中央军主力驻扎虎槛洲，而前锋大将竟然是刘宋皇朝赫赫大名的勇将殷孝祖。陶亮为人胆怯，把军队屯扎鹊洲观望。

古时长江江面宽阔，沙洲众多。鹊洲是长江中的一片沙洲，面积广大，在今安徽铜陵至繁昌段长江中。鹊头为铜陵西南鹊头山，鹊尾为繁昌东北三山，江流险要之处。

中央军的开局不算美妙。先锋殷孝祖勇敢且傲慢，每次打仗冲杀在前，鼓盖相随。冲锋带着仪仗队，撑着云盖，敲打战鼓，向敌军示威，向我军炫耀，生怕人们不知道他是殷孝祖。孙子兵法中讲“必死，可杀也”。将士们对殷孝祖的弱点看得清清楚楚，为其命运担忧。“如果敌人找十几个神射手，一起发射，殷将军想不死，都不可能。”

将士们的担忧成为现实。殷孝祖指挥军队攻打赭圻岭，陶亮发兵支援。中央军大都督刘休仁派将军江方兴增援，双方展开激战，敌军射杀殷孝祖。

前锋军团群龙无首，军官们支持沈攸之做临时统领。沈攸之一路军副将，江方兴二路军主将，论职务，论军衔，论资历，两人差不多。最重要的一条，江方兴参加了东征军，刚刚从东线回来。东线大捷，江方兴有功，怎么能屈尊沈攸之之下呢。

紧急关口，沈攸之表现得非常大度，主动带众将去见江方兴，推荐江方兴代理前锋统帅，自己心甘情愿做配角。沈攸之为人做事，极有目的性，知道孰轻孰重，不会像某些人大敌当前仍在钩心斗角，争名夺利。

江方兴大喜，中央军团结一致，人心稳定，总算稳住阵脚。随后，发起反击，反败为胜。

浔阳军退守姥山，修筑防线，在巢湖口、白湖口建立水寨，水陆互为掎角之势，共守赭圻，中央军的攻势顿时停滞。恰在此时，张兴世指挥水军闪击巢湖口、白湖口的两座水寨，一举攻克。水战打响了，浔阳军水军主将陈庆进攻张兴世，有意思的是，两位将领均号龙骧将军。真龙假龙，凭本事说话。张兴世大败浔阳水军，投水而死者数千人。

浔阳军防线立时崩溃，陶亮急召孙冲之退兵鹊尾，防卫浓湖。赭圻留下薛常宝防守，成为一座孤城，被中央军团团围住。

奇袭钱溪

浔阳主力军赶到鹊尾，铁骑两千，步兵三万，会合陶亮、孙冲之所部，水陆十多万军队封锁了大江。浔阳军主帅刘胡是个厉害角色，和张兴世一样，也是在伐蛮战争中书写了传奇。此人天生一张大黑脸，起名黝胡，黝黑得像胡须一样。长大之后，嫌黝胡拗口，单名胡。打南蛮，凶狠无比，成为野兽的代名词。小蛮子哭，大蛮吓唬：“刘胡来了！”

刘胡到达之后，第一任务便是接济赭圻粮食。浔阳军畏于张兴世水军的勇猛，不敢强攻张兴世。刘胡想出一招妙计，把米袋绑在浮排或船舱上，伪装翻船，船底朝天顺流而下，为赭圻城送米。

论起奸诈，刘胡比不过沈攸之。沈攸之站在江岸那么一瞧，小把戏，沉船吃水会那么深吗？派出船队检查，获取了一批大米。赭圻继续忍饥挨饿，中央军白米饭倒吃得滋润。刘胡没有得手，不死心，亲率一万步兵，趁着夜色，凿山开道，另辟一条小路送米。刘胡实在不走运，天光放亮，离赭圻城只隔一条小沟，差那么一点点便入城了。沈攸之得到探报，挥军杀来。浔阳军大败，刘胡受伤，丢粮弃甲而逃。

赭圻再坚固，没有粮食白搭，薛常宝开城突围。城池落入中央军手中，刘休仁的大本营移到赭圻城。

两军相峙近两个月，邓琬见战事久拖不决，继续增兵。雍州刺史袁率千艘楼船、二万襄阳兵抵达浓湖，浔阳军总兵力达到十五万。中央军十万。近三十万大军、数以千计的大小战船遮蔽大江，对峙于鹊尾。

浔阳军兵力占优，刘胡每每到袁帐中议事，提议发动进攻。袁不置可否，态度冷淡。他倒不是对刘胡有意见，东晋南朝士族瞧不起武人。袁虽为一军主帅，从来不着戎装，从来不谈战事，从来不和将领们交流，除了吟诗就是作赋。刘胡恨得牙根痒痒，你不打仗跑这儿干什么，索性再不提进攻的事儿。

刘胡军中缺米，后方补给未到，刘胡向袁借粮。这本是很正常的事，又不是有借无还。谁知袁晃荡着脑袋，答非所问：“我在建康还有两处住宅没有完工，正是用钱的时候。”刘胡鼻子没气歪了，心道：“你家修房子关军粮什么事，仗打败了，修你个奶奶！”

刘胡没明白袁的想法，他已经算准敌人的底细，潜伏的特务早已汇报：“建康米贵，斗到数百。”京都南京现在斗米斗金说明什么？说明中央军无粮。没粮食打什么仗，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会儿，敌人不攻自破。他瞧不起刘胡这种只知打打杀杀、不懂运筹帷幄的粗人。袁不失士族名士的派头，不直说，拐弯抹角说两句，自个想去吧。他的话寓意深刻，第一，米很值钱；第二，中央军马上要完了；第三，等着吧。

浔阳军可以等，中央军不能等。天下胜负在此一战，打败刘胡，攻入荆州杀死刘子勋，各地的叛乱自然烟消云散。形势之严峻，中央军将领们心中有数。进攻，没有必胜的把握；相峙，敌军粮草充足，己方没有足够多的粮食。

孙子兵法说：“饱能饥之。”出奇制胜在于想敌人所想不到。你不是吃得很饱吗？我有办法让你挨饿。张兴世提出一个极其大胆的军事计划：进据钱溪！

“贼据上流，兵强地胜。我军相持有余，但想剿灭他们力量还不足。若出奇兵数千潜入叛军背后，依险筑城，伺机发动进攻，则叛军首尾难顾，进退两难。我军切断中游，叛军粮运自会艰难，这是制敌奇策。我已经选好一处地方，钱溪！那一带江面狭窄，离我大军不远。江中有洄洑旋涡，船只经过必须紧靠岸行，又有横浦可以隐蔽船只。千人守险，万人不能过，冲要之地，莫出于此。”

钱溪在哪里呢？在今安徽铜陵上游。就是说，插入敌军后方，劫断敌军粮道。因为浔阳军的补给线多是经钱溪的长江水路。这一招与官渡战中曹操火烧袁绍乌巢屯粮相似，却更加狠毒，直接掐断你的粮道。

战术非常之美妙，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去？如何守？

七月的大江，云蒸霞蔚，张兴世与沈攸之并肩站立船头，遥望浓湖那一座接一座的水寨，以及填满长江的楼船。沈攸之目光中流动着异样的光彩：“穿过去，站住脚，伺机而动，你有把握吗？我和吴喜在大都督面前为你打了包票，大都督本想让你过江支援北路军，我拦了下来。毕其功于一役，就在钱溪。”

张兴世目光坚毅，打仗要冒险，前路难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谋士们可以这样夸耀，真刀实枪全靠将士们。诸葛孔明料事如神，六出祁山无功而返，足见战争难以预测。如果稍有闪失，中途被歼灭，中央军士气必然低落，这场战争的结果不难推测。

敌军水寨连绵十余里，不容船队越过敌营，怕早被包了馄饨。张兴世拿定主意，要不费一兵一卒安全穿越敌人控制的江面。

张兴世率七千名战士，乘两百条快船溯江而上，进逼浔阳军水寨。等到敌人发觉，便率军迅速撤退。翌日，张兴世再次率军接近敌营，再次退却。

接到中央军莫名其妙举动的报告，浔阳军将领们纷纷猜测张兴世所部的意图。刘胡笑了，“意图嘛，很明显，张兴世有袭取浔阳之意，想抄我们的大本营。我刘胡兵力占优，尚不敢越过他们去取建康。张兴世何人，居然妄想据我上流。”

遭人轻视有时是件好事。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就为让对手轻视。不晓得如果张兴世换成韩信，刘胡是否还敢发出此等狂言。

张兴世接二连三进而复退，浔阳军以为常事，放松警惕。第三日午夜，张兴世再次率船队逼近敌军水寨。浔阳军船桅杆顶上的瞭望哨看了看，又倒下睡觉去了。

江面东风正急，船队到达敌军控制的水域，突然扯起长帆，顺风破浪，一条条轻舸像离弦的箭，穿越巢湖口、白水口、鹊尾，直奔钱溪而去。

如果罗贯中在此，又能大加描绘一翻，借东风的翻版。不知赭圻可有南屏山？张兴世是否在大都督面前立下军令状，仙衣鹤氅求来一夜大风。其实，作为一名将领若不知气象变化，或者说得不到天气情报，只能说庸将一个。起个风还要借，孔明先生太小瞧周都督了。

整个浔阳军让张兴世耍了猴，刘胡如梦方醒，这个张兴世要搞大动静。刘胡急令部将胡灵秀率船队沿岸尾随追赶。

两支船队划龙舟比赛，胡灵秀正追得性起，发现张兴世突然在离钱溪不远的景江浦停了下来，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胡灵秀到现在也没明白张兴世真实的意图，他奉命监视，没有友军支援，无必胜把握。所以，胡灵秀停军不前，两军静悄悄对峙。不料，张兴世早已下令部将另率70条船进入钱溪，抢立水寨。等到水寨完工，张兴世掉头率船队驶入营寨，把目瞪口呆的胡灵秀扔在景江浦。

解甲浓湖

刘胡终于明白张兴世的真实意图，他并非攻打浔阳，而是要断自己的粮道。佩服，佩服，算你狠。刘胡大吼一声，集合手下精兵二十六支军队，水陆并进，扑向钱溪。

刘胡自恃勇猛无敌。但是，在大江之中遇上张兴世，好比黑旋风遇到浪里白条，有本事使不出。张兴世算准敌人会玩命反击，才会选择钱溪下寨。钱溪江岸狭窄，水流湍急，奔腾的江水形成巨大旋涡。

浔阳军舟舰众多，一股脑儿冲上去，前锋战船旋入水涡之中，拥挤堵塞，一时乱了阵形。张兴世趁机派勇将寿寂之、任农夫打头阵发起冲锋。处于混乱状态的浔阳军遭遇袭击，纷纷后退，编队更加混乱，后面的船舰无法接应。浔阳军大败，刘胡退回浓湖。

吸取教训，扬长避短。刘胡弃船登岸，率一千骑兵、两万步兵由旱路进攻钱溪。没有旋涡保护，你张兴世还有什么招？

中央军察觉到敌军的军事调动，知道张兴世得手。为缓解钱溪压力，沈攸之、吴喜率军乘皮划艇猛攻浓湖守军。沈攸之打得越狠，对张兴世支援越大。果然，整日吟诗作赋的袁抵挡不住中央军进攻，急召刘胡回军。刘胡大骂袁饭桶，但他知道浓湖丢失，大家一块完蛋，只得回军救援。

仗根本没打，可是刘胡敲着得胜鼓回到浓湖大营，边敲边喊：“钱溪平定，全歼敌军。”正在冲锋的中央军将领们大惊失色，有人提议撤退。沈攸之嘿嘿冷笑道：“慌什么，不过是敌人的心理战，如果张兴世兵败，七千人至少该有几个逃回来才对。”

沈攸之镇定自若，指挥船队顶住刘胡反攻。钱溪捷报传来，附带战利品———割下的敌人耳鼻。沈攸之把战利品当做礼物送给敌人。一支支雕翎箭穿着浔阳军的耳朵、鼻子钉在船板之上。刘胡闭上嘴，沈攸之得意扬扬地划着皮艇回营去了。

一夜之间形势反了过来。中央军粮少，但能坚持一段时间，浔阳军粮多，却吃不上。从浔阳过来运粮送米的船队只能远远呆望着钱溪水寨，那样子好可怜。

作为一军主将，不能睁眼看着部下饿死。一筹莫展的刘胡强打精神再次聚齐400条战船向钱溪进发。行到半路，刘胡站在船板上，恶狠狠踢着桅杆，“我刘胡从小山野长大，擅长陆战，从来没打过水战。陆战几万人一起搏杀，我横冲直撞，无人能挡。水战只能站在一条30人的破船上，每条船各自为战，互不关联，让我怎么指挥。这些天在船上颠来簸去，得了疟疾拉肚子，我总算知道曹阿瞒为什么输给小周郎。拉肚子能打仗吗？”

刘胡装起病来。他不会打水战，当然要水军将领去打，拨出300条战船交给龙骧将军陈庆继续前进，作出指示：“张兴世，我太熟悉了。你不用攻击他就跑了。”

人家千辛万苦来到钱溪，怎么会跑？主将胆怯，部下更胆怯。陈庆是张兴世的手下败将，也不敢打，靠近钱溪扎下水寨，派部将王起率100条船进攻。结果可想而知，王起大败。刘胡听到消息，带着100条船回到浓湖，振振有词地向袁汇报战果：“张兴世营寨已经扎稳，很难进攻。昨天小败一仗，不过没关系，陈庆和上游诸军将敌营包围，不足为虑。”袁这个气，不敢打说不敢打，真能找理由。粮食运不过来，包围管个屁用。

浔阳军运粮队强突钱溪，结果30万斛粮食成了张兴世的军粮。钱溪水寨七千勇士在十多万敌军重重包围之中屹立不倒，张兴世的大旗始终飘扬在钱溪的水面。袁哀叹道：“敌人已入肝脏，我们岂有活命。”

形势万分紧张，浔阳军一片恐慌。刘胡再次来到袁大帐，豪气冲天地发誓：“把军中的马匹配给我，我率两万步骑与张兴世决一死战！”

袁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答应。马骑走了，人再也没回来，刘胡和两万军队一去不回头。半夜，睡在被窝里的袁才得知刘胡逃跑的消息，一骨碌爬起来，咬着牙道：“今年我被这小子害惨啦！”拉过心爱的千里马“飞燕”，纵身而上，大叫道：“我去把那小子追回来！”

事到如今，聪明人都不会回来，袁当然没回来，只留下浓湖十万大军。士兵们没有马只能投降。大都督刘休仁趾高气扬地接收降兵降将。对于双方士兵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大势已去，投子认输，中盘告负，抵抗下去，只有无谓的流血。

逃是逃不掉的，刘胡、袁的命运无非死亡。浔阳政权转瞬间土崩瓦解，十一岁的刘子勋和长史邓琬人头落地。中央军兵入浔阳、江陵和襄阳。各地诸侯纷纷上表请降，眼见天下太平。如此大规模的内战以这种方式结束，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这场奇迹的主角是张兴世。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张兴世用那神来一剑，御剑凌波，孤舟闯营，纵横于十余万大军之间。十万战士齐解甲，一战天下定。

平叛之战异乎顺利地结束，后来发生了一起小小失误。这个小失误缘自宋明帝刘彧的自负与得意，他只不过自大了那么一点点，而这一点点改变了南北朝的格局。在南北对抗中，南朝走上了下坡路，即使中途陈庆之偶尔回头，也没有改变下坡的命运。

北疆有雪

宋明帝刘彧一生最懊悔之事，便是那场雪中大战。

风雪肆虐，鹅毛般的雪花弥漫天地，山川、河流、田野一片灰蒙蒙。

取得浓湖大捷的五万宋军在沈攸之和张永指挥下，乘坐战船由泗水北上，兵进彭城，迎接归降的徐州刺史薛安都。令他们大为惊讶的是，彭城出现了大批魏国的铁甲骑兵。蔡兴宗的预言成为现实：“如果朝廷派重兵去北疆，薛安都必将叛乱，投降魏国。”

蔡兴宗此时是刘彧最器重的谋主，平叛之战中提出的“镇之以静、罪不相及”的政治决策成为定海神针。被巨大胜利冲昏头脑的刘彧执意要派五万甲兵北上，向淮北宣示赫赫武功。蔡兴宗百般劝阻，薛安都已经投降，这不是逼人造反吗？哪里有用五万军队受降的道理。狗急了要跳墙，一旦薛安都投降魏国，后患不浅。那么多叛乱诸侯均已赦免，难道差一个薛安都？刘彧不听，傲然道：“诸军猛锐，何往不克！”他永远记得薛安都说的那句话，“无论攻围取胜，自可拍手笑杀。”倒要看看薛安都如何拍手如何笑。

薛安都是一员虎将，元嘉北伐立过战功。他与北魏帝国联手的威力不亚于一颗原子弹，刘宋皇朝的疆域大大缩小了。

当宋军对彭城发起攻击时，发现北魏军队已经入城。时值寒冬，风雪交加。江南人乍到北方，不适应严寒的冬季，大批大批的士兵冻死，冻掉手指脚趾的不计其数。宋军再坚持下去，只有全军覆灭。沈攸之与张永决定放弃攻城，趁着夜色遁逃。泗水河冰封，船只无法移动，宋军弃船步行而逃。

天明，薛安都与北魏大将尉元夹击宋军，鲜卑铁甲骑兵反复冲击宋兵单薄的身体。没有手指脚趾如何作战，宋兵死者数以万计，枕尸六十余里。沈攸之与张永独身逃回，淮北四州丢失。刘宋皇朝与北魏帝国的“淮海战役”以南朝惨败结束。刘彧得到败讯，对蔡兴宗哀叹道：“我太对不起你啦！”刘彧一时骄傲犯下的错误，最对不起的并非蔡兴宗，而是山东百姓。

徐州失守，刘宋皇朝失去了陆路与山东地区的联系，北魏名将慕容白曜进入山东，连拔四城。山东告急，刘彧急令沈攸之攻打彭城，打开通道。沈攸之以清河、泗水干涸，无法行船、粮运不济为理由，拒绝出兵。使者往返七次，刘彧大怒，严令沈攸之北进，若再不进，临阵换将。沈攸之无奈之下领兵北伐，没有水军掩护的宋军大败而归。

慕容白曜屡战屡胜，长驱直入，山东守将沈文秀坚守最后一座城市东阳（今山东青州市）。将士们昼夜苦战，甲胄生虮虱，无人叛逃，三年不见朝廷援兵，粮尽城破。

至此，山东全境、淮北四州、淮西九州尽落鲜卑人之手，魏国边境划至淮河。

用“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来形容刘彧一点不过分。刘彧把外部事务搞砸了，便集中精力处理内务。一个又一个的亲王和大臣死在毒药之下，他用毒的手段不亚于西毒欧阳锋。

湘宫寺

刘彧非凶狠暴戾之人，生得白白胖胖、眉目慈善，喜欢读书，爱好文学，写就一笔好字，是位风度儒雅的书生。好佛，性情温和，不轻易动怒。

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土，在南北朝达到一个鼎盛期。中国禅宗始祖菩提达摩自天竺来到江南，一苇渡江而至嵩山少林寺，便发生在南朝梁武帝时期。在此之前，大江南北，塔寺林立，佛教已是相当昌盛。

当时的中国存在三种文明，中华文明（中国传统文化）、佛教文明和游牧文明（鲜卑本部文化）。佛教广泛参与到政治中，佛图澄、释道安、鸠摩罗什、慧远、昙曜，甚至包括支妙音，均可谓帝师。文明冲突导致太武灭佛，而文成帝拓跋濬一上台就着手修建云冈石窟，佛教在北方复兴。献文帝放弃帝位做太上皇帝所居住的鹿野浮图甚至堪比天竺的佛教圣地。佛教之所以未能像西欧的基督教那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成为中国的主流意识形态，与汉化有关，这个后文再谈。

与北方鹿野浮图交相辉映的是南朝的湘宫寺。它是刘彧出资在故第湘东王府基础上修建的，极为壮丽。王宫改成寺院，足见此人心之虔诚。佛家讲造浮图有功德，就是建宝塔。有句俗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刘彧想建造十级浮图。可能当时建筑技术达不到要求，分开来建了两座五级宝塔。刘彧很得意，引以为荣。

有一次，新安太守巢尚之回京述职，刘彧问道：“你去过湘宫寺吗？那可是我的大功德啊，用钱不少。”

巢尚之还没回话呢，散骑侍郎虞愿接了一句嘴，“那都是老百姓卖儿卖女钱建的。若佛祖有灵，当慈悲为怀、悲伤叹息。罪恶高过浮图，何功德之有！”在座的人脸色“唰”的全变了。刘彧大怒，喝令左右赶了出去。虞愿慢慢腾腾、从从容容踱出殿外。

刘彧喜欢围棋，棋艺不高，可以用“拙劣”来形容，纯属一票友。南北朝围棋风行，高手如云。越是高手，刘彧越喜欢和他下。一次，与国手王抗围棋。王抗厉害，那是刘宋皇朝围棋“第一品”。刘彧几品呢？平心而论，没品。大家怎么也得奉承一下，共议“第三品”。我们现在讲段，“第三品”大体相当于“七段”。

两人下，王抗让棋。刘彧飞一手，王抗说：“皇帝您这一飞，臣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啦！”刘彧不晓得人家让，还以为自个儿蛮厉害，对围棋越来越好，爱不释手。虞愿又插一嘴：“这是尧哄儿子丹朱玩的小把戏，不是人主所应该嗜好的。”刘彧当时怒不可遏，涨红了脸，气昏了头，也没把虞愿怎么样。

如果刘彧杀人成性，是个暴君，给虞愿一百个胆也不敢这么嚣张。这样一个人，让他去残害兄弟、屠杀大臣，似乎说不过去，偏偏铁证如山。

他杀十三弟晋平王刘休祐极其无情。平叛时，刘休祐指挥北路军立过功，战争结束任荆州刺史，在任残酷剥削，不是个好官。刘彧借围猎之机，趁他独骑追逐野鸡，派出寿寂之等武士在林间野外群殴将其打死，谎称坠马而死。

十二弟建安王刘休仁好几次帮他逃过疯子皇帝刘子业的迫害，救过他命。又是第一时间拥戴他称帝，指挥南讨军取得浓湖大捷。两人从小最要好，光着屁股玩大，刘彧仍然将其赐死。毒药成了刘彧的武器，八哥刘祎、十九弟刘休若、国舅王景文、大将吴喜均未逃过一杯鸩酒。刘彧为什么这么做？从他的话中我们不难看出答案。刘休仁死后，刘彧常因思念而哭泣：“我与建安王年龄相近，少时友好亲善，除暴君平叛乱，建安王功劳卓著。只因事计交切，不得不相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已。”他对将领们解释为何杀吴喜时说：“吴喜有大功，然为人狡诈，虽有前功但有后患。我这样做，不是忘其功劳，而是势不由己。”

刘休仁功高不赏，吴喜生性狡诈。“势不由己，事计交切”是指什么？当然是指他快要死了，太子年幼，根本驾驭不了这些人。

刘彧身体不好，三十出头就经常闹病，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太子刘昱，为了顺利完成政权交替。

刘彧的病纯属富贵病，和饮食习惯不良有很大关系。

懂医学的朋友知道，人的胃肠道消化功能有限度。鱼肉荤腥吃得过多，脂肪和糖摄取过多，会造成消化不良，加重胃肠肝肾的负担。长期下去，会得各种各样的富贵病，比如肥胖症、胆结石、胃肠病、糖尿病、动脉硬化、冠心病等。一种病不可怕，并发症厉害。古代医疗条件不佳，即使你是皇帝，治不了还是治不了。难怪刘彧那么胖，刘子业叫他猪王。这不是成心找死吗？

对！撑死了，三十四岁，这不倒霉吗？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纯吃饱撑的。

幼儿园有个口号“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自知不久于人世的刘彧昧着良心杀人，杀完了伤心地流泪，全都是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孩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第十四章苍梧王

“仙凡有路，全凭着足底一双凫，翱翔天地，放浪江湖。东方丹丘西太华，朝游北海暮苍梧。”苍梧是个好地方，因为它在天边云外。后废帝刘昱死后贬为苍梧王，这位十五岁的小皇帝自称李统李将军，恣意任情、游戏尘世，被历史学家斥责为“荒唐”。玩鹰走马、杀人随意、穷凶极恶，比之堂兄刘子业毫不逊色。

刘昱是刘彧的儿子，怎么父亲儿子一个音啊，刘宋皇朝的开国皇帝也叫刘裕。南北朝汉字和现代读音有区别，否则不可能祖父、自己和儿子同音。刘彧为儿子机关算尽，辛苦一场，可儿子未必是亲生儿子。人们流传刘昱的父亲叫李道儿，刘昱曾自称“李统李将军”。这话又从何说起呢，说来话长。

皇后与皇妃

刘昱并非皇后所生，刘彧皇后王贞凤只生过两位公主。王贞凤出身名门，琅琊王氏，不过非王导直系。提到王贞凤，我们要讲个小故事。

后宫聚会，皇妃、公主、诸王妃到齐。玩到尽兴时女人们褪去裙裳，赤裸嬉笑取乐。王皇后以扇遮面，不看不笑，一语不发。刘彧大为不满，怒道：“你娘家向来小家子气、寒酸，今天大家玩得如此高兴，你不参与倒也罢了，为何不看？”王皇后回答道：“娱乐的方式有好多种，哪有姑姑、姐妹们聚集一起裸体取乐。我娘家的人在一起欢笑开心从不这样。”刘彧瞪了她两眼，努着嘴道：“去！去！一边待着去，别耽误大伙的情趣。”

大家可能觉得刘彧真是个另类，姑嫂姐妹弄一块脱光衣服玩多难为情。其实，在那个时代，王贞凤才是个另类。姑且不说刘骏、刘子业、刘彧们，大名士谢安那么怕老婆的一个人，“携妓东土山”，出出入入歌妓成群。王贞凤在人性放纵的南北朝时代能够保持传统文化道德难能可贵，连王家的人事后都赞叹不已。

有些人不懂南北朝社会风气，只会指责什么刘裕家族血液不好，一窝禽兽，再指责北朝高欢家族一窝禽兽。怎么不说前秦天王苻坚领着大臣们看性表演啊，没那么多禽兽。研究历史不能迷信前人观点。南宋之后理学盛行，历代道德精英们把南北朝埋藏得太深了。

前些日子，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撒丁岛别墅派对“艳照”曝光，其中还有捷克前总理托波拉内克，是不是他俩也是禽兽？南朝个性放纵的风气远超当今西方社会。南朝和商代的“酒池肉林”不同，商代那是原始习俗，南朝是现代情调。

太子刘昱的亲生母亲叫陈妙登，刘彧的妃子。陈妙登出身贫贱，父亲是屠户，可以说她有三个老公。

陈妙登从灰姑娘变成公主缘自一次偶遇，白马王子是孝武帝刘骏。陈妙登家住南京郊外。家境贫穷，住不起青砖大瓦房，两三间茅草屋紧依着官道。孝武帝出巡，一眼瞅见道边的破屋，对陪同官员说：“御道边怎么能有草屋，影响我大宋盛世形象。”转念一想，又道：“可能这家人太穷盖不起，我出三万钱，让他家盖新房。”

官员拿着钱进屋，发现家人不在，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羞涩地席地而坐。“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清纯、质朴的少女是实实在在的美人胚子。官员留了意，因为皇帝好色，自然要投其所好。这位官员出了门，便在刘骏面前夸赞女孩容貌漂亮，过不了几年定是人间绝色。刘骏动心，派人把陈妙登迎进宫去，安置在路太后房里做侍女。

那名官员抱着讨好皇帝的心，同时寄希望于陈妙登将来宠冠后庭，好跟着发达。三年后，陈妙登初长成，出落得美丽动人。谁知刘骏发疯地爱上堂妹殷淑妃，其他的女人根本不再挂怀。陈妙登为之伤感，无人时悲悲戚戚，流了不少泪。一段皇帝与灰姑娘的戏剧马上要谢幕，偏偏此时刘彧出现了。

刘彧自小丧母，养在路太后宫中。两三年间，与这位太后侍女、准皇妃产生情愫。皇帝无情，王子有意，灰姑娘的故事得以继续下去。路惠男发觉养子心意，顺水推舟，对皇帝说了，把陈妙登赐予湘东王。

与童话故事的结尾不同，陈妙登没有因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见异思迁是坏男人的本色。一年后，刘彧失去起初的激情，把陈妙登当做礼物转赠给老师李道儿。

佳人赠才子也是好故事，偏偏陈妙登命运多难。刘彧忽地想起陈妙登的好处来，又把送出的礼物索要回来。这一来一往，陈妙登怀孕生下刘昱。到底是谁的儿子呢？相信刘彧心底最清楚。有人说刘彧借种生子，因为他没有生育能力。我倒是持怀疑的态度，太明目张胆了吧。据说刘彧做皇帝之后，担心人丁不兴旺，常把怀孕的诸王妃秘密招进宫中，产下男婴认作皇子，王妃关起来。先后认了十多个儿子，抚养如同亲生。因此许多人据此认为，刘昱实为李道儿的儿子。宋书是齐国大臣沈约所著，萧道成篡宋建齐，陈妙登的这段经历实在是绝妙的污蔑晚宋诸帝的上好素材。

刘昱继承皇位时只有十岁，放到现今社会，还是个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我们完全可以称之为“刘昱同学”。

刘昱同学不长进，不给父母亲争气，做不好父亲刘彧为他选择的皇帝职业。只不过是个孩子的他，顽劣调皮，功夫下在本职工作之外。

做皇帝要有威严。刘昱从小喜欢像猴一样爬竿玩耍，爬到一丈高的竿顶也不害怕。喜怒无常、脾气乖戾，一不如意，拳打脚踢。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喜欢像狗那样光着脚丫子蹲在地上。皇帝是一门职业，做皇帝要技术。刘昱同学不适合，刘彧恨铁不成钢，常常叫陈妙登严加训斥，用棍子打。体罚对刘昱同学不起作用。棍棒底下出孝子，可能刘彧打得还是不够狠。

刘彧死后，刘昱同学登上帝位。袁粲、蔡兴宗、沈攸之，还有那位刘宋皇朝的美男子禇渊成为顾命大臣。以上各位，除了袁粲比较陌生之外，其他人我们很熟悉。

袁粲出身名门，和死去的袁是叔伯兄弟。自幼丧父，刻苦好学，仅凭袁父亲袁洵的一句话，可知袁粲的才气。有人给袁提亲，袁洵对媒人说：“我家袁配不上人家，可以许配给袁粲。”和刘子业执政前期的朝局相仿，辅政大臣无实权，真正的权力掌握在中书通事舍人阮佃夫和王道隆手里。阮佃夫就是联络寿寂之杀害刘子业的那位湘东王主衣。寿寂之的下落，我们可以表一表，此人已被刘彧除掉了。

阮佃夫掌权纯属小人得志。买官卖官，童叟无欺。不分亲戚、陌生人，不送礼门儿都没有。老家有个侄子想到县衙做个小吏，混个公务员出身，到南京城见叔叔。阮佃夫不见，找了三次才露面，一口回绝。公务员是随便进的吗？要选拔，要考试。我现在是朝廷重臣，怎么能走后门呢！

侄子一见空磨牙没指望，狠狠心，取出两百匹绢献上。阮佃夫板着的脸才有点笑模样，回去吧，第二天听信！侄子住进宾馆一等四天，愣没半点动静，只得再咬咬牙，又送去两百匹。这才办妥。四百匹绢不是小数目。那时候公务员没有养老保险、住房公积金，哪头划算，他这位侄子心里清楚。

有个官员何恢，求他帮忙谋广州刺史，花了钱如愿以偿。事后，家中设宴请客答谢阮佃夫。席间，阮佃夫一眼看中歌妓张耀华，张嘴就要。开始何恢装做没听见，阮佃夫一次又一次说。何恢是个好色之人，拒绝道：“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要我行，要美人不行！

不知何恢算不算爱情至上的男人。阮佃夫火了，拂袖而去，临走扔下一句值得玩味的话：“爱惜手指，别把手掌丢啦！”第二天，司法部门调查何恢劣迹，不日免官。阮佃夫意思是，因为有官才有钱，因为有钱才有女人，孰轻孰重，别弄反了。

外有阮佃夫，内有太后、太妃，初登皇位的刘昱还算老实，才十岁嘛。王贞凤太后和陈妙登太妃相处得比较融洽，陈妙登没有慈禧太后的野心。

假痴不癫

为防发生前朝故事，刘彧杀了好多兄弟，还是有一人漏网，桂阳王刘休范。刘彧为什么没有杀刘休范，因为刘休范是个呆瓜、笨蛋。刘休范是刘义隆第十八子，给人感觉木讷寡言，庸庸无为，兄弟们瞧不起。刘彧曾经对人说过：“十八弟什么也不是，因为是我弟弟生来富贵。连佛祖都想出生在帝王之家，就这么回事。”

刘彧这回看走了眼，刘休范不简单，有心机。他从刘氏皇族骨肉残杀血淋淋的现实中得到启发，人不能出头，尤其是皇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抱着这个想法，从小装作笨拙的样子。刘子业养猪那年他十八岁，躲过一劫。刘彧残害兄弟，又逃过一劫。刘彧一死，时任江州刺史的刘休范露出本来面目，折节下士，收养勇士，暗地收集制作船只的木材。

刘昱继位第三年五月，经过精心准备的刘休范自浔阳起兵，率两万甲兵、五百骑兵昼夜兼程向南京城扑来。刘休范吸取上一次邓琬起兵失利的教训。邓琬之败，败在行动慢，被中央军抢了先机。这一次，刘休范先发制人。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刘休范再算，算不过天意。闪击战的军事战略确实起到效果，没等中央军集结，浔阳军已杀到石头城。形势一片大好之际，深藏不露的刘休范中了一招古老的计策———反间计。中央军将领张敬儿、黄回诈降，不费一兵一卒，刘休范人头落地。

令人奇怪的是，如此精明的刘休范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张敬儿和黄回是诈降。刘休范对于自己制定的奇袭战术异常自负，窥探新亭垒时仅带数十名随从。

齐武帝萧赜之前，东晋和刘宋的都城南京没有城墙，外城用竹篱制成。皇宫叫做台城。护卫台城有三处要塞，南面的新亭、北面的白下、西面的石头城。浔阳军突破竹篱笆，向宫城进发。此时形势，犬牙交错，敌中有我，我中有敌。

刘休范认为大局已定，因为刘宋皇朝著名的将领均在地方，沈攸之在荆州，张兴世在襄阳，京城中没有人能够抵挡浔阳军。可他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右卫将军老将萧道成。

萧道成在刘宋没有名气，却也身经百战。原籍东海兰陵（今山东枣庄市），南渡的北方人，父子同为刘宋将领。为什么要提北方人，因为他是萧齐王朝的创建人，不要以为南朝是南方人建的，东晋、宋、齐、梁都是北方人的王朝。

萧道成属于凭资历升迁的人，元嘉北伐、历朝伐蛮、刘彧平叛之战和北征都参加了。有战功，但没有出色的战功。刘彧杀功臣之时曾想除掉他，终究因为他不是很有名气，派吴喜进行了一番试探。

有一日，吴喜突然带着皇帝亲封的银壶酒，来到萧道成镇守的北方边镇赐酒。刘彧用毒专家，名声在外。萧道成大惊失色，怎么也不肯喝。正要开溜，吴喜扯住他的衣袖，冲他嘿嘿一笑，自己先饮一杯，若无其事。这一杯酒救了萧道成的命。

萧道成获得宝贵经验，做事情要镇定。所以，当宋明帝晚年从边关调他回京任职时，萧道成没有犹豫。他知道拖延时间等于死路一条，回京越晚说明你越有问题。萧道成通过考验。宋明帝遗诏任命为右卫将军、卫尉，统领皇宫的禁卫军。

浔阳军沿江迅速东进，骤然出现在南京水面。文武官员们慌了手脚，唯有萧道成从容不迫，提议集中兵力坚守四个点，台城、石头城、新亭和白下。他亲率一部禁军屯驻新亭垒。

此时，浔阳军猛攻中央军三处堡垒，前锋冲进南京城，对台城发起冲锋。新城垒前后左右到处是叛军，喊杀城声震天。萧道成解衣高卧，新城军心才安定下来。部将张敬儿向萧道成献诈降计。

张敬儿是一个平民军官，本名张狗儿，有个弟弟叫张猪儿，听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名门大家出来的。后来的名字是刘彧改的。此人胆子大，别人打猎射鹿射兔，他专门射杀老虎。跟着刘胡打南蛮，积累军功，成了中级军官。他发现刘休范身边只有几十个随从，向萧道成提出诈降，和另一名军官黄回逃出新城垒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浔阳军主帐设在新城垒南临沧观，刘休范身着白色便服，坐着两人抬的轻便小轿督战，模样悠闲得意，丝毫没有意识到两名军官是来索命的。因为京城已在掌握之中，不来投降更待何时？

张敬儿说，他们奉萧道成之命来投降，萧将军害怕献城之后被杀所以不降。一听此言，为表示诚意，刘休范竟把两个儿子送进新城垒当做人质，留二人在身边。刘休范聪明反被聪明误。饮酒时，张敬儿抽出刘休范防身宝刀斩下了他的脑袋。

没人知道刘休范死了。前往台城报信的使者把刘休范的人头丢到秦淮河里了，空口无凭，皇宫中没人相信。石头城、白下、台城一个接一个被浔阳军攻下。听说刘休范攻破新城垒，城内的文武官员争相跑到新城垒递名片求见。

萧道成听闻叛军攻破台城，一面安抚众人之心，将所有名片焚毁；一面派张敬儿率兵进入台城，与浔阳军展开巷战，终于平定叛乱。

萧道成摇身成为刘宋皇朝的第一号大功臣，封为中领军。打赢了仗，小皇帝刘昱更加得意，四处游玩不着家。

李统李将军

刘昱同学聪明吗？聪明。能干吗？能干。什么事都能做，除了做皇帝。

做皇帝比较遭罪，你见过哪个皇帝自由自在？莫要说古代君临天下的帝王，就是现任美国总统还不是规规矩矩，听人家安排，脑袋里除了国家大事便是钩心斗角。

刘昱同学绝对过得逍遥自在，从来不待在宫里，不在荒郊野外，便在闹市街道。出门不带仪仗队，微服出行。电视剧《康熙微服私访记》中康熙皇帝住民宅、与民同苦共乐的生活形象是编造的，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据记载，康熙出巡前呼后拥，最少时有三百多名扈从，一个地方逗留从不超过三日。

刘昱同学身边只有几个人，出了宫门，骑着马一溜烟没影了。开始母亲陈妙登怕出事，经常乘坐青犊车追。小牛车哪里追得上，时间一长，不管了，也管不了。

刘昱同学外出，身穿小袴衫，晚上住客店，白天睡道边。逛集市，侃价钱，即使受到呵斥辱骂，一笑了之，毫不介意。街巷之人互相传说父皇刘彧与母后陈妙登那段爱情故事，添油加醋，说先皇阳痿不举，当今皇上是李道儿之子。人们讲得津津有味，刘昱同学听得兴高采烈。我们不明白，人家诋毁你父母，有什么可高兴的呀。刘昱同学非但高兴，反而公开宣称自己是“李统”，在外面要叫“李将军”。为父母亲有这么一段传奇故事而得意。刘昱同学泡了一个右卫翼辇营的漂亮营妓，就是当时的军妓。一段时间形影不离，一起玩乐，一起欢笑。

长期厮混于市井，刘昱同学像刚出花果山的孙猴子走裁缝店过乐器坊，玩得不亦乐乎。他可不是单纯地玩，裁衣服、做帽子，只要看过一遍，就能学会。从来没有吹过篪（一种用竹管制成的乐器，有八孔，横吹，像笛子），他拿起来吹，居然韵律十足。刘昱爱驴马，耀灵殿上养几十头驴，心爱的御马养在床边。

一个服装设计师、音乐家、动物饲养员的料子，偏偏出身于皇家，如同那些选错职业的人。“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话一点不假。现代社会女人尚可离婚，而男人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真若狠下心来跳槽，又需多大的勇气。刘昱同学根本无法跳槽，那是一个万人景仰的职业。他不懂，这个职业如果做不好，下场就是一个“死”字。

皇叔刘休范谋反刺激了他那颗幼小的灵魂。南京城血流成河，叛军差一点攻下皇宫。他这条小命从奈何桥边被萧道成拉了回来。不过两年，建平王刘景素又反了，阮佃夫和萧道成联手平定叛乱。

刘昱同学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耍起皇帝的威风。再出巡，则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大张旗鼓。侍卫们手持长矛大棒，钳凿斧锯不离手。遇人杀人，遇狗打狗，不管男女，无论驴马。刘昱同学夕去晨返，晨出暮归，一天两趟，百姓们惊恐万状，大白天紧闭门户，道路之上不见人影。

刘昱同学用这种方式立威，效果太差。你不是楚霸王、赫连勃勃，不过是个小孩子，没有军权、没有武功的小孩子。

还管不了你了！阮佃夫反了。策划趁小皇帝外出打猎射野鸡的机会召回仪仗队，关闭城门谋反。结果事情不密，让人告发。刘昱同学亲自率人抓捕阮佃夫及其同党。

阮佃夫死了，有人告发孙超等人是同谋。刘昱同学舞刀冲在前面，杀往孙家。孙超正在守丧，见小皇帝第一个气势汹汹冲上来，知道东窗事发。上前一步，揪住刘昱同学的耳朵，破口大骂道：“小兔崽子，你比桀、纣还要坏，用不了多久也难逃屠戮！”

王贞凤太后发现情况不妙，这么胡搞下去，非出事不可，多次教训申斥，刘昱同学烦了。可巧端午节到了，王太后送给他一柄毛扇。

“这是什么破扇子，一点艺术感都没有！”刘昱同学将扇子扔地下，下令太医煮毒酒鸩杀太后。侍从们慌了，有口齿伶俐的人忙劝：“太后死了，陛下您要以孝子身份参加那些复杂的丧礼仪式，那样就没时间出去玩了。”刘昱同学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袒腹领军

刘昱同学盯上手握禁军军权的萧道成，此时萧道成已升为中领军，刘宋皇朝的国防部长。

一天，小皇帝带人猝然闯进领军府。时值盛夏，萧道成袒胸露乳躺在大青石上乘凉。望着萧道成胖大的肚子，刘昱生起恶作剧的念头。让人取过毛笔，围着肚脐画了一个圆圈，随后拍醒萧道成。

萧道成乍见皇帝，吓了一大跳。不及跪拜，刘昱同学让他站在大树下，自己退后几十步，拉满弓瞄准要射。萧道成惊出一身冷汗，大声道：“老臣无罪！”一个侍从急忙开脱说：“领军肚皮大，是个上好的箭靶。一箭射死了，以后再也难找这等好靶，还是用骲箭来射。”骲箭的箭头由骨或木制成。刘昱同学听了，点点头，换成骲箭，一箭射去，正中萧道成的肚脐眼。小皇帝投弓大笑道：“此手如何？”

萧道成逃过大难，可刘昱同学心里不舒坦。心中到底意难平，聪明的刘昱每次见到萧道成，总隐隐感觉有种莫名的威胁。一日在宫中磨标枪，边磨边咕噜：“明天杀萧道成。”不巧，陈太妃听到了，把儿子狠狠骂一顿，“萧道成有功于国，把他杀了，谁再为你出力！”

母亲的话让刘昱同学打消了杀萧道成的念头，萧道成却开始酝酿杀刘昱同学的计划。弑君不能明目张胆，既要杀掉还不能露出马脚。萧道成效仿刘彧杀刘子业的方式，联络皇帝身边亲近的侍从杨玉夫、杨万年等人。

密谋静悄悄进行，萧道成派人秘密监视跟踪刘昱同学的一举一动，亲信将领王敬则身穿黑衣昼夜潜伏道路探听动静。小皇帝浑然不觉，依旧不分昼夜，四处游玩。一日夜晚，小皇帝一伙人再次路过领军府。有人建议说：“府里人睡了，我们何不从墙头爬进去玩。”对这个好玩刺激的方案，刘昱同学拒绝道：“我有更好的游戏，明晚再说吧！”

第二天是七夕佳节，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刘昱同学玩兴正浓，白天和狐朋狗友们比跳高，晚上潜入新安寺偷狗。偷出来的狗在昙度道人处宰了，吃狗肉喝老酒，披星戴月，大醉而归。临睡想起一件事来，叮嘱侍从杨玉夫说：“你待在院里，给我仔细瞧着，看到牛郎和织女相会立即叫醒我。看不到的话砍了你的狗头！”

杨玉夫这个气，“小破孩，什么牛郎织女都是胡编的。即使有，天边云外，凡人能看到吗！”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得罪了小皇帝，白天小皇帝咬牙切齿对他发狠：“明日杀了你小子取肝肺下酒。”杨玉夫知道小皇帝一会儿莲花，一会儿牡丹。可能明天起来，什么都忘记了。但是，如果忘不了呢？杨玉夫越想越怕，又记起王敬则透的话，“杀死皇帝必定重赏。”

杨玉夫找到杨万年，两人一商议，干掉小兔崽子。刘昱同学不睡寝宫，睡在仁寿殿东边搭建的毡帐里，想体验一把游牧民族的生活。二人蹑手蹑脚来到帐篷里，刘昱同学醉酒之后睡得正酣。杨玉夫抽出小皇帝身边的防身刀，一刀斩了下去。熟睡之中死亡没有任何痛苦，十五岁，又一个刘子业。

刘昱同学死后，被废为苍梧王。萧道成迎立宋明帝第三子十一岁的刘准为皇帝，刘准不过是萧道成的傀儡而已。萧道成之所以没有直接做皇帝，因为荆州刺史沈攸之在。

沈攸之面临一个抉择，两人关系不错，是儿女亲家，萧道成的长女嫁给了沈攸之的三子。沈攸之清楚地知道，这位亲家翁是要做皇帝的。沈攸之的地位和战功在萧道成之上，而且还是宋明帝托孤的重臣，能不能甘心跪拜于萧道成脚下？

如果萧道成是个大英雄，或许沈攸之会就此臣服，可萧道成是如此的平凡。

沈攸之出身农夫，晚年喜欢读书，手不释卷，能够熟记《史记》《汉书》中的许多典故，常叹息说：“早知穷达有命，恨不十年读书。”沈攸之对命运颇有感触，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农夫成为王朝方面大员，难道没有命运的成分在里面？

如何掌握命运只能靠读书。沈攸之恨不得早十年读书，可他没有机会了。一个鹰犬只会用武力武装自己。沈攸之经营着独立王国，招兵买马，荆州军已达十万，战马三千匹。对于反叛者，无论逃到海角天边，也躲不过沈攸之的追杀。

萧道成很早就开始注意他，在沈攸之身侧埋了两颗钉子。镇守襄阳的张敬儿和镇守武昌的长子萧赜，时刻注意荆州动向。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英雄的豪气，也是英雄的无奈。沈攸之要与萧道成一争天下。大雾弥江，荆州五万水军向东进发，途经夏口，沈攸之犯下一个错误。在武昌守将柳世隆百般挑逗下，沈攸之兵围武昌。他完全可以弃武昌东下，可他认为武昌不取，荆州军的后勤补给线会受到严重威胁。

他不知道，为了对付他，萧赜苦心经营武昌数年之久。一代奸雄沈攸之比刘休范败得还要惨，没望见南京城。武昌攻了一个月没有打下来，张敬儿兵发江陵，抄了后路。荆州军逃散，沈攸之败走华容道。曹操凭与关羽的老交情从华容道逃生，沈攸之走投无路，无家可归，自缢于林中。

随着沈攸之的死，萧道成登基了。禅让前，小皇帝刘准哭泣着说了一句话：“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唐·韦庄《台城》

建康城头升起“萧齐”的大旗。萧道成怀着凌云壮志登上皇帝位，对天下臣民的演说词是：“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土同价。”

上天终究没能给他十年时间。南朝依旧是南朝，江南没有变化，而大江之北，波谲云诡，翻天覆地。

第十五章文成复法

经历了太武帝末年的腥风血雨，拓跋濬登上北魏皇帝的宝座，是为文成皇帝。两三年间，鲜卑少年天子走遍帝国的万水千山，足迹南到汉人豪强的聚居地信都、中山，北至塞上六镇。和同时代的南朝少主们不同，拓跋濬思考着帝国的未来。文化建设是国家的凝聚力，没有文化的帝国不会长久。拓跋濬下诏复佛，修建了闻名世界的艺术宝库云冈石窟。取消太武帝拓跋焘的禁佛令，亲自为沙门师贤等五人落发，佛教由此大盛，佛界称之为“文成复法”。

“文成复法”不是简单的佛学复兴，而是一场新文化运动。古往今来，人们总把两晋南北朝定义为黑暗三百年，野蛮三百年。暗黑的世界里怎么会有云冈石窟那么恢弘美丽的艺术之花。

云冈石窟

“凿石开山，因岩结构，真容巨壮，世法所希。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锦镜，缀目所眺。”中国古代著名的地理学家郦道元在其《水经注》中如此生动地描绘了山西大同云冈石窟气势宏伟的盛大景象。云冈石窟位于平城西面的武周山南麓，气势宏伟，雕刻精细，规模宏大，内容丰富，被誉为中国美术史上的奇迹。

拓跋濬为世界所做的最大贡献就是动工开凿了云冈石窟。然而他本来的目的，并不是为未来世界贡献一座艺术宝窟，而是加强意识形态领域的控制，塑造一种有别于儒家文化与草原文化的新型文明，消弭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之间的尖锐对立，调和汉族与鲜卑族之间的矛盾。拓跋濬时期的云冈石窟称为“昙曜五窟”，是第一期工程。之所以叫“昙曜五窟”，因为主持开凿的是一个名叫做昙曜的沙门。昙曜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高僧，风骨刚毅。年少出家，在凉州学习佛法。魏国统一北方，昙曜来到中原，受到当时的太子拓跋晃的礼重。太武帝灭佛，捣毁佛像，坑杀和尚。沙门僧众大多还俗避祸，连佛家领袖师贤都蓄了发。但是，无论拓跋晃怎么劝，昙曜坚持不还俗，法服器物一刻不肯离身，人们由此叹服敬重他的为人。

“昙曜五窟”为云冈石窟的开端，窟风方整，窟外门楣处雕饰精美。五处洞窟雕刻出释迦像五尊，形体高大，面相方圆，深目隆鼻，神情庄严肃穆，身躯健壮高大，均着褒衣博带。宁静安详的意境与气度恢弘的情调相交融，大有胡汉一家的风采。

五尊佛像威严，穹隆阔大，象征着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景穆帝和文成帝等五位皇帝，据说与其真实相貌惟妙惟肖，一个痣都不差。文成皇帝拓跋濬意图明显，皇室血统与佛祖连结，“皇帝即佛”。

对于中原来说，拓跋魏国是外来征服者。拓跋鲜卑人不肯全盘汉化，难以融入汉人中间。拓跋濬希望用外来的佛学确立拓跋皇权，统一人们的思想，淡化儒学影响，维护鲜卑和汉人的团结。

云冈石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瘦骨清像”是汉人的艺术风格，“浑厚纯朴”是草原民族的艺术情调，两相融合，象征汉鲜卑一家。云冈石窟使中国北方民族大融合加速，来自东北、蒙古高原、西域，甚至中亚、西伯利亚等地的人们和中原人一道慢慢成为一个民族。从这个意义上讲，北魏帝国不仅继续着汉人的多血统，而且奠定了多民族的中国。

经过历代北魏人的努力，蛮族洪流退落，魏都平城变成佛教圣地。云冈石窟有一处门楣联写道：山色随云秀，佛灯共日长。

但愿大同云冈石窟永远见证民族团结，非一国之大同，而是天下之大同，世界之大同，实现儒家“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社会理想。正基于如此的想法，北魏政府相当看重对西域的经营。古代西域即今新疆，指玉门以西，葱岭以东之地。西域诸多小王国在经济上具有相当大的重要性。联系中国与印度、伊朗、希腊、罗马世界之间的伟大商路———丝绸之路就穿过这些绿洲。匈奴和两汉为控制西域诸国相互争夺，主要是为了谋利。汉为了商道，匈奴为了财货。拓跋濬则是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

佛教自印度传来，西域是必经之地，丝绸之路带来了印度文化、宗教和艺术。大批布教的印度佛教徒从这条路来到中国。确保丝绸之路的畅通，可以扩大佛学影响。

北魏帝国平定凉州，在敦煌设立军镇，实际控制西域大部地区。丝绸古道的威胁来自北方的柔然和南方的吐谷浑。

吐谷浑经过吐谷浑、吐延、树洛干、阿柴等数代可汗的努力，占据了青海、甘南、四川西部数千里土地。吐谷浑王拾寅继位之后，继续前任政策，在北魏与刘宋之间寻找平衡，宋封拾寅为河南王，魏封西平王。

吐谷浑的摇摆政策令拓跋濬不安，拓跋濬决定教训一下吐谷浑。魏军集中凉州诸道军和统万、高平军镇的兵力分两路发起进攻。魏军到达青海西宁，拾寅可汗弃白兰逃往昆仑山。魏骑渡河追击，掠获牲畜三十多万头，终因瘟疫流行而退军。此后，魏国皇帝持续对吐谷浑用兵。柔然是北魏帝国的心头大患，不仅仅牵扯到西域，而且关系帝国生死。北魏必须确保漠南大草原的安全，这里是北魏畜牧业和军事基地。畜牧业是鲜卑贵族的重要收入，漠南诸部落为帝国提供兵源和军马。此外，对柔然和高车等草原诸部的劫掠仍然是取得财富的一条重要途径。因此，自道武帝开始，柔然始终是北魏帝国军事打击的重点，拓跋濬也不例外。

公元458年十月，拓跋濬从凉州调回渔阳王尉眷，征调十万骑兵，十五万战车，亲自率军出击柔然。大军到达阴山，忽逢暴风雪，北风凛冽，天地混沌，雪雾迷漫，大雪掩埋了魏军营帐。拓跋濬准备还师，尉眷不同意：“我们动用大军，声势已经造了出去，离开都城不远突然班师，蠕蠕一定怀疑国内发生动乱，必来骚扰。将士虽寒，不可不进！”

魏军冒雪前进，屯军车仑山。接着，越过大沙漠，旌旗千余里，人马战车遍布草原。柔然处罗可汗吐贺真，那位独一无二的大汗望风而逃，柔然别部几千帐落向魏军投降。拓跋濬效仿两汉刻石记功而还。

吐贺真气病而死，郁久闾予成登上汗位，号受罗部真可汗，意为仁慈的大汗。仁慈大汗倡导和平，十余年不犯魏国边境。

平定边患的同时，拓跋濬的政治举措卓见成效。北魏帝国一系列战争的胜利大大鼓舞了国民的士气，历代皇帝提倡简朴的作风赢得了士民的尊重，恤灾救荒的举措增加了帝国的威信。北中国摆脱西晋以来民不聊生的局面，北魏帝国开始走向黄金时代。

清官楷模

鲜卑是胡族，北魏是少数民族政权，边地民族的纯朴形成了北魏帝国朴素的治国方略。中国古代的历史学家们讲历史的时候，总喜欢从三国直接跳跃到隋唐，中间无非轻描淡写地讲述一下淝水之战和孝文汉化两段故事。故事主角苻坚和孝文帝元宏是何种样人，学生们听得稀里糊涂，更不用说北魏和南朝的历史了。人们以北魏的胡人统治为耻，以南朝骨肉残杀、内乱迭起为耻，根本不去探讨这段历史中有益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

两晋时期的胡人政权，匈奴汉国、匈奴前赵、羯族后赵、氐族前秦、羌人后秦，最多不过三世就失败了。与生俱来的强烈危机感让拓跋鲜卑人不敢有丝毫松懈，这是北魏年轻皇帝普遍早熟的原因之一。

拓跋濬十三岁登基，在不到十三年的执政生涯中，修正太武帝拓跋焘激进的变革措施，成功安抚汉和鲜卑等各民族的人心。可以说，北魏帝国在民生方面所做的一切，不比两汉和三国差。

北魏的施政纲领概括起来有两点，节俭和反贪。用禁酒提倡节俭；用酷法威慑贪腐。

饮酒之风，魏晋南北朝风行一时，大有盖过殷商的风头。酿酒业实为一种靡谷耗粮的粮食加工业。古代农业不发达，当粮食歉收之时，酿酒会推动粮价上扬。喝酒误事，滞碍政务。魏人世风剽悍，喝大了，该出手时就出手，动手打架，舞刀弄枪，伤人性命。

历史上，周公颁行过《酒诰》禁酒。西汉建国前期曾经禁止群饮，不准没事凑一块请客喝酒。北魏做得更绝，颁行禁酒令。酿酒、卖酒、饮酒的人一律斩首。

北魏对贪污腐败官员的惩处是历朝历代首屈一指的。拓跋焘太平真君年间曾规定“赃四十匹，处死！”当他发现效果不明显时，加重处罚，“赃三匹皆死！”拓跋濬更加严厉，“百官赃满二丈者皆斩！”拓跋濬增设侯官。侯官是特务组织，大致拥有现代国家安全局和检察院部分职能，监察政府各部门、地方各部门的官员。侯官们微服出访，无孔不入，寻找官员过失。一旦发现，严加追查、严刑拷打、逼招口供。

很多人为北魏官员鸣不平，因为北魏做官是出义务工，不付报酬没有工资。不给钱，还不让贪污，怎么过活啊？也忒苛刻了吧！

这是鲜卑人和汉人看问题的不同之处。北魏的前身代国是一个部落联盟，氏族社会平均分配财产的习俗浓厚。北魏建立之后，开国君主拓跋珪按等级分配财物，部落大人、群臣、将士们人人有份，份额不等。既然按等级分配，官员本来拿得多，没有必要另拿一份。进入中原之后，出来做官的大多是士族豪门子弟。豪门控制资源土地，是富有阶层。你们出来做官，也没有必要拿国家的钱。

北魏帝国的财政体系不完善，皇室和国家财政分得不清，财政收入大多进入皇室，君主的赏赐等于发薪水。

除了打击贪污之外，北魏政府不允许官商勾结，更不允许官员经商。那样做会造成社会不公平竞争，减少民众收入。拓跋濬思路清晰，他说：“为政之弊，莫过于此。”官员经商比贪污受贿更可恶，“一切禁绝，犯者十匹以上皆死。”

官员经商有暴利可图，禁止相当困难。拓跋濬的父亲，那位后来追认的景穆皇帝拓跋晃多精明的一个人，“营立私田，畜养鸡犬，乃至贩酤市廛，与民争利。”不听高允劝阻，触怒拓跋焘惊吓而死。应该说，我们现在仍没有北魏政府反贪反腐之魄力。

北魏政府在社会救助方面做得有声有色。一有灾荒，必定救灾，经常“开仓廪以赈之”、“出布帛仓谷以赈贫穷”。对于看不起病的贫民，国家负责免费医疗。“民有病者，所在官司遣医就家诊视，所须药物，任医量给之。”中国传统政治好的一面，北魏政府几乎全做到了。这源自皇权不断加强，源自北魏帝国对鲜卑和汉人豪强严厉的控制，而在南朝，这是不可能的事。南朝政府只能寄希望门阀士族和庶族富翁的慈善之举。

当然，北魏官员不发薪水，一些家庭贫困的官员深受其害，比如高允。高允出自士族豪门，可少年时代父亲去世，高允放弃家财给两位兄弟出家为僧，从此家境贫困。高允做官清廉，任征南大将军杜超的从事中郎时，和几位幕僚一起巡查诸州，查断各地的案件。那些位幕僚因收受贿赂犯了事，唯独高允以清平获赏。

这样一位清廉的官员怎么生活？高允有时教授，招收过一千多学生。学费有没有不清楚，腊肉还是有的。再者，依赖两个儿子砍柴度日。

中国传统文化常常依据道德将官员分为两类，清官和贪官。而往往许多凌霜傲雪的清官在执政功绩上不如一些有才干的贪官。清朝的刘墉与和珅便是典型的例子，还有明朝的海瑞和张居正。也许贪官出于善于搂钱的天性，国家财政收入会因之改善，所丧失掉的则是道德准则。人们希望官员清廉而又富有才干，这样的官员似乎并不多得。宋明理学要么将人炼成腐儒，要么将人炼成伪君子。菜根谭中有句话，“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尤高。”拥有这种境界的人太少太少了。

作为官员，人民的表率，自然应该有更多付出，来达到孔子所称“圣贤君子”的水平。高允便是才干卓著的清官楷模。

从“崔浩之狱”和“太子经商”两案可以看出，实话实说的高允心机深沉，洞察事态与人性的每一处细节。

和海瑞一样，高允喜欢直言相谏，采用的手法和海瑞相去甚远，原则性中透着灵活。他总是和皇帝单独谈。二人可以从红日东升谈到日落西山，甚至一连几天不出宫，群臣莫知其所言。高允说话有时言词激烈、切中要害。拓跋濬听不下去，命人把高允搀扶下去，但是始终对高允很好。当时，有人上书措辞激烈地批评朝政，文成帝看完后说的一番话，足以让直言不阿的大臣们深思。

他说：“君王和父亲是完全一样的。父有过，儿子为什么不把它写在纸上，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劝谏，要私下里说？无非是不想让父亲的罪恶昭彰在外。君主有了过失，作为臣子不能够当面直言劝谏，却要上书进行公开指责。彰君之短，明己之直，这是忠臣吗？像高允那样的人，才是地地道道的忠臣。朕有过失，总能够当面批评。有些话朕难以接受，高允从不回避。朕由此知道自己的过失，但天下人却不知道，难道这不是忠心吗？”

拓跋濬要为北魏大臣树立楷模，对群臣说：“你们这些人虽然执弓刀在朕左右，白站着，没有人劝谏过一句话。等着朕心情高兴的时候，讨个一官半爵，什么功劳没有却做到王公。高允用一支笔辅佐我们国家几十年，功劳不小，仍然不过是个郎官，你们难道不感到惭愧吗？”拓跋濬下诏拜高允为中书令。中书令是正二品，连升两级，相当于现在的书记处书记，而且中书令一官在南北朝最为清贵华重，只能由有文学才望者担职。

陆丽一看高允要升官了，忙奏道：“高允虽然蒙受陛下您宠待，但是，他家的生活相当贫困，妻子和孩子没有生活来源。”

高允清贫得养不起子女妻儿这是拓跋濬没有想到的。中书侍郎怎么也算厅局级的干部，会穷到这种地步！拓跋濬对陆丽很不满意，面有愠色，怒道：“你为什么不早说？看朕准备重用高允才告诉我他家穷？”

善于巴结的人分几个层次，最高级的，在你未发迹的时候就知道有价值，吕不韦视秦国公子异人奇货可居。差一点的呢？在你时来运转的当口扶你一把，像陆丽这种人。最末流的，才跟在高官或老板后头拍马屁，这种人付出的最多。按照能量守恒定律，有眼光的人费时间但省力，目光短浅的人省时间费力。费时间的，无非再等一等。费力的呢？有时讨不到好去。说话的当天，拓跋濬亲自来到高允家视察，过几天再去万一作秀怎么办？只见：草屋数间，几床粗布被褥，床上摆放着旧麻絮做的棉袍，厨中空荡荡，只有一些青菜和食盐。拓跋濬由衷尊重，叹息不已：“古人之清贫岂有此乎？”北魏皇帝称呼臣下有个习惯，均直呼其名。从这一天起，文成帝不再直呼高允的名字，而尊称为令公。令公之名，扬于青史。

拓跋濬重用高允，除了他清正无私，治国有良策之外，他能安抚北方势力强大的汉人豪强也是一个原因。

血缘关系的融合是民族融合之根本。美国种族矛盾近年来有缓解的迹象，原因在于白人与黑人慢慢开始联姻。包括中国各个民族，血缘关系很重要。

北魏帝国又诞生了一位有汉人血统的皇子。她的母亲李氏是南朝人，是一个卑贱的宫奴。

梁国李氏

拓跋联盟至代国，历代皇后均为异族女子，不和本族女人通婚。通过不断联姻扩大种族是拓跋部长盛不衰的原因之一。北魏国始祖神元皇帝力微娶妻没鹿回部大人之女纥豆陵氏，即孝文汉化后的窦氏。其后几任部落联盟首领多娶乌桓女子。老代王什翼犍与慕容鲜卑联姻。拓跋珪的母亲是匈奴贺兰部女儿。

北魏建国以来，皇帝一般有两个皇后，一个正式皇后，一个被后代皇帝追封的皇后。拓跋珪的正牌皇后是慕容氏，后代追封的皇后是匈奴人刘氏。明元皇帝拓跋嗣生前未立皇后，宠妃羌人姚氏死后被册封皇后，为后代皇帝追封的皇后是汉人杜氏。太武帝拓跋焘皇后匈奴赫连氏，死后追封代北贺氏为皇后。文成皇帝拓跋濬的母亲柔然人郁久闾氏也是死后追封。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先皇嫔妃被下一任皇帝追封呢？因为她们都是帝母。她们的遭遇验证了一句话：“世事无常，红颜薄命！”

母以子贵。中国封建社会宫廷中，诸皇妃以生儿子为荣，母亲为儿子能继承皇位，对老皇帝争宠献媚，费尽心机，一旦儿子立为太子登上帝位，母亲便被尊为太后，享齐人之福，荣耀无边。这种情况在北魏宫廷不存在，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立下的规矩是：立太子先杀其母。本书第一部已探讨过“子贵母死”政策的起源，以及所要达到的效果，不必重复论述。“子贵母死”作为北魏国一条铁的律令，七代君王严格冷酷地执行。自道武帝拓跋珪末年到献文帝拓跋弘皇兴三年六十年间，共有五位皇后死于这条野蛮的诏令下，梁国李氏是第四位。

李氏本是宋朝人，与拓跋濬的千里姻缘曲折多难，两人一见钟情，爱情故事离奇哀婉。在今天我们可以称之为“一夜情”。

李氏家住寿春，父亲李方叔做过刘宋的济阴太守。李氏出生，李方叔逢人便讲我的女儿必将大贵。他是如何看出来的？想必批了八字，用易经推的。李氏长大之后，姿容美丽，窈窕动人。

南北朝第二次元嘉大战，拓跋焘率大军南下饮马长江。侄儿永昌王拓跋仁率军攻打寿春，在李家后宅偶遇姿色妍丽的李氏，抢到军中纳为姬妾。陆丽等人发动政变拥立拓跋濬，时任长安镇将的拓跋仁谋反被诛杀，李氏没入皇宫为奴。

两次为奴的经历，难以让人相信李氏会如父亲所料的那样大富大贵。改变命运的一刻是李氏进入皇宫三个月后的一个初冬清晨。

冬雾迷漫，秋菊飘香，由城北曲折流淌进入平城皇宫的如浑水冰凉刺骨。闲来无事的拓跋濬登上白楼举目远眺，一眼瞧见正在劳作的李氏。

体态风流，袅娜纤巧。布衣荆钗难掩天生丽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凄凉缠绵的情致挑动了年仅十四岁、情窦初开的少年朦胧的情欲。

拓跋濬动情地对左右侍从道：“此妇人佳乎？”（这女子长得漂亮吗？）侍从们点头附和：“世上所罕！”拓跋濬从高台下来，一路跟着李氏到了斋库。斋库是皇宫内存放货物的仓库。拓跋濬按捺不住心头的情欲，在仓库里和李氏翻云覆雨，春风一度。

李氏年过花季，做这事自是从容，何况皇帝不容抗拒。可不想这场姐弟恋仅仅做了一次，便珠胎暗结。

拓跋濬很快将这件事忘到脑后，一路到南方城市信都、中山观察风俗，第二年夏天去阴山避暑，视察塞北六镇。

李氏怀孕之事掀起北魏宫廷一场轩然大波。

谁掌管着拓跋濬时代的北魏后宫对梁国李氏的命运至关重要。

拓跋濬年轻未立皇后，生母郁久闾氏不在人间，但仍有皇太后。北魏宫廷前期有两种皇太后，一种是先皇皇后；一种是皇帝乳母。“子贵母死”的政策使太子没有生母，往往和喂养自己的乳母关系亲密，如同亲母子。太武帝拓跋焘曾封乳母窦氏为保太后，后来干脆尊为皇太后。拓跋濬的乳母常氏同样被尊为保太后，不久成为北魏国的皇太后。

常太后不仅哺育了拓跋濬，而且对他有救命之恩。宗爱发动政变谋杀太武帝，一度想对皇孙下手。常氏冒着砍头的危险背着父母双亡的皇孙逃出平城，藏身鹿苑丛林，直到陆丽等人成功发动军事政变。

太皇太后赫连氏屈从宗爱，平叛之后悄无声息地去世。宫中一切事务全是常太后说了算。史称常太后“慈和履顺”。这位循规蹈矩、慈祥安和的老妇人祖籍辽西。干吗要提到辽西呢？辽西是原北燕国土，宫中辽宁一带的人很多，除了常太后，还有冯昭仪。冯昭仪是北燕国主冯弘的公主，送给拓跋焘和亲。

冯氏与拓跋氏两家皇室之间的关系到此远远没有结束。冯弘有个儿子冯朗举辽西投降北魏，受封辽西王，官至秦、雍二州刺史。后来因罪被杀，家财抄没，冯朗年幼的女儿冯氏没入宫廷。冯氏出生于长安，母亲乐浪王氏，当时的高句丽人，即今朝鲜平壤一带的人。冯氏具有汉、朝鲜两种血统。

冯氏入宫非常幸运，没有遭到李氏罚做宫奴的命运。她的姑母是拓跋焘的左昭仪。冯昭仪对侄女细心呵护，教她鲜卑习俗、宫中礼仪、文学史籍。冯氏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对算术和经济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由于自小长于宫廷，宫中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等游戏规则耳濡目染。

娉娉袅袅、豆蔻年华的冯氏知书达理、光彩照人，引起北魏宫廷的注意。拓跋濬登基为帝，年长他一岁、十四岁的冯氏成为皇帝的贵人。

李氏莫名其妙的怀孕一石击起千层浪，震动了常太后，也震动了冯贵人。常太后是个恪守规矩的人。她有两个兄弟一个妹妹。常太后大紫大贵，同父异母的长兄常英自七品小县令飙升至大将军、辽西王；弟弟常喜升镇东大将军；妹夫王睹升平州刺史。常太后的生母宋氏不满意，对她说：“咱们一家子贫贱的时候，王睹怎么对我？常英怎么对我？你现在怎么能让常英为王，不给王睹王爵呢？”常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赔着笑说：“常英是长兄，一家之主。家里一些过节不值得您这么计较。王睹虽然一片孝心，可他毕竟是外姓，怎么能列在常英之上呢？”

常太后行为处世的法则注定她要做一个公正、古板的人。她亲自细细盘查李氏，“这孩子谁的呀？”李氏照实说，皇帝的。常太后出身保姆，非贵族女子，对下人比较同情，下旨调查这件事。恰好守卫斋库的官吏在库墙上记录了当时发生的时间和事件,两相核对，毫无差错，李氏怀的这个胎幸运地获得宫廷认可。

拓跋濬兴奋异常，带着怀孕的李氏来到阴山塞外。此中深意不难理解，皇宫藏污纳垢，阴谋汇集之地，谁能保证小皇子的安全？

秋高气爽，风吹草低，牛羊遍野。公元454年七月，正当江南刘宋王朝一轮骨肉残杀刚刚偃旗息鼓之时，皇子拓跋弘在阴山之北，茫茫大草原上诞生了。闻着大草原粗犷豪迈的气息，流淌着汉人仁慈博爱的血液，拓跋弘开始他传奇的人生。这是一场失败的命运，造就了中国历史最年轻的一任太上皇帝。

拓跋弘出生，李氏册封为贵人，眼见又一个灰姑娘的故事诞生。冯昭仪和冯贵人感到形势的紧迫，这对姑侄于是精心策划了一场阴谋。

红颜薄命

两年后，北魏宫廷热闹非凡，冯贵人不出意料地母仪天下，而不满两周岁的拓跋弘立为皇太子。

笳鼓声中，李贵人按照北魏“子贵母死”的旧法将被处死。拓跋濬年仅十七岁，远无必要这么早册立太子，冯氏女人们在背后起的作用可想而知。李氏命运坎坷多难，眼见有个幸福的结局，儿子立为太子成为帝国接班人，然而初为人母的她却要永远离开孩子。

灰姑娘死的时候非常凄凉，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从南朝来到北国时有一个姐妹，女人做不成什么事。按照北魏宫廷的规定，被处死的皇子母亲可以托付后事。李氏的兄弟家人都在南朝，孤身一人，有谁可以依托呢？李氏想到了李洪之。

李洪之，北魏国著名的酷吏。他原本不叫李洪之，本名李文通，河南灵宝人。李氏家住寿春，两家毫不相干。能和李贵人攀上亲戚，显出李文通善于钻营的本性。小时候出家做沙门，成年之后还俗。他让人想起《红楼梦》中给贾雨村护官符的葫芦庙里的小沙弥，两人同样的精明。

上天赋予世人的禀性各不相同，有人适合经商，有人适合做官，有人适合从事艺术活动，有些人只能给人打工。孟子讲：“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准确的自身定位，正确的社会分工，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

裙带可使做官成为坦途，许多人叹息命运不济，未能生于达官显贵之家。李文通从来不怨天尤人，属于那种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人。

李文通还俗后当上一名军官，跟随永昌王拓跋仁南征。拓跋仁得到李氏姐妹，大为宠爱。李文通看到向上爬的机会，私下里向李氏馈赠礼品。南北朝时期重门第，两家都姓李，李文通攀上宗族。打听到李氏有个兄长叫李珍之，于是改名李洪之，与李氏结为兄妹。

李氏临死，理所当然地想到这位与自己同宗亲近的兄弟。李氏拉着李洪之的手，心头想念两岁年幼的儿子和远在他国的父母亲人，心如刀割，悲不自胜。亲手列出的南方亲人名字交付李洪之，嘱托千万寻到亲人。每叫一声兄弟，拊胸痛哭，泪流满面，不由让人痛恨拓跋珪的野蛮无情。

李氏含恨而死，北魏国上上下下将李洪之尊为太子亲舅，而小太子则交给新皇后。冯后悉心抚养如同亲生。冯后、李贵人、太子拓跋弘这一段若隐若现的恩怨情仇，为日后北魏国的一场场滔天巨浪结下前因。

拓跋濬有志干一番大业，从未忘却鲜卑人马上武功。他与群臣在灵丘山练习骑射，赌射四百余丈高的山峰。武将们的箭射到中途便势竭而坠，没有一个能越过山峰。拓跋濬手执千斤硬弓，弯弓发箭，一箭越过山峰三十多丈，直落到山南二百二十余步方才坠下。

天妒英才，一代守成之主拓跋濬年仅二十六岁就病死了。执政生涯的短暂让人很快忘却了这位皇帝，但他的名字和云冈石窟一道记在世界人民心中。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世界真的很奇怪。

从历史功绩来说，皇后冯氏大大超越了他。

冯氏和拓跋濬自小宫中玩大，和所有幸福婚姻一样，生活平淡祥和。唯一一点美中不足，冯氏没有给拓跋濬生育一儿半女。

冯氏如愿当上帝国皇后，舒心度过九个春秋。与人们的愿望相反，上天似乎并不希望人一生幸福。

一声晴天霹雳，拓跋濬去世了。

丈夫死了，不是世界末日。女人会有更多选择。对于后宫嫔妃来说，皇帝是唯一赖以寄托的人，这是所有皇妃的悲哀。

生性刚强的冯后看不到未来，对生活已然失去信心。她忽然感觉自己很傻，以前做过的一切都是徒劳。守着皇后桂冠过一辈子，是幸运还是残忍？

皇帝去世。根据拓跋鲜卑人的风俗，国丧第三天，皇帝生前用过的御服器物一律焚烧，文武官员和后宫妃嫔要去哭丧。

火焰冲天，哀声一片。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悲伤不已的冯后竟一头扑入烈焰之中，要追随丈夫拓跋濬去地下。侍从们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帝国皇后殉情，手忙脚乱地救起昏迷不醒的冯后。宫廷内外第一次领略到这位具有高句丽血统皇后的刚强性情。

旧皇已去，新皇登基。梁国李氏的儿子、年仅十二岁的拓跋弘登上帝位，是为献文帝。

第十六章太上皇帝

献文帝拓跋弘是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任太上皇帝，他让出帝位的时候年仅十七岁。太上皇，用现代话叫“退居二线”。中国历史中太上皇很多，比如北齐后主高纬、唐玄宗李隆基、宋徽宗赵佶、乾隆皇帝弘历等等。没有人会轻易放弃龙椅，即使让给亲生儿子。要么国事艰难，要么受到武力胁迫，要么重病缠身，不得不退。而拓跋弘却不然，北魏国泰民安、蒸蒸日上，既无内忧也无外患；拓跋弘本人也身体健康、精力旺盛。

据史书记载拓跋弘“喜好佛道，雅薄富贵，常有出世之心”。退位之后的确与和尚、道人混在一处，难道真是看破红尘，皈依佛祖？少年天子弃世背后隐藏着多少秘密？

乙浑专权

拓跋弘贵为太子，人生却坎坷艰难。两岁生母去世，少年登基便遭遇飞扬跋扈的权臣。文成帝死得突然，没来得及为小皇帝安排辅政大臣。拓跋弘根本驾驭不了朝局。

大多数人总是喜欢欺凌弱小，既使你是皇帝也不例外。车骑大将军乙浑就是这样的人。

若想独揽大权必须搞掉政敌。乙浑矫诏连杀三位重臣，接着设计圈套，派穆多侯去向正在温泉疗养的平原王陆丽通报皇帝驾崩的消息，让陆丽回都城奔丧。穆多侯劝告陆丽注意乙浑动向，陆丽不以为然，想都没想就回到平城。

陆丽为大意付出代价，和穆多侯同时遇害。皇族拓跋郁密谋诛杀乙浑，谋泄被杀。乙浑外联大将慕容白曜，内结私党，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朝廷重臣一一除掉，独揽大权。少年皇帝形同傀儡，乙浑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人在狂妄的时候容易露出破绽。乙浑忽视了一个女人，一个可以置他于死地的女人。

北魏帝国禁止母后干政，自从开国皇帝拓跋珪定下这条铁律以来，没有一任太后插手军国事务。这就是乙浑丝毫不把后宫放在眼里的原因。

可他面对的是冯氏，一个注定永载史册的女人。如果她会让人随意欺凌，那么她就不是冯氏。冯太后隐居宫帷幕后导演了一出锄奸的好戏。乙浑至死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一个人杀了人却不为人知，这样的人不仅是个杀人高手，而且还是谋略高手。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冯太后授意少年天子加封乙浑为丞相，位居诸王之上，总管朝政，朝廷事务无论大小由乙浑决定。

“丞相”这个西汉即被废止、三国曹操专用的帽子戴到乙浑头上。乙浑被冯太后的迷魂汤灌晕，竟然狂妄地让主管吏曹事务的安远将军贾秀想办法封他的妻子为公主。

这是一个极其可笑的想法，大臣的妻子怎么能称公主，公主是封的吗？除非皇帝或皇后认她做干女儿。

北魏帝国仍然充斥着野蛮人的气息。蛮横，不讲道理的人太多。

不是所有的人都不讲理，不是所有的人都怕死。贾秀严词拒绝：“荒谬！公主怎么能是皇族外姓女儿所应该称呼的！我宁肯今日去死，也不取笑后世。”

乙浑大怒，破口大骂：“老奴才，死抠门儿！”

不是抠门儿不抠门儿的事。乙浑视皇家如无物，骄横狂妄，毫无防备。冯太后暗地里联络官员密谋除掉乙浑。

一年后，拓跋丕在冯太后授意下上表告发乙浑谋反。冯太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兵将乙浑拿下，斩首。乙浑一死，党羽瓦解。

一切如此完美，如行云流水般舒畅，北魏朝野上下见识到这位年轻太后的果敢与智慧。

冯太后临朝称制。汉人得到重用，中书令高允、中书侍郎高闾及贾秀进入决策中心。冯太后的兄长冯熙拜为太傅。

冯太后此时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权力上，她不是权力欲极重的女人，因为她有感情。

一年后的炽热夏季，拓跋弘的皇子拓跋宏降临人世。骄阳炎炎，令人目眩，璀璨耀眼。随着这个婴儿的出世，北魏帝国即将达到盛世顶点，世界史也将写下令人瞠目结舌、辉煌壮丽的一页。

冯太后还政拓跋弘，退入后宫，悉心教导皇孙。她知道，帝国和冯家的命运就在这个孩子身上。

度过两年傀儡生涯，拓跋弘开始亲政。他任命岳父李惠都督关右诸军事作为外援，并在朝中形成自己的势力。

拓跋弘聪明睿智、悟性强，更是一名锐意进取、有想法的君主，史评“聪睿夙成，刚毅有断”。但年轻气盛，容易受人挑唆，做事欠妥当。青年亲政，正是大有作为的时期，可浮躁性格使拓跋弘失去大部分官员的支持。

亲政两年来，拓跋弘在内政方面雷厉风行地做了三件事。一是兴汉学；二是减赋税；三是肃贪。

拓跋弘的教育体制改革成效显著，在贵族子弟当中普及汉学，设立郡县乡学，建设官办学校，使北魏国有了一套较为完整的地方教育体系。汉代开始地方办学，但真正系统化、制度化始自拓跋弘。

北魏帝国的赋税、徭役很杂乱，拓跋弘一上台便免除所有杂调，只保留十一税。北魏官员不发工资导致廉洁自律性差，拓跋弘痛恨贪腐，却没有为肃贪找到一条正确道路，一味施行严刑酷法，几乎不近情理。

历史上著名的“羊酒之罚”出自他的手笔，“凡官吏接受其边区进奉的羊一头、酒一斛的，处死，行贿的人以从犯论处。如果有人揭发尚书以下官员犯罪，则免除被揭发官员的职位，由揭发人接任。”

从古到今，这是最另类的一条“肃贪法”。尚书相当于现在的部长级官员，以贪污犯的官职作为奖金，试想有谁会不告密。官员们人人自危，惶惶不安。

诏令受到抵制，不计报酬工作不如检举别人得官容易，这不是养奸吗？不贪也可以，发工资啊！新法搁浅。

汉人官员张白泽的话代表了官员的心声：“皇上这样规定不妥，假若接受一头羊、一斛酒就被处死，那皇上和谁共治天下？前代有俸禄。现在国家不发工资，还不让收礼，那怎么成？检举得官更不妥，那样做只会让小人得志，忠良寒心。不如实施班禄制，给官员发工资，如果有工资还要贪污，随皇上处置。”

如果按照“羊酒之罚”办理，北魏国90%的官员要被处死，可见贪腐之严重。拓跋弘只得做出让步，把这道极左的诏令废止。然而，他心有不甘。为什么亲政两年，仍然无法按照自己的方略治国？为什么政令不能畅通？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官员不听话？

拓跋弘在沉思！他终于想明白了。天不容二日，国不容二主，无论幕前还是幕后。大臣们之所以不畏惧皇帝，因为皇帝并不是最高决策者。最高决策者是谁呢？冯太后！

冯太后是太上皇！

有哪个皇帝能够容忍别人指手画脚呢？没有！拓跋弘要挣脱冯太后的束缚，机会终于让他抓住了！

李敷之案

公元470年，拓跋弘称帝第五年，北魏朝廷发生了两件大案。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和南部尚书高平公李敷谋反。慕容白曜和李敷双双被斩，朝野震惊！

两件案子互不关联。慕容白曜是慕容燕国的嫡系子孙、北魏著名将领，刚刚取得南征胜利。他率军苦战三年，从宋朝手中夺得山东和淮北之地，立下了汗马功劳。

慕容白曜谋反了吗？没有一点证据。皇帝说他谋反就是谋反。

文武大臣们震惊之余，莫名其妙，聪明人自然洞悉其中的奥妙。

乙浑专权之时，慕容白曜曾经党附乙浑。乙浑的党羽很多，为什么别人不追究，单单不放过慕容白曜呢？因为拓跋弘希望借此警告那些不听话的大臣，我连战功赫赫的慕容白曜都敢杀，何况你们！

就在人们战战兢兢之时，又发生一起大狱。这起案件是拓跋弘亲手策划，指使人告发李敷。皇帝给大臣下套，大臣岂有活命？拓跋弘为什么要置李敷于死地呢？拓跋弘并不是要李敷死，而是要让李敷的三弟李弈死。他最终目的也不是要李弈死，而是给“太上皇”一点颜色瞧瞧。

因为李弈是冯太后的情人。

李弈和李敷出自赵郡李氏，北方高门之一。李弈年少进宫做侍卫，是一名禁卫军官，为冯太后除掉乙浑出过力。李弈漂亮英俊，才艺出众，冯太后一见钟情。

不到三十的女人独守空帏，怎么也说不过去，二人两情相悦。太后拥有男宠，这在北魏帝国历史上从未有过。拓跋弘之震怒可想而知，感觉受到侮辱。与太后通奸，无论鲜卑贵族还是汉人豪强都无法接受。拓跋弘准备利用此事煞一煞太后的威信。

事情不能张扬，尤其是宫帷隐私。不能从李弈下手，那样做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从亲戚入手，李弈的大哥李敷。治李敷的罪要有一个恰当的理由。李敷做事谨慎，为官清廉，没有犯罪事实。

谁可能掌握李敷的罪证呢？谁告发李敷，朝野才会相信呢？只有他们内部的人。李敷不犯法难保亲戚朋友不犯法，拓跋弘想到了李。

李与李敷是发小，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突破口就是他！

拓跋弘一查，果然李任相州刺史时收受贿赂，贪赃不法。于是，便指使人告发，一个连环案形成了。

李的案子报到朝廷，不明真相的李敷还在为他极力掩饰开脱。拓跋弘下诏把李押回平城受审，经过调查审理，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应当处死。

就在李将被处斩的前天深夜，女婿裴攸悄悄地探监，告诉岳父说：“朝廷已经暗示了，如果你能够主动揭发李敷的罪，可以免死。”李开始不肯，“我与李敷恩情过于兄弟，我怎么可能诬告他呢！”

李试图拔下头簪自杀，解下腰带自尽，终因求生欲望强烈，没有死成。千古艰难唯一死，不面临绝望，谁也没有真正勇气，谁也不会对自己下手。

李动摇了：“我根本不知道李敷犯过什么法，有什么办法！”裴攸道：“这事明摆着，是皇上要杀李敷兄弟，岳父大人何必做替死鬼。有个叫冯阐的人被李敷害死，家人对李敷恨之入骨。我找他们，一定能探听到李敷兄弟的罪行。”

李向死亡屈服，最终和李敷的仇人范标一道上书告发李敷兄弟三十余条罪状。

拓跋弘当然大怒！李敷兄弟当然人头落地！李当然继续做官！

拓跋弘自以为得计，孰不知聪明人都看得出其中的猫腻。杀慕容白曜，显出他心胸狭窄，不能容人；杀李敷兄弟，给人一种狡诈狠毒、不择手段的感觉。

冯太后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眼看情人被杀却无能为力，心里恨透拓跋弘。

拓跋弘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寒心的官员们反倒同情起冯太后。为什么会出现一边倒的格局呢？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南北朝史料极度缺乏，历史研究落后。我们无从确切知道当时发生的具体情形。

拓跋弘和冯太后的争执离不开个人恩怨，但是对于鲜卑和汉人豪强来说，他们关心的并不是两人孰是孰非，而是两人的国家政策。

首先，是对教育体制的看法。中国高层对教育的看法基本不离老子的那段著名理论：“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这就是著名的愚民术。上层垄断知识，实施精英政治。从古到今，我们一直在用，所以中国人很愚昧。

隋唐之后，为笼络人才实行科举，科举其实也是一种精英政治，即用精英来管理国家，用懂文化的少数精英来统治众多的愚民，以保持国家稳定。我们现在的教育体制，仍然是科举，而非全民教育。邓小平同志曾经哀叹过：“十年改革最大的失败就是教育。”与其搞急功近利的所谓经济特区，莫如集中钱财普及教育。建好各种大学和技术学校，你喜欢上什么学校就上什么学校，有什么特长就上什么学校，根本不需要考试。如果我们早这么搞，就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十三亿人口60%的高小水平。也许有人会反驳，我们现在经济发展得很不错嘛。别忘记，你不过是在卖资源、卖人力，卖过之后呢？还卖什么？

科举制度打上深深的儒学烙印，因为考试范围基本在四书五经的框架之内。这是冤枉孔子，孔子是个大教育家，门下弟子三千，当时中国才多少人口，什么环境？如果换成现代条件下，孔子绝对是主张普及教育的第一人。

有些道理看似复杂其实简单。拓跋弘少年气锐，主张普及教育，当然不是全民，那个时代没有条件，而是抛弃门阀限制。鲜卑贵族看不起教育，认为只要弓马娴熟、懂得牧羊放马就行，知识无用。汉人豪强垄断受教育的权力，对于官办教育不感冒。

其次，拓跋弘看重廉政建设。一支清廉的官员队伍是精英统治必需的，因为国家依靠精英们管理老百姓。官员出了问题，国家就完蛋。这和全民教育不一样，全民教育人民的素质很高，可以通过选举将自身的利益表现出来，比如制定法律、选举官员等等。

拓跋弘严法肃贪，又不主张班禄制。当时北魏是贵族做官，贵族做官是为国家出义务工，再者鲜卑贵族也反对拿薪水，因为一旦拿了薪水，他们就无法享受原始部落分配制度的一些特权。

用长远的眼光看，知识无疑是人类进步的源泉。但在当时的情况下，长于权谋的冯太后自然比拓跋弘圆滑老道。冯太后向群臣暗示，北魏帝国需要一次改革，一场增加财富的伟大变革。面对支持率的急剧下滑，年轻的拓跋弘又一次意气用事，出人意料地作出惊天动地的举动：禅让帝位！

皇帝做得没趣味，不做还不成吗，我要参禅！

真这么简单吗？没这么简单！

禅让之谜

当群臣得知年仅十八岁的皇帝竟然要禅让帝位出家为僧之时，大为震惊。皇帝自愿削发为僧在中国历史上只有三位，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南朝梁武帝萧衍和清朝顺治皇帝。皇帝怎么能弃万民于不顾去吃斋念佛呢？朝野反对，三位虔心向佛的皇帝均未能如愿成行，拓跋弘也不例外。

和尚不能做，并不代表帝位不可禅让。禅国让贤是儒家传统美德，是儒学重要的政治理念之一，贤王尧舜都是禅让。禅让光明正大，群臣找不到反对理由。可是，令群臣深感震惊的是，年轻皇帝竟然要把帝位禅让给叔父京兆王拓跋子推。

禅国让贤必是大圣人，也只有大圣人才当得起禅让。拓跋子推是尧舜那样的大贤吗？

拓跋弘有十三位直系皇叔。父皇文成皇帝拓跋濬排行老大，老二阳平王拓跋新成早死，接受禅位的京兆王拓跋子推是老三。

拓跋子推性格沉雅，做过征南大将军、长安镇都大将，政绩不错。关中百姓，服其威惠。从长安回到平城后担任中都大官，主管刑狱，比较称职。

这个简历下来，我们一看，非常清楚，寻常一官吏。离着大贤，差得远呢！

拓跋弘心里到底卖的哪门子关子？

我们决不能以平常人的心理去猜度某些优秀国家领导者的心思。拓跋弘十二岁继承帝位，迄今六年之久，看他处理政务的果断与狡诈，已经是一个政坛高手。那么，拓跋弘禅让帝位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秘密呢？

拓跋弘的确非常喜好黄老、佛学，经常召见朝廷官员和沙门共谈玄理，曾经在诏书中说过：“朕希心玄古，志存澹泊，不图名利，只求悠闲自得，栖心浩然。”

拓跋弘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看破红尘，雅薄富贵，有遗世之心呢？心境淡泊是有的，看破尘世恐怕未必。因为我们已经知道禅让帝位后的拓跋弘仍然牢牢地掌握着军权。

当你洞悉他隐藏于内心世界的真实想法后，会发现这个人心机之高深，权术运用之巧妙，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拓跋弘禅让帝位的目的只有一个，将冯太后排斥在权力中枢之外。怎样才能让冯太后不干政，必须把太后的头衔拿掉。于是，拓跋弘准备禅让帝位给五岁的儿子拓跋宏，自己做太上皇。冯太后顺理成章晋位太皇太后，自然失去参政权。

那么，拓跋弘又为何禅位皇叔？岂非多此一举，画蛇添足，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禅位给皇叔则是拓跋弘导演的一出戏，这出戏惟妙惟肖，既调侃戏弄了猜忌多疑的冯太后，又为幼主赢得人心。一旦皇叔拓跋子推继位，冯太后甚至连留在皇宫大内的权力也将被剥夺。难道拓跋弘不怕节目演砸，恶作剧变成现实？

以拓跋弘的精明，当然知道朝野上下决不会同意让位于皇叔，因为自古无成例。

果然，满朝文武齐声反对。反对禅让就是反对新皇帝。不管做什么事，总要有个带头人。

八皇叔任城王拓跋云第一个打破沉默，表态反对：“天下，祖宗之天下。父子相传由来已久。陛下必欲委弃尘务，则皇太子宜承正统。”拓跋云讲得很清楚，纵使你不想干，也只能由太子接任。

拥有漠南六镇军权的太尉源贺随声附和，朝中重臣拓跋丕、陆馛、赵黑、高允纷纷表态支持太子。陆馛态度坚决，以死相逼：“陛下若舍太子，更议诸王，臣请刎颈殿庭，不敢奉诏！”拓跋弘脸色大变，正欲发怒。选部尚书宦官赵黑木着脸说道：“臣以死奉戴皇太子，不知其他！”

老臣高允则伏地哭泣：“臣不敢多言，以劳神听，愿陛下上思宗庙托付之重，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

太子刚刚五岁，年纪太小，群臣难免有轻视之意。所以拓跋弘以退为进，故意禅位皇叔，借机观察群臣举动，一则给冯太后施以颜色；二则坚定群臣辅佐太子之心。

鲜卑、汉大臣力保皇太子让拓跋弘放下心来，见好就收，态度立马转变：“立太子，群公辅佐，有何不可！陆馛直臣，必能保护我子。”

拓跋弘这场戏演得不可谓不精彩，劝谏大臣们日后都成为太子拓跋宏的忠臣。冯太后曾有过废掉拓跋宏的心思，终因群臣反对作罢。

有其父必有其子，拓跋宏日后的表演丝毫不逊色于乃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意思的是，拓跋弘竟给儿子取名拓跋宏，与其名字同音近义。在注重家讳的南北朝时代，这似乎又是拓跋弘留下的一个小小的谜团。个人猜度，拓跋弘似乎想让冯太后知道，天下永远是拓跋弘的。当然了，南北朝读音未必与现在相同，要知道汉词四声三十年后才能出现。

说拓跋弘演戏另有一个重要的证据，皇叔拓跋子推一家的下场很悲凉。太子拓跋宏即位，拓跋子推离开平城转任青州刺史，在半路去世。拓跋子推死得蹊跷，如果说染疾在身，拓跋弘为何要选一个病秧子做皇帝。拓跋子推的儿子拓跋太兴看破红尘，舍弃一身荣华，太和年间出家为僧，法号僧懿。

一切都在拓跋弘的导演下进行。公元471年八月，年方五岁的太子拓跋宏举止雍容地登上象征天下之权的御座。庆贺新皇登基的所有人均想不到，这位貌似傀儡的小皇帝会成为中国历史教科书必讲的人物，从小学到大学。

群臣上表说：“昔日，汉高祖刘邦称皇帝，尊其父为太上皇，明确表明不统治天下。今皇帝幼冲，万机大政仍宜由陛下掌管，谨上尊号曰太上皇帝。”

把拓跋弘的太上皇帝位和刘邦父亲刘太公的太上皇帝位明确区别开，表明拓跋弘仍然要掌握朝廷大权。他费尽心思设计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让冯太后远离中枢权力。看上去，这一招相当美妙。

可惜，机智过人的拓跋弘保住了儿子，却没能保住自己。因为他的对手是冯太后。

其实，禅让帝位是拓跋弘帝海生涯的一大败笔，原本以为太子拓跋宏继承帝位，自己成为太上皇帝，而冯太后则成为太皇太后，无论如何也没有干政的资格。可他丢掉一个重要的光环，他不再是君临天下、独一无二的皇帝，臣下们要对付他再也用不着冒着弑君的风险。

鹿野浮图

退位后的拓跋弘迁到北苑崇光宫居住。

没有任何人会把崇光宫看做是一处宫殿，因为它俭朴得不能再俭朴，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崇光宫的台阶由泥土堆砌，房椽是未经砍伐的木材。乍看上去，仿佛回到太古时代，回到古印度的波罗奈城。

太上皇帝特意在苑中西山兴建佛教塔寺，起名鹿野浮图，让沙门僧侣居住。苑中并没有养太多的鹿，这必是拓跋弘受到佛祖释迦牟尼鹿野苑说法的传说影响而起的名字。

山苑幽幽，佛家圣境。拓跋弘终日和高僧们在一起谈禅说道，似乎大彻大悟，脱离尘世，得道成佛。

年轻皇帝心中怎能舍弃万里河山？

军国大事要向他请示，征伐柔然要亲自出马。太上皇帝频繁视察各地，裁撤不合格的官员。以法治国是拓跋弘追求的目标。以前，各部门有疑难困惑之事，大多当面奏报，听候皇上裁决，然后再口头转达皇上决定。中间存有猫腻，官员们有时会歪曲或假传圣旨。

中国官员们习惯于人治，办人情案。不管案子是不是很难办，动不动把案子推给上司，上司再把案子推给皇帝。拓跋弘相当反感，下诏：无论案件大小，都要根据法律法规办，合于法律朝廷批准，违背法律朝廷批驳。最终意见用手诏直接发出。

太上皇帝尤其重视刑事判决，死刑犯大多下令复审，有些囚犯在监狱中关押好几年没有定案，群臣颇有意见。拓跋弘道：“长久羁押，当然不是好办法，但是不比草率乱杀要好吗？人在监狱中受到痛苦会全心向善，所以聪明的人把监狱当做磨炼的场所。朕就是要使犯人受一点苦楚，希望他们悔过自新，然后再对他们宽恕！”如此下来，北魏国犯人囚禁时间虽长，定罪大多能够恰当。拓跋弘认为大赦是鼓励犯罪，自延兴以后，北魏不再实行大赦。

拓跋弘和冯太后之争，除去个人间的恩怨，也反映出法治与人治之争。拓跋弘没有清楚地认识到宫廷斗争的残酷阴险。李敷案发后应该乘胜而进，把冯太后幽禁，就当时形势而言，成功把握相当大，可他缺少铁石心肠。

一念之慈，对法治的过分依赖，使年轻的太上皇帝忘记人性中的恶。忘记人性的恶会丧失警惕，丧失警惕意味着死亡。所以太上皇帝死了！

应该说拓跋弘是个文武全才的好皇帝，勤于为治，赏罚严明，拔清节，黜贪污，使得北魏延续太武帝时期吏治清明的局面，又数次出征柔然，深入漠北，每次都能得胜而还。

论猜忌残忍、权术机诈，拓跋弘万万不及冯太后。冯太后已经牢牢控制住皇宫中的每一个人。冯太后善于用人。她待人非常严厉，即便身边亲信犯有小小过失也会遭到鞭笞，甚至抽一百多鞭。可是，她对人从不记仇，第二天仍然同平常一样善待你。越打你越赏你，甚至有人因鞭笞更加富贵。

一鞭子换来一座楼房，一百鞭子换来一顶乌纱，谁不肯呢？越打越忠心，死都跟你！冯太后左右亲信始终没有离心离德的人。

太上皇帝拓跋弘至死都认为自己很安全，因为帝国军队掌握在自己手里。即使有百万大军护卫，你也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会死！

拓跋弘轻率无备的性格，使得冯太后轻而易举地结果掉他的性命。

公元476年的六月，冯太后假借小皇帝的诏令，将京都平城军队分三批调离。六天后，宫廷正式宣布太上皇帝的死讯。太上皇帝莫名其妙地驾崩了，死时年仅二十三岁。当然，在忠于太上皇帝的军队调出之前，太上皇帝已经不在人间。

尽管事情做得非常机密，朝廷内外仍然传言此事系冯太后所为。传得有声有色，太上皇帝是被毒死的，可谁也没有证据，只能说冯太后杀人手段出神入化。

三十四岁的冯太后再次宣布临朝称制，然后开始清理献文帝一党，对李进行报复，处决李。接着又以叛逃罪名杀死小皇帝的外公南惠王李惠，大权独揽。北魏帝国进入冯太后专制的14年。

历史轮到她登场了。作为女人，她是成功者，她拥有许多才华出众的情人，把红颜薄命魔咒死死踩在脚下；作为王后，她仍是成功者。她即将改写历史，开创均田制，使北魏从野蛮走向文明，由武功转向文治，将游牧帝国变成农耕帝国。

中世纪中国失落的三百年给冯太后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从而戴上千古第一后的桂冠。

中国历史太后临朝称制不乏其人。小皇帝年幼，母后垂帘听政实属平常。大多手握军国大权的女人庸碌无为，文治武功出类拔萃的太后屈指可数。吕雉、王政君、邓绥、萧绰、刘娥、孝庄、慈禧算是其中佼佼者，当然称帝的武则天不在其数。若论历史功绩，这些人都难以超越北魏冯太后。冯太后究竟有何本事能够担当得起千古第一后的称谓。

中山王捍虎乐

冯太后最伟大的政绩莫过于开创均田制。均田制是中国历史发展的一个里程碑，为隋唐王朝所推崇，延续了三百年之久，是中国两个大的田制之一。北魏的均田制并非像字面意义所讲的那样，平均田地，而是使经营能力和经营规模相适应，同时兼顾平均的土地政策，巧妙平衡了国家公有制与土地私有制。它对于现实的意义不言而喻。

又有谁能想到，北魏国的重大变革竟出自冯太后情人之手。

冯氏宗族力量弱小。冯太后能够在宫廷残酷斗争中屹立不倒，游刃有余，全在于用人的功夫，识人的一双慧眼。

鲜卑人的朝廷不排斥宦官，他们可以像平常人一样出将入相。冯太后大力培植宦官，从不吝惜赏赐。赵黑、剧鹏、李丰、张祐、王遇、抱嶷、苻承祖、李坚等人都成为冯氏死党。太上皇帝之死，宦官集团必定出力不少。

冯太后极力拉拢安抚拓跋贵族和朝中重臣，拓跋丕、游明根等元老无一不受到重赏。一旦发现青年才俊，不拘一格，越级录用。

作为女人，冯太后同样渴望男女之间的爱情，从不压抑欲望。与武则天不同，武则天选择男人，只要容貌俊美、文才出众，据说张昌宗美若莲花。而冯太后不仅需要感情寄托，更需要治理国家的人才。

不可否认，冯太后的才干确实难敌中国数千年来独一无二的女皇武则天，但她选择的情人却远远超过武则天的那些男宠们。

冯太后第一个情人是李弈。他已经死了。第二个情人叫王睿，她们的相知相爱有着浓浓的传奇色彩。

王睿是太原人，战乱迁徙到凉州。父亲王桥，精通天文卜筮，是个巫师。北魏平定凉州，一家人迁到平城，靠算命占卜维持生计。王睿姿貌伟丽，聪明好学，深得父亲真传。景穆太子拓跋晃把他从闹市间提拔起来，任命为太卜令。这是南北朝最大的区别。除非军功卓著，南朝普通人获得晋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冯太后临朝称制，王睿官升得飞快，越级到给事中，继而散骑常侍、侍中，直做到吏部尚书（组织部长），一年一个台阶。许多人怀疑两人有私情，一场惊险奇遇使这段感情大白于天下。

老虎跑出牢笼是屡见不鲜的事，现代有，古代当然也有。

地方官吏给宫廷进献了几只老虎。冯太后、孝文帝以及文武大臣，还有周边国家的使臣一起去虎圈欣赏老虎。

老虎似乎想认识一下至高无上的皇帝和太皇太后。一只斑斓猛虎从虎圈里一跃而出，顺着御道冲向宝座。

侍卫们毕竟不是武松，见猛虎扑来吓得惊慌逃散，太后和皇帝惊出一身冷汗。千钧一发之际，王睿随手抄过一支长戟横身挡在御座之前，以身护卫。如果没有伟大的爱情，不知道王睿肯不肯冒被老虎吃掉的危险。

猛虎为真情所感动，没有伤害任何人。

王睿的英勇征服冯太后。女人很容易被男人感动，为男人倾心。冯太后感觉自己没有看错人，从此疯狂地爱上了他。

王睿的一生由此改变，升任尚书令（总理），晋爵中山王，地位之隆，荣宠之盛，王公大臣望之莫及。

冯太后的大床上多了一位相貌英俊、身材魁伟的常客。冯太后的爱情像火焰一样燃烧，两人如胶似漆，在比她大九岁的情人怀里，高贵威严、猜忌残忍的冯太后如同一只听话的小猫，得到销魂的满足。爱屋及乌，冯太后甚至让孝文帝册封王睿的妻子为王妃。王睿女儿出嫁，冯太后亲自相送，轰动京城，老百姓都道天子太后嫁女。

冯太后的恩赏像流水一般浩浩荡荡，赏赐的财物不可胜计，田园、奴婢、牛马、杂畜，应有尽有，皆是世间上品。

不过，该避讳的总要避讳，毕竟王睿于国于民没有特别大的贡献。冯太后表现出女人羞涩之处，财物不能白天给。夜深人静、繁星满天之时，宦官们一车车往王睿府里拉东西，车体用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唯恐别人知道皇宫大内的奇珍异宝流入中山王府。

朝臣们也跟着王睿沾光，为表示自己对待臣下一视同仁，只要明里赏赐王睿的，同级别的大臣们都有。慷慨大方算得上冯太后的一大优点。

上天嫉妒人们的幸福。甜蜜的日子没过几年，王睿病死了，时年四十八岁，最多做过冯太后八年情人。

冯太后重感情，对丈夫如此，对情人同样情深义重。王睿病重，冯太后亲自探视，问疾的侍从道路相望。死后，冯太后亲自去王府祭奠，痛哭流涕，伤心难止。

为慰藉相思之心，冯太后命画师将王睿捍虎的形象画成图像悬挂于大殿之上。平城的士女们也喜欢这位捍虎的英俊男人，谱写乐曲，弦歌演奏，起名《中山王乐》。此歌竟入朝廷乐府，合乐演奏，王睿不虚此生了。

情夫当国

谁道男宠误国？冯太后的情人皆是国家栋梁，另外一个情人更是才华横溢，勤政不倦。冯太后这位情人毕生所做的，是至今仍然困扰着我们，中国历史上最难办的事情。

与王睿阳刚勇武的形象相反，秘书令李冲风流倜傥、姿貌丰美，沉雅有大量。和武则天皇帝不同，冯太后喜欢年长的情人，李冲比她大七岁。

李冲是西凉国主李歆的后代，陇西望族。若根据唐朝开国皇帝李渊的攀附，他算是李唐王朝的先人。

北凉国主沮渠蒙逊灭西凉，李冲父亲李宝逃到西域。太武帝拓跋焘平凉州，李宝返回敦煌，举敦煌降魏，领沙州牧，后至六镇，任怀荒大将。李冲是李宝最小的儿子，早年丧父，跟随兄长荥阳太守李承生活。

北魏时的官家子弟，走门路，搞特权，为所欲为，搜刮辖区内的财富。李冲从来不干这种事情。献文帝时入太学，毕业后进入宫廷，任秘书中散，掌管图书文事，不久，升任内秘书令、南部给事中，一直做到中书令。

李冲是个很规矩的孩子，按照现在的说法，他是一名好学的高干子弟，从北大毕业直接进入中央办公厅，很快升任办公厅主任。

李冲升迁之快，离不开和冯太后的情人关系。李冲虽然以恩幸起家，但人品威望并未受损。魏书的作者魏收没有把他像王睿一样收到恩幸列传中，而是与北魏名臣李孝伯并列一传。

北魏帝国延续鲜卑民族旧有的习气，在朝堂之上，皇帝称呼臣下，无论王公权贵都喊名字，孝文帝却时常称呼李冲的官名“中书”，不直呼其名。

朝野上下何以如此推崇呢？因为李冲人品出众，对北魏帝国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李冲早年丧父，又不做搜刮钱财的事，家境清贫。自从成为冯太后情人，每月的赏赐数十万，恩宠日盛。冯太后私下里偷着送的奇珍异宝更是多得数不过来，外人根本不知道。李冲陡然间成为腰缠万贯的富翁。李冲有钱，却不守财，慷慨好施。当今社会慈善家恐怕比不上他，有钱就散，姻族亲戚、街坊邻居没有不沾光的，因之声名鹊起。

李冲对国家忠心耿耿，知无不尽，忧国忧民，形于颜色，旧臣戚辅，无人能比。冯太后正是在他帮助下，完成北魏帝国一系列社会改革。

没有一个社会可以一劳永逸，人类总是在不断变革中前进。革命、改革、创新是人类社会永远的旋律。

太和八年、九年、十年，是中国历史跨时代的三年，中国北方摆脱了民族大迁徙带来的战乱，五胡十六国的动乱画上句号。在拓跋鲜卑武力胁迫下，北中国开始恢复传统政治文化，重新建立社会组织。

以班禄制为起点，北魏帝国的改革拉开序幕。成长为青年的皇帝拓跋宏用一种欣赏的态度注视着祖母带给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变化。冯太后就像一名理性的斗士，坚忍而细腻地规划着崭新的帝国。

班禄制就是国家发工资，保障官员们的正常生活，解除后顾之忧。我们早已实行，但北魏国有特殊性，官员不发俸禄。

可能许多人好奇，不发工资谁当官？鲜卑是游牧民族，各级官员是部落首领或贵族，用不着工资，帝国常年征战，掠夺来的财富最初实行班赏制。进入中原之后，不少汉人豪强进入朝廷，也用不着工资。到了太武帝之后，战争少了，掠夺和赏赐相应减少，平民鲜卑人和一些经济不富裕的汉人成为各级官员。他们贪婪敲诈剥削辖区内的老百姓。作为官员灰色收入很多，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像办公经费、亲戚间的馈赠、信息透露等等，即使是最清廉的官员，无须贪污受贿，只要不挥霍，钱也花不完。

冯太后给官员们开工资，希望以此杜绝贪腐问题。人的欲望无止境，要解决腐败，只能法制与道德建设双管齐下，冯太后自然懂得其中道理。她能够做到为人表率。冯太后情性俭素，不好华丽的服饰，御用丝织品无花纹，一日三餐减少到北魏帝王平常标准的十分之八。对于恶习不改的贪官污吏，冯太后坚决拿高官开刀。太皇叔汝阴王拓跋天赐和南安惠王拓跋桢贪赃枉法一案反映出冯太后惩贪的决心和封建王朝反腐的微妙与艰难。

冯太后、孝文帝和满朝文武大臣在皇信堂讨论此案时的对话意境悠远，耐人寻味。

二王按律当死，冯太后对群臣说：“你们认为，应该顾念亲情、毁弃法律呢？还是应该大义灭亲、严明法律呢？”大臣们几乎异口同声：“二王，景穆皇帝（拓跋晃追谥）之子，应该得到宽恕。”冯太后默不作声，孝文帝打了圆场：“二王所犯的罪行难以宽恕。但是，太皇太后追思高宗（文成皇帝）大恩，顾念手足之情，且南安王侍奉母亲十分孝敬恭谨，内外闻名。因此，特赦二王死罪，削夺官爵，禁锢终身。”等于判了无期徒刑。

冯太后心有不甘，又拿闾文祖说事。中散大夫（谏官）闾文祖作为特派人员曾到长安调查拓跋桢贪赃一案，暗中接受贿赂，为他隐瞒辩护。案件彻查之后，闾文祖抵罪。

冯太后于是对大臣们叹息说：“闾文祖以前自称廉洁奉公，而今竟也贪赃枉法，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人心叵测，难以探知。”孝文帝就势发下狠话：“古有待放之臣，你们在座的如果扪心自省，认为不能克制贪欲，允许辞职回家。”当下，中散大夫慕容契站起来，抗声道：“小人之心常变，帝王法律不变，以常变之心去应付不变的法律，恐怕不是我所能够担当的，我辞官。”孝文帝迅速转变态度：“慕容契知道人心是不可能不变的，就一定知道贪婪是多么令人厌恶，何必请辞！”

国家难以根除腐败，在于难以消除人的欲望，欲字不除，反腐不立。然而，人的欲望又是社会进步的推动力。消灭人欲，同时熄灭人类向上的火焰。这就是腐败难除的根源。

法律威慑和道德建设的作用显而易见。冯太后处死一批贪官污吏，将一千多名只拿小鱼小虾，对大的贪污犯不闻不问的侯官全部撤换。北魏的侯官具有今天国家安全局和检察院的双重职责。为配合祖母的肃贪政策，拓跋宏亲自查办舅爷李洪之，赐家中自尽。各地一把手四十多人被杀头。经过冯太后和孝文帝雷厉风行的肃贪，北魏官场贪污状况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肃贪不是最终目的，保证一个廉洁的政府班子是为了更好地推行政务。北魏政府准备颁布均田令。

诈作赵郡鹿

土地国有还是私有？这个命题长久以来困扰着中国人。从夏商周的井田到现在的“土地集体所有制”及“土地承包责任制”和“流转土地承包权”。人们众说纷纭，争论不争，轻则形成党争，重则国破家亡。

“民以食为天。”粮食是人们生存的根本，而土地则是产生粮食的地方。也许有人会说：“我吃肉。”那么动物吃什么呢？

国家制定土地政策目的基本有三：第一，保证粮食供给；第二，刺激经济发展；第三，增加国家财政收入。

商品经济高度发达之后，国家逐渐放松征收粮食的赋税，转而全力保证粮食供给。

中世纪商品经济不发达，社会财富主要从农业中来。土地问题是国家考虑的重中之重。北魏国率先进行土地改革。北魏国的土改有它的急迫性，也有它的有利性。许多人会说，北魏之所以搞均田是因为国家手中掌握许多土地，而南朝不具备。可我们应该看到，江南土地大开发是在东晋和刘宋两朝实现的。

刘宋王朝土地私有，建国初期不允许“封锢山泽”，到了孝武帝刘骏时代，完全放开了，土地自由买卖，爱怎么搞怎么搞。随着江南的繁荣，传统经济中心逐渐南移，南北朝时代，南方经济较北方发达。

土地国有好，还是私有好？秦国的商鞅给出了答案。“废井田，开阡陌”，也就等于废除土地国有。对土地极度渴望的民众使秦国成为战国七雄之一，最终统一中国。

然而，当土地得不到扩张的时候，一个土地私有的帝国将面临极大的困境。秦末、两汉末，以及南朝末年。人口不断增长，土地不断兼并，很多人吃不上饭。除非你去发动战争，侵略别的国家。

中国地理形势决定难以扩张，北有草原和森林；南有亚热带林地；东有大海；西有高原和沙漠。内部解决注定要有动乱。古代现代一个道理。当今世界粮食问题之所以不紧张，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新大陆的发现。美国社会之所以相对稳定，就因为它是个新大陆而已，和文明关系不大。如果下去两百年，美国人口达到十五亿，恐怕美国人也难以过得如此悠闲。所以，我们不应该指责西欧人口的负增长，更不该指责中国的计划生育，机器大生产形势下世界上的人越少越好。

北魏帝国面临着这样的形势，扩张的势头已被地理环境遏制，只能反求诸己。

公有制的“井田”能不能复古，答案是否定的，谁也不愿意做王莽。那么，西晋王朝的“占田制”可不可以恢复？“占田制”说白了是“限田”，和土地私有没什么区别，如何能够限制统治者去搞兼并呢？

既要把土地掌握在国家手里，又不能阻碍生产力的发展。北魏国的政治家和经济学家们前无古人地制定出“均田制”。

“均田制”实现了中国农民“耕者有其田”的梦想了吗？看看它的设计师吧！

首次提出“均田制”方案的人是一个大豪强，北方的高门望族赵郡李氏李安世，他是北魏名臣李孝伯的侄子。李安世十一岁即被选为中书学生。据说面试的时候，文成帝拓跋濬当时嫌弃李安世太小，但小安世朝堂之上应答如流，举止得体，成为最小的天子门生。

萧齐皇朝外交官刘缵最欣赏李安世。刘缵是南朝的美男子，为俊秀风流、光彩照人的江东名士，与冯太后上过床，有过鱼水之情。如果说冯太后和王睿、李冲之间存在深沉热烈的爱情的话，那么她和南朝使者刘缵纯粹是肉体关系的情人。刘缵屡次出使北魏，数度和高贵雍容、风情不减的敌国太后云雨巫山、翻云覆雨。冯太后年过四十还能够与江南异国情调的男人产生爱情，称得上一段浪漫的故事。

负责接待刘缵的就是李安世。南北朝外交官聚在一起互相吹嘘自己的国家，从军事政治到文化经济、人文风俗无所不吹。

南朝承晋国正统，除了军事之外，经济和文化比较发达，瞧不起北方人，李安世听着很生气，找机会耍笑了刘缵一回。

一天，李安世陪刘缵逛集市，刘缵发现魏国的黄金珠玉价格特别便宜，拎了大口袋疯狂购物，一边买一边说：“北方金玉大贱，想必山川之中出得多啊！”李安世冷冷一笑：“圣朝不看重金玉，所以贱同瓦砾。皇上德通神明，山不爱宝，故无川无金，无山无玉。”

一席话说得刘缵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说南方怎么怎么文明，分明比北方人贪财嘛。刘缵本想多多地买，搞了一个灰头土脸。他哪里知道，摊上的金玉宝贝都是北魏宫廷里的，专门用来堵他嘴。李安世的聪明可想而知。

刘缵更加尊重李安世，对同事称赞说：“没有这样的君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国家!”萧齐皇朝的外交官们每次见到李安世总是客气地称呼为“典客”，就像我们尊称某国外交官为“大使”。“典客”是秦朝制定负责外交工作的官职，周朝叫“掌客”，汉武帝改为“大鸿胪”，当时北魏国定名为“主客”。

李安世不满意，责问道：“诸位怎么能用亡秦的官名称呼上国呢?”刘缵理屈，仰天打个哈哈，还想找回些面子，便问道：“请教一下，这个官名改过几次呢?”

李安世从容答道：“周朝称作掌客，秦朝改称典客，汉朝呼作鸿胪，当朝定名为主客。诸位对周文王、汉武帝不大尊敬，对亡秦的态度倒是很殷勤啊。”

刘缵又没词了，抬头向远方望去，外交官脑子快，立刻转移话题，指着平城外隐约的方山山脉问道：“这座山离燕然有多远呢？”

谁能知道燕然山到魏都平城具体有多远？李安世回答得很巧妙：“也就是石头城离番禺那么远吧。”你还别说，从山西大同到外蒙杭爱山和从南京到广州的距离还真差不了多少。

李安世出身于北方门阀大族之家，深刻了解当时北中国的现状。现今社会以村镇为基本单位，当时北方以坞为单位，一种小型城堡，有些像中世纪欧洲的城堡。

东汉时代，中国形成庄园经济。西晋发生八王之乱，接下来民族大迁徙，即所谓蛮族入侵。

北方的汉人能走的迁往江南。不能走的、不愿走的留在故乡，纠合同族同宗同乡的人沿河流溪涧、地势险阻之处修筑堡垒，据险自守，躲避战乱，形成大大小小的坞。

坞构成中国北方奇特的景观，城市里反而空荡荡，人们大多聚集在坞堡中，因为有地可以耕种，城里没有土地。

赵郡李氏统领着赵郡一带的坞堡，势力极大。势力大到什么地步呢？有一伙强盗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一个小喽啰在常山地界捡到一只死鹿，兴高采烈回到营地。强盗头子问：“什么地方弄的？”小喽啰顺口答道：“赵郡那边搞到的。”强盗头子吓得脸都绿了，“混账！赵郡的东西你也敢要，快给我送回原处。”邻郡的人编了句歌谣，“诈作赵郡鹿，犹胜常山粟。”赵郡李氏可比《水浒传》中的祝家庄厉害多了，别说打，捡东西都不成。

北魏进入中原，历届朝廷对各地豪强另眼相看，承认他们的宗主权利，让他们替鲜卑人督护地方。

胡汉统治者们搭起手来，农民的生活可想而知。百余年间，中原地区的百姓或在战乱中死亡，或逃往江南，漂流异乡。剩下的人大多依附在豪强地主的坞堡庄园里做农奴。

北方长年战乱，百姓流亡，中原萧条，有的地方千里无人烟。一边是大片的土地成为无主荒地；另一边汉人豪族庇荫了大量的农民。

北魏帝国对外掠夺人口和财富的战争停顿下来之后（讨伐柔然和统一北方的战争），突然发现劳动力大多控制在汉人豪强手里。朝廷与豪族之间的矛盾激化，各地豪强参与到各族百姓的农民起义中去。

当时北中国的民族杂乱，鲜卑、汉、匈奴、羯、氐、羌、乌桓，其他小族如吐京、屠各、敕勒、羯、丁零，没有一个民族不想成为主人。各地的起义此起彼伏。孝文帝即位起十年间，总共爆发十一起农民起义，平均一年一起。

“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裳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

这是北魏孝文帝时期民间流传的一首乐府歌词，展现北方女子飒爽、英武的巾帼风采。李波小妹李雍容骑术高超，箭法精湛，风卷蓬草，一箭双雕。最后一句话点明主题，妇女如此，男儿还了得！强大的李氏家族是一支反抗北魏帝国的起义队伍，击败过北魏的正规军。平定叛乱的恰恰是与李波同为豪强的李安世，他诱斩义军将领三十多人，一举平叛。

李安世从中看到了北魏帝国的危机，提出了著名的“均田制”。在他看来“均田制”目的有三：第一，平息帝国与农民的矛盾；第二，平息朝廷与豪族的矛盾；第三，增加政府财政收入。

耕者有其田

在这里我们不必过多着墨于经济话题，毕竟这是经济学家们考虑的事情。鉴于“均田制”对北魏帝国的影响以及与当今社会的极度相似性，大体介绍一下。

北魏帝国有相当一部分土地掌握在国家手里，十六国终结于北魏。每攻灭一个国家，就会占有一大片土地。北魏建国初期，曾经强行迁徙中原各地百姓到六镇屯垦。六镇屯垦线大体在阴山山脉以南，长城以北，东起承德，西至包头二千余里。百姓既有平民也有豪强。

《颜氏家训》记载了当时一些情况，“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即便你是门阀士族、书香门第，原先的达官显贵，只要你不懂会计，不会算账，国家分给土地、农具和耕牛，都要去干活。想当年，我们也曾经有过，上山下乡、劳动改造、支援边疆搞生产的建设兵团。

现在要改革，搞平均土地，那些控制在私人手里的土地怎么办？没收重新分配吗？搞农村公社吗？冯太后和孝文帝没有我们开国领袖的勇气。

说是土地国有，我已经占了，耕种了，能强行收回去再分配吗？连标榜“杀富济贫”的李闯王也不得不说“许业主认耕”，谁种是谁的。

北魏土改在一种温和的氛围中进行，第一次提出“还受”的原则。以生死为断，人死了土地归还国家。也就是说，受田者只获得土地使用权，而不具有所有权。然而，其中又有活扣，分配的土地分“露田”、“桑田（麻田）”和“宅田”。露田必须归还，桑田和宅田不必归还，永远属于业主。露田顾名思义，暴露的田地，就是耕地。桑田即种桑树的田，宅田就是房基地和菜地。北魏政府通过这项法律将其中一部分土地牢牢控制住。

李安世提出土地分配原则是“力更均量”，即“力业相称”，经营能力与经营规模相适应，能种多少种多少。

大家的想法是，分配土地嘛，一人一块。北魏建国初期是这个指导方针，“计口授田”，有多少人口分多少地。这不又来王莽那套井田制，王莽得罪了多少人？豪强大族广占土地，非要收回来分给老百姓，可能吗？打土豪分田地，打不倒什么都别说。你王莽光靠一张嘴，说得好听办不到。

经营能力怎么算？豪强大族不是有奴婢吗？有牛吗？奴隶和牛都要分地。有钱人满意了。照现在说法，有多少钱分你多少地，这就是经营能力。

算来算去，有的汉人豪强占的土地还是多，怎么办？这也不收回，“多不退，少补”。多了自个留着，少了的，补齐。少了的，自然是指鲜卑新贵族。甚至提出多的地可以自由买卖。

人口密集的地方不够分的怎么办？去宽乡，到吐鲁番去，那种地方还可以向国家借田。窄乡一人八十亩，宽乡二十里，种去吧你。当然，打个比方，跑不那么远，当时人口少。

均田还是体现了抑制兼并、照顾平民等意愿，比如有一些原则，“先贫后富”、“照顾孤寡老人不还田”。

均田制能够顺利推行，以至于无论是鲜卑化国家北齐、北周，还是汉化国家隋、唐都继续着这一土地政策，延续三百余年，自然有它的合理之处。

北魏国人少土多，土地要分配，人却找不到。人到哪里去了呢？

冯太后和孝文帝面临着慕容宝的后燕和桓温的东晋一样的问题，农业人口多被豪强地主荫附。

慕容宝搜检荫户，桓温推行土断，都是强行从豪强地主手中抢人，效果并不好，慕容宝因之亡国，桓温因之得不到高门士族支持误了皇帝梦。冯太后聪明，靠李冲出谋划策，采取胡萝卜加大棒的办法，让农民们自己从豪门地主庄园和坞堡里走出来。

均田分土地是胡萝卜，那么大棒是什么呢？三长制！

所谓三长制，即五家为一邻，设邻长；五邻为一里，设里长；五里为一党，设党长。如同想当年我们设小队长、队长、村长、镇长。一举瓦解了“水泼不进、针扎不透”的坞堡，废除了“宗主督护”制。

“三长制”激起汉人豪强的不满，荥阳郑氏郑羲、渤海高氏高祐强烈反对。郑羲当廷恫吓冯太后：“事败之后，当知臣言之不谬。”等把事情搞砸了，才知道我说的话是正确的。傅思益火上添柴：“九品差调实行很长时间，一旦改变，必会引起天下骚乱。”

冯太后从不怀疑拓跋鲜卑的武力，该轮到拓跋贵族出场了。鲜卑大臣拓跋丕傲慢地表示：“三长制于公于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的背后是数以万计的鲜卑铁骑，行与不行试试看吧！均田和三长制的效果出奇的好，人们纷纷从坞堡里出来向朝廷领取土地，成为国家的编户农民。改革基本定型，北魏经济快速发展起来，十年后达到繁荣顶峰。冯太后开启了帝国的繁荣局面，“千古一后”的美誉并不为过。

冯太后晚年游览平城北面的方山，感叹山川之美，心有所思地对群臣说：“舜葬于苍梧，英、娥二妃却葬在湘水之滨，何必远去附葬先帝的陵寝以为贵重。我百年之后，神安此地。”

在冯太后之前，历代北魏君主和皇后死后均埋葬在盛乐金陵，那是拓跋鲜卑的龙兴之地。作为皇后，自愿放弃与夫君合葬，离开皇室陵墓，可见冯太后对毒死拓跋弘仍旧耿耿于怀，心有余悸。

公元490年（北魏太和十四年）九月，冯太后病逝，终年四十九岁。孝文帝满足了她的心愿，埋葬于方山永固陵。唐朝诗人温庭筠游览冯太后墓时，凭吊赋诗，缅怀这位远见卓识、权诈机变的红颜皇后。

云中北顾是方山，永固名陵闭玉颜。

艳骨已消黄壤下，荒坟犹在翠微间。

春深岩畔花争放，秋尽祠前草自斑。

欲吊香魂何处问？古碑零落水潺瑗。

———唐·温庭筠《题元魏冯太后永固陵》

冯太后永远埋葬在山西平城，孝文帝拓跋宏继承其遗志，脱下胡装，换上汉服，数十万大军在潇潇霖雨中自塞上南下。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鲜卑少年天子孝文帝拓跋宏纵马眺望烟雨笼罩下的古都洛阳，反复吟哦着《诗经·黍离》中的句子。雨中，他的身影孤单落寞，谁知我心？谁与我同路？

目录

1. 引子

2. 第一章 孝文皇帝

1. 不幸的童年

2. 等待

3. 替父从军行

4. 悲平城

5. 迁都洛阳

3. 第二章 内鬼萧衍

1. 竟陵八友

2. 西昌侯

3. 巴东王疑案

4. 争位

5. 王融忧国

4. 第三章 郁林王与何婧英

1. 三十六个喜字

2. 千金散尽不复来

3. 清君侧

4. 弑君

5. 第四章 汉化南征

1. 第一次南征

2. 风雨兄弟情

3. 孤舟退雄兵

4. 激战贤首山

5. 笛声满汉中

6. 唯茶不中，与酪作奴

6. 第五章 大帝之死

1. 杀子

2. 星变

3. 交战

4. 背叛

5. 询情

6. 弃世

7. 第六章 东昏侯

1. 步步生莲花

2. 六贵当政

3. 檀溪沉木

4. 兵变相连

5. 刺客

8. 第七章 长帆千里入建康

1. 两封空函定荆州

2. 时来天地皆同力

3. 金莲无复印中庭

4. 细指轻扬左仆射

9. 第八章 决战前夕

1. 宣武亲政

2. 鸾生九子

3. 南北痴将

4. 天监北伐

5. 水淹合肥

6. 搏虎将军

10. 第九章 钟离大会战

1. 萧娘吕姥

2. 风雨洛口

3. 跨淮飞桥

4. 火烧邵阳洲

5. 何如霍去病

11. 第十章 毒杀亲子的胡太后

1. 杨白花

2. 愿生太子

3. 政变

4. 浮山堰

5. 永宁寺

6. 火烧张宅

12. 第十一章 高欢本事

1. 六镇鲜卑

2. 娶亲

3. 交友

4. 散财

5. 情人

13. 第十二章 六镇大起义

1. 柔然汗国的衰落

2. 破六韩拔陵

3. 脱困

4. 战术大师

5. 出逃

14. 第十三章 契胡枭雄尔朱荣

1. 秀容领民酋长

2. 测试

3. 兵败

4. 密诏

15. 第十四章 重振河山

1. 河阴落日

2. 回波乐

3. 七千破百万

4. 黑獭与羊老虎

16. 第十五章 白袍陈庆之

1. 棋僮将才

2. 滴血认父

3. 涡阳大捷

4. 岂曰无衣？

5. 白袍马队

17. 第十六章 锐气止洛阳

1. 荥阳破围

2. 兵进洛阳

3. 谁是蛮胡

4. 神话终结

18. 第十七章 北朝第一刀

1. 平乱

2. 密谋

3. 进京

4. 暗算

5. 反叛

引子

本书是长篇历史随笔《南北朝那些事儿》第三卷，继《南北争霸》卷后继续讲述南北朝历史，此段为北魏汉化与萧梁王朝崛起时期。

北魏孝文皇帝拓跋宏执政，帝国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为向新文明迈进，一劳永逸地解决多民族国家的矛盾，孝文帝毅然毁灭自己的民族，脱下胡袍，换上汉服，诏断北语，千里迁都，向天下昭示，四海皆兄弟。一曲胡笳塞上来，汉月照中州，新都洛阳拔地而起。南北大交兵，孝文帝壮志未酬，出师未捷身先死。

繁华催生腐败，腐败使民族问题再度尖锐。六镇大起义，鲜卑化席卷北中国，乱世枭雄尔朱荣、高欢先后崛起。双方阵营很奇怪，不是汉人与鲜卑人的对立，而是汉化的人与鲜卑化的人之间的对立。汉人也是鲜卑人，鲜卑人也是汉人。

南方人萧衍凭借无与伦比的权谋手腕和尚武精神，借助北朝南伐，从一名小小书生做大到地方诸侯，长帆千里攻入南京，取代萧齐，建立萧梁王朝，发动一次又一次声势浩大的北伐。南北朝再一次展开大会战，风雨洛口、火烧邵阳洲，决战钟离，高筑浮山堰，双方互有胜负。白袍将军陈庆之率七千马队直入北方，击败三十余万敌军，攻无不取，战无不克，兵锋所指，莫不降下。十四旬平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无前、气势如虹地攻占北朝国都洛阳，书写出一段神话传奇。

第一章　孝文皇帝

孝文帝是我们唯一一位多少有点熟悉的南北朝君主，因为小学历史教科书记载过一段难得的南北朝故事“孝文汉化”。孝文帝是鲜卑人，却是鲜卑的千古罪人，汉人的民族英雄，中国历史真正的儒家皇帝。如果放到世界史中，他是当之无愧的大帝。

孝文帝之所以称之为大帝，因为他亲手毁灭自己的民族，又因为他再造了一个汉民族。他用特立独行的方式告诉所有的人，文明冲突到底应该如何解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完全可以品评此人。我们如果想知道历史上的匈奴人、鲜卑人、羯人和氐人到哪里去了？问一问这位年青的皇帝吧！

不幸的童年

孝文帝出身皇家，却身世悲凉。他的本名叫拓跋宏，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的长子。母亲李氏是汉人。北魏皇朝有个残忍的规矩，叫做“子贵母死”，就是说儿子做太子，母亲要被赐死。拓跋宏3岁立为太子，母亲依旧例赐死。两年后，献文帝禅让帝位，做起太上皇帝。5岁的拓跋宏君临天下。又过了五年，冯太后毒杀拓跋弘，太上皇帝暴崩于“鹿野浮图”，10岁的拓跋宏父母双亡成为孤儿。

同一时代的南朝，有个比他大4岁的小皇帝刘昱，拓跋宏比刘昱早一年做皇帝。与顽劣成性的刘昱不同，拓跋宏从小表现出仁爱之心，有着做皇帝的天赋。4岁那年，献文帝患上恶性脓疮，小拓跋宏亲自给父亲吮出脓汁。御医和宫廷人员惊呆了，若换成大人，人们必定不怀好意地私议此人别有用心，厚黑无耻，拍马屁。对于4岁的小孩，大家只能一致用赞赏惊叹的言语来表达尊敬之意。

受禅那天，拓跋宏流泪痛哭，悲泣不能自胜。献文帝问他为什么哭，小皇帝说：“代替父亲，心中痛切。”满朝文武大臣睁大眼睛，无法相信这样的话竟然出自一个5岁孩童之口。

通过两件小事，小皇帝征服宫廷内外的人心，赢得人们交口赞誉。人世间不乏神童，拓跋宏实属政治神童。他从小勤奋，雅好读书，手不释卷，用孜孜不倦的求治之心告诉天下人，他是一个好皇帝，一个真心为民的好皇帝。

小皇帝成长于激烈动荡的时代，南北割据、文化争锋。北魏国汉人豪强和鲜卑贵族争权夺利的斗争一刻也没有停息。文明冲突引发宫廷矛盾，这段时期宫廷斗争的惨烈是北魏建国以来所没有的。拓跋宏政治上的每一次变化预示着一个新阴谋的开始，一个旧阴谋的结束。

3岁立为皇太子，那是因为北魏冯太后要杀死拓跋宏亲生母亲李夫人，以祖母身份抚养皇孙，从而排除生母掌权的可能。5岁接受禅位，那是因为父皇献文帝拓跋弘意图驾空冯太后，从而达到做为太上皇帝幕后摄政之目的。10岁换了摄政王，那是因为冯太后毒死儿子太上皇帝，临朝称制。24岁亲政，冯太后去世了。

拓跋宏凭借聪明和智慧安然渡过人生的处处激流险滩。最危险的时刻莫过于父皇被太后毒杀的那一刻。亲生父母都被冯太后杀死，以冯太后的猜忌，可能留在身边继续培养，等到将来找冯氏算帐吗？

冯太后要送他去见西天的太上皇帝。

寒冬，塞上平城北风凛冽，天寒地冻。拓跋宏仅穿一件单衣被太监们关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屋里，三天未吃东西。这位北魏帝国的小皇帝蜷曲身子缩在屋角，听着由故乡西伯利亚呼啸而来的北风，手脚冰凉，身体冻得发青发紫，没有一点力气，奄奄一息。

冯太后拥着貂裘，烤着火炉，召集大臣们议事，她的身边站着拓跋宏的二弟咸阳王拓跋禧。她向鲜卑、汉大臣透露了令他们感到极度震惊的消息，废掉拓跋宏，改立拓跋禧。

冯太后犀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位臣子，她那美丽和非凡的灵魂曾经征服过人们的心灵，不管他们是鲜卑人、汉人还是匈奴人、高车人。可她隐隐预感到今日的朝会不同于以往，年仅10岁的小皇帝显示出的魅力在群臣中牢牢扎下了根。果然，朝中重臣拓跋丕、穆泰、李冲几乎一口同声表态反对。

拓跋丕出自拓跋皇族，曾跟随太武帝拓跋焘饮马长江。此人飞黄腾达，得益于平定乙浑之乱。冯太后出山之役，拓跋丕是主将，亲自率人斩了乙浑的人头。事后出任尚书令（总理）。正因为拓跋丕有此大功，所以冯太后每次赏给情人钱财，总忘不掉拓跋丕，比如她给王睿造宅子，少不了也要给拓跋丕一座。

尚书右仆射（副总理）穆泰属红色子弟，北魏开国功臣穆崇的孙子，妻子章武长公主，拜驸马都尉，衙内般的人物，鲜卑贵族领袖。

继李弈、王睿之后，李冲成为冯太后第三个情人，枕边知已，朝堂中的智囊。

这三人加上主管军事的源贺和冯太后基本构成北魏国的政治局常委。源贺镇守漠南边关，不在朝廷。五位常委三位反对，废立议案基本否定。

两位鲜卑领袖态度强硬，冯太后向情人李冲投来渴望的目光，期待用个人魅力挽回这场败局。一面是国家利益，一面是情人颜面，李冲毫不迟疑地做出决定：“我可以为您效忠，但除了这件事！”

冯太后付之一笑，她不是轻易认输的女人，更不是轻率做出决定的人。既然把接班人拓跋禧叫过来，说明这件事十拿九稳。她有最后一记杀手锏。

侍卫匆匆进来，附在耳边，悄悄道：“陛下还活着。”冯太后的脸色略微变了变。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孩子三天不吃东西，而且在那么寒冷的地方，居然没有冻饿而死，可真是上天的眷顾啊。

冯太后站起身，端庄而又威严，强按住心头的不满，平静地道：“既然大家认为他是个好皇帝，那么再给他一次机会。”

拓跋宏没有浪费掉这次机会，紧紧握住一线生机，等来百鸟齐鸣、百花齐放的春天。

等待

一年又一年，漫长地等待。等待是一种痛苦。没有痛苦哪来的欢乐，拓跋宏知道这个古老的道理，他嘴里从来没有说过冯太后和弟弟拓跋禧的一句怨言。

拓跋宏为人宽弘大度，从不因为小事处罚下人。侍从上饭时不小心用热羹烫伤他的手，或者饭食中有小虫子和脏东西，不过一笑置之。然而，当他发现冯太后的粥里竟然有一只小蜥蜴的时候勃然大怒，下令将厨师拿下处死。冯太后慢慢用匕首挑出蜥蜴，笑了笑，把那人放了。

自己饭食中有虫子不生气，却不允许冯太后饭中有杂物，可见拓跋宏关心冯太后超过自身。同一事件的两种态度，我们可以看出深不可测的心机、坚忍不拔的意志。拓跋宏吸取父亲的教训，对冯太后百依百顺，从不违拗，一直忍耐到凌驾在他头上的女皇帝去世。

拓跋宏的举动被严密监视，曾经有个宦官在冯太后面前陷害诬告、说坏话。冯太后大怒，下令责打皇帝几十大棍。拓跋宏默默忍受不辩解，既使冯太后去世，也没追究那个该死的宦官。如果大家以此认为拓跋宏是个老实厚道、逆来顺受的听话孩子，那就错了。人们评价拓跋宏的性情渊裕仁孝，如果因为这样的事去报复，也就称不上中国历史著名的仁君。因为他经历的阴谋和痛苦太多，不希望给别人带人更多的痛苦。

拓跋宏的仁慈孝顺，逐渐征服冯太后挑剔的心。冯太后开始真心实意对待皇帝。拓跋宏的年号是太和。太和七年北魏宫廷又发生了一起“子贵母死”的惨案，这是最后一起立子杀母的丑闻，冯太后再次主导这一事件。

拓跋宏的皇妃林氏生子拓跋恂，很快立为皇太子。拓跋宏深知丧母之痛，不希望“子贵母死”的悲剧在他身上重演，恳切请求冯太后废除残酷的祖宗之法，冯太后拒绝了。

值得讽刺的是，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设立“子贵母死”制度本意防止母后干政，可冯太后利用这条政策巩固自身的权力。她没有生育太子，照旧掌握着北魏国的大权。冯太后之所以固执地杀死林氏，因为她聪明的大脑又开始运转，考虑百年之后冯家的地位如何才能永世不替？

冯太后的两个侄女入宫了，冯太后哥哥冯熙有好几个女儿，所幸长得都不错。

先入宫的两个女儿命运不济。妹妹病死，姐姐大冯氏姿容娆媚，与拓跋宏一见钟情，两人爱得热烈缠绵。她也未能逃过病魔之手，一场大病下来，皮肤生出麻疹。冯太后为拓跋宏选择侄女为妃，自然认可拓跋宏的皇帝地位，不希望侄女的病传染到未来的皇帝，无情打发大冯氏出家做尼姑。正史未记载大冯氏的名字，野史叫做冯润，小字妙莲。

故事发展到这里，我们悲伤冯润可怜的命。尘世佛门两隔，有情人不成眷属。但是他们两人没有分手，命运总是出乎人们想象，周朝女皇武则天也曾出家做过尼姑，这是后话不题。

冯家最小的女儿冯清入宫，无疑她是最幸运的女人，不管皇帝爱不爱她，她注定是皇后的命。

冯太后为拓跋宏牵好姻缘，安排好一切，香消于方山永固陵。遵照冯太后遗愿，冯清立为帝国皇后。

24岁的拓跋宏亲政，正式接手管理北魏帝国，那是一个正在走向正轨和强盛的国家。均田制、三长制顺利推行使国家控制的户口大大增加，垦地面积扩大，财政收入增长，国家财富与日俱增。

国势蒸蒸日上，孝文帝仍旧没有满足，他要改变历史，创造新的历史，把北魏帝国变成真正伟大的国家。

人们在一个千古传唱的人物身上觉察到帝国悄无声息、坚韧不拔的转变。她是谁呢？花木兰。

替父从军行

艳骨香销，魂归何处？冯太后孤单孑立，独立方山之畔，另一位女英雄花木兰从塞上返归家乡。花木兰是中国家喻户晓的女英雄，一曲北朝乐府民歌《木兰辞》唱出她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勇敢机敏、纯朴动人的传奇故事：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朝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声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

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

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

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惶。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中国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花木兰，几乎每个人都能轻松背出诗中许多脍炙人口的句子。花木兰拒绝皇帝封赐，失去载入史册的机会，以至于后人产生千般猜测，莫衷一是。历史不会忘记每一个为国为民的英雄，不会忘记每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木兰辞》不胫而走。

关于《木兰辞》产生的时代，早先众说纷纭，即便将其收入《乐府诗集》的宋朝人郭茂倩只是说《木兰辞》转引自南朝陈国沙门智匠的《古今乐录》，并在按语中注下：“歌辞有《木兰》一曲，不知起于何代？”

为什么郭茂倩不知道产生的时代呢？想必今已失传的《古今乐录》中没有标注。为什么没有标注呢？可能智匠和尚也不清楚。陈朝之前，北方上溯有许多朝代，隋、北周、北齐、西魏、东魏和北魏，直至东晋十六国。著名的诗歌总能反映一个社会、一个时代。《木兰辞》涉及到当时的政治军事、社会生活，由此可以推断出产生的时代。诗歌中许多情节与冯太后执政时的北魏帝国隐隐相连，映射出当时的政治变革和军事战略变化。

比如，我们从可汗和天子两词的互用可以判断出花木兰生活在中原的鲜卑国家，再从交战的地点、规模、方式可以清晰判断出这个国家是北魏。

可汗是鲜卑人对贵族的尊称，被柔然人当作皇帝的称谓。可汗和天子互用，只能出现在鲜卑国家，出现在北魏汉化改革之前。孝文帝诏断北语，一从正音的政策相当严格，不太可能再混用两词。若说产生于北齐、北周时代，则没有长达十年之久大规模讨伐柔然的战争。

花木兰姓氏，争议颇多。因为《木兰辞》所提不过“木兰”两字，没有提到花姓。木兰替父从军用父亲的名字，军中伙伴唤作“木兰”，恢复女装后仍叫“木兰”，只能是她与父亲共有部分，即姓氏，因此有人认为“木兰”是“慕容”的音讹。

连诗歌产生的时代都存有那么大的疑惑，姓字名谁当然更是说不清的官司，我们还是用熟悉的花木兰吧。

不管如何，纵使花木兰不是汉人，也是汉化的少数民族。否则不会精于纺织、化妆，贴花黄的妆扮虽然盛行于北周，民间应该流传已久。花木兰是河南虞城人并非没有可能，但祖藉决非河南。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说明花木兰家是北魏军户。北魏实行世兵制，子子辈辈都当兵。北魏兵源构成有两部分，鲜卑兵和非鲜卑兵。鲜卑兵指代北及漠南原鲜卑部落联盟成员，即平城和六镇兵。非鲜卑兵构成复杂，有高车人、敕勒人、丁零人、氐羌人、柔然人，甚至汉人。这部分人是魏军统一北方、远征蒙古高原抓获的俘虏或降兵，设置军府驻守地方，类似于现在的军区。

北魏国汉人大多从事农业生产不打仗。征兵从各地军府中征发，并非从普通老百姓中征兵，花木兰的父亲卷卷有名，当为军户。

从花木兰的征途看，“旦辞暮至”是文学夸张修饰之词，马再快，不可能一天集结军队到达黑山（即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东南杀虎山）。花木兰北渡黄河到平城加入大军，出塞抵达黑山，遭遇燕山胡骑（即来自今蒙古国杭爱山的北方少数民族骑兵）展开战斗。这条路线是北魏国出塞打击柔然汗国常用的军事路线。

由此我们推断，木兰替父从军的具体年代应在公元470年（北魏皇兴四年），这一年处罗可汗吐贺真的儿子受罗部真可汗（汉语聪明的可汗）郁久闾予成率柔然骑兵入塞。献文帝拓跋弘御驾亲征，兵分两路，大举反击，诸将会师于女水河畔，大败柔然。十九天内北魏骑兵往返六千余里，斩首五万级，降者万余人，大获全胜。

为纪念战功，拓跋弘改女水为武川。北魏随后设置武川镇，与其它五镇合称六镇，驻扎军队抵御柔然。在魏军漠南统帅太尉源贺率领下，花木兰开始长达十年的漫长军旅生涯。这十年正是冯太后进行改革的十年。花木兰当然想不到，她战斗过的新城堡武川孕育了隋唐皇族，与她并肩作战的战友即有宇文家族、独孤家族、杨坚家族和李渊家族。

柔然最后一次大规模入侵北魏在公元479年，这一年，刘宋大将萧道成建立南朝第二个政权齐国。迫于北魏帝国军事压力，萧道成派使者出使柔然，约定共同进攻北魏。柔然伏古敦可汗（汉语永恒的皇帝）率十万骑兵入侵北魏，直抵塞上才撤军而回。

拓跋宏一反帝国讨伐柔然的传统，面对柔然挑衅不出击。拓跋宏并非不喜欢军事征服，而是战略方向发生了变化。

北魏建国百余年，经济重心逐渐由游牧区转移到农耕区，冯太后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就是为了振兴魏国的农业。那么，帝国面临的最大威胁不再是漠北而是江南，军事重点由北向南转移。北魏帝国和柔然汗国之间基本达成默认的停战协定，不再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北境军队陆续调回，花木兰回到家乡。

策勋十二转，花木兰军功卓著，拒绝孝文帝高官厚禄地赏赐，潇洒回到家乡与父母姐弟团聚，共享天伦。电影赵薇版《花木兰》把拓跋宏和花木兰塑造成一对恋人倒也符合两人生活的历史时期，但《花木兰》没有拍摄出那个时代的特征。

回到家乡的花木兰怎么也想不到，为之服役的北魏帝国将发生何等惊天动地的变化。她的战友们从漠南回到平城，从平城迁到洛阳，从洛阳来到淮河，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南征作战。

悲平城

北魏帝国不再追逐牛羊和奴隶，军事目标直接锁定南方灌溉良好的耕田，重南轻北的军事战略意味着帝国跨入新的历史时期。军事调整刻意做出，拓跋宏为北魏帝国规划着新的未来。

如何选择未来，这是每个人必须的人生选择，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必须经历的艰难抉择。

拓跋宏登上方山，一脸深情地凝望着魏都平城。巍巍国都东连太行，西临黄河，俯瞰中原大地，远眺蒙古高原，君临天下，气势恢宏。平城成就北魏数十年基业、拓跋鲜卑两百年渴望。从大鲜卑山到大泽，从大泽到云中川，再到塞上，这一路凝聚了拓跋鲜卑人多少血泪。一统北方，雄霸草原，纵使英明之君，守住大魏的万里江山就算对得起祖先了。

迎着塞北的风，拓跋宏轻轻吟道：“悲平城，驱马入云中。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这是北魏大臣王肃描绘平城恶劣的气候条件和地理环境的一首诗。

王肃出自琅琊王氏，南朝高门望族，因得罪齐武帝萧赜，投奔北方。《悲平城》有个典故，那天王肃在官衙吟诵，孝文帝七弟彭城王拓跋勰听后，赞叹不已，想让王肃再吟诵一遍，便说：“王公吟咏性情，声律殊佳，可否再诵一遍《悲彭城》。”也许他汉语发音不准，或许一时失口，竟将悲平城说成悲彭城。王肃笑道：“什么时候《悲平城》变成《悲彭城》？”拓跋勰面露惭色，祖莹当时在座，起身说道：“《悲彭城》也有，王公未见过罢了。”王肃当然不相信：“既然有，你吟诵一下。”祖莹应声作诗：“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尸积石梁亭，血流睢水里。”拓跋勰大悦，私下对祖莹说：“今日若不是你，几乎为吴子所屈。”

这个典故原本是赞叹两人的才学，从侧面反映出平城确实不是好地方。民间有首歌谣，“纥干山头冻死雀，何不飞去生处乐！”平城地处恒山以北，对于越来越依赖中原农业财政收入的国家来说，平城交通不便。

拓跋宏心中清楚得很，王肃的这首诗与其说在表达对平城环境的不满，倒不如说生活于暖乡温室的中原汉人对游牧文明充满排斥的微妙心理。

有民族就有民族之间的矛盾，有矛盾就有民族之间的战争。如何平息民族间的冲突？有一个办法最有效，把所有的民族撮合成一个民族。北魏帝国主体民族有两个，鲜卑人和汉人。把汉人变成鲜卑人，还是把鲜卑人变成汉人？

拓跋宏没有犹豫，态度坚决。人类向往文明，他不能再忍受帝国野蛮的习气，在他看来，那种文明方式落后愚昧、污浊不堪。既然落后，就要先进；即然污浊就要清新。那怕前途艰辛，命运多桀。

不能因为是自己深爱的民族就不去毁灭，不破不立。把鲜卑人变成汉人，这样做，他会成为鲜卑人的千古罪人，他将亲手毁掉鲜卑民族。

霖雨霏霏，拓跋宏漫步中原古都洛阳，面对烟雨笼罩的西晋王朝残破的故宫石基，哀伤流涕，反复吟哦着《诗经﹒黍离》诗中的句子，透露出深藏于内心的忧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古今多少历史学家对这段历史反复研究，然而真正读懂孝文帝这句话的又有几人？

孝文帝强行推动汉化改革，穿汉服，说汉话，执意将都城从平城迁往洛阳，直接造成下层鲜卑人生活窘迫，把大批鲜卑人抛弃在寒冷的漠南，为日后导致北魏帝国灭亡的六镇大起义埋下灾难的种子。孝文帝的汉化政策成为争议的焦点，备加推崇者有之，扼腕叹息者有之。

北魏国势正盛，有必要迁都吗？民族矛盾虽有，有必要全盘汉化吗？北魏建国已近百年，有必要改变帝国的一切吗？

孝文帝心有何忧？又有何求？他忧的是民族之间的隔阂，求的是天下一统的盛世。文化差异使不同的民族之间缺乏平等对话的基础，无法避免战争。自八王之乱以来，匈奴人、慕容鲜卑人、羯人、氐人和羌人一度在中原建立王国，民族战争使他们的国家迅速分崩离析。吸收历史教训，孝文帝将各族人民凝聚为一个民族，建立起一个国家，期待世世代代的和平。

改革向来不会一帆风顺，想使中原征服者融入被征服者的文化中去困难重重。拓跋珪因之颠狂、崔浩身诛族灭、太武帝晚年暴死。面对残酷的现实，孝文帝悲天悯人的优秀品德、渴望帝国长治久安的远大理想让他奋不顾身，孤单寂寞地仗剑行走在茫茫黑夜中。

首先要从思想上改造鲜卑人，全盘汉化，以儒学为主意识形态，居佛学之上。做为北魏帝国最伟大的一位政治家，拓跋宏的手腕圆滑坚韧。为向全帝国表明，他将全盘接受冯太后遗留的国家遗产，正式亲政的皇帝给予冯太后最高规格的礼遇。

拓跋宏为太后服丧，5天没喝一口水，容颜憔悴。群臣怎么劝也不行，多亏一个叫杨椿的大臣尖锐地指出：“圣人之礼，再大的悲哀也不可以毁伤性命。即使陛下想在万代中树立贤人的楷模，国家怎么办？”拓跋宏这才勉强喝了一次稀粥。拓跋宏自然明白“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的道理，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人民做表率。

尽管冯太后立下遗嘱，丧葬从俭，拓跋宏还是将丧礼举办得相当隆重，并表示遵照古礼守孝三年，不吃酒肉，不与女人同房，恪守儒教制度。当群臣劝除丧服时，孝文帝当廷号啕大哭。国君如何守孝三年，但禁绝酒肉，不近女色，拓跋宏言出必行，这一点历代君王难以迄及。

迁都成为全面汉化的突破口，北魏都城从游牧文明气息浓厚的平城迁往农耕文明发达的中原地区。孝文帝为迁都开出的理由是：平城地处塞上，气候寒冷，六月雨雪，风沙常起。

如果以汉化做一个标的，北魏国可以分为保守派、改革派与中间派。中间派的于烈迁都成功后仍说：“乐迁之与恋旧，中半耳。”一半对一半，可想迁都前阻力之大。如果我们把首都迁出北京，试想会在北京地区引起多大的震动。

迁都之议过于唐突，遭到保守派强烈不满，大多数鲜卑贵族反对迁都。人有恋土情怀，何况鲜卑人的畜牧业均在塞上，怎么肯去河南。汉人官员大受震动，丝毫没有心理准备，以至于拓跋宏都不敢公开提出迁都主张。性格倔强的拓跋宏不会因为别人反对改变既定决策，使出一招偷梁换柱。

迁都洛阳

公元493年（太和十七年）孝文帝下诏南征！诏令一下，举国哗然。自萧道成建齐国以来，南北朝已有十年未发生战争，仓促之下发动战事，如何能打赢，朝野上下纷纷反对。

拓跋宏按照传统习俗召集群臣卜卦，占得“革”卦。拓跋宏喜出望外，心里高兴，此次南征为了迁都搞汉化，不是革命是什么，看来上天早已注定。于是，拓跋宏对群臣道：“汤武革命，顺天应人，大吉！”

群臣反对南征，但不想第一个出来表态。皇叔任城王拓跋澄从卦相中挑出毛病，晃着脑袋反对：“陛下继大魏基业，据有中土。我们是正统，出兵讨伐不肯臣服的国家，怎么能是商汤和周武王呢？”（那两位是以下犯上。）拓跋宏板着脸，教训道：“卦词上讲‘大人虎变’。大人物虎啸生风，锐意变革，何言不吉！”拓跋澄立刻顶了一嘴：“陛下龙兴已久，今天怎么变回老虎啦！”孝文帝一下没词，大怒，耍起无赖：“国家是我的国家，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拓跋澄不依不饶，“国家是陛下的国家，可臣是国家的臣子，明知国家有危难怎能闭嘴不言。”

顶得皇帝哑口无言，呆呆坐在龙椅上半天。拓跋宏毕竟是拓跋宏，神色慢慢平静下来，冒出一句话：“好，很好，各言其志，各言其志，没什么关系。”

廷议结束，拓跋宏立刻把任城王单独找来，屏去左右，私下做工作：“任城王，我找你来，还想就“革卦”再聊一聊。明堂之上声色俱厉，不过想吓唬吓唬那些个大臣。我不想南征，实想借南征迁都。平城用武之地，不是文治之所。借南迁中原之机移风易俗进行汉化，你意下如何？”

拓跋澄一听不发动战争，高兴了，“迁都是好事，陛下何必隐瞒。”孝文帝摇摇头，“北人恋土，发生骚动怎么办？”拓跋澄给皇帝打气：“怕什么，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圣机独断，那些人又能怎样？”孝文帝大喜，鼓掌道：“任城王，你真是我的张良啊！”

反对战争最激烈的任成王转变态度，群臣又能说些什么！

阴雨连绵的深秋季节，北魏三十万步骑大军沿着桑干河、滹沱河、汾河谷地艰难辗转行进。南北绵延千里的吕梁山脉蒙在如烟如雾的雨帘里，湿凉的雨水打透将士们铠甲，泥泞的沙土道让士兵们的腿变得沉重不堪。

日复一日，秋雨不止。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在对恶劣天气的咀咒声中，魏军到达洛阳。仅仅休整了几天，拓跋宏下诏，继续南进。

乌云漫天，凄雨冷风，拓跋宏一身戎装，执鞭上马，冷峻的面庞迎着扑面打来的雨珠，催马便行，下令大军开拔。文武官员一起跪倒在马前，挡住皇帝的战马，叩头不止。

满朝文武本来对此次毫无准备的南征不满意，连月的秋雨令将士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想当年，拥有数十万铁甲骑兵的战神太武大帝在江淮损兵折将，一寸土地未得到，眼下这支军队如何能打仗，岂非送死？

拓跋宏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雨雾，语气凝重：“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有什么说的呀！”李冲铁着脸：“今之南征，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为，臣不知陛下独行，要到哪里去！臣等一心报效国家却无词阻止陛下南征，敢请陛下赐臣一死！”孝文帝勃然变色道：“朕方经营天下，混一四海，你们这些书生，屡疑大计，再若敢言，难道朕的斧钺无用！”

汉人劝不下来，鲜卑贵族们流泣苦谏。孝文帝要得就是这种效果，一切就像一幕戏剧，完全写在导演的剧本里。

拓跋宏容色渐缓，故作无奈地对群臣道：“此次兴师动众，造势不小，数十万大军南征，若无成果，半途而废，如何向后人交待？岂不被世人笑话？”

大臣们跪在泞泥的地面，雨水浇透衣服铠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固执地一动不动。

群臣不动，皇帝的马走不动，双方僵持良久。拓跋宏叹了一口气：“也罢！朕世居幽朔，常想南迁中原。若不南伐，当迁都于此地，王公以为如何？同意迁都者站左边，不欲迁者站右边。”

那位被冯太后削去王爵，南征戴罪立功的南安王拓跋桢一看机会来了，见风使舵，第一个大声道：“‘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辍南伐之谋，迁都洛阳，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

集体行动多数人望风，有人领头表态，群臣山呼万岁。拓跋贵族们虽不愿向中原迁徙，更怕南伐，居然没人敢说什么，迁都大计戏剧性敲定。迁都只是开始，更艰难的事在后面。

拓跋宏没有回平城，知道回去等待他的无非吱吱喳喳的反对声，跑到邺城躲清闲，让李冲负责改建新都，任城王拓跋澄回平城办理迁都事宜。拓跋澄不负重托，回到平城之后，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把那些个目瞪口呆的鲜卑贵族们说了个云山雾罩，魏都平城居然风平浪静。

“白日光天无不曜，江左一隅独未照。”从拓跋宏的诗中看得出江南政权是最后一块心病。迁都洛阳，远居塞北大漠的柔然汗国不再是帝国的威胁，江南反而成为心腹大患。

孝文迁都的同年，齐武帝萧颐病亡，皇孙郁林王萧昭业继位。仅过一年，西昌侯萧鸾发动宫廷政变，废杀萧昭业自立为帝，南朝大乱。拓跋宏闻讯喜出望外，不顾新都初定，百废待兴，亲率三十万步骑南下江南。

魏军南征遭遇南朝激烈抵抗。一员儒将在战争中崭露头角，南朝再度改朝换代，江南进入四十余年太平时期，他因之成为南北朝最长寿的君王。

第二章　内鬼萧衍

魏军南征，成全了一个叫萧衍的人，那位大名鼎鼎的梁武帝。萧衍多才多艺，用“广博能妙”四字来形容绝不为过。政治、军事、文学、诗书、宗教才能在南朝诸帝中堪称翘楚，是中国历史著名的学者皇帝。史书称他：“六艺备闲，棋登逸品，阴阳纬候，卜筮占决，并悉称善。……草隶尺牍，骑射弓马，莫不奇妙。”一个无可挑剔的全才。

萧衍壮年时代意气风发，临危不惧，抗击北朝大军南侵，北魏孝文皇帝深为忌惮。南齐末年，各路诸侯反抗东昏侯的战争屡屡兵败之际，萧衍挥斥方遒，运筹帷幄。“檀溪沉木装舟舰，两封空函定荆州”，长帆千里攻入南京，除掉萧宝卷，拥立傀儡皇帝萧宝融。数月之后，萧衍接受禅诏，废杀萧宝融，开创梁朝政权。北伐中原，气吞山河，一度维持江表近五十年之繁荣。世事难测，晚年竟被北朝降将侯景以区区数百铁骑渡江反叛，饿死台城。

萧衍是中国历史著名的佛帝，曾四次舍身“同泰寺”，宁做三宝奴，不为万乘君。仅四次舍身，便为同泰寺募得金钱四亿。他是唯一一位有幸见过中国禅宗始祖菩提达摩的君主。他们之间的对话，诠释了为什么佛祖没有保佑像他这种为佛教做出大贡献的施主。

萧衍自负得意地问：“我做了这么多事有多大功德？”达摩道：“无功德。”萧衍又问：“何以无功德？”达摩说：“此是有为之事，不是实在的功德。”

“有为之事”，四字可为萧衍一生真实写照。他发家于“无间道”，做过“内鬼”。

竟陵八友

“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南窗北牖挂明光，罗帷绮箔脂粉香。女儿年几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与谁同。”

据说这是萧衍的诗，还有那首“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如果这两首诗歌确属萧衍所作，那么我们真该对于菩萨皇帝有个新的认识。两首诗带有浓浓的民歌色彩，集高雅与通俗于一体，萧衍可谓学院与草根兼融的大家。

萧衍真正可以确认的诗歌不少，比如子夜四时歌“江南莲花开，红光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绣带合欢结，锦衣连理文。怀情入夜月，含笑出朝云。”

青年萧衍才华横溢，齐永明年间渡过人生的似水年华。当时诗坛创作之风大盛，永明体逐渐形成。萧衍不赞同“四声八病”，但其清丽通俗的文风与一些朋友共同推动诗歌的进步。

萧衍出生贵族，并非高门望族，却是皇亲。父亲萧顺之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族弟，为萧道成代宋建齐立过大功，官居领军将军。论军衔，最差也是一名中将。萧衍于宋孝武帝大明八年（公元464年）生于秣陵县同夏里三桥宅，今南京东南，似在丹阳。

南朝实行门阀制度，出身好，很快会做官。由于文学出众，萧衍去卫将军府做主管文化的东阁祭酒。曾经任过总理、“自比风流才相谢安”的卫将军王俭格外器重，对人说：“萧郎三十岁内当作侍中，再往后贵不可言。”

此时萧道成去世，长子萧赜继承皇位，后世称之齐武帝，年号永明。萧赜中年登基，和父亲一起创业，击败刘宋名将沈攸之便是萧赜的杰作。永明年间称得上南朝一段太平岁月。

萧赜次子竟陵王萧子良酷爱文学，就是纠集人众与范缜打擂“神灭论”的那位萧子良。他在鸡笼山开西邸，招集天下文学之士，江南才士几乎为其所笼络。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再加上萧衍，并游西邸，号称“竟陵八友”，公认的王朝才子。八人以文采见长，有雄武之气的唯有两人，王融和萧衍。王融以识鉴自傲，会看相，特别推崇萧衍，对人说：“将来安定天下者，非萧郎莫属。”

王俭和王融没有看错人，论文武兼备、政治权谋，八人之中唯有萧衍。萧子良笼络天下人才，并非没有目的，毕竟他是二皇子，当朝总理。

“我本无心求富贵，奈何富贵逼人来。”用这句话形容萧子良恰到好处。萧子良本无大志，不过出身皇家，做到宰相，差一点登上皇帝宝座。

齐武帝萧赜早早立下太子，萧长懋号文惠太子。文惠太子苦等皇位十年，就在萧赜即将驾鹤西去的那年，文惠太子先行一步。萧子良与文惠太子一母所生，朝野上下目光立马聚集于萧子良身上。似乎接班权到手，却仍有一道迈不过的槛，21岁的皇太孙南郡王萧昭业。

病中的齐武帝在继承人问题上出现摇摆。最关键的时候到了，轮到“竟陵八友”发力。朝廷紧急任命七名“帐内军主”，属火线提拔。竟陵八友占其三，王融、萧衍和范云，外加萧衍的哥哥萧懿。从将领任命上看，都是萧子良的人。萧子良率竟陵王府卫队入宫。然而，令萧子良万万不曾想到的是，他的队伍当中出了潜伏内鬼，这个人就是萧衍。

西昌侯

永明末年，南齐朝廷有三股势力，两明一暗。明的是太子党、竟陵王党，潜伏的势力为西昌侯党。西昌侯是何许人，为什么齐武帝那么多兄弟儿子排不上，他却能够成为第三股势力呢？

西昌侯叫萧鸾，齐朝开国皇帝萧道成的侄子，自幼丧父，萧道成把他抚养长大，视同亲生，甚至比亲生还要亲。萧鸾性格狡诈，与堂兄弟们在一起时，事事谦让，彬彬有礼，办事极稳妥，深得萧道成父子喜欢。萧鸾的狡诈表现在什么地方呢？他说到西边去，肯定去南面了；说到北面去，你指定能在东面找到他。

一般的官员好张扬，喜欢排场，坐最豪华的车，仪卫穿最华丽的衣冠。大街上一走，耀武扬威，牛气冲天，大出风气。他从来不，坐很简朴的车，随从穿最朴素的衣服。人家奔驰、宝马，他就搞一破奇瑞，低调的不能再低调。萧鸾出门，不知内情的，根本不晓得他就是西昌侯。

有一次，一个卖饭的小贩挑担从他乘坐的破牛车前经过，一不小心，担中的炭火烧着牛的鼻子。牛疼得跳起来，差点把西昌侯从车里掀车外头。这事儿在王公大臣们中间传开，成为笑料。齐武帝萧赜听说后哈哈大笑，这位兄弟有意思，保护他的仪卫哪里去了？萧赜是个非常多疑的人，继位之后，父亲的开国功臣除掉不少，从来没有疑心萧鸾。

萧赜亲身经历刘宋末年诸王火并的时代，特别注意抑制诸王。南朝门阀豪强势力大，不用诸王不行。用，但要用好。萧赜把“典签”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典签不是萧賾发明，刘宋时代就有了。当时出镇地方的诸王年幼，身边的长史多是门阀士家子弟。皇帝派出亲信寒士到地方充任诸王典签，时称签帅，代替诸王批阅公事，照管诸王的饮食起居。典签职位虽低，权力很大。齐武帝给予典签更大的职权：定期回京述职，密报诸王和各地郡守的好坏，以供参考。

诸王受制于典签。典签权力大到什么地步？萧赜五弟武陵王萧晔出任江州刺史不过百余天，典签赵渥汇报萧晔过失，萧晔革职回京。武帝十一子南海王萧子罕回京对母亲哭诉道：“儿在地方，移动五步都要请示典签，他还不准，儿和囚徒有什么两样。”

诸王得到裁抑，没有封王的西昌侯萧鸾势力反倒膨胀。萧鸾野心勃勃，有称帝的念头，把功夫下在萧衍兄弟身上。萧鸾想拉拢萧衍原本是天方夜谭的事。萧衍是竟陵八友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讲，萧子良是竟陵八友的主子，有知遇之恩。八人经常出入王府，时人都认为竟陵八友是萧子良的铁杆朋友。有王爷可依靠，怎么会投奔一个侯爷。

世事不断变化。齐武帝萧赜父子间接害死萧衍的父亲萧顺之，原因是萧顺之杀了皇四子巴东王萧子响。

巴东王疑案

萧子响是萧赜最勇敢的一个儿子，自幼好武，性情暴躁，小时候过继给萧赜的弟弟萧嶷。后来萧嶷有了儿子，萧赜要了回来，封为巴东王，任职荆州。萧子响好武，身边聚集了一批死士，干起走私武器的营生。他走私武器，不是为了赚钱或谋逆，纯是个人爱好，喜欢收集各式刀枪剑戟。王府长史和典签一起密报皇帝，巴东王私自交易武器，有谋反嫌疑。

萧赜立刻派人去荆州调查取证。萧子响把长史、典签等人叫来一顿臭骂，谁告得密？双方言差语错，萧子响一怒之下，连杀八人。萧赜又惊又气，派卫尉胡谐之、将军尹略和中书舍人茹法亮率精兵数百前去问罪，临行嘱咐说：“子响若束手自归，可全其性命。”

萧子响见朝廷军队到来，知道闯下大祸，不断派使者联络，表白说：“天下岂有儿子造反的道理。只是一时疏忽犯法，我这就单舸回京请罪。”尹略面斥使者，“谁肯和反父之人共语。”萧子响挥泪痛哭，派人杀牛羊备酒席慰劳台军。尹略将酒肉一骨脑扔进长江。萧子响觉得和茹法亮比较熟，驾舟求见茹法亮。谁知茹法亮根本不肯露面，一定要捉拿归案。萧子响再次被激怒，率手下壮士射杀台军将士。尹略战死，胡谐之单船逃回。

萧赜听说儿子胆敢杀使拒捕，大怒，下诏萧顺之率大军兵发荆州，捉拿萧子响。就在出兵的前天夜里，文惠太子的亲信来到萧顺之的家，丢下一句话：“巴东王知法犯法、对抗官兵、杀使拒捕，犯下滔天大罪，怎么能活在这个世上。”

萧顺之恍然大悟，为什么胡谐之等人逼迫巴东王？一切真相大白，文惠太子要他四弟的命。按律条，十个巴东王也不够抵命。可这是家天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集权社会一件小小的饰品罢了。巴东王是皇帝爱子，只要不犯谋逆大罪，杀他等于剜了皇帝的心头肉。

萧顺之所想并非国法律令，而是文惠太子冷冰冰的话语。皇帝老了，太子登基是早晚的事情。如果拒不杀巴东王，日后没有好果子吃，包括子孙后代。巴东王不是谋反，如果谋反，荆州早已动员起来。胡谐之等人执意与巴东王交战，必定受到文惠太子指使。

萧顺之一头冷汗，一晚上没睡着。皇帝派他去处理巴东王案，无非看中他当朝皇叔，宗族中威望弥重。萧顺之不停找理由：杀掉巴东王，于公于私没有坏处。于公，维护律令国法；于私，保护子孙后代。

就这么着，萧顺之狠下心来。人活世界上要做很多违心的事。

第二天，水军出发，半路遇到萧子响。萧子响仅带白衣三十人乘舴艋舟离开荆州来京，之所以乘坐小船，不希望有人误会。事实证明萧顺之推测，萧子响没有造反。

昔日狂傲暴烈的巴东王神色憔悴，眼神充满渴求，第一句就是：“我能不能回京？”

“不能！”萧顺之冷冰冰拒绝道。

这件事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萧顺之不容萧子响辩解，下令将其勒死于射堂，抛尸乱葬岗。

一报一还。萧子响出发前早已想明白，有人想要他死。他写下绝命书缝在妻子的裙腰里，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写在上面，叮嘱妻子一定要交给父皇。

此信没有被任何人搜出，辗转交到齐武帝手里。暮年萧赜一下子显得愈加苍老，一边在公文上签署开除萧子响宗籍、削爵土、易姓蛸氏的报告，一边思念儿子。一次游华林园，见一只老猴子在悲鸣，便问左右何故。侍从回答道：“老猴子的孩子前日坠崖而死。”萧赜闻听，半响不言，呜咽流涕，久久不去。

有点头脑的人都清楚，皇帝思念儿子。巴东王案后，萧赜屡次借故怒责茹法亮。茹法亮是个小人，根本不生气不上火。反倒萧顺之年纪大了，想起此事，又害怕，又惭愧，竟然发病死了。

萧衍极孝顺，六岁母亲去世，堂上只有老父，不想父亲又过世。萧衍闻恶耗，背过气去，醒来痛哭不止，每次哭都吐血。南朝不讲愚忠，那时候没有忠君的风气，门阀士族只知有家不知有国。谁当皇帝无所谓，家最重要。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萧衍要报复，报复皇帝和太子太难了，可机会还真无时不在。

争位

文惠太子死了，死在老皇帝的前面。原本明朗的皇位继承人变得扑朔迷离，照理说，皇长子死了，应该轮到二皇子。可文惠太子萧长懋当了十年太子，深入人心，皇孙萧昭业长大成人，已21岁。立二皇子？还是皇孙？无论立谁为帝，目的只有一个，保住萧家的万里产业。

太子正月病亡，七月萧赜病重，时间太匆忙。萧赜发病之后，立即想到身后事，第一个念头就是皇孙年幼，不如立年长的萧子良。为此，萧赜下诏，竟陵王可带甲兵入宫侍奉医药。守护病人用得着带兵吗？无非为了顺利完成皇位交接。而且萧赜让萧子良临时招募兵甲，扩充王府卫队，允许萧子良迅速提拔七名帐内军主。

南朝编制军、幢、队，军主大体相当于师长。南朝提拔军官严格，宋文帝刘义隆曾经斥责太子刘劭委任家奴做队主，何况军主。一下子提拔七名高级军官相当反常，说明当时情况紧急，齐武帝急于安排一批竟陵王的亲信掌控局面。

为什么会搞得这么紧张，继承人还不是皇帝一人说了算。齐武帝写个诏书念一念了事。真这么轻松？有时候容易，有时候困难。比如，齐武帝继位比较顺利，之前出过小小波澜，不费吹灰之力平息，毕竟萧赜做过好几年太子。

现在形势不同，文惠太子势力太大，人死魂在。文惠太子势力大得出乎齐武帝的想象。

萧长懋从小深得皇爷爷萧道成喜爱，萧道成称帝，封萧长懋为南郡王。南朝历代未有皇孙封王，至此算开了一个先例。萧赜中年继位，萧长懋正值年青有为，参与朝政，威行内外。萧长懋礼接文士、蓄养武人，亲信之徒遍布朝廷，可谓一手遮天。

太子小日子过得比皇帝舒服。东宫雕饰绮丽，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妙极山水，过于皇宫大内。萧长懋怕萧赜发现，在门旁种上高高的竹子，建造数百间游墙。游墙即活动墙壁，需要遮蔽扯了过来，若不用时挥手即去。我们可能不以为然，皇帝去东宫不就知道了吗，搞游墙有什么用？古代都是儿子向父亲请安，哪有父亲跑到儿子家去的，何况当朝皇帝。

萧长懋对父皇说，要在东田建个小苑。萧赜答应了，建吧，不就是小花园。结果，太子将东田花园建得极其奢丽，超过太子应有的建制。

齐武帝性情严厉，猜忌心重，天下布满耳目，监督太子、诸王和百官。然而，太子所作所为竟无一人敢报告。只有一次，齐武帝去弟弟豫章王萧嶷家玩，回来时路过太子东田，见宫城气势宏伟，壮丽极目，这才大吃一惊。吃惊的是如此壮观的宫殿，恐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偏偏瞒他一个。萧赜暴怒，立刻将监作主帅下狱，痛责太子。

这不算什么，萧长懋在东宫私自制造皇帝乘舆和冠冕，过足皇帝瘾。东宫与皇宫近在咫尺，萧赜一点风声没听到。太子死后，萧赜才知道这一切。文惠太子手腕之高、亲信之多、威权之重可想而知。联想到巴东王案，难道没有太子的影子？此时此刻立竟陵王，萧赜岂能不有所准备。太子党的人会不会发难？萧子良能不能应付？

在萧赜眼中，萧子良就是废物的代名词。二皇子不中用，问题仍出在文惠太子身上。萧子良和太子关系良好，太子的一切瞒不过萧子良的眼睛，可他知情不报。知情不报，可以证明兄弟手足情深，还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竟陵王萧子良懦弱。

萧赜让萧子良提拔七名军主，他竟然只能提拔一批文人。这种人，做个文学家可以，能当一国之君吗？保得住大齐的江山吗？病床中辗转反侧的萧赜又想到了萧昭业。

萧昭业是文惠太子的长子，小时候养在竟陵王萧子良家里，由竟陵王妃袁氏抚养长大。因为当时文惠太子萧长懋任雍州刺史，在地方为萧家王朝事业打拼。萧昭业一直长在竟陵王府，萧子良搬家西州，萧昭业跟了去，直到萧子良搬往鸡笼山的西邸，萧昭业才留在西州，独立门户。那是永明五年，萧昭业16岁，跟了萧子良16年。与其说萧昭业是太子萧长懋的儿子，莫如说是萧子良的儿子。

萧昭业出名的美男子，从小眉清目秀，口齿清楚，招人喜欢，写得一笔好字，尤其擅长隶书。跟着大学者萧子良，近朱者赤嘛。皇爷爷萧赜觉得皇孙的字有前途，告诉小昭业，你的字别乱给人。字画和古董一样，物以希为贵。谁都掐了你一摞字画，长大以后不值钱。萧赜真挺有本事的，一千五百年前就知道炒作。现在我们找名人写幅字画，那个难，亲戚也不给，就这个道理。所以，一定要趁他没有出名的时候先搞到手。遇到像萧赜这种风物长宜放眼量的人，提前下手也搞不到。

其实，萧昭业是个花花公子，但表面上看不出来，举止文雅得体。萧赜那么厉害一个人，愣没瞧出破绽。不过难怪，他们爷孙在一起才几天。

萧赜思前想后，平衡各方势力，感觉不如立萧昭业。立萧昭业，太子党没有意见，竟陵王萧子良呢？几乎相当于他的父亲，不会有异意。他太了解二儿子，即使有意见，也不会去搞军事政变什么的。

想到这里，萧赜的态度变了，叫皇孙进宫。萧子良天天守在父亲身边，萧昭业隔一天来一次。群臣看到这种变化，纷纷猜测：“到底立竟陵王还是太孙？”谁也摸不到底细。萧子良的亲信们开始着急，最急的当属竟陵八友中的中书郎王融。

王融忧国

王融出身高门，琅琊王氏，王导的直系后人，年青有才华，雄心勃勃。中书郎官不大，四五品的官，相当于中央办公厅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很多人望之不及的位置。王融不满意，因为他是门阀望族。

晚上在办公厅值班，冷冷清清一个人，没人奉承拍马屁，王融自个围着办公桌转，边转边叹气：“如此寂寂，令邓禹笑话。”邓禹24岁官拜东汉大司徒，王融与邓禹攀比，足见心气之高。

有一次过秦淮河，朱雀桥上人来人往拥挤不堪，赶上堵车。王融坐车厢里上火，“咚咚咚”，用拳头砸车壁，一边砸一边发狠：“车前无八驺，何得称丈夫！”官做小了，当成大官，路早清得一人没有。

人家邓禹官大，跟对主子，与光武帝刘秀布衣之交，为东汉王朝立下汗马功劳。王融明白，他要学邓禹，拥戴出一个皇帝来。萧子良不是现成的刘秀吗？

萧子良身为皇子，机会比刘秀大得多。真正成大事的人，首先看素质，其次才能谈到机遇。萧子良难比刘秀，刘秀外柔内刚，乍一看柔弱书生，办起事来刚强果敢。昆阳之战，多少身经百战的虎将打算弃城逃跑，刘秀毅然提议坚守，亲自出城求救兵，仅率三千人马敢于冲击王莽几十万大军。萧子良外柔内柔，担不起大事，身为宰相、王朝三把手，太子违法不敢揭发，可想此人的软弱。

集权政府做官的秘诀，关键在于站好队、跟准人。跟错了没关系，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该放弃要放弃，不能固执。王融急躁冒进，急于干一番大事业。机会到来之际，欲望影响判断力，一心拥戴萧子良，表现得太过抢眼。

齐武帝病情转重，昏迷不醒。做为七军主之一、带王府卫队入皇宫的王融，草拟一份立竟陵王萧子良为帝的诏书。计划在脑子里想是一回事，形成材料是另外一回事，如果萧子良做不成皇帝，这可是一份货真价实的罪证。不仅如此，王融戎服绛衫，率王府兵甲守卫禁宫。太孙萧昭业听说皇帝病重，急冲冲赶往皇宫，被王融挡在中书省殿门之外。

此时，齐武帝萧赜奄奄一息，挣扎着醒过来，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人们在等老皇帝临终遗言。萧赜吃力地睁开双目，气喘吁吁地道：“太孙在哪里？”左右忙回答道：“尚在殿外。”萧赜强打精神说道：“宣太孙入殿，东宫甲仗随入。”

当头一盆冷水，相信此时的萧子良浑身冰凉。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因为事前根本没有详细策划。如果萧子良预谋已久，所有结果均应想到。服侍皇帝的时候怎样做工作，皇帝召太孙如何对付。一味等待，命运永远不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萧子良心中没有底，甚至摸不清手下亲信的态度。关键时刻，萧衍表态了，对另一名军主范云道：“现在众说纷纭，将有非常之事发生，非常之事要非常之人去做，王融的才干不足以做这种非常之事，我认为他必将失败。”

非常之事明显指拥戴皇帝的事，正当继位那不叫非常之事，争权夺位才算非常之事。

范云大为惊讶，这话表明萧衍反对萧子良做皇帝。范云铁心忠于萧子良，萧鸾继位之后还想为萧子良立碑。范云马上为王融辩解：“忧国家者，唯王中书。”你和我都不行，我们同为军主，我不敢出头，你萧衍在一旁说风凉话。

萧衍一声冷笑，阴侧侧地道：“王融忧国，是想做周公、召公，还是想做竖刁呢！”

王融自然做不成周公和召公，不够皇叔身份。萧衍斥责王融想做奸臣，竖刁在齐桓公死后，率兵守宫门不让诸公子进殿，引起齐国大乱。

萧衍的哥哥萧懿当即表示：“直哉史鱼，说得太好啦。”竟陵王七军主当中只有萧衍兄弟懂军事，哥俩一起反对，萧子良根本做不成皇帝。

竟陵王集团窝里反，萧衍不惜反对有知遇之恩的主子，难道为了皇太孙吗？当然不是，他为了西昌侯萧鸾。

萧衍和萧鸾都是皇族，但均非萧道成嫡亲一系。萧衍兄弟有心为父亲复仇，留心观察，发现萧鸾有野心，觊觎皇位。萧衍投靠萧鸾一事，《南齐书》没有明确记载，那是因为《南齐书》成书于梁天监年间，作者萧子显是萧衍的臣子，自然要为主子饰粉，不能把皇帝说成阴谋家。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真正能够做到秉笔直书的史家不多。一个民族的正气浩然，是自上而下的，决非自下而上的。所以，当理学家们灌输正气道德之时，人们最先看的是一个国家的领袖和官员阶层。世界没有公平就没有真正的正气。人们为岳飞喊冤，只因他是一个受骗者，上当者。

萧子显是萧道成嫡亲后代，江南由齐变梁，他的地位一落千丈，能够做到侍中（中央秘书长），靠得就是写史。

《南史》不那么客气，作者李延寿是唐朝人，时代久远，仍然若有所指。尤其从萧衍出谋划策帮助萧鸾剪除各地诸王，抵抗魏军南征失败仍被委任为地方诸侯可以看出，此人为萧鸾出了多少力。萧衍心思缜密，萧鸾篡位可为皇族远亲做皇帝开先例。萧衍不可能准确预见后事，但一场大屠杀避不可免。他说王融乱天下，真正乱天下者实为萧衍。

萧鸾的野心有一人早有预感，文惠太子萧长懋。他曾对萧子良说过：“我不喜欢萧鸾，这个人品德不好。”文惠太子是狠角色，他的话不是随便说说。既然下了定语，下一步指定收拾你。萧子良为萧鸾开脱求情，“都是一家人，皇叔为人谦恭，有能力没过错，和睦，和睦。”

齐武帝萧赜有个原则，不杀诸王。萧道成临死的时候留下遗言：“我们萧家为什么能够取代刘氏天下呢，因为宋明帝刘彧残杀诸王，削弱皇族力量，才让我们事业有成。宋室若无骨肉残杀，他族岂能有机会！”经萧子良求情，文惠太子把这事搁下。谁成想一念之仁竟让萧鸾把萧道成和萧赜子孙杀了个干干净净。

诏太孙入宫的诏令传出来，王融再也阻挡不住，萧昭业快步走向皇帝寝宫。此其间，萧赜和萧子良开始商讨后事，萧赜意思让萧子良做周公辅政。萧子良原本就是萧昭业的养父，辅政合情合理。谁知没能做成皇帝的萧子良心灰意冷，竟然提议让萧鸾辅政，此时的萧子良已经决意退出政坛。濒临死亡的萧赜来不及细想，点头同意。

太孙萧昭业走近病床，哭得泪人也似。萧赜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孙子。文惠太子死的时候，萧赜去东宫，萧昭业悲伤痛哭，以至于昏厥在地，还是皇爷爷把他抱起来。

萧赜颤微微拉着爱孙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阿奴，若忆翁，当好作！”真想皇爷爷，你就好好干！接着，慢慢扭过头，看了看二儿子，点点头，意思你是个好孩子。一切如此完美，政权顺利交接，萧赜平静满意地去了天国。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叔侄，萧子良抚尸痛哭，萧昭业不知所措。王融立即下令王府卫队把守皇宫各道宫门。遗诏怎么写，还不是萧子良的事。再说，遗诏早已写好。

不去争取，什么事也做不成。千钧一发之际，尚书左仆射（副总理）、右卫将军（中央警卫部队最高长官）萧鸾得到宫中卧底传出的消息后直奔皇宫。宫门守卫持戟阻拦，萧鸾大吼道：“有旨召我！”根本没有旨意召他，萧鸾一把推开卫兵，闯进寝宫。

进入宫殿，萧鸾发现萧昭业仍在殿中傻呆呆站着，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拽起萧昭业直奔太极殿，吩咐众人将仍在痛哭流泣的竟陵王扶了出去。萧鸾站在大殿之中，声如洪钟，指挥若定，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在萧鸾指挥下，萧昭业登基了。

萧赜精明一世，只受过两个人的欺骗，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是太孙。如果泉下有知，知道太孙背地里的所作所为，恐怕萧赜会从地里爬出来，把萧昭业抓进坟墓。

第三章　郁林王与何婧英

南朝历史有一对奇怪的夫妻，郁林王萧昭业与皇后何婧英。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恩爱缠绵，心有灵犀。贵为皇帝与君后之尊，感情生活放纵随意，谁也不去干涉对方的爱情与性欲，共夫共妻，同床同眠。富家公子犹可为，四海之尊不可活。萧昭业魂断宫中小径，为乱兵所杀。

三十六个喜字

萧赜病危的那天，萧昭业在纸笺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喜字，四周围绕36个小喜字，隶书，工整精巧，字迹优美。萧昭业秘密派人把信笺交给西州家中的妻子何婧英。何婧英，我们不熟悉，她的母亲，我们很熟悉，山阴公主刘楚玉。刘楚玉并非何婧英亲生母亲，楚玉公主离世之时何婧英尚未出生。可她像极了风流妖媚、水性扬花的何家正妻。

接到这张信笺的时候，何婧英正躺在情人的怀抱里。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西州的天是绿的，水是绿的，千里莲叶，水天一色。昔日的竟陵王府已变成南郡王府，荷塘边青楼上一对男女拥在一处，卿卿我我，耳鬓厮磨。

何婧英喜欢漂亮的男生。漂亮男生不仅会带来身体的娱悦，还有感观的享受。床上的男人俊美白皙，身材修长，此前的翻云覆雨，使光洁的身躯微微沁出汗水。

侍女手持一封信笺撩起珠帘，静静地站在床边。这一幕，她已经习以为常，南郡王妃不喜欢别人打扰她的好事，除非有极重要的事情。

何婧英格格地笑：“马澄啊，你人长得不错，本事也不错，怎么会被女人告到官府。”

漂亮男生的心抽搐了一下，他至今不懂自己是否爱上那位性格倔强的女孩。是畏惧还是喜欢？得不到才会有爱情？

剡县有一份案宗，记载着马澄调戏良家妇女。人家把他告了，若非南郡王萧昭业，他现在应该躺在县衙监牢的干草地上。

他感激萧昭业，没有萧昭业，他一个寒士无赖如何能够来到富贵华丽的王府，如何能够得到高贵美艳的南郡王妃。他想报答南郡王，可萧昭业的男友实在太多，他只是二十多同志中的一名而已。

马澄之所以进入王府做侍书，得益于南郡王前侍书胡天翼之死。文惠太子管教儿子严格，萧昭业自立门户之后，文惠太子令其身边的人严加看管。萧昭业和刘子业、刘昱一样的花花公子角色，岂能安心在府中读书。结交一班无赖混混，每天晚上偷偷溜到诸营与营妓们鬼混。

萧昭业有心计，为避开父亲耳目，私下配了钥匙，白天在家，晚上进出，用钥匙开锁门，神不知鬼不觉。时间一长，还是被老师史仁祖和侍书胡天翼发觉。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互相计议：“咱们向皇帝和太子汇报吧？没有真凭实据。不汇报吧？万一哪一天王爷在外面被人殴打，让狗咬了，不光咱们俩玩完，阖家灭门。咱俩七十多岁了，能活几年，何苦连累家人，不如死了算了。”两人相继自杀。萧昭业向朝廷举荐，于是綦母珍之代替史仁祖，马澄代替胡天翼。

新来的年轻人和萧昭业打成一片，尤其马澄，年少色美。南郡王妃何婧英喜欢上他，当着萧昭业的面与马澄比腕力。和女人掰手腕，可见马澄生得多柔弱。

马澄是个登徒子，寻花问柳、招蜂引蝶那是强项。泡妞生涯只被两只玫瑰扎了手，一个是把他送进大牢的民女，另一个则是他的表妹。表妹生得漂亮，马澄要娶人家为妾，姨母不同意。马澄到建康县令沈徽宗处状告姨家，沈县令道：“姨女只可为妻，不可为妾。”马澄撇着嘴道：“我父亲做了给事中，我家已是高门，姨家犹是寒贱之门，正可以做妾。”沈令大怒：“我呸！滚了出去！”在南朝，讲究门当户对，门阀不是一辈形成的，别说一个给事中，寒门宰相不上品。

“女人的心是最难琢磨的。”这是马澄的回答，也是马澄的经验。

“女人的心其实不难琢磨，只是你没到那种境界。”何婧英抬眼看了一眼侍女。那侍女将写满喜字的隶书笺交到王妃手里。

何婧英心花怒放，她放浪不羁，但与丈夫感情弥深。老公离开西州将近一年，先是文惠太子病亡，萧昭业留太子宫守丧。何婧英从西州赶去，住在太妃房内。萧昭业借口安慰太妃，墙上开了角门。每次去见太妃总要去何婧英房间，久久不见出来。魏晋南北朝的人好房中术，讲究性生活质量。何婧英于此必有所长，夫妻生活相当融洽。

太子去世，不久老皇帝又病重，这回怕是老皇帝要去寻儿子文惠太子。马澄见到满纸笺的喜字，笑道：“恭喜皇后娘娘母仪天下。”

何婧英笑了，“那个杨婆真还有一手。”

杨婆是个女巫。“婆”是褒义词，《水浒传》中的王婆把美好形象破坏了。中古迷信盛行，朝廷禁止巫术，民间迷信巫术的大有人在。巫蛊曾酿成一件又一件血案，人们照旧前赴后继。

巫蛊属于心理影响，有谁见过巫蛊成功的，成功不过是巧合而已。萧昭业是巫术的信徒，为了早日登基，请来女巫杨氏做法。无巧不成书，无巧不成故事。杨女巫真把文惠太子咒死。萧昭业愈加相信，尊称杨女巫为杨婆。告诉杨婆，继续加把劲，宝座上还有人坐着呢。杨婆日夜祷祈，奇迹又发生了，齐武帝萧赜病重。

而今，连何婧英不得不相信杨婆法力无边。说实话，她不喜欢杨婆，她爱杨婆的儿子杨泯之。杨泯之翩翩美少年，是她众多男友中最迷人的一个，最爱的男生。想到杨泯之，何婧英的心潮又动，纤纤玉手向马澄的下面滑去，媚笑道：“行么？再来啊~”

千金散尽不复来

萧昭业登基，最郁闷的当属王融。他没有去参加新皇的登基仪式，独自回到中书省办公室，脱下一身戎装，长叹道：“公误我啊！”

王融辅佐的明公萧子良此时被萧昭业派人严密监控。大典过后，萧子良拜为太傅，“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可是历代权臣梦想得到的待遇，但是，这位新皇帝的养父二叔早已决计明哲保身，退出江湖，金盆洗手。萧子良深入简出，不预国事，政事完全交给尚书令萧鸾。

王融做了替死鬼，十几天后，萧昭业亲自下诏抓捕王融入狱。萧子良袖手旁观，连过问一下都不肯。王家来人请萧子良出面营救，萧子良唉声叹气，不置可否。不久，年仅27岁的王融被赐死于狱中。

“竟陵八友”中的沈约写了一首《伤王融》的诗来怀念好友：

元长秉奇调。弱冠慕前踪。

眷言怀祖武。一篑望成峰。

途艰行易跌。命舛志难逢。

折风落迅羽。流恨满青松。

王融王元长死的冤，保错主子，保了一个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主子。人们把这次未遂宫廷政变的主犯定成王融，是一件冤案。凭一个四、五品的中书郎岂有本事发动军事政变。就像王融在狱中辩解的那样：“我只是奉诏行事，从不敢私自做主。”

此次政权交替是齐武帝萧赜一手策划，王融只是执行者。事发后，朝野上下为王融叫屈，主政的萧鸾不得不顺应民意，上表为王融求情。搞政治，萧昭业太嫩，为一已之怨杀害江南名士、大文学家，不仅失去竟陵王文士集团的支持，而且失去门阀望族的支持。

不到一年，竟陵王萧子良死了，窝囊死了。说他没有当皇帝的想法，那是欺人之谈。有做皇帝的机会，没有做皇帝的本事。他的死，乐坏了两个人，萧昭业和萧鸾。

萧昭业为失去一个严父而高兴，萧鸾为失去一个政敌而高兴。对于萧昭业来说，他是乐极生悲。萧子良的死加速萧鸾篡位的步伐，而萧昭业仍在为这把火不断地添柴。

文惠太子性格严厉，家教森严。萧昭业住西州时，大到王府收支，小到日常零用钱，严格控制，一分钱不多给。萧昭业和狐朋狗友们喝花酒，逛夜市，玩营妓，夜生活开销很大，让钱憋得难受。逼得急了，堂堂南郡王背着人去向商人借钱。萧昭业曾满腹委屈地对豫章王妃庾氏（他的二奶奶）哭诉道：“阿婆，佛法有言，有福德生于帝王家。我今日做了天王，便是大罪，左右主帅动不动加以拘束，不如市井屠户富商的儿子们百倍！”

萧昭业说这话，那是骗他二奶奶钱呢。文惠太子确实管得太严格，教育需要引导，一味压抑反而不起好作用。

现在萧昭业贵为天子，倒成了暴发户，看着斋库里的钱两眼发直。萧赜勤俭，大内存钱八亿万。堆集如山的钱币，瞧得萧昭业两眼变成方形，嘴角流着口水，喃喃道：“孔方兄啊，孔方兄，我昔日求你一文不得，今日可不可以用你呀？”

赏！赏！赏！

从前跟着萧昭业的那些个美女、同志、朋友、帮闲、混混，一律有赏。以前他总是打白条，找张黄纸写上官名赏给他们，放入锦囊之中，一人一个小布袋背着，答应登基之后兑现。现在不用了，真正不差钱。一出手十几万、几百万，睁着眼赏，闭着眼也赏。高兴了，打开库门，任由伙计们随便拿。以前斗鸡买不着好鸡，现在买天下最好的鸡，最贵的鸡。

妃子们这些年跟着自己受委屈，没钱买名牌衣服，没钱置办宝物。这下有了，皇宫中多少奇珍异宝。萧昭业领着心爱的女人们来到库房，一室珍宝灿烂夺目、耀眼辉煌。皇后何婧英带头，皇妃们搬起宝贝就砸，宝器古董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女人们的欢笑声中万千珠宝化为一片碎砾。齐武帝萧赜心爱的“甘草杖”，则被宫女们断成寸段，分而玩耍。

红楼梦贾宝玉、晴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那算得了什么，萧昭业才是护花的使者、人间的痴情种。

不到半年，斋库之中金钱过半，财物空空。有钱大家使，不能这么破坏。败家子！眼见府库金钱财物荡尽，没有分到钱的大臣们红着两只眼，心中暗骂，不停地诅咒：“小子，你就跟着小人和女人们去过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清君侧

皇宫大内发生的一切没有逃过总理萧鸾那双狐狸般狡猾的眼晴。太傅萧子良自新皇登基之后直到病死没有走出竟陵王府一步，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由萧鸾裁决。萧鸾发现，新皇帝萧昭业的所作所为已经激起民愤，不借此树立自己的威望更待何时？拿谁下手呢？萧鸾选中皇后何婧英。

打击皇后则是打击皇帝，何婧英带头毁坏皇宫宝藏，虽不是自家东西，大臣们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心痛得无法呼吸。宫中藏宝，北魏冯太后喜欢赏人，齐武帝喜欢收集，砸烂实在不是个好主意。何皇后的把柄太多，为皇帝除去一顶绿帽子，走路岂不轻快。

绿帽子锁定杨珉之，杨珉之一个女巫之子，竟敢与皇后偷情，而且同寝共处如同伉俪，不仅丢帝室的脸，简直丢大齐皇朝的脸面。萧鸾联合副总理王晏、南京市长徐孝嗣、平西将军王广之共同上书，请求诛杀杨珉之，萧昭业不准。

这事怎么办？决不能半途而废。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么占理的事怎么能办不成。萧鸾正寻思间，人报卫尉萧谌和正员郎萧坦之求见。萧鸾狐狸眼一转，这两位跑我这里做甚？萧谌和萧坦之同族，均属皇族远亲。萧谌曾任齐武帝萧赜的警卫将领，萧坦之曾是文惠太子的警卫将领，两人跟随萧昭业入宫，是皇帝亲信。

一番谈话过后，萧鸾明白了，两位禁军统领投靠他来了。真心投诚还是有诈，萧鸾颇费思量。萧昭业任意胡来，此二人眼见形势不妙，见风使舵，也在常理之中，不过还是考验一下的好。这不，为皇帝除绿帽子的人有着落了。

萧昭业几乎不上朝，天天泡在后宫玩乐。穿着红紫锦绣新衣、红纱裤子，戴一顶锦帽，敞着怀，袒胸露乳，和众妃子、宦官、宠臣们斗鸡玩。萧昭业对内开放，皇宫各殿晚上不关门，随便出入。皇妃、宫女们谈情说爱比较方便。玩乐的时候，男女混在一处，皇后也在，如同路易时代的法国宫廷。

萧谌和萧坦之是亲信，并不避讳。中途休息，萧坦之对皇帝道：“外面的朝臣们对杨珉之有意见，如果再不杀他，恐怕会触犯众怒，激起民变，一个小小的女巫之子怎比陛下江山社稷。”

萧昭业没主见，正犹豫。何婧英皇后哭了，泪流满面，对萧坦之说：“杨郎好少年，无罪过，何可枉杀！你们太过份了吧！”

萧坦之趴到萧昭业耳朵边上，轻声道：“陛下，此事别有一意，不可令外人知。”说完，拿眼光瞄着何皇后。萧昭业明白，轻声道：“阿奴暂去，朕和萧郎有话讲。”何皇后恨恨起身，流着泪走了。萧坦之道：“外间并传杨珉之与皇后有私情，事彰遐迩。”

“有这回事？”萧昭业拽着红衣裳来回走了两趟，“也没什么了不起嘛！”萧坦之木着脸：“那怎么成。陛下以为小事，外间以为大事，事关国家体面、陛下颜面，不可不除！”

萧昭业无奈，只好把杨珉之交了出去。萧鸾得到皇帝手谕，一刻没敢拖延，立即下令开刀问斩。杨珉之人头刚刚落地，萧昭业的敕书到了。杨珉之收拾了，下一个轮到谁？手握大权的宦官徐龙驹。

除去背叛皇帝的萧谌和萧坦之，萧昭业的主要亲信还有五个人，中书舍人綦母珍之、朱隆之，直阁将军周奉叔和曹道刚，以及宦官头子徐龙驹。萧昭业为藩王时，老师史仁祖自杀，綦母珍之接任。做为帝师，綦母珍之论价卖官，入宫一个月，家累千金。他无论说什么，萧昭业一概听从。以至于南齐官场有句话：“宁拒至尊敕，不可违舍人命。”

周奉叔和曹道刚是皇帝的贴身警卫军官。周奉叔乃南齐大将周盘龙之子，将门虎子，勇猛剽悍。

父子二人镇守北疆之时，率二百余人冲入数万魏军阵中，冲东击西，奔南突北，所向披靡，无人能挡，父子由是名播北国。周盘龙年老回到京城任光禄大夫。光禄大夫是尊贵的官职，大夫中最为显耀。齐武帝开玩笑说：“卿著貂蝉，何如兜鍪？”（你戴着贵臣冠饰比戴战盔感觉如何？）周盘龙傲慢地答道：“此貂蝉从兜鍪中出耳。”这是我拼来的，用脑袋换的，不是靠了恩宠。

有其父必有其子。周奉叔恃勇挟势，满朝文武官员不放在眼里，平时二十名单刀卫士从不离身，分列左右两翼，出入宫廷，气势汹汹，门卫不敢言语。周奉叔早早放出话来：“周郎刀不识君。”

皇帝天天游玩，总要有人签字盖章。掌管玉玺的宦官徐龙驹神气起来，往含章殿上那么一坐，黄纶帽一戴，貂裘一披，南面向案，代替皇帝批阅奏章。左右侍从毕恭毕敬，朝廷大臣心中不快。

徐龙驹得宠，因为他给皇帝搞到一个美人，齐武帝的宠妃霍氏。萧昭业喜欢霍氏，可霍氏毕竟是皇爷爷的妃子，传出去不象话。徐龙驹有办法，找个宫女假扮霍氏出家为尼，改霍氏为徐氏，留在宫中做萧昭业的妃子。

萧鸾下了决心，从徐龙驹开始，这五个人逐一除掉。萧鸾上表，请皇帝诛杀徐龙驹。萧昭业一百个不愿意，怎奈朝野压力很大。也怪徐龙驹做得太出格，皇帝的宝座，是太监阉宦可以坐的吗？

周奉叔名将之子，虽说有些跋扈，罪不致死。搞得不好，拔出刀来乱砍，保不准劈谁身上。对付这种不会动脑子思考问题的人，萧鸾有办法。

内间再次出动。萧谌、萧坦之向皇帝建议，周奉叔勇猛善战，应该到地方上去，手握兵权，做为外援。萧昭业认为有道理，委任周奉叔为青州刺史。周奉叔朝堂之上要官，请求朝廷封千户侯。萧昭业同意。此时，萧鸾缓缓道：“周奉叔资历尚浅，哪得封千户侯，可封男爵，食三百户。”

周奉叔大怒，暴跳如雷，拔出佩刀，找萧鸾拼命，吼道：“我在北疆杀索虏、在江东杀白贼之时你在哪里！”。众人连忙解劝，萧鸾赔着笑，说好听的，周奉叔的气慢慢才消了下来。

看着周奉叔气冲冲离去的身影，萧鸾一阵冷笑，这出戏效果不错，心中暗道：“伸手要官，大闹朝堂，周奉叔啊，你的死期到了。”

周奉叔率军去青州上任，人马走到城门口。萧谌和萧坦之拍马赶到，急冲冲道：“奉叔兄，皇帝有诏让你到尚书省去一趟。”周奉叔寻思去尚书省干嘛，哦？莫非改封我为千户侯。

周奉叔兴冲冲来到总理府，刚进门，猛然间殿门咣得一声关闭。四下蹿出数十名彪形大汉，拳打脚踢，把周奉叔放倒在地，一通群殴。周奉叔毫无准备，有本事没使出来，一顿乱拳打死骁勇将。

萧昭业接到报告：“周奉叔大闹朝堂，轻蔑大臣，图谋不轨，已被斩首。其党羽綦母珍之、杜文谦皆伏法。”

萧昭业如五雷轰顶，亲信已被斩杀大半，难道萧鸾真的要谋反？萧昭业早已不满萧鸾大权独揽，以前曾经想过除掉他。曾经找副总理、七叔鄱阳王萧锵商议，萧锵不同意。之后，便松了念头。萧昭业之所以没有立马除掉萧鸾，倒非因为他有拥立大功。一为让萧鸾对抗一下太傅萧子良；二来这是皇爷爷齐武帝萧赜的意思。

齐武帝临死前对他说过：“朝廷之事，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厝意。五年以后，勿复委人。若自作无成，无所多恨。”五年之内，你将朝廷大权交给宰相，五年后要亲政，就算做得不好，也无遗憾。

不过，齐武帝没有想到，萧子良会撒手不管，35岁去世。更没有想到，表面办事稳妥的皇孙萧昭业会是荒唐的公子哥。

现在萧子良死了，萧鸾越来越猖狂。萧昭业准备收回权力，打发萧鸾去地方。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弑君

萧衍成为西昌侯的座上宾。萧鸾对萧衍充满感激之情，若非此人，自己焉能如此迅速地独掌朝权。若非萧衍紧急关头背叛竟陵王，萧子良又怎肯束手交权。这一切，都要感谢齐武帝和文惠太子逼死他的父亲萧顺之。萧鸾的秘密隐藏得很深，但在此人面前，自己心中那点秘密仿佛一泓秋水一览无余。

真人面前不必说假话，若想完成心中大事少不了此人地帮助。萧鸾注视着萧衍的眼睛：“现今主上失德，我欲废昏立明，叔达以为如何？”

萧衍静静道：“废立君主是大事，恐怕会引起诸王反对。”萧鸾笑了：“我看诸王大多庸弱无能，不足为虑。只是随王萧子隆文武全才，拥荆州之地，是为心腹大患。我想召回京都，恐怕他不会来。”

萧衍做过随王的参军，所以萧鸾才会第一个问及如何处理随王。萧衍冷静地分析说：“随王其人，虽有美名，其实庸劣，手下并无多少智谋之士，只有垣历生和卞白龙可为爪牙。此二人唯利是图，如果给予高官厚禄，两人必然弃随王向京师。到那时，只须一封信函，随王招而即至。”

荆州解决了，如此简单。萧鸾发现萧衍实在是个人才，便将心中疑惑全盘托出，“会稽太守王敬则，乃是三朝老臣，高皇帝的开国功臣，如其有变，如何应付？”

萧衍冷冷道：“王敬则出身草野，胸无大志，身居高位富贵已极，只须多赐几个美女，他也就没有什么别的念头了。”

萧鸾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豫州刺史崔慧景呢？此人也是前朝重臣，手拥强兵镇守北疆。据密探报，自我掌朝权之后，他颇不安心。”

萧衍想了想，回答道：“明公可令在下率一支人马进驻寿阳，明为防御魏国，实则监视崔慧景。我想崔慧景必然心惊，一定拥护明公。”萧鸾哈哈大笑：“荆州、江淮、江东三地皆定，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萧衍告辞，施施然出了侯府。他明白，当今皇上死定了，高祖、世祖的子孙死定了。他萧衍大仇得报，很快会飞黄腾达。

萧鸾开始行动，按计划召回荆州刺史随王萧子隆赐死，令萧谌密召诸王典签，严令他们监督诸王一举一动，不准诸王与外人往来。派人带着珠宝美女去江东安抚王敬则。萧衍率一支台军进驻寿阳，监视崔慧景。萧鸾亲自去副总理王晏、南京市长徐孝嗣的家中做工作。

一切均在意料之中，萧子隆自杀；诸王被监控；王敬则欣然收礼；崔慧景送来一封密信劝萧鸾称帝；王晏、徐孝嗣表示同意废掉昏君。

山雨欲来风满楼。阴谋紧锣密鼓地进行中，萧坦之匆匆来到侯府告密说：“皇帝疑心了，把我找去问话，说外间传言，萧鸾与王晏、徐孝嗣通谋废帝。我说那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政府首脑敢于这么干，岂非骇人听闻，一定是谣言。明公要先下手啊！”

萧鸾吃了一惊，立刻约会禁军统领萧谌带领军队入宫除昏君。萧谌率兵先入，萧鸾披甲挎刀，与王晏等大臣自尚书省直入云龙门。不紧张那是假的，萧鸾进云龙门掉了三次鞋子。萧谌入宫没遇到阻拦，他本来就是禁军主管。直到撞上皇帝的贴身侍卫长曹道刚和中书舍人朱隆之，萧谌手起刀落，斩曹道刚，闯入寿昌殿。

萧昭业正在殿中和徐妃（武帝的宠妃霍氏）做爱呢，听到报告大听一惊，连忙逃到徐妃的宫里，让随从关门。关门堵窗有什么用，萧谌率人紧紧追来，一边追一边喝止守卫皇宫的禁军，“我奉诏拿人，你等不得乱动。”

正要抄家伙动手的卫兵发现顶头上司，谁也不动了。萧昭业躲在屋内唉声叹气，心想这回完蛋，找绳子上吊，拔剑自杀，怎奈没这个勇气。萧谌闯进屋内，一把将萧昭业拖了出来。禁军这才如梦方醒，挽弓挺戟，欲上前拼命。见他们的好皇帝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都没了底气，一轰而散。萧谌将萧昭业拖至宫中小径无人之处，将其杀死。

主子死了，奴才自然没有好下场，霍氏赐死，众党羽被杀。萧昭业死后废为郁林王，皇后何婧英贬为王妃，从此淡出历史视野。

萧鸾迎立文惠太子二子萧昭文为帝。萧昭文不过是个过渡人物罢了，想吃蒸鱼没得吃。几个月后，萧鸾以皇太后名义废萧昭文为海陵王，接任帝位。南齐历史上的明帝出现了。为防止帝位重新落入萧道成一系，齐明帝萧鸾大杀高帝、武帝子孙，江南大乱，遍地烽烟。

北魏孝文大帝看到千载难逢的良机，数十万大军由雄伟壮丽的新都洛阳出发，浩浩荡荡向江南杀来。

第四章　汉化南征

巍巍洛阳、周汉古都重新焕发生机。北魏孝文皇帝拓跋宏踌躇满志，伫立新都城头远眺南方，仿佛看到万里长江的滚滚波涛。拓跋宏慷慨赋诗：“白日光天无不曜，江左一隅独未照。”北魏君临中夏，一统北方。若想当之无愧地成为华夏正朔相承的王朝，偏安江南的萧齐王国定要除去。他毕生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汉化和统一。新都筹建，汉化已有眉目，南征的战争该打响了。

第一次南征

公元494年（北魏太和十八年）冬季，北风劲吹，万物萧杀。宇宙间的杀气似乎告诉我们，人生一世，只有拼搏，经历艰难，才能赢来美丽的春天。

这一年的秋冬之际，对于萧齐皇族来说，意昧着残酷和恐怖。西昌侯萧鸾谋杀郁林王萧昭业、废杀海陵王萧昭文，自立皇帝，大开杀戒，残害南齐诸王。人人自危，朝不保夕，江南大乱。

孝文皇帝拓跋宏接到南齐雍州刺史曹虎送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要举襄阳城投降魏国，请求接应。拓跋宏大喜，迁都的事情已经搞定，北魏军马集中于洛阳不遣散就为伺机南征。如襄阳归附，则可将势力范围划向长江，形成西晋灭吴国之态势。

拓跋宏当即下诏，兵分四路大举南征：征南大将军薛真度率军向襄阳进发，卢渊为前锋；大将军刘昶、平南将军王肃进攻义阳（今河南信阳北）；徐州刺史广陵王拓跋衍进攻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平南将军刘藻和拓跋英向汉中开拔，直取南郑。

魏军仓促出动，很多大臣担心战争不顺利。卢渊不肯接受先锋官的委任，拓跋宏生气了，斥责道：“你怕死吗？”卢渊缓缓道：“臣并非畏战，但恐曹虎是第二个周鲂。”三国吴将周鲂假意投降，引魏国大司马曹休伐吴，结果魏军大败于石亭。

大臣高闾在旁说道：“卢将军所言甚是，洛阳草创，人心不安，曹虎不派人质，足见其人没有诚心，不可轻举妄动。”拓跋宏冷笑道：“即使没有曹虎，一样平定江南，朕意已决，御驾亲征，克日起兵。”

拓跋宏嘴上硬，心中存着疑惑。行走在洛阳的街道上，新都各处工地紧张施工，工匠们顶着刺骨寒风拼命劳作。到处可见无家可归的人，有穿大袖宽衫的，有穿夹领小袖的，各色人都有。人们喧哗连天，汉语、鲜卑语、西胡语，夹杂着各地的方言嘈嘈不休。

他们扶老携幼，从代京千里迢迢跋涉而来。没有居住的房子，没有储备的食物。

眼见春暖花开，到了播种的季节，却要全副武装，拿起刀箭去浴血打仗，岂非难为他们？难道仅凭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曹虎的一封信便大动干戈，陷百姓于刀山火海之地？

“做大事不能有小慈悲。”拓跋宏咬咬牙。为世间不再有战争，为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拓跋宏神情严峻，扭头对李冲道：“下诏，不准士民再穿胡服，一律著汉魏衣冠。不可因战争而废汉化大计。朕走之后，你与任城王千万负起责任来。断诸北语，一从正音。鲜卑语、匈奴语、高车语、氐羌语、西胡语……不准再讲。三十岁以上的人罢了，三十以下的朝廷官员必须更改，如有违者，免官查办。”

李冲心底的寒气比那洛阳的北风冷上十倍。年青皇帝的作为似乎有些过了。南征用人之际，如此处事，鲜卑人怎能没有意见。可他又说不出什么话来，非常之时、艰难之际，或许快刀斩乱麻的效果更好些。

拓跋宏听不到鲜卑人的埋怨声，心知国人必定不满。但是，他不是鲜卑人的皇帝，而是全天下人的皇帝。

皇帝来到悬瓠（今河南汝南），亲自总督各路军队。南齐北疆各城市闭门不出，固守待援。齐明帝萧鸾分派镇南将军王广之、右卫将军萧坦之和副总理沈文季督率各地军队北上抵抗。太尉陈显达做为总预备队屯驻南京附近的新亭、白下两处营垒负责后勤补给。

曹虎没有来，襄阳兵一个影子没瞧见。拓跋宏批示各路军队按照既定方针办，他把主攻方向选在寿阳、钟离一路，亲自赶往军中。

三十万魏军渡过淮河，兵围寿阳。铁骑相连，枪戟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拓跋宏没有心思欣赏浩荡军威。他有宏图大志，却是个理性的人，不会像前秦天王苻坚傲慢地说出“投鞭断流”的妄语。

拓跋宏登上八公山，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眉头紧锁。淮南的气候让人揪心，早听说南方地气温湿，所谓蛮烟瘴雨之地。正寻思间，滚动的阴云缓缓移过广袤的天穹，雨丝缓缓飘落，淮水之上，水气升腾，一片空濛。

寿阳是北方伤心之地。不说昔年苻坚百万大军兵败此地。太和三年那场战争，驸马刘昶率步骑二十万大军进攻寿阳，被齐将坦崇祖决淝水淹灭，损兵数千，狼狈退军。拓跋宏见寿阳守备森严，决定放弃寿阳，向钟离攻击前进。

风雨兄弟情

雨不停地下，雨点变得密集。雨水浸湿将士们的袍甲，粘得通体不适，冷得沁骨透心。拓跋宏骑马前行，侍从们高高举起绣龙伞盖。雨点打在伞盖上，溅起朵朵水花。拓跋宏示意左右将伞盖去掉，侍从们惊慌失措，忙道：“雨越来越急，陛下保重身体，勿要着凉。”拓跋宏不耐烦地道：“将士们都在雨中受苦，朕岂能独享安逸。”

司徒冯诞策马赶来，劝道：“陛下万金龙体，切要保重。江淮地湿，易得瘴疠。若再染风寒，要不得的。”冯诞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

冯诞与孝文帝同岁，冯太后的侄子，十岁进入宫廷，陪孝文帝读书。两人关系特好，“同舆而载，同案而食，同席坐卧，”几乎可以说形影不离，典型的铁哥们。长大以后，孝文帝把妹妹乐安长公主许配给他。冯诞16岁官居司徒，与总理平级，大体相当于政协主席。

水土不服，冯诞深受其苦。他生来柔弱，比不得孝文帝身体强壮。这趟南征下来，上吐下泄，容颜憔悴，病得不行了，强打精神陪着皇帝。拓跋宏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一生为拓跋宏而活。冯诞没什么才干，因为冯太后不让他学习经史。入宫目的只有一个，给拓跋宏做情人。他有本钱，姿质妍丽，容貌好，性格也好，宽雅恭谨。

冯太后政治手腕高，情商高。好男风是魏晋南北朝的一大风尚，无论拓跋宏日后是否会有男性情人，有备无患。冯太后不仅给皇帝找到了皇后，还预备下白马王子，无论男人女人均出自冯家。

有人怀疑拓跋宏和冯诞是情人，其实拓跋宏深爱的人只有一个，她不是冯诞。冯诞是最要好的朋友，人生知己。冯诞参与了北魏国所有的改革，包括战争。他柔弱身体经不起风餐露宿、战火摧残。然而，只要拓跋宏在哪里，冯诞必须在哪里。

拓跋宏倔强地跳下马，马靴踩揉在泥浆里，顺着泥泞的道路向前走，瞬间大雨浇透了全身。背影是那么孤独，在雨雾弥漫的世界里显得微不足道。

“我不会让你独行的！”冯诞挣扎着下了马，用尽全身力气想跟过去，却重重摔在泥泞的雨地里。

拓跋宏挤入行进的队伍中，侍卫们一路小跑跟着皇帝。北来将士不适应南方潮湿的气候，战争没有开打，已经有不少士兵生病。拓跋宏亲自抚慰，鼓励士兵们振作起精神来。每到一处，“万岁”之声山呼雷动，魏军士兵们为他们的皇帝欢呼。

从寿阳到钟离，淮河两岸到处是供应粮草的百姓，络绎不绝，挤满道路。此次南征，拓跋宏严令诸军不得抢掠淮北百姓。大军所过，老百姓安居乐业。军人不敢抢劫，老百姓心甘情愿为魏军纳粮。但是，这一政策违背了鲜卑人战争中发财的光荣传统，引起鲜卑将士不满，各路兵将人人打着如意小算盘。

这是一场奇怪的战争。与一百年前，前秦天王苻坚率领的百万大军在淮河边行进的情景相仿。那是一支铁甲之师，也是一群乌合之众，各族将士心怀鬼胎。历史那么的相似。拓跋宏要用行动感召大军，历史决不能重演。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形成，效仿太武帝拓跋焘饮马长江。

萧鸾得到魏军主攻钟离的报告，立刻派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率中央军增援，会合萧坦之的军队，迎击魏军。

魏军到达钟离，拓跋宏分出一部军队围城，下令其余众军向长江挺进。司徒冯诞病了，病得很重，卧病在床，不能前进。

大军行前，皇帝去看望最要好的朋友。冯诞一脸憔悴，苍白的没有血色。从二人相识之日算起，这是第一次分别。拓跋宏拉着冯诞的手，泪流满面：“我害了你，是我的错。你安心养病，可惜你我不能一同饮马长江，观一观万里大江的风采。若能得到船只，我挥师南渡，直取建康。”

冯诞喘息着说道：“如此艰难时刻，我竟然不能守在陛下身边，苍天对我何其不公。长江天险，齐兵重点防卫之处，南土昏雾，将士多生疾病。我军自洛阳连月跋涉，未得休整。切不可一时意气，渡江南进。”

拓跋宏长叹一声：“别人不知，你该知道我心！”

冯诞挣扎着坐起身，凝视着拓跋宏的眼睛，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昨夜梦见太后召我，怕是不行了。臣得识陛下，此生不憾。臣知陛下之心。可迁都草创，人心难安，代北旧人，心恋故都。兵者，死生之地。陛下不可独行。”

拓跋宏握紧冯诞的手，“齐国不灭，圣化难行。支持与反对者，一半对一半罢了。若得到江南之地，北人即使无心，也由不得他们啦。多多保重，我要走了！”

拓跋宏狠狠心，大步出得军帐，跨马扬鞭而去，身后千军万马随之风卷残云般向南奔去。大军南行不到五十里，一匹快马飞驰电掣般赶来。

冯诞死了！拓跋宏的脑子轰得一声，一片空白，慢慢缓过心神，下令大军就地安营，点起数千轻骑原路折回钟离大营。

危险！四周全是齐国的军队，可是没有人能够劝得住。冯诞是皇帝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人的一生，最难得的，就是一个朋友，一个真正交心的朋友。

夜，漆黑。这里是异国的土地，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风，呼啸。悲伤代替了冲动，泪水取代了兴奋。点点火光引领数千轻骑在空旷原野中疾行，孝文帝拓跋宏第一个冲过钟离大营的辕门。

短短半日，故人已去。冯诞眼睛睁着，眼中一片迷茫。他看不清朋友的命运，看不清帝国的未来。

拓跋宏抚尸恸哭，直到东方鱼白，声泪不绝，帐内所有的人无不流泣落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拓跋宏擦了擦泪水，忍住悲声，对侍从道：“传朕诏：罢临江之行，召诸军回师钟离。派人去城中告其守将，为司徒求一副棺木。”

南齐钟离守将萧惠休派官员送棺军中，南齐官员亲眼目睹所谓野蛮人皇帝的情义。安葬之时，拓跋宏脱下外衣覆盖冯诞身上，泪流满面，涕不成声。以低于皇帝、皇后的最高礼遇把冯诞埋葬于异国他乡。

孤舟退雄兵

拓跋宏放弃渡江奇袭建康的计划，对钟离城发起一轮又一轮攻势。齐兵死守坚城，奋起反抗。

魏军久攻不下，拓跋宏担心齐军增援部队从背后袭击，亲自领军东进邵阳洲（今安徽凤阳东北淮河中的沙洲），就地筑城，同时于淮河南北两岸夹筑二城，阻击齐国水师西进。

齐国军主裴叔业率本部军队向邵阳洲发起攻击，裴叔业是萧鸾旧部，称得上将才。他的师团是萧鸾的嫡系部队，清理高、武子孙的战役中屡立功劳。裴叔业连克南北二城，但邵阳洲仍然牢牢控制在魏军手里。

负责增援钟离的主将崔慧景忧心忡忡。崔慧景是老帅、高武旧将，和萧鸾隔着一层。萧鸾篡位前曾派萧衍率台军进驻寿阳监视。萧鸾登基，立马从地方调回京都，直到边关战事吃紧，才派出来。如果邵阳洲拿不下来，完不成增援钟离的军事任务，怕日后没有好果子吃。

手下军主张欣泰笑了，“崔公不必着急，依我看，魏军要退兵了。”

崔慧景眉头一动，“你什么意思？”

张欣泰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刘宋名将张兴世（孤胆英雄张兴世的故事详见南北争霸卷）。张欣泰出身将门，却不喜欢武功，只喜欢读书，少年时代去见吏部尚书求官，那位山阴公主极度崇拜的“白虹贯日”褚渊。

南北朝门第社会，像这些个红色子弟，到了就业年龄可以直接去找组织部长。褚渊问道：“张郎拉多大弓？骑马技术怎么样？”褚渊想，将门家的孩子，不就想要个军官当当。谁知张欣泰回答说：“我生性害怕马，没力气拉弓。”

褚渊顿时刮目相看。我们现在想，乱回答，面试不合格。门阀南朝文人瞧不起武人。小小张欣泰明确表态，和军官划清界限。于是组织部长马上安排了一个州主簿，十几岁做了市委秘书长。

军官家的儿子就是军官家的，跑不了做军官。南朝门第森严，你说不当兵就不当兵啦。桓温出身谯国桓氏，还被王谢家人讥笑为“一个老兵”，何况南方竟陵张家。

张欣泰出任宁朔将军，刘宋朝时和萧赜关系处得好。萧赜当皇帝以后，张欣泰出任直阁将军，领禁军，做到羽林监，那是卫戍部队的高级军官。

军官我做，习气不改。张欣泰我行我素，喜欢交结名士。下了班，军服一扔，戴着鹿皮冠，衲衣锡杖，怀里抱着素琴，游园林，逛山泽，吟啸江湖。有人向齐武帝举报：“张欣泰不管军务，整天游玩。”萧赜很生气，怒道：“将家儿何敢做此举止！”

朝廷中一帮门阀名士什么工作不干，你张欣泰不照照镜子，军官家庭出身也敢这样。张欣泰从小这脾气，变不了。萧赜出巡新林，下诏张欣泰甲仗廉察，武装巡查，遇有不合格的官员依法查办。张欣泰领着甲兵出发，走到半路诗兴大发，把队伍扔下，自个跑到大松树底下饮酒赋诗去了。

不巧，让人瞧见，一个小报告上去。齐武帝大怒，召来大骂一顿，赶出宫廷。过了没几天，萧赜气消了，毕竟朋友一场，派人把他找回，无可奈何地道：“你不喜欢武官，做个清闲官吧！”

从此，张欣泰改做文职。张欣泰有识见、多谋略。荆州刺史巴东王萧子响杀吏谋反，他曾跟随平叛，建议停军夏口，主将胡谐之不听。不过，他不知道其中隐藏的阴谋。

魏军南侵，用人之际。齐明帝萧鸾委任张欣泰为军主，跟随崔慧景增援钟离。张欣泰对崔慧景道：“崔公以为，北人于邵阳洲上筑城是何用意？”

“当然是阻我大军西援钟离。”

“此其一也！”张欣泰将手中锡杖向地“咚咚”连击两声。“强进，退也！春水方生，我大军水路通畅。北人于洲上筑城岂非以已之短克我所长。不过怕我军随后追击，挡我追兵罢了。”

崔慧景对于张欣泰衲衣锡杖、摆出一副世外高僧的姿态夸夸其谈的样子，一点不反感，反而颇为欣赏。

“依你之见，我们怎么办？”

“自然和为贵。打打杀杀，愚者所为。我修书一封，明日亲到邵阳城下送与北人。他们自然会退兵。”

“哦？”崔慧景半信半疑，“那就辛苦一趟。”

碧空万里，晴朗的好天气。淮河水涨，一片茫茫。一叶轻舟离开齐军水寨向邵阳洲飘来。张欣泰手抚素琴端坐舟中，身边两名随从长身而立。碧波荡漾，琴声幽幽。小船逆流而上，直抵江中的沙洲。

邵阳城头，甲兵如林，刀矛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片片寒光。随从向城上的魏兵喊话：“我家军主奉崔冠军之命致信广陵侯，可否一会。”

主攻钟离的魏军统帅拓跋衍听说齐军有人来和谈，精神为之一振。战争打到春天，淮河水生，有利于南方水军。皇帝拓跋宏召集将领们议事，同时征求后方的大臣们，得到统一的意见，撤军。可问题在于如何退。苻坚当年南征便被晋军追击，百万大军一朝散尽。

拓跋衍接过书信一瞧，上面写道：“听闻攻打钟离是阁下之策，真是荒谬！《兵法》云：‘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阁下难道没听过？我国家舟舸百万，覆江横海，直到今天按兵不动，想以一座小小边城疲惫魏国士卒。等到夏季来临，水满川谷，然后乘帆渡海，百万齐进，阁下如何抵挡。你竟然让魏主以万乘之重，攻此小城，是何道理？攻而不拔，谁之耻辱？假令能拔，我百万战船，连舟千里，舳舻相属，西过寿阳，东接沧海。试问阁下偏师如何守得住钟离城？想当年魏太武帝佛狸，倾一国之众南下，死亡大半，仅以身返，为天下所笑。前车之鉴，阁下忘记了吗？”

拓跋衍嘿嘿一笑，率几名贴身武士出得城来，对张欣泰道：“你不过想让我退兵罢了，我守此城，你纵有战船百万，休想得过。”

张欣泰淡淡道：“东西两城已被我攻下，邵阳洲不过一座孤城。若阁下退兵，我军绝不追赶！”

没有张欣泰求和，拓跋宏也要退兵，他不能等到夏天，夏天是南方人的天下。第二日，各路魏军拔营起寨，渡河北退。

齐军水师越过邵阳洲扑来，大大小小的战舰覆压河面，塞满河川。崔慧景和张欣泰立身楼船之上，远眺河面，东方鼓声大作，喊杀震天。张欣泰道：“崔公，萧哑动手啦！”萧哑是萧坦之的外号，因他长得肥胖黝黑，说话声音嘶哑，为人狠毒，所以有此称呼。张欣泰对萧坦之阳奉阴违，诛杀萧昭业不满，对他没有好印象。

萧坦之不能容忍魏军从容撤军，等到魏军半渡之时下达进攻命令。齐军战船迅速抢占淮河中的沙洲，将魏军拦为两段。钟离守军在沈文季、萧惠休率领下出城向后退的魏军发起攻击。

撤军前拓跋宏做出军事布署：皇帝和大队人马渡河先退，前将军杨播率三千步兵、五百骑兵在淮河南岸构筑防御阵地。

魏兵半渡之时，齐国水军发起攻击，占据河洲，断绝水路，将魏军五支部队隔绝在淮河南岸。形势危急，拓跋宏立马淮河北岸，手指河中黑压压的齐国战船，对诸将道：“无论是谁，若能击破河洲上的齐兵，封直阁将军。”

诏令传谕诸军，军主奚康生对身边战友道：“如果成功，一战扬名；如果命丧淮河，那是我的命！大丈夫岂能当断不断！”

奚康生马上英豪，攻打柔然汗国勇猛无双。他要让世人知道，在水里照旧是一名好汉。奚康生让士兵扎了一些木筏，堆满柴草，点燃之后，顺风放筏，烧向齐军船舰。烟火满河，奚康生率敢死队挥刀砍杀，一直杀上河洲。齐军抵挡不住，纷纷跳上战船逃走。奚康生勇夺河洲，南岸的魏兵才安全北撤。

杨播的人马拖在最后，拼死阻挡钟离齐军进攻。淮河水涨，慢慢淹灭沙洲，萧坦之指挥水军再度控制河面，对杨播魏军形成合围之势。杨播于南岸结成圆阵，步兵在外，骑兵在内。杨播身先士卒，奋力搏战。从上午杀到日落西山，杀死齐兵无数。

齐军不管白天夜晚，轮翻向杨播发起一波又一波进攻，一直打了三天两夜。杨播军队箭尽粮绝，齐军丝毫没有退意，越围人越多。河水迅急，波翻浪涌，拓跋宏只能站在北岸干着急，没办法。

如果坚持不下去，你就死定了。杨播有信念，一定要坚持下去。又是一天晨曦，春水渐渐消退，金亮亮的阳光照在河面，给万千战船渡上一层红光。魏军刚刚击退齐兵蛮牛般又一次冲锋，双方处于短暂宁静的间歇，战士们争着喘一口气。

突然，南岸三百魏骑从圆阵中冲出，跃入淮河，趟水抢占齐军河中战舰。浑身鲜血的杨播手持长刀登上船头，冲四周齐兵大吼道：“我今欲渡，能战者来！”齐国水军被杨播气势震摄，竟无一船上前，魏军趁机涉水过河退走。拓跋宏没有抛弃这支军队，一夜未眠，静静呆在淮河北岸等待。过了河便是魏骑的天下，拓跋宏紧紧握住杨播的手：“谢谢你，把朕的士兵带出来。”

这场战役，崔慧景最逍遥，他和张欣泰站在楼船最高层悠哉悠哉地渡过战争中最激烈的时刻。崔慧景所部齐军兵围邵阳洲，魏军大部队撤走，洲上仍有一万多人的队伍。魏将拓跋衍致信萧慧景，求战马五百匹，借道返归。

崔慧景一阵冷笑，借马回家想得美，下令将敌军包围，休得放走一人。张欣泰摆手道：“马不能借，人可以走。”崔慧景一脸疑惑：“为何？”张欣泰轻松道：“归师勿遏，古人畏之，兵在死地，不可轻视。打败这些残兵败将，不足以显示武功，一旦不胜，白白丧失前面的功劳。不如让他们赶快滚蛋。”

萧慧景同意，萧坦之生气了，心想我浴血奋战，你们两个坐收战功，不行，回去打小报告。回京之后，萧坦之在齐明帝萧鸾耳边嘀咕：“邵阳洲有死贼万人，慧景、欣泰纵而不取。”萧鸾半响无语，既然放跑敌人，那么我没理由赏你们。

激战贤首山

魏军四路南征，钟离打败仗，向襄阳方向进兵的薛真度、卢渊、李佐等将领互不配合，各打各的，也遭到失败。义阳一路更惨，贤首山之战，二十万大军败于一人之手，为萧衍唱响一首军歌。

贤首山，险而峻。乘岘凭，临胡阵。骋奇谋奋卒徒。断白马，塞飞狐。殪日逐，歼骨都。刃谷蠡，馘林胡。草既润，原亦涂。轮无反，幕有乌。扫残孽，震戎逋。扬凯奏，展欢酺。咏《杕杜》，旋京吴。

这是梁朝一首雄浑壮气的战歌，歌曲的作者是中国历史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诗人沈约。

“酒杯千古思陶令，腰带三围恨沈郎。”在崇尚婉约风流的南朝，沈约是一颗耀眼的明星。南唐后主李煜那首著名的《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沈腰便是指沈约。

沈约，江东门阀，吴姓大族，祖父沈林子，刘裕时代的北伐名将。做为竟陵八友之一，政治上的沈约是个投机客。文章写得好、诗做得好，未必是真丈夫。《贤首山》军歌便是讨好梁朝皇帝萧衍之作，贤首山之战是萧衍赖以成名之仗。

贤首山位于义阳城南，即今河南信阳西南，临义阳三关。义阳处大别山隘口，地当南北要冲，南襟江南，北蔽中原，自古为南北兵争的首夺城市。

魏将刘昶、王肃率大军进攻义阳，号称二十万。刘昶、王肃均为南朝降将，北魏有重用南方降人的传统，和北方骑兵不习水战、不了解南方地形有很大关系。孝文帝汉化，更是将南方人倚为重臣。

魏军仰仗兵力众多，挖堑立栅三重，日夜爬城进攻，摆出一副不取义阳誓不罢休的架子。负责救援义阳的南齐将领为江州刺史王广之。王广之年已七旬，正而八经的老帅。他参与萧鸾夺位的阴谋，为萧鸾所倚重。毕竟年纪大了，义阳一旦有失，则武昌震动。萧鸾给王广之配了副手，黄门侍郎萧衍。萧鸾篡位，萧衍屡出奇谋，立有大功，成为新皇帝亲信。

齐军走到离义阳百里之处，久经战阵的王广之不敢前进。萧衍提议道：“义阳西南有贤首山，占据贤首山，居高临下，出其不意，发兵突袭，必定大获全胜。”众将不敢冒险，谁也不去。王广之见萧衍态度坚决，赞许道：“我老了，该你们年青人建功立业，手下精兵任你挑选。”

萧衍连夜带领精甲部队，人衔枚，马束口，偷偷潜上贤首山，将战旗遍插山头。拂晓时分，萧衍登上山头，俯视魏营。魏军大营波浪相仿，连绵数里。魏军主将刘昶望见贤首山旗帜，大惊失色，不清楚齐人来了多少人马，提兵十万列阵淮水之北。

义阳城中的齐兵远远望见漫山遍野的本方旗帜，以为大军到来，士气振奋，争先恐后杀出城来，顺风放火，焚烧魏军栅栏，攻入魏营。萧衍见时机已到，下令冲锋，亲自擂鼓吹角，摇旗助威。齐军由贤首山冲杀而下，敢死队手持短刀，在长戟兵护卫下猛冲敌阵。

孙子讲：“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兵势已成，怯懦的人会变成勇士。战场之上烟焰冲天，齐兵居高临下，内外夹攻，形势有利于齐军。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斩杀敌兵数以千计。魏军大败，流血染红原野，王肃、刘昶单骑遁逃。

齐军在魏军丢失的物件中搜得魏国皇帝拓跋宏给王肃的一封信，上面写道：“闻萧衍善用兵，勿与争锋，待吾至，若能擒此人，则江东吾有也。”

此时的拓跋宏正在指挥钟离战役，此信真伪未必可知。萧衍从此名动大江南北却是事实，英雄兴于楚汉之地。

笛声满汉中

四路南征，三路惨败，唯有汉中一路得胜而返。胜利的主角非主将刘藻，而是副将拓跋英。汉中之战一年后，拓跋英改姓元。从此，元英的名字留在南北战争的史册。

拓跋英，皇族子弟，景穆太子拓跋晃一系，他的父亲便是跪在洛阳霖雨中，首赞迁都之议的南安王拓跋祯。拓跋英聪明有才，弓马娴熟。像他这种皇族难得人才自然安排在最前线。拓跋英任武川镇都大将、平北将军。随着北魏军事战略由北向南转移，拓跋英调到南方，任仇池镇都大将、安南将军。

仇池即今陇南地区，昔日的镇所大致在甘肃西和县一带。三国蜀相诸葛亮出祁山北伐便从此路经过。拓跋英主动请缨，担任汉中讨伐军副将，率军队由武都西进，第一个攻入齐境。

汉中地区南北朝时属梁州，齐国梁州刺史是萧衍的大哥萧懿。永明末年叔侄争位，萧懿与萧衍一同背叛竟陵王萧子良，深得萧鸾器重，委任为封疆大吏。得到魏军进军的消息，萧懿派出两万军队据险守关，抗击魏军。

汉中北依秦岭，南有大巴山脉，曹操攻掠汉中时说：“南郑直为天狱，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耳。”足见汉中地势险阻，易守难攻。

齐国诸将分成五营，依托山地扎下营寨，居高临下，互为呼应。营前有一条河流，避免三国蜀将马谡山头安营得不到水源的窘迫。

如此精妙的军事布局，拓跋英还是瞧出破绽：“兵分势散，敌军没有大将统一指挥，不能协调作战。如果攻下一营，四营自拔。”

魏军三面合围第一营，其余四营果然没有一营出兵相救。魏军攻破营寨，生擒主将，斩首三千级，俘七百人。四营齐军胆破，争先撤退。汉中重要关隘白马戍守将弃关逃跑，魏军兵锋直指汉中治所南郑。

南郑百姓纷纷投奔魏军，拓跋英派出一支部队去接应，夜晚遭遇梁军。魏军向大军告急，拓跋英令部将率兵正面增援，自己带领一千骑兵以急行军速度迂回到齐军背后，进行合围，俘虏全部敌人。不料萧懿大军赶到。魏军激战一昼夜，人困马乏，兵力又少，人人想撒丫子。眼见前功尽弃，拓跋英神色自若，缓辔徐行，登上高地，左指右点，指挥魏军列队向前行进。魏兵硬着脑皮子前进，如果齐军一个冲锋，肯定一哄而散。

齐军将领远远望见敌军主帅从容不迫、指手画脚的模样，以为有埋伏，纷纷撤退。魏军士气大振，追到南郑城下。

拓跋英兵围南郑九十余日，战无不胜，逼得萧懿指着一座座用封条紧封、空空如野的粮仓，对将士们撒谎：“我南郑粮食满仓，足够支持两年之久，你等只需努力守城，永远饿不着。”

南阳、义阳、钟离三路魏军退兵，皇帝拓跋宏指示攻围汉中的军队立即撤退。拓跋英让老弱军队先撤，自己率精兵与萧懿告别。

南郑湿暖的气候一如拓跋英平和性格。一曲悠扬清脆的笛声回荡在军营与坚城之上，那优美的旋律令将士们连月以来紧张心情得以缓解，人们似乎忘却了战争的残酷。

守城的齐军战士们突然发现，吹笛之人竟是与他们搏杀九十多天的魏军大将拓跋英。拓跋英一身戎装，马上身姿从容优雅，身后是精甲耀日的鲜卑骑兵。

一曲吹罢，余音袅袅。拓跋英冲高城缓缓道：“萧使君可在？我拓跋英来汉中数月，蒙使君盛情，今日欲归中原，特来告别。”说罢，拓跋英掉转马头率魏军扬长而去。

望着高锐的尘土，萧懿冷笑道：“此索虏奸计，你等不准出城，违令者斩！”

拓跋英走了，吝啬得连一顶帐篷也没给汉中人留下。南郑城门紧紧关闭了一天一夜。萧懿突然明白过来，他上当了。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却不能让他这么容易溜走，汉中是天狱，不是游乐场。

齐军终于追上撤退的魏军。拓跋英仍是那般从容，潇洒地跃下马来，指挥士兵们列队迎击。在齐军眼里，拓跋英像神，没有人敢于和心中崇拜的神灵交战，齐军用敬畏的眼光注视着，一动不动。

拓跋英笑得让人着迷，萧懿怒得让人窒息。数万人马跟了魏军四天四夜，如此高规格的欢送仪式古今战史少有。萧懿恶狠狠地握紧拳头，咬着牙道：“拓跋英，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萧懿有最后一招杀手锏。陇南是谁的天下？不是鲜卑人，不是汉人，而是氐人。他早已花重金买通仇池氐人，“拓跋英，你的家换人了。”

幽幽斜谷，阴云密布。魏军刚进山谷，大雨不期而至。雷霆电闪，骤雨滂沱。魏兵斩截竹子，把米装入竹筒之中，跨骑战马，手举火把烧烤竹筒做成米饭。艰难穿越五百里斜谷道的魏兵，发现他们中了氐人的埋伏。

箭如雨下，射中拓跋英面颊。拓跋英若无其事，拔掉箭矢，统领军队奋力反击，边战边进，战士们竟无人知道主帅负伤。回到仇池，拓跋英被告知，他的姓氏改了，从此世间没有拓跋英其人，只有元英。

唯茶不中，与酪作奴

公元495年夏季，南征失败的孝文帝拓跋宏回师洛阳。官员们发现皇帝倦容满面，军旅生活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痕迹。拓跋宏回到新都第一件事，便是责问洛阳留守任城王拓跋澄：“为何城中仍有穿夹领小袖衣服的女子？”

元澄回答道：“穿的比不穿的少。”拓跋宏大为不满：“好奇怪呀！任城王是想让全城的人都穿吗？你知不知道，一言可以丧邦！”当下，免去拓跋澄副总理职务。

两年之内，汉化如火如荼地进行，说汉话、改汉姓、与汉人通婚，死后葬于洛阳，藉贯一并更改。

鲜卑及其他各族语言被禁止，以汉话为北魏国官方语言，就是以洛阳话（现在的河南话）做为普通话。鲜卑复姓改为单姓。北魏皇族带头改姓，拓跋氏改姓元，拔拔氏改为长孙氏、丘穆陵改为穆氏、步六孤氏改为陆氏、独孤氏改为刘氏、勿忸于氏改为于氏等等，鲜卑名改为汉名。

汉化赢得汉人衷心拥戴。新都洛阳华林园宴席上，从来不吃北方食物、性情孤傲的琅琊王氏王肃竟然大嚼羊肉，畅饮酪粥。孝文帝元宏奇怪地问道：“你喜欢中原口味，羊肉比鱼汤怎样？饮茶比酪浆如何？”王肃幽默地回答：“羊肉是陆产之最，鱼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都是珍品。从味道上讲，各有千秋。羊好比齐、鲁大邦，鱼好比邾、莒小国，唯茶不中，与酪作奴。”孝文帝大笑。从王肃的谈话中不难看出，汉人出自内心认可北魏政权。

元宏对汉文化疯狂崇拜，不惜以毁掉鲜卑民族为代价。对于鲜卑人来说，他确实做得过份，然而，一个民族如果没有学习的勇气，也就丧失前进的机会。

胡汉之分在汉人眼中不复存在。为赢得鲜卑贵族支持汉化，孝文帝恢复魏晋的门阀制度，把鲜卑人分成不同等级，列入门阀士族。除帝室元氏及与帝室同宗的长孙、叔孙、奚氏等以外，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成为一等的甲族。

鲜卑大贵族满意了，小鲜卑贵族和鲜卑平民仍极为不满，他们由征服者成为地位低下的普通老百姓，这一政策为帝国动乱埋下隐患。门阀制度的恢复成为孝文汉化最大的败笔。

关于门阀制度，北魏朝廷争论激烈，开明的士人纷纷表示质疑。李冲反问孝文帝说：“国家设置官吏，是为安排膏粱子弟呢？还是为了治理国家？”孝文帝回答说：“为治。”李冲又问：“如果这样的话，陛下今日为何专崇门品，而不提拔贤才？”孝文帝说：“如有过人之才，不怕不知。君子之门，即使无治世之才，也会有很好的德行，所以要重用他们。”李冲情绪激动地说：“傅说起于版筑，吕望起于屠钓，这样的贤才岂能按门第得到！”孝文帝随口答道：“非常之人，旷世只有一两个罢了。”

秘书令李彪接口道：“陛下如果专以门第取士，那么对于鲁国的季孙、孟孙、叔孙与孔子的门徒，您选哪家人才呢？”著作佐郎韩显宗带着几分不满的口气说：“陛下岂能以贵袭贵，以贱袭贱？”门阀制度其实就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长此以往，如何提拔平民精英？孝文帝不得不分辩道：“真正出类拔萃的人，朕也不拘此制。”

门阀制度不仅激起鲜卑平民的怒火，九品的划分在汉人中间也引起争议。

孝文帝与朝臣们共论海内姓族及人物，许多大臣认为薛氏应为河东大族。孝文帝反对说：“薛氏是蜀人，岂能入郡姓！”

当时担任禁卫统领的直阁将军薛宗起执戟站在旁边，闻听此言，愤愤不平，气冲冲道：“臣的先祖一生在汉朝作官，时人呼为汉臣。九世祖随刘备入蜀，时人呼为蜀臣。而今臣跟随陛下，那是胡人不是蜀人。”说完，把手中长戟狠狠摔在地上，长戟断成数截。

大家吓一大跳，孝文帝拊掌大笑道，“你就说不是蜀人罢了，挖苦朕作甚。”沉吟片刻，想了想，缓缓道：“那么好，朕为甲姓，你为乙姓，怎么样！”孝文帝瞅着涨红脸的薛宗起，不失幽默地道：“你哪里是‘宗起’，分明是‘起宗’嘛！”

可见门第之争有多激烈，恼怒起来竟敢与皇帝顶撞，幸亏薛宗起是孝文帝的近臣。人为制造矛盾，九品中正制又将亡掉一个帝国。孝文帝并非不知道门阀制度的缺点，但为了赢得拥有绝大社会财富的鲜卑大贵族和汉人豪强支持，只得如此。

试想，如果唯才是举，不习诗书的鲜卑人如何能够竞争过汉人，融合民族的理想岂不泡汤。若无门阀贵族支持，国家能否长治久安，则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北方门阀在百年蛮族战争之中能够保持住中华传统文化难能可贵，算一件大功德。

孝文帝认为南方文化高过北方，盲目推崇南方士人，曾经当着群臣和南齐外交官的面称赞南朝大臣：“江南多好臣。”侍臣李元凯当时出言讥讽：“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南朝的大臣怎么怎么好，几乎一年换一个皇帝，北方没有优秀的官员，而今一百年还是你大魏。李元凯的话虽说夸张，但南方政权和皇帝更换频繁是事实。孝文帝感觉失言，闭口不语，非常惭愧。

矫枉难免过正，孝文帝全盘否定鲜卑文化，全盘接受汉文化的态度并不足取。但是，若非孝文帝一意汉化，中国怕要像中世纪的欧洲那样长期陷入黑暗的世界。

有人认为孝文汉化使鲜卑人的勇武之气丧失贻尽。但我赞同另外一种观点，鲜卑建国百年，暮气已深，从他们反对南征可以看出来。孝文迁都实是振奋了魏国人的士气，迁都后五年内三伐江南，刺激魏人尚武之气。

人生不过百年，没有人放眼未来，他们只关注眼前利益得失，鲜卑守旧势力地反抗日渐激烈。他们抱怨孝文帝亲近中原汉人，疏远本族和代北人。鲜卑贵族们见孝文帝意志深不可夺，便聚集在太子元恂身边，希望太子能够恢复鲜卑旧制，一场阴谋悄悄诞生。

第五章　大帝之死

公元5世纪最后一年，33岁的北魏孝文皇帝南征途中病死谷塘原（河南邓县东南），壮年殒命，大志未酬。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鲜卑汉化、同一民族、混一天下，种种梦想随着英雄去世化为历史长河中飘浮的泡沫。

西方，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在蛮族的铁骑和弓箭中灭亡，哥特人、盎格鲁撒克逊人、匈奴人、汪达尔人、法兰克人，势如洪水般蹂躏着欧洲大地，欧洲四分五裂。一个世纪后，穆斯林席卷亚欧。在东方，孝文帝用短短三十年的生命改造着野蛮人，向文明世界迈进。他过早弃世使梦想经历一百年的曲折，然而，已经没有任何蛮族力量可以分裂中国，汉化深入人心。

千年出一圣人，孝文帝足以列入世界圣人之一。孝文帝给出解决世界民族纷争的唯一方法，民族融合。世界必将一统，地球村不是梦想。如果不走孝文帝之路，等待人类的命运是暗黑世纪、毁灭深渊。古今历朝历代，非开国之君而被冠以高祖的，凤毛麟角。孝文帝无愧于北魏高祖皇帝的尊号，无愧于千古一帝。

杀子

14岁的太子元恂是孝文帝长子，鲜卑人普遍早熟，元恂有自己的理想，不想盲从父皇的国策。在鲜卑人影响下，元恂成为北魏国的愤青，极端鲜卑主义者，不喜欢穿汉服，私下里常著胡服。

元恂讨厌汉化有两方面原因：其一，他身体肥胖，而河南气候炎热，不如旧都平城清凉。其二，和大多数顽皮的小孩子一样，不喜欢学习。鲜卑人不讲文化，牧羊放马，纵鹰围猎，正和元恂胃口。

密谋发动叛乱的鲜卑人相中元恂，利用思念家乡的心思，唆使太子返归平城。密谋集团的主谋就是那个曾经苦谏冯太后不要废孝文帝的穆泰。二十年过去，孝文帝离鲜卑人渐行渐远，时任定州刺史的穆泰悔不当初，借口身体不好，不适合南方暖湿的气候，请求朝廷调任恒州。北魏迁都洛阳之后，故都平城在恒州境，穆泰欲回到平城另立朝廷。

孝文帝不知有计，把穆泰调任恒州，原恒州刺史陆睿转任定州刺史。征北大将军陆睿是北魏国名将，几次出征柔然大获全胜。穆泰到达平城之后，与陆睿一起谋划政变，勾结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镇北大将军乐陵王元思誉、安乐侯元隆、抚冥镇将元业、骁骑将军元超等人，单等太子元恂回到平城举行叛乱。他们没想到太子元恂出事了。

元恂打好如意算盘，趁父皇去嵩山巡察的机会逃归平城。有“禅宗祖廷，天下第一名刹”之誉的少林寺建于太和二十年。元恂北叛之日正是孝文帝游嵩山之时，可能为少林寺剪彩去了。元恂带领左右亲信，斩杀敢于阻挡自已的老师高道悦，骑快马出城。领军将军元俨得到报告，果断下令封锁宫门、城门，将元恂等人困于城中。第二日凌晨派人飞骑报告皇帝。

元宏大惊失色，赶回洛阳。入宫之后，孝文帝与弟弟元禧轮翻抡起大棍痛打元恂一百棍子，打得皮开肉绽，囚禁于城西。元恂躺了一个多月才爬起来。孝文帝召集文武百官，强忍心中的痛苦和悲哀，对群臣道：“古人有言，大义灭亲。此小儿今日不灭，乃是国家之大祸，待我死后恐有永嘉之乱。”为保证帝国汉化改革长期进行下去，孝文帝拒绝群臣求情，废掉太子。

孝文帝尚不知道元恂与鲜卑贵族保守派有密谋。穆泰等人得到太子被废的消息，临时决定拥立阳平王元颐为皇帝。不成想元颐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一边敷衍搪塞，一边向皇帝告密。孝文帝立刻派任城王元澄平叛，元澄不带大军率轻骑倍道兼程，出雁门关直入平城，以迅雷之势抓捕穆泰、陆睿、元隆、元超及其亲党，一举消灭反叛集团。

中尉李彪揭发元恂参与谋反集团。北魏国的大法官李彪出身平民，依靠陆睿和李冲地提拔一路升起来，深得孝文帝宠信。孝文帝对其评价很高，欣赏地对群臣说：“吾之有李生，犹汉之有汲黯。”

李彪有才干，做为北魏国的外交官数次出使萧齐王朝。每次渡江回国，齐武帝萧赜总是恋恋不舍。最后一次萧赜对他说：“卿上一次临行前，曾赋阮藉的诗‘但愿长闲暇，后岁复来游'，果然回来了。今日此还，能否再回来吗？”李彪回答道：“宴衍清都中，一去永矣哉。”萧赜惘然道：“清都可尔，一去何事？观卿此言，似成长别，朕当十里相送。”萧赜亲自送到南京城外的琅邪城，登山临江，命群臣赋诗送别，足见对李彪的看重。

李彪刚直不阿，人称酷吏，执法不避亲贵。有劣迹的鲜卑贵族、汉人豪强闻之丧胆。中国古代常用刑具“木手”就是他发明的。硬木制成，桐油浸泡，除把柄外另一头雕刻成手的形状，故名木手。后来叫“鬼头棍”，慢慢演变成警察用的警棍，李彪实为警棍之祖。

李彪收拾人，专门用木手拍击犯人的胁肋，敲断几根骨头实属寻常。只要你不肯招供，李彪吩咐一声：“木手拿来。”犯人立马签字画押。

皇帝手下总有一两个赤胆忠心、不怕得罪人的人。让你收拾谁，你就收拾谁。皇帝想收拾谁，不用表态，早就收拾了。李彪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琢磨，废太子元恂在皇帝心里是个累赘，一旦孝文帝立二皇子为帝，鲜卑人造反指定捧元恂。只要找到元恂参与谋反的证据，皇帝就有理由把他杀掉。

证据最容易搞，因为李彪有木手。元恂死了，皇叔元禧奉皇帝之命赐毒酒，逼令元恂自尽，时年15岁。虎毒不食子。孝文帝心狠手辣除掉儿子，以至于有人认为无情无义。家与国哪一个重要，道武帝拓跋珪给出答案，“子贵母死”。儿子母亲都可以死，拓跋帝国不能亡。

此时的孝文帝身染疾病，私下里对任成王元澄说：“朕疾患淹年，气力惙弊。”战争、汉化、叛乱，令正值壮年的孝文帝身心憔悴，疾病缠身。他自知不久于人世，更不能将国家交给鲜卑愤青。

为消灭最后一个敌人，孝文帝拖着疾病的身躯再次踏上南征之路。三年前，魏军四路并进，兵力分散，无功而返。元宏吸取失败经验，采取重点进攻，主攻襄阳。

公元497年（北魏太和二十一年）八月，元宏留任城王元澄与副总理李冲、大法官李彪共守洛阳，亲率大军二十万，分三十六军，向南阳进发。魏军号称百万，摄唇吹哨，作鹰隼之声，响彻远近，惊天沸地。

星变

齐国南阳守将房伯玉派快马分别向襄阳和南京告急，心知南阳城小兵少难以抵挡魏国大军，想出一招釜底抽薪之计，实施“斩首”行动。

齐国特工人员埋伏在城东南河沟的一座桥下，身着斑纹衣，头戴虎头帽，伪装成一只只老虎，潜伏桥下的乱草丛中耐心等待。大队魏军陆续过桥，轮到孝文帝的御队，猛虎们跳了出来，扑向魏国皇帝。魏军马队惊了，人喊马嘶，乱成一片。紧急关头，军中神射手施展神箭绝技，箭无虚发，老虎们应弦而毙。房伯玉的斩首行动告吹。

齐军固守南阳，元宏不急着报惊马之仇，主力向新野开进，新野守将刘思忌顶住魏军一轮猛烈地攻势。魏军筑起长围，将新野城团团包围。

雍州刺史曹虎离新野最近，早已得到房伯玉的求援书，领兵由襄阳出发进驻樊城不再前进。因为他想要房伯玉的命，理由很简单，两人不合。

齐明帝萧鸾正忙着清理功臣和高武子孙。杀死萧昭业的萧谌处理掉，支持发动军事政变的总理王晏也清理了，老帅崔慧景、王敬则、曹虎他们怎么办？高武子孙杀了无数，还剩十个王爷。萧鸾身体不好，整天病不怏怏，太子年龄又小，正寻思余下的诸王杀不杀。杀绝，太无情，留个根吧，万一哪天搞个反攻倒算怎么办？

萧鸾脑子都大了，元宏又来捣乱，只得安排裴叔业救雍州。襄阳离南京太远，裴叔业不想去，献上围魏救赵之计。魏军不是进攻襄阳吗？我们就打临泉和涡阳。

裴叔业带兵北上。萧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魏军要抵抗，诸王要杀，老帅要除，寻思半晌，咬紧牙关，恶狠狠道：“召始安王萧遥光、太子中庶子萧衍入宫。”

萧衍此时此刻正高卧家中，昨夜喝醉酒多说了话。好在举杯畅饮之人，是最亲近的朋友张弘策。

晚秋，夜凉如水，群星满天。

萧衍的酒量不及张弘策，早早醉了。叔伯舅舅张弘策与他年龄相仿情投意合，故而交情莫逆，时常到家中作客。今夜两人心情不错，多喝几杯酒，张弘策留宿萧家。

夜色恬静幽雅，两人移席院内，长夜畅谈。说着说着聊到国家大事，张弘策抬头仰望天幕间闪烁的群星，问道：“天文星象如何？皇帝久病，国家不会有事吧？”萧衍笑了，乜斜着眼道：“这可以说吗？”

萧衍那是全才，阴阳纬候，卜筮占决，样样精通的人，张弘策特别信服。古代圣人对于天象不推算。不算命不代表不懂。北魏名臣高允精于天文术数，从不推算，用他自己的话说，“天道难知，知道了恐怕泄露，不如不知。”

张弘策一脸不在意，“说说有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兆头？”酒让人兴奋，平时做事沉稳、从不乱说话的萧衍嘴有些把不住门，脱口而出：“汉北有失地气，浙东有急兵兆。”

萧衍随手一挥手中的麈尾，侃侃道：“今年初冬，魏虏势必南侵，判断方向，当在襄阳。魏军若动，汉北必亡。皇帝久病，天下人心不定，浙东急兵当应在王敬则身上。不过各地诸侯难成大事，白白为人做嫁衣罢了。明年京城必有动乱，死人如麻，楚汉之地当有英雄起！”

张弘策听得浑身发冷，好一幅天下大乱的景象，随即问道：“英雄现在何处？是在朝堂还是在草庐之中？”萧衍笑了，用麈尾指了指自己，颇为自负地说道：“光武帝有句话：‘安知非我。’”张弘策“呼”得站了起来。刘秀说那句话的时候可以当成开玩笑，但他成功了。如果再有人重复刘秀的话，那就是有此大志。张弘策倒身下拜：“今夜之言是天意，请定君臣之份。”萧衍神情暧昧，半认真半开玩笑道：“舅舅想要效仿邓晨吗？”

第二日，两人刚刚起床，宫中使者来到萧府，召萧衍入宫。

齐明帝萧鸾倚在宝座之上，强打精神安排工作：“索虏又来了，号称百万，目标雍州，已经包围新野。前朝旧将曹虎做的好事，朕心中有数。他与索虏书信往来，以为朕不知道。把襄阳交给此人，朕不放心。你与张稷火速去襄阳接管州务。战争结束后留在襄阳不要回来，接替曹虎之职，守好北疆大门。”

萧衍心中激动不已，努力有了回报。他背叛竟陵王萧子良，为萧鸾出谋划策、浴血奋战。义阳战后，萧衍升为太子中庶子，成为太子老师、东宫显官。萧衍为避嫌，遣散部曲家兵，整天坐着一辆破小牛车。萧衍为人本来节俭，刻意去做更显得朴素。阴狠猜忌的萧鸾大赞萧衍清贫勤俭，堪称百官模范。

萧衍所做一切均为这一天，有一块自己的势力范围，成为一镇诸侯。张弘策听说之后，一阵狂喜，兴奋地对萧衍道：“昨夜的话应验啦！”萧衍微笑道：“切勿多言！”张弘策怎么肯丢掉百年不遇的机会，立即收拾行李，打通关节，跟随萧衍北上襄阳。

萧衍走后，各地齐军在崔慧景统一指挥下救援襄阳。前方战事令人震惊，裴叔业的围魏救赵之计破产，汉水以北的新野、南阳等五郡全部失守。

交战

裴叔业的妙计败在一个叫傅永的魏军军官手里。傅永字修期，出身平民，武艺高强，能手执鞍桥，马上倒立驰骋。早年好武，二十多岁不会写字。有个朋友给他写信，他没法回信，急得团团转，被人笑话。从此，傅永发愤读书，文武双全，官拜平南将军王肃长史。

裴叔业围魏救赵之策，打得就是北魏的南豫州，王肃派傅永防察边镇。齐军两路进发，一支一万人的军队进攻黄郭戍，裴叔业自率大军进攻临泉楚王戍。攻打黄郭戍的齐军夜间偷营中了傅永埋伏，军官战死，士兵死伤数以千计。打败这一路齐军，傅永仅带一名随从星夜快马加鞭赶到楚王戍，分出一千名战士埋伏在城外。

齐国大军大摇大摆来到楚王戍，裴叔业亲临城下，指挥部署军队围城。魏军埋伏在外围的军队对齐国后军发起突袭。齐军不曾料到一座小城敢于主动进攻，惊慌失措，后军溃败。裴叔业率数千精兵增援后军。傅永登上城楼，远远瞧见敌军主将向后去了，知道伏兵得手，下令开城出击。

魏军奋勇冲杀，齐军大败。裴叔业跑得连伞盖、旗鼓都丢了，本意围魏救赵，结果数万人马让人家几千人杀个屁滚尿流。魏军将士还想痛追落水狗，傅永制止道：“我们不足三千人，齐军数万，之所以能够打败他们，全仗出其不意，如果敌人知道我们虚实就麻烦了。”

孝文帝得知东线告捷，赞叹傅永道：“上马能击贼，下马作文章，唯有傅修期！”受傅永激励，魏军连克新野、南阳两处重镇，斩刘思忌，活捉房伯玉。房伯玉和刘思忌是齐军沔北边镇灵魂人物，两人一死一降，汉北大震，各地守将纷纷逃跑。

魏国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向襄阳挺进，兵锋指向樊城。崔慧景的援兵抵达襄阳，会合萧衍诸将向邓城进发。邓城，关羽水淹七军的地方。齐军前锋刚刚抵达邓城，数万魏骑蜂拥而至。

阴云密布，大雨滂沱。齐军登城防守，遥望原野之上铁骑如林。齐兵急着赶路，早晨没怎么吃饭，又饿又怕。萧衍向主帅崔慧景出主意道：“我军远道而来，饥饿疲惫。邓城城池不坚固，缺少粮食。众军若知内情，怕出变故。不如趁敌人初来，不知我军虚实，主动出城攻击，或可扭转败局。”

崔慧景心中恐惧，暗地想：“或可？有几成把握？我们区区数千人怎么决战？”但主将不能害怕，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拍拍萧衍肩膀：“别害怕，北方游虏从不夜间围城，待天黑自会离去。”

说得轻松，崔慧景站城楼仔细一观察，不对，魏军越聚越多，有骑兵迂回城南。凭多年作战经验，崔慧景感觉魏军大有围而全歼之势，赶紧偷偷溜下城来，带着部曲亲兵从南门开溜。

各路军队找不到总指挥，乱成一片，争相逃跑，萧衍喝止不住，只得安排军主刘山阳断后。刘山阳是员虎将，这一辈子遇上萧衍算倒了大楣，经常让人家算计，最后两封空函结果性命。

刘山阳率数百精兵与魏军入城部队展开巷战，且战且退，由北门战行至南门，向樊城退却。半路遇到崔慧景，不是崔老帅等他，而是前面桥梁被拥挤的齐军踩断过不去。魏兵半包围发箭攻击。刘山阳急中生智，下令士兵们将衣甲与兵器统统扔进沟里，踩踏而过。大队魏兵紧追不舍。齐军退到樊城，刘山阳据城死战，直杀到日落西山，魏兵才撤走。

崔慧景这一闹，威信扫地，各路军队不听命令，趁着天黑下船回襄阳去了，诺大樊城只剩曹虎一支军队。曹虎不能走，樊城是他的辖区，丢掉城市有失地之责。

孝文帝元宏十万大军围城，曹虎闭门不出。该着曹虎走运，魏国大将王肃发起义阳攻坚战，战事不顺，元宏去东线督战，樊城压力顿减。

傅永击败齐军主力，魏军趁机攻击义阳，裴叔业老调重弹，不救义阳反攻涡阳。围魏救赵之计这次起作用，涡阳一丢，齐军可向许昌开进。元宏给王肃下达指示，“宁可不要义阳，绝不能丢涡阳。”

魏军大将傅永、刘藻、高聪率兵救涡阳。临行前刘藻夸下海口，要与孝文帝相会于曲阿，今天的丹阳，言外之意不仅救下涡阳，还要打下齐国都城南京。不曾料到，人马刚到涡阳，让裴叔业杀了个大败。

一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傅永那么能打仗的一个人，受这俩蠢和尚牵连，一败涂地。来的路上傅永就说：“我们远道而来，应该深沟高垒，立稳脚跟再出战。”刘藻立功心切，心道扎下营盘墨迹半月，什么时候过长江？

刘藻是刺史，傅永是长史，稍微差那么一小块，官大一级压死人。魏军一到涡阳，刘藻学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营帐辎重一古脑全扔了，下令攻击。可惜魏将中没有项羽，倒出了范跑跑。两军恶战，高聪望风退败，连累魏军吃败仗。多亏傅永沿途收集败兵，从容退走。魏军锐气挫尽，第二日交锋再败，伤亡一万多人。孝文帝大怒，枷锁三将至悬瓠。

王肃撤义阳之围，率十万魏军反攻，大败裴叔业，齐军奔逃数百里，兵退涡口。魏军形势一片大好，元宏下诏各地继续征兵，务必于八月前征调二十万军队到悬瓠，发起秋季攻势，打过淮河和长江去。

好消息接二连三传来，齐明帝萧鸾病重，病中继续大杀诸王，境内再次发生叛乱。萧鸾亲侄子始安王萧遥光是最大的帮凶。萧遥光是个瘸子，残疾之人做事容易出格。萧遥光唆使叔叔杀掉余留的十王，齐高帝和齐武帝的儿子们一个不剩，全部杀光。萧鸾杀皇族有个特点，侍从们都清楚。只要萧遥光入宫与皇帝进行长时间的谈话，然后皇帝索要香火，在菩萨面前祈祷，呜咽流涕，第二天准有人被诛杀。

高压之下，会稽太守王敬则起兵谋反，一万甲兵渡过钱塘江，江东百姓争相从军，人马十余万。

王敬则叛乱声势浩大，席卷江东。萧鸾用兵不多、时间不长便平息下来，王敬则死于军中。失败原因有四：其一，王敬则本非将才。其二，中萧衍美人计，丧失斗志，平时未加准备。其三，女婿告发阴谋，起兵仓促。其四，军队中多是乌合之众，举着锄头扁担的农夫凑了九万人。

王敬则三吴狗贩，母亲是个女巫，仗着一身武功，靠参与谋杀刘子业和刘昱两个小皇帝平步青云。本来可以安渡晚年，可萧鸾疑心特大，病重之时派张瑰为平东将军驻守吴郡进行监视。当王敬则密谋起兵时，女婿谢朓告发了。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小谢即谢朓，唐代诗仙李白如此赞美，可见谢朓文采之高、诗风之美。其诗“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天际识归舟，云中辩江树”、“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皆为古今名句。

谢朓人生不如意，出自高门望族陈郡谢氏，到他这一辈，家境败落，只得和武夫王敬则结亲，娶狗贩的女儿在注重门阀的南朝多丢人。谢朓出卖老丈人保全自身，惹恼妻子，王氏怀揣利刃要杀丈夫，谢朓有家不能回。南朝没有忠君的风气，人们时常出言讥讽。告密的人告密亡，后来谢朓再次出卖萧遥光，为萧遥光所杀。谢朓临刑前叹息道：“天道其不可昧！我虽不杀王公，王公因我而死。”

可惜天下少一个大诗人，也少了一个怯懦的书生。

背叛

深秋九月，万物萧索。久病卧床的齐明帝萧鸾一命呜呼，天赐良机给北魏帝国，四海统一似乎指日可待，兴奋中的孝文帝元宏接连收到两则不妙的讯息。

朝廷内部发生内哄。洛阳留守重臣李冲和李彪矛盾激化。李彪是北魏国大法官，御史们没有人敢弹劾，李冲一怒之下，私自把李彪关押在尚书省，召集官员共审。审讯之时，李冲一改平时的温和闲雅，双目圆睁，怒不可遏，砸桌子，摔板凳，一边骂一边数落：“你就是受人指使的一条狗。”官们员从来没见过李冲发这么大火，御史们一个个泥首面缚请罪。

随后，李冲上表诉说李彪种种违法事实，请求严惩。表中斥责李彪“傲逆不顺，趾高气扬，贪图安逸，敷衍公事，乘坐轿舆出入宫禁，私自拿取官家财物，动辄驾用厩中御马，为所欲为，无有惮慑。”说自己和任城王为顾全大局，把李彪当亲哥般对待，可他实在太过份。

元宏接过李冲充满激愤之词的表章，怅然良久，叹息道：“真想不到他们会闹成这个样子。李彪固然骄傲，李冲何尝没有自满。”元宏的宠臣宋弁连忙给李彪说好话。

出乎李冲意料，孝文帝元宏只是将李彪免官，并未抓捕。李冲肝胆俱裂，活活气死，临死前扼腕大骂“李彪小人！”

表章上所写的罪状不过是些小事，李冲和李彪最大的冲突在于李彪唆使孝文帝杀死太子，而李冲就是太子老师。最令李冲难以容忍的是，李彪最初靠党附李氏宗族，得到李冲提拔，从而仕途风顺，做上大法官。从李彪之案可以看出孝文一朝新旧两党之间的争权夺利，宋弁与李彪同为孝文帝宠信的新党，而李冲则是冯太后一朝的旧党。

两李之间的冲突也体现儒家与法家意识形态之争。李彪与齐武帝萧赜相谈甚欢，与主张严法治国有莫大关系。南朝等级森严，刑不上大夫，历代帝王难以突破门阀限制，故而萧赜对于李彪的政治主张极为感兴趣。

内政出了问题，北方边陲爆发战争。草原高车诸部不愿参加南征，反对朝廷征调，举行叛乱，打败魏国讨伐军。

孝文帝大为震惊，但两件事尚未对孝文帝造成致命打击，直到妹妹彭城公主冒着大雨，赶到悬瓠，向他诉说一件宫廷丑闻。这则故事如同一声晴天霹雳，为国事、战事操劳过度、染疾多年的元宏当即发病，卧床不起。

冯皇后与人私通。不是冯清皇后，而是冯润皇后。

有人会问，冯润不是出家做尼姑，什么时候做了皇后？这是元宏亲手酿成的一杯苦酒。

冯家小女儿冯清是孝文帝第一任皇后。元宏和冯清没有爱情，元宏懂得做为丈夫的责任，对冯清尊重有加，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一种幸福，人往往身在福中不知福。

缺少爱情火焰，人生没有激情。元宏对美丽妖娆、生气蓬勃的冯润念念不忘。冯润身在寺院，对生活依然充满渴望，流露出重回皇宫的意愿，相互牵挂的情人很快重新聚首。元宏迁都，派人把冯润接到洛阳，立为左昭仪。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两人如胶似漆，比从前更亲密。冯润有了类似武媚娘的遭遇，不把皇后妹妹放在眼里，想方设法诽谤谗害。

爱情是人世间最美丽的花朵，罂粟何尝不美。沉浸在爱情之中的孝文帝心中再也没有别的女人。

男人总是喜欢把最珍贵的东西给心爱的女人，皇后的桂冠无疑令女人垂诞。太子元恂出事了，做为母养元恂的冯清皇后自然难逃其咎，加之冯清皇后不欣赏汉服，不喜汉话，孝文帝废冯皇后为庶人，改立冯润为皇后。冯清皇后一气之下，出家瑶光寺，陪伴青灯古佛去了。

孝文帝废后是一生做错的唯一一件事，恰恰这件事夺走年青的生命。

如果问元宏，你选事业还是女人？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事业一边。为了国家，他可以禁欲，为了国家，他可以远离心爱的女人。

爱情既神圣又卑贱，可以爱上你，也可以爱上别的人。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从一而终，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不离不弃。

迁都洛阳后的五年，孝文帝常常随军出征。宫闱寂寞，冯润皇后爱上一个名叫高菩萨的中官。孝文帝南征，冯皇后公然与高菩萨成双入对，不避闲言。偷情丑闻总是闹得满城风雨，当事人却一无所知，因为谁也不肯向当事人说真话，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说这种事要有证据。“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冯润错就错在把人逼急了，以为女人都像她一样迫切渴望男人的爱情。元宏的妹妹彭城公主丈夫死了，在家守寡。冯皇后的亲弟弟冯夙衙内看上了，一门心思要娶。冯后替弟弟说亲，孝文帝一口答应。南北朝时没有贞洁守寡的风气，离婚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死了丈夫。偏偏彭城公主不同意，死活不嫁。冯润心道，我堂堂国母、你的嫂子，还反了你不成，强行定下婚期，到时花轿迎亲。

眼见婚期将到，彭城公主真有志气，偷偷与侍婢及家僮十多人，乘马车，冒着大雨，赶赴悬瓠前线找皇帝哥哥理论。

元宏身体欠佳，居住悬瓠行宫养病。他做事太急，总想一口吃个胖子。迁都、汉化、杀子、叛乱、战争，弄得身体疲惫不堪，尤其两次南征作战，已将精力消耗到极致。疲劳成疾需要静养，可他不想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回洛阳，就地治疗，一旦身体好转，即刻发兵南征。

彭城公主气愤之余，不顾皇帝哥哥的病情，口不择言，把冯皇后与高菩萨的事一一抖落出来。后院起火，唯一深爱的女人背叛自己与人通奸，这件丑闻对元宏打击太大。

元宏惊愕地睁大眼睛，呼吸几乎停窒，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元宏是个有理智的人，不会偏听偏信，询问了第二个人，从洛阳过来的宦官刘腾。刘腾是冯皇后派来观察皇帝病情的，为人聪明，见皇帝问此事，心知瞒不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元宏无力地倒在床上，殿外大雨瓢泼，浇息了爱情的火焰，冲走了美丽的记忆，淹灭了帝国的希望。

询情

“礼不伐丧”是孝文帝给出停止南征堂而皇之的理由。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齐明帝萧鸾死去时的悲哀。不要问丧钟为谁鸣，丧钟为你鸣。

魏军北归，渡黄河奔邺城而去，孝文帝拖着重病的身体要去塞外草原平叛。魏军抵达邺城，负责处理北方事务的江阳王元继从平城发回报告，已经采用安抚手段平息高车叛乱，首领袁纥树者投案自首。

元宏除去一块心事，大军返归洛阳。削职为民的李彪从家中来到邺城拜见皇帝谢罪，元宏叹息道：“朕想用你啊，可一想到李仆射就不能用你。”

车驾回洛阳，过李冲墓，孝文帝让御车停下，侍从轻轻扶起卧病车中的皇帝。元宏从窗中望过去，不过一年光景，昔日的人儿化为一堆黄土。孝文帝感伤泪流，痛惜国家失去一位栋梁。

李冲的职业修养与人品没得说，官居显位，勤奋不倦，以至于操劳过度，四十岁头发花白。李冲成为冯太后情人，赏赐的钱财无数，全部分给家人及亲戚邻居。李冲只有一个缺点，喜欢照顾亲戚，李氏宗族中多少有点才干的都安排官做。不过，毕竟瑕不掩玉，李冲设计的“三长制”奠定中国传统社会的户口制度。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孝文帝拘捕高菩萨及小宦官双蒙，事实真象大白。令他万分惊愕的是，得知彭城公主冒雨前往悬瓠，冯润皇后非但不思悔改，竟用女巫施巫盅作法诅咒丈夫，希望成为第二个冯太后。

夜色降临，新都洛阳崭新的宫殿上亮起一盏盏明灯，皇帝回宫了。

明灯再亮，黑暗始终是黑暗。高菩萨、双蒙等人跪在含温殿屋檐下，孝文帝斜倚在室内竹榻上，咐咐长秋卿白整，声音冰冷：“让皇后过来吧，搜检其身，如有寸刃，斩！”

冯润皇后步入含温室，整整一年没见过丈夫，躺在筵上的那个人让她惊呆了。元宏眼睛里充满疲倦，不见一丝光芒，身体消瘦得厉害。这个人无论如何难以让人想起那个意气风发、豪气凌云，从塞上千里迁都的大魏国皇帝。

冯皇后跪了下来，流泪哭泣，嘴唇颤抖着说道：“臣妾有罪，辜负陛下。”元宏神气非常平静，阴郁的眼睛打量着心爱的女人，缓缓说道：“听说你有妖术，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不施展出来？”

诅咒人死可比通奸罪过大得多，冯皇后闭上嘴，仿佛背上泼来一桶冷水，通体冰凉，想好的辩解词一个字也说不出。

“坐！”元宏用手指指东边的楹柱。侍卫给皇后搬过座位安放在东楹之下，离竹榻二丈开外。

“让他们进来说说吧！”

高菩萨、双蒙再次重复着那些淫荡的风花雪月、不可告人的隐私秘密。世上没有人能够相信，出卖，又是出卖！冯皇后紧紧地咬着牙。

“听到了吧，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元宏瞪了她一眼，随即把目光投向殿外那阴暗的苍穹，脸上只剩一片黑暗的空白。

冯皇后强忍住心中极大的恐惧与刺痛，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泣道：“请陛下屏退左右，臣妾有话讲。”

元宏摆摆手，“你们下去，白整留下！”

高菩萨、双蒙被带了下去，左右站立的宦官们鱼贯退出。空旷的含温室里只有三个人，元宏夫妇和手持长刀的白整。

静，有时宁静会让人感到可怕。

冯皇后仍然一语不发。

元宏示意白整掩住耳朵，白整让人取过棉花塞住。元宏低低的声音呼唤白整，一遍又一遍。白整手柱长刀盯着皇后，毫无觉察。

元宏轻轻叹了口气：“说吧！”

冯润皇后的话成为千古之谜，没有人知道她说过什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祥奉诏入宫，进含温室竟发现皇后在座，一脸尴尬，呆在门口。元宏空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进来！”

二王缓缓走进殿内。皇帝的声音平静而疲倦：“昔日她是你们的嫂子，今日是路人，但入勿避。”二王抬头看时，发现皇帝哥哥脸色痛苦不堪。元宏开始说话，声音中饱含无尽凄凉：“她想用刀子插到我的胁上啊！你们查吧，不必为难。我已经错过一次，后悔啊，冯家的女人不能再废。你们不要以为我对她心有留恋。她若有心，自已去死吧！”二王诺诺退出。

不废皇后，冯润心中一阵惊喜。她为什么要死，青春还早呢。冯皇后临行向元宏行拜礼，跪地磕头，涕泣不已，是感激？还是装模作样？反正不是悔恨。冯润照做她的皇后，一点不知悔改。元宏派人问话，冯润竟对来人大骂道：“我是皇后，皇帝有话可以当面讲，哪里用得着你来传！”元宏大怒，把皇后母亲常氏叫进宫来，数落一顿。常氏惊慌失措，含泪抽了女儿一百鞭子。

元宏的身体彻底垮了，然后上天并不可怜他。

弃世

齐国大将陈显达、崔慧景、曹虎联兵北进，大举反攻，意图收复汉北失地。陈显达72岁，南朝一名老帅。刘宋孝武帝时代入伍做军官，屡立战功。魏军南侵，身为大尉的陈显达总督后备军，操办粮草军需，为抵抗魏军立下功劳。

陈显达仰仗强大军力击败北魏名将元英，兵围马圈（今河南镇平）。城中粮尽，魏兵突围撤走。齐军继续进兵，崔慧景所部包围顺阳（今河南淅川）。

孝文帝抱病南征，进抵梁城（今河南临汝），派慕容平城率骑兵五千增援顺阳，自率大军赶往马圈，分派广阳王元嘉领一支奇兵切断均口（今湖北均县丹江入汉江口）交通，据险守地，堵住齐军退路，对北进齐军形成合围之势。

早在陈显达由均水进兵之时，当地有个叫冯道根的小伙子劝道：“均水迅急，易进难退。如魏军据守关隘，切断我们的退路，那么腹背受敌，不如弃船老河口，由陆路进兵。”陈显达不听，他没有意识到魏军反扑如此之快。

为什么要表冯道根呢，因为此人日后成为梁朝名将。事情果如冯道根所言，魏军断齐军归路。陈显达率领部众抵达均水西岸，占领鹰子山，构筑工事。齐军没有人数优势，又被包围，人情沮丧，连战连败。陈显达夜间突围，多亏冯道根熟悉山间地形，帮助陈显达逃跑。陈显达一口气逃回南京，四万大军死亡三万多人。崔慧景从顺阳逃回，又是一场惨败。陈显达记着冯道根的好处，上表朝廷封他做老河口副将。

魏军虽胜，孝文帝病情恶化，无力南征，被迫北还。途中元宏感觉大限已至，召彭城王元勰安排后事，希望元勰效仿霍光、诸葛亮辅佐幼主。六弟元勰是元宏兄弟中最杰出的一个。做为南征副统帅，孝文帝卧病期间，拓跋勰侍坐车中，衣不解带，昼夜不离，亲尝饭食。对外安排军国事务，则井井有条。

元勰深知独居高位的危险，痛哭流泣，拒绝辅政。孝文帝叹息道：“你无心权贵，以松竹为心，与白云同洁，也好。”元宏沉默半响，流泪道：“我只有一事放心不下，冯皇后不守妇道，有违妇德。我在还好，若我不在，恐怕世间无人能够管得了她。可赐她自尽，以皇后之礼安葬。后宫三夫人以下，都让她们回家吧！”

公元499年（北魏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元宏死于谷塘原（在今河南与湖北交界处），时年三十三岁，谥号孝文皇帝，庙号高祖。

孝文帝元宏无疑是中国历史伟大的皇帝之一。纵观其一生，至仁，至善，至性，四岁为父吮脓，单衣绝食三日而无怨言，受杖数十而无怨色。

元宏少年时代有鲜卑人好武的习性，十多岁手指可弹碎羊骨，射箭百发百中。十五岁便不再杀生。性情俭朴，衣服旧了洗洗再穿，马鞍不镶金玉，只是铁木而已。对待治史的态度，也无唐太宗的虚伪，常对史官说：“当朝时事，不可不如实记载。皇帝的威福无人能够制止，如果史官再不记录他的恶行，那皇帝还有什么可畏忌的呢？”

冯太后机诈权变，连儿子皇帝都杀，为什么对孝文帝下不了手？人生而性善，有时仁义的力量胜于权诈机变，献文帝拓跋弘败死于冯太后之手，而孝文帝胜出便是极好的例子。

孝文帝对爱情一往情深，正说明他是个情痴，掩侍卫耳询奸情，不废不杀，天下难有此等重情重义的男儿。孝文帝为汉化改革呕心沥血，不惜毁掉自己的民族，不惜杀掉亲生儿子。鲜卑民族从孝文汉化开始消亡，这个民族的血液最终和中华民族流在一处。

孝文汉化引发鲜卑化与汉化之争，间接导致六镇兵变，使北魏帝国灭亡，因此遭到一些历史学家地指责。事物从来不是直线上升，而是曲折向上，孝文帝走在历史的前头。魏末乱世反而证明孝文帝的正确，汉化不可逆转，民族融合更是大势所趋，无论是鲜卑化还是汉化。

孝文帝的民族融合政策放到世界范围去看，作用更加伟大，它使中华帝国避免了像罗马帝国那样长久分裂和灭亡的命运，给出世界和平唯一答案。罗马帝国曾经和大汉帝国一样强大，然而它的文明流传下来了吗？没有，和帝国一道灰飞烟灭。西罗马帝国分裂成许多基督教国家，东罗马帝国被穆斯林王国攻占，两大文明进行长达数千年之久的战争。直到今天，欧洲人才从内战中觉醒，诞生欧盟。可继承雅典-西欧文明的美国人和信奉穆斯林阿拉伯人仍在进行着你死我活的较量。

中华帝国呢？从孝文帝汉化到隋朝一统，仅仅用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全面完成中华民族的大融合，诞生盛世大唐。此后，蛮族一次次入侵，一次次接受文明同化。儒家文明一脉相承地流传下来，无论契丹、蒙古、女真，还是满族都没能毁灭它，中华文明躲过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民族迁徙浪潮。

爱情之所以千古传唱，因为它不可多得。爱情是把伤人的刀，无数人倒在刀下，无数人前赴后继。孝文帝元宏只是沧海一粟，东昏侯萧宝卷继续讲诉着这一古老的故事。

第六章　东昏侯

南齐皇帝萧宝卷登上帝位时只有16岁。第二年三月，北魏孝文大帝病死于南征途中，上天为南朝少年天子挡住了北方凶猛的铁骑，萧宝卷的建筑才华得以充分体现。短短三年间，大建宫室，殿殿富丽堂皇，南朝历代所无。大臣张欣泰对人叹息道：“以秦国之富，起一座阿房宫导致灭亡，今土地不及秦国之一郡，突建数十座阿房宫，不亡何待！”

张欣泰的话固然有所夸张，萧宝卷所建宫室之壮丽豪侈可想而知。所有宫殿建筑皆为他亲自设计，亲自监工。若萧宝卷有幸生于当今社会，房地产CEO非其人莫属。叛军兵临南京城下，将士们请求用皇宫储备的数百块木板加固城防，萧宝卷冷冷拒绝道：“这是用来建筑宫殿的，不可以用！”

步步生莲花

风铃响动，锦幔飞舞。萧宝卷迈步跨进神仙殿。珠帘挑处，一名衣饰华丽的绝色美人高挽飞天髻，脚踩丝履，轻盈地迎上来，雪白玉臂上的琥珀钏和着室外的风铃轻轻鸣响。美人窈窕柔和的身姿洋溢着青春的色彩，眼神中却透着惆怅和迷惑。

裙衫舞动，莲花绽放。神仙殿地面由黄金凿成莲花贴地铺设，人行走其上，如行莲花间。美足与莲花交相辉应，竟将满殿光彩全部夺去。萧宝卷面容绯红，表情激动而又兴奋，喃喃道：“此步步生莲花也。”

传统文化与佛教神话融合于东方建筑之中，萧宝卷创造了一个不小的奇迹。行走于莲花之上的美人潘玉儿是他的贵妃。贵妃宫有三座殿“神仙、永寿、玉寿”。墙壁以黄金为饰，壁上有男女作爱的春宫图；寝室有飞仙帐，四面绣绮；窗户间绘制美女相依的佛教诸仙与竹林七贤的画像。大殿檐角悬铃采用佛教寺庙建筑设计，风中摇曳的玉九子铃便是从庄严寺剥取而来。

齐武帝所建兴光楼用青漆，称之为“青楼”。萧宝卷笑话道：“武帝不巧，何不用琉璃。”流光溢彩、变幻瑰丽的琉璃自然远胜青漆，成本造价不在萧宝卷考虑范围之内。

绿化是萧宝卷建筑艺术的重点，可他的植物学实在不着边际。烈日炎炎的盛夏，工匠们园中栽树，早上种下，晚上干死，死了继续种。活树搬进来，死树挪出去，最后没有一棵成活。树苗折腾尽了，萧宝卷向民间求树。官吏们破门而入，见树掘树，见花摘花，合抱的大树也要移栽进宫，为运输方便不惜拆墙坏屋。烈日之下，人工移栽的大树过不多久黄叶飘落，干涸而死。植来的草皮更是随植随焦，让萧宝卷叹息不已。当时的植物移栽理论跟不上，皇帝只能望枯草而叹。不过，萧宝卷到底做过一番有益的尝试。

艺术家萧宝卷并非像史学家所称的那般无道滥杀。中国有成王败寇的习惯，失败了自然有人抹黑。什么小时候喜欢抓耗子，喜欢玩杂技，甚至用肩、牙齿顶白虎幢时磕掉两颗门牙也津津乐道。

皇帝不是艺术家，萧宝卷确实做过一些极为荒诞的事情，和皇帝的职业素质相去甚远。

儒家传统文化讲爱民，如果连父亲都不爱，如何肯去爱百姓？于是守孝成为观察一个人是否具有仁爱精神的课程。

萧宝卷讨厌繁文缛节。齐明帝萧鸾驾崩后，萧宝卷“辄云喉痛”，再三拒绝哭灵，要求提前结束守孝。官员们不同意，仪式最少进行一个月。

人是否孝顺当在死者生前，死后再孝顺有何用？孔子提倡厚葬是做给别人看的，用来搞宣传。孝文皇帝深深懂得这个道理，他为冯太后所做一切均是给天下臣民们看的。因为当时没有电影电视等宣传工具，书藉并非一般老百姓能够阅读，故而殡葬成为逼真的道德教育大片。我们今人再来模仿，那可要算“东施效颦”。

丧礼进行时，官员羊阐动了真感情，呼天抢地，号恸俯仰，不慎将头戴的巾帻掉到地上，露出明晃晃的秃头。萧宝卷“辍哭大笑”，对心爱的小宦官王宝孙道：“伥子，秃鹜来啼啦！”

萧宝卷有个亲密无间的团队，三个女人，四十一个男人，包括十名宦官。步步生莲花的“潘玉儿”是团队的头儿，萧宝卷也要听命于她。潘玉儿本不姓潘，叫俞尼子，出生于市井平民人家，王敬则府中的歌伎。王敬则败亡之后，宠臣茹法珍、梅虫儿替皇帝选美女。俞尼子与吴氏、佘氏三位女子入宫一并得宠。其中吴氏日后做了萧衍的妃子，生子萧综，这是后话。

萧宝卷最宠俞尼子，希望天长地久。前朝宋文帝刘义隆与潘贵妃相知相伴三十年，最后一同死于兵变。萧宝卷羡慕这对神仙眷侣，便给俞尼子改名潘玉儿，昵称“玉奴”。她的父亲俞宝庆自然随女儿改叫潘宝庆。

萧宝卷少言寡语，性格内向。只有躺在潘玉儿脚边或呆在团队中，才能感到快乐和满足。他称呼潘宝庆和茹法珍为阿丈，呼梅虫儿为阿兄，叫王宝孙做伥子。这个常在皇帝左右捉刀应敕的团队，时人谓之“刀敕”。在刀敕们面前，文武官员恭恭敬敬，因为他们如同皇帝。私下里，门阀与平民极度讨厌这个暴发户团队，无不称他们为“鬼”。茹法珍“茹鬼”，梅虫儿“梅鬼”，依此类推。

萧宝卷对团队成员关怀得无微不至，婚丧嫁娶无不参加。若在丈人潘宝庆家里，小皇帝亲到井边打水，帮厨子做饭打杂，一群人嘻笑谐谑，欢乐开怀。

皇帝不可经常外出，萧宝卷模仿民间模样，在皇宫内建起集市。酒店、茶楼、饭馆、旅店一应俱全，如同网络中的虚拟人生。潘玉儿卖酒、萧宝卷卖肉，太监宫女各有角色。为逼真模拟，他们人为制造争论冲突。潘玉儿兼职执法人员解决纠纷。皇帝缺斤短两，坑蒙顾客，照打不误。潘玉儿下手狠，萧宝卷偷偷下令不准将大荆棍带进苑中。故事流传到民间，老百姓做了歌：“阅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酤酒。”

本是自然的生活，皇帝往往得不到人生的乐趣。皇帝是一门职业，皇帝的职业道德不允许过正常人的生活。皇帝的人是国家的，乃至整个生命都是国家的。既然登场就不允许退出，除非死亡。

六贵当政

齐明帝萧鸾为儿子选择了六个辅政大臣。六人平分政权，希望避免一人辅政导致权力无限膨胀的恶果。萧鸾没有意识到儿子萧宝卷无意于享受至高无上的皇权，一门心思搞建筑，沉迷于世俗的快乐。

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总理）徐孝嗣、右仆射（副总理）江袥、右将军（首都卫戍司令）萧坦之、侍中（秘书长）江祀、卫尉（皇宫警卫长官）刘暄轮流值勤处理朝政，时称“六贵”。

江祏、江祀兄弟是萧鸾表弟，二人以长辈自居，对小皇帝要求严格。皇帝做事过头，别人不敢管，他俩坚决制止，与茹法珍、梅虫儿等人弄得水火不容。为此，徐孝嗣偷偷劝江祏：“主上没什么过错，何必总是与他过不去。”江祏一撇嘴，“交给我好了，有什么了不起！”

小皇帝越闹越不象话，江祏想立萧鸾第三子萧宝玄。同为辅政大臣的国舅刘暄和萧宝玄关系不好，坚决不同意。江祏去联络萧遥光，萧瘸子听后一阵激动，悄声道：“兄弟们当中我最大，立我不好吗？”江祏没想到萧遥光有此心，惊了一大跳。虽说诸王中萧遥光最大，可他毕竟不是萧鸾直系。

江祏回家与弟弟江祀商议，江祀同意立萧遥光。江祏只得去找另一贵萧坦之。萧坦之听后，魂差点没飞了。他参与萧鸾篡位阴谋，至今心惊肉跳，再搞一次政变怕心脏受不了。不仅拒绝，萧坦之找个理由辞官回家了，不趟这湾混水。

立萧遥光，刘暄更不满意，那样做国舅岂不当不成。萧遥光听说刘暄充当拌脚石，恶狠狠派人行刺。刘暄向萧宝卷告发江氏兄弟阴谋。萧宝卷当时跳了起来，萧鸾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做事不可落人后。”想当年如果萧昭业早早下手，那会被萧鸾篡位。

萧宝卷毫不留情诛杀江氏兄弟。江氏兄弟死，刘暄后悔，兔死狐悲，他感到自己的末日来临。六贵是一体，两人亡，余下的会怎么样？萧遥光疯了。事到如今，除了装疯卖傻，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去面对皇帝。

所幸，萧宝卷没有怀疑始安王。因为瘸子是小时候最好的哥哥，两人光着屁股、揪着泥巴一起玩大。少年天子甚至打算加封哥哥为司徒，打消因江氏兄弟死亡而深藏于心中的不安。

萧遥光是个狡诈冷酷的人，自己坏得流脓，从不认为别人有好心肠。疯病掩护下，加紧夺位的军事准备。

一日深夜，萧遥光的军队攻占南京东府城。需要决断时候，瘸子却没有趁机向皇宫所在地台城发动进攻，机会白白丢失。

萧遥光还犯了一个错，不该去抓捕萧坦之。萧坦之从睡梦中惊醒，袒胸露腹跳墙逃跑，奔向台城报信。台军聚集，注定瘸子失败的命运。曹虎指挥禁军向东城发起攻击。瘸子秉烛自照，顾影自怜。如此伟大的人物就这么完了？乱兵攻入府第，萧遥光爬进床下。伟人是不会藏身床底的。萧遥光只是小丑，小丑做不成大事，瘸子的人头被砍掉。

萧宝卷极重感情，尤其对身边的朋友。他痛哭落泪，想不通为什么好朋友会无情背叛。小时候他亲昵称萧遥光为“安兄”，旧宫土山见证过二人儿时情谊。萧宝卷登上土山遥望东府，怆然落泪，失声唤道：“安兄。”

权力远超亲情并不奇怪，因为权力本身象征自己，而亲人不过是别人而已。六贵去其三，制约皇帝的势力塌了一个角，离土崩不远。

在茹法珍等人怂恿下，新党对旧党的大清洗开始了。刘暄、萧坦之、曹虎等平叛有功的老臣非但没得到赏赐，反而接连被杀，一惯安份守已的总理徐孝嗣也难逃一死。

皇帝召大臣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入宫，等待他们的是三杯药酒。沈昭略气急败坏，大骂徐孝嗣：“废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无才，致有今日！”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酒杯砸向徐孝嗣：“让你做个破面鬼！”徐孝嗣惭怒交集，连饮一斗而亡。

六贵的命运，萧衍早有预见，他已提前两年做好战争准备。

陈显达北征失败，曹虎调回中央，萧衍正式接任雍州刺史，坐镇襄阳。北魏孝文帝病死，魏齐边境安宁下来。萧衍与张弘策同游原野，共登高台，极目远眺。

山河壮丽，气象万千，茫茫汉水不过一根飘带罢了，当年刘备纵马跃过的檀溪已然不在眼底。萧衍心情愉悦，诗兴大发，作诗《临高台》：

高台半行云，望望高不极。

草树无参差，山河同一色。

仿佛洛阳道，道远难别识。

玉阶故情人，情来共相忆。

南朝诗婉转清丽，雄浑豪迈的诗句不多见。萧衍此诗气象开阔、意境高远，意气胸襟溢于诗中。

张弘策知晓萧衍的雄图壮志，否则怎肯离开南京不远千里来到襄阳边地跟着受苦。张弘策凝神注视葱笼原野，赞道：“民间流传樊城有王气，不假啊！”萧衍瞄了他一眼，心中暗道，“什么民间流传，还不都是从你嘴里传出去的。”

萧衍负手在高台之上来回踱了几步，缓缓道：“《左传》有云：‘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张弘策心领神会，说道：“今日有六公，尚不止六公，茹、梅“八要”再加群鬼。”

秋风掠过高台，使人神清气爽。萧衍不盛感慨地说道：“朝廷政出多门，势必相图，祸乱不久就要发生。雍州避祸之所，是个好地方啊。只需勤行仁义，可坐为西伯。”

张弘策见萧衍表了态，兴奋起来，说道：“雍州人骁勇，我即刻招募勇士，打造船只。”

萧衍沉吟半响，说道：“此事秘密进行，断不可让人知道。战船不必建造，先砍伐竹木，将竹木沉于檀溪备用。”

檀溪沉木

雍州的黎明静悄悄。

萧衍和襄阳太守王茂及雍州文武官员并马出城，身后是刚刚招募来的一万多名勇武的汉子。萧衍手指城西的一片空地，神态宁静地对官员们道：“我将在此地建造数千间房舍以备灾荒。元瑜，伐木的事交由你来办。”

元瑜是吕僧珍的字。吕僧珍是萧家的门人，萧顺之的书佐，对萧顺之忠心耿耿。凭借萧家的权势，做到雍州刺史曹虎的典签。抗击北魏入侵的战争中，冒着生命危险送信立了大功，得到宰相徐孝嗣欣赏，提名羽林监，让他到中央报道。

羽林监是禁军军官，对于平民出身的低级军官来说，梦寐以求的事。但是，吕僧珍从中看到危险，拒不上任。此时，朝廷委任萧衍为雍州刺史。吕僧珍极力要求回雍州做官。徐孝嗣生气了，只给他一个七品小县令。回到襄阳，立即成为萧衍的中兵参军，心腹干将。

吕僧珍领着人伐木，奉命将竹木沉入檀溪水底。一天又一天过去了，萧衍似乎把盖房子的事忘到脑后，水底的竹木没人管。吕僧珍盯着堆集如山的茅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般这般。还缺点什么呢？橹。摇船的橹。吕僧珍偷偷找人制造了数百张大橹，藏于家中。萧衍的保密工作做得好，除了张弘策谁都不告诉，连心腹吕僧珍也得自个猜。

“玉阶故情人，情来共相忆。”萧衍的襄阳生活悠闲滋润。他爱上一个漂亮的小村姑，毫不费力地娶了来。女孩只有14岁，名叫丁令光。不是采莲女，是漂絮女。西施浣纱，令光漂絮。丁令光的容颜难比西施，而她的品德可能要超过西施。

小事可以看出品行。丁令光夏日常与邻女月下纺织，诸女都被蚊虫叮咬得痒疼难忍，但她毫无所觉。萧衍在樊城的一座楼上看到汉水畔漂絮的女孩，一见钟情。

好景不长，萧衍正妻来到襄阳。妻子郗徽出自名门望族高平郗氏，母亲是公主。郗徽差一点成为苍梧王刘昱的妻子，她把皇后机会扔掉，嫁给默默无闻的萧衍，生有三个女儿，长女便是日后想嫁给叔叔萧宏、谋杀父皇的永兴公主萧玉姚。

只有女儿没有男孩是萧衍娶丁令光的理由。为此，郗徽醋意大发，百般阻止萧衍与丁令光亲热。不仅不让两人做爱，还实施虐待，让丁令光每天舂米五斛，完全当丫环加长工用。丁令光毫无怨言，天天舂米，从不违限。南北朝时男人怕老婆成风，北朝是胡俗，南朝缘自高门结亲。萧衍拿这个酷忌的女人没办法。好在郗徽来襄阳不久去世了，郁闷容易得病，谁让她生三千金来者。

萧衍呆在家中享受村姑美女，吟诗唱曲。张弘策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他的任务是把南京的萧家兄弟接到襄阳来，更为艰巨的任务做萧家老大哥萧懿的工作。

益州刺史萧懿已经从四川调到郢州任刺史，现今的武汉。不管怎么说，张弘策是萧懿的舅舅，把萧衍的意思一转达，滔滔不绝慷慨陈词一番，劝说萧懿与萧衍一同救国安民。萧懿是忠臣，听完这话把脸一拉，“我萧懿只知有君不知有他！”

和萧懿这么死心眼的人不多。六贵和曹虎被杀，各地诸侯，尤其是手握军权的老帅们心惊胆寒，躲过齐明帝萧鸾的断头刀，怕躲不过萧宝卷的追魂剑。江州陈显达、寿阳裴叔业比萧衍着急。

最怕二心不定，萧衍铁心造反倒无顾虑，陈显达瞻前顾后拿不定主意。说起来，军官出身，历经宋齐两朝，在十一个皇帝手下为官的陈显达做得相当不错了。出门坐破车，随从一律老弱病残。几次三番告老，朝廷不准。有一次赴国宴，陈显达假装喝多，向齐明帝萧鸾要了一个枕头，颤微微倚着，摸着枕头说：“臣老啦，富贵已足，枕不了几天，让臣回家养老吧！”萧鸾当时大吃一惊，半天说道：“公醉矣。”想退休，没门，榨干骨头再说。陈显达七十二岁高龄还得率领大军进攻北魏，战绩算不错，兵围马圈，打败魏国名将元英，最后惜败在孝文帝手里。

陈显达谨慎，儿子们不长脸。江南公认的快牛有四头：陈显达世子的青牛、王敬则三公子的乌牛、吕文显的折角牛、江瞿昙的白鼻牛，好家伙四头牛全养在陈家大宅。陈显达知道后，差点没背过气去。儿子陈休尚做郢府主簿，整天拿着麈尾晃荡。陈显达一把夺过来，扔火里烧了，叮嘱儿子说：“麈尾蝇拂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那是门阀贵族们玩得东西，是你显摆的嘛！

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南京传出风来，鬼们下一个收拾的就是陈显达。逼得老帅骑上马端起枪，出奇兵突袭台城。

兵变相连

陈显达进攻南京突出一个“快”字。他平时没有反叛的念头，故而无准备。仓促起兵，只能用奇。朝廷任命崔慧景为平南将军督率各路军队西上平叛，中央军胡松的部队到达梁山遭遇江州军队。中央军大败，退守新亭，江州军继续向南京挺进。陈显达夜间在江畔点起篝火迷惑敌人，自己则率数千将士偷渡长江，策划趁黑夜突袭宫城，生擒皇帝，结束战事。

人算不如天算。中央军望见对岸的篝火，以为陈显达宿营，谁也想不到江州军偷袭皇宫。可惜，陈显达的船队半夜遇风，耽搁行程。第二日凌晨才到达落星冈。人们发现叛军进了城，一片大乱。宫门关闭，各路中央军回援宫城，将陈显达团团包围。陈显达振奋虎威，舞动长矛，杀开一条血路，向西州退走。敌军越聚越多，老将军长矛折断，中枪落马身亡。

陈显达兵败，各地援兵陆续回归。豫州兵没有参加战斗，在军官李元护带领下折返寿阳，向豫州刺史裴叔业汇报战况。

裴叔业和手下亲信官员登上寿阳城头遥望北方。朔风鼓荡，天地苍茫。八公山形单影只，一只轻舟行驶在烟波寂寥的淮水。几年前，这里战船浮江，金戈铁马，千军会集，好不热闹。想当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风猎红旗、歌舞满城，淝水那场南北大战永载史册。

“寿阳，多好的地方啊！”裴叔业手抚城垛，感慨地对手下将士们说道：“你们想富贵吗？我能替你们办到！”众将面面相觑，不明白主将说这话什么意思。陈显达身亡，裴叔业那张沧桑的脸庞更加疲倦。

裴叔业的密使来到襄阳，向萧衍转达了裴叔业心中的秘密，“天下之事，大势可知，你我都逃不了。萧雍州若能坚守襄阳，或可自保。如若不然，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

在前朝诸将中，裴叔业比较欣赏萧衍，拉拢萧衍一起对抗中央，并透露了底线，一旦形势危机投降魏国，因为两人的辖区靠近北方。裴叔业的担忧不无道理，朝廷下达调防令，让他去南兖州。

别人推心置腹，萧衍诚心出主意，告诉裴叔业不要投降北朝，不要把所有事物想得那么美好。如果投降，魏国人肯定不会让您继续呆在寿阳，到河北给您谋个差，再想回江南不可得啦。朝廷中小人专权，小人只图近利，没有远略。您把家眷送到京城，他们安心，自然无患。如果真的派兵来，您率马步两万直取横江，断其归路，直接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天下大事一举可定，不比投降北方强吗？

以一州对抗天下，裴叔业没有萧衍的豪气。他与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书信往来，询问北方情况。薛真度是薛安都的族弟。（读过前卷的朋友知道，薛安都在反对宋明帝刘彧战争中失败，以徐州投降魏国，薛真度一块跟去的。）

薛真度是孝文帝宠臣，得信之后极力怂恿裴叔业投诚。说什么现在北方好，改革啦，风化日美，繁华似锦，衣冠得势。不是以前原始社会，不搞平均主义，没有民族成见。你看我，降将一个，官居方面大员。快来吧，别舍不得江南。等逼得走投无路再来，封赏就少了。

裴叔业犹犹豫豫下不定决心，玩起翘翘板，两面派人质。南齐朝廷发现他有异心，也不敢过于逼迫。寿阳是边镇，逼急了人家投降魏国。调防暂停，中央派人来安慰。眼见风平浪静，裴叔业的侄子们从南京跑来。由于逃得急，家眷都没带，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个劲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用不多久中央军就来偷袭。”三个侄子均是禁军军官，不由得裴叔业不信。

裴叔业修书投降，降书顺表送给他生平最大的敌人傅永。那个在楚王戍大败裴叔业，孝文帝赞为“上马能击贼，下马做文章”的傅永。那位说，傅永不是撤职了吗？升升降降而已，那年头最难得的也是人才。傅永仍然镇守边防，辖区离寿阳最近。

傅永飞报朝廷。孝文帝二儿子、宣武帝元恪刚刚登上帝位，揽表大喜。真是天上掉馅饼，怎么就砸到我脑袋上了。先帝用兵数十万没有得到的东西，而今成为上天赐给我的登基大礼。元恪下诏把裴叔业大夸一顿，好话说了一萝筐，封裴叔业“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雍兖徐司五州诸军事、征南将军、豫州刺史，兰陵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

元恪亲赐御马给骁将奚康生，下诏南方邻近寿阳边关各镇将，谁第一个进入寿阳城列土分封，重赏。魏国十万大军在彭城王元勰、总理王肃率领下赶赴寿阳接收、增援。

魏军大赛跑。前锋杨大眼、奚康生率铁骑五千日夜兼程，卷甲狂飙，竟然抢在傅永的前面进入寿阳城。傅永也不慢，同日进入。同日有先有后，杨大眼开国子爵，赏三百户；奚康生开国男爵，赏两百户；傅永清河男爵，没户。又有人要问，傅永边将，怎么跑不过从洛阳出发的骑兵队？那要把下诏令的信使揪出来问问。

魏军跑这么快，一则怕裴叔业反悔，煮熟的鸭子飞了，二则怕南齐派兵先下手攻下寿阳。

裴叔业永远不可能反悔，因为死人不能复生。魏骑未渡淮河，献城之后的裴叔业病死，时年63岁。卖国贼心里有负担。国和家哪一个更重要？当国家为一体时，国与家相依相存。当国抛弃家的时候，家就该好好想一想了。

南齐军晚到一小步，陈伯之、桓和的水陆军队到达硖石、梁城。北魏三将与裴叔业的部将们固守待援，一月之后，魏国十万大军才到，可见杨大眼、奚康生跑得之快。魏军击败南齐军，趁胜攻取合肥，淮南从此落入北朝之手。

裴叔业一念之差带给淮南人民无尽灾难。连年战争不说，高高的浮山堰成为淮南百姓和萧衍的恶梦。

轮到崔慧景出场了。他是留在中央唯一的老帅，夺回淮南责无旁贷。朝廷任命崔慧景为总指挥，率中央军，总督各路地方部队兵进寿阳。

萧宝卷极为重视此次战略反攻，亲自出城送别大军。如果失败朝廷再无力派兵了。萧宝卷性格内向，和苍梧王刘昱、郁林王萧昭业喜欢市井热闹相反，不喜欢见生人，害羞。他每次外出要清场，不能留一个生人，违者格杀勿论。有一次，急于躲避的人们竟把一个病人扔进河里活活淹死。别说正常人，孕妇临产走不开，庙里老和尚走不动统统被杀。

每次出巡，皇宫万春门至郊外凡数十里杳无人迹。即使这样，萧宝卷仍不满意，生怕被人瞧见。设计了“屏除”，也叫做“长围”，即道路两侧悬挂布幔组成高高的屏障。

送大军出征也不例外，萧宝卷戎装正坐琅琊城头，召崔慧景进见。崔慧景独身单骑入长围，惊出一身冷汗。国中老帅只剩他一个，唯一的一个。短短数里长围，崔慧景仿佛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萧宝卷从不讲废话，只说了短短几句勉励的话。崔慧景回到军中整个人几近虚脱，继而仰天庆幸，大难不死。崔慧景反了！不反那是傻瓜，崔慧景不是傻瓜。

大军渡江到达扬州，崔慧景召集军主们开会，废昏立明，拥立萧宝卷三弟江夏王萧宝玄。大军重新渡江，与石头城守将萧宝玄联兵一处杀向南京。崔慧景兵力强大，连战连胜，包围台城。

堪堪城破，崔慧景反而不着急，下令停止狂攻，住到法轮寺里和宾客们谈玄论道去了。破城早晚的事，崔慧景在考虑一个问题，是否立江夏王萧宝玄。因为萧宝玄这个人太可怕了。当他派使者去石头城告知萧宝玄要拥立他为皇帝的时候，萧宝玄竟然斩杀来使。萧宝卷见三弟如此忠心，立刻派中央军进入石头城支援。萧宝玄这才露出本来面目，杀死朝廷派来的将领，接收中央军，崔慧景得以轻松获胜。如果立这样的人做皇帝，日后控制得了吗？

世上的事本没有十全十美。崔慧景的等待给萧宝卷喘息之机，也等来萧懿的援兵。萧懿奉命进攻寿阳，此时转而渡江增援南京，与中央军里应外合，大败崔慧景。可怜崔慧景逃亡途中被渔夫杀死，脑袋装进鳅鱼篮，包围皇宫不过12天，一只脚迈进天堂的大门，最终却落入地狱。

刺客

萧宝卷感到奇怪，每次形势危急总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看来苍天站在自己一边。有苍天保佑还怕什么呢？

萧懿帮助他击败崔慧景平定叛乱，萧宝卷第一个念头是削去萧懿的兵权。萧懿成为南齐王朝的尚书令，四弟萧畅官拜卫尉。早在入援南京之前，三弟萧衍派人警告大哥说：“功高震主，有不赏之功，即使明君贤主难以保全，何况小人当政的乱朝。破贼之后，带兵入宫行伊霍故事另立新君。如其不然，可假托北境战乱，重回辖区，决不可放弃兵权，否则悔之不及。”萧懿不听。

不过半年，一壶药酒放在萧懿的面前。命运是自己选择的。几天前，有人得知皇帝要下手，提前在江边备下快船拉萧懿去襄阳。萧懿冷冷拒绝道：“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

萧懿一脸忧虑地端起酒杯，忠心耿耿地道：“家弟在雍州，深为朝廷忧之。”

萧宝卷站在黄金莲花之上，听着侍从的回话，冷笑着。我的命运不靠你萧懿，不用你来担忧。

三千中央军精锐在虎将刘山阳率领下向荆州开拔，刺客已到襄阳。

襄阳宁蛮长史郑绍叔家中喜气洋洋，哥哥郑植从南京来到襄阳看望弟弟。郑家兄弟自幼好武，身怀绝技。郑绍叔曾被徐孝嗣总理誉为“当代祖逖”；郑植则是皇宫大内侍卫、直后将军。

郑绍叔与萧衍交情莫逆，两人相识于义阳保卫战。当时郑绍叔任萧衍的中兵参军，贤首山一战，郑绍叔认准萧衍是个大英雄。战役过后，萧衍为躲避齐明帝萧鸾猜忌，回京时遣散门人宾客，一个不留。郑绍叔非要留在萧衍身边，我这一辈子跟定您了。萧衍不准，郑绍叔只得回寿阳家中。从此谢绝做官。豫州刺史萧遥昌几次三番请不动，为此差点下了大狱。萧衍为雍州刺史，郑绍叔起程抄小路偷偷赶往襄阳，做了萧衍的宁蛮长史，足见两人之间的交情。郑绍叔设宴，萧衍如何能不到场。

郑植的心思不在弟弟身上，腰间佩剑轻轻晃动，鹰一般的眼光时不时扫过萧衍，涌动着无尽的杀气。

萧衍忽然端起酒杯向郑植走来，眯着眼微笑道：“朝廷派你来害我，今日闲宴，可是个大好机会呀！”此言一出，喧闹的酒宴一下变得寂静，室外北风呼啸声清晰可闻。

郑植一愣，脑子电光火石般一闪，对方识出刺客身份必有准备，况且萧衍身负武功，现在下手无论如何不能成功，旋即诙谐地笑道：“今日且饮酒欢笑，待到明日再刺杀将军。”两人相视大笑，众宾客放下心，跟着笑了起来，继续开怀畅饮。

第二日，萧衍领郑植遍观雍州府库军队，士卒、器械、舟舻、战马莫不精良。萧衍傲然对郑植道：“看我雍州之兵可挡索虏否？”

郑植暗暗心惊，回到弟弟家中对郑绍叔道：“雍州实力在诸州之上，取雍州谈何容易。”郑绍叔脸色变得阴沉：“哥哥回京照实回复天子。若来取雍州，绍叔必率雍州甲兵与哥哥决一死战。”

郑植明白了，为什么宴会之上萧衍轻易揭穿自己此行目的，弟弟已是萧衍的人了。兄弟二人握手恸哭分别。各为其主，相会无期。

第七章　长帆千里入建康

各路诸侯反抗东昏侯的军事行动屡屡失败之际，萧衍建牙树旗，起兵襄阳，凭借超凡的军事和政治才能，巧施反间计，两封空函定荆州，拥立萧宝融，把荆州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时来天地皆同力，萧衍围点打援，水淹十三军，决战朱雀航，合二州之兵取天下，一举奠定萧梁皇朝基业。萧宝卷莲花梦碎，身首异处，潘玉儿以死相殉，为两人的艺术人生和爱情划上血色句号。

两封空函定荆州

夜，冬天的寒夜。襄阳最冷的一个晚上。这一年是北魏宣武帝景明元年，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恰恰是公元500年。

雍州刺史府戒备森严。长史王茂、中兵吕僧珍、参军张弘策、别驾柳庆远、功曹吉士瞻来到府中与萧衍秘密商议了大半夜。

第二日凌晨萧衍召集雍州文武官员议事。议事厅上萧衍神情冷峻，话语斩钉截铁：“昏主暴虐，残害大臣，杀我兄长，罪恶过于殷纣。我意起兵襄阳，与诸公共诛之。”

王茂、吕僧珍、张弘策、柳庆远等人应声赞同。王茂是雍州二把手，长史兼襄阳太守，以武功起家，他表态同意，雍州文武齐声响应。这种事情反应要快，略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早应该从雍州近来不同寻常地变化中寻到蛛丝马迹。决议全票通过。

萧衍环顾众人，加重语气，许诺道：“富贵功名、封侯拜相就在今日。诸公尽管努力，我萧衍决不食言。”萧衍的确没有食言，终其一生，没有杀害创业功臣。

襄阳竖旗聚兵，召集铁骑一千，战士一万多人，从檀溪捞出竹木改造战船，共计得船三千余艘。橹不够用，众将争橹，吕僧珍拿出事先偷偷打造的三百副船橹。

各地豪杰闻风而动，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起兵响应；华山太守康绚、老河口副将冯道根率部投奔；来的最快的要属上庸（今湖北竹山）太守韦睿。

韦睿出自高门望族，京兆杜陵韦氏，中国历史上的一员名将。若非萧衍起兵襄阳，恐怕韦睿一生只能做一个寻常官吏。名垂青史，有钱有门第无用，要有功业。韦睿生于刘宋元嘉年间，时年58岁，大萧衍21岁。两代人有代沟，韦睿与萧衍数面之缘，并无深交。

高门士族书香门第讲究文章清谈，亲戚们中间韦睿不出色、不出名。伯父韦祖征最看好他，认为韦睿学识过人。韦睿有过一次人生机遇，宋前废帝刘子业年间，袁顗任雍州刺史，用他做主簿。后来袁顗和江州长史邓琬一同起兵反对宋明帝刘彧。朋友们对于著名的浓湖鹊尾之战想必了如指掌。在那场全天下对抗南京的战争之前，韦睿预见到失败，找借口离开袁顗，从而免遭池鱼之殃。

有时候机会靠等待。萧宝卷称帝，天下大乱，陈显达、崔慧景相继起兵。雍州不少豪杰与韦睿谋划借机干一番大事业。韦睿点评当今人物：“陈显达非命世之才；崔慧景懦而不武；天下英雄将出于吾州。”

谁？自然是萧衍。韦睿把两个儿子派到襄阳做事结交萧衍。

当他接到襄阳起兵檄书，立刻砍竹做筏，率两百骑兵、二千步兵从上庸城顺流而下，日夜不停、倍道兼程赶往襄阳。萧衍见到韦睿，击案而起，大喜道：“他日见君之面，今日见君之心，我大事成矣。”

从襄阳攻打南京，远隔万水千山，荆州是第一个攻取的目标，夺取荆州即可顺流东进。萧衍得知刘山阳率三千中央军即将抵达荆州。名义上刘山阳去益州做巴西太守，过荆州那是顺路。他的真实目的萧衍清楚得很，联合荆州兵来打襄阳。萧宝卷杀萧懿之前做好安排，如果刺杀计划没有得手就动用武力。

众将请攻荆州，萧衍侃侃言道：“荆州人本来畏惧襄阳人。唇亡齿寒，难道他们不害怕？我若合荆雍之兵顺流东进，虽韩信、白起再生也无能为力，何况那帮小人。”

众将半信半疑，问道：“刘山阳怎么办？那可是一员虎将。”

萧衍和刘山阳是战友，当然深知其人勇猛善战。萧衍笑了，笑得很暧昧：“如果刘山阳敢入荆州，我能使他的人头飞到襄阳，你们信不信？”

十几天过去了，荆州实际管理者，冠军将军、行荆州事萧颖胄差人送来一个木匣，众人打开看时，正是刘山阳的头颅。众将大惊，问道：“明公如何知道萧颖胄会斩杀刘山阳？”

萧衍轻轻合上匣盖，叹息道：“山阳兄，不是我想杀你，是你想杀我啊！”萧衍手抚几案缓缓站起身，“你们知道刘山阳从京城出发带了什么东西吗？”

“人。大大小小的妓妾，所有的家眷。”张弘策回答道。

“巴西偏远，带家眷本无可厚非。但蜀地贫瘠，难比京城繁华，刘山阳举家西行，是不想再回建康。试想连刘山阳这种有勇无谋的人都知道避祸，何况萧行事（萧颖胄的官号）。”萧衍侃侃而言，继续说道：“然而，萧行事此人不识机变，如果不逼上一逼，他不会铤而走险。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人。”

张弘策接口道：“王天虎！”

“不错，就是此人。王天虎本是萧行事的亲信，派到襄阳探听消息。起兵之前，我让他带书信回荆州，沿途分发给各地官府，内容是：‘刘山阳西上，目的袭取荆雍二州。’”

张弘策皱眉道：“可是萧行事似乎并不相信。”

“他当然不相信，因为刘山阳为我雍州而来，所以王天虎又回来了。天虎回归，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萧行事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故而要留下一条联络途径。于是，我又给王天虎两封信，一封交给萧行事，一封交给他的弟弟萧颖达。那两封信只写了四个字‘天虎口述’。”

“空函？”众人一片惊讶。

“不错，就是空函。”萧衍微笑道：“萧行事必然询问王天虎，而王天虎当然说不出什么来，因为我根本没说过任何事情。当荆州官员打听信中内容时，萧行事和王天虎自然回答不出。他们越不说，荆州官员必然认定萧行事与我有密谋，不想让人知道。既然有书信怎么会什么事都不谈？”

张弘策恍然醒悟，“明公是想让刘山阳起疑？因为荆州官员中肯定有朝廷的人。”

萧衍点点头，“如果刘山阳起疑，萧行事拿什么做解释？萧颖达好勇使气，定会力主杀刘山阳起兵。两家火并，刘山阳兵少必败。”萧衍略显得意地说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心战为上，兵战次之。此所谓两封空函定一州也。”

众将感叹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他们和萧衍都没有想到，刘山阳的人头是用王天虎的人头换来的。

刘山阳得知萧衍与萧颖胄密信往来，停军江安（今湖北公安）不肯入江陵城。萧颖胄左右亲信认为萧衍招兵买马兵力强大，荆州不是对手，劝他斩杀王天虎取信刘山阳，将刘山阳骗入城中杀死。

刘山阳见到王天虎的人头后果然深信不疑，仅率数十名随从进江陵中了埋伏，人头传至襄阳。

雍州和荆州统一战线形成，摆在两家面前一个棘手问题，立谁为帝？都城在哪里？

地方攻打中央，臣子攻打君主，明不正，言不顺，是谋反，是叛逆，怎么说说不过去。因此，陈显达起兵时宣称拥戴皇六子萧宝夤，崔慧景拥立皇三子萧宝玄。萧衍和萧颖胄准备请皇八子南康王萧宝融做皇帝对抗南京政府。因为荆州刺史萧宝融就在江陵城，是荆州名义主子，时年12岁。

自从曹操拥立汉献帝成就大业以来，“挟天子令诸侯”成为实力派抓权的重要手段。皇帝在谁手里，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萧颖胄条件得天独厚，萧宝融在手心里。雍州文武纷纷劝萧衍把南康王请到襄阳，以襄阳为都城，萧衍不听。难道萧衍没有曹操的野心吗？难道他想受制于人吗？

萧衍上表劝萧宝融继皇帝位。雍州官员议论纷纷，当年曹操拥立汉献帝而袁绍不识时机，结果棋差一招，处处被动，最终灭亡。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怎么能将这么大的一张政治王牌拱手让人。

王茂私底下对张弘策道：“南康王掌握在萧颖胄手中，他挟天子令诸侯，我们冲锋在前流血杀敌，所有功劳归他，岂是长久之计？”

张弘策如梦方醒，对啊，太吃亏了。说话间，竟陵太守曹景宗的亲戚来了，也为这事。曹景宗是员虎将，出身将门，读书虽不多，喜欢读史，每当读《穰苴》、《乐毅传》时，总是掩卷叹息道：“丈夫当如是。”曹景宗跟随陈显达北伐马圈，率伏兵二千破元英四万人马，立下大功。萧衍把曹景宗放在竟陵就想让他做东进先锋官。

曹景宗的想法更绝，南康王不到襄阳称帝不进兵。萧衍懂得部属们的心情，造反不是儿戏，身家性命全部押上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胜利果实被别人摘走的滋味不好受。

王茂对张弘策唠叨，是说给萧衍听的，因为他知道只有张弘策能够影响萧衍的决策。

“我们不缺将，我们有全国最优秀的将领；我们不缺兵，我们有江南最勇猛的战士。我们缺一个大后方，缺少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谁能给我们，萧颖胄。”

萧衍涨红了脸，眼中精光闪动，第一次显得如此激动，“若前途大事不捷，兰艾同焚，若其克捷，我将威震四海，岂能受制于碌碌之辈！”

王茂放心了，萧颖胄不过是暂时利用的棋子罢了。

张弘策道：“萧行事不同意现在发兵，要等到来年二月，您给他的那封回信怕没有起到作用。”

萧衍的心情平静下来，微微一笑：“我本来没有期望他会同意即刻发兵。我们备战充分，而荆州需要时间准备。我之所以写那封信，不过是坚定他必胜的信念罢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

公元501年二月，萧衍兵发襄阳，江南将星云集，韦睿、吕僧珍、昌义之、柳庆远、郑绍叔、冯道根、康绚、张惠绍随军出征，王茂、曹景宗为前锋大将，沿汉水南下，进逼郢州（今武汉）。

“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高耸于蛇山之上的夏口城与南岸鲁山要塞号称“边江峻险、楼橹高危、瞰临沔汉”，死死扼住长江交通。郢州刺史张冲与将军房僧寄分兵死守大江南北两城。

张冲是南朝一员干将，最早参加过宋明帝刘彧组织的北伐彭城战役，那场雪中会战无比残酷，大部分南朝官兵冻掉手指脚趾，张冲未能幸免。其后，任职边关久经战阵，军事指挥经验丰富。

雍州军到达汉口，发生战略分歧。大部分将领主张围攻郢城的同时，分兵袭取西阳（今湖北黄冈东）和武昌（今湖北鄂州）。

萧衍力排众议，不同意分兵：“汉口河面宽不过一里，船行河中，敌军两岸夹射，箭雨交织。若用大军向前，房僧寄必然切断我军的补给线，到那时悔之不及。我的意思，王茂、曹景宗率先锋部队渡江，与荆州军合兵一处围困郢城。我率雍州军主力包围鲁山。这样，无论汉水还是长江，我军补给线通畅，兵多粮足，何忧两城不拔！夺取天下不须费力，可卧而取之。”

雍州先头部队渡江，张冲派船队出击被曹景宗击败。曹景宗联合荆州军萧颖达、杨公则、邓元起诸将结营九里将郢城死死围住。张冲连战数次不能获胜，忧病身亡。萧衍派张惠绍率一支水军切断郢城、鲁山与江州方向的粮道。

郢城与鲁山已是两座孤城，萧衍却围而不攻，他在等什么呢？

战争的胜利有时并不在于攻城掠地，而在于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萧衍在等南京朝廷的援兵。

六月，援兵到了。吴子阳、陈虎牙率十三支中央军精锐部队西救郢城，到达巴口（巴水南入长江口），大将陈伯之率军驻扎江州之寻阳，负责物资供应，掌控全局。

此时，南康王萧宝融在江陵称帝，不出所料，萧颖胄成为新王朝的尚书令（总理），萧衍左仆射（副总理）。雍州、荆州两路大军围困郢城两个月寸步不进，萧颖胄着急了，派使者来到前线询问前方战事，责怪萧衍道：“当初不先取西阳、武昌，乘虚取江州已经失计，现在只有向魏国求援。”

萧衍哈哈大笑，对使者道：“汉口路通荆、雍，控引秦、梁，粮草物资都要经过此地，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我怎么能舍弃呢。如果分兵向前，鲁山之敌断我沔水，扼我咽喉，怎么办？我取西阳、武昌如探囊取物，但是，得到两城仅守兵就需一万人。敌军大举来攻，救还是不救呢？如果去救，郢州之敌抄我后路；不救，两城势必陷落。士气低落，大势去矣。只要我攻破郢州，沿江而下，西阳、武昌自然风靡，何必分兵。大丈夫取天下独当独行，况且拥数州之兵诛杀群小，岂可求救戎狄，示弱于天下！我胸有成竹，回去告诉萧镇军，让他放心，守住江陵即可。”

萧衍之所以说大话，因为形势发展全在计划中。围郢城不攻，就是要吸引朝廷的援军到来，将其一举歼灭。只要击败南京朝廷有生力量，凭萧宝卷的那点威望和向心力，各地必将望风而降。

围城打援的军事行动相当顺利，王茂、曹景宗依靠强大的水军，趁中央军初到加湖、立足未稳之机发动夜袭。

“时来天地皆同力”说得不假，人走红运天地相助。中央军害怕荆雍水军，选择险要无水之处安营。谁知大雨连下数天，江水暴涨，加湖城淹灭。荆雍水军高大的楼船发挥作用，把中央军冲得七零八落。十三支精锐之师一败涂地，连个响声没听见完蛋了。与三国关羽关云长水淹于禁七军如出一辙，萧衍多淹了六军。

加湖大捷，萧衍声威大震。鲁山、郢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鲁山守将房僧寄病死，守兵投降，郢城亦降。打了大胜仗，将领们想休整部队，萧衍反对：“你们当初不是想取西阳、武昌吗？怎么又不着急了？”萧衍给将士们下达最后命令：“向南京进攻！”

进攻好说，郢州需要人留守。两个月下来，郢城十万人只剩两三万，瘟疫流行，病饿而死。床上睡觉，床下塞死尸。战争是残酷的，我们不需要战争。

谁来收拾后事，既要保卫战略要地，又要建设家园，比征战更重要。全才难找，萧衍寻思良久，掰着手指头算没找着人，一眼瞅见韦睿，笑了：“弃骐骥而不乘，焉遑遑而更索？”我这不是骑着驴找驴吗？有了韦睿，一座新的武汉诞生了。

荆雍大军向南京进发，唯一障碍便是镇守寻阳的西征军总指挥陈伯之。陈伯之从小无赖，好吃懒做，十三四岁的时候整天戴着獭皮帽，揣着刺刀，专等别人家地里稻熟去偷割。田主发现了，他竟大咧咧地道：“你家这么多稻子，挑一担能怎么样？”人家上来揍他，他提着刺刀冲上来，把田主吓跑，挑着稻子回家。再发展下去做强盗，劫船时被船夫砍去左耳朵。和水泊梁山的好汉一样受军方招安，做了一名军官，自此官运亨通。荆雍起兵，萧宝卷无将可派，任命陈伯之为总指挥平叛。

陈伯之受萧宝卷知遇大恩总想报答，无奈十三支主力军队已败，犹豫再三，只得解甲投降。萧衍大军再无阻拦，沿千里长江迅速向东挺进，各地守军非降即逃，九月底大军到达南京。

西征军团被淹，江、郢两州失守，萧宝卷毫无紧张之意，对他那个团队道：“等敌人到达白门再决一死战！”

不可否认，萧宝卷有一定的军事才能。即然西征军失败，叛军声势浩大，再派军队去讨伐已无胜算。不如用萧衍用过的计策，以逸待劳，在南京城下解决战斗。形势反过来，中央军占有地利，而荆雍联军的后勤补给线却拉得很长。萧宝卷召江北各州军队入援，王珍国、张稷、桓和等将领纷纷率领军队入南京，云集十多万大军。萧宝卷把切断叛军补给线的重任交给虎将马仙琕。

天高云淡，霜叶血红，江水奔流。

中央军主将王珍国率十万精兵列阵朱雀航南，结战车为营，严阵以待。萧宝卷心爱的小宦官王宝孙手持白虎幡督阵，下令拆掉秦淮河上的浮桥，以示有进无退、背水一战的决心。

荆雍联军开到，双方大会战。中央军士气正盛，联军招架不住，忙乱之中阵脚后移。前锋大将王茂见形势不妙，跳下马来手执单刀，直冲敌阵，部将韦欣庆挥舞铁槊护卫身边，士兵紧随其后奋勇冲杀，撕开中央军的铁阵。曹景宗趁机下令全面反攻，吕僧珍率人火烧中央军战车，康绚、冯道根、昌义之等将领纵兵突阵，烈焰滚滚，喊杀之声惊天动地。

中央军开始溃败，王宝孙真卖力气，舞动白虎幡，破口大骂众将，试图挽回败局。联军攻势太猛，杀进去回不来，大内侍卫席豪带人反冲锋，淹没在刀山剑海之中。中央军支撑不住，大阵土崩，士兵们向后逃跑，落水者无数，秦淮河堆积起的尸体与桥梁一般高。

联军趁胜渡河包围台城。朱雀航惨战，中央军士气低落。东府城守将徐元瑜、新亭守将李居士、东宫守将桓和率军投降，只剩皇宫孤城一座。

台城内尚有七万甲兵，萧宝卷任命王珍国和卫尉张稷指挥军队布防。萧宝卷依然不慌张，这是继位以来敌人第三次打到皇宫，前两次不都失败了嘛，第三次也一样。

陈显达败在弄险不成，崔慧景败在二心不定。两将反叛之时朝廷尚有各地援兵。而今江北之兵被聚歼，南京以东的土地尽落萧衍之手，再无人赶来勤王，马仙琕在长江的游击已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城里只有一百天的粮食，萧宝卷仍然抱有希望。当茹法珍请求他拿出宫中宝藏赏赐将士、激励士气之时，萧宝卷竟说了一句让人目瞪口呆的经典名言：“敌人独来取我吗？为什么向我要东西。”言外之意，你们的东西比我少吗？茹法珍等人闭上嘴，无言以答。皇宫储存了许多木板，有人提议用做守城器具，对建筑痴迷的萧宝卷不同意，淡然道：“这些是用来建筑殿堂的材料，动不得！”

一个月很快就要过去，中央军数次冲击围城的联军均失败而回。茹法珍、梅虫儿气急败坏，唆使萧宝卷杀掉指挥作战的将领。王珍国害怕，夜间派人偷偷潜出台城向萧衍送礼物，那是一面明晃晃镜子。萧衍心领神会，让来人带回一块断金。王珍国喜出望外，萧衍已经接受自己的投降。二人用物品表心迹，自然害怕书信往来落入敌人之手。王珍国用一面明镜表明真心投诚，萧衍则告诉他，“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金莲无复印中庭

箭雨停歇，又一个日暮。鼓角声、呐喊声瞬间止息，守城的士兵们软下身子，倒在冰凉的地面。

南京的冬天阴冷，寒在骨里，刺在心中。梅花照旧盛开，红色、白色、凄凉艳丽。一曲充满哀伤的笙歌从宫墙里飘出，和着满城的呻吟声，越发显得悲凉。

含章殿内宫人击鼓，萧宝卷握笙而歌，“巴东三峡猿鸣悲，夜鸣三声泪沾衣。我欲上蜀蜀水难，蹋蹀珂头腰环环。”小皇帝全神贯注，神情宁静，似乎淡忘了城外的千军万马、剑影刀光。

潘玉儿站在殿外屋檐下，静静地听着这首“女儿子”，泪水缓缓滑落。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欢乐时光永远不会再有了。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不相爱的人同起居，相爱的人却无法共婵娟。

笙歌足足奏了一个多时辰，靡靡之乐足以麻醉人的神经。潘玉儿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变得很静，又静又冷，静得可怕，冷得也可怕。一阵寒风掠过，九子铃发出鸣鸣回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夜深了，宫内响起急促嘈杂的脚步声。王珍国和张稷带领甲兵在几名宦官指引下，杀气腾腾奔含章殿而来。萧宝卷吹笙吹得疲倦，躺在床上刚刚睡去。猛得听到有人喊叫，“陛下快起来，有兵进宫了！”萧宝卷呼得爬起来，向后门窜去，发现北门紧闭，几个太监手持钢刀一脸狰狞。他从来没有发现太监会有穷凶极恶的面孔，以为他们天生一群羊。

一个太监对准他的腿挥刀砍了过去，血光闪动，萧宝卷扑倒在地，大吼道：“奴才！你们敢造反！”

萧宝卷爬不起来了，倒在一群卑贱的太监们脚下。为什么？我从不敢落在别人的后面，江祏江祀、刘暄舅舅、萧坦之、徐孝嗣、萧懿，我总是先下手。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背叛。安兄、陈显达、崔慧景、萧昭胄兄弟、张欣泰，他们谋反在先。我从不冤杀一个好人，从不乱杀兄弟，从不乱杀臣民，为什么天下的人都背叛我？

太监们漠然地看着他们的皇帝在流血，心里都在想，他的那个团队呢？那些女人和男人呢？张稷手下的亲信军官张齐赶到，揪住萧宝卷的头发，一刀割下人头，提着头颅快步走出大殿。

所有人的性命必须用这颗头去换。

王珍国、张稷连夜召集官员们入宫开会，逐一在信笺上签字，然后选了一个小官出城送人头。这个小官就是国子博士范云。竟陵王萧子良死后，范云屡受排挤，下放到地方。范云忠于萧子良，在地方上表请为萧子良立碑。齐明帝萧鸾借故将他下到大狱，去年刚刚翻身。

范云官虽小，是竟陵八友之一，萧衍的好朋友。萧衍见到范云高兴异常，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见到范云手中提的人头匣子。

好消息真是多啊，之前几日，江陵方面的总理萧颖胄气死了。萧衍领军东征，水淹十三军，席卷寻阳，大败王珍国，兵围南京城，战功赫赫。萧颖胄后勤保障做得不错。可蜀中巴东、巴西两处军队听命朝廷，进兵江陵，三峡口打败荆州军，包围上明城。上明与江陵一江之隔，萧颖胄打不过区区两座小城的军队，还让人家打到家门口。想想自己曾经指责萧衍的话，又惭愧又上火，活活气死。

天佑萧衍，全国军政大权一手抓，坐镇南京城，当起大司马。史书称萧衍不好色，那是老了以后。刚入南京的萧衍38岁，正值壮年。萧宝卷的妃子们自然要选两个，征服者嘛，城市、财宝，还有女人。

萧宝卷的四十一人团队一个不留杀完，二千多宫女赏给有战功的将士。萧衍留了几个，潘玉儿、吴氏、佘氏、石氏，其中石氏原是萧遥光的妾，和潘玉儿一样，三渡人家了。不过石氏没有潘玉儿的地位，在宫中仅是个宫女而已。

萧宝卷选女人的眼光真不错，和他的建筑才能不分伯仲，萧衍正得意。范云在耳边开始唠叨，红颜祸水啊，女色误国啦。范云是个忠臣，萧衍知道，以前保萧子良，现在一门心思扑萧衍身上。萧衍没亏待他，送人头的当夜留在身边做黄门侍郎。

萧衍嘴一撇，行啦行啦，我什么人物，全才，诸葛亮会的我都会，玩几个女人怎么啦？去吧，去吧，忙你的吧！

不多久，范云拖着王茂一起进来了。范云身板一挺，先把汉高祖刘邦搬出来，“想当年，汉高祖入咸阳，财帛不取，女人不要，范增因此畏其志大。明公刚定建康，海内瞩目，怎么可以把心思用在女人身上？”

范云这招厉害，王茂那是大功臣。他还一个都没有呢，你好家伙弄四个。

没办法，萧衍连连点头，说得好，可人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们再去陪东昏侯萧宝卷？东昏侯是萧衍给前皇帝起的字号。

范云一指王茂，“王将军功劳最大，赏给他呀！”

萧衍一瞧王茂得意洋洋的样子，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敢情分我女人来了。萧衍道：“吴氏已有身孕，这样吧，潘玉儿和佘氏给你怎么样。”

此言一出，王茂也不好意思，“我多大岁数了，一个够啦。”

军主田安正好站在一边，急冲冲地接口道：“末将没有妻室，请明公赐潘玉儿为妻。”

“好！”萧衍爽快答应下来，反正自己捞不着，给谁都一样。

南朝人自诩文明之邦，别人的妻室还争得这么开心。南北朝的风气如此，刘骏、刘子业、山阴公主、何婧英等等，乱伦、群交、性生活淫乱不堪。北齐有个叫许散愁的大臣曾向人吹嘘：“散愁自少以来，不登娈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服膺简策，不知老之将至。”我从来不玩娈童、不搞少女，可见同性恋、恋童癖已是当时一种社会风气。

神仙殿空旷寂寞，潘玉儿缓缓走过一朵朵依旧盛开的黄金莲花，飞天髻光滑亮丽，显然特意梳理过，面色红润。她在回忆两年多快乐的日子，脸上甚至浮现幸福的笑容。

神仙殿从此不在，因为再也没有神仙了，没有那对亲密无间的神仙伴侣。她突然发现之前的流泪很傻。人间的幸福有限，只有真正做了神仙，快乐才是无限的。萧宝卷走了，那个傻傻站在殿上欣赏她，依偎脚边爱抚她的男人走了，去寻菩萨了。

潘玉儿碰也不愿碰那些肮脏的臭男人，包括虚伪的萧衍，女人不过是他们的玩物，玩够了就丢掉。他们从来不懂女人也是人，从来不会平等对待女人。可他们却是胜利者，人世间的胜利者。

“死而后已，义不受辱。”这是潘玉儿留给后人最后的一句话，这句话毫不逊色于步步生莲花的绝代风姿。

白绢绕过光滑脖颈，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痛苦罢了。

车子驶过宫门，潘玉儿肌肤洁白，容颜依旧美丽动人，栩栩如生。随行的尉吏们忍不住伸手去摸，有的人把手伸进潘玉儿的衣服里，甚至有人急不可待地跳上车。

王茂、范云和田安静静站在石阶之上望着车子渐行渐远，王茂叹息道：“可惜！”范云冷冷道：“她早就该死，这种女人有什么可惜！”田安瞪了范云一眼，死死握住刀柄，满脸失落和茫然。

细指轻扬左仆射

有个老朋友来见萧衍，此人大名鼎鼎，无论在中国史学、文学、诗歌，甚至美男子界均有浓浓一笔。他的名字叫沈约，沈休文。

“酒杯千古思陶令，腰带三围恨沈郎”。沈约美男子之誉，得益于具有美男子最大的一个特征，细腰。南朝与北朝审美取向恰恰相反，美男向苗条化发展，沈约的腰极细。南唐后主李煜“最是仓皇辞庙日”仍念念不忘这位仁兄，吟出“沈腰潘鬓销磨”。

“望秋月，秋月光如练。照耀三爵台，徘徊九华殿。┄┄桂宫袅袅落桂枝，露寒凄凄凝白露，上林晚叶飒飒鸣，雁门早鸿离离度。湛秀质兮似规，委清光兮如素。照愁轩之蓬影，映金阶之轻步。居人临此笑以歌，别客对之伤且慕。”

此诗系沈约的“登台望秋月”，众多诗歌中的一篇。不必再点评，大诗人。我今天写作《南北朝那些事儿》，蓝本之一出自沈约之手的《宋书》。

沈约出自江南望族，他不是北方渡江的士族，是土生土长的江东大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周是周处一族，沈即沈约家，沈约的祖父便是刘裕时代北伐名将沈林子。

做为江东豪族，沈约并非长于蜜罐之中，幼年遭遇不幸。父亲在元嘉三十年那场子弑父的政变中扮演不光彩的角色被杀，从此家道中落。沈约勤奋好学，昼夜读书，母亲怕他累坏身体，常常偷偷减掉灯中的油。才学和勤奋成正比，无可争议。

沈约最大的败笔即是政治。政治是个大染缸，极少有出淤泥而不染者。他和萧衍、范云，还有之前死掉的王融、谢朓，均是竟陵八友之一。可是当萧子良走背运时，沈约投靠齐明帝萧鸾，保着乌纱不倾。当萧宝卷败死之际，他又想到好朋友萧衍。

见人要有见面礼，萧衍此时位极人臣，送什么礼呢？沈约备了三份大礼。

三份大礼不能马上拿出来，要先试探受礼者是否能收，如不愿收取，还要耐心细致地做工作。

萧衍待老朋友们不薄，各各加官进爵，沈约已做到骠骑司马。朋友见面可以开门见山，沈约劝萧衍称帝。沈约的话可谓正中萧衍心事。但是称帝是件大事，搞不好身败名裂。想当年孙权劝曹操称帝，曹操尚说“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沈约见萧衍犹豫，便将如今的国内形势逐一缓缓道来：“今与古异，不可以淳风期万物。”沈约说，现在和过去形势不同，不应用淳厚标准来衡量今人。现在社会什么风气，自私自利，极端个人主义，门阀金钱崇拜。谁讲正义？谁讲道德？没有人讲。

“士大夫攀龙附凤者，皆望有尺寸之功，以保其福禄。”将士们跟随您南征北战，不辞辛劳，无外乎盼望升官发财，兴旺门第，这是战争的目的。为天下开太平，为万民谋福祉，现在扯不上。

“现在七岁小儿、荒野村夫都知道齐王朝完蛋了。天意人心在，您谦虚没用。”沈约的话打动萧衍，沉吟道：“容我三思。”沈约连连摇头，“您当初在襄阳建牙之时应当三思，现在王业已成，怎么能犹豫呢？如果不早定大计，将来天子还都，君君臣臣，难道还有人帮明公作贼吗？”

沈约怂恿人篡位，干得不光彩。王莽、刘裕、萧道成图谋改朝换代的时候，尚无人敢像沈约这般肆无忌惮。如同沈约说的那样，这是社会风气，无关正义。

萧衍动心了，沈约走后，召见范云告知此事，范云大力赞同。萧衍满心欢喜，说道：“智者所见略同，你明早可与休文一同来见我。”

范云找到沈约，告诉说明天早晨明公要召见我们。沈约多聪明，当然知道为什么事，拉住范云的手说道：“我们定好时间，明天您一定要等我啊。”范云很奇怪，我当然要等你啦，找我们两个嘛。

第二天，沈约早早来到大殿，没到约定时间范云没到。沈约径直进入萧衍的办公室。

礼物可以拿出来了。三张纸，一为加九锡文，一为封梁王文，第三张纸是禅位诏书，还有就是朝廷和地方官员的任命计划。沈约的文采、构思、组织能力令萧衍大为惊讶，一夜之间，好厉害的手笔。萧衍那是文学家、政治家，当时竟然一字未改。

此时范云到了，进不了办公室，卫兵告诉他，大司马和沈约商议重要事宜。范云在寿光阁外徘徊，连道：“咄咄”。咄咄怪事的典故出自东晋殷浩故事，我们以前讲过了。范云为人忠厚，到现在没明白让好朋友耍了。

沈约洋洋得意迈着方步出来，范云赶紧迎上前去，问道：“何以处我？”沈约举起手臂，扬起细长的手指向左轻轻一挑。范云气消了，笑道：“不失所望！”沈约什么意思呢？左仆射，相当于副总理。古代以左为尊，左仆射，第一副总理。

范云进了办公室。萧衍把材料递过去，对沈约赞不绝口：“我与沈休文做了那么多年好朋友，平时不觉得有过人之处。今日才智纵横，可谓明识。你看看吧！”范云嘿嘿一笑，若有所指地道：“公今知约，不异约今知公。”你们今天算是互相了解，知道底细了。萧衍呵呵笑道：“我起兵于今三年，功臣诸将，实有功劳，然成帝业者，卿二人也。”

沈约的为人，以萧衍的老谋深算岂有不知之理。见风使舵，趋炎附势，搞小动作，急于立功请赏，置老朋友于不顾。但是，想做皇帝，要有人捧，要有人造势，要有人干真事，人才难得。萧衍称帝后和沈约关系面合心不合，沈约最终死于猜忌。

范云没有得到想要的职务，萧衍在人员安置上还是做了微调，范云出任吏部尚书、右仆射（组织部长兼第二副总理）。范云与萧衍的关系紧一些，忠心耿耿的人谁都想用。可惜，萧衍称帝一年后范云去世了。否则，别说左仆射，便是尚书令也不在话下。

萧衍先做梁王，荆州的皇帝萧宝融东归途中下诏禅位。如何处理萧宝融，萧衍原本想让萧宝融做个空头藩王，像三国时代亡国诸帝那样。征求范云和沈约的意见，范云“俯首未对”，沈约则说了一句狠话：“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

萧衍派人给萧宝融送去自杀用的生金，15岁萧宝融洒脱地说了一句豪语：“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

公元502年四月萧衍称帝，萧梁王朝建立。频繁战乱的终结，江南进入太平岁月。萧衍雄心壮志与日俱增，为确保新王朝安全，扩张被北朝挤压的生存空间。萧衍发动自刘裕、刘义隆父子以来，声势最为浩大的北伐，军事目标直指淮南。这场战争残酷无比，双方百万大军云集淮河，战争持续二十多年，直至那座高高的浮山堰轰然崩塌。

第八章　决战前夕

南方改朝换代，连年战争，北魏静悄悄观战。当魏军南征时，萧衍坐稳龙椅，发动了帝国反击战。经过一系列试探性进攻后，南北双方均在酝酿一场大的战役，一场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战役。决战不可避免，萧衍委任临川王萧宏为北伐军总指挥，历史再现一只羊领导群狼的故事。

宣武亲政

萧齐末年战乱不止，各地诸侯陆续叛乱。萧衍自襄阳起兵，转战数千里进攻南京，仅这场战争持续近两年。裴叔业降魏，魏军得到江淮重镇寿阳，击败齐国援兵，攻取合肥，逼近长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时此刻北魏军事形势一片大好，如果魏军大举南征，夺取江南根本不是梦想。

北魏南疆守将镇南将军元英、东豫州刺史田益宗，以及车骑大将军源怀上表请求南征。元英慷慨激昂，请帅三万步骑直取襄阳，荡平荆州。他说得很有道理，“萧衍东伐，襄阳空虚，这是皇天授我之日，旷载一逢之秋，机不可失。”源怀献计东西并进，席卷江南，并且忧虑指出，如果现在不出兵，等萧衍平定江南，肯定会来取寿阳。寿阳离南京七百里，山川地形南方人了若指掌。春水一生，南方水军的楼船战舰蜂拥而至，淮南恐怕会得而复失。

机会，宣武帝元恪知道。但是，他有更重要的事做。不出兵无非得不到江南，统一不了天下，出兵恐怕会影响皇位，因为他正在谋划亲政，不想因为军事行动打乱计划。为掩天下人的耳目，堵堵舆论的嘴，表明自己不是个庸碌无为的统治者，元恪批准田益宗进攻义阳的军事行动，派任城王元澄坐镇寿阳都督江淮军事。这些无非做做样子，田益宗靠地方部队打了个胜仗，没有后援作罢，元澄未采取任何行动。

17岁的元恪此时蛮焦虑，刚刚平息一场未遂政变。政变的主谋是二皇叔咸阳王元禧。

孝文帝临终指定六个辅政大臣，宋弁死得早，还剩五个，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广阳王元嘉和王肃。元澄和元嘉是老皇族，元禧是亲二叔，元详是亲七叔。几个辅政大臣内部就有矛盾，元澄轻视王肃，元禧和元澄不合，元详瞧不上元禧。

王肃是汉人，孝文帝去世倒了靠山。元澄诬告王肃谋反，元禧为王肃平冤打击元澄，每个人都想独揽大权。

辅政们勾心斗角，元恪看在心里，加紧培植势力。最亲的自然是外戚，元恪把国舅高肇、高显和他们的侄子高猛召进朝廷，拜为公爵。三个小百姓进入富丽堂皇、威严隆重的皇宫，由于从没见过大场面，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出了不少洋象。谁能想到小丑模样的高肇未过多久，便成为大魏国炙手可热的权臣。

高氏一家是高句丽人，高家自称祖藉渤海，晋朝永嘉之乱时去高句丽定居。我们知道，渤海高氏在当时是北方望族，北魏名臣高允出身于此，后面我们要讲到的魏末枭雄高欢也出自这个家族。高欢有祖谱可考，高肇空口无凭。有一点很有意思，高句丽王室成员姓高，高句丽开创者朱蒙叫做高朱蒙。高朱蒙是东北人，确切说是吉林人。高肇是否高句丽王族不可知，反正他是不承认。

南北朝重门第，孝文汉化后北魏延续这一风气，庶族地位低下，何况出自蛮夷之地高句丽。那么高家怎么成了外戚？

孝文帝时代，高家从高句丽迁到辽东龙城，今辽宁朝阳，慕容鲜卑龙飞之地。龙城政府发现高肇的妹妹长得漂亮，是个做皇妃的料子，向宫中推荐，送到平城。恰好冯太后视察北部曹，相中了。冯太后有高句丽血统，不带民族歧视。于是高氏入宫。

现在韩国人动辄拿高句丽说事，一说必然说到魏晋南北朝。因为北魏时代的高句丽达到鼎盛期，疆土最大。高句丽在唐代亡国，之前是独立一国，与其后的高丽国没什么关系，无非高丽沿用高句丽国号凝聚人心罢了。

高氏入宫生下二皇子元恪。太子元恂反对迁都遭废杀，当时的冯润皇后进行政治投机，母养元恪，派人偷偷谋杀了从平城赶往洛阳的高氏。

元恪重用舅舅高肇的同时，有意娶领军将军于烈的侄女于氏。于氏家族是鲜卑大酋长，于氏的爷爷就是被刘裕称做黑矛公的于栗磾。于烈官拜太尉，掌管禁军，于氏一家，一皇后，四赠公，三领军，二尚书令，三开国公，权震天下。于氏生得不漂亮，之所以入宫为妃，日后立为皇后，元恪明显拉拢于家。

果然，于烈成为对抗辅政大王的先锋。咸阳王元禧曾派家奴找于烈，索要先皇的羽林军人做出入时的仪仗队。于烈拒绝道：“有诏书可以，没诏书休想。”元禧不高兴，派人告诉于烈：“我是天子的儿子，天子的叔叔，辅政大臣，我说的话和诏书有什么两样。”于烈勃然大怒，厉声道：“我知道咸阳王是天子儿、天子叔。有诏你派官员来，弄个家奴和我说话什么意思？于烈头可得，羽林不可得！”

元禧十分生气，调于烈任恒州刺史，打发去平城。于烈推说有病，闭门不出，拒不接受任命。宣武帝元恪见有机可乘，决心亲政，与于烈密谋夺辅臣之权。元恪召集辅政大臣开会，于烈率羽林甲兵护卫诸王，形同押送。

洛阳空气极度紧张，人们以为发生宫廷政变。两个精明透顶的官员，尚书张彝、邢峦竟然逃出洛阳城避祸。张彝、邢峦在北魏国均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六镇兵变前发生了一起禁卫军火烧张宅事件，开始军官游行示威，后来演变成打砸抢。目标就是张彝的家。邢峦是北魏国名将，后面要讲到他，攻取汉中的功臣。两位是消息灵通的聪明人士，张彝和寡居在家的陈留公主关系暧昧，谈及婚嫁。

开会之日，北海王元详的母亲高太妃以为要杀儿子的头，坐着车子跟在后面哭。元恪收回辅政大臣的权力，人一个没杀。高太妃欢天喜地、泪流满面，对儿子元详道：“从今以后不愿富贵，只要我们母子平安，扫大街我都满足。”

咸阳王元禧不满足，密谋发动叛乱，阴谋泄露被赐死。元禧死了，元详与茹皓共掌大权。高太妃忘记曾经说过的话，母子得意忘形，高太妃又回到红楼梦王熙凤的角色中了。

没过多久，国舅高肇一飞冲天，与元详等人争权，诬告元详与茹皓谋反。元、茹两人关系密切夹杂女人的因素。茹皓的妻姐高氏是元详叔父的妃子，元详和高妃偷情。

论起来高妃还是高肇的堂妹，政治斗争不管亲戚。元详被收押，高太妃才知道儿子在外拈花惹草，把元详揍一顿，大骂道：“你的妻妾这么多，不够用吗？找高丽贱婢。”扭头责怪儿媳刘妃：“女人都妒忌，你怎么不妒忌。”又把刘妃揍一顿。当人真正从欲望中解脱出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元详暴死于牢房。

宣武帝元恪大权在握，南征重新提上议事日程。大好机会已然丧失，萧衍夺取南京城，改朝换代，梁朝建立。这回不出兵又不行，魏国宫廷外跪着一个人，死活不肯走，任凭狂风骤雨。

鸾生九子

殿外长跪不起的年青人容颜憔悴，瘦骨嶙峋，那双闪亮的双眸告诉人们他不是死人，而是一个复活的人。无论命运多么残酷，只要意志存在人就存在。

他天天跪在大殿冰冷的石阶上，从露水湿衣一直跪到归鸦绕树，不吃不喝，风雨无阻，躯干永远笔直。

对比之前遭受的磨难，跪石算得了什么！

不知底细的人难以相信眼前瘦弱得一阵风可以刮倒的人会是皇族子弟。他根本不像贵公子，倒像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营养不良的难民。

他确实是难民，也是皇族子弟，是齐明帝萧鸾的六皇子萧宝夤。“鸾生九子”，萧鸾有九个儿子。除了天生残疾的长子萧宝义，只有萧宝夤活了下来。其他七个儿子，一个死在萧宝卷手里，六个死于萧衍的屠刀之下。

三子萧宝玄和崔慧景谋反，兵败之后，萧宝卷用步障将他包围起来，鸣鼓吹角，率数十人骑马驰绕，折腾半天后对萧宝玄道：“你前几日围我也是如此。”萧宝玄谋反被杀，而萧宝夤参与谋反却安然无恙。

萧衍起兵襄阳，围武昌，水淹十三军，萧宝卷派冯元嗣向前线运送物资。大臣张欣泰想了一出妙计拥立萧宝夤。他与大内侍卫刘灵运合谋，利用茹法珍、梅虫儿等人为冯元嗣送行之机，设伏袭杀众人。张欣泰大摇大摆进入皇宫，以为皇帝必定会让他负责平叛。谁知伏兵失手，只杀了冯元嗣，茹法珍等人负伤狼狈逃回台城指挥防务，一兵一卒也未配给张欣泰。

计策落空，萧宝夤不知情，按计划率人向皇宫进发。人们去掉车轮，把车子当轿子，抬着萧宝夤，喊着万岁的口号，一路浩浩荡荡。到了台城，城上乱箭齐发，人们扔下萧宝夤一哄而散。

三天后，萧宝夤一身戎装到警察局自首，哭哭啼啼地对皇帝二哥说：“那一日不知何人逼我上车，抬着就走，我什么也不知道哇！”萧宝卷笑了，一点不怪罪，王爵照旧。三天后自首可见萧宝夤之聪明，如果当时自首，说不定萧宝卷一怒之下杀了他。

萧衍入南京，谋杀皇帝萧宝融，重兵看管诸王府。诸王还在享福，萧宝夤感觉不妙，连晚挖开墙洞，穿着老百姓的破衣服，腰里系上千许钱，光着脚丫子逃到江边，坐上事先准备好的小船。亲王哪里遭过这等罪，脚皮磨掉一层。

天明之后，守兵发现萧宝夤逃跑，一路搜捕到江边。萧宝夤多聪明，此时不渡江，伪装成钓鱼人，在小船之上随波漂流十余里，直到追兵散去，这才渡江北逃，来到华文荣家。在华家父子帮助下，白天藏山洞晚上骑驴，一路逃到寿春城。

人类同情心相通，尤其年龄相仿的人。宣武帝元恪与萧宝夤同岁，同为皇族一个九五之尊，一个流亡难民。萧宝夤用他特有的坚毅和聪明制造压力，向魏国请兵。恰巧此时，梁朝江州刺史陈伯之率兵投降。

再不出兵，社会舆论压力太大了。元恪再次下诏南征，任城王元澄率萧宝夤、陈伯之进攻钟离，元英率西路军攻取义阳。萧梁皇朝与北魏帝国的南北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魏军从东西两线同时向梁朝境内发动攻击。东路军进展顺利，元澄兵围钟离（今安徽凤阳），分兵南下。梁朝初建，北方边镇防备松懈。短短一个多月魏军连下八城，实现战略突破，直逼长江。

关键时候要有人站出来，阜陵守将冯道根挡住魏军猛烈的攻势。阜陵在今安徽全椒东，离边境四百多里，距南京一百余里。

照说这个位置，安全系数百分百。冯道根接任便下令修城墙，挖壕沟，派出侦察兵四处放哨。阜陵官员们忍不住笑，“将军您忙活什么呀，魏军离我们四百多里，中间隔着好几座重镇。再说人家还没进攻呢。”众人一百个瞧不起冯道根，小地方来的就不行，老河口在哪儿？没听说过。冯道根边指挥边道：“进攻要勇敢，防守要怯弱。”众人一听，什么进攻、防守，胆小鬼罢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人家冯道根是襄阳帮，一路跟皇帝打过来的。

城墙刚刚加固一半，魏军两万步骑风卷残云般杀到。众人傻了眼，面无人色。冯道根身着大袖宽衫登上城楼，下令大开城门，事先挑选好的两百精锐敢死队杀出城来，直冲魏阵。带兵魏将吓一大跳，瞧着城头冯道根胸有成竹的模样，以为有什么阴谋诡计，领兵退走。冯道根亲率一百精骑直插敌后，击败魏军三千护粮队，切断运输线。魏军饮马长江的梦想变成肥皂泡。

被魏军突袭打得蒙头转向的各地梁军回过神来，一支梁军偷袭魏军淮南根据地寿阳城。元澄领兵攻钟离，寿阳空虚，留守将士慌了手脚。梁军攻克外城，眼见寿阳得手。任城王太妃孟氏亲自登城防守，不避箭雨飞石，魏军士气大振，顽强守住内城，直到萧宝夤援兵到达击退梁军。

南北痴将

东线战事持续到第二年四月，元澄击败救援钟离的梁军运粮水师，魏军军事态势仍然不错，可惜一场大雨功亏一篑。淮水暴涨，没有船只的魏军狼狈退兵，淹死冲散四千余人。东线魏军前功尽弃，元澄连降三级。与元澄先赢后输不同，西线大捷，主将元英意气风发，受封中山王，重新拿回祖宗的王爵。

魏军进攻义阳，元英首先拿下贤首山，接着包围义阳一百余日，逼死义阳守将蔡道恭。义阳及其三关是通往武汉的交通重镇。萧衍极为看重，先后调集郢州地方部队和中央军救援义阳。

郢州刺史曹景宗乍一看，猛张飞，其实此人粗中有细，为人狡猾。他是萧衍称帝的大功臣，从襄阳一路打到南京。部下多是江湖汉子，抢女人夺钱财，土匪一样，打进南京城时没少捞。曹景宗纵容部下，萧衍纵容曹景宗，有功之臣嘛。曹景宗有时喝醉了，不称呼臣，称下官，似乎有意让萧衍知道我是你雍州老部下。萧衍从来不生气，以为欢笑。

这次和后将军王僧炳共同率兵三万救援义阳，曹景宗不高兴，谁指挥谁呀？他忽悠王僧炳率兵两万先行，自己甘做绿草为第二路。王僧炳挺高兴，分得兵多，立大功非我莫属。曹景宗阴侧侧地笑，你是元英的对手吗？行，打得过元英我佩服你。

王僧炳连元英长什么样都没瞧见，兵败凿岘（今河南信阳南），一战损失四千人马。曹景宗乐了，瞧见没，不自量力的下场。两家合兵一处，这回曹宗景说了算，防守凿岘口，整天耀兵游猎，向魏军示威，就是不进兵。元英得知蔡道恭死讯，猛攻义阳城。萧衍着了急，又派出一员虎将增援义阳。

来将马仙琕。不是爹妈起的名字，小时候叫马仙婢。长大以后发现“婢”字太没讲究。改名字，用“玉”旁代替“女”旁。琕有两个读音，两种意思，一个是珍珠，一个刀剑鞘。无论哪一种都比“卑贱的小女子”好，于是改名马仙琕。

一改名字，果然长成性格烈烈的阳刚男儿，做了一名军官，打败勇敢，累有战功。萧衍起兵，东昏侯萧宝卷提拔马仙琕任豫州刺史，守历阳，让他切断荆雍联军补给线。

马仙琕卖力气，萧衍围攻南京，他带着军队在长江上抢劫联军物资。萧衍派马仙琕的好友去游说，马仙琕先摆酒后斩首，大义凛然。南京城破，马仙琕哭了一宿，第二日凌晨召集将士们道：“我是朝廷大臣，诸君都有父母，你们做孝子，我做忠臣。”

马仙琕打开城门，任由将士们出降，自己和几十名壮士呆在城里，哪里也不去。一会儿的光景，大批梁兵杀入，围马仙琕数十重。马仙琕与众壮士弯弓结成圆阵，与梁兵对峙，直到日落西山，梁兵不敢动手。马仙琕见僵持下去没意义，人家梁兵换着吃饭，他们一帮人只能干瞪眼瞅着。马仙琕投弓于地，大声道：“你们尽管来抓，我不降！”

梁兵擒住马仙琕，装入囚车，押往石头城。萧衍大赞马仙琕天下义士，拍着他的肩膀说：“射钩、斩祛，昔人所美。你断我粮道、斩我使者之事不要往心里去。”射钩、斩祛是春秋时的典故，指齐桓公不计较管仲，晋文公不计较寺人披旧怨的故事。

马仙琕大受感动，发誓道：“小人就是一条狗，喂养我的主人没了，新主人收留我，让我咬谁我咬谁。”

萧衍笑了：“咬元英！”

马仙琕领着儿子率中央军气势汹汹杀奔义阳。元英得知疯狗杀到，下令于桐柏山构筑工事防御曹景宗所部，派出一支弱旅正面抵御马仙琕军，将精锐部队埋伏于营北平原地带。

马仙琕一心立功，不和曹景宗打招呼，对儿子道：“我马家受陛下大恩，当以军功相报，此战正当其时。”马仙琕父子纵马当先，率兵冲阵。魏军败退，马仙琕杀到义阳城下，攻入元英大营。

元英佯败北撤，马仙琕穷追不舍，追到一马平川之地，四面伏兵尽起。魏军中也有虎将，老将军傅永手持长槊，单骑突入梁军阵内，斩马仙琕之子。梁兵发箭猛射，一箭洞穿傅永大腿。傅永拔箭再战，四下魏骑冲入。梁兵大败，伤亡三千余人。马仙琕退回营寨，整顿兵马，卷土重来，双方大战，马仙琕再次战败。

疯狗战术在于不服输，马仙琕集结军队再次冲锋。一日三战，三战皆负。士兵们无力再战，马仙琕只得放弃义阳，烧营夜遁。元英不让老将傅永冒险追击。疯狗遇上疯狗，谁都管不了。傅永放弃治疗坚决追击，整整追了马仙琕一晚上。马仙琕兵败，义阳守将投降，三关将士弃关而逃。

宣武帝元恪论功行赏，元英封中山王。元英父亲南安王元祯因参与鲜卑贵族谋反被孝文帝剥去爵位，元英重新拿回失去的王爵。

“上马能击贼，下马作文章，”傅永可谓文武双全。老将军的归宿要表一表，他没有参与接下来的南北大战，而是被朝廷调往汉中接替邢峦。元恪出于好心，毕竟傅永时年七十多岁。钟离大战激战正酣，元英接连上表请求朝廷派傅永助阵，均被拒绝。傅永83岁去世，因为年老耽误立功，怕别人说他老，每每自称69岁。

有人有疑问，汉中不是南朝土地吗，什么时候划成魏国疆域？就在元英取义阳第二年，魏将邢峦以六千之众，破梁朝数万军队，取汉中、入剑阁、攻梓潼、围涪城，获汉中十四郡，拓东西七百里、南北千里土地。

邢峦是北魏国著名的智将，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他是元宏发掘的人才，孝文朝官拜中书侍郎。元宏有一次服寒食散后行散路过邢峦在洛阳的家，竹林掩映，环境幽雅，房子盖得好。元宏对邢峦道：“朝行药至此，见卿宅乃住，东望德馆，情有依然。”这是夸奖邢峦房子盖得佳。当然，含有另外一层意思，太奢侈了吧，住这么好的别墅，每个月挣多少钱呐？

邢峦回答得巧妙：“陛下建造新都立万世之业，我要和大魏国共进退，怎么能不好好盖座结实的房子呢。”事后，元宏对人评价道：“峦之此言，其意不小。”孝文帝高兴，认为邢峦有大志。

魏军兵临涪城（今绵竹）城下。邢峦欲为北魏国干一番大事业，借荡平汉中，取蜀北之威，请兵两万伐蜀。邢峦列举益州五可伐的道理：“一，成都、建康相去万里，救援困难；二，齐梁替代之际益州战乱；三，萧衍的侄子萧渊藻是个纨绔子弟，接任益州后杀害前任刺史平蜀大将邓元起，引起内乱；四、我军前锋已抵涪城，据蜀中三分之一土地；五、萧渊藻是皇族、太子党，一有危险必定跑路。”表章末了，邢峦加重语气写道，如果朝廷不允许伐蜀，我呆在汉中没什么事儿，回洛阳侍奉父母。

毋庸置疑，邢峦做到知已知彼，取蜀似乎探囊取物。但是，宣武帝元恪拒绝派兵平蜀，批评邢峦说：“现在正值国家用人之际，怎么能找借口退休。上一次你擅离职守，跑出洛阳还没处罚你呢。”

邢峦不服气，继续上表：“昔年邓艾、钟会合大军十八万，倾全国物力平蜀。我只要两万人，因为我军已克剑阁天险，攻取涪城指日可待。如不进则必退，放弃剑阁岂不可惜。”

任凭邢峦磨破嘴皮子，写秃了笔，元恪不同意。从战术上讲，取蜀有把握。你邢峦是方面军指挥官。我元恪是全国的皇帝，作战要考虑全盘，注重战略。洛阳丢了，我要四川做什么！

在邢峦上表请求伐蜀的上个月，公元505年（北魏正始二年、梁天监四年）十月，梁军发动了百余年来声势最为浩大的北伐。

天监北伐

马仙琕兵败义阳，魏骑任意出入淮南令梁朝开国皇帝萧衍脸上无光，大为光火，他要进行一次战略大反击。

北魏孝文帝南征，攻占襄阳北部和淮北地区。裴叔业降魏，使魏军不费一兵一卒得到淮南重镇寿阳，攻取合肥。元恪发动南征，西取义阳，东取钟离。虽然魏军因天降暴雨，主动放弃攻打钟离，但魏军深入梁境数百里，打到离长江仅百里的阜陵。军事态势上完全把梁朝压缩在长江一线，魏军铁骑随时可能威胁到长江北岸。

为确保梁朝政权安全，萧衍急需把江淮地区重新夺回来，以期改变南北双方的军事格局。

夺取江淮是萧衍的战略目标，也是他的终极目标。像宋武帝刘裕气吞万里如虎的北伐和宋文帝刘义隆封狼居胥的壮志，萧衍不曾有过。当时南北双方综合国力的对比，双方军事实力的比较，这种念头欺人之谈。萧衍执政的前二十余年，就是为这个目标在奋斗，最终实现夺取江淮、凝聚国内人心的宿愿，确保江表无事。

梁朝不缺将领，韦睿、曹景宗、王茂、马仙琕、昌义之、裴邃、冯道根、张惠绍均是能征惯战的将军。北伐军主将选谁呢？萧衍不是平民将领出身，依他的性格，不可能像刘裕那样事事冒险。梁朝初建，百废待兴，后方不稳定，萧衍不可能亲自出马。

刘裕之后的历次北伐，南方北伐军统帅大多由皇族担当。桓温、谢安、谢玄、刘裕等英雄籍以成名、扬威立万的北伐战争不再属于士庶豪杰，战功必须交给皇族，从而杜绝功高震主的现象。

萧衍首先从亲兄弟们中选，选中六弟临川王萧宏担任北伐军总指挥。萧宏领衔北伐，萧衍因此受到千古诟病。从战事发展看，萧宏确实是个胆小鬼，就当时萧梁皇朝诸王来说，不得已的选择。

萧衍有十个兄弟，他排行老三，萧宏是老六，前几个死了，剩下的都是弟弟。如果仔细翻翻萧秀、萧伟、萧恢和萧嶦的简历，相比之下差不多少。萧宏如果不出色，永兴公主怎么会喜欢他。虽然一表人才，看得过眼，但萧宏没有军国之才。没办法，用皇族子弟对抗士族是南朝传统做法。

梁军北伐，兵分两路，大将王茂率西路军出襄阳进攻魏国荆州（今河南邓州），直指魏都洛阳；萧宏担任东路军总指挥，尚书右仆射（第二副总理）柳惔为副总指挥，率梁军主力攻略淮北。

进攻洛阳只是牵制作战，江淮是主战场。梁将昌义之、张惠绍、萧昞分别率东路军先锋部队向两个方向挺进，一取寿阳，一取徐州；韦睿率一支梁军攻取合肥。

江南水陆军马陆续集结于洛口（今安徽淮南东北，古洛水入淮河口，淝水战争中刘牢之破前秦大将梁成于此地）。萧宏将指挥部设在洛口，一方面便于增援淮北战场，另一方面监视淮河之南的寿阳魏军。

自公元452年元嘉第三次北伐之后，南朝五十年未发动过大规模的北伐战争。此次北伐，声势浩大，舟舰云集，器械精新，兵强马壮，军容甚盛，连北方人都大为感叹，百十年来从未见过南方有如此强大的军队。

梁军初战比较顺利，萧宏招降了陈伯之，那位小时候戴着獭皮帽偷人家稻谷的无赖。他本是江州刺史，因与襄阳新贵们产生矛盾投降北魏，刚刚击败梁军先锋昌义之。可能在魏国过得不如意，这位目不识丁的勇将接信便降，不惜牺牲掉在北方的儿子。招降信文采飞扬，有一句话成为千古传诵的佳句：“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生动刻画了离开故土，投降敌人的卖国贼的凄凉处境与惶惶不安的心情。

陈伯之率八千精兵自梁城（今淮南田家庵一带）起义投奔南军，昌义之趁机攻克梁城，寿阳城暴露在梁军攻击之下。张惠绍指挥另一支梁军攻拔宿预（今江苏宿迁），兵锋直指彭城。最令魏人丧胆的则是梁将韦睿一举攻下魏军最前线的淮南重镇合肥。

水淹合肥

合肥战略地位之重要自不必言，三国孙权与曹操在合肥城下交锋十余次，每每落败，逍遥津之战使北方大将张辽威震天下。北魏国在合肥设有重兵。然而，历史没有重演，韦睿一战取合肥，成为南军中一只猛虎。

在我们眼里，视为猛虎的将领必如项羽、吕布，或是关张赵马黄五虎上将，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之辈。韦睿恰恰相反，是个身体羸弱的老者，时年64岁。韦睿58岁跟随萧衍襄阳起兵，步入军旅生涯，掌兵以来深得部下爱戴。他带兵有自己的原则，士兵们的营房没有建起，决不肯先休息；士兵们没有吃饭，决不肯先就餐；三更天必定起床，张灯达曙，一直工作到天明。

爱惜和纵容不同，纵容士兵则是骄兵。韦睿军纪严格，军队营垒工事构筑有统一的标准，不差分毫。

梁军北伐，身为豫州刺史的韦睿派长史王超、部将冯道根等人率军队进攻北魏小岘关（今安徽含山北）。自历阳至合肥，小岘必由之路，地势险厄。小岘也叫昭关，想当年春秋时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可见此地之重要。

梁军久攻小岘关不克，韦睿亲自督战，到第一线视察。突然关门大开，数百名魏兵耀武扬威冲了出来。韦睿下令攻击，众将不同意，“我们轻装而来，未作准备，要打也要回营穿上铠甲。”韦睿木着脸道：“等你们穿上铠甲，敌人岂不撤回去了。小岘关有两千敌兵，攻则不足，守则有余。他们之所以敢于出来突击，必是精兵勇将，若能挫其威风，城池不攻自破。”

魏军采取的战术和冯道根在阜陵用过的一模一样，趁梁军增援部队初来立足未稳，杀你一阵，树立自信心，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韦睿。

这是韦睿指挥作战第一仗，将领们对老头没信心，互相看着，迟疑不定。韦睿手指统领军队的节杖，冷冷道：“朝廷授我此物，不是装饰品，韦睿军法不可犯！”

谁不上砍谁的脑袋。众将见老头声色俱厉，只得领着人马奋勇冲杀，双方一场混战，魏兵败入城中。梁兵趁机大举攻城，攻击持续到半夜，拿下小岘关，抵达合肥城。

梁将胡景略攻击合肥有段时间了，毫无起色。韦睿观察合肥山川地形，发现魏军在合肥东西构筑两座小城，形成保护，城防相当坚固，硬攻伤亡惨重，很难取胜。通过观察，韦睿迅速发现合肥城防的弱点，离肥水太近。“汾水可以灌平阳，绛水可以灌安邑。肥水当然可以灌合肥喽。”三国时代曹魏合肥守将满宠，曾经提议放弃离施水近的合肥城另建新城，其用意就在这里。

梁军借着夜色修堤坝阻拦肥水，滚动的洪水流向合肥城，水位一点点上升。虽然升得慢，泡在水里，总有一天会淹垮。梁军的战船开始围着合肥城游弋，攻取了两座小城。

合肥魏军向寿阳求救，魏将杨灵胤率五万增援部队赶到。众将害怕，催促韦睿向朝廷告急，再派援兵。老头笑了：“我军人多，敌人增兵，敌军人多，我们增兵，什么时候是个头？打胜仗靠人多吗？兵贵用奇，不在多少。再说，敌人兵至壕边，现在请求支援是不是有些晚？敌人敢来我们就敢打！”

梁军击败魏军进攻，诸将正沾沾自喜，发现敌人是佯动，主力杀向大堤，全歼护堤守军一千多人，上万魏兵扛着家伙凿堤。众将又慌了神，提议撤军。韦睿大怒，喝斥道：“岂有此理！军败将死，有进无退。”

韦睿率人赶往大堤，下了船，将帅旗插在堤下，以示与大堤共存亡之决心。韦睿年老体弱，不善骑马。每次作战，纶巾儒服，坐着人抬的轻轿，手持竹如意指挥军队。这一次，亲提长剑与敌人争堤。杀退魏兵后，韦睿干脆把堡垒建在大堤之上。

淹倒合肥城恐怕要等一段时间，韦睿不想等了，建造高大的楼船，船身与合肥城一般高，四面围攻，箭如雨下，城里人只有哇哇哭的份。守将中弩箭身亡，合肥城破。

搏虎将军

梁军北伐声势浩大，宣武帝元恪大为震惊，委任中山王元英为征南将军，总督各路军队共计十五万南下抵抗梁兵；从汉中紧急调回邢峦任东讨军都督赶赴彭城；诏令各地官府继续征兵十万。

向洛阳进攻的梁军奇兵怎么办？不能大意，离京都洛阳太近。元恪想到了平南将军杨大眼。

杨大眼是北魏国一员虎将，眼睛不大，与平常人相仿。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他和妻子潘氏。潘氏武艺超群，善于骑射。两人共着戎装一同围猎，一同拼杀在刀光剑影的战场，并马齐驱，同喜同悲，可谓军中的神雕侠侣。魏军将士称潘氏做“潘将军”。

杨大眼不是鲜卑人，亦非汉人，而是氐人，武都氐人。爷爷杨难当做过仇池国大秦王，国土在今甘南西和、成县一带。杨难当与刘宋王朝作战失败，投奔北魏国。杨大眼不是嫡子，有一个兄弟叫杨小眼袭了公爵，杨大眼只能靠自己奋斗。

他们这些贵族家的偏房子弟，北魏朝廷有照顾。杨大眼官拜奉朝请，奉朝请是官名。古称春季的朝见为“朝”，秋季的朝见为“请”。奉朝请就是说一年可以参加几次朝会，比如春节、立冬、开国纪念日啦等等。用来照顾退休老同志面子，眷顾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老干部子女，这些都是孝文汉化时北魏朝廷跟汉人学来的。

杨大眼做了奉朝请，和一帮子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老态龙钟的离退休干部混一处，什么事没有整天闲逛，工资一分不缺，财政照发。这不是好事吗？杨大眼受不了。他身怀绝技，一身武艺没处施展。

无论想做什么，机会总会有的，只要有能力。孝文帝南征，选拔优秀人才做军官，杨大眼报名。当时李冲负责考核工作，一看名字，杨大眼，行！必是一员虎将。一看人，完啦，眼不大嘛。北方强壮汉子有的是，李冲摆摆手，喊道：“下一个！”

杨大眼怎么肯让到手的机会溜走，大声道：“大人，您不了解下官，下官有绝活。”李冲怔了一下，“什么绝活？”杨大眼道：“轻功，看下官给您露一手，您找匹好马来。”

李冲明白，要和马赛跑。有人牵来一匹骏马，杨大眼拿出一根三丈长的绳子系在发髻之上。李冲糊涂了，这是干什么？

号令一发，杨大眼“嗖”地窜出去，长绳“唰”直起来。围着点兵场转了一圈，绳直如箭，马驰不及。众人一齐惊呼，继而欢呼雀跃。李冲叹道：“自千载以来，未有逸材若此者也。”可能飞人博尔特也能做到吧，不过人家杨大眼不是跑百米，是长跑。

杨大眼做了军主，大体相当于现在的师长。杨大眼得意洋洋地冲着以前那些哥们、老大爷们说道：“我今天如同蛟龙得水，看着吧，再也不和你们站一块了！”

魏军南征，杨大眼冲锋在前，勇冠六军。裴叔业归降，魏军大赛跑，杨大眼第一个进入寿阳城，受封开国子爵。

武松景阳岗打死老虎，那是民间传说。杨大眼打死猛虎是载入正史的。武松被动打虎，杨大眼主动打虎。辖区内有老虎伤人，杨大眼欲将老虎正法，亲自进山寻虎，不用弓箭，不带刀矛。用那些玩艺显不出有本事来。杨大眼赤手空拳与老虎搏斗，最后把猛虎拎了回来，在闹市口砍下虎头。

南北双方点评当世十大猛将，杨大眼排名第一，比之三国关、张、吕布。如此虎将，王茂哪里是对手。河南城一战，梁朝开国大将王茂损失两千人马，弃城南逃。杨大眼连下汉水五城，而后率军狂飙东进，支援东路的邢峦。

邢峦从汉中赶回洛阳。刚到家里，元恪把他叫了出来，亲自在东堂送行，哄着说好话：“东线战事紧张，梁军连克数关，已经打到彭城，边民水深火热。将军刚刚回京，父母在堂，膝下难违。但是东南前线非将军不可，自古忠臣并非都不孝啊！”邢峦性格比较犟，再三要打益州，你不让，把人家从西线千里迢迢召回来派往东线，元恪怕他有情绪。邢峦一拍胸脯，“陛下放心，贼兵虽多，不过一群犬羊，荡平之日屈指可待，陛下勿以东南为虑。”

邢峦表态，元恪放心了。邢峦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他说能赢准能赢。

公元506年七月，邢峦到达东线，督率奚康生等将领对梁军发起反击。四战全胜，兵围张惠绍于宿预。梁将蓝怀恭急忙在清水河南岸另建新城，企图和宿预成掎角之势，巩固阵地。

九月，杨大眼夫妇率兵来到淮北与邢峦会师。邢峦命杨大眼顺清水南，自己沿清水北向新城进攻，建造木筏焚烧梁军江中战船。两军趁势攻下新城，斩蓝怀恭。梁军伤亡数以万计，张惠绍、萧昞弃宿预、淮阳狼狈西逃洛口。

与之同时，魏军十五万主力大军在中山王元英率领下，由寿阳向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发动进攻。元英战略构想极其狡猾，他没有沿着淮河向东攻击，而是将进攻目标选择在洛口南面的阴陵。因为梁军占有水军优势，元英避开淮河，有利于发挥魏军骑兵机动和陆路作战优势。魏军击败梁将王伯敖，斩杀五千余人，对洛口梁军形成半包围态势。

宣武帝元恪得到前方战报大喜，急令增援的十万魏军火速赶往淮南前线，下诏邢峦督率东路诸军南渡淮河与元英夹击梁军，将梁军主力一举全歼于洛口。

第九章　钟离大会战

“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这是北魏名将中山王元英，在南北王朝钟离大会战中填下的一首短歌中的句子。韦虎即指南朝儒将韦睿。这场双方动用兵力近百万、南北名将群英荟萃的大战，变成韦睿与元英斗智斗勇的竞技场。钟离大战的胜利，使韦睿从众多高手中脱颖而出，成为那个时代名副其实的名将之花。

萧娘吕姥

战还是撤？留给梁军的时间已经不多。向合肥退却已无可能，元英就在南方。如果邢峦的东线魏军南渡淮河，进而攻克钟离的话，梁军东退的道路也将被堵死。

围地则谋，死地则战！偏偏梁军总指挥是个没有血性的男儿。萧宏要溜了。

洛口到底驻扎了多少梁军，史书没有记载。南人号称百万，号称只是号称。西汉昆阳之战，四十万军队王莽号称百万；东汉曹操下江南时号称八十万，其实不过二十余万。从当时魏军各地消灭的梁军人数和之后萧衍拿得出二十多万军队来看，洛口及其梁城一带至少集中了梁朝二十五万大军。合肥韦睿所部应该不下三万人。

元英直接指挥的魏军有十五万，援兵有十万，邢峦的军队至少有五万人，魏军总兵力约三十万。

二十八万对三十万，双方旗鼓相当，足可一战。不过，军事态势对梁军不利。梁军攻克梁城，再往西便是魏国淮南重镇寿阳。阴陵失利，元英在南面布下重兵。宿迁丢了，邢峦魏军随时可能渡过淮河，切断东路补给线。

需要指挥官拿出应对策略了，怎么打？各路梁军将领齐聚洛口大帐，商讨下一步军事行动。将官们你言我语争执着战术，有一点明确无疑，必须尽早拿出作战方案。

总司令临川王萧宏神情紧张地走进大帐，揪揪着眉头，望了望四周盔明甲亮、气宇轩昂的军官们，半晌冒出一句话来：“王师北讨已有一年，一年来战绩卓著。而今征战日久，将士疲乏。敌人的大批援兵已到，你们看是不是该退兵了！”

此言一出，犹如当头泼下一盆凉水，大帐内鸦雀无声。谁都知道这是托词，言外之意，见好就收吧。

人们的目光转向一个人，左卫将军吕僧珍。将领们心里清楚，在洛口大帐最有决定权的人不是萧宏，也不是副总指挥柳惔，而是吕僧珍。

吕僧珍显得颇为尴尬。他是梁武帝萧衍的亲信，萧家两代人的亲信。我们以前介绍过，吕僧珍是萧衍父亲萧顺之的书佐，是看着萧家兄弟长大的家奴。虽是奴才，萧家兄弟从小对他尊重有加。甚至可以说，他是萧氏兄弟的保姆。

吕僧珍有才干且勇敢，否则齐朝总理徐孝嗣不会拉拢他。萧衍檀溪沉木行事秘密，他能从中看出萧衍的深意，提前准备下数百张船橹。梁朝建立，吕僧珍官拜左卫将军，领禁卫军。此次率禁军参与北伐，实际是萧衍派来辅佐萧宏的。

通过几件小事可以看出他的为人。吕僧珍曾任本州刺史，有个卖大葱的侄子跑来求官。吕僧珍打量着他说道：“你就有卖葱的本事，赶快给我回到菜市场。”吕僧珍老家宅子小，前面有个官衙。乡亲们劝他迁走官衙盖房子。吕僧珍大怒道：“怎么能迁官廨益私宅呢！”

吕僧珍在皇宫值勤，酷暑不解衣扣。萧衍宴请群臣，他从来不动水果。唯一一次喝醉后拿了一个果子吃，萧衍微笑道：“你今天吃了不少东西啊。”

南康郡宋季雅罢官后买了一座紧挨着吕僧珍家的宅子。吕僧珍问新邻居：“新居多少钱？”宋季雅道：“一千一百万”。吕僧珍吃一惊，“你冤大头啊，哪有这么高的房价！”宋季雅嘿嘿一笑：“一百万买宅，千万买邻。”

吕僧珍生儿子，邻居宋季雅来贺喜。贺喜得拿红包，宋季雅带了，红包上面写着“钱一千”。吕家看大门人不让进：“一千钱，你打发叫花子。”宋季雅非进不可，往门里挤。打起来不好看，好歹是个邻居，看门人无奈放了进来。吕僧珍听说之后不相信，宋季雅能花一千万买我这个邻居，贺礼就给一千钱？吕僧珍亲自打开红包看，确实是一千钱，但不是铜钱，而是金钱。结果大家不用猜，经过吕僧珍推荐，宋季雅出任刺史，在州大有政绩。

这几个故事说明什么呢？说明吕僧珍此人性格谨慎，为人正直，有识人之明，但仍存有私心。

萧宏打算撤军的事，事先和他商议过了。吕僧珍面对将领们期待的目光，平静地说了八个字：“知难而退，不亦善乎！”萧宏高兴了，吕僧珍终于和他站上统一战线，马上接口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大帐里炸了锅！群情激愤，军官们咆哮不已。副总指挥柳惔首先表示异议：“自北伐以来，我大军所到之处，何城不克，有什么难事！”

庐江太守裴邃接口道：“此次北讨就是找敌人来打，敌人来了正好，有什么可回避的！”

马仙琕道：“殿下安得亡国之言！天子扫境内之兵以属大王，宁可向前一尺死，决不后退一寸生！”

昌义之怒目圆睁，眼中精光暴射，须发尽张，大吼道：“吕僧珍可斩！岂有百万之师出未逢敌、望风遽退的道理，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圣主！”

朱僧勇、胡辛生拨剑而起，气冲冲道：“欲退自退，下官独自向前取死。”说完，提剑大踏步离帐而去。

会议开不下去了。萧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暗道：“你昌义之吼什么，若非我劝降陈伯之，你拿得下梁城吗？还有你马仙琕，元英的手下败将。”这种打击已方士气的话当然不敢说，萧宏拂袖而起，梗梗着脑袋走出军帐。

散会之后，吕僧珍逐营向众将道谦谢罪，“殿下昨天开始心神不定，无意于战。我担心战事失利，所以提议班师保全军队。”众将根本不接受这理由，黑着脸不搭理他。

吕僧珍对裴邃大倒苦水：“我并非不想作战，你我都是军人，除了战争军人还能干什么！临川王非但全无军事谋略，而且性格庸碌胆怯，怕得不行啦。我和他讨论军事行动，格格不入。观此形势，岂能成功。”裴邃本是南朝一将，后随裴叔业降魏，得到宣武帝元恪器重，令守南疆。萧衍建梁朝，裴邃借机返归江南，任庐江太守。一来一回，远不如昌义之、马仙琕等人牛逼，故而和吕僧珍交往得重些。

众将反对，群情激愤，萧宏不敢擅自退兵，也不进兵，大军驻扎洛口按兵不动。

秋草枯黄，落叶缤纷，元英盘坐在厚厚的黄叶之上，吹着长笛，悠扬的笛声和着秋风回荡在晴朗的天空。每临大战，元英总喜欢奏上一曲，理一理烦乱的思路。

江淮之间云集双方六十万大军，系五十年来南北双方最大的一场会战。若以规模而论，这场战争必将载入史册，他元英必为后人津津乐道。胜则扬名天下，败则英名尽丧。

而今战局不乐观。梁军主力依托水军优势固守洛口，韦睿所部攻克合肥，兵锋北指，前军已到东陵，东陵距甓城（今安徽长丰）仅二十里。自已将兵力布署于阴陵-甓城一线，一旦突破甓城，魏军即被分割。所幸梁军没有向寿阳发动进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看来，梁军主帅萧宏不是可怕的敌人。

元英最担心的不是梁军，而是邢峦。那个自以为是、精明透顶的人骄傲得超过皇族。虽然皇帝已经下诏让邢峦率军南渡淮河协同作战，可他能否奉诏实在是个未知数。如果东路军不渡淮，梁军以钟离为交通枢纽的运输线畅通无阻，梁军想在洛口呆多久就呆多久。他暗示过皇帝，希望用傅永替代邢峦为东路军指挥官，遭到皇帝拒绝。

邢峦朝中有人。据说侍中卢昶讨厌邢峦，与皇帝宠臣左卫将军元晖共同唆使御史弹劾邢峦在汉中掠平民为奴婢。元晖与卢昶同为魏国两大贪官，一个叫“饿虎将军”，一个号“饥鹰侍中”。魏国法律严禁逼人为奴。邢峦平汉中前期恪守法纪，待汉中人比较温和。后来汉中豪强不断反抗，魏军平息叛乱时掳掠不少家眷奴婢。为免受二人陷害，邢峦偷偷送给元晖二十多名美女，其中有个太守女儿世间绝色。饿虎将军大喜，背叛卢昶，在元恪面前为邢峦说好话，加之邢峦新立战功，躲过一场牢狱。

两个人地到来证实元英的判断，杨大眼夫妇率一支骑兵风尘仆仆赶到寿阳战场。元英感激地望着这对军中侠侣，若魏军多是此等勇武无怨的钢铁战士，天下不足平定。

“看来奚康生来不了啦！”元英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将长笛悬挂身侧，在杨大眼夫妇陪同下缓步向军营走去。

奚康生是北魏国另一员猛将，手下有一支禁卫军劲旅，参加了东路军，归安东将军邢峦节制。

杨大眼道：“我离开东线时，邢安东按兵未动，似乎无意渡淮。武卫将军奚康生托我给您代话：‘梁军攻克梁城久不进兵，必是畏惧我军。大王若进占洛水，敌军必将奔败。’”

元英沉默片刻，笑了笑：“萧临川固然呆蠢，可韦睿、裴邃皆是世之良将，不可轻敌，暂且观察一下再说。邢峦不来也罢，破梁之事我自当之。我为萧临川备了件礼物。新近又谱了一曲短歌，到时用得上。”

元英无意之中与潘氏对了一下目光，那双美丽大眼睛里燃烧的火焰让他吃惊，散发出的精力与英气与她娇柔的身体毫不相称。元英相人重气，或者说第六感。这位潘将军散发出的欲望何等强烈，他甚至有些为性格豪爽的杨大眼感到一丝莫名的担忧。

一支人数不多的魏军骑兵队出现在军帐绵延起伏、战船连江的洛口，送给梁军总指挥萧宏一件精美的礼物，那是一件镶珠嵌玉的彩色巾帼。营外鼓角伴着长笛声响声，魏骑列队横吹，马上击鼓，吹角、弄笛，缓缓行进，魏人苍凉雄浑的歌声传遍洛水军帐，“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

听着帐外的鼓角横吹曲，望着那件女子巾帼，萧宏笑了，“这个中山王倒是蛮有情趣。”吕僧珍脸色铁青，强忍住心中愤怒说：“元英羞辱我与殿下，我会让他知道我们梁军的厉害。元英把重兵布署于南方，今日举动不过想激我与他会战于原野。我们偏不中计，殿下可让裴邃率军由梁城出发，沿淮河水陆并进直捣寿阳。只要我们打下寿阳，切断魏军南北交通，淮南魏军就是瓮中之鳖。”

萧宏流露出怯懦，“攻取寿阳有几成把握？打不下来还要增兵，魏人必定攻我洛口，洛口安全如何保障？”

吕僧珍一时无语，半晌道：“总不能让魏人如此羞辱我们。恐怕众将控制不住情绪。”萧宏一字一顿地说道：“礼物我收下，人马有前行者斩！”

眼见魏国军乐队像阅兵般列着方队缓缓围着梁营绕驶而过，梁军将士们的怒火可想而知。吕僧珍步出大帐，跺脚叹息道：“若我辅佐始兴王、吴平侯为元帅，中原不足平，而今竟遭敌人欺辱如此。”

始兴王萧赡是萧衍十一弟，萧衍进攻南京，他与七哥萧伟留守襄阳，曾经劝降过攻打荆州的川军。吴平侯萧景是萧衍的堂弟，颇有才干。吕僧珍对于萧家人如数家珍，太熟悉了，此二人的才干未必过于萧宏，但最起码不会像他这等懦弱。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什么办法呢。

风雨洛口

夜，漆黑。暴风雨来了！

狂风掠过营帐发出凄历的声音，战舰在水中无助地飘摇。军中夜惊，梁营乱了起来。梁武帝萧衍评价六弟萧宏时，用过“明于事理”四个字。这位千军万马的北伐军总指挥确实明理，大战前会有征兆，暴风雨是敌人进攻的征兆。听到了吧，敌人已经攻进大营。

萧宏一骨碌从行军床上爬了起来，冲到帐外，抓住早已备好的千里马，翻身而上，弃大军不顾，和身边几名亲信沿淮东逃。一行人逃到大江仍不休息，上小船渡江，一口气逃到白石垒。

又是一个令人恐惧的黑夜。萧宏叩关求入，白石垒是南京城要塞，守将萧渊猷不肯让六叔入城。火把的光亮中，萧渊猷一身戎装站立城头，冷冷道：“百万之师，一朝鸟散，国之存亡未可知。恐奸人乘机生变，城不可夜开。”萧宏无言以对，只是哀求道：“我好久没吃东西，饿坏了。”萧渊猷令人用绳子把饭食吊下城去，然后静静地站在上面看着六叔蜷缩在城墙下狼吞虎咽地吃着。

功名？羞耻？算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我的命保住，也就等于保住万贯家财。萧宏抹了抹嘴唇，笑了，非常开心。

萧宏保住性命，却有五万士兵为之付出生命。洛口梁军群龙无首，士兵们弃甲投戈，争相溃逃，武器盔甲填满水陆。梁兵自相踩踏，老弱病兵挤踏死者达五万人之多。梁城一带的梁军听闻洛口军败，昌义之、张惠绍引兵南退。

中山王元英站立在洛口梁营，几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敌军的主帐。简直难以相信数十万雄兵会不战自溃，而且逃得那样得惨，器械堆积，死尸遍地。

同样流淌着皇族高贵的血液，他的对手根本不能算个人。“梁人不过如此，以前把他们看得太高了。”元英轻蔑地一笑，轻轻一挥手中的锡杖，“进兵！我要看到滚滚大江！”

魏军两路进发，一路追击洛口败军，一路攻击南路梁军。韦睿已到东陵，得到洛口军败的消息，不慌不忙，下令主力部队护卫辎重先行退却，自己乘坐轻车殿后。大批魏军聚集东陵，遥望韦睿退兵，竟然无人追赶，韦睿全军安全回到合肥。

宣武帝元恪得到捷报后兴奋不已，下诏元英乘胜南下，长驱大进，直取南京。元英率魏军主力追击梁军，攻克钟离西面的军事据点马头戍。元英下令将马头屯积的大批粮草全部搬运到淮北。众将大为诧异，皇帝下诏南征，大王把粮食运往淮北是何道理？

魏军将领不懂，南京的军事专家们纷纷发表高见：“魏军运米北归意味着不再南下。”萧衍嘿嘿一笑：“不然，魏军必将进兵。兵法讲：‘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是元英的诡计罢了。”

萧衍对于梁军大溃败，既不生气也不上火，没有批评任何一位将领，包括六弟萧跑跑。萧跑跑继续做亲王；吕僧珍继续担任左卫将军；柳惔回任副总理。萧衍这份气度和胸襟，的确别具一格。只赏不罚成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萧衍沿用一生，在中国历代皇帝之中独树一帜。可惜萧衍的菩萨心肠只用于官员士大夫，而未普及天下苍生。

诸将不出采，萧衍只得亲自制订出防御反击的军事计划，命令昌义之抓紧时间修筑钟离城，加固钟离防务。

钟离城下必有一场恶战，用谁进行反击呢？不能再用那些未经战阵的皇族，王茂、吕僧珍等人不能用，已经折了锐气。能担大任者，唯有曹景宗和韦睿。义阳保卫战，曹景宗按兵不动，坐视义阳丢失，遭到御史弹劾。萧衍不治罪，为遮人耳目，调回中央担任护军，不久升任右卫将军。

两人选谁做主将呢？萧衍选中曹景宗。萧衍小算盘打得精：曹景宗心胸狭窄，好胜；而韦睿襟胸宽广，淡泊名利。曹景宗为帅，韦睿为将，将帅必合。若韦睿为帅，曹景宗为将，恐怕将帅不合。

不提梁军调兵遣将。元英果然率大军包围了钟离城，元恪催促邢峦率东路军渡淮，配合元英作战。谁知邢峦大唱反调，不同意发动钟离战役。邢峦认为，梁军野战不是魏军对手，但守城的力量还是有的。我们很难攻下钟离，即使拿下钟离城也没什么用处。钟离在淮水之南，我们没有粮食，拿什么去守。南征将士陆续打了两年，该休整休整。

元恪这个气，“军事计划拟得好好的，你说否就否了，费话少说，赶紧进兵。”

邢峦偏不进兵，继续给朝廷打报告，批评元英攻打钟离的军事行动：“梁军其实没有败，萧衍这只大螳螂指定还要来进攻。我军应该以逸待劳，加强防务。现在劳师远征深入淮南是自取疲困。中山王进攻钟离有什么意义？如果想攻取江东，不如出其不意，出奇兵直袭广陵，或可建功。钟离北临淮河，水路交通便利，粮草充足。一旦梁军控制淮河水路，我军在淮南只有八十天粮食。用八十天粮食攻打一座城池，臣从来没听说过。再说，我军缺乏冬装，如果下雪怎么办？陛下相信臣，不要让臣进兵。如果不相信臣，臣卸去军权回洛阳。”

跨淮飞桥

面对固执的邢峦，宣武帝元恪毫无办法，只得将东路军指挥权交给萧宝夤，允许邢峦回京。

元英与萧宝夤合兵一处，向钟离城发起猛攻。不出邢峦所料，梁军城防相当坚固，魏军攻打一个月未取得半点进展。

十一月，梁军开始增援。萧衍制定出详细的作战计划，曹景宗率中央军北上，与各路撤退的军队至道人洲集结，然后共同向西攻击前进，抢占魏军的邵阳洲，切断淮南魏军通往北方的补给线。

道人洲和邵阳洲均是淮河中的沙洲，孝文帝南下时，我们提到过邵阳洲，魏军曾在洲上筑城。邵阳洲位于道人洲之西。萧衍特意叮嘱曹景宗建造高大的楼船。建楼船有什么用呢？魏军主帅元英很快给出答案。

战局发展越来越印证邢峦的判断，战争拖入冬季，依靠淮南物资难以供给四十万魏军。只要梁军水师主力一到，必将控制淮河。为扭转粮道不通的窘境，必须将淮南淮北连接起来。元英设计了一座跨淮大桥，以邵阳洲为支点，连接南北两岸。只要大桥在，淮北物资将源源不断运往钟离战场。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跨淮大桥实为元英一项创举，为防止梁军破坏桥梁，元英将桥架得非常之高，超出寻常战船的高度。

这场南北大战胜负关键在邵阳洲，曹景宗当然清楚。当他率中央军抵达道人洲后，立即给萧衍打报告，请求突击邵阳洲，抢占洲尾登陆，进而攻克全洲。梁军二十万军队并未到齐，萧衍拒绝曹景宗的作战计划，指示必须等待全军集结完毕后才允许西进。

曹景宗根本未把萧衍的指令放在眼里，这是多好的立功机会，你们都完蛋了，瞧我曹某人。攻下邵阳洲，缺乏补给的淮南魏军只能败退。我曹某人就是国家的大救星。

曹景宗率舟师大举西进，战船之上满载士兵，向邵阳洲浩浩荡荡进发。可惜曹景宗天文学得不好，当时没有气象卫星，全靠人们观测星座运行或凭经验判断天气变化。

船队行至半路，淮河风云突变，暴风席卷河面，波浪翻涌，船只大摇大晃，士兵落水者无数。天公不作美，曹景宗只得下令返回道人洲。萧衍万分庆幸，对群臣道：“这回我们胜利在望了。景宗不进那是天意啊，若孤军前往，没有友军配合，怎能在邵阳洲上立足，必被魏军赶下洲去。如今大军到齐，始大捷矣！”

梁衍高兴得有点太早了。曹景宗到底是位粗中有细的将领，一次莽撞的军事行动反倒提醒了他。诸军聚齐，曹景宗率军抵达邵阳洲。不出萧衍所料，元英果然建起桥梁。

曹景宗登上楼船最高层，举目眺望。夹淮两岸，魏军修筑了四十余处坚固的堡垒，连绵起伏的军寨波浪相仿，相连数十里，直到钟离城。

经过详细对敌观察，曹景宗发现元英设计的跨淮大桥坚固无比。跨河大桥南北桥头堡设有两处大营，元英在南，杨大眼在北。埋在淮河之中，保卫大桥的栅栏、木桩等障碍物数百步长，战船无法靠近。大桥之高出乎想象，萧衍预先准备的楼船还是不够高，够不着怎么发动火攻。

曹景宗倒吸一口凉气，幸亏突袭计划搁浅，元英这只狐狸早有防备。号称百万的魏军声势浩大，曹景宗不敢发动攻击，下令就地筑营，两军对峙于邵阳洲。

战争有时拼得是意志力。当你感觉困难的时候，你的对手更困难。又一个月过去，城池久攻不下，外围援兵已至，中山王元英发疯般下达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钟离。

魏军用手推车载土填壕沟，铁甲骑兵督战，来不及撤回的士兵和泥土一道埋入壕沟。数万魏军爬云梯攻城，如同黑压压的群蚁般攀附在城墙，爬上去落下来，再爬上去再落下来，昼夜不停，无一人后退。

自十月围城，魏军猛攻三个多月，钟离城屹立不动。元英仰望堆积如小山相仿的魏兵尸体慨叹不已，万没料到先前不堪一击的梁军好象突然变身。城里有多少人？他们是不死的神吗？

钟离城中只有三千士兵，主将便是在洛口大帐怒斥吕僧珍的昌义之。哪里有危险，哪里有昌义之。墙坏补墙，人入杀人，昌义之和三千勇士书写了一段铁血传奇。

魏军主帅中山王元英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宣武帝元恪对他失去信任。公元507年二月，魏军围攻钟离四个月后，元恪下诏退兵，旷日持久的战争任是哪一个国家也承担不起。

元英不甘心，上表力争，希望朝廷能够再给一个月的时间：“臣原本想二月结束战争。谁知天违人愿，霖雨不止。大军征伐不易，不可半途而废。淮河水涨，臣已增高邵阳之桥。一旦淮河出现洪峰，敌人有可能借机破桥。臣已打造船只，在钟离城河道狭窄之处营造浮桥，三月中旬桥必建成，那时便万无一失。”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元英的固执不下于邢峦。元恪只得再次重申朝廷的忧虑，派出特使视察前方战事。皇帝特使巡察钟离城后，建议元英退兵，元英仍然咬着牙道：“可克！”

尽管元英谋划周密，但他的对手是江南之龙萧衍和啸山之虎韦睿。萧衍绝不可能让战争拖到三月中旬，绝不可能让他再建造一座桥梁。

曹景宗按兵不动，钟离城随时有陷落的可能。一旦钟离陷落，战胜魏军最好的机会便会白白从手缝中滑落。萧衍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愤怒，派使者飞骑下诏韦睿增援邵阳洲，赐韦睿龙环御刀，恶狠狠宣旨：“诸将有不用命者斩之。”

韦睿接诏集合队伍当即出发，取直路望钟离急行军。由合肥至钟离不走弯路走直线的话，要穿越阴陵大泽。喜欢楚霸王项羽的朋友自然听说过阴陵大泽，垓下兵败，项羽东逃就是在阴陵迷失方向，被汉军追到。韦睿不怕，他有两件宝。一是向导，二是工兵。旅游有导游事半功倍，作战也是一样。韦睿对于工兵要求非常严格，在韦睿手下做工兵不容易，标尺一寸不能差。

遇山开路，遇水搭桥，遇有涧谷，建飞桥以济师。韦睿工兵效率相当高，军队一路畅行无阻。诸将对韦睿道：“魏军百万，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击退的。将军您走那么快干什么！”言外之意，让他们先打个筋疲力尽，我们再去收拾。韦睿黑着脸道：“这是什么话，钟离百姓凿穴而居，背着门板汲水，人命关天，十万火急。我等车驰卒奔，犹恐不及，怎么能慢慢走！”

火烧邵阳洲

合肥至邵阳洲，韦睿仅仅用了十天便赶到。梁军新任总指挥曹景宗晃着庞大的身躯从军帐中步出辕门迎接他的副总指挥。曹景宗怀里揣着萧衍刚刚寄来的一封信，大体意思告诫他，韦睿是你家乡的望族，一定要多多尊重。

曹景宗为人萧衍最清楚，义阳保卫战就是例子。自恃军功，傲慢自负，满朝文武、高门望族，他谁也瞧不起。此人文化程度不高，还死要面子，写文章遇到不会写的字，宁肯自己造一个新字也不请教别人。

南宋诗人辛弃疾有一首词《破阵子》，抒发了自己渴望弛骋疆场、杀敌报国、建功立业的壮志情怀。对于辛弃疾来说，这一切只能是一个梦想，而这个梦想恰恰是曹景宗的人生写照。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生活的南宋朝廷懦弱苟且。辛弃疾报国无门，岁月空度，以至于“可怜白发生”。南北朝则是诞生神话的地方，刘裕、檀道济、陈庆之、陈霸先、高欢、宇文泰、侯景等人皆崛起于平民或行伍之中立大功、建大业，当然也包括这个曹景宗。

曹景宗跟随萧衍襄阳起兵，担任先锋官，一路所向无前，杀进南京做了高官。从此坐上豪华牛车。每次出行，他总把车帷幔掀起来。左右侍从急忙放下来，说道：“您现在位望隆重，不应该让人随意看到您。”

为此，曹景宗对朋友们大发了一通辛弃疾式的感慨：“我从前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辈数十骑，拓弓弦作霹雳声，箭如饿鸱叫。平泽中逐獐鹿，数肋射之，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如甘露浆。觉耳后风生，鼻头出火，此乐使人忘死，不知老之将至。今来扬州作贵人，动转不得，路行开车幔，小人辄言不可。闭置车中，如三日新妇。遭此邑邑，使人无气。”

辛弃疾向往的，曹景宗全做到了。“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那又怎么样呢？

功成名就之后的曹景宗养了数百名姬妾，整天花天酒地，嗜酒作乐。寒冬腊月，在家中聚集一帮子部下戴着假面具通宵达旦大呼小叫，挨家挨户乞讨酒食。曹景宗的部下多是轻剽亡命之徒，本是游戏，竟然演变成入室玩弄女人、夺人财物。

这种生活又何如：“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那般淡泊洒脱的人生。

对于这位无法无天的有功名将，萧衍只能哄着。当萧衍对其不满，而又赋予韦睿生杀大权之时，只能用亲笔信安慰、警戒一下爱将。

曹景宗是新野人，韦睿是长安大姓，居住雍州，二人也算同乡。不需皇帝关照，曹景宗对韦睿比较尊重，因为韦睿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曹景宗时年50岁，小韦睿15岁。然而，两句话过后，桀骜不驯、性格爽朗的曹景宗对韦睿不仅仅是尊重了。

阴云灰暗，细雨濛濛，二人一同观察了魏军的布防。曹景宗不喜欢沉默，说起话来哇啦啦。他手指跨淮大桥道：“陛下让我们用火攻烧桥。索虏想到了，将桥架得很高，阴雨下了一个月，淮河水涨，楼船刚及桥高。船身沉重，栅栏纵在水下楼船亦难行走。索虏控制大半个邵阳洲，我军仅居洲尾，离桥距离太远。”

韦睿沉默不语，凝神沉思，半响，缓缓道：“阴雨绵绵，淮河必有洪峰。我们可以借洪水用楼船攻击邵阳洲，用轻舟载膏油杂草焚烧桥梁。”

洪水淹灭栅栏木桩，用小船则障碍物毫无用处。妙是妙，可梁军在下游，欲取得最佳突击效果，离大桥越近越好。

曹景宗道：“韦公为何不安营？欲将营寨扎于何处？”韦睿手指前方，淡淡道：“君营前二十里。”曹景宗大叫道：“我的营前二十里？那是魏军大营！”

“呵呵。”韦睿白须轻扬，“我就是要把营寨扎到魏营。”

夜，黑夜。

数万梁兵摸到距离魏军营堡一百多步的地方，在梁将冯道根指挥下建造营寨，构筑工事。冯道根有一手绝活，走马量地。骑着走一趟，根据马的步数可以分配工作量，不需要工兵们扯着尺子测量。韦睿对于军事建筑要求严格，冯道根可以做到不差分毫。梁兵一齐动手，掘长堑，树鹿角，截洲为城。天刚破晓，一座坚固的大营拔地而起。

惊呼声中，魏军哨兵圆睁朦胧的睡眼飞报中山王元英。元英慌忙出营察看。在自己的正前方，一座大营从天而降。原本魏军占据邵阳洲的三分之二，这座营寨逼近已营寨一百步，壕沟直挖到邵阳洲南北两岸，与淮河水接，和魏军平分邵阳洲。元英大惊失色，手中锡杖重重击向地面，惊诧道：“哪里来的神仙！”

元英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名将，瞬间冷静下来，“这座营寨必须毁去，否则我的桥梁完了！”元英咬牙下令道：“调杨大眼，攻下此营！”

杨大眼调集一万名铁骑发起冲锋。搏虎大将杨大眼河南城败王茂，东线击败张惠绍十万梁兵，攻拔宿预，早已威名赫赫。汉水淮河一带的小孩哭，大人吓唬说“杨大眼来了！”在人们心目中，杨大眼等同于一只野兽。

野兽横冲直撞，身先士卒，一万铁甲骑兵所向披靡，刹那间撕开梁营，冲杀进去。韦睿指挥梁军结战车为阵，万箭齐发。杨大眼率铁骑将车阵团团围住，发动冲锋。梁军车阵中二千强弩同时发射，强弩洞穿魏骑铁甲，中杨大眼右臂，射杀大批骑兵。

魏军退却，在后营观阵的曹景宗看呆啦，“行啊，这老头。”赶紧安排人从淮河中潜水游向钟离城报信，再坚持一下，援兵已到，现发起攻击，用不了几天战争就结束了。

曹景宗下令挑选一千多名精锐敢死队和工兵们一道登舟向淮河北岸驶去。离杨大眼的军营数里处修筑大营。淮北有牧草，一直控制在魏军手里。曹景宗与杨大眼争夺淮北牧草。

曹景宗够损的，欺负人家杨大眼负伤。可以说，曹景宗缺乏一点江湖道义，明知对手负伤还要与人决斗。结果可想而知，曹景宗胜了这场南北两大高手之间的巅峰之战。曹景宗带着战胜杨大眼的威名，高高兴兴回到大营，留下部将赵草守新营，人称“赵草营”。虎落平阳遭犬戏，赵草控制了淮北牧草。不过，世人不承认这场决斗，南北双方没人把曹景宗冠为第一高手。

曹景宗赢得相对轻松，韦睿战得艰苦。第二日清晨，元英亲率大军攻打韦睿。韦睿依旧大袖宽衫，坐在小木车之上，手持白角如意指挥军队迎战。面对魏国亲王、北方名将，韦睿换了武器。真正的高手摘花飞叶即能伤人，韦睿一般用竹如意。为尊重对手，换成白牛角如意。

人们难免感叹韦睿真诸葛孔明也。我读三国志诸葛亮传，并没有发现诸葛孔明羽扇纶巾坐小车指挥作战的形象，完完全全罗贯中抄袭韦睿先生嘛，不过把人家的如意换成羽毛扇。难道这样就可以免于侵权么？个人感觉不必再重拍三国演义，而应该重拍一部三国志。三国演义拍烂了，尤其动画片。如果拍三国志，把人物形象重新一定位，卖点就多。比如，孔明把小车和大衣服还给韦睿，该穿什么穿什么，大袖宽衫是魏晋南北朝人的着装。

儒将，韦睿应该排名第一。论战功，论风度，论军事谋略。比一比，看一看，谁是神仙将军？倒不是贬低孔明先生，诸葛亮在治国和大战略方面还是有一套的。

魏梁两军恶战，整整斗了一天，中午吃点饭继续开仗，直到暮色西沉，元英才退走。

韦睿的大营关乎邵阳桥之安危，元英不会就此罢手。当梁军沉浸于夜色带来的宁静之时，密集的鸣镝声划破夜空，大批魏军连夜出动，展开新一轮攻击。漫天箭雨从天而降，守城梁兵慌乱起来。韦睿登上城墙，厉声喝斥。士兵们听到主将的声音，慢慢镇定下来，各司其职顽强抵抗。魏军弩箭过于密集，韦睿的儿子韦黯请父亲下城避箭。韦睿不为所动，负手站立城墙。指挥官是军队的灵魂，你在军队的最前线，士气必定高涨。

“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想起这首亲自谱写的短歌，鲜卑人的豪气在韦虎面前荡然无存。只要有勇气和智慧，任是谁都足以成为一只让人畏惧的猛虎。元英失去胜利的信念，失败已不可避免。难怪萧衍听到曹景宗和韦睿关系融洽之时，满意地说道：“二将和，师必济矣。”

春汛到来了，波涛汹涌，淮河水奔流而下，水面暴涨六七尺。梁军对邵阳桥发起攻击，曹景宗攻北桥，韦睿攻南桥。冯道根、裴邃诸将乘坐楼船借助水势攻击邵阳洲上的魏军，魏军浸泡在水里，几乎没有还手能力，洲上魏兵全军覆没。

载满杂草、灌满膏油的小船驶向大桥。风怒火盛，烈焰冲天而起，梁兵敢死队拔栅砍桥。漂疾的河水卷起残破的桥梁，转眼间两座高高的大桥不见踪迹。

冯道根率军冲入岸边的魏营，梁军士气旺盛，无不以一当百，呼声震天动地，魏军大溃败。元英眼睁睁大桥被毁，知道大势已去，弃城望西退走。淮河北岸的杨大眼放火焚烧营帐，向北撤退。四十余座魏营接连土崩，魏军将士弃甲投水，死者十余万，元英单骑逃入梁城。梁军一路追击，斩杀魏军十余万，生擒五万余人。沿河两岸死尸相连百里。

何如霍去病

歼敌近三十万，南方取得自淝水之战后又一场大捷，这是南北朝大战中，南朝最大的一次胜利。钟离守将昌义之悲喜交加，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半天，仰望苍穹大叫道：“重生！重生啦！”

怎么感谢人家，昌义之想法新奇刺激。城门大开，昌义之迎接钟离大战的两大功臣。一手拉着曹景宗，一手拉着韦睿，来到钟离官衙，设下赌局，自个取出二十万钱做为赌资。

掷樗蒲，一局定输赢。昌义之大方，只有从阎王殿里爬回来的人，才知道钱是身外之物。

曹景宗先掷，掷了一个“雉”，甭提多高兴，八九不离十，赢定了。韦睿随手拈起五木，轻轻一抛，竟然掷出满堂彩“卢”，五枚子全黑。不等人们惊呼，韦睿手指极快地翻过一枚投子，轻声道：“怪事！”

曹景宗毫不客气抱起二十万钱急步赶回大帐。现在各路统军将领都趴在帐蓬里写捷报，选各自军中最快的马，飞驰南京报捷。

萧衍看着一封又一封汇报钟离大捷的奏章，喜形于色，唯独没有发现韦睿的报捷书。第二天韦睿的奏章送到，他是最后一位。萧衍什么人，心里明镜似的。朝廷特使周舍淮上劳军，韦睿请他观赏自己军队缴获的军械物资。望着梁军的辉煌战果，周舍大为感叹，对韦睿道：“君此获复与熊耳山等矣。”

朝廷大封有功之臣，曹景宗封公爵，韦睿封侯，其余诸将各有封赏。讲起来，韦睿功劳过于曹景宗。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有做事的，有沾光的，有不劳而获的，淘气孩子多吃糖。

梁军凯旋。萧衍在华光殿大宴群臣，庆祝赫赫战功。萧衍是著名的文学家、诗人，雅好音乐诗文，朝臣多是才子。众人喝到尽兴之处，萧衍下诏连句赋诗。左仆射沈约负责分配诗韵。众人分完了，曹景宗没分到，大为不满。今天谁是主角？怎么搞的？怎么弄的？曹景宗站起身，大咧咧道：“我要作诗！”

萧衍笑了，摆摆手，“坐下，坐下。卿技能甚多，人才英拔，何必在乎一首诗呢！”知道你不会作，说两句挣挣脸面也就算了。你曹景宗一个大武夫，作得哪门子诗。萧衍给了个台阶。曹景宗不买帐，非要作诗，搞得沈约特难堪。诗韵发得差不多了，简单容易的都给了水平不高的人，只剩下“竞”、“病”二字。此二字是险韵，沈约留给自己的，他是大诗人嘛。

既然非要丢丑，沈约想成全你罢！曹景宗闻听诗韵，略一思索，挥毫泼墨，赋出一首诗：“去时女儿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

曹景宗大声朗诵，此诗一出，震惊四座。诗句气魄雄浑，阳刚壮美。文人们自叹不如，萧衍叹息不已，让史官将这首诗记入国史。萧衍文人皇帝，沈约诗坛领袖，令他们惊嗟好几天，足见曹景宗之诗在婉约柔媚的南朝乐府艳曲中令人眼亮。

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中国是诗的国度，尤其是汉人，不会作诗，如何称得起有文化。可惜现今之中国，文化氛围日消，铜臭之气日长，又怎能获得世界人民的尊重。连红楼梦中的呆霸王薛蟠都吟得出：“女儿悲，嫁了个大乌龟；女儿愁，绣房撺出大马猴。”不管如何说，人家是押韵的。还有那些整日混在青楼酒店里的艺妓。

而今的小姐不能只会喝酒作爱，那样会让人瞧不起，如果象古代歌妓那般，琴棋书画、歌舞情趣皆通，才有自傲的资本。只说笑贫不笑娼，便显得低下了。现今出不了名妓，需强化素质教育才是。

当然了，这是些题外话。烽烟散尽，英雄归去。时至今日，淮河河道日窄，往夕的沙洲早已不见踪迹，那段传奇飘散于悠远的历史长空。

公元508年，钟离大战后第二年，自诩霍去病的曹景宗病逝。韦睿、昌义之、冯道根又渡过十多个春秋。

韦睿享年79岁，对于晚年跟随萧衍起兵建立萧梁王朝的壮举，韦睿颇为得意。回归家乡之时，笑着对曾经劝他不要起兵的门客说：“若听你的话，我今天只有在路边乞食的份啦。”韦睿给了此人十头耕牛，算做关心自己的报答。58岁才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成为一代儒将。毛泽东同志倍加推崇，不止一次地说过：“我党干部应学韦睿作风。”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谁又能说老而无用。

北魏皇室中山王元英一世英名毁于韦睿之手，他与萧宝夤负有不可推卸的指挥责任，按魏国法律当斩。宣武帝元恪手下留情，贬元英、萧宝夤为平民；杨大眼撤去军职，发配营州当兵，即今辽宁朝阳，在当时属于北魏国的东北边镇。元英第二年即被重新起用，与邢峦一道平息了义阳三关的叛乱。然而，钟离大败的耻辱一直困扰着这位北魏名将，又过了一年，元英与曹景宗同年死去。战后六年北魏智将邢峦去世。

萧宝夤比较走运，因为他的皇家血统，娶了魏国南阳长公主，受封齐王。公主贤惠知礼，北魏公主的贤淑是南朝公主们远远难以企及的。萧宝夤年轻，他的故事还长着呢。

第十章　毒杀亲子的胡太后

虎毒不食子，杀害儿子的母亲可以称之为变态。权力往往使人成为变态一族。中国历史最风光的女人，武则天、冯太后均有过这一不光彩的传闻。武则天杀女害儿，史书给予明载，冯太后杀害拓跋弘，史书一点而过。因为事关机密，关乎道德，这种事谁也不会亲眼所见，相隔日久，著史者更难寻到充分的证据。论狠毒，冯太后万万不及武则天，因为武则天杀死的是亲生儿女。

除了武、冯两大美媚之外，另一个杀死亲生儿子的母亲便是北魏帝国的胡太后。如果把武则天和冯太后归为圣主，那么胡太后只能与慈禧并列。胡太后的下场最为凄惨，她被活生生抛进滚滚黄河，一切都是欲望惹的祸。

杨白花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载入郭茂倩《北朝乐府》的这首《杨白花歌》据说是胡太后所作踏歌。胡太后爱上名将杨大眼容貌瑰伟、勇武过人的儿子杨华（小名白花）。杨华担心召来杀身之祸，与其兄弟投奔南朝。胡太后日夜怀恋，遂作诗抒怀，忆念情人。宫女们昼夜连臂环绕，踏足而唱，歌声凄惋，极尽浓情。

此歌可以看出胡太后才情出众，但如果据此以为胡太后是一名美丽的文艺女青年的话，那你只看到她的一面。胡太后身怀武功，骑射出众。百步穿杨小菜一碟，她可以箭射象牙簪，命中针孔。胡太后有心计，知权谋，通佛经，文武全才。

北朝女人地位相对较高，女主外男主内，故而北魏一百四十八年历史有近四十年掌握在女人之手，出了两名女主。冯太后促成帝国的繁荣，而胡太后一手导致帝国的灭亡。拓跋鲜卑的北魏帝国可谓“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这个英姿飒爽的美丽女人进入宫廷的二十年时间里，目睹北魏帝国从繁荣走向衰落，应该说她是帝国消亡的罪魁祸首，虽然很多矛盾并非她造成，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过错，但她的贪婪和情欲加速帝国大厦的崩塌。

与冯太后一样，胡太后的名字无可考证。她出生于荒凉的大西北，安定临泾，今甘肃泾川。安定是兵家必争之地。南北朝时的平凉地区民族杂居，士风剽悍。

胡家世代居住泾河畔，胡太后的祖辈曾在羌人后秦为官，爷爷做过匈奴大夏国皇帝赫连勃勃的秘书。太武帝拓跋焘马踏统万城，胡家转为魏国效劳。胡太后父亲胡国珍世袭伯爵。

胡太后出生之时，胡国珍找人批过八字，术士道：“贤女有大贵之表，方为天地母，生天地主。”说完，神秘兮兮嘱托道：“我们三人知道就行啦，别乱说。”

胡家居于西北偏僻之地，胡国珍不过世袭的伯爵，女儿若想母仪天下，仅靠术士的三言两语断断不成。佛祖帮了一个小小的忙。种善因结善果。若到泾川一观北石窟的弥勒菩萨、骑象菩萨及阿修罗，当可知福报也。

佛祖通过比丘尼将胡氏送入皇宫。比丘尼是一个尼姑，胡氏的亲姑姑，深谙佛理，讲道天花乱坠，曾入宫廷讲解佛经数年。她利用宫中社交圈子，逢人便极力夸赞侄女国色天香、温顺贤慧。宣武帝元恪动心，召胡氏入宫。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六盘山和泾水河出来的平凉女儿带着人生的朝气和对新生活的渴望，为北魏宫廷吹来一股大西北的豪爽之气。

此时的北魏国力鼎盛到极点。冯太后的土地改革及孝文帝的汉文化建设，催生了一个繁华似锦的洛阳。八王之乱以来北方废弃的土地重新耕种，社会财富与日俱增。这些财富统统集中于北魏国都。

《洛阳伽蓝记》描绘出洛阳的繁华，“洛阳大市，周回八里。市南有调音、乐律二里，里内之人，丝竹讴歌，天下妙伎出焉。”富人之家“千金比屋，层楼对出。”

洛阳还是当时闻名中西亚著名的国际大都市。“自葱岭以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款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天地之区已。乐中国土风，因而宅者，不可胜数。是以附化之民，万有余家。门巷修整，阊阖填列，青槐荫陌，绿柳垂庭，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这里的大秦，魏书有载：“大秦国，一名黎轩，都安都城，从条支西渡海曲一万里，去代三万九千四百里。地方六千里，居两海之间。”离代京平城三万九千四百里，居两海之间，应该指东罗马帝国首府君士坦丁堡。）

洛阳人口总户数达到惊人的十万九千户，以每户五人保守计算，有六十余万。除了唐代，历史上北魏洛阳人口第二，中华民国35年不过四十六万，城市人口才九万多人。更为难得的是，北魏洛阳六十万人，中西亚移民占五万人之多。

《洛阳伽蓝记》也是上流社会奢侈堕落的真实写照：“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争修园宅，互相夸竞。崇门丰室，洞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树，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

贵族生活腐化堕落，催生官场腐败。洛阳之富靠全国供养，魏国其它地区仍处于自然经济之中，社会贫富差距相当之大。地方与地方，人与人之间恍如天堂人间。北魏盛世萌发帝国衰落危兆。

集权国家产生腐败最大的问题是教育和法制建设不力，孝文大帝忙于迁都和南征，忽视教育问题，享有世袭特权、位于上品、肯定要成为帝国顶梁柱的鲜卑贵族们缺乏文化素养，不知脸耻，无视道德。宣武帝元恪一度下令复兴儒教，设立学校，振兴教育。他执政十年过去了，国子学、太学、小学仍未建立，连元恪自己都深感惭愧。

北魏帝国反贪严酷，严刑峻法，明元帝、太武帝、献文帝均以肃贪闻名。孝文帝曾经下诏：贪污赃物价值绢帛一匹即处死。

元恪有意继续高举反贪大旗，亲政的第一个春天，生气勃勃的元恪当着孝文大帝的陵寝发誓严肃政纪、整顿朝纲。可惜像许多继任领袖一样，雷声大雨点小。皇叔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皇弟京兆王元愉，广阳王元怀顶风而上，竞慕奢丽、收受贿赂、贪纵不法、营运贩卖，无所不为。

宣武帝元恪以贪腐为名除掉意图谋反的咸阳王元禧，北魏国上下震动一时。元禧是孝文皇帝二弟，北魏国亿万富豪之一。临死之时，元禧与诸妹公主诀别，念念不忘家中两位爱妾。公主们边哭边骂：“你养这么多女人干什么，为了她们贪财逐利，畏罪谋反，才有今天的下场，还问她们作甚！”说得元禧惭愧无言。元禧死后，五个儿子投奔南朝，萧衍皆封为王。

民间有歌谣感叹元禧积财不能保身：“可怜咸阳王，奈何作事误。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蹋霜与露。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歌谣流传到江南，北人在南朝者，虽富贵逼人，弦管奏之，莫不流泣。

把肃贪做为打击政敌的借口，是反贪污的悲哀。怪不得现在许多官员将贪污得来的金钱存到国外银行，身败名裂之时可以去做老外。只可惜没有皇家血统，未必能够收获尊重。

元恪没能雷厉风行，严格肃贪，对于其他皇亲未能一并严惩。当官员们试探出新君魄力指数后，贪污腐败越加恶化，鲜卑贵族与汉人豪强结合起来贪婪掠夺老百姓。

以当政的吏部尚书（大体相当于组织部长）元晖和侍中（大体相当于书记处书记）卢昶为例，此二人，一个叫“饿虎将军”，一个号“饥鹰侍中”。元晖卖官，明码标价，大城市二千匹，中等城市一千匹，小城市五百匹，其余官职金钱不等，天下人把北魏朝廷称为“市场衙门”。

元晖曾任冀州刺史，去职后，连车载物，从信都到汤阴，首尾相继，道路不断。车上少只角，就把路边人家耕牛的角割下来，这位吏部尚书搜刮到生截牛角，可谓无微不至。“饿虎将军”如此，“饥鹰侍中”可想而知。宣武帝元恪姑息放纵，导致上行下效，将军、刺史竟相侵吞公财、搜刮百姓。

不敢拿既得利益集团开刀，无力对官员下手。元恪驾驭不了帝国大舰，眼睁睁看着富贵与贫穷拉远距离，仇恨和嫉妒在平民中漫延。

他只能寄希望于佛教，大建寺庙，再修龙门石窟。“神腾九空、迹登十地”，整个帝国笼罩在一片香烟缭绕之中，灾难痛苦、贫穷饥饿仿佛佛祖都能解答。祸福因缘、来世今生，一切虚诞的幻想紧束着人们的欲望，保佑着北魏帝国，元恪沉浸在“当今如来”的迷梦之中不想自拔。

元恪喜欢读书，精通佛理，喜怒不形于色，大度容人，有雅量，性格朴素。他少年时代，孝文皇帝曾经做过一个试验，召集儿子们在一起，取出宫中珠宝器物，让他们随意选择。其他人均选珍玩，唯独元恪挑了一只骨如意。

元恪做皇帝中规中矩，朝会时沉默端庄，不苟言笑，可以说是一代守成之主。做领袖需要开拓精神，尤其是经过剧烈社会变革的北魏国。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再完美的设计也有瑕疵。对于汉化改革遗留的棘手问题，元恪一概回避。孝文帝太和年间锐意进取的风气至此衰亡。不由得让人怀念英年早逝的孝文帝元宏。若元宏再活十年，或许魏国又是一番模样。

愿生太子

爽朗的胡氏进入暮气沉沉的北魏宫廷，带来一股清新之气，赢得元恪的喜爱。做皇帝老婆本人可悲，家人沾光。“能使妖魔胆尽催，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贾元春有话，那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有的老婆甚至一生难得和皇帝老公上回床。

胡氏晋封为承华世妇，世妇在北魏后宫是倒数第二级的老婆，最末是御女。老婆们分七级，世妇地位可想而知的低。

进入后宫的女人大抵抱着这样一种想法，第一，要和老公做爱。对寻常人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们却是一种奢望。第二，怀上儿子。

胡氏应该满足，毕竟老公和她上了床，但她希望好运继续，能够怀上儿子。可是北魏国后宫的女人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第一个生儿子。

北魏宫廷仍旧沿用拓跋珪定下的铁一样的律令，立子杀妻，子贵母死。这项残酷的诏令严格执行了六十年，拓跋珪的刘皇后、献文帝的夫人李氏和孝文帝的皇后林氏都被这条残酷的规矩夺去生命。因此所有的嫔妃常常向天祈祷，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生男孩可以，第一个男孩决不生。所以，元恪至今没有儿子。

胡氏不这么想，倔强地表示：“天子岂可没有儿子，怎么能畏一身之死而令皇家没有子嗣？”

很快她怀上元恪的孩子，和她亲密的姐妹劝她堕胎。儿子当上太子，不等他坐上龙椅，你先死了，何苦呢？让别人先生，我们后面等着，养个亲王不一样荣华富贵吗？

胡氏志气确然，幽静夜色之中向苍天表白心迹说：“愿所怀是男婴，他就是长子，子生身死，在所不辞。”

西北女人个性鲜明。上天不负人心，胡氏果然产下一个男婴，男孩一出生就陷入到宫廷阴谋中。胡氏面对的是高句丽世家皇后。

宣武帝元恪第一任皇后于氏出自北魏帝国勋贵之家，爷爷于栗磾是鲜卑大酋长。于氏家族世代高官，一皇后，四赠公，三领军，二尚书令，三开国公。元恪立于氏为后，不过想拉拢于家势力对抗有权有势的皇叔们。

性情沉默、宁静宽容、不嫉妒的于氏不适合来后宫这种不得见人的去处。北海王元详的母亲高太妃有话：“女人不忌妒要挨鞭子！”于氏做皇后只是倚靠家族势力，并非凭真本事。

后宫这湾水深，帝国各种势力交汇之处，女人们施展才华所在。什么是真本事？城府深厚，笑里藏刀，八面玲珑，争宠献媚，心狠手辣，两面三刀，踩贱着别人抬高自己。单纯凭借自身的美貌和床上的技术，难免被世人视为狐狸精，纵使受宠一时，也落不了好下场。

于氏家族显赫，背景深厚，啃老族不得长远。后宫那是精英女人们竞争的战场。好心人没好报。于氏死了，象爆竹烟花般留给后人一个小小的光焰。

公元501年，14岁的于氏入宫受封贵人，同年立为皇后。贵人三夫人之一，地位次于皇后和昭仪。四年后生下皇子元昌。元昌三岁时夭折，于皇后莫名其妙死去。

死亡证明写得清楚明白，病亡。儿子母亲接连病死，这一切奇怪吗？奇怪。巧合吗？巧合。魏书载：“（于皇后）生皇子昌，三岁夭殁。其后暴崩，宫禁事秘，莫能知悉。”

谁也不清楚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明白。于家再牛，除了病亡调查不出什么来。然而，没有人相信死亡证明。魏书又载：“世议归咎于高夫人。”

高夫人是谁？元恪的贵嫔，贵嫔也是三夫人之一，故而称高夫人。高氏不是红色子弟，而是后起新贵。

高氏的姑姑是元恪的生母；高氏的伯父是当朝宰相高肇；高氏的伯母是元恪的姑姑高平公主；高氏堂嫂是元恪的亲妹长乐公主。令人眼花缭乱的裙带关系，简而言之一句话，高氏是正牌外戚。

元恪母亲高皇后生于高句丽，高贵嫔应该生于辽东。尽管韩国学者对于高皇后的高句丽血统感兴趣，但人家高氏家族拒绝承认高句丽人，标榜为渤海高氏，只不过在高句丽住过一段时间而已。

高氏比于皇后晚三年入宫，头一胎是男孩，早夭。第二胎是女孩，高氏极其失望。自己生的男孩死了，于皇后的孩子活蹦乱跳，怎能不生气。此时高家权势炙手可热，高肇把持朝政，做掉于皇后想也并非难事。

于皇后一死，高夫人晋位皇后。高皇后忌妒成性，谁也不能和老公亲热，看管严格。别说世妇、御女，即使昭仪、夫人一概不准。有的嫔妃直到元恪病死，没能和老公上一回床。

元恪和他爹孝文皇帝一个德行，怕老婆、妻管严。冯润皇后不允许孝文帝到其他女人床上过夜。孝文帝曾经无可奈何地对身边人说：“女人忌妒心太强，别说平民百姓，看看我就知道。”

不过，孝文帝的女人们比元恪女人幸福。孝文帝死后，三夫人以下的妃子都回家了。宫中只留五位，左右昭仪和三个夫人，冯润皇后赐死了嘛。回家的嫔妃改不改嫁不知道，性生活总是有的，算孝文皇帝给她们所做的人性方面的补偿吧。封建帝王的皇帝们死后妃子们殉葬的殉葬，守寡的守寡，出家的出家。孝文皇帝在这方面做得让人称道，据说直至明朝还有殉葬的妃子。

从孝文帝迁都洛阳，直到宣武帝元恪去世，两位皇帝二十年间只有一位皇子顺利地活着长大成人，就是胡氏所生的那个男孩。为什么高皇后没有搞掉这对母子呢？

高氏荣登皇后宝座的同时胡氏怀孕，这是宣武帝元恪仅有的风流，以后再难亲近女人。高皇后兴奋过头，忽视了胡氏。也难怪，胡氏当时仅仅是一名低等世妇。孩子出世，男孩！魏国后宫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情绪。胡氏开心，元恪兴奋，高皇后忌妒，嫔妃们幸灾乐祸，和胡氏亲近的姐妹紧张。

元恪兴奋之余保持着高度警惕，前两个男孩死得不明不白，凭宫中的医疗条件难道保不住两个孩子的命？人死不能复生，死就死了，如果继续死下去，那我元恪就是个白痴。元恪给孩子起名元诩，亲自挑选乳母，挑选护卫，把小婴儿单独养在一座宫里。这座宫就是禁地，除了皇帝本人，谁也不准去，无论皇后、嫔妃，包括孩子生母胡氏，一律严禁进入。

为褒奖胡氏生儿子的功劳，胡氏升一级，晋位充华嫔。我们可以叫这位胡氏为胡充华了。

高皇后愁眉不展，自己不争气，不会生男孩。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早早晚晚立为太子。太子做皇帝，胡充华将是后宫主人，自己怎么办？高皇后突然想到她的前辈冯太后。她明白了，为什么献文帝的生母李贵人被赐死，为什么孝文帝的生母李夫人被赐死。只要她们活着，冯太后无法掌握后宫，更无法执政。

“子贵母死”，我们大魏的开国皇帝太英明。高皇后笑了。如果她能生下男孩，指定痛恨这条残酷的制度和那个野蛮的疯子。真理的差别就在于从哪个角度去理解。

元诩顺利长到三岁即被立为太子，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子贵母死”这条铁打的制度突然失灵。生性沉默不喜张扬、略显柔弱的宣武帝元恪竟然一举废除道武帝拓跋珪亲手制定，实行104年的子贵母死的律令。

倒非胡充华的美貌和床技让元恪神魂颠倒，因为他不是好色之人。宣武帝元恪似乎认为让高家权势继续膨胀，不利于新皇帝执政，宫中有个制约是好事，故而不肯杀死胡充华。胡充华逃过一劫。

高皇后目瞪口呆，这一切只能怪高氏家族过于嚣张，做事太绝，得罪人太多。元恪重用外戚高家，本意平衡皇族与元老大臣势力。国舅高肇掌权之后，诬蔑六皇叔北海王元详及皇帝宠臣赵修、茹皓谋反；暗杀谋反被擒的四皇弟京兆王元愉；最可恨诬告深得人望的五皇叔彭城王元勰谋反。这位孝文帝死后不肯做辅臣的贤王元勰临死前大呼道：“冤哉皇天！忠而见杀！”元勰妃子李氏，拊尸号啕大哭，咒骂道：“高肇枉理杀人，天道有灵，汝还当恶死。”任城王元澄甚至逼得整天喝得烂醉，疯疯颠颠。亲王们一个个躲家里深入简出，不敢参与朝政。

李氏是李冲的女儿，皇族与鲜卑贵族和门阀士族多是姻亲。高肇为元恪排除皇族势力得罪一大批人。他与侄女阴谋害死于皇后，虽然做得天衣无缝，世人仍是众说纷纭。于氏家族与高家结成血海深仇。

“子贵母死”政策的终结，与其说是元恪废除，不如说是朝野压力。权贵们不肯再让高家独揽大权。高皇后想母养元诩，门都没有。众人摩拳擦掌，憋着一口气，新皇帝一上台，你高家就完蛋。胡充华沾了光，凭胡家那点家底能翻北魏国的天？

政变

若想扳倒高肇，只有后台垮掉。这不需要等多久，因为宣武帝元恪的身体实在糟糕透顶。北魏诸帝健康状况普遍不佳和他们早婚有很大关系，道武帝拓跋珪十五岁生明元帝拓跋嗣；景穆太子拓跋晃十三岁生文成帝拓跋浚；拓跋浚十五岁生献文帝拓跋弘；而拓跋弘十三岁生孝文帝拓跋宏。元恪27岁生元诩，但之前已经有过两个夭折的皇子。

圣体欠安是满朝文武俱知的事情。公元514年，南朝益州两名将领叛逃到魏国，共劝元恪伐蜀，愿为向导。元恪心动，就魏军统帅征求群臣意见。大伙建议出奇的一致，非司徒高肇不可。高肇的仇人希望他离开洛阳，高肇的亲党希望他借伐蜀之际树立威信。

高肇出自蛮夷之地高句丽，靠裙带关系一步登天，由平民挤身朝廷，直接干到副总理，进而做总理。虽大权在握，可人们瞧不起，高肇渴望建立军功，一口答应下来。

十五万魏军浩浩荡荡杀奔成都。大军出后不过短短三个月，宣武帝元恪病死。死得仓卒，竟然没来得及安排辅政大臣，太子元诩六岁。

夜，漆黑。元恪的灵魂刚刚离开他的肉体，阴谋家们迅速行动起来。

只有几个人知道皇帝去世，卫尉、左卫将军于忠，右卫将军侯刚，太子詹事王显，大长秋卿刘腾，中常侍孙伏连等。

于忠和侯刚同掌禁卫军，侯刚是宫廷厨师长、御膳房大总管。王显是北魏国名医，元恪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是王显诊断的。元恪多病，一生离不开王显。刘腾和孙伏连是宦官，刘腾是后宫大总管。刘腾发迹偶然。孝文帝元宏南征，彭城公主冒雨赶到悬瓠告发冯润皇后奸情，恰巧那天刘腾从洛阳奉皇后命到军中。他背叛了皇后，一五一十诉说皇后和情人往来的实情，从此不断得到晋升。

北魏朝廷对待宦官、医生、厨师一视同仁，不带歧视，均可以做官，也可以担任地方官。王显不仅做过地方官，甚至做过北魏国的大法官，御史中尉。

于忠与侯刚联起手来，找到太子少傅崔光，密议拥立太子继位夺权事宜。太子年幼，内有高皇后，外有高肇，大权还是高家的。于忠出自于氏家族，于烈之子，于皇后的兄弟，和高家有仇，一门心思搞掉高家。

崔光是孝文帝提拔的人，元宏非常欣赏此人，夸奖他的才学“浩浩如黄河东注”。经常对群臣说：“以崔光之高才大量，若无意外咎谴，二十年后当作司空。”

孝文帝时崔光担任侍中，兼太子少傅。二十多年过去了，崔光仍担任侍中，兼太子少傅。服气吗？不服气。高肇算什么？一个穷老外，要文采没文采，要武功没武功。于忠找对人，两人一合计，连夜请太子登基，谁第一个拥戴谁功劳最大。

众人齐刷刷跑步前去太子东宫，东宫太监王温从被窝里把小太子抱出来，奔显阳殿换衣服，直奔太极殿。王显不同意，“太着急了吧？深更半夜的，等天亮以后报告皇后再举行仪式不迟啊。”

崔光一瞪眼，“皇帝驾崩，太子继位，法律这么定的，何须中宫的旨意！”小太子哇哇哭，崔光一摆手，告诉学生：“别哭啦，上殿继位。”

不给文武百官下通知，就他们几位。崔光代理太尉，捧着策书献上皇帝印玺和绶带，太子跪接，登上皇帝宝座。崔光等人和一班值夜班的官员叩头高呼万岁。

这么定啦？王显心道，不好，这帮人要篡权，赶紧通知高皇后。高皇后接到消息，第一个念头是，送胡充华上西天。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准备杀死别人的时候别人也会杀死你。高皇后找错了人，和她密议的正是大内总管刘腾。太监刘腾不识字，是个文盲，却有一颗精明的脑袋。他发现于忠等人已经占据上风，高氏家族像一只滚动到桌边的鸡蛋，眼见跌得粉碎。他把宝押在胡充华身上，把高皇后的阴谋告诉右卫将军、御膳房大总管侯刚。

侯刚立即转告搭档左卫将军于忠，于忠找到他的智囊。崔光黑着脸道：“充华妃不能死，要派兵保护起来，因为高皇后不能留。高皇后不难对付，现在必须除掉手握大军的高肇。只要我们安定朝局，高肇绝无胆量谋反。”

安定朝局不能指望小皇帝，于忠和崔光请皇族亲王们重新出山。高肇一党当然不会让诸王复辟，王显、孙伏连等人手持皇后懿旨，强调仍由高肇执政。高肇领兵在外，暂由王显、高猛管理朝廷。

权力斗争白刃化，最后军队出场。于忠下令禁卫军抓捕王显，理由很简单，为大行皇帝治病不用心，导致皇帝驾崩。被捕时王显大呼小叫，大内侍卫依照北魏国传统酷刑，用刀环击碎王显肋骨，第二日王显暴亡。高阳王元雍、任城王元澄再次主管朝政。

小皇帝亲自写信向大军主帅高肇报丧，高肇闻讯震惊恐惧，懊悔不已。干点什么不好，偏偏领兵出来打仗。皇帝去世不在身边，人家说什么是什么。怎么办？如果带兵入京便是造反。造反需要无比的胆量，况且十五万大军真正在手里不过数万人。他从未统领过军队，军中没有威望，将领们根本不会服从。

高肇哭了一天又一天，哭得容颜憔悴、瘦骨嶙峋。反正是一死，造反必死，规规矩矩回去未必会死。

人生充满侥幸，命运不会让人一次次侥幸过关。高肇回到洛阳，满屋的亲王和一双双充满复仇快感的眼睛等待着他。高肇失声痛哭，号啕不已，为亲外甥元恪，更为自己。侍卫掺他下殿，来到西堂。十余名虎背熊腰的壮汉迎面走来，恶狠狠地把他摁倒在地上。

高皇后出家了，法号慈义，洛阳瑶光寺迎来继孝文帝冯清皇后之后的第二个皇后。三年后，高皇后死于青灯梵钟之中，死后以一名普通尼姑的身份安葬。值得幸运的是，我们从其墓志铭中能够看到她的真实名字：“尼讳英，姓高氏，勃海条人也。文昭皇太后之兄女。”

高氏家族化为历史中飘荡的一缕轻烟，于忠大权独揽，与诸王产生矛盾。为制衡于忠，诸王请贵为太后的胡充华临朝听政。胡充华调和诸王与于忠的矛盾，打发于忠到地方任职。

继冯太后之后，又一个女人登上北朝的历史舞台。胡充华称朕，文武大臣上书一律称陛下，北魏进入长达十年之久的胡太后专政时期。胡太后任用父亲胡国珍和崔光、侯刚、刘腾等为她掌权立下汗马功劳的大臣执政，拉拢皇族势力，亲王元雍、元澄、元怿、元怀皆掌大权。胡太后收买人心，昭雪积冤，北魏政局慢慢变得平静宁和。

南北朝离不开战争，豪夺不成，便巧取。萧衍的浮山堰合拢，巨大的堤坝拦住滚滚的淮河水。淮水漫出河岸，两岸数百里土地一片汪洋，北魏淮南重镇寿阳城浸泡在大水之中。北朝女主要与南朝圣主展开一番较量了。

浮山堰

浮山堰是伟大的，因为它开创了一项奇迹，拦截淮河；浮山堰是可耻的，因为它为战争而建造，夺去无数人的生命和巨大的财富。

浮山堰应该是当时世界最长的堤坝，全长九里，约3600米。现在的三峡大坝不过2309米。浮山堰和三峡工程没有可比性，后者造福万民，前者却是杀人的利器。不可否认的是，浮山堰是一个奇妙的构思。

人类的许多奇思妙想往往萌发于刹那间的火花。北魏将领王足投降南朝路过寿阳，当时江淮大雨，河水泛滥，大水灌入城中淹没房屋，只差两块木板的距离城墙也被淹没。

骤雨不能长久，只要河道疏通，大水不日便会消退。王足来到南京，劝说梁武帝萧衍堵塞淮河，水淹寿阳。王足只是说了他的想法，做为投降异国献上的礼物，萧衍为它倾注全部的热情。

钟离大战，梁军一举挫败魏军南下企图，却无法拿下北魏淮南重镇寿阳。基于守江必守淮的战略思想，萧衍面对魏国钉入淮南的钉子如鲠在喉。强攻、智取，萧衍无所不用其极，均被寿阳守将李崇化解。

李崇是献文帝生母李氏的侄子，时称“卧虎”。诸葛亮号“卧龙”，可见此人之不凡。萧衍使出反间计，封李崇为车骑大将军，他所有的儿子一律封侯。宣武帝元恪愣是不上当。大水淹寿阳，李崇端坐城头宁愿淹死不肯离开寿阳一步。

大水消退，那是因为有河流。我把淮河堵上，看你走也不走。萧衍兴奋起来，着手商议淮河筑坝。

韦睿曾经堰肥水淹合肥，可肥水不过是条支流，淮河那是仅次于长江黄河的大河，堵塞淮河，谈何容易，这是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

伟大构想的实现都是艰难曲折的，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萧衍相信这条真理，派出两名水利工程学者去实地勘探，其中一人是中国历史著名科学家祖冲之的儿子祖暅，祖暅本身也是一名科学家。两人实地调研一番，回来向萧衍汇报：“淮水中沙土松软流动不坚实，工程无法完成。”

萧衍成功之处在于自信，失败之处亦在于自信。他不相信科学家，相信自己。人定胜天，有什么办不到的。筑！

朝廷动用二十万军队及劳工开始兴建大坝，以康绚为水利总指挥。康绚是今新疆人，康居国后人，自打襄阳起兵就跟随萧衍，是个萧梁王朝的老人。工程南起浮山，北至潼河山，采取从两岸向河内投土石，逐渐推进，至河中合拢的办法。

起初工程很顺利，公元514年秋天动工，第二年春天建成。施工季节选在冬季，因为水流小，然而正是因为水浅，根基打得不结实。春水一生，一夜风雨，大坝垮掉了。验证两位科学家说过的话，淮河沙土松软打不牢地基。

失败了，所有的人均持怀疑态度。萧衍顶住巨大的压力，坚信理想之正确。失败是成功之母，再来一次。

责任不能由自己背，萧衍怪罪于淮河中的蛟龙，说是蛟龙做崇、使坏。你挡住人家的去路，人家清理你的坝。蛟龙畏铁，龙头有铁硬吗？这一次萧衍冶炼数千万斤铁。大炼钢铁，家里有铁都要拿出来炼。说是沉入河底，以镇蛟龙。萧衍没那么蠢，那是打河基用的。

铁毕竟少，加之表面光滑，土石覆不牢靠，大坝仍旧无法建成。人类的创意无穷尽，有人建议用大树做成井状的木栏圈，中间填满石块，然后填土。办法确实好。人们砍伐树木，担土运石。沿淮百里之地光秃秃一片，一块石头、一棵树看不到，全部抛进淮河之中。

吸取上次筑坝的教训，此次夏季修筑。工程浩大，工作艰苦，挑担的民工肩膀磨烂。夏季疫病流行，工地上死尸相连，苍蝇蚊子蛆虫漫天遍地，鸣叫声不分昼夜。秋去冬来，淮河迎来少见的寒冬，由于缺乏御寒衣被，民工冻死者十之七八。

梁国的筑坝工程惊坏北魏胡太后，不断派出魏军进攻浮山堰，康绚击败魏军。魏国钦差大臣李平督率李崇、崔亮、萧宝夤等水陆军队猛攻硖石。硖石城破，眼见魏国大军杀到浮山堰。谁知魏军将领发生内哄，崔亮不服李平和李崇，私自以病重为由回洛阳了。

梁军在昌义之指挥下向浮山堰增援，李平只得下令退兵。更为可笑得是，李平气得火冒三丈，胡太后私毫没有怪罪崔亮的意思，谁让崔亮是崔光的堂弟呢。非但无罪，崔亮还和李平在朝堂之上争起攻破硖石的攻劳。

上天似乎要见证这项伟大工程诞生人间。

死了十多万劳工，付出巨大的物力和财力，经过又一年努力，浮山堰终于建成。长达九里，下宽一百四十丈（约四百米），顶宽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堰上栽植杞柳，建有军营，驻兵把守。

浮山堰挡住浩浩荡荡东流的淮水，上游水位暴涨，漫出两岸，波浪汹涌，淮河南北方圆数百里土地一片云水茫茫。

寿阳变成水晶宫，守将李崇把城中军民迁到八公山早已修筑好的魏昌城，与寿阳、硖石三地之间搭起浮桥往来。

南北朝时自然环境优良，淮河水清，碧水幽幽，明静澈底。荡起小舟，船在城上行。房屋坟墓浸在水里，瞧得清清楚楚。

梁朝军民一片欢呼，万众沸腾，付出的牺牲终有回报，奇迹诞生了。萧衍万分得意，谁说建不成，这不建成了？天下有我萧衍做不到的事？不需一兵一卒，再过几天淮南将看不到魏人的踪迹。

北方女主急得不行，刚刚掌权，萧衍来个下马威。越想要什么越不给你，胡太后下诏任城王元澄率十万大军出彭城南下，不惜一切代价扒开大坝。

李平笑了，“前些日子带兵我去过淮河，就淮河的水量根本不必出兵，用不了多久，浮山堰自会倒塌。”

浮山堰再坚固也是人工建造，不是自然山峰。水越积越多，天长日久怎能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建坝不能没有泄洪道和闸门，康绚认识到这一点。建闸门以当时的技术条件根本不可能，康绚派人挖了一条泄洪道。一条泄洪道不足以分流浩瀚的积水，再说水不能全排梁国境内。康绚想出一条反间计。

间谍们四下吹风，浮山堰防御工事坚固，不怕进攻，怕你们掘沟放水。水放光了，浮山堰就失去作用。贵公子萧宝夤真相信，发动魏国军民掘开淮河，凿山开沟，向北挖开一条五丈宽的大沟，引水北流。五丈？对于方圆数百里的人工湖来说太小意思啦，何况上游淮水依旧滚滚而下。

康绚走了，带着一身的荣耀回南京，浮山堰留给地方官徐州刺史张豹子打理。嫉妒心人皆有之。这么伟大的工程原本属于自己，偏偏朝廷委任康绚。张豹子对浮山堰不闻不问，更不用说修缮一下。

五个月后，淮南进入雨季，淮水暴涨。汹涌的波涛怒吼着，如同小山相仿无情地冲击着浮山大坝，守堰将士夜宿堰顶每每惊得神魂出窍。九月十三日，一声如巨雷般的轰鸣，震动天地，方圆三百里都能听到那魔鬼般的吼叫。洪水冲垮浮山堰，咆哮的洪流疯狂地奔流东下。人们惊讶发现洪水从天而降，不容恐惧，脑海一片空白即被大水吞噬。

洪水卷起沿淮两岸的军营、城堡、村落，以及十多万人，在凄历的惊呼和绝望的尖叫中一路向东，向东，直到大海。

萧衍流泪了，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失败。多么的可怕，会有多少人暗中嘲讽，暗中诅咒，亦会有多少人开心欢笑、幸灾乐祸。四个月，从幸福的天堂到失落的地狱。

“佛祖没有站在我这边。”萧衍怅惶终日，他再也没有人力，没有财力去继续伟大的构想。承认失败吧，为战争和杀人所创造的发明一定会报应到自己的头上。佛祖不会保佑杀人犯的，永远不会。

永宁寺

北魏胡太后笑了，笑得异常灿烂，“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大魏。”

西北贫穷山地走出来的少女一跃成为垂帘摄政的皇太后，又为钟离大会战惨败的北魏帝国赢回脸面，让天下人着实讥笑了一番自诩圣主的萧衍。谁敢说佛祖不在胡太后身边呢。

为了表达虔诚之心，再积功德，胡太后在皇宫之畔建起一座宏伟壮丽的寺庙-永宁寺，将中国佛教之兴盛推向新的高潮。

永宁寺极尽奢华，高一丈八尺的纯金实心佛像一座，如同真人一般大小的实心金像十座，玉石巨佛两座。主佛殿如同皇宫太极殿般雄伟，南门如皇宫的端门一样巨大，僧房千间，珠玉锦绣充斥其间，骇人心目。

永宁寺木制宝塔高达九层，挖地筑基，深及黄泉。浮图高九十丈，上刹复高十丈。夜深人静之时，塔上风铃飘动，声闻十里。可惜的是，不过十八年，如此宏伟之塔寺，一朝竟为雷电火烧毁，当时观者皆哭，声振城阙。谁让那时的人们不懂安置避雷针呢。

“金刹与灵台比高，讲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当时北魏国大小寺院两万多所。胡太后仍不满意，派遣使者宋云和惠生法师去西天取经。惠生法师没有孙悟空的保护，未能到达真正的天竺国。过葱岭，在天笠国边境停留下来，带回一百七十部大乘佛经，历时三年。

有人品评北魏帝国佛教的兴旺：“自佛法入中国，塔庙之盛，未之有也。”北魏已成佛图之国。为避兵役、劳役，平民入沙门为僧者越来越多，从事生产、军旅的人越来越少。

佛教的兴盛引起北魏国精英们的不安，任城王元澄、李崇、李玚等人纷纷上表指出崇佛的弊端，占地、圈人、妨碍生产，有这个财力不如办学校。李玚更是斥责佛教为“鬼教”，长此以往，家家户户做和尚，两代下来一个人没有。说得胡太后直点头，连说：“有道理，有道理。”

胡太后就是一大泥抹子，抹得人高高兴兴，事后什么事不办。佛教领袖们向胡太后状告李玚诽谤佛教，胡太后罚李玚一两金子了事。在胡太后温情领导下，北魏帝国走上繁荣与腐败的顶峰。

北魏官员们贪婪腐化指数直超西晋王朝。均田制实施以来，国家财富与日俱增。帝国雄霸北方多年，西域和东夷诸国进贡不绝，又和南朝往来贸易，财政收入不断增长，府库充盈。

胡太后有一次去盛放绢布的仓库巡查，面对堆集如山的布匹一时高兴，让从行的王公嫔主一百多人依力气随意取绢，能拿多少拿多少。谁都想象不到，这帮王公贵族、嫔妃公主有多贪心，可着劲往家里背，拿得少的不下一百匹。

刚回中央调任总理的“卧虎”李崇和章武王元融背得绢布过重，压趴在地，一人扭了腰，一人崴了脚。胡太后又笑又气，让卫士把两人赶出仓库，一匹绢也不给他们。朝廷的笑话流传到民间，“陈留章武，伤腰折股，贪人败类，秽我明主。”

又何止李崇和元融呢？北魏皇族豪家富翁大款，竞为豪侈，争相比富。史载高阳王元雍：“富贵冠一国，宫室园圃，不亚于禁苑，僮仆六千，伎女五百，出则仪卫塞道路，归则歌吹连日夜。”

李崇虽与元雍身价差不多，但生性吝啬，常对人又酸又讥地说：“高阳一食，敌我千日。”（高阳王一顿饭，够我吃一千天的。）

他过过嘴瘾，河间王元琛不藏富，明着与元雍斗富。他家骏马的马槽以纯银打制，窗户之上，王凤衔铃，金龙吐旆。和诸王宴饮时，元琛家摆出的水精盅、玛瑙碗、赤玉杯，制作精巧，中国所无。

有一次，元琛大陈女乐、名马以及各种奇珍异宝，带着诸王遍观府库，金钱宝物、绫罗绸缎，不可胜计，灿烂辉煌，耀人眼目。元琛洋洋得意地对身旁那位背绢布崴了脚的章武王元融说：“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

元融一向以财富自负，看看人家，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回府后整整伤心叹息三天。京兆王元继劝解道：“你的财物不比他少多少，为何羞愧嫉妒如此呢？”元融大叹一口气：“开始我认为比我富的人只有高阳王，不想还有河间王！”元继乐了，敢情这位亲王一直以为是大魏国第二大富豪呢，便调侃道：“你就像淮南的袁术，不知世间尚有刘玄德呀。”

没有钱不能生存，钱多了不过是记号而已。满足衣食住行之外，多余的财富是无用的。只会贪婪索取，不懂回报社会。那么社会就会向你强行索取，重新再分配。这些暴发的鲜卑贵族们当然不懂高尚道德为谁服务，不为别人，是为你自己。

给予和获取成正比，当社会中一部分人群贪婪索取到财富高度集中时危机就会出现。

公元519年（北魏孝明帝神龟二年）二月二十日，北魏朝廷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虽然它不像各地不断点燃的农民起义烽火那样令人心惊肉跳，但事件背后隐藏的意义深远，北魏帝国的长堤出现一道致命的裂痕。

火烧张宅

孝文皇帝迁都洛阳，重建门阀制度。门阀重文轻武。帝国军队的核心力量，原拓跋鲜卑部落联盟中随孝文帝南迁的羽林、虎贲等禁军军官未列入高门士族。受到大鲜卑贵族和汉人大地主排抑，认为他们是武人，属于“代来寒人”，失去升官晋级的机会，从过去“进仕路泰”到而今“进仕路难”。这些父祖追随拓跋珪、拓跋焘、拓跋弘南下中原、北击柔然，平定北方、拼死奋战、流血流汗的军官子孙们强烈不满情绪集体爆发。

事件起因缘自给事中张仲瑀向朝廷上书，请求修订选官规定，排抑武人，不让他们列入清品，即九品中的上品。

不能列入清品，即不能做大官。此书一上，京都哗然。北魏帝国以武功起家，孝文帝重订门阀制度的时候，尚且不敢以法律形式排抑武人。张仲瑀何人？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张仲瑀征西将军张彝之子。张彝，冀州大中正，年已六十，三朝元老，清河士族，为人耿直、傲慢。少年时代出入朝堂，昂首阔步，无所顾忌，连文明太后也拿他没办法。

自孝文帝汉化改革以来，鲜卑人就发生了分裂，形成两大利益集团，随孝文帝南迁洛阳的大鲜卑贵族和留在平城一带的鲜卑人。说到底，仍然是两大文明之间的冲突，洛阳的大鲜卑贵族已经成为封建大地主，而代北的鲜卑贵族仍然是游牧部落首领。洛阳的鲜卑人说汉话，漠南的鲜卑人照旧说鲜卑话。

北地鲜卑人发动过几次武装叛乱，均被孝文帝镇压下去，势力慢慢衰落。而今，洛阳的大鲜卑贵族认为到了把鲜卑武人彻底排挤出朝廷的时候。他们和汉人豪门连起手来，选中性格狂傲的张彝父子做马前卒发难。

来到洛阳的鲜卑大贵族已经由狼蜕变成羊。代北的鲜卑人，包括洛阳的鲜卑军人仍旧保持着游牧民族嗜血粗犷的性格。当有好朋友去世时，他们会按照游牧民族习俗，用刀划破脸流着鲜血和着泪水哭泣。勇武的鲜卑军人怎么可能忍受不公平的屈辱呢？更何况他们身后有漠南部落首领和贵族的支持。

鲜卑军人密谋游行示威，扬言屠灭张家，在大街之上张榜约定出发时间。而此时的张彝父子平静晏然，不以为意。为什么呢？因为这件事是胡太后和朝廷决定的，一帮子军官丘八爷能有什么作为？

这一天，羽林、虎贲将士一千余人，聚集到尚书省（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叫骂示威，没找到张仲瑀和张始均哥俩儿。军官们用瓦片、石块砸尚书省的大门，官员们没一人敢出来制止。

愤怒的人群手执火把，拾起道边上的蒿草、树枝，握着石头、木棍作为兵器，攻入张家住宅。将朝廷二品大员、年迈的张彝拖到堂下，尽情捶打污辱，放火焚烧张宅。张始均苦苦哀告放过父亲，军官们一边殴打，一边把他投入火里活活烧死。张仲瑀重伤逃跑，张彝被打得气息奄奄，过了两晚死掉了。

造反！

朝野上下一片震惊，胡太后下令抓捕闹事者。

不久，最高法院量刑定罪：带头闹事的八个人斩首，其余的人不予追究。随后颁布大赦令，规定武官可以按资格入选。

一起性质极端恶劣的事件戏剧性地落幕。杀了八个倒霉蛋，但军官们聚众杀官闹事的要求得到满足。受武力威胁修改法律，朝廷威权何在？

面对孝文改革遗留的问题，胡太后没有勇气进行变革，更没有勇气面对战争，朝令夕改，草草了事，敷衍收场。自始至终有一名来自塞上的年青人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场闹剧，他是怀朔镇的一名小小邮差，名字叫做贺六浑，然而正是这位地位低下的年青人开创了一个新的鲜卑帝国。

第十一章　高欢本事

贺六浑，汉名高欢，东魏王朝大丞相，北齐帝国实际开创者，所谓的神武皇帝。高欢的地位和经历与曹操相仿。自己做丞相，儿子做皇帝。遗憾也相同，没能击败最大的敌人宇文泰，致使天下三分。高欢的出身和性格与刘邦近似，出身草莽混混，性格豁达、俭朴、大志、好女人、有心计，懂得笼络人心，而且相貌俊拔英武，明星气十足。南北朝有追星的社会风气，高欢拥有自己忠实的粉丝团。与现在的明星不同，他的粉丝是数以万计的鲜卑武士。高欢曾在战争最危急的关头，含泪一曲“敕勒歌”，合唱者数万人，重新激荡起溃败之军的高昂士气。

六镇鲜卑

高欢祖籍渤海蓚（今河北景县）。曾祖高湖，在后燕为官，就是那个曾经力劝慕容垂不要让太子慕容宝为主帅伐魏的高湖。祖父高谧和北魏重臣高允是同族兄弟，官至侍御史。官虽然做得不大，大体是四品吧，但侍御史一职由清品担任，可见高家属于河北一带的士族。高谧犯了事，发配到怀朔镇效力，一家子都迁来了。

怀朔镇在哪里呢？在今天的内蒙古固阳西南，怀朔是一个军镇。北魏建都平城之后，为防止北方柔然汗国的侵扰，保卫国都，帝国在平城以北设立六个军事据点，称为六镇，由西而东依次为：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今内蒙古五原东北、固阳西南、武川西、四子王旗东南、兴和西北）和怀荒（今河北张北境）。六镇是统称，还有其它的一些据点。

六镇均处在阴山山脉的隘口，构成一条向北的军事防线。六镇之所以重要，因为它处于帝国战略进攻或战略防御基地位置。“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虽说这是汉人的诗，搁到这儿，非常形象。

六镇的南方，即阴山之南，东起濡源、经大宁、过代郡、阴馆、西至五原、棝阳，是北魏帝国初期重要的畜牧业和农业区。自道武帝拓跋珪开始，除了当地的拓跋联盟部落之外，历代帝王均将各族人民迁徙到这个地区屯田，后改为计口授田，发展生产。拓跋珪南下中原、拓跋焘平定北方所仰仗的主要粮食、财物多来自于漠南和塞上的畜牧业及屯田，兵源亦出于此处。

为与柔然作战，帝国将北方军事力量集中在六镇，每镇设置镇都大将，镇将由拓跋王公或鲜卑贵族之中出色的人才担任，戍防的士兵大多是拓跋联盟各部落的牧民和中原豪强地主的高门子弟，六镇俊杰云集。

历代皇帝对六镇防务非常重视，频繁巡视，帝国对柔然发动的战事均从六镇发起。六镇士兵多次北征，次次深入漠北，劫掠柔然各族，俘获或得到朝廷赏赐的财物颇丰，成为帝国富裕阶层。六镇将士积累军功升迁迅速，魏国上下以守边为荣，六镇军民被朝廷称赞为“八国良家、国之肺腑”。

六镇是中国历史长河中一颗闪亮的星辰。六镇改写北朝历史，改写中国历史。可以说无六镇则无北齐北周，无六镇则无隋和大唐。既无高欢、宇文泰家族，亦无杨坚、李渊家族。诚然，高欢、宇文泰、杨坚和李渊的祖先均非六镇原住民。然而他们的发家史要从六镇讲起，从中国历史这段曾经绚烂辉煌而今神秘莫测的鲜卑文化讲起。

打一个比方，我们可以清楚理解六镇与中原地区的区别。如果我们把中原看成基督徒的世界，那么六镇就是穆斯林。现在的情况是，中原是汉人世界，六镇是鲜卑人。

北魏前身是游牧民族，鲜卑文化铸就六镇辉煌。随着均田制地推行，农耕文明兴起，农业收入占财政收入的比重大幅增长，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朝廷将注意力转向富裕的中原地区，平城不再是都城，其它地区不再向塞上运送粮食物资。北魏帝国的战略方向随之发生变化，不再向北用兵，转而向南用兵，防止南朝进攻，以求完成国家统一，江淮一线成为军事经营的重点。没有战争，六镇军民不能掠夺柔然等北方民族的财货，成为自给自足的地区，遇到天灾人祸，满足不了自身需要。

皇亲重臣不肯再到六镇为将，一些长期得不到升迁的庸才出任镇将。这些人到了边关，唯知聚敛钱财，为与迁入中原的大鲜卑贵族攀比，效仿他们广占良田。中原土地广阔，弃地多，而漠南土地早在拓跋珪时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你把好地占了去，镇户们只能耕种贫瘠的土地，六镇经济衰退，人民生活变得窘迫起来。

北魏政府更加看不起六镇地区，文成帝开始就有把罪犯发配到六镇充军的例子。到孝文帝以后，六镇干脆成了囚犯的收容所。各地犯人纷纷聚集到塞上，与拓跋联盟诸部落的中下层平民杂居共处。这些牧民曾经构成北魏帝国的主要军事力量，从拓跋力微开始，祖祖辈辈跟随拓跋鲜卑人扩土开疆，入主中原，赢得了财富和荣誉。现如今，鲜卑人南迁的发达了，留在塞上地区的大部分鲜卑和各族平民沦落为封建农民，和罪犯同伍，地位一落千丈。六镇将士里面的一些鲜卑贵族子弟苦熬一生也不过熬个军主，与洛阳的鲜卑子弟有云泥之别。

高欢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祖父好些，父亲高树身为配军之后，整天混在一帮强盗、扒手、罪犯之中，吃喝玩乐，不务正业，高家彻底败落。

公元496年（北魏太和二十年）高欢出生在巍峨、壮阔的阴山主山脉大青山脚下，和宋武帝刘裕一样，一出生母亲韩氏去世，正好高欢的姐姐同时临产生子，高树便把他寄养在姐夫怀朔镇狱队长尉景家里。

大青山又名黑山，“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花木兰出塞走得就是这条路。怀朔镇当道而立，扼中道白道之咽喉（中道即今包头古道，白道即今武川至固阳路）。

高欢出生在白道之南，大青山南面是一望无际、天野苍茫、牛羊肥壮的敕勒川，这个地区是历代鲜卑人的聚居地，拓跋鲜卑龙兴之地，当地人都说鲜卑话，胡服骑射。

鲜卑与汉人一样，从来不是一个特有的民族。兼容包杂，不断融合。与其说鲜卑是一个民族，莫如说它是一种文化，一种信仰。六镇聚集各个民族的人，鲜卑、高车、汉、匈奴、柔然、乌桓、羯等等，他们都称自己是鲜卑人。鲜卑文化把他们凝结在一起。

高树已经融入鲜卑，信仰鲜卑文化。在那种环境下，你不加入鲜卑人没有出路。如同欧洲中世纪十字军与穆斯林的千年对抗。所以，我极端推崇孝文帝，如果没有孝文帝的汉化，中国将像欧洲那样长久分裂。因为在西晋民族大迁徙时代，中国胡族人口已超过汉人人口，甚至不包括南方蛮族。鲜卑做为一面与汉文明分庭抗礼的文化旗帜被孝文帝硬生生折断。

高树这个名字本身带有浓浓的鲜卑色彩，高树给儿子起了个正宗的鲜卑名字，贺六浑。高欢生于塞外，长于漠南，继承游牧民族嗜血粗犷的性格和豪迈坦率的胸怀，住穹庐，牧牛羊，完完全全一个鲜卑人。有一点必须提到，高欢的汉语相当流利，不完全因为北魏国官方语言为汉文，与本家血统有关。

娶亲

高欢长大之后，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仪表堂堂，性格深沉有大度。《北齐书》说他有豪杰之姿，不算过誉，因为高欢被一个性格高傲的鲜卑贵族女儿看中，死活要嫁给他。

看中高欢的女孩叫娄昭君，父亲娄内干，鲜卑族豪强。家僮数以千计，牛马以谷量，不能按群数，要按一山谷两山谷那么数，足见其富。娄家才是真正的鲜卑人，货真价实的拓跋鲜卑人。娄氏是孝文帝汉化后改的姓，原本叫做“匹娄氏”，跟随拓跋力微来到匈奴故地的家族。

娄昭君并非漂亮女人，但明理聪慧，家有势力。娶老婆实在不须美艳动人，也不须才华出众，丑妻家中宝，无才便是德。有一条很重要，明理。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女人。

漠南代北的豪强大族争着为儿子下聘礼，她一个没瞧上眼。有着落雁之容的汉代和亲美女王昭君的青冢就在大青山黑水河畔，可能对娄姑娘有不小影响，娄昭君决定自己选夫婿。

一日出游，娄昭君偶然间望见站在城头值勤的高欢，吓一跳，一见钟情，自言自语道：“这才是我的丈夫呀！”娄昭君不简单，目光如电，就这一句话，六个儿子三个皇帝三个王，外加一群公主。

娄昭君铆足了劲非要嫁给高欢。娄家不同意，高欢一个穷小子，镇民镇民，除了当兵还能有什么出息。瞧他爹那样儿，游手好闲，一贫如洗。但是，北朝不同于南朝，北朝女人有地位，说了算。反对需要理由。娄家父母当即发话，只要高欢拿得出聘礼，女儿跟他走；拿不出钱来，一边晾快去。

聘礼送到，分文不缺。乌鸡变凤凰，娄家父母大吃一惊。不管人家去偷、去抢，娄家一诺千金，娄昭君成为高欢的妻子。

高欢还是那个穷小子，昂贵的聘礼原本就是娄家的财物，不过让娄昭君倒了一下手。用娄家的钱娶娄家的女孩，娄昭君倒贴万千彩礼嫁了穷光蛋。

不少女人想嫁金龟婿，不惜费尽心机。娄昭君的钓法最简单实用，却也最难，需要一双慧眼。

不管男人、女人，改变生活和地位最快的终南捷径便是寻一位有权势、富有的家庭出身的配偶。一结婚，有房有车，少奋斗二十年。

高欢拥有人生第一匹马。马对鲜卑人来说至关重要。走马鲜卑儿，没有马算鲜卑人吗！凭借妻家社会关系，高欢谋到差事，成为怀朔军镇的一名队主。北魏军队的编制军、幢、队，队主大体相当于营长。

交友

钱财得来轻易，自然不会珍惜。高欢的朋友越来越多。怀朔省事司马子如、刘贵、贾显智、户曹史孙腾、外兵史侯景、蔡俊，加上姐夫尉景，八人交情莫逆。这些位都是仗义任气称雄乡里的好汉。恭敬地讲，叫大侠；实事求是一些，小团伙弟兄，高欢就是老大。做老大，要么有钱，要么拳头硬，恰好高欢样样俱备，还有娄氏家族女婿的身份。

看看这几位的家底，会明白六镇中层社会是些什么样的人。八个人多是六镇军队和地方的基层干部，或是他们的子弟。

鲜卑人尉景是高欢的姐夫。蔡俊，甘肃渭源人，将门之子，父亲任职六镇做将军。匈奴人刘贵是刺史的儿子。孙腾是从凉州迁来的汉人。

司马子如，河内温人（河南温县），提到河内姓司马的人，大家一定会和晋朝皇室司马家联系上。不错，司马子如系司马家族成员，八王之乱时举家迁往凉州，世代居住。太武帝拓跋焘平凉，大规模迁徙人口到漠南，他家又迁到云中。这家谱，司马子如自个说的，信不信随便。司马子如机警聪明，有口才，能说会道，幽默滑稽，好说笑话，尤其喜欢讲黄段子，兄弟们当中属插科打诨的主儿。高欢做了丞相、渤海王以后，发生家庭纠纷他也管，那是后话。

侯景，有人说是朔方人，也有人说是雁门人，据说祖先是羯人。小时候放荡不羁，调皮捣蛋，左邻右舍没有不怕他的。长大之后，形象不乍地，脚有点跛。身高不满七尺，上身长下身短，眉目疏秀，宽额头高颧骨，红脸膛，胡须没几根，说话时声音嘶哑，低着脑袋左顾右盼。

人不可貌相，侯景骁勇有膂力，善骑射，作战不仅勇敢，且有智谋，选到怀朔镇当兵，打柔然立下战功，荣升军官。如果这个时候你告诉侯景，他会做南朝皇帝。怕这位羯人瘸子会狞笑着割下你的肉做烤肉串。

在北齐开国重臣里面，旧交情的朋友，刘贵和侯景具有军事才干，刘贵尚差一点，侯景是高欢军事方面最倚仗的人，独当一面，战区司令官，元帅级的将领。

八人来自四个不同的民族，汉人、匈奴人、羯人和鲜卑人，而且在漠南住了不止一辈，他们都认为自己是鲜卑人。

公子哥们凑一块，整天喝酒吃肉、飞鹰走狗、打猎游玩，没什么正经事干。高欢不把家里钱当回事，史书说他轻财重士。不舍得花钱做不成大哥，更做不了英雄。高欢人生第一桶金来自于娄昭君。一般说来，花老婆钱的人吝啬。高欢花得不手软，大把大把地花。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弟兄们名义上捧着高欢，实际心中不以为然，直到一件颇为神秘的事件发生。

起因是刘贵得到一只珍贵的白鹰，那是只矫健的猎鹰。哥几个出动，在大草原上纵马飞驰，射鹿逐兔。

白鹰发现一只红兔，自天空俯冲而下。红兔闪转腾挪，窜到一处沼泽旁的茅屋里，白鹰也冲到。红兔眼见撞到屋上，从门里跳出一条恶狗来，连兔带鹰一块咬死。高欢勃然大怒，抽出鸣镝，弯弓射去，倒霉狗当场毙命。

屋里人不干啦，两个棒小伙子揪住高欢的衣服让他赔狗。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出来，拎着拐杖呵斥俩儿子：“你们怎么敢冒犯贵人！”

狗不让赔了，取瓮中酒、烹羊接待贵客。老太太挺能吹，说自己会相人，哆哆嗦嗦把众人挨个摸了一遍，赞叹道：“都是贵相呐！”然后指了指高欢说：“不过，你们的事业成功与否全靠这位。”又点评一句：“司马子如必居高位，贾显智不得善终！”

众人寻思，贾显智的父亲官居沃野镇长史，哥哥乃薄骨律镇的将军，在座的人物均比贺六浑强。一个穷小子娶了门好媳妇就能喷云吐雾了。迷信最能蛊惑人心，心理影响，虽说半信半疑，众人此后对高欢比较敬重。

批八字、相面有它神秘之处，否则岂有那么大的生命力。自然界有规律，人生也有规律，譬如行星通过特定的运行轨道自转围绕太阳运行。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这是周易告诉我们的最简单道理。人生必须像星球般自转，不自转会脱离特定轨道坠入宇宙之间，成为陨石毫无作用。不过要想预测规律，必须遇到深谙此道之人。打板算卦的多了去，让人骗些钱财只能自认倒楣。

老太太无疑是此中高手。贾显智出道最早，日后在尔朱荣、北魏皇帝元修和高欢之间见风使舵，最终背叛高欢，做了八兄弟的叛徒遭唾弃横死。司马子如则成为东魏国的总理、“四贵”之一、北齐的太尉。

司马子如是《魏书》作者魏收的伯乐，他讲的故事，魏收势必洗耳恭听。但是，故事不是司马子如编出来的，参与此事的人很多。后面那一段，明摆着是几位奉承高欢的。吃完饭，众人走出数里之外，又回去看了一下，那地方根本没人住。噢，原来老太太是神仙啊！没事回去干什么呀，想再蹭一顿？

散财

天下不乏伯乐，怀朔镇将段长欣赏高欢，对他说：“君有济世之才，终不会无所作为！”任命他为函使，函使就是传递官府信件的官差，如果你认为只是个邮递员就错了。高欢堂堂一队长，正营级，怎么可能当邮差啊！

北魏时代不像当今社会，通信这么发达，那个时候没有手机电话，地区闭塞，好多人一辈子走不出自个一亩三分地。传递官府机密函件不是随便哪个人可以做的，何况六镇是帝国的军事重镇。函使来往于朝廷与镇府之间，能够接触到京城的达官显贵，了解首都政治、军事、经济的动向，所以说，函使的官职不会比队主小。

高欢做函使干了六年，风里来雨里去十分辛苦。洛阳负责接收函件的令史麻祥觉得他挺不容易，有一次赐肉吃。

高欢吃饭有个特点，不喜欢站着吃，四平八坐。麻祥不高兴，心想我这么大一官，恩典你吃肉，你不毕恭毕敬、千恩万谢，屁股往那一拍就开吃，什么德行。麻祥变了脸，喝令手下狠揍这个没大没小、不懂规矩的邮差。

肉没吃上，白挨四十鞭子。高欢没觉得令史多大的官，官大一级压死人，越是官小越牛气，憋一肚气的高欢跑到街上，又看了一出火烧张宅的好戏。

一瞬间，高欢感觉洛阳的鲜卑人非常可怜。为了薪水，为了房子，为了社会地位，含屈忍辱，低三下四，直到梦想破灭，才不惜犯法，游行示威，烧房杀人。可是，塞上的鲜卑人呢？他们豪气凌云，我行我素，拥有一颗自由的心，然而生活窘迫，甚至难以为继。

财富束缚人的生活，侵蚀他们的精神。人们堕落了，变成钱的奴隶。为了钱出卖灵魂，为了钱出卖意志。全是汉化带来的罪恶，他们身上没有鲜卑人的骨气，文明令人变得可悲可怜。

洛阳充满罪恶，洛阳的阳光都是有毒的。当人们意识到被欺骗的时候，世界末日快要到了。

高欢回到塞上，花钱更加大方，结交天下豪杰。高欢善于思考，心机深沉，并不喜欢多说话。史载“深密高岸，终日俨然，人不能测。”不与妻子沟通，也不解释。娄昭君默默地看着丈夫散尽家财，一言不发，从不阻止。她相信，丈夫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亲戚朋友一看，怎么回事？贺六浑受什么刺激了，鞭子抽晕啦！高欢道：“我到洛阳看到一件事，禁军将士们火烧大臣张彝宅院。朝廷害怕发生兵变不管不问，政事搞成这般模样，天下事可想而知，财物保得住吗？”

从这件事上，高欢看出北魏帝国危机重重。官僚主义、腐败、缺乏进取心，最重要的是帝国内部的矛盾不可调合了。

高欢久居塞外，妻家是鲜卑贵族，自己又是军镇的一名军官，他知道塞上的鲜卑人需要什么。而朝廷不考虑改善六镇的生活，任由洛阳大贵族疯狂敛财，地区差距越拉越大，北方鲜卑人生活在最低层。

当人们开始激烈反抗，朝廷很快妥协，这样的朝廷威信何在？北方鲜卑人迟早要造反，腐败的朝廷无力镇压，国家必将大乱。

最先看到机会的人，才能处在命运的制高点。高欢树下大志，要澄清天下。做大事需要人才，钱是找到人才的捷径。没有人才，乱世中钱财只是空中楼阁。

形势如同高欢预料，一场将北魏帝国拖入战乱的兵变悄悄酝酿着。而此时此刻，帝国的女主人沉浸在情欲中难以自拔。

情人

胡太后最著名的情人便是那个叫做“杨白花”的男人。情人南渡长江一去不返，大江两隔，只能将怀念寄托到歌声中。杨白花投奔敌国并非害怕做胡太后的情人，而是因为家中发生一起悲剧。

杨白花的父母赫赫有名，父亲打虎将军杨大眼，母亲潘将军潘氏。这对军中的神仙眷侣共有三个儿子，长子甑生，次子领军，三子征南。做为北朝一员虎将，杨大眼的生命与战争相连。故而儿子起名叫领军和征南，这应该是小名。据推测杨白花便是二子领军，到南朝后改名杨华。

钟离大战后，杨大眼带着战败的羞辱来到帝国北疆当兵劳改。对于这么一名战功赫赫的万人敌，宣武帝元恪抱着警诫后人的态度，两三年后杨大眼被特赦。杨大眼返归洛阳之时，观者如山，挤满大街小巷。人们争先恐后一睹当世第一虎将的风采，钟离大战的失败丝毫没有影响杨大眼在魏国军民中的人气。

谁也不曾想到，一件意外事使杨大眼回家的喜悦变得无比愤怒。心爱的妻子潘氏背叛了他，有了小三。告密者是他的女婿赵延宝，想必此女非潘氏所生。杨大眼忍受不了巨大的羞辱，像水泊梁山好汉那样怒杀潘氏，随后娶了继弦，一位皇族女子元氏，家庭悲剧诞生了。

爱兵如子的杨大眼从此性情变得暴躁，喜怒无情，经常鞭打士兵。不久，遭受爱情折磨的一代虎将病死于南方边境。

杨大眼死后，家中发生遗产之争，这是所有多妻家庭的悲剧。杨家儿子们争得不是钱财，而是世袭的子爵。杨白花自然站在兄弟们一边，跟着哥哥向后母元氏讨要父亲的大印和绶带。元氏傲慢地指着隆起的肚子道：“开国子爵是我儿子的，你们这些婢女的儿子休想。”

羞辱我们可以，不能羞辱我们的母亲，三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动了杀机。

杨大眼的灵车回洛阳，出南方边城七里时夜色降临，众人安下帐蓬安歇。二更天，兄弟三人身穿孝服气势汹汹来到棺材前开棺。赵延宝喝止道：“你们要干什么！”

仇恨可以隐藏，只是未到发作的时候。面对杀害母亲的仇人，杨征南二话不话，弯弓射杀赵延宝。惊得元氏狂奔出帐，失足落水。杨征南拉弓又要射，大哥甑生拦住：“天下哪有杀母之人。”

兄弟三人抱着父亲的尸体夜奔襄阳，投奔南朝。梁朝皇帝萧衍万万不曾想到，令他心惊不已的魏国虎将杨大眼会葬在江南。杨家兄弟三人永远留住南方，杨白花改名杨华出仕做官，竟然封了侯。从萧衍心里讲，他一定希望侯爵由杨大眼来做。

杨白花飘落江南，北朝少了一位英气勃勃的年青人，胡太后青春寡居的生活又陷入空虚与孤独。风流的女人永远不愁没有男人。时隔不久，胡太后爱上自己的小叔，清河王元怿。

胡太后选男人的眼光真的不错。元怿是孝文帝元宏第四子，姿容俊美，敏惠过人，文才出众，宽厚仁爱，诸王中的佼佼者。胡太后倾心爱慕，经常以讨论军国大事为名召进后宫。女人追求男人的成功率高，何况胡太后美艳迷人。元怿在妖艳女人炽热激情的魅力攻势之下缴械投降，成为胡太后寝床上的情人。

女人喜欢英俊才气的男人，如同男人喜欢漂亮性感的女人，无可厚非。偏偏胡充华是太后，爱上的是小叔子，难免少不了淫乱的指责，给图谋不轨的野心家留下口实。

元怿既是当朝皇叔，又做了太后的情夫，权倾内外，威震朝野，不免得罪人。他得罪了两个不该得罪的人，元叉和刘腾。

元叉系北魏皇族，胡太后的妹夫。南北朝人起名好用佛教梵语词汇，如同现在的人喜用英文音译，元叉小名夜叉。这位天龙八部之一的鬼神总管禁军，凭借裙带关系，骄横不法，元怿整过他。卫将军宦官刘腾本是胡太后的人，因人事关系与元怿闹得很僵，两人勾结起来准备除掉元怿。

前任大内总管刘腾是搞阴谋诡计的老手，第一条毒计想出来了。几天后大臣宋维告发有人试图拥戴元怿称帝。皇族最怕的罪名即是谋反，元怿是皇帝的五叔，由他做皇帝顺理成章。

特别调查小组侦讯元怿，经查无实据。元怿背后有胡太后做靠山，又是亲王，刑讯逼供和莫须有这些手段用不上。

毒计不毒宣告失败，刘腾阴险的脑子里又想出更毒的计策。釜底抽薪。除掉元怿必须除掉胡太后。谁能搞掉胡太后呢？只有小皇帝。

御膳房厨师向小皇帝元诩自首交待：皇叔元怿让他向皇帝饭菜中下毒，事成之后保证大富大贵。十一岁的元诩是个普通小孩，惊出一身冷汗。元叉和刘腾忙向皇帝表忠心：“陛下宽心，有禁卫军在怕什么！”

经过一番谋划，元叉陪小皇帝来到显阳殿，埋伏下禁卫军，召元怿入宫。刘腾关闭永巷门，把胡太后挡在嘉福殿。

元怿入宫，元叉一身甲胄将他拦在含章殿后。元怿没有意识到危险，傲慢地喝斥道：“你要谋反吗！”元叉阴阳怪气地回道：“元叉不谋反，正欲捉谋反之人！”喝令左右禁军拿下元怿。

元叉和刘腾不敢怠慢，召集会议，威逼大臣们认可元怿谋反的罪行，逐个签字，谁不签谁是同伙。事后，拿着大臣们的联名奏章让小皇帝看。元诩一瞧，众口一词，那就是谋反啦，杀！元叉怕发生变故，连夜杀掉元怿。胡太后怎么办？小皇帝糊涂，胡太后精明得紧，日后饶不了他们。

元叉伪造胡太后诏书，还政小皇帝。皇帝长大亲政，胡太后该回后宫享福去了。哪是享福，完全是关押。胡太后被幽禁在北宫宣光殿。宫门昼夜长闭，如同监狱。刘腾亲自掌管钥匙，谁都不许入内。刘腾忙得很，让他给胡太后换衣服送饭，一日三餐准点准时，那是不可能的，又不是他亲妈。

宣光殿不送衣服，还时常断米断面。胡太后衣食无着，忍饥受寒，伤心后悔。为情人遇害伤心，为用人不当后悔，徘徊叹息：“养虎却被虎咬了，说的就是我呀。”刘腾和元叉都是胡太后一手提拔的亲信，弄到这种地步，只能怪自己无识人之明，用错了人。

囚禁胡太后，元叉、刘腾当政。两人不懂治理国家，只懂搂钱。国家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聚宝盆。

刘腾对钱讲义气，不论公事私事，只看所送财物多少行事。送十万办十万的事儿，送百万办百万的事儿，甚至盘剥到塞上六镇，每年收入利息以亿计。

元叉嗜酒好色，贪图财宝贿赂，处置政务随心所欲。他的父亲、妻子、儿子接受下级贿赂，操纵官府，无人敢管。风气波及全国，各级官吏全是贪污受贿的人，连郡县小官吏的任命都要请客送礼。

北魏百姓贫困窘迫，人心思乱。朝廷中不满元叉的人陆续发动政变，图谋再次拥立胡太后。胡僧敬、相州刺史元熙、总领禁军的右卫将军奚康生先后事败被杀。朝廷内部争权夺利，动荡不安，更大的风暴到来了，那是从六镇刮来的暴风。

第十二章　六镇大起义

六镇起义是北魏末年发生的一件大事，直接导致繁荣的北魏帝国解体。边荒六镇废墟里走出无数英雄豪杰、魔鬼撒旦，破六韩拔陵、鲜于修礼、葛荣、高欢、宇文泰、贺拔兄弟、独孤信、侯景……惊动了栖息在秀容川的玉面修罗尔朱荣。北方大地烽火连天，军阀割据。六镇是北魏乱世的火药桶，点燃导火索的是北魏人的世仇柔然汗国。

柔然汗国的衰落

能够摧毁威名赫赫的六镇边城，柔然汗国似乎强大无比。历史总是出乎人们的意料，那时柔然是汗国历史最弱的时代。

为与柔然争夺西域，北魏太上皇帝拓跋弘在位期间，继承帝国强硬的军事传统，数次派兵出塞打击柔然汗国，甚至御驾亲征，每战必胜。为纪念军功，拓跋弘将女水改名“武川”，武川镇由此而来。

北魏帝国持续不断的军事打击使柔然汗国衰落了。大漠南北的部族纷纷叛离汗国统治。内忧外患之下，柔然可汗予成向北魏帝国乞和，打出了汉人常用的“和亲”牌。

北魏孝文帝正在构划中原大帝国的宏伟蓝图，策划着迁都洛阳，发动统一全国的战争，乐意见到北境的安宁。于是，孝文帝改变了北魏历代皇帝经营草原的传统，向柔然示好，放飞“和平鸽”。当着群臣的面阐述和平理念：“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先帝不断地征伐蠕蠕，那是因为他们不服。如今蠕蠕已服，何必追着赶着不放呢！”

人的精力有限度，世上的机会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想做好一件事，必须把别的事情放一放，为了江南只有舍弃塞北。

孝文帝的战略转移为柔然赢得喘息的机会。公元487年，塞北格局发生惊人变化。新任柔然伏名敦可汗郁久闾豆仑凶狠残暴，破坏北魏与柔然私下达成的默契，重新进攻北魏边境。孝文帝的魏国十分强大，魏军出击，柔然一败涂地。

柔然兵败带来令人恐惧的后果，高车独立了。无论匈奴、鲜卑，还是柔然统治蒙古高原，高车从来都是附属部落。现在他们从漠北西迁，建立了自己的王国。高车国位于今新疆吐鲁番交河故城一带。强盛时的高车南控高昌、焉耆、鄯善，东北至色楞格河、鄂尔浑河、土拉河一带，北达阿尔泰山，西接葱岭。

大漠草原一分为二，高车与柔然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战争。

豆仑可汗引发高车独立，第一个进攻高车的柔然人必定是他。从魏境狼狈撤军的豆仑可汗与高车大战败北。贵族们毫不客气将给柔然带来羞辱的豆仑可汗杀死，另立他的叔叔那盖为新可汗。

那盖自号“伏伐库者可汗”（汉语快乐的皇帝）。他可快乐不起来，高车独立，西域诸国脱离柔然统治，北魏帝国傲慢地对待柔然。郁闷之中，那盖死去，儿子伏图成为“他汗可汗”，他汗即汉语前人未竟之功业的意思。这位有大志的可汗在西征高车战役中被高车王弥俄突所杀。儿子丑奴继位，自号“豆罗伏跋豆伐可汗”，汉语彰制皇帝。

丑奴强悍雄壮，具有草原民族一切凶性基因。在他的马蹄下了结了柔然与草原各部的仇恨，报杀父之仇。丑奴大败高车人，生擒高车国王弥俄突，把高车王的双脚绑在弩马之上裂杀，用他的头骨漆成酒器。草原各部臣服于丑奴的脚下，眼见一个强大的柔然汗国重新复兴，一个妖艳的女巫出现了。

丑奴的儿子祖惠突然失踪。祖惠是丑奴和祖母候吕陵氏的掌上明珠，可汗母子焦虑万分，动员全国的人力去找，声讯全无。谁敢绑架草原至高无上的主人柔然大汗的儿子？

难道是高车人？丑奴紧张万分。正灰心丧气之时，一个叫副升牟的牧民的妻子豆浑地万来到可汗的大帐说：“尊敬的可汗，您的儿子在天上，我可以把他召唤下来！”

豆浑地万正值妙龄，妖艳美丽，是汗国著名的巫女。北方游牧民族古老信仰崇拜中，萨满教长盛不衰。北魏孝文帝汉化之前，祭天大礼均有女巫参与。缭绕的青烟、摇动的铜鼓、疯狂的舞姿形成怪异神秘的幻境，颠狂迷离之中，心潮通向天国，和神灵相融。

飒飒秋风中，柔然人在黄叶舞动的大泽草原支起帐幕，点燃篝火，王母候吕陵氏和大汗丑奴斋洁七日，祈祷上天。

月圆之夜，地万女巫鹿帽金衣，击鼓回旋，目光似焰，用她充满磁性、诱惑、尖锐的声音和天神对话。

突然，可汗的儿子祖惠出现在帐幕中，告诉众人说，自己一直在天上。柔然人高呼可汗。丑奴母子又悲又喜，抱住祖惠痛哭。

可汗丑奴当众宣布：地万为柔然圣女！

地万诱人的姿色和梦幻的舞蹈让丑奴消魂荡魄、心醉神迷，把亦神亦魔、亦仙亦人的女巫拖入金顶大帐，满足自己无法遏制的欲望。一夜狂欢之后，地万女巫成为柔然人的可贺敦，就是皇后。

可贺敦是柔然语。就象我们以前说过的，柔然语中有许多鲜卑语的因素。比如可汗和可贺敦。北齐皇帝高洋曾封正妻李祖娥为可贺敦。可见鲜卑语与柔然、蒙古语应该同为一个语系。

地万老公做绿毛龟的权利也没有，靠老婆的身体得到爵位和三千头牛马羊。

地万可贺敦集巫术美色于一身，丑奴一刻也离不开她。祖惠慢慢长大，告诉生母说：“我那时一直在地万家，没有上过天，上天的话是地万教我说的。”

真相大白，所谓求天寻子不过是女巫地万演的一出戏。

炒作，一切都是炒作。女巫的目的就是吸引人气，接近可汗，然后制造神奇效果，利用妖媚的身体掳取可汗的心。她做到了，成功了。

祖惠母亲把事实真象告诉丑奴。丑奴不相信，宁可怀疑发妻，也不相信怀里的圣女是骗子。丑奴自作聪明地认为女人妒忌心理作怪，恶狠狠警告道：“地万预知将来后世，不可不信，不要说她坏话！”

女巫地万知道后，唯恐揭穿谎言，唆使丑奴杀掉儿子祖惠。亲生儿子竟抵不过肉体几秒钟的快感，人类的理智不过如此。

祖惠被杀，激怒祖母候吕陵氏。候吕陵氏是两位可汗的可贺敦，第一任丈夫豆仑可汗，死后嫁给伏图可汗，生下丑奴和阿那瑰等六个儿子。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则妻其嫂，非常合乎游牧民族道德。

女人骗不了女人。候吕陵氏派出心腹贵族具列率人绞死地万女巫。丑奴可汗大怒，扬言杀具列等人为心爱的女人报仇。恰逢高车再度复国，高车人阿至罗侵入柔然。丑奴扔下狠话，动身去战场。

此时的丑奴被女巫吸干精力，再不是当年那个勇猛无比的柔然霸主。丑奴战败了。对于失败者，柔然人从不手软。母亲和柔然贵族们杀死他，立弟弟阿那瑰为可汗。阿那瑰继位仅十多天，族兄示发率部族叛乱，阿那瑰战败，南投北魏。阿那瑰走后，他的哥哥婆罗门击败示发称汗。柔然内乱给高车可趁之机，高车人一举摧毁柔然汗国。婆罗门效仿兄弟，率十万柔然人投降北魏国。

公元520年（北魏正光元年），北魏朝廷为阿那瑰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为其设置燕然馆，封为朔方郡公、柔然王。歌辞“阿那瑰”描写其在洛阳出行盛况：

“闻有匈奴主，杂骑起尘埃，列观长平坂，驱马渭桥来”。

为牵制日益强盛的高车，北魏将阿那瑰安置于怀朔镇北的吐若奚泉。阿那瑰不是一只听话的看门狗，而是一只老虎。他在漠南召集流亡的柔然人。三年间，柔玄、怀荒二镇之间聚集了三十万柔然人。

柔然人多，粮食不够吃，阿那瑰放纵柔然人劫掠魏国边境百姓，驱赶六镇两千多镇民，马、牛、羊数十万头退还漠北，再建柔然汗国。

北魏国好心没好报，养虎为患，朝廷震怒，派骠骑大将军、尚书令李崇等将领率铁骑十五万追击阿那瑰。卧虎李崇率魏骑出塞三千余里，兵至瀚海，也没有追到柔然人，班师而回。

破六韩拔陵

十五万大军渡过大漠，不到几天功夫，空手而还，北方边民无不撇嘴。想当年，我们和父祖辈出塞打柔然的时候，南北三千里，东西五千里纵横驰骋，俘获马牛羊遍布山谷溪水。现在这支耀武扬威的朝廷军队什么战斗力，无能之辈，一群饭桶！还要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凭什么呀！中原军队援救六镇不力，边民不屑一顾，对腐败的朝廷极度蔑视，恨得咬牙切齿。

北魏大军讨伐柔然汗国无功而返，柔然人更加放肆地劫掠北境。六镇农业和牲畜业遭到破坏，军民时常饿肚子。原本生活贫困的六镇军民更加饥寒交迫，忍无可忍的北方鲜卑人终于爆发了声势浩大的起义。第一个发动兵变的人，叫做破六韩拔陵。

一个人的胆子再大，也不敢造反。如果一群人都选择造反，那就不好说了。

公元523年四月，怀荒镇民实在吃不上饭了，一齐涌到官府，请求镇将打开公仓放赈。人生活在世界上，吃饭为大。肚子填不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官府的存粮就为解决饥荒，镇民们的要求不过份。

饥饿的人群没有吓倒镇将于景。禁卫军官出身的于景是皇亲国戚、于忠的弟弟，参与推翻元叉的阴谋被贬到边荒做将军。他想把边民的愤怒引向执政的元叉，借口没有洛阳的命令拒绝放粮。

鲜卑军民的怨气早已压抑不住，愤怒的人们一哄而起，强行抢了官府粮食，绑架于景夫妇。

一切都是冲动惹得祸。大家吃不上饭，群情激忿，你于景说个软话，道个谦，保证秋后不算帐，也就算了。算不算帐秋后再说。可于景傲慢得紧，关押了近一个月不低头。

怀荒镇民骑虎难下，干脆做掉于景。消息传到沃野镇，沃野辖区的高阙戍兵匈奴人破六韩拔陵刚刚挨了戍主一顿臭骂。老实人挨顿骂无非来个阿Q精神，破六韩拔陵偏偏不属于老实人。听说怀荒闹起来了，带了几个哥们，挥刀斩杀戍主，聚众造反，攻下沃野镇。

破六韩拔陵替北魏朝廷改了元，号真王。言外之意，我破六韩拔陵才是真正的王者、大英雄。有了带头人，六镇兵民纷纷响应，连远在关中地区、不属于六镇的高平镇也反了，整个边荒乱成一片。破六韩拔陵兵分两路，自率主力向南进军，别帅鲜卑人卫可孤率军向东进攻怀朔、武川二镇。

卫可孤兵围怀朔和武川，镇民面临选择，要么支持朝廷，要么支持义军。鲜卑平民自然支持义军。鲜卑贵族对于朝廷政策不满，甚至发生过禁卫军哗变。但洛阳军官们聚众闹事是上层社会的内斗，属于九品之间的争斗。而六镇暴动则是鲜卑平民对抗鲜卑贵族的战斗，是平民阶层对九品的反抗。作为良家子弟的鲜卑贵族们还是坚定地站在朝廷一方。神武尖山的贺拔家族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

北宋有杨家将，北魏有贺拔家将。贺拔家祖籍阴山下，三代居住武川。贺拔家一父三兄弟，父亲贺拔度拔、大儿子贺拔允、二子贺拔胜、三子贺拔岳，四人弓马娴熟，武功高强，勇气过人。六镇暴动，怀朔镇将杨钧请来贺拔家将，任命贺拔度拔为统军，提拔他的三个儿子为军主，抵御义军。父子四人固守怀朔整整一年，兵力强大的卫可孤束手无策。

北魏朝廷得知破六韩拔陵起兵消息，委派临淮王元彧为北征大都督，率军北进，镇压起义军。

怀朔城被围一年，城里人着急了。贺拔胜自告奋勇，突围求救兵。贺拔胜与十多名敢死少年跨马出城，借着月夜突出重围。卫可孤的骑兵蜂拥齐上，穷追不舍。眼看追近，贺拔胜突然间勒转马头大叫道：“我！贺拔破胡也！”（贺拔胜的鲜卑名字）洪亮的声音划破夜空，盖过疾驰的马蹄声，颇有当年喝断当阳桥张飞的风姿。义军大骇，齐勒战马，无人再敢上前，足见贺拔胜在六镇名头响亮，漠南的大豪杰。

贺拔胜驰马入云中，向魏军总指挥官元彧慷慨陈词，请求即刻发兵支援。怀朔守兵精疲力尽，城池随时有可能失守，一旦怀朔丢了，武川势必沦陷，整个塞上六镇非朝廷所有。

怀朔被围一年不见援兵并非元彧的错，北魏朝廷轻视边民起义才是最大的失策。

元彧一个多月前接到任命，集结部队赶到云中，速度不可谓不快。他明白再拖延下去的后果，许诺立即出兵。

贺拔胜离开云中，杀回城中报信。杨钧命他去察看武川形势，贺拔胜单骑闯营，再次杀出重围。贺拔胜三次进出卫可孤的大营，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人的武功挽救不了一场战役，这是武侠与军事的差距，也是理想与现实的距离。贺拔胜到达武川时，武川陷落，回到怀朔，怀朔也已失守，拓跋胜父子都被俘虏。卫可孤对他们礼遇有加，没有刁难。北方鲜卑人之间尽管刀兵相见，却仍互相欣赏，而且自诩为同一集团。

卫可孤为义气丢掉性命，贺拔父子阴谋杀死了他，武川宇文家族参与其中，还有魏末美男子独孤郎。宇文泰和独孤信正是以这一场刺杀行动扬名天下，二人当时正值少年。

尔朱兆起兵为叔父尔朱荣报仇时，曾经斥责贺拔胜为何杀害卫可孤。可见鲜卑化的人群之间的向心性。尔朱兆的鲁莽问话暴露出北魏帝国鲜卑化与汉化之间的大矛盾。

贺拔父子的命运无疑具有悲剧性，他们是武川的大英雄。贺拔岳甚至率领武川兵团开创了关中天下。然而，建立在关中、延续百年之久的关陇大门阀却没有贺拔这个家族。刺杀卫可孤的同时，贺拔度拔死于与铁勒人的火拼中。日后，大哥贺拔允投靠高欢，建功立业封王仍然难逃一死，因为三弟贺拔岳是高欢劲敌，死于高欢的反间计，二弟贺跋胜为皇帝和宇文泰效力。

乱世英雄，当世虎将，贺拔胜成为各路豪杰争相拉拢的对象。贺拔胜一生漂泊，投过尔朱荣、高欢，为北魏两个意图奋发的皇帝效过力，甚至到过萧衍的南朝，最终落叶归根，回到武川集团控制的关中。做为一名战将，始终没有找到真正可以效力的主人。贺拔胜与宇文泰的微妙关系注定他无缘西魏最有权势的八大柱国大将军。

后话暂且不提。云中的魏军出动了，元彧救五原，安北将军李叔仁救援二镇。剽悍的六镇鲜卑人大败官军，元彧兵败五原，李叔仁兵败白道。

一时间，破六韩拔陵声威大振，北魏的夏州、东夏州、豳州、凉州、秦州等地的军民蜂拥而起，纷纷起兵反魏，北疆形势如星火燎原。

北魏朝廷震惊，孝明帝元诩下诏罢免元彧的官爵，改命李崇为北讨大都督，抚军将军崔暹、广阳王元深为副都督，再率大军进剿。

那个在寿阳耀武扬威的卧虎蜕变成老病虎，看来背绢布扭的腰没好利索。李崇不敢与义军交战。崔暹看不起义军，违抗主帅命令，轻敌冒进。破六韩拔陵又一次在白道大败魏军，官军全军覆灭，只轮不返。李崇被迫退守云中，东西部敕勒宣布反魏，依附破六韩拔陵，六镇全部为起义军民占领。

受其影响，关陇大起义爆发，羌人莫折大提自称秦王，攻占秦州（今甘肃天水），义军向西转战，拿下凉州全境。面对遍地烽烟，少年天子元诩和元叉束手无策，朝廷内外怨声载道，胡太后出山了。

脱困

北宫紧锁，钥匙握在刘腾手里，一直攥到这个出卖过三个皇后的太监闭上眼的那一刻。在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混，心不狠手不黑保不住性命，并不是因为他们太监身体缺陷导致心理变态。

人死了，钥匙失去作用。元叉没有刘腾的经历，体会不出他的良苦用心，没有接过刘腾手中的钥匙。小皇帝长大成人，手握大权，有我拥戴的功劳，囚禁于深宫的脱毛凤凰其奈我何。元叉拒绝党羽们的提醒，唯知打猎游玩，宫中事漠不关心。

从荒凉寂寞的北宫走出来，胡太后闻到自由的气息。有了上一次教训，更让她明白，权力一刻不能松手。元诩和母亲比起来显得太嫩，至少他不会演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胡太后痛哭流泣，决意剪下青丝去嵩山做尼姑，因为她仍然不能与儿子往来。

母子情深，大臣们也不可能同意在位皇帝的亲生母亲落发出家。元诩在母亲泪弹攻势下投降，与母亲同住嘉福殿。轮到元叉倒楣了，胡太后慢慢收回权力，赐死元叉。至于恨之入骨的刘腾，死了也不能放过。挖墓散骨，抄家灭门。太监没有儿子，养子们一并杀死。魏末动乱的罪名扣到刘腾和元叉身上。

对付六镇义军，胡太后玩起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向柔然汗国求援。北线，改命元深接替年老的李崇进讨义军。西线，先后督促西道行台大都督萧宝寅、河间王元琛、京兆王元继、章武王元融等各路军队加紧进攻关中起义军。

北魏设立六镇，本为抵御柔然侵略，如今要柔然人消灭六镇，柔然人怎么能不允。公元525年三月，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瑰欣然接受北魏朝廷请求，十万柔然骑兵自武川向沃野镇发起攻击。义军未曾料到北方出现敌人，战事接连失利。

北魏朝廷三度换帅，终于找到合适的人才。广阳王元深和参军于谨最终出色完成平定六镇叛乱的任务。

这一对搭档命运不一，元深不走运，于谨走大运。

元深本名元渊。为避唐高祖李渊的名讳，被唐代历史学家改了名字，从此史书均沿用元深之名，反倒真名少有人知。元深出身皇族，有将才，和大多数贵族公子哥一样，好色好财。受当时社会风气的影响，元深为官不清廉，做刺史那会儿，当地豪门大户有一千匹马，他准定搜刮出一百匹来。一桩风流案差点毁掉他的政治前途。

他和哪家的小姐发生了风流韵事呢？小姐还好，偏偏是夫人，同为皇族的城阳王元徽的妃子于氏。偷王妃，元深不是第一位。北魏国亲王们喜欢这么干，家花不如野花香，老婆总是别人的好。

不管出于爱情也好，原始情欲也罢，和有夫之妇偷情并非好事，被人家老公揭发。元魏宗室一商议，罢了他的官。金子总会发光，六镇兵变让他咸鱼翻身，从两位败军之将手中接过帅鞭。

为与柔然人合击六镇义军，元深统率大军自南向北进军，遭到南北夹击的破六韩拔陵集中兵力将魏军围困在五原。

元深决定战略退却。又是贺拔胜，率两百敢死队开东门打前锋。贺拔胜手执长槊，跃马闯入敌阵，左冲右突，斩杀数百敌兵，逼退义军。魏军大队人马趁机向东撤退，贺拔胜立马横槊，为大军殿后。

魏军节节败退，参军于谨站出来，献出破敌妙计。他的计策是正规军对付杂牌军、朝廷对待强盗惯用的伎俩，拉拢分化，各个击破。

战术大师

于谨是个走大运的人，未来的西魏八柱国大将军之一。之所以走鸿运，因为他善于选择搭档。第一个搭档元深让他成名，第二个搭档宇文泰让他成大业，第三个搭档宇文护让他安享晚年、富贵而终。

于谨鲜卑名巨弥，出身将门，于氏家族成员，红色子弟。

人如何选择职业，从事什么工作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才能，从个人爱好中可以一窥端倪。于谨喜欢读书，最喜欢读《孙子兵法》。

喜欢《孙子兵法》的人可以做军人，于谨这么想。于谨年青时代不肯做任何事，隐居田园，悠哉悠哉。亲戚朋友怕荒嬉岁月，劝他出来做官。于谨回答颇为洒脱，“小官不爱干，大官要等机遇，我之所以优游无事，靠时间呢！”

我们不能学于谨，他是贵族出身。穷人一天不做事，一天吃不上饭。故而人们论英雄，总喜欢把白手起家者排到前面，像刘备与曹操；刘裕与慕容垂。为了生计，刘皇叔必须卖鞋子织草席，刘寄奴则只能赌两个钱花花。

魏军出塞追击柔然可汗阿那瑰战役，30岁的于谨如愿做了参军。北魏大军出塞三千里没有追到柔然人，唯独于谨不肯放弃，率两千骑兵一路穷追到郁对原，终于发现柔然人。

郁对原具体位置在哪儿不详，毫无疑问应在漠北，离魏国边境三千里之外更远的地方。于谨与柔然人交手，前后十七战，屡战屡胜。孤军深入取得骄人战绩，令人惊讶。

战后于谨驻守边防，其间发生的一则战例可以载入骑兵作战教科书。当时于谨率一百多名轻骑出塞执行侦察任务，突遇铁勒部数千骑兵。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会选择赶紧逃跑，于谨属于少数人中的一个。

他让轻骑们分散开，隐藏丛林之中，再派出一名骑兵手持令旗跑到高地指挥，如同布置军队一样。

忽悠，不要以为一人一骑一杆小旗能吓唬住嗜血的铁勒人。即使你们有军队，我们也有好几千号人，足以一战。铁勒人没有上当，倚仗人多势多，小心翼翼包抄上来。

突然间，两名魏兵骑着一紫一黄两匹战马丛林中跃出，扬尘而去。铁勒人一看，以为是于谨。郁对原之战，于谨在塞外小有名气。不认识你的人，也熟悉你的马儿。铁勒人呼啦一下冲上去，争相追逐。

于谨下令全体出动，猛追敌军。铁勒人背对魏骑，不知身后有多少人马，大吃一惊，玩命跑。眨眼功夫不见踪迹。于谨不伤一兵一卒安全入塞，声威鹊起，奠定了他战术派大师的地位。

元深奉命讨伐六镇叛军，特意把于谨调到身边任参军。于谨告诉元深，叛军不是铁板一块。能拉拢的拉拢，能分化的分化，封官许愿配合金钱攻势，先让他们内部乱起来。

元深采纳了。采纳归采纳，塞外兵荒马乱，野蛮人聚居，诸部之间语言不通，谁去做工作？

学术派大师名不虚传，于谨通外语，精通北方数个民族的语言。什么汉语、鲜卑语、匈奴话、高车话、柔然话……只要有人说话，他都能插上嘴。

搞策反非于谨不可，元深直视他：“将军辛苦一趟。”劝降是一件极有风险的事情。古往今来，多少巧舌如簧的说客死于敌人的刀下。汉初郦食其天下辩士仍不免油锅之烹。

什么叫有才？别人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就叫有才。什么叫有胆量？别人不敢干的事我敢干就是有胆量。

于谨单骑出塞，游说诸部，对形势正确分析是自信心的由来。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第一个响应，率三万多户牧民南下投降。

有人开头，会有人接着干。破坏内部团结的事决不允许发生，破六韩拔陵指挥军队截击乜列河部落。义军大队人马追上叛逃者，驱赶他们回去。原野之上突然冒出大批大批的魏骑。乜列河部落只是诱饵，于谨发动了对义军的突击战。

没有准备的义军惨败，破六韩拔陵向北退却，遭到柔然大队骑兵袭击。义军人马溃散，军心动摇。破六韩拔陵只得率残众南渡北河（今内蒙古乌加河）再次向南方转进。

元深集中魏军主力迎击。义军屡败，士气低落，军队被打散，多达二十多万六镇军民陆续向元深投降。

破六韩拔陵下落不明，可能死于柔然人之手，六镇起义第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失败了。破六韩拔陵不善交朋友，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比如柔然人，他们可以和北魏帝国刀兵相见，也可以同仇敌忾。

失败并非事业的坟墓。世上许多成功者总是隐藏在失败者的背后，陈胜背后的刘邦、刘福通背后的朱元璋、高迎祥背后的李自成。破六韩拔陵身后不止一个人。只要六镇庞大的军团和鲜卑精神存在就不乏后继者。

如何安置二十万洪水猛兽？解答这道题目的时候，北魏朝廷显然犯了一个错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阿那瑰帮助北魏帝国打败了六镇人。战争进行时这位狡猾的柔然可汗下令捣毁六镇边城。昔日坚固的城池一片废墟，美好的田园一片荒芜。经过柔然军队的蓄意破坏，六镇荡然无存。

投降者怎么安置？有一种方法最简单，白起、项羽、拓跋珪的办法，永绝后患。搞大屠杀需要勇气，杀死手拿武器的人容易，杀死手无寸铁的人难。二十多万六镇军民，有兵有民，有鲜卑贵族子弟。元深不敢，胡太后也不敢，他们做梦也没敢想。

元深希望就地安置，恢复生产，重建家园。胡太后不肯接受元深重建郡县的建议。六镇兵民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把他们聚在一起，难道还想留下叛乱的后患吗？

不搞建设，二十万六镇军民生活怎么办？北魏朝廷决定将被俘军民分别迁徙到冀、定、瀛三州（即今河北冀州、定州、河间）吃饭安置。不能不说胡太后的算盘打得精明，势分力散，再想对抗朝廷就不那么容易，去中原居住慢慢习惯汉文化，足以同化成一只只听话的绵羊。

元深听到朝廷的措施后，哀叹道：“这些人将成为流民，如同西晋的乞活军！”六镇兵民不是农民工，他们是帝国曾经的精英，让他们去汉化区做低等平民必定激化矛盾。难怪六镇人要拥护元深做领袖，他深深懂得边民的心。

破六韩拔陵死了并不意味着北魏国太平无事。西方义军在羌人莫折念生和敕勒人胡琛率领下风生水起，席卷关中甘凉。

行台萧宝寅讨伐关中义军先赢后输。名将崔延伯在黑水河歼灭莫折念生十余万义军，转而北上，与各路魏军会师于安定城，意图一鼓作气拿下高平镇的胡琛。

胡琛针锋相对，部将万俟丑奴、宿勤明达向魏军发起攻击。黑水河的胜利蒙蔽了老将军崔延伯的眼睛，不顾军队长途跋涉，困顿不堪，领兵出战。双方交战，义军击败拥有甲兵十二万，铁马八千的北魏大军，临阵斩杀崔延伯，取得关中战役空前大捷。

南朝趁火打劫，梁军兵分三路北伐。益州刺史萧渊猷兵围剑阁小剑关，目标直指汉中；梁将曹义宗出襄阳包围魏国的荆州（今天的邓州）；梁朝开国将领硕果仅存的名将裴邃总督东线兵马由合肥出师北伐。

裴邃亲率三千铁骑直插寿阳，西昌侯蔡渊藻、二皇子豫章王萧综各率本部兵马继进。老帅夜袭寿阳外城，一日九战，因别部迷失道路，未能按时赶到，丧失攻占寿阳的机会。裴邃绕过寿阳，连下魏城九座，克武阳三关，设伏围歼北魏河间王元琛的五万援兵，魏军龟缩寿阳不敢出战。

形势严峻，这是北魏国入主中原以来最危急的时刻。狼烟遍地阻挡不住胡太后对爱情的渴望。为消除元怿留下的寂寞，又一个情人郑俨睡上胡太后舒适的大床。郑俨相当于胡太后的老公，昼夜留在皇宫大内，很少回家。郑俨每次回家都有太监跟着，想在家呆一晚上绝不可能，想和老婆亲热一下，太监当中一站。郑俨和老婆只能说一说家务事，聊聊感情都不行。

除了郑俨，胡太后暗地里还有一个面首，那是个未婚棒伙子，卧虎李崇的儿子李神轨。李神轨做事小心，人们传归传，谁也没有拿到他和胡太后偷情证据。从一件事上可以看出胡太后对李神轨之关心。李神轨追范阳卢氏的一个女孩，人家父亲不乐意，把女儿许配给别人。女孩出嫁，高朋满座。胡太后派宦官下诏叫停，婚姻非法，酒席停办，为情人出了失恋的一口恶气。

有了情人们的滋润，胡太后再度焕发青春，特别注意仪表服饰，经常化妆做美容。她爱漂亮，元魏皇族不满意。一次游玩中，曾被元叉赶出朝廷，蒙胡太后召回的元顺公然讥讽道：“按照古礼，女人丈夫死后应自称未亡人，头去珠玉，衣不文采。陛下年将不惑，整天搞得和妖精似的，如何母仪天下，垂范后世！”

胡太后羞得面红耳赤，我打扮漂亮点碍你什么事了。好在胡太后不是泼妇，起驾还宫，把元顺召进宫内，私下无人臭骂一顿：“我千里迢迢把你召回朝廷，难道就是让你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吗？”元顺面不改色，振振有词：“陛下不畏天下之笑，难道会为臣的一句话感到羞耻吗！”

胡太后默不作声，以后找个机会打发元顺去地方。胡太后的面首难与冯太后的情人相比，面首们报喜不报忧，朝局混乱不堪。河北大起义爆发，风雨飘摇的北魏帝国离末日越走越近。

出逃

北魏帝国进入中原之后，为确保中原地区安全，在各州设置营户，即军府。军事上北魏仍然沿用胡汉分治的政策，胡人打仗，汉人耕种。各地军府鲜卑人做军官，士兵多是草原各民族的俘虏及其后代。主要以高车等胡族为主，汉人也有参军者，然而人数不多，号“吴兵”。六镇军民做为战俘发配到各州军府安置，不是胡太后的突发奇想，而是北魏帝国传统做法。

失去家园的六镇军民一路饥饿困苦，艰难辗转来到河北，发现还是吃不上饭。因为河北地区频遭水旱，当地人早已饥馑数年，人口逃散，哪里有粮食供应多出的二十万张嘴。

六镇兵民人人激愤，怒火填膺。一部分六镇人走到上谷（今天河北怀来）不肯再走。柔玄镇兵杜洛周振臂一呼，六镇降户景从云集。杜洛周继承破六韩拔陵真王的称号，河北北镇戍兵举旗响应。

北魏朝廷慌忙严兵守卫卢龙塞、居庸关至军都关一线。顾头不顾尾，另一支已经走到河北定州的六镇兵民在怀朔镇兵鲜于修礼的率领下起兵，队伍迅速发展到十余万。鲜于修礼被叛徒元洪业所害，正当元洪业准备向朝廷投降之时，部将葛荣杀死元洪业，继续对抗朝廷。

杜洛周击败柔然阿那瑰一万轻骑，挥旗南下定州和瀛州。起义军即将合兵，高欢出手了。

高欢不是一个轻易出手的人，他总喜欢等待别人犯错误。事物都有两面性，等待也是。等待是一种漫长的痛苦，等待让高欢成大业，同时也曾使他陷入极度被动。

高欢没有深厚的家底，故而不可能像神武尖山父子那样拉起一支军队支持朝廷。妻家娄氏虽然富足，但那毕竟是岳父的家业。高欢没有无耻到像赫连勃勃那样杀死岳父，侵吞妻家产业和人马。

从散尽家财的那一刻起，干一番大业念头深深印在高欢脑中。破六韩拔陵起兵之时，做为怀朔镇军官的高欢既没有参与起义，也没有尽心尽力为朝廷镇压义军，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形势。

六镇军民迁徙河北，高欢认为北魏大势已去，下定决心背叛朝廷。然而他又晚一步，刚走到上谷杜洛周便起义了。起事有先有后，杜洛周当仁不让成为领袖。杜洛周出自柔玄镇，柔玄帮掌握着义军。

高欢策划杀死杜洛周谋取领导地位。他身边有几个怀朔死党，哥们蔡俊、姐夫尉景、连襟段荣等人。人在创业之初多用亲戚，毕竟亲戚走得比较近。高欢联络怀朔镇的军官和豪杰，不料，机事不密，被杜洛周获悉。

高欢等人举家逃跑，南下投奔葛荣。背叛行为激怒杜洛周，派出大批骑兵狂追。高欢狼狈逃窜，急匆匆如漏网之鱼，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葛荣那儿。可惜，他带着家眷，娄昭君抱着年幼的女儿和儿子高澄坐在牛背上。牛跑得飞快，高澄也就五六岁，小孩子坐不稳、抓不牢，好几次从牛背上掉下来。娄昭君跳下牛背把他扶上去，一而再，再而三。高欢又急又怒，磨磨蹭蹭，追兵来了，一个也跑不了。先是大骂，后来干脆不骂了，抽出一支鸣镝，弯弓要射。

做大事者不顾家。英雄逃难之时弃子抛妻实为平常。刘邦弃儿女于下邑，刘备弃妻儿于长坂。英雄都是自私自利的人。人们可以标榜他们为自已便是为天下苍生，其实为自己就是为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炫耀的。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理，也就没有绝对的英雄。

娄昭君知道丈夫的脾气性格，这可真射，大叫姐夫段荣救命。段荣跳下马来，把高澄抱到自己马鞍上，高欢这才作罢。

众人如愿以偿逃到葛荣军中，高欢不满意，他发觉葛荣是个心胸狭隘之人。葛荣复姓贺葛，做过怀朔镇将，属于怀朔帮，但他不能容人。不能容人的人有个好处，不后悔。识人最困难，因为人不断变化。有才干、有威望的人，如果不能保证忠心耿耿，那么宁可不用，被人出卖的滋味不好受。

葛荣不用高欢，高欢和他的团队再次出走。这一回，他们向西，进入山西境内的秀容川，投奔一个叫做尔朱荣的人。

葛荣猜得没错，高欢可以谋杀杜洛周，也可以谋杀葛荣，高欢不可能久居人下。像高欢这种人，你仰视他，他会为你想得周周到到，让你活得舒舒服服。如果你俯视他，他会让你很悲惨。谁也无法不让高欢算计，即使你是威名远扬的大英雄尔朱荣。

第十三章　契胡枭雄尔朱荣

提及尔朱荣，相信许多人第一个念头则是“河阴之变”。南北朝的“河阴之变”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但屠杀对象不是平民，不是降兵，而是官员。尔朱荣在河阴率数千骑兵屠杀了两千多名手无寸铁、大大小小的官员，将胡太后和北魏小皇帝抛进滚滚黄河。天下尽叛，洛阳危如累卵，尔朱荣以七千骑兵鬼斧神工、飘若惊鸿般大败葛荣数十万大军，战败风头正劲的南朝名将白袍陈庆之，指挥军队平定关中叛乱，一举扑灭遍地烽火，给北魏帝国带来和平。而这位功勋卓著的名将却惨死于皇帝策划的一场阴谋。正因为北魏皇帝亲手杀死他，尔朱荣从此与英雄无缘。

秀容领民酋长

尔朱荣历史充满争议，大到功过，小到出身，无所不争。据魏书记载尔朱荣是契胡人，而契胡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没有相关种族记录，所以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坚定认为，魏书作者魏收做了一个小小的修改，根据音译，把羯胡改为契胡。历史研究者们纷纷猜测魏收美化尔朱荣，因为羯胡在北魏含有贬义，意为杂胡、落后的野蛮人，有粗口成份。

东汉时羯人随南匈奴入塞。和蒙古高原原住民不同，高鼻深目多须是羯人显著的种族特征，典型的中亚人。进入中原之后居住山西。五胡十六国时代，羯人一度建立后赵王朝。随着王朝覆灭，羯人消亡殆尽。尔朱氏生活于偏僻闭塞的尔朱川，部落未参与中原的军阀混战，才得以保存。

尔朱川位于北秀容，在山西朔州北，雁门关外。正因为生活于尔朱川，所以尔朱荣的祖先便以尔朱做为姓氏。尔朱家族世代领导着这一支部落。

公元396年改变了尔朱家族的命运。这一年，雄霸蒙古草原的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率大军南下攻打后燕国。尔朱荣的高祖尔朱羽健带领手下武士一千七百人加入北魏大军。

魏军攻克晋阳和中山，进入中原。道武帝大封功臣，准备将南秀容三百里土地封给尔朱家族。南秀容在今忻州北，土地肥沃程度超过北秀容。尔朱羽健却拒绝，理由：北秀容虽然贫瘠，可我们不能因为土地好坏远离家乡。

尔朱羽健非常有眼光。此时正值北魏将都城由位于草原的盛乐迁到平城。北秀容正好靠近都城，他怎么肯走，再说北秀容是山地，适合放牧。

依托都城优势，尔朱家产业越滚越大。传到尔朱荣父亲尔朱新兴时，家世豪擅，财货丰盈。牛羊驼马弥漫川谷，以毛色分群，不可胜数。尔朱家和北魏朝廷打得火热。魏军出征，尔朱家必定献马备粮，以助军用。帝国皇帝一再嘉奖。尔朱新兴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民酋长。尔朱新兴死后，尔朱荣接过诺大家业。

“河阴惨案”使尔朱荣成为凶神恶煞，人们喜欢把他和东汉末年的枭雄董卓相提并论。尔朱荣成功与失败的命运与董卓相仿，以勤王为名率兵入京城洛阳，从此把持朝廷大权，最终被谋杀，死于宫廷政变。两人有最大的一点区别，不同于脑满肠肥的董卓，尔朱荣是美男子。

尔朱荣容貌俊美，留有中亚人的某些特征，皮肤洁白，身体强健。更为难得，做为契胡贵族子弟的尔朱荣有着对国家兴盛衰亡的强烈使命感。

这种使命感来源于父亲尔朱新兴。对于已经汉化的元魏皇族来说，契胡和高车相同，属于落后的野蛮部落，他们的部落甚至没有离散。据《魏书》记载，迁都洛阳后的北魏朝廷特许尔朱新兴“冬朝京师，夏归部落”。这种特权只有高车诸部享有。尔朱新兴每次进京总要带些塞上名马送给王公朝贵，贵族们往往回赠珍玩宝物。凭借融洽关系，尔朱荣娶南安王元桢之女（北乡长公主）为妻，成了中山王元英的妹夫。尔朱荣的女儿入宫做了孝明帝元诩的嫔妃。

尔朱新兴为儿子铺下一条路，一条裙带之路。秀容川有个传说，高山之上有天池，如果有人行走天池间能听到箫鼓之音则大贵。有一次，父子二人游天池听到天籁之音。

“鼓角凌天籁，关山倚月轮。”英雄自此而生，尔朱新兴显得相当高兴，对尔朱荣道：“我老了，此曲非为我奏，那是为你而鸣，你要努力啊！”

尔朱荣没有辜负老父亲的希望和勉励。苦练武功，精于骑射，倾心读书研究军事，而且根据自己的理念拉起一支队伍。

秀容第一领民酋长的头衔及家族财富使得尔朱荣名正言顺拥有足够的财力组建军队。他运用当时最先进的成建制骑兵机动作战的军事理念，演练各种阵法，配合高强度训练，打造出一支无敌之师。

实战是检验军队战斗力的真正标准，没有战争，只能靠军事演习。围猎是尔朱荣的军演，骑兵布阵及战法正是在一次次围猎中得到检验。尔朱荣对部下要求严格，每次围猎，号令严肃，众莫敢犯。那怕有一只鹿逃出去，必定有失职的人被处死。如果有人看到老虎吓得躲开，尔朱荣会问：“你怕死吗？”随即挥手一刀，把胆小鬼砍落马下。每逢打猎，士兵们如登战场。

只有严格残酷的魔鬼训练才有所向无敌的士兵。尔朱荣走在时代的前面，塞上豪族财富超过尔朱家族的并非没有，像高欢的妻家娄氏，但他们缺乏尔朱荣的眼光和志向。

大动乱来了，多少豪强的财富在战乱中一夜消失。尔朱荣靠四千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队伍外拒柔然、内平叛乱，先后镇压匈奴、敕勒人的武装起义。契胡骑兵成为当时北魏国最勇猛的军队，尔朱荣化身国家英雄。朝廷为笼络他，不断加官，升任车骑将军、并、肆、汾、广、恒、云六州大都督，俨然一方诸侯。

尔朱荣信佛，他的长子叫菩提，三子叫文殊。尔朱荣不是温和的菩萨，而是凶狠的罗刹。跟尔朱荣做事万分小心，此人兵器不离手，愤怒时刀剑随时可能离鞘。但是，跟他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抛开外在凶狠，尔朱荣是性情中人。他的心中自有善恶标准，从不伪装作做，故而有感召力。尔朱荣见到贺拔胜之时，高兴得像一个孩子，握住贺拔胜的手道：“我得到你们兄弟，天下不足平。”

北镇豪杰纷纷投奔，贺拔兄弟、慕容绍宗、侯景、斛律金、司马子如、孙腾、刘贵、窦泰等人齐聚帐下。最后，乱世大英雄高欢来到秀容川。

测试

魏末两位大英雄聚首，起初并未碰撞出火花。尔朱荣印象中高欢不过是个吃软饭的主儿。没有贺拔兄弟的武功，没有斛律金的敕勒部落酋长身份，普普通通军官而已。

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二人相会时的年龄，公元528年尔朱荣35岁，年长高欢三岁，两个人正值人生好年华。

尔朱荣之所以亲自接见高欢，因为有一个人始终在耳边吹捧。那个人就是刘贵，高欢年青时代的好朋友。

刘贵纯粹一个帮闲，金瓶梅中应伯爵的角色，红楼梦中詹光、单聘仁之流。主人流氓，他是痞子；主人名流，他是清客；主人英雄，他是打手。刘贵就是尔朱荣的打手。尔朱荣性情严猛急暴，刘贵更上层楼，做事严酷冷峻、铁血无情。

人若想千古不朽，永远被后人铭记。钱再多，官再大，无用。要么有伟大的发明，要么有伟大的功绩，要么有伟大的作品，要么说一句精辟的名言。反之，犯过巨大的罪过，带来无尽的灾难，讲一句惊世骇俗的恶语。

刘贵说过一句话，一句伤人的话：“一钱汉，随他死！”当时黄河水涨淹死许多民工，校尉向将军们汇报时刘贵的答复。这句话说给汉人大将高敖曹听的，因为人称项羽的猛将高敖曹一天前无缘无故杀了刘贵的使者。刘贵不敢和跋扈将军理论，把气撒到汉人头上。后人之所以记住刘贵，因为他伤害了一个民族。其实不过是断章取义，当时鲜卑贵族成为汉人者不可胜数。所谓“一钱汉”真正指穷人，打工的穷人，无论哪一个国家哪一个民族。

这又是后话，待我们讲高敖曹之死时再详说。刘贵有一双锐利眼睛，识人于发迹之初。做到尔朱荣骑兵参军的刘贵在尔朱荣面前百般夸赞哥们高欢。

高欢一路风尘，辗转逃难千里，翻越太行山来到秀容，一身疲惫，形貌憔悴。尔朱荣左看右瞧，没看出高欢有什么出奇的地方。高欢虽说仪表堂堂，比起尔朱荣帅哥级的猛男逊色得多。

第一次面试，零分。还好有刘贵在，高欢有了第二次面试的机会。

刘贵给高欢换了行头。人的衣服马的鞍。某些人之所以在家省吃简用，出门穿一身名牌，坐豪华名车，为得就是让别人瞧得起。

尔朱荣没有惊艳的感觉。瞧了瞧高欢身上那套新衣，心道：“换了行头就成英雄好汉？”

上次没出题，看在刘贵辛苦推荐份上，尔朱荣出了一道试题。

一行三人来到马厩中，里面拴着一匹性情暴烈的悍马。没驯服的马就是野马，鬃毛杂乱拂体。尔朱荣努努嘴，对高欢说：“去给马修剪一下！”

高欢迈步上前，既没套马笼头，也没捆绑马腿，径直修剪起来，三下五除二，把鬃毛修理得整整齐齐。平时又踢又咬的悍马竟然老老实实，可见生长在大草原的高欢和马有感情，熟悉马匹性情，不懂马的人，无论如何做不到。

高欢站起身，拍拍手，对尔朱荣道：“制服恶人，道理相同！”

诶？尔朱荣一听，说得好，有志气！懂策略！人才！

马和弓箭是鲜卑人的武器。高欢轻松制服悍马，如同现代军人对坦克性能了如指掌，背后必定下过无数功夫。同时，能将某一事物的道理上升到理论高度，这种人难道不是人才。

胡床之上，胡床之下，二人相对而坐。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尔朱荣又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他非常渴望得到答案的问题，一个古今英雄必问的问题：“天下事如何？”

高欢没有回答，反问道：“听闻尔朱公有马十二山谷，色别为群，养这么多马有什么用向？”

尔朱荣当然明白，小小秀容川容纳不下如此多的骏马，万马终要奔腾于万里山河间。尔朱荣心领神会，眼中精光流动：“我要听实在话。”

高欢侃侃而言：“如今四海烽烟，天下百姓渴望英雄。皇上柔弱，太后淫乱，奸佞小人当权，天下人不服，不服则政令不行，政令不行则天下难平。以明公雄武，乘此良机发兵讨郑俨等人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

又一篇隆中对。诸葛亮居草庐之中知天下三分，高欢秀容川一席话成尔朱荣霸业。高欢说得明明白白，不需要战争，不需要流血，霸业举鞭可成。只要尔朱荣兵发京城，洛阳会敞开大门。

大话？事实证明这不是大话。

英雄之间，心有灵犀。高欢一语中的，尔朱荣极为佩服，两人从日中正午谈到月挂中天。高欢迎着冷风走出尔朱荣的寝室，长长吁了一口气，仰望长空，明月生辉，属于他高欢的时代不远了。

英雄际遇，惺惺相惜，尔朱荣对高欢越来越看重，凡军国大计高欢无不参与。尔朱荣曾问左右亲信说：“一日无我，谁可主军？”众人一口同声推荐尔朱荣骁猛勇武的侄子尔朱兆。尔朱荣摇摇头：“尔朱兆只能带三千骑兵，能够代替我成为主帅的人，唯有贺六浑！”又警戒尔朱兆说：“你决非贺六浑的敌手，早晚被他穿了鼻子！”

高欢与尔朱荣谁更强？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之时说过一句话：“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把刘备列前决非客套话，曹操向来自负，视天下人如草芥，怎么会恭维人！尔朱荣凭什么成为英雄？凭什么引得天下豪杰齐来归附？除了自身因素之外，和曹操一样，凭借祖辈的威望和财富，很容易拉起一支队伍。而高欢？家徒四壁，背负吃软饭之名，却胸怀天下，终成大业。仅凭这一点，足以列在尔朱荣之前。

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当命运女神来到你身边的时候，证明你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兵不血刃进入洛阳？历史长河沿着高欢的预言滚滚向前。

兵败

北魏帝国的大厦摇摇欲坠，河北、关中、江淮战局不断恶化。镇压破六韩拔陵起义有功的北魏名帅广阳王元深领兵进剿河北起义军。博野白牛逻一战，葛荣率义军斩杀章武王元融，生擒元深。元深虽是击败六镇义军的将领，但六镇鲜卑人对元深充满好感和敬畏，有人意图拥立皇族元深为首领，引起葛荣不满，痛下杀手。

元深被杀，震惊朝野。元深并非死于葛荣之手，而是死在情敌手中。元深率大军讨葛荣，绿帽子乌龟元徽暗中折腾元深。说元深父子手握重兵，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元徽官居尚书令，与郑俨等人狼狈一气，不由得胡太后不信。胡太后密令副帅元融暗中监视。

那位背绢崴了脚的章武王和元深特别好，竟然把太后密诏给他看了。元深吃了一惊，什么事也不作主，你们看着办吧！

胡太后得知大军的主帅不主事，那还了得，下诏问他，元深上表，说我和元徽有仇，一向不对付，他在您身边唠唠叨叨嚼舌头，作战计划不批准，将士立了功劳不奖励，和别的部队两种待遇，将士们对我没有信心，怎么打仗。您把元徽调到外任，我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以死报效朝廷。胡太后不听。

魏军群龙无首，兵败白牛逻（在今河北博野境），章武王元融遇害。元徽抓住小辫子，死命抖落，把兵败责任推到魏军参谋长于谨身上，全国通缉。搞掉智囊，元深必定散架。

朝廷举动引起河北魏军将领们的分裂，定州刺史杨津和元深部将毛谥里应外合抓捕元深，元深出逃慌不择路，跑到葛荣地界，被义军骑兵抓获。六镇兵民许多人喜欢这位名动塞北的帝系皇亲，葛荣怕元深有朝一日替代了自己，便杀了他。

做为优秀的皇族子弟，元深死得可惜。自元深之后元魏皇族再未出名将，兴盛两百多年的拓跋家族开始走下坡路。事业有成的男人最好找单身女人做情妇，否则你的麻烦无法想象，这是元深一生的悔恨。

葛荣连破二王，锋不可当，自称天子，建立齐国政权。义军陆续攻下博陵、信都、定州等河北重镇，火并杜洛周的义军，收编部众，攻占冀、定、沧、瀛、殷五州之地，人马数十万。

与之同时，关中出现一个新的齐国，萧宝寅的齐国。葛荣建齐国，因为占领区包括齐地。萧宝寅称齐帝，因为他是萧齐的皇子。北魏对待萧宝寅不薄，他光着脚丫子逃过长江的那天恐怕没有想到会在异国他乡封王娶公主，手握强兵。理智经不起名利诱惑，反正天下大乱，何况我是真正的帝室子孙。

“鸾生十子九子殂，一子不殂关中乱。”谣言成真，萧衍杀尽萧鸾的儿子，漏掉的一个竟然成了关中人的皇帝。只可惜曾经为《水经》作注的中国著名地理学家郦道元惨死于兵变之中。萧宝寅称帝不过一年，便狼狈逃到高平义军万俟丑奴那里做太傅去了。随着莫折念生和胡琛先后死掉，万俟丑奴称帝关中。

梁朝北伐的三路大军，除进攻剑阁的西路梁军失利，中路军包围北魏荆州，守将王罴孤军无援，已经死守了两年。东路军主将裴邃病死，各支梁军继续北上，攻取寿阳，兵围涡阳。白袍将军陈庆之以二百轻骑逆击魏朝元绍的五万援军，连破魏军十三处营垒，取得涡阳大战的胜利。魏军伤亡惨重，尸体塞满涡水，北魏孝文帝千辛万苦得来的江淮地区重新被梁朝收复。

内战大败，外战失利，北魏朝廷面临空前的信任危机，洛阳弥漫着动乱的阴云。鲜卑武人集团与汉化大贵族们睁着大大的眼睛搜寻着能够维护自己利益的代理人。

鲜卑武人集团的目光瞄准北魏帝国唯一一块太平的土地-山西，盯住尔朱川。尔朱荣与洛阳禁卫军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早年担任过禁卫军官，族弟尔朱世隆是现役禁卫军官。早在一年前，云州刺史费穆从云中撤退下来时特意来到尔朱川，与尔朱荣会晤。费穆出自禁卫军世家，洛阳武人集团时刻与尔朱荣保持着联系，他们认为鲜卑武人应该重新掌权。

尔朱荣和并州刺史元天穆控制着山西北部地区，得到洛阳禁卫军集团支持更加如虎添翼。元天穆系元魏远亲皇族，与尔朱荣八拜之交。贺拔家族的贺拔岳极力赞同高欢进兵洛阳的建议。

四人聚在一起谋划，进兵洛阳总要有借口，他们想到了葛荣。于是尔朱荣给朝廷上书，主动请缨，请求去河北讨伐葛荣：“山东群盗猖獗，冀、定覆没，官军屡败，臣请率精骑三千东援相州。”

胡太后不是傻瓜，对尔朱荣半信半疑，她的面首们深知尔朱荣是何等样人，此人是比葛荣更令人恐惧的人物。尔朱荣率军南下，会不会不去邺城到洛阳来呢？

虽然三分之二的土地已落入敌手，胡太后依旧撑着架子，给尔朱荣下诏，大睁着双眼说瞎话：“莫折念生已斩首，萧宝寅被活捉，万俟丑奴请降，关、陇已定。费穆大破群蛮，绛蜀渐平。北海王元颢帅众二万出镇相州，不须你出兵相助。”

关陇义军首领莫折念生为魏将崔延伯所败，确被部将杀害，然而义军在万俟丑奴率领下横扫关中，斩杀崔延伯，大败萧宝寅。萧宝寅兵败之后，怕受朝廷处罚造反。所谓萧宝寅被活捉，万俟丑奴投降一事纯属胡太后捏造。倒是北海王元颢出兵河北属实，凭他的两万军队想击败葛荣，恐非易事。

尔朱荣明知胡太后胡说八道，却也毫无办法。四人又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既然朝廷不肯让我们去洛阳，那么直接攻打葛荣也可以，只要击败葛荣，天下再无人能够阻挡我们。

于是，尔朱荣再一次给朝廷上书，陈述平定河北的战略方针：请柔然国主阿那瑰过居庸关南下从背面攻击；北海王元颢自相州北进从正面进攻；我尔朱荣出井陉、滏口关，从侧翼攻击贼兵。

尔朱荣阐述必胜的道理，葛荣吞并杜洛周的部队人马众多，但他威信未树，部下并非一族，若我三面进攻，可使贼兵立刻分崩离析。为使朝廷安心，尔朱荣特意强调从井陉出兵。

攘外必先安内。胡太后拒绝尔朱荣三面合击起义军的正确战术，听从徐纥建议，派人持铁券离间尔朱荣部下将士。铁券是北魏皇帝赐给臣下不死的诏书，胡太后希望以此分化尔朱荣日益壮大的势力。

难道尔朱荣真比葛荣还要可怕吗？

密诏

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北魏国内部直接形成两大势力集团，鲜卑武人与汉化文人集团。尔朱荣是纯正的鲜卑武人，六镇民变提供了绝佳的崛起机会。尔朱荣手握一支强兵，鲜卑武人视他为一颗新星，趋之若鹜。政治上不同路，执政的汉化大贵族当然要压制。尔朱荣还有一个显赫的身份，他是孝明帝元诩的丈人。胡太后不肯放弃手中权力交给皇帝，自然害怕尔朱荣进入朝廷。

此时宫廷斗争进入白热化，胡太后与孝明帝为争权大打出手，皇帝亲信多被胡太后秘密杀害。元诩妃子生下女儿，胡太后竟然诏告天下皇子诞生。胡太后开始为皇帝身后事做准备工作。刚刚19岁的孝明帝日益感受到死亡威胁，普天之下只有尔朱荣才能救自己。

一份密诏送到晋阳，孝明帝诏令尔朱荣率兵入洛阳。时局变化出人意料，郁闷中的尔朱荣喜出望外。

契胡骑兵沿着太行山麓浩浩荡荡向南进发。大将尔朱兆、高欢、贺拔岳领先锋骑兵日夜兼程，向洛阳急驰。尔朱荣的先锋部队特别有意思，契胡兵、怀朔兵和武川兵混编。

先锋军团到达上党，忽然又接到孝明帝一道密诏，勒令回师。尔朱荣迷惑不解，他当然不知道，宫廷中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大阴谋。

孝明帝做事不密，胡太后知悉调兵消息。迫于压力，孝明帝下达停兵密诏。胡太后并不满足，孝明帝不明不白地死去。朝野流传这位一心向佛的胡太后与情人郑俨把她唯一的亲生儿子毒死。

孝明帝无子，一个月前皇妃潘充华所生的女孩正好用来立为皇帝，朝廷公告天下。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一天之后，胡太后改变主意，下诏书承认潘充华所生为女孩，重新从皇族里挑选出一个三岁小儿元钊为皇帝。胡太后的想法一目了然，不立长君，立幼童便于继续掌握大权。事实证明，胡太后很傻，很天真。

不过几天功夫，尔朱荣接连收到朝廷文件，先是皇帝驾崩；接着宝宝登基；又说宝宝是女孩；最后确定小幼童做皇帝。

尔朱荣勃然大怒，暴跳如雷，这不是耍人吗？耍笑天下人？尔朱荣是当时北魏国最大的愤青。精英们忙着搂钱，穷人们忙着造反，只有他关心国家大事。

尔朱荣义愤填膺，对元天穆道：“主上晏驾，春秋十九，海内犹谓之幼君，如今立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子君临天下，国家想要长治久安，怎么可能！我欲率铁骑赴哀山陵，翦除奸佞，更立长君，怎么样？”

同意，全体通过。大家早已商议重整大魏山河，何况如今胡太后竟然主动制造口实。元天穆赞叹道：“又见伊尹、霍光。”挽国家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才是大英雄本色。

洛阳鲜卑武人向尔朱荣透风，撩得这位愤青怒火万丈。尔朱荣提笔上表，表章措词极为强硬。大骂执政大臣徐纥、郑俨，直言皇帝被毒，要求入京追查孝明皇帝死因，斥责朝廷把立皇帝当做儿戏，新皇帝不合格，推倒重选。

这一道表章，无疑是一道讨伐胡太后的檄文。轰动洛阳，各种势力集团闻风而动。

最开心莫过于有希望成为皇帝的元魏皇族子弟。因为他们清楚，尔朱荣有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足以把他们推上帝位。其次，洛阳鲜卑武人集团。他们压抑了三十多年，终于有人肯站出来了。

最紧张莫过于胡太后。国家混乱到这种田地，胡太后仍然只顾私利。贪小利看不到大局，胡太后继续出昏招，派禁卫军官尔朱世隆到晋阳安抚尔朱荣。

胡太后本想用尔朱世隆试探尔朱荣的态度，谁知尔朱世隆反而成为尔朱荣与洛阳反对派之间的桥梁。尔朱世隆任直阁将军，直接属于禁卫军官集团。洛阳皇族多通过他与尔朱荣联络。尔朱世隆到达晋阳，尔朱荣对洛阳动态摸得一清二楚。

禁卫军欢迎尔朱荣入京城，诸王希望尔朱荣拥立自己，尔朱荣陷入幸福的烦恼之中。选皇帝不能选远亲，范围只能定于献文帝拓跋弘的子孙中。既使这样，有资格做皇帝的人仍然众多，选谁呢？

尔朱世隆推荐彭城王元勰之子长乐王元子攸。选择元子攸的优势有二：第一、元子攸相貌出众，风神秀慧，且长期担任禁卫军官，禁卫军集团不会反对。第二、元子攸党羽众多，汉人清流贵族多依附此人。如果选他，洛阳不攻自破。

为不让胡太后起疑心，尔朱世隆回洛阳去了。尔朱荣与元天穆反复商议，认为元子攸比较合适。于是，尔朱荣派侄子尔朱天光潜入洛阳，与尔朱世隆一道拜会元子攸，试探口风。如此美事，怎能不允。其实元子攸拉拢朝廷中的清流，早有想法。

两下一拍即合，尔朱荣仍然不放心。在他眼里，元子攸有一个缺点，和汉人走得太近。他做皇帝，执政风格恐怕不会改变。不立他，元子攸优势明显。怎么办？尔朱荣想出妙计。按照草原民族古老的习俗，铸金像卜问天意。谁是真命天子，上天说了算。铸像问天可见尔朱荣愚昧的一面。在政治家眼里，宗教为政治服务，不是政治为宗教服务。

洛阳城中有资格成为皇帝的诸王纷纷手铸金像，结果竟然与人愿相同，元子攸铸成。天意指示，尔朱荣不再犹豫，兵发洛阳。

胡太后大惊失色，群臣早对胡太后失望，闭嘴不言，唯独徐纥大吹牛皮：“尔朱荣小胡，胆敢向朝廷用兵，禁卫军足以制敌，只要我们守住险要地势，以逸待劳，小胡悬军千里，士马疲弊，打败他轻而易举。”

徐纥的自信来缘于洛阳强大的禁卫军，洛阳禁卫军官上千人，军队少说也有数万之众，尔朱荣的军队不到一万，有什么可怕？事实证明，傲慢者的眼睛总是闭着的。

胡太后任命李神轨为大都督，率武卫将军费穆、平东将军郑季明等将领出城迎敌，费穆守小平津，郑季明与郑先护守河桥，凭借黄河天险抵挡尔朱荣。

李神轨是胡太后情人，自当尽忠卖力，可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连发生。长乐王元子攸溜过黄河，到达北岸与尔朱荣会合。元子攸到来令军士们士气高涨。原本他们是叛军，现在不同，名正言顺。将士们高呼万岁，声震黄河。

黄河渡口早被封锁，元子攸怎么能过河？出了叛徒，郑季民不但送元子攸过河，而且把叛军领过河来。尔朱荣一渡河，费穆抛下军队不管投降了。

李神轨知道大事不好，仗没法子打，偷偷潜回洛阳家中闭门不出，决不能再参与，这是一起早有预谋的阴谋。

洛阳门户洞开，胜负已定。胡太后的宠臣们作鸟兽散，郑俨、徐纥跑到宫中偷了几匹千里马溜回老家，回老家的路上徐纥心里仍不踏实，干脆南渡长江投降梁朝。

胡太后哭了，自己的命怎么这么不好，算了，使用最后一招，下令后宫妃嫔宫女集体出家。胡太后落发遁入空门，以为她常年供奉的菩萨可以消除平生的罪恶，保佑她可耻的生命。

尔朱荣没有进入洛阳，通知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新皇帝，派出一队骑兵抓捕胡太后和小皇帝。大部分文武官员来到河桥拜见新皇帝，元子攸正式称帝，是为北魏孝庄皇帝。

没有遇到一丝反抗，没有发生任何军事冲突。胡太后和小皇帝一并抓到河阴（今河南孟津县东）的黄河岸边，洛阳禁卫军按甲不动。禁卫军官们在笑，洛阳失陷是他们的杰作。从火烧张宅事件开始，作品没有完工，差最后一笔，画龙点晴的一笔。

河水滔滔，滚滚东流，一队队契胡甲士持戈而立。尔朱荣坐在胡床之上，将胡太后提到跟前，数落她的种种罪状。讲起口才，尔朱荣根本不是胡太后的对手。胡太后凭借伶牙俐齿，长篇大论，百般狡辩，说得天花乱坠。唠唠叨叨，尔朱荣越听越上火，拂袖而起，下令将胡太后和小皇帝一起投入黄河。

血色残阳将滚滚黄河水映得通红，坠河的刹那，胡太后仿佛听到远处隐隐传来杨白花靡靡的乐曲声，翻滚的浊浪瞬间吞噬了两条微不足道的生命。胡太后的死不是终曲，而是序曲，奏响了一出以肃贪为名的大屠杀悲剧。

第十四章　重振河山

尔朱荣发动军事政变试图挽救濒临灭亡的北魏帝国。为实现隐藏于内心深处的野心，两个人欺骗了他，将尔朱荣伟大的热情引向歧途。“河阴之变”使尔朱荣走上魔坛，引导帝国魔气平关东、定关中，完成国家复兴。一个又一个的神话诞生。魔王为神话而生，为神话而死，这是无可替代的宿命。

河阴落日

杀掉旧主拥立新君，极具风险的事情办得如此轻松，尔朱荣竟然感觉缺少些什么。禁卫军官费穆的一席话提醒了他：“明公人马不过一万，远道而来，将士们望风而降，不过因为您迎立皇帝、顺应民心。没有赫赫战功，朝野上下无人肯服。以京师将士之众，百官之盛，若知明公军中虚实，必起轻视侮慢之心。如果不能大杀一批官员，任命亲党，恐怕明公北还之日，未渡太行必生变故。”

费穆和尔朱荣均是豪气凌云的人。表面看，费穆每一句话都为尔朱荣着想。其实说了这么多，只为一件事，杀官换人。换什么人呢？换自己人，鲜卑武人。

费穆出自禁卫军世家，武卫将军是禁军高级军官。他敢出得罪天下人的主意，身后必有禁卫军官集团支持，他们恨不得杀尽上品文官。杀人的理由很充分，正是因为文官们人为划分等级，才激怒六镇鲜卑人，引起天下大乱。

尔朱荣是鲜卑武人，杀尽文官的计划足以令他动心。尔朱荣召集心腹将领商议可行性，“洛阳官员多是贪官，社会风气骄侈淫逸。如果不加剪除，积重难返，国家如何治理？我准备借百官出迎之机，将他们全部诛杀，朝廷必将另有一番气象，你们看怎么样？”

尔朱荣手下清一色鲜卑武人，支持占到多数，只有慕容绍宗表态反对。慕容绍宗系慕容鲜卑后人，慕容恪直系子孙，与尔朱荣沾亲。他是尔朱荣的智囊，考虑问题长远：“我们的事办得顺利，因为天下人想摆脱胡太后的统治。明公如果杀尽士人，您就是第二个胡太后。”

一个人面对群狼，个人的理智微乎其微，六镇起义早已激起鲜卑人血液中的野蛮之气。

如果朝廷官员们一心为公、全心为民，会狼烟遍地吗？如果他们不搞歧视，不搞九品，会激起这么大的变乱吗？如果他们不贪婪，会把社会的财富集中到他们手里吗？

该杀，死有余辜。只有他们死绝，才能重振河山。尔朱荣决定以“肃贪”、“行政不作为”的名义诛杀百官。

胡笳悲鸣。

尔朱荣敦请孝庄皇帝元子攸来到黄河岸边的临时行宫，召集官员们祭天。拓跋鲜卑有祭天传统，帝位更替，新皇帝要与帝室七姓之人用黑毡蒙头西向拜天。

官员们没有到齐，从史书记载看，替鲜卑武人说好话的官员大多未到，比如山伟、孙绍等人。还有朝中一些正直的官员，尔朱荣特意派人叮嘱那位顶撞过胡太后的元顺，“告诉元仆射，呆在官衙里不用来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禁卫军集团参与了，孝庄皇帝是否参与其中耐人寻味，因为屠杀对他来说，也有好处，可以用自己的人嘛。

事情的发展有时出乎策划者意料。

尔朱荣一身戎装，指天划地，给两千多名王公权贵、大大小小的官员训话，痛责官员贪污暴虐，不顾百姓死活，导致四海怨怒，天下丧乱。先皇暴崩，你们谁也脱不掉干系！随即一声令下，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契胡骑兵将官员们团团围住。

尔朱荣与禁军总管领军将军元鸷骑马跃上山坡，举目眺望。铁甲骑兵手持刀矛蜂拥而上，马踏刀斩，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那些听得目瞪口呆，大眼对小眼的官员们毫无防备，上至魏国首富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义阳王元略等王公大臣，下到寻常官吏、跟班，死者二千余人。一时间，衣冠涂地，血流成河。真不知平时积攒钱财有何用处？

孝庄皇帝居住的帐蓬里一场好戏也已开锣。那边杀声一起，孝庄帝元子攸与皇兄元劭、皇弟元子正出帐察看，只见数十名契胡兵手持钢刀气势汹汹而来。尔朱荣事先安排在皇帝身边的侍卫郭罗刹、叱列杀鬼大喊护驾，抱起皇帝入帐。契胡兵斩杀元劭兄弟。元劭是元子攸的长兄，元劭兄弟之死怕是孝庄皇帝乐意看到的。

孝庄皇帝是个搞阴谋诡计的好手，他利用鲜卑武人对文官集团的仇恨，假手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清除异已，罪责尔朱荣一人背。但他没有想到，尔朱荣这个大愤青竟然杀了那么多人。费穆只是说大行诛杀，到了尔朱荣这里变成了悉诛。而且，孝庄帝没有想到隐藏于尔朱荣队伍里有一个更大的阴谋家。

屠杀过程中，突然有人高喊：“元氏既灭，尔朱氏兴！”顿时，契胡骑士一齐挥舞刀矛，山呼万岁。高欢阴侧侧地劝尔朱荣称帝，杀戮让人心潮澎湃，部下们兴奋起来，怂恿尔朱荣称帝。尔朱荣忘乎所以，竟点头表示同意，让人寻找写禅让文书的人。

称帝是尔朱荣预先策划的吗？

答案是否定的。否则尔朱荣不会一夜之间改变态度。此时尔朱荣并未打败葛荣、陈庆之，也未平定关中的战乱，手下仅有不到一万人的军队。他不过是个刚刚崛起的军阀，只有那么一点点威望。

尔朱荣性格轻率，以至于日后毫无防备地死在孝庄皇帝刀下。这一次，他上了另一个人的当，奸雄高欢。

史书记载高欢态度时有分歧，《魏书》称高欢反对尔朱荣称帝，而《周书》则说高欢赞同，各执一词。我们要注意到，《魏书》作者魏收是北齐大臣。高欢是北齐实际创建者，魏收的伯乐。魏收怎么敢说高欢不是忠臣。高欢曾在表章里极力辩解自己在河阴之变中忠心为国，没做亏心事何必辩解呢？再有，西魏军讨伐高欢的檄文明确写道高欢“劝尔朱荣行兹篡逆”。能够堂而皇之写进檄文，绝非编造。

高欢手握东魏大权，像曹操一样，至死不当皇帝。自己权倾天下的时候不篡位，却怂恿一个刚刚进入洛阳的军阀称帝，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不愧为奸雄。高欢当时已经想到，以后与自己争天下的人就是尔朱荣，把他送到火上去烤，而自己则可以凭借拥戴功劳成为一方诸侯。

大屠杀使二千多人丧命，有名有姓有官职的遇害官员一千三百人，占到洛阳全体官员的一半多，另有七百多名随从。

孝庄帝震怒，事情发展大大出乎意料，给尔朱荣扔下话：“皇帝我不干了，要么你干，要么找别人干。”

不可否认，尔朱荣是敢作敢为的好汉。北魏大臣们该死，一个不顾老百姓死活的统治集团就该全部诛灭，杀光也冤枉不了几个好人。但他们毕竟有雄厚的力量，尔朱荣得罪了太多的人，成为孤家寡人，为他遭受杀身之祸埋下伏笔。

皇帝斥责，贺拔岳等将领反对。尔朱荣从幻想回到现实，仍然不甘心，采用草原民族铸像卜问天意的习俗铸金像。一次、二次……接连铸了四次均未成功。一个内心充满不安的人无论如何不可能铸像成功。重压之下，尔朱荣精神恍惚，几乎支持不住。

他得罪元魏皇族，得罪豪强大族，即使洛阳的禁卫军集团也不会支持称帝。费穆说得明白，杀完百官，您就可以放心回家，没说让您留在洛阳。禁卫军官们不过利用尔朱荣杀上品文官泄愤，以便于鲜卑武人重掌大权。

尔朱荣清醒过来，后悔了，自己远没有实力登上帝国的宝座，“错到这种地步，我只有以死来向朝廷谢罪了。”

贺拔岳保持着冷静的头脑，隐隐感觉高欢在背后捣了不少鬼，劝尔朱荣杀高欢谢天下，怎么也得找个替死鬼。

高欢没有死，因为尔朱荣不是小人。尔朱荣错过一次除掉高欢的机会，尔朱氏最终丧败在高欢之手。

半梦半醒、混混沌沌的尔朱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夜半四更。尔朱荣拭了拭头上的冷汗，等不到黎明，一面下令接回囚禁的孝庄皇帝，一面急匆匆赶去迎接，远远望见元子攸的坐骑，尔朱荣伏拜于马首之前叩头请死，不为大杀群臣之举，只为称帝邪念。

孝庄帝纵然心里充满仇恨，但别无选择，不原谅也得原谅，宽恕了他。尔朱荣喜出望外。与做事稳重、举止得体的元子攸相比，性格张扬轻狂的尔朱荣显得过于天真轻信，竟然相信泼出去的水能够再收回来。

哲学家圣西门讲过一则寓言，如果法国失去了三千名科学家、艺术家和手工业者，那么法兰西民族马上会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假如法国只是“不幸地”突然失去了王公大臣、议员、主教、元帅、省长等三万名所谓“国家栋梁”的达官贵人，则绝不会“给国家带来政治上的不幸”。

这则寓言言词固然偏颇，但是尔朱荣诛杀朝臣对于北魏帝国来说，并无太多损失，反而足以刹一刹帝国社会那种腐朽没落的侈糜风气。

回波乐

大屠杀的恶果显现出来，洛阳城中的士庶老百姓不知道来自尔朱川的胡人魔王到底想干些什么，富人抛弃宅院，穷人背着包袱尽皆逃窜，留下的人不足十分之一。洛阳伽蓝记描绘的那个繁华无比的京都洛阳一夜之间几乎成为一座死城。

天光大亮，军队要入城，契胡骑兵不敢进洛阳，尔朱荣也不敢。禁卫军官们向尔朱荣保证绝不会有意外。在武卫将军们强烈要求下，尔朱荣进入洛阳。

大街上空荡荡，杳无人迹，诺大的宫殿，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个人跪迎新皇帝，躲过劫难的官员吓得藏起来了。尔朱荣没有想到大杀官员的结果会是这样，为安抚人心，只得给死人平反。如此一来，逃亡的老百姓陆续回来，藏起来的官员们又都冒了头，人心渐渐安定。

北方将士们不敢留在洛阳，唆使尔朱荣迁都，或迁回故都平城，或北迁晋阳。此议遭到官员们地反对，众人敢怒不敢言，只有尚书元谌当场和尔朱荣争吵起来。尔朱荣坚持已见，皇帝无可奈何。

一天，孝庄帝和尔朱荣登上山坡，举目远眺，见洛阳宫室壮丽，气势恢弘，树木成行，幽静美丽。尔朱荣大受震憾，叹息道：“臣过去愚暗，有北迁之意，今见皇居之盛，熟思元尚书的话，深不可夺。”文化的力量终使尔朱荣断绝迁都的念头。

京都洛阳一度平静，冷雪覆盖的河流下面暗流涌动，二十二岁、年青气盛的孝庄皇帝元子攸暗藏杀机，与飞扬跋扈的尔朱荣貌合神离。

尔朱荣在明光殿再次为河阴之事向皇帝谢罪，发誓决无异志。元子攸亲手扶起，温声细语：“朕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一片忠心。”元子攸拉着尔朱荣的手对天盟誓，“我们就是亲兄弟。”

尔朱荣喜出望外，拿出江湖好汉的豪气，爽朗地向孝庄帝讨酒喝。左一碗右一碗，尔朱荣喝得眼旸耳热，烂醉如泥，倒卧宫中。

孝庄帝微笑地注视着婴儿般恬静的尔朱荣，悄悄抽出宝刀。侍从们大惊，跪倒在皇帝身边，挡住去路，压低声音劝阻。孝庄帝的杀气从眼睛中一闪而逝，他明白现在不是杀尔朱荣的时候，洛阳城里城外近万名北方将士虎视眈眈。关东、关中、江淮、襄樊战火正烈，洛阳再起刀兵，北魏帝国怕真要瓦解。

昏睡的尔朱荣夜半酒醒，惊讶地发现躺在宦官的办公室里。尔朱荣醉意顿时消去，想想昨天发生的事情，毛骨悚然，直到天亮没敢合眼。自此，尔朱荣再也不敢在皇宫中过夜。

孝庄帝又给心神不宁的尔朱荣吃下一颗定心丸，将尔朱荣的女儿、孝明帝元诩的妃子尔朱氏纳入后宫，立为皇后。尔朱荣大喜，从此戒心全无，恢复旧态，举止轻佻、放达。

北魏帝国的风气逐渐转向鲜卑化，马术、射箭和舞蹈成为宫廷新风尚。尔朱荣进宫除了展示马术，就是射箭跳舞。

西林园射宴，王公、妃嫔、公主齐聚一堂，皇后出来捧场。孝庄皇帝一箭中的，尔朱荣翩翩起舞，叫好喝彩，文武百官纷纷起舞盘旋，王妃、公主们情不自禁随之舞动衣袖。喝到酒酣耳热，尔朱荣酒席之上高唱胡歌。日暮黄昏罢宴回府，尔朱荣与左右亲信手挽着手，踏地为节拍，一路同唱《回波乐》。

西方文化并非西方才有，文化由世界各个民族共同孕育。游牧民族给东方文化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行事风格上，美国总统奥巴马颇有尔朱荣的风采，美利坚民族与鲜卑民族相似之处又何止一点半点呢。

《回波乐》是北方民歌，属鼓角横吹曲，即军中马上的武乐，雄浑天然，豪爽大气。鲜卑是游牧民族，酷喜“马上之音”。宋人郭茂倩《乐府诗集》中《梁﹒鼓角横吹曲》所收录的曲子大多是鲜卑族歌曲，象《阿干歌》、《慕容可汗》、《慕容家自鲁企由谷》、《高阳王乐人》等等。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曾经将许多北方少数民族的歌曲编成《真人代歌》，羌族的《琅邪王》、《钜鹿公主》，氐族的《企喻》等收录在内，令乐师昏晨歌之，可见鲜卑人对歌曲的喜爱。

胡太后自编过《杨白花》，尔朱荣所唱《回波乐》可能就是真人代歌中的《簸逻回歌》。《横吹曲辞》序中说：“后魏之世有《簸逻回歌》，其曲多可汗之辞，皆燕、魏之际鲜卑歌。”可惜没有歌词，看来已经失传，原因是鲜卑没有文字，只能通过口口相传，久而久之，人们对于鲜卑音乐闻其声而不晓其义。鲜卑歌影响深远，隋朝时，《簸逻回》等鲜卑音乐依然在宫廷中演奏，既使到了唐代，侯氏、长孙氏等家族仍然世代传唱鲜卑歌。

尔朱荣是北魏国出名的美男子，引吭高歌，竟能激起观众共鸣起舞，魅力十足。若到当今社会，必是星光四射、超人气的明星。尔朱荣真正的本事不是一曲热舞红遍天下，而是他手中的钢刀和无与伦比的军事才华。

七千破百万

纷纭纵横的乱世为他提供了展示才华的舞台，葛荣的百万大军气势汹汹杀向河北重镇邺城。

自称齐国皇帝的葛荣本是怀朔镇镇将，六镇起义失败后投靠鲜于修礼，诛杀叛将元洪业成为河北义军首领。博野白牛逻一战，斩杀章武王元融，擒杀北魏名将广阳王元深，火并另一支义军杜洛周的队伍。短短三年间，连下信都、定州、瀛州等河北诸城，队伍发展到数十万人。

义军主要力量是六镇兵民、南下谋生的流民，他们为生计所迫揭竿而起，烧杀掳掠，无所不为。野蛮性报复是农民起义军的共性之一，疯狂的六镇边民进入河北之后，抢掠粮食，将居民赶出房屋。譬如葛荣攻下信都之后，老百姓冻死者十之六七，破沧州时，死者十之八九。义军兵马过后，村坞残破，百姓流离失所。

河北老百姓对葛荣义军不满，迅速演变成民族矛盾，河北汉人和六镇鲜卑相互排斥。对于拥有河北大半土地的葛荣来说，必须拿出治理国家的方略。由于时刻面临政府军围剿，六镇军民不可能马上放下武器去从事生产，葛荣拼命拉拢河北各地的汉家士族豪强，希望他们能够给义军提供粮食等后勤保障。

西晋以来，豪强坞壁林立，直到北魏中期，状况仍然没有得到改善。冯太后均田制颁行虽使国家编户农民增加，由于豪强得到相应授地，势力未见明显削弱。

葛荣进入河北之后，封范阳卢勇为燕王，山东豪右高乾、高昂兄弟也接受官职。葛荣与河北士族的联合得益于尔朱荣的反汉化，河阴之变衣冠涂地，元子攸藩邸时的好朋友高乾兄弟转而投靠义军反对尔朱荣。

六镇鲜卑欺压汉人的行为使豪强们和葛荣面合心不合，象高氏兄弟便蛇鼠两端，朝廷劝降使者一到，归顺了。义军粮食供应经常出问题，葛荣打算一鼓作气灭掉北魏，断绝天下人的希望。

河阴之变的那年秋天，葛荣倾其所有，集合队伍三十余万，号称百万，东进邺城，目标直指洛阳。

天下形势岌岌可危，受葛荣驱赶的河北十余万流民在河间大世族邢杲率领下于青州起义，邢杲自称汉王。

四海烽烟，皇帝无数，孝庄皇帝元子攸茶饭不思，面对各地的战火，采取重点进攻的战略，集中兵力，意图一举消灭葛荣。元子攸面对文武百官发誓：“朕当亲御六戎，扫静燕代！”元子攸制定出三路出击的战术，任命上党王元天穆为前军，大将军尔朱荣为左军，司徒杨椿为右军，司空穆绍总督粮草为后军接应。

此时尔朱荣已经回到晋阳，接到皇帝诏令之后，集合军队，克日起兵，展现出独行侠的风采。尔朱荣性子急，但不鲁莽，针对葛荣义军进行详细研究，先实施反间计。

葛荣是怀朔镇将，手下亲信将官均出自怀朔。尔朱荣让高欢先行一步，去葛荣军中游说怀朔故旧。鲜卑武人重新掌权省去高欢不少口舌，反间计实施得异常顺利，葛荣手下七个王、一万多人马归降。在这一点上，孝庄皇帝与尔朱荣灵犀相通。河阴惨案发生后，河北汉人豪强纷纷投靠义军。孝庄皇帝派出使臣带着谕旨安抚，把高乾、高敖曹等人拉回朝廷阵营。

得知反间计成功之后，尔朱荣率七千精锐骑兵，令侯景为先锋，一人双马，倍道兼行，东出滏口关直扑邺城。朝廷上下对尔朱荣不等诸军会齐，独自出击的做法大为不满。葛荣大军数十万，连杀二王，横行河北，尔朱荣仅靠七千骑兵，众寡悬殊，断无取胜之理。

葛荣听说尔朱荣孤军而来，人马已过太行山，喜形于色，得意洋洋地对诸将道：“我就怕他躲在大山里不出来，来了好办，诸位每人给我准备一根长绳，到时候绑了就是！”

义军排出鹤翼阵，自邺城向北，绵延数十里。葛荣下达死命令，生擒北魏国擎天柱尔朱荣。

葛荣之败，败在轻敌，他的战术给敌人可趁之机。鹤翼是古代战争中常用的阵形，用来包围敌人，在兵力占优的前提下，防止敌人逃脱，一举歼灭。应该说，葛荣有三十万大军，用鹤翼歼敌本无失误，错就错在他把尔朱荣当作寻常将领。尔朱荣是名将，是北魏帝国不可多得的军事天才，他清楚地看到义军弱点。

义军战阵不是相连的铁壁。数十里的长阵，队伍与队伍之间有空隙。尔朱荣抓住这一点疏漏，制定出擒贼先擒王的战术。

南北朝时的战争，将士们割掉对方的头颅做为战功凭证，赫连勃勃曾经垒人头做京观来炫耀赫赫武功。尔朱荣兵少，如果再跳下马去割脑袋会影响推进速度。尔朱荣让骑兵们每人带一根短棒，挂在马侧，不准斩首，只许棒击。

有人不同意，战争你死我活，只有少林和尚才用棍子，你打不死敌人，敌人就要宰了你。尔朱荣不是菩萨，他制定的战术是擒贼擒王，奔主将去。万马军中取上将人头，必须以速度取胜。抓住葛荣，群龙无首，加上事先高欢已经做了策反工作，这场兵力相差悬殊的会战，胜败的关键在于能否擒住葛荣，与杀多少人没关系。

义军向西攻击，漫山遍野，刀矛似林，人踩马踏尘土如霾如雾。数十万人组成的战阵如此浩大，恐怕连鬼神都会感到恐惧。尔朱荣不会，他是天生的战神，是为兵戈而生，战争在他眼里仅仅是一场游戏，刀山剑海，游刃有余。

尔朱荣将主力埋伏在山谷之中，军官三人一队，每队有数百骑兵，扬尘擂鼓，大声喊叫，虚张声势，让敌人摸不清已方到底有多少人马。

趾高气扬的葛荣已经在心中庆祝胜利了，擒住尔朱荣，帝国不会再有人阻挡前进的步伐，似乎望见京都洛阳那雄伟壮丽的宫阙向他招手。远处不断传来咚咚作响的战鼓和呐喊声不时刺穿眼前的迷梦，他绝不相信尔朱荣有足够多的兵力可以击败身边这支勇敢骠悍的六镇鲜卑勇士组成的大军。

猛然间，尘头大起，一股股尖锐的尘雾直直冲上天空，几千魏骑从山谷中腾跃而出，分成数队，凶狠迅急地冲向义军队伍。尔朱荣身先士卒，一马当先，雪亮的弯刀裹着人和战马杀进人群，他的选位是长阵中最薄弱的地带，跟在身后的一支骑兵队没有恋战，挥舞短棒奋力击打阻挡的敌军，迅速冲出一条通道，向阵后急驰而去。

葛荣指挥军队与迎面冲击的魏骑展开搏杀，短兵相接异常惨烈。尔朱荣骑兵人数虽少，却经千锤百炼，号令严明，个个奋勇争先，无不以一当十。葛荣为松懈付出沉重代价，魏骑撕开大阵，不断地渗入渗入。混战中，葛荣的中军突然感受到来自背后地攻击，尔朱荣率领的骑兵队迂回穿插到义军背后，向中军发起猛烈突袭，先前尚在奋战的中军腹背受敌一时崩溃。葛荣措手不及，临阵被擒。群龙无首，三十万大军放下武器投降。

机会往往隐藏在逆境之中，尔朱荣凭借自己的力量抓住了。当他生擒葛荣、破百万大军之时，元天穆的前军尚在朝歌（在今河南淇县）之南，穆绍、杨椿兵马未动。尔朱荣威名大震，全天下的战将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尔朱荣破葛荣之战，鬼斧神工，飘若惊鸿，是古代军事史中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尔朱荣以区区七千之众，扬土擂鼓，虚张声势，出奇兵从敌军阵中穿插，以闪电之势活捉主将，大败数倍于已的敌军，创造出军事史中一段神话。

历史和军事学家们对滏口会战重视不够，许多人认为葛荣的军队大多是游兵散勇，兵民混杂，战斗力不强。但是，同样是兵民混编，闲则游牧、战则为兵的蒙古大军却能横扫欧亚大陆，没有一个人置疑过蒙古人的战斗力。北齐、北周的实际开创者高欢和宇文泰征伐四方所仰仗的武装力量正是来自葛荣的这支军队。

尔朱荣是真正的军事天才，如果你认为滏口会战胜得侥幸，那么接下来，还有一场接一场更为残酷的战争等待着验证他的成色。

对于六镇降兵，尔朱荣显示出随机应变的能力，以七千人看押三十万人根本无法实现，一旦风吹草动，这帮流民一哄而起，想要制服他们又得大费周折。尔朱荣采取两字策略“散和拖”，不让他们聚集在一起，拖到后续部队到达。

尔朱荣知道降兵并非纯粹的战士，大多是拖家带口的牧民和耕夫。为打消他们的顾虑，尔朱荣玩起欺诈的把戏。“你们乐意在哪儿定居都可以，乐意跟着谁混都可以，各随其便，亲属相随。”

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已经赢得鲜卑人心，故而六镇鲜卑人轻信了他的话。人们欢天喜地各找亲戚朋友，很快四处逃散，数十万大军一朝散尽。没等走远，魏军大部队赶到，等待他们的命运仍然是俘虏，轰轰烈烈的河北大起义失败了。

为安抚葛荣手下大大小小的部族，稳定投降的六镇兵民人心，尔朱荣从义军各级将领中挑选出各种人才授予官职。应该说，尔朱荣没有重用这些人的意思，仅仅希望他们能够有效约束部下不再参与叛乱。然而，我们不能不提到的是，一位年仅二十岁的年青人在这次选拔中脱颖而出，成为三魏相交之际，北朝最耀眼的一颗明星。他创建了一个帝国，这个帝国最终孕育出强盛的大隋皇朝。

黑獭与羊老虎

他叫宇文泰，曾用名黑獭。如果从名字上去猜度，我们可能认为他是一只黑色的水獭。宇文泰和动物没有关系，黑獭是鲜卑名字的汉语音译。宇文泰生得黑，史书夸张道：“生而有黑气如盖，下覆其身。”出生时有黑气进入身体，古代史家好搞个人崇拜，以此说明宇文泰天生不凡。当时的中国尚不知有非洲，自然不会把他和非裔联系起来。宇文泰和“黑”结缘一生，西魏、北周帝国尚黑，甲兵黑衣黑旗。

宇文泰有霸王之相，有霸气。方脸广额，脸膛黑得发紫，有一部漂亮的须髯，发长委地，垂手过膝，后背的黑痣宛转若龙盘之形。看起来，胳膊长确属好相貌，历史中不止一次应验。

宇文泰出自东部鲜卑宇文部，不是纯种的鲜卑人。属匈奴苗裔，原居阴山，匈奴西迁，他们留下来与鲜卑部落杂居，逐渐变得强大。徒居辽河后，宇文氏以匈奴酋长的身份加入鲜卑部落联盟，逐渐鲜卑化，遂称鲜卑宇文部。

慕容鲜卑燕王慕容皝击败段部、宇文部，一统三部，宇文部最后一个大人宇文逸豆归逃往漠北，葬身大沙漠。宇文部从此离散，却没有灭绝，许多贵族在燕国为官。北魏与后燕争霸的参合陂之战后，宇文泰的祖先宇文陵降魏，宇文家族自此世代居住武川镇，成为武川豪家。

六镇兵变，宇文泰的父亲宇文肱和武川另一家豪族贺拔度拔父子密谋袭杀义军大将卫可孤投降朝廷。北魏朝廷迁徙六镇兵民去河北，宇文肱全家迁往河北。严酷现实让宇文肱放弃对朝廷的幻想，毅然加入鲜于修礼的义军。宇文肱携带家眷向义军总部定州左人城转移时，在唐河遭遇定州官军。宇文肱及其长子、次子均在战役中阵亡，只剩下三子宇文洛生和幼子宇文泰。

鲜于修礼死后，宇文洛生哥俩儿转投葛荣帐下。宇文家族属武川豪强，手下有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葛荣封宇文洛生渔阳王。兄弟二人英勇善战，屡立战功，并为当世雄杰。

滏口会战结束，尔朱荣先是提拔宇文洛生稳定武川鲜卑，而后猜忌洛生非人下之人，怕日后不为已用，便找借口杀掉他，并且准备再杀宇文泰。宇文家族的存亡已到关键时刻，一门幼小全指年方十八岁的宇文泰。

人们劝宇文泰逃跑。宇文泰知道，自己一跑宇文家族就完了。现今天下已经没有人可与尔朱荣抗衡。宇文泰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主动去找尔朱荣。

这不是找死吗？奇迹发生从来不靠上天，靠智慧。尔朱荣杀宇文洛生理由牵强，六镇人不服。如果为哥哥申冤，人心所向，尔朱荣必不肯杀自己。

宇文泰毫无惧色地面见尔朱荣，申诉冤屈，有理有据，言词慷慨激昂。尔朱荣为之感动，敬重宇文泰为人，提拔为统军。北魏统军相当于现在的军长。尔朱荣不杀宇文泰，一为服人心，二则宇文泰毕竟年轻，不构成威胁。宇文家族的前途保住了，宇文泰心机之深远过他的年龄。

河北虽定，天下仍处动荡之中。关中战乱，荆州被围，讨伐山东邢杲的军队战败，葛荣部将韩楼仍占据幽州，从洛阳逃走的胡太后宠臣徐纥怂恿北魏骁将泰山太守羊侃谋反，勾结梁朝入侵。

孝庄帝元子攸和尔朱荣组织军队出击平叛，费穆率轻骑救援荆州；贺拔胜讨伐韩楼；于晖进攻羊侃；元天穆兵进山东。

费穆偷袭围困荆州的梁军，擒获梁将曹义宗。相比之下，羊侃不那么好对付。羊侃出身士族，泰山羊氏春秋有名，晋代大将羊祜与陆抗故事更是家喻户晓。

南北朝群英荟萃的时代，羊侃传奇故事一箩筐。羊侃出自书香士族，却以轻功和鹰爪功闻名天下。

羊侃力气大，拉弓二十石，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墙壁上行走，可以直上九米、横行七步。高八尺、大十围的石头人，羊侃一手一个对着能把它们敲碎。羊侃第一次做官尚书郎，花木兰不肯做的那官儿。尚书郎不算小，羊侃因为在汉中打仗立功才得到这一官职。

同事们在皇帝跟前称赞羊侃力大无穷，天生虎将。孝明帝不太相信，当时北魏国鲜卑人最勇猛强悍，汉人像羊，何况精通音律的羊侃。孝明帝对羊侃开玩笑：“大家都说你是老虎，朕怎么看你像披着虎皮的羊？你趴地上让大家瞧瞧，像不像真老虎。”羊侃二话不说，伏倒身躯，十指深深插入宫殿地面石板中。孝明帝大惊，赐羊侃珠剑，以壮勇士之气。

关陇大起义爆发，羊侃随萧宝寅平叛。义军大将莫折天生攻打长安城，羊侃藏身壕沟之中，一箭射杀莫折天生，义军溃败。

羊侃忠心耿耿保魏国怎么会叛乱。一切都是尔朱荣惹得祸，河阴之变屠杀汉化文官，鲜卑人得志，汉人不满。身为汉家士族子弟的羊侃年轻气盛，容不得尔朱荣这般嚣张，举旗造反。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消息传到洛阳，孝庄帝元子攸派人去军中解释河阴之事，册封羊侃骠骑大将军、泰山公。北魏国孝文帝之前滥封王，迁都后极少封异姓为王。羊侃由侯爵晋封公爵，赐大将军，足见孝庄帝的器重，当时羊侃不过三十三岁。

羊侃铁心南归，宰掉使者明心迹。北魏大将于晖率十万大军攻打羊侃，尔朱荣怕于晖不是羊侃对手，再派高欢和尔朱阳都增援，魏军包围羊侃数十重。

鹰爪王、轻功之王算计不过未来威震北方的高王。羊侃只有三万人马，地盘少没补给，寡不敌众。羊侃率军突出重围，一日一夜逃至魏梁边境，尚有一万人马。北方人不肯离开故土和亲人，夜唱悲歌。羊侃大度，不勉强众人，与将士们拜别，渡过淮河奔南京而去。鹰爪王再度出山，则是南京城恶斗瘸腿猴子之时，在那个认马为虎的江南，直到最后人们才真正认识到羊老虎的威猛。

投奔南朝的人不仅仅羊侃一将，河阴惨案发生后，北魏上下人心涣散。元魏皇族北海王元颢早已到达南京，并在一支七千梁军护卫下渡江北上，欲与孝庄帝一较长短，重整大魏帝国。谁也不会想到，这支七千人的南朝军丝毫不逊色于尔朱荣的七千契胡骑兵，他们在河南纵横驰骋，击溃北魏数十万大军，攻占京都洛阳，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神话，所有这一切辉煌战功与荣誉的取得，是因为他们有一名出类拔萃的传奇将领，白袍陈庆之。

第十五章　白袍陈庆之

公元529年（北魏孝庄帝永安二年），北中国大地流传一句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什么人能够让运筹帷幄的名帅、冲锋陷阵的虎将丧失自信，千军万马望风而避？那是一支七千人的白袍队，以及他们主帅白袍将军陈庆之。

隔江对峙称雄逐霸的南北朝为国家统一不时爆发战争，自刘义隆元嘉年间三次北伐失败之后，南朝处于战略守势，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大规模军事进攻。然而，南朝最伟大的一次军事胜利竟然使拓跋焘饮马长江、宇文泰占领荆州黯然失色，梁军一度攻占北魏帝国的都城洛阳，陈庆之和他的白袍队创造出南北朝最离奇的一段神话。

棋僮将才

出生贫贱是你的命运，自甘堕落则是你的无能。

陈庆之很穷，很贱。穷困因为父母没有财产；卑贱因为出身在江南。

南朝社会分三等人。第一等南来的北方人；第二等楚人；第三等江南本地人。东晋、宋、齐、梁皆是北方人所建的王朝。如果打个比方会理解得更深，南朝的开端相当于1949年后台湾的蒋家王朝。我一直认为史界对南北朝的划分不够精确，东晋应归类到南朝中。

楚人指淮河流域及长江以西人，即南朝的江北人。楚人社会地位地提高，得益于皇族，宋齐梁三代皇室均出自于此。梁武帝萧衍虽出生于晋陵，但萧家是从江北搬来住的。

纯正的南方人地位最低，《魏书》有一段话可以证明：“中原冠带呼江东之人，皆为貉子，若狐貉类云。巴、蜀、蛮、獠、溪、俚、楚、越，鸟声禽呼，言语不同，猴蛇鱼鳖，嗜欲皆异。”

南北朝时南方荒蛮之地，南方人多是野蛮人，与动物相同，说话都是鸟叫。当时普通话是北语，即正音，洛阳话。陶渊明的父亲陶侃平定苏峻之乱，官拜荆州刺史，因是鄱阳人，仍被南来北方人讥为“溪狗”。寻常南方人境遇可想而知。

陈庆之义兴国山人（今江苏宜兴西南），南蛮子三等人。爹妈有钱也行，偏偏出自穷苦人家，陈庆之从小给人做家奴。

奴才亦分等级，看伺候谁。陈庆之跟对了人，他的主人便是梁武帝萧衍。萧家住常州，陈庆之在宜兴，离得近。不过，陈家父母把儿子送进萧府那天不曾想到萧衍是未来的皇帝，自己的儿子会名留青史。

南北朝不同于其它朝代。如果放到清朝，像他这种从小跟随王公贵戚的人，将来入仕为官，甚至出将入相，本无希奇，更何况主子从一个皇族远亲、地方官员一跃成为真龙天子。然而他生错了时代，南朝社会寒门中人出人头地的机会本就不多，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奴才。

六镇大起义成就了尔朱荣，同时也成就了陈庆之。

北魏帝国内乱，不得江淮誓不罢手的梁武帝萧衍再次看到曙光，梁军兵分三路北伐。十七年光阴一晃而过，梁朝名将凋零，曹景宗、马仙琕、昌义之、韦睿等人先后去世，只留下硕果仅存的裴邃。随着老将军病死，三路梁军无功而返。

台城保卫战时，瘸腿猴子讥笑梁朝“城中非无菜（卒），但无酱（将）耳。”江南无塞上粗犷豪迈的风气，难有勇猛的将领。这也是南方人极少战胜北方人的原因之一。东晋、宋、齐、梁不用南方人为将，歧视南方人是其一，地理和风俗造成体格上的劣势是其二。

梁朝太平日久，老帅们去世，贵族子弟们荒淫堕落，难当大任。梁朝的豪门望族、将帅世家实在找不出像韦、裴这样的人才。谁能扛起南朝北伐大旗呢？萧衍的目光落到南人陈庆之身上。

萧衍冷藏陈庆之不是一年半载，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任用寒人的。南人中也有豪杰，门阀制度将他们扼杀了。从东晋到萧梁，南人为将者屈指可数。陈庆之跟对了人，从小跟在萧衍身边。

近朱者赤。萧衍文武全才，陈庆之耳濡目染，学会不少本领，最出色的一样，就是围棋。魏晋南北朝围棋风行，手谈、坐隐就是东晋名士王坦之和名僧支道林想出来的妙词。前秦百万大军压境，谢安、谢玄叔侄尚在对弈。围棋传入日本，据考证，应在南北朝时期。南朝的一些皇帝十分喜欢下围棋，如刘裕、刘义隆、刘彧、萧道成、萧赜，陈代的陈霸先和陈叔宝等等，萧衍也不例外，还是纹枰高手，著过《棋品》一书，曾经让公主举办过围棋比赛，这是有据可查的最早一次全国性围棋比赛。

萧衍好棋，达到痴迷的地步，什么程度呢？“每从夜达旦不辍。”一下一通宵，谁能受得了，无论对手也好，侍从也罢，时间一长，人人倦寐。别说萧衍以前不是皇帝，就是后来做了皇帝，你能不让人家睡觉吗？

陈庆之不睡，闻呼即至，一喊就到，数十年如一日。这种功夫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萧衍对这位小棋童格外赏识。赏识归赏识，终究是个小棋童。不曾想，萧衍一朝龙飞九五，成了梁朝的开国皇帝。不久，不满二十的陈庆之担任主书一职，负责给皇帝掌管书籍。主书是中书省的官，中书省是皇帝的秘书班子，官阶不高，主书官职更低，但却是皇帝身边的近臣。

陈庆之精力旺盛，性格坚韧，为人恭谨，做事低调。不张扬并不代表没有进取心，梁朝是士族的天下，庶族平民不能在政治上表现出野心，唯一一条终南捷径就是通过战功得以升迁，获取认可。陈庆之将热情深深隐藏在心里。“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陈庆之一守就是二十年。

梁书用八个字形容陈庆之二十年的历程，“散财聚士，常思效用。”薪水、奖金都用来交朋友。一个主书，交那么多豪杰之士做什么？水泊梁山宋江走过陈庆之的路子，利用手中的权力和财产交换才干之士。对于想干一番事业的人来说，人才最重要。

谁懂陈庆之的心呢？他的主子梁武帝萧衍，也是唯一的知已。如果韦睿、裴邃等人健在，恐怕陈庆之一辈子无出头之日。萧衍不会给机会，不会为了他，在士族中间落下一个任人唯亲、亲近小人的口实。南朝将才匮乏把陈庆之推向风口浪尖，然而棋童出身的主书，知兵吗？

梁书对陈庆之的评价是“衣不纨绮，不好丝竹，射不穿札，马非所便。”不追求华丽的服饰，不喜欢音乐，这是人的品德，与军事才能无关。射箭穿不透木片，骑马不是长项，冷兵器时代这种人怎么可能领兵打仗呢？

文人带兵的传统始自北宋，唐之前较为少见，多充当武将的谋士。诸葛亮、韦睿等人属于非主流。人家儒将都是饱读书传之人，陈庆之是吗？别忘了，他是主书，毛泽东同志也曾经做过图书管理员。

陈庆之精于围棋，隋书曾把围棋谱列入兵书。除智谋之外，陈庆之还具有为将的两大品德，仁和勇。可以把家财散人，会贪军饷吗？能不得人心吗？瘸腿猴子诠释过勇气，不是像野猪那样胡冲乱撞，要果断刚毅。陈庆之蜇伏二十年不泄气，没有大勇做不来。

时势造英雄，陈庆之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机会。

北魏胡太后重新执政，党附元叉的徐州刺史元法僧投降南朝，萧衍任命二皇子豫章王萧综负责接收，出于对宝贝儿子的关心，提拔陈庆之为武威将军，与骁将胡龙牙、成景俊率先锋部队先行赶往徐州。

陈庆之等人顺利接收北魏东南重镇彭城，护送元法僧来到南京，未曾有片刻休息，又接到诏书，改封宣猛将军、文德主帅，送豫章王入镇徐州。

彭城淮北重镇，北可进山东，西可入中原，兵家必争之地。萧衍把爱子放到最前线，自然要挑选最好的将领。

滴血认父

陈庆之不曾想到，二皇子萧综竟然叛国投敌，将徐州拱手送还北魏国。萧综叛变因为一桩离奇的身世故事。他的母亲吴淑媛曾是齐朝东昏侯萧宝卷的宠妃。萧衍打进南京，占用了萧宝卷的三个妻子，其中就有吴氏。

吴淑媛怀胎七月生下萧综。七月生子是小产，古时医疗条件差，成活率极低，所以宫中的人都怀疑萧综是萧宝卷的儿子。由于萧衍对皇族格外仁慈，对皇子极其宠爱，宫中无人敢乱讲。不成想秘密竟从吴淑媛嘴中泄露出来。

萧衍步入晚年，痴迷上佛教，讲究素食禁欲，逐渐疏淡皇妃们。吴淑媛不由想起东昏侯的好处，具有艺术气质的情种萧宝卷在女人心中的地位不是一心扑在国家与宗教之上的萧衍可以替代的。

萧综长大了，开始明白事理，听到一些关于自己的流言风语。萧综有权利知道真相，他对母亲说，曾不止一次梦见一个人拿着脑袋对着自己看，那个人即是死去的东昏侯。吴淑媛屈服了，抱着儿子的头哭泣说：“你是七个月出生的孩子，比不得其它皇子。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是太子的二弟，只愿永保富贵，不要多说话。”

七个月出生如阴影般笼罩着萧综。一个少年如何能承受父母强加在头上的巨大的恩怨情仇。萧综陷入极度痛苦之中，常常独自关进静室，披头散发睡在草席上，日夜流泣。自此，看淡荣华富贵，轻财好士，不停地施舍财物，整天穿着旧衣服，接见宾客也是粗布麻衣。诸王公主、后宫妃嫔怀疑萧综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野心，只有萧衍不以为然。

萧综体格强壮，有勇力，能制服奔跑的野马，有萧衍年青时代尚武的影子，可行为放荡，不像性格深沉、举止优雅的萧衍。萧综十五六岁仍然赤裸着身子在母亲跟前嬉戏，无论白昼还是夜晚。和宋孝武皇帝刘骏一样，外出藩镇常常带着母亲。萧综是具有恋母情节的男孩，痛苦的煎熬似乎可以在不停做爱中消退，不过那只是暂时的，吴淑媛甚至不让王妃袁氏与儿子同房。梁书、南史均对此无所隐讳，称他们母子的行为“内外咸有秽声。”

此后六七年，萧综生活在惶惧哀伤之中。萧综有才气，文采过人，所作《听钟鸣》辞，道出此刻的心境：

听钟鸣，当知在帝城。参差定难数，历乱百愁生。去声悬窈窕，来响急徘徊。

谁怜传漏子，辛苦建章台。

听钟鸣，听听非一所。怀瑾握瑜空掷去，攀松折桂谁相许？昔朋旧爱各东西，

譬如落叶不更齐。漂漂孤雁何所栖，依依别鹤夜半啼。

听钟鸣，听此何穷极？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域。窥明镜，罢容色，云悲海思徒掩抑。

彷徨煎熬的萧综下定决心调查身世之谜，他听说民间流传一个亲子鉴定的方法，即以生者血沥死者骨，渗，即为父子。萧综疯狂地偷偷挖开东昏侯坟墓，取出骨头，用自己的血滴下去试验，结果渗进去了。萧综还是不肯确信，又将他刚满一个月的儿子杀死，埋葬之后，夜间派人挖取儿子的骨头，滴血确认，他的血再次渗进骨头里。

滴血入骨的亲子鉴定方法经考证不科学，我们不清楚萧综怎么能让他的血渗入到东昏侯和儿子的骨头里。也许这是个传说，但萧综已经认定自己是萧宝卷的儿子，萧齐的嫡亲皇族，与父皇萧衍有不共戴天之仇。

既有养育之恩，又有杀父之恨，萧综对萧衍感情复杂，对梁朝心生厌恶，盘算离开江南，他秘密派人去洛阳联系早先逃到北魏的东昏侯萧宝卷的胞弟萧宝寅，称其为叔父，又屡次请求萧衍派自己守边，为叛逃做准备。

出于对儿子的关心，萧衍拒绝年级尚轻的儿子们到危险的地方。萧综一度贿赂宠臣徐勉，求镇襄阳。徐勉不敢对萧衍说，因为萧综身世是个巨大的谜团，迷雾未消退之前做任何事都极具风险。萧综在皇族中没有一个朋友，对太子和诸王心生厌恶。他从不掩饰心情去假颜欢笑，曾蹲在六叔萧宏心爱的车里拉屎，宣泄心中的愤怒和鄙夷。

梁军北伐，机会从天而降，二十三岁的萧综跟随裴邃出征。裴邃病亡，萧综趁机请求去彭城担任指挥官，萧衍把陈庆之安排到萧综身边。放眼整个江南，最熟悉萧衍一家的人就是陈庆之，萧家每一个人的秘密都逃不过陈庆之的眼睛。陈庆之来到前线的目的不言自明。可陈庆之有弱点，萧综知道。

陈庆之是天生的军人，不是奴才。陈庆之穿上军装，时年四十一岁，白色征袍裹着一生的渴望。二人心照不宣，萧综给陈庆之展示才华的机会，陈庆之给萧综相对自由。

彭城从不缺少战争，从楚霸王彭城反击战到国共两军的徐蚌会战。彭城不可丢，魏军二王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率兵两万杀到彭城，先锋丘大千在浔梁扎下营寨。

陈庆之表现得果决勇敢，趁魏军立足未稳，率本部人马主动进攻，一通鼓下来，便将丘大千杀了个落花流水，初出茅庐第一仗，大展威风。

北魏二王望彭城不敢进兵。恰在此时，萧综暗中派人请降，魏人根本不相信梁朝的二皇子会主动投降。经过秘密联络之后，萧综仅率亲信一行三骑渡过汴水河，奔萧城的魏军大营。

第二日魏军大举进攻彭城，高呼豫章王已降。梁军找不到统帅，人心大乱，争相出城逃跑。魏军乘胜追击，连下数城，梁军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唯有陈庆之所部不伤一兵一卒，全军而返，因为萧综无论玩出什么花样，他都不会吃惊。

萧综来到魏国，改名萧赞，为东昏侯服丧，历任北魏国侍中、司徒、太尉、丹阳王，娶孝庄皇帝的姐姐寿阳长公主为妻。魏国很器重，但萧综远离故土乡人，生活并不如意，请看《悲落叶》辞：

悲落叶，连翩下重叠。落且飞，从横去不归。

悲落叶，落叶悲，人生譬如此，零落不可持。

悲落叶，落叶何时还？夙昔共根本，无复一相关。

辞中感叹命运如落叶般飘零无定，悲欢离合身不由已，当时闻者，莫不悲伤叹息。萧宝寅关中造反，他去投奔，在河桥被擒回。后来，陈庆之攻入洛阳，萧综一度想回到江南。陈庆之居中联络，萧衍派使者带着萧综儿时穿过的衣服以示怀念。可惜信使未至，陈庆之已遭兵败。不久，萧综郁郁而终。

萧综亲手酿成一生悲情，而一同北征的陈庆之却成就一段军事史中的辉煌。

涡阳大捷

彭城事变后的第二年，北方更加混乱，葛荣纵横河北，连杀二王，魏国处于乱世之秋。梁军再次北伐，陈庆之的军事才能让萧衍眼前一亮。丢了儿子，拾回名将。事后想想，萧综叛逃未必是件坏事，留在兄弟们中间难保日后不会相互残杀。

萧衍从未放弃水淹寿阳的计划，浮山堰崩塌后梁朝军民继续在原存河基上筑堤。我们不得不佩服陈庆之出奇的好运气，做为先锋官的陈庆之中了头彩。正值淮河发洪水，淮堰水盛，寿阳城几乎全部没于水中。大水冲荡着寿阳厚重的城墙。陈庆之挺身负手站立船头，低头俯视寿阳城中的守军。

寿阳魏兵没有前些年的心气，遍地烽烟的北魏帝国已将这座孤悬淮河南岸的城市遗忘了。面对梁军高过城墙的战舰和陈庆之傲然深邃的目光，守将李宪举城投降。梁军为之苦战二十余年不可得的寿阳城如此轻松到手，为陈庆之换来一顶侯爵的帽子，朝廷加封陈庆之东宫直阁、关中侯。

陈庆之的勇敢和运气征服萧衍的心，赐陈庆之假节、总知军事，与领军将军曹仲宗、寻阳太守韦放继续北伐。假节不得了，可以不经请示任意诸杀犯军令的人。做为部将的陈庆之获得皇帝符节，得到战时杀伐决策之权，得以独当一面，成为北伐军的主要将领。

梁军借轻取寿阳之威大举北上，兵锋直指淮北重镇涡阳（今安徽蒙城）。魏国常山王元昭率五万大军救援，前军到达驼涧，距涡阳四十里。

先发制人是陈庆之用兵特点，迎头痛击对方前锋，打掉你的锐气。彭城之战魏军前锋丘大千失手，败在陈庆之手里。梁将韦放对这种简单战术不予理睬，主张以逸待劳、后发制人，军官们表示支持。

陈庆之知道，将领们看不起自己，韦放那是名将韦睿的儿子，高门望族、将门虎子。陈庆之不妥协，看准的事指定要做，冷冷道：“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诸将无人响应，陈庆之独率麾下二百骑兵长途奔袭，夜入魏营，左冲右突，大杀一阵。魏军全军震动，惊骇不已。陈庆之鞭敲金镫，收兵而还，不仅给魏军一个下马威，也给同事们上了一课。

涡阳战争拖入持久战，从春天打到冬天打了近百场战役，互有胜负。双方谁都没有心情打下去了。魏军采用修筑营垒、步步为营的战术对付梁军。元昭正面修建了九处营垒，涡阳的守军在梁军背后修建四处营垒，形成夹击之势。

曹仲宗得到消息后，唯恐腹背受敌，商议撤军，得到大多数将领的认可。正当诸将准备撤离时，陈庆之手握节钺，立于军门，挡住去路，怒目圆睁，大声喝斥道：“我们到此地一年多了，浪费国家多少钱粮！不想打了？做缩头乌龟？你们哪里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分明聚在一起干劫掠抄暴的勾当。兵法讲置兵死地而后生。你们想走吗？我有皇上密诏，擅自退兵者依法论处！”

战争说白了就是为了发财。国家发大财，个人发小财。将士们打到哪里搜刮到哪里无可厚非，而陈庆之则坚信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才是人生目标。伟大的人格让陈庆之站到上风。

陈庆之拥有皇帝符节，相当于监军，况且他说有密诏，诸将面面相觑，没人再敢提撤兵的事。

“有本事你来干。”曹仲宗干脆一古脑把军事指挥权交给陈庆之。战争打到这个份上，谁有最后一口气谁是胜利者。

陈庆之集合队伍，人衔枚，马束口，夜袭涡阳方面魏军营垒，连破四城。梁军攻势震慑守将王纬，率部请降。陈庆之分派降兵通知正面各垒的魏军，用俘虏打前锋，梁军在后，击鼓呐喊前进。魏军得知涡阳城破，人心涣散，弃垒逃窜，九城皆溃。梁军穷追猛打，投降的、斩杀的不计其数。魏军全军覆没，血流成河，尸咽涡水。

涡阳大捷，彻底改变了南北朝江淮地区的军事对峙形势，梁军由被动转为主动，势力达到城父（在今安徽毫县东南），将江淮据为已有，魏都洛阳对于梁朝来说，已经不再遥不可及。萧衍二十多年的宿愿和韦、裴等将领们浴血奋战的目标终于实现。这一切辉煌战果与陈庆之密不可分，虽然获取胜利是因为北魏帝国自顾不暇，但陈庆之牛刀小试立下的赫赫战功足以傲视群将。

梁武帝萧衍兴奋之余，亲赐陈庆之手诏嘉奖：“本非将种，又非豪家，觖望风云，以至于此。可深思奇略，善克令终。开朱门而待宾，扬声名于竹帛，岂非大丈夫哉！”

萧衍可算陈庆之第一大知已，陈庆之的战功怎么得来的？他总结得清清楚楚：出身贫贱，一腔愤懑，仰望长天，只待风云变色之际显英雄身手，才成就了如此的伟业。要继续努力，把势头保留住。从此出人头地，待宾朱门，竹帛扬名，这难道不也是大丈夫吗！何必是将种豪家呢！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柱香，门阀制度压抑的激情在北伐战争中猛烈爆发，陈庆之前进的步伐没有停息。春风吹涣水，衣冠尽似雪，百战马队入洛阳，赢得白袍当风舞。胡骑雄关，征途漫漫，尽数化为如日中天的战功，陈庆之的冲天豪气到底能到云霄第几重？

岂曰无衣？

魏国北海王元颢与陈庆之一同书写了这段神话故事。元颢字子明，父亲元详乃献文皇帝之子，孝文皇帝的六弟；母亲刘氏是宋文帝刘义隆第九子刘昶的女儿。元颢身兼南北两大帝国皇家血统，正宗帝室子孙。

元颢少时慷慨，有壮气，长大之后，参与平定关中战乱，立过战功。葛荣河北连败官军，胡太后任命元颢为骠骑大将军、相州刺史，率兵镇压起义军。元颢领兵行至汲郡，忽闻洛阳之变，胡太后及小皇帝被害，元子攸称帝，三千大小官员横尸黄河岸，尔朱荣兵入洛阳。

河阴惨案爆发，北魏举国震惊，各地汉化皇族、豪强、地方官员人人自危，惶恐不安。元颢看到机会，元子攸可以称帝，我为什么不可以。既然元子攸依靠北方武人，我就可以依靠汉化豪强。

元颢逗留汲郡（今河南卫辉市）不进兵，四处联络，扩大自己势力。元颢的不正常举动引起相州行台甄密的疑心，一面上表朝廷，一面组织军队防御。

行台是中央临时在地方设置的分支机构。“台”指在中央的尚书省，行台又称行尚书台或行台省。北魏孝明帝﹑孝庄帝时，行台设置较多。出任行台者多兼任当州刺史或都督诸州军事，成为地方性军事指挥机关，并负有监察地方官员的任务。

叛乱计划曝光，元颢见事不妙，与儿子元冠受率左右亲信渡江投奔南朝。元颢天才外交家，见到萧衍，边哭边说，言辞壮烈，一腔忧国忧民之心、精忠报国之志。描绘士大夫衣冠涂地的惨状，斥责尔朱荣奸佞乱国，元魏已经落入贼臣之手，向南朝泣泪请兵，大有申包胥哭秦廷七日七夜的架式，欲回北方诛奸复国、收拾旧山河。

萧衍大为惊奇，认为元颢是个奇男儿，被诚意感动，虽然没有像秦哀公那样，拉着申包胥的手赋《无衣》诗明志，还是当即允诺借给元颢七千甲兵做复国的资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哪一员梁将与元颢同袍偕行呢？又是陈庆之！

关于陈庆之率七千梁兵帮助元颢称帝入洛阳的历史，史家有太多的疑问，萧衍到底出于何种利益考虑，做出战略安排？如果从梁朝直接利益来看，北方大乱，正是经营中原的大好时机，以扶助一个傀儡皇帝为名义，倾国之兵力北伐，实现全国统一岂非指日可待，而萧衍怎么就派出七千梁军呢？这么一点点的兵力，别说北伐中原，就是帮助元颢也不够用。

北伐自刘义隆之后已经沦为一个口号了，桓温、刘裕父子北伐时，北方老百姓尚翘首以待，一次次失望之后，尤其经过孝文汉化，北方都是汉人天下，汉人甚至帮助元魏政权打击六镇鲜卑人起义，怎么可能欢迎南军呢？

萧衍屡次北伐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收复江淮战略要地，确保江左政权的安全。其二梁朝社会矛盾激烈，萧梁政权对老百姓刑罚残酷，北伐是转移社会矛盾的妙方，从北伐战争一停止，中大通元年、二年、五年连续爆发起义可以看得出来。

然而，战争陆陆续续打了二十多年，耗费巨大，梁朝有点承受不住。北方战乱，萧衍确实萌生北伐中原的念头。三路北伐军，进攻剑阁的西路军早早失败，中线的曹义宗围困北魏荆州三年寸步难进，就在元颢和陈庆之北上的当月，曹义宗被魏将费穆活捉。

当时的军事形势和财力均不允许萧衍继续发动大规模的战争。若非元颢吹一通牛，已经得到江淮地区的萧衍恐怕要罢兵了。

如果元颢真的坐上北魏皇帝宝座，向南朝称臣，即便名义上也是一桩美事。萧衍没有指望元颢入洛阳，只求能够在魏梁之间成立一个南魏国做缓冲区，保住胜利果实。在这一战略思想指导下，萧衍没有派出后续部队。

七千人的兵力，做做样子而已，有七千人可以打到洛阳去的吗？那可是北魏帝国的都城！七千人占领国都，七万人岂不横行天下？退一步讲，即便失败，损失七千人不丢大梁朝的面子。梁军不是去打仗，是送魏王回国，有送就有迎。

萧衍的心思，陈庆之明白吗？当然清楚！陈庆之跟了萧衍三十多年，陪棋、陪读、伺候起居，这都不明白的话，那只配做一辈子跟班。不过，陈庆之比萧衍有信心，他现在是信心爆棚，江北是些什么人啊？夷狄！放羊的、牧马的，一群野蛮人。我们呢？华夏正朔，衣冠人物，文明人！

陈庆之一心扫荡群胡，看不起人家。看不起就有优越感，有优越感就有信心。出师以来，屡战屡胜，平添几分豪气。

讲起出兵打仗，梁朝有一大问题困扰着将领们，梁军没有战斗力。魏晋以来的门阀社会，军官都受鄙视，何况一个兵。梁朝兵户多有逃亡，魏书不客气地揭露梁朝士兵的悲惨境地，“发召兵士，皆须锁械，不尔，便即逃散。”不锁着就逃跑。当然，这是个别现象，都带着枷锁怎么作战。同时反应出梁军士气衰落，战斗力低下。

与之不同，陈庆之部队的战斗力相当高。他身无长物，自己的财物都分，何况战利品。主将爱兵如子，士兵视将如父，其中有许多平时结交的豪侠之士，这些人奠定了七千白袍军的班底。

元颢没闲着，得到梁武帝同意，征召流落江南的北方人参军。南北朝时常发生军事冲突，双方都有人被掳掠到对方的国家。许多被梁军抓到江南的北方人应征，其中最著名的，当属隋朝开国皇帝隋文帝杨坚的父亲杨忠。

杨忠小字奴奴，隋唐皇室与鲜卑族瓜葛很深。杨忠是汉人，祖籍弘农华阴。当然这是自云，自已说的。

关于杨忠的祖藉，历史学者们有争议。有人认同杨忠自个报得的籍贯；有人认为杨家攀附弘农杨氏；最新颖的观点当属陈寅恪先生，他认为杨家本属山东杨氏。理由是杨忠妻子吕苦桃家居济南，杨忠在泰山被捉。

但是，有一点不容置疑，即杨家居住武川已历五辈。杨忠高祖担任过北魏武川镇司马，故而安家神武树颓，就在武川镇。祖父、父亲均是六镇地方军官。六镇起义后，父亲杨祯举家迁往河北，率部众和鲜于修礼打仗时战死了。从杨忠个人简历上看，没有和父亲在一起，而是在泰山。或许南下时失散，或许去山东看望女友吕苦桃。反正杨忠不走运，恰遇北侵的梁军。

我们介绍一下杨忠，不是因为他是隋朝开国皇帝的父亲、北周的名将，我们没必要那么势利，而是说明陈庆之不是孤军作战。元颢手底下有一支颇具实力的军队。杨忠作战勇敢，元颢入洛阳之后封为直阁将军，禁军军官。

公元528年（北魏孝庄帝永安元年）冬十月，尔朱荣与葛荣滏口会战的第二个月，梁武帝萧衍正式任命陈庆之为假节、飙勇将军，率七千梁军护送北海王元颢北归洛阳。

陈庆之和元颢攻占铚县（即今安徽宿州），第二年春天，联军兵发铚县，拉开千里远征的大幕。

白袍马队

此时北魏朝廷刚刚平息葛荣起义；魏将费穆偷袭邓州，解荆州之围；行台于晖与高欢击败羊侃。除偏远的关中地区之外，心腹大患只剩下山东的邢杲和铚县的元颢。

北魏朝廷就先打邢杲还是元颢有过争议，最终认为元颢孤弱，邢杲声势浩大，定下“先平齐地，还师击颢”的战略方针。于晖和高欢占领泰山后，趁机向西进军。孝庄帝元子攸任命元天穆为大将军，抽调尔朱兆部，从荆州得胜回朝的费穆部，集合大军讨伐邢杲，接应已经向山东方面进发的于晖的军队。

为防备元颢北侵，行台济阴王元晖业督率丘大千等将领防御南境军事，并从洛阳禁军中抽调了两万羽林增援，魏军南方军团总兵力达到九万。魏廷似乎认为九万人足以抵挡联军，只要坚持到讨伐邢杲的大军回归，擒杀元颢举手之劳。

元晖业进行战略布署，两万羽林军驻扎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丘大千率七万军队防守梁国。丘大千是陈庆之的手下败将，陈庆之初出茅庐第一仗就是在他身上建功。丘大千对陈庆之极为忌惮，竟然修筑了九处营垒防御。

讲到这里，开始出现陈庆之入洛之战的第一个争议，丘大千是否拥有七万军队。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必须搞清楚北魏国拥有常备军及预备役的数量。孝文帝迁都洛阳，接着发动南征作战，给我们一个启示。孝文帝“诏选天下武勇之士十五万人为羽林、虎贲，以充宿卫。”另：“诏冀、定、瀛、相、济五州发卒二十万，将以南讨。”

北魏兵源构成主要有两部分，鲜卑兵和非鲜卑兵。鲜卑兵指代北及漠南原鲜卑部落联盟成员，即平城和六镇兵。“天下武勇之士十五万人”从这部分人中选拔，从而构成北魏国的禁军。

非鲜卑兵构成复杂，有高车人、敕勒人、丁零人、氐羌人、柔然人，甚至汉人。这部分人是魏军统一北方、远征蒙古高原抓获的俘虏。北魏将其安置于河北、山东等地。道武帝拓跋珪平定中山，在河北设置军府，“凡有八军”。随着北魏国向南拓地，不断设置军府，“八军之兵，渐割南戍”。孝文帝南征之兵即从各地军府中征发，并非从普通老百姓中征兵。

北魏国的汉人大多从事农业生产，不当兵。当然，魏军中也有汉人，号吴兵。这部分兵源多是南朝降将带来的部曲、边境流民或江淮蛮族，一般布防于南方边境线。

从这个意义上讲，北魏国常备军在三十五万人，不包括六镇兵、关中兵和吴兵。如果都算进去，北魏国保守拥有四十五万军队。

孝庄帝元子攸出征葛荣前，下过一道诏书：“朕当亲御六戎，扫静燕代。大将军、太原王尔朱荣率精甲十万为左军，上党王天穆总众八万为前军，司徒公杨椿勒兵十万为右军，司空公穆绍统卒八万为后军。”

总兵力三十六万。这份诏书有吹嘘成份在里面，威摄敌人，鼓舞已方。它不同于孝文帝的征兵诏书实实在在。但有一点必须肯定，北魏国拿得出三十六万军队，否则你吹，别人也当笑话听，更不能明确写进天子诏书。不过，那是扫地为兵，毕竟孝庄帝时代北魏国南征北讨，耗兵不少。魏书最终承认，“柱国大将军尔朱荣率骑七万讨葛荣于滏口，破擒之，余众悉降。冀、定、沧、瀛、殷五州平。”

尔朱荣没有十万，只有七万骑兵。当然，尔朱荣不过动用七千契胡骑兵便一举击败葛荣。尔朱荣发家靠七千契胡兵，控制晋北之后，最多两万骑兵。拥立元子攸称帝，整个山西归他控制。击败葛荣，收编部分六镇兵，加之邺城一带的魏军，尔朱荣此时掌控十万军队已无疑义。

抛弃诏书中30%的水份，北魏朝廷实际可以用于河北战场的总兵力应在30万人左右。

丘大千的七万人在不在三十万中间呢？不在。既然魏书夸张，那么梁书怎么会不夸张。梁书写作无非根据事后的战报和当事人的描诉，战报最容易夸张。梁国是北魏重要的一道防线，各地的败兵和难民纷纷涌入，给夸张提供了素材。

南方军团最高指挥官元晖业不肯亲临前线，给了丘大千指挥大军的机会。丘大千做为彭城方面魏军的三把手，在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回洛阳之后接过军事指挥权，龟缩梁国，陆续接收寿阳、涡阳方向的败军，手中握有五万军队是不成问题的。因此，他一个不入流的小破将军奇迹般指挥了庞大的北魏军队。

我们可能感到奇怪，丘大千没有传记罢了，为什么元晖业的传记中不提梁国和考城之战。不光元晖业，尔朱荣、元天穆、尔朱兆传记中均未提及他们的不光彩经历。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的春秋笔法，魏收可谓学得明白，用得高明，也未必收了人家贿赂。

小看元颢不打紧，小视陈庆之要付出沉重代价。联军乘虚而入，攻占荥城（今河南商丘东），进逼梁国（今河南商丘）。

平时指挥几千军队的丘大千一时慌了手脚，竟然设置九处营垒抵御梁军。如果进行积极防御，九处营垒互相协防，或可发挥作用。兵力分散，又不敢出动支援，岂不任由敌人各个击破。陈庆之一眼看出魏军弱点，一通强攻，一日之内攻破魏军三处营垒，丘大千魂飞魄散，率部请降。

有人会怀疑，魏军战斗力太差了，怎么这么快投降？想当年钟离攻防战打得多惨烈。

河阴惨案直接造成北魏国鲜卑武人与汉化文官集团的大分裂，这也是元颢底气所在。河南属于汉化区，元颢支持者众多。元颢早与汉化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通气。魏军一个遭遇战下来，打不过，顺着架子投降了事。如果仅仅依靠陈庆之的七千人马，魏军断不肯降。

元颢进入睢阳城（今河南商丘南），俘虏几万人马，得意洋洋，以为元魏的列祖列宗站在他这一边。元颢迫不及待地在睢阳城南涣水河畔举行登基大典，祭告天地，自称大魏国皇帝。

胡角声鸣，涣水潮生，大旗猎猎，弦弓铮铮。胡汉大军整装待发，陈庆之豪气凌云，麾下壮士身裹白袍，跨乘骏马，衣冠似雪，精甲耀日，南朝军在联军之中如同鹤立鸡群。

陈庆之别出心裁，让部下全部换上白袍，一为区别于魏军，二为鼓舞将士们的斗志。此次北伐，一仗下来缴获无数马匹凯甲，最好的装备配给陈庆之所部，以至于原本以步兵为主的梁军成为步骑混编的队伍。

陈庆之获得迄今为止最高官阶，被封为“使持节、镇北将军、护军、前军大都督”。这是魏国的官职，陈庆之不放在心上，心里明镜似的，元颢利用他，七千梁军就是前锋。陈庆之要的就是前锋，就是打头阵，生性恭谨的陈庆之彻底张扬了一回，要让全天下的人看看白袍队的厉害。

降兵不可能马上用来作战，元颢只能依靠陈庆之的白袍队。两人达成共识，下一步军事行动必须快。元颢在北魏朝廷有同谋，魏军行动了如指掌，赶在攻打邢杲的元天穆和于晖军队回归之前拿下洛阳，则大事可定。

这是一场军事冒险，甚至可以演变成一场灾难，全军覆没的军事灾难。白袍队没有友军，没有增援部队，孤军作战。进军洛阳的路上会遇到北魏四大军事重镇，即使突破这些城市，如果拿不下洛阳，北方魏军会切断军事补给线，形成合围。

人类为奇迹欢呼，盼望一个又一个眩目的奇迹诞生。实现奇迹需要无穷的力量，力量来自勇气。陈庆之是白袍队勇气所在，命运系于一身。

陈庆之看清致命危险，行动必须迅速，一鼓作气。陈庆之发动了闪击战，白袍队像凶猛的狮子又一次猛然出击，目标：元晖业军的大本营考城。

第十六章　锐气止洛阳

陈庆之以区区七千白袍队直入敌境，击败三十余万敌军，攻占北魏国都洛阳。白袍队攻无不取，战无不克，兵锋所指，莫不降下。“自发铚县至于洛阳，十四旬平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无前。”陈庆之的冲天豪气创造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奇迹。随着陈庆之的锐气在洛阳繁华的街市慢慢消散，白袍队止步于滔滔黄河，离散于嵩高山路，崩发的山洪终结了南北朝最大的一段神话传奇。

荥阳破围

梁书载考城有北魏两万禁卫军，而魏书对于军队人数讳莫如深，一字不提，怕丢人。但是，各地发生的战事和人物若隐若现都写了。元晖业在考城；杨昱在荥阳；尔朱世隆在虎牢关；元天穆与费穆共同指挥了反击作战。

从孝庄帝元子攸那份讨葛荣的诏书，可以清楚看到北魏国军力分布。尔朱荣十万军队在邺城，主力回军山西，贺拔岳带领武川军讨伐幽州韩楼，尔朱兆带一支骑兵部队配合元天穆进兵山东；元天穆军再会合从洛阳赶来的费穆骑兵，实际兵力达到八万；诏书中宣扬的杨椿十万右军应为讨伐羊侃的于晖、高欢之军。穆绍所统领的八万后军自然就是留在洛阳的禁卫军。

为抵挡元颢来洛阳争位，禁军卫驻防考城和荥阳。梁书称元晖业所部两万；守荥阳的左仆射杨昱、西阿王元庆、抚军将军元显恭的羽林军七万；尔朱世隆和王罴率一万骑兵增援虎牢。除去水份，梁书提供的军情与元子攸诏书大体吻合。只是王罴的一万骑兵由邓州、新野、南阳一带抽调而来。

荥阳之战，元天穆和于晖所部均参与反击，虽然于晖本人不在。由此可见，加上北魏江淮和河南一带的地方部队，陈庆之面对的敌军总兵力在三十万人左右。可惜，三十万魏军各自为战，为陈庆之创造神话提供条件。

北军优势在于野战，南军优势在于攻城。屯驻考城的元晖业举动令人奇怪，不主动出击，依托四面环水的地形消极防御。

梁军进攻考城异乎寻常的顺利，浮水筑垒，攻陷其城，生擒元晖业，获得魏军大量的粮食辎重，租车7800辆，几乎未损失一兵一卒。

即使魏军不到两万，但一万多精锐羽林足以出城一战，那时鲜卑武人未完全堕落，仍保留塞上民族的血性。很显然，元晖业主动放弃抵抗。

元晖业属于标准的汉化鲜卑皇族。高欢长子高澄当政时有取代元魏的意图，他作诗宣泄郁闷心情：“昔居王道泰，济济富群英；今逢世路阻，狐兔郁纵横。”高澄问他喜欢读什么书，元晖业回答道：“数寻伊霍之《传》，不读曹马之书。”只看伊尹、霍光的传记，从来不读曹操和司马懿的书。

由此可见，元晖业汉化程度之深。元子攸和元颢分别代表北魏国两种政治路线，不难想象他倾向于哪一方。他也是后来谋杀尔朱荣的参与者。

鲜卑汉化贵族与汉人豪强与元颢通谋从元颢的一句话中可以证明。荥阳守将杨昱被俘后，元颢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杨昱，卿今死甘心否？卿自负我，非我负卿也。”杨昱出自弘农杨氏，乃汉家门阀望族，两人曾经并肩作战有过交情，故而元颢出此一言。元颢意思清楚明白，我为你们汉人做事，而你却辜负我啊。

正因为杨家系汉人豪强，元颢百般不肯杀害杨昱。而荥阳之战是陈庆之北伐最惊心动魄、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战，亦是决定成败的一战。

梁国、考城之战结束后，河南诸城几乎传檄而定，就连河南重镇大梁也是望风而降。杨昱固守荥阳，陈庆之的闪击战失去作用，攻城未拔，白袍队遇到第一次挫折。更为致命的是，北魏援军风驰电掣般即将赶到。

荥阳城下，陈庆之做了一篇精彩的战前动员演说：“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略人子女，又为无算。天穆之众，并是仇雠。我等才有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义不图存。吾以虏骑不可争力平原，及未尽至前，须平其城垒，诸君无假狐疑，自贻屠脍。”

如果把陈庆之的演说用现代语言翻译过来，足以选入世界名人演说录，“我自家乡来到这里，征服了无数土地，屠灭了不少城池。我的战士们，你们杀人家的父亲兄长，抢人家的妻子儿女，数之不尽。元天穆的骑兵马上要到了，我们是他们的仇人。我们只有七千人，敌人有三十万，他们根本不会让我们活下去。敌人是骑兵部队，我们在平原交战只有死路一条。在他们到来之前，你们必须打下荥阳，爬上那座高高的城墙。”

语言的威力就这么大，伟大的将军大多是天才的演说家，汉尼拔、拿破仑、希特勒、巴顿……勇气有时是被煽动起来的，梁军将士一鼓登城。元颢参与了荥阳攻防战，并在第一时间入城，安抚城中军民只能靠他。

因为攻城伤亡很大，陈庆之等将领请求诛杀守将杨昱：“陛下渡江三千里，无遗镞之费。昨日一朝杀伤五百余人，求乞杨昱以快意。”这段话很说明问题，正是由于元颢与河南各地守将通谋，陈庆之进展才如此顺利。元颢却不能杀杨昱，杨家属豪门望族，杨昱的父亲杨椿在洛阳手握兵权，哥哥的杨侃镇守北中城，负责洛阳外线防御。

但是，不能得罪白袍队，人家刚立大功，还要靠他们继续打仗。元颢只得搬出萧衍的话来，“忠臣不能杀。”你们要为战友们报仇，可以杀其他人。于是，白袍队斩三十七名魏将，剖腹挖心，炒着吃了。

元颢的话自相矛盾，杨昱是忠臣，那些守城的将领就不是忠臣了。守荥阳的魏军是禁卫军，禁卫军多是鲜卑武人，元颢借白袍队之手清除异已。荥阳拿下了，但尔朱兆的援兵到了。陈庆之仍然采用他的传统战术，迎头痛击。

后人根据陈庆之演说词中的三十余万，断定荥阳之战与陈庆之交锋的敌人有三十万。这不过是陈庆之激励恐吓将士们用的手法。荥阳城中的敌人不过七万多人，除去水份恐怕没这么多，三十万是北魏国的总兵力。

远在济南的元天穆得知陈庆之连破魏军，高歌猛进之时，第一个念头即是派骑兵部队协防荥阳，故而尔朱兆率五千骑兵狂奔驰援，以至于将鲁安的九千步骑远远甩在身后。元天穆的主力并没有向荥阳开进，而是向大梁进军，意图切断陈庆之的补给线，东西夹击梁军。与此同时，崔孝芬的魏军向梁国挺进，切断梁朝与陈庆之所部的一切联系。

整个荥阳战役，直接与陈庆之作战的魏军只有荥阳城中的敌人和尔朱兆的五千骑兵。尔朱兆远道而来，兵法中讲得明白，“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饶是鲜卑骑兵骠悍，尔朱兆勇猛，毕竟从济南数百里而来，未得片刻休息。陈庆之率三千白袍骑士发起冲锋，大败魏骑，尔朱兆单马遁逃。

尔朱兆梁书记作尔朱吐没儿，他是契胡族猛将，长于晋北大山之中，身形矫健，能空手格斗猛兽，攀爬悬崖绝壁如履平地。尔朱兆最大的缺点没有头脑，有勇无谋，所以尔朱荣说他会被高欢穿了鼻子，事实证明，这只大猿猴让高欢哄得团团转，最终断送掉尔朱家族。

尔朱兆一未料到荥阳如此快失守，二未料到梁军敢于主动攻击魏军骑兵部队。先发制人是陈庆之惯用手法，尔朱兆自恃鲜卑骑兵凶猛，知已不知彼。此次战役，梁书提到元天穆，我认为元天穆做为主帅应该不会和先锋部队在一起。至于大部队到达荥阳参战根本没有可能。尔朱兆把鲁安所部都甩到身后，何况大军。元天穆的大军此时应向大梁进兵。

白袍队迅速歼灭尔朱兆精锐骑兵，震惊了随后到达的鲁安。鲁安需要做出选择，忠于元子攸还是元颢，鲁安选择投降。了解一个人，要听其言观其行。明光殿事变，鲁安将尔朱荣和元天穆碎尸，不难想象鲁安为何不战而降。

兵进洛阳

攻克荥阳，危机仍未消除。白袍队杀向虎牢关，直指洛阳。虎牢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魏军本可以借机迟延白袍队攻势。守将尔朱世隆居然弃城而逃，尔朱世隆打自个的算盘。他手下有两员大将，王罴和辛纂。这两位都是曾在襄樊、新野一带与梁军交战的名将。王罴守城专家，梁军围邓州三年被此人磨得一点脾气没有。

王罴和辛纂在，说明虎牢关守兵是临时从北魏荆州抽调而来，不是洛阳禁卫军。尔朱世隆一则恐惧白袍队屡战屡胜的声势，二则摸不清两人的底，毕竟王、辛是汉人。一旦他们献城投降，元颢指定砍了他的脑袋。元颢打得旗号就是消灭尔朱氏，为河阴遇害的人报仇。

尔朱世隆干脆溜之大吉，保命要紧，为元子攸卖命不值得。主将逃跑，兵无战心，白袍队轻松攻占虎牢关，生擒辛纂。

轮到了洛阳。城中兵力不多，孝庄帝元子攸准备放弃国都逃跑。中书舍人高道穆劝他背城一战，痛击孤军深入的白袍队。高道穆一句话点出魏军屡败的症结所在：“元颢士众不多，乘虚深入，由将帅不得其人，故能至此。”不是士兵们作战不勇敢，而是将领们各怀心思不用命。只要陛下亲率禁卫军冲锋，必能搞定。

“名帅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白袍队威名随着赫赫战功传遍河南，元子攸实在不敢试其锋芒，不如逃往长安？尔朱荣的十万大军在山西，元子攸却想去关中。高道穆不同意，去山西您还能回来，去关中甭想再回来了。

皇帝跑了，大臣们不想跑。父母妻儿、住房财产都在洛阳，谁当头儿不是当，又不是外来侵略者。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率文武百官迎接元颢入宫。国都未遭兵乱，城里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太太平平，和和气气。你换你的皇帝，我打我的酱油。元子攸够仗义，单骑出逃，后宫中别说金玉珍宝、美女嫔妃，一颗草都没带走。

白袍队兵入洛阳，陈庆之继续升官，官拜侍中、车骑大将军。别人舒舒服服，唯独陈庆之不敢怠慢。他是梁朝人，元子攸如果打回来，降兵降将们换换衣服照旧又吃又喝，他和他的白袍队想喝西北风都找不到脑袋。

形势依然异常严峻，本以为攻占洛阳可以松口气，谁知魏军反击格外犀利。元天穆主力大军攻占大梁，穆费率军由大梁打下荥阳，正向虎牢关开进，崔孝芬的魏军攻克梁国，切断与南朝联系。打得轻松，丢得容易，洛阳孤城一座。陈庆之再度出马，白袍队掉转马头向回杀。

费穆攻打虎牢，眼见胜利在望，忽然有人来报，上党王元天穆放弃大梁，率军队北渡黄河撤走啦。

不打招呼，私自撤兵，上屋抽梯，元天穆好狠。费穆是北魏大将，禁军武卫将军，手下有两万禁卫军。禁卫军回家救人心切，战斗力十足，连破大梁、荥阳，虎牢关堪堪到手。可元天穆一走，形势急转直下，费穆反倒成为一支孤军。

费穆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借的刀总要还。河阴之变，他借尔朱荣的刀大杀百官，现在元天穆欲借陈庆之的刀搞死他。目的都是一样，掌握北魏国真正的权力。

河阴之变，鲜卑武人以血腥屠杀掌握了朝廷大权，代北鲜卑人并非最大受益者，尔朱荣功劳虽高，仍不得入洛阳执政。洛阳是禁卫军集团的天下，孝庄帝元子攸掌握着禁卫军。北方将士希望迁都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尔朱荣抢在朝廷大军之前讨伐葛荣，即希望扩大势力，将六镇兵团置于自己麾下。

白袍队护送元颢夺位，屡败禁卫军，正好为尔朱荣集团削弱皇帝势力。洛阳不失陷，元天穆负有救援国都职责，况手下军队多由禁卫军组建而成，所以不敢不救。现在形势出现变化，皇帝出逃山西，下诏各地军队勤王。元天穆借口会师，自大梁拔营北退，把费穆扔到虎牢关不管。

《魏书》记载，元天穆北渡黄河之时问他的高级幕僚、伏波将军温子升：“你要去洛阳还是和我北渡黄河？”

温子升是汉人，当时的大才子。他献计说：“皇上之所以狼狈不堪、仓惶北逃，因为虎牢关失守，洛阳无险阻可守，不是因为南军多么强大。元颢刚入洛阳，人心没有归附，大王现在进兵京师，举手之劳。您却要舍弃大梁北渡，可惜啊！”元天穆心里想着北方鲜卑人的利益，当然不会听，但他没有强留，放温子升去洛阳。北魏国的分裂明摆着，鲜卑化和汉化呈现一道巨大的鸿沟，温子升也是日后谋杀尔朱荣的核心成员。

被人出卖的感觉太难受，费穆率部投降，以为带去两万将士就能赎罪。人们不是傻瓜，他才是河阴之变的罪魁祸首，汉化贵族恨之入骨，元颢毫不犹豫地将他斩首。

魏军主力北撤，陈庆之一路东进，大梁、梁国诸城再度望风而降。白袍队一月之内两踏河南，三十余万魏军非降即避，创造惊天奇迹，萧衍再次亲写诏书褒奖，陈庆之的声威达到人生顶点。然而，随着白袍将军的战马进入洛阳，他的冲天豪气却降至人生最底谷。

谁是蛮胡

洛阳的繁华深深震惊陈庆之，打小人们就告诉他，野蛮人占领中原，中原已是蛮夷之地，一片荒土，牧羊放马之处。南朝自诩华夏正统，而眼前的洛阳比南京繁华数倍，服饰礼仪道德有过之无不及。梁朝以文化建设最为自傲，而洛阳佛教之鼎盛更是陈庆之见所未见。

佛教仰仗施舍，《西游记》中如来不肯白手传经，阿傩索取人事，三斗三升米粒黄金贱读经文。南方人小气，萧衍无奈之下，不得不以身作则，将国库钱财舍与寺庙。北魏国人舍僧却是大气，争建寺庙宝塔。《洛阳伽蓝记》中载：“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于是昭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

禅宗始祖菩提达摩自印度来中土，见到洛阳永宁寺，“口唱南无，合掌连日。”感叹自己遍游极度佛界未见此等精丽之佛寺。

陈庆之入洛阳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始见大国气象。物质文明带给人视觉上的震憾，文化带来灵魂震撼，一如日本人膜拜盛唐。唐代中国文明达到最高峰，融合四夷，傲视天下，汉、明难极。

《洛阳伽蓝记》记载的一则故事生动描述陈庆之入洛后的心理。禁卫军官张景仁宴请陈庆之。张景仁系梁朝人，陈庆之的江南旧友，跟随萧宝寅来到洛阳，官拜羽林监。赴宴者多为江南降将，只有杨元慎和王眴属于中原大族。

酒过三巡，陈庆之大发感慨，对众人说：“魏朝确实强盛，但毕竟五胡之一，华夏正统当在江左，秦始皇的传国玉玺今在梁朝。”

陈庆之长于江南，自然心向家乡故国。他护送元颢回洛阳夺取大位，武功震动天下，所以敢于大庭广众之下为梁朝讨正统。

在座全是汉人，其中大多数人从南方而来，也都频频点头。杨元慎站起身反驳，言语尖刻，《洛阳伽蓝记》全篇转载他的辩论。他说北魏是胡族，那么淮河南北就是夷族，长江之南更是蛮族。南方文化落后，人和禽兽一般，刘劭杀父、刘骏恋母、山阴公主勾搭褚渊包养一批小白脸给老公戴绿帽子，还引以为荣。我们魏国有这种事吗？你们这些江海河流里出来的水族，喝我们的矿泉水，吃着我们的精粮，说话怎么放肆到这种地步呢！

陈庆之听后，“杜口流汗，合声不言。”闭上嘴，不说话了，汗流浃背。陈庆之不是强盗，修养境界很高，不会毫无道理地拍案大怒。人家讲得是实情，孝文汉化后北魏人的文化素质比江南高上一个层次。不说汉化贵族，尔朱荣、元天穆等北方鲜卑贵族均有修养，别看尔朱荣大杀百官，平民百姓秋毫不犯，北魏国恢复野蛮风气始自尔朱兆。

《洛阳伽蓝记》作者杨炫之是同时代的北魏官员，他的记载不说百分之一百的准确，也绝不会像后人所说为杨元慎添油加醋。

杨元慎其实与南朝颇有渊源，祖藉弘农，中原高门望族。他的祖先曾跟随宋武帝刘裕入关，北伐失败留在北魏。他能为魏国争名，足见孝文汉化的影响力，以及汉人对魏国政权的认可。

陈庆之呆在洛阳六十五日，短短两个月思想变化翻天覆地，回到江南对北方人特别尊重，常对人说：“晋宋以来，号洛阳为荒土，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识，口不能传。如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

陈庆之不再小视魏国，开始着手准备巩固胜利果实。

此时，元子攸、尔朱荣率大军南下，与元天穆会师，东西夹击攻下河内（今河南沁阳），反击洛阳战役就要打响了。

陈庆之忧心忡忡，元颢的军队越聚越多，洛阳魏军多达十万，梁军兵源无法补给。魏军相当于伪军，兵再多不能依靠。陈庆之劝元颢将流落各地的南方人召集起来参军，请求梁朝加派军队来保卫洛阳。元颢不笨，陈庆之七千白袍兵横行河南，再增加兵马，北魏国谁说了算？元颢不同意，又怕陈庆之向萧衍打小报告，抢先上表，说大局已定，只剩下山西尔朱荣一股小部队，南军不必再来。萧衍无意吞并北魏国，战略意图已然实现，也就不再向北方派遣军队。

陈庆之召集将领们商议对策，部下劝他杀死元颢占领洛阳逼朝廷派兵增援。有违萧衍战略思想的事，陈庆之不会做，他就是萧衍手下一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指战术方面，自己军队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怎么去做。

强敌在外，内部不和，仗怎么能打赢。陈庆之又想出一招，去彭城，他挂名徐州刺史，要求合情合理。元颢见陈庆之想开溜，坚决不允许，拿萧衍压他：“皇上让你我守洛阳，你丢下我去彭城，只考虑自身的荣华富贵，你辜负皇上，我也吃罪不起！”一提萧衍，陈庆之默不作声。

好钢用在刀刃上，元颢让陈庆之守北中城。北中城在哪里呢？《水经注》中载：“北魏太和十七年，迁洛，命作河桥。河北侧岸有二城相对，置北中郎府戍守之，因谓之北中城。”

河桥是黄河上的一座连结南北的浮桥，用船只搭建而成。河桥在哪里呢？在今天的孟津渡口。渡黄河要过桥，北中城即是黄河浮桥的北端桥头堡。

陈庆之率白袍队主力驻守北中城，元颢率魏军及一部白袍兵守南岸，元冠受和元延明等将领沿黄河巡逻。

神话终结

元子攸的大军抵达黄河。梁书称北军有百万之众，这和三国演义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江东一样，号称而已。元子攸的军队不过十五万，尔朱荣能拿出十万人，元天穆只剩四万多人。

时值夏季，河水滔滔，北军无船，只得与陈庆之争夺黄河浮桥。北中城之战异常激烈，三天之中，魏军发起十一次冲锋。陈庆之指挥白袍兵死守，魏军伤亡众多，北中城嵬然不动。

尔朱荣帐下将星荟萃，贺拔兄弟、高欢、宇文泰、尔朱兆、侯景、慕容绍宗、独孤信、李虎等等，陈庆之的光芒盖过所有北方名将。

机会出现了，河桥附近有三处河中渚（黄河中的小块陆地），上面均有元颢的军队把守。有一处守军向尔朱荣投降，秘密约定由他们破桥接应魏军过河。当他们成功拆掉浮桥放出船只时，却发现魏军没有到，结果众人被元颢杀得一个不剩。

尔朱荣善于捕抓战机，可这一次慢了半拍。尔朱荣并非轻易服输的人，但这一次决定认输退兵。又是一场奇怪的战役。

自始自终，尔朱荣内心深处隐藏着放弃洛阳的想法，离开洛阳即离开元魏皇族势力范围，离开汉化大本营，他便能重建朝廷，重建一个属于北方鲜卑武人的朝廷。

河阴事变后他提过迁都，没有人响应，而今洛阳失陷，军事行动遭遇挫折，尔朱荣借坡下驴打算退兵。汉化贵族们当然不干，高道穆、杨侃等人强烈反对。为此，杨侃特意拿出新的作战计划-偷渡。既然陈庆之死守北中城，那么我们不争大桥，强渡黄河。元颢沿黄河设置防线，但数百里长的黄河防不胜防，我们沿黄河多造木筏欺骗敌人，精选地点偷渡，大功可成。

尔朱荣的人生悲剧缘自意志不坚定，他再一次陷入到彷徨之中，不管怎么说，国都丢失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情。参军刘灵助卜了一卦：“不出十日，河南必平。”刘灵助精通占卜绝技，每卜必中。他本是尔朱荣的人，极有可能已被孝庄帝收买。河阴之变尔朱荣欲自立，刘灵助说不吉，尔朱荣欲立元天穆，刘灵助仍说不吉，唯独立元子攸大吉。刘灵助和士族范阳卢氏走得很近，卢氏兄弟因此躲过河阴之难。

天意不可违，尔朱荣着手策划渡河战役。世事难以预测，如果尔朱荣坚持放弃洛阳，也就不至于横死了。

魏军登陆地点选在硖石。尔朱兆与贺拔胜率一支精兵砍伐木材做成筏子，夜晚偷渡黄河。魏军渡河成功，生擒元颢之子巡河将领元冠受。南岸守兵溃败，陈庆之与白袍队只得放弃北中城，向南撤退。

元颢与陈庆之败退路线相同，经洛阳向嵩高，逃往梁朝。所不同的是，元颢跑得快，一行数百骑兵眨眼不见踪影。元颢跑了，洛阳根本不能坚守。陈庆之不愧名将，不慌不忙，指挥白袍队结成圆阵从容退兵。

人算不如天算，白袍队撤到嵩高山地，赶上山洪暴发，河流水涨，队伍离散，尽被敌军俘虏。“江淮子弟五千人，莫不解甲相泣，握手成列。”七千白袍将士或生或死，均淹留异域他乡。元颢逃到临颍遇害，魏军搜遍山川旷野，唯独不见陈庆之。

南北朝时期遍地佛寺，陈庆之削去须发，假扮和尚站在嵩山之巅，远眺洛阳最后一抹斜晖。元嘉北伐后，他是唯一一名带领军队进入洛阳的南方将军。他没有白来，从豪气凌云到黯然神伤，他领略到北朝的进步，看到洛阳的繁华，见证胡汉一家的奇迹。当时他并不知晓，这是南朝最后一次向中原炫耀武力，直到南北一统。

南北朝最离奇的一段神话伴着晨钟暮鼓落下帷幕，陈庆之抄小路安全回到江南，也算佛祖对他从小陪伴萧衍身边修习佛法的佑护吧。

游戏结束了。萧衍从同泰寺缓步走出，迎接心爱的战将，他又为江南百姓打了一针鸡血，佛祖保佑大梁王朝永远安宁。

南朝史书颇为少见地赞扬这位平民将领，“陈庆之初同燕雀之游，终怀鸿鹄之志，及乎一见任委，长驱伊、洛，前无强阵，攻靡坚城。”堪比廉颇、李牧、卫青、霍去病等绝代名将。毛泽东同志读《陈庆之传》，奋笔写下：“再读此传，为之神往。”

白袍飞舞，战马嘶鸣，纵横于千军万马之中，挥斥于名师大将之间，四十七战，所向无前，陈庆之不负此生。

尔朱荣与元天穆并马嵩高山路，眼前仍是那片雪白的战袍。尔朱荣要为北朝洗涮这段耻辱，赢得光荣。他斗志昂扬地发下豪言：“今秋与兄围猎嵩高，令贪腐朝臣入山搏虎，明年我率数千精骑南渡大江生擒萧衍。”

如果上天给尔朱荣三年时间，或许陈庆之的神话算不上最离奇。然而，尔朱荣注定无法创造新的传说，他真正的敌人不是远在江南的萧衍而是近在身侧的元子攸。

第十七章　北朝第一刀

北魏孝庄皇帝元子攸心思缜密，性格果决，命运却把傀儡皇冠戴在此人头上。没有人甘心做傀儡，只有勇士敢于奋起一击，孝庄皇帝亲手抽刀杀死权臣尔朱荣。这一刀使北魏基业灰飞烟灭；这一刀胡笳长鸣，汉月独照；这一刀万里山河一分为二；这一刀砍出高欢、宇文泰东西双雄。

平乱

孝庄皇帝在尔朱荣帮助下击败南朝白袍名将陈庆之，杀死伪帝元颢，重新回到洛阳。尔朱荣意气风发，调兵遣将，着手平定四方叛乱。

贺拔胜与侯渊等将领攻占幽燕地区，消灭六镇北方残余势力。任用侯渊足见尔朱荣知人善任。侯渊攻打幽州，尔朱荣只拨给七百骑兵，众人不理解，认为配兵太少。尔朱荣笑道：“别人去我多给，侯渊去七百足够。”果然，侯渊以七百骑兵大败敌军一万人马，进而设计奇袭幽州治所蓟城。尔朱荣对众人道：“侯渊为人随机应变，善于出奇，他带大队人马未必有用，人数少反而能够发挥才能。”

关中岭北山地万俟丑奴的义军是六镇最后一支人马，高平城是六镇最后的堡垒。万俟丑奴骁勇善战，威震关中，手下多是勇猛健儿。尔朱荣委任贺拔岳为主帅领兵西征。神武尖山兄弟当中尔朱荣最信任老三贺拔岳。贺拔岳不肯当头儿，打不赢有罪，打赢了受猜忌。因为北魏朝廷君相不和，孝庄帝和尔朱荣争相笼络人心。贺拔岳若平定关中，手握大兵，两头难做人，孝庄帝是皇帝，尔朱荣有知遇之恩。

贺拔岳推荐尔朱天光，甘做副手。尔朱天光是尔朱荣侄子，尔朱荣非常高兴，应该说尔朱天光是尔朱家族较有才干之人，但比起贺拔岳有所不及。身为代北豪族、武川镇领袖的贺拔岳能够屈身侍奉，尔朱荣如何不高兴。

西征军组建完毕，尔朱天光为骠骑大将军，左都督贺拔岳，右都督侯莫陈悦，士兵只有一千人，其中多是武川鲜卑，宇文泰、侯莫陈崇、李虎、赵贵、李弼、于谨等日后的西魏名帅均在其中，八大柱国有其六。

军队装备不足，缺少马匹，因为西征军多是武川人，不是契胡主力，同样不是孝庄皇帝嫡系，尔朱荣当然不能把最强装备给他们，孝庄帝则另有想法。朝廷说得明白，由沿途地方官府供应军马。关中战乱，各地豪强自保，不肯交付马匹。尔朱天光一愁莫展，贺拔岳断然使用武力强行抢来两千匹马，各地豪强这才陆续交出手中的马匹。

马有了，兵太少。五年前，万俟丑奴大败萧宝寅十二万甲兵、八千铁骑，斩杀名将崔延伯，区区一千兵马怎么能打赢。尔朱天光到达长安，滞留不进，等来一顿大棍。尔朱荣最恨胆小鬼，骑兵参军刘贵带着尔朱荣的指令来到西征军中，将尔朱天光降级降官，痛打一百大棍。棍子没有白挨，二千援兵随即赶到。

此时关中形势极其危急，义军沿渭水东进，前锋已到趣栅，离长安不远。尔朱天光再也不敢耽搁，急派贺拔岳率一千骑兵救援。

关中义军领袖万俟丑奴自斩杀崔延伯、大败魏军后威名远震，关陇地区各支义军归他统率，势力大增，称帝不到一年的萧宝寅也将皇冠双手奉上。公元529年（北魏永安二年）九月，义军攻拔东秦州（今陕西陇县东南），擒杀刺史高子朗，关中震动。次年三月，万俟丑奴亲率义军继续南下，兵围岐州（今凤翔），前锋大行台尉迟菩萨、万俟仵自武功南渡渭水，攻击魏军地方部队的营寨。

万俟丑奴听说西征魏军到达，命令尉迟菩萨西退岐州。等到贺拔岳赶到时，义军北渡渭水已然向西去远。尉迟菩萨拥兵两万，魏军只有一千骑兵，贺拔岳全然不惧，派出八百骑兵渡过渭水大肆抓捕、杀害投靠义军的百姓，一副还乡团架式。

贺拔岳，鲜卑名阿斗泥，北魏有名的将才。少年时代做为塞北贵族子弟入过太学，喜欢和读书人混在一起，不喜欢读兵书。塞外人就是塞外人，草原逐马生涯练得一身好武艺，左右开弓，骁勇过人。贺拔岳表现出来的军事才华让人惊叹，不读兵书，军事理念却深合用兵之道，对于军事属于无师自通。

魏军的恶意挑衅激怒义军，尉迟菩萨去而复返，与贺拔岳隔渭水对峙。霞光渐褪，长长的渭水宛如一条红色绸带。贺拔岳带着数十名轻骑兵隔水喊话，要与尉迟菩萨交谈。渭水两岸的将士们颇有缘份，均是北方鲜卑人，魏军多是武川鲜卑，义军多是高平镇民，贺拔岳与尉迟菩萨未必不相识。

尉迟菩萨想也想得到贺拔岳会说什么，无非宣扬国威，劝降之类的话。以前你是贵族，现在形势不同，我是大行台，你不过是个武卫将军，我有两万士兵，你只有一千多人，我和你对话有失身份。尉迟菩萨傲慢地派了个使者去回话，贺拔岳大怒，高声道：“我与菩萨语，你是什么人，也配和我说话！”那使者一听贺拔岳瞧不起他，心中大怒，吱吱歪歪，出言不逊。贺拔岳拈弓在手，望定那人一箭射去。使者不曾料到贺拔岳会出手，隔着一条渭水河呢，再说射杀无名小卒多失身份啊。待听到鸣镝之声，措手不及，应弦落马。

义军阵中一阵骚乱，叫骂声此起彼伏，太欺负人啦。尉迟菩萨大怒，欲挥军杀过河去，瞧瞧天边，日落西山，暮色沉沉。心想，明天定然把嚣张的贺拔岳杀个片甲不留。

尉迟菩萨恨恨回营，贺拔岳心情愉悦地调转马头回去了，目的达到，敌人被激怒了，明天他要以一千骑兵全歼敌人。

第二日，尉迟菩萨尽起两万步骑精兵沿渭水列阵，贺拔岳仍率一百余骑兵从容等在对岸。两人相隔渭水聊了一会儿，尉迟菩萨见河宽水深，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趟过河去生擒此人。若马行到河中渡不过去，纵使不被敌人射杀，也让他们笑死。即便骑兵过得去，步兵如何过去？寻思间，只见贺拔岳骑马沿渭水向东缓缓而去，尉迟菩萨指挥军队跟随，到要看看贺拔岳耍什么鬼花招。

行不到一里地，尉迟菩萨突然发现魏军骑兵队不知从何处多了几十名骑兵，此后每行一里之地，便有一队魏骑冒了出来。两军隔河大约走了二十多里地，魏军骑兵越聚越多，义军一时间摸不清魏军有多少人马。

猛然间，贺拔岳打马如飞，麾下魏骑紧紧跟随，扬尘而去。“贺拔岳想逃。”尉迟菩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一闪，随即观察地形，发现此处河水浅，适合渡水，“真是天助我也。”尉迟菩萨挥鞭一指，下令道：“追！”

义军数千骑兵争相渡河，马蹄溅起水花翻腾，望东紧追不舍。贺拔岳见敌骑过河追击，心中暗喜，催马狂行十余里，到达一处横岗。贺拔岳指挥部队就地埋伏，自己率亲兵过岗。

这一切都是贺拔岳事先策划好的，义军二十倍于魏军，只能用计取胜。他把部队分成二十队，一队四五十骑，陆续与大部队汇合，使敌人摸不清已方兵力。走到水浅时逃跑，引诱敌人追赶，敌人骑兵渡河，步兵滞留北岸，兵力分散。

义军骑兵陆续赶到岗东，刚过一半，只听喊声四起，魏骑两面杀来，贺拔岳挥动长矛，身先士卒，冲入义军队伍里。义军惊慌失措，回马逃跑。魏骑随后追来，边追边叫“下马者免死。”义军弃马投戈者无数，魏骑俘获三千人马，生擒主帅尉迟菩萨，接着渡过渭水，一万余名群龙无首的义军步兵放下武器束手而降。

玩过“全军破敌”游戏的玩家都懂得，这是一场经典的隔河对战，已经作为战术理论编入游戏系统。然而，贺拔岳对敌欺骗术却是游戏永远学不来的，善于思考是每一位将领，每一个希望成功的人必须具备的素质。

一仗下来尉迟菩萨全军覆没，惊呆了包围岐州的万俟丑奴，义军匆忙向安定撤退，在交通要道平亭设置防线。

尔朱天光率大部队来到岐州与贺拔岳会师，贺拔岳请求乘胜进兵，尔朱天光拒绝，淡淡道：“夏季天气炎热，等到秋凉再进兵不迟。”万俟丑奴得到谍报，放下心来，放松平亭垒的防御，该耕地耕地，改休整休整。哪知这是尔朱天光与贺拔岳演的双簧，演给万俟丑奴瞧的。魏军夜袭，黎明前攻占义军各处营寨，安定城投降，万俟丑奴自平亭逃往老巢高平镇。

贺拔岳率骑兵穷追，在平凉荒野追上义军，年仅十七岁的武川小将侯莫陈崇一马当先，单骑直入敌阵，于万马军中生擒万俟丑奴。侯莫陈崇单臂挟持敌方君主，右手舞刀冲杀，无人能挡。魏骑陆续杀到，义军大溃败。

高平城向尔朱天光投降，献上伪太傅萧宝寅。尔朱天光削平关陇山地的残余势力，将万俟丑奴和萧宝寅押解洛阳，向朝廷报捷。

关中平定，尔朱荣用武力一手荡平各地反叛势力，击败南朝军事干涉，持续七年之久的六镇大起义平息，北魏国获得久违的和平。捷报递到孝庄皇帝手中，元子攸了无喜色，一脸冷峻，怪声怪气地道：“即今天下便是无贼。”

密谋

世界上很多人说的假话比真话多，言不由衷，心口不一。我们没有必要指责他们虚伪狡猾，因为世界离不开谎言。若想听懂一个人话里的真实，须和此人感同身受。临淮王元彧心领神会，躬身道：“臣担心贼平之后，才真正会使陛下劳心费神。”

看过元彧的简历，我们会认定此人是个反复无常的大叛徒。河阴事变后元彧出逃江南，孝庄帝继位他回到洛阳，元颢入洛元彧率百官出降，陈庆之兵败再次投降。孝庄皇帝非但不计较，反而重用为总理（尚书令、大司马、兼录尚书事），因为元彧有一颗忠贞之心，忠于皇族忠于孝文皇帝汉化政策。流亡江南时，梁武帝萧衍非常欣赏，百般劝阻不让他回北国，派人劝道：“昔年王陵在汉，姜维相蜀，成就功业何必本土？”元彧不容置疑道：“我即便死了也要回到北方，何况尚有一口气在！”

元彧心中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尔朱荣。姑不论尔朱荣是否有篡位之意，单凭河阴大杀皇族文官，任用鲜卑化官员，断不能容他。元彧的心思正是孝庄帝症结所在，故而元子攸赦免一大批追随元颢的大臣。

元子攸起初不过想依靠这位北方军阀登上帝位，谁知养虎为患。河阴之变，他几乎站在汉化势力的对立面，若非契胡人喊出“元氏既灭，尔朱氏兴”的大逆不道的口号，屠杀皇族和汉化贵族的黑锅已然背定。纵是如此，元颢及白袍队仍旧给予致命一击，忠于他的禁卫军屡战屡败，元气大伤。尔朱荣却依靠骁猛的契胡军及北方鲜卑军人短短时间内平定各地叛乱。势力此消彼长，怎不令他心惊肉跳，他甚至希望各地的强盗与尔朱荣多打一段时间，最好两败俱伤。现在国家太平，是去群狼而生一虎。

随着尔朱家族势力日益增长，连皇后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尔朱皇后原本是孝明皇帝的妃子，因是尔朱荣女儿才娶了来立为皇后。如今非但不心怀感激，反而颐指气使。

孝庄皇帝派尔朱世隆劝劝他的侄女，须懂得尊重皇帝老公，有上有下。谁知尔朱皇后竟然大发雌威：“天子是我家立的，早知如此父亲就该自己来做，怎会有这等事！”说得尔朱世隆跟着埋怨：“正是！他若做皇帝，我可以封王了。”

尔朱家族如此嚣张，孝庄帝如芒在背，帝国最后一支反抗力量被尔朱荣消灭带来的震惊可想而知，不由说出天下无贼的话。天下再无贼寇，那么只剩下他与尔朱荣，决战就要到来。临淮王元彧听出话外之音，当即劝他赶紧做好决战准备。朝堂之上尔朱荣耳目众多，为不使众人起疑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对话，孝庄皇帝连忙用话语搪塞过去：“是啊，战争的善后工作着实不易。”

洛阳宫廷弥漫着重重杀气，尔朱荣的一道表章终使孝庄皇帝宝刀离鞘。

身在晋阳的尔朱荣在奏章中说：“参军许周劝臣取九锡，臣万分讨厌，把他赶走了！”从奏章中可见尔朱荣及其部下的放肆嚣张。

尔朱荣拥立元子攸称帝，封大将军、太原王。平定葛荣之乱，官拜丞相、太师。打败白袍军，赶走陈庆之，收复洛阳，实在无官可赏。孝庄帝别出心裁，赐尔朱荣“天柱大将军”，取擎天柱之意。后燕慕容垂时代用过柱国大将军，天柱大将军实为孝庄帝巧思。如今尔朱荣平定四海叛乱，赏什么？总不能赏个副皇帝坐坐吧，只剩下九锡。

九锡本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皇帝赐给大臣最高礼遇的象征之物。问题在于，王莽、曹操、司马昭、刘裕、萧道成、萧衍都曾接受过九锡，他们或者他们的儿子均改朝换代，“九锡”几乎等同于“篡逆”。许周劝尔朱荣取九锡，等于劝他篡位。尔朱荣竟然敢于将部下劝进的事告诉皇帝，根本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尔朱荣什么意思呢？元子攸反复琢磨，尔朱荣有可能试探他，“我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赏赐。”尔朱荣确实功高不赏，不管怎么说，九锡不能给。九锡会给人误觉尔朱荣取得王莽、曹操等人拥有的天命。既然尔朱荣斥责许周，那么将计就计，装一次糊涂，孝庄帝下诏褒奖尔朱荣。

尔朱荣讨了个不自在，本意提醒孝庄皇帝自已平定天下功高盖世，加九锡不为过，谁知皇帝不接这茬儿。

双方磨擦不断，尔朱荣希望通过亲信官员把国家权力握到手里，偏偏孝庄帝极为勤政，晚睡早起，事必躬亲，不肯放权。孝庄帝假手吏部尚书李神俊掌握组织部，控制天下官员任免。

尔朱荣想赶走李神俊，故意任命一位平民去曲阳当县令。任命意见送到吏部，李神俊认为此人根本不入品。孝文汉化的北魏国委任官员注重品级，即九品中正制，一个不入品的平民岂能当官。李神俊拒绝批准，重新任命旁人。尔朱荣立刻派人护送自己人上任，给吏部委任的官员一顿老拳，打出曲阳县。李神俊又气又怕，干脆辞职不干。正合尔朱荣心意，副总理尔朱世隆兼任组织部长。

尔朱荣控制吏部，开始对河南下手，吏部草拟文书委任北人去河南做官。河南是汉化大本营，支持孝庄帝的老巢，水泼不进，针扎不透。这是最后一块阵地，孝庄皇帝拒绝任命任何一位鲜卑武人任职河南。为此，大宰元天穆和皇帝翻脸，不惜恫吓道：“天柱大将军有大功于国家，为国宰相，即使请求更换全天下的官吏，陛下您也不能违背吧，何况不过调任几个州的官员，如何不准！”

面对咄咄逼人的元天穆，孝庄帝不害怕，正色道：“天柱大将军若不为人臣，朕也可以让他取代，若守臣节，绝无更换天下百官的道理。”

尔朱荣的愤怒可想而知，我平定天下你不赏赐倒也罢了，舍不得那些破烂衣服、车马、弓矢，我不要行不行。用几个人都不可以，太过份！尔朱荣恨恨道：“天子之位靠谁坐上的，如今我的话也不听！”

双方撕破了脸，矛盾表面化，谁都不掩饰不满的心情。孝庄帝的亲戚城阳王元徽，那位被广阳王元深偷了老婆的元徽，侍中李彧，汉化贵族杨侃、高道穆、元罗等人凑在一起密谋除掉尔朱荣。

进京

山雨欲来风满楼，洛阳和晋阳城中的凉风弥漫着潮湿的烟雾。双方要摊牌了，尔朱荣从晋阳向朝廷上书，要来洛阳照看皇后分娩。尔朱皇后怀孕八个月，做为父亲来看看女儿，要求合情合理。

孝庄皇帝清楚，尔朱荣来者不善。尔朱荣新近荡平天下，威震四海，朝廷非但未能给予赏赐，反而处处与他作对，人家是来讨说法的。

阴险的元徽一阵冷笑，“来得好，正愁不见人，趁他进殿拜见陛下之机埋伏甲兵宰了他。”济阴王元晖业反对：“尔朱荣此来必有准备，只怕伤了陛下。”“那就先行斩杀尔朱荣洛阳城中的亲信，发兵与他决战。”

元徽一门心思揽权，对尔朱荣恨之入骨。孝庄帝虽然年轻，但他明白单凭洛阳城中的禁卫军根本不是尔朱荣的对手，何况禁卫军中不少人和尔朱荣关系密切。

大臣们不是傻瓜，早早闻到洛阳空气中弥漫的杀气，河阴之变可是前车之鉴。中书侍郎邢子才等官员纷纷跑回老家去了。邢子才继承父亲邢峦的聪明，一有风吹草动，自个先躲起来。

中书舍人温子升进宫，送给孝庄皇帝一封信，信是以尔朱荣名义写的。尔朱荣告诉温子升，愿意留下你就留下，愿意走你就走，我不追究。温子升对皇帝说，尔朱荣给每一位大臣都写了同样的信。

尔朱荣通过信传达了一个讯息，想跟我干的人留下，不想跟我的干的人走路。孝庄帝尚抱有尔朱荣不会来京的奢望，现在知道无论如何逃不过这一关。至于尔朱荣来京会有什么举动，实在难以猜测。

大臣们都在重新站队，温子升无疑站到己方。武卫将军奚毅向孝庄帝表忠心：“若必有变，臣宁死陛下，不能事契胡。”对于禁卫军将领，孝庄帝不全部信任。禁卫军集团支持自己做皇帝，又支持尔朱荣屠杀汉化文官，奚毅就是个例子。孝庄帝知道，禁卫军集团这一次支持他，因为尔朱荣权势太高，已经使北方鲜卑人凌驾于洛阳禁卫军将领之上。但是，禁卫军官们毕竟和尔朱荣走得太近，孝庄帝不能不留心眼，平静地道：“朕敢担保天柱大将军无异心，也不会忘记你的忠心。”

远在晋阳的尔朱荣也接到一封信，那是一封匿名信，是尔朱世隆的家人清晨从大门上揭下来的，上面廖廖数语：“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人密谋，欲杀天柱大将军。”

尔朱荣一阵冷笑，三下两下把信撕得粉碎，扔到地上，恶狠狠朝上面啐了一口唾沫，轻蔑道：“世隆无胆，谁敢有这样的想法！”尔朱荣妻子北乡长公主心头掠过一丝恐惧，劝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看洛阳之行取消了吧！”尔朱荣哼了一声，“我若不去，岂不被那些小人看轻了！”

尔朱荣说得没错，尔朱世隆胆子确实小，根本没有什么告密者，他怀疑孝庄皇帝有阴谋，苦于皇帝做事机密，没有搞到证据，便自己写了告密信贴在大门上，希望引起兄长的注意。

胆大固然是好事，胆大是创业必须的素质，心细才是永保成功的诀窍。所谓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尔朱荣胆子大，行得正，但他心不细，智不圆，枉送人间一条好汉的性命。

尔朱荣带五千契胡甲骑入洛阳。真假消息满天飞，有人说尔朱荣要造反，有人说皇帝要杀尔朱荣。尔朱荣集团与孝庄帝集团已是水火不容，矛盾不可调和，双方部下极力怂恿主子干掉对方。高荣祖借慧星出没劝尔朱荣除旧布新，李显和私底下道：“天柱大将军来京，那能不加九锡，何须大王自讨，天子太不晓事。”郭罗刹道：“今年可做禅让文书，何止加九锡！”禇光道：“是啊，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大将军不应此兆。”

尔朱荣这才知道，形势似乎超出他的掌控范围。说尔朱荣不想称帝那是假话，他曾手铸金人，足见心存此念。可北魏国一百五十年基业，算上代国及雄霸草原的日子，拓跋家族在中国北方有近三百年的根基。孝文汉化，中原汉人视元魏为华夏正朔，岂是一朝一夕可以颠覆。纵是自己威震天下，也须慢慢来，况且在他心目中，孝庄帝元子攸不过是个24岁没有经验的年轻人，何足为惧。

帝国两大巨头第一次会面，尔朱荣采用敲山震虎手法试了一把，“有人说陛下想杀我，可有此事？”孝庄帝心中暗暗吃惊，表面不动声色，坦然道：“外界倒是传言太原王想害我，流言蜚语岂能当真！”

孝庄帝反应机敏，不见一丝慌张，尔朱荣放下心来。双方保持极度克制，努力不把搭在弦上的箭放出去。谁都知道，这一箭出手，便是惊魂动魄，见血封喉。尔朱荣率先表示出诚意，每次出入皇宫只带数十名随从，宫门解剑，卫士不带武器。

孝庄帝本以为尔朱荣率甲兵到洛阳，即使不谋反，定逼迫自己做一番人事变动，不想几日过去，行为中规中矩，不见有什么大动作，杀尔朱荣的心淡了下来。元徽急忙加火道：“尔朱荣纵使不反，陛下能够忍受他的所作所为吗？况且谁又能保证他不反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孝庄帝体会到身不由已的滋味。尔朱荣部下的言谈大多没能逃过他的耳朵，因为他们根本不想隐瞒。自己的人也是急不可待、跃跃欲试，长此以往难免不走露风声。双方猜忌只会越来越重，总有一方忍不住。

先下手为强。孝庄帝下诏召元天穆入京，北方鲜卑人以其二人为领袖，要下手就一并除去。

武卫将军奚毅向皇帝告密，尔朱荣的部下正策画借打猎为由挟持皇帝去晋阳，然后诏告天下迁都。孝庄帝正寻思奚毅之言的真伪，元徽道：“尔朱荣昨夜在陈留王府说过一句话，足以证明有谋反之心。”

陈留王元宽是孝庄帝侄子，娶尔朱荣小女儿为妻。尔朱荣来到洛阳经常住小女儿家里，昨晚指着元宽说：“我最终会得到你的帮助。”

元宽小小年纪能帮尔朱荣什么忙？不用元徽解释，孝庄帝心中明了。尔朱荣之所以没有动作，那是在等尔朱皇后生子。如果尔朱皇后生儿子，那么就可以杀死自己立外孙，如果尔朱皇后生女儿，那就立小女婿陈留王。”

暗算

联想到昨晚做的恶梦，孝庄帝心惊肉跳，对亲信们道：“昨夜梦见我拿刀把自己十根指头全割掉了。”不管怎么说，尔朱荣是孝庄帝的大功臣，没有尔朱荣难坐皇位，没有尔朱荣叛乱难平，尔朱荣算是强而有力的一双手。

解梦太简单，想要什么解释有什么解释。元徽阴沉沉道：“蝮蛇螫手，壮士断腕，吉兆！”

元天穆到京了，孝庄帝出宫相迎，西林园宴射为天穆接风。众人射了几圈，尔朱荣对侍卫们的射术不满意，说道：“近来天下太平，侍卫之臣不再习武，陛下莫如率五百骑兵围猎，让他们练练功夫，陛下也可消消疲劳，散散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孝庄帝想起奚毅告密的话，看来尔朱荣确有诡计，不能不除，一旦迁都晋阳，再做什么都晚了。

九月的洛阳，黄叶纷飞，飘满丹阙。秋天既萧索，又充满收获，胜利建立在敌人的痛苦之上，秋风如刀，谁将成为落叶？

决战前夕，孝庄帝在听故事，听一个残酷的故事。温子升一脸平静，平静得可怕，说到肥胖的董卓被剖腹，脂膏流满地面，点了几日几夜的天灯，又说及李催杀王允屠长安，眼睛未眨一下，神态宁静得像一泓池水。孝庄帝叹了口气，“王允杀董卓后，若赦免凉州人必不会落到那种地步。”孝庄帝直视温子升的眼睛，毅然道：“朕的心你是知道的，即使死了也要去做，何况未必便死。朕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世间的事充满神奇，“高贵”象征曹髦那颗宁死不受辱的心，“常道”看出曹奂自甘堕落的寻常人心态。曹髦虽死，却给后人留下一种精神，宁可站着死，决不跪地生；留下一句传世名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尔朱荣之心，岂不路人皆知。难道元子攸倒不如一个曹髦。论心机，元子攸远在曹髦之上，论傲慢，司马昭远不及尔朱荣。

尔朱荣非常自负，自诩天下第一勇士，三千契胡骑兵起家，弹指之间，遍地狼烟尽熄，天下英雄舍我其谁。他和随身武士宫外解刀剑，既是一种和解姿态，也有一种目空一切的骄傲。谁敢杀我，是这位平定天下的契胡贵族傲慢的写照。

尔朱荣不知道，想杀他的人何止一个。当天下午，孝庄帝召尔朱荣和元天穆进宫一起吃饭，杨侃率十余名杀手埋伏在明光殿东侧。好在尔朱荣和孝庄帝没什么共同语言，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和元天穆退了出去。杨侃率武士匆匆赶到，登上明光殿石阶时，发现尔朱荣已经走到中庭。第一次刺杀行动宣告失败。

第二日，九月十九日，孝庄帝忌日，不吉；九月二十日，尔朱荣忌日，当然他不会参与任何活动；九月二十一日，短暂的朝会刚一结束，尔朱荣便赶去赴陈留王家宴。宴席之上尔朱荣喝得酩酊大醉，次日凌晨犹自头痛不已，派人告假说身体不适，一连数日没有上朝。

阴谋不能拖得时间太久，宫廷和禁卫军中有尔朱家族的人，尔朱世隆探得风声紧，劝尔朱荣赶紧动身回晋阳。尔朱荣仍然不信，淡淡道：“何必太匆匆。”尔朱荣不相信元子攸有胆量下死手，况且他并没有加害元子攸之心，皇帝为何要铤而走险。

九月二十五日，客人来访。

城阳王元徽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快步踏进屋子，见尔朱荣与元天穆赌钱，玩得正开心。元徽上前，伸手摘去尔朱荣的帽子，举在手中欢舞盘旋。鲜卑人习俗，遇到开心高兴值得庆祝的事情总要跳舞。魏书常有此类记载，道武帝拓跋珪生子，卫王拓跋仪深夜入宫跳舞贺庆。元徽脱尔朱荣帽子起舞，说明尔朱荣有大喜之事。果然，元徽美滋滋说道：“贺喜太原王，皇子诞生，你做外公啦！”

尔朱荣不觉一怔，尔朱皇后怀孕才九月，怎么会生子？只听屋外人声嘈杂，贺客云集，宫廷中的文武官员齐来祝贺，皇帝的使者到，宣读喜讯，召尔朱荣、元天穆入宫。

早产不是没有的事情，尔朱荣心头那一丝疑虑一扫而光，女儿生子，那便是太子，北魏国未来的皇帝，如何不喜。尔朱荣喜笑颜开，叫上长子尔朱菩提及左右亲信，一行众人喜气洋洋赶往禁宫。

宫廷中却无一丝喜气，温子升伏案疾书，为孝庄皇帝起草一份诏书，杀尔朱荣告天下的文书。温子升是北魏大文人，北朝文学家不多，温子升与魏收、邢子才并称魏末三才子。

温子升的诗通俗易懂，比如《安定侯曲》“封疆在上地，钟鼓自相和。美人当窗舞，妖姬掩扇歌。”《敦煌乐》“客从远方来，相随歌且笑。自有敦煌乐，不减安陵调。”《白鼻騧》“少年多好事，揽辔向西都。相逢狭斜路，驻马诣当垆。”

还有那首开唐代闺怨诗先河的《捣衣》，“长安城中秋夜长，佳人锦石捣流黄。香杵纹砧知远近，传声递响何凄凉。七夕长河烂，中秋明月光。蠮螉塞边逢候雁，鸳鸯楼上望天狼。”

温子升的文章传到江左，萧衍赞他：“曹植、陆机复生于北土。”使者出使吐谷浑王国，见国王床头放着几卷书，全系温子升的文章。北魏文学大不如南朝，故而济阴王元晖业以温子升为荣，得意道：“江左文人，宋有颜延之、谢灵运，梁有沈约、任昉，我子升足以陵颜轹谢，含任吐沈。”

元天穆和孝庄帝争相笼络，白袍队入洛阳，元天穆北渡黄河撤军甚至征询温子升的意见，愿走愿留，悉听尊便。温子升选择去洛阳投奔元颢，孝庄帝南返洛阳，温子升仍旧官居原职。鲜卑武人与汉化贵族党争，身为汉人的温子升自然站在孝庄帝一边，为皇帝出谋画策，起草文书。

杀尔朱荣的诏书刚写完，殿外传来“尔朱荣到”的声音，孝庄帝一阵惊慌，心跳加速，因为明光殿东厢房埋伏着杀手。温子升缓步走到孝庄帝面前，静静道：“陛下色变。”

孝庄帝意识到失态，急忙向侍卫索酒，连饮数杯才定下心神，酒壮英雄胆，莫怪乎水浒好汉多喜欢饮酒。

温子升手持诏书走出明光殿，迎头撞见尔朱荣等人入殿。尔朱荣一把抓过温子升手中的诏书，一边在手掌中把玩，一边问道：“是什么文书啊？”

温子升神色不变，温和平静，淡淡道：“敕”。

尔朱荣看也未看，把文书交还给温子升，迈步跨进明光殿。有时人的一个念头可以改变人生，如果尔朱荣打开文书瞧瞧，北朝历史就将改写。

孝庄帝背倚东墙向西正襟危坐，尔朱荣、元天穆在御榻西北面不远处南向落座。尔朱荣刚刚坐定，猛然间瞧见鲁安、李侃晞手提钢刀带着一群武士从东门闯入，心知不妙，谣言成真，皇帝要杀他。

尔朱荣反应极快，伸手摸刀却空空如也，宝刀已经解在宫外。尔朱荣一时间大为窘迫，恨自己过于托大，心想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即是制住皇帝，投鼠忌器，谁也不敢动。他离孝庄帝最近，挺身而起，身影一晃，抢到御座旁。只见寒光一闪，一柄长刀从御座下方向上破空划出。尔朱荣没有料到孝庄帝手里会有刀，形势危急之下不容想那么多。孝庄帝早有准备，宝刀横放膝下，右手紧握刀柄，长刀挥出。尔朱荣全力扑来，身体恰好撞上刀刃，一刀毙命。

杀手们挥刀一阵乱砍，尔朱荣十四岁的儿子尔朱菩提、元天穆等三十余人血染宫廷，就跑了一位，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高欢那位喜欢讲黄段子的哥们儿。司马子如机灵聪明，史书没有记载他是否进入明光殿。一般来讲，恐怕早在进宫之时就预感到不妙，磨磨蹭蹭，滞留殿外，一见形势不对头撒腿溜出皇宫。《北齐书》用八个字形容他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政变中的反应，“知有变，自宫内突出”，破围而出也不容易。尔朱荣手下官员多是塞北豪杰，为什么他出来，别人出不来。证明司马子如有脑子，事先预判能力强。

尔朱荣、元天穆死得很惨，鲁安等人怕他们不死，连续补刀。鲁安，大家应该有印象，荥阳之战投降陈庆之的魏将。暗杀尔朱荣汉人出力最多，温子升、杨侃、鲁安、李侃晞冲在第一线。这也是尔朱荣屠杀汉化文官的报应，洛阳人与他仇深似海。尔朱荣死讯传开，文武百官进宫道贺，“内外喜叫，声满京城。”

尔朱荣死时三十八岁，历史学者们无一例外将其定性为“奸臣”。最重要的一条证据即孝庄皇帝从尔朱荣尸体上找到手板，上面记录着官员任免方案，不是尔朱荣的人统统在外调之列。故而孝庄帝庆幸道：“这小子活过今天就无可驾驭。”然而，仅从这一点难以认定尔朱荣有谋反企图。这句话是孝庄帝说的，手板上记录着什么谁也没有看到，可以视为孝庄帝为杀害功臣找理由。即使属实，孝庄皇帝拒绝过尔朱荣向河南安排北人，自然不会认同尔朱荣的官员委任计划。谁都无法否认，说尔朱荣谋反证据不足。

《魏书》评价较为客观，赞扬尔朱荣的功绩：“苟非荣之致力，克夷大难，则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也。”尔朱荣为北魏国平定叛乱，赢得了和平。他最大的过错莫过于沉杀胡太后和小皇帝，发动河阴大屠杀，使北魏帝国原本趋于平和的民族矛盾再度尖锐。他为鲜卑武人和高欢背了千载黑锅，却成就了白袍名将陈庆之。用魏收的话讲，尔朱荣之所以落到身败名裂的下场，“斯则蒯通致说于韩王也。”尔朱荣和孝庄帝身边那些蒯通们，他们不为国家的幸福而为自己的私利鼓唇摇舌，大英雄尔朱荣不过是他们手里的玩物而已。

反叛

尔朱荣死了，尔朱家族及其部下必将发生叛乱，如何将这一场叛乱消弭于无形之中，孝庄皇帝采用“既往不咎”的策略，宣布大赦天下，制作“免死铁券”，希望尔朱家族自动放弃抵抗。这是元子攸从王充诛杀董卓不肯赦免凉州将士导致失败的教训中吸引的经验。

“既往不咎”的策略未能打动尔朱家族，但造成尔朱荣集团的分裂。事变当夜，尔朱世隆保护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长公主带领契胡骑兵焚烧西阳门杀出洛阳。尔朱荣亲信将领贺拔胜和朱瑞等人不想跟随尔朱世隆出逃，贺拔胜成功制止了尔朱荣死党田怡突袭皇宫的计划，留在洛阳。

尔朱世隆准备撤回北方，司马子如劝住这位尔朱家的少爷，“我们不能一昧逃跑，那是向朝廷示弱。如今的天下强者为王。你略微显示一下弱小，人们都背叛你。不等跑到晋阳，人心散了，队伍怎么带。如今之计，先控制黄河浮桥，既能进攻又能跑路，然后分兵取洛阳，就算打不下来，也让天下人瞧瞧我们的实力，让他们不敢随便背叛我们。”

司马子如和贺拔胜不同，他是尔朱荣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危难关头尽心竭力。尔朱世隆采纳他的意见，率军进攻河桥，攻占北中城，斩杀守将奚毅，分派尔朱度律率一千契胡骑士，杀回洛阳向朝廷示威。

孝庄帝登上大夏门，遥见城下契胡骑士身裹白衣，披麻带孝。尔朱度律向皇帝索取尔朱荣尸体，边流泪边道：“臣等随太原王入朝，太原王蒙受奇冤，我等将士不忍空归，愿得太原王尸，生死不恨。”尔朱荣讲义气，一千多契胡骑兵想起尔朱荣的好处，齐声痛哭，声震洛阳。

哭得孝庄皇帝也有些悲伤，人家尔朱荣于他有恩，功大于过，谁让自己是皇帝呢。如果论功行赏，天下皇帝岂不要换去一多半。孝庄帝派人送去“免死铁券”，保证众人官复原职，既往不咎。

尔朱世隆一阵冷笑，“太原王功高天地，一片赤胆忠心，长乐王不顾以前的盟誓残害忠良，今日两行铁字，何足可信！我为太原王报仇，决不投降！”

使者回报孝庄帝，连称呼也改了，摆明不承认他这个皇帝。元子攸生气，把宫中的财物宝贝全部搬到西门外召募勇士。人为财死，一日之内召得一万敢死之士。那边，尔朱世隆悬下重赏，破城之后，许你们尽情劫掠两天，城里的所有一切，珠宝、黄金、财物、男人、女人、小孩都是你们的，随便拿，随便抢。

敢死队出城与契胡骑士决战，一万对一千，一连打了好多天愣是打不过人家。勇敢是勇敢，身体素质不行。契胡兵都是尔朱荣的百战精兵，个个收拾过老虎，从猛虎口中杀出来的勇士，洛阳人怎么能是对手。

屡战不胜，文武大臣们一个个都不吱声，散骑常侍四川人李苗火了人，奋衣而起：“给我一百人，我去把河桥烧了。”

够牛，南北朝就不缺牛人。李苗和萧衍有仇，从蜀地投到洛阳，念念不忘打回老家去。谁知南征不成，倒打起羯人来。

李苗带着人从马渚借着夜色荡舟顺流而下，放出火船焚烧河桥。南岸契胡军远远望见河桥起火，争相渡河，马踏人挤，乱成一片。一会功夫儿，黄河浮桥烧断，契胡兵纷纷落水。李苗没跑，带着百把十号人呆在河中渚等援兵。谁知城中人害怕契胡兵，一人没出来。契胡骑兵涉水攻击放火者，两家死斗，李苗寡不敌众，投水而死。河桥没了，尔朱世隆只得收兵北退。

孝庄帝感激李苗，封侯、赠车骑大将军。后来，尔朱世隆进入洛阳重新掌权，有狗腿子劝他撤了李苗的封号。尔朱世隆不同意，说李苗是天下善士。如果他不把桥烧了，那次真的打进洛阳，洛阳就毁了。屠城两日，不能留下罪证，只能焚烧洛阳。如此一来，他尔朱世隆可是千古罪人。自古强盗皆如此，八国联军不都这么干么。

尔朱世隆退走，尔朱家族的势力仍然强大。尔朱天光控制关中地区，尔朱仲远割据徐州，尔朱兆在汾州（今山西汾阳），尔朱荣得力干将高欢在晋州（今山西临汾），侯渊在平州（今河北遵化）。

孝庄帝派大员安定各地局势，采取分化拉拢、各个击破的战术，安抚尔朱天光，令源子恭镇守太行山丹谷，防止山西敌军。随后，孝庄帝去看一个人，一个勇贯河北的英雄好汉。

高昂字敖曹，年近四十，在青年才俊辈出的魏末乱世显得老了，然而他的威名早已传遍北魏国。高敖曹出身河北豪族渤海高氏，北朝八大门阀，“崔卢李郑”排在前面，其下便为“羊毕封高”。

高敖曹出名不是靠家世，而是靠武功。此人生得“龙眉豹颈，姿体雄异，胆力过人”，从小不喜欢读书。门阀士族传家靠文化，一个武夫如何能让书香门第延续下去。父亲高翼挑选国内最严格的老师教他，严师够狠，棍子鞭子一起招呼。小高昂丝毫不惧，照旧不好好听讲、迟到、早退、旷课。老师揍了一遍又一遍，累了，喘着气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小高昂回答道：“男儿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谁能端坐读书作老博士呢！”老师听得吐血，渤海高家怎么出这么个混球。

青年时代的高敖曹简直就是土匪，他与大哥高乾散尽家财，招揽天下剑客，横行乡里，无法无天。高乾喜欢上博陵崔家的女儿，求婚遭拒。二人一商议，背着长剑，夜晚摸进村里，跳入崔府，把人家女儿劫出来。走到村外，高敖曹对哥哥道：“此处没人把她办了。”“办？”“办！”高昂就在野外把人家崔家女儿上了，先做后娶。

高翼拿儿子一点办法没有，对人说：“此儿若不灭我族，必当广大我门，不会只做一个州里的豪杰！”高敖曹兄弟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门阀士族保家延续门第的宗旨。高翼经常跟着受牵累，动不动儿子们跑了，官府把他抓狱里。高翼哀叹道：“我的几个儿子都这副凶狠德行，不知道死后有没有人给我上坟，培一锹土。”

高敖曹一直没变，高乾长大以后通世故，攀上掌权的元叉，官拜员外散骑侍郎。元叉死后，高乾与长乐王元子攸交上朋友。河阴事变，高乾逃回家乡。此时葛荣横行河北，正因高氏兄弟培养了一支武装力量，朝廷起用高翼为渤海太守抵御葛荣。葛荣号百万之众，高家怎么是对手，和邢杲一起被逼进山东。他们与山东豪强发生冲突，高氏兄弟干脆接受葛荣的官职，转而在山东攻城掠地。尔朱荣与葛荣决战，孝庄帝派人去山东调解河北流民与山东原住民的矛盾，高氏兄弟散去兵众，归顺朝廷。

孝庄帝非常高兴，任命高乾为给事黄门侍郎、高敖曹散骑侍郎。尔朱荣对汉人豪强心存戒心，尤其高氏兄弟这种桀骜不驯之徒，借口他们曾经反叛过朝廷，不适合呆在皇帝身边做近臣，逼高乾辞职。高乾一怒之下回到家乡，与高敖曹重新招纳勇士，整日射猎游玩。那个时代聚众射猎相当于军事演习，尔朱荣闻报大为不满，派当州刺史诱捕高敖曹押送晋阳。尔朱荣入洛阳，随身带着高敖曹，把他关押在驼牛署。

大夏门之战，高敖曹被甲横戈，身先士卒，与契胡骑士一场血战，让孝庄帝见识到高敖曹的勇猛。孝庄帝找高敖曹有事相托，不成想在高敖曹处见到从河北匆匆赶来的高乾。孝庄帝大喜，拜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敖曹直阁将军，希望二人回到河北联络汉人豪强，招揽壮士，安定当地局势，消灭平州刺史侯渊。

孝庄帝亲自把高家兄弟送到黄河岸边的浮桥，赐酒壮行。孝庄帝举起酒杯，手指滔滔不息的河水，诚恳地道：“你们兄弟是冀州豪杰，手下勇士成群，若京城有变，可为朕河上一扬尘。”

士为知已者死。高乾泪流满面，孝庄帝将河北重任交付自己，唯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高敖曹拔出长剑，舞剑明志，剑光如雷霆电击，劲风荡起漫天黄叶飘落滚滚河面，倏忽之间不见踪迹。

壮士瞋目，怒发冲冠，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悲壮。然而，行人高氏兄弟就此闯出一片天地，送者孝庄皇帝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尔朱家族的行动更快，尔朱兆从汾州赶往晋阳。别看尔朱兆粗莽汉子，这点心计还是有的。尔朱荣近年来苦心经营晋阳城，兵马、物资多得不可胜数。近水楼台先得月，尔朱兆抢得晋阳城，奠定在尔朱家族中的物质地位。谁能为尔朱荣报仇，谁就可成为尔朱家族的接班人，尔朱兆点起铁骑与尔朱世隆合兵长子城。

出师须有名。美国人出兵，动辄冠以美国人民的利益，维护世界的和平，维护地区的和平，赋予敌对国人民民主和自由，这些都是“名”。中国古代君主为上，臣子攻打君上属于大逆不道，是叛贼、乱匪。臣子们出兵往往冠以“清君侧”。尔朱荣为孝庄帝亲手所杀，“清君侧”用不上。

皇帝是名份，大家承认，你是皇帝，不承认就不是。当然，皇帝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做。譬如品牌，驰名品牌是几代人创下的，别人用就是冒牌货，只能从元氏家族中选。于是，尔朱家族拥立长广王元晔为新皇帝。元晔与尔朱家族带亲，系北魏名将元英侄子，尔朱荣妻侄。

尔朱家族联合起兵，尔朱兆自长子南下，尔朱仲远自徐州西进，只有尔朱天光按兵未动。尔朱仲远与洛阳东征军大战于滑台。东征军主将郑先护，副将贺拔胜，两人的配置显示出年青的孝庄帝应对危机魄力不足。

洛阳形势极度严峻，当此时刻必须任用真正有军事才干的人。整个北魏国的矛盾犬牙交错，主线即鲜卑武人与汉化文人的矛盾，所以北方武人支持尔朱家族与朝廷对抗。其次是元子攸与尔朱荣之间的君臣冲突。人与人之间没有铁板一块，尔朱荣集团也是如此。元子攸成功拖住尔朱天光，降服贺拔胜。

贺拔胜虽说是北方武人，但贺拔家族屈身尔朱家族实属不得已的事情。贺拔家鲜卑豪门，尔朱家出身羯胡，加以君臣大义，故而贺拔胜站到孝庄皇帝身边。贺拔胜北魏名将，平定六镇叛乱战功卓著。孝庄帝不用他出任东征主帅，而用汉人大门阀荥阳郑氏子弟郑先护。汉化文人与北方武人互不信任，郑先护竟然不肯让贺拔胜的军队进入已方大营。贺拔胜与尔朱仲远大战，郑先护不予支援。贺拔军战败，贺拔胜一气之下再度投靠尔朱家族。

孝庄帝失去一员虎将，失去武川鲜卑，同时失去东征战争的胜利。郑先护军心涣散，无力与尔朱仲远交战。汉化文人与鲜卑武人不交心是那个时代最棘手的事情，谁处理好其中的关系，谁能得到天下，高欢和宇文泰一生为此事虑尽心机。

北风呼啸，寒冬来临，尔朱兆击败丹谷守军，率契胡轻骑兵倍道兼行直扑洛阳。洛阳墙高城坚，黄河自然天险，马匹虽快，安能跳河上墙？可尔朱兆短短三天，擒住了孝庄皇帝元子攸。

元子攸有三个没想到，一没想冬天黄河水位下降，骑兵过河不必走桥；二没想到宫廷禁卫军中出了叛徒，三没想到城阳王元徽是个无耻小人。

想干大事必须有识人之明，孝庄帝不用贺拔胜为主将，却用华山王元鸷执掌禁卫军。元鸷与尔朱荣交好，河阴之变与尔朱荣共登高坡观看屠人惨剧。

契胡骑兵赶在丹谷败军之前涉水过河杀向洛阳，河水浅处仅及马腹。契胡人的运气好得不能再好，当天刮起沙尘暴，漫天黄沙，守城官兵连敌人的影子也没瞧见，契胡骑兵队冲进洛阳，攻到皇宫。狂沙袭来，禁卫军弯弓却无法放箭。元鸷喝令禁军不得抵抗。

孝庄帝闻讯撒丫子从皇宫跑到云龙门，正好遇到元徽骑马逃跑。孝庄帝连声招呼，喊哑了嗓子，元徽反而快马加鞭。落难老虎不如狗。元徽心道，“你是契胡人第一要犯，我搭着你往哪里逃啊。”黄河死难的李苗早就说过，“城阳王蜂目豺声，不是好人。”孝庄帝傻了吧唧，对他言听计从。元徽毁过两位有名的亲王，广阳王元深和太原王尔朱荣。如果说元深偷他老婆活该倒霉的话，人家尔朱荣没玩过你家女人，泼死命算计人家干嘛。孝庄帝有恩于他，他却硬生生把皇帝最后一线生机葬送。

契胡兵抓住孝庄帝，残暴的尔朱兆把皇帝锁在永宁寺门楼之上示众，寒冬腊月，朔风刺骨。长于深宫的孝庄帝几曾受过这种磨难，冻得浑身发紫，嘴皮哆嗦，没多久患上感冒，向尔朱兆求个御寒的头巾戴戴。尔朱兆撇撇嘴，没有！

人要死了，戴个头巾纯属浪费。尔朱兆动了杀机。不能在洛阳杀皇帝，要照顾洛阳人的情绪，万一出个劫法场的怎么办？尔朱兆把孝庄帝押往晋阳，缢死于三级佛寺。孝庄帝元子攸时年二十四岁，临死之时，从容不迫，合掌拜佛，愿后世再不做国王，并作五言诗一首：“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就在元子攸去晋阳的路上，有一个人曾想去救他，这个人大大的有名。他到底想过没有？有没有此等忠心？恐怕知道的人不多。

目录

1. 引子

2. 第一章 玉壁绝唱

3. 第二章 打虎太岁

4. 第三章 跛脚奴与佛帝

5. 第四章 四家斗法

6. 第五章 帝国鬼才

7. 第六章 别怪我心狠

8. 第七章 瞧这一家子

9. 第八章 台城保卫战

10. 第九章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11. 第十章 高澄遇刺谜案

12. 第十一章 诸魔的黄昏

13. 第十二章 蛮帝陈霸先

14. 第十三章 天才疯子高二郎

15. 第十四章 琵琶国手与瞎子宰相

16. 第十五章 宇文北周

17. 第十六章 明月照铁面

18. 第十七章 武皇帝与后主

引子

本书是长篇历史随笔《南北朝那些事儿》的第四卷，南北朝之终结版。

北方奸雄高欢折戟玉璧，出师未捷，遗恨弃世。羯人侯景据河南十三州率十万雄兵叛乱，引梁朝与西魏兵入中原。高澄临危受命，选拔智将慕容绍宗平叛。东魏军在寒山大败梁军，击溃侯景。侯景率八百骑渡淮河投奔南朝，菩萨皇帝萧衍聪明反被聪明误，引狼入室，被围台城。各路诸侯坐壁上观，坐视台城沦陷，梁武帝平静地结束了自己的人生。侯景乱梁激起江南大乱，独眼龙萧绎残害骨肉，拥兵荆州，与侯景展开生死较量，在广州军阀陈霸先支持下平定侯景之乱。联军攻入南京之际萧绎后院起火，西魏军兵下荆州，攻克江陵，杀死萧绎。陈霸先趁机火并王僧辩占领南京，先后击退北齐军进攻，建立陈王朝。

高氏与宇文氏家族先后废掉东魏和西魏的傀儡皇帝，北齐与北周相继兴起。胡族入侵造就南北朝冷血时代，无论南人北人均选择以暴制暴，即便对付最亲爱的人也毫不手软。汉人学会胡人的嗜血与残忍，胡人学会汉人的权谋与狡诈。高氏与宇文氏家族陷入到宫廷阴谋的游戏中去。

北方的战争在继续，北齐两次击败北周大规模的军事进攻。然而，军事上的胜利不能挽救北齐的没落。民族一家的府兵制使北周国逐渐强大，汉与鲜卑的矛盾直接导致北齐名将斛律明月和兰陵王高长恭的死亡。北周武帝宇文邕靠一已之力神话般杀掉权臣，发动统一北方的战争。沉迷于冯小怜玉体横陈和琵琶美酒快乐中的无愁天子后主高纬一败涂地，北齐亡国。

皇族之间的残杀使宇文家族实力大减，一代雄主宇文邕去世后宇文家后继无人，杨坚趁机篡权，建立隋王朝，南征一举灭陈。南北朝在横渡大江的铁马金戈轰鸣声和玉树后庭花的靡靡之乐中缓缓落下帷幕。

第一章　玉壁绝唱

公元546年，东魏和西魏打了一场战役，东魏全力以赴，西魏举重若轻。这一场战役使北方统一的梦想彻底破裂。交战地点：玉壁。

位于山西省稷山县的玉壁毫不起眼，无论谁路过那里都不会多望一眼，直到一座小城拔地而起。那是一座刚刚修建的小城，矗立在半山坡上，树木茂盛，生机勃勃，湍流不息的汾河从城堡脚下奔流而过，东、西、北三面皆为深沟巨壑，地势突兀，险峻天成，宛如一座空中堡垒。

十万东魏战士围攻这座小城五十多天，这是北方最精锐的兵团，他们是鲜卑人，血液中流淌着游牧民族勇武的精神。

东魏枭雄高欢站在一处高坡上举目仰望，黄色的旆旗、黄色的战袍像汹涌的金色海洋一次又一次冲击着被黑暗笼罩的玉壁。黑色的旗帜，黑色的甲胄，黑色的羽箭护卫着那座小小的城堡。

高欢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一声无助的哀鸣。他从怀朔镇来到中原从来没有如此失望过，如此痛苦，如此束手无策，那怕被人抽鞭子，被人追杀，寄人蓠下，被强大的军队攻击，被皇帝无情抛弃。

“亡高者黑衣！”每次想起那句神秘的谶语，高欢镇定自若的心都会不知所措的跳动。他甚至不愿意见沙门，讨厌和尚们身上那一身黑色的袈裟。但是，最大的敌人，西魏的宇文泰偏偏把军队的旗帜、战袍和官员们的制服统统改为黑色。

高欢和宇文泰各自拥立北魏皇帝，自称正统，对帝德和服色的认识却不相同。北魏建国，国家土德，服色尚黄，开国皇帝拓拔珪不承认晋朝的正统，以曹魏自居。孝文汉化之后，孝文帝元宏自诩承继晋朝正统，水德，服色尚黑，东晋灭亡也为其提供理论的可操作性。代表鲜卑武人的尔朱荣与高欢执政，认为孝文帝过度汉化，帝德和服色又改了回来。

元修皇帝背弃高欢入关，宇文泰认同水德，将服色改为黑。“亡高者黑衣”是宇文泰的出发点。他就是要让高欢感到晦气，无论是真是假，宇文泰打赢了一场心理战。

一座小小的玉壁城耗尽高欢的精神。为拿下玉壁，高欢用尽平生所学，用尽奸雄的一切智谋。玉壁城的守将韦孝宽则以无边的智慧回应奸雄挑战，高欢与韦孝宽的终极PK，使冷兵器时代的城市攻防战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金、木、水、火、土五行齐上阵。

高欢输了，输得一丝不挂。黄色的海洋退潮，消去一大半，损失七万甲兵。

东魏人忙着挖坑，挖一个大大的坑，深不见底的坑，掩埋堆积如山的尸体。高欢痛苦地弯下腰呕吐，吐的不是苦水，而是鲜血。一具又一具抛进深坑中的尸体都是他的好兄弟，鲜卑的好儿郎，为他出生入死的战士。短短一个多月，七万条生命没有了。

高欢失去知觉，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行军床上。高欢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帐外，冷风袭来，冻得高欢浑身颤抖。天边繁星闪烁，猛然间天空划过一道耀眼的光芒，接着一声巨大的轰鸣，震得高欢头痛欲裂，再一次晕过去。这一回爬不起来。高欢旧病发作，卧床不起，病势沉重。玉壁耗尽人生最后的能量。

谋士陈元康悄悄走进寝帐，告诉高欢一个令全军将士惊慌一夜的消息：“昨夜，一颗流星坠落军营之中。”

高欢苍白的脸色现出一丝潮红，茫然的双眸闪过一丝光亮。陈元康突然感受到高欢的异常，那是一种快乐，毫不掩饰的快乐。高欢喜怒不形于色，从来不肯轻易让人感受到情绪变化。此次高欢不仅笑了，笑得很开心，虽然与重病憔悴的容颜不太般配。

高欢缓缓说道：“流星坠落意味伟人离世，有此一说吗？”陈元康默不作声。

高欢的秘书

陈元康是高欢最亲信的机要秘书、相府功曹参军。陈元康得到高欢信任靠三个字，“专、紧、忠”。

高欢原本有一个秘书，叫做孙搴。南北朝时期北方文化不如南方发达，文人少，优秀的笔杆子更少。孙搴是难得一见的人才，精通汉、鲜卑两种语言。他写檄文的时候，高欢亲自吹火，让灯更亮一些，足见对他的看重。高欢关心孙搴的个人生活，亲自给他介绍女朋友韦氏。韦小姐出自名门，相貌又美，寒门子弟的孙搴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高欢好心做坏事，正是这位漂亮的韦小姐断送孙搴的小命。由于房事过度，得上梦遗的毛病。所以说老婆不要太漂亮，丑妻家中宝，不必夜夜服务。遇到身体强壮、生龙活虎的人尚能支撑到玉貌花容消退，文人体质差，孙搴只得服用“棘刺丸”补气。同事们经常拿他取乐：“你体内多得用不了，补什么呀！”

有一回，孙搴和司马子如、高季式喝酒。司马子如是高欢在怀朔的狐朋狗友，高季式是高敖曹四弟。两人流氓强盗的底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主儿，官职又比孙搴高。不能不给面子，一通酒喝下来，孙搴撇下如花娇妻死了。酒是穿肠毒药，色乃刮骨钢刀，有孙秘书的前车之鉴，不可不戒。高欢亲自跑来看，甚是生气，大呼“折我右臂”。赖上司马子如和高季式，一定要两人赔一个秘书。两人心理挺别扭，好心好意请客，兴高采烈喝酒，最后喝死一位。

秘书一定要赔的。司马子如推荐魏收，此人日后出过一本有名的书《魏书》。魏收的才华高于孙搴，高欢不满意，因为魏收大嘴巴，嘴巴不牢，乱说话。高层研究的事情没等传达下去，第二天满世界人都知道。高季式推荐陈元康，业务专，嘴巴紧。

陈元康记忆力好，过目不忘，黑夜里不用点灯能写文章。高欢出兵打仗做战前动员，骑马在前，陈元康在后。高欢滔滔不绝讲了九十多条军规号令，事后陈元康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下来，一条不漏。高欢进山剿匪，时逢大雪，雪深数尺，天寒地冻。高欢令人举起毡布挡雪，陈元康毡下书写军书，挥毫泼墨，飒飒运笔，顷刻间数张纸的文章写完，毛笔未冻。高欢吃惊盯着陈元康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伟大的赞美之词：“比孔子怎么样？”

更难能可贵的是陈元康从不乱说话，嘴巴紧。又专又紧是做秘书的基本素质。秘书还有一门学问，一门拿不上台面但必须研究的学问，与领导的家人搞好关系。打仗讲究“以正合，出奇胜。”做秘书也是一样，业务专，嘴巴牢是正面迎敌，与领导家人处好关系是侧面迂回。因为秘书有一般官员不具备的先天优势，整天和领导相处，免不了和家属打交道。陈元康非常喜欢高欢长子高澄，两人关系特别好。高欢恪守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理念，教育儿子非打即骂。长子高澄挨了高欢无数记老拳。

高欢有个大缺点，性情急暴，等不及好发火，喜欢动手。高欢清楚自己的坏毛病，尽量克制。喝酒之后本性流露，克制不住。为此，高欢把酒戒掉，无论何种场合饮酒从来不超过三杯。高欢喝过大酒的人，年青时代在怀朔和一帮子兄弟们整天喝酒游猎。戒酒不是件易事，高欢说戒就戒。工作中高欢能忍住气，很少发火，唯一一次发怒，把大将彭乐揍了一顿，差点杀掉，因为彭乐私自放走宇文泰。回到家里的高欢不再掩饰，儿子变成出气包，动辄打骂。

高欢打儿子，拳打脚踢，打得狠，骂得丑。有一次高欢把儿子揍一顿，气呼呼告诉陈元康。陈元康哭了，非常伤心，伏地痛哭，泪流满面，眼泪落到地上，劝道：“大王教训世子过份了。”高欢当时愣住，打儿子从来没有人劝阻，妻子娄昭君不敢，也习以为常。自个的儿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高欢道：“我性子急，嗔阿惠，常如此。”陈元康哭道：“一次都过份，何况经常！”

阿惠是高欢长子高澄的小名，玉壁之战那年二十五岁。高欢打儿子的时节，高澄尚小，应该在十二岁之前。高澄自小聪明，生得英俊清朗，讨人喜欢。讨人喜欢的孩子很多，换成别人家的孩子，陈元康懒得管。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相处时间长自然有感情。陈元康把阿惠当成亲生孩子看待，求高欢的话发自内心。

自从陈元康哭着求情之后，高欢动手打孩子的习气收敛了许多，控制不住情绪照旧打。每次恶狠狠把可怜的阿惠揍一顿，扔下一句狠话：“记住，别把老子打你的事告诉元康！”

陈元康的心思没有白费，戏演得太投入就是真的，流露出来的关爱是真感情。高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曾经对人说过一句话：“元康用心诚实，必与我儿相抱死。”这句话实际透露出托孤的意思，把儿子托付给陈元康。令高欢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竟然成真，日后陈元康替高澄挡刀，死在一处。

陈元康并非完人，染有中国历史绝大多数官员的通病，贪污受贿，爱财如命，临死念念不忘家中的财产。高欢也给陈元康介绍了一位女朋友，范阳卢小姐。不能称小姐，应该叫夫人，前夫死了，是个寡妇。娶寡妇，大家可能觉得没劲。人不能太好面子，娶寡妇等于娶财产。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孩子有了，省去多少事。不过，孩子最好不带，毕竟孩子是自己的好。

陈元康是这么想的，在金钱主宰的社会里无所谓爱情不爱情，同样在门阀主宰的社会里一样无所谓爱情不爱情，爱情只是披在利益外面的一件漂亮的外衣罢了，遮掩住利益的丑陋。高欢后宫的寡妇可以组建一个加强排，陈元康有什么理由拒绝寡妇。非但不会拒绝，简直欣喜若狂。

高欢喜欢的人多出自寒门或平民，因为地位低下的人富有激情，充满攀登高峰的渴望，能把潜能发挥到极致，陈元康不例外，身世寒微。

北朝八大门阀“崔卢李郑，羊毕封高”，范阳卢氏，排名第二。娶卢氏家族的女人，等于娶财产，娶贵族族徽，娶社会地位。陈元康立即回家休妻，发妻算什么，良心算什么，发妻和良心比得上金钱么？南北朝上流社会的离婚率仅次于当今社会，因为当时讲究门当户对，高门士族的女人不可能做小妾。陈世美如果生在南北朝，不会受到社会太多的指责，相反人们会羡慕，会垂涎三尺。

两人之间的亲密超过上下级的关系，高欢把陈元康当做心腹，每次出兵打战，大帐里少不了陈元康的身影。玉壁久攻不下，高欢气怒攻心，旧病复发的事除了陈元康没有任何人知道，一旦传出去，原本动摇的军心即刻间便会瓦解。

高欢见陈元康不说话，勉强笑了笑，说道：“我长于塞外，不过一个小小的镇兵，若能应天象，纵使死了，也无恨事。”

陈元康道：“大王身体欠安，士无斗志，这场战争不能再打下去了。”高欢无奈地点点头，缓缓说了一句话：“给阿惠发信，让他来晋阳。”说完，慢慢合上迷茫的眼睛。

陈元康转身出帐，心中一阵伤感，这位纵横一时的大英雄已经意识到走到人生的终点。

大军班师，将士们一连十多天没看到高欢的影子，谣言四起，说高欢身中韦孝宽的定功弩，中箭身亡。

诡计多端的韦孝宽是用间高手，用间谍的能力在中国历史名将中首屈一指。一时间，营中鼎沸，军心涣散，本来丧失斗志的东魏士兵们更加人心惶惶，惊恐不安，不断出现私自逃亡的人。将领们纷纷到高欢的大营探听消息，均被陈元康挡回，不能让将士们看到主将奄奄一息的神态。

拖是拖不下去，高欢知道，如果再不辟谣，人心散了，队伍恐怕就此解散，精神抖擞地站到将士们面前是最好的辟谣方式。

高欢提起最后一口气，强打精神，走出大帐，召集将士们幕天席地聚会。东魏将士们终于见到他们的领袖，心中宽慰不少，谣言不攻自破，但玉壁惨败的阴影依然笼罩着鲜卑勇士们那颗惊魂未定、痛苦的心灵。

万马齐喑，数万将士暗自心酸流泪，为死去的战友，为自己的命运。寒冷的西北风掠过苍茫的原野，灰云暗淡，残叶飞舞，天地一片忧伤。

老将斛律金从座中站起，挺起胸膛迎着呼啸的北风放声高唱，歌声慷慨激昂：“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高欢的将士多是生活在塞上草原的六镇鲜卑人，这是他们非常熟悉喜爱的民歌《敕勒歌》，这首歌伴随他们牧羊放马，长大成人。将士们仿佛回到少年时代，回到雄伟绵延的阴山脚下，跨着骏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高欢热泪盈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轻松起身，跟着斛律金的节奏合唱。一遍过后，泪流满面的将士们跟着高声唱起来，雄壮的歌声洗涤胸中的郁闷，一扫心中的恐怖，重新振奋起精神，燃起对新生活的渴望。

将士们抹去泪水，生活还要继续，他们要坚强地活下去。高欢却倒下，永远地倒下了。这是他唱的最后一首歌，最后一次面对他的鲜卑勇士。当他还是一个默默无闻、小小镇兵的时候，面对阴山、面对大草原发誓，走出去做顶天立地的英雄。他做到了，在崇尚门阀贵族的南北朝时代成为北朝的刘裕。他未能像刘裕那般打遍天下无敌手，因为他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黑獭宇文泰。

宇文泰与卢绰的对话

高欢卧床不起时，最大的对头宇文泰正步行跟随一辆白色的灵车缓缓走出同州城。宇文泰面露痛苦的神情，身后跟随一排排西魏国的大臣，众人脸色阴沉。宇文泰时年39岁，黑皮肤，紫脸膛，方方正正的额头，长须华美。经过十余年的苦心经营，孤身一人的宇文泰创造神话，在异域他乡缔造了一个与高欢相抗衡的帝国。渭水东流，寒风刺骨，宇文泰感觉不到寒冷，心中只有悲伤，他最信任的财务大臣去世了。

西魏国大行台度支尚书苏绰有如宇文泰的诸葛孔明。北魏时代的关中地区繁华不再，经过魏末大起义更是一片萧条。在战争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新王国有一半的功劳要记在苏绰的名下。

苏家是关中的望族，宇文泰发现苏绰这个人才非常偶然。苏绰堂兄苏让出任汾州刺史，宇文泰在都门外为他饯行时问了一句话：“苏家子弟之中谁可以用？”苏让答道：“苏绰。”

苏绰由此进入大行台府。大行台官署从此再也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有难题，问苏绰，成了一句流行语。但是，和其他新人一样均未引起宇文泰注意。直到有一次宇文泰和仆射（副总理）周惠达讨论一件事，周惠达解决不了，借故出去，时间不大，回来的时候拿出令宇文泰十分满意的方案。宇文泰多精明，问道：“不是你想出的主意吧？”周惠达笑了，答道：“苏绰。”

这是第二次听到“苏绰”的名字，正巧宇文泰去昆明池看捕鱼，于是叫上苏绰一同去。宇文泰与苏绰并马而行，边走边谈，谈得非常投机。一行人来到昆明池，捕鱼也没看，折往回去，又聊了一路。吃过晚饭，两人挑灯再谈。宇文泰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听，苏绰坐在身边讲。苏绰讲得兴奋，宇文泰听得入迷。讲到精彩之处，宇文泰坐了起来，由傍晚到深夜，直至天光大亮，宇文泰意犹未尽。

苏绰到底说了些什么，以至于宇文泰听得兴奋不已，忘记睡觉，史书并未记载。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则谈话以野史的方式流传下来，韵味深长，我们从中不仅能看到西魏，北周，乃至隋朝的统治方式，也能看到历朝历代的权谋手段：

宇文泰问：如何治理国家？

苏绰答：用官。

宇文泰问：如何用？

苏绰答：用贪官，弃贪官。

宇文泰感觉不可思议，不解地问道：“怎么能用贪官？”

苏绰答：“做为国君，大臣们的忠心是第一位的。臣忠则君安，君安则国安。想让人死心踏地跟随您，必须给人家好处。官多钱少怎么办？给他们权力，让他们以权谋私。权力是您给的，贪官们自然会维护您的政权。”

宇文泰又问：“既然用贪官，为什么又要反贪？”

苏绰道：“贪官必用，又必反，此乃权术的奥妙所在。天下没有不贪污的官员，官不怕贪，怕他不忠。以反贪为名除去异已，内可安枕，外可得民心，何乐而不为。这是其一。其二，官员只要贪污，把柄就在您的手里。您有把柄，贪官们就害怕，越害怕越忠心。所以说，反贪是驭官之道。不用贪官，何来反贪？如果国内清一色清官，君主的统治就危险了。”

宇文泰道：“用清官怎么会危险？”

苏绰解释说：“清官自恃清廉，不听话，君主怎么罢免？弃清官，人民不高兴，人民不高兴就有怨气，人民有怨气国家必危亡，所以，清官不可用。”

宇文泰似乎明白其中的道理。苏绰话锋一转，说道：“如果所用贪官激起民怨怎么办？”宇文泰一想，对啊，那怎么办？

苏绰道：“发文即可。一而再，再而三，做出愤怒之状，不断强调不许贪污，使全国上下都知道您恨贪官入骨髓，使老百姓都以为国君是英明之主，贪官是罪恶之源。国之不国，非君之罪，乃贪官的罪过，民怨就可以消啦。如果有大贪，民愤极大，怎么办呢？”苏绰自问自答道：“杀！抄其家，没其财。民怨平息，老百姓会歌颂您。简而言之，用贪官换忠心；反贪官除异已；杀大贪平民愤，没收贪官们的财产充实国家财政，此乃千古帝王之术。”

苏绰和宇文泰的这一席谈话是否真正出自苏绰之口，或是后人杜撰已无可考究。若是后人杜撰，为什么安在苏绰的头上。因为苏绰和宇文泰一番谈话是围绕法家进行的。史书中清楚记载着苏绰“指陈帝王之道，兼述申、韩之要”。

申不害、韩非子的学说即是法家，法家是以人性本恶为出发点的，所以要用法律约束，甚至不惜动用酷刑。先秦法家为专制服务，所谓“法、术、势”即是教君主如何玩弄权术，如何驾驭臣下，和大臣们做斗争。儒家与之不同，儒家从人性本善的角度来看世界，所以儒家主张利用人们的善良进行欺骗，引导，维护统治。

宇文泰出自鲜卑贵族，鲜卑贵族非文化高门，基本可以说是一个文盲，故而，后人认可这番法家言论出自苏绰与宇文泰的谈话。执行苏绰“用官论”最好的不是宇文泰而是高欢。高欢用贪官，高澄反贪官，父子一台戏。反腐一抓就灵，东魏国力日益强大。

宇文泰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尤其邙山大败后兵员锐减，宇文泰意识到再不变革，西魏国只有死路一条。苏绰的出现令宇文泰非常兴奋，当即任用苏绰担任大行台左丞，不久升任西魏国财务大臣，大行台度支尚书，司农卿。西魏国进行了一系列的军事、经济、政治和文化变革。苏绰提出恢复周礼，模仿周王朝建立官制、改编军队，建设新文化。用一个崭新的国家对抗东魏和江南的梁朝。

国家是阶级斗争的产物，每个国家都有统治阶级，奴隶社会有奴隶主，封建社会有地主，资本主义有资本家，这是马克思告诉我们的。按照老马的理论，既得利益集团就是统治阶级。那么，先让一部分人富起来，就是让这部分人做统治阶级。带动另一部分人富起来，那纯是扯蛋了，都富起来谁是被统治阶级？谁捡垃圾，谁去打工，谁挖煤。既使资本主义的天堂美国也有穷人，有服务员，有性服务者，有乞丐。美国的穷人之所以比我们的穷人过得好，那是因为美国可以欠债，为什么可以欠债，因为老子拳头大。

必须创造出一个强大的统治集团来保卫新的王国。让谁先富起来呢？

在中国，在中国历史，有一个有趣的规律：政治决定富人。宇文泰和苏绰开始创造富人。

西魏是在战争中诞生的，亟需强大的军队来对抗来自关外的敌人，军队是西魏立国的基础。国家财产的分配向军功集团倾斜，既得利益集团必然由军队中产生。这样的统治集团可以挥舞拳头去欠债，去掠夺财富，抓奴隶。

西魏军队起初全是鲜卑人，由三部分构成，一是贺拔岳的武川军团和侯莫陈悦军团的降兵；二是随元修皇帝入关的北魏禁军；三是抓获的东魏兵。沙苑会战后，西魏的军队一度达到十万人。两次邙山战役的失利，西魏军丧失军队达六万人之多。为补充兵员，宇文泰万般无奈之下改变五胡入中原以来兵农分离的政策，正式征召汉人入伍参军。

北魏国最大的矛盾是鲜卑人与汉人之间的矛盾，文化和语言都不相同。以前鲜卑人和汉人当兵的当兵，种地的种地，互不干涉，现在把鲜卑人和汉人弄来一起当兵，怎么和平相处。

北魏国自打成立那一天起，汉人和鲜卑人就玩打架，国史之狱、太武灭佛、孝文汉化、六镇起义，一直打到河阴事变。如何才能避免统治集团内部打架，宇文泰和苏绰下足功夫，玩了一系列的花招。

鲜卑人希望回到部落制，拓跋鲜卑有一种古老的制度，八部鲜卑。原始拓跋部首领拓跋邻将“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的众多部落分成七个大部落，分别交给七个兄弟管理，连同帝室合称八部。八部鲜卑是北魏帝国雏形，八部鲜卑人是帝国血统最高贵的人。每逢魏国皇帝的登基大典，总要举行新皇帝与七个部落的后人黑毡蒙头向西拜天的仪式，高欢就蒙过一次头。高欢蒙头属于假冒伪劣产品，却引以为荣，不仅仅高欢，所有的鲜卑人都渴望加入到八部鲜卑里。

顺应鲜卑人的诉求，宇文泰把国家分成八大部落、三十六部落及九十九小部落，部落最高长官叫做柱国大将军。柱国大将军原本是北魏孝庄帝为表彰尔朱荣的盖世武功新创的官位，列丞相之上。尔朱荣死后，尔朱兆和高欢先后拒绝接受柱国大将军的称号，此官废除。西魏皇帝元宝炬称帝，宇文泰无官可赏，于是又拿出柱国大将军的帽子戴上。

柱国大将军专为功高不赏的人设立，宇文泰当得不安心，西魏皇帝元宝炬也是如芒在背，陆续提拔了一些功臣担任此官职。现在正好凑足八位，拿出这个名号做为八部的最高官衔。除宇文泰，还有元欣、李虎、李弼、独孤信、赵贵、于谨和侯莫陈崇等七位柱国大将军。

七大柱国各有各的背景，均可与宇文泰平起平坐。元欣是皇族；李弼是降附宇文泰的侯莫陈悦军队的领导者；独孤信乃贺拔胜部属，贺拔胜病死，独孤信全盘接收亲贺拔胜的势力；赵贵、侯莫陈崇是贺拔岳当年的将领；李虎出自武川，跟随元修皇帝入关，深得元宝炬皇帝信任，长期统领禁卫军，与皇室关系密切。只有于谨是宇文泰的嫡系亲信，但于谨成名早于宇文泰。

在这里有一点需要加以说明，大家不要顾名思义，一看某某人的名字认定他是鲜卑人或者汉人。北魏国的鲜卑人与汉人不是以血统划分，以鲜卑化和汉化来分，接受鲜卑的文化就是鲜卑人，接受汉人的文化就是汉人，就像基督徒和伊斯兰人。比如，八大柱国中就有汉人血统的人，赵贵祖藉甘肃，天水南安人。李虎祖藉有争议，李虎是唐朝开国皇帝李渊的祖父，李家自称陇西狄道人，今甘肃临洮，据陈寅恪先生考证，李家祖藉似乎在河北。另一位柱国李弼，辽东襄平人，今天的东北人。另外十二大将军中的杨忠也属于这种情况，杨忠是隋朝皇帝杨坚的父亲，杨广的祖父，杨忠自诩弘农杨氏，其实是山东人。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接受鲜卑化，都是地地道道的鲜卑人，赵贵、李虎、杨忠的家族在武川生活了几代人。

部落制是奴隶社会产物，带有原始社会的性质，搞这种落后的玩艺，汉人不满意。于是，苏绰搬出《周礼》，周礼搞分封制，和部落制正好相符。《周礼》乃儒家经典，谁敢说《周礼》落后，其实周王朝也是奴隶社会。周礼有六军，八大柱国不对称。宇文泰提出自己不掌握军队，皇族元欣不掌握军队。其余六位大柱国分掌六军，府兵制就此产生。

为掌控六大柱国，宇文泰将六军再分为十二支军队，设十二大将军统领，其下再设二十四开府。柱国大将军虽有虚名，但无实权，军队的指挥权实际掌握在宇文泰更容易控制的元赞、元育、元廊、宇文导、侯莫陈顺、达奚武、李远、豆卢宁、宇文贵、贺兰祥、杨忠、王杰等十二位大将军手中。

部落制蒙上周礼外衣就是西魏著名的府兵，这仅仅是形式，想使鲜卑人和汉人凝聚成一个真正的无敌整体，必须从文化入手。

宇文泰问苏绰：“鲜卑人与汉人各有各的心思，人心不一，怎么能做到双方都满意。”

苏绰道：“利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给钱，谁都会满意。”

宇文泰道：“如何给钱？”

苏绰道：“改郡望，赐田。所有入关人等一律更改郡望，全部改成关中各地的郡望。分配土地。将士们分到房子和土地。无论你是六镇人还是关外人，有了地，有了房子，就是关中人，就是新王朝的人。”

改郡望，也就是说改藉贯，重新落户口。许多人从此攀上关西望族，杨忠号弘农杨氏，李虎家族号陇西李氏。弘农杨氏和陇西李氏均是当地的望族，因为同姓便挂上钩。那个时代伪造家谱很时尚，国家也提倡。到北周时代，所有入关的鲜卑人全部变成长安户口。

苏绰继续讲下去：“第二步，给面子。”

宇文泰道：“如何给面子？”

苏绰道：“说鲜卑话，改鲜卑姓。府兵主力是鲜卑人，必须给足面子，否则他们会逃到高欢那边。鲜卑从塞上来到中原，汉化方向没有错，错在于不知变通。变通就是欺骗。统治人民不能靠强迫，要靠欺骗。高压产生反抗，欺骗获取好感。孝文皇帝失败在于未能照顾到国人感情，将最勇猛的塞上良家子弟排除在利益集团之外。文化建设必须循序渐进，不能靠革命的形式。军方语言定为鲜卑语，将士改鲜卑姓，军功越大，鲜卑姓越高贵，士兵随主将的鲜卑姓改姓。”

改姓改得热热闹闹，孝文汉化时改汉姓的鲜卑人改回去，汉人赐鲜卑姓，譬如李弼为徒何氏，李虎为大野氏，杨忠为普六茹氏等等。

一切看似宇文泰顺应六镇大起义后鲜卑人反汉化的潮流，与北魏孝文帝汉化背道而驰，其实宇文泰和苏绰巧妙地欺骗着鲜卑人。说鲜卑话，改复姓只在军方进行，无关地方。均田制和赐田的实行摧毁游牧文明的经济基础；周礼下的部落制欺骗性更加明显，中央根据周礼设置官员，地方却仍然采用郡县制，换汤不换药。

折腾来折腾去只有一个目的，让一部分人富起来，这一部分新贵与关中旧有豪强结合起来，形成新王朝的统治阶层。府兵新贵、关中旧贵族和土地三者紧紧结合起来，牢不可破，关中形成一股新的势力，关陇集团。关陇集团非常给力，存在长达一百多年，对外疯狂扩张，灭北齐、抗突厥、下江南，统一中国，支撑起西魏、北周王国，以及隋王朝，直至大唐王朝仍不断扩张，使大唐疆域达到历代之最，武则天时代才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苏绰没有活到府兵将士改姓的那一天，没有活到关陇集团建功立业的那一天。玉壁大战的同年，苏绰随宇文泰参加咸阳大阅兵后来到同州（今陕西渭南大荔县），密切关注玉壁战事。苏绰颇有军事才干，东西魏第一次大会战，只有他和达奚武赞同宇文泰弃高欢主力大军不顾偷袭潼关窦泰所部的军事冒险，从而取得小关之战的胜利。

由于过度劳累，苏绰病了，医治无效死于军中，终年四十九岁。宇文泰伤心不已，痛哭流泪，准备厚葬苏绰，又想起平素苏绰为人节俭，厚葬违背苏绰的本意。苏绰虽然提出无官不贪的理论，他本人却是清官，家无余财。

“势力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尤洁；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为尤高。”这就是苏绰。做为苏绰人生知已的宇文泰最终选择葬礼从俭。

一辆白车拉着苏绰归葬故乡武功，宇文泰和文武大臣步行送到同州郊外。分别时，宇文泰以酒洒地，祭奠苏绰道：“苏尚书为人做事，他的妻子、儿子、兄弟们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天下之大，只有你知我心，我知你意。本意与你共定天下，谁知竟弃我而去，奈何！”说罢，放声大哭，酒杯落地。

望着灵车渐去渐远的影子，宇文泰久久伫立不动。宇文泰的侄子宇文护悄悄走到身边，低声道：“玉壁安然无恙，贺六浑退兵了。”

宇文泰神色不变，静静道：“大军聚于小城之下，安得不败。”

宇文护道：“韦孝宽居功至伟。”

宇文泰道：“玉壁有王思政一半的功劳，是他用生命赌来的。”

王思政出场

玉壁城的建造者不是韦孝宽，而是王思政。王思政是北魏孝武皇帝元修的好朋友。敌人的朋友是敌人。宇文泰毒杀元修，对王思政心怀戒心。王思政在洛阳之时已是中军大将军。东西魏大战，王思政浴血拼杀，有战功。按理说，柱国大将军应有王思政一席之地。如果说柱国大将军除皇族之外皆是武川军团中的人，那么十二大将军总该轮到王思政，很遗憾，依然没有王思政的名字。

王思政心中不安，想讨好宇文泰，又怕生性多疑的宇文泰不相信，终于狠下心来，找机会玩了一出极度变态的自杀游戏。

宇文泰收买人心自有一套作法。有一次宇文泰拿出财物让众将聚在一起玩樗蒱赌博。樗蒱，类似于掷色子的赌博游戏，南北朝的人最喜欢玩。大家聚在一块呼卢喝雉，数千匹蜀锦和绸缎没过多久输光了，宇文泰解下腰间的金带让大家再赌，乐呵呵道：“谁先掷卢，金带归谁所有。”

金带并不值钱，宇文泰系的金带值钱，因为宇文泰是帝国真正的主宰，拥有宇文泰的金带等于获得高人一等的身份。如同《红楼梦》中的汗巾，汗巾男人都有，北静王和宝玉系的自然值钱。鞋子人人都有，穿在你脚丫子上不值钱，林丹扔出来的鞋子就有人哄抢。大家铆足劲，抢先恐后想掷出一个卢来。

卢是最高的采，五个子黑面全部朝上即是卢，概率不高，应该是十分之一的概率，手气特别火才行，基本靠运气。大家掷一圈，竟然没有一个人掷到“卢”。轮到王思政，王思政跪坐发誓道：“思政飘泊在外，归于圣朝，丞相待我如国士。我每每思报大恩，如果此心诚实，神灵必知，一掷即卢。若此心有假，掷不到卢，我愿自杀谢罪。”说罢，拔出佩刀横于膝上。

众人大吃一惊，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宇文泰也吓一跳，玩玩而已，赌命做什么，急忙来劝。世界真是奇妙，众人敛声屏息之时王思政五子掷出，赫然五面全黑。

为搏取宇文泰的信任，王思政以生命做赌注。他赌赢了，内心的痛苦和酸楚又有谁知。

果然，宇文泰对王思政另眼相看，心怀异志怎么敢玩这一手。王思政趁机提出在黄河以东修筑一处重要的军事据点-玉壁城。沙苑会战后，西魏势力渗透到黄河以东。黄河东岸自古有蒲坂重镇，高欢两次进军关中均选择由蒲坂渡河。蒲坂一丢，东魏军即可越过黄河进入渭南。在蒲坂东北修筑玉壁，与蒲坂呈掎角之势，相互呼应。东魏军若攻下蒲坂进军关中，则断其归路。此时正值沙苑大捷，西魏上下沉浸在胜利之中，宇文泰被胜利冲昏头脑，认为高欢不过如此。西魏军兵分三路，大举掠地，意图抢占河南，收复旧都。王思政筑城玉壁是一种战略防御的体现，与当时战略思想不合拍。但是，宇文泰同意了。同年八月，邙山-河桥战役结束，西魏军战略进攻受挫，被迫采取守势。王思政因先见之明，升为并州刺史。王思政亲自选址建造，并将大本营移到新筑的玉壁城。

高欢意识到玉壁的危险，亲率大军攻打玉壁。围城九日，遇大风雪，士兵死者众多，高欢主动撤兵。玉壁成为高欢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挟邙山大胜的余威，高欢再一次起大兵进攻西魏，玉壁首当其冲。此时，玉壁城换帅，王思政改任荆州刺史，临行前推荐韦孝宽。韦孝宽不负所望，顶住东魏大军疯狂的进攻。玉壁得失对东魏至关重要，对西魏作用尚在其次，宇文泰未派一兵一卒增援。他算准高欢必定攻不下玉壁，却未料到有惊人的意外大收获。

东方传来消息，高欢死了。失去天字号第一位的大对手，宇文泰并无寂寞的感觉，如果高欢再活十年，谁也无法预测未来。个人生死是小，宇文家的新王朝事大。宇文家族必须在他手里复兴，做为匈奴人与鲜卑人混血的内蒙和东北的一支民族，宇文家整整沉寂两百年。东方不亮西方亮，高欢的死意味着没有人能够阻止宇文家族在关中的复兴。

宇文泰欣喜若狂，下令嘉奖韦孝宽。韦孝宽一跃成为骠骑大将军。西魏大统十六年之前，除了八大柱国大将军和十二大将军之外，另外只有三位大将军，念贤、王思政和韦孝宽。三位大将军统领地方部队，府兵才是中央军，从中不难看出宇文泰的倾向性。无怪于日后唐代历史学家替隋、唐王室先人吹捧，唯有入选府兵大将军者才算得上真正的权贵。

过于执着害死高欢，原本可以活得更长一些，他只有52岁。刘裕豁达许多，听说关中失守，全军覆没，只是登城北望，流些眼泪了事。论心机，高欢虽列当代第一，仍不及前人刘裕。但是，高欢有一颗雄心，永不服输的雄心。他病卧床头，拼尽全力对高澄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留给后人的最后一句话是：“邙山之战，我不用陈元康之言进取关中，给你留下后患，死不瞑目。”

高欢不幸猜中结果，宇文家族最终灭掉高家，统一北方。虽然干不掉宇文泰，但高欢为儿子除去另外一大隐患。

世子高澄赶到晋阳，见到病床之上弥留之际的父亲，立刻变得愁眉不展，心事重重。高欢叹了一口气，喘息道：“我快不行了，可你的忧虑却不是因为我的病。”

高澄心脏一跳，父亲说得是实情。他不担心父亲的病，父亲死掉他可以拿到巨额财产，包括军队和政权，甚至一个国家。金钱和亲情成反比，金钱越多，感情越淡。高欢和高澄父子感情更淡，比一杯白开水还要淡。

第二章　打虎太岁

高澄说起来是个很悲剧的人物。北齐帝国的建立有他一半的功劳，可惜做皇帝的前夜被人刺杀，以至于在历史长河中默默无闻。他有一个好老子高欢，有一个坏弟弟高洋，也有一个好儿子兰陵王。他们光芒四射，把他挤在一个空虚、寂寞的角落，还好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找到红颜知已。从女人开始，从女人结束，叫他什么好呢？高衙内？或者？

花花公子

史载高澄“美姿容，善言笑，谈谑之际，从容弘雅。”英俊潇洒、幽默儒雅的高澄身上有不少缺点，管不住嘴巴，管不住老二，举止轻浮，不稳重。小帅哥极讨女人喜欢，十二岁与东魏孝静皇帝元善见的妹妹冯翊长公主结婚。在此期间，趁高欢出兵打仗的机会与父亲的宠妃郑大车偷情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差点丢掉世子之位。

高澄不知悔改，邺城辅政时又瞧上一位美人元氏，美人已经有老公，人家老公叫薛置书。高澄派出手下亲信中兵参军崔季舒拉皮条，做媒撮合，想搞一夜情，春风一度。美人不愿意，高澄亲自出马忽悠，结果还是碰了大钉子。薛夫人凛然拒绝，当场落泪。大煞风景，昂然兴致付东流水，高澄大怒，派崔季舒把薛夫人抓到最高法院（廷尉）问罪。

陆操时任法院院长（廷尉卿），陆操官坐大得益于祖宗，出身鲜卑贵族，陆家乃北魏开国功勋之族。一个世家子弟本不入流，但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理，令他载入史册，名留青史。

望着漂亮委屈的美人，陆操一边翻看法典《麟趾格》，一边问崔季舒：“这位薛夫人有什么罪？”崔季舒想了半天，瞪着眼看着陆操半晌无语，实在想不出名目，拒绝一夜情似乎法典上没有这项罪目。

高澄入京辅政，喊出响亮的口号“以法治国”。他确实这么做的，严法肃贪。苏绰解释过反贪官的重要，反贪官只是一种手段，不能把它纳入真正的法律，那样的话就没有贪官了。高澄做事认真，坚决贯彻以法治国，到邺城第一件事，即是主持议定东魏法典《麟趾格》。这也是高澄把薛夫人送到法院治罪的原因，他没有权力处置薛夫人，不能犯法，只有法官有权力。

陆操见原告无话可说，“啪”的一声合上法典，优雅地说了一句：“无罪释放。”

薛夫人悠悠然走了。陆操优雅的贵族姿态没维持多久，高澄把陆操叫进府来，对他说：“回去判薛夫人有罪。”

陆操回道：“薛夫人无罪。”

高澄冷冷道：“是吗？没罪吗？”说罢，一挥手，侍卫们上前手持腰刀用刀环击打陆操。

一阵乱殴过后，高澄从痛苦地蜷缩身子倒在地面上的陆操身边踱过，轻声道：“现在告诉我，她有罪没罪。”

陆操艰难地回答道：“无罪！”

高澄弯下腰盯着陆操痛苦的表情，骂道：“你个混蛋！她就那么招人喜欢？为她挨打的感觉舒服吗？活该！”

不久，陆操换工作了，从法院调到监察院，担任高级监察官（御史中丞）。高澄认为此人更适合做监察工作。

薛夫人有幸躲过高澄的咸猪手，并非所有人都像薛夫人那么幸运，御史中尉高仲密的妻子李昌仪运气相当差。

御史中尉的官职北魏所创。北魏时代长期处于战争状态，武将们飞扬跋扈，加之鲜卑人生性骠悍，一有言差语错，摆出少林功夫，拳脚相加相互殴打。现代国家议会里扔鞋子，那时候动刀子。鲜卑人动真感情哭泣的时候，用刀划脸，以血洗面。做为文官的御史中丞弹压不住，因此创立监察武官的御史中尉。御史中尉一般人做不了，必须有军功，军中有威望的人担当。高仲密出自渤海高氏，高欢的远房亲戚，高敖曹的二哥，又参加过韩陵山大战，故而荣任此职。

高澄怎么瞄上他的妻子呢？因为有个教唆者。教唆者叫做崔暹，崔暹出自北朝高门望族博陵崔氏。崔暹的身世比高仲密显贵，博陵崔氏乃北朝第一等高门，直到唐朝士族排姓氏依然是“崔、卢、李、郑、王”，所谓“崔家丑女不愁嫁，皇家公主嫁却愁”，甚至为此惹怒唐太宗李世民，诏令改为李氏第一。著名的《西厢记》中的崔莺莺出自博陵崔氏。

崔暹教唆高澄挑戏良家妇女另有隐情。

高仲密二婚，老婆是个小三，出身高贵的小三。大自然很少让人十全十美，胸大可能无脑，脑大可能无胸。这条规律显然不适合李昌仪。李大小姐出自赵郡李氏，美艳动人，有头脑，聪颖，精于理财，与红楼梦中的王熙凤相似。不过凤姐不会武功，李氏骑术出众，文武双才的巾帼。

这样的女人容不得老公冷落。高仲密崇信佛法，任刺史时曾与一位高僧谈经论道，经常聊到深更半夜不睡。李氏能想出办法让高仲密把高僧杀掉。这个女人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李昌仪碍了崔暹什么事？因为高仲密的前妻即是崔暹的妹妹。高仲密抛弃崔家女人另娶新欢的举动无疑是对博陵崔氏的极大污辱。为此崔暹高调二次嫁妹，大摆酒席。做为崔暹好朋友的高澄亲自参加婚礼助兴。

盛大的婚礼不能彻底消除崔暹的不快，把转正的李小三羞辱一顿才能消除心中的恶气。这口恶气只能由高澄来出。他相信高澄只要见到李小三就会出手，绝对会出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高家世子。

初春，乍暖还寒，严冬尚未退尽，嫩嫩的绿色融入邺城郊外的原野，漳水恢复碧波，潺潺流动。马儿们悠闲地啃食绿草。高澄将高仲密夫人李昌仪压在身下，奋力撕扯。衣衫的破裂声传到远处并肩遥望漳水波纹的侍从武官王纮和纥奚舍乐的耳朵里。

纥奚舍乐是山西大同人，北魏未能定都平城之前已是那里的游牧民，标准的魏国良家子弟。他喜欢听王纮说话，这个年青人说话风趣，有见地，读过书的人到底与纯武夫不同。

王纮生于怀朔，高欢的老乡，现在的内蒙人，当然那时节尚无蒙古族，无所谓内外蒙，这也是王纮年纪轻轻即担任侍从武官（库直）的原因。据说王纮十三岁时曾和一位刺史大人有过一番谈话，刺史亲昵地拍着他的后背问道：“读什么书啊？”王纮回道：“孝经。”刺史大人问道：“孝经讲什么？”王纮回答：“在上不骄，为下不乱。”刺史大人一怔，以为王纮若有所指，忙道：“我骄纵吗？”王纮不慌不忙答道：“君子防范于未然，大人留意。”

王纮十五岁时因为一句话得到宝马良驹，这一次是和河南道大行台侯景对话。侯景当众提出一个问题：“衣服怎么穿？”

这在当时实在不是容易回答的问题，因为涉及到国家政策的方向。有人顺着侯景的意思回答说：“孔子云：‘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以此言之，右衽为是。”孔子说过，如果没有管仲的话衣襟向左掩，正确的穿衣法自然向右掩。

侯景是羯人，羯人先于鲜卑人入主中原，所以侯景内心深处瞧不起鲜卑人，而鲜卑人又瞧不起羯人，认为羯人是个野蛮的部落。每个人都向往文明。一群强盗、罪犯、妓女、冒险家建立的美国以文明人自居就很说明问题，享受荣华富贵以后谁也不会再去茹毛饮血。当然有例外，比如尔朱荣与高洋。他们不喜欢舒适的生活，宁愿保持游牧民族嗜血和野蛮。侯景向往新文明，有强烈自卑心理，这也是他最终以战胜者身份拜倒在梁武帝脚下的原因。

王纮的回答令侯景大感震撼：“时代不同，服装不同，向左掩向右掩没什么好讨论的。”王纮有预见性，穿西装，穿汉服也没什么好讨论的，愿意怎么穿就怎么穿。这句话传到高澄的耳朵里，于是王纮官拜库直。

王纮对纥奚舍乐说道：“我和你打赌，殿下这次不如意。”

纥奚舍乐不信，反驳道：“衣服撕破了，我的耳朵比猎狗灵。”

王纮道：“殿下从不勉强别人，记得薛夫人么。这是一场游戏，刚刚开始的游戏。”

李昌仪极力挣扎，高澄未能得手。望着狼狈上马匆匆离去的美貌人妻，高澄色眯眯笑道：“脱女人衣服是件快乐的事情，比看女人脱衣有趣，只是需要付出代价。”

李昌仪不同于薛夫人，不能随随便便送上法庭。高澄也不会把李昌仪送到法庭，因为他的目的并不在于此。

高澄想拿掉高仲密御史中尉的职务。更换御史中尉不是高澄一个人说了算的。调换高仲密阻力很大，高仲密既是勋贵集团的人，又为河北汉人豪强所信赖，可以说渤海高氏如同一条纽带，联结着高欢家族、鲜卑贵族与河北汉人豪门。高欢河北起兵之时，高澄曾经去劝降过高敖曹，亲口叫过高敖曹爷爷。但是现在，高仲密妨碍了他，挡我者死。

调戏男人心爱的妻子，任是谁都无法保持镇定和理智。接着，高澄火上浇油，弹劾高仲密的表章送到东魏皇帝的案头：高仲密担任御史中尉期间知法犯法，选用御史多用亲戚老乡，要求高仲密改选。

怒气冲天的高仲密与爱妻商议，决定叛逃，投降西魏国。有一份见面礼无疑会增加在敌国的资本。高仲密主动辞去御史中尉请求担任北豫州刺史。北豫州辖虎牢关，虎牢关是东魏国对抗西魏的军事重镇，得到虎牢关可使东魏失去对河南的控制。

宇文泰得知高仲密投诚的消息大喜过望。高仲密是迄今为止高欢阵营最高级别的官员，纵使没有虎牢关这块大肥肉也是天大的利好。宇文泰倾国之兵东进，接应高仲密。高欢反应异常迅速，十万大军由晋阳南下赶赴河南。

一个女人引发一场大战，东西魏第四次大会战邙山战役打响。希腊美女海伦引发希腊与特洛伊的十年战争一度传为神话。美丽的女人决不会是战争的主角，在她们漂亮迷人的身体背后隐藏着男人的欲望和对权势的追逐。海伦不是，李昌仪不是，杨贵妃不是，陈圆圆也不是。只有拳头才会让人屈服，世人只崇拜敢于打仗的强者，亚历山大、成吉思汗、拿破仑、华盛顿、罗斯福等等。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不变的法则，畏惧战争的人永远不会获得人们的崇拜。

邙山会战异常惨烈，东西双雄宇文泰和高欢都差一点命丧此役，最终高欢取得邙山会战的胜利。

侯景设计巧取虎牢关，抓获高仲密的妻子儿女。昨日万人之上，今日阶下之囚。潮湿阴暗的牢房和死亡的恐怖足以摧毁一个坚强的男人，何况从未经历磨难的贵妇。李昌仪心灰意冷，贵族女子的骄气和傲慢实在经不起摧残，如同温室中的花朵，一夜狂风骤雨，任是什么手段也使不出来。

一人来探监，衣着光鲜，姿态优雅，与衣衫褴褛、肮脏不堪的囚徒相比，宛如天外来客。这是一个曾经调戏过她的人，一个曾经侮辱过她的人，一个曾经被自己拒绝的人。他的唇角挂着捉狭、嘲弄的微笑，注视着李昌仪的眼睛道：“今日如何？”

世界就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战斗。每一个活在世界上的人必须拿起武器为自己而战斗。不管为生命，为事业，为健康，为平安，为宁静，为自由，为荣誉，为理想。如果你为生命而战，那么必定学会忍受屈辱，因为你绝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

李昌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爱自己，但自己能够满足他一时的占有欲。对于自负的男人来说，得不到的东西就是好东西。现实如此残酷，注定要低头。李昌仪沉默不语，不再反抗。李昌仪的故事没有结束，后宫的丑陋和凶险为她这种女人提供了绝佳的表演舞台。

高澄洋洋得意，不仅征服一个女人，而且征服一个王国。他到邺城来肩负一项秘密使命，肃贪。这也是他千方百计换掉高仲密的原因。

高欢反腐

东魏国腐败异常严重。东魏延续北魏制度不给官员发工资。高欢手下的鲜卑将领们出自六镇中下层镇民，他们从塞外边城来到中原跟随高欢打仗创业，双手空空，没有土地财产，做官后一味搜刮。

邺城有四贵，“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孙腾和司马子如是高欢在怀朔的好朋友；高岳是高欢的堂弟，军中高级将领；高隆之本不姓高，姓徐，从小养在姑父家里，跟着姑父改姓高。他不是六镇鲜卑，只因和高欢是战友，跟随高欢去晋州，一路打到洛阳，高欢认做弟弟。四贵和高欢姐夫尉景、江南大行台侯景贪得最多。尉景竟然让农夫们放下农活替自己打猎抓野兽敛财，为之死掉三百人。

高欢见姐夫闹得实在不像话，想找个机会警告一下。有一回，亲戚们吃过饭后一起看节目，那时没有电影电视，现场表演二人转，高欢最喜欢的演员石董桶领衔主演。

一边看戏，大家一边聊。妹夫厍狄干对高欢说：“您让我担任御史中尉吧！”高欢很奇怪，厍狄干官拜太傅，比御史中尉大许多呢。人们都希望往上爬，你怎么往下爬。厍狄干瞧了一眼尉景，恶狠狠说道：“我想做御史中尉，只为抓拿尉景这种大贪官。”

正在演戏的石董桶一步一摇，轻盈走到尉景身边，动手脱尉景的衣服。尉景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同性恋，扒我衣服作甚。不成想，又过来一位优伶，两人合力把尉景脱了个净光。当着众人的面赤身裸体，尉景恼羞成怒，大声喝道：“干嘛呢你们，要不要脸啦！”石董桶笑道：“您剥老百姓的衣服，董桶为啥不能剥您的衣服呢！”

众人哄堂大笑，高欢训诫道：“你就别再贪啦！”谁知尉景抢过衣服，老着脸皮回答道：“我和你比，咱们谁过得好，我不过从老百姓身上弄俩钱花花，你弄到皇帝的头上了。”

高欢自始至终面带微笑，笑而不答。他确实是六镇鲜卑人当中最大的受益者，封王开府，合法享受人民的赋税，甚至把皇帝的利益一并划归帐下，那些鲜卑士兵们只不过刚刚解决温饱，还要替他出生入死。

鲜卑勋贵如是看待贪污，应该的，江山一起打下，有你就有我。上行下效，国家一片腐败。鲜卑勋贵的所作所为势必侵犯到汉化豪强的既得利益，土地财产没有法律保护，说不定哪一天让鲜卑贵族们搞去。在汉人豪强支持下，有识之士提议严法肃贪，以法治国。

霸府的存在和对外战争需要鲜卑武士，鲜卑武士需要贵族们去统领。高欢采取“和稀泥”的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个时代都有痛恨贪腐的清官，杜弼就是那个时代的清官翘楚。老百姓需要清官，世界需要正直无私的人，只有他们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丝公平。

杜弼崇拜高欢，崇拜到希望高欢受禅称帝。最有本事的人做皇帝原本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可惜人们往往对真理视而不见。高欢听到杜弼大逆不道的话，高举手杖把他赶出屋外。皇帝不是谁都可以做的，因为每一代皇帝都会反复教育小孩子们写这样一个字：“忠”。写得多了，大家也就铭刻于脑海，而不去想尽忠的对象是谁，是君主还是人民？

杜弼正直，而且诚实，不仅仅文采出众，甚至拥有军功。小关之战，高欢特意让他担任监军，辅助先锋窦泰，结果窦泰兵败自杀，他却逃回来。高欢十分不满，怒道：“你们带兵出发的时候我反复告诫。为什么不按照既定指示去做，你为什么不劝。”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只需将过错推到死人身上。杜弼不肯撒谎，平静地说道：“我是个刀笔小生，舞文弄墨尚可，没有战略远见。”高欢暴怒，差点杀掉杜弼，最终强行忍下来。不是所有的领导都像高欢。杜弼正直的性格，轻率的言谈，在激流汹涌的南北朝，注定无法一生平平安安。

杜弼瞧不惯贪腐。高欢发现杜弼渐渐成为清流派领袖，时常发表一些义愤慷慨、不利团结的讲话。一天，高欢招手把杜弼喊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道：“杜弼啊，你过来，我告诉你，贪污腐败由来已久，是一种无法改变的习俗。现在天下三分，将领们的家属好多在关西，黑獭常常派人来做他们工作。江东还有一个吴儿老翁萧衍，整天忙着搞文化建设，推广他的那套价值观，中原士大夫以为那里才是人类文明所在。我如果出手太重，武人投黑獭，文士投萧衍，人才流失，何以为国？”

杜弼不服，沙苑会战前夕再提“除内贼”。高欢问内贼是谁，杜弼道：“掠夺百姓的功勋权贵。”

为了让杜弼支持自己的决定，高欢的狡诈再次表现得淋漓尽致。

号角长鸣，铁骑奔涌，甲兵如山，刀矛似林，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片片寒光。两对甲兵弓满弦，刀出鞘，高举戈矛，组成一条夹道。

杜弼强装镇定地从刀林矛丛中穿行，杀气扑面而来，近在咫尺锋利的刀矛散发出的死亡气息令他不寒而栗。杜弼汗流浃背，从来没有接近死神这么近，只要刀刷地落下，或者弓弦一松，命就没了。

最漫长的道路莫过于战争之路，距离死亡如此之近，一步之遥。

高欢等杜弼心惊肉跳地体会到战争的残酷，随后说道：“将士们冒着刀林箭雨，百死一生，功劳还是大的，不能与普通人相比。”高欢嘴上如此说，心里明白贪腐终究会动摇国家根基，故而向杜弼许诺：“你别着急，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邺城打虎

高欢处理贪腐的手法显示出一代奸雄狡诈、圆滑的本色，可官员们的贪虐像大石一样压在心里。高澄看穿父亲的心思，要替父打虎。起初高欢不同意，怕高澄过于年轻会把事情搞砸，后来想了想只有高澄能办这件事，委屈儿子背恶名，但他将来会赢得百姓的民心。

邺城的文武官员们轻蔑地看着少年尚书令入邺都主事，没有人相信这位少年会掀起什么风浪，不过贵族纨袴子弟而已，早早练练手，预备接班。谁知高澄到京都之后，为政精明，处事果断，用法严峻，着实让人们吓了一大跳。高欢见儿子做得有模有样，继续放权，让高澄兼任吏部尚书，选任天下官员。高澄一改官员靠资历晋升的老套做法，任人唯才，东魏官场风气为之一振。

反腐需从民愤最大的人入手，也要从阻力最小的人入手。司徒孙腾是第一个倒霉蛋。孙腾家住六镇时有一个女儿，六镇大起义兵荒马乱走丢了，怀疑丢失的女儿给人家当奴婢。孙腾显贵之后，只要有奴婢请求归良的报告不管合不合条件一律批准，希望以此使女儿摆脱奴婢的命运。这件事触犯众怒，谁也不希望家里的婢女一夜之间变成自由人。于是，孙腾免官。

第二个倒霉蛋便是尉景，此人贪得最厉害，最为放肆。崔暹奉命前去逮捕尉景。尉景两手一伸，依然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对崔暹道：“回去告诉阿惠，这小子富贵了，是不是想杀我？”

高澄闻听，嘿嘿一笑，“杀你怎么啦，我就是想杀你！”

尉景入狱面临死刑，举国震动，高澄玩得有些过。高欢从晋阳星夜赶回邺城拜见孝静帝元善见请求赦免尉景。只有皇帝的赦令能救尉景。高欢接连进宫三次，伏地流泪，对孝静帝道：“没有尉景没有我高欢的今天。”

尉景保释出狱，命保住了，却不领情。高欢亲自去家中看望。尉景躺在床上不动身，心想，高氏父子就是在演戏，别把我当傻瓜。尉景看着床边的高欢，故意大声道：“现在来看我干啥，杀我的时候你去哪里了！”

高欢出生之后母亲去世，父亲高树把他寄养在尉景家里，姐姐常山君把他喂养大，常山君犹如高欢的生母，尉景犹如生父。常山君一边落泪一边道：“他都这把年纪了，离死不远，你怎么忍心这么折腾他。想当年，我们在怀朔过着穷日子的时候，他为你提水，手都磨出厚厚的老茧。”高欢跪倒床前，手抚尉景的手掌，安慰道：“让你受苦啦。”

抓捕尉景，撤换高仲密让世人领略到高澄的勇气和决心。邙山会战的胜利坚定高欢肃贪决心，组织起廉政小组，高澄担任组长，崔暹如愿当上御史中尉，任副组长。

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做御史中尉从北魏至东魏尚无前例，为使崔暹有弹压权贵和武将的威严，高澄与崔暹演了一出又一出好戏。

在人前，崔暹摆出一副傲慢的神态，与高澄分庭抗礼，毫不退让。高澄请客，权贵满庭，高官满座。酒席刚刚开始，两杯酒下肚，众人正酝酿情绪，崔暹起身告辞。高澄急忙低三下四挽留：“下官备有一点薄食，您务必多呆一会儿。”崔暹把嘴一撇，说道：“对不住，工作忙，改天吧！”话刚说完，崔暹扭头就走，高澄亲自下台阶拱手相送。

没过几天，高澄和朝贵们出游路上遇到御史中尉府的仪卫队。双方走了个对头，崔暹喝令仪卫手持赤棒击打高澄的队伍，高澄赶快回马避让。北魏国有制度，大监察官出门清道，文武百官的车辆卸下牛来远远让路，以此维护高级监察官的权威。御史中尉官衔不高。夸张一点讲，京都落下一片树叶就能砸到一位皇亲国戚、勋贵子弟。避让御史中尉的规矩在权臣当道的魏末和东、西魏已经不适用，高澄又把它拿出来。

崔暹也给力，改换一大帮子御史整天盯着官员们挑毛病，比如专门用车辐条揍人的酷吏毕义云入选监察官。这位毕御史属于极品大色狼，极其淫乱，和家族成员乱伦，群交。自己乱搞行，不允许儿子学坏。儿子和老爸的女人上床，毕义云一顿大棍，把马笼头套在儿子的头上，一根绳子系在树上吃了十天草料。

酷吏宋游道成为崔暹的搭档，列肃贪小组第二副组长。宋游道和陆操是东魏国司法界的名人，宋游道长了一张猕猴脸，陆操生得像蝌蚪。猕猴脸好理解，蝌蚪形什么模样，莫非头大身子小？反正两人长得非常对不起观众。他们两人是东魏国法官们当中比较受人们喜欢的。法官无情，生得丑陋的人容易心理变态，做法官更加无情。

宋游道和陆操有情。东魏国官场有句谚语：“游道猕猴面，陆操科斗形，意识不关貌，何谓丑者必无情。”陆操救过薛夫人；宋游道一诺千金，性情中人。宋游道做官不清廉，但是贪来的钱自己不花，分给亲戚朋友中的穷人花。有一次宋游道断案，没收了三个富人的非法所得，然后判无罪，罚没款一并送给好朋友的两个穷儿子。

法官再有情也是法官，宋游道嫉恶如仇，见人犯罪就想重罚，审案子把犯人往死里打。宋游道牙尖嘴利，嘴巴不饶人，有次因公事和毕义云吵起来，在朝堂之上当着同事们的面侮辱毕义云：“《雄狐》一诗，千年之后都是讽刺你的。”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这是诗经上的诗，讽刺齐襄公和妹妹鲁桓公夫人文姜兄妹乱伦之事。宋游道说毕义云乱伦，丝毫不给人留面子。哪有这么说话的，虽然朝野尽知毕义云乱伦，那也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把人家得罪了。毕义云脑子反应迟钝，口齿不利，竟然没回上话，吃了个哑巴亏。

正常人眼里的宋游道是个傻瓜，宋游道眼里的正常人也是个傻瓜。宋游道由河南去邺城，正赶上滂沱大雨，阴雨不止，一连数日，被困在河桥南岸过不得河。黄河浮桥乃南北交通要道，河桥不通，过往行人、商贩拥挤不堪，堆了个人山车海。宋游道每天呆在帐蓬里唱歌，乐不可支。行人们不高兴，指着帐蓬里的人纷纷道：“这个时节唱歌的人肯定是个大傻瓜。”宋游道听到了，哪能让别人占便宜去，大声回道：“这个时节不唱歌的人是个大傻瓜。”

高欢久闻宋游道大名，第一次见面当着文武官员们的面敬酒：“能喝高欢手中酒的人都是大丈夫，你有资格。”回晋阳时拉着宋游道的手说：“我知道朝中权贵恨你，不要怕，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他们的官一边大。”高欢器重宋游道，想用他做御史中尉，最终没能拗过高澄，于是改任尚书左丞。高澄兴高采烈地对崔暹和宋游道说：“卿一人处南台，一人处北省，当使天下肃然。”

廉政风暴席卷邺城，罢免之后东山再起的孙腾态度不够恭敬，高澄派人拉下座位，用刀环击打，罚到门口站立晒太阳。高欢二儿子高洋尊称高隆之一句“叔父”，被高澄当场责骂。听到权贵、战友们的诉苦，高欢故意长叹一口气道：“儿子长大啦，不好管，诸位该避就避一避吧。”

司马子如、孙腾、高隆之、侯景、元羡等重臣无不受到崔暹和宋游道弹劾。元羡、元坦、可朱浑道元等人免官，司马子如下狱，执行死刑者不计其数，邺城笼罩在一片肃贪的白色恐怖中。

司马子如狱中一夜白了头，没想到从高欢杖下救下来的阿惠会如此歹毒地对付自己。早知今日就不该去调解他们家中那些风流事儿。如今只有一人能救性命。司马子如赶紧给高欢写信，也不必客气，信中写道：“司马子如从夏州策杖投奔相王。相王给了我一辆车，无盖无蓬，另有一头弯角小母牛。小母牛道上死了，只剩两只牛角，除此之外皆取于人。”司马子如写得很明白，我拄着一根拐杖拿命帮你打天下，你给了我什么，一辆破夏利，现在就剩发动机能卖几个废铁钱，其它所有的东西，衣服、豪宅、名车、土地、财物都是贪来的，你看着办吧。

司马子如的话道出跟高欢打天下的权贵们的心声。东魏国公务员不发工资，像他们这些出身寒微的镇民不贪污怎么活。宇文泰那边可以分地，关中人少地多，渭河流域沃野千里，土地属于上上等，只要肯开发，财富不在话下，而东魏要照顾河北、河南的汉化豪强的利益。

高欢心知肚明，一封急件从晋阳送到高澄手中，信上只有廖廖数字：“司马令乃我旧日好友，从宽处理。”

高欢说话，高澄不能不听。司马子如迈出牢房看到湛蓝的天空和自由的飞鸟时恐惧到极点，扭头对正在为他打开枷锁的狱吏喃喃道：“不是想干掉我吧？”

摘去尚书令官帽的司马子如头枕高欢的大腿犹自惊魂未定，他一生也算经历过无数凶险，孝庄皇帝谋杀尔朱荣的惊心动魄的政变也没有这一次来得令人惊骇，想不到高家父子会下如此狠手。高欢凝望司马子如憔悴不堪的容颜，轻轻抚摸司马子如花白的头发，捉头发里的虱子，不由想起年青时在大草原的日子。那时节虽无富贵，但大家无忧无虑，一起饮酒游猎，天天欢声笑语。而今功成名就，个个富贵荣华，反倒过得提心吊胆，彼此生分。莫非真的印证那句古话“共患难易，同富贵难。”高欢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亏欠你太多，回去的时候多带些酒米和羊吧。”

廉政风暴仍在呼啸，宋游道鞭打官员，文武百官无不侧目而视。权贵们开始酝酿反击，从最嚣张的宋游道身上突破。

高澄和妹夫杨愔棋至中盘。高澄手捏着棋子发呆。杨愔道：“殿下似乎有心事。”高澄回过神来，瞧着棋局道：“今日宋游道在朝堂上与高隆之吵起来，大家一口咬定，宋游道说粗话辱骂高隆之。有人举证宋游道肆无忌惮地当廷咆哮‘往日的官府是什么官府，以前的法律是什么法律。’更有人检举宋游道贪污，要求判处宋游道死刑。”

杨愔道：“贪污需要证据。”

高澄愤愤道：“他们倒没有找到宋游道贪污的证据，可他当众辱骂高隆之是众人亲耳所听。高隆之当朝太保，位列三公，我训斥倒也罢了，宋游道有什么资格骂人。这个家伙真是个耿直刚正的大混蛋！”

杨愔笑道：“这就好比养狗。养狗就是为了让狗叫，而今因为狗叫得多了就杀掉，恐怕将来再没有叫唤的狗啦。”

高澄狠狠落下棋子，咬着牙道：“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绝地然后存。我没有退路。”

法院判决下达，宋游道罢官。权贵们愤愤不平，高隆之并不生气，他有最后一招。

有人来到宋游道家里，带来高澄的话：“跟我去并州，不然，他们会杀掉你。”

宋游道来到晋阳，受到高欢热烈欢迎，成为霸府重要的官员。人躲到高欢那里，高隆之再有本事无计可施。

肃贪风暴激起鲜卑勋贵们的怨恨，人人自危，很多人呆在家里不出门。司马子如呆不住，他是一个好动的人，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去哪儿呢？河南颖川吧，那里有一个老朋友，能够说真话的老朋友。

圈套

一个身穿青衣，足踏长靴的瘦小中年人负手站立在高大的城门口，红脸膛，眉目疏朗，高高的颧骨，目光投向地面左顾右盼。此人身材矮小，立身巍峨的城门口显得更加渺小，微不足道。若非身上穿的衣服质料极好，谁也猜不出此人会是达官显贵。那双凶狠狡桀的目光电闪而过时人们才会意识到这个人绝不是平凡的人。河南属于他，他是河南的主人。

风尘仆仆的司马子如露出久违的笑意，拱手道：“子如而今只是一介平民，何敢劳动大行台大驾出城相迎。”

“嘿嘿。”河南大行台侯景嘶哑地笑了笑，“化成灰，我们也是朋友。酒席已备好，你，我……”说着用手一指，“还有他。”

司马子如这才注意到侯景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年青人，一尘不染，谦卑的态度里挂着一丝自负。

司马子如不认识，如果此人有些功名不会如此眼生。司马子如连头也懒得点，更不想听侯景介绍，一行人穿城而过。

侯景走路不紧不慢，一瘸一拐，但是一步一个脚印，异常坚定。换作平时司马子如又将调侃几句，现在兴致全无。他们这些好朋友在这次肃贪风暴中毫发无损的人只有矮个瘸子。

没有人不怕侯景，敌人怕，自己人也怕。御史们弹劾侯景的表章有。有和没有并无区别，因为高澄怕他，怕他手下的十万雄兵。很难想象人们会惧怕一个矮小瘸子，论武功，侯景不如高敖曹和彭乐；论文采，侯景更是大字不识一个。但是，论用兵，司马子如至今未发现比侯景高明的将领。尔朱荣破葛荣百万大军的滏口会战，侯景即是先锋官，一战名动天下。其后战败北魏名将贺拔胜，击败独孤信和杨忠，邙山河桥战役挡住宇文泰气势如虹的进攻，扭转东魏国败局。这也是高欢把河南和十万大军交给侯景的原因。

举杯消愁愁更愁，司马子如喝得无精打采。侯景冷笑道：“瞧你一头白发，当年的锐气哪里去了，竟然怕鲜卑小儿到如此地步。”

司马子如叹了一口气，“你不在京城怎么会知道尉景、孙腾、高隆之和我遭的罪。”

侯景轻蔑地一笑，放下酒杯道：“高王若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若是死了，我终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司马子如闻听，腾得站起身，用手捂住侯景的嘴巴，环顾左右，屋里只有一个人在静静地吃酒，那个白衣人。司马子如从侯景的眼神里看得出这句话不是醉话，和这种人搅在一起凶多吉少。司马子如改变行程，住了一宿便匆匆告辞。

白衣人对侯景道：“司马令匆匆忙忙离去，大人难道不担心他会告密。”

侯景晃了晃脑袋，说道：“我们很早就认识，我清楚这个人的能耐有多大。你看他被高家父子折腾成什么样子，告密决不可能。”

白衣人道：“世子做事果断，性格轻率自信，乃匹夫之勇。大人若派一个刺客前去，举手之劳。”

侯景道：“王伟，你记住，真正的英雄战场分雌雄，暗杀，那是小人干的勾当。”

高欢病危。高澄赶到晋阳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即让人以高欢的名义给侯景写了一封信，让侯景速到晋阳开会。高澄感觉到父亲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他自信能够摆平老百姓，摆平皇帝，摆平贵族，只有那个桀傲不驯的矮小跛子时常幽灵般浮现在脑海，令人恐惧，令人心惊胆寒。必须在父亲离世前，以父亲的名义杀了他，永绝后患。

高欢真要死了，进入弥留之际，那双曾经令人丧魂失魄的眼睛一片灰蒙蒙。高欢注视榻边的高澄良久，突然说道：“你的忧虑不是因为我的病，因为怕侯景会反叛吧。”

高澄点头道：“对。”

高澄的回答令高欢那双死寂的眸子里重新闪出光亮，嘴角露出一丝吃力的笑容，声音变得清晰：“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常有飞扬跋扈之志，我能养他，你却驾驭不了。打败侯景不难，只需一人出山，此人我一直不用，就想留给你。”

高澄忙问道：“谁？”

高欢回答道：“慕容绍宗。”

高欢一生最怕的人不是宇文泰而是慕容绍宗，如果不是尔朱兆过于糊涂，高欢早已死在慕容绍宗的计谋之下。侯景再刁滑也不及高欢，能够令高欢心惊肉跳的人怎能收拾不了侯景。

高欢雪藏慕容绍宗早有预谋。用人必须给好处，人家立了战功，必须再给好处。官越做越大，儿子以后凭什么让人家卖命。东、西魏战争如火如荼，战况再危急也不用慕容绍宗，足见高欢这份坚忍。

为使军事天才侯景真心实意替自己卖命，高欢做出巨大让步，侯景做了十四年河南王，我行我素。高欢得到的好处也是巨大的，邙山-河桥之战即是侯景的杰作。从那一场战役开始，东魏重新掌握因沙苑失利丧失的战争主动权。作为河南战区司令官，侯景抗击着西魏和梁朝两大敌人，除了败给梁军名将之花白袍陈庆之以外，侯景无败绩。贺拔胜、独孤信、杨忠等北方将领企图开辟河南第二战场的梦想均被其打破，一个个赶往江南去了。

如果任用慕容绍宗，慕容绍宗势必和侯景那样屡立战功，军功卓著、位高权重的名将是不会替青年高澄卖力的。现在，慕容绍宗若想建功立业，找侯景去吧。

搬掉心头巨大的石块，高欢平静许多，时断时续地说道：“如今四方未定，我死之后不要急着发丧。鲜卑老公厍狄干、敕勒老公斛律金，此二人性情耿直，决不会辜负你。可朱浑道元、刘丰生不远千里投奔于我，也不会背叛。贺拔焉过儿朴实，潘相乐心地善良。韩轨有些憨气，你要多多容忍。彭乐貌似粗鲁，其实心地难测，须多多提防……”

高欢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停下来喘口气，继续说道：“段孝先忠心、正直、诚实、仁慈、厚道、智勇兼备，亲戚们中间只有这么一个顶尖的人才，军国大事务必与他商议。”说到这里，高欢似乎想起什么，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变得令人的恐怖，用尽气力喊着，声音嘶哑、尖锐：“邙山之战，我不用陈元康之言，给你留下隐患，死不瞑目！”最后的力气结束了高欢的生命。

人活到这种地步是不是很可哀。守财奴临死时看到的是金钱，大色狼临死时看到的是女人的裸体，他们看到的则是权力。

高澄望着父亲苍白的脸，许久，手指轻轻拂过那双睁开的眼睛，静静地道：“放心地去吧，我会把一切照顾得好好的。”

陈元康缓缓走了进来，一瞬间表情变得痛苦。只听高澄冷冷吩咐道：“先王去世的消息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高澄步履矫健地走出阴暗的殿堂，仰望南方的天空，眼睛露出一屡凶光：“侯景该到了吧！”

第三章　跛脚奴与佛帝

河南大行台侯景已过不惑之年，这个年龄段的人不再为事业忧虑，因为他们能够丢弃不必要的幻想，准确找到适合自己的事做，对将来有清晰的判断。

侯景是个丑陋的人，身材矮小，上身长下身短，那双腿更要命，右足偏短，走起路来貌似瘸子。如果生于众生平等的时代，凤姐也未必肯收留这等残废之人。好在人类永远不平等，除了等级时代便是金钱时代，南北朝靠拳头说话。侯景的拳头不硬，既打不死牛，也捣不碎沙袋，骑马射箭更不是长项，做为鲜卑人，这是一件可耻的记录。然而，侯景聪明，他的聪明全部用在打仗上。

东魏国勇将当属高敖曹和彭乐，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侯景眼里，他们就像野猪在敌人的阵里冲来突去，却不知道要干什么。东魏军沙苑失利后侯景放出豪言，向高欢讨二万精锐骑兵取宇文泰首级。高欢没有答应，不是害怕侯景做不到，而是相信侯景做得到。侯景又对高欢道：“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渡江捆萧衍老儿来做太平寺主持。”高欢又没有同意。高欢妻子娄昭君给出我们答案：“得到黑獭失去侯景，何利之有。”同样“得到萧衍失去侯景也没有利益。”

如此看，侯景的军事指挥才能天下第一，故而侯景得到东魏国唯一一个战区指挥官头衔，控制河南十三州，独立指挥一支十万人的军队。

一封不带点的书信

高人一等的智慧、骄人的战绩使侯景极度自信，眼神更加锐利。他坐在一张精致的胡床上，穿着长靴的脚垂到地面。宋子仙、郭元建、王伟、索超世等亲信谋士、将领们分别列坐两侧。

侯景手握一封书信轻轻敲打膝盖，用那独特嘶哑的声音问道：“高王令我去晋阳，你们怎么看？”

王伟抢先说道：“前些日子流传高王已死。无风不起浪，如若未死定患重病。侯公手握重兵，此去纵然无歹意，也将卸掉兵权。只须多拖些时日，等到高王去世，那时便无人奈何侯公。”

侯景表情相当愉悦，笑道：“高王已死。”望着满脸惊诧的众人，侯景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高王已死。”

众人依然一脸疑惑，侯景扬了扬手里的信件，说道：“这封信告诉我了。”

索超世道：“我们看过信件，和高王以前的书信相同，您凭什么认为此信不是高王所书。”

侯景嘿嘿一笑，说道：“我以前和高王有过约定，只要高王给我的信件，上面都加上一个小点，防备敌人使诈用假信诓我。这封信上面没有小点。”

侯景是伪造信件的行家里手。邙山会战时虎牢关守将弃关撤军即是侯景抓获西魏信使伪造宇文泰的手令，将坚守待援改为立即撤退所为，从而抓获高仲密的妻子儿女。骗别人自然须防备别人骗自己。

王伟兴奋道：“若是如此，这封信定是高澄所为。侯公当世英雄，岂能受高澄摆布。”

王伟知道这句话一出，侯景必反。他亲耳听见侯景对司马子如说过，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鲜卑是个笼统的概念，譬如美利坚，宣誓效忠美国就是美利坚民族的一员。同样，笃信鲜卑文明即是鲜卑人。侯景虽是鲜卑人，骨子里流淌着羯人的血液。侯景有一个高级文明人的名字，狗子。高欢的本名叫做贺六浑。狗子自然比贺六浑高雅，因为那是汉人的名字。

侯景瞧不起鲜卑人，却害怕高欢。高欢死了，天下之大再没有畏惧的人。侯景锐利的目光掠过众人的脸，他想知道这批忠于自己的人有没有信心造反。

郭元建道：“侯公不去，必然与高氏闹翻，双方兵戎相见，所辖十三州有多少州会站到我们这一边。况且河南四战之地，内忧外患，侯公守得住么？”

侯景从胡床上站起来，一歪一歪地踱到郭元建身边，鸱枭般锐利的目光盯向这位得力的干将，慢慢说道：“我25岁的时候打了一场胜仗，击败逆贼葛荣，从此所向无敌，贺拔破胡、独孤如愿都是手下败将。在邙山，差那么一点点杀死黑獭。我自信对得起天柱大将军，对得起高王。人可以做英雄的奴仆，不可以做蠢货的奴仆。至于大事能否成功，在天不在人。我相信一个道理，地狱为王胜过天堂为奴。”

众人知道侯景心意已定。接下来不是讨论反与不反，而是讨论如何反。侯景心中充满称王的渴望，但有自知之明，此刻决不能自立为王割据称雄，那相当于把自己做成箭靶子，对东魏、西魏和梁朝说，射啊，往这里射。他要把河南做成诱饵，引诱三只野兽互相撕咬，趁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找准下口的机会。

散会。郭元建对王伟道：“侯公走在虎狼群中，危机四伏，你为何极力赞成而不劝。”

王伟面无表情，静静道：“侯公官居何职？”

郭元建道：“司徒。”

王伟道：“你这一辈子有可能做司徒吗？”

郭元建愣了，摇头道：“决无可能。”

“如果侯公从虎狼群中成功突围，明天你就是司徒大人。”王伟用手指指郭元建又指向自己：“你我都一样。”

两位使者分赴长安和建康，向西魏和梁朝献降书。侯景对辖区内的地方官进行了一次旁敲侧击的摸底。摸底结果令侯景沮丧，河南诸州只有颖州刺史司马世云铁心拥戴，其余各州长官态度模棱两可。

西魏和梁朝的援军到达之前务必将不服从的刺史换成自家兄弟。侯景诱骗各州地方官到颍川开会一并抓拿。西兖州刺史邢子才未到。侯景迅速派出一支两百人的突袭队，暮色中化妆潜入西兖州抓捕刺史。那位五天读完一部汉书的邢子才的聪明出乎侯景想象。突袭队全军覆灭，侯景的阴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侯景未到晋阳，高澄感受到事情的不妙。高欢死讯未公开侯景便公然叛乱令高澄措手不及，对侯景的恐惧加深了一层。侯景怎么会知道父王去世，难道他真是鬼才。

鲜卑权贵们像凭空接到甜甜的大馅饼而兴奋不已。他们的观点出奇一致，若想拿回河南土地简单之至，只需将崔暹的脑袋装进匣子送到颍川，侯景之乱定然平息。

一切都是反腐惹的祸。众口铄金，高澄相信这是唯一的答案。

陈元康爱怜地看着手足无措的高澄。从高欢寝殿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以为阿惠长大了，现在看来年轻人性情起伏依然很大，遇到挫折会惊惶失措，有必要提一下醒。

“如今天下虽然仍未平定，国家法律却已经制定好了。为讨好几个叛将便枉杀无辜、破坏法典。当你站在上天面前，难道能说这是别人告诉我这样做的。即使天神宽恕，你又该拿什么来安抚人民的心。”陈元康盯着高澄的眸子继续说道：“汉景帝杀晁错而七国之兵不退，他的良心一生难安。”

反腐只是手段，取信父亲、谋取权力和人心的手段。父亲死了，大权在握，不需要反腐，现在最需要鲜卑贵族和士兵去打仗，该不该用崔暹的人头祭旗？

杀崔暹等于亲手撕毁自己创建的法典，等于欺骗良心和人民，等于向那只瘸腿猴子示弱。该来的总会来，不会因为你的懦弱而不来。打不赢猴子坐不稳江山，大家都在看笑话。高澄握紧拳头，咬咬牙道：“叫韩轨来，我要与侯景决雌雄。”

高澄不再慌乱，恢复冷静与睿智，下令由韩轨总督各路军队讨伐侯景。高手对战容不得一丝疏忽，高澄意识到消灭侯景并非当务之急，稳住邺城的皇帝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如果傀儡皇帝得知父王的死讯，保皇派与侯景勾结起来，高氏家族才面临真正的危险。此刻必须赶回邺都。高澄将霸府军事权及晋阳城的防务交给段韶，将内务交给赵彦深。赵彦深是高欢一手提拔起来的文官。为使赵彦深死心踏地卖命，临行前，高澄握着赵彦深的手泪流满面，哭泣道：“我把母亲和弟弟们都托付给你，希望明白我的心意。”

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年23岁，已经做了十二年傀儡。他在中国历史傀儡皇帝们中间当属优秀者，集帅哥、文人、武士于一身，史载“好文学，美容仪，力能挟石狮子以逾墙，射无不中。”史家甚至比作孝文皇帝。

元善见命不好，东魏国的江山是高欢从尔朱家族手里打下来的，与他没有一点干系，他不过是一面招牌。不要以为元善见无能，即使康熙皇帝处于他的角色也是无能为力。元善见韬光养晦，一再要求做高欢的女婿，最终如愿以偿。可惜高欢的儿子太多，靠裙带关系很难继承高家产业。

北魏立国至今一百六十多年，上溯代国乃至称霸草原的日子近三百年。如此历史悠久的皇族毁于一旦，元善见想起来隐隐心疼。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要争取，他的身边慢慢聚集起一批亲皇族的势力。高欢去世的流言传到耳朵里，元善见一阵惊喜。这是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侯景的叛乱恰好在这个不是机会的机会上面增添了变数。

元善见举行盛大的宴会，为从晋阳回到邺都的高澄接风，想从高家大公子身上探出蛛丝马迹。元善见及其保皇党们失望了。高澄容光焕发，谈笑风生，根本不像失去父亲的人。

元善见几乎绝望。保皇党不信，他们还要进行最后一项测试。

“没有人会在父亲死去的日子里跳舞。”说这句话的人一定忘记另外一句话：“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当贵族们邀请高澄跳舞时，高澄应声而起，翩然起舞。琵琶铮铮，管弦声声，宴会沉浸在快乐的海洋。

陈元康注视着劲舞的阿惠，心头忽然涌动难以描绘的无尽悲哀。假作真时真亦假，人生恍如一梦。曲罢，高澄兴冲冲向陈元康走来，额头沁出微汗，压低声音略带喘息地说道：“我刚才想到一个好主意，韩轨集结大军需要时日，我们不如调拨邺城的禁军突袭侯景。”

邺城的天又变了。受尽反腐折磨的鲜卑权贵们发现出了一趟差的高大将军变得越来越可爱，孙腾升为太傅；司徒高隆之录尚书事；尉景拜大司马；可朱浑道元做司空；贺拔仁官拜太保。几个月前这帮人还在崔暹的大棍下瑟瑟发抖，而今个个升官晋爵。高澄的二弟高洋升任尚书令耐人寻味。新班子多了一张新面孔，诏令慕容绍宗由徐州刺史上调朝廷任尚书左仆射。

禁军将领武卫将军元柱率数万军队由邺城出发，渡过黄河，昼夜兼程，卷甲急趋，杀奔颍川。繁花似锦的五月本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兵戈之气破坏掉人间的祥和。侯景伏击东魏军，元柱扔下遍野的尸体狼狈逃窜。轻视侯景的结果就是这样。像侯景这样的人是用来重视的，决不是轻蔑的。

击败元柱，侯景主动后撤至颍川构筑新的防线。东魏的大军即将到来，单凭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不是高澄的对手。东魏有十多万常备军，数之不尽的预备役部队，雄厚的财力。侯景只有数万军队，十万那是号称。如果侯景继续以战区司令官的名义来指挥河南诸州，各州长官们必定唯命是从。以叛贼名义指挥，大家需要考虑一下前程，这个赌注胡乱下不得。邢子才和邻近各州通气，大家一致认为猴子这回悬，故而各州拒绝侯景征调。

内部不稳，只能借助外部的力量。西魏和梁朝仍然没有动静。侯景胸有成竹，纵使黑獭狡诈奸滑，但没有人能抗拒利益的诱惑。为确保西魏出兵，侯景割去四个州。

长安离颍川近，宇文泰第一时间收到侯景的降书顺表。宇文泰的心动都没动一下。天上不会掉馅饼，利益只能靠自己去争取。高仲密投诚就是前车之鉴，引发的邙山会战导致西魏军惨败。高仲密手里只有一个虎牢关，而侯景拥有大半河南。这一次宇文泰不想做演戏的人，只想做个看戏的人。宇文泰接下侯景的降书，封侯景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这个封号与侯景原有官职平级，可以说，宇文泰拒绝了。

不久，宇文泰不得不犹豫起来，因为侯景送来东荆、北兖、鲁阳和长社四座城池。先前口头承诺，而今真正的实惠来了。宇文泰不得不把亲信大臣找来商议。西魏国著名的战术大师于谨和宇文泰的想法一致，像侯景这种奸诈的人物最好离得远一点，越远越好。这种人决不会平白无故给你一块肉。如果他给你一块肉，那就说明他想换取更大的肥肉。可是人家来投诚不好拒绝，那就继续加封有名无实的官，兵绝不能派。

英雄所见略同。宇文泰非常欣赏于谨，此人是天生的参谋，不成想荆州刺史王思政改变了宇文泰的想法。

北魏的荆州非传统意义上的荆州，它指河南邓州和南阳一带，与侯景的防区毗连。想必侯景向宇文泰写信的同时向王思政求援。王思政接信即发兵，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浪费掉呢，先接收四州再说。

王思政的军事行动打乱宇文泰的部署。王思政的荆州军只有一万人，一万军队深入敌境，万一有闪失岂不全军覆没。宇文泰虽说对王思政不经允许私自出兵甚为不满意，但王思政用生命效忠过他，不能坐视不管。宇文泰当即派李弼和赵贵两位柱国大将军统率一万人马赶赴颍川接应王思政。同时加封侯景为大将军、尚书令，认可侯景的归顺。

此时，韩轨的东魏大军抵达颍川将侯景团团包围。听说西魏军增援颍川，魏将韩轨匆忙撤围退兵，他没有做好与西魏军队作战的准备。侯景不好惹，武川军团更不好惹。侯景和武川军团联手，那将是天下无敌。

东魏撤军，侯景非常得意。鸭子上了架休想再走，侯景开始琢磨如何收拾西魏军。想收拾西魏军必须借助梁朝的力量，萧衍老儿的军队怎么还没有到呢？

萧衍正舍身同泰寺做和尚呢？一个富贵皇帝去做清贫和尚，傻吗？

不得不舍

建康，同泰寺，九级浮屠高耸入云。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中国佛教在南朝达到极盛，遍地佛寺远远超过唐代诗人杜牧的这首《江南春》所描绘的数目，仅京都建康的佛寺就达七百余所，“钟山帝里，宝刹相临；都邑名寺，七百余所。”塔寺之盛，佛乡天竺已不值一提。

相比之下，今日的南京如同文化废墟，落后已非千年可数。不仅是南京人的悲哀，也是中国人的悲哀。

梁朝佛教之兴盛更是六朝之最，菩萨皇帝萧衍居功至伟。自永嘉之乱以来，南北分裂已近二百多年，期间南北双方进行过无数次军事上的较量。祖逖、桓温、苻坚、谢玄、刘裕、刘义隆、拓跋焘、元宏等南北英豪的统一战争均折戟沉沙。双方文化上的较量一直未停息。以正朔自居的南朝遇到北方佛教文化强烈冲击，孝文汉化更是扒掉了南朝仅有的裤衩，南朝只剩狭义上的诗文优势，其实文字难说优势，魏碑足以与晋字相抗。连陈庆之这种土生土长的南方土著也不得不承认“衣冠士族，并在中原”。

陈庆之的经历令萧衍感触极大，恰好北方掀起一股鲜卑化的热潮，接着战乱频繁，萧衍一举扭转南方文化上的劣势。

萧衍是书生，而且是儒家大师，恢复传统文化本是第一选择。但是，孝文帝已将儒学发挥到极至，再怎么搞也搞不到北魏国的水平。包括萧衍在内的南朝历代开国皇帝有极大的一个缺陷。按照儒学理论，他们是贼。从刘裕到萧衍，短短八十二年，南方更换三个朝代，每一位开国皇帝都是弑君者，频繁的弑君游戏，其中不乏杀父屠兄弟的人。这样的国度标榜正统，岂不被人笑掉大牙。魏国大臣李元凯曾经讽刺南朝说“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

萧衍清楚，自己就是个弑君之贼。一个贼如何教育人民。萧衍内心深处极端自负，自以为中国历史最有才华的皇帝。不是之一，而是最。论年纪，名列前茅；论作诗，名列前茅；论治国，名列前茅；论武功，名列前茅；论写文章，名列前茅；论佛学造诣，名列前茅；论书法，名列前茅；论下棋，名列前茅。综合评价，第一。

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怎么会找不到前途。他选中佛教。

萧衍一生干过不少坏事。背叛竟陵王萧子良，欺骗齐明帝萧鸾，起兵攻打东昏侯萧宝卷，废杀皇帝萧宝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萧衍把屠刀放下就是佛。这是佛学与儒学的区别。

北魏君主宣扬“皇帝即佛”，并将皇帝的面容雕刻于大佛之上。萧衍不会搞这些小儿科，太简单啦。屁民想出来的招，精英怎么会去做，何况萧衍是精英中的精英。

野蛮人和文明人的区别在于脑子，聪明的大脑。释迦牟尼之所以称之为佛祖，因为他开创了佛教。受戒，穿上佛的衣服并不代表你就是佛。赋予佛教新的思想，让佛教打上你的烙印，才是真正的佛。

文化精英萧衍不难办到此事。断酒肉、素食、忏悔、敲钟，萧衍赋予佛教新的内容，若非侯景之乱，萧衍死后注定化身菩萨。萧衍之前，和尚们可以吃肉，如今必须素食。素食有科学依据。僧人不能结婚，素食能减轻生理冲动，为沙门省去不少痛苦。有宗教就有忏悔，我们经常看到基督徒在上帝和教士们面前虔诚地反思自己罪过。至于钟声，和寺庙永远相伴。

萧衍受戒，以佛教大护法自居，之前犯下的一切罪过一笔勾销，也为王朝找到永远存在的理由。当然有一个前提，必须举国信佛。江南的佛寺越建越多，梁国的僧人越来越多。萧衍认为，他的国家与佛同在。

自从秦始皇发明“皇帝”之后，中国人大抵有一个皇帝梦。每个人都想当皇帝。皇帝的生活是尘世间最幸福的生活。集富贵于一身，共权力于一人，美女如云，奴婢成群，想做什么做什么，拥有暴力的绝对支配权。

正因为想的人多，皇帝成为世界上最不安全的职业。试想，全天下的男人，不排除某些疯狂的女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你揣在怀里安全吗？即使有智士猛将，数以万计的军队保护，又怎么知道他们睡觉的时候不会梦到那顶皇冠。

皇帝不受约束，天上人间，唯我独尊。欲望无限放纵，喜欢杀人，可以天天杀；喜欢打仗，可以天天打；喜欢女人，美丽的女人排成行；喜欢吃，山珍海味齐全；喜欢喝，美酒佳酿任选；喜欢睡懒觉，十天十夜睡在床上无人敢管。生命在于运动，生命在于节制，生命在于不涉险。

南北朝是动荡的岁月，十六国姑且不考究。萧衍粗略计算一下，从刘裕建立宋朝到他登上帝位，短短八十二年的时间，换了十五位皇帝，平均每个皇帝在位5年又4个月。如果把宋文帝刘义隆30年的皇帝生涯排除在外，每个皇帝在位3年又7个月。这真是一组骇人听闻的数据。如果拿3年又7个月换一生的时间，让你去体验一把皇帝梦，是否还有兴趣一试？可以肯定地说，有。不仅有，而且多得让你害怕。

这就是江南的现状，也是萧衍无法逃避的现实。我不想做皇帝，我要做菩萨，这是萧衍的心声，发自肺腑的心声。

做菩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萧衍不吃酒肉，每天一顿饭，衣着朴素，一顶帽子戴三年，一床被盖两年。五十岁以后拒绝房事，不和任何女人上床。工作勤奋，不睡懒觉，严寒的冬季亦不例外，手冻裂也不在乎。

做为富有四海的皇帝，这份意志力，这份坚忍足以成为万世楷模。苦行僧似的生活把萧衍打造成金刚不坏之身，整整活了八十五岁。如果不是跛脚猴子打破清修的生活，萧衍绝对有和乾隆皇帝争一争中国历史最长寿皇帝的潜力。

长寿不是萧衍的目的，他希望建立一个长治久安的国家。和秦始皇不矛盾，始皇，二世，三世，乃至无穷。

假慈悲

三十八岁的萧衍登上江南那座貌视坚固实则摇摇欲坠的皇帝宝座时对范云说过一句话：“今天我感觉似乎在用枯朽的缰绳驾驭六马。”

范云回答道：“愿陛下日慎一日。”

一天比一天谨慎，一天比一天小心，天天生活在恐惧之中，我怎么会选择这么一个职业。赶快从恐惧中解脱出来，我是萧衍，无所不能的占星师。想从恐怖的坟墓里爬出来，从而长命百岁，必须解答一道难题：骨肉残杀之谜。

骨肉残杀导致南朝皇帝更换频繁。自刘裕建国以来，骨肉残杀始终是悬在南朝皇族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个血色魔咒。

“遥望建康城，小江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刘宋王朝五十九年，八易其主。宋文帝刘义隆杀弟；刘劭弑父；孝武帝刘骏杀兄屠弟；前废帝刘子业动辄赐弟弟自尽、圈养叔父；宋明帝刘彧变本加厉，孝武二十八子一个不剩；宋明帝的儿子们又被萧齐王朝建立者萧道成杀光。以至于末代君主刘凖哭泣说道：“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

萧道成鉴于宋亡教训，临终前告诫太子萧赜：“宋氏若不骨肉相图，他族岂得乘其衰弊。”纵有血的教训和高帝遗训，齐代故事不断重复。齐武帝萧赜杀儿；齐明帝萧鸾大杀诸王，高武子孙死绝；东昏侯萧宝卷继续屠杀着弟弟。

轮到梁朝开国皇帝了，萧衍没有手软。萧鸾的儿子中，除了逃到北魏的萧宝寅和一个哑巴之外，尽数诛杀。与刘宋亡国相似，萧齐皇族骨肉残杀使萧衍轻松夺取天下。

有什么办法才能解除骨肉残杀的魔咒，萧衍陷入沉思。看上去，皇族自相残杀的原因在于分封诸王制。那个心机不输给武功的刘裕的一项充满智慧的发明。东晋司马家为什么没有坐稳江山，因为皇权旁落，高门士族秉政。所以，刘裕大赌棍把赌注押在皇族身上，任命皇族出镇地方。诸王手握地方军政大权，野心自然膨胀。皇帝不相信诸王，而诸王又有条件发动军事政变。于是乎，皇族的血不停地流入长江。

萧衍想到鲜卑人。北魏不给诸王那么大的权力，故而政局平稳。这么看，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削藩”。

假如真如此简单，刘寄奴会瞧不出来。是的，藩不能削。萧衍和刘裕想到一处。南北朝有它的特殊性，庄园经济发达，士族豪门势力极为庞大，表现在政治上，即所谓“门阀制度。”不用诸王进行牵制，皇权难以强化。北魏有一支鲜卑兵，强大的军事力量足以震慑各地的豪强，南朝则无。

门阀制度注定皇族出镇，否则无法抑制高门豪强。既然经济基础和政治制度不可改变，那么只能另想办法。从哪里想办法呢？当然是人。做皇帝就是玩人的，你玩不转别人，只能让别人玩你。

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可以改变。只要一遍又一遍灌输某种道理，即使是谎言，人们也会相信。佛教具备此种功能，让人们变得善良，不打架，不斗狠，不杀生，更不会杀亲人造反。梁朝化身佛国，萧衍希望用佛法的慈悲改变人心，改变龙子龙孙们那一颗颗贪婪的心。

人的欲望是万恶之源，这是真理。往往最优秀的人总是逆真理而动。无论释迦牟尼、耶稣、孔子，还是马克思、毛泽东，谁都阻挡不住人们追逐利益的脚步。让人抛弃一切欲望本就是天方夜谭。

萧衍教育子民如何做人，梁国的皇族和人民的回答是，一记耳光。

皇族们的所作所为也在考验着萧衍的仁慈底线，针对萧衍的谋杀案一起接一起。

萧衍有一次去光宅寺。光宅寺原是萧衍的故居，同夏里三桥宅，称帝之后改做寺庙。去光宅寺需过秦淮河，有杀手夜间潜伏在骠骑航。萧衍过桥前突发心灵感应，告诉侍卫们说，“停一停，有埋伏。”众人绕行朱雀桥，避开杀手伏击。

杀手被抓，一口咬定受临川王萧宏指使。萧衍老三，萧宏老六，其他比萧宏大的哥哥们都死了。如果萧衍驾崩，兄弟们中间萧宏是第一继承人。不用提审，萧衍也清楚是萧宏所为。世界上最好的预言家就是间谍，萧衍避开杀手决不是佛祖显灵。

没有预想的暴跳如雷，没有人头落地。萧衍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警告六弟，“皇帝不容易当，你干不了，别趟这湾混水，我不杀你，因为你太蠢不值得杀。”

萧宏不死心，不久又搞了一次谋杀，这次杀手是萧衍绝对不会想到的人。萧衍确实没有想到大女儿永兴公主萧玉瑶会充当萧宏的杀手。爱情的魅力，再加上一顶皇后桂冠，相信没有女人会拒绝。

谋杀计划设计得相当完美。两名杀手男扮女妆跟随永兴公主混进皇帝的斋阁，再由永兴公主请求父皇屏去左右密谈，杀手们趁机动手。人算不如天算，完美无瑕的行动因为其中一个杀手丢失一只女鞋而失败。因为穿在脚上的鞋不会丢失，除非是套在鞋子外面的鞋。

杀手们再次供出萧宏。萧宏与永兴公主萧玉瑶有不伦之恋，许诺事成后立永兴公主为皇后。权力和欲望使灵魂扭曲。案情明了，萧宏杀兄，永兴公主弑父，证据确凿，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然而，像秦淮河谋杀案那样，萧衍再一次淡然处之。两名刺客宫内斩首，派车将公主载回府第，对萧宏不闻不问。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再提。

两次谋逆大案，无论发生在哪个皇帝身上，恐怕都将是一场血雨腥风。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以德报怨，和睦皇族，这是萧衍透露出来的讯息，都要向我学习。

政治家是一流的表演家。萧宏病亡，萧衍先后七次到宅中看望，甚至到菩萨面前祈祷。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萧衍会对叛国投敌的儿子萧综以及侄子萧正德宽厚仁慈。

对于女儿，萧衍流露出真正的感受，永不相见。永兴公主怨恨而死，她至死不明白，同样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为什么差别如此之大。永兴公主死后，萧衍拒绝参加葬礼。

弟弟和女儿轮番打萧衍的耳光，老百姓也不买帐。

投资需付出成本，骗天下所有的人成本更昂贵。佛教义理仅适用于文化精英，普通老百姓只会跪倒在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佛像下顶礼膜拜那些并不存在的神佛。

遍地佛寺动用大量的黄金和青铜，以至于铜的产量不足以供应货币铸造。萧衍改用铁币做为货币。能够意识到货币的现代作用，不拘泥于贵金属，萧衍又聪明了一把，只是很快尝到聪明的苦涩。国家搞金融经济，管制必须到位，当时技术条件不够。

铁矿比铜矿多，家家户户有铁器，国家不好控制，防伪手段低下。假钱猖獗，物价飞涨。铁币开始流通时尚可，后来买棵大白菜车拉牛载。天天张着大嘴巴喊，佛祖不许造假币不好使，梁国人用响亮的巴掌回应菩萨皇帝。

宗教和金钱紧紧相连。没有金钱，宗教不可能在世俗世界里茁壮成长。佛教讲布施，佛教子弟什么都不干，依靠靠他人布施。我化缘，你布施。布施是最大的功德。

萧衍尽可能多给佛寺拨款，拨土地，希望佛教飞跃式发展。萧衍手头毕竟紧张。梁朝私有制，贵族们广占土地和山泽，不像现在随意卖地搞土地财政，或者像美国那样印钞票，搞金融美元。增加税收更不可取，那是明火执杖的抢劫，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国家没有钱，只能依靠贵族捐款。大家不像萧衍那么想得开，凭什么把财产施舍给佛寺。南朝贵族比北方贵族小气，鲜卑人本性豪爽，又是暴发户，求个功德一掷千金，洛阳佛寺之盛，看得禅宗始祖菩提达摩流口水。南朝多是北来文化贵族，书读多了，脑子聪明，不容易上当受骗，让他们捐钱太费劲。

萧衍有绝妙的主意，出家做僧人，肉身布施乃极大的功德。想让我重返尘世做皇帝么，拿钱来赎。萧衍四次舍身同泰寺，为佛寺募得金钱四亿。一箭三雕，其一为佛寺搞到发展基金；其二贵族们出钱，萧衍享受功德；其三让老百姓看到萧衍与佛祖的亲密关系。

放纵腐败

梁国的敌人是谁？如果你回答鲜卑人。萧衍会笑而不语。公元317年建康成为都城到公元547年（梁武帝太清元年）整整二百三十年，你见过北方骑兵的一只马蹄到过建康城吗？凡是解答过这个问题的人都不会认为你的答案正确。

事实上，每个王国的统治者心知肚明，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国民。一个人无法管理一个国家，必须让一部分人富起来成为贵族，贵族若想常保富贵势必帮君主去统治王国。当贵族集团势力过于庞大时会威胁王权。韩非子的那本厚厚的书即是帮助君主防范贵族们的欺骗。梁国的门阀势力庞大，他们掌握着土地，掌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怎么收拾他们？

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在于，如果不能做到比敌人更强大，那么就让敌人比你更弱小。萧衍得意地望着梁国贵族们一天比一天堕落，一天比一天不学无术，一天比一天像女人。《颜氏家训》作者颜之推如是形容梁朝士族：“贵游子弟，多不学无术，没有勤奋工作的人，上班点过名走人，经常请病假。每个人都非常注重仪表，喷香水，刮脸蛋，做美容，开名车，穿高齿屐，坐棋子方褥，背倚华丽的靠垫。举止潇洒，望若神仙。求官考公务员、赴宴作诗一律找人代替。”

贵族们越腐败，越堕落，萧衍越开心，一群女人如何与我争天下。

放纵腐败，使官僚和贵族们变成绵羊无力与自己对抗，从萧衍与大臣的对话中可以窥到端倪。大臣贺琛写过一份奏章，洋洋洒洒，指出国家存在的弊端，大致讲了四件事：

第一，贪污。许多官员贪婪，横征暴敛，中央派下去的监察官与地方官联手搜刮老百姓。

第二，节俭。官员们为什么贪污，因为追求奢侈的生活，互相攀比。百两黄金不够支付一顿饭的花费，其实吃不上，都浪费了。再者包养女人，养女人开销巨大。官员们养成奢靡的习惯，不当官以后仍然挥霍，钱却不够用。大家会想，当官的时候为什么不多贪呢。国家应该提倡节俭，只有形成节俭风气才能抑止贪腐。

第三，分权。陛下您管得太多了，各部门都直接向您奏事，谁都能和您说上话，有些小人对上欺骗您，对下作威作福。

第四，精减机构。部门开销很大，该革除的革除，该削减的削减，该合并的合并，不必要的工程该下马的下马，整天劳役老百姓如何能富民强国。

应该说，贺琛所讲的四件事是历朝历代公认的难以解决的顽疾。现代社会仍然适用，如果把第一条换成房地产。萧衍看后，大怒，逐一进行答复，言词犀利。

“朕有天下四十余年，每天耳闻目睹太多这样的上书。你和他们说得一点区别都没有。不过图个虚名而已，只为有一天向人炫耀自己的正直，‘该说得都说了，皇帝不采纳。’你为什么不指出来某某人贪污，某某人奸诈，某某人渔猎百姓。你说出来，我查办。我怎么知道官员和贵族们吃什么饭，养几个女人。总不至于让我派人挨家挨户去查吧，那是扰民。莫不成说我浪费？除了公宴，我不吃国家的酒食有许多年。你说应该节俭。我住的地方四十平米，勉强放下一张床。为治理国家忙得每天吃一顿饭，有时不知道白天、黑夜，累得十围的腰围只剩二尺多点，腰带做证。

你说我不该事必躬亲，我把国政交给谁？秦二世把国家大事委托赵高，元后把一切托付王莽，结果赵高指鹿为马，颠倒是非，王莽改朝换代，怎么能效法他们呢！你说精减机构，减那些个部门，裁那些个人？哪些工程不急？什么税可以不收？你认为朝廷有错误，于是自以为是，你应该想一想导致错误的原因！

你搞个具体章程出来，我把你的高见批转尚书省，向全国颁布，希望到时候人人讲仁义道德，讲文明，懂礼貌，从此国富民强。”

萧衍不想改变帝国的一切，整个官僚阶层的腐化堕落反倒衬托出萧衍的勤奋与俭朴，没办法，一头狮子带着一群绵羊治国，狮子只能付出更多。没人能够否认江南的繁荣。萧衍时代的江南一改东晋以来战火不断的历史，四十年江表无事，江南达到盛世顶点。中国“南贫北富”的局面悄然转变，财富中心由中原移向南方。

繁荣不代表平安。太康之治后有八王之乱，开元盛世后有安史之乱，乾隆盛世后有英国人。把国民调教成听话的小绵羊，正好做饿狼口中的美餐。安禄山和英国炮舰是历史必然中的偶然，青衫侯景也是。

佞臣朱异

侯景的降书送到建康时萧衍八十四岁，在位四十六年。人生七十古来稀。古代活到八十算是奇迹，何况是皇帝，萧衍创下最长寿皇帝的纪录，这一纪录只能由乾隆皇帝来破了。

中原十三州的大彩票砸到萧衍脑袋上的那一刻，他的思维还是那么敏捷，思路仍然清晰，听力不错，嘴巴照旧好使，不需秘书和女儿传话，不需以笔带嘴，神态平和地对中书舍人朱异道：“朕前些日子做过一个梦，梦见中原各地的官员投诚。当时你说那是天下一统的吉兆。今日梦应验了，这是佛祖的意志。佛祖之意或不可背，但是这件事不合常理，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把国家治理得像金瓯般坚固，无一处缺陷，若接受侯景的土地引起混乱，悔之何及。”

朱异是谁？

萧衍的秘书，晚年最亲密的朋友，虽然两人相差十九岁。“朱异早能同远见，青衫宁假帝登楼。”唐朝诗人周昙将朱异写进一首诗里，朱异跟着青衣人侯景沾光，否则后人怎能频繁地忆起一个不起眼的中书舍人。

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以形容朱异的少年时代。少年朱异与刘裕相仿喜好玩樗蒲赌博。后来励志于学，青年朱异精通各门学问。上京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时候遇到尚书令大文学家沈约。面试过后，沈约问道：“你年纪轻轻，为什么不清廉？”朱异不知所云，如果我有贪污的资格何必千里迢迢报考公务员。沈约笑道：“天下学问无外乎诗文、义理、棋艺、书法，你全占了去，真是大贪。”当时做官有年龄限制必须年满25岁。21岁才华横溢的朱异被破格录用。

朱异精通一门一般人不善长的学问-周易，周易恰恰是萧衍最喜欢的学问。两位天下的大才子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朱异升任中书舍人，大体相当于皇帝的小秘书。不要小瞧这个秘书，它和寻常意义上的秘书是不同的。汉武帝为架空丞相设计了尚书台，曹丕为架空尚书令设计了中书省，梁武帝为架空中书令，凡军国大事均与中书舍人商议。也就是说，梁王朝的一切事务，中书舍人先知道，不仅先知道，而且参与谋划。与明代的内阁，清代的军机处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异入内廷担任中书舍人进入梁朝权力中心到死，历时二十五年之久。俗话讲，伴君如伴虎。朱异陪了二十五年老虎毫发不损，一直到死只受益不吃亏。萧衍从来没有批评过一句，只有满意和恩宠，从无失望和责罚。当然不仅仅因为知识渊博，围棋一流，朱异有他做官的诀窍。

一个字“顺”。像梁武帝这么优秀的皇帝不需要人参谋，不需要人指手划脚。他把一切设计出来，下面的人执行就可以。朱异曾对人说过：“天子圣明，我不能拿一些道听途说的事干扰视听。”朱异办事干练，是一个完美的执行者。明朝的内阁和清朝的军机处职位设置都非一人，最少三人。朱异凭一人之力将国家各种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凭借数十年的统治经验，萧衍感觉嗜血成性的羯人会破坏他为梁国设计好的一盘棋。在这一盘棋中，底层平民勤奋劳动创造财富，腐化堕落的贵族是监工，而漫天神佛做为心理医生安抚那一颗颗疲劳痛苦的心灵，他和萧氏皇族坐享其成。

萧衍乐于接纳降将，元魏皇族、北方将领来者不拒，杨华兄弟、羊侃、贺拔胜、独孤信、杨忠均是座上客，杨华兄弟、羊侃等人至今生活在南方。这正可以说明梁国是乐土，人间美丽的天堂。

侯景不同，他有一块富有争议的土地。为了河南，太武帝拓跋焘和宋文帝刘义隆打了三十年，高欢和宇文泰争了十二年。为它死了那么多人的东西当然是无价之宝。宝贝谁不喜欢。当你把肥羊据为已有的同时也把群狼引来，必须衡量是否有能力保得住。侯景还有一支嗜血的军队，这些鲜卑士兵是否肯听佛祖的话？如果他们不听，坚固的金瓯便会出现一条裂痕。

萧衍长眉低垂，陷入沉思。朱异的话在耳边响起，“陛下圣明，南北归心，如果不是神佛指引，侯景怎么能带来魏国一半土地。若拒绝侯景，以后谁肯投奔陛下呢？”朱异说出来的话就是萧衍心里想的话。萧衍做梦都想一统天下，朱异怎么会揣摩不透萧衍的心思。

二十年来，朱异如同萧衍的影子。这位菩萨皇帝孤单落寞，已有三十年未和女人上床，他的脑子里充满两个字，工作，工作，还是工作。虽然皇帝精神矍铄，但毕竟八十高龄，越来越倚重朱异，朱异俨然有种皇帝的感觉。皇帝舍身同泰寺的那些日子，唯有通过朱异与外界相连。

南朝等级森严，高门望族与寒门不通婚，不交往。出身寒门的朱异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有人劝他谦恭一些，朱异道：“我是寒士，贵人们依靠门第和祖宗轻视我，也就是靠冢中枯骨轻视我，倘若对他们谦恭，他们反会更加看不起。与其如此，不如我瞧不起他们。”朱异明目张胆藐视士族，与萧衍有很大关系。兰陵萧氏属士族中的寒门，萧衍对门阀望族尊崇倍至，实际心里特瞧不起不学无术的士族。他放纵士族腐化，选用寒门精英裁抑士族，无怪乎高门望族渐渐瞧出门道，埋怨梁武帝“爱小人而疏士大夫”。

朱异喜皇帝所喜，恶皇帝所恶。萧衍与朱异几乎就是同一个人。有人还奇怪，为什么朱异唆使萧衍接纳侯景导致被围台城，萧衍依然那么信任他。朱异从来没有决定什么，都是萧衍的主张。

人混到萧衍这个份上，谁不想一统天下，名垂青史。萧衍初登帝位时雄心勃勃，发动过南朝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洛口大败和浮山堰崩塌后雄心受挫。这份遗憾一直伴随着他，如今侯景再一起撩起老头的万丈雄心。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那就冒一次险，接受侯景。萧衍的决策遭到群臣拒绝。梁朝贵族们不想打仗，因为他们不懂战争，不会打仗，也就害怕战争。韦睿、曹景宗、昌义之、陈庆之等名将活不过菩萨皇帝，先后凋零，江南只剩下涂脂抹粉的小男人。

萧衍挺起腰杆注视着满朝官员们，衰老的眼睛里流露出明亮的光芒，断然道：“得到侯景，塞北可清，机会难得！”

第四章　四家斗法

八十四岁的菩萨皇帝打起精神，欲做人生最后一搏。萧衍册封侯景河南王、大将军、都督河南北诸军事。萧衍暗示侯景，他要的不仅仅是河南，而是黄河南北。让侯景放心，梁国必定全力支持。我们从中不难看出萧衍的雄心壮志，借侯景之手夺取河北将鲜卑人赶回草原上去。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桓温未能完成，刘裕未能完成，刘义隆未能完成，萧衍的前半生也没能完成，这一切能够成功吗？

各怀鬼胎

梁朝不尚军功，军户待遇不高，士气低落，以至于北方人笑话南方士兵，征兵时不锁着没人肯报道，半路逃跑。其实这种现象太普遍，拿破仑征兵时尚有装病逃避兵役的，何况梁军。各朝各代，各个国家，为躲避兵役自残者不在少数。据说世界杯期间，韩国足协为鼓励韩国球员努力踢球，曾许诺提议免除韩国球员服兵役。战争会死人的，谁都不想死。

梁军不如鲜卑人勇猛倒是不争的事实。过惯幸福的生活谁肯去刀尖舔血。相比之下，游牧民不怕死。所以尔朱荣和高欢喜欢把军队放在塞上，让他们感受游牧的野蛮气息。萧衍为此留有一手，接收许多从北方过来的降将，著名者如羊老虎羊侃，杨大眼的儿子杨华，王神念、王僧辩父子，以及羊鸦仁。他们勇武会给梁军提供足够的帮助。

萧衍委派羊鸦仁担任北方战区司令官，统率三万人马支援侯景。羊鸦仁在北方只不过一个小小的主薄，被萧衍一步步提拔到刺史高位，怎能不卖力。接到命令立即率军押运战略物资和粮储赶往军事重镇悬瓠（今河南汝南）。

建康毕竟离得远，一来一往浪费不少时间。东魏军包围颍川，侯景割四州之地向宇文泰求援，同时向萧衍解释不得已而割地的原因，其中有一句表忠心的话值得玩味：“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这句话流露出侯景志气之高，既然不服高欢和宇文泰，日后未必肯臣服萧衍。

萧衍何等样的人物，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本身就是内鬼出身，抢别人家江山的主儿。侯景的那些花花肠子还不是和当年的自己相仿。现在是利用侯景的时候，不能把侯景逼到宇文泰那边去。萧衍淡然回信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创奇谋，建大业。你可便宜行事，不必费心解释。”

宇文泰横插一杠，抢了河南四州之地。萧衍想独吞河南，不能置之不理。萧衍下诏驻守襄阳的鄱阳王萧范率军进攻西魏国荆州重镇穰城（今河南邓县），令羊鸦仁分兵沿汝水向西推进，造成切断王思政军退路的战略意图，逼王思政回军。同时，释放信息给西魏，梁国志在必得河南之地。萧衍的举动无疑令侯景安下心来，跛脚猴子觉得河南安全了。

西魏大将李弼、赵贵风尘仆仆赶到颍川城外，刚刚安下营盘，侯景的书信送到，那是一份请柬，侯景在颍川布下盛宴为两位大将军接风洗尘，感激援手之德。

两位西魏国未来的柱国大将军互相对望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想，这个跛脚猴子出名的狡诈凶狠，会不会是一场鸿门宴？两人先前的顶头上司贺拔岳即是被人暗杀的。轻易进入城中被杀，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赵贵的眼珠转了转，对李弼道：“我看，不如我们请客，让狗子来。”赵贵的聪明全部写在一张脸上，一看而知是个聪明人，往往这种聪明人只是小聪明。李弼看穿赵贵的心思，想把侯景诓到营中杀掉，从而夺取侯景的军队。

李弼摇摇头，“想法不错，执行起来有困难。侯景狡猾多诈，杀不死他，两家打起来，我们人少吃亏，同时坏了丞相的大事。如果杀死他，谁能保证他的军队会听话。在人家的地盘上要慎重。”

论起战功，武川鲜卑人赵贵比不过身体强壮的李弼。小关之战，李弼凭借军功得到东魏大将窦泰的凯甲；沙苑会战，李弼率部下六十名骑兵冲阵，拦腰斩断高欢的大军；河桥之役，斩杀东魏大将莫多娄贷文。莫多娄贷文可是击败尔朱兆的勇将。赵贵的武功差许多，河桥之战，赵贵指挥的左军先败，导致全军失利；邙山会战，赵贵的左军又败。赵贵两次撤职，总是不久之后官复原职。因为他是武川人，又是第一个提议迎接宇文泰指挥武川军团的人。

赵贵佩服李弼，这个祖藉东北的汉子有鲜卑人的骁勇，有汉人的智谋，更难得的是这个家伙从不居功。不居功自傲的人容易被人接受。赵贵放弃杀侯景的念头，心里仍然不痛快：“我们算什么，难道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驻扎在城下替狗子做挡箭牌。”

帐外骄阳似火，热浪滚动，甲胄一丝不乱的李弼皱皱眉：“颍川不安全，这里危机四伏，令人恐怖。”赵贵笑了，他以为让敌人望风丧胆的李将军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李弼走到军帐口，望着远处隐约的颍川城：“刚才斥候来报，汝水发现梁国的军队。梁军加入抢夺河南的行列，也就是说侯景把梁人引进来。悬瓠在侯景的控制之下，没有侯景允许，梁军不可能长驱直入。梁人的胃口很大，想把河南和荆州隔断开，切断我们的补给线，便于他们抢占河南，这意味着梁人进入河南的兵力会非常之大。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在高家的军队再次大举进攻之前。”

赵贵赞同李弼的想法，转念想到一个人，问道：“我们把高家军赶跑，解颍川之围，任务也算完成，是否通知王思政一起撤。”

李弼道：“告诉他，我们走了。不过那个家伙固执得紧，丞相的话不听，我们的话更不会听。但愿他别把命赔在这里。”

赵贵不喜欢王思政，王思政和他们是两路人，那种标准的汉人，不被鲜卑人理解的汉人，爱洛阳胜过爱自己。

酒席摆下，樽中酒又重新温了一遍。侯景有些着急，李弼和赵贵怎么会迟到，他们并没有拒绝自己的美意。殿内埋伏的甲兵也有些着急，握刀的手渗出汗，他们已经等了很久。

李弼和赵贵统率的一万军队是一支精锐的鲜卑兵，想到那些勇猛的鲜卑勇士，侯景的口水止不住流下来，杀死他们两个人，那支军队就属于我。等我和梁军联手打败高澄，我就是真正的河南王。等我占领邺都，就是第二个高王，让萧衍老儿见鬼去吧！

使者去了一拨又一拔，答复千篇一律，颍川城外不见李弼和赵贵的军队。昨日营帐数千，一夜之间杳无踪迹。

“大王不必等了，他们走了。”王伟改口称侯景为王，因为梁朝皇帝册封侯景为河南王。

侯景似乎对“王”这个称呼感到满意，高兴一闪而过，脸色黑下来：“怎么这么不仗义。”侯景一副失落的表情，仿佛李弼和赵贵让他砍下头来才顺其自然。

该来的没有来，不该来的却来了。王思政的一万人马浩浩荡荡开进颍川城。侯景对王思政一点也不感兴趣，他讨厌王思政，讨厌他的酸腐，讨厌他的假正经，讨厌那身破衣弊甲。难道堂堂西魏国荆州刺史真得没钱买一套新衣服，没钱置办一身坚固、精致的甲胄。

王思政喜欢身上的破军装，这身破衣弊甲救过他的命。河桥会战，王思政身负重伤昏迷在死尸群里。东魏士兵们从身边走了一趟又一趟，就是没有割下他的脑袋，士兵们认为穿破军装的人的脑袋不值钱。“我喜欢这身军装。”王思政上下打量着自己：“这样能拉近和士兵们的距离，他们会认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侯景走了，带着数万精锐甲兵离开颍川去悬瓠。他不想杀王思政，杀王思政那是浪费，他手下的士兵不值得去抢。“那些汉人士兵根本不会打仗，除了守城。”侯景不喜欢守城，野战才能展现出战将的本领。临行，侯景对王思政说：“颍川交给你，我带着军队出去再抢些地盘。”

王思政怀疑地望着跛脚猴子，没办法反驳。侯景此时是西魏国尚书令、大将军，比自己官衔高。行军途中侯景给宇文泰写信，要求宇文泰再派些军队来。他不死心，一定要夺一支鲜卑军队才肯罢休，四州之地不能白扔。

宇文泰果然改派韦法保和贺兰愿德率军支援侯景。事后西魏国大臣王悦表示反对：“侯景和高欢是老乡，小时候跟在高欢屁股后面叫大哥的人。高欢器重信任，让他掌握河南军政大权。高欢刚刚死去，侯景便反叛。为什么？此人所图者大，终不肯居于人下。他既然背叛高欢，又怎么能忠心于朝廷！丞相派军队帮助他，恐怕将来为人所笑。”

宇文泰做人不固执，善于听取意见，这也是他的个人魅力之一，昔年众多武川豪杰肯听命于年龄比他们小的宇文泰就是看中这一性格。宇文泰立刻想出一招试探侯景真实用心的计策，让侯景入朝。

侯景冷笑着把宇文泰的信件扔到一边：“入朝，笑话，如果只想做尚书令何必去长安。”侯景意识到必须赶快动手，否则这支军队会像煮熟的鸭子一样飞到天上去。

西魏军营中多了一个陌生人的身影。侯景跛着一只脚从这个营寨走到那个营寨。西魏的将领们从前多与侯景一道在尔朱荣帐下听差，或是怀朔、武川时游牧的鲜卑兄弟。无论去哪里，侯景身边的侍卫都很少。大家消除戒心，觉得这位大将军真是平易近人，跟着他混，好处一定不少。况且侯景是北方著名的战将，西魏军中也有不少粉丝，比如一名叫任约的军官。

侯景和西魏军官们混得越熟，韦法保越害怕。谋士看出韦法保心思，出主意道：“侯景为人狡诈，看这意思一定不肯入关，不如投伏兵杀掉，将军功劳大大的。”杀侯景，吞其兵，功劳确实大。韦法保不敢做，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带领军队溜掉。侯景没吃亏，成功策反了任约的军队。

河南代表正朔所在。王思政对河南有种难以描绘的执着。侯景收缩防线，王思政开始扩张，抢占了河南七州十二镇。王思政的兵力更少了。他不是没有想过，以区区一万多人如何抵挡东魏大军的进攻。“大不了一死，有什么了不起。”王思政握着腰间的弯刀，“上天决定每个人的生死。”

既然这样，该摊牌啦！躲在颍川南面悬瓠城里的侯景感到非常满意。北面有王思政挡着东魏的大军，身边有梁军的护卫，怎么会不满意。侯景慢悠悠对白衣谋士王伟道：“给黑獭回信，就说我和那个鲜卑小儿同殿称臣都感到羞耻，怎么会与老弟共事呢！”王伟不加思索地落笔：“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侯景望着天空翻卷的乌云，心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看到侯景的书信，宇文泰高悬的心也就放下来，形势发展和当初于谨等人的预料相同。必须从河南撤军，势单力孤的西魏绝对挡不住东魏和梁朝的疯狂进攻。

东魏不会容忍侯景背叛，势必倾国兵力大举进攻，梁国也摆出一副强取河南的架式。邙山大战，仅第一次战役西魏即被斩首三万，兵员损失可想而知，元气至今未能恢复。高欢围攻玉璧50多天，宇文泰未增援一兵一卒。西魏没有能力和东魏再打一次大会战，这也是李弼和赵贵匆忙撤军的原因。

还是坐山观虎斗吧，宇文泰召回前后援助侯景的军队，只有王思政的军队没有召回。不是宇文泰不想召回，而是王思政根本不会听。王思政走一步非常险的棋，一万多人占据七州十二镇。表面看上去地盘抢了不少，战果辉煌，实际上每占领一个地区就要分兵去守，机动部队越来越少。反观侯景主动放弃地盘，收缩兵力，就像拳击比赛，想打人务必收回拳头，一拳击出才能雷霆万钧。

宇文泰挺有意思，把给侯景的官职和荣誉一并戴在王思政的头上，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中央大员、地方诸侯，一连串辉煌耀眼的官衔意味着王思政取得和宇文泰平起平坐的资格。

王思政不要，也没有资格要。侯景为什么可以，因为给西魏带来河南土地和数万精兵。王思政为什么不可以，因为城池是侯景主动给的，军队被侯景拉走。另外有一个原因，七州十二镇等于临时寄存，高澄、萧衍和侯景存在王思政手里的宝贝。战争没开始，谁胜谁负尚不可知。胜利者最终将拿走战利品。

宇文泰一再强迫王思政接受新官职。因为宇文泰不会派大军增援。只剩精神胜利法，官帽相当于增援的军队，自己想办法，如果能守住河南，那么荣耀和官位属于你。王思政只接受都督河南诸军事一职，可惜进入河南的西魏军队统统被宇文泰召回，都督一纸空衔。

梁军主力并未出动，萧衍在等待，等待确认高欢的死讯。侯景说高欢已死，东魏方面至今没有动静，谁家人死了半年之后不发丧，何况一代权臣。高欢在与不在，对萧衍和梁军的士气来说至关重要。一代奸雄高欢活着对萧衍有威慑力。东西魏打得那般惨烈，萧衍没有分一杯羹的想法，十分忌惮高欢和宇文泰这一对东西双骄。

好消息来了。东魏国为高欢举行隆重的丧礼。高欢一月病亡，时隔六个月才下葬，仁慈和孝心服从稳定团结，服从国家战略，服从所谓大事。高欢死讯传到江南，萧衍极为振奋。虽然耽误了两三个月，还好不算晚。萧衍亲自拟出作战计划：主力军团十万人攻击东魏国淮北重镇彭城，与驻扎在悬瓠的侯景和羊鸦仁的梁军相互呼应，东西并进，席卷河南，再进图河北。

战略计划拟好，萧衍突然发现缺少总指挥。

谁做总指挥

北伐总指挥的人选令萧衍极为头痛。梁朝无良将。开国功勋将领一一去世后萧衍只培养了两员大将，陈庆之和兰钦。一北一南，一东一西。陈庆之经历辉煌自不必说。兰钦是萧衍的救火队员，哪里有危险，哪里有兰钦，彭城大胜，岭南大胜，襄阳大胜，汉中大胜。兰钦威震汉中时宇文泰特意派人送二千匹战马结盟。可惜一代名将镇守广州时竟被前任刺史下毒害死。如果兰钦和陈庆之不死，当有一位主将。

萧衍从不用高门士族子弟为帅，掌握着经济命脉，不能再掌握军队。当然，门阀士族不屑做军官也是他们担当不起重任的原因之一，没有做军官的经历直接做指挥官打胜仗的人不多。萧衍重点培养皇族，萧家子弟遍布全国担任地方大员，其中不乏勇武果敢、谋略出众的将才，鄱阳王萧范即是其中之一。

萧范是萧衍九弟萧恢的儿子，萧家子弟文士众多，萧范不好文学，也不好武功，自认为有一门学问了不起，正是这一门学问害了他。什么学问呢？谋略学。有谋略的贵族容易被人们称之为英雄豪杰，萧范荣膺此号。萧衍恰恰害怕这种人，因为萧衍本身志向远大、谋略过人。

谁做北伐军统帅？萧衍算来算去，最符合条件的人非萧范莫属。老菩萨大笔一挥，圈定萧范。

朱异正在休假，游山玩水，自得其乐，有人对他讲北伐总指挥人选确定。朱异说我来猜：“南康王。”来人摇头。朱异吃一惊，他就是另一个萧衍，怎么会猜错。来人道：“鄱阳王。”朱异猛然想到，他和皇帝的区别在于年龄，八十四岁高龄的人记性差。

朱异提前结束假期，急急忙忙去见萧衍，提醒道：“鄱阳王盖世英雄，有本事让人替他卖命。陛下忘记一件事，那天您登北顾亭远望，曾经说过‘江右有反气’。”

萧衍精通风水术，是一位望气的大师，曾经成功预测过孝文帝南征的具体方位和王敬则兵变，即所谓“汉北有失地气，浙东有急兵象。”前几年又做过一番预测，就是朱异说得“江右有反气”。

江右指长江以西，笼统起来说，安徽南部、江西北部、湖北都算江右。萧衍望气时萧范恰好在长江以西，担任雍州刺史，冶所在襄阳。当然不能据此判定萧范有反心，江右还包括江州和荆州。但是萧范的豪气和壮志令萧衍心存疑虑。

萧衍最担心骨肉相残，一旦这位被誉为“盖世英雄”的鄱阳王取得北伐胜利，甚至拿下河北，声威显赫。萧衍活着倒也无妨，料他翻了不天。自己还有几年寿命屈指可数，儿孙们能否管得了萧范就不得而知。

萧衍时刻留心萧范的一举一动，处处提防，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淡忘，今日被朱异猛然点醒。萧衍沉默半晌，说道：“萧会理如何？”朱异满意地回答道：“陛下选对人啦。”

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是萧衍四子萧绩的儿子。他的辖区靠近战略目标地区彭城，冶所在广陵。由萧会理挂帅正合适，第一、萧会理辖区的军队肯定要出动；第二、根红苗正，正宗皇孙。

萧会理相对年青，时年26岁。自古英雄出少年，年青不算劣势，古人早熟，26岁算中年，像萧衍活到86岁的人凤毛麟角。萧会理11岁丧父，萧衍觉得孤儿可怜，平日里特别关照，比其他皇孙优待。萧会理有个毛病，出门坐的轿子用木板钉起来，外面再蒙上一层厚厚的牛皮，权当防弹车，防备冷箭暗杀。萧衍极度不满意。战争年代倒也罢了，和平时期用不着全副武装，京都建康近五十年没有刀兵。这副模样只会给世人种下胆小如鼠的印象，丢皇族的面子。果不其然，外界用四个字评价萧会理皇孙:“懦而无谋。”

胆小者无谋。从萧会理日后两次策划起兵反抗侯景的作为来看，四字评语不恰当。做人应该谨慎小心。孙策勇猛，死于小人之手。林肯无备，死于刺客枪下。只是萧会理过于谨慎，适得其反。

萧衍选定萧会理担任北伐军总指挥，贞阳侯萧渊明为副总指挥，总督各路梁军北上。这一回，恐怕萧会理的战车一层熟牛皮不保险，怎么也得蒙上几十层。

十万大军北上，浩浩荡荡，旆旗蔽日，刀林盾海。萧会理第一次指挥如此浩大的军团，没有经验，呆在黑暗的战车里不见任何人，不听任何人的汇报。副总指挥萧渊明也难得一见，见了同样不理睬。萧渊明是萧衍大哥萧懿的儿子，论起辈份，那是萧会理的伯父。虽说远一些，不是亲的，那也不能不搭理。萧渊明与众将一起打小报告，总指挥不理人，不和将官们见面，仗怎么打。

梁军北伐，军事部署一概由萧衍亲自制定，从天监北伐开始均如此。攻防用不着你，有将领们；谋画用不着你，有萧衍。总指挥只起协调的作用，所以萧衍并不看重主帅的军事指挥能力，但是协调和沟通能力必不可少，上令下达，下情上报，激励将士们作战，协调前方将领与各地及后方的关系，保证后勤补给和粮道畅通。萧衍看中萧会理身为一线战区指挥官和皇孙身份，认为他能有效完成上述任务，而今萧会理竟然不喜欢和人沟通，那怎么成。萧衍决定临阵换帅。

战车的门打开，两名手握腰刀的武士从蒙着厚重牛皮的战车里跳出来，萧会理探出头，纤细的手左右摆动，试图拂去眼前被战马、士兵踏起的飞扬的尘土，俊俏、苍白的脸挂着不满，不厌烦地问道：“什么事？谁让车子停下的？”

乐呵呵的萧渊明身边站着一名风尘仆仆的朝廷使者，萧会理认识，皇帝身边的侍从，奇怪地问道：“你干嘛来了？”

使者气喘吁吁道：“陛下有诏，让您速归。”

萧会理眉头一皱，“什么事儿比打仗还急，等我拿下彭城再说。”

使者道：“不能等，陛下说了，速归。”

萧会理瞧了瞧萧渊明，目光中透出一丝狡黠，冲马车夫摆摆手说道：“调头，调头，回广陵。”

车窗终于打开，远离漫天尘土，远离兵戈之气。萧会理仰头望望湛蓝的天空，悠悠的白云，长长吸一口气，“哎呀，这里的空气真得好极啦。”

萧会理的那瞥眼光让萧渊明怔了良久，直直站立不动，使者走了，一排排甲兵从身侧穿行，一辆辆战车隆隆驶过。萧渊明突然有个问题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把萧会理排挤走？因为看不惯那副牛气哄哄的样子，为大都督的官衔？

问世间，傻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搏傻不分年龄。军将、幕僚们围着萧渊明，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萧渊明倏地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想举起巴掌狠狠打他们的那一张张谄媚的笑脸。半晌，萧渊明回过神来，呆呆一笑，甩手道：“喝酒去。”

升官酒当然要喝，不成想萧渊明喝了个不亦乐乎，白天喝，晚上喝，天天喝，一直喝到彭城。

与萧会理同岁的高澄的日子不好过。爹死了，河南丢了，元柱惨败，韩轨退兵。西魏的军队进入河南，梁朝大军北伐。梁军与侯景总兵力接近二十万，梁军十三万，侯景至少四万，所图不仅仅是河南一域。

真可谓遍地烽烟，纵是如此，外患仍不可怕，心腹之患最可怕。断了胳膊折了腿，接一接照旧用，坏了心脏伤了肺无药可医。高澄掩盖父亲的死讯，最想欺骗的人不是侯景，另有其人。

狗脚朕

24岁的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文武全才，像极北魏高祖皇帝元宏，性格温文尔雅，读书、写字、吟诗、作文章样样喜好，与寻常书生不同，元善见武功高强，弯弓射箭百发百中，臂挟石狮子翻越宫墙，又可见轻功之高。元善见有鲜卑人之勇武，汉人之博雅，鲜卑人与汉人完美的结合。如果元善见去闯荡江湖，定是白衣秀士之类的人物，可惜他是皇帝，又是别人拥立的皇帝。

孝武皇帝元修入关投奔宇文泰，上万名保皇派的将士跟随西去，只留给元善见半顶璀璨夺目的皇冠，另外半顶皇冠被元修带去长安，至此立国一百四十八年的北魏皇朝分裂为东、西魏。元善见戴上那顶残缺的皇冠变成跛脚人。不仅当时的人物，乃至后世的司马光也不认同他的那半顶皇冠，《资治通鉴》称西魏为魏，认可西魏的正统。

元善见不甘心，他要办的第一件事并不是使皇冠完璧，而是使半顶皇冠真正具有权威。权威在哪里？在拥立自己为帝的高家那里。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元善见把自己送给高欢，请求做高欢的女婿。

高欢犯愁，不愿嫁女。大女儿高高兴兴嫁给元修，结果老公离家出走，被人家抛弃成了寡妇。二女儿难道继续走姐姐的路？做皇后真那么幸福？未必。

高家二小姐拒绝婚事，元善见不死心，软磨硬泡，利用仅余的皇帝影响力大造舆论。皇帝倒插门入赘高家，你高家一个破落兵户不愿意，架子未免太大。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口水淹死人。高欢挺不住，上一次赶跑元修落下驱逐君主的丑名。虽然那是元修挑事儿，但是你高欢做得好，人家会走吗？为避免重蹈覆辙，高欢对元善见非常恭敬，事情无论大小一律请示皇帝后办理，从不专权。每次参加宫廷宴会，高欢必不可少例行一个节目，“俯伏上寿”，跪倒身躯，趴在地上，头贴在地面，祝皇帝万寿无疆。皇帝坐銮驾参加法会进香，高欢手持香炉，步行跟随身后，屏住气息，弯腰鞠躬，看着皇帝的眼色行事。满朝大臣、老百姓瞧在眼里，再跑就是皇帝不对啦。

这一回皇帝又扔个绣球出来，砸你们高家头上啦。高欢叹了一口气，再牺牲一个女儿吧。天下早晚是高家的，女儿早晚不幸福，没办法，招进来，第二个皇帝女婿进门。

元善见瞅着高家产业来的，女婿有份。天下乃高欢从尔朱家族手里打下的，和他没关系。元善见有一大优势，自个是皇帝。元善见天天等、日日盼高欢到阎王殿去报道。高欢死了，他就可以争一争家产，关键高欢不想让外人继承，元善见不知道高欢哪天走，高澄知道。

高欢死时高澄在身边，元善见听到一些风声，侯景起兵的消息加深怀疑。高澄回到邺城，元善见举行宫廷宴会欢迎，希望从大舅哥身上瞧出蛛丝马迹。皇帝失望了，大舅哥又唱又跳，神采飞扬。元善见确定高欢未死，失去下手的最佳良机。

半年时间，高欢的旧臣纷纷官复原职；二弟高洋升为京畿大都督，掌握邺城兵权；鲜卑兵自晋阳南下云集京都；高澄亲自去各地视察，安抚地方官员的心。

高澄从容安排好一切，这才将高欢的死讯公告天下，为高欢发丧。元善见无计可施，只得将高欢的一切职务转给高澄，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渤海王、大行台。高澄辞去王位和大丞相，依然担任大将军。

与父亲不同，高澄喜欢把皇帝妹夫像瓷娃娃般保护起来，不让他经历风雨和阳光，他认为这样做，对两人都有好处。元善见皇帝不喜欢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如果棋手是高欢另当别论，仅仅年长三岁的大舅哥似乎无此资格。

两人想法不同，自然摩擦不断。高澄将心腹崔季舒安排在皇帝身边担任中书黄门郎，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元善见将计就计，想把高家间谍改造成保皇派，亲切称呼崔季舒为“奶母”。皇帝拍大臣马屁到这种份上，崔季舒不领情。崔季舒虽出自崔陵崔氏，平步青云缘自高家，尤其与高澄有狼友之谊。高澄找女人，总是崔季舒拉皮条。高欢身亡，侯景反叛这一段时间是高澄最紧张的时刻，即使身在晋阳也不忘写信给崔季舒，让他好好看住皇帝，从双方书信往来中可以看出两人的亲密，“痴人比以前怎么样了，痴傻度好一点了吗？你务必用心观察，别出差错。”痴人指皇帝，痴傻度自然是指反抗高家的情绪指数。

崔季舒十分用心，皇帝出城打猎，派人紧紧跟着，决不允许皇帝与陌生人等见面，更要防备高澄嘴里的痴人犯神经溜到侯景那边去。元善见皇帝骑术好，胯下宝马良驹，纵马如飞，负责盯人的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跟不上，一边追，一边远远大声喊：“天子勿走马，大将军嗔！”

元善见心中窝火，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高澄从晋阳回来，两人一块喝酒，崔季舒作陪。高澄有些酒量，用大觞，大海碗。元善见喝酒不爽快。喝酒分人，酒逢知已千杯少，元善见就不乐意和高澄喝。高澄死皮赖脸，喝得兴高采列，举杯劝酒：“臣高澄劝陛下一杯酒。”元善见不理他，高澄又劝，“哥们来一碗吧！”元善见实在忍无可忍，火了人，恨恨道：“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也用不着这么活着！”

高澄几大碗下肚，带着酒劲也火了，一腔兴致抛到九霄云外，父亲病亡、侯景反叛、梁军北伐一桩桩一件件让他焦头烂额，本想借酒浇愁，不想皇帝又来添堵，高澄把大觞往几案上一拍，怒道：“朕、朕，狗脚朕！”骂过人，高澄仍不解气，冲崔季舒道：“揍他！”

这位皇帝奶母二话不说，提起拳头赶上前去，照着皇帝的身子就是三拳头。换成鲁提辖，皇帝性命难保。崔季舒哪里敢真打，也就表示一下而已。再者说崔季舒是个文人，那里打得过元善见。元善见玩石狮子像玩小猫似的，一旦惹毛了，还起手来，一拳还不把崔季舒打个无影无踪。但是，元善见不敢还手，一还手性命不保，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实在用不着这么活着。

三拳打完，崔季舒收拳。高澄奋衣而起，甩袖子走人。第二天派崔季舒进宫看望挨打的皇帝。崔季舒一颗心忐忑不安，生怕皇帝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转念一想，昨晚自己使出的功夫那叫做隔山打牛，也就蹭了一下皇帝的衣服而已。皇帝不应该恼自己。

果然，元善见笑脸相迎，非但不生气，反倒安慰崔季舒：“朕喝多了，怪朕，你别往心里去，回去告诉大将军，让他也别往心里去。”说完，派人拿来一百匹绢布赏给奶母。崔季舒哪里敢要，打人还有功啊。皇帝赏赐不能拒绝，回去请示高澄，高澄让他取一段，意思意思。元善见笑了，“你呀，太谨慎啦。”吩咐人把一百匹绢布捆在一起，手指绢布道：“这也是一段。”

望着崔季舒远去的背影，元善见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暗暗道：“人总有得意的时节，切不可得意忘形！”

元善见给讲师荀济下诏，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欲以何日开讲？”哪一天开课啊？当然，这一封诏书逃不过崔季舒的检查。

元善见脑子里隐藏着什么骇人听闻的大秘密，只有讲师荀济了解。他给皇帝上课时，听到皇帝吟咏谢灵运的一首诗“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秦国灭韩，韩国贵族张良不满意，雇佣大力士刺杀秦始皇，搞出一个博浪沙大铁锥的故事；秦昭王称西帝，鲁仲连深感屈辱，鼓动魏国救赵抗秦。荀济听出弦外之音，魏朝什么时候能出像张子房和鲁仲连两人的忠义君子呢。

元善见找对人，荀济真是一个忠义的君子。荀济祖藉颍川，八王之乱后渡江，世居江东，那时候叫外省人。荀济年轻时和萧衍是布衣之交。他听说萧衍有希望做皇帝，没有常人攀龙附凤的念头，反而对人道：“如果萧衍真有不臣之心，我在盾牌上磨墨写檄文声讨。”萧衍听后愤愤不平，我们是好朋友，你不帮我也就罢了，反过来打我。等萧衍进入南京称帝，荀济失去唾手可得的高官。有人向萧衍推荐，萧衍道：“荀济有才，但这个人喜欢唱反调，大家认为对的，他认为错，大家认为好的，他认为不好。此人不能用。”一句话，荀济不识时务。果然，荀济反对起当时风行的佛教，时常上书抨击。萧衍忆起荀济的种种不是，准备杀了他。幸好他与朱异交好，朱异通风报信，荀济逃往江北。

荀济过江又遇上贵人，高澄特别喜欢这位才高八斗的老夫子，推荐荀济去宫中担任侍读，皇帝讲师。高欢不同意，对高澄道：“阿惠，荀济什么人，你瞧不出来吗？我喜欢荀济，想保全他，故而不让他入宫。如果他入宫做事，一生就完了。”高澄不信，荀老夫子七老八十，又是我们高家提拔起来的人，能有什么想法。在高澄一再坚持下荀济入宫。

元善见皇帝只用一首诗策反荀济，正义的渴望和建立功业的豪气令荀济忘掉年龄，忘却危险，忘记儿女，答应做皇帝与保皇派之间的联系人。高欢死，高澄跋扈，元善见忍不下去，发出让保皇派立即动手的暗号。

荀济进宫带来一幅园林改造的图纸，宣称：皇帝认为御宫花园应该重新改造一番，起一座人工土山，然后再加以绿化，盖上亭台楼阁。工程大张旗鼓进行，荀济亲自挑选施工队。崔季舒笑了，没想到荀济老头生财有道，可有可无的一座假山连带出浩大的工程，石头、绿树、房子，其中油水不少。

月挂中天，万籁俱寂。皇宫千秋门守卫猛然听到一阵隐约的沉闷声音传来，寻了半晌也未发现声音发出的所在。第二天夜里，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第一天还要响些，令人毛骨悚然。经过仔细察看，守卫发现声音不是从四周传来，也不是由天上传来，而是地下。

卫兵将此事向高澄进行汇报。地下怎么会突然发出声音，莫非阎王盖阎罗殿。想起盖房子，高澄猛得记起崔季舒提及的皇宫花园改造工程。“痴人干傻事啦！”高澄冲崔季舒恶狠狠说道，“我带兵入宫，你去御花园察看一下挖土山的坑。”

高澄带甲兵进宫，崔季舒匆匆赶来，密报道：“土山有地道，挖向北城。”高澄冷笑道：“痴人想杀我！”手按宝剑径直闯入皇帝的寝殿，甲兵各执明晃晃的利器紧随其后。高澄见到孝静帝也不参拜，大刺刺坐下来，怪模怪样道：“陛下为何要谋反？臣父子二人有大功于社稷，何曾辜负陛下？”

说到这儿，高澄顿了顿。带兵进入寝殿的那一刻，他发觉自己的行为过于轻率，父亲刚死，人心不安，侯景、宇文泰和萧衍的军队云集河南，自己若与皇帝反脸，或者一怒之下废掉皇帝，天下必将大乱。必须尽快平息这件事儿，替皇帝找个替死鬼。找谁呢？高澄的脑子飞快转动，找女人吧。想到这儿，高澄接着说道：“想来不是陛下的主意，定是那些嫔妃挑唆离间，是谁呢？”高澄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皇帝，继续道：“胡夫人是一个，李嫔也有份，对不对？来人……”

高澄话未说完，元善见皇帝手撑几案怒目而视，厉声打断他的话：“自古唯闻臣反君，未闻君反臣。你想造反，反过来责备我。我杀你则天下安，不杀你则社稷亡。我不顾惜自己的生命，何况女人。你想弑君谋逆，早一天晚一天随便你。”

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空气凝固，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高澄握剑的手忽然松了，“呼”地站起身。当人们以为高澄会恼羞成怒时，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

高澄跪倒在地，放声大哭，泪流满面，叩头道：“臣有罪，臣有罪。”

酒席摆上，华灯高照，婀娜多姿的宫女取代如狼似虎的甲兵。高澄与元善见两人对饮，高澄又举起大海碗道，“臣向陛下陪罪，自罚酒一觞。”高澄连饮三觞。元善见也端起酒杯痛饮。二人同桌异志，各怀心事，但对人生艰难的感触却也相同。元善见身为皇帝受制于权臣，荣华富贵又有何用。他对不起皇帝这个宇宙独尊的称号，对不起大魏国江山社稷，更对不起从冰天雪地的大鲜卑山和西伯利亚艰难走出开拓一片天地的列祖列宗。高澄亦是苦涩，年级轻轻独撑大局，外敌入侵，重臣反叛，皇帝和保皇派想要他的命，父亲的旧臣子有多少肯真心实意帮忙，有多少袖手旁观看笑话。高氏家族如同一座内外都是火的冰山，随时有崩塌的可能。孤独，这是两人共同想说的一个词。

深夜，月光如流水般铺在宫中石径上，高澄推开服侍自己的甲兵，东倒西歪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喃喃道：“我……没醉……没醉。”崔季舒站在殿门口，望着高澄的背影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么危险的关头，他竟然敢喝醉，疯子。”回过头来看殿内，皇帝躺在地毯上，微微蜷缩身子痛苦地做呕吐状。崔季舒长叹一口气：“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痛苦的，没有例外。”

阴谋查明，荀济与皇族元大器、元瑾等人策划通过地道将死士送入宫中伺机杀死高澄发动政变。元大器一干人等被高澄扔到大锅里煮掉。高澄信奉杜弼说过的一句话：“天下大务，莫过赏罚。赏一人使天下人之喜，罚一人使天下人之惧。”赏罚分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多少人做官靠真本事，靠政绩；又有多少人罢官是因为无才无德？

高澄觉得最对不起荀老夫子，若非违背父亲的话执意让他入宫，也不会出现这等事。高澄派妹夫杨愔去狱中劝老夫子悔过自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承认做错事，改过还是好同志。杨愔的劝说十分巧妙，“您迟暮之年，何苦做这种事。”荀济气节矫矫，仰然道：“壮气在，何关迟暮。”高澄亲自去狱中劝，问道：“荀公为何要造反？”荀济大义凛然道：“奉诏诛将军高澄，何谓反！”

高澄喜欢有才华的文士，执政多用汉人，连高欢也不得不承认高澄疏远鲜卑武人，“所用多汉儿”。喜欢是一回事儿，不为所用的人只能杀掉。高澄给荀济留了最后的面子，用鹿车拉到刑场一并火焚。

本案不能关联到皇帝，皇帝杀臣子怎么能算谋反。荀济成了最后的替罪羊，判决书如下：“自伤年几摧颓，恐功名不立。舍儿女之情，起风云之事，故挟天子，诛权臣。”为个人建功立业，挟持天子诛杀权臣。皇帝不知情，一切都是荀济等野心家搞的鬼。当然，元善见皇帝在处理此案时期失去人身自由，不能见任何人。对此案的处理又一次显露出高澄高人一等的政治手腕。

保皇派针对高澄的暗杀以失败告终不意味高澄高枕无忧。梁朝的北伐大军杀到彭城，驻兵于十八里处的寒山。萧衍沿续一惯的狡猾，不正面攻城，效仿浮山堰筑大坝截断泗水，汹涌的大水冲向彭城。

选帅。这道令萧衍烦恼的题目转到高澄眼前。

第五章　帝国鬼才

单凭战绩有时很难区别将领们的优劣，比来比去，人们会发现陷入到循环往复的套子里。就拿高欢、宇文泰时代的将领来比较：高欢败在韦孝宽手下，韦孝宽战不过斛律明月，斛律明月又斗不过侯景，侯景玩不过慕容绍宗，慕容绍宗却离奇死于围攻王思政的战斗中，而王思政又为高澄所擒，高澄和父亲高欢打一仗想来必败无疑。决斗和战争是两回事儿，决斗公平，拳击比赛甚至要求体重相当。战争则没有公平可言，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太多，孙子兵法讲，道天地将法。但是，克星依然存在，比如侯景的克星慕容绍宗堪称东魏帝国将领中的鬼才。

蒜者算也

高澄任命叔叔高岳为大都督，潘乐为副将总督各路军队发动反击。反击大军除斛律金镇守北疆，段韶留镇晋阳外，几乎汇萃东魏国名将精英，彭乐、刘丰生、斛律光、张恃显等人榜上有名。

高岳由韩陵山大战的小将逐渐成长为成熟的将领，高氏家族成员身份足以镇住各路英豪。潘乐则是六镇名将，19岁便在葛荣帐下封王，跟随高欢经历大小战阵。两人配对已然是最佳搭档。

陈元康摇头道：“此二人不是侯景的对手。”

高澄实在想不出谁可以替代二人，只得问道：“那你说谁能打败侯景？”

陈元康没有回答高澄的问题，反问道：“先王怎么说？”

经陈元康提醒，高澄猛然想起一个人。高欢临终前留下话，只有慕容绍宗才能打败侯景。这一段时间发丧、谋反、暗杀、善后忙得高澄晕头转向，竟把父亲这么重要的遗言忘到脑后去。高澄正待发话，忽然又闭紧嘴巴。

陈元康见高澄欲言又止，忙道：“潘乐固然久经战阵，但他反应迟钝，对阵一般将领倒也卓卓有余，打侯景恐怕误事。先王遗命任用慕容绍宗，主公若用，侯景不足忧。”

高澄摆摆手说道：“我不担心慕容绍宗的能力，先王看人不会出错。只是用慕容绍宗必然格外提拔，绍宗长年在地方带兵，现在这种形势下召入京城，他会不会害怕，万一叛乱那可画虎不成反类狗。”

高澄担心不无道理，现在邺城正在大杀保皇派，这个时候告诉常年得不到升迁的慕容绍宗进京升官领赏，人家相信吗？就怕官印没拿到，脑袋先丢掉。

陈元康微笑道：“主公大可放心，绍宗知道元康蒙主公信任，前些日子派人送我黄金。”说到这儿，陈元康发现高澄脸色一变，赶紧继续说道：“当下正值人心不定的关头，我怕严词拒绝会引起疑心，故而暂时收下黄金并写了回信。主公尽管任用，不必担心。”

高澄神色缓和下来，早听说陈元康爱财如命，收受贿赂，正所谓贼不打三年自招。不过，想想他的话不无道理，再者说爱财之心人皆有之，不爱财当官做什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吗？貌似说出来没人信。

朝廷使者到达慕容绍宗官衙，慕容绍宗正在照镜子。这位慕容鲜卑硕果仅存的后裔自诩王佐之才，年近半百仍然挂职一州刺史。仕途挫折不能怨保错人，他曾是尔朱兆最信任的谋主。若非尔朱兆不听话，高欢岂能崛起，人头不过囊中之物。最清楚慕容绍宗本事的人即是高欢。高欢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亦非轻信之辈。慕容绍宗搞不明白，为何高欢会听信他人谗言不用自己。慕容绍宗任青州刺史时有人对高欢说：“慕容绍宗登广固城长叹‘大丈夫有复先业理否？’”广固城曾是慕容南燕国的都城，身为慕容恪的子孙凭吊祖先的辉煌遗迹并不过份，至于那句话完全无中生有。从此，高欢不再信任他，东西魏历次大会战均无缘参与。做为一名渴望建立功业的战将心中难过和愤懑可想而知。他做过最大的官不过御史中尉，此后僻居徐州任刺史。南北朝的州划得很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州，州刺史算不上地方大员，都督诸州军事和行台才是。

最近几天慕容绍宗忽然有些开窍，高欢不用自己是否与侯景有关。他最了解侯景的本事，知徒莫如师。他做过侯景的师傅。侯景不读书，酷爱排兵布阵，在尔朱荣帐下当差时常请教慕容绍宗兵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慕容绍宗对侯景军事上的天赋大为惊叹。侯景不仅一学就会，还能举一反三。时间一长，慕容绍宗反过来请教侯景一些军事上的难题。

放眼东魏国，堪与侯景对敌的人只有慕容绍宗。心机深沉的高欢是否把自己压下不用而留给儿子高澄用。于是，前些日子慕容绍宗派人给高澄身边的大红人陈元康送礼试探。从陈元康回信的字里行间，慕容绍宗感觉战争和功业离自己越来越近。

慕容绍宗轻轻拢拢头，盯着镜中鬓角的白发。头上白发二十岁就有了，古人称少白头为蒜发，蒜者，算也，他就是天生的谋略家。慕容绍宗轻叹道：“有人少年得志，有人大器晚成。我算什么呢？早早成了名，这功业么？恐怕应在狗儿身上啦！”

慕容绍宗快马赶到京都，东魏各路军队集结郊区，粮草辎重堆集如山，一副打大仗的架式。高澄秘密召回留守晋阳的将军段韶，加之前来报道的慕容绍宗，邺城一时名将云集。

高澄派出十万军队，大军增设一个作战指挥部，指挥部由三人构成，大都督高岳、东南道行台慕容绍宗、军司杜弼。指挥部的设立上高澄煞费苦心。三人并无明显上下级关系。从职务上可以看出作战指挥部的奥妙所在。按东魏制度，大都督统率中央军，东魏的中央军即为六镇鲜卑兵，高欢的嫡系部队。行台乃中央派出的地方军事机构，掌握地方的军政大权。也就是说慕容绍宗统领东南战区地方部队，兼管后勤保障。军司相当于政委，文职人员，政工干部。杜弼另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协调高岳和慕容绍宗的关系。

慕容绍宗力压诸多东魏名将升到帅位，可见高澄的器重。明眼人瞧得出来，慕容绍宗是这一场战役真正指挥官。慕容绍宗倍感压力，他的部下，有前任指挥官高欢的妹夫韩轨、老将潘乐、名将之花段韶、王朝未来新星斛律光，参加过历次东西魏大战的各级战功卓著的将领。想让将士们认可，想让嫉妒的人闭嘴，想让人们歌颂赞美你，只有一个办法，打胜仗。

慕容绍宗迅速拿出作战计划，击败梁军先解彭城之围，转而攻打侯景。进攻梁军的同时派一支军队进驻谯城，阻击侯景东援彭城。

彭城岌岌可危，水深数尺，随时有沦陷的可能。谯城军队能守住城池多少天也未可知，留给慕容绍宗的时间已然不多。

慕容绍宗下令卷甲直趋，直奔彭城。他为军队指明第一战略目标，抢占橐驼岘。慕容绍宗担任过徐州刺史，对徐州地形了如指掌。东魏军远来疲惫，必须防止敌人发动先发制人式的打击，橐驼岘易于防守。

兵法讲“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何况东魏军数百里而来，慕容绍宗依然担心梁军首先发起攻击，即使东魏军能守住橐驼岘，兵员受损，士气低落，很难短时间内解决战斗，一旦拖到侯景军队到达，势必加重战局困难。

上天眷顾慕容绍宗。当东魏军登上橐驼岘时，驻扎彭城南十八里处寒山的梁军主帅贞阳侯萧渊明正在喝酒。

大战寒山

侍中羊侃步入大帐，脚步咚咚，虎虎生威。这位时年53岁的北魏国鹰爪王羊老虎豪气不减当年。

梁武帝萧衍担忧侄子萧渊明的军事经验不足，故而安排威震北方的降将羊侃负责监督拦河坝工程，给侄子派去一个参谋。萧衍不用羊侃而用萧渊明为主帅是梁军兵败的最大原因。如同天监北伐不用韦睿而用懦弱无谋的萧宏，这是萧衍一惯的伎俩，大军指挥权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必在萧家子弟手中。

羊侃冷眼端详趴在案几上眯着眼睛的醉鬼，说道：“前些日子我劝都督乘水势攻彭城，都督不听，说‘临时制宜’。而今北军杀到，敌情明了，我军无城防依托。北军多骑兵，擅长野战。等他们安营完毕，恐怕我军不是对手。莫如趁北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人马疲劳之际迎头痛击。即使不能毕其攻于一役，也能杀一杀敌人的锐气。”

萧渊明抬起眼皮望了望羊侃，手摸几案上的酒樽，口齿不清地咕噜道：“羊公来得正好，你我再饮一杯。”

羊侃性情豪放，也是酒中豪杰，曾经与客人们游江采莲连日痛饮，留连忘返。灌得一位客人喝多了发酒疯玩火，烧掉羊侃七十多艘船。羊侃就像什么事儿没发生一样毫不在意，待宾客如初。双方二十万大军对峙，刀山剑海，生死一发之际，萧渊明敢喝得酒熏熏，这份境界，羊老虎自愧弗如。

“都督，我看还是别喝了，回到江南我陪你好好喝几天。而今之计，立即出兵！”

萧渊明嘿嘿一笑，“羊公，您忘记自己的职守在哪里！”

酷，有性格，这就是萧渊明。我的地盘我做主，不需多管闲事的人。守住拦河大坝，顶住敌人对河坝的进攻是你羊侃的职责所在。

羊侃走了，带走部下所有的军队移师河堰。切，萧渊明打败仗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所要做的就是，带着弟兄们安全地来，带着弟兄们安全地回，如此而已。弟兄们高兴，弟兄们的父母妻儿也高兴，这就是我的职责。

萧渊明依然在喝酒。浊酒一杯家万里，鲜卑未勒归无计。鲜卑山远着呢，归乡遥遥无期，再喝一杯吧。

侯景没有这份兴致，正率领数万精兵急匆匆从悬瓠赶往彭城。侯景跨乘骏马，手执马鞭，神情严峻。他本想慢慢地前进，让东魏军和梁军好好打一架。坐山观虎斗，趴在桥头看水流多么惬意，永远是聪明人的选择。遍数东魏国将领，侯景自信无一人是对手。高敖曹、彭乐之流如同野猪，只会横冲直闯，不懂策略，更何况东魏国第一勇将高敖曹已死。前些日子韩轨来了，侯景把嘴一撇，“啃猪肠的小儿能有什么作为。”这一次高岳挂帅，侯景嘿嘿一笑，吐出四字评语：“兵精人凡”。六镇鲜卑兵勇猛善战，可惜主帅太过平庸。不想侦候又补充一句，“慕容绍宗与高岳并为主将。”侯景脸色大变，再也笑不出来，手敲马鞍喃喃道：“谁让鲜卑小儿把慕容绍宗弄来！这么说，高王没有死吗？”侯景立即下令部队全速前进，另派使者骑快马飞驰梁军大帐。

慕容绍宗环顾满帐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东魏国将领们，鲜卑诸将也看着慕容绍宗。慕容绍宗觉得好笑，这些刀林箭雨里拎着脑袋冲锋陷阵九死一生活下来，屡立战功的军官们，竟然不如他的官职高。为什么？因为我聪明有谋略。他们没有见识过，心里定然不服，不服就不肯听号令，就算勉强听号令内心也不服。与其让不服气的将领们冲锋陷阵，莫如我来打头阵。自己手下有一万多嫡系部队，一万人打得过十万梁军么？慕容绍宗眼睛转了转，对诸将道：“这一仗我主攻，你等只须观阵。我将吴儿引出来，你们从背后攻击即可。”

慕容绍宗选择梁军将领郭凤的阵营做为突破口，弓兵、弩兵、轻骑兵万箭齐发，矛兵、重装步兵轮番向敌人的防线发起冲击。

战争打响，萧渊明惊呆了，没想到敌人这么快发动进攻。他拒绝羊侃和将领们的建议，为等萧衍皇帝的指令。南京离得太远，皇帝命令未到，怎么办？

当梁军各路将领纷纷进帐请示工作时发现主帅萧渊明醉了，醉得厉害，趴在案几上不停呕吐。诸将面面相觑，只听萧渊明喃喃道：“喝……喝多了，实在抱歉，你……你们看着办吧。”

侯景的使者到达梁营，看到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使者没有笑，神情严峻，字正腔圆地一遍又一遍重复侯景的忠告：“河南王告知列位将军，追北军勿过二里。”

梁军将领们登上高坡眺望战场，前方激战正酣。慕容绍宗并不想诱敌，一心拿下郭凤军营，撕开梁军阵线的缺口冲进去，漫天箭雨掩护步兵一次又一次向梁军营垒冲锋。更远处，魏军的营帐和军队漫山遍野。

谁也不肯去增援，大家都在想，为什么我要上去呢？

胡贵孙挺身而出，对身边的将领赵伯超道：“我们带兵来到此地就为打仗，敌人近在眼前，怎么能不上！”

赵伯超不说话，大家都不说话。

胡贵孙拔出长剑策马飞奔，振臂大吼着向魏军冲过去，部下的士兵跟随主将奋勇冲杀。正在进攻的魏军突然遇到敢死军冲击，一时阵角大乱，丢下两百具尸体向后退却。

见胡贵孙得手，梁军诸将跃跃欲试，鲜卑人的勇猛到底和传说有些差距。一批勇敢的将领指挥部队冲上去，只剩下一些懦弱的军官，大家大眼瞪小眼，惴惴不安。鸟儿总是群飞，胆小的鸟更不会落单，无论前进还是后退。赵伯超赶紧安慰大家，“魏军强大，我们不是对手，进攻郭凤营寨的魏军只是其中一支部队而已，我们还是各自回营坚守吧。”

余下的军官们不肯相信赵伯超。魏军败了，敌人在后退，阵形杂乱无章，不像佯退。墙倒众人推，不推是傻瓜，省时省力抢功劳。此时此刻逃跑，最胆小的懦夫也做不出来。军官们鄙夷地望了一眼拥有士兵数量最多的赵伯超，匆忙点起各自军队追击东魏军。赵伯超叹了口气，对手下士兵们说道：“不管敌人真退也好，假退也好，我就一个字，撤。你们同意不？”同意！您是长官您说了算。士兵们异口同声。

东魏军真败了，慕容绍宗抵挡不住梁军持续不断地攻击，果断下达撤退命令。慕容绍宗撤退不丢人，出发前已经想好理由。我就是引蛇出洞的兔子，蛇已出洞，下面的事情交给老虎们办。

老虎们早已等得不耐烦，鲜卑人天生就是打仗的料，让他们观阵比送死难受。不过，还要忍耐一下，等梁军追过两里之外再动手。梁军由步兵组成，距离越远，阵型越乱，空间越大。东魏军以骑兵部队为主，擅长机动作战，纵深穿插，迂回，包抄，突击。一旦步兵失去密集阵型的依托，那就是骑兵的口中美食。

步兵不能追击骑兵本是简单的用兵常识，但是步兵如果不追击骑兵就不会扩大胜果，也就不会有淝水大战的胜利，不会有却月阵和广固之战的胜利。战争的魅力在于变化。“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一成不变，战争就失去美感，不会让人们千百年来津津乐道。战场好比股市，股市不过红绿，红绿相生，一样无穷无尽，难以预测。

优秀的将领必能准确判断出敌情，真败还是诱敌？或者退一步，固守军事理论。如同侯景说得那样，追北军绝对不超过两里地。侯景清楚，梁军决不可能速胜像慕容绍宗这么优秀的将领。慕容绍宗即便真败也有后手。如果你是一名材质平庸的将领，宁可小胜，勿必保持不败。可惜梁军最高指挥官喝醉了酒，萧渊明连平庸也算不上。

梁军各级指挥官早将河南王的忠告抛到九霄云外。侯景是什么东西，一个不入流的羯人，羯人中的粗野庸俗的村民。我们三千江东之弟闯荡中原的时候，羯人的祖先尚趴在厚厚积雪的冰层上面凿洞钓鱼呢。

这场二十万人的大决战神速般结束，东魏军的骑兵在各支梁军留出的空隙里穿插奔腾，肆意蹂躏队形零散的梁军。战争胜利靠团队，醉酒的萧渊明、勇猛的胡贵孙全部做了东魏军的战俘。东魏军描绘胜利的檄文道出这场战争的轻松与残酷，“（梁军）亡戟弃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投降无罪，缴枪不杀，大批梁军投降，逃跑的梁兵争抢船只，砍落的手指头堆满船仓。

东魏军击溃萧渊明军团，气势汹汹扑向泗水堰，他们要把堰凿开，把守堰的军队杀光。梁军守堰部队的镇定令东魏军倍感惊讶。梁军兵败如山倒争相逃命，战场上的逃兵漫山遍野，先登上战船的士兵挥舞刀剑砍杀争船的自家兄弟，乱成一团。守堰梁军却阵容整齐，井然有序地向南撤退。当东魏将士看到军阵上方的旗帜时恍然大悟，这是羊侃的军队。羊老虎威名远振，名气在北方大过南方。姑不说他的鹰爪功和轻功造诣，单讲长安城外壕沟里近在咫尺射死西北义军大将莫折天生那一箭，可谓一箭定雍州。这就是战将的名气，士兵们喜欢这样的将领，长志气壮胆量。

东魏军战略目标实现，没必要与羊老虎决一死战，白白牺牲士兵的性命。他们目送羊家军从容自若离开战场。

萧渊明做为战俘来到东魏新都，元善见皇帝在宫门举行盛大的受俘仪式，邺城民众满怀好奇心围观大战前夕举杯酣饮的梁军主帅贞阳侯。萧渊明大有魏晋之风，风度堪比淝水激战正酣尚与人围棋的一代名相谢安。只可惜淝水打赢，寒山却打输。

元善见皇帝态度和蔼，例行公事般严厉训斥一顿后宣布释放萧渊明。皇族之间惺惺相惜，用不着像刘裕那般砍皇帝的人头宣示赫赫战功。何况萧渊明是梁朝的老亲王，应该给予尊重。

皇帝身边的一个人引起萧渊明注意，那人看他的目光有欣赏之意。此人特别年青，不到二十岁，生得又黑又丑，大脸颊，脸上、脖子上覆盖一块又一块像鱼鳞般的银屑。萧渊明意识到此人患有严重的银屑病，就是牛皮癣。从官服上看，官居上品大员。萧渊明排除高澄的可能，因为传说中的高澄英俊帅气，决非此等样人物。那人见萧渊明瞧他，憨憨一笑，小指挖挖鼻孔，将鼻涕随手抹在官袍上。

萧渊明心中一阵难受，这是谁呀，太恶心了吧。年级轻轻官居高位定然是高门贵族子弟。从江南随手抓一个贵族出来也不至于庙堂之上如此丢人现眼。

从邺城去晋阳见高澄的路上，有人告诉他那个年轻人的名字，高洋。萧渊明长出一口气：“唉，事实证明我是个蠢货，但比高家二儿子强许多，瞧那副邋遢和恶心样注定不如我。”打死萧渊明也想不到，这个令人作呕的年轻人会用生花妙笔将他从阶下囚变成万人景仰的皇帝。除了好奇和恶心，萧渊明对高洋没有别的念头，一路上只记挂叔叔萧衍是否经受得起失败打击。

梁军大败的消息传到南京时萧衍正睡午觉，宦官进来叫醒他，说朱异有要事启奏。萧衍惊恐万分，因为若无急事，朱异绝不会在休息时间内打扰。急事必然是战报，又必然是坏事，倘若好事不必急于一时。萧衍急急忙忙上殿，他猜中了，朱异只轻声说了四个字“寒山失利。”

萧衍只觉脑子嗡得一声，他从基层做起，熟悉官场报喜不报忧的老套路，大胜即小胜，小胜即小败，失利就是大败仗。若非宦官眼疾手快去掺扶，恍恍忽忽的萧衍差一点从床上一头栽到地上。半响叹息道：“吾得无复为晋家乎！”（我也要像晋朝那些皇帝一样了吗！）

无怪萧衍过度紧张，寒山的十万军队是梁国的中央军、主力部队。一朝全军覆没，无异将萧衍的枪杆子硬生生折断。图霸中原，实现天下一统的梦想宣告破裂。梁军一败，侯景难以独善其身。一旦侯景再败，战火将引向江南。这还不是萧衍最忧虑的事情，十万大军一丢，从此中央弱地方强，各地诸侯王的军队盖过中央军，这才是最大的隐患。兵户中的小孩长大成人至少需要十年，自己不可能再活十年，骨肉相残的悲剧难道会再度发生？晋朝八王之乱的历史难道会重演么？

不待老菩萨理清思路，侯景的使者王伟来到建康。

涡阳斗智

侯景第一时间得到寒山兵败的消息。十万大军一仗而溃，侯景对梁军战斗力产生怀疑，与王伟谋划利用东魏国的内部矛盾做文章垂死挣扎。邺城的变化逃不过侯景的眼睛，他与东魏朝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孝静帝元善见锄奸行动失败被囚，保皇派们命丧黄泉。侯景认为有必要利用东魏国亲皇族的势力。

王伟来建康只有一个目的，希望萧衍从逃往江南的元魏皇族中挑选一人做魏国皇帝，借机把东魏国的保皇派拉到自己一边来。此时此刻，侯景的雄心仍然没有消退，企图在东魏国与梁国之间再造一个国家。当然，这个国家臣属于梁朝。侯景表态“河之南北，为圣朝之邾莒，国之男女，为大梁之臣妾。”

侯景不指望萧衍继续派兵，萧衍也不会再派兵。寒山惨败，梁朝元气大伤。凭梁国的实力再次出兵支援侯景也不是不可能，中央军输了，还有地方军队。但是，萧衍派出军队的目的在于攻占黄河南北，而不是给侯景做嫁衣。如果北伐军兵力不足以控制侯景，夺了土地有什么用。

侯景想建独立王国，放到几天前萧衍不会同意，而今不得不同意，有个缓冲区总比没有好。于是，萧衍派兵护送元魏皇族元贞渡江北返做这个所谓的魏国皇帝。然而，慕容绍宗不会给侯景机会了。

寒冬，北风呼啸。

东魏十万大军自彭城西进，慕容绍宗拿出全部家当，旗帜、战鼓、号角。红色的旌旗遮蔽长空，刀矛如林，盔甲耀日，号角长鸣，军乐队奏响鼓角横吹曲。一排排、一列列披着铁衣的马匹和骑兵在激昂的乐曲声中昂然前进，黑压压的步兵一眼望不到尽头。

心理战。慕容绍宗向侯景炫耀兵力，吓不住侯景，也会动摇侯景的军心。

由于谯城东魏军的顽强阻击，侯景未能突破谯城防线与寒山梁军会师。得知梁军失利，侯景果断放弃对谯城的进攻，转而攻占城防薄弱的城父，企图借助地利与慕容绍宗决战。当慕容绍宗趁寒山大捷的胜利耀武扬威而来，侯景再次退避三舍，避敌锐气，主动撤到涡阳布垒。

涡阳，淮北重镇，涡水横贯东西。侯景选择涡阳布防，利用北方和东方涡水流过的有利地形阻击东魏占优势的铁甲骑兵正面冲击，防止被东魏军的包围。

慕容绍宗的先头部队抵达涡阳。正值北风劲吹，慕容绍宗立刻利用风向优势布阵抢到先手。侯景的营垒中飞出一骑来到魏军大阵前面见慕容绍宗，带来侯景的问候：“诸公想送客还是决雌雄？”

慕容绍宗嘿嘿一笑，全身而退日后东山再起，侯景的算盘打得很精。慕容绍宗环顾将士们的一片铁甲征衣，朗声道：“欲与侯公分高低，决雌雄！”

“咣！”侯景的辕门紧紧关闭。

刘丰生道：“侯景想等风停再与我军交战，莫如先冲一冲他的营垒。”

慕容绍宗神情严峻道：“侯景诡计多端，不能像打梁军那样对付他。即使风不停，他也会有别出新裁的点子。传令下去，不许松懈，严加戒备。”东魏将士们不以为然，他们想不出侯景有何战术来破占有风向优势的铁甲骑兵阵。

不出慕容绍宗所料，北风未停，侯景的士兵们冲了出来，轻装短甲，手持短刀。侯景的敢死队冲到东魏军铁桶般的大阵前，魏军将士们轻蔑地笑了，这种装备单薄的士兵如何是铁甲骑兵的对手。然而，他们忽略了致命的弱点，人马披甲的具装骑兵的马腿。

中国的重装骑兵比西方所谓人马披甲的骑士出现得早，东晋十六国时期中国发明马镫，重装甲开始装备骑兵，叫做甲骑具装。没有马镫，人骑在光滑马背上困难异常，不易于挥动武器时掌握平衡，何况再穿上30公斤的铠甲。有了马镫，重骑兵现身战场。十六国之一的前燕国由于地处东北，出产大量优质的马匹，最先大规模装备甲骑具装，人与马匹全部有铠甲保护。

慕容燕国进入中原的廉台大战，前燕军主帅慕容恪将重装骑兵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把五千铁甲骑兵分别用铁锁相连结成方阵，从而大败所向无敌的天王冉闵率领的百战百胜的步兵。

事物走到极致即走向它的反面。威力越大，弱点越大。人们往往被新生事物震摄，从而看不到弱点所在。冉闵的失败在于未能看到铁马骑兵阵的弱点。如果冉闵有侯景的聪明和狡诈，慕容燕国岂能进入中原。

慕容绍宗做为慕容恪的直系子孙，骑兵阵法和使用是家传本事。侯景此时仅有四万士兵，几千匹马，无法与占有绝对优势的东魏军抗衡。侯景想出奇招。他的敢死队冲进东魏大阵，不与骑士们交战，持短刀专砍马腿和人腿。具装由保护马头的“面帘”、保护马颈的“鸡颈”、保护马胸的“当胸”、保护躯干的“马身甲”、保护马臀的“搭后”以及竖在尾上的“寄生”六部分甲胄组成。但是，马腿没有铠甲保护，人腿也没有铠甲保护。

侯景选马蹄和人腿下手，点中重骑兵的死穴。战马倒地，腿部受伤，身披重铠的骑士无用武之地。前排的骑兵阻碍后排骑兵行进，人仰马翻，阵形混乱，侯景的军队趁机发起冲击。东魏将领们顶在前面，慕容绍宗马腿受伤坠马，刘丰生被砍伤小腿，大将张遵业被擒。后世岳飞在郾城大破完颜宗弼的重装骑兵，与侯景有异曲同工之妙，均是袭击重骑兵的马腿。

东魏军大败，慕容绍宗一口气逃到谯城。东魏军将领段韶、斛律光率领后继部队陆续赶到。斛律光对慕容绍宗的失利颇有微词。时年32岁的斛律明月少年得志，血气方刚。17岁时跟随大军西征关中，单骑擒拿西魏大将莫孝晖，被高欢破格提拔为都督。

贝加尔湖是斛律明月的籍贯，敕勒川是斛律明月的故乡，高车是斛律明月的第一民族，弯弓射大雕是斛律明月的绝技，高澄是斛律明月射雕的见证人。

高澄洹桥围猎，有一只大鸟展翅高飞翱翔于白云之间。斛律明月弯弓劲射，一箭正中大鸟脖颈，大鸟旋转落地，众人看去，乃大雕也。高澄感叹斛律光的壮气，身边有人赞道：“真射雕手。”从此，落雕都督的美名传遍关东、塞北。猛将彭乐对高敖曹说：“不可小瞧斛律家小儿，你我的名头最终会被此人夺去。”

落雕都督用弓箭证明自身的价值，擒拿莫孝晖用的正是斛律明月的箭术绝技。落雕都督会告诉大家射雕的那一双手如何炼成：“父亲，父亲的功劳。”

明月的父亲斛律金对儿子们要求严格。射猎是游牧民族的必修课，更是斛律家族的传家宝。一天一射，无一日不出猎。儿子们射猎回家，斛律金必定详细检查。有一次发现二儿子斛律丰乐比长子斛律明月射的猎物多。斛律金把二儿子狠狠揍一顿。射猎物多的反倒挨打，人们觉得奇怪。斛律金解释道：“明月射得虽少，猎物总是背上着箭。丰乐随处下手，胡乱射杀，数量虽多，比明月差远了。若换作敌人，你一箭射不死他，他便要射死你！”

有此绝技，斛律明月恃才傲视群将。斛律明月初出茅庐之时在侯景手下做军官，现在落雕都督认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古训是正确的。

慕容绍宗显然与斛律明月意见相左，惊魂未定道：“我自出道以来，经历无数次战役，从没遇过侯景这种难缠的对手。”

不是侯景厉害，而是你无能。慕容绍宗从落雕都督的脸上瞧出这句话。

被部下轻视实在不是件开心的事情。若想令轻蔑自己的人改变态度，让他明白不如自己最有效。慕容绍宗环顾周围的将领们笑了笑：“你们谁想与侯景打一仗，可以出战。”

三位将领站出来，斛律光、张恃显，还有段韶，那位被高欢誉为智勇双全的段孝先。三人顶盔贯甲，罩袍束带，系甲拦裙，拾掇已毕，正欲上马点兵出营，慕容绍宗淡淡叮嘱道：“勿渡涡水。”

没有黄河的汹涌澎湃，没有长江的浩荡奔流，静静的涡水缓缓向东南方流淌。茂密的芦苇，千年的河湾，这里是道家真正的祖庭，老子和庄子诞生于涡河水畔。

“夫兵者，不祥之器也。战胜，以丧礼处之。”伟大的道家宗师老子漫步徘徊涡水河畔，水面溅起睿智的思想火花。然而，数千年来人们抛弃老子大师的忠告，一次又一次在狂热的欢呼声中走向战争。世界没有一处和平的乐园，铁骑践踏每一处角落，宁静的涡水也不例外。

斛律光、张恃显的部队抵达涡水北岸，吸取慕容绍宗战败的教训，斛律光带来一支轻骑兵，张恃显带来一支步兵。敕勒轻骑，骠悍迅猛，所过之处一片箭雨。斛律家族一直保持游牧民族弯弓盘马、忍饥耐寒的习俗，敕勒轻骑与草原原始的游牧骑兵毫无差别。

北风吹拂河岸的芦苇和杂草，水面荡起一片片波痕。斛律光足踏马镫，举目远眺，涡水两岸不见侯景一兵一卒。斛律明月心高气傲，却非固执己见的人，没有忘记慕容绍宗的话，下令安营扎寨。

东魏军在涡水北岸扎营盘，涡水南岸冒出侯景的大军，侯景立马大旗之下悠然自得。斛律光大吃一惊，看来侯景早有防备，若轻易渡河，敌军趁半渡之际发起突袭，此时自己已然战败。

斛律明月轻轻一挥手，敕勒轻骑如飘风般疾驰向河岸。斛律明月一马当先，弯弓怒射侯景。叛军竖起大盾，遮蔽漫天箭雨。一轮箭雨袭过，敕勒轻骑返转军后辎重车中取箭。

数名亲兵护卫侯景纵马来到涡水边，远远瞧见斛律光，朗声招呼道：“明月！你追我为立功劳，我逃跑为保命。我是你父亲的好朋友，为什么射我！”侯景一边说，一边向身旁的军中神射手田迁打手势。田迁会意，藏身同伴身侧，悄悄弯弓搭箭瞄准斛律光。

只听侯景继续道：“你怎么晓得不渡涡水的道理，定然慕容绍宗所教！”侯景话音未落，田迁的箭划出一弯寒光直奔斛律明月的咽喉。斛律明月正寻思侯景何以知晓慕容绍宗之意，猛然听到利箭破空的声音，大骇，手勒缰绳纵马跃起。田迁的冷箭洞穿马的胸膛。斛律明月身手敏捷，甩身下马，跳上身侧的副马，拨马隐身到旁边的大树后。树能遮住人，不能遮住马。田迁第二支箭射到，又射倒一匹马。斛律明月只得再次更换坐骑，不敢呆在军前，打马回到阵中。

号角响起，侯景的军队涌过涡水，向东魏军发起冲锋。斛律明月大败，张恃显做了俘虏。侯景正琢磨是否追击，只见涡水上游浓烟滚滚，烈焰借助风势熊熊烧来。处于涡水上游的段韶手挽马缰，乐呵呵注视金蛇乱舞的火苗，直待大火烧过侯景的军队，就下令突击。段韶等了半天，突然发现火势停了，就停在侯景军队的上方。段韶觉得不可思议，火在，北风在，枯草在，芦苇在，怎么就停了？

段韶亲自前去察看，发现侯景的骑兵们纷纷纵马跃入河水里，再湿淋淋从河里钻出来行走芦苇枯草间。段韶恍然大悟，侯景骑兵们的马匹沾满水，行走时打湿地面，火自然烧不过去。“他妈的。”段韶恶狠狠骂道：“刁滑的狗子。”

侯景从从容容收兵回营，斛律明月和段韶灰头土脸回到谯城，做俘虏被释放的张恃显更加抬不起头来。慕容绍宗迎上前去，问道：“几位将军回来啦，战况如何？”三将垂头丧气，一语不发，慕容绍宗早料到三人不是侯景的对手，嘿嘿一笑：“斛律都督还怪我吗？”斛律明月急忙向慕容绍宗请罪。慕容绍宗不会责怪斛律明月，打败侯景是慕容绍宗的职责，也是高澄越级提拔他的原因。而今诸将见识到侯景的厉害，不再横生枝节，慕容绍宗道出战胜侯景的诀窍：一个字，拖。

留一手

侯景放弃河南土地，集中兵力于一点，收起拳头打人，利在速战。因为侯景主动把根据地让给他人，西魏王思政占去七州十二镇，梁军占去两州，东魏拥有四州。侯景完全丧失后勤补给地，只能依靠梁朝的物资支援。梁朝北伐大军在寒山惨败，各地梁军龟缩不前，据守悬瓠和项城的北伐军羊鸦仁和羊思达所部度日如年，提心吊胆，不敢支援侯景。寒山大败，梁朝失去大量的粮食和军用物资，萧衍不可能短时间内对侯景进行增援，邻近侯景的梁朝州郡更不可能给侯景送粮。东魏军只需拖到侯景无粮，到时进行追击，便可大胜。

任你再狡猾，没有粮食供应，钢铁之师也会瓦解。一个月过去，侯景最坚定的盟友颍州刺史司马世云率所部军队向慕容绍宗投降。瞧着降兵们狼吞虎咽的吃相，慕容绍宗明白，战胜侯景的时机已到。

慕容绍宗将大军布于涡水以东，自己亲率五千骑甲骑兵从谯城出发沿涡水西岸南下夹击侯景。慕容绍宗的铁骑驰到涡阳，天色已暗，繁星逐渐现出天际。侯景摆出所有的军队迎战。

事到如今，兵力、训练、赏罚、勇气已经难以决定战争的胜负，饥饿的军队没有战斗力。侯景的目光掠过跟随自己多年骁猛善战、勇敢无畏的将士们，笼络、训练士兵，让士兵们卖命，侯景自信做到完美，他们可以在敌人坚固的铁马利矛下冲锋陷阵无所畏惧，但有个前提，一定要吃饱饭，让他们认为有一个美好的前程。现在侯景什么也不能给他们，没有钱，没有粮食，没有梦想，只有一条死路，倚着兵器站立的士兵们的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

眼见部队即将土崩瓦解，狡诈的侯景亮出最后一张底牌。我仍然有东西给你们，那就是仇恨，仇恨的力量无比巨大，它甚至能一代又一代沿续下去，英法百年战争，基督徒与穆斯林长达近二百年之久的十字军东征，都是那些野心家一次又一次灌输给每一位善良的人，让人们的鲜血年复一年的流淌。

侯景大吼着，嘶哑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厉，像魔鬼的吼叫，他要让每一个人都听到这个令人恐怖的消息：“你们的亲人被高澄杀害，一个不剩。我们要报仇！报仇！”将士们的热血窜到脑顶，瞬间没有恐惧，没有饥饿，只有亲人的鲜血。

慕容绍宗听到了，不管高澄有没有杀害叛军们的家属，现在必须辟谣，马上辟谣，在叛军们行动之前。慕容绍宗大喊道：“你们的家属平安无事，如果你们迷途知返，官职和勋爵照旧。”

战场变得静悄悄，叛军将士们陷入迷惑。慕容绍宗示意身边的骑士举起火炬照亮自己，然后摘去头盔，抽掉发簪，披散头发仰望北斗星道：“我，慕容绍宗向北斗起誓，所言句句是实，否则不得好死。”

毒誓发下，不容众人不信，叛军阵中一片喧哗，乱作一团。慕容绍宗缓缓戴上头盔，冷酷下令道：“冲锋！”五千铁甲骑兵挥舞长矛呐喊着冲向敌军，共震的轰鸣声响彻夜空。叛军毫无斗志，为避免被铁骑屠杀，士兵们纷纷跳入寒冷的涡水里。

东方破晓，慕容绍宗骑马沿涡水前行。缓缓流淌的涡水不流了，河里堆满士兵们的尸体。负责打扫战场的东魏军官向慕容绍宗报告，未见侯景的尸体。慕容绍宗用力一挥马鞭，下令道：“带足干粮，追！”

侯景沿涡河向南连夜逃窜，身边只有几个人几匹马。一行人从硖石渡过淮河方才长透一口气，再往南走便是梁朝的国土。侯景稍做停留，收拢残兵败将。号称十万大军，河南十三州土地，全部家当只剩下惨不忍睹的八百人和一顶河南王的大帽子。

和风吹拂淮水，滔滔河水无情东流。异国他乡的陌生土地，江淮潮湿的暖风令侯景极不适应，变得心烦气躁。这是侯景一生最大的失败。自从六镇大动乱投身尔朱荣以来，侯景屡立战功，仕途顺利。中途虽然高欢打败尔朱家族夺取政权，但侯景和高欢有同乡之谊，凭借出众的军事才能与参加过韩陵山大战的高敖曹、高岳等战将平起平坐，又借助东西魏大战登上地方诸侯的宝座，手握十万雄兵，成为仅次于高欢的东魏国实权派人物。

过度的顺利使侯景野心膨胀，他认为自己是高欢一样的枭雄，既然高欢和宇文泰能在乱世中崛起成就霸业，凭什么自己不行。可惜，上天没能帮助他。短短一年光景，本钱折尽。机关算尽太聪明。他小瞧了高澄。这个好色的黄须鲜卑小儿猛如虎，狠如狼，狡诈如狐。他就能在父亲的丧期里谈笑自若、翩然起舞；他就能在孝静帝谋杀未遂后认错，仍然让皇帝抛头露面；他就能镇住反腐中纷纷落马的鲜卑勋贵和对汉化不满的各级鲜卑将领；他就能破格提拔慕容绍宗担任主帅；他就在皇族和侯景发动叛乱及两国大军压境的情形下力挽狂澜，整合东魏国人心军心。

侯景长叹一口气，人活着生活还要继续。一个人在压力中倒下，在挫折中倒下，那么这个人决不会干出一番大事。八百人，侯景最初投靠尔朱荣时就指挥这个数目的军队，二十年过去，不过重新开始而已。逾挫逾奋，成大事的素质。

当人失意的时候总会被人笑话。平时受压抑、受欺负不敢开口说话的人总算出一口恶气。那是一座小城，临近淮河，处于梁、魏边境的小城。城中有个人手扒城垛子探出头来，注视着城而过的垂头丧气、破衣蔽甲、狼狈不堪的败军。他看到侯景，那个跛脚猴子。人生得意和失意的时候真是两重天。这个人大声骂着，用最丑陋的语言辱骂道：“跛奴，你也有今天。真是活该呀，看你还能做什么！”

侯景恼羞成怒，他最恨人们骂他瘸子。他想忍，因为一句骂人的话攻打一座城池，万一追兵赶到得不偿失。他忍不下去，尤其这种境地更不能忍。侯景下令攻城。这座城池没有做好准备，城破，侯景亲手宰了骂他的人。

一刀下去，侯景又茫然，怎么办？去哪里？

前面是陌生的国度，后面有数万追兵。侯景知道梁朝人不欢迎他，不会欢迎一个没有兵没有地盘的丧家之犬。必须让慕容绍宗的铁甲骑兵停下来，否则侯景的人头会在南朝冰冷的城门前被东魏铁骑的战刀割下。

东魏的铁甲骑兵渡过淮河，不分昼夜的追击令将士们深感疲惫。骑士们松开甲衣枕戈休息时慕容绍宗独自端坐帐内静静读书。侯景的使者出人意料地来到东魏军驻地求见慕容绍宗。慕容绍宗不抱侯景投降的念头，不相信侯景会犯低级的错误，此时投降最终结果只能悬首都门。当然，侯景已无处可逃，没有哪一座城池敢于收容，收留侯景等于引来东魏大军。

他想听听侯景临终前有什么遗言，人死之前的话定然特别有趣。听完使者带来的话，慕容绍宗不得不佩服侯景的机变。侯景给他带来的话不多却暗藏深奥的道理，“侯景若被擒，慕容公还有什么用！”

是啊，杀死侯景，我还有什么用。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若想不断受到重用，敌人就是朋友。没有劲敌，名将有什么用。夫差败，文种死；项羽败，韩信亡；长平战后白起自杀。天下太平武将无出头之日。留着侯景，那怕他无一兵一卒，足以保我慕容绍宗余生官运享通。

慕容绍宗退兵了，开出另外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侯景已败，构不成威胁，我军的目标是悬瓠的羊鸦仁和颍川的王思政。打败他们，收复河南失地。

第六章　别怪我心狠

梁朝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萧衍为欢迎远客费了不少脑汁。人们无一例外地认为萧衍对待客人过于客气，以至于喧宾夺主，鹊巢鸠占，为江南人民带来浩劫，落下千古遗恨。事实又是如何呢？三国刘备曾收留落难的吕布，难道三顾茅庐的刘皇叔果真不识人？

迎客

摆脱追兵，侯景长出一口气，对于未来仍然一头雾水。他需要一盏灯，一盏照亮江南的灯。

那盏灯在不远的前方恭候多时。侯景想不到梁朝有喜欢他的人。这个人只是一名小小的军官，梁朝南豫州辖下马头戍的戍主刘神茂。做为拱卫寿阳的淮河南岸一处军事据点的军官，大体相当于营长，刘神茂位卑人轻。他不甘心寂寞。听说侯景渡过淮河，感觉飞黄腾达的机会在眼前。刘神茂与侯景素不相识。相人并不需要面对面，听听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也就八九不离十。

侯景见到梁朝第一个欢迎者大受感动，说出心里话：“寿阳离此地不远，城池险固，我想前去投奔，不知韦黯能接纳我吗？”

南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此时正在晋阳做客，韦黯暂时监管州事，故而侯景提及韦黯。刘神茂恰恰与韦黯有矛盾，他跑来迎接侯景很大程度与受到韦黯排挤有关。

刘神茂阴阳怪气地笑了：“您是河南王，韦黯不过监州而已，何必屈尊此人之下。您到寿阳，韦黯势必出城相迎，到那时将他拿下，寿阳即归大王所有。得到城池之后再慢慢上奏朝廷。朝廷喜闻大王安全归来，必不会责怪的。”

侯景愣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竟然如此关爱自己，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寿阳人真实在，这么妙的计策亏你想得出来。侯景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刘神茂的双手，连连慨叹：“不是你的主意，不是你的主意，是上天的主意，是上天教我这么做的！”

刘神茂不动声色，任由这个北方的精壮汉子用力摇动自己的双手，心中明镜般亮堂。世界上的好人并不多，我也不是。只不过你能帮我一步登天。刘神茂的宝押准了，短短三年，不入流的小戍长一跃成为当朝一品大员司空大人。

刘神茂是个投机专家，脸皮厚得出奇，最善审时度势。像他这种人，心里眼里没有所谓主子，更没有所谓国家，日本人强大投日本人，国民党强大投国民党，共产党强大投共产党。做投机营生的人有一点须注意，须把握住趋势拐点。比如，四一二后投国民党，八一三后投日本人，中途岛大海战后投国民党，辽沈战役后投共产党。投得早了吃苦，投得晚了人家不重视你。刘神茂看出侯景必定得志，他洞悉梁朝统治集团内部及各阶层之间的矛盾。

做汉奸比较容易，趋利避害，恃强凌弱。寻常人都是事后诸葛亮，不可能从无尽的黑夜中看到未来。当黎明出现时相信大多数人都知道天快亮了。

做汉奸也要有本事。脸厚心黑成大事的前提必须掌握特定的技能。侯景西征兵败，刘神茂像扔垃圾般抛弃侯景。但是此人的军事素质太差，故而虽然看到侯景败亡的命运，却未能挡住侯景的垂死挣扎。欺骗残暴侯景的下场凄惨，被寸铡。

强中更有强中手。刘神茂是投机者，是汉奸。汉奸怕死，所以汉奸不可怕。复仇者可怕，比如羊鲲。

一个国家如果汉奸多，说明这个国家出了问题。刘神茂之所以做汉奸，因为心中不平。很多不如他的人官职比他高，生活比他好，韦黯即是其中一员。韦黯出自高门士族京兆韦氏，父亲乃大名鼎鼎的名将韦睿，故而高官得做，财富如山。北魏孝文帝搬出九品中正制，人为制造等级引发六镇大起义，江南的九品中正制已经存在二百多年，这场革命的大风暴随着亲眼目睹过六镇动乱的侯景白马渡淮。

刘神茂没有猜中，韦黯不仅未出城相迎，反而披甲上城，断然拒绝侯景入寿阳。刚刚燃起希望的侯景懊丧不已，对刘神茂道：“大事不妙。”刘神茂哼了一声，“庸才就是庸才。韦黯为人懦弱，缺少智谋，派个人去吓唬一下，把他想不到的事情说出来，他就听话了。”

派谁去呢？侯景想到徐思玉。徐思玉本是寿阳本地人，却在东魏做官。思乡心切，这一次追随侯景过淮河。背井离乡到异国他乡做官的人往往有真本事。徐思玉有口才，口齿伶俐，能言善辩。

徐思玉进得寿阳城，责怪韦黯道：“河南王为朝廷所器重，您是知道的。而今兵败来投，为什么不接纳？”

韦黯满不在乎道：“我的职责是守城，河南王打败仗与我有什么干系。”

徐思玉道：“当然有关系。您不开门，魏军追来杀了河南王，寿阳城守得住吗？既使守得住，您有何面目去见朝廷？”

韦黯被徐思玉问糊涂了，哑口无言。改变历史就在韦黯一秒钟的思索间。如果他拒绝侯景入境，那么江南这一场浩劫可以避免，他也可以活下来，成为历史的功臣。然而，历史不可假设。韦黯同意侯景入寿阳。

瘸子乐得像个小孩子，一蹦三尺高，冲徐思玉大嚷道：“你这个家伙救了我一条命！”

世界真奇妙，呆在城门外面就是条丧家狗，进入城门里面便是一镇诸侯。进城的一刻，寿阳人领略到侯景枭雄的本色。

北军迅速控制寿阳四门。侯景阴沉着脸，怒斥韦黯为何不及时开门迎接，喝令左右斩杀韦黯。韦黯大惊失色之际侯景拍手大笑，命人摆上酒席，拉韦黯入席开怀痛饮。吓你一跳，报复昨晚城门外担惊受怕所过的一夜，又树立起侯景的恩威。

客人不请自来，还擅自占到一个座位，给老菩萨萧衍出了一道难题。

侯景的到来引起朝臣们的争论，傅岐主张接纳，萧介主张杀之。

对于侯景，萧衍深恶痛绝。若非这个混蛋拿河南土地诱惑，萧衍那颗早已宁静的心岂能重起波澜，怎么会有寒山大败。要知道，高欢与宇文泰斗得你死我活之际，萧衍也没有分一杯羹的想法。寒山惨败不仅折尽梁朝中央军主力，且使萧衍在臣民们面前大丢面子，容颜无光。萧衍恨不得将侯景千刀万剐。但是，侯景是客不是敌人，是萧衍册封过的河南王，侯景虽败，但无过错，自然不能赶将出去。萧衍以名君和佛教大护法面目出现在臣民面前。落井下石，乱杀无辜，那是暴君和小人所为。

拒绝接纳侯景只有一个办法，承认以前的决策是错误的。承认接受侯景投降是错误的，那就等于承认寒山大败的责任属于战略失误，而非萧渊明等人的过错。做为至高无上的皇帝，做为心高气傲的开国之君。这个人丢不起，自己打自己的脸更不可能。

萧介上了一道表章，辞气壮美，写得非常好，告诉皇帝侯景是个什么样的人，背叛高欢，背叛宇文泰，反复无常的小人，他就是杀董卓的吕布，他就是杀王恭的刘牢之。

侯景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萧介提，萧衍看得非常透彻。他接纳侯景就是不想承认错误。萧介看出来，文中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尖刻，“陛下不悔前祸。”

“忠臣。”这是萧衍对萧介的评价。什么是忠臣，一心为国，一心为君，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萧介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如果萧衍不认同萧介的话，不会认为萧介是忠臣。然而，认同不代表执行。君主不会犯错误，犯了错误不能承认。君主承认错误失去威信，上司承认错误等于被下属抓住把柄。

侯景的表章送到，请求革职贬官。河南丢失，河南王的大帽子名不符实，委实应该摘去。萧衍没有摘，也没有斥责，而是好言安抚，并且就地任命侯景担任南豫州牧，坐镇寿阳。

真是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侯景逃往寿阳的同时，另一支北伐军将领羊鸦仁听闻侯景兵败，主动放弃悬瓠，羊思达放弃项城退回梁境。梁军在河南占有的两州同时失陷。应该说，羊鸦仁的选择无疑明智。他无力抵抗东魏大军随后的攻击。萧衍勃然大怒，怒责羊鸦仁，吓得羊鸦仁停军淮北不敢再退。

同样兵败，厚此薄彼。羊鸦仁虽然丢掉城池，但保留了军事实力。侯景失地丧兵，惨不忍睹。看上去，萧衍喜欢侯景，反感羊鸦仁。其实恰恰说明羊鸦仁才是萧衍真正的心腹，真正懂得权术奥妙的人在心腹面前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感情。

萧衍任命侯景的官职耐人寻味，南豫州牧。州牧是古官名，汉成帝和汉灵帝曾经设立过，魏晋早已不用，而用刺史。这就相当于在今天任命知府替代市长和市委书记那么滑稽可笑。萧衍用小聪明向臣民们透露出信息，不承认侯景。侯景现在的官职为：一个没有河南的河南王、大行台，一个没有军队的大将军、都督河南北诸军事，一个莫名其妙的南豫州牧。

怪胎，就是要把侯景变成怪胎，在萧衍眼里，侯景就是怪胎。萧衍接纳过不少落魄的北方降将，杨华、羊侃、贺拔胜、独孤信等等，愿留南方者，高官待之；愿归北方者，厚礼赐之。以至于贺拔胜离开江南后从不射杀向南的飞鸟，来报答萧衍的恩德。他们都是贵族，杨华祖先氐族酋豪；羊侃泰山杨氏；贺拔胜和独孤信武川望族。侯景是什么东西，羯族平民。先前有河南土地和十万兵马，尚有利用价值，而今不过丧家之犬，不配萧衍的礼遇。

礼义、仁慈、等级是萧衍为梁国制定的价值观，他将这种价值观推向北方，冀图感召天下士人。梁国价值观影响力巨大，高欢感叹过：“江东有一吴翁萧衍，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

让萧衍杀掉投奔江南的侯景，岂不变成高欢和宇文泰般的枭雄，梁国博大、仁爱的价值观岂不变得虚伪，谁还敢做叛贼投奔江南呢？不杀侯景，终成后患。萧衍脑海里有除掉侯景的办法。他未像以往亲自接见降将那般召侯景到建康认识一下，与群臣见见面，已经表明萧衍的态度。萧衍未给侯景换地方，他不怕侯景辖区临近北方，因为东魏执政官高澄与侯景有大仇。侯景还有最后的利用价值，榨干之后寿阳即是侯景的葬身之地。

出卖

高澄的书信到了，求和，希望两国重建外交关系。战胜者求和必有阴谋。萧衍轻轻一挥衣袖，不准。第二封书信到了，那是萧渊明的信，信中明确暗示，只要两国通好，他就可回到故乡。萧衍哭了。朱异再一次读懂萧衍，率先提议两国议和。萧衍的悲伤感动朝臣，他们似乎忘记正是萧衍一意孤行才使原本和睦的两国关系破裂，兵戎相见，乃至损兵折将。群臣轻易原谅战争罪犯，甚至不需要萧衍承认错误，纷纷附合朱异，赞同议和。

大臣傅岐提出疑问：“高澄为什么讲和？此乃离间计，离间陛下与侯景的关系。侯景猜疑，心内不安，心不定宁必然图谋叛乱。如果陛下答应与魏国通好，正中高澄奸计。”

萧衍泪痕未干，静静地注视着傅岐。离间计，这么小儿科的计策，我会瞧不出来。刘山阳当年怎么死的，我用两封空信离间刘山阳与萧颖胄兄弟的关系，刘山阳脑袋传首襄阳，两封空函定荆州。高澄的计策比我的高明么？差得不是一个档次。

萧衍当即给萧渊明回信，宽心留北方做客，我会派人出使邺城。信件交还萧渊明的使者夏侯僧辩。夏侯僧辩回北方的路径很有意思，途经寿阳。寿阳是南京去东魏国的道路，却非必由之路。

夏侯僧辩被侯景拿下，讯问之后侯景大惊，梁国与东魏恢复外交关系，自己的一生就结束了。人生的悲剧有二，没有理想和理想实现。依托梁朝打回北方去是侯景唯一的梦想。梁魏和好，理想就破灭了。侯景立刻向萧衍上书，反对两国议和，告诫皇帝不要中高澄的诡计，并派人秘密贿赂朱异三百两黄金。

黄金可以收下，事可以不办，因为死人是不会讨债的。朱异洞察到萧衍的意图，侯景非死不可。

果然，不顾侯景极力反对，梁国外交官大张旗鼓地出使东魏国。

侯景再次上书反对议和。萧衍只淡淡回复道：“朕与公大义已定，决不会成而相纳，败而相弃。”放心吧，我不会抛弃你的。

侯景急眼了，第三次上书，口不择言，流露出威胁的意味：“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指日计期，克清赵、魏。”话外之音说得很清楚，我招兵买马，既可以打北方，也可以下江南。

“不劳复启。”萧衍让侯景闭嘴。

形势不对头啊，侯景越来越感到恐惧。他发现满口仁义道德、大慈大悲的萧衍更加阴险狡诈。高欢人称奸雄，为人处事尚算磊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高欢并非没有猜忌之人，对自己，对彭乐就不放心。但是，既然用了，终其一生放权到底。萧衍老家伙说一套做一套，口口声声讲义气，不抛弃，却与高澄眉来眼去。梁魏议和，自己真能如萧衍所说安全平稳渡过余生吗？别忘记高澄手里尚有萧渊明及数名梁朝的高级将领，如果高澄小儿执意用我来换萧渊明，萧老儿会怎么办？

侯景计上心来。伪造书信是他的拿手好戏，何不伪造高澄的书信试探一下萧老儿的态度呢？

一封高澄的国书放在萧衍的龙案前，上面清楚写到用侯景换萧渊明。这就是侯景最后的利用价值。恢复梁、魏邦交，换回萧渊明等战俘，萧衍等这封信等了很久。

见皇帝有意应允，傅岐急忙劝道：“侯景穷途末路举义投奔我朝，弃之不祥。况且侯景骁勇，身经百战，怎么可能束手就擒。”朱异摇头晃脑反驳道：“侯景败军之将，一个使者即可召来。”

萧衍不动声色，这两个人一人说对了一半。侯景投诚，道义上确实不能杀，杀降不祥，更何况起义将领，决不能让一名使者去把侯景传来杀掉。杀侯景另有办法。萧衍提起笔来写下八个字：“贞阳旦至，侯景夕返。”

看到书信，侯景的心哇凉哇凉的，整个人如同落入冰窖。狠啊，这就是菩萨，这就是佛教法王。前两天信誓旦旦，大义大信，翻脸不认人。事实证明侯景的预感，侯景跺脚道：“我就知道吴老儿薄情寡意，狠心肠。”

事到如今怎么办。

王伟道：“造反。”

造反？说得好听。这里不是河南，这里是淮南。这里不是魏国，这里是梁朝。孤零零一座寿阳城，放眼四望，山水不识，举目无亲。十万大军，千里土地，一朝丧尽，凭区区八百残兵败将想打败一个地连数千里的王朝，那不是开玩笑吗？不错，梁军主力在寒山惨败，损失严重。但是，再让梁朝拿出十万大军轻而易举，三十万都拿得出来。慕容绍宗打败梁军不假，梁军战斗力不强也不假。慕容绍宗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可是，慕容绍宗用兵十万，铁骑成群，我只有八百人，二三百匹马。造反，说出来要笑掉人家大牙的。

侯景曾当着高欢的面发过豪言：“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为太平寺主。”那毕竟有东魏国强大的力量做后盾，还要三万精兵。时势造英雄。不甘心居于人下需要条件。如今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寄人蓠下，造反白白送死。有一线生机，侯景不反。王伟看出来，说了一句狠话：“我们坐等梁国安排是个死，图谋大业也是个死，大王看着办吧！”

横竖是个死，为什么不死得轰轰烈烈。东晋将军苏峻有句名言：“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苏峻以一郡之地，万人之兵造反，一度攻入建康把持朝政，当然最后死掉了。

那就学苏峻，潇洒一回再去见阎王。

造反需要人，需要武器。武器好说，只要有人就有武器，去抢去夺，敌人给我们造。想鼓动人心，必须抓住这个陌生国家弱点。

六镇动乱，侯景亲身经历，手下的将士们大多从那个时代过来。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六镇边民原本生活在清贫的边疆，游牧养殖种地全都干，甚至还要出兵打仗。为什么孝文汉化后国家越发繁荣，北疆也太平，他们却要造反呢？贫富分化太大，塞上的鲜卑人看着汉化鲜卑人过得好生气上火。遇个天灾凶年，他们就造反。梁朝也是如此。梁武帝时期是江南最繁华的时代，超过元嘉盛世。南朝并不像北朝那么看重农业，商业发达，人民富裕。“人人厌苦，家家思乱”那是东魏宣传用语，夸大之词。梁武帝时期江南的繁华众所周知，何来“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当然不排除一些吃不上饭的穷困山区，那种地方历朝都有。

两百多年的九品中正制催生一批豪门巨富，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平均一下，梁国就是金瓯。但是不可能。贫富天生有差别，有差别就有等级。西方社会为什么提倡公平竞争，能者上，庸者下，聪明人有钱。法律围绕公平竞争制定。如此良性循环，永远是聪明人统治愚蠢的人，那么国家就会长治久安。所以巴菲特、比尔·盖茨等亿万富翁不主张把钱留给子孙。搞慈善，回报社会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真实用心在于确保公平竞争。金钱集中也是一种垄断。

九品中正制不这样，财富世袭家传。国家不向上品贵族征税，更毋奢谈遗产税。贵族们越来越有钱，平民虽说吃得上饭，生活质量天壤之别。孟子大师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也就是说富不过五代。九品中正制那个年代不适用。国家从政策、法律、经济各个角度照顾世家大族的利益，确保九品中正制实施。门阀贵族们更是自觉维护他们的利益，不与庶族通婚，交往等等，从南北朝一开始我们讲了许多这方面的例子，南北朝那些事儿2里更多，尤其乱伦皇帝刘骏那一章。

相比南朝诸帝，梁武帝勤政，管理国家做得好。统治手段高明，对付下层人民既有国家机器，又有佛教洗脑。贫富分化登峰造极。《颜氏家训》讲过一些梁朝贵族子弟的秩事，上文亦曾提及，天天化妆啦，什么事儿不干啦。有一个人值得一提，认马做老虎的建康令王复，因为他被马的嘶鸣声吓坏了。马是当时主要的交通工具，王复竟然不认识，一说明他平常出门做轿子、牛车和羊车，再说明体质弱，心理素质差。王复他们不是富二代，富三代，都是些富十几代啦。这样一些人，拿板砖就能把他们拍死，何谈做统治者。

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萧衍看到临川王萧宏富甲天下的财富后夸奖萧宏会生活。人家那是合法收入，萧宏放到今天是大银行家。放贷挣钱有错吗？欠债还钱抵帐有错吗？

关于萧衍治国，有个老人曾经当面质疑过：“陛下为法，急于黎庶，缓于权贵，非长久之术。诚能反是，天下幸甚。”

萧衍能听吗？当然不能听。他也没法子听。二百多年的九品中正制到梁朝气候正盛，财富垄断相当严重，难道让萧衍去搞杀富济贫的勾当。废除九品中正制，他没那个勇气。宋、齐两代经常发生夺位战争，财富尚可以重新分配一下。梁朝五十年和平，越和平问题越严重。

只须鼓动起平民对贵族的仇恨，像六镇大起义那样发动群众，大功即成就一半。说好听一点，革命；说丑一点，造反。怎么用词要看你站在哪一方的角度去看。革命者就是造反派。

侯景手下将领多是六镇出来的干部，不管是当时的镇压者还是当时的造反者，都有底层群众斗争经验，王伟、徐思玉等谋士出身庶族，对贵族统治有切肤之痛。

这一批干部的努力下，一时间寿阳城煽动起来，市场税不收了，田租不收了，所有的赋税一律免，全民皆兵，真有点打土豪分田地的架式，女人也平均分配，配给将士，所谓将士就是些农民小商人。

纵容

侯景征到八千士兵，有了兵，侯景心里多少有些底气，开始向朝廷要装备，要武器和军服。萧衍大方表示，给。

朱异存了心眼，侯景要一万匹锦做战袍，朱异以青布代替，武器只给劣等的武器。侯景生气，上书向皇帝要铁匠工人，我们自己造武器。萧衍还是那个字，给。

侯景铁心造反，不再遮遮掩掩，略有些头脑的人都瞧得出来。那个被萧衍派给侯景做皇帝的元贞几次三番上表希望从寿阳调走。侯景大言不惭地对元贞道：“河北虽然没有打下来，江南未必得不到，你再忍一忍。”话一出口，谣言成真。元贞心道：“你就别害我啦，上一回空欢喜一场，差一点掉脑袋。这一回说什么也得开溜，造反，简直自不量力。”元贞不等朝廷调令下来，深更半夜化妆逃出寿阳城来到建康，一五一十向皇帝汇报。

老菩萨依然不动声色，问元贞想去哪儿做官。元贞说当然越远越好。老菩萨一挥手，打发元贞去始兴做市长，广州韶关千里之外，这下好，远离是非之地。奇怪的是，萧衍对侯景的叛乱全当没这回事儿。

侯景拉拢豫州刺史羊鸦仁一同造反。一来认为与羊鸦仁同属北方降人，两人在悬瓠共事过一段时间；二来羊鸦仁丢失悬瓠，受过萧衍斥责。羊鸦仁不这么想，他在北方默默无闻，萧衍一手提拔至刺史高位，有知遇再造之恩。侯景谋反异想天开，摆明以卵击石。羊鸦仁感觉此事可笑，难道自己真长了一副傻瓜的模样。羊鸦仁将此事上报朝廷，又怕萧衍不信，索性将侯景的说客一道拿下送往建康。

如果说元贞口说无凭，那么这一回人证物证俱在。萧衍令人惊讶地将说客释放，朱异在朝廷上放风：“侯景只有数百残兵败将，怎么可能谋反？”

不仅羊鸦仁莫名其妙，侯景也觉得莫名其妙。老菩萨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侯景上表试探萧衍的态度：“如果羊鸦仁所说属实，我受国法制裁；如果羊鸦仁诬告好人，请陛下治罪。”表章上去如同石入大海。萧衍既不怀疑侯景，也不怪罪羊鸦仁。侯景更迷糊，又上一道表章，加重语气：“臣觉得陛下与高澄议和十分可笑。臣粉身碎骨就想复仇，苦于没有地盘，请陛下将江西划给我控制，如若不然，臣当率铁骑渡江，直捣江东，到那时怕大家顾不上吃饭。”

藐视朝廷，藐视皇权，是可忍孰不可忍，萧衍忍下了。朱异对侯景的使者转达皇帝的谦意：“贫寒之家蓄养十个、五个客人，尚能让他们满意。朕唯有一个客人，却招来他这么多抱怨愤慨之言，朕的过失啊。”萧衍嘴里的贫家不是指穷人，那是指九品中的寒门。江西不能划出去，萧衍不断赐给侯景财物，以至于建康和寿阳的信使道路相望。

侯景放下心来，那个以一州之兵取天下，获得过钟离大会战胜利，一度攻入洛阳，连北方奸雄高欢也深为忌惮的萧衍老了，不仅老了，而且糊涂了。就在双方如蜜月般甜蜜的时候，侯景造反了。

倘若在此期间萧衍稍做防范，也许就不会有台城被围之苦，但萧衍熟视无睹。有人说，萧衍希望以菩萨心肠感化侯景，希望魔鬼变忠臣，为他所用；有人说，晚年萧衍变成糊涂虫。

萧衍没有菩萨心肠，否则不会同意用侯景去换萧渊明。侯景背叛高澄，换到东魏国去只有死路一条。那么，萧衍再次变糊涂了？

非但没有糊涂，反倒聪明过头。萧衍接受侯景投降只为利用侯景的力量收复中原。收留侯景为维护君主的面子，掩盖自己在战略上所犯的错误。收留下来再抛弃，那是落井下石，小人所为。如同傅岐所说：“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侯景投诚，又曾是萧衍册封过的河南王，从道义上不能杀，杀降不祥，更何况起义将领。萧衍以名君和佛教法王自诩，岂能杀害归附自己的起义将领。

不杀侯景终为后患，且无法与东魏议和。怎么办呢？萧衍熟读史书，当然不会没有读过《春秋》。左传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告诉我们一个故事，郑庄公姑息养奸，纵容其弟谋反，最后打败弟弟，却不背逐弟的骂名。

侯景反迹已露，也有人证和物证，就像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但是毕竟没有竖起反旗。萧衍效仿郑庄公，纵容侯景，让侯景认为他没有准备，放心大胆造反，而后萧衍再平叛，过错推给侯景，自己名利双收。

镇守合肥的合州刺史萧范洞悉侯景阴谋，多次上表请求攻打侯景，萧衍拒不同意，淡淡回信道：“朝廷自有处分，你不必忧虑。”

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中。得知侯景起兵的消息后萧衍笑得很开心，说道：“是何能为！吾折箠笞之。”这家伙能有什么作为，我折根木棍就能揍他一顿。

萧衍当下做出战略布署，五路梁军分而进击，合围寿阳。合州刺史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为东道都督。邵陵王萧纶拜大都督担任总指挥，五路梁军共计十余万。军队十对一，综合国力百对一，萧衍胜券在握。

世上有许多事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不可能尽善尽美。所有的好事都揽到自己怀里，所有的坏事都推给别人，过于追求完美恐怕事与愿违。萧衍没有料到，侯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侯景戳到梁朝的痛处，戳到萧衍的痛处，拉来了帮手。

坚固的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没有八王之乱，匈奴人不可能进入洛阳。侯景清楚，想打败雄主萧衍只能从内部入手。那是历代独裁统治者头痛的问题，政权交替，帝位传承。

南朝战乱自刘劭弑杀君父无一不是从皇子们争夺帝位开始的。为破解骨肉残杀的血色魔咒，萧衍定下一条极度苛刻、难以忍受的规矩：决不杀害皇族子弟。中国历史不乏明君，不谋反不杀是他们对待皇族最开明的政策。萧衍能做到既使谋反也不杀。六弟萧宏两次谋杀萧衍，萧衍不计较，不处罚。他以绝对高姿态告诉皇族们，和睦，和睦，再和睦。

欲望是魔鬼。帝位是最大的诱惑，即是最大的魔鬼。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君位传承制度则是装魔鬼的瓶子。晋武帝司马炎宁肯立一个傻瓜做太子也不去动瓶子。明太祖朱元璋也是这么做的，宁立长孙不立次子。泉下有知，司马炎和朱元璋都会为他们的选择感到后悔。但是，谁都不敢说，倘若不这样做结局更美好。萧衍就违背了孔子大师这一教诲。

萧衍有一位出色的太子，大名鼎鼎的昭明太子萧统。凡是喜欢传统文学的人不会不知道萧统，他编著过一本著名的书-《昭明文选》，是中国历史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

萧统聪明，神童级的人物，三岁读《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如此聪明的太子做事自然有过人之处。萧统将自己塑造成道德模范标兵，不吃肉，衣着朴素，逢雨雪天灾，救灾捐款发放补助抢在人前，像雷锋一样做好事不留名。在社会风气奢侈轻浮的南朝，在吃喝玩乐的贵族子弟们当中绝无仅有。母亲去世，萧统汤水不进，一个大胖子硬生生变成小瘦猴。从十岁算起，二十余年不喜歌舞。有人劝他在后花园找几个女演员唱唱歌跳跳舞，萧统淡淡回答道：“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萧衍的精明透到骨子里，萧统的精明不压于其父。如此精明的太子做了一件错事，即所谓蜡鹅厌祷事件。母亲丁令光死后萧统选了一块墓地。萧衍身边有个太监收了另外一个卖地的人一百万回扣，对萧衍说，太子选的地风水不好，某某地好，利于皇帝。萧衍一听，那就买吧。安葬丁令光后，一位风水先生对萧统说，这块地不利于太子，弄个腊鹅压一压。萧统未多想同意了。萧衍获悉后很生气，风水利于我，你就压一压，什么意思呀。这件事是否兄弟们夺嫡的阴谋不得而知，父子之间嫌隙已成。

萧统三十一岁英年早逝。死因有些好笑，宫中池塘里游玩采莲，失足落水，摔伤大腿，不治身亡。史书记载，萧统害怕父亲担忧自己的病，不让宫人告诉皇帝。萧统过于谨慎，怕给多忌的萧衍种下坏印象。怎么能落水？采莲。和谁去的？宫女。这不是不务正业嘛，和萧统一贯维护的形象不符。

萧统未想到会死，太巧了。人的生命也顽强也脆弱，有人开了一辈子车，不死；有人刚拿出证来，死了。有人冲锋陷阵，不死，有人呆在指挥部，死了。世上有些事说不明白。

萧统的死，老百姓很悲哀，萧衍更悲哀。萧衍并不悲伤萧统这个人，而是悲哀这件事。装魔鬼的瓶盖打开了。

第七章　瞧这一家子

魔鬼有几个？七个大魔鬼。七个魔鬼一个家。萧衍共有八个儿子，依次为：萧统、萧综、萧纲、萧绩、萧续、萧纶、萧绎和萧纪。

萧衍的儿子们

萧家人太多，这么多人名怎么记。萧家系文化高门，梁武帝时代江南文化达到顶峰。中国历史诸皇帝们当中萧家文化程度最高。曹操也不错，可惜曹操不是皇帝。单从名字上看就是书香门第。八个儿子的名字都带绞丝旁，一个不差，容易记忆。下面有几个人名不需要去记，昭明太子萧统去世；萧综在《南北朝那些事儿3》中有过重点介绍不再重复，去北方做驸马死于尔朱家族之乱；萧绩和萧续分别死于公元529年、公元547年，死在侯景之乱前。

这样的话，只剩四个儿子，三子萧纲、六子邵陵王萧纶、七子湘东王萧绎和八子武陵王萧纪。另外加上三位，范阳王萧范，临贺王萧正德，岳阳王萧詧。

为什么说这是七个大魔鬼呢？因为他们都有争帝位的心。有上进心是好事，为上进去损害他人的利益不算好人。介绍完七只魔鬼，梁朝后期历史的脉络清晰可辩。

昭明太子去世，萧衍抛弃传统的君位传承秩序方法，立三子萧纲为太子。萧衍犯下大忌，昭明太子萧统自有传人。萧统死了，由儿子接替才是正统。皇帝死了儿子接，太子死了也应该是皇孙继承。兄终弟及的方法自西周时代中国传统社会就不用了。游牧民族一直沿用，那是些非文明人。

这种传位方法有利于国家稳定，兄终弟及容易引起动荡。萧衍的想法与众不同，或者说萧衍考虑事情有自己的一套。昭明太子去世时萧衍时年六十七岁，属于那个时代的高龄老人。萧衍不可能预见到自己尚有二十年的活头。正如他给臣民开出的理由“不可以少主主大业。”把国家交给成年人。萧衍完全吸取齐武帝萧赜教训。萧赜死时就立二皇子与皇长孙徘徊不定，最终选择皇长孙，也就选择了被权臣萧鸾夺去政权、高武子孙死绝的道路。做为亲身经历的当事人，萧衍不想重走萧赜老路。

萧纲错在不知退，坦然接受太子之位而不知隐患多深。当然，话又说回来，大哥二哥都死了，老三再没什么想法，只能是缺心眼。这样一来，有序的君位传承方式打破了。既然老大老二死了老三可以干，那么老三死了，老四也可以干。六子萧纶就这么想。当四皇子、五皇子又死掉的时候，萧纶的念头更加强烈。

说到梁武帝的儿子们，文学可以抛到一边不谈，因为他们个顶个的饱学之士。借用萧纶的一句诗可以看出萧衍诸子中最为顽劣骄横的皇子的才华与抱负，“方同广川国，寂寞久无声”。

萧纶喜欢混在社会上玩，任南徐州刺史时曾微服到市场上去，碰到一个鱼贩子。萧纶问鱼贩，本州刺史为人怎么样？鱼贩道：“急躁暴虐。”萧纶大怒，让鱼贩吞吃生鱼，活活将其撑咽而死。遇到送葬的队伍，萧纶扒下孝子的孝服自个穿上，趴地上号啕大哭。回到府里做了一口新棺材，将府司马崔会意钉进棺材里，雇了一批社会上闲杂老太太唱着挽歌出丧。

崔会意从棺材里出来后单骑进京告状。萧衍大怒，下诏将萧纶下狱赐死。萧衍对待皇族，大棒从来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做做样子而已，最终不了了之。出狱后的萧纶派人找来一个长相极像萧衍的老头，戴上皇冠，穿上龙袍。假萧衍高高在上，萧纶跪拜痛哭，辩解无罪。越说越生气，从地上爬起来，将扮萧衍的老头扒去衣冠，拖到堂下一顿痛殴。萧纶甚至纵容手下打手杀害朝廷命官。不管他怎么闹不影响前程，萧衍善待皇族的政策不变。

湘东王萧绎是萧衍自以为是的受害品。萧绎本来挺英俊的一个人，小时侯一只眼害病。萧衍忙活起来，他什么都懂，全才皇帝嘛，亲自开方治病。越治病越严重，结果瞎了一目。

萧绎从小喜欢读书。手不释卷形容人爱读书，勤奋好学，并不是说整天拿着书不松手。萧绎就是手把书卷不松手的人，白天读书，晚上睡觉握着书。萧绎一只眼失明后看书累眼，不能天天看，改成听书，安排手下人读。萧绎听书不分昼夜，睡觉也听。

一个人读一晚上书太累，于是给萧绎读书变成一种职业，一个更次一班轮班倒。古时一更相当于现在两个小时。晚上加两小时的班，工作量倒也不大。前半夜和黎明前当班容易，晚睡或者早起两小时而已。午夜当值困倦易寐。读书的人趁萧绎睡沉鼾声大起之时打个盹，偷个懒，少读两页。现代社会也有人睡觉时听唱片、看电视。但是，你睡觉听歌看电视纯粹浪费电。萧绎不同，但凡有人偷懒，少读，跳跃着读，立刻就醒了。重读，罚款，打屁股。

萧家子弟读书各有目的。萧纲读书为了吟诗做文章。萧纲大文学家、大诗人。观察一个人是否某一行业的名师大家，除了看成绩之外，看此人有没有创意。萧纲写文章作诗有个口号，“文章且须放荡。”用现代话讲，写文章要写女人，写爱情，写风花雪月，写隐私，写床上事。

萧纲的观点被宋明社会视为惊世骇俗。有时候，真理需要穿透千年迷雾才能验证。近代社会，托尔斯泰、曹雪芹、雨果、玛格丽特等大师写女人谈爱情。现代社会，村上春树、贾平凹、六六等作者更是揪住性爱不松笔，反反复复，如此而已。色情文学的作者们更需给萧纲立个牌位，上上香火。庙门的楹联题上萧纲的传世名言：“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

萧纶读书为了取乐，把荒唐经典化。坏人都会干坏事，但是把坏事干得有新意有内涵全指胸中的墨水。萧绎为什么读书呢？为算计人。

萧衍能文善武，自然希望儿子们文武双全，有一次问萧绎：“孙策在江东，于时年几？”萧绎答道：“十七。”萧衍道：“与你同岁。”

三国演义呼孙策作小霸王，冲锋陷阵，所向无前，十七岁丧父独创江东大业。萧绎不善骑马，何止不善，根本不会骑，当然不希望做孙策，自诩诸葛孔明。论治国，论谋略，萧绎不及诸葛亮。论文采，论读书，论作诗，论算计人，诸葛孔明甘拜下风。

萧宏的儿子萧正信从小不聪明，却又喜欢附庸风雅，整天摇一把白团扇。身为堂兄的萧绎取笑人家，假做好意题写八个字。萧正信不解其中嘲讽的意味，摇着团扇穿堂入户，招摇过市。

傻瓜不放过，聪明人更不放过。义兴昭长公主嫁给琅琊王氏王琳生了不少儿子，其中八九个儿子当世名气极盛，粉丝极多。萧绎嫉妒，把兵户出身的小舅子王珩改名叫做王琳。每逢与王氏子弟相遇，萧绎便将小舅子唤来，或者时常提起小舅子的名字。南北朝重家讳，王家子弟一听父亲的名字生气的生气，逃跑的逃跑，哭泣的哭泣，萧绎心满意足，洋洋得意。琅琊王氏毕竟是望族，若是那般小族人家的子弟才华学问高过他，比如刘之遴，直接毒死了事。

史书评价萧绎“性好矫饰，多猜忌。”坏人喜欢读书，有了知识，恶毒。萧绎是最典型的代表。老毛说过“读书越多越反动”，就是指这种人。这种人想当皇帝，其不择手段，其卑鄙下流，可想而知的。

有一件事最令人惊骇。萧绎听到五哥萧续去世的消息，非但不悲伤，反而兴高采烈，高兴得一跃三尺，连鞋都撑破了。亲情淡薄到极点，仇恨占据灵魂。其实两人小时候非常要好，因为萧绎的母亲阮令嬴之所以得到萧衍的宠爱完全倚仗萧续的母亲丁令光。

阮令嬴是谁？她本姓石，萧遥光的妃子，后来萧遥光败亡，被东昏侯萧宝卷收了去。萧衍入建康，从萧宝卷的妃子里选了四个女人，潘玉儿、吴氏、佘氏，还有石令嬴。由于范云多嘴，萧衍把佘氏赐给大将王茂，潘玉儿不忍背叛萧宝卷自缢而死。也就是说萧衍霸占萧宝卷两个女人，所以要给石令羸改姓。两个女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萧综，另一个即是萧绎。萧综自认为是萧宝卷的遗腹子，拒不承认父亲，跑到北朝去了。萧绎天监七年生人，实实在在萧衍的亲生儿子。

丁令光与阮令嬴关系亲密，萧续和萧绎“少相狎”，相当于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和秦钟。两个少时好友反目成仇缘自一个女人李桃儿，萧绎任荆州刺史时结识的红颜知已。李桃儿长得并不漂亮，但是才慧过人，当世才女。南朝才女如云。南北朝时期女人地位在中国历史中数一数二。不讲三从四德，不讲从一而终，不讲无才便是德。宫体诗的繁荣离不开一大批女性读者的支持。李桃儿，其中的佼佼者。萧绎离任时携李桃儿入京城建康。宫中管制严格，李桃儿无名无份不得进入皇宫。这种闲事一般人懒得管，偏偏萧续告了一状。萧绎只得将李桃儿送回荆州，离别时赋诗一首，题目叫做《送西归内人》：“秋气苍茫结孟津，复送巫山荐枕神。昔时慊慊愁应去，今日劳劳长别人。”

萧绎也算多情种子，不明白萧续奈何拆散有情人，莫不成两人旧情未断。萧续男儿中的大丈夫，勇武有力，骑射过人，被萧衍誉为我家任成王，比作曹操的那个黄须儿曹彰。独眼美少年千古罕遇，也许萧续出于嫉妒吧。

萧续的儿子萧应值得一提，不是太聪明，而是有些弱智。萧续死后，萧应第一时间视察库房，发现一堆堆的金块，问身边的随从，“这东西可以吃吗？”随从道：“不可以吃。”萧应说：“既然不可以吃，你们都拿走吧。”题外故事，浪费大家一点时间。

不管怎么说，萧绎和萧续有怨。有怨归有怨，毕竟是兄弟。人死为大。人们须时刻铭记，丧钟为已鸣。齐国人笑看秦灭五国时孰不知已为亡国之人，英法出卖捷克时孰不知败局已定，苏联人笑看巴黎沦陷时孰不知自己将付出二千六百万条生命，希特勒占领欧洲时孰不知为日尔曼民族带来最大的灾难。

孔子大师讲孝弟、博爱，不是为了他人而是为自己。一个人活在世上极其孤单，若想做成事业必须有他人的帮助。赢得财富的途径就是让更多的人自愿地为你工作。怎么才能让更多的人心甘情愿对你好呢？首先你要对他人好。吴起为士兵吸脓即希望士兵奋勇杀敌。一个只懂得算计别人的人，即使满腹才华、聪明睿智、高贵尊荣，最后都会被他人抛弃。这是萧绎留给我们的教训，他的故事刚刚开始。

世上的父母多钟爱最小的孩子，生性豪爽的蒙古人由排行最小的儿子继承财产，称为“守灶者”。老幺武陵王萧纪深受萧衍宠爱。扬州辖京都建康。兄弟们中间萧纪第一个任职扬州，萧衍亲赐四字送行：“清、廉、慎、勤。”

可惜萧纪的表现令老皇帝担忧。儿子们成年之后，萧衍重新划分他们的势力范围，萧纪担任益州刺史。益州地偏路远，萧纪哭闹不去。萧衍叹息着说出心里话：“天下方乱，唯益州可以免祸，多多努力，好自为之。”萧纪出镇益州在梁武帝大同三年，北方双雄高欢和宇文泰激战正酣。梁朝未参与北方的战争，但是，北方政局连年动荡不可能不波及江南。

萧衍对前途充满忧虑，看不透后世和未来。宋、齐两朝骨肉残杀，四川由于地处千里之外的西陲，一观二望，反应不及。反应不及，往往救了坐镇蜀地的龙子龙孙的命。萧衍把最心爱的儿子封到蜀地，希望他远离京都，远离是非之地。舐犊情深，萧衍对远行的萧纪道：“你经常说我老了，我还想活到你从益州回来的那一天。”

萧纪辜负老父亲一片心意，侯景乱后非但不肯明哲保身，不远万里去建康争位，父子一门尽被萧绎杀害。

除去萧衍的四个儿子，孙子岳阳王萧詧对帝位耿耿于怀。萧詧只是昭明太子萧统的第三子。萧统死后，萧统一系失去继承帝位的权力。大哥萧欢和二哥萧誉倒未表示出强烈的不满，萧詧痛哭流泣，一连几天不吃饭。不满埋在心里，时间不会遗忘巨大的痛苦。

大有萧衍当年风范的侄子萧范对皇位抱有非份之想，早已引起萧衍的注意，属于重点提防人物，只是萧衍疏漏了一个不该疏漏的人。

乱伦的准太子

从某种程度上说来，萧正德算萧衍半个儿子。萧衍早年无子。不是萧衍不能生育，而是妻子郗徽只会生女孩，一连生了三千金。郗徽出自名门望族高平郗氏，母亲是公主。南北朝讲究门当户对，她嫁给萧衍算下嫁。萧衍在家里无地位，不敢纳妾，直到担任地方大员雍州刺史才偷偷摸摸娶汉水边洗衣服的女孩丁令光。萧衍登基称帝时郗徽去世，难怪萧衍见到萧宝卷的美女们挪不动腿，欲望的弹簧压抑过紧。

没有儿子之前，萧衍从六弟萧宏那里过继一个儿子抚养，就是萧正德。萧正德给萧衍当了四、五年儿子。后来，丁令光生出男孩，萧衍将萧正德送回家。这样一来一往，萧正德深受打击。寻常人家倒也罢了，这可是太子之位，一国的财富呀。好比中一份亿万元的大彩票，等领钱的时候人家告诉你，号码公布错，什么心情啊。

萧正德越想越气，一怒之下跑到北方去，留下一首诗《咏竹火笼》道出此时的心情：“桢干屈曲尽，兰麝氛氲销，欲知怀炭日，正是履冰朝。”竹火笼即一种内置瓦器蓄火、可供燃香的竹编香笼，功用相当于现在的暖手宝、热水袋之类的东西。有大有小，做工精致，用来温被、暖袖、熏衣等等。萧正德的诗喻义明了，竹火笼用于寒冷的季节，如同当初你萧衍没有儿子过继我。现在呢，有儿子啦，我失去作用，就像垃圾般任意抛弃。

萧正德自称废太子，在北方过得更不如意，受到北魏国的两位驸马萧宝夤和萧综的排挤。他没有萧宝夤和萧综那般感人泪下的故事，魏人听不到传奇，不予重视。两相对比，还是江南好，萧正德逃回梁朝。萧衍不追究，一边流泪，一边规劝。萧正德破罐破摔，与几个贵族子弟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杀人越货，抢人妻女，无恶不作。他不缺钱，缺得是那份刺激，那份快感和郁闷的发泄。萧正德混上江南四大恶少的名头。不久，那三个恶贯满盈的贵族子弟纷纷正法，因萧正德做过几年萧衍的儿子照旧逍遥法外。萧正德做得最过份的事莫过于兄妹乱伦。当然，那个时代这种事屡见不鲜。

萧正德的妹妹长乐公主所嫁亦是豪门，陈郡谢氏谢禧，谢安一族的后人。萧正德与妹妹偷情乱伦。长乐公主嫁人后两人仍藕断丝连。为长相厮守，萧正德与长乐公主定计，找来身材、相貌与长乐公主相仿的婢女，穿戴公主的服饰，手臂戴上公主的玉钏，一身珠光宝气，捆将起来，扔到公主的床上。然后，萧正德纵火焚烧公主府第。人们找到婢女的尸体时，误以为公主被大火烧死。真正的长乐公主隐姓埋名，自称柳夫人，与萧正德双宿双飞，生有两个儿子。

这一招不是萧正德的专利，前废帝刘子业为娶姑姑新蔡公主曾经干过一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子业与姑姑未能保守秘密，萧正德兄妹乱伦的事一样不胫而走。黄门郎张准当着皇族大臣的面大骂萧正德道：“我的野鸡不是长乐公主随便你夺走！”张准驯养过一只诱捕野鸡的雉媒，羽毛华丽，国色天香，被萧正德看中抢走。雉媒就是人们利用野鸡好色的毛病，施展美鸡计，诱捕野鸡的美鸡。当时诸王在，皇太子也在。张准当众宣扬萧正德的丑事，想瞅准时机要回美鸡。两人几乎动起手来，多亏武陵王萧纪劝架，好说歹说，萧正德把美鸡还给张准。

萧正德郁闷，这不是一只鸡的问题，也不是长乐公主的问题。倘若自己是皇太子，张准胆敢如此嚣张吗？萧正德暗中屯积粮食和物资，蓄养一批死士。总有一天你张准乖乖把美鸡送来，我和妹妹也不必偷偷摸摸。怎么才能有这么一天呢？做皇帝，只有当上皇帝才能为所欲为。

跳出包围圈

侯景谋士徐思玉看透萧正德这个人，一个敢想敢做无所畏惧的家伙，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造反派。侯景联络萧正德，许诺立萧正德为皇帝。强盗遇上土匪，臭味相投。萧正德比侯景还着急，写信忽悠侯景赶快起兵，越快越好，没有万一，只有一万，你在外，我在内，大事肯定成功。

所以，当五路梁军分四路杀来之时侯景并不慌乱。王伟献计避实击虚，直取建康。长江自古号称天险。曹操兵败赤壁，太武帝拓跋焘数十万铁骑临江叹息，难迈大江一步。侯景区区数百名骑兵，不到一万步兵，想过长江痴人说梦。但是，拓跋焘骑兵虽多没有船只，侯景有船。萧正德有船，侯景就有船。曹操的失败，在于敌人有所准备，侯景行动必须快，快到敌人尚未封锁江面已然渡江。

眼下之计，先跳出五路梁军的包围圈。王伟再献妙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然后再声东击西。

侯景的叛乱属于超级大冒险。刘裕京口建义时尚有恢复晋朝的响亮口号，有一定的号召力。再者刘裕击败孙恩在百姓和军队中有声望。侯景不过丧家之犬，走投无路来到梁国，人生地不熟，江南百姓如何肯跟侯景造反，何况侯景不是汉人，而是北方的羯人。

只要走错一步棋，满盘皆输。难以想像的是，侯景每一步军事行动都走对了。寿阳城自然有朝廷的密探。侯景先做出死守寿阳的假象，然后以打猎为名率兵出寿阳，人们毫无察觉。大家发现出城的侯景不再回来，产生疑惑，侯景扬言南下攻取合肥。

合肥是鄱阳王萧范的地盘，精兵锐卒尽在城中。侯景打合肥纯粹找死。未等人们回过味来，侯景率军突袭谯州（今安徽滁州）。谯州守将萧泰猝不及防，城破被擒。侯景一举跳出梁军包围圈。侯景继续发力，兵进历阳（今安徽和县）。历阳守将庄铁有所防备，夜袭侯景。庄铁毕竟不是久经战阵的侯景的对手，偷袭失手后投降。庄铁的建议证实王伟奇袭建康计划的可行性。梁朝太平的时间太长了，五十年，长江天险防守薄弱，大江之上只有王质的三千水军，至关重要的采石渡口竟然无兵防卫。

侯景的军队赶往大江，江面出现数十艘大船，那是临贺王萧正德的接应船。侯景没发现梁朝水军的一只战船，江面宁静得可怕。侯景派出士兵驾小舟侦察。侦察兵渡过长江，折返回报：“王质的水军从采石撤退了。”

侯景拔出长剑差一点砍下侦察员的脑袋。

起兵叛魏以来，侯景一直倒楣，运气非常差，十万军队越打越少，最后只剩八百人。叛变梁朝，侯景运气出奇的好，从八百人慢慢发展到一万多。每走一步似乎都有上天护佑。强占寿阳，萧衍不怪罪；壮大自身，萧衍不起疑；成功跳出梁朝大军的包围圈；得到萧正德渡江的船只；长江上唯一一支水军竟然不战自退。侯景不相信迷信，只相信实力。运气太好，说明不正常。侯景起疑心，怀疑侦察兵胆小怕事，根本未过长江，故意欺骗。侯景令侦察兵再次渡江，务必折一根树枝来。

江东树枝到手，不由侯景不信。不到岸边折不到树枝，侯景确信大江之上没有敌人，喜出望外，现在可以说，胜利在望！

侯景接连施展出妙招，而萧衍则是昏招叠出。虽然朝廷受到侯景欺骗，对叛军下一步军事行动缺乏预判，但是各地仍不断将叛军动向情报送往建康。侯景向长江方向挺进之际，萧衍仍然未能明确判断出侯景的军事意图。

梁朝中央官员没打过仗，也不会打仗，只有羊侃有资格与萧衍讨论军事议题。萧衍向羊侃征求意见。羊侃建议速派两千人马占据采石渡，修筑防线，向邵陵王下达袭取寿阳的命令。羊侃的应对之策算得上狠毒，直接端掉侯景老巢，釜底抽薪。叛军前进不得，后退无路。这些刚刚组建起来的乌合之众只能解散。

一向果断的萧衍此时犹豫起来。朱异提出反对意见：“侯景必无渡江之志。”侯景不渡江向长江出击做什么，莫非到江边几日游？谁都听得出朱异的话毫无道理，偏偏萧衍认可。

有人认为萧衍晚年昏愦，侯景献地两年来所做的一切可以证明；也有人认为萧衍过于轻视侯景。对于真正的军事家来说，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必须重视敌人。萧衍可以公然宣称折根木棍揍侯景的屁股，但在军事战术上不能不小心谨慎。邵陵王萧纶奉命出征时萧衍做过最高指示：“侯景小竖，颇习行阵，未可以一战即殄，当以岁月图之。”对付久经战争考验的侯景，不能指望一战而胜，依靠军队和物质的优势拖垮敌人，这是萧衍的战略思想。十倍于敌人的军队，百倍于敌人的土地和资源，萧衍做出持久战姿态，表明非常重视侯景，惧怕侯景过人的军事指挥能力。

侯景当然不可能来江边旅游，那么只有三种解释。一是无目的逃窜；二是渡江袭击建康；三是急于决战，诱使梁军主动出击。无目的逃窜字眼用在身经百战的侯景身上，那是一种侮辱，决不可能。渡江袭击建康，萧衍认为也无可能。长江不是陆地，不是城镇，说过就过。侯景无船，即便抢些渔船，岂是梁国水军的对手。侯景放弃陆战优势，与梁军争胜于大江，那是极端的军事冒险。萧衍判定侯景在玩引蛇出洞的把戏，渡江乃是佯动，诱使梁军主动进攻，各个击破。若依羊侃对策，五路梁军不再协调统一，到达寿阳势必有先有后，正中侯景诡计。

勇于承当责任是奸臣优良品质之一。优秀的领导不会轻易表明态度。世事无常，谁又能确定自己永远正确。一旦错了，贻笑千古。岳飞不是秦桧可以杀死的，但秦桧杀掉他，替宋高宗赵构背了上千年的黑锅。洞察萧衍心理的朱异揽过责任。无论日后侯景渡与不渡，我都没有错。这也是秦桧敢于用“莫须有”罪名除掉岳飞的原因。当然，拿秦桧杀岳飞的卑鄙无耻举动来比朱异的军事战术选择不很恰当。但是，历史和人心深处千般雷同，读史使人明智不是说说而已。

熟悉北方鲜卑人不畏死亡冒险精神的羊侃叹息道：“我们败了！”

未能迅速攻击寿阳，萧衍错过消灭侯景最佳时机。但是，萧衍不会坐视侯景军队向江边移动不加理会，尤其历阳发生战斗之后。朝廷任命萧正德坐镇丹阳郡，负责建康及长江防务，同时下令王质的水军向采石方向巡逻，屯驻采石渡。

长江无险

任命萧正德担任城防司令实在是件有趣的事情，那就等于用侯景守建康。萧衍最大的失误在于未能认清萧正德的真面目。他作梦也不曾想到萧正德会帮助侯景造反。

人做每一件事须想到后果。萧正德帮助侯景会得到什么？萧正德希望当上皇帝。这是根本不现实的事情。侯景失败，萧正德会丧命；侯景成功，也不会立萧正德，因为萧衍的子孙们控制着梁朝大部分土地。立萧正德等于把侯景推到国家公敌的位置上去。与其让萧正德做皇帝，何如自己来做。

萧衍忽略人性的贪婪。人性的贪婪在于不计后果。资本之所以在全球掀起大风大浪，正是依附在人性贪婪之上。300%的利润敢于冒绞首的危险，皇帝的诱惑远远超过3倍。贪婪冲昏人的头脑，泯灭人的理智。

对于侯景来说，长江是不可逾越的天险，即使渡过也无粮食补给；对于萧正德来说，送侯景过长江易于反掌，补给更非难事。

难事变成易事，坏事变成好事。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也是自然界的规律。看过八卦图的人会明白，世界原本如此。

长江之上原本有一支常驻水军，将领王质带领下移师采石渡。偏偏此时此刻，临川太守陈昕向朝廷请命去守采石渡。陈昕是白袍将军陈庆之第五子，武功高强，曾单骑擒杀北朝勇将，梁朝硕果仅存的优秀青年将领。十二岁参军，跟随父亲一路打往洛阳，途中生病回到江南免过白袍队全军覆没之灾。历阳战事爆发，朝廷调陈昕回京。一心报国的陈昕认为王质的军队不堪重任，主动请缨，用心是好的，萧衍也挺高兴。孰不料陈昕的军队尚未出发，朝廷调王质为丹阳尹的诏书已到。王质一刻未耽搁，立即动身去丹阳。

一般来讲，官员调动需要交接，新官未到旧官不能离职，何况采石乃长江防线至关重要的一节。细想一下，王质匆忙离职不难理解。此时坐镇丹阳郡负责京都防卫的镇北将军是萧正德。萧正德把大船派出去接侯景，巴不得王质赶快走，恰好王质新职务是丹阳尹，归萧正德管辖，十万火急把王质催来。有句俗语叫做“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句话在南北朝时代不适用。将领们手下都有自己的部曲、家兵。部曲、家兵不属于国家，是私人武装，个中原因在这里不需再解释，以前讲过。所以陈昕才说王质的水军轻弱，而自己的部队久经战阵。王质一走，带走部曲家兵。用人用自家人，这些人都是部队中的骨干人员。军官、骨干们一走，剩余的士兵们群龙无首，不可能去长江上击沉侯景的战舰，何况侯景乘坐的船只名义上是萧正德的补给运输船。

曹操、拓跋焘引以为恨事的长江天险形同虚设，侯景如履平地。萧衍最放心的一环成为最致命的一环。侯景渡江，军马数百，士兵八千人。

萧衍大为震惊，事实证明他的战略战术彻底失败。萧衍的威信在臣民心目中一落千丈。当太子萧纲一身戎衣出现在净居殿时，萧衍清楚，到了交权的时候，紧紧握了四十七年的皇帝权杖该换人。世事变幻莫测，几天前萧衍信心满满、踌躇满志，而今一盆冷水浇下。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不服老不行，八十五岁，莫非真老了。

萧纲向皇帝请示方略，萧衍说了一句话：“这是你的事情，何必来问我，内外军队全部交给你。”

临阵换帅兵家大忌，但战争中走马换将的事屡见不鲜，人们渴望通过换人改变旧有的模式，激发人气，萧衍也想换一种方式赌一把。姜是老的辣，萧衍老谋深算。老谋深算意味考虑事情太多、太全面，想尽善尽美，往往事与愿违。乱拳打死老师傅，老师未必一定比学生强。萧衍VS侯景，败在过于追求完美。诛杀侯景想杀得名正言顺，擒拿侯景想拿得稳稳当当。对比双方力量，让侯景过长江，萧衍败得彻头彻尾。

几个回合下来，萧衍的自信荡然无存，提前将帝位让给儿子。萧衍又大错了一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萧纲均难比萧衍。萧衍搞不定的事，萧纲如何能搞定。萧衍的心理素质本不至于如此之差，萧衍毕竟八十五岁高龄，身体各个机能都在下降，短短一年多发生的事情，尤其对战侯景的结果令萧衍心态失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如果继续由萧衍掌握全局，尚有击败侯景翻盘的机会。换成萧纲，一点机会都没有。

写写淫诗艳曲，一百个侯景不如一个萧纲。用兵打仗，一百个萧纲不如一个侯景。萧纲对叛军的情况一无所知，而侯景对建康城中的情况了如指掌。不仅仅因为有萧正德，谋士徐思玉孤身进入建康城打探消息。此时入敌营九死一生，徐思玉敢来。徐思玉欺骗城中人，说他背叛侯景投降朝廷请求面见皇帝。有人怀疑徐思玉是刺客，朱异一口否定：“徐思玉岂是刺客！”徐思玉当然不是刺客，也不是叛徒，而是密探。他身上带有一份能保证自己有来有回的文告，那是一份侯景起兵的文告，文告宣称侯景起兵只为清君侧，清除皇帝身边的奸臣。谁是奸臣？朱异。

来而不往非礼也，人家敢来，我们岂能不去，朝廷使者来到侯景的营盘。当使者责问侯景起兵原因时，侯景大言不惭地对使者道：“做皇帝。”一边的王伟嘿嘿解释道：“朱异乱国，侯王除奸臣而来。”

清君侧，古老的欺骗手段，掩耳盗铃而已，没有一个忠臣会用武力清君侧。

攻城战一触即发，对比双方实力，各有所长。侯景的长处在于将领，军队的各级军官均为百战之将。萧纲的最大优势在于军队，建康人口据《太平寰宇记》载，城中二十八万余户。按每户四人计，已过百万。一百万人中能拿起武器作战的男人少说也有十万之众。但是，没有优秀的军事指挥官。建康城太平近五十年，优秀贵族子弟大多在边镇为将，剩下来的只是些涂脂抹粉的小男人。这些人一生不会骑马，没见过兵器、铠甲。写写诗、泡泡妞那是可以的，指挥军队打仗，冲锋向前，拼刺刀见红，开肠破肚，实在勉为其难。故而王伟笑话建康城中的人：“城中非无菜，但无酱耳！”

建康城中有没有将领呢？只有一位，从北方来的羊老虎羊侃。好在太子萧纲意识到这个问题，军事指挥权全部交给羊侃。

太子萧纲有城池，有粮食，有援军，有补给。侯景没有。侯景渡江时，《南史》和《资治通鉴》记载马数百匹，兵八千人。按《梁书》记载，马数百匹，兵千人。即使《梁书》记载有误，侯景兵力也不足一万，要粮食没粮食，要补给没补给，要援军没援军，处于大大劣势。然而，侯景一仗改变了这个局面。

奇袭建康

侯景奇袭建康。奇袭战讲究出其不意。叛军渡过长江，战略目标暴露。

南京城素有“龙蟠虎踞”之称，自古形胜之地，地势雄伟险峻。滚滚长江由西南北上折而向东，沿江丘陵起伏；北依鸡笼山、覆舟山、玄武湖；东濒青溪；秦淮河穿过城南。因山峰和江河之险，梁都建康沿续东晋南朝传统，无外郭城墙，由几座城池结合山川构成。西面的石头城和西州城；北面的白下城；东面的东府城；南面有丹阳郡城，呈众星捧月般护卫着内城，内城中心即皇宫所在地-台城。

建康易守难攻，城中粮食物资充足。侯景只能寄希望于快，速战速决。叛军推进速度极其迅速，十月二十二日渡江，二十四日抵达秦淮河。

侯景能从长江边兵不血刃一口气杀到秦淮河，在于防守建康南大门丹阳城的萧正德故意放水。萧衍与太子萧纲直到此时仍未意识到朝中有内奸，竟将防守内城宣阳门的重任交给故意败退下来的萧正德。丹阳郡城丢失，叛军直接面对秦淮河。

庾信负责秦淮河防务。庾信是南北朝的大文学家，极负盛名的《哀江南赋》即出自此人的手笔。从文学创作的角度说，庾信须感谢侯景。侯景之乱改变庾信的一生，使他写出流传千古的优秀作品。此之前，他是个情色文学作家，宫体诗的代表人物。再怎么说，情色文学受正统文学的排斥，红楼梦都曾被道学家们贬为“淫书”。侯景乱梁，庾信才会来到长安。人生历练、失败之痛、思乡之苦、悲国之愤激发潜能。西魏、北周、隋均尊庾信为文坛一代“宗师”。庾信的“怨歌行”即他个人命运的真实写照：

家住金陵县前，嫁得长安少年。

回头望乡泪落，不知何处天边。

胡尘几日应尽？汉月何时更圆？

为君能歌此曲，不觉心随断弦。

北朝文学大宗师此时此刻正端坐在朱雀门城楼上，一袭大袖宽衫，脚踩木屐，口嚼甘蔗，悠哉悠哉。魏晋南北朝讲究风度，南朝更甚。前秦天王苻坚百万大军压境，谢安从容对弈，和别人下棋。区区侯景万把人马，庾信尚不放在眼里。庾信来守秦淮河，因为他是太子的人。

太子萧纲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的战略思想就是防守。梁军中央军主力在寒山损失惨重，萧纶进攻寿阳又带去一部分人马。城中训练有素的士兵所剩无几，甚至把监狱里的囚徒都武装起来。建康城太平日久，禁卫军们站站岗、走走队列倒也称职，与叛军打野战恐怕不是对手，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兵队伍更是乌合之众。建康与寿阳不同，寿阳位于南北朝边境线上，萧衍为争夺寿阳与北魏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寿阳人会打仗，建康人不会。萧纲认为，不和侯景硬拼，守住建康城，用不了多久各地勤王部队到达，叛军必败。

萧纲军事部署如下：保卫建康的总指挥是萧纲长子萧大器，副总指挥才是羊侃；五子萧大春守石头城；东宫学士、建康令庾信守秦淮河的重要通道朱雀桥；萧推守东府城；谢禧、元贞守白下城。事实证明萧纲就是一个蠢货，他任命的将领，除了羊侃都是些扯蛋的人，庾信扯了第一把蛋。

朱雀桥是秦淮河最大的浮桥。太子萧纲想把浮桥拆了。萧正德不让拆，桥拆掉，侯景怎么过来。萧正德说，拆桥会动摇民心。现在军队乱了套，都往军械库跑，抢武器、抢装备。老百姓再乱起来，趁机打砸抢，控制不住局面。

萧纲一想，也是个理儿，桥不拆，派重兵把守。于是庾信手拿甘蔗，带宫中三千禁卫军防守朱雀桥。

道理再简单不过，既然不想主动出击，留着浮桥做什么。转眼间，尘头大起，喊杀震天，侯景的军队杀到。庾信一边嚼着甘蔗，一边慢条斯理下令拆除浮桥。刚刚拆了一条船，叛军冒出地平线，庾信看到令人恐怖的一幕，外星人入侵，魔鬼来了。

庾信的上一任建康令王复不认识马，误以为大老虎。庾信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有将才，因为他认识马。然而，庾信不认识侯景阵中的马，哪有穿衣服的马，还穿着铁衣。当然有，不仅有，存在了两百年，只是庾信从来没有打过仗。马是怪物，骑在马上的人也是怪物，铁衣铁面，只有眼睛和一双手露在外面。

建康人没见过铁甲骑兵，上一次见北方人马披甲的重装骑兵尚要回溯到一百三十多年前，当年，刘裕利用投降的南燕国铁骑保卫被卢循围困的南京城。侯景的军队，连重装步兵均面戴铁面，透过铁条看到那一双双被欲望扭曲充满疯狂的野兽般的眼睛。

这是一支亡命之师，从他们渡过长江那一刻起，侯景在他们的心里刻下一行字：胜者称王，败者做鬼。

抵御亡命徒，需要拿出不怕死的精神，这种精神恰恰是有钱人缺少的。他们牵挂太多。世间的牵挂太多，胆子也就变得越来越小。庾信就是这种人。门阀贵族的优雅在于国家和法律的保护。失去国家和法律的保护，仍能从容面对贪婪、凶恶的人们，那才是真正的优雅，才是真正的勇士。否则，优雅和高贵只是贴在脸上的一张华丽的纸，风一吹便脱落了。

铁甲兵手握刀矛，一排排向秦淮河涌来，有如青色的海洋。乱箭划破长空。庾信咀嚼着甘蔗，已经品尝不到甜蜜的滋味。“嗖”，一支冷箭钉在身旁的城门柱上，箭尾摆动，发出“嗡嗡”的响声，手中那截甘蔗应声而落。庾信惊得灵魂出窍，如果继续留在朱雀桥的城门楼上，会有一支箭钉进他的胸膛。

庾信跑了，扔下三千将士不管。士兵们见长官不见了，也纷纷逃命，又一道天险让给侯景。萧正德党羽修好浮桥，迎接侯景渡河。庾信若能坚持一小会儿，太子萧纲派出的三千援军即到。对比双方人数，六千对八千，又占有地理优势，怎么也能抵挡一下。

战争决不是简单的数人数。一名优秀的军官抵得上十万雄师。援军将领是那位领水军统领王质。当他的号称精锐之师的三千人马迎头遇到叛军时，不等摆好阵式，士兵们先跑了。难怪陈昕说王质军队的战斗力差。既使士兵如虎，怎奈军官如羊。

宣阳门下，大叛徒萧正德与侯景会师。梁朝军袍红色，由于朱异供应青布给侯景，所以叛军的军服是青色。萧正德的军队反穿军袍，露出青绿色的里子。两家会师，叛军声势更盛。最要命的是，萧正德防守宣阳门，宣阳门是建康内城的大门。进入内城，气势宏伟的皇宫映入眼帘。

出奇的顺利，大大出乎侯景的预料。从渡江到来到皇宫前，侯景几乎兵不血刃，未遇到像模像样的阻击。如果说这是萧正德的功劳，令他更为诧异的事接连发生。萧大春放弃石头城逃跑，谢禧、元贞放弃白下城逃跑。拱卫皇宫的四座重要的城池只剩东府城尚在朝廷手里。石头城那是梁国屯放常平仓粮食的地方，萧大春等于将叛军最缺乏的东西拱手相让。

萧衍父子龟缩到皇宫内，人们争先恐后逃往皇宫，聪明人开始向皇宫运米。一座小小的宫城，聚集十万男女，搬进四十万斛粮食。

形势发生令人啼笑皆非的变化，短短一天的时间，侯景占领大半个建康城，控制数十万居民，又得到常平仓的大米，萧衍父子反倒处于劣势。

不堪一击，不堪一击啊。侯景万分得意，上天的旨意，不信不行啊。又一个高王诞生啦。高欢是侯景的偶像，眼见比肩偶像，梦想成真。

倘若战争就此结束，那么建康上百万居民会从恶梦中解脱出来。因为侯景出兵前效仿高欢发布过命令，不乱杀人，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令行禁止。但是，侯景高兴得太早，恶梦刚刚开始。

第八章　台城保卫战

侯景离台城一步之遥，北朝降将羊侃阻击了他，拖至援兵到达，行百里者半九十，台城保卫战刚刚开始。

猴子天敌

太子萧纲基于儿子、亲信们的无能，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台城防务全权交给羊老虎。

历史为羊老虎叫屈。假若羊侃做北伐军总指挥，假若萧衍接受羊侃建议突袭寿阳，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是，萧衍心里清楚，不管羊侃受何种委屈，侯景都是他的天敌。

在羊侃眼里，侯景不是乱国者，而是乱天下者。

天下和国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顾炎武大师曾经有过一段精辟的解释：“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个天下。这个天下是什么？保护自己利益的文明和秩序，也可以说是文化。

顾炎武大师心中的天下是仁义社会。对顾炎武大师来说，只要不改变仁义社会，亡国并不重要。

冷战即是共产主义天下与资本主义天下的冷战。天下之战是你死我活的，故而美国人在古巴危机中甘冒世界毁灭的风险。当共产主义从俄罗斯的大地消散的时候，美俄握手言和，美国则可以出卖东欧。

羊侃心目中的天下即是九品中正制的贵族社会。在贵族社会里决不允许像侯景这种出身低贱的人跃居高位，甚至做皇帝，那样的话，不是亡国，而是亡天下。

羊侃出身门阀望族，承袭贵族所有的优点，也继承着贵族的坏毛病。羊侃通晓音律，喜好歌舞，能谱曲，生活奢侈，姬妾成群。羊侃养的艺人名冠江南。古筝艺人陆太喜的假指甲用鹿角，鹿角爪长七寸；舞女张净琬腰围一尺六寸，能做掌上舞，时人比之赵飞燕。孙荆玉反腰贴地，口衔席上玉簪。歌手王娥儿、屈偶之江南第一。羊侃乘船去广州，在两艘船上改建起三间通梁水斋，帷屏飘扬，锦缎珠玉为饰，美女歌手满船。乘潮解缆，临波置酒，两岸观者如山。后世隋炀帝杨广下江南想必借鉴羊侃的创意。

有同学从北方来，羊侃召集三百多人陪酒，不说饭菜多么精妙，盘子、杯子、碗、筷等等食器镶金嵌玉。日落西山，一百多婢女手执金花烛，衣袂飘飘，明光满室。

羊侃等级观念浓重，莫说平民，九品中的下品进不得羊侃的家门。宦官张僧胤有一次去见羊侃。张僧胤是萧衍身边的贴身太监，大家都很尊重。张僧胤自我感觉良好，来到羊侃家一屁股坐到床上。不是睡觉的床，一种简易的坐具。古人招呼客人都坐床上。张僧胤大咧咧坐上去，很自然。羊侃生气了，撇撇嘴，说道：“我床非阉人所坐。”我坐过的床，太监不能坐。也就是说，太监坐过的床，我不能坐。这张床的最终命运恐怕和王僧达那张被路琼之坐过的床一样，烧掉了。只是王僧达做得特别过份，当着客人的面把床烧了。羊侃没做那么出格的事儿，但是，始终没出来见客人。

侯景出身草莽，当官之后不改贱民习气，手下文武官员聚在一起嘻嘻哈哈，不分贵贱，在江北如此，在江南也是如此。在装B上，侯景不如高欢，也不如李虎、杨忠。若说高欢确实属于渤海高氏，那么李唐皇族的陇西李氏；隋杨皇族的弘农杨氏，纯粹猪鼻子插大葱，装相。侯景不会找爹，更不会找祖宗。其实谁都不知道侯景的祖宗八代，侯景也只记得父亲名字，随便攀附一个就是。不过侯姓在南北朝之前名人不多。

侯景太实在，人们瞧不起。侯景背叛东魏国，妻子儿女统统被高澄扣下，打了几年光棍，在寿阳时曾经要求萧衍皇帝作媒，想娶王、谢两家的女人。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萧衍当时一口回绝，说道：“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

侯景大怒，我堂堂河南王，王、谢两家不行倒也罢了，还得朱、张以下。朱、张是江东大姓，江北门阀不屑一顾的。朱、张再往下，侯景只配和陈庆之、陈霸先之流联姻啦，那些人都是南蛮子。

当时侯景说了一句狠话：“会将吴儿女配奴！”把你们那些名门淑女、贵妇名媛统统配给奴隶，贵贱配。

不是侯景想配，是不得不配。

侯景忽略了一个决不该忽略的城池，皇宫的宫城。诺大的建康城都进来了，还差一座小小的皇宫。但是，这座叫做台城的皇宫异想不到的坚固。坚固的台城不是用来对付敌国的，因为那是长江的职责。万里大江有效执行这一任务，自晋廷东渡两百多年来，江南经历无数次入侵，一匹胡马也未渡江。台城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东晋、桓楚、宋、齐、梁政权更叠，江南五次更换主人，期间大大小小的叛乱更是数之不尽，台城越建越坚固。

大军顿兵于坚城之下，鲜有不败者。王莽之于昆阳；拓跋焘之于盱眙；玉璧之于高欢；钓鱼城之于蒙哥……

台城向侯景招手，试试吧，跛奴。

侯景兵围台城，青衣黑旗，具装铁面。夹带侯景檄文的箭射进台城。侯景依然不断欺骗城中人，他只想杀朱异，不想杀任何人。只要朱异死，他便退兵。

萧衍要动手了，动手杀死最亲信的朱异。他问太子萧纲：“侯景说朱异作威作福，贪污受贿，有这些事吗？”

萧纲回答道：“有。”

“杀掉他！”

萧衍的心从来不软，能够出卖任何人，本来就是靠无间道起家的。他要朱异去死，不是因为贪污，也不是因为弄权，更不会天真到相信侯景会退兵。而是堵侯景的嘴，巩固城内的人心。汉景帝曾干过这种事，诛杀主张“削藩”的晁错。杀晁错后七国之兵不退，汉景帝懊悔地认错不过是故做姿态。牺牲一个晁错，让天下人看到吴王刘濞的真面目，打掉某些人心中的幻想，值与不值，不言自喻。

萧纲怕遭人耻笑，劝萧衍不杀朱异。萧衍已经放权，不想自做主张，未来的事儿，小儿辈去做吧。

羊侃指挥城中两万将士挡住叛军一轮又一轮疯狂进攻。双方斗智斗勇。侯景放火，羊侃用水；侯景用战斧劈城门，羊侃用长矛隔门刺杀；侯景造木驴撞门，羊侃用发石车击碎；侯景造不畏石块的尖顶木驴，羊侃用灌油脂的雉尾炬烧毁；侯景又造高大的登楼车，怎奈壕沟土松，登楼车倒塌。侯景甚至抓来羊侃的儿子威胁，羊侃弯弓射向儿子。

六天过去，台城巍然不动。战术多变，打仗狡猾的侯景未占到一丝便宜，叛军损失惨重。侯景手下只有一万多人，萧正德的部下也不会超过万人。不到两万人强行攻打坚城的话，很快就会死光。

与贵族社会决裂的时候到了。侯景给过贵族们机会，贵族们拒不接纳。世界不容我，那么就另造一个世界。

解放奴隶，解放穷人，革命。

陈胜、吴广，绿林、赤眉，黄巾军，瓦岗寨，黄巢，王小波，刘福通，朱元璋，李自成，太平天国及本朝都是这么搞的。这么搞，人不会越打越少，只会越打越多，因为穷人无限多。这就叫做人民战争。人民战争是战争的最高境界。一个个强大的王朝、数以百万计的军队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显得微不足道。

革命需要土壤。萧梁王朝创造了这种土壤。等级自古都有，但是贫富分化不能过大，人民不能吃不上饭。萧梁王朝富有，商业发达，人们手里有钱，如同现在的利比亚。利比亚是非洲石油储量最大的国家，国家非常之有钱。然而革命还是发生了。你可以认为是西方国家挑唆，但是外力只是水，侯景就是水。水再多，没有土壤，种子不会发芽的，更不用说长成参天大树。国家有钱，不代表人民有钱，人民有钱，不代表穷人有钱。萧梁王朝和利比亚、埃及、突尼斯的情况相同，钱在少数人手里，收入不平等。引爆点也相同，那就是通货膨胀。

都是钱惹得祸

南朝倍受货币之苦。南北朝初期商品经济不发达，源头可以上溯到东汉末年。东汉末年有黄巾大起义；黄巾大起义接下来军阀混战，三国演义里的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再下来魏蜀吴三国鼎立；西晋刚刚统一天下，又逢八王之乱；民族迁徙浪潮滚滚而来，所谓五胡乱华，中国叫五胡乱华，外国人叫民族大迁徙；胡人搬到中原来住，一部分汉人搬到江南去住；搬得差不多了，南方北方开始打架，叫做南北朝。

此政府兴，彼政府亡，谁顾得上铸钱。战乱频繁，经济不发展，要钱也没用。自已种粮食、自已织衣服、自已做鞋子。东汉开始形成庄园经济，贵族们圈地圈地，自给自足。无论有钱人还是穷人都不在乎钱。有它也过年，没它也过年。平常用的日用品，用东西直接换。货币成了辅助性的东西。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东晋末年，社会上流通的钱越来越少，大家还在用三国孙权造的钱。老百姓没有钱，钱都屯在有钱人的库房里。物以稀为贵。直接造成物价低廉的社会现象。粮食如果太不值钱的话，农民不都破产了。那位小时候杀兄弟鹅的桓玄上台想了一个妙招，直接把钱作废，改用谷和帛进行交易。桓玄真是有魄力，有钱人能愿意吗？于是乎，不等废钱，有钱人先把桓玄废了，换刘裕上台。

刘裕总计在位三年，没功夫倒腾货币。刘裕的儿子宋文帝刘义隆在位三十年，江南经济大发展，再不发行货币真不行了。元嘉七年，刘宋王朝开始铸钱。可能刘义隆当初考虑到铸钱的成本不能太高，省点铜，多铸点。我们现在用纸钱，就没那么多讲究。

刘宋王朝铸的钱是四铢钱。古币是五铢钱。聪明人立马意识到发财的机会来了。四铢钱和五铢钱一样用啊。五铢钱完全可以砸下一铢铜来另外铸钱。大家拿锤子，动剪刀，用牙啃，从五铢钱上偷铜偷了十七年。元嘉二十四年，刘义隆发现人们这一可耻的行为。不知道是刘义隆够聪明，还是大臣们忽悠。朝廷下诏，大钱和小钱不能一样用。大钱一枚顶小钱二枚，就是说五铢钱顶四铢钱两个用。

这样一来，有钱人乐了，凭空资产翻倍，一百万变成两百万。平民哭了，一千变成两千，看似也翻倍，其实物价涨了，能买的东西更少了。穷人活不下去了，没有钱怎么翻倍。这项政策只实行了一年，并不愚蠢的刘义隆发现被人忽悠了，下诏废止资产翻倍计划。

南方是门阀贵族的国家，王与马共天下。皇权远没有秦汉和北方强大，不可能重农抑商，门阀贵族想发财，想发财就要做生意，做生意就需要钱。到了刘义隆的儿子孝武帝刘骏，市场经济继续发展，刘宋王朝继续铸钱。当时开采技术落后，铜矿少，社会上的铜更少。如果当时开采技术像现在这么先进，我们还买什么江西铜业、云南铜业的股票，早给先人们挖光了。其实用不了一千年，子孙就会骂我们。

铜少，国家铸得钱更小、更薄，说是四铢钱，连四铢重也没有。正因为小、薄，铸钱的技术含量太低，谁都能铸，搞一片铜就是钱，于是假币猖獗。刘骏也狠，造假钱者一律斩首，一个县斩了一千多人。欲望害死人，造假者还是前赴后继。

这样斩下去也不是办法。刘骏的儿子刘子业做了皇帝，就是那个娶姑姑、允许山阴公主养面首的前废帝刘子业。国家的铜越铸越少，刘子业再出妙招，改四铢钱为二铢钱，更薄，更小，而且和大钱一样使。如此一来，造假钱的人疯了一样。刘子业会怎么办？他有办法。能允许女人娶四十个男人的天才想不出办法吗？不可能。

用什么办法呢？不要回答继续斩人，那种野蛮的法子，刘子业不会用的。

刘子业想，既然社会需要货币，国家又没有足够的铜来铸币，而人们又喜欢造假钱，那么，为什么非要禁止人们造假钱呢？让老百姓造的假币合法化，正好弥补货币缺失。在刘子业聪明指示下，朝廷宣布允许民间铸钱，无论谁铸的钱都可以流通。

不能说刘子业突发奇想。天才和疯子的差别只在一念之间。当今世界最大的银行即是美联储，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美联储印发的美元通行全球。美联储就是一个私人组织。

刘子业放开货币管制，允许私人发行货币，可惜江南没有保罗，没有摩根，没有洛克菲勒。应该说，当时的江南大有希望出现上述人才，因为江南的经济实际控制在王、谢等几大门阀的手里。然而，他们无一意识到货币的重要。中国人的劣根性又一次暴露无疑，如同前几天的抢盐风潮，老百姓蜂拥而上，竞相铸钱，所铸钱币根本不合乎标准。二铢钱，一铢重也不到，人们称之为“鹅眼钱”，此钱“入水不沉，随手破碎。”铜钱飘在水面，一捏就破，一千钱串在一起，不满三寸。商人根本不敢用。如同允许女人多夫制一般，刘子业又一大创举被人们扼杀了。

货币混乱，宋明帝刘彧上台，尽废新币，只允许古钱流通。刘宋王朝四个皇帝走了一圈，又回到起点，社会上还是没有钱。

几经战乱，江南在萧衍的统治下重新走上繁荣，又需要钱了。萧衍无疑是中国历史中聪明的皇帝之一，当然意识到货币的重要。谁掌握货币的发行权谁就拥有财富。

萧衍开始铸钱。萧衍铸钱和刘宋王朝不同，刘宋王朝允许古钱流通，萧衍严禁古钱流通，这样可以杜绝新钱和旧钱轻重比价不一的紊乱，又把货币发行权牢牢控制在手里。

想法是好的，执行起来不如意。老百姓不买帐，照旧用古钱做交易，而且国家的铜依然不足。

这难不倒萧衍。和刘子业相比，萧衍是自私的，决不会把货币发行权让给老百姓。既然铜不足，那么就用铁，铁要多少有多少。如何让老百姓放弃手里铜钱呢？不能强迫，那只有靠佛祖的力量了。佛在萧衍眼里就是一个工具，用来统治人民的工具。佛教长老们出来说话了，佛祖需要青铜，需要青铜来铸佛像，一座佛像一个大功德，一个铜钱贴上去，一个小功德。加上政府部门推波助澜，铜像越造越多，社会上流通的钱越来越少。人们开始求萧衍想办法。

高手做事都这样，明明我求你们，非要你们来求我。萧衍说，办法有，用铁铸钱。还有反对的吗？没有了吧？

铁币发行了，政府不断地铸，民间也不断地造假钱，因为铁多，家家都有。通货膨胀猛如虎，人们用大车拉着铁钱上街买菜。史家无一例外地认为，萧梁王朝的通货膨胀就是因为造假钱，但是造假钱能造得用牛车拉着钱买东西吗？萧衍在其间无疑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

凯恩斯说过，“不断发行货币引起的通货膨胀，可以秘密地，不为人知地没收公民的财富，一百万人中很难有一个人能够发现这种偷窃行为。”当今社会的人都难以发现，何况一千五百年前的南朝社会。通膨的结果只有一种，多数人贫穷，少数人暴富。

萧衍不听歌，不饮酒，衣着俭朴，穿布衣，戴旧冠，每天吃一顿饭，饭菜不过豆羹糙米饭，睡的地方仅能放下一张床，四更天起床工作，寒冷的冬天冻裂手。如此勤政的皇帝带来了什么，一个繁荣的社会，一个富裕的王朝，一个贫富差别如同天堂和地狱的江南。

侯景来了，受等级压抑、通膨折磨的最底层穷人和奴隶翻身的日子来了。侯景并不想让他们翻身。能与贵族们同流合污，侯景也不会去青睐穷人。但是，贵族们不需要他，以拥抱他为耻，而他却有巨大的野心，需要人打仗，需要人冲锋，需要人做炮灰，这些无法维持生计的穷人才是他的主力军。

侯景发布解放奴隶的宣言，不管谁家的奴隶，只要投靠我，一概解除奴隶身份，上升为平民。此令一下，建康城投奔叛军的奴隶不计其数。台城城破，萧衍与侯景曾有过一段著名的对话，萧衍问侯景兵力，侯景回答过江时千人，围台城时十万。挤除侯景话中的水份，围城兵力七八万人比较客观。除去侯景和萧正德的两万人马，其余兵员都是在建康城就地补充的，且是在二三十万梁朝各路援军包围中招募的，抓壮丁无法解释侯景军队旺盛的战斗力，穷人和奴隶死心踏地为侯景卖命才是真正的原因。

侯景甚至做了台城里奴隶的统战工作，朱异府里投降侯景的一个家奴穿着锦袍，骑着骏马，指名道姓找昔日的主人朱异对话辩论。朱异想，怕你一个低贱的叛奴吗！不忠不义、寡廉无耻、丧尽天良、背叛祖宗，哪一罪过拿出来都够你喝一壶的。

两人一对话，朱异发现上当了。这个家奴的话并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城里的奴隶们听。

家奴趾高气扬地说：“你做官五十年，当了个中领军。我刚刚投奔侯王，已经是开府仪同三司。”

开府仪同三司是魏晋南北朝常设的一个官位，仅次于三公，从一品，相当于现在国家级副职。顾名思义，开府，开设府第，设置官吏。仪同三司，仪仗等同于三公。

短短的一句话蕴含大道理。朱异虽蒙萧衍宠信，权势骄人，但他毕竟出身寒门，九品中的下几品，像朱异这种人在梁朝不能做高官，也不能做清闲的官。那些官只能留给门阀贵族做。无论多么努力，朱异五十年宦海生涯最高的官衔就是中领军，掌管禁卫军的最高统帅，从二品，省部级副职。他的另一官职中书舍人更不上讲究了，从五品，地厅级副职。中领军没有开府设置官员的资格。

这也是朱异心中的痛，一生的恨事。朱异不掩饰对门阀贵族的痛恨，对待朝贵态度轻蔑傲慢。有人劝他收敛些，他说，我出身寒门，凭实力和机遇才到今天的地步，而这帮人倚仗冢中枯骨轻视我。我对他们恭敬，他们更瞧不起我，所以不如先瞧不起他们。

朱异死去的时候，他的好朋友对萧衍说，朱异生平最大的愿望想做个执法官。萧衍满足他，死后追赠“侍中、尚书右仆射”，，堂堂正正地当了一回国家级副职。应该说，如果没有侯景，朱异死了也别想当国家大员。朱异保卫台城有功，萧衍顿悟了人生，也没人议论了。面临死亡的威胁，吃了上顿没下顿，贵族们没力气举手反对。

家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你朱异五十年得不到的东西，我一天就到手了，怎么样，服不服？这就是革命。这就是革命的效果。自从商汤和周武王发明了革命，革命经久不息，这就是魅力所在。

家奴的话刺激了朱异，更刺激了城中的奴隶们。三天之内，奴隶从台城逃跑投降者数以千计，这些人无一例外变成侯景的敢死队。

侯景兵员激增，后勤保障发生困难。叛军没有根据地，人多粮少，坐吃山空。石头城常平仓的大米很快吃得净光。人吃不上饭，什么纪律都不管用。侯景一声令下，抢。叛军抢米抢人，强迫老百姓挑土筑山，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一律干活。

城外筑土山，城里也筑土山。打起仗来没什么贵贱之分，也不分什么有钱人和穷人，除了皇帝和太子，所有人的都要参加劳动。太子萧纲也没闲着，捧着装满金钱的银马鞍四处给将士们发工资，发奖金，许诺战后的福利。这一轮土山对攻战，台城占优，因为城里人不仅建起土山，又在高高的土山之上竖起四丈高的高楼。双方各据土山对射，箭雨昼夜不歇。萧纲不愧文人墨客，高楼起名“芙蓉楼”，高楼和土山之上的二千敢死甲兵叫称“僧腾客”。芙蓉楼可以理解，高楼用彩帛包裹，色彩斑斓。啥叫“僧腾客”，琢磨不透。假若萧纲还活着，肯定会有战地记者做专访。可惜，离我们年代太久远，而我们的穿越只能停留在纸和屏幕上。

与叛军坚固的土山相比，城内土山属于豆腐渣工程。可能因为皇宫地方狭窄，土量少，大家偷工减料，根基不墩实。再者，城中达官显贵居多，从没干过活，难以保证质量。一夜大雨，城内土山崩塌，芙蓉楼及僧腾客统统压在泥水里。

让侯景看笑话了。看笑话不妨事，叛军趁机发动进攻。敌人爬上土山，凭借土山的高度向城里放绳索，士兵们借助绳子滑向城内。梁军奋起抵抗，无奈叛军越聚越多。关键时刻羊老虎现身，指挥士兵们投掷火炬和燃烧的柴火，纵火形成火墙。城里的人们迅速筑起一道新的城墙将叛军隔到城外。

攻防战异常艰苦，朱异仍然幻想击退敌人，不听羊老虎劝告，派出一千多人的敢死队出城突击。敢死队刚过吊桥就往回跑，吊桥狭窄，士兵们互相争抢、挤踏，落水者不计其数，出去一千，回来二百。城上的人们气急败坏叹息，又让侯景笑话一回。观此情况，羊老虎又气又急，生病了，带病坚持上了一个月的班，再也坚持不下去，带着忧虑离开人世间。

城里数万军民恐惧地注视着羊老虎离去，羊侃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建康城的保护神，羊侃走了，谁来保护他们呢？

有个人叫范桃棒

城里人不是没有机会，机会被太子萧纲错过了。

侯景喜欢有本事的人，惺惺惜惺惺。叛军向建康进兵时抓获陈昕。想当年，陈昕的父亲陈庆之孤军入洛阳，侯景只是尔朱荣帐下一名小将，仰慕地崇拜“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纵横中原的传奇名将。后来有幸与白袍将军一战，结果侯景大败，终于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今遇到明星的儿子，自然欢喜得紧。侯景与陈昕开怀畅饮，希望陈昕将白袍队再组织起来，只不过白袍军为他服务。陈昕哪里肯听，喝喝酒，扯扯皮，吹吹牛，可以陪你，组织人手替你卖命，不干。

酒喝了，菜吃了，事没办成，侯景这一顿酒席请得冤枉。侯景心道，我不是冤大头，不答应条件不给你自由。

自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取的。陈昕明白这个道理。

负责看管陈昕的人叫做范桃棒，侯景手下的大将，有五百人。北方人敬重好汉，尤其像陈庆之那种光芒四射的英雄，陈庆之的神话传遍大江南北。范桃棒非常想知道白袍军的战绩和故事。恰好陈昕对那段历史了如指掌，他是亲身经历者，虽然中途生病回到江南，但除陈庆之外，他是唯一的当事人。

陈昕给范桃棒讲故事，讲白袍队的故事。讲来讲去，两人成了朋友。干大事必须像我父亲那样，勇猛无畏，七千人对战三十余万人，四个多月的时间攻下三十二座城池，打赢四十七场战役，攻入大魏国都。瞧瞧侯王，过淮河时多少人，八百人，包括你在内，一寸土地都没有。现在呢？拥有数万大军，眼见大梁国都到手。这才是英雄好汉。再看看你，不觉得活得很窝囊吗？

范桃棒感觉人生的成功离自己非常之近，只需要杀掉侯景即可名扬天下。别人怕侯景，他不怕。陈昕劝范桃棒袭杀侯景等人，范桃棒提出一个要求，面见皇帝。萧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又是佛教的护法，范桃棒需要精神鼓励和物质肯定。范桃棒的要求并不过份。不能陈昕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即使我相信你，手下的弟兄怎么肯相信你，莫忘记我们还是叛贼。

陈昕偷偷潜回台城报信。萧衍大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不就见见面嘛，太容易。萧衍特意为范桃棒做了一面银券，就是常说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上面刻着几行字：“事定之日，封河南王，拥有侯景的军队，外加黄金美女。”银券一分为二，朝廷留一半，范桃棒留一半。

萧衍兴奋地忙碌完，发现太子萧纲一双狐疑的目光瞅着他。萧衍心里一凉，想起自己已经交出权力，城中里里外外一把手是太子。看来太子有不同意见。果然，萧纲怀疑范桃棒诈降。萧衍转喜为怒，斥责道：“接受投降是件寻常的事情，何必疑神疑鬼。”换做从前，萧衍怎么说，萧纲只有服从的份。如今萧衍的话不再是金科玉律，接受侯景投降搞到今天这份田地，又要接收范桃棒。如果范桃棒诈降杀进城来，责任谁来负？

萧纲拒不接受范桃棒投诚，萧衍无奈。陈昕只得潜出城去再和范桃棒商议。范桃棒想，太子不相信自己也有道理。这样办，我和部下们到达城门口主动脱下铠甲，裸身入城总可以了吧？只要皇帝与我们见一面，许诺免去罪过，奖励我们。我保证抓拿侯景献给陛下。

范桃棒越说得坦诚，萧纲越不相信。朱异又一次坚定站在皇帝身边，劝萧纲接受范桃棒投诚，拍着胸脯对萧纲说：“失去这次机会，国家就完了。”朱异知道萧纲心里想什么。萧纲心中存有侥幸，盼着诸侯的援兵。梁朝各地的军队加起来数十万，只要来一半军队勤王，解围轻松容易。朱异叹口气，幼稚啊，地方军队控制在诸王手里。谁都可以盼诸王的救兵，唯独你太子不能抱幻想。说句不中听的话，太子是诸王的拌脚石，他们都盼着你死呐，能指望他们吗？当然，朱异这话不能说出口，离间皇族那是大罪。这些罪恶的念头只能一个人在静悄悄的夜里安静地想，想的时候会毛骨悚然，都是亲兄弟啊。寒山之败，萧衍为何那么震惊，中央军主力丧失贻尽，此消彼长，地方诸王势力变强。即使没有侯景，萧衍百年之后江南必有兵变，只不过侯景把这场兵变的时间提前了。

机会如此简单，抓不住就会溜走。萧纲的犹豫让范桃棒命丧黄泉。消息泄露，侯景抓捕范桃棒和陈昕，残忍地将范桃棒斩去四肢。逼陈昕写信，再次轻减萧纲的顾虑，说范桃棒愿意只带几十人不穿铠甲入城。陈昕算得上有骨气的好汉子，宁死不屈，拒不写信，同时遇害。

萧纲等待的援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合州、司州、衡州、江州、西豫州、湘州诸路军先后抵达建康，荆州军在途中，萧纶所率中央军主力也已渡过长江。各路诸侯的部队越聚越多，从二、三万到十余万再到二十余万，军威盛大。各路诸侯互相不服，联军群龙无首。其实，联军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盟主，就是萧衍的六子邵陵王萧纶。皇帝和太子被围在台城里，萧纶是城外排行最大的皇子，又是萧衍钦定的讨伐侯景的总指挥官。但是，萧纶为鲁莽付出代价，不仅未能号令群雄，反而栽了一个大跟头。

萧纶性子暴躁，连皇帝老爹都敢戏弄的主儿。不管怎么说，到了关键时候萧纶挺身而出，尽到做儿子做臣子的责任。听闻台城被围的消息，萧纶率三万多中央军急匆匆往回赶，不顾天气状况强渡大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自然最是无情无义，不可怜任何人。萧纶渡江遭遇大风浪，损失了一部分船只和人马。

此时台城形势危急。叛军攻克建康城最后一座堡垒东府城，侯景拥立萧正德为皇帝组建新政府，萧正德下诏委任侯景为丞相。侯景另立中央，无疑极大鼓舞叛军士气。但是，这等于与萧衍和他的儿子们划清界限，依萧纶的火爆脾气决计容不下他。

建康附近的长江易渡之处有二，上游的采石渡和下游的瓜洲渡。萧纶选择了瓜洲渡。“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从京口到建康距离最近。救兵如救火，萧纶的选择原本没有错。然而，这样一来，萧纶的军队与其他诸侯的军队分开来，其余诸侯多由长江上游而来，从采石渡登陆。

从战略角度来说，萧纶选择由瓜洲渡江是正确的，正好对侯景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侯景做出相应的军事部署，派出一支军队到江乘阻击。

萧纶出征寿阳前，萧衍叮嘱过，不要急于进攻，等待各路军队会齐，依靠优势兵力取胜。论指挥作战的艺术，论战争经验，萧纶不如侯景。侯景身经百战，从下级军官一路摸爬滚打升上来。六镇大起义，东西魏大会战，侯景是以绝对主力参加的。

我们从事后看，萧纶最好的选择即从采石渡江，与各路诸侯的军队共进退。从瓜洲渡江也可以，必须协调南方诸侯军队同一时间进攻。急躁冒进，等于给侯景各个击破的机会。

萧纶急于立功，或者说有些轻视侯景，不联络其它部队，单独进攻。萧纶手下部将，寒山战役中未战先退的赵伯超提议不走大路，走小路，绕过叛军的阻击防线，出其不意，直接向台城北门广莫门突击。出奇制胜，一条妙计，赵伯超作战不勇敢，鬼点子倒是不少。资治通鉴称赵伯超被东魏军俘虏，看起来记载有误，应该先溜了，否则怎么会回来参加萧纶的军队。萧纶认同赵伯超的作战计划。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易。建康北面有鸡笼山、覆舟山、蒋山，山峦起伏。萧纶的军队夜间迂回行军，迷失道路，多走了二十多里。凌晨从大山里走出来一看，哇，到了建康东北的蒋山。萧纶下令就地安营。

即使多走了二十里地，依然达到突袭效果。侯景得知台城北方出现大批敌军大惊失色，惊慌失措中下令将战利品统统送往石头城装船准备撤退，同时派出三路军队向萧纶进攻。萧纶依托蒋山地势还击，大败叛军。

此时萧纶犯下一个小小的错误。时值冬月，天气寒冷，山顶堆积的积雪尚未融化。萧纶把队伍从寒冷的山里带出来驻扎山下爱敬寺。梁军以步兵为主力，步兵适合山地作战。侯景有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适合开阔地作战。侯景迅速观察到梁军变化，亲自率军队推进到覆舟山。萧纶侧倚玄武湖摆开阵式。两军对峙到日落西山，侯景一时捕捉不到最佳战机，下令退却。萧纶阵中勇将南安侯萧骏独率手下数十名骑兵追击。

萧骏上当。侯景学寒山战役慕容绍宗的诱敌之术，故意露出破绽，抓住战机，指挥叛军反攻。寡不敌众，受到冲击的萧骏骑兵大乱，向后奔败。叛军趁势向萧纶大军杀来。面对疯狂杀到的敌人，赵伯超再次临阵脱逃。梁军抵挡不住，开始溃败。萧纶逃到蒋山天保寺，三万人马只剩一千余人。叛军火烧寺庙，萧纶弃寺逃往京口。

萧纶兵败为侯景留下喘息之机，可以安心对付来自长江上游南方的联军。此时此刻，联军为盟主之位争得不可开交。

第九章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这是一场静悄悄的战争，数十万梁朝援军坐视台城沦陷，他们在想什么呢？

激战秦淮河

人情冷暖心自知。除萧纶被打败之外，各地方的龙子龙孙连人影也不见，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不错，派出一支部队来。南兖州刺史，那位出门坐防弹车的南康王萧会理确实走不开，正和萧正德的弟弟北徐州刺史萧正表打仗。萧正德做皇帝，正德家一帮子兄弟自然帮他干架。

益州刺史武陵王萧纪离得远，知道权当不知道。实力最为强大的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倒是起程了，世子萧方等率一万马步兵走旱路，大将王僧辩率一万舟帅沿江东下，萧绎总督三万精锐甲兵随后进发。三路大军总计五万余人，浩浩荡荡，声势不小，只不过走得有点慢，萧绎每天呆在船上边赏风景边下棋掷色子。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和他一个德行，慢慢悠悠，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到达建康的各地诸侯准备进兵，打仗需要指挥官，需要盟主，龙子龙孙们不到，轮到地方大员，共有四位有资格做盟主：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衡州刺史韦粲，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司州刺史柳仲礼。

羊鸦仁虽然也是刺史，有个前字。本来是司州刺史，梁军占领悬瓠，萧衍兴奋之下另设一个新州-豫州，羊鸦仁担任刺史。侯景战败，羊鸦仁弃州而走，豫州刺史有名无实，只能算前司州刺史。他可以剔除，败军之将不足以言勇，想当，大家不同意。

衡州刺史韦粲不争，推选司州刺史柳仲礼，因为柳仲礼是他表弟。柳仲礼有没有资格做盟主？有资格。梁朝讲究祖宗，柳仲礼有个祖宗很厉害，柳元景。读过南2的朋友都知道，柳元景乃南朝名将。柳仲礼也有一项傲人的纪录，曾经打败过北魏名将贺拔胜。

柳仲礼根红苗正，又有战功，大家都满意，除了裴之高。老将军裴之高年近七旬，年龄大，资历高，而且鄱阳王萧范任命他总督江右援兵，萧范的儿子就在裴之高帐下听差。裴之高一句话把韦粲的提议否决掉，“柳节下是州将，何须我复鞭板？”柳仲礼就是个州将，刚刚提拔起来，老头子我怎么能伺候他呢！

大家热烈讨论好几天，没有结果。好在韦粲舌头灵活，亲自跑去做工作。论门第，我出自京兆韦氏，韦睿是我爷爷；论年龄，我也比柳仲礼大。为什么让他做盟主呢，就为了赶快把皇帝和太子救出来。大家争来争去，什么时候争到头，等叛军攻下台城，我们都是罪人。

韦粲三寸不烂之舌把老将军说哭了，柳仲礼的盟主之位定下来。韦粲不曾想到，他的一番苦心反把性命搭进去。

柳仲礼指挥联军向秦淮河推进，部署兵力的时候犯难。按照柳仲礼的设想，侯景善长野战，联军采取步步为营的战略，推进到秦淮河南岸趁夜色筑营。大营建起来，侯景也就无能为力。但是，有一处地方不好安排，那就是青塘。

青塘是战略要地，临近河中沙洲。夺取青塘，联军的水军船只可以开进秦淮河停泊沙洲。而且，青塘处于通往石头城的道路正中。石头城是侯景唯一一处渡口，侯景兵败，只能从石头城乘船逃跑，青塘的重要不言而喻。正因为青塘战略地位重要，叛军会派重兵争夺。各路诸侯谁都不肯去，柳仲礼想到了韦粲。

韦粲也不想去，太危险啦，极有可能全军覆没。柳仲礼道：“兄长不肯帮我，我真没办法，这个地方别人守不住。如果觉得兵少，我派兵增援你。”柳仲礼把刘叔胤的水军调给韦粲。

联军各路军队向秦淮河进兵。天不助人，当夜大雾弥漫。韦粲的七千人马迷失道路，到达青塘时三更天已过。士兵们忙着建营盘。当年，韦睿在北魏数十万大军眼皮底下一夜之间建起一座坚固的大营。时间紧迫，韦粲未能完成爷爷的奇迹。

天刚破晓，侯景接到联军大举进攻的消息，登上禅灵寺楼阁举目远眺，一座座梁军大营沿秦淮河拔地而起。最关注的青塘方向，梁军的军营也在营建中。侯景当即点起人马直扑青塘。

叛军越过秦淮河杀到。恶战来临，副军主王长茂劝韦粲坚守待援。韦粲丝毫没有退缩，主动出击，令军主郑逸正面迎敌，刘叔胤率水军断侯景退路。韦粲摆出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式也是情不得已，凭借未峻工的防御工事很难抵挡叛军进攻。

韦粲拼命，别人不想拼命。刘叔胤的水军抵达古禅灵渡，士兵们站在船头看两军厮杀，无一人肯登陆从背后攻击叛军。郑逸打不过侯景，败退回营，叛军趁势杀入。众人一看情况不妙，拖着韦粲撤退。韦粲抱定一死的决心，任凭部下拉拽屹然不动，指挥军队死战。

南北朝时代将领们都有部曲家兵，所带部队骨干均由自家人构成。正因为如此，梁军战斗力不强，恢复到东晋时代，勇于追击，怯于逆战。喜欢打顺风球，不习惯打恶战，遇恶仗就跑，每个家族都想保存实力。与中世纪的欧洲相比，东晋南朝的门阀贵族瞧不起武人，未能培养起一个具有忠诚、勇敢和荣誉精神的骑士集团为他们打仗。

没有一支勇敢无畏的军队难以保证财富永远存在，门阀的没落早早晚晚的事儿。侯景掘了门阀贵族的墓碑，韦粲为门阀贵族唱响最后一曲悲壮的挽歌。重文弃武的中原衣冠将成往事，衣冠风流随风飘逝。自此以后，江南注定成为奴隶们的天下，先有羯奴侯景，后有南蛮陈霸先。

此一战，韦家伤亡惨重，韦粲父子及兄弟四人以身报国，韦家亲戚死者数百人。盟主柳仲礼正在吃早饭，听闻韦粲被攻击的消息，将筷子一扔，披甲上马，手执长槊，率数十骑杀奔青塘。北方智将与南方勇将一场大战，柳仲礼舞动长槊横冲直撞，斩杀数百个敌人，叛军上千人投水而死。柳仲礼只差那么一点结束侯景的性命，长槊将要刺中侯景时，叛将支伯仁的长刀砍向柳仲礼。柳仲礼肩膀中刀，马陷泥淖，十余名叛兵各执明晃晃的长矛齐刷刷向柳仲礼扎来。部将郭山石拍马赶到，杀散叛军救下柳仲礼。

联军目的达到，攻占青塘，军队推进到秦淮河南岸。侯景再也不敢轻易渡过秦淮河发动进攻，沿秦淮河北岸构筑防御工事，双方隔河对峙。

这一场恶斗杀得人人心惊，个个胆寒，柳仲礼初来的锐气丧尽。一方面见识到叛军的勇猛，另一方面也看到皇族和诸侯们丑恶嘴脸。只有他和韦粲拼死作战，结果自己身负重伤，韦粲一门死伤无数。此战过后，众人寄予厚望的荆州军只到了两万人，萧绎迟迟不见影子。要知道荆州那是南朝实力最强的州，战士有十万之众。既然皇子皇孙们都不担心，我操得那门子心。从此柳仲礼闭口不提打仗的事儿。

终于有位皇子来了，萧纶带残兵败将绕道来到联军驻地。萧纶后悔，若非急躁冒进损兵折将，现在他就是大军的盟主。三万军队打得剩下几千人，啥都别说了，听人家安排吧。尽管萧纶放低姿态，柳仲礼还是瞧不起。萧纶天天到大帐来请示工作，柳仲礼一脸傲慢，爱理不理。如此对待身为皇子的萧纶，其它人可想而知。

将帅不和，将领们之间也矛盾重重。有人想战，有人想守。萧嗣、萧确、庄铁、羊鸦仁、柳敬礼、李迁仕、樊文皎几位有勇气的将领聚在一起率部队渡过秦淮河，与叛军激战于东府城。

侯景把主力放在台城的南面和西面，南面防联军，西面通石头城，确保后路不被切断，东面防守力量相对薄弱。联军选择从东面撕破侯景的防线可谓聪明之举。李迁仕、樊文皎所部五千锐卒一度攻到菰首桥。菰首桥是青溪的一座桥梁，过青溪就到台城。不想两人中了叛将宋子仙的埋伏，樊文皎战死，李迁仕逃回。

樊、李两将虽然战败，此次联军的进攻战果显著，把东面的叛军从秦淮河压迫到青溪，一举切断东府城与侯景主力军队的联系。顺便介绍一下庄铁，此人原本投侯景，见联军势大，又转投回来。

侯景十分害怕，因为东府城有粮食，东府城的粮食足够叛军吃一年，如今有粮运不出来。如果派大部队去东面夺回粮道，联军主力极有可能从南面渡过秦淮河，这一仗胜负就定了。叛军无粮，优势转到联军方面，侯景急得团团转，狡猾的王伟又想出馊主意，求和。

古老的计策

求和，太古老的计策，弱者往往以求和做为脱身之计，脱延时间，摆脱不利的局面。刘邦在荥阳求和忽悠项羽，白登山求和忽悠冒顿；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求和忽悠蒋介石先生；侯景台城下求和忽悠萧家父子；听说利比亚反对派也在玩相同的手法忽悠卡扎菲。

侯景提出议和，一为避开联军初来的锐气，二为得到东府城的粮食，三为寻找最佳战机。侯景提出的议和条件非常诱人，不打了，退兵渡江回家。北约和利比亚反对派也在忽悠卡扎菲，反对派说停火；美国人说不寻求推翻现政府；英国人表态给卡扎菲留后路。

凭借多年的斗争经验，萧衍当即否决议和，怒气冲冲道：“和不如死！”姑不说议和是真是假，我堂堂大梁朝皇帝，你说造反就造反，你说和平就和平，面子上过不去，以后怎么统治人民。

萧纲想法和萧衍不同，萧衍八十六岁，那时节人生七十古来稀，您还能活几年呐，多活一年少活一年有什么区别。我不行，才四十六岁。虽然说四十六岁也不小啦，但是和您比起来，还有四十年活头，现在去死，多可惜呀。再者说，实在打不下去啦。

叛军自公元548年十月二十五日围城，到今天公元549年二月初三，整整三个月零八天。城里有没有粮食？有。叛军逼近建康的时候，聪明人已经往台城运了四十万斛米，至今没吃完。但是，光有粮食没有柴火，没有草料，没有盐，没有肉。人们扒掉宫殿挑出的木头也差不多烧尽。不吃肉没力气打仗。大伙吃马肉、吃老鼠肉、吃死人肉，顾不得瘟疫传播。三个月前男女十余万、甲士两万人，如今还剩二三万人，都是些老弱病残外加伤号，能登城作战者不过四千人。到台城里转一圈，“横尸满路，烂汁满沟。”这场仗没法打，另外，城里人不知道援军究竟进展如何，围城三个多月，援军就算爬也该爬进台城，分明不用心、不使劲。时间耽误不起，再耽误两个月饿都饿死了。

羊老虎死了，朱异死了，城里的主心骨都死了。萧衍万般无奈。想想也是，自己无所谓，一大把年纪，怎么也得为年青人着想。萧衍让步了，对太子萧纲叹息道：“你看着办吧，勿令取笑千载。”别让千秋万代的人笑话你，别说千秋万载的后人，两年后萧纲自己就笑话今天的决定，多少幼稚，多少可笑。

同意议和。萧衍又一次毁在萧纲手里，一世英名付流水。历史就是一面镜子，照到过去，照到今天，照到未来。如不出意料，卡扎菲很难顶住北约的欺骗攻势，他不怕死，但他的儿女们怕死，怕失去财富。世界充满谎言，实力和智慧决定胜利，拳头和脑子才是老大。早晚有一天会秋后算帐的。

双方停战。侯景如愿以偿，一次又一次提出无理要求拖延时间。先是向朝廷要地盘，请朝廷割让江右四州之地；再让萧纲的儿子萧太器到军中做人质。条件满足之后侯景提出双方会盟，联军不准再采取任何军事行动。萧衍再次照准，双方派出使臣对天盟誓，恪守条约，并正式封侯景为大丞相。侯景宰了头牛，把血抹到嘴唇上，遥对台城歃血为盟。上述表演结束，该撤军了。侯景又说，没有船怎么过江，过江的时候联军追击怎么办？双方开始商议怎么办，讨论来讨论去，十多天过去了。

此时，南康王萧会理打败萧正表率两万青兖军队入援已到长江，侯景害怕萧会理由白石垒登陆，与南方联军形成夹击之势。又对萧纲说，萧会理的军队妨碍撤军，让他到秦淮河南边去。萧纲同意，萧会理移师秦淮河南岸。刚处理完这事儿，侯景又来事了，说东魏军队已经攻占寿阳和钟离，我无家可归，先把广陵城借给我，等打下寿阳，再把广陵还给朝廷。过两天又说，联军驻扎秦淮河南岸离石头城太近，我不能从石头城撤军，必须从京口撤。萧纲又同意。

双方一来一回，一商一议，又过去好几天。猴子变身耍猴人，萧纲倒被猴子耍得团团转。侯景一算计，时间还不够，米没运完，怎么办呢？正巧，萧纶的儿子萧确隔着秦淮河站在阵地最前沿跳脚骂侯景：“你等着！天子和你结盟，老子和你没完！”

又让侯景抓住一个理由，给皇帝上表章：“萧确这个毛头小子态度恶劣，是个危险份子，我撤军怕他会来追，必须把他调往台城。”

萧衍派人召萧确进城。萧确心道侯景算什么东西，他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再三给皇帝写信，拒绝入城。萧衍当然不同意。萧确一天不进城，侯景一天不退兵。萧确是头犟驴，放出话来，再逼我进城，老子去荆州。

萧纶急得哭了，对儿子道：“台城围这么久，我们担忧皇上的处境，早早把侯景打发走算啦，以后怎么收拾他再说。”萧确听不进去，对老爹道：“侯景想走早走了，围困台城的军队不撤，根本不想走，我进不进城一点关系都没有。”萧纶怒道：“皇上定的事必须执行。”拿皇帝吓唬别人行，萧确唬不住，稳稳当当坐着不动地方。萧纶火冒三丈，冲身边的赵伯超道：“把这小子给我宰了，提他的人头进台城。”赵伯超多聪明，真把萧确杀了，萧纶会和他拼命。赵伯超当即拔出钢刀，斜视萧确道：“伯超识得君侯，刀不识君。”

父子闹得兵刃相见那是何苦，萧确痛哭流涕答应进城。萧纶转怒为喜，塞给儿子一篮子鸡蛋。不是给儿子吃的，那是给父皇萧衍吃的。萧衍吃素几十年了，从来不破戒。台城里蔬菜吃光，只能吃鸡蛋。议和这段时间城里城外有了联络，萧纶听说后收集几百只鸡蛋让萧确捎进城去。

萧确拐着篮子进城，城里惨不忍睹，一片世界末日的景象。大街小径满是尸体，沟里流淌死人腐烂的脓汁。进得皇宫见到皇爷爷萧衍。八十六岁的老人颤微微接过鸡蛋，泪流满面，哽咽哭泣，亲自下厨做鸡蛋。那种境地下，皇帝也没人伺候，性命不保，谁管谁呀。

一代开国之君落到亲手做煮鸡蛋的田地，放眼中国历史绝无仅有。望着皇爷爷孤单瘦弱蹒跚的背影，萧确泪湿眼帘一片模糊。

碧水蓝天，春柳轻拂，湘东王萧绎正悠悠然与幕僚萧贲下棋。荆州大军行到武昌，萧绎无论如何不肯再行。与他同样停军不进的人大有人在，河东王萧誉的船队停泊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阳王萧慥的水军停在西峡口。他们的理由出乎意料的一致，等待援兵聚齐。倘若他们继续等下去，援兵永远不可能聚齐。

萧绎神态宁静，一只独眼略有倦意，轮到萧贲走棋，萧贲吃子良久不见落子。萧绎怪道：“为何不下？”萧贲轻轻吁口气道：“殿下都无下意。”萧绎一皱眉，猛然意识到萧贲不是说下棋，借谐语讽刺他停军不发无东下救援国都之意。萧绎根本不想救父亲和兄长，因为他想做皇帝。父亲和兄长死掉岂不如意。萧绎心里实实在在感激侯景，盼着跛奴早早成就大事，怎么肯去妨碍。萧贲说中心事，心中秘密竟然被他人窥破，不禁恼羞成怒。萧绎强忍心中不满，这件事拿不上台面，更不要说治萧贲的罪。

朝廷与侯景议和的信函传到萧绎手里，萧绎想了想，瞥了一眼萧贲笑道：“不必再下啦，朝廷与侯景讲和，我军即刻班师。”萧贲不假思索道：“议和分明是假，侯景若放下武器，不待过江，小孩子都能杀他，他有这么傻吗？殿下拥兵十万，未见到叛贼便退兵，为什么？”

萧绎恨得牙根痒痒，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我若不撤退，恐怕侯景真的议和退兵啦。萧绎面露微笑，心道：“亏你还叫我叔叔，让你多管闲事，回头宰了你。”

正直的萧贲未能躲过心狠手辣的萧绎的毒手，萧绎找个理由杀了他。但是，比萧贲狂的人还有，徐怦是一个。身为武陵王萧纪参军的徐怦不断催促发兵救援台城，萧纪抱着和七哥同样的心思，拒不发兵。事后萧纪诬陷徐怦谋反，且假惺惺对徐怦道：“顾念交情一场，我放过你的儿子们。”徐怦讽刺道：“生儿悉如殿下，留之何益！”徐怦这句讥语让他的儿子们命丧黄泉。

世界需要正直的人，而正直的人往往得不到好结果。人们有权力置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唯心理论，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迫害正人君子的人一样得不到好结果，因为他们将被广大善良的人所唾弃。对父亲和爷爷的生死置之不理的萧绎、萧纪、萧誉和萧慥们均未得到好下场。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侯景再次成功拖延时间，不仅东府城的米全部运进叛军控制的石头城，而且梁国实力最大的荆州军从武昌撤回江陵。侯景兴奋异常，直斥梁武帝及太子萧纲十项大罪，撕毁条约，背弃盟誓，再次掘开玄武湖的水，水淹台城，叛军四面进攻。

静坐战争

从来都是萧衍玩别人，这回被猴子玩个团团转。打了一辈子鹰，到头来被鹰啄瞎眼。萧衍又羞又怒，生气上火没办法。城里只有四千能喘气上城打仗的人，剩余的人虽然能喘气，但拿不起武器。城里人只能指望援兵，人们听说柳仲礼是盟主，把柳仲礼的爹搬出来。你柳仲礼可以不管我们，总不能不管自个的爹吧？

柳仲礼的父亲柳津爬上城头声嘶力竭地呼喊儿子：“你的君主、父亲都在城里遭难，你却在外逍遥快活，不肯尽心竭力作战，百世之后的人们会怎么评价你呀！”

东面的联军打到青溪，已经看到台城的城墙，有人听到柳津的喊话，急忙转达给盟主。柳仲礼此时正在大帐里听歌看舞，饮酒作乐。联军的军纪不严，上司们吃喝玩乐，士兵们欺压百姓。联军进京以来，尤其打过秦淮河的部队看到叛军抢珠宝、抢美女、抢古董，发了大财，手心痒痒，学叛军搜刮老百姓。谁让建康城富甲天下呢？居民们算看透了，什么官军，什么叛军，都一个样子，土匪！

停战大半个月，每个人都有时间静下心来理一理思路。柳仲礼曾经和侯景隔着秦淮河交流过，侯景还派人送了一件金环做为礼物。经过不断琢磨，柳仲礼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侯景攻入台城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为什么这么说呢？侯景拥立萧正德做皇帝，如果打进城去，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必然杀掉萧衍父子。到那时柳仲礼再率领群雄杀死侯景，替皇帝报仇，拥立新皇帝，那么他就是第二个侯景。萧纶对此似乎心照不宣，否决掉萧骏三道进兵的建议。

秦淮河和青溪南北两重天，河的北面上演莫斯科保卫战，河的南面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任由老爹喊破嗓子，儿子按兵不动。柳津对萧衍哀叹道：“陛下有邵陵王，臣有仲礼，不忠不孝，如何平定叛乱！”

最无耻的人不是萧纶，萧绎等人更无耻。萧家子孙中并非全是无耻之徒，被人们讥笑为“胆小鬼”的萧会理铁心救台城。事实证明萧会理非但不胆小，而且勇猛坚毅，只有他在台城最危急关头联络羊鸦仁和赵伯超部向叛军攻击。仗打得不顺利，羊鸦仁失约，赵伯超逃跑，萧会理一战损失五千人。

再也无人肯站出来，台城陷落早晚的事。重压之下，城中出了叛徒，汉奸们引导叛军杀进城来，萧确奋勇拼杀，怎奈叛军越涌越多。眼看大势已去，萧确从城头放下绳索，顺着绳子滑下城来，飞也似进宫报信。

血染衣袖的萧确脚步踉跄、神色慌乱地推开宫门，抢进宫去，大叫道：“台城失陷啦！”萧衍刚刚和衣卧下，闻听此言，出奇得宁静，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神色不变地问道：“还可以再战么？”萧确回答道：“不能再战啦。”萧衍一声叹息，说道：“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

萧衍算不上中国历史的亡国之君，但梁朝实实在在亡于他的手里。侯景列举的十项大过失虽然有的比较牵强。比如说萧衍喜欢祥瑞，不把地震等自然灾害当作天谴；说萧衍曲解六艺，排斥正宗儒学，搞王莽那一套。其实什么算正宗儒学，人们理解的儒学都是后人解释的。孔子大师一句话，大家开始解释，孟子一套，荀子一套，董仲舒一套，王莽一套，程朱一套，陆王一套，粱漱溟、熊十力一套，从当时的社会需要和自己的理念出发，各说各的。凭什么不允许萧衍来一套，解释六经，不能算错误。

但是，也有很多指责可谓诛心，大体反应了当时梁王朝社会存在的蔽端。第一，货币混乱，通货膨胀；第二，机构臃肿，人浮于事，侯景有话，官太多，像烂羊头、烂羊胃一样不值钱；第三，任人唯亲，有才干的人得不到提拔，除了皇族子弟就是门阀贵族；第四、崇佛；第五、官员贪污腐败；第六、社会风气奢侈、轻薄；第七、皇族不和，皇子们不忠不孝，皇帝有难，无人肯真正出力。

侯景围台城这段时间，萧衍也在思考，究竟什么原因使建康的一部分人民背弃自己，心甘情愿帮助叛军。我给你们带来半个世纪的和平，解决了温饱，建康人民的生活水平已经达到小康，包括那些奴隶。贫富分化固然很大，但是有哪个社会绝对公平，至少我萧衍没有看到。事到如今，萧衍仍然不服气，煮熟的鸭子嘴硬。我得到的东西，自己把它弄丢了，没什么可惜的。也就是说，我尽力了，换谁都没用。

达到萧衍水平和境界的中国皇帝凤毛麟角，可能武功比萧衍好，但是文采比不过；可能文采出众，但是武功又不如萧衍；也可能文武全才，但是下棋未必赢得了；即使文韬武略，琴棋书画皆通，佛学造诣、道家修为、占星术又比不了。梁之前，史书都是断代史，萧衍曾经主编过六百卷《通史》，自负地对群臣说：“我造《通史》，此书若成，众史可废。”萧编通史到宋朝失传，否则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无必要从战国写起。

萧衍有自负的资本，可惜他是皇帝。中国历史有个规矩，成者王侯败者贼，只要失败了就是贼，因为历史由成功者书写。哪一个末代皇帝不是贼，远的不说，蒋介石先生不也是蒋匪么。历史不能由官方去写，那样写千篇一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应该感谢汉武帝对司马迁先生施了重刑，以致于我们能看到无韵之离骚，当然这么说不是很道德。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达到萧衍的境界，生死已然身外之物，也只有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才能有这般的豁达和洒脱。纵观古今亡国之君，有杀身成仁者，有忍辱偷生者，似萧衍这般宁静淡然，从容淡定，恐怕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去年网络流行的一句话用在萧衍身上非常恰当，神马都是浮云，生命是，皇冠是，国家也是。

萧衍没有像纣王、崇祯皇帝那样自杀，没有像北魏孝武帝和陈后主那样逃跑，也未像宋徽宗和宋钦宗那样躲起来不见人，而是登太极殿正式召见侯景。

侯景进城

侯景趾高气扬地迈上太极殿的石阶，身后顶盔贯甲全副武装的五百名甲士相随。侯景有资格傲慢，一年前如同丧家之犬，而今大国征服者。侯景一跛一跛地迈着步子，谁敢笑话我，我砍下他的一条腿。

侯景的傲慢只表现在太极殿外，进了大殿，立即感受到无尽的压抑。须发皆白的老皇帝萧衍不怒自威，宛如一尊古佛高踞须弥宝座。在胜利者面前，萧衍依然展现出皇帝的震摄力和至高无上的尊严。侯景不由自主地跪倒身躯，以额触地，行参拜大礼。其后由典仪官引导至三公榻前落座。萧衍神色不变，静静道：“卿在军中日久，真是劳苦功高啊！”

听着老皇帝的讽刺，侯景不敢仰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汗水不由自主从额头流下打湿脸颊。萧衍接着问道：“卿何州之人，敢到这里来，妻子儿女仍在北方吗？”这些都是很简单的问题，侯景竟然紧张地答不上话来，倒是站在殿下的叛将任约心情淡定，替侯景答道：“下臣侯景的妻子皆为高氏屠杀，只身一人归附陛下。”

接下来，萧衍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当初渡江时有多少人？”这回侯景镇定下来，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一件事，结结巴巴答了两个字：“千人。”萧衍又问道：“围台城几人？”侯景又回答了两个字：“十万。”萧衍仍然问下去：“今有几人？”可能萧衍认为侯景围攻台城肯定损失了不少人马。侯景的回答平添一股豪气：“四海之内都是我的人。”萧衍猛然醒悟，这句话不该问，当即低头不语。

侯景吹牛了。你现在还被梁军包围着呢，说什么拥有四海。有时候人就需要吹牛，尤其做大事的人。吹牛皮长志气。先莫管别人信与不信，吹上一顿再说。人们穿名牌，开名车，购古董、字画，买豪华游艇，买飞机，未必有那种闲钱。也是一种变相的吹牛，向对手示威，抬高自己的社会地位，结交更高一层次的朋友，容易办事。

侯景不是不会吹牛皮的人，南北朝社会环境从小将侯景塑造成一个低等人。别看侯景咬牙发狠，发誓将贵族们的女儿配给奴隶，实际内心深处有种深深的自卑。这种自卑感根深蒂固，深入骨髓。在北方是个贱民，在南方更是个贱民。侯景的思想远远达不到毛泽东同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高度，也达不到洪秀全“太平天国”的境界，连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呼不出口，无非一个宇宙大将军的命。侯景所能想到最伟大的事情无非做个宇宙大将军。将军再大，哪怕大到乾坤，大到宇宙，也是个将军。有没有文化并不在于你读多少书，识多少字，在于你的思想境界，能像陈胜那样说出“王侯将相没有种”的话，你就是大字不识一个，也算个哲学家，而不是一个奴才。

没文化太可怕。钱越多、官越大越能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钱多官大，社交圈子不同，社会知名度也不同。别人说话，你听不懂，搭不上腔，偶然搭上一句话让人家笑话半天。

从面子上讲，当今中国的暴发户们应该感谢毛泽东同志。第一，把人家积累多年，甚至上千年的私人财产收归公有，你才有机会暴富。第二，文化革命把一切文化都砸得稀烂，当你有钱的时候才不会感到羞惭，因为身边都是些没有文化的人。

侯景可悲之处在于没有伟大的舵手给他开路。混到征服者的份上，登顶上流社会，睁眼一看，渺小啊。自卑并不是对方比你行，而是自己觉得不行。侯景战战兢兢离开太极殿到永福省见太子萧纲。太子身边的侍卫们都吓跑了，萧纲面无惧色，神色自若。侯景大咧咧进得屋来。太子侍臣徐摛告诉侯景：“侯王，进来拜见要遵守礼节，怎么能这样。”言外之意，乡下人，别不懂礼貌。

侯景跪下磕头。萧纲和他说话，侯景又答不上来。南北朝好玄学，萧纲整天满口老庄，说出话来云山雾罩。侯景听不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肚子里没货，搞不出什么好词妙句，更没有什么闪烁思想火花的精辟名言。

侯景见过萧家父子后对自己的临场表现感到十分惊讶，冲身边亲信说：“我戎马一生，面对刀丛箭雨心情平缓，毫无惧意。今见萧公，不由自主的恐惧，难道是天威难犯！我不能再见他啦！”

侯景未能意识到思想层面与萧衍的差距，将恐惧心理归结为天子的威仪，认为皇帝的与众不同在于包装。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把一块普通的石头放入名贵的盒子里，那么这块石头的价值会水涨船高。皇帝的冠冕、仪仗、侍卫、乘舆都起盒子的作用。将盒子毁去，石头也就恢复本来面目。于是侯景下令撤掉两宫的侍卫，故意纵容将士们哄抢皇帝的车辆、服装，连宫女也抢了个一干二净。如同扒掉人的衣服，让他赤裸裸站到人前，这种情形下还能保持做人的尊严和威仪么？侯景的认识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那只是针对平凡的人。萧衍心中已无畏，故而冷静和镇定远超寻常人。侯景自始至终未能让萧衍屈服，所安排的官员，萧衍一概不准。有人在他面前提及“侯丞相”，萧衍必大怒，斥责道“是侯景，何谓丞相！”

面对萧衍的不合作态度，侯景无可奈何。他不可能废掉萧衍，因为台城之外尚有梁国二十余万大军，梁国大部分国土控制在萧衍的子孙手里。他只能做“挟天子令诸侯”的人。叛军破城的那一刻，侯景所做第一件事即是派人保护皇宫，将企图杀死萧衍和萧纲的伪帝萧正德挡在门外。

萧正德过了两个多月的皇帝瘾，降格到大司马。如果事前告诉萧正德，拿出家里所有的钱财做叛贼，奖励是大司马，他肯定不会干。萧正德想做皇帝，侯景也是这般许诺，信誓旦旦说破城之日决不留下萧衍父子。萧正德很傻很天真，竟然相信侯景这种真小人会说真话。

摘去头上的皇冠，萧正德悔之不及，以泪洗面，哭诉的对像竟然是伯父萧衍。看着给他和国家带来巨大痛苦的叛徒侄子哭泣哽咽的的表情，萧衍并未破口大骂，只是淡淡吟了一句诗：“啜其泣矣，何嗟及矣。”（抽噎哭泣双泪垂，追悔莫及向谁告。）这句诗出自《诗经》，描绘一个被无情男友抛弃的女孩失恋痛苦流泪的样子。骂人不吐脏字，笑话人不吐脏字，这是大师级的文化人。这首诗前面还有一句，遇人之不淑矣。怪谁？只能怪你眼瞎交了个无情无义的男朋友，嫁了个中山狼，萧衍讥讽萧正德像个弃妇：“哭得这般伤心，感叹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吧！”

和萧正德一样失落的人还有联军盟主柳仲礼。他没有等来皇帝被害的消息，反而等来一纸宣布诸军解散的诏书。柳仲礼召集各路诸侯商议，萧纶第一个表态，“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柳仲礼良久注视萧纶的眼睛不说话，他清楚六皇子内心深处的想法。六皇子希望自己下达进攻的命令，而且暗示得很明白，听你的，获胜之后自然还是听你的。诸将似乎义愤填膺，王僧辩和裴之高道：“将军坐拥百万大军，致使皇宫沦陷，正当决一死战，有什么可商议的！”

此时进攻，名不正言不顺。大家说得很好听，有多少人肯卖力气，别忘记皇帝和太子在人家手里。以前是保皇党想打，现在是保皇党不想打，同样人心不齐。打败了，身败名裂，打赢了，万一皇帝有个闪失，这是一项罪恶的把柄。但是，就此接受诏令宣布解散的话也太丢人了。柳仲礼想了一个办法，不表态。既不说解散也不说进攻，就这么耗着。

耗不起的人都走了，先是皇子皇孙，后是各镇诸侯，最后只剩下柳仲礼、柳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五镇诸侯，五人大开辕门向侯景投降。五人中只有柳仲礼的弟弟扶风太守柳敬礼另有想法，他想干掉侯景。

诸将入台城先参见侯景后拜见萧衍，老皇帝静静安坐，一句话也不说。此时无声胜有声，萧衍的愤懑可想而知。

侯景试图拉拢柳仲礼等将领对抗各地的皇子皇孙，留下柳敬礼、羊鸦仁做京官，让柳仲礼和王僧辩继续回地方任职。侯景忽略了一个人，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那就是王僧辩。放走王僧辩是侯景最后悔的事情，他没有料到这位湘东王萧绎的参军、竟陵太守竟然是南朝为数不多出类拔萃的将领。正是由于王僧辩成功取得巴陵阻击战的胜利，侯景重蹈曹操赤壁覆辙，二十万水军兵败大江，从此走上下坡路。

侯景轻视王僧辩，看中柳仲礼。柳仲礼西归之日，侯景江边设宴送行，紧紧握着柳仲礼的手说道：“天下之事尽在将军。郢州、巴西托付给你了。”侯景向柳仲礼许下重愿，希望柳仲礼帮自己平定长江中上游诸州，到那时自然裂土分封。自诩大英雄的柳仲礼有机会杀掉侯景，因为他和弟弟柳敬礼事前商议好，酒席之上由柳敬礼抱住侯景的身子，柳仲礼拔佩刀斩杀。

送别的宴席暗伏杀机，柳敬礼几次示意哥哥发出行动暗号，柳仲礼见侯景身边甲士林立，保安措施严密，主动放弃暗杀。

除掉侯景的机会失去了，侯景自封梁朝丞相，挟天子令诸侯。挟天子令诸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听与不听全在诸侯们。有成功者，有失败者，曹操成功，董卓失败。所以三国袁绍和刘表等人弃汉献帝不顾也在情理之中。侯丞相面临的局面依然严峻，江南之大，只有建康城在侯景控制范围之内，侯景说的话根本没人听，何况净居殿尚住着一位拒不合作的天子。

侯景不敢见萧衍，派太子萧纲去劝。萧纲泪流满面地劝说父皇与侯景合作。萧衍冷冷道：“谁让你来的！如果社稷有灵，国家仍能匡复，如其不然，哭有什么用！”

萧衍志气凛然，侯景生气了，不敢见不等于没有办法收拾你。萧衍不合作，侯景也不合作。你不批准我的计划，我就不给你吃饭。该吃三顿吃一顿，该吃二两馒头就给半两。

五月的建康，气候闷热，老翁萧衍躺在床上口中发苦，向侍从索要蜂蜜。不是纯蜂蜜，而是一种蜂蜜制的饮料。大家知道蜂蜜有润肺止咳、促进消化、消炎等功效。古代贵族对蜂蜜情有独钟，尤其老年人。三国袁术兵败时也想喝蜂蜜饮料，结果找不到，吐血身亡，活活气死了。萧衍也是如此。左右侍从告诉皇帝，侯景不给蜂蜜，没有蜂蜜无法调制饮料。纵使萧衍淡定豁达，堂堂一国之君混到没有蜂蜜水喝，怎么能不生气。老头子“嗬！嗬！”两声，去世了。

回顾萧衍的一生，奋斗过，成功过，失败过。平淡过，辉煌过，失落过。可谓品尝到人生的酸甜苦辣。若非晚年侯景之乱，萧衍在中国历史足以与乾隆皇帝比一比文治、武功和寿命。萧衍比乾隆少活两岁，白手起家，以一州之地平定天下，开启江南五十年繁荣，取得钟离大会战胜利，拓土开疆，白袍军一度攻克北魏国都。可惜晚年名节不保。世人对萧衍最负面的评价即是：晚年昏愦。昏愦么？从侯景之乱的种种迹象看，答案是否定的，不是昏愦，而是聪明过头。

我们从他和中国禅宗始祖菩提达摩之间的对话中看到一个真正的萧衍，也给出他人生失败的原因。萧衍曾经自负得意地问达摩：“我做了这么多事有多大功德？”达摩道：“无功德。”萧衍又问：“何以无功德？”达摩说：“此是有为之事，不是实在的功德。”

“有为之事”，四字可为萧衍一生真实写照。萧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背叛竟陵王萧子良，欺骗齐明帝萧鸾，起兵攻打东昏侯萧宝卷，佞佛愚民，发行铁币，对待侯景两面三刀，包括为女儿选择夫婿，无不显示其自私自利的性格。真正的大功德，真正的大慈悲，不是特意去做，而是发自内心。萧衍的一生不停地算计人，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竹蓝打水一场空。

萧衍死了，侯景在江南的故事没有完，刚刚开始，一幕幕暗杀、兵变、战争的大戏等着他出场，精彩故事一个接一个。但是，现在我们必须转过头向北望，因为大江之北一个大人物去世了。同年八月，东魏国大执政官高澄死了，死于一场偶然的事件，被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厨师杀死。世界上没有偶然的事情，偶然的背后总有因果。

第十章　高澄遇刺谜案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太阳到了正午慢慢向西方坠落，月亮极圆时便会发生月蚀。自然界如此，人生也是如此。人的体质和智力达到最佳时期会开始慢慢变弱。故而人生最危险的时刻莫过于达到事业的顶峰期。二十九岁的高澄一只脚迈进人生最高的殿堂，一时间危机四伏。

水淹长社城

三年间高澄一手抚平因父亲高欢去世引起的国家动荡。粉碎保皇党的政变；大败十万梁军于寒山；把跛脚猴子赶到江南祸害梁朝去了；西魏抢占河南七州十二镇，高澄派高岳、慕容绍宗、刘丰生诸将收复失地。

萧衍和侯景兵败意味着西魏对河南的军事占领已经走到尽头。高澄决不会允许西魏军占有河南土地。西魏河南军队总指挥官王思政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

西魏权臣宇文泰不看重河南，并非不喜欢河南，而是考虑到以西魏国现有国力很难与东魏争河南。河南对东魏来说太重要了，东魏已经丢掉皇帝，再把北魏国都丢了，正统性更难保证。从军事角度看，西魏军占领河南直接威胁到东魏新都邺城。宇文泰与高欢为争夺河南打了两次大会战，每次都是先赢后输，裤衩都输掉了。第一次宇文泰逃得晚上睡不着觉；第二次若非高欢追击不够坚决，关中能否保住尚不可知。另外两次战役-小关、沙苑之战均发生在河南之外的地方，包括玉璧，西魏都打赢了。

从兵员配置上可以看出宇文泰不重视河南的战略思想。西魏最精锐的军队武川军团扩编为府兵，分属六大柱国、十二大将军。莫说柱国，直接统领军队的十二大将军无一人驻防河南。也就是说，一旦东魏向河南发起总攻，宇文泰不会派大军决战。

做为汉人，王思政对河南土地抱有根深蒂固的感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此，王思政拒绝将河南行台驻地由靠近东魏国的长社城移到靠近西魏国的襄城。王思政对朝廷亮明态度：“我守颍川，敌军水攻一年之内，陆攻三年之内无须派救兵，过期之后，请朝廷斟酌。”如果敌人够聪明的话用水攻，我守一年，陆路进攻，我守三年。王思政有意用自己的力量拖垮进攻的敌人，到那时你们还不敢出兵决战吗？

王思政不是吹牛皮，他做到了，守了信。击败侯景后，东魏大军包围王思政于颍川。东魏水淹长社城，前后两次出动兵力达到二十万人，史载“倾国之师”。战争开始于公元548年四月，持续到次年六月，王思政率八千勇士整整守了一年零两个月，使东魏军付出惨痛的代价。击败侯景的战术大师慕容绍宗及优秀将领刘丰生均死于此役。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之死有一定的偶然性。东魏军堵塞洧水淹长社，两位指挥官去围水的大坝视察工作，不成想刮起沙尘暴，两人急忙跑进楼船里避风。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暴风刮断缆绳，大船向长社城飘去。城里人用长钩拉住船，向船里放箭。为避免被射成刺猬，两位指挥官跳水逃生。慕容绍宗水性不好，跳到水里淹死了。刘丰生水性不错，可惜游得太慢，被乱箭射死。

据说慕容绍宗前些日子照镜子有过预感，对人说：“我二十岁就有蒜发，昨天蒜发忽然没了。蒜者，算也，难道我的聪明才智尽了？”古代称白发为蒜发，慕容绍宗年青生白发，与血液有关，和谋略恐怕没什么关系。白发突然没了倒是件奇怪的事儿。不管怎么说，两人真的好倒楣，尤其慕容绍宗，被高欢雪藏十多年，好容易出人头地做回大事业，却不明不白丢掉性命。真如挽歌《薤露》所唱，“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人的生命如同草上的露水，太阳一出也就没有啦。

再不出兵增援要被别人看笑话了，宇文泰按照事前约定，一年后派柱国大将军赵贵率军队由穰城（今河南邓州）北上增援。赵贵的军队经南阳盆地北上，行军路线地势低洼，面对淹没道路的大水，只能选择停军不进。

西魏国救援王思政有不少选择，或者从玉璧进兵山西，或从潼关进攻洛阳，均可牵制东魏国兵力，减轻王思政承受的军事压力，又岂止南阳盆地一条路。

宇文泰没有与东魏军决战的想法。王思政的战略思路固然不错，中原为四方中枢，必争之地，古有逐鹿中原之说。以前宇文泰也是基于此项战略思想与高欢争天下。

经过两次挫败之后，宇文泰的想法发生了一些转变。对待侯景投降的瞻前顾后与之前倾国之兵接应高仲密叛逃形成鲜明对比。中原四面受敌之所。下过围棋的人都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金角银边草肚皮，腹心地带最难以经营。西魏没有足够的实力越过三川河谷与东魏争洛阳和许昌。（南北朝与三国的地名有所不同，颍川及其冶所长社城与许昌大体同属一地。）这也是宇文泰没有派出大部队进占河南的原因，那样的话又是一场大决战。

宇文泰现在的眼光不再向中原看，而是投向巴蜀和荆襄。侯景乱梁使宇文泰更加坚定了这样一种思路，欲想争霸中原，夺取天下，必须经营好边角之地，取四川和湖北巩固壮大自身。

为了国家大战略，牺牲一枚棋子太普通不过，王思政注定是牺牲品，而且王思政并非宇文泰嫡系。他的发迹不是靠宇文泰而是靠北魏孝武帝元修。王思政固然一再向宇文泰示好，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人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身为西魏国权臣的宇文泰不能不提防一切与皇族有瓜葛的势力。

王思政死，由他死去吧。宇文泰这样想。

名将慕容绍宗和刘丰生之死在东魏军队及朝野涌起轩然大波，军队士气低落，臣民惊讶丧气。陈元康劝阿惠及时挺身而出：“这是天赐良机给大王。大王虽然打败侯景，但侯景是内贼，大家会说您只会打内战，欺负自己人，内战内行，外战外行。颖川陷落在即，大王正可将功劳据为已有。”

此时阿惠已非吴下阿蒙，晋位齐王，正式拜相国。无功不受禄，受禄要有功。高澄立刻点起步骑十万浩浩荡荡兵发长社城，下山摘桃子。和慕容绍宗及刘丰生相同，高澄亲自跑到建筑工地监督拦河大坝工程。高澄幸运得多，有慕容绍宗的前车之鉴，别说沙尘暴，既使发生龙卷风，也不会去坐船啦。齐王亲自督阵，士兵和民工们仍然不给力，拦河坝三次决口。高澄大怒，在我眼皮子底下敢搞豆腐渣工程。一声令下，将背土的人和袋子一齐推下去堵塞缺口。

高澄不算心狠手辣的人，但发起火来一样非常之可怕。高澄此人最大的优点在于有坚忍的精神，轻易不发脾气，不轻易杀人，可能被高欢用棍棒拳脚练出来的。比如他处理侯景家属一事。侯景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早在侯景造反时就被高澄抓起来了，双方作战，直到侯景南逃，高澄一直没有处理他们。因为他们仍然有利用价值，一方面对侯景有所牵制，另一方面也给侯景回归留有余地。

侯景会错意了，认为高澄不杀他的亲属有意拉关系。侯景兵围台城时向高澄示好，说他即将掌握梁朝的军国大权，希望高澄放掉他的妻子儿女。高澄答复是：五个儿子中大儿子先剥脸皮，然后扔到大锅里烹掉，剩下的小儿子们集体阉割。

侯景自以为大功将成，有与高澄谈判的筹码。其实在高澄眼里，家属的利用价值已然失去作用，侯景决不会再北归，可以报复一下侯景的叛逃之仇。剥脸皮、割蛋蛋两项报复措施明明白白告诉侯景，第一，你不要脸；第二，让你无后。

援兵止步不前，大水冲刷着城墙，长社城的陷落不可避免。八千人打剩三千人，王思政坚守了一年零两个月，洪水冲坏城墙。东魏军杀进城来，将王思政包围在城内的土山上。

高澄爱才，尤其爱忠义之士，想了一个花招保住王思政的命。他对城里人说：“有送王大将军投降者封侯，若王大将军有半点损伤，左右亲信皆斩。”这等于断了王思政死路，身边的亲信们轮班蹲点，昼夜看护王思政，就怕王思政自杀。城破之日，王思政仰天大哭，向西跪拜，挥刀自刎。众人早有准备，抱身子的抱身子，扯胳膊的扯胳膊，理由说得震天响：“您常说，拿您的人头可以换富贵。如今反过来，您的命才能保全一城的人。您死啦，等于全城的人都死了。”

王思政没死成，手下的将士也都活下来。王思政在战场上虽然打败了，却赢得大多数人的尊重。高澄待他礼遇隆重，也有人不服气，卢潜对高澄道：“王思政不能以死保全气节，有什么值得看重的。”按照此种人的看法，打败仗要么战死，要么自杀。姑不论说这话的人事到临头能否做到，世界上生命最珍贵，不管为谁做什么事，生命是底线，不可践踏。按照所谓愚忠理论，关云长岂不是出名的大叛徒。

做为西魏的降将，《周书》为王思政立传，赞美道：“忠节冠于本朝，义声动于邻听。虽运穷事蹙，城陷身囚，壮志高风，亦足奋于百世矣。”

人的品格是否高尚只能由事实来说话。王思政任荆州刺史时，部下修城墙挖出三十斤黄金，夜间悄悄送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换你怎么办？换上当今社会任何一位国家公务员，怕也悄悄收将起来，又不是受贿的钱，大不了给部下升升职。王思政上缴国库，一克不留。西魏国改革分土地，王思政分到一处田园，家人种上桑果。在外领兵的王思政回到家里听说后大怒，把果树全拔掉了，边拔边道：“匈奴未灭，去病辞家，如今大贼未平，治什么产业！”这就是王思政的不对啦，搞点灰色收入可是全中国官员的心声，何况是自家的资源。

历史给雄心万丈的王思政开了一个玩笑。如果王思政平平淡淡做事，定会在关陇门阀中占有一席之地，百年之后王家不会寂寥。话又说回来，哪一个家族能保证长盛不衰，数百年后，兴盛于北周、隋和前唐的关陇门阀岂非化为历史长河中的一缕轻烟。

高澄的女人们

高澄出出手，大地抖三抖。接连击败侯景与西魏，恢复东魏国疆域，高澄威信在臣民们心目中抖然提升一个档次。人们不再视高澄为黄毛鲜卑小儿，高澄的野心极度膨胀起来，似乎看到至高无上的皇冠向他招手。高澄想做皇帝。皇帝不是随随便便想做就做，高欢威震四海尚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年轻人有朝气，高澄不管那套，密谋小组成立了。

密谋小组由四人构成，高澄是头头，还有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

陈元康和崔季舒，大家想必非常之熟悉。高欢曾说过，陈元康必与我儿相抱死，足见陈元康与高澄的亲密关系。崔季舒与高澄是狼友，高澄寻花问柳多由崔季舒拉皮条。崔季舒甚至为高澄开了臣子暴打皇帝的先例，揍了孝静帝元善见三拳。皇帝可以杀，可以废，不能侮辱，过份了。

杨愔，北朝高门望族，标准的弘农杨氏，隋朝皇室即是冒充他的家族。杨愔是高欢的女婿，高澄的妹夫。虽然是妹夫，但杨愔比高澄大九岁。大家要特别留意杨愔这个人，了不起啊，娶过高欢两个女儿，其中一位即是孝静帝的皇后，以后的历史他就是主角啦。

密谋成员有了，接头地址选在邺城东柏堂。东柏堂不是齐王府，那是个什么地方呢？高澄养小三的别墅。

高澄当世美男子，史载“美姿容，善言笑，谈谑之际，从容弘雅。”容貌英俊，举止风流，谈吐诙谐不失风度翩翩。如此帅哥怎么会不讨女人喜欢呢？高澄不仅继承高欢英俊的外表，且承继高欢旺盛的性能力。高欢一生有十五个儿子和六个女儿，这是最保守的估计。不算夭折的小孩，十五个儿子毫无疑问，但女儿们未必全部载入史册。高澄十二岁尚孝静帝元善见姐姐冯翊长公主，十七年婚姻生活，生下六个儿子，两个女儿。

高澄有一点不像高欢，高欢整天一付庄重严肃的表情，内心掩藏很深，不多说话，闷骚型深沉男。高澄的聪明流露于外表，眉目传情，举止风流，私生活轻佻放荡。这种人，唐之前称之为“王孙公子”；宋元时称之为“衙内”；现今社会叫做“官二代”。我们已知高澄搞过三个女人，两个得手，一个未得手。父亲的宠妃郑大车；薛置书的妻子元氏；高仲密的妻子李昌仪。

论及高澄与郑大车的风流韵事，说高澄调戏郑大车，莫如说郑大车勾引高澄，鸳梦惊飞时高澄仅14岁，当时年少春衫薄。那是他第一次和人妻偷情，敢偷小妈足见高衙内的胆量，结果打得屁股开花不说，差点废去世子之位。高澄色心不改，调戏元氏未曾得手，又去调戏李昌仪，把人家的衣服都撕破了。这一次的代价更加惊魂，引发东西魏一场大会战。好在战争打赢了，否则高衙内又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昌仪出自名门望族，东魏国公认的大美人，“艳且慧，兼善书记，工骑乘。”如此聪明美艳、文武双才的女人，云雨巫山春风几度后，高澄悄然远去。李昌仪似乎并不得宠，未给高澄留下一儿半女。高澄生出厌倦之心，我想很大程度在于李昌仪心机太深。心机深沉的女人喜怒哀乐深锁于心底，没有感情的女人不完整。

父亲去世，高澄又踏上寻花之旅。一朵又一朵，拈起，随风飘落。都道哥有钱有势，谁知哥心中寂寞。天下女人不少，却无一人长相知。

芳草遍天涯，只需有心人，恰恰高澄是个有心人。一次邂逅，一次偶遇，注定一世的情缘。人的一生会和许多人擦肩而过，如同浮云掠过蓝天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即使双目交织瞬间擦出火花，许多人也抓不住。其实只需紧赶几步，像高澄那样搭个腔，说句话儿，或许你的一生就此改变。

一个陌生的女子，只因街角擦肩而过的一次回眸，一段爱情诞生，一个阴谋也由此诞生。

高澄遇到的女人无家可归，徘徊街头，是她人生最落魄的时节。她叫元玉仪，原本有一个辉煌而又高贵的家庭。北魏国首富高阳王元雍的孙女。玉面修罗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元雍和儿子元泰一同遇难，其后洛阳战乱不止，迁都、打仗，昔年富贵冠一国，童仆六千，伎女五百，出则仪卫塞道路，入则歌吹连日夜的高阳王府败落了。兵荒马乱之际母亲带着元玉仪与家人走失。《北史》载元玉仪“不见齿”，或许只是个婴儿。幼小的元玉仪被孙腾收留。元玉仪遇到孙腾并不奇怪，高欢哥们孙腾在怀朔的女儿也走丢了，所以特别留意道路上无家可归的女孩子。

元玉仪在孙腾府当了歌伎，长大成人后孙腾打发她走了。据我猜测，高澄看中的女人不会是寻常货色，孙腾之所以不要元玉仪，极有可能因为她是走丢的女孩，想起自己可怜的女儿，不能下狠手啊。

元玉仪想认祖归宗难于上青天。父亲元泰死了，她又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再者说她是庶女，同父异母的哥哥元斌继承高阳王爵位，不可能认一个曾经做过歌伎的女孩做妹妹来分家产。

幸运的是，她遇到了高澄。

高澄陷入爱情的旋涡不可自拔。有什么可以证明元玉仪和高澄的感情超过其他女人呢？

高澄女人很多，载入史册的女人有十个，简简单单一笔带过的女人就不浪费诸位的时间啦，时间最珍贵啊。宋氏、王氏、陈氏、燕氏，这些女人能够载入历史书不过因为记录她们儿子时捎带上，还有一位无名氏，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面具之王兰陵王高长恭的母亲，神秘的连名字也未留下。五人之外，有高澄的正妻冯翊公主元氏；柔然公主；李昌仪；元玉仪和她的同胞姐姐元静仪。偷情的郑大车自然不能算在内，她是高欢的妃子。当然，十人之间仍有一位高欢的妃子，就是柔然公主。

高欢娶柔然公主时五十岁，那是一桩政治婚姻，因为高欢需要得到柔然汗国支持来对抗宇文泰。提亲时，高欢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压根没想老牛吃嫩草，派出使者给世子高澄提亲。谁知柔然可汗阿那瑰说了一句令使者瞠目结舌的话：“高王自已娶可以，别人娶免谈。”北方游牧民族重英雄，爱英雄，高欢英名动于塞北，柔然的公主宁可嫁给暮年的英雄，也不嫁给年青的帅哥。

球踢回来，高欢没法子接。高欢性能力十分旺盛，但是毕竟五十岁了，好汉不提当年勇。高欢身体不好，娶人家一个小姑娘太不负责任，再者说五十娶新娘，身体能不能受得了呀。架不住大家都劝，尉景劝，高澄劝，最难得的是娄昭君也劝。为国家大事做一回牺牲吧，豁出去了。

高欢同意了，亲自去迎接柔然公主，彭城王妃大尔朱氏同行。我们以前讲过，大尔朱氏就是尔朱荣的女儿，北魏孝明帝的妃子，北魏孝庄帝的皇后。尔朱氏走到晋阳北面的木井不肯走了，心里吃醋。这就是尔朱氏与娄昭君的差别，也是娄昭君战胜尔朱氏的原因。尔朱氏扔下高欢不理。高欢只得一人带队伍去塞上迎亲。

柔然公主既不坐轿，也不坐车，跨乘骏马。迎亲队伍回到木井，高欢想给新娘子介绍一下大姐姐，尔朱氏避而不见。柔然公主骑马在前，尔朱氏纵马在后。一只鹞鹰滑翔于蓝天之上，柔然公主弯角弓仰身一箭射去，鹞鹰应弦而落。队伍后面的尔朱氏不甘示弱，拉开长弓斜射空中的乌鸦，也是一箭中的。看着自己的女人斗箭，高欢笑道：“我的两个女人都可以杀贼。”

回到晋阳，娄昭君搬到侧室去住，腾出正室给柔然公主居住。妻子识大体，妻妾合睦，新婚之夜也算快活。高欢挺高兴，不过有些太早，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柔然公主性格古板，不合拍，一生不肯说汉语，也不说鲜卑话，只说柔然语。更糟糕的是，柔然可汗阿那瑰派弟弟秃突佳跟着公主，秃突佳有一项重要的使命，等待公主生儿子。阿那瑰说了，“不见外孙，不要回草原。”秃突佳着急回故乡，天天盯着高欢，一天不到公主房里都不行，有病也不行。高欢生病单独住了几晚上，秃突佳生气发火不满意。为了两国邦交，高欢硬着头皮抱病和柔然公主上床。高欢急于进攻西魏攻打玉璧，与躲开柔然公主纠缠有一定的关系。

即便高欢非常努力，和柔然公主依然未能生出儿子，倒是高澄和柔然公主生下一个女儿。不是高澄耍流氓，而是柔然公主主动送上门。按照游牧民族父死妻其后母的风俗，儿子有照顾后母的义务。况且高家亦是游牧文明熏染出来的，于情于理，为国为家，高澄没有否决的权力。

柔然公主不是高澄心爱的女人，元玉仪才是。高澄得到元玉仪的当天就对狼友崔季舒夸耀：“你天天替我找漂亮女人，不如我自己找到的绝异者。”

什么叫绝异？绝即是极，第一，再也没有；异，与众不同。绝异即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元玉仪到底哪一方面与众不同，容貌？气质？举止？谈吐？史书无记载，无从知晓。这也不难解释，情人眼里出西施。每个人的审美观念多多少少都不同，否则天下男人岂不是要打群架。

元玉仪果然迥乎常人，与高澄未相识几天便介绍了另外一个女人，一母同胞的姐姐元静仪。“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买一送一，确实独特不凡，不愧绝异。

高澄不仅让元玉仪认祖归宗，回到高阳王府，而且请皇帝册封元玉仪为“琅邪公主”，元静仪也一并封公主。元静仪是人妻，老公黄门郎崔括。崔括此人豁达开通，妻子和别的男人有染不以为意，绿帽子戴得蛮自然。不要脸的人运气就是好，崔括升官发财不说，爹也跟着沾光，父子二人一同升官一同领赏。

和崔括性情相近的人大有人在，高澄的好朋友徐之才也是一位。徐之才最高官职为尚书令（总理），当然那是齐后主时代的事情。徐之才的出名不靠官职凭才能，他是南北朝一代名医，妇产学科有很深的造诣，《逐月养胎法》就是他最先提出来的。

此人看中东魏广阳王的妹妹元氏，可是他是南方降将，人望低，根基浅。徐之才机灵，托高澄作媒。这一招好使，意中人娶进门来。后来元氏与小白脸和士开偷情，和士开祖藉西域，人长得俊，弹得一手好琵琶。有一回徐之才撞见两人卿卿我我，如胶似漆。

猜猜徐名医怎么做？徐之才急忙躲起来，生怕被二人看到，不仅如此，还说了一句千古雷语：“不要打扰少年人的戏笑。”（妨少年戏笑。）这种豁达的境界，我等俗人自叹弗如。再猜猜人家活了多少岁，八十岁。在禽兽王朝里做官能活到八十岁，不服不行。

又扯远啦，还是回过头来讲一讲元玉仪怎么个受宠法。大家还记得东魏国大法官崔暹么？那位反腐大红人。高澄迷恋上元玉仪最害怕崔暹道貌岸然地出来嚼舌头，什么美色误国啦，红颜祸水啦。所以，高澄先下手为强，见到崔暹板着脸爱理不理。崔暹第二次来，弯腰时一不小心从怀里掉出一张名刺来，就是古人拜访时互通姓名的名片。高澄十分奇怪，你到我这里来用得着这玩艺吗？崔暹道：“我尚未拜访公主呢！”高澄心花怒放，挽着崔暹的胳膊进内室见元玉仪。

崔暹的名片故意掉出来的，对此崔季舒洞若观火，对人说：“崔暹常常说我巧言谄媚、拍马屁，该杀。你瞧他那做派，远过于我。”能让东魏国堂堂大法官演一出戏屈身拜见，足见元玉仪在高澄心中的地位。

就是这个元玉仪，间接要了高澄的小命。

遇刺前后

高家住晋阳，晋阳高府号霸府，高欢很少呆在邺城。高澄呆得时间长一些，一则高澄十五岁入京辅政，住习惯了；二则高澄和汉人亲近，与鲜卑勋贵较为疏远。高澄在邺城住北城东侧的柏堂，我们姑且叫做“东柏堂”。为方便琅邪公主往来，高澄经常把侍卫打发到府门外。

从外面看东柏堂貌似戒备森严，实际府内疏于防范。有人抓住这一重大的疏漏策划了一起谋杀案。谋杀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在高澄策划逼迫孝静帝禅让帝位自己做皇帝的秘密会议上动手。由于会议机密，只有亲信大臣陈元康、杨愔和崔季舒三人在屋内，门外有两名库直（高级侍从武官），王纮和纥奚舍乐，其余侍卫远在府外。

谋杀案主角是个小人物，厨师兰京。谋杀的动机很单纯，据史书记载纯属个人恩怨。兰京是南朝大将兰钦的儿子，被俘后做厨奴。兰钦想用钱把儿子赎回去，高澄不肯，兰京几次三番哀求遭到毒打，故而萌生杀害主人的罪恶念头。

事情的经过也很简单。事变起因于高澄那张口无遮拦的大嘴。厨师兰京给屋里人送食物，高澄让他退下，对陈元康等人说：“昨夜梦见此人杀我，得赶快把他杀了。”不想此话被兰京听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盘下藏刀，借口上饭，再次端着盘子进来。高澄恼怒道：“我没要饭，你进来干什么！”

平时温顺的兰京脸色突然变得狰狞可怖，从盘下抽出明晃晃的利刃，恶狠狠道：“来杀你！”

屋中人被突发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奴才胆敢刺杀齐王、大将军，这是谁也不曾想到的事儿。世界上没有什么绝世轻功，凌波微步、踏雪无痕、神行百变都是传说，在戒备森严的府第里公开持刀行凶根本无法逃脱，结果只有一种，被杀。在座的四个人博古通今，恐怕都读过《战国策》，唐睢有段名言：“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卑贱的奴才发怒、挺起腰杆做人就不能再称之为奴才，是士，是勇士，是壮士，是死士。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兰京不想活了。高澄端坐床榻，震惊之下反应依然机敏，从床上一跃而下。不能坐等兰京的刀砍过来，他有两种选择，一种反抗，一种夺路而逃，不论哪一种选择，必须先从床上下来。当高澄跳下床时发现采取的行动是错误的。由于跳得急，崴了脚，扑倒在地面，动弹不得。此时兰京扑了上来，斜刺里陈元康挺身上前夺兰京手里的钢刀。陈元康替高澄赢得喘息之机。高澄脚部受伤，不能站立，一眼瞅见床底，不假思索三下两下爬进床下躲藏。

堂堂齐王、当朝宰相被奴才吓得像狗一般爬进床下脸面丧尽，但是保命要紧。高澄这一次选择倒也正确。第一，床榻沉重，兰京搬床需要一定的时间。第二，屋内有三个自己人，门外还有两名侍卫。即使这五个人不能制服兰京，堂外院内的人赶来，自己也能得救。

高澄想得挺美，从床底下也看到闯进来的杂七杂八的脚。但是，进来的人除了门外的王纮和纥奚舍乐，还有兰京的人。兰京不是一个人，是六个人。堂内的人数对比6比6，双方扯平。刺客有备而来，手里大约都拿着家伙。从武器装备上看，刺客占有绝对优势。高澄佩刀剑的可能性不是很高，虽然鲜卑人喜欢佩刀，但是南北朝的士人不喜欢舞刀弄剑，高澄附庸风雅，以文雅自诩，自己家里开个小会未必佩刀在身。陈元康等人自然也不会带武器，从事情的发展看，侍卫统领纥奚舍乐和王纮手中也无兵刃。

真正短兵相接，武侠小说中什么降龙掌、伏虎拳、一指禅、二指禅、鸳鸯腿均不好用，有家伙最好用。不等你扯开架子，人家武器招呼过来了。双方扭打成一团，陈元康争刀，怎奈兰京力气大，玩笔杆子的怎么比得过玩大勺的。兰京一刀捅去，正中陈元康小腹，肠子流了出来。纥奚舍乐和王纮空手与手执利刃的刺客搏斗，纥奚舍乐丧命，王纮身负重伤，犹在奋战。

千钧一发之际，杨愔和崔季舒选择了逃跑。杨愔和崔季舒虽然都是儒士，但是杨愔的一生历尽艰难，经历过韩陵山大战，每战当先，令士人大为感叹，赞为“仁者必勇”。打仗冲锋在前的杨愔非但不上前助拳，反而撒丫子往门外跑，惊慌失措地跑丢一只靴子。崔季舒和高澄是狼友，交情莫逆，熟悉殿内的格局设计，溜进厕所藏了起来。生死关头见真交，妹夫和狼友都跑了，反倒年龄比高澄大十四岁的陈元康以身悍卫。

两位侍卫头子不能跑，侍卫就是保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保安逃跑，太没职业道德。武侠小说里侍卫都是武林高手，其实不然，没那么多高手。反正纥奚舍乐和王纮未表现出侍卫头领的风采，一死一伤。

殿内六个人，两人逃跑，两人受重伤，一人丧命，另外一人缩在床底。七名刺客搬开大床，面对明晃晃的利刃，高澄懊悔，怎么能愚蠢到把侍卫安排去府外呢。后悔晚啦，刺客们一拥齐上，乱刃杀死高澄。

南北朝又一个大帅哥死掉，死得不值，命丧一伙奴才的刀下，时年二十九岁。再过些时日，此人注定成为一代君王。

东柏堂事件是一起偶然事件么？阴谋论者决不会认同，因为其中疑点太多太多。大家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此事件带头的刺客以及最大的受益者身上。

我们先看完故事的结局。首先，厨房里的厨师们最先得到消息，大小伙计们在厨房主管薛丰洛的带领下拿着烧火的木头等家伙把兰京等人抓获。可能与此同时，侍卫们也纷纷回到府里帮忙。接着，一个重要的人物登台亮相，高澄的二弟太原公高洋。

高洋从城东的双堂飞速赶到，处变不惊，神色平静，叛乱事件处理得干净利落，将六个人一刀刀切成肉块，脑袋漆成尿壶。人们感到惊讶的是高洋接下来的举动，高洋告诫在场所有人，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大将军活得好好的。

东柏堂喧哗的声音响遍四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宫廷人员、王公大臣纷纷赶来询问发生什么事儿。高洋出来见客，缓缓来到众人面前，淡淡道：“奴才们造反，大将军受伤，并无大碍。”

冷静、老道，这是聪明人稳定局面的作法。而年仅19岁的高洋此前给人的印象却是一个流鼻涕的大呆瓜。史书对此有过记载，高洋流鼻涕，三弟高浚看不过眼，经常训斥高洋身边的侍从：“为何不给二哥擦鼻涕！”

一个流鼻涕的大呆瓜瞬间变成老谋深算的政客不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么。众所周知，高洋是高澄死亡最大受益者，继承了高氏家族的一切，最终当上皇帝。我们将此案的疑点一一罗列，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些有利于还原历史的蛛丝马迹。当然，这段历史相隔今天一千五百多年，非常之遥远，况且此案已有定论，我们只能试着做一番推敲。

疑点一，兰京的身份。兰京有两个名字，另一个名字叫做兰固成。《资治通鉴》、《北齐书》和《北史》均称兰京是梁朝名将兰钦之子。此事似乎板上钉钉，但是《梁书》兰钦传未提及兰钦有这么一个流落北方的儿子。如果确有此事的话，岂不哄动江南，怎么能不记上一笔呢。

疑点二，兰京的五个同谋。倘若说兰京的刺杀行动缘于高澄不批准其南归，且遭毒打一顿存心报复，又无意中窃听到高澄扬言杀他的话，出于保命才行凶杀人。那么怎么会有五个同谋。这五个同谋既未被高澄打过，也不存在南归的问题，更没有受到生命威胁。他们会置身家性命不顾去帮助一个伙伴吗？也许会有一两个为朋友两胁插刀的人，一下子出现五个视死如归的人不合乎常理。

疑点三，高洋的处理。如果想查清事情的真相只需审讯案犯即可水落石出，可高洋第一时间处死他们。有一点需注意，这个案子高洋审过，只得出一条线索，兰京供出另外一个同谋阿改，这个阿改竟然是高洋的贴身带刀侍卫。

疑点四，兰京的供词。《北齐书》和《北史》略有出入，北齐书称阿改和兰京是同事，北史则说是兄弟。兰京供称，他和阿改密谋，这边动手杀高澄，阿改若听到东斋的喊叫声就拔刀杀高洋。遗憾的是高洋这一天不在府里，去了城东双堂。

疑点五，高洋不在府里的理由据《北齐书》载因为孝静皇帝立太子，高洋进宫上奏章祝贺，事后去了双堂。但据《北史》载孝静皇帝立太子是高澄死后的事情。

疑点六，面对突发事件，高洋赶到的速度非常之快，应对措施从容冷静。

疑点七，事发几天前，崔季舒无缘无故在北宫门外当着权贵的面朗读鲍照的诗：“将军既下世，部曲亦罕存。”声音凄切，泪流满面，大家觉得莫名其妙。高欢第七子高涣事发当日的表现更令人奇怪。17岁的高涣正在西学，听说东柏堂有喊叫声，大惊失色说了一句匪夷所思极准确的预言：“大兄必遭难矣！”弯弓搭箭奔向东柏堂。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像高涣和崔季舒等人已经预感到高澄身隐危机中，他们事前必然听到一些风声。刺客们决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从他们轻松对抗纥奚舍乐、王纮和陈元康的反抗来看，决非一般的奴才。

那么，幕后的主使人是谁呢？这要看谁希望高澄死。

最希望高澄死的人莫过于被高澄骂做“狗脚朕”的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和保皇派。“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元善见吟这首诗的目的即希望忠义之士挺身而出保卫皇帝。元善见得知高澄死讯后难掩兴奋心情偷偷对身边的人说：“大将军今死，似是天意，从此大权归于皇家。”六名刺客中有没有保皇派的人呢？琅邪公主元玉仪是否保皇派施的美人计呢？如果元玉仪是间谍的话，她推荐的厨师自然会顺利进入王府。当然，我们从元善见皇帝的话里不难看出他并不知道内情。但是，谁又能保证元善见皇帝不说谎，保皇派未参与此事呢。

高澄亲近汉人，以法治国、严法肃贪实际上断绝鲜卑贵族敛财之路。鲜卑权贵们内心深处对高澄恨之入骨。侯景造反大致顺应了鲜卑贵族的民意。以侯景为代表的鲜卑贵族们也希望高澄死，尤其侯景。儿子们被高澄阉割后仇恨心更加强烈。谁能排除他不会与鲜卑贵族勾结往王府里塞厨师呢。

当然，我们不应该遗漏最大的嫌犯高洋，阿改是他的贴身侍卫。

流鼻涕的王子

高洋是中国历史最坚忍的皇帝。高欢这样评价二儿子：“此儿意识过吾。”高欢是堪比曹操的世之奸雄。“比我还强。”这是一句极高的评语。少年高洋确实人中之杰，高欢曾经让儿子们整理乱丝，看谁智力高、理得快。高洋一刀斩断，从此留下一个典故“快刀斩乱麻”。为测试儿子们的胆量和勇气，高欢先让儿子们各带一支小分队出门办事，然后派大将彭乐率铁甲骑兵发起攻击。高澄等人恐惧不已，不知所措，唯独高洋抽刀迎敌，带着小分队奋勇冲杀。彭乐等人不敢真打，被杀得大败。彭乐摘下头盔告饶：“别打啦，都是自己人，你爹派我来的。”爹派来的也不行，少年高洋将彭乐捆将起来去见高欢。

随着年龄增长，高洋变了，不再是那个果决勇敢的高洋，变成整天流着大鼻涕傻呼呼的憨蛋，整天闷着头不说话，高澄到邺城辅政，高洋担任尚书左仆射（副总理），对皇帝恭恭敬敬，对臣僚客客气气，该叫大爷叫大爷，该叫叔叔叫叔叔。有一次叫高隆之叔父，被高澄一顿臭骂。

开始高澄不相信，又拿出看家本领，调戏高洋的妻子李祖娥进行试探。李祖娥出自名门赵郡李氏，长得漂亮，品德贤淑。高家人开舞会，李祖娥光采照人，风头盖过高澄的正妻冯翊公主。高洋和李祖娥感情极佳，经常给妻子做些精巧的礼物，买些精美的衣服。高澄看到后总是说，哎，这衣服不错啊，脱下来给你嫂子穿；这玩艺好精致，你嫂子一定喜欢。一次二次倒也罢了，几次三番，李祖娥特别生气，怎么说也不给。高洋笑道：“这种东西还可以再弄，不要小家子气。”有时高澄故意拿走东西又退还，高洋随手取走，好象一切合情合理。

回到家里高洋也不说话，关起门来静坐，一连好几天不说一句话。李祖娥默默看着丈夫，不离不弃，无微不至的照顾。李祖娥嫁给高洋算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高洋人憨，长得也恶心，又黑又丑，生有两个脚后跟，还患有严重的银屑病。经常发神经，天寒地冻，光着脚丫子满院子跑，上窜下跳。李祖娥问，你干嘛呀。高洋一阵憨笑，“给你表演个节目。”

人们瞧不起高洋，此人不是傻瓜就是脑残。其实仔细想一下，会得出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答案。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搬砖，书房里总存了一百块砖头，白天搬出来，晚上搬进去。陶渊明说，这是锻炼身体。身体是人的本钱，是做一切事业的本钱。我们现在某些人出门驾车，上厕所驾车，身体一天天肥胖，体质一天天虚弱。等到需要拿出精力来的时候，才知晓身体难承重荷。搬砖，很多人不屑于做此类活动，总喜欢玩一些高档次的运动，譬如射击、高尔夫、网球。古代也有贵族运动，骑马、射箭等等。但是，高洋不那么做，那么做就是一个正常的人，而高洋则希望自己是个傻瓜，蠢货。

我们现在当然知道高洋在伪装。高洋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亲眼目睹一场残酷阴谋。

高洋有个亲叔叔，高欢的亲弟弟高琛，和高欢的小妾小尔朱氏偷情被人发现。高欢大怒，打了高琛一顿屁股，结果打死了。高澄和郑大车偷情也被打了一顿屁股却活蹦乱跳。忍受不住杖刑的人大多是老弱病残。23岁的赵琛正值体质最好的年龄，长于塞外，从小骑马射箭，身体比少年高澄棒得多，但是死了。只有一种解释，高欢下了狠手。

为什么？就因为是高欢的弟弟。东魏是一个鲜卑化与汉化交揉的国家，高家是鲜卑文化熏陶出来的人。按照鲜卑化的习俗，兄终弟及。高欢死了，高琛有权力继承高家的一切。即使高欢不想给，也会有鲜卑人支持。借机搬走一个早晚出事的火药桶岂非一件美事。被高欢誉为“意识过吾”的高洋洞悉其中的阴谋，他和高澄的关系便如父亲与叔叔。

数以年计的装傻，其中的痛苦有谁能体验。不敢与人多交往，多说话，睡觉说梦话也会被人察觉。为防止露出马脚，被他人看破，高洋只和李祖娥一个人睡，姬妾虽多，从来不碰。高洋和李祖娥深厚的感情建立在这一段共患难的基础上。日后高洋酗酒，凶性大发，几乎所有人都被他折磨过，包括母亲娄昭君，唯独未碰过李祖娥一根指头。

高洋不是神经过敏，所处环境异常凶险。高澄一直未停止对高洋的怀疑，据崔暹说，高澄曾怀疑高洋装傻，准备收拾他。崔暹认为高洋真傻：“有一次朝会，我用手板打二郎后背。二郎非但不生气，反而用手里的犀牛角手板换我的竹手板，还玩得津津有味，以此看，纯粹痴人。

一个人或许会看走眼，但不会所有人都看走眼。高澄终于相信二弟是个傻瓜，对人道：“此人能得到荣华富贵，相书上怎么解释得通？”

世上装傻充愣的人不少，像高洋一装近十年，骗过所有人的眼睛确实少有。当他果断平息叛乱时人们惊诧万分。这样一个人，又和刺客有关连，怎么不让人有所怀疑。

也就是说，东柏堂事件不是偶然的事，而是一起阴谋，是鲜卑贵族与汉人豪强争权夺利、高洋夺嫡的阴谋。六名刺客之中既有鲜卑贵族的人，也有高洋的人，甚至可能有保皇党和侯景的人，只不过受辱的兰京阴差阳错变成主谋。历史中同类事件层出不穷，林肯和肯尼迪均是得罪了既得利益集团而被刺杀。谋杀者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再过些日子高澄就要做皇帝了，刺杀皇帝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陈元康挡在高澄身前挡刀的时候，高澄说了四个字：“可惜！可惜！”他为什么事情感到可惜？为陈元康？为自己？还是为天下？

御史贾子儒一句话点中高澄命运，“人有七尺之形，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不如一寸之眼。大将军脸薄眄速，非帝王相也。”脸薄，脸长得不厚重；眄速则指眼神流动很快。高澄轻率不稳重、心浮气躁等性格弱点全部表现在一双眸子里，他的敌人恰恰利用了这一弱点从王府内部布局进行刺杀。

性格决定人生，高澄注定只能做一件嫁衣，一件北齐王朝和高洋不可替代的华丽嫁衣。

飞龙在天

抛掉伪装的高洋决计废掉东魏皇帝开创新王朝。高氏父子对旧王朝皇帝的态度截然不同，高欢毕恭毕敬，高澄蔑视傲慢，而高洋则赤裸裸的恐吓。高洋去晋阳霸府接收军队前带八千甲兵入宫晋见皇帝。两百名盔明甲亮手按刀剑的武士簇拥高洋登阶上殿，高洋甚至不和皇帝说话，让人传了一句话：“臣有家事，须去晋阳。”说罢，不等皇帝批准，拜了两拜，转身离去。尚未从高澄去世的喜悦中走出来的孝静皇帝犹如当头一盆冷水，遥望高洋的背影叹息道：“此人不像容我之人，真不知朕会死在哪一天。”

高洋武装到牙齿，不给孝静帝一点机会，莫说皇帝没有杀他的计划，即使有的话，高洋随身护卫两百余人，殿外有八千甲兵，谁敢动手。甲兵登上昭阳殿石阶，孝静帝预感到末日来临，他的预感非常正确。

高洋到晋阳，大会霸府文武，神采飞扬，谈笑风生，思维敏锐，与那个流鼻涕的大呆瓜判若两人。为取悦鲜卑勋贵，高洋一改高澄亲汉人的倾向，将崔暹和崔季舒各自抽了两百鞭子发配边疆。人们这才意识到，高家二郎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谁也不曾想到，年级轻轻的高洋抛出一个疯狂的计划，做皇帝。

大家的震惊刚刚平息，又来了一次。高欢不敢做的事儿，高澄未曾做的事儿，高洋一接手高氏家族就敢做。

反对！一片反对声！娄昭君坚决反对，言词尖酸道：“你的父亲像龙，你的兄长如虎，他们都不敢妄据天位，一生为臣，你是什么人，敢做舜、禹禅让之事。”

一个政权能否长久维持下去绝对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文化，中国古代封建社会靠封建道德。你可以说孔子迂腐，但在这一件事情上孔子大师高瞻远瞩。礼乐崩坏，八百年的周王朝灭亡了，周朝存在八百年全靠道德文化维系。秦始皇不相信文化的力量，焚书坑儒，二世而亡。刘邦建国约法三章，并非不讲法律，是法律为文化服务。汉武帝复兴儒学，汉王朝先后四百余年。这一切被曹丕破坏了，社会风气急转直下，人们都不讲忠义了。司马氏一家火上浇油，继续改朝换代，弱肉强食、狡诈厚黑得势。其后五胡十六国、南北朝政权更替，强者称王，这都不奇怪，因为统治者做出样子来了。所以当东晋明帝司马绍听王导讲先人创业故事的时候羞得把脸伏在床上叹息道：“若如此，晋朝基业安得长久。”

司马家的事业不是靠光明正义获得的，而是靠下三滥手段获得的，这就等于告诉大家，谁都有权这么做。弱肉强食，当你弱小的时候，当你无助的时候，人们就要落井下石。一个政权必将以光明、正义的面目出现，人们才会支持你，国运才会长久。整天骗人也可以，但是，总有出问题的那一天，早早晚晚被人唾弃。

五胡十六国，此兴彼衰，换皇帝和换衣服一样容易。到了北魏国，人们不敢轻易去换。尔朱荣、高欢、宇文泰皆是人中英杰，他们都不敢。因为北魏孝文帝复兴了儒学，复兴了传统文化，拓跋鲜卑人完全改换了门庭，变成汉人，祖先都是黄帝。

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道德文化再打破，下场和晋王朝差不了多少。晋朝有多少皇帝被杀，多少皇帝做了奴仆？

尔朱荣、高欢、宇文泰不敢做的事情，高洋就敢做。高洋和曹丕、司马炎一样，骑虎难下，得罪人太多，交出权力焉有活路？

从某种意义上讲，西方民主是非常不错选择，最起码能保证人的生命，无论当权者还是平民。但是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民主，这个道理是非常之简单的，一张嘴和两张嘴，一万张嘴说出来的话能一样吗？一条心和两条心，一万条心能一样吗？不可能，除非到了共产主义。很多人说那是乌托邦。如果共产主义是乌托邦，那么民主也是乌托邦。

西方民主和民主是不同的，西方民主的背后金钱在起作用，准确说是金钱民主。这个道理很简单的，资本主义就是为资本服务的，如果为土地服务那叫封建社会了，为奴隶主服务那叫奴隶社会了。

不用说美国，从我们的村级选举就看得出来。竞选村长靠钱，一个人几十、几百块不等。你可以说我不贪钱，别人也不贪吗？如果大家都不贪钱，那么共产主义还真能够实现。当然，话又说回来，金钱民主好不好？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一种民主。

有不少人天天嚷中国要搞法制，以法冶国。这是本末倒置。法律是为文化服务的。美国法律是为美国文化服务的，也可以说是为金钱民主服务的。像中国，文化没有何来法律？哪一个国家宪法天天变？文化混乱造成法律混乱。

不搞民主早晚是灭亡的命运。毛泽东同志在回答如何跳出历代王朝兴亡周期率时说过：“我们找到了新路，这条新路就是民主。”

在古代中国破坏传统道德早晚是要灭亡的。高氏家族如此，宇文家族如此，隋杨家族也是如此。中国传统文化道德的精粹是什么？民主。不要天真认为中国传统文化中没有民主，那是历朝历代统治者不肯对你说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大师反复地讲，就是没有人听到。

娄昭君的话就是鲜卑勋贵的话。娄昭君这个女人相当不简单，有眼光，识大体，见识长远。选女婿选穷小子高欢，一眼识破侯景的狼子野心，支持老公娶柔然公主，并且主动将正房让给十几岁的小姑娘。这都不是一个寻常女人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出色的女人。要么聪慧，要么默默付出，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娄昭君将做妻子的优点全部占据，生下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三个皇帝、一个摄政王、两位皇后。纵观中国历史，蒙古大汗拖雷的妻子唆鲁禾贴尼生有四个皇帝荣登榜首，娄昭君位列榜眼。唆鲁禾贴尼沾了拖雷的光，而娄昭君却是实实在在打下的天下，帮老公打天下，还要帮儿子夺天下。

做开国之君不同于守成之君。不是你有没有本事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德，有没有顾念天下苍生的品德，有德才能改朝换代，才可以做禅让的事儿。否则，你建立的王朝在老百姓心中扎不下根，遇到难关就会土崩瓦解。

娄昭君反对，鲜卑勋贵们自然反对，斛律金、司马子如、高隆之等人均不支持高洋称帝。“德”这个东西拿不上台面，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老子称之为“玄德”。你总不能说高洋无德，德行不够，不会顾念天下苍生，依据何在？杜弼的意见大体代表反对派的意见：“如果殿下做了皇帝，关西宇文泰挟天子令诸侯发兵讨伐，怎么办？”

娄昭君和杜弼并非不想改朝换代，儿子做皇帝母亲能不高兴吗？杜弼也曾经怂恿高欢称帝。但是，他们一致认为年青的高洋不足以担此大任。

大家都反对，高洋有点打退堂鼓的意思。高德政、徐之才、宋景业等人极力扇风点火。高德政和高洋从小玩到大；徐之才以前介绍过，本是南朝降将，因医术高明进入霸府；宋景业是著名的易经学家、占星学家、天文学家。徐之才驳斥娄昭君和杜弼的看法，对高洋道：“正因为殿下比不上您父亲和兄长，才应该早下手。殿下打过猎吧，一千人追一只兔子，有一个人追到，大家也就不追了。宇文泰心里也想做皇帝。殿下做皇帝，他正好借坡下驴，怎么肯来打我们呢。”

娄昭君一眼看出这些人怂恿高洋称帝的心思，借机升官发财。只要高洋做了皇帝，这些小人物都会变成大人物的。娄昭君当众道：“我的儿子一向懦弱、耿直，必无此心，定是高德政等人教唆。”老将斛律金甚至为高洋想好退路，杀宋景业，让他背黑锅。

娄昭君小瞧她的二儿子，高洋的野心和坚韧远远超过高欢和高澄，如果他不想，别人岂敢说。

毕竟太多人反对，高洋迷信了一回，采取北方游牧民族的传统习俗铸金像问天意。凭高洋的心理素质，金像一铸而就。天意啊。高洋不再犹豫，带领军队兵发邺城。

木已沉舟，鲜卑贵族不能再反对，毕竟他们与高氏家族同处一条船。禅位仪式进行得非常顺利，没有一个人出来闹事。经过高欢和高澄父子的苦心经营，魏国人心已去。孝静帝元善见效仿汉献帝爽快地让出帝位，签字之后淡淡道：“我住哪里？”杨愔道：“北城馆宇。”元善见在满宫的哭声中登车离去，两年后被高洋毒死，东魏的历史结束了。

公元550年五月初十，北齐王朝建立，高洋成为北齐第一任皇帝，年号天保，尊高欢为高祖武皇帝，高澄为文襄皇帝，又一个鲜卑与汉人大联盟的国家建立。然而，两种文明交织的北齐王朝能存在多久？这是一条不归路，高氏子孙死绝的不归路。

正当高洋喜气洋洋登上帝位之时，跛脚猴子和萧衍的子孙们也在为各自的皇帝梦不择手段地拼死搏杀。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为之奋斗的不过是一抔埋人的黄土。

第十一章　诸魔的黄昏

梁武帝萧衍去世，群魔狂欢。侯景和萧家子弟们看到做皇帝的希望，美丽的江南成为诸魔口中的美餐，谁都企图吞而食之。战争残酷而又激烈，不幸一个接一个降临到他们头顶。当最后一位夺位者得到幸运女神青睐时才发现挖了一个坑，一个大大的坑，埋葬别人的同时也埋葬了自己。

宇宙大将军

大将军，中国古代领兵统帅的最高封号。现在不少国家称之为元帅，美国则称之为五星上将。大将军最早始于战国，后来在大将军之上冠以称号，我们熟悉的有骠骑大将军、建威大将军、中军大将军、抚军大将军以及四镇、四征大将军等等。南北朝比较有意思，因为有少数民族参与，军号颇为另类，出现柱国大将军、天柱大将军的称号，这不算离奇，更加骇人听闻的封号马上就要出现，什么呢？宇宙大将军。全称是：“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颁发勋章的人是梁简文帝萧纲，受勋者侯景。

古代中国对宇宙的解释为：“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宇”代表上下四方，即所有的空间，“宙”代表古往今来，即所有的时间。宇宙大将军即所有空间、所有时间的大将军。创意十分雷人，那些什么大将军、元帅、五星上将之流望之便矮了半截。

萧纲虽然是颁发勋章的人，却非原创，这是侯景自己的创意。梁朝相国、汉王不足以显示侯景的与众不同，唯有这项震古烁今的名号“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叫起来名头响亮。据说最初萧纲听到这项伟大创意后大惊道：“将军也有叫宇宙的吗？”这如同小孩子斗嘴，一小孩说我有一百颗糖，二小孩说我有一万颗糖，三小孩说我有万万万颗糖，侯景说从有糖的那天算起每一个地方的糖都是我的。即使心里一百个不满意，萧纲依然认可侯景胡闹。萧梁文化达到历朝之最，反被文盲出身的侯景教育。

侯景拥立萧纲继承皇位，两人开始时相处融洽。侯景与萧纲共登重云殿对佛祖礼拜盟誓，称“自今君臣两无猜忌，臣固然不负陛下，陛下亦不得负臣。”

为表示诚意，萧纲不惜将十四岁的女儿溧阳公主嫁与侯景。这一招倒也管用，溧阳公主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唐代诗人李商隐做过一首《无题》诗，诗中提到溧阳公主：“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诗中描写一位家境贫寒嫁不出去的大龄美女趴在墙头观看溧阳公主等贵族女孩少年得志、夫妇同游的情景，悲叹自己的贫贱命运。其实，天下红颜同薄命。东家老女感叹命薄之时外表风光的溧阳公主何尝不自伤，嫁给一个给家国带来无限伤痛的丑陋男人，决非溧阳公主心愿。侯景败亡之后，梁人给她预留一份丈夫的人肉汤。至于这位天使般的少女喝也未喝，便未可知了。

萧纲与侯景在西州举行宴会，侯景的党羽们作陪。宴席奏起梁朝旧时音乐，萧纲一边听一边落泪。侯景奇怪道：“陛下为何不高兴？”萧纲勉强笑了笑问道：“丞相说索超世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索超世是侯景心腹，官拜右仆射，分管梁国文化建设，故而萧纲有此一问。侯景摇头道：“我都不知道，索超世更不知道。”言外之意，我没文化，索超世比我还没文化。江南风流名士们与不懂音乐的索超世共事算不算一种痛苦？外行领导内行，自古如此啊。

萧纲让侯景跳舞，侯景闻声起舞。音乐是人类共同的语言，无论鲜卑人还是汉人，亦若其他民族的人。侯景邀请萧纲一起跳，萧纲欣然应邀。两人跳罢，众人尽兴而欢。萧纲抱着侯景道：“我心里念着丞相。”侯景回答道：“陛下如不念臣，臣怎么能到这一步。”

肉麻吗？肉麻，政客都这样。这就是人类，他们是人类的精华。

政治是世间最龌龊的东西，当美国人帮助萨达姆政变上台发动对伊朗战争的时候是否会想到萨达姆会挑战美国在中东的利益，而萨达姆是否想到有朝一日死在美国人的绞架下；当卡扎菲出钱帮助萨科齐竞选总统的时候是否会想到有一天萨科齐会命令法国战机在他家的上空投下一排排炸弹；当本.拉登与美国人并肩作战反抗前苏联入侵阿富汗的时候，美国人是否会想到飞机撞上世贸大楼，本.拉登是否会想到有一天被美国特种兵暴头。也许他们早已想到彼此的命运，但在当时必须亲密如兄弟，如甜酒。

可怜的世界，可怜的人们，可怜的侯景与萧纲。这一对君臣，无论萧纲还是侯景，各地诸侯根本不予承认。宇宙大将军的命令只在南京城被人遵守，皇帝的诏书也出不了这座孤零零的都城，放眼四望，南京以外的土地全是萧梁子弟的地盘。侯景的处境更凶险，四方诸侯抗命，城内的皇族蠢蠢欲动，阴谋一场接一场。

侯景废掉伪帝萧正德。萧正德不是好惹的人物，派人联系镇守合肥的鄱阳王萧范，让萧范带兵渡江攻打侯景。不巧书信落入侯景之手，侯景用一根绳子将萧正德送上西天，吃里扒外的萧正德未得到好下场。

处理完萧正德，侯景又险遭暗算。这一次是那个隔着秦淮河跳脚骂人的萧确。萧确的英勇打动侯景，两人交上朋友，萧确之所以肯和侯景交朋友就想暗杀他。侯景打仗鬼点子多，玩政治有些嫩，过于相信别人，经常受人欺骗，比如庄铁、陈昕、范桃棒，还有以后的刘神茂、羊鹍等人。萧确抓住侯景的弱点，假意迎奉，暗中等待机会。机会有，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抓住。有一次，侯景带着人去钟山打猎，队伍中就有萧确。众马奔腾穿行于山林，萧确弯弓瞄向侯景。萧确的箭法原本很准，百发百中，射飞鸟应弦而落。这一次萧确有点急，急于一箭射死侯景，用力过猛，拉断弓弦，被侯景的党羽察觉遇害。

面对建康人的反抗，侯景实行白色恐怖，在石头城设立大石碓，犯法的人一律扔进碓内捣杀。侯景完全抛弃初到建康时良好的军纪，任由部下烧杀抢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残暴统治的结局无非一个败亡，用武力对付人民不会长久。侯景越把自己塑造成魔鬼形象，人民反而越不害怕。

南京孤城一座，坐吃山空，各地诸侯根本不肯往京城送粮食。为确保吃上饭，侯景首先发兵攻打盛产粮食的三吴地区。

此时江南群雄割据，势力较大的诸侯有以下几位：郢州的萧纶，荆州的萧绎，益州的萧纪，合肥的萧范，江州的萧大心，湘州的萧誉，雍州的萧詧，会稽的萧大连，广州的萧勃，司州的柳仲礼等等。萧纶、萧绎、萧纪分别是梁武帝萧衍的六子、七子和八子。萧誉和萧詧是昭明太子萧统的儿子。萧大心和萧大连是萧纲的儿子。萧范和萧勃是萧梁宗室。介绍完人物，群魔之间的战争就开始了。

侯景叛军接连攻克吴郡、吴兴，杀向会稽。会稽兵多粮足，士兵数以万计，粮食堆积如山，而且江东人听说叛军烧杀掳掠导致建康死了那么多人，心中非常害怕。大家同仇敌忾，憋了一股劲保卫财产、女人和孩子。

江东人占有天时、地利、人和，与侯景叛军足以一战，不想指挥官太无能。萧纲第五子萧大连担任会稽守将。萧家子弟均文采风流，萧大连的音乐、绘画造诣颇高，就是对政治不感冒。面对侯景军队的进攻，萧大连不知所措，茫然若失。侯景到底算什么？说他是敌人，却是父亲任命的大丞相；说他是自己人，又不像。想得萧大连头疼，干脆不想了，喝酒。

酒是好东西，李白斗酒诗百篇。“飘飞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艺术家们酒醉之后才思妙作泉涌。酒也是人们避世的港湾，魏晋时代的嵇康、阮籍、刘伶、阮咸，及之后的陶渊明、李白、杜甫等人都把精神寄托于酒的虚幻世界，远离世间的一切痛苦。齐和帝萧宝融死前索酒：“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快乐一天是一天。萧大连天天喝得酩酊大醉，直到被叛军抓获用大车拉回南京城尚未醒酒。

萧纲皇帝偷偷拉上大殿的帷幔，抬手用袖子遮住脸暗自流泪。悲哀萧梁王朝的命运，痛惜儿子们不争气，一个不如一个。他把二儿子萧大心安排到江州，四儿子萧大临安排到吴郡，五儿子萧大连安排到会稽，希望他们各自守卫疆土呈环形保卫建康抗衡侯景，谁知四子、五子接连败下阵来，“大心啊，全靠你啦。”

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的日子也不好过。江州邻近建康，处于对抗侯景的第一线。侯景打下江东，巩固东方根据地，下一步就要西征各路诸侯，江州首当其冲。萧大心拉来萧范帮忙。

形势逼迫萧范和萧大心走到一处。侯景包围建康的日子，东魏国没闲着，抢了寿阳、钟离，又来抢合肥。萧范北有东魏大军压境，南有侯景的叛军。急中生智，想出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计，把合肥让给东魏大军，条件是东魏出兵帮助攻打侯景。东魏方面当然满口答应。萧范倾巢而去，率军队驻扎长江，撒下英雄贴，召集各地诸侯讨伐侯景。谁知，得了合肥的东魏军不肯帮萧范打侯景，各地诸侯的军队一支也未到。东魏不出兵有内部的原因，萧范让出合肥一个月后东柏堂事件发生，高澄身亡。

萧范的粮食供应不上，部队哗变，将领裴之悌率一支队伍投降了侯景。正在萧范窘迫的关头，萧大心伸出援手，邀请萧范到江州来住。萧范大喜，来到江州反客为主，占了江州许多城池。萧大心引狼入室，后悔不及，立即停止供应粮食给萧范。这件事萧范做得不地道，你走投无路，人家好心好意请你来，安排住处，酒肉招待。你霸占人家城池不说，还支持反叛萧大心的队伍，鸠占鹊巢，一副狼子野心。这下子好，人家不提供粮食，派兵监视。萧范军队又吃不上饭，江南公认的大英雄萧范又气又急，发病身亡。侯景大将任约趁机进攻，两家兵败，萧大心投降。

叛军南下西进，攻势凌厉，各地诸侯作壁上观，实力最为雄厚的荆州刺史萧绎不仅不支援，反而和两位侄子打了起来。

萧绎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一门心思做皇帝。他排行老七，老二、老六都活着，做皇帝怎么也轮不到他，那就凭刀剑说话。荆州，四面受敌之处。萧詧在北面的襄阳，萧誉在南面的长沙，萧纶在东面的武昌，萧纪在西面的成都，谁都不肯听他的话。

国难当头，萧衍直系子孙还没有人敢于自相残杀，萧绎敢。萧绎读书破万卷，真不知那一本书教人明目张胆杀害亲人。信州刺史萧慥是独眼龙杀害的第一位萧氏子弟，有人告密说萧慥与萧誉兄弟谋夺荆州。不管消息真假与否，信州地盘从此归属萧绎。屠龙刀落下去收不回来，第二刀砍向萧誉。

萧绎借口进攻侯景，向长沙征粮征兵，萧誉断然拒绝，虽然你是叔叔，但是我们平级，凭什么听你的。萧绎就等这句话，荆州兵杀向长沙，领兵将领是萧绎的世子萧方等。

萧方等文武双全，《三十国春秋》出自他的手笔。萧方等不喜欢做人，喜欢做鱼和鸟。鱼畅游于江湖，鸟飞翔于天空，自由自在，适性任情。他说过一段充满哲理的话：“人生处世，如白驹过隙耳。一壶之酒，足以养性；一箪之食，足以怡形。生在蒿蓬，死葬沟壑，瓦棺石椁，何以异兹。”人的一生短暂，一壶酒、一顿饭足以让人快乐。生在荒野里也罢，死在沟壑里也罢，葬在瓦棺里也罢，埋于石椁中也罢，没有什么区别。萧方等曾做为荆州军的先锋救援台城，与叛军对战身先士卒。萧绎对萧方等生母徐昭佩感叹道：“如果再有这样一个儿子，我有何忧。”大家都会感觉这是一句夸赞萧方等的话，但是，徐昭佩听后一句话不说，哭着转身离去。

出征前，父子之间有过一段奇怪的对话。萧绎说：“你命中有水厄（溺水之灾），千万小心。”萧绎博览群书，精通易经，写过一卷《周易讲疏》，搁到今天怎么也得算周易学大导师，批批八字算算命这些小儿科的把戏还是会的，不知道萧绎有没有算出自己命中有土厄。据说，算命的大师级人物算别人总是挺准，算自己马马虎虎。

萧方等回答道：“这一仗我必死，死得其所，我不会爱惜生命。”明知必死还要去，萧方等傻吗？他自然不傻，因为他知道去是死，不去也是死。

半面妆

一声哭泣，一声叹息，我的命运你懂的，江南每个人都懂。许多事可以改变，有些事却永远无法改变，徐昭佩是我的母亲。

徐昭佩是中国人时常挂在嘴边的一个女人，名气却因南北朝的默默无闻而不为人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徐昭佩给世人留下津津乐道的词汇。可谁又知晓这句话的背后隐藏着多少痛苦哀怨、辛酸苦涩的泪水。

徐昭佩出自南朝世家高门。东晋时代徐家算不上望族，东晋末年徐羡之辅佐刘裕称帝开创刘宋王朝一步登天。刘裕死后，名列第一位辅政大臣。经过徐氏家族数代人的不懈努力，到梁朝开国，徐家已是名满江南的门阀。徐昭佩嫁给萧绎做湘东王妃门当户对，极其自然。

徐昭佩腊月出嫁，那天风雪交加，大雪弥漫天际，房屋帷帘一片白茫茫。上天似乎暗示这一场婚姻不会风和日丽。徐昭佩相貌普通，两人结合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绎不喜欢她，徐昭佩也看不起萧绎。

一生嗜书如命的萧绎心机深，心眼小，没有爱心，又瞎了一只眼，也可能生理的残缺导致心理扭曲。缺点归缺点，萧绎才华横溢。有一首《折杨柳》诗可见他的才华：“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寒夜猿声彻，游子泪沾裳。”才高八斗的文人大多自恋，容不得他人小瞧，更何况心胸狭窄的萧七官。

南北朝的女人特立独行，往往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萧绎不喜欢徐昭佩，徐昭佩自有奇妙的法子表达郁闷的心情。喝酒。又是酒。魏晋南北朝不仅文人好酒，女人也好酒。南北朝流行诗酒之会，徐昭佩时常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随意呕吐，每每吐到萧绎的衣服上。那个时代的人率直任情，吐脏衣服洗洗也就罢了。徐昭佩还有更绝的奇思。有一次萧绎去徐昭佩的房里，发现徐昭佩只化了“半面妆”，半面浓妆，半面素颜。

破坏即创造。现代前卫的人看来，多么绝妙的艺术创意。对萧绎来说，不啻一记长鞭狠狠抽到心头，痛彻心房。“半面妆”流露出来的这样的内涵：你只有一只眼，给你一半脸欣赏也就不错了。萧绎大怒，拂袖而去。唐代诗人李商隐写过一首《南朝》诗，这首诗几乎把徐昭佩写成整个南朝的象征：“地险悠悠天险长，金陵王气应瑶光。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妆。”龙盘虎踞，长江天险，不过是徐昭佩半边脸而已。

萧绎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不要脸。一个人的好与坏，夫妻最了解。一个连妻子都瞧不起的男人会好到哪里去。

圆镜已破，萧绎不知悔改，迷恋上王氏姐妹，将徐昭佩扔到脑后，两三年才到徐昭佩房里去一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徐昭佩的报复针尖对麦芒，你找女人，我便找男人。年龄已过三十的徐昭佩招蜂引蝶，与美男子暨季江、贺徽，以及智远和尚私通。妖媚的姿容、多变的手段让情人们兴奋不已。暨季江每每对人感叹道：“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说徐昭佩风韵而又多情，貌视赞美之词，把她与狗、马相比实在不像好话，隐约有种不屑和鄙视。交上这种情人，也算遇人不淑。

明目张胆给老公戴绿帽子，依萧绎恶毒的性格岂能容得下徐昭佩如此放肆。但是，萧绎忍了，忍了十多年。之所以数以年计的忍耐，无非在精明的梁武帝面前展现家庭和睦、婚姻幸福罢了。徐昭佩肆无忌惮，原也仗着老皇帝和娘家的势力，老公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南朝讲究门第，皇家有什么了不起。谁知跛脚猴子打破江南的宁静，打破萧绎与徐昭佩互不干涉的私生活。老皇帝死了，衣冠凋谢，萧绎不怕了，谁也不怕了。

萧绎的报复手段既歹毒又天真，把老婆偷情的事儿张榜公开。萧绎文笔好，用优美犀利的语言描绘妻子红杏出墙的淫行，与情人尼姑庵中相会，白角枕上情诗唱和，那一夜……此处略去一百字，大家都懂得。再加上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狗马精神等名句渲染，轰动荆州，传遍江南。

这本是少男少女玩的游戏，某女孩把某男友甩掉，某男友痛苦万分，一怒之下将两人床照公布于众，发到网上万人共享，来发泄心中的愤懑之气。萧绎时年四十一岁，四十不惑，竟然也能干出这种幼稚的事来。徐昭佩固然名声扫地，萧绎难道不受影响么。这不等于告诉世人，他萧绎是个绿毛龟吗？什么叫做恨之入骨，什么叫做恩断情绝，萧绎给出绝对答案。

公布丑闻只是开始。萧绎不想让徐昭佩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宠妃王氏突然死了，萧绎把王氏之死怪罪到徐昭佩头上，认为是她下得毒手，因为徐昭佩总与失宠的妃子把酒相欢，而仇视受宠的女人，据说曾经杀过一个怀孕的宫女。

萧绎逼徐昭佩自杀。身败名裂的徐娘心知必死，索性一了百了，跳井自尽。人死万事空。萧绎仍不解气，把尸体捞将上来送到娘家，名曰出妻。休掉死去的妻子总可以了吧？不行。萧绎将前妻徐昭佩的风流韵事记录在一本名叫《金楼子》的书里。《金楼子》是萧绎亲自操刀写的一本传奇故事。好作品流传万世。萧绎想让前妻遗臭万年。历史让萧绎失望了，现代女人读到徐娘半老的故事，只有膜拜摹仿，绝无轻蔑之意，更加谈不上鄙视。

萧方等是有血性的男儿，岂能容忍这等羞辱。他没有怪罪可怜的母亲，一句话揭示父亲的险恶用心：“昔申生不爱其死，方等岂顾其生。”申生不怕死，我就怕死吗！

春秋时代晋献公宠爱骊姬，想立骊姬的儿子为继承人，逼太子申生自杀。有人劝申生向父亲申诉。申生说：“不必辩解。我爹没有骊姬寝食难安，而我不讨老爹喜欢。与其让老爹失去骊姬，不如失去我。”有人劝他逃跑，申生又说：“如果我逃跑就等于向天下人揭示老爹的短处，我不愿意老爹被人笑话。”

萧方等以申生自诩，一方面向人们暗示父亲有意废掉我，立王氏的儿子为世子，另一方面抱定必死的决心。

读到这里，大家自然会明白，当萧绎说出“若再有一个像萧方等这样的儿子我有何忧”的话，徐昭佩会哭泣默然离去，因为萧绎已经不打算让萧方等活下去了。

攻打萧誉，骨肉相残，这是萧方等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无论胜利或者失败，萧方等都不想活在这个阴险无情的世界上。麻溪之战，荆州军兵败，萧方等投水而死，化为一条自由自在的鱼儿畅游五湖四海，再也不做那万般烦恼作茧自缚的人。

世子阵亡，萧绎面无悲伤之情，忙着重新选帅，这就是读万卷书的萧绎，这就是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活生生例子。南朝无将，选个优秀将领太难，谁可以担任攻取长沙的主将呢？不仅仅是长沙，萧绎要整个江南。

王僧辩，你来。

萧绎眼里除了王僧辩，没有人能够荡平江南。江南无将，王僧辩不是南人，是北人，随父南来的北方人。虽然王僧辩跟随柳仲礼投降过侯景，但萧绎明白，那不是他的错误。萧绎对王僧辩寄予厚望，王僧辩来到梁朝，第一时间跟随自己，担任萧绎的办公室主任。萧绎任荆州刺史，王僧辩升任荆州军指挥官兼参谋长，又拨给他一块地方任太守。萧绎对王僧辩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恩重如山”。报恩的时候来了，萧绎下令王僧辩即日起兵攻打长沙。

信州刺史诗人鲍泉与王僧辩同行。军队集结中，王僧辩问鲍诗人：“这仗怎么打？”

鲍诗人怪道：“什么怎么打？荆州军骁勇，如汤沃雪，去就可以啦。”

王僧辩一笑：“你们文人想法太简单，河东王从小喜欢军事，最近又打了一场胜仗，没有一万精兵断断打不赢。竟陵兵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打过不少仗，有军事经验。他们已经出发了，竟陵离得远，我们再等几天。

鲍诗人道：“我没问题，你说了算。湘东王哪里怎么交待？”

王僧辩考虑过了，他去做萧绎工作，请鲍照到时候帮着说几句，鲍诗人满口答应下来。

他们万万不曾料到萧绎勃然大怒。王僧辩跟随萧绎多年居然摸不透主子脾气。萧绎背负骨肉相残的恶名，此时此刻压力蛮大的。历史总由胜利者书写，唯有打胜仗才能改变这一切，王僧辩是希望所在。王僧辩为人正直，萧绎一直怀疑他不肯同流合污，不肯杀皇族。万事开头难。人做了一件坏事，接下来会不断地做坏事。反正已经是坏人了，人都这么想。必须让王僧辩去，萧绎恨不得他马上启程。王僧辩来了，萧绎当头第一句话便是：“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起程？”

王僧辩开始解释，调动军队和保障后勤需要一定时间，最精锐的竟陵军没有到，等两天再走不迟。王僧辩不看领导脸色说话，此时萧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鲍诗人看出来了。两人说好王僧辩打头，鲍泉帮衬。这时节无论王僧辩怎么给他使眼色，鲍诗人也不肯发言。果然，萧绎勃然大怒，手按宝剑当头怒喝：“你害怕打仗吗！是不是想做贼！”

领导用上狮吼功，一般人早噤若寒蝉。王僧辩不怕，面不变色心不跳，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做坏事的人最怕遇到好人。王僧辩请求推迟进兵时间证实萧绎的怀疑。一时间，羞愧、愤怒、焦虑涌上心头，气得萧绎直转圈，一溜烟跑后堂去了。

让王僧辩气跑了？不可能。

时间不大，几十名王府打手蜂拥而出，把王僧辩抓了起来。萧绎紧紧握着宝剑气冲冲威胁道：“你敢抗命，我杀了你！”

如果王僧辩说个软话，陪个不是，同意马上出兵，指挥官继续当，工资照旧拿，偏偏王僧辩也是个犟种，梗梗脑袋道：“我受殿下大恩，您杀了我，我也不恨，但恨死前不能见老母亲。”

萧绎更火啦，拔出宝剑，恶狠狠一剑砍去。

王僧辩悠悠醒来发现身处荆州大牢，大腿血流不止，疼痛难忍。王僧辩常年带兵却非那种武艺高强的将领，和陈庆之相仿，射不穿札，射箭穿不透的木片，可想而知此人有多大力气。王僧辩不如老爹王神念。王神念一手舞刀，一手持盾，纵马往来，所向披靡。社会风气影响巨大，如果王僧辩常年住北方，骑射功夫必定过人。走马鲜卑儿，即使汉化的鲜卑贵族也保留着尚武的习气，北方贵族聚会唱歌跳舞走马射箭。反观南方上流士人聚到一处，饮酒赋诗做文章吹牛皮，舞刀弄棍让人瞧不起。

入乡随俗，南来的王僧辩放弃健身运动，身体素质变得柔弱。萧绎一剑砍中左腿，竟将王僧辩砍晕，鲜血涂地。

适量放点血，降低血液粘稠度有益健康，古代有放血疗法。但是任由鲜血流不停，再强悍的人也顶不住。快快止血！大家不敢。谁敢救治湘东王砍伤的人。王僧辩尚不知闯下多大的祸，儿子侄子受牵连，统统被抓进大牢。

王僧辩母亲来了，摘去簪珥珠饰，披头散发，身穿素服进湘东王府下跪求饶替儿子做检讨。人不能太傲气，该低头处且低头。人治社会无论多大的官永远如此。萧绎在萧衍面前低头，在太子面前低头，你王僧辩凭什么在我面前梗梗脑袋。

道歉，一种廉价的社交手段。人要学会道歉。有错，道个歉，对方可能会原谅你。没错，道个歉，对方会感觉有些对不起你。硬抗下去，只有一种结果，双方结怨。西德总理勃兰特下跪华沙，赚走多少波兰人民的眼泪，释去多少难以消除的仇恨。当然，像俄国作家契诃夫笔下的小公务员那样频繁道歉反而适得其反。

王僧辩母亲的道歉令萧绎气消了不少，原本不想要王僧辩的命，如果想要命的话，那一剑不会砍向大腿。萧绎给了几付珍贵的草药止血，王僧辩总算保住一条性命。王僧辩有用，是个人才，是个值得留住的人才。没过多久，王僧辩出狱的机会到了。

那位鲍诗人惊得神魂出窍，一句话不敢说，立马回到军中点起部队出发。经这么一吓，倒把鲍泉的勇气激励出来，出兵慢一点砍腿下大牢，打败仗指定死路一条。鲍泉鼓起勇气，冲锋在前，杀败萧誉的军队，将萧誉包围在长沙。

萧誉向三弟萧詧求救。萧詧尽起雍州大军，骑兵二千，步兵两万，从襄阳出发浩浩荡荡南下攻打江陵，意图解长沙之围。谁来抵抗素来善战的雍州兵，萧绎又想到王僧辩，转念一寻思，这家伙被我放了那么多血，会不会记仇？萧绎留了个心眼，先派人到狱中向王僧辩请教什么方法可以守住江陵城。

王僧辩详详细细向来人讲解保卫城池的方略，最后献上一条妙计，离间萧詧军中的主要将领。萧绎仔细听取来人的汇报，感觉王僧辩诚心诚意出谋划策，不像敷衍。释放王僧辩出狱拜将，负责江陵城防务。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萧绎依计策反萧詧的将领杜氏兄弟，杜氏兄弟率五百骑兵偷袭襄阳。大雨中萧詧匆忙退兵，损失无数粮草辎重。

江陵之围解除，鲍诗人包围长沙两个月攻不进城去，王僧辩接替鲍照继续围攻，又攻了半年，拿下长沙生擒萧誉。萧誉被俘后说了一句话：“勿杀我！得一见七官，死亦无恨。”见了叔叔的面怎么下手啊，这话说了等于白说。萧誉见到七叔时只剩一颗人头。

攻打长沙的同时萧绎也想打下襄阳，荆州兵力不足，萧绎想到了司州的柳仲礼。梁末拥有重兵的外姓诸侯不多，柳仲礼是一位。

上天给过柳仲礼机会，柳仲礼没有抓住。半年前柳仲礼身为天下诸侯盟主，手握二十余万大军，虽说人心不齐，但名义上终究归他节制。而今天下兵马散去，柳仲礼又变回一镇小诸侯。回到义阳驻地的柳仲礼本想坐观天下形势。谁知湘东王萧绎以藩王名义下令柳仲礼进攻襄阳。纵观江南诸王，萧绎势力最大，最有可能笑到最后。柳仲礼选择了萧绎，率军由安陆出发气势汹汹杀向襄阳。事实证明柳仲礼站对了队，但是这一次他的对手不是萧詧，换成宇文泰。

大雨冲醒头脑。从江陵回师襄阳的萧詧意识到独凭自身的力量敌不过狡猾凶狠的七叔，转向西魏求援。萧詧主动求援正中宇文泰下怀。宇文泰笑了，大展拳脚的时机到了。昔日强大的梁朝分崩离析，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宇文泰放出一头猛虎。

流浪虎

猛虎叫什么？猛虎就叫猛虎。当然他不止一个名字。汉名杨忠，鲜卑名普六如奴奴，表字猛虎，隋文帝杨坚的父亲。

杨忠流浪半生，最后的归宿红得发紫，生前官拜太傅、大司空、随国公，获得北周国最高荣誉称号柱国大将军，死后官职更高，受封隋朝太祖皇帝。

杨忠为什么会大红大紫？命好不如生得地方好。出生的地方决定一个人一生。生于达官贵人之家就是官二代；生于亿万富翁之宅就是富二代。生于科威特、卡塔尔有阿里巴巴的石油宝藏养着；生于英、法、德坐享国家福利；生于美国有发展中国家的劳动者给你打工；生于非洲受饥饿威胁，生于阿富汗饱受战火蹂躏。生于中国更有讲究。生在首都，莫说吃菜，出门做公交都省钱；生在农村，虽说艰苦，倒也分那么一亩三分地饿不着，还有一块宅基地盖房。最可怜是那些宪法明确规定的领导们-广大工人群众。赤条条来，没有房子没有地没有福利，会不会赤条条走，那要看你多努力。努力拼搏的工人们用一生劳动创造的价值会在城里混上几间房子。当然，眼时看房子很贵重，等你闭上眼的那一天，也许就是几根钢筋和水泥而已。

全民保障、全民医疗的福利国家好不好？教科书这么解释：西方搞得那一套就是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大锅饭”。我们砸破的锅，老外拾起来，你说好不好。

杨忠生得好，生在武川。武川，好多人没听过。打听一下，原来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山北的小农村。出门举目四望，大草原、大戈壁、大山，一眼望不到尽头。有比武川穷的地方么？好像不多。但是，这里是皇帝家族的摇篮。北周王朝、隋王朝和唐王朝的祖先都生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

为什么穷地方容易出皇帝？穷山恶水出刁民。皇帝就是最大的刁民。杨忠是不是刁民，做为开国皇帝的老子，你说呢？

中国的塞北像中世纪的中东，沙尘暴、大雪、茅屋、牛羊、城堡和凶悍的柔然人。恶劣的环境炼就武川人一颗颗勇敢的心，他们必须像狼一样凶狠和团结。春夏放牧，秋收冬藏。每逢秋高草黄，武川人结伴纵马深入大戈壁侦察、巡逻，防备柔然人。凭借勇敢和团结的精神，武川人在魏末乱世的刀山箭雨中顽强活下来，相扶相持，一步步走到渭水平原，开创了一个属于武川人的王朝。

有人问杨忠是汉人还是鲜卑人？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对外星人来说，我们都是地球人。杨忠家族在武川生活了五辈，世代做军官，你可以说他是一个鲜卑化的汉人。杨忠自称弘农杨氏，据陈寅恪先生考证，杨氏祖藉或在山东。当然仅凭妻子吕苦桃的穷出身未必能判定杨氏家族藉贯的真伪。

杨忠身材魁梧，打仗勇猛，曾经单独制服一头猛虎，左手抱虎腰，右手拔虎舌，故而将士们给杨忠起外号呼做“猛虎”。久而久之，猛虎成为杨忠的表字。杨忠的历史几乎就是那个时代真实的写照。

公元523年，杨忠十六岁那年六镇大起义爆发。两年后，杨氏家族同所有六镇兵民一道向河北迁徙，乱军中杨忠与家人走散，来到山东泰山，遭遇北伐的梁军，被抓往江南。五年漫长的囚徒生涯，杨忠北望长江感叹命运多舛，第一个贵人元颢出现了。陈庆之奉萧衍之命率白袍队护送元颢北归称帝。杨忠加入元颢的队伍，摆脱奴隶的命运。杨忠并非白袍队的成员，白袍队是七千江东子弟。

元颢兵败被杀，北魏孝庄帝元子攸与天柱大将军尔朱荣光复洛阳，杨忠投靠尔朱度律。元子攸谋杀尔朱荣，杨忠站到尔朱兆一边。高欢起兵，尔朱家族败亡，杨忠转投新朝廷。高欢与孝武帝元修闹翻，杨忠随独孤信一道追孝武帝入关。

吕布三姓家奴，观杨忠为人，似乎也是有奶就是娘的主儿。但是，杨忠的选择与荣华富贵无关，带有鲜明倾向性。魏末有两股大势力，汉化贵族和鲜卑武人，鲜卑武人又分三类人，洛阳的禁卫军集团、尔朱家族的契胡人和六镇鲜卑，六镇鲜卑又衍生出怀朔兵团与武川兵团。

当汉化贵族与鲜卑武人起冲突时，杨忠选择鲜卑武人；契胡人和六镇鲜卑打起来，杨忠选择六镇鲜卑；怀朔兵团与武川兵团打架，杨忠选择武川人。当然，杨忠跟随元颢属于迫不得已，那是南人与北人的选择。

武川人在关中，杨忠向西去，见到昔日的兄弟们，不停流浪的猛虎似乎找到归宿。然而，杨忠流浪的脚步并未停息，命运让他二入江南。

虽然独孤信与杨忠都是武川人，但他们和孝武皇帝元修一同来到关中，宇文泰毒杀元修猜忌二人，打发他们率军队攻打荆州，独孤信为帅，杨忠打先锋。荆州到手容易，守住难。东魏军大举反攻，得不到关中支援的独孤信和杨忠逃往江南。梁武帝萧衍非常欣赏二人，封杨忠关外侯，想把他留在梁朝为将。杨忠不肯，与独孤信一同重返西魏国。两人眼光的确犀利，一者武川军团是他们的根，二者江南重文轻武，留在南方没有发展前途。侯景乱梁给了投奔江南的北方人大展拳脚的机会，但是，羊侃、羊鸦仁、杨华、王僧辩等北方人最后都没有取得成功，原因不难解释，江南没有他们生存的土壤，根基不厚。消灭侯景威震江南的王僧辩最终败于土生土长的南人陈霸先之手便是明证。

杨忠第三次前往梁朝与前两次不同，不是俘虏，亦非降将，而是做为西魏军主将应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之约协守襄阳。今非昔比，东西魏大会战，杨忠屡立战功，官拜骠骑大将军，荣登西魏府兵十二大将军之列。西魏府兵有六军，所谓六大柱国各领一军，其实就是司令，每大柱国下辖两大将军，即军长，军长真正领兵打仗，杨忠就是直接指挥打仗的军长。

长社城被围，宇文泰不肯大举救援王思政，坐视颍川失守，却在同年十一月下令屯驻穰城的杨忠兵进襄阳，助萧詧取荆州。穰城在今湖北邓州，北连宛洛，南接荆襄，是西魏国经营江南的前哨。从中明显看出宇文泰战略思想的变化，趁江南大乱向荆襄拓展领土。

杨忠率两千骑兵向襄阳进发。两千骑兵？对，杨忠的全部人马。萧詧进攻荆州不仅带了两千骑兵，还有两万步兵，结果打败了，区区两千骑兵又能起多大作用。杨忠揣摩到萧詧的心理。兵在精不在多，这条用兵之道已被无数战例证明，但是寻常人眼里仍是兵多占优，纵使解释得天花乱坠也是无用。

兵者诡道。敌人要欺骗，盟友有时也要欺骗。为让萧詧安心，杨忠在汉水之畔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两千骑兵更换旗帜重复行进。

萧詧果然登上襄阳城头眺望，只见汉水边旆旗飘扬，络绎不绝，数了数，约有三万人之多，杨忠凭空增加十倍兵力。莫说萧詧用肉眼观察，即使用高倍望眼镜也休想察觉丝毫端倪。真正伟大的军官，不是冲锋陷阵在前，而是做个魔术师。“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脑子做出来的。

柳仲礼的军队杀向襄阳。杨忠不救襄阳，采用围魏救赵之计绕道义阳攻打柳仲礼的根据地安陆。西魏军攻克随郡，兵锋直指安陆。柳仲礼匆忙回军。西魏将领纷纷请求抢在柳仲礼回归之前迅速拿下安陆。杨忠不认同诸将看法。围魏救赵的精髓既不在围魏也不在救赵，而在打援，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朦胧夜色里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队出现在梁军必经之地漴头，杨忠出其不意打了柳仲礼一个伏击战。西魏军大败梁军，生擒柳仲礼。安陆、竟陵守军不战而降，杨忠收获汉水以东大片土地。江南第一大将柳仲礼光环消去，荆州的噩梦开始。

萧绎此时只想与兄弟侄子们争帝位，无心与西魏军对抗，向杨忠求和，重新划界，承认西魏军对汉东的军事占领。杨忠既救援了襄阳，又得到汉东土地，兴冲冲回长安领赏去了。

卖国打内战。要么说萧绎这个家伙坏，白读一肚子书，说好听一点，攘外必先安内，说不好听一点，典型的投降派。西魏军护着襄阳打不过，萧绎下一个目标轮到郢州（冶所在今武昌）的六哥邵阳王萧纶。

侯景大将任约进攻郢州，萧纶撒下英雄贴征召天下诸侯攻打侯景。天下诸侯没有到，王僧辩的荆州大军开到。萧绎向六哥下达最后通牒，离开郢州去长沙享福，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萧绎收拾侄子萧誉的时候萧纶就料到有今日，萧纶劝七弟不要骨肉相残，萧绎哪里肯听。萧纶写信把王僧辩损了一顿：“将军前年杀了人家的侄子，今年又来打人家的哥哥，不怕天下人耻笑吗？”王僧辩将此信转交给萧绎。萧绎脸皮多厚，看罢一声令下，进攻！

萧纶年轻时胡作非为，长大后倒识大体，不能干骨肉相残的事情，何况也打不过王僧辩。萧纶流着眼泪与将士们告别，哭道：“我志在灭贼，绝无做皇帝的意思。湘东王说我想争帝位。我不能和他打，也不想无罪被杀，我走啦。”萧纶拒绝将士们出战的要求，逃往汝南。

萧纶的结局很凄凉，因为萧绎不肯放过他，毕竟萧纶排行老六，萧绎排行第七，做皇帝有先有后。萧纶一天不死，萧绎一天不安心。萧绎使出一招毒计，派人向宇文泰告密，说萧纶在汝南招兵买马，与东魏国眉来眼去，想打安陆的主意。凭萧纶那点兵力如何攻打西魏，完全是假情报。宇文泰不管那套，萧纶身为皇子有号召力，一旦发展起来实为心腹之患。

很快，杨忠领兵打下汝南杀掉萧纶。萧纶之死与柳仲礼有很大的关联。萧衍善待过杨忠，故而杨忠上次抓获柳仲礼，待他比较宽厚，送到关中。昔日二十万大军的盟主柳仲礼在众人的鄙视和嘲笑中失魂落魄来到长安，有机会做大英雄却当上个大狗熊，万众讥笑。

柳仲礼不从自身找原因，一腔怒气撒到杨忠头上。恰好宇文泰给了他机会。宇文泰想通过柳仲礼了解梁朝的军事情报，两人经常聚在一起聊天。柳仲礼在宇文泰面前夸奖杨忠，说他缴获了无数的战利品，有多少黄金、多少奇珍异宝。宇文泰拿出杨忠上交清单一对照，发现缺不少东西。宇文泰特别生气，本想派人仔细核查，又觉得杨忠功劳大，不能打击人家积极性，最后从轻发落。

杨忠后悔不及，早知今日就该第一时间杀了柳仲礼。柳仲礼杀不了，萧纶倒楣。杨忠打萧纶又搞了不少战利品。萧纶是皇子，宇文泰更要亲近，不能送到长安乱嚼舌头。

决胜大江

北方骁骑纵横平原山川，却无法称雄水面。继曹操之后，又一个枭雄倒在波涛汹涌的大江之上。侯景重蹈赤壁战争的覆辙，王僧辩做了周瑜，陆法和变身诸葛孔明。

有如曹操轻松降服荆襄九郡，侯景的西征最初看上去一帆风顺。江州刺史萧大心屈膝求和，萧范发病身亡。叛军前锋任约连破二镇诸侯，拿下江州和豫章（今江西南昌），杀向郢州。萧纶与萧绎争郢州，萧纶弃镇逃跑，任约轻松攻取郢州重镇西阳（今湖北黄冈）和武昌。

独眼书生直面宇宙大将军，两人的碰撞有如火星撞地球。萧绎调兵遣将，鲍泉辅佐二儿子萧方诸坐镇江夏城，大将徐文盛率数万水军东进。徐文盛进抵西阳西面的贝矶水面，大败叛军水军。任约向南京告急，侯景急令宋子仙率二路军两万余人增援任约。萧绎也增兵，从江夏抽调两万守军支援徐文盛。

公元551年三月，徐文盛一举收复武昌，进军芦洲，任约再次向南京告急。最大的敌人不能不除，侯景决心以进攻的姿态消灭萧绎，留王伟守建康，亲率两万军队增援。

决定江南命运的大决战拉开序幕。这一场战役侯景凶多吉少。侯景放弃北方将士擅长的陆战，与南方军队争胜于万里大江，以已之短对敌之长，胜算不大。侯景与赤壁战争的曹操犯下相同错误，轻视对手，企图快速取胜。叛军各级指挥官多是跟随侯景南逃的八百北方人。这些人经历无数阵仗，军事经验丰富。然而那是陆地作战经验，与打水仗是两回事儿。隔行如隔山。比如经常打胜仗的任约指挥水军每战必败，军事天才侯景能好到哪里去呢？

但是，无论曹操和侯景都不可能放弃水上进兵转由陆路进军，因为陆战困难更大，古代南方的地理和气候条件不适合北方人长期作战，逐一城市进攻旷日持久，旱路运输粮食物资不如水路便捷。大家只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上。

果然。双方庞大的船队一交手，叛军战败，大将库狄式和落水身亡。库狄式和等鲜卑将领骑在马背上冲锋所向无敌；在小船上射箭勉为其难。

侯景毕竟有军事头脑，迅速察觉到敌人的弱点。梁军主力集中于西阳江面，江夏空虚。侯景派出一支奇兵，宋子仙、任约率四百精骑从江北偷袭江夏城。城中兵力不多，集中精力防守的话四百人也很难攻下来。突袭的效果就是出奇不意。江夏守将萧方诸和鲍泉丝毫不加以防备，这一老一小正玩得开心。

这一刻，萧绎恐怕会思念文武双全的长子萧方等。萧方等死后，年仅十五岁的萧方诸成为实际上的世子。萧方诸比起志气慷慨的哥哥差得没边。前方激战正酣，萧方诸与鲍诗人天天下棋、喝酒，玩游戏。鲍诗人有意奉承未来的太子，任由萧方诸胡闹。据说叛军杀进城来，萧方诸正骑在鲍泉肚子上用五色彩丝扎胡子做小辫。宋子仙等人闯进屋，萧方诸倒也不慌乱，起身相迎，大有魏晋风度。鲍诗人却有些丢人，钻进床下躲藏，不成想五色彩丝暴露行踪。

占领江夏，侯景不再与徐文盛纠缠，举帆西上，越过梁军营垒进入江夏城。这一下徐文盛傻了眼，粮道断绝，处于叛军东西夹击之下。徐文盛索性将军队遣散，逃归江陵。

颇有些军事头脑的萧绎意识到江夏是最薄弱的一环。将手头仅剩的兵力全部交给王僧辩，委任王僧辩为大都督统帅诸路兵马增援郢州。可惜迟一步，王僧辩走到巴陵（今湖南岳阳），江夏失守。

侯景乘胜西上，联旗千里，舳舻相接，战船满江。叛军号称二十万，意图一鼓荡平荆州。侯景水上部队据称是晋廷南渡以来规模最为庞大的一支水军，史载“江左以来，水军之盛未有也。”

叛军距离荆州冶所江陵城不过两百多里地。侯景站在楼船甲板上瞭望长江，洋洋得意，击败萧绎，江南再无敌手。

船队乘风破浪行驶在辽阔的江面，“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南北朝时的洞庭湖方圆五百余里，水天相接，一望无际，浩瀚无垠，日月若出没于其中。

侯景陶醉于江夏战争的胜利中。从荒凉的大戈壁、茫茫大草原到美丽的中原，再到如诗如画的江南水乡。他一个小小的六镇边民凭借顽强的意志和聪明的头脑不停奋斗，眼见功成名就、位及人臣，却又跌入人生的底谷。从狗屁不如到牛气哄哄再到狗屁不如重回牛气哄哄，其中的酸甜苦辣他人岂能懂得。所幸，最终的胜利不远了，数千里走过来，只剩短短二百里。独眼龙，纳命吧，经过大风大浪，怕你这条小阴沟。

前面是一座小城，小得不能再小的城池。古人叫巴陵，今人叫岳阳。东吴大将鲁肃建的阅兵楼上站着大袖宽衫衣袂飘飘的王僧辩。四百九十五年后范仲淹先生就在王僧辩大都督站过的地方写下不朽名篇岳阳楼记：“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算不算对王僧辩迟来的褒奖呢？

天还是那片天，水还是那片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水面覆盖数不尽的战船，陆地旌旗遮蔽长空，望不到尽头的叛军像滚滚涌来的潮水出现在巴陵城下。

城中偃旗息鼓，王僧辩独自一人静悄悄负手远眺。心里担忧，表面却十分淡定。王僧辩不怕敌人进攻，而是害怕敌人不进攻。必须骗一骗那个狡猾残暴的跛子，王僧辩正想着，城下有人来了。

那是侯景的侦察骑兵，望上去趾高气扬。巴陵城似乎捏在他的手心里，踢上一脚，立可将城池踢进洞庭湖。侦察兵只看到一个人，一个站在城头看风景的名人。换作从前，遇到这种装B的假神仙，他们只能远远流着口水幻想下辈子重托生。现在不同，江南的天变了，变成暴力男的天下。侦察兵想俯视弱不轻风的书生，不想那个家伙站得高，只得仰面傲慢地问道：“谁在城里啊？”王僧辩徐徐道：“王领军。”侦察兵嘴一撇，喊道：“出来投降！”从武昌到这里，他都是这么一句。然后城里的人、兵营里的人连滚带爬出来笑脸相迎，缴械投降。不想，城上人纹丝不动，静静道：“大军到荆州去吧，这座小城不碍事。”

侯景一身戎装，跨乘骏马来到城下。他十分清楚城里有军队，也清楚王僧辩是荆州军的指挥官。王僧辩的话是真还是假？当然是假。舍弃巴陵取荆州，这支军队一定会断大军的粮道。拿下它，万无一失。我有十万大军岂能打不下一座小小的巴陵。侯景大手一挥做出决断：“攻城！”这个决策如同起兵叛变东魏的决策一样把侯景送入地狱，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再也爬不出来。

传令兵立刻四下传达进攻的信号。战鼓响起，数以万计的人拿起武器、云梯、绳索向城墙冲去。

军乐奏响，城头冒出万千甲兵。王僧辩不由轻吁一口气，这一仗赢定了。侯景，你输了，因为身后的江陵是一座空城，而这里聚集荆州军所有的精锐。

独眼龙坐卧不安。侯景二十万大军压境，益州的八弟武陵王萧纪与襄阳的侄子岳阳王萧詧先后率军队向荆州进发，名义助拳，实际觊觎荆州土地。两线作战必败无疑，何况三线都有敌兵。

萧绎虽然只有一只眼，但是这一只眼直入人心，看穿兄弟和侄子的弱点。萧纪见机迟，可以欺骗；萧詧胆小，可以吓唬。

萧绎只用两封信打发走两位不速之客。他对萧纪说，“你别来啦，等我消灭侯景，咱们哥俩做刘备和孙权吧。”刘备与孙权一个独霸江东，一个称帝四川，分荆州而治。萧绎表明态度认可萧纪做皇帝，平分天下，互相承认。书信正中萧纪下怀，萧纪高高兴兴揣着七哥的允诺带军队返回成都做皇帝去了。

成功骗走萧纪，大家急忙给萧绎出主意再去骗萧詧，就说我军已打败侯景。萧绎摇头，这个主意不好，这么说不是退兵之计，反倒逼萧詧急速进兵。因为他必须抢在击败侯景的大军回归之际拿下江陵城。对付萧詧不能说好话，要吓唬。此人遇到厉害的人物就害怕，否则怎么会投靠西魏呢。

有一个人足以吓唬他，谁呢？胡僧祐。

胡僧祐与羊侃、羊鸦仁相同，南来北方人，曾在北魏朝做官，官拜银青光禄大夫，这个职务品级不低。河阴事变，尔朱荣大杀汉化文官，魏国大乱，胡僧祐来到江南。江南不重视武官，胡僧祐鼓吹北伐，被萧衍安排到北疆做军官，后来担任天门太守。老将军堪比廉颇、黄忠，一身好武艺，伐蛮战役中屡建战功，威震荆襄。

此人在哪里呢？提示一下，比如王僧辩。

监狱里。独眼龙喜欢把有用的人才请到那里作客，因为他过于猜忌，为人小心眼。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又把人家放出来。对外高调宣称拜胡僧祐为大将，率二万精锐甲兵，五千铁马骑兵抵御襄阳兵。萧詧素知胡僧祜是个人才，真就不敢进兵，把军队召回。

别说五千铁马、两万精甲，五千纸马都没有，萧绎能拿出手的兵力只有区区一千人。不管三路敌军哪一路来，江陵必丢无疑。

听说侯景围攻巴陵，萧绎拍手大笑，今年吉星高照。自己最清楚自己的弱点。萧绎对人分析侯景的前途：用一部分兵力牵制住王僧辩，分兵取江陵，上策。取长沙，攻略湖南，从南部就近运粮到洞庭湖，中策。围攻巴陵，下策。巴陵城小，易守难攻。城池打不下来，士气低落，粮运接济不上，加之夏季暑疫流行，必败。

萧绎正高兴，又来了一个人，主动请缨捉拿侯景。

此人不能称之为人，所以叫将军不合适，叫先生也不合适。不是人，神仙么？答对了，就是一位神仙，准确说半仙。此人自称荆山居士陆法和。居士，莫非和尚？又答对了，也叫沙门，僧人，大法师。

神仙没有家，陆法和没有家。

谁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只知道他住江陵百里洲，穿草鞋讨饭的苦行僧。与别的苦行僧不同，他身边有个女人相随。女人身披法衣自称“越姥”。一听越姥，大家释然，原来是个老婆婆。错。那是望文生义。不是老婆婆，而是少女。问：两人同居吗？不知道，但是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他们没有孩子。

借西风

神仙有神迹，陆法和有。陆法和有诸多奇妙的本事，替人看病，三服药即痊愈，不必多用一副。有人杀牛，陆法和说杀牛有报应。不出一月，杀牛者死。陆法和说不能把马系在磨盘的柱子上，有人不听，结果马死。不管你信与不信，他就如此灵验。于是，拥有不少粉丝和信徒。

侯景投奔梁朝，陆法和对弟子朱元英道：“施主和我一起打侯景吧。”朱元英不信，此时侯景正蒙梁武帝信任。第二年侯景渡江包围台城，朱元英进山寻访问计，陆法和道：“果子熟了自然会落，施主只需耐心等待。”

四年后果子熟透，侯景兵围巴陵，陆法和率八百蛮兵来见萧绎请求攻打侯景。萧绎大喜，真是雪中送炭，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只要帮我就是好人。

其实读到这里，我们可以大体推断出陆法和及其身后的势力。陆法和极有可能出身江南蛮族，傒、俚族类，他们这一类人在南朝没有社会地位，如同1949年国民党去台湾后的当地土著人，属于下层民族，不能过问国家政治。侯景给了他们兴起的机会。陆法和意识到侯景会引发江南的变乱，而这一场变局正是他们下等人翻身的大好机会。不仅仅陆法和看到了，陈霸先也看到了，他们两人均是蛮族杰出的人才，两人背后均有蛮族支持。陈霸先下文讲。

陆法和来到江陵选择时机恰到好处，正值江陵空虚，萧绎最窘迫之际。萧绎顾不得夷夏之防、华夷之辩，立刻加封陆法和为信州刺史，与胡僧祐一同增援巴陵。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和尚在讲究门阀的南朝社会一步登天做刺史，侯景之乱前不可想象。没办法，陆法和身后有荆襄一带大大小小的蛮族支持，随身带有八百蛮兵。梁朝没有亡于侯景之手，没有亡于北齐和西魏之手，最终亡于南方蛮人之手，也算情理之中。侯景耗尽江南士族的力量，外省人和楚人让位江南土著人也是历史的必然。

胡僧祐与陆法和不同的底气从他们的话语中暴露无疑。胡僧祐年已六十，壮气不减当年，出发前流泪对儿子道：“你在家开两扇门，一扇朱门，一扇白门。打胜仗我从朱门进，打败仗我从白门进，尽忠报国，不捷不归。”胡僧祐当然知道，戴罪立功再打败仗的话，想回来恐怕萧绎也容不下。

与胡僧祐的悲情不同，陆法和居士登上战船望了一眼环列的士兵，大笑着说了一句豪言壮语：“无量兵马！”太多啦！用不了。多吗？不多，也就一千人。这一千人是萧绎拿得出来的最后军队了，毕竟还要留点人手防备萧詧和萧纪。加上陆法和的八百蛮兵，总共一千八百人。

陆法和胸有成竹，论打水战，姑不论荆州兵，他手下的蛮兵以一当百，这一场仗未战胜算已定。陆法和等了四年，精心准备了四年。侯景，你完蛋啦，你就是我成就功名的梯子，你就是南方土著扬眉吐气的嫁衣。

二人一前一后分路进发，胡僧祐居前，陆法和在后。离巴陵不远，援军遭遇叛军阻击。叛军大将任约率五千人马水陆并进阻挡援军。胡僧祐远远望见叛军的船队，掉转船头往回跑。任约见梁军船只少，兵力不多，指挥军队一齐追赶。胡僧祐坐船在长江里跑，叛军水军慢，任约率马步兵在岸边追，一边追一边喊口号：“吴人小娃娃早早投降，能跑到哪里去呀！”

自然有好地方去，赤沙亭。赤沙亭又叫赤沙湖，长江中一处大湖泊。据考证，赤沙湖当时为洞庭湖一个组成部分。胡僧祐与陆法和早已商议好，将叛军引入赤沙湖一举歼灭。因为在长江作战，敌军可以依托旱地立水寨，进入湖泊只能是战船的天下。

任约见敌船逃入湖内，带领陆军上船追进赤沙湖。举目一望，碧波万倾，波浪起伏，一片云水茫茫。任约马背上能征善战，登上船有些犯晕，不敢冒然前进，进湖不远便扎下水寨。倘若任约将军看到今年的洞庭湖必然欣喜若狂，以为回到塞上大草原。可惜南北朝时代环保搞得好，任约将军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陆法和搞了一次水上侦察，轻衣简从，乘坐快船，顺流而下到距离敌军水寨一里处返回。陆法和回来对大伙说了一段话：“本居士发现敌营上方的龙昏昏欲睡，我军上方的龙斗志昂扬。如果明天发起攻击，我军不损失一人即可大获全胜。”

这是中国文化的丑陋之处，谁见过龙？你见过？他见过？没有一个人见过，因为世上根本没有龙。中国人却喜欢把子虚乌有的东西奉若神明，皇帝自称真龙天子，以此显示不凡之处。陆法和也是如此，进行实地侦察，摸清敌人虚实，回来实话实说嘛。他不，故弄玄虚。愚民是中国古代精英一惯的作风，自已懂科学，用科学，偏偏不告诉别人科学，也是变相的炒作。现如今中国炒作成风根子就在皇帝，皇帝是最大的炒家。

战士们兴奋起来。陆法和又道：“好是好，有一事不妥。进攻敌人必须用火攻，可是风向不对。”逆风放火岂不烧到自己。大伙一听，十分泄气，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陆法和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第二日火船备好，万事俱备，只欠西风。陆法和白羽扇一挥，风向转来。陆法和版“借东风”。不过，梁军自西北而来自然要用西北风，而夏季多刮东南风，与赤壁之战恰好相反。三国在南北朝之前，故而人家会认为陆法和抄袭诸葛先生。大家冤枉陆大居士，诸葛孔明借东风不载正史，三国演义写的。三国演义系明朝作品，纵使罗贯中先生借鉴元曲，那也是元朝的事情。相反，我倒认为罗贯中先生盗版陆大居士。再者说，诸葛孔明借东风，又是筑台，又是念咒，哪里及得上陆法和居士挥扇之间。当然了，挥扇子和风向变化丝毫没有关系，只和天文有关系，和科学有关系。陆法和系炒作大师，包装大师，把蛮族出身的自己炒成半个神仙。

烟焰冲天，梁兵火烧叛军水寨，打水仗任约根本不值一击。大火烧得叛军将士花了眼，只见梁军水兵们个个踏水无痕，飘在水面。人怎么能飘在水上。据我判断，要么踩筏子，要么坐小船，风疾船快。梁兵水上技术高，动作不走形。反观叛军，江北、江南人构成复杂，指挥官不懂水战，大火一烧，一个个像饺子般扑通扑通落下水，一会儿的功夫全军覆没。

梁军打扫战场，未发现叛军主将任约。大家感到奇怪，难道任约能上天入地？山人面前讲什么神话，陆法和羽扇轻扬，淡淡道：“明日午时就能找到。”

第二天午时很快到了，任约依旧踪迹全无。大家不好意思地怀疑起神仙来：“大师，您的话好像不灵验哎。”陆法和有话说，不慌不忙道：“此地水干的时候曾经有一座佛塔，这座佛塔会指引你们寻到贼帅，何不到哪里去找一找。”大家半信半疑找到水中那座佛塔，果然见任约搂抱佛塔尖，仰着头，鼻子露出水面呼吸。

神人呐，大家又一次佩服得五体投地。从侦探角度解读搜寻任约过程并不神秘。叛军被全歼，任约自然逃不出这片湖泊，想必落水淹死。陆法和说明天能找到，恐怕算计尸体会浮出水面。如果没有的话就说明任约还活着。湖水浩瀚能藏到哪里去，熟悉此地地形的陆法和自然而然想到佛塔顶端。

面对任约，陆法和又神了一把，对任约说，“施主的面相不会死于兵刃，你与湘东王有一段缘分，不要多想，湘东王日后尚需你一臂之力。”

陆法和预测任约不仅性命无忧，反而会受到重用，事实也是如此。细想之下此事不难揣度。南方将才匮乏，骑射出众的任约有用武之地。谋略家之所以总能比大众看得长远、判断事物准确在于勤于思考。

四年间陆法和观察时事，江南各地势力的大小人物莫不装在头脑之中，包括任约。做为侯景方面主管军事的大司马任约指挥能力无可挑剔，这也是当初侯景千方百计把任约从宇文泰那边挖过来的原因。任约会说话，萧衍与侯景那场世纪对话，最初侯景紧张地答不上话来，便是任约主动替答。任约将汉化与鲜卑化两种文化融合得比较好，做人低调，人缘好，无论哪一方均能接受此人，包括北齐。而且陆法和想到了任约的用处，任约助陆法和抗击萧纪的川军，为萧绎立下汗马功劳。任约相遇陆神仙对人生有帮助，水上功夫见长进。日后陈霸先大败十万北齐军，焚烧北齐军战船，北齐军四十多名高级将官被擒，浮尸漂满长江，唯有任约等少数几人逃过江去，相信任约必定效仿陆神仙扎了小竹筏。

后话不提，任约兵败，围攻巴陵的侯景心知大势已去，慌忙烧营夜遁。顿兵坚城之下鲜有不败者。侯景败在对江陵虚实判断失误，未用大部队袭击江陵城。侯景有他的想法，一旦攻不下江陵，粮运被王僧辩断绝，后果不堪设想，那是全军覆没。攻建康用了五个月，谁知晓江陵无兵？侯景保守了一回，仅仅一回，这一回足以预示侯景失败的命运。他在江南孤立无援，容不得一次失败。

长达四年之久的侯景之乱出现转折，胜利的天平倒向萧绎。打了败仗的侯景又干了一件蠢事，做皇帝。也许高洋称帝刺激了他那颗不安份的心。有心称雄，无力回天。再不做皇帝没有时间。上到侯景，下到王伟等跟着侯景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大家想法一致，过一把瘾就死，不给人生留遗憾。

一步步按着程序来，废帝，立新君，然后禅让，王伟导演着一切。萧纲退位，父子死得志气确然。两年半的傀儡生涯让萧纲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只有死亡，他曾指着宫殿对人说：“庞涓当死此下。”当王伟等人带着酒菜声称祝寿时，萧纲微笑说道：“所谓寿酒，寿尽于此的意思吧！”

听着琵琶弹奏出的美妙音乐，痛饮人间美酒，萧纲渡过人生最后的时光。沉醉的萧纲叹息道：“没想到这是人世间最大的快乐。”

醉了，睡了，死了。从过程来说三者没有区别。王伟等人用装满泥土的布袋窒死萧纲，尸体留在城北的一间酒库里。“终无千月命，安用九丹金。阙里长芜没，苍天空照心。”慷慨沉郁的悲歌和着“梦笑开娇靥，眼鬟压落花，簟纹生玉腕，香汗浸红纱。”丽靡婉约的艳曲像天边灿漫的晚霞随着萧氏家族的败落慢慢消散于历史的天空。

太子萧大器的从容超过父亲，叛军想用衣带绞杀，萧太器淡然道：“衣带太软。”随手一指系帷幕的绳子说，“不如绳子。”萧太器的从容在于早早看到未来，他对身边的人说过：“叛贼成功，我必死；叛贼失败，我依然要死。终究一死，何须烦恼。”

人生自古谁无死，难得的是死得从从容容，死得了无牵挂，死得像一阵轻风掠过树林，悄无声息。

昭明太子长孙萧栋登上帝位只是演戏的一个过程，三个月后即被侯景废掉，侯景建立了一个新王朝。新王朝的名字出人意料，叫做“汉”。这是对汉民族的嘲讽还是推崇？反正鲜卑文化熏陶出来大字不识几个的羯人侯景自诩正宗汉人。

侯景登上皇帝宝座，数万党羽吹口哨，喊口号，大呼小叫涌向太极殿，宛如群魔狂欢的万圣节。在这群奴隶们心中，侯景是不可替代的神。他们的神占据了神圣辉煌的皇帝宝座，颠覆人间一切游戏规则。光明结束了，黑暗就要诞生。他们都这么想，包括谋士王伟。

王伟要给这个黑暗的政权蒙上光明的外衣，就像他身上白色长袍，只可惜这位饱读诗书的文士并不知何为光明。王伟请侯景立七庙。侯景不懂什么叫做七庙。王伟解释说：“就是祭祀陛下的七位祖宗。”关于祖宗，侯景只认识一个人“侯标”，这个人是他的老爹，其它祖宗一概不知，既不知模样，也不晓名字。侯景是这样说的：“前世吾不复忆，惟阿爷名标。”阿爷？大家不感到熟悉么？对。“阿爷无大儿。”木兰称呼父亲亦是这般叫法。

侯景皇帝还讲了一句大实话：“我的老爹埋在怀朔，哪能跑到这里来吃祭饭。”内蒙与南京相距千里，中间隔着黄河和长江，死人实在没有力气为啃个猪头赶这么远的路。大家都笑，笑话皇帝说疯话。孰不知笑话侯景的人才真正可笑，他们被人愚弄了，欺骗了一代又一代，欺骗了一世又一世，直到今天还有人为祖宗大修坟墓，大搞风水。如果风水有用，精通此道的梁武帝梁衍又岂能被一个不识字的乡巴佬跛子气死，占尽风水宝地的萧氏子孙个个死于非命。

王伟告诉新皇帝，祖宗可以乱认，祖宗可以乱搞。当然这些不能拿到台面上，只能私下运作。于是，侯景皇帝的祖宗齐位，一个不缺，都有堂而皇之的名字。始祖侯霸，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司徒；七世祖侯瑾，东汉的文学家；祖父侯周等等，在这一连串名字当中，只有父亲侯标名实相符。祖父侯周其实叫做乙羽周。这个多音节名字不是侯景忆起来的，而是跟随侯景的塞上的叔叔大爷们硬生生从记忆深处抠出来的。

王伟教导侯景做个真正的皇帝：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能出宫遛弯，不能骑马，不能用弹弓射飞鸟，更不能随便见人。满足虚荣心的侯景终于体验到做皇帝的辛苦。纵横塞上中原、大江南北，一生我行我素却失去自由：“简直是做牢，早知如此皇帝不做也罢。”

侯景后悔，那帮兄弟们更后悔。以前大家不分贵贱地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嘻嘻哈哈，想什么时候在一起就什么时候在一起，如今想见一面都难。

阳光之下的一切都是光明的，阴影里的全部都是黑暗的。皇宫大内是最阴暗的地方，皇帝是最阴暗的人。皇帝要防备天下所有的人，不得不阴暗，不得不厚黑。中国的皇帝制度是黑暗的制度，仅仅好过中世纪的欧洲，那时的欧洲蒙受王权与宗教双重的欺骗。帝制扭曲人性，束缚人心，对人民如此，对皇帝本人也是如此。好人做皇帝也会变坏，皇帝的位置不是为好人准备的。但是，皇帝谁都想做，无论北方的胡人，亦是南方的蛮族，请看下一位，蛮帝陈霸先。

第十二章　蛮帝陈霸先

陈霸先这个人特别。说他特别，因为做皇帝的江南人不多见，著名者更不多，其一孙权，其二陈霸先。有人说，北朝乃少数民族的天下，陈霸先败侯景，胜高洋，保住东南半壁河山，捍卫中原传统文化。其实陈霸先的出身仍然是个谜，他并不像自己宣传的那样家族来自中原，而是地地道道的吴人。

从村长到名将

南北朝时代及之前，江南人不是中国人。当然，此中国非彼中国，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而指中原，指华夏。不是中国人那是什么人？蛮人，野兽。“中原冠带呼江东之人皆为貉子，若狐貉类云。”吴、越、溪、俚泛称南蛮。

《三国志》记载过一个故事，孙权为儿子向关羽求婚，关云长一口回绝，大骂使者。《典略》记录关公的粗话：“貉子敢尔。”你一个野兽怎么敢要我的女儿呢！关云长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狐狸貉子呢！关羽并非出身贵族，却瞧不起江东孙氏家族，就因为他是中国人，而孙权是吴人。这句话激怒孙权，吴军偷袭荆州，杀害云长公，可谓一言丧命。

南朝国都定在南京，南京在长江之南，南朝绝大部分国土在江南，这么说来南朝人是平等的，不存在文明人与野蛮人之分。事实不是如此，南方社会中的许多人自称从北方搬来住的，祖籍中国，仍然具有真正的华夏血脉。这些人构成南朝社会上等人，即侨人。

吴人自然是二等公民。陈霸先是吴人，吴兴郡长城下若里人，即今浙江省湖州市长兴县人。出生在哪个地方不是个人的错，那是祖宗的错。陈霸先不甘心，给自己找了一个祖宗，东汉名士陈实。侯景能把侯霸弄来当祖宗，陈霸先为什么不能。攀上陈实，也就攀上中国人。于是，陈霸先声称我家也是从北方渡江过来的，谁不服可以去考证，两百多年到哪里去考证？不管陈霸先如何大声疾呼，大家都不信，吴人就是吴人，官府籍贯上明确记载长城人。陈霸先又说，那是咸和土断时搞的，咸和年间人口普查重新划分籍贯时定的，不能说明问题。口说无凭，南史如实记载：“自云汉太丘长实之后也。”自已说的，信不信由您。

认祖宗认根是中国社会特有的一个文化现象，数千年不变。以前称华夏，称中国，现在称汉族，出门称华裔。哪里好，中国好，从黄河流域扩展到长江流域，扩展到东北的森林和内蒙的草原。这种文化制约了中国人走出去。阿拉伯人地跨亚非欧，欧洲人可以去寻找新大陆，中国人只能守着自个一亩三分地，虽然这块地曾经那么富饶，那么广袤，但是相比世界也就是一小块而已。所以，中国人见不到大世面，不会做生意，只会给人家打工。话又说回来，对文化的认同感又顽强地守卫这片土地。无论谁过来，结果都是一样，把你变成一个中国人，变成我们的孙子，想当年的蛮、夷、戎、狄、鲜卑、契丹、女真不都是如此。

言归正传。《建康实录》里说陈霸先家里穷，吃不上饭，陈霸先这个家伙又不愿意下地干活，那怎么办呀？饭要吃，衣要穿，只得捕鱼维持生计。这段话不可信，因为陈霸先哥仨混得都不错。陈霸先有个哥哥陈道谈官拜东宫直阁将军，护卫太子的禁卫军官，侯景叛乱，保卫台城战役中不幸中箭身亡。陈霸先的一母胞弟陈休先也在太子宫任职，后来被太子萧纲外派担任将军召集民团对付侯景，也死了。能与太子挂上钩，说明陈家绝不是底层的穷人。陈霸先的爹至少有两个老婆，怎么会穷。但是，无论北人侨民，或是吴人豪强，陈霸先的庶族身份没有什么可争论的，这是共识。

再来看看陈霸先的经历，生平第一个官-里正，小村长。别拿村长不当干部。村长不是你想干就能干上的。南北朝选村长多选村里的大户，我们现在搞竞选。争村长争得头破血流，因为各村都有地，地是集体的，村长有权力代表村民处理，其中的油水不必说，你懂的。

南北朝时土地私有，没地可卖，没有灰色收入，村长充其量就是政府的小听差，陈霸先不爱干。让未来的皇帝做小村长那不屈才嘛，陈霸先跑了，跑到义兴。不打辞职报告弃官走人有罪，所以陈霸先躲到邻郡。不成想有一天撞到熟人吴兴太守萧映。皇族萧映回京都建康路过义兴，冷眼一看，哎，那不是下若里村长嘛，怎么跑到义兴来啦。

陈霸先说，自个不想呆在乡下，想到京城闯荡闯荡，见见世面，开开眼。梁朝商品经济发达，士族大多聚集在沿江一带的大城市里，仅南京城就聚集一百多万人口。

萧映感到非常惊奇，那个年头有大志的人不多，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居多，而本分的老实人往往做不成大事。“想长见识，可以，去做个油库的看守吧！”

油库长或许比里正的官高不了多少，重要的是从长城下若里的小农村走出，来到繁华的京城。

幕僚们不理解萧映为何抬举一个私逃的村长。萧映说了一句令人惊讶的话：“此人前程远大。”

别人吃惊，陈霸先不吃惊。陈霸先身负武功，从小喜欢读兵书。他对自己充满自负，对前程毫不怀疑。

萧映说过这句话后似乎把此人遗忘了。贵人提携的人无外乎三种，亲戚，马屁精，对他有用的人。陈霸先既非萧映亲戚，又非马屁精，只能做有用的人。可惜什么也不缺的萧映用不着。

油库中的物资进进出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陈霸先的同行们忙着倒腾油，领国家的一份薪水，另外赚一份利钱。油库长们时常凑一起喝酒玩乐，陈霸先从来不参与。白天陈霸先围着油库走来走去，晚上回家欣赏漂亮妻子吴娃章要儿洁白红润的长指甲。宁静温馨的生活算不算空掷岁月？

陈霸先的乐趣依然是读兵书，只有在兵书中才有一股纵横之气。建康繁华依旧，几十年的太平岁月已经让建康人遗忘什么叫做战争。

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和平永远只是暂时的。一位与陈霸先有着同样志向的越南人向陈霸先招手：兄弟，我等你。翻开日历，公元540年，陈霸先38岁。

越南人叫李贲，说越南人只是让大家好记忆，因为他出生于今天越南的河内，当时是梁朝的地盘，叫做交州。李贲是河内一带的土豪，有心建立一个新王朝。在他挑唆下，梁朝南疆动荡不宁。

梁武帝萧衍委派萧映担任广州刺史，希望这位萧家的千里驹能够安定南疆。岭南处于王朝南端，大山相连，穷山恶水，人民未开化，聚山林，住岩洞，大大小小的花果山，三十六洞主，七十二土豪之类。不好管理啊，萧映想到了“前程远大”的陈霸先。

陈霸先终于从不入流的弼马温熬上了品，萧映提拔陈霸先担任中直兵参军，六品官，条件很简单，跟我去广州。

广州地理位置优越，商业发达，中外商人云集，是个好地方。但是，此时谁都能闻到战争的气息。越是艰难的地方越能显出个人的勇气，越是困难的工作越能显出个人的才华。有些人眼里建康是天堂，陈霸先眼里广州才是天堂。

陈霸先的人生之路走对了，像他这种二等公民在建康削尖脑袋升不了大官，来到野蛮的岭南步步高升。到达广州，萧映安排工作，命令陈霸先召集人马把不服的山大王、洞主们收拾收拾。陈霸先带着一千士兵出去，不一会的功夫荡平两个县的山头。

萧映满心欢喜，又给陈霸先升官，官拜西江督护、高要太守。西江督护可是肥缺。梁朝商业发达，商业靠交通，南朝交通主要走水路。为保证河道通畅，梁朝设置了督护，专门负责水运治安。往来运输的货物包括珍珠、象牙、犀角、珊瑚和香料等利润极大的高档奢侈品，这里头油水有多大问问海关和税务便知。史书中明确记载督护官不需要大贪，也能富兼十世。稍微伸伸手指头，十辈子花不玩。当然，萧映也有条件，一定要保护好我的安全。

萧映眼光贼亮，陈霸先不负所托。公元541年12月，李贲聚众起兵，原因极其简单，梁朝不拿俚人当人看，我们不服。南北朝时的俚人古称百越，汉称南越，现在应该叫黎族。叛军占领河内，交州刺史萧谘使了一招金蝉脱壳，用钱买命。李贲见钱眼开，不管什么与俚人苦大仇深的贪官污吏，见钱放人。萧谘狼狈逃往广州，逃亡路上一纸御状告到天廷。萧衍勃然大怒，搭个草窝树上住的鸟人敢闹事，这还了得。据史书记载那时候的俚人“巢居鸟语”，比貉子更野蛮，更不开化，难怪李贲等俚人豪族当不了梁朝的大官。

朝廷发下公文，由萧映和萧谘两人负责，抽调新州和高州二州兵抓拿鸟贼。二州刺史请求拖延一下时间，现在是春季，到达河内必是夏季，时值高温，沿途山林荒野瘴气横生不利行军，拖到秋天进兵最好。萧映初到广州不懂南方的地理和气候环境，加上立功心切，严词拒绝。萧谘熟悉情况，但他白白送出许多年搜刮来的钱财珠宝窝了一肚子火，恨不得立刻把钱财抢回来。半年拖下去利息多少钱。二人意见一致，立即进兵。两位刺史只得硬头皮带兵平叛，走到半路，疫病流行，死了大半人马，溜了不少人，大军不战自溃。

萧映和萧谘傻了眼，萧谘赶紧想馊主意，不能承认瞎指挥，要找替罪羊。这是中国人惯用的手法，坏了事有人顶罪，美其名曰丢车保帅。萧谘抢先上表，诬陷二州刺史通敌。什么瘴气之类的理由都是他们编造出来的，其实就是不想打。远在千里之外的萧衍相信两位侄子的话，赐二州刺史自杀。

一石激起千层浪，惹了众怒，官军哗变，军官杜天合带领二州将士包围广州城，扬言斩二萧祭旧主。一天功夫，广州城下聚集数万叛军。二州将士都是梁朝南方军的精锐之师，消息传到建康，萧衍意识到自己错了，两手一摊，完啦。想增援，远水不解近渴。两位侄子的命保不住倒也罢了，自己人打起来，从此南疆永无宁日。

萧衍尚未从懊恼中回过神来，一份捷报送到。高要太守陈霸先率三千兵马日夜兼程，临阵斩杀杜天合，解广州之围。这是萧衍第一次听到陈霸先的名字。

谁说江南无将？前有陈庆之，后有陈霸先。萧衍立刻诏令画师飞赴广州，为陈霸先画像。萧衍想认识一下陈霸先，这是皇帝对臣子最高的奖赏。

陈霸先一战威震岭南，在官军和各地土豪洞主面前树立起威望。公元544年冬季，萧映病亡，陈霸先亲自护送灵柩北归。没有萧映就没有陈霸先的今天。对于萧映的恩惠，陈霸先永志不忘。

如果陈霸先就此回到建康，陈霸先与侯景的决战会提前到来。陈霸先能否挡住侯景进攻，消弥侯景之乱，我们难以预知，历史没有假设。

有人舍不得他走，就在同年一月李贲建立了新王朝万春国，越南的所谓前李朝，自称“南帝”，世人称之为“李南帝”，定都交州治所龙编，即今越南河内。萧衍再次震怒，预封杨瞟为交州刺史，陈霸先为交州司马，督率南疆军队平叛。

接到诏令的陈霸先率部折回，与各路军队会合。军队中有人不愿远征，杨瞟犹豫起来。陈霸先一句话坚定杨瞟决心：“您不进兵，以前的两位刺史就是前车之鉴。”

这一场战役名义归杨瞟指挥，实则陈霸先指挥，陈霸先显露舍我其谁的霸气。越南李南帝与陈霸先的决战以李南帝的完败告终。梁军水陆大军纵横河流湖泊，横扫北越南，连败叛军。无计可施的李南帝逃入洞穴，被当地土著斩首，传首南京。梁军夺回交州，恢复对北越的统治。

陈霸先的赫赫战功并未使自己再上一个台阶，除被加封振远将军、督七郡诸军事外，仍然是西江督护、高要太守。萧衍不肯将州一级的官职封给吴人庶族，从小跟随萧衍的陈庆之例外。

江南现有的秩序需要有人来打破，不是南人，而是更具破坏意识的北人，侯景来了。

回家战侯景

侯景乱梁，陈霸先预感到机会降临，不必屈身南海，可以回家了。这一次回建康不再是那个平凡的油库长，而是威镇岭南的大英雄，这叫做曲线人生。

有一个人挡住他的路，顶头上司新任广州刺史元景仲。元景仲是北魏皇族，来到江南二十年，岁月改变他的容颜，无法改变那颗高贵的心。侯景一句话把他骗倒：“欢迎我吧！让你做皇帝。”

不管这句诺言有多大的水份，元景仲死心踏地拥护侯景。但是，侯景的影响力比起萧梁皇族在岭南差得太多。陈霸先只用一句话把第一颗拌脚石踢进南海：“元景仲勾结叛贼，朝廷将他开除，新任刺史曲阳侯萧勃大军已到。”广州的官员和将士们一哄而散，元景仲无奈上梁自尽。

元景仲上吊，陈霸先这才把定州刺史萧勃迎进广州城。骗人难以服众，周边州郡不服萧勃。陈霸先出手将不肯归附的人暴打一顿，先后讨平岭南十郡，这回儿大伙不敢不服。

北方诸侯与侯景互相讨伐，激战正酣。陈霸先准备北上，不想又冒出第二颗拌脚石，萧勃不肯让他走。陈霸先是个人才，谁不喜欢人才，岭南这么乱，留着他看家护院多好。再说陈霸先经营岭南这么多年，人气旺、物资多，走了可惜。

萧勃想得挺美，割据岭南做一镇诸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陈霸先若想做军阀，哪能轮到萧勃。陈霸先心中有天下，天下决非南海弹丸之地。这些年来陈霸先利用西江水运带来的财富积蓄钱粮，招兵买马，拉拢广州、岭南一带的土豪洞主，势力今非昔比。但是，陈霸先充其量一个小太守，地盘就这么大，兵将就这么多。而今天下大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只要扯起讨伐侯景的这面大旗，想征多少兵征多少兵，想占多大的地盘占多大的地盘。陈霸先振臂一呼，岭南大小洞主群起响应，送人的送人，送钱的送钱。岭南酋豪侯安都、张等亲自率人马追随陈霸先。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陈霸先岂肯留在广州，回了一封书信将萧勃损一顿：“君侯身为皇族不应该制止一个外姓去救国难吧？”

得罪萧勃，陈霸先环顾天下诸侯选中萧绎，派人联络萧绎表示臣服。独眼龙得到陈霸先的书信特别高兴，立即以皇帝的名义回信封陈霸先为交州刺史，默许陈霸先去抢交州。独眼龙小瞧陈霸先，以为此人只想趁天下大乱之机借他的名义捞地盘，哪里想到陈霸先的大军已然启程北上。

陈霸先大破敢于挡路的土豪洞主蔡路养，收降一员小将十三岁的萧摩诃。在南越酋豪冼夫人帮助下击杀依附侯景的高州刺史李迁仕，打开由赣江北上的通道。至此大军一路畅通，赣江沿岸土豪洞主望风而降。

陈霸先的军队越来越多，军中骨干为岭南地区的正规部队，其余由蛮兵蛮将构成。跟随陈霸先的正规军想打侯景的少，借机回家的多。陈霸先拥有三万五千甲士（一说五万五千），装配五千张强弩，二千艘舟舰，五十万石粮食。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萧摩诃都是勇贯三军的虎将。一个小小的郡守实力超越大州皇族，萧绎这才意识到陈霸先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改封陈霸先为江州刺史，让他向江州进军。

南方军团浩浩荡荡水陆并进与西进的荆州军会师长江白茅湾。南方最伟大的两名将领相会。二人均从默默无闻到天下闻名，惺惺相惜，登坛结盟共讨侯景。王僧辩官拜尚书令、征东大将军自然是帅，陈霸先一州刺史为将。为表示诚意，陈霸先留下二十石粮食，分出三十万石粮食支援荆州军。

长江流域长年战乱，也只有陈霸先拿得出三十万石粮食。好哥们！王僧辩挑起大拇指，对陈霸先刮目相看。一件事并不能看出一个人的好坏。王僧辩军事素质过硬，讲政治，论心机难免落陈霸先之后，不要忘记，陈霸先从最底层干起。

侯景的丧钟敲响，西进大军进逼南京。贵为汉王朝皇帝的侯景不能像往常那样事必躬亲，他把重兵布署在南洲，一再告诫大将侯子鉴千万牢记任约的教训，不和梁军打水战，设法引诱他们到陆上交锋。

侯子鉴虽然姓侯，毕竟不是侯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成就了许多将领，也埋葬了不少将领。

梁军水师抵达叛军的水寨。侯子鉴突然发现事情和原来设想的不一样，自己完全有实力干掉风头正劲的王僧辩，因为梁军战船小。王僧辩也发现本军的弱点，叛军的战船更大，小船干不过大船。王僧辩向部队下达撤退的命令。

梁军船只撤退毫无秩序可言，侯子鉴万分得意，指挥水军冲出水寨。一千多艘战船扑向江面。追着追着，侯子鉴忽然发现梁军的船越变越大，越变越高，自己的战船反而变小。侯子鉴揉揉眼睛再看，大呼中计。原来王僧辩故意将大船埋伏在长江两岸，派出小船引诱敌人。叛军追过来正好进入楼船的包围圈。叛军慌了，争相跳水逃命，数以千计的人喂了长江中的鱼鳖。

又一次惨痛的失败，叛军丢掉南京外围最后一道防线，本钱几乎输光。败信传到皇宫，侯景皇帝正在睡觉，听罢大惊失色。历史记录下来自北方的跛狼瞬间凝固的表情：泪流满面。原来男人也会哭。侯景大皇帝意识到失态，急忙扯过被子蒙住头。良久，良久。突然“呼”地坐起来，说了一句至今网络依然流行的话：“坑爹呀！”（误杀乃公！）

前功尽弃，万事付流水，一切重新回到起点。既然儿子们挡不住，那就皇帝老子来。短短三个年头，梁军与叛军再次隔秦淮河对峙，这一幕何其相似。

物是人非，秦淮河南岸多了一个新敌人，陈霸先和他的数万蛮兵。与柳仲礼不同，陈霸先和王僧辩迅速强行渡过秦淮河。从前叛军士气高涨，而今垂死挣扎。侯景率八百铁骑和一万甲兵拼死冲锋。王僧辩假装退却，叛军追击，陈霸先派出二千强弩手插到敌后向叛军身后放箭。叛军大乱，陈霸先与骁将王琳、杜龛带铁甲骑兵发起冲锋，叛军连连后退。

眼见大势已去，跛狼依然足够剽悍。侯景发现陈霸先的蛮兵是整个梁军的支撑点，干掉陈霸先或许还有一线转机。侯景身先士卒，率一百骑兵扔掉长矛，手执短刀猛冲陈霸先的队伍，做最后的拼搏。无奈不管敢死队如何奋勇，陈霸先的阵脚岿然不动。

叛军大崩溃。输了，这一次是真输了。逃跑吧！侯景没有往城外逃，而是逃进台城窜入后宫。找女人么？错。找儿子。北方的儿子们已经被高澄兄弟杀光，流亡江南三四年间侯景又生了两个儿子。他不能把儿子留下，不能再让骨肉成为敌人泄愤的玩偶。

侯景看到王伟，正是这个人不断唆使自己做皇帝才有今天的下场。侯景略带责备的语气道：“王伟，你把我害苦啦。”

到底谁的错，谁能分得清。侯景一声叹息，翻身上马。王伟手拽马的鞍蹬，绝望地哀声道：“自古以来哪有叛逆天子！宫中卫士足以一战，扔下此地，去哪里安身！”

当上皇帝就是皇帝，死也要死在皇宫里，这是皇帝的尊严，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言败。

侯景注视着王伟的目光，面如死灰：“和打仗没有关系。我昔年战败贺拔胜，大破葛荣，扬名河、朔，渡江平台城，降服柳仲礼十余万大军易如反掌。今日为什么会失败？天亡我也！”

既然上天设定的程序里注定我失败，何必再打。侯景不读书，或许不知道古代有位大英雄说过相似的话，楚霸王项羽自刎乌江前说过：“此天之亡我，非战之过也！”

上帝在古老中国的土地上设计成败游戏规则的时候附加了残忍的一条，失败者必须付出生命。

上帝让你死，无路可逃。侯景和上帝做起游戏，他想摆脱死亡的命运，而且希望两个儿子也能幸免于难。

侯景将两个男婴分别装进皮囊挂到马鞍后，最后仰望了一眼壮丽的太极殿，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不是自己的，终究要还。

侯景收拢败兵向苏州逃窜，梁军穷追不舍。双方在苏州短兵相接，又发生一场恶斗，叛军又败了。败兵争先恐后逃往松江边争船，侯景和几十个人挤上一只小船。人多船小，极度超载。让谁下船？好一道困难的选择题。杀红眼的将士们手握刀剑怒目相视。

死神来临，谁也挡不住。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兄弟。扔儿子？扔兄弟？

扔儿子！侯景咬咬牙，将两个儿子推进水里。儿子没有了可以再生，兄弟没有了永远没有了。侯景的选择不像男子汉，而像枭鹰。

侯景强忍心中的痛苦没有落下眼泪，好感动。但是，小孩子哇哇的哭声和沉水一瞬的痛苦并没有感动船里的兄弟。感情固然重要，生命更重要。永远不要指望万众一心。只有杀掉侯景才有一条生路，许多人的脑海里生出邪恶而又合理的念头，羊鹍等三个人的想法最强烈。

小船向大海驶去，据说海里有座蒙山，大家逃上蒙山就安全了。羊鹍抽出刀胁迫向导掉头，小船驶向京口港。

船行胡豆洲，侯景忽然警觉起来，弯腰走出船舱，举目四望，清晰看到岸边的陆地。侯景大惊失色，这不是在大海，而是在长江。

羊鹍手持钢刀嘿嘿笑道：“大王，兄弟们跟您这么多年，水里火里甚是辛苦，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一事无成。兄弟们没别的意思，想借您的脑袋换点富贵！”不等侯景回话，刀影闪动，风声劲急，数柄钢刀砍向侯景。侯景反应极快，纵身欲跳水。羊鹍身形一晃，面露狞笑横刀拦住。侯景急中生智，返身闯进船舱，拔出佩刀撬船底板，企图从船底逃命。羊鹍顺手抄起一枝长矛，赶进舱内，锋利的矛尖恶狠狠刺进侯景的后背。

侯景的尸体分成三块。脑袋传首江陵，百尺杆头挂了三天，开水煮净，用漆漆好，保存在博物馆供后人观赏，警告那些企图犯上作乱的刁民。如果侯景的脑袋流传到今天，拍卖会上的那些炒家们会不会奇货可居。消灭恐怖分子大头目侯景不是梁朝的事情，而是国际大事。侯景的两只手掌斩下来送到千里之外的东魏国都邺城，这是反恐战争的特大胜利，看谁还敢反抗现行秩序。无头无手的尸体扔到大街上，那些被叛军杀害过的人的亲属们用锤子、刀和牙齿分光侯景的骨头和肉，再将炖出的汤分人，侯景的妻子溧阳公主分到一碗。

萧绎夺位

发起江南浩劫的魔鬼死掉了，肉体和灵魂都死掉了。建康城的噩梦过去了吗？新的太阳升起的时候人们发现荆州军比叛军更加凶暴，荆州军洗劫一切，剥光所有人的衣服，从石头城到东府城人们赤身裸体号啕痛哭。夜晚，皇宫火焰冲天，东晋南朝历代皇帝办公的太极殿、东西堂一片废墟。

陈霸先仰望皇宫上空的烟火，流露出奇怪的表情。凭他的经历自然知道这不是意外失火，将士们故意纵火企图掩盖他们强盗般的罪行。官军纵火焚烧自家皇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梁王朝的国运难以长久。王僧辩，其实你并不可怕。

巨大的胜利面前谁都会忘乎所以。投靠侯景的赵伯超等一班先朝旧臣垂头丧气来到梁军大帐二次投降，王僧辩成就感油然而生，高高俯视赵伯超，语气中略带轻蔑：“赵公，你受国家大恩却甘心作贼，今天怎么办？”

当年赵伯超身为一镇诸侯，朝野瞩目，风光无限，王僧辩不过荆州一个小小参谋，三年前各地诸侯会盟共讨侯景，赵伯超威风八面，甚至拔刀恐吓皇孙萧确叫嚣“刀不识君。”而今阶下之囚。王僧辩将灰头土脸的赵伯超发往江陵交萧绎处置，对文武官员道：“朝廷昔日只认得赵伯超，岂认识王僧辩？国家有难，我挺身而出，匡复社稷，人的荣华富贵岂是长久不变的。”

马屁精们一听这话开始奉承，盛赞王僧辩的巍巍功德。好在王僧辩记忆深处保留着独眼龙的那几乎致命的一剑，马上意识到说错话，急忙打圆场：“重整河山靠圣上威德，诸位将领用命，老夫也就滥竽充数做个头领，有什么功劳！”

话虽如此，王僧辩的兴奋可想而知，尤其看到从前不拿正眼瞧他的那些门阀望族像狗一样恭恭敬敬迎接他的模样。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已经让侯景用鞭子调教出来，只需在他们伤口上轻轻洒上一点点盐即可。王僧辩客客气气对江左第一望族琅琊王氏的传人王克说道：“甚苦，事夷狄之君。”（辛苦啦，大汉奸。）见王克不回话，王僧辩又道：“玉玺何在？”王克沉默良久答道：“赵平原拿去了。”王僧辩嘿嘿一笑：“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坠。”

琅琊王氏，中国门阀第一望族，自王导起历经东晋南朝久盛不衰，王家子弟或领一世之风尚，或执一朝之牛耳，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三百余年。结束了，王克，一切都结束了，到你为止。

王僧辩幸灾乐祸，因为他的王和琅琊王氏的王不沾边，和高门望族更不沾边。王僧辩祖上是鲜卑人，复姓乌丸，我们玩三国志游戏里面有个乌丸大王，那就是王僧辩的祖先。

“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江左衣冠风流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侯景踢开门，王僧辩吐口唾液，于谨踩上一脚，陈霸先直接合上大门。“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没有长盛不衰的家族，如同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

荆州军的暴行固然与王僧辩北人的出身和偏软的作风有关，也是独眼龙故意放纵结下的恶果。王僧辩从江陵出发前曾经请示过主子：“平定叛乱收复国都之后如果发现以前的皇帝还活着怎么办？”独眼龙交待了一句残忍的话：“六门之内，自极兵威。”

南京城内随便抢、随便杀。这句最高指示不仅王僧辩听到，将领们也听到。为什么随便杀？因为只死皇帝一个人交待不过去。此地无银三百两。造成南京城的混乱，皇帝死于兵荒马乱也就不奇怪。为了一个人牵连满城的人，萧绎眼独心毒。

王僧辩立刻明白萧绎的心思，明确回答道：“平叛，我义不容辞，做成济做过的事，另请高明。”成济做过什么想必大家一清二楚，因为读历史的人必读三国。谁不知晓成济替司马昭背黑锅杀死当时的魏帝曹髦。专制时代，皇帝再怎么说也是天的儿子，皇帝的名义非寻常人敢轻犯，弑君之罪，天下第一大罪。

王僧辩用不着靠杀皇帝谋取富贵。他不干不代表别人不干。在他人眼里，这是一件美差，因为梁朝皇帝早已退位。即使不退位，成济大有人在，比如朱买臣。

此朱买臣非覆水难收之朱买臣，乃独眼龙手下一将，肩负一项秘密使命。梁军收复建康，朱买臣既不抢钱财也不抓奴隶，静静呆在小船里喝酒等人，等那个被侯景废掉的皇帝萧栋。萧栋能来么？当然能来。因为人是活的，小船就是活的。

朱买臣立身船头面露和蔼的微笑朝迎面走来的人招手。来人正是萧栋和两个弟弟。萧栋从菜地被叛军抬去做过渡皇帝，下岗后一直生活在暗室里。三人趁乱从密室逃出，两个弟弟仰望湛蓝的天空和自由的飞鸟喜极而泣：“总算躲过横死的灾祸啦！”萧栋态度消极悲观：“未必。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祸变化难知，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两个弟弟不了解萧栋，不了解一位做过皇帝这个特殊职业人的微妙心态。

小船，温酒，佳肴。三个人饿坏了，狼吞虎咽。朱买臣始终面露微笑一旁作陪。数杯酒下肚，三人重新焕发精神。两位弟弟微笑对哥哥萧栋说道：“乱世过去了，我们会珍惜未来的生活。”萧栋突然发现朱买臣不见了。

朱买臣在，只不过身处岸上，依然笑容可掬地注视着水面的小船。船身慢慢下沉，三个身影无助彷徨。小船沉了，看不到船顶。朱买臣转身离去。他要回江陵，向主子述职。

又解决掉一个。萧绎独眼眨都未眨，相比淮海长鲸侯景，萧栋只是一只小虾米。这个世界还剩两个敌人，短尾巴狐狸萧詧鼠目寸光，八弟萧纪却文武全才，独眼龙心中有底，陆法和大居士的水军和侯景得力干将任约、谢答仁的陆军足以抵挡萧纪。

他原本想连王伟一起赦免，毕竟当下用人之际。王伟在狱里写过一首五百字的长诗，足见此人的文采。但是有人对他说，这不是王伟最优秀的作品，那篇替侯景撰写的檄文堪称古今妙文。

独眼龙取来看时，上面有一句话刺得独眼隐隐作痛：“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所归？”萧绎的心再次被扎痛，不由想起前妻徐娘的半面妆。好厉害的舌头，如果把这根舌头钉到柱子上还会骂人么？不会。萧绎亲眼目睹这一幕，软软的，一片死肉而已。开膛破腹，一片片割肉，这种死法难受么？独眼龙感觉解气，一个字“爽”！

陈琳替袁绍写檄文大骂曹操“赘阉遗丑，好乱乐祸。”连祖宗都骂了，曹操却笑称檄文可治头风。这份气度和胸襟非独眼龙所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曹操作诗《蒿里行》哀伤人民生死，萧绎漠视人民生命、残害骨肉。所以曹操虽为宦党却能在群雄中崛起平定北方，而皇族萧绎只能拔剑击柱纵火焚书。

王伟性格太傲慢，得罪人太多。王伟被擒，王僧辩曾讥笑说：“你身为贼相，不能以死保全节操，还想在草野间活命么！”王伟嘴硬，“假若汉帝早听我的话扣留你，明公岂有今天。”虞骘早先遭王伟侮辱，借机朝王伟脸上吐口水。王伟一扭脸说道：“君不读书，我不和你这种人说话。”虞骘竟然红着脸跑了。虞骘怎么也算江东吴姓贵族，可见那时的门阀贵族已然堕落到不读书的地步。不管怎么说，处世有一条基本的原则，给人留面子。逞一时之快，须想到虎落平阳之时。

公元552年（消灭侯景的当年）十一月萧绎于江陵继位，是为梁元帝。早已称帝的萧纪率川军顺流而下，直指江陵，兄弟之间的夺位大战不可避免。独眼龙早想好打败萧纪的妙计，借刀杀人，借宇文泰那把锋利无比的钢刀。独眼龙不曾想到，这把钢刀最终砍向的人却是自己。

为取得皇族夺位战争的胜利，独眼龙不止一次向宇文泰奴颜婢膝，出卖梁国的国家利益。先是割地汉东，而后主动放弃汉中，希望喂饱宇文泰。这一次独眼龙请求西魏攻打四川。宇文泰得信大喜，对群臣道：“取蜀制梁，在此一举。”西魏骑兵一万、甲士一万二千由大散关开拔，望剑阁前进。益州刺史武陵王萧纪率川军主力进攻江陵导致境内空虚。西魏大将尉迟迥过蜀道如入平地，迅速包围成都。

萧纪的蜀军正与荆州军对峙西陵峡口，闻西魏军入川，人心惶惶。荆州军趁机反击，任约、谢答仁率步兵连拔蜀军三座营垒，沿江十四城投降，成功切断蜀军水师的交通线。萧纪眼见大势已去，慌忙写信求和。独眼龙回信并附上一首诗：“回首望荆门，惊浪且雷奔。四鸟嗟长叹，三声悲夜猿。”

四鸟的典故来自孔子。孔子在卫国听到一个女人哭得伤心，便问颜回，可知她为何而哭？颜回道：“完山有鸟生四子，羽翼长成，将分飞四海，其母哭而送之。”孔子派人去问，果然是一位母亲因丈夫死家境贫困，只得卖子送葬，与儿子长诀而悲伤。

萧绎明确告诉八弟，你我为争皇位劳燕分飞，早已断绝手足之情，做为你的七哥，我只能夜半无人之时哭哭而已。荆州军大败蜀军水师，水军将领樊猛将萧纪包围。独眼龙给樊猛下达密令：“生还，不成功也！”樊猛登上萧纪的主舰，堂堂武陵王绕床躲避追杀，拿出一大袋子黄金求樊猛让他见一见七官萧绎。得到密令的樊猛嘿嘿一笑：“天子是你想见就见的吗？杀了足下，金子能跑到哪里去！”

萧纪死了，成都向西魏军投降。宇文泰花费最小的代价收获汉中和西蜀。平定江南的独眼龙皇帝反悔了，傲慢地向西魏要求以旧有疆域划定国界，即请西魏归还汉中和西蜀。宇文泰朝堂之上仰天大笑：“上天抛弃的人，谁能救他。说得就是萧绎吧！”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西魏发起全国总动员，府兵六军集结中，目标，消灭萧绎！

残破的梁朝真能对抗武川与关中联盟的新军团么？答应是也许能。条件：王僧辩、陈霸先和陆法和的军队共同参与。但是，事实是这样：王僧辩在南京；陈霸先在京口；陆法和在武昌。西魏军攻击的目标：江陵。注意，江陵在长江的北面。萧绎只有一个机会，也是合乎情理的一个机会，回南京。

梁朝的国都在南京，回南京合情合理。萧绎偏偏选择了一个完全不合乎情理的决定，留在江陵，并将梁朝的国都改迁江陵。

宇文泰说过，没有人能够救助上天抛弃的人。萧绎就是上天抛弃的人。萧绎曾就迁都问题征询官员和贵族的意见。家在南京的人说回南京；家在江陵人的人说，回南京不是好主意。两面都不在的人说，东方人想去东方，西方人想去西方，都不是好主意。

那么，去哪里才是好主意？

民主！大家表决。结果不出意料，家在荆州的人希望定都荆州，家在南京或其它地方的人希望回归建康。这一次表决关系到梁朝的生死存亡，共有五百多名代表参加。会上不采取举手举决的形式，采用露胳膊的方式，赞同回建康的人露出左胳膊。结果，外来人口压倒本地居民，露左胳膊的人占一半以上。

没什么说的，少数服从多数，应该回南京。但是，中国有一项悠久的传统，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再进一步归纳，真理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最后，真理掌握在一个人手里，这个人就是皇帝，就是独裁者。

萧绎的军队抢劫了南京的居民，焚烧了南京的宫殿，杀害了皇族子弟。萧绎不敢回南京。或者说他肯本不想回南京，表决只是走过场而已。既然民主不解决问题，那么就动用巫术。

术士杜景看透萧绎的心思，占卜结束后杜景对独眼龙皇帝道：“去南京不吉。”萧绎大喜，原来上天明白朕的意思，不必再争论，定都江陵。

有人问杜大巫师回南京真的不吉利么？杜景面无表情，空洞洞道：“鬼贼越过上天留下征兆。”

上天抛弃了萧绎，抛弃了独眼龙。

西魏国五万步骑混编大军由长安开拔，柱国大将军常山公于谨担任主帅，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为副帅，荆州刺史长孙俭负责后勤补给。长孙俭是个比较奇怪的人。我们对长孙俭非常陌生，大家熟悉李世民妻子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吧？他们都是同一大家族的人。之所以介绍一下他，因为我们可以从长孙家族看到北魏、北周与隋、唐的密切关联。

说长孙俭奇怪，因为在他手下做事比较舒心，不必担心受罚。比如，辖区内有个县令犯法，长孙俭不处罚县令，脱光衣服自罚三十大棍。如果据此认为长孙俭仁慈，那你犯了一个错误，对自己下得了狠手的人，怎么可能软弱。从此以后，长孙俭手下的官员无人敢犯法。此次南征江陵，长孙俭是第一个倡议者。

大军出武关，西魏军诸位高级指挥官骑在马上闲来无事聊天，长孙俭问战术大师于谨：“咱们替萧绎想一想，该如何对付我们？”

宇文护不以为然，你不好好考虑一下份内工作，做好大军的补给，瞎操那门子闲心。宇文护战功平平，无政绩，无资历，属于三无产品，之所以能混上与柱国大将军于谨同级别的公爵完全靠裙带，标签官二代，宇文泰的侄子。这一次南征纯属镀金。

于谨和长孙俭的祖先同为北魏国开国功臣，刘裕称之为“黑槊公”的于栗磾和被拓跋焘暴打过的长孙嵩。将门子弟交情一代又一代，说话比较随便。

于谨略一思索，说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耀兵江汉，虚张声势吓唬一下，暗地里收拾铺盖逃跑，上策。放弃江陵外城，修筑工事，坚守内城，中策。如果他怕麻烦，觉得搬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那就守卫外城，下策。”

长孙俭道：“估计萧绎会采取哪种对策？”

于谨微笑道：“下策。”

长孙俭又问：“何以见得？”

于谨回答道：“萧家立国数十年正值中原多事之秋，如今北方尚未统一，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分兵攻打江南。萧绎这个人懦而无谋，多疑少断。我敢断定，他必取下策。”

西魏大军与萧詧的襄阳军会师时萧绎皇帝正在讲课，讲解《道德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独眼龙一生恪守“不仁”的理念，漠然对待父皇和百姓的痛苦，漠然对待结发妻子、兄弟和子侄们的生命。前半生缩着脑袋做人，不敢为天下先数十年，坚忍后发。一朝得志，屠杀骨肉，肆无忌惮，岂不正是《道德经》阴柔的功夫？

独眼龙自诩道家大师，谁敢僭越其上。也难怪独眼龙至死不懂为什么会失败，他不相信命运，不相信神灵，不会像文盲项羽和侯景那样失败后绝望地大叫“天亡我也”。他想不通，有什么东西能够打败知识，而读书破万卷的他就是知识力量的化身。可惜，《道德经》讲得头头是道的独眼龙皇帝似乎并没有读懂老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德经》的开篇已经告诉我们，刻意去做，永远达不到大道。有主观欲望的人不可能理解“道”的精髓，也无法理解“道”的奥妙玄远。

“争是不争，不争是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也就是说，当萧绎争做皇帝的那一刻起，大道已离他远去。“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独眼龙深藏不露几十年，连心机深沉的萧衍也未看出他隐藏的野心，然而一念之间，修行付流水。读书不在多少，天下的道理其实很简单。萧绎不如刘裕，天下人直到那个赌徒混混即将登上帝位前夜仍然以为他是东晋王朝的大英雄。

于谨猜得没错，萧绎不相信西魏会攻打梁国，而今自己稳做江山，天下三分，难道宇文泰就不怕梁朝与北齐联手？

西魏大军压境，谣言满天飞。萧绎没有走，非但没有走，还镇定自若继续讲课，只不过官员和百姓们不如萧绎淡定，个个戎装在身，高度戒备。皇帝亲自登坛开讲传统文化，与会者清一色戎服军装，实为中国历史一道独特而又亮丽的风景线。

直到魏军入侵消息核实，萧绎才扔下《道德经》，派人飞奔建康命令王僧辩增援。梁朝大军屯驻建康实属迫不得已，侯景败亡后江北叛军投降北齐，北齐军趁机掠地。幸亏北齐皇帝高洋发动讨伐柔然的战争，御驾亲征塞北，北齐军两线作战，主力在北方，王僧辩得以屡次击败北齐军骚扰。

王僧辩接到命令立即动身西上，走得再快无奈路途遥远，西魏军行动更加迅速，宇文护和杨忠率骑兵卷甲疾趋，攻占长江渡口，一举切断萧绎的东退之路。

晚了，一切都晚了。萧绎登楼夜观天象，倚柱长叹：“完啦！”

人不可多疑，多疑难以果断。远在异国的于谨切中萧绎性格中的弱点。除去于谨所列举的上中两策之外，其实萧绎还有一个选择，他有两根救命的毫毛，由于猜忌的心理将毫毛束之高阁。

萧绎有四支精锐之师，王僧辩和陈霸先防备北齐入侵不得不滞留长江下游，还有就是陆法和与王琳的队伍。我们领教过陆大居士的智慧和法力，尚不曾知晓帅哥王琳何等样人。

帅哥王琳

王琳出身兵户，世代行伍，南朝军人社会地位低。王琳的成功最初靠两位姐妹。萧绎极其宠爱王氏姐妹花，其中一个女人生子萧方诸，那个被侯景杀害，骑在鲍泉腹上的顽童。王氏去世，萧绎怪罪徐昭佩，成为徐娘悲惨命运的导火索。

弟以姐贵，王琳跻身江南上流社会。门阀时代靠裙带起家的第一代贵族往往都是跑龙套的角色，比如被王僧达烧掉坐榻的路太后侄孙路琼之。王琳不需要上流社会认可，有自己独特的交友圈子，这个圈子即是：江湖。王琳自身功夫出众，为人慷慨仗义，想人所想，急人所急，结交了一帮江湖好汉、绿林大盗。

感谢侯景的江南人太多了，王琳也是其一。没有侯景，王琳只是湘东王的小舅子，有了侯景，便是一镇诸侯、江南的大豪杰。侯景之乱，王琳扯起一支一万人的队伍，队伍的构成不外乎江淮各地的江洋大盗。镇三山、混四海、两头蛇、双尾蟹、活阎王、死无常、矮脚虎、母大虫、追魂剑、断肠刀、恶贯满盈、无恶不作等等之类的黑道人物。王琳手下的强盗们打仗勇猛顽强，平定侯景，王琳风头盖过陈霸先功劳第一。

匪兵有匪兵的习气，荆州军入建康公然抢劫居民。打劫对强盗来说是老本行，王琳的将士们抢出创意，衣服都不给建康人留下，扒到裤衩，一排排赤身裸体的居民不分男女从东府城一直排到石头城。

皇宫失火，身为荆州军主帅的王僧辩再也坐不住，顶不住各方面舆论的巨大压力，赶快找个替死鬼。替死鬼要找民愤极大的，王僧辩盯上王琳。讲起来王琳也可以找几个替死鬼。偏偏王琳重义气，不肯出卖朋友。要杀要剐，我王琳一肩挑。

好，有你这句话就成。王僧辩上表萧绎，王琳纵容部下洗劫京都，罪不可赦，当斩。

小舅子亲不亲？亲。但是，比起江山社稷来微不足道。为平息民愤，也为自己开脱罪责，萧绎准备大义灭亲。杀王琳，必须讲究策略。王琳决不是一道命令可以杀掉的。即使王琳肯束手就擒，那帮子江湖兄弟也不肯，极可能激起兵变。于是，萧绎玩起花招，派人召王琳回江陵。

萧绎并未直接把王琳叫回来，而是加封王琳为湘州刺史。湘州治所在今长沙，从南京到长沙走水路离江陵不远，受封官员岂能不到江陵拜谢。王琳预感事情不妙，自已身犯大罪反倒升官，世上有这等好事？王琳思来想去，不能让兄弟们有不测，决定独自去江陵，队伍由副手陆纳带领去长沙。王琳与将士们长江口挥泪告别，王琳问兄弟们：“我要是回不来，你们去哪里安身？”大伙异口同声：“与王郎同死！”

王琳一到江陵即被锁进大牢。萧绎派张载接管王琳的队伍。陆纳等人不肯被收编，江湖好汉们凶性大发，将张载开肠破肚，抽出肠子绑到马腿上，驱赶马匹围绕张载转来转去，直到肠子拽完气绝而死。好汉们仍不解气，挖出张载的心肝，一片片割光身体上的肉，围着张载的尸体拍手跳舞，最后焚骨扬灰。随后陆纳等将领带兵袭占长沙城，连败官军。

萧绎大怒，急招王僧辩率大军进剿。王僧辩兵围长沙，两个月没打下来。陆纳扬言：“王郎无罪，朝廷免王郎之罪即降。”萧绎无奈，只得派人押送王琳去长沙。官军与叛军激战正酣，王琳现身楼车之上，万千将士尽弃戈矛弓弩，跪拜痛哭。陆纳高声道：“王郎入城，我们开城投降！”

身为大帅的王僧辩怎肯受人胁迫，再度将王琳押回江陵。萧绎不肯再打下去，因为川军打到家门口。独眼龙接受陆纳的条件，王琳重返长沙带领军队征讨萧纪再立战功。

“义”字说白了就是先人后已，王琳受部下爱戴绝非偶然，有钱大家使，工资奖金从不往家里拿，统统分给兄弟们。王琳还有个大优点，记忆力好，过目不忘，军中数以千计的将士都认识，见面就能喊出名字。这一点委实不易，每个被王琳喊出名字的将士都把他当做亲兄弟。

王琳手下兵精将勇，又深得人心，独眼龙猜忌，称帝之后将王琳安排到广州接替萧勃任刺史，又是那个偏远的岭南之地。王琳一声叹息，找到皇帝亲信李膺诉苦：“我明白官家的心思。就我王琳贫贱的出身怎么可能有非份之想，怎么可能与官家争皇位？我并非想呆在长沙不走，去雍州也行，替国家守卫北疆。我不怕路远，只是担心相隔万里，国家一旦有事救援不及。您替我建议一下。”

“对，说得太好了。”李膺极其赞同王琳。提建议吧！不，一个字不能提。李膺之所以被皇帝信任就因为深深懂得独眼龙的心思。

王琳的担心不幸成为事实，西魏兵围江陵，王琳匆匆忙忙往回赶，千山万水赶得甚是辛苦。

时任郢州刺史的陆法和比王琳近，陆法和带兵由汉口向江陵移动时萧绎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我自能破贼，你只需守好郢州，不必来！”陆大居士听后立刻换上白麻衣裤，大麻绳腰间一束。将士们很奇怪，不应该称呼将士，陆法和喜欢叫他们弟子。弟子们很奇怪，问道：“大师，您家谁死了？”陆法和不说话，回到江夏城，命人将城门涂成白色。

陆大居士挺能恶搞，他管理下的郢州不设警察、税务、城管和交警等官员。不设税务官不代表不收税，一个空箱子放到大道中央，过往商人及城中店铺老板根据货物计算出应该交纳多少税，然后自己将税钱通过小孔投放到箱中，傍晚开箱取钱入国库。一切全凭自觉。不可思议？也许现代人的素质远不及梁朝人，也许无人敢欺骗陆大神仙。

陆大居士替独眼龙取得对侯景战争的第一场大胜利，接着主动来到西峡口挡住萧纪的川军，随后又向独眼龙请令偷袭襄阳，扬言入武关。历史没有假设，我们不知道假若独眼龙同意陆大居士取襄阳入关中的计划，大神仙能否改变历史，事实上萧绎不同意。

蛮族出身的陆法和越是神奇，萧绎越担心。陆大神仙清楚萧绎内心深处的想法，淡淡回复道：“法和是求佛之人，不希罕佛教天王的座位，岂想图谋尘世间王位？只是我佛与主上有香火因缘罢了。施主有难，所以来帮忙，既然施主怀疑，看来业力不可改。”

失去陆大神仙，萧绎兵力不足又不肯守内城，江陵陷落迟早的事情。还有一个选择-突出重围。萧绎放弃了。他不会骑马，只能和别人同乘一骑。城中公认最勇猛的骑士乃谢答仁，而谢答仁又曾是侯景得力骁将。任约的部队离江陵城最近，突围后必然去投任约，恰恰任约也是降将，萧绎又不放心。

拔剑击柱心茫然

老将胡僧祐战死，外城城破，西魏军杀进城来。谢答仁请求萧绎收缩兵力固守内城。萧绎将希望全部寄托谢答仁身上，准备将内城防务全权交付，许诺事成之后下嫁公主。谢答仁跃跃欲试。谁知吏部尚书王褒横插一杠，坚决不同意。王褒出身琅琊王氏，当然比降将受宠。但是，不同意守内城请拿出更好的计策来吧！有妙计，极妙的计，王褒一挥鹿尾巴拂尘，吐出简简单单两个字：“投降”。

这是好主意么？梁元帝萧绎同意了！谢答仁气得当场吐血，这就是高门望族的德行，难怪梁朝数百万人口被我们八百残兵搅得一地鸡毛。有这样的领导打个屁仗啊。

投降。对萧绎来说绝不是一个好主意，对王褒来说好得不能再好。想当年，曹操下江南，江东诸将纷纷劝孙权投降。鲁肃私下里对孙权讲过一番话：“谁都可以降就您不能降，我们投降官照做薪水照发，您投降想去哪里呢？”这等事看不穿，萧绎自比诸葛孔明真是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为表示投降的诚意，王褒送太子去西魏大营做人质。王褒入魏营引起小小的骚动。南北朝崇尚门阀，有追星的风气。那时的明星非歌星、影星、球星，而是衣冠风流的名士。王褒出身江南第一望族琅琊王氏，人长得帅，美风仪，善谈笑，知识渊博，写得一笔好字，草书、隶书样样精通。王褒的粉丝西魏军中也有，于谨的儿子即是其中一位。沾老爹的光，于谨的儿子拿着纸笔求王褒的墨宝。“泼墨汉家子”，王褒挥毫泼墨、洋洋洒洒写了一幅字，最后落上款：“柱国常山公家奴王褒。”

于谨的儿子怔住，于谨也怔住，一边陪同的黄门郎裴政羞得夺门而出，江南门阀的脸面都让王褒丢尽。做汉奸固然可耻，可做汉奸也要做得有气节，最起码让敌人尊重。裴政原本和王琳一道救援江陵，王琳走到长沙，裴政从小路飞奔江陵送信。不想被西魏军抓获，萧詧让裴政撒谎，说王僧辩已经称帝，王琳也不来了。裴政假意答应，来到城下大呼援兵即将赶到，结果被拳头捣掉门牙。像裴政这种人，即使投降也会受人尊敬。

其实王褒大可不必妄自菲薄，单凭琅琊王氏的那块三百年招牌足够王褒保住小命。别说于谨儿子跑来攀附，后来王褒、王克们来到长安，宇文泰满脸堆笑，说道：“我是你们王家的外甥呀。”王褒那时准后悔一念之差认于谨做主子，有宇文泰做外甥怕什么呀。事后王褒才搞懂宇文泰话里的意思。宇文泰的母亲姓王，乐浪王氏，就是朝鲜王氏，高句丽王氏。那么乐浪王氏和琅琊王氏有关系吗？有。据考证，乐浪王氏是琅琊王氏的一支，因战乱从山东迁到朝鲜去的。谁考证的呢？也许就是宇文泰。由此可见，还是有文化好，征服者也要做文明人。

深夜，江陵城皇宫中燃起大火，不由让人想起商纣王的鹿台，萧绎没有纣王视死如归的勇气。每个人失败以后总想找理由为自己开脱，萧绎也找了一个借口，读书太多。名人们说过：“书籍是伟大的天才留给人类的遗产。”“书藉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到萧绎嘴里变成一种罪过。读书太多读成书呆子，所以我失败了。萧绎焚烧一生所藏古今图书十四万卷，这是继秦始皇后中国历史第二次大规模焚书事件。所不同的是秦始皇焚天下书，萧绎焚自家书。焚自家书谁也管不着，所以后人并未过多指责独眼龙。

中国文化不崇尚读书，老子讲“不尚贤，绝圣弃智。”世人一个个都像傻瓜一样，如白纸般纯洁，也就没有小偷，没有骗子，没有强盗，没有黑社会，更没有战争。中国一直按照老子大师的指示办，哪朝哪代普及过教育？历史上读书人都是少数，包括科举时代，大多数文盲埋头干活。新中国发展到巅峰，从交白卷到卖茶叶蛋再到搞房地产，都是没文化的人吃香，有文化的人遭罪。不要认为现在大学生多了，有知识的人多了，就是崇尚读书啦，其实不对，社会不给读书人创造机会，不给读书人提供公平竞争的机会。

读书为了什么？为了学知识，学知识为了征服自然。所以，不读书不讲公平竞争的中国人不进步，不文明，只会在长城里转圈愚弄自家人，不会去欺负别人。反观西方，文艺复兴之后西方人觉醒，不断地读书，不断地征服世界，不断地征服异族人，现在仍是如此。

萧绎真认为读书无用么？恰恰相反，萧绎相当自负。他一边观看万卷图书化为灰烬一边拔剑击柱，叹息道：“文武之道，今夜尽矣！”周文王和周武王治国之术今夜过后谁也不懂啦！

大人物喜欢吹牛皮，总以为他们独一无二，世界不能缺少他们。其实世间少谁都无所谓，谁也不是救世主。宇文泰已经扛起周公的大旗，用不了多久西魏人人自称周朝人。

萧绎不服气，出门投降之时拔剑砍门，边砍边叫：“我萧世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了么！”不服可以去拼命嘛，砍门扇击柱子烧书算什么本事。屈膝必受辱，梁元帝刚出城门，一个西魏军官认为萧绎不会打仗骑骏马纯属浪费军事资源，强行骑走骏马，留下一匹老马。

萧绎的命运不需多费笔墨，死掉了，和简文帝萧纲的死法相同，大土袋窒息而死。粗布一裹，草席一包，茅草一捆，埋城外去了。他的堂侄萧詧下的毒手，萧绎杀人家亲哥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也许会有今天的结局。

西魏军攻下江陵城，拥立萧詧为新皇帝，新皇帝只有江陵方圆不过三百里土地，实在算不得一个国家，历史称之为后梁。附庸小国，聊胜于无。不过，有一个人值得一提，那就是萧詧的孙女萧氏，日后隋炀帝杨广的萧皇后。

梁元帝一死，勉强维持下来的梁王朝风雨飘摇。西魏豪取汉中、益州和雍州，成功扶植傀儡后梁国，版图扩大一倍。北齐文宣帝高洋看得眼红，齐军云集江北，给王僧辩送来梁朝新的继承人，那个寒山战役中醉酒被俘的贞阳侯萧渊明。

高洋的算盘打得特精，宇文泰扶植的梁国才多大地方，如果萧渊明成功称帝，整个江南都是齐国的天下。高洋计策虽妙难度特别大，谁肯拥立一个敌国指派的皇帝。不成想，王僧辩答应下来。

梁元帝死后，在建康主持国政的王僧辩拥立萧绎第九子萧方智为梁王，一口拒绝北齐建议。谁想形势风云突变，各地军阀回复到侯景时代，得到长江上游诸将支持的王琳俨然以天下诸侯盟主自居，屯兵长沙攻打后梁国。王琳及手下兄弟们和王僧辩关系不睦，决计不肯听从王僧辩号令。

江陵失守，北齐军大军压境，陆法和大居士眼见情况不妙，干脆投降北齐，来到邺城。高洋仰慕陆法和的仙迹，送官送钱送奴婢送豪宅。陆大居士一天之内分光钱财，散尽奴婢，豪宅改成佛寺，三年后死去。高洋好奇，神仙也会死么，于是开棺察看，棺内空空如也。房间墙壁之上有几行字，上面写道：“十年天子为尚可，百日天子急如火，周年天子递代坐。”下面写道：“一母生三天，两天共五年。”

当时人们都未领悟，北齐末年谜底揭晓。十年天子指高洋，做了十年皇帝；百日天子指高洋的儿子高殷只有一百天皇帝的命，周年天子指高洋的弟弟高演千方百计抢来龙椅过了一年的皇帝瘾。后面两句话更好解释，娄太后生了高洋、高演、高湛三个天子，高演和高湛共计在位五年。

神奇啊，谁说法和不是神仙！也许此事系后人杜撰，但是，陆法和羽扇轻摇借来西风大破侯景叛军，一语道出浩瀚湖水里敌军主帅的藏身之处，足见此人的聪明；解放奴婢，散尽财产做慈善，足见此人的仁爱。陆法和，了不起。

又扯远了。陆法和投降，齐军占领郢州，长江天险失去一半。护送萧渊明的北齐军从合肥出发一直打到长江边。王僧辩害怕了，答应北齐要求，迎回萧渊明登上帝位。

从这件事上看，王僧辩并无野心。有野心的权臣喜欢立幼主不喜欢立长君。萧方智只有十三岁，萧衍侄子萧渊明年龄大许多，背后还有北齐国做靠山。弄个玩具娃娃还是请个爹来不言自喻。应该讲，王僧辩实实在在想把梁朝局面稳定下来。但是，王僧辩的做法给人留下口实，尤其那些野心勃勃的人。

谁是谋反者

卖国贼三个字足以将王僧辩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王琳会这么叫，毕竟王僧辩差要了人家的命，又不肯立人家的外甥。世间的事情总是出人意料。背叛王僧辩的人不是王琳，而是陈霸先。

论起来王僧辩与陈霸先关系不错，陈霸先的女儿是王僧辩儿子的未婚妻。政治上没有永远不变的朋友。谁会想到昔日小小的油库吏竟有通天的野心。侯景给江南人树立了改变人生命运的坐标。人们不再相信佛祖，转而信奉拳头。

从岭南回归的那一刻起陈霸先充满欲望和斗志，荆州军的表现让他坚信自己必将胜出。建康人原本不喜欢军纪不严的荆州军，而今见王僧辩向北齐屈服，内心越发瞧不起。此时陈霸先的兵力达到十万之众，陈霸先认为时机已到。

陈霸先玩了一个小花招，派人密告王僧辩谎称寿阳齐军出动。王僧辩急忙下令陈霸先防备北齐入侵。陈霸先趁机集结军队，借夜色水陆并进偷袭王僧辩驻地石头城。蛮兵摸进石头城之时王僧辩正在办公，闻讯与身边几十名护卫一边抵抗一边逃上南门楼。蛮兵团团围住南门楼，陈霸先示意纵火烧楼。陈霸先不想要任何东西，只想要王僧辩的一条命。只要击败侯景的大英雄王僧辩一死，江南再无敌手。

王僧辩不想死，眼见大火烧起来急忙下楼投降。王僧辩实在不识趣，脑子一根筋，直到现在依然不懂陈霸先为何下狠手，企盼陈霸先手下留情。

两位昔日对天盟誓的朋友尴尬地见了面。陈霸先拿出事先编造好的理由，板着脸怒道：“我有何罪，王公欲联合齐军杀我。”

真是好主意呀。定王僧辩卖国罪不成立，因为萧渊明毕竟是萧梁王朝的皇族，而且是长君。萧渊明称帝后未割让土地给北齐，齐军反而将郢州还给梁朝。不存在卖国之说。陈霸先事前编造齐军入侵的消息，一为不让人们怀疑他频繁调动军队的目的，二为给王僧辩安上一条罪名。

一晚上懵懵懂懂的王僧辩听得莫名其妙，心想自己几时和齐军勾过手？陈霸先见王僧辩不说话，问了一个憋在心里很久没有答案的问题：“为什么没有防备？”陈霸先派人告诉王僧辩齐军即将入侵，而王僧辩竟然不设防，这是陈霸先最困惑的事情。

每一条计策都有危险的一面，再高明的计策也有漏洞。陈霸先编造齐军入侵的消息为使王僧辩不怀疑他的军事调动。但是，王僧辩若相信北军入侵会加强石头城的防卫力量。一旦攻不下石头城，附近忠于王僧辩的军队赶到，结果难以预料。这也是人马走到半路陈霸先突然犹豫不前的原因，直到骁将侯安都骂醒他。

侯安都是岭南的俚人，说话做事直率不经大脑。从侯安都的话里不难看出王僧辩与陈霸先谁是谁非：“今日作贼已成定局，生死必然有一个了断，失败我们都会死，留在后面就能免去砍头吗！”

陈霸先恍然大悟，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来，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再向前。

石头城无人防守，轻松抓到王僧辩，陈霸先松了一口气，他想知道为什么？

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很简单，只不过聪明的人总想得比较复杂。王僧辩给出答案：“派陈公守北门，怎么能说没有防备呢！”

南京附近的长江有两处渡口，南面的采石，北面的京口。陈霸先驻守京口，自然相当于建康北门。

与其说王僧辩幼稚，莫如说陈霸先隐藏很深。陈霸先暗笑，难道你王僧辩真看不出萧梁王朝的气数已尽？

陈霸先勒死王僧辩父子，对外宣称王僧辩阴谋篡位造反。

萧渊明识趣地退位，萧方智登上帝位，是为梁敬帝。为讨好北齐国，两国会盟，陈霸先的梁朝向北齐称臣，发誓永为附庸国。但是，高洋和陈霸先心里清楚，战争不可避免。

王僧辩的旧部纷纷起兵反抗陈霸先，各地诸侯也不服气，因为陈霸先是江南土著人，手下的兵将都是些野蛮人。陈霸先瞬间变成第二个侯景，手里只有一座孤城建康。陈霸先与侯景的选择相同，第一步棋压在三吴。粮食，给我粮食。陈霸先怒吼着，亲自率兵西征三吴产粮区。

王僧辩昔日的部将们也不是吃素的，两个刺史徐嗣徽和任约勾结起来，趁老虎出洞之际率五千精兵占领石头城，并向北齐投降。天下皆叛。高洋以为陈霸先这一回死定。齐军出动，齐将柳达摩率一万五千士兵先后渡江，给徐嗣徽送来粮食和马匹。

正在攻打三吴地区的陈霸先匆忙分兵回援建康城。自晋廷东渡以来，南来北方人抑制南方本地人，南方本地人少有杰出的人才，陈庆之例外，陈霸先也例外。陈霸先并未与联军硬拼，派大将侯安都从水路出发夜袭北齐军在江北的据点，火烧齐军千余艘战船，断绝联军的粮道。

徐嗣徽留下柳达摩守石头城，亲自带兵回援。好容易打通粮道，不想中了梁军伏击，损兵折将。石头城被陈霸先军队包围。城中缺水，柳达摩想议和，又怕损害北齐国威引起高洋皇帝的不满，于是希望陈霸先派人质。陈霸先爽快答应下来，侄子陈昙郎和皇族萧庄进入石头城。

柳达摩率齐军返回江北。高洋闻讯勃然大怒，立斩柳达摩，下诏集结军队再次南征，然而，消灭陈霸先的良机失去了。

齐军撤退为陈霸先赢得喘息良机，二三个月的时间足够，陈霸先集中兵力再次攻打江东，终于一鼓气荡平三吴。

来吧，高洋，老子不怕了。

十万北齐军在任约、徐嗣徽引导下浩浩荡荡开过长江，由陆路向南京城攻击前进。这一次陈霸先依然采取断敌粮道的策略，梁军水师渡江袭击北齐军屯粮地，焚烧粮草和战船。北齐军缺粮急于决战，翻越钟山，迅速挺进到建康城区。

江南阴雨天气毁灭北齐军速战的梦想。大雨滂沱，连日不息。齐军营帐搭建泥水里，士兵们脚趾溃烂，苦不堪言。梁军适应阴雨天气，驻地比较高，而且有鸭子吃。陈霸先发明了荷叶饭，一张荷叶裹上米饭和鸭肉，简直有北京烤鸭的味道。

北齐军有两位高级指挥官，一个叫做萧轨，一个叫做李希光。萧轨都督梁朝各支降兵，李希光都督北齐各路部队。萧轨认为熟悉江南的情况，李希光感觉自己军事指挥能力出众。李希光确实战功卓著，曾跟随高敖曹参加过韩陵山大战。两人互相不服，谁也指挥不动谁。他们手下的将领之间也不服，徐嗣徽是上一次联军的主帅；任约乃当年侯景汉国的大司马；裴英起、东方老均是高敖曹时代汉兵大将。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了不起，不团结的狼群吃不到猎物，北齐诸狼的表现证实一加一小于一的原理所在。

孙子说过，战前就能预测战争的胜负。很明显，胜负已定。

梁军大败北齐军，斩杀数千敌兵。齐军狼狈逃窜，自相践踏、落水死者不计其数。北齐将领只有任约和王僧愔腿脚快，逃过长江，四十六名高级军官被擒，陈霸先将其一并斩首。

这一场惨败北齐很受伤，染指江南的梦想破灭。更重要的是，此次南征的北齐军多由汉军构成。高敖曹兄弟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北齐国汉人军事力量丧失贻尽。失去枪杆子支持的河北汉人门阀只能任由鲜卑人宰割，注定了高洋末年杨愔汉人集团PK娄太后鲜卑贵族失败的命运。

这一场战役帮助陈霸先戴上那顶梦寐以求，看似遥不可及的通天冠，改国号为陈。陈霸先告诉天下人，西晋灭吴起北人在江南的统治宣告结束，江南本地人再次成为历史的主角。

也许急于证明自己，也许江南土著早已急不可耐，陈霸先匆匆做皇帝却忘记一个危险的敌人，强盗头子帅哥王琳。就在他一只脚踏上宝座石阶，一只手扶正皇冠之时，王琳新打造的王牌水上部队野猪舰队正与他的军队决战长江。

令人滑稽的一暮开始，原本打着梁王朝旗号的陈霸先军队开始降旗，升起新王朝的旗帜。王琳站在野猪一号旗舰上注视敌军战船缓缓升起的“陈”字大旗瞠目结舌，秦汉以来采用姓氏做国号的王朝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陈霸先，你真狂。王琳大斧一挥，前进！

陈霸先的军队奉梁敬帝之命讨伐逆贼王琳，谁知陈霸先不顾前方战事正酣废掉小皇帝改朝换代，狠狠抽了讨逆军一个大耳光。新皇帝未能激发前方战士的斗志，陈军大败，主将侯安都、周文育被擒，俘虏中不乏徐敬成、周铁虎等骁将。王琳给陈家新皇帝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王琳兵力达到十万，野猪战舰一千多艘，声势浩大。北齐皇帝高洋将陈霸先从前质押在北方的萧方等的儿子萧庄送来。王琳拥立萧庄为帝，陪都迁到郢州，萧梁王朝复国。王琳犯下项羽的错误，未能宜将剩勇追穷寇，主动停止进攻。侯安都等人竟然通过贿赂守卫太监逃跑了。后果很严重，重新披挂上阵的侯安都接连打败王琳的军队，双方进入相持阶段。

陈霸先长出一口气，他无意去招惹帅哥和强盗们，安安心心过几年皇帝瘾。越想安心越安不下心来，小小陈朝只有江东和岭南两块巴掌大点的地方，江北的齐国虎视耽耽，长江中游的王琳帅哥和野猪战舰说不定哪天就跑来咬人。

做个皇帝咋这么难。称帝第三个年头57岁的陈霸先死了。公元557年十月登基，公元559年六月去世，满打满算一年零八个月。陈霸先留下一个烂摊子，危机四伏的烂摊子。

南人做皇帝，陈霸先不容易。陈武帝有几分梁武帝的影子，凭武功一州之地取天下，生活俭朴，极度好佛。在位不足二十个月，一次舍身，一次舍车马，群臣凑钱赎回。假若他做上四十八年皇帝，舍身次数必定远远超越佞佛菩萨萧衍。

陈霸先的身后事不需儿子打理。陈霸先曾经有过六个儿子，长大成人的儿子只有六子陈昌。陈昌做为人质先在梁元帝那里做客，江陵城破，陈昌又被宇文泰请去做客，此时尚在长安。陈霸先几次派人讨要，宇文泰都不肯放走这位无价之宝。

史书未能记载陈霸先是否留下遗嘱，可以想象这位雄武之君临死之前不能将千里江山交到儿子手里的伤感。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群臣选中陈霸先的侄子陈蒨。得知陈霸先死亡的消息，陈昌急急忙忙从长安往家赶，走到半路过不去了，长江中游那是帅哥王琳的地盘。

陈霸先皇后章要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儿子陈昌回家，拖延时间不肯点头。陈蒨站在大殿下左右为难，龙椅只有几步，只有几步而已，真想跑过去呀，但是他没有勇气，在群臣注视下干咽口水发呆。

关键之时，侯安都挺身而出按剑登殿请章皇后拿出玉玺，亲手解开陈蒨的头发，哭吧！哭出来，皇位就是你的！

陈蒨号啕大哭，丧仪开始了，章皇后无力阻止，陈文帝横空出世。

后来，那个可怜的陈昌回建康的路上被人推入长江葬身鱼腹。陈朝诏告中外，太子陈昌乘坐的大船出了点小小故障在长江中沉没。陈霸先再无一个后人。

三十年后，隋灭陈朝。王僧辩之子王颁夜掘陈霸先的坟墓，焚烧尸骨，将灰投入水中喝了个干干净净。私自盗墓焚烧前任皇帝尸体，隋文帝杨坚不闻不问，吏部竟然以灭陈有战功为由提议加封王颁为柱国。这一切，无非缘自陈霸先南人的身份。

南方好戏不断，北方不甘落后，北齐开国皇帝高洋为世人展现与众不同的魔幻人生。

第十三章　天才疯子高二郎

熟悉北齐历史的人无一例外认为高洋是个精神病患者。但当人们谈笑自若地将锋利的刀子捅进猪、牛、羊的血管里，将活生生的鸡、鸽子、鱼虾扔进沸腾的开水里；当人类的军队动用冷、热兵器互相残杀的时候可否想到我们都是一群神经病。

人类的文明建立在对本能的压抑上。每一个人都要做出一部分牺牲，包括性格中的支配欲、占有欲、好胜心、报复性等等。本能十分强烈压抑不住的人都将是人类的罪犯。

原本此类罪犯没有表现的舞台，他们或被送进精神病院，或被关进监狱里，或者直接剥夺生存的权利。皇权专制下的中国为此种人提供了生存的条件，并让他们尽情地展现人类原始的性情。谁？不必猜，皇帝！

一切都是酒祸

没有人愿意做野蛮人，他们害怕得不到人类的认可，高洋也是，他们极力压抑着原始的本能。做皇帝压力很大，高洋的压力更大，做为第一个颠覆北魏王朝正统性的人，做为五胡十六国北朝时代的开国君主，这种压力可想而知的大，因为除了北魏王朝延续一百年外，其它的国家均是一朵朵昙花，高齐王朝呢？

为谋取王位，高洋装傻装了一年又一年。高澄死了，原始的本能开始发酵。上天对高洋并不仁慈，那一身严重的银屑病让他在高氏兄弟们当中如同鸡立鹤群。凭借坚忍的性格，高洋自信能够控制自己，伪装了十年，还怕装不下去。可怕的敌人出现了，不是关西的武川军团，也不是江南的汉人王朝，而是酒。

酒的可怕之处在于让人暴露本性。

不喝酒，高洋是名君。喝了酒，高洋是暴君。

不喝酒，高洋是君子。喝了酒，高洋是小人。

不喝酒，高洋是人。喝了酒，高洋不是人。

高洋的年号天保，古人写字竖写，天保竖起来正好可以拆成“一大人只十”，也就是说高洋只有十年皇帝命。高洋擅长测字游戏，天保的拆法就是他的杰作，当时高洋满不在乎说：“我有十年皇帝做足够了。”高洋没有更改年号，也许他认为命运天注定。据说有一次高洋和皇后李祖娥登泰山向岱庙天祝殿的道士问卦求签。高洋问皇运多久？道士说了两个字“三十”。高洋对李祖娥道：“你看连他都知道我只有十年的皇运。”李祖娥奇怪，道士说三十年呀。高洋咧嘴一笑：“三十是指十年十月十日。”高洋真是一位奇特的皇帝，奇特到准确预测死期。高洋确实死于天保十年十月十日。也许死亡并不神秘，也许死亡只是一种规则，只要用心，谁都能预测自己的死亡方式。

我们来瞧瞧这位北齐开国之君文宣皇帝酒前酒后的光荣与劣迹吧。

天保前几年的北齐政治似乎可以用“清明”来形容，官员们无人敢贪污，即使皇亲国戚、元老重臣犯法一律与庶民同罪，朝廷内外一片清静。这样清明的政治在专制社会里并不少见，皇帝英明，国家太平，也算专制社会的一种优点罢。

高洋的赫赫武功建立在塞北。高洋亲自出塞，战败北方新兴的少数民族契丹和突厥，击败草原传统强国柔然、高句丽、库莫奚及山胡。每次出征高洋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光着膀子骑在马背上长途奔袭上千里昼夜不停。大英雄宇文泰叹息道：“高欢未死也。”以至于西魏和北周终高洋之世不敢用兵关东。高洋也不敢与名动天下的宇文泰交手，北方的天空暂时安宁下来。宇文泰死后，公元557年（天保七年）北周国建立，高洋却无力攻打关中，一切都是酒惹的祸。

天保后几年高洋的表现让人大跌眼镜，只要他喝酒就能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来。丑态百出这个词用在酒后比较恰当。有人酒后喜欢骂人；有人酒后喜欢打架；有人酒后喜欢做爱；有人酒后当街裸睡；有人酒后随地大小便。这些称之为丑态的行为其实才是人性真实的流露。这就是人，人就是动物。说白了，人是伪装的动物。

历史有幸记录下人类的原始本能，如果没有高洋，我们会失去近距离观察真实人类的行为，最起码这些事儿不会记录于史册。像刘子业、刘昱、萧宝卷等人根本不懂伪装，而高洋则不。酒让高洋在人与野兽之间不停转换角色。

酒后的高洋击鼓跳舞，放声高唱，通宵达旦，夜以继日。这种事不少现代人也干过，日日夜夜沉浸在歌舞厅里喝酒唱歌，接下来的事情却闻所未闻。如果有人穿越到公元556年的北齐国都邺城，看到一个光着身子到处乱跑、四处扔钱的醉汉，千万不要当他是股民，他是北齐皇帝高洋。

仔细看，会发现此人涂脂抹粉，披头散发，身穿胡服，跨骑在不配鞍子和缰绳的骆驼或者牛、驴光滑的背上，不顾盛夏与隆冬，不避风雨和大雪，招摇过市。牲畜骑够了，高洋手拍胡鼓让侍从背着走。背累了，高洋扔掉衣服光着身子到处跑，或到亲戚家去，或到官员们家里去。

高洋酷爱冒险游戏，走钢丝家常便饭。三台梁柱高达二十七尺，两柱之间相距二百多尺，工匠上去干活身上必定系绳子防止意外，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醉酒的高洋爬上三台梁脊快步小跑，边跑边做些雅致的舞蹈动作，半空之中折身打旋，居然符合节奏，旁边看的人吓得汗毛直竖，心惊胆寒，而高洋毫无惧色。

高洋设计“飞人表演”的游戏。给死囚插上翅膀或者发放大风筝，让他们从高台往下跳。跳下而不死的人免罪。勇敢者闭眼跳下去往往摔不死，那些胆小磨蹭的人非死即伤。就这么胡闹，高洋还指望老百姓说他好。有一次，曾经问路上偶遇的一个女人：“咱们的天子怎么样？”女人不知他就是天子，回答道：“成天疯疯颠颠，呆呆痴痴，哪有天子样！”结果呢？杀掉了。

危险的游戏中国人是不会做的，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与游牧及西方文明的一点区别。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明知游泳淹死人还要下海，岂非找死？

酒色不分家，醉酒的高洋特别喜欢淫乱。他借口大哥高澄生前调戏过妻子李祖娥便强奸了嫂子（冯翊长公主）元仲华。高洋想和父亲的宠妃，做过两任皇后的大尔朱氏上床。不想遁入空门的大尔朱氏性情刚烈，严辞拒绝。高洋亲手杀死小妈。

高洋喜欢聚众淫乱，把身边的大臣们、仆人们统统召集一起，再找一些漂亮淫荡的女人一起玩。古罗马宫廷经常搞性聚会，中国南北朝比较盛行，尤其刘宋王朝和北齐王朝，而且多是亲戚聚到一起玩。刘宋王朝刘家女人和媳妇多，北齐王朝高家女人和媳妇多。无论兄弟姐妹，不分男女，不管老幼，不讲官职。高洋有性虐倾向，比如曾特制一根粗大的葛绳，让北魏孝武帝元修的情人安德公主骑到上面，使人推引公主移动，让胡人尽情玩弄、羞辱公主，然后高洋亲自上阵给大家做示范动作。

高洋有两个喜欢的情人，一个是元昂的妻子，另一个是姓薛的舞女。元妻乃李祖娥的姐姐。高洋将大姨子的丈夫元昂射死，先后射了一百箭，血流满地。这还不算，高洋亲自参加元昂的葬礼，当众搂抱遗孀。李祖娥气得天天流泪不吃饭，皇后也不想干了，让给姐姐当。太后娄昭君实在看不下去，替皇后说了几句公道话，才将高洋的心思熄了。

薛氏因美貌擅风情被高洋纳入后宫，封为贵嫔。两人如胶似漆，一次酒后高洋忽然忆起薛氏曾经与叔叔高岳有过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当然那是认识高洋之前。高洋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憎恶，挥刀将薛嫔的人头斩落。卿卿我我，如漆似漆，转身人头落地，香消玉殒。美丽人头落到地上的瞬间高洋后悔了，收起曾经深爱过的情人的头颅藏于怀内，肢解开身体，用薛氏的腿骨制成一面琵琶。

高洋怀抱情人美丽的头颅、手持人骨琵琶去东山参加宴会。酒宴刚刚开始，高洋取出情人头颅放在身前案几的盘子里，凝望人头泪流满面，手弹琵琶轻唱李延年的名曲：“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不是谁都能够欣赏野性的艺术，真实人类的艺术。娄太后瞧不惯高洋酒后那副颠狂样，举拐杖揍他，一边打一边道：“如此父生如此儿！”一个英雄的父亲生了一个癫狂的儿子。高洋边逃边叫：“看来得把这老太太嫁给胡人啦。”娄太后勃然大怒，从此闭嘴不言，脸上失去笑容。高洋为讨母亲欢心，竟然偷偷匍匐身子爬到床下用身子将床猛得抬起，坐在床上的娄昭君不曾防备，从床上跌落受了伤。

递手纸的宰相

我们讲得这一切都是高洋酒后的事儿，高洋不饮酒时一切正常，端庄威严，人不敢欺。高洋记忆力特别好，特聪明，谁都骗不了他。

领导天天喝醉，大家也跟着日日喝酒，出工不出力，或者干脆不工作，本是常情。这种情况在北齐朝廷中不存在，高洋甚至亲自过问官员们的考勤情况。尚书郎皇甫亮三天不上班，高洋把皇甫亮叫来，问他为什么旷工。皇甫亮说：“第一天下雨，第二天喝酒，第三天醉得头痛，起不来啦。”

高洋没有生气，因为他认为皇甫亮说的是实话。皇甫亮倘若扯谎，说自己发烧感冒三天下不了床，依高洋的性格非一刀砍翻在地不可。结果只揍了小腿三十棍完事。说起来这位皇甫亮先生实在有些迂腐，他曾经卖过房子，买房的人问他为什么卖。皇甫亮回答说：“我这座房子地势低洼，下雨积水不通，水能流到床底下。”这样说当然卖不出去，皇甫亮先生下雨天只能睡在水上面。换成现在的房产商，冬天才卖这座房子。当然，如果换成高洋皇帝执政，房产商们都会被砍掉脑袋的。有利就有弊，有得就有失。

领导明察秋毫，员工不敢懈怠。高洋天天醉酒，总有清醒的那么一天半天，官员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国家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

北齐国有一位好丞相，尚书令杨愔。杨愔出自真正的北方望族弘农杨氏。杨氏家族不亚于东汉的袁氏家族。一门之内，赠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者二人，太尉、录尚书及中书令者三人，仆射、尚书者五人，刺史、太守者二十多人。隋文帝杨坚即冒认杨氏家族的远亲。

杨愔小名秦王，从中不难看出杨家对他的殷切厚望。杨愔好学，学校门前有棵果树，果实落地，孩子们上前争抢，唯独杨愔不动地方。杨愔幼年丧母，有一次去见舅舅源子恭，饭菜刚刚摆上，舅舅问他读什么书。杨愔回道：“诗经。”舅舅又问：“读到《渭阳》了吗？”杨愔痛哭流泪，源子恭也哭了，两人饭都没吃。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国风·渭阳》是一首送别舅舅的诗，杨愔从中想到过世的母亲。源子恭感叹道：“以前听说秦王不是很聪明，从今以后刮目相看。”

杨愔内慧，不喜欢多说话，故而许多人感觉这个小孩子不够聪明。杨愔的智慧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六镇大起义爆发，十五岁的杨愔跟随父亲杨津防守定州。义军将领葛荣攻占河北和山东，想把女儿嫁给杨愔。杨愔装病，为使大家相信他是真病，口含牛血当众呕吐，亲事也就作罢。杨家帮助北魏孝庄帝对抗尔朱家族，失败之后满门抄斩，杨愔在外逃过一劫。杨愔投靠高欢，高欢将女儿许配给他，这是杨愔所娶高欢的第一个女儿。

六镇将领之所以争着把女儿嫁给杨愔，因为杨氏家族势力庞大。打回洛阳之后，杨愔重新埋葬亲人，时值隆冬，朔风怒吼，大雪纷飞，杨愔光着脚丫子步行号啕大哭，参加会葬的人将近万人，这些人不是一般的平民，足见杨氏家族的影响力。

杨愔的妻子高氏去世，高洋将寡居在家的太原长公主下嫁，太原长公主即孝静帝元善见的皇后，娄昭君的亲生女儿。也就是说，杨愔娶过高欢两个女儿，深深融入高氏皇族。高澄和高洋兄弟均非常信任杨愔。

杨愔此人自私狡猾，兰京在东柏堂刺杀高澄，杨愔非但没有挺身而出保护主子，反而狼狈逃跑，跑掉一只靴子，躲过一劫。此事王纮一直耿耿于怀。有一次高洋喝大了，责备王纮说：“你和纥奚舍乐一起保护我兄长，为什么舍乐死了，你活下来？”王纮回答：“刺客用力太轻，所以我受伤未死。”高洋不满意他的回答，大臣燕子献把王纮摁倒在地，长广王高湛揪住他的脑袋，高洋抽刀要砍。王纮大叫：“杨愔、崔季舒逃跑，反倒升官；冒死效命之士，反倒被杀，旷古未有此事。”这句话提醒高洋，王纮不能杀。杀掉王纮证明高洋站在刺客一边。

这件事足以说明杨愔此人善于见风使舵，杨愔的马屁功夫炉火纯青。高洋上厕所，杨愔递手纸。这个不要笑，拍马屁是中国官场的特色，不会拍马屁不足以在中国官场混，即便才高八斗，出身高贵。

杨愔从来不劝高洋戒酒，你说他明哲保身也好，说他溜须拍马也罢，在高洋发酒疯的那个时代杨愔保护过许多人。大臣裴谓曾经上书劝阻高洋不要随便杀人。高洋对杨愔道：“这个蠢货怎么敢这么做！”杨愔回答道：“他大概想让陛下您杀他，好成全后世的名声吧？”高洋嘿嘿一笑：“小人！我不杀他，看他如何出名！”

高洋皇帝喜欢洒后杀人，随身携带砍刀和弓箭，死人尸体多被肢解，或抛进火中焚烧，或扔进漳水。杨愔总能给皇帝提供死囚，杀死刑犯总比杀寻常人好吧，况且只要这些死囚呆在皇帝身边三个月不死，一律赦免。

杨愔处理政务得心应手，他分管人事工作二十多年，每一个见过面的人都记得，可谓过目不忘。有个考公务员的人觉得自己出身低，默默无闻，主考官肯定不认识。杨愔对他说：“前些日子有人在元子思坊骑一头短尾巴母驴，看见我不下来，还拿一把破扇子挡脸，是不是你鲁漫汉！”

如此皇帝，如此宰相。北齐国的混乱仅仅局限于宫廷，局限于高层，以至于时人慨叹北齐政治：“主昏于上，政清于下。”

高洋醉酒并非谁也不认。有一个人他从来不伤害，没碰过一根手指头。那人就是皇后李祖娥。为什么不伤害李祖娥，其中原因耐人寻味。

高洋装傻，高澄并非没有怀疑，曾与崔暹讨论过二弟是否装傻。当时所有人都瞧不起他，所有人都鄙视他。高洋最艰难的时节，最压抑的时节，李祖娥默默陪在他身边，不嫌弃他傻乎乎流着大鼻涕。高洋不怕伤害所有人，就是不能伤害唯一相扶将的人。

高洋酒后收拾过杨愔，用马鞭抽得他鲜血湿透衣袍，把人扔进棺材里演习大出殡。最险的一次，高洋拿锋利的刀子轻轻滑过杨愔光滑的肚子，也许高洋一兴奋刀子就进去了。幸好崔季舒在旁边开了一句玩笑：“你们小公子和老公子搞恶作剧呢！”顺势把高洋手里的刀子拔出来拿走。杨愔四十多岁，高洋二十多岁，一个高家的女婿，一个高家的儿子，当然是老小公子。

老将军斛律金也受过高洋的折磨，高洋手持长矛，纵马飞奔，三次挺长矛刺向斛律金的胸口。老将军神色不变，纹丝不动。

也就是说高洋内心深处还是明白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谁对他有用，谁对他无用。高洋之所以冲母亲娄昭君说出那句狠话，因为娄昭君偏向哥哥高澄，瞧不起他，称高澄如虎。

高洋对酒的害处心知肚明。有一次他和王纮饮酒，咣咣几大碗入肚，一抹嘴兴奋道：“好快活，好高兴呀！”王纮回答说：“酒这东西，既有莫大的快乐，又有莫大的痛苦。”高洋问：“何为大苦？”王纮说：“彻夜狂饮不醒悟，国破家亡，身败名裂，就是大苦。”高洋默然不语。

酒后发生的一切，高洋最自责的事情莫过于把母亲弄伤。事后他让人点燃柴堆，准备跳进去自杀。娄太后害怕，赶忙跑来扯住儿子衣服，劝道：“刚才你喝醉了，我不当真。”火堆不跳，高洋又让人铺上地席，自己脱掉上衣，命令禁军统帅叔父平秦王高归彦施杖刑，恶狠狠对高归彦道：“杖不出血，斩。”娄太后急忙上前抱住亲儿子不让打，最后打了五十下脚底板拉倒。

从此，高洋发誓戒酒。高洋经常戒酒，这一次戒的时间最长，十天，整整十天滴酒未沾。

酒喝上瘾如同毒品，高洋严重依赖酒精，戒不了。十天以后继续喝，喝得比原来更厉害。喝醉了跑到李祖娥皇后家里，用箭射丈母娘，一箭正中丈母娘的脸颊，一边射嘴里一边咕噜：“老子醉酒的时候连太后都不认识，你这老奴算个什么东西！”挥舞马鞭，一口气打了丈母娘一百多鞭。

亡高者黑衣

兄终弟及，游牧民族的传统，高洋也是靠这个传统上位的，所以对弟弟们十分提防。

高欢有十五个儿子，高澄、高洋、高浚，高淹、高浟、高演、高涣、高淯、高湛、高湝、高湜、高济、高凝、高润、高洽。其中娄昭君生有六子，高澄、高洋、高演、高淯、高湛和高济。

对高洋帝位最大的威胁莫过于三子高浚。高浚为人豪爽慷慨，骑射功夫过人，力气大。高浚生下来不讨高欢喜欢，因为高浚母亲嫁给高欢当月就怀孕，高欢怀疑种子是否纯正。不过高浚凭借自身的努力竟然使父亲喜欢上自己，可见高浚的确是个人才。

高浚和高澄关系最亲密。高澄当政时高洋装傻，而高浚则帮高澄做了不少事。高浚看不惯高洋那付邋遢样，经常呵斥下人给高洋擦鼻涕。高洋那时节装傻，否则早挥起拳头揍他多管闲事。

高洋登基，高浚任青州刺史，非但没有意识到危险，反而处处以国家栋梁自居。比如，他曾对手下人说：“二兄嗜酒坏德，大臣们无人敢劝，我想去劝一劝，你们觉得他会不会听？”这种话不能摆在桌面说，这不是指明高洋是昏君，你比高洋强么。在中国做官千万小心，不管你是大官小官，身边都有潜伏的特务。中国是人治，而且是一把手负责制。要么领导安插亲信下来，要么下级想升官。你当众说的话肯定会传到领导耳朵里，尤其坏话。

高浚劝了么？劝了。有一次进京跟高洋皇帝去东山游玩，高洋喝醉，又脱光了，大家一起玩裸体party。裸体派对在西方比较流行，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经常搞，美国大学里的学生们也搞，不过有限制，考试成绩A级以上的学生才有资格参加，这是精英们的游戏，美国总统小布什的女儿参加过耶鲁大学的裸体派对。

五胡十六国南北朝时期是中国民族大融合时代，也是中国各种文明激烈冲突的时代。受过传统文化熏陶的人瞧不惯高洋那套作法，高浚说了一句话：“此非人主所宜。”这种游戏可以玩，但是皇帝不能玩。

高洋生气了，游戏继续进行，不睬你。高浚把杨愔叫到屏风后面嘲笑道：“为何身为朝廷重臣不劝谏？”

杨愔害怕了，他并不害怕高浚，而是害怕这件事儿。杨愔当然清楚高浚是所有亲王里面最危险的人物。两人在屏风后密谈传出去皇帝会怎么想？会认为他们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朝中大臣与诸王交往犯皇帝大忌。或许这也是高浚想要得到的效果，离间君相关系，将杨愔拉到自己的阵营来。

杨愔是玩政治的老油条，立刻向皇帝汇报高浚说过的话。高洋勃然怒道：“小人由来难忍”。酒不喝了，败兴而归。高浚意识到形势不妙，赶紧溜回青州。回到青州给皇帝上表劝谏。这不是激怒高洋吗？但是，事到如今表章不能不写，不写说明你不是真心做忠臣，只想拉拢朝中大臣表现自己的英明。

没过几天，高洋派使者召高浚回京。高浚不去。第二次警察来了，将高浚抓回邺城地牢，关进铁笼里。高浚发现铁笼里不只他一个人，还有七弟高涣。

高涣是高氏兄弟们当中最勇猛的人，力拔山兮气盖世，力能扛鼎，自诩谋略过人。高涣为什么被抓？因为他怀疑高洋杀害了大哥高澄。

高洋的人参与东柏堂刺杀高澄的行动固然做得机密，但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高澄遇刺之时高涣正在上学，听到宫中喧哗，第一个反应即大喊道：“大兄必遭难。”随手抄起一张硬弓，弯弓搭箭而出。年纪轻轻的小高涣怎么会预感高澄遇难，必然事先知道些什么秘密，联想到流鼻涕的傻蛋摇身变成雄姿勃发的英主，其中秘密难道不是一目了然么。

除掉高涣必须有理由，高洋找了一个莫须有的理由。莫须有罪名害过许多人，谁都没有像秦桧害岳飞那样天真地说出来。

当时流传一句神秘的话：“亡高者黑衣。”于是高洋问大臣们：“什么最黑？”大臣们回答：“莫过于漆。”高洋冷笑道：“漆即七。”七就是七子，七弟，这个理由抓得太巧妙，难为高洋想得出来。其实并不奇怪，高洋本来就是测字高手。

高浚和高涣的下场凄凉。高洋把两人关起来并没打算杀掉，毕竟骨肉相连，屠杀兄弟传出去名声不好。

有一次高洋带着一帮人去地牢，站在铁笼边唱歌，让两个弟弟跟着唱。高浚和高涣在笼子里关了一年，饭食和屎尿混在一起，简直不把两位亲王当人。说不害怕那是假话，惶惶然，又恐怖又悲伤，唱歌时不知不觉间声音颤抖。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唱什么歌。高洋看到两位兄弟害怕恐惧的样子，不禁悲伤落泪，动了恻隐之心，下令把人放了算啦。

九弟高湛在旁边说了一句话：“猛虎安可出穴！”

高浚听到了，叫着高湛的小名喊道：“步落稽，人在做天在看。”

高湛是高氏兄弟当中最坏的一个家伙，杀害的亲人最多。那又怎么样，并不妨碍此人登基做皇帝，所谓报应之说毫无根据。挪威枪击案的主角杀害90多人，最多获刑21年，此人即使死90次也不足以抵罪。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公平可言，中国没有，外国没有。古代没有，现代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高湛说错了么？没有。刘宋前废帝刘子业也用笼子关过叔叔刘彧，但是他的叔叔从笼子里爬出来派人杀了他。

集权制度最高领袖的悲哀在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高洋意识到自己心软了，抽出长剑恶狠狠刺向两个弟弟，高浚和高涣在铁笼里拼命躲避。高洋的侍卫长刘桃枝挺长矛乱刺，两位可怜的亲王呼天抢地号啕大哭，奋力折断长矛。侍卫们点燃木柴扔进铁笼子里，活活烧死了高欢的两个儿子。

常山王

另一个时常劝谏高洋的兄弟是他的六弟常山王高演。高演和高洋算是体验了一把骨肉兄弟的友谊。

高演看到高洋醉酒的样子又生气又忧虑。他与老三高浚的阴阳怪气不同，真心替高齐王朝担忧，替皇帝哥哥的身体担忧。起初高洋尚能时常保持一丝清醒，看到高演忧伤神情，安慰说：“无须担忧，有你在，我纵情取乐怕什么呢！”说得高演感动地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高洋见状放声大哭，将手中酒杯狠狠摔到地上，发誓道：“你嫌我酗酒，我不喝了行不行。从今往后敢有劝酒者，斩！”

哪里有人劝高洋喝酒呀，那不是自找刺激么，平时也没有，何况皇帝发狠了。这一次高洋戒得似乎很实在，宫里所有的酒器全部砸了。

根本没坚持几天，高洋又喝上了，酗得更凶，把前几天戒的酒一下子补齐。高演又劝，醉酒的高洋终于发怒了，用刀环作势撞击高演的肋部，叫嚣杀死他。叫来几个以前受过高演处罚的部下，高洋抽出雪亮的钢刀威胁他们揭发高演的罪过。

高演为人正直，不贪钱，不受贿，真没什么短处。而且这几位受过高演处罚的人头脑还算冷静，宁死不说。因为不说未必死，说出来肯定死。这就是为官之道。高洋和高演都是娄昭君所生，人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没看到吓唬我们用刀刃，吓唬高演用刀环么。

果然，最后谁也没说，高演也没死。散会，大家都回家了。高洋就琢磨，高演不到二十岁，谁在背后指使高演这么做。他想到一个人，王晞。

王晞是高欢为高演选的良师益友。从小教育高演的老师，一起研究学问的好朋友。两人岁数相差很大，可谓忘年之交。高演敢这么做，肯定受王晞教唆。高洋下定决心，下次高演再敢胡闹，就砍王晞头，杀鸡骇猴。

高演回到府里叫来王晞，说道：“王博士，我明天准备做一件事儿，为你也为我，千万体谅我的苦心。”

第二天，高演召集府里的大小人等开会，当众把王晞揍了二十大棍。大家瞧得莫明其妙，常山王和王晞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今天下手怎么这么狠呀。

不久，高演再次进谏不让高洋喝酒。高洋大怒，把王晞抓进宫来准备以教导不严为名治死罪。又听说王晞刚挨了高演一顿臭揍，以为不是王晞的主意。不过，人已经逮起来放了怪没面子的，高洋剃光王晞的头发，打了二十大棍，发配到兵工厂当小工去了。你说王晞惹谁啦，两家一面二十棍，打得真冤。

三年后，高演又和高洋吵起来了。高洋赏了高演一顿鞭子。好心没好报，这一次高演真生气，回家不吃不喝绝食等死。死就死呗，命是你的，谁会心疼。

有人心疼，每一个人的母亲。娄太后赶紧去劝，高演钻进牛角尖里不出来，死活不吃。娄太后最疼这个儿子，日夜哭泣。说起来高洋挺孝顺，一看母亲伤心也慌了，喃喃道：“如果这个小子死了，我老娘怎么办啊？”

高洋毕竟是高洋，有办法。高洋亲自去劝六弟吃饭，高演的嘴巴闭得紧紧的。高洋使出最后一招：“如果你把饭咽下去，我就把王晞放出来。”

有用吗？

有用。好几天没吃东西的高演第一次开口吃饭。

对高演来说，生命、母亲和皇帝不如一个王晞。

道理很简单，王晞是他的谋士，一个想干大事的人决不能缺少出谋划策的人。

遭了三年罪的王晞回到常山王府，高演勉强起身抱着王晞泪流满面：“我气息奄奄，恐怕今生不能与你再相见啦。”

高演哭，王晞也哭，一边哭一边劝：“上天降福于善良的人，降祸于恶人，怎么会让殿下死。皇上论亲是您兄长，论尊是您主子，怎么能和他计较是非呢。殿下不吃饭，太后也不吃饭。殿下不爱惜自己的生命，难道也不爱惜太后么！”

高演的心结开了，饮食恢复正常，命保住又想去劝谏高洋不要喝酒。王晞不同意高演这么做，说酒这个东西让人失去理智，皇上喝了酒六亲不认，整个国家现在寄希望于殿下，您再有个三长两短，高齐王朝的家业怎么办，太后的安危怎么办。

高演一宿没合眼，第二天终于想明白了，既然大家都不劝，我也不劝了，写好的奏章付之一炬。高演劝人和高洋喝酒一样是改不掉的毛病。没过多久，高演又看不过眼去，苦苦劝说哥哥戒酒。高洋皇帝又恼了，抡起大棍没头没脑照着高演一顿狂扁，好在高洋打了几十下醉倒了，高演这才脱身。

其实，我们的民族需要这样的人，需要有脊梁的人，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大家都喜欢钱，我就不喜欢；大家都贪腐，我就不贪；大家都害怕死亡，我就不怕。太可惜啦，高演这种人太少。太少并不代表没有，昔日东魏国的大法官崔暹算一个。他经常劝高洋戒酒，奇怪的是崔暹没挨过打，高洋反倒把高澄的女儿乐安公主嫁给崔暹的儿子。高演相当佩服崔暹：“现在连太后都不敢说话，我的兄弟们也都闭上嘴，您却独能犯颜进谏，满朝大臣都该感到惭愧。”高洋经常对大臣们说：“崔暹廉洁清正，天下无双，你们都不如。他经常说我饮酒过多，我喝一点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一个字，死。

我们身边因酒而死的人还少么，长期酗酒会得各种各样的疾病。高洋皇帝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吃不进饭，吃饭则呕吐，只能喝酒，最后皮包骨头，枯骨一具。天保十年十月十日，高洋在自己亲自预测的死亡日那天见上帝去啦，时年三十一岁。

高洋死了，谁做皇帝？

自然是高洋的儿子。但是，高洋生前却不希望儿子做皇帝。高洋的儿子高殷太懦弱，懦弱到不敢杀人。不杀生是美德，却非生存之道。一个坚强的人不是不敢杀人，而是不想杀人。会不会杀人和敢不敢杀人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儿。敢杀而不杀是强者，不敢杀而不杀是弱者。

皇帝只能由强者来做，否则你的皇位做不稳。高洋恨铁不成钢，用马鞭威胁高殷让他杀囚犯，高殷不敢。高洋手握马鞭捅向儿子催促动手。手持钢刀处于极度紧张状态的高殷竟然落下口吃犯晕的毛病。高洋恨道：“此儿得汉家性质，不似我。”

也许有人要拿北魏孝文帝来比较，孝文帝元宏仁慈，不猎杀动物，汉人气十足，但他弓马娴熟，杀敌勇猛，对儿子也不手软，这是一代仁君的本色。哪有不敢杀人的皇帝。罢了！高洋一咬牙，喝醉以后经常对大臣们说：“太子懦弱，我死之后传位常山王。”

高洋是清醒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国内鲜卑人与汉人关系极其紧张，国外三国鼎立，尚不算塞北那些残忍嗜血的柔然、突厥等王国和部落。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统治，除了六弟谁能做到呢？老四老五不能传，他俩不是娄太后所生。

汉与鲜卑的矛盾由来以久，北魏道武帝和太武帝两朝的血腥杀戮，孝文帝的和平演变，尔朱荣的疯狂反扑，父亲高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稀泥。

杜弼对鲜卑人的态度代表汉化人群对鲜卑化人群根深蒂固的成见。高洋曾经问他：“治国当用何人？”杜弼回答：“鲜卑车马客，会须用中国人。”鲜卑人骑马打仗可以，治理国家还是应该用汉人。

这个道理高洋懂，所以他才重用杨愔和崔暹等一批汉人。但是，塞上的鲜卑军人满意么？他们同样瞧不起汉人，凭什么打仗不出力的汉人坐享巨大的财富，就因为他们的祖宗留下土地。在鲜卑军人的压力下，尤其以汉军为主力的南征大军被陈霸先击败，兵败江南后，高洋原本想效仿尔朱荣再搞一次河阴事变一劳永逸解决掉汉化贵族。

高洋借口西巡，满朝官员来到大道边送别。高洋命令骑兵把官员们团团包围，下令道：“我一举鞭，你们就杀人。”说完，高洋喝酒去了，喝得醉醺醺，太阳快下山仍未醒酒。

又是一抹落日，与河阴的落日何其相似。当年契胡骑兵屠杀了两千多大大小小的官员，这一幕惨剧即将重新上演。黄门郎是连子畅挽救了大家，他对醉酒的高洋说：“陛下您这样做，群臣害怕得受不了。”高洋咕噜道：“他们很害怕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杀啦！”

看似不经意间的事情，高洋脑子里不知斗争了多少回，汉人不能杀，尔朱荣不是个例子么。国内一乱，虎视耽耽的北周国就要动手啦。

令高洋意想不到的是，汉人文官集团齐声反对传位高演。嫡长子继承制是汉人的政治传统，以杨愔为首的汉人企图拥立有汉化倾向的高殷确保他们的利益。没有不爱惜儿子的父亲，可怜天下父母心。高洋临死前对皇后李祖娥哀叹道：“人生在世岂能不死，死何足惜，可怜正道年幼，别人会夺位啊。”高洋早就预测到高殷的统治不会长久，他曾对邢绍说过：“你给太子起名高殷字正道，殷家兄终弟及，‘正’字折开来是‘一止’。我死之后此儿得不到皇位，即便勉强得了，最多只有一年的皇运。”

高洋说的殷家兄终弟及，指殷商王朝兄弟继承制。当时邢绍大惊失色，请求重新起名。高洋叹了口气，说了两个字：“天也。”这是上天注定的，不是改名字能改过来的。既然上天注定，我们何必瞎折腾。

不想高洋又瞎忙起来，他心存最后一丝侥幸，找来高演，说了一句大实话：“你要夺位就夺，好歹留下他的一条命。”

高演自然不停地流泪叩头，说这一切绝不可能发生。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往往会成为事实，塞上的鲜卑军人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高洋临死前又做了一番挣扎，给李祖娥改封号，不用皇后的称谓，改做可贺敦皇后。鲜卑人习俗，王为可汗，王后为可贺敦。高洋希望通过改名号拉近李祖娥与鲜卑人的亲密关系。

可贺敦皇后向天下昭示，李祖娥不仅是汉人，亦是鲜卑人。高洋对李祖娥可谓尽心呵护，登基后高隆之、高德正等鲜卑人认为汉家女子不可为天下母，希望高洋立鲜卑女子为皇后，指名立段昭仪。高洋顶住压力拒绝了。事实证明高洋这一决策失误，如果立段昭仪为皇后，高洋死后他们的儿子必然能够得到鲜卑军人的支持，但是高洋被爱情蒙了一次眼。

高隆之、高德正从血统来说都是汉人，但他们皈依鲜卑文化，都是鲜卑人。在那个时代信仰鲜卑文化的人多是汉人庶族，让门阀贵族出身的李祖娥信仰鲜卑文化几乎不可能，改一个封号无济于事。

高洋安排后事，尚书令杨愔、领军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彥、侍中燕子献、黄门郎郑颐辅政。从中不难看出高洋的良苦用心，四人之中没有一位鲜卑人，皇叔高归彦的信仰多少存疑，但从出身看乃汉人门阀，高敖曹一族。

禁军将领清一色高欢亲手挑选的人，高归彦和可朱浑天和掌控禁军，宿卫军由武艺高强的武卫将军娥永乐带队。

高洋所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余下的就看高殷的造化了。

忠而获罪

高洋死于晋阳，与南朝英主陈霸先同年死亡，公元559年真是个不吉利的日子。发丧的那天上演了一幕滑稽的戏剧，群臣号啕大哭，声音震天响，干打雷不下雨，没有人流眼泪。大家心里别提多高兴啦，十年生死劫挨过去了，疯子终于走人啦。今后不必提心吊胆过日子，该玩就玩，该乐就玩，该贪钱就贪钱。唯独杨愔哭得真切，眼泪横流，呜咽伤感。难怪他伤心，高洋生前器重他，死后更加信任他，以幼主相托。这份差事不好干，内有太皇太后娄昭君，外有塞上的鲜卑军人，朝廷中高洋的十多个弟弟盯着皇位流口水。还有醉皇帝高洋留下的一个烂摊子。自已肩上的担子重，重到不堪重负，杨愔哭，那是真情流露。

山雨欲来风满楼。政变进行时。

娄昭君迫切渴望高演做皇帝，但是，由于高洋临死前周密的安排落空了。高演觉察到风声紧，并未急着捞权，反而退一步，不再管理政务，将权力全部交给杨愔。

高演这一步棋下得妙，妙在使杨愔放弃足够的警惕。北齐国有两个根据地，一是国都邺城，二是霸府晋阳。晋阳是北齐国的军事基地，人们都以为常山王高演或者长广王高湛会有一个人留守。杨愔哪能允许他们两个家伙手握塞上的军权。让两位亲王跟新皇帝高殷一起回国都，同时任命高演最亲密的谋士王晞担任并州长史留在晋阳，把二人拆散。高演乖乖顺从，一切听命。

身心放松的杨愔接连犯下错误。第一，在这个紧急的关头他竟然搞起人事改革。因为天保八年以后高洋喜欢胡乱赏人，官越来越多，相应领高工资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杨愔就身兼数职，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和开封王。杨愔辞去开封王和开府仪同三司，少领二份薪水。杨愔确实大公无私，王爵都不要啦。大家没办法，不能搞兼职了，趁高洋醉酒拍马屁得官的人都免啦。这些人恨透杨愔，杨愔刚上台就得罪了一大批人。

第二，杨愔没有听从燕子献和可朱浑天和的激进计策，他们两人提议杀掉高演和高湛，将太皇太后娄昭君关起来，归政皇太后李祖娥。杨愔、燕子献和可朱浑天和都是高家的女婿，可谓驸马党。女婿想整丈母娘。杨愔手软啦，那就他的亲丈母娘。其实，丈母娘不管亲厚，该整就得整。

第三，杨愔从晋阳回邺城时，为防备塞上鲜卑军队闹事，留下五千禁军协防。这事本无不妥，但杨愔不应该不告诉平秦王高归彦，因为皇叔，不，现在应该叫太皇叔，高归彦统领禁军。个中原因不难猜测，杨愔等人不相信高归彦。既然不信任人家，人家就倒向高演。

三件错事决定杨愔的命运，也决定少主高殷的命运。

高演问好朋友王晞今后的路怎么走？

王晞说：“做周公。”

高演道：“我做不了周公。”

王晞笑了：“不是殿下能不能做，而是非做不可。”

两人心领神会，高演离开晋阳，王晞出城相送，高演怕人瞧见，匆匆上马，回头叮嘱道：“万事小心”。

王晞料得不错，高演刚回邺城。常山王府来了许多鲜卑高级军官，其中不乏跟随高欢南征北战的开国元勋，譬如斛律金和贺拔仁。长广王高湛也到了，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依草原民族兄终弟及的传统将高演送上帝位。高演心里依然没底，直到看见高归彦的身影，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一封密件吹响双方火拼的号角，杨愔先动手了。

杨愔等人商议调高演和高湛离京，发到外面任刺史。他们害怕生来性格柔弱的新皇帝高殷不准，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写成奏章交给皇太后李祖娥，希望李祖娥给皇帝施加压力。

谁知李祖娥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信件交给一个女官看了。谁呢？李昌仪。李昌仪就是高澄曾经调戏过的高仲密的妻子。李昌仪似乎未给高澄生育一儿半女，高澄死后李昌仪做了宫中的女官。李昌仪出身赵郡李氏，与李祖娥同宗，两人关系特别亲密。李祖娥想请人生阅历丰富、聪颖过人的同宗姐姐拿个主意。谁知平日里亲密无间的李昌仪出卖了李祖娥，将信中内容密报太皇太后娄昭君。

至于李昌仪为何出卖姐妹，我感觉嫉妒是第一原因。李昌仪文武全才，十分自负，可惜被高澄拆散第一桩婚姻。跟了高澄后，又未得到应有的名份和宠爱，最后沦为女官。资质平庸的李祖娥却平步青云，母仪天下，十年疯狂岁月里安然无恙。而李昌仪只有讨好李祖娥才能避祸，才能在宫中有立足之地，心中不平可想而知。况且李昌仪昔年因为僧人与丈夫聊天时间过晚就唆使丈夫杀掉高僧的行为也让我们得出结论，李昌仪非善辈。

娄昭君知道了就等于高演和高湛知道了，二王决定抢先下手。杨愔怕二王起疑心，改变原先策略，先调长广王高湛离京去晋阳，留下高演任录尚书事。他万万不曾想过，自己的如意算盘早已曝光。

朝廷调令下来之后，二王将计就计，设计一出鸿门宴，遍发贴子请客，宴席设在尚书省办公室。

家中私宴，杨愔未必肯到。公务吃请，不到就不对啦。郑颐怕其中有诈，杨愔大咧咧道：“我等精忠体国，常山王拜职岂有不到之理！”

满朝文武到了大半，杨愔、燕子献、可朱浑天和坐在一处。九皇叔长广王高湛身为副陪，挨个敬酒，好事成双，一人两杯。敬到杨愔等人座前，高湛大声道：“拿酒来！”侍从忙不迭捧着酒壶小步赶到。不成想高湛又大叫一声：“拿酒来！”侍从莫名其妙，诸位大人杯中酒不空呀。杨愔等人犯糊涂，高湛理应敬酒，喊什么拿酒，一时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听高湛又喝道：“为什么不拿！”

侍从低头瞧着手里的铜壶，心道长广王犯病啦，难道我捧的是尿壶？只见座中鲜卑军官们齐刷刷站了起来，殿后转出几十个虎背熊腰手持棍棒的汉子，群狼般扑将上来，抓头发的抓头发，扭胳膊的扭胳膊，将杨愔等人摁倒在地。

杨愔暗道不好，中计了，向群臣大叫道：“诸王谋反，想杀忠臣么？我等尊天子削藩臣，赤胆忠心为国，有什么罪！”

高湛不听那套，一声断喝：“给我打！”

大殿上乱了套，鲜卑军官们和事先埋伏的壮汉们群殴杨愔等人，也不讲江湖规矩，朝堂不能算江湖，政治流氓不比江湖好汉，十几个人对一个人，拳打脚踢，乱棍齐下。

官员们惊得目瞪口呆，常山王高演急忙劝架，连声道：“哎呀，下手轻一点，不要破相，不要致残呐。”高湛大叫道：“不行，狠狠地打，往死里打！”

两位未来的皇帝亲自设计并参与的政变，也算中国历史一段传奇。

打得杨愔等人头破血流，好在燕子献身体强壮，头发少，奋力挣脱，冲破众人的包围圈逃出大殿。落雕都督斛律光施展八步赶蝉的脚法猛追不舍。论跑步，文官出身的燕子献毕竟外行，也就早晨起来锻炼锻炼身体，顶多跑个三千米。斛律光科班出身，长跑必修课，而且负重跑。三五百米靠爆发力，分不出高低，十几里地下来燕子献喘不上气来，束手就擒，瘫软在地一边喘一边叹息：“大丈夫用计迟，落到今天这种地步！”郑颐也被捉了。每个人失败的时候总能留下一二句肺腑名言，郑颐的话如下：“不听智者言，吃亏在眼前，不让你来你非来，命不好呀！”

二王、高归彦、斛律金、贺拔仁押着杨愔等人闯入皇宫，禁军都是高归彦的部下，都不上来阻拦。众人很快来到昭阳殿外，高演进殿面君。太皇太后娄昭君早已得到消息，赶到昭阳殿落座，皇帝高殷和皇太后李祖娥只能站在娄太后身侧。

高演叩头道：“臣与陛下骨肉至亲，杨愔等人专断朝政，作威作福，长久以往必将叛乱，臣与高湛及贺拔仁、斛律金已将杨愔等人拿下，交陛下处治。臣擅自专断，实在罪该万死。”

高殷傻了，他已经十六岁，鲜卑人早熟，慕容垂十三岁身为前锋主将远征高句丽；拓跋珪十六岁建立北魏王朝；拓跋焘十六岁带领军队以少胜多大败柔然汗国的大军。而高殷却被殿下跪着的叔叔几句话吓得说不话来，全然不顾大殿内外两千多忠于他的甲士。宫廷甲兵是父亲高洋留给他的，武卫将军娥永乐拔刀在手，仰视皇帝，只待皇帝一声令下。

娄昭君喝令甲士收刀退下。士兵们不退，他们是高洋练就的以一当百的百保鲜卑，只听皇帝的号令。但是，皇帝不想用他们，甚至不敢看他们的眼睛。经历过无数阵仗的娄昭君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奴才，再不退下，砍下你们的脑袋！”

皇帝还是不开口，甲士们只能退下，猛虎不归绵羊统领。娥永乐钢刀还鞘，流泪痛哭，他的人生走到尽头。

一个不敢杀人的人怎么可能做皇帝，高洋看透了他的儿子，高演也看透了，所以他才敢不带军队发动一场宫廷政变。

娄昭君挺关心他的女婿，问道：“杨郎何在？”

众人拖着遍体鳞伤的杨愔等人来到殿上，贺拔仁道：“杨愔被打瞎一只眼。”

娄昭君叹了口气：“杨郎能有什么作为，留着他不是更好么？”说罢，转头对高殷道：“这些人心怀叛逆，想杀我两个儿子，再来杀我，你为何纵容他们！”

高殷还是说不出话来。

娄昭君越发来气，悲声道：“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

这是在说媳妇呢，李祖娥赶紧过来赔罪，她知道儿子大势而去，她们母子根本不是娄昭君的对手。

娄昭君安慰道：“你放心，我的儿子不会夺位的。”扭头对高殷说：“还不快去安慰你的叔叔。”

高殷这才说出一句话来：“天子之位亦不敢为叔父惜，何况这些汉人！只要饶了侄儿的命，侄儿自下殿去，这些人任由叔父处置。”

高演赢了，赢得如此轻松，因为他遇到一个不配做对手的对手。

高殷下台不可避免，他失去鲜卑人的支持，又失去汉人的支持，他在臣民们心中只是一个胆小鬼而已。

全部斩首。娄太后亲自参加杨愔的葬礼，哭泣着说了一句话算做杨愔一生真实写照：“杨郎忠而获罪。”太忠啦，所以有罪。

忠而获罪的一幕在中国历史频频出现，比干、白起、蒙恬、范增、晁错、寇准、苏东坡、王安石、岳飞、方孝孺、海瑞、于谦、袁崇焕、林则徐等等，太多啦，像杨愔这些不出名的人更数之不尽。为什么？难道不足以让我们深思么。

谁说中国人不忠，谁说中国人不孝，谁说中国人不讲仁义，他们效忠的专制皇权将他们抛弃，甚至埋葬了，也就鲜卑女人娄昭君肯讲一句实话：“忠而获罪”。

试问天下人如何忠，忠于谁？

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亲孙子，保谁？这个不须多问，还是儿子亲。娄昭君支持下高演如愿以偿登上皇位，是为北齐孝昭帝。娄昭君只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绝不能伤害高殷的性命。高演自然爽快答应下来，然而一年后高殷还是死掉了。高殷死亡的消息封锁得十分严密，事情过去一个月娄昭君才得到消息，怒气冲冲的娄昭君找到高演厉声责问，连问三声“高殷在哪里？”此时的高演卧病在床，垂头不语。娄昭君不顾高演的病情恶狠狠诅咒道：“不听我的话。去死吧，去死吧，你这号人死了活该！”难怪娄昭君如此生气，骨肉残杀毁掉的不是一个家族，终将是一个王国。

不想，高演真死了，时年二十七岁，仅仅做了一年皇帝。这又是何苦呢，争来争去，莫非只为过一年皇帝瘾。如果高演预知自己两个月后死掉，是否还会杀害那个可怜的侄子呢。假若高演预知自己只有一年皇帝命，是否还会夺位呢？一切都晚了。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人生什么最重要？不是金钱，不是女色，而是健康和快乐。

高演年纪轻轻怎么会死掉呢？据说被一只兔子惊了马，坠地受伤，不治身亡。世上巧合的事情不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高演有先见之明，将帝位传给九弟高湛。他的儿子高百年实在太小，早晚被高湛夺了位去。高洋临死前那么嘱咐不要让他夺位，他仍然经不起帝位诱惑，何况生性轻狂的高湛。再者说，高演杀杨愔等人伤透汉人的心，汉人怎肯保他年幼的儿子。高演临死前拉着高湛的手说：“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莫过于杀害高殷，你千万不要学我呀。”

言传不如身教。武成帝高湛让地下的高演死不瞑目，杀害了高百年，理由是高百年偷偷写了几个“敕”字。“敕”只能由皇帝来写。不好意思，既然你这么想当皇帝，去做鬼帝吧。

这里我们介绍一下高演心腹谋士王晞的结局。王晞非常谨慎，发动政变以后与高演从来不在白天交谈，不想给鲜卑武人种下高演亲近汉人的印象，可见当时汉与鲜卑激化的矛盾。高演称帝，王晞拒绝升迁，终日喝酒赋诗，游山玩水，人称“物外司马”。王晞不管在家还是朝堂，脾气非常好。王晞没有儿子，高演准备赐给一个美女做小妾。小黄门到王晞家宣旨，王晞不接，扭头看妻子。妻子一语不发。王晞长叹一声，捶着胸口转身走了，这件事告吹。高湛称帝后非常讨厌他，只要王晞奏事，准挨一顿臭骂，王晞神态自若，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后来，周军入晋阳，逃跑路上王晞照旧不紧不慢，喝酒赋诗。好脾气的人多长寿，齐亡不妨碍王晞做官，官拜北周国仪同大将军，死于隋开皇元年。

第十四章　琵琶国手与瞎子宰相

高演做皇帝时北齐自上而下特别平静宁和，换成高湛则不同。高湛在高欢十五个儿子当中属于最无耻的一个。高湛喜欢喝酒，好在没有二哥高洋喝得那么凶。高演死后第二年母亲娄昭君也死了，高湛依然身穿红袍饮酒作乐。宫女捧上丧服，高湛竟然扯过白袍扔到台下。散骑常侍和士开请求停止奏乐，挨了高湛一顿臭揍。

娄昭君一死，高湛越发无法无天，逼奸高洋的妻子李祖娥，李祖娥不从，高湛威胁说，你不从就杀你的儿子。李祖娥生有两个儿子，高殷被高演杀了，膝下只余高绍德，如何肯让他再受伤害。

就这么简单，李祖娥怀孕了，不见任何人，包括儿子高绍德。高绍德见不到母亲，宫内流言成真，气急败坏，在宫门外大叫：“别以为我不知道，母亲肚子大了不敢见人！”

被儿子揭隐私，李祖娥羞愧难当，迁怒刚刚生出的女婴，投入水里淹死。高湛闻讯勃然大怒：“你杀我的女儿，我就杀你的儿子。”高湛当着李祖娥的面，用刀环胡乱击打高绍德，一边打一边恶狠狠道：“想当年你爹打我的时候，你和你妈怎么不来救！”高绍德死了，血流满地。李祖娥见状，放声大哭，哀嚎不止。高湛越发生气，扒光李祖娥的衣服，舞动鞭子狠狠抽，打得鲜血淋淋。抽累了，高湛将伤痕累累的李祖娥装进口袋扔进排水沟里，血水顺着口袋渗淌。良久，李祖娥悠悠醒来，万念俱灰，入妙胜尼寺出家为尼，隋朝建立后返回家乡河北赵郡。

从此，北齐王朝一日不如一日，争权夺利却一刻不曾停止。说余下的北齐是武成帝高湛和后主高纬的历史，莫如说是和士开和祖珽的历史。琵琶国手和瞎子宰相为疯狂淫乱的北齐王朝画上靡丽而又诡异的句号。

琵琶国手

琵琶，民乐之王。南北朝时曲项琵琶由西域传到中原，风靡北齐国。颜之推的《颜氏家训》记载过一个故事，有个汉人贵族对颜之推说，我让十七岁的儿子学鲜卑语、弹琵琶，这是一条发迹之路。颜之推甚是鄙视此人，当时没说什么，回家在日记上写道：“这个人怎么能这样教育孩子呢，就算弹琵琶能做宰相，我也不主张大家学。”

弹琵琶能否做宰相呢？在今天绝无可能；在北齐大大的可能。因为当时上至皇帝，下至臣僚，无人不好。

北齐流行西胡化，即西亚化，西亚的东西一切都是好的，西亚的歌舞、游戏等等。听说过狗做大官么，北齐有，波斯狗就可以。

北齐并不与西域接壤，但是北齐有一群西亚移民的后代。孝文帝时代的北魏国都洛阳是个商业化国际大都市，葱岭到西罗马帝国的首都拜占庭之间上百个国家的人都到中原做生意，在洛阳买房子。洛阳的房价就被这些人炒上去的，相当于温州炒房团。洛阳有专门的西胡街，约有一万多户。后来，北魏国战乱，炒房团回不了家，只能留在中原。这些人的后代引领北齐国西胡化流行。

祖藉乌兹别克斯坦的曹妙达琵琶冠绝天下，开府封王，达到艺人事业的顶峰。难怪北齐国的小儿教育以学琵琶第一。我们接下来就讲琵琶国手们的故事，先讲和士开。

和士开原藉西域，不过他出生于河北。他有三种本领，第一，弹得一手好琵琶；第二，拍得一手好马屁；第三，握得一手好槊。

弹琵琶好理解，学起来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像颜之推讲的那位贵族让儿子十七岁才学琵琶，也就学得皮毛而已，想精通太难。教育趁早不趁晚，颜之推就提倡早教。

拍马屁，一般人不易理解，此项功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比如，和士开曾经对长广王高湛说：“殿下非天人也，是天帝也。”高湛笑道：“卿非世人也，是世神也。”当时高湛并未称帝，这马屁拍得如何？我觉得高湛回答得更妙，反应相当快。你张嘴说话可能酝酿很久，人家的答话却是瞬间的感应。

再看看他人如何拍和士开马屁。和士开喜欢做别人的干爹。有一次和士开病了，医生开的药方是黄龙汤。一听名字好药。中国人好面子，什么黄龙汤，就是陈年大粪汤，可不金黄色嘛。

这种药是胡药，由印度传来。大粪放到瓮里，埋在土中，久而久之变成粪水，据说可解百毒，各种动物粪便均可入药。这是什么医学原理呢？据说陈年粪便里有一种寄生虫能够清理淤血，吃人体内腐烂的食物。

黄龙汤太难喝，和士开不喝。干儿子来了，对干爹说：“这汤太好喝啦，您不信，我替您尝尝。”接着，捞起碗来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和士开好感动，勉强喝了，病也就好了。

干儿子喝黄龙汤，干女儿有什么贡献，这个不必说，你知道的。和士开母亲去世，孝子贤孙来了一大帮，哭得震天响，这是不是拍马屁？不好乱说，也许就是人家有爱心呢。

握槊，大家都不懂，因为谁也没有接触过。其实就是一种游戏，也是西亚那边传来的，掷色子的赌博游戏，具体规则不甚清楚。

以上三种本事不是偶然得来，和士开从小聪明机灵，有家族遗传，他爹和安就挺机灵。和安做过中书舍人，有一次和几位大臣陪东魏孝静皇帝元善见聊天。大家聊到星象，元善见让他去看看北斗星斗柄所指方位。古人迷信，认为北斗星位决定帝气。大家讨论这事儿的时候大约在冬季，斗柄自然北指，高欢在晋阳。

怎么回答？你说北指吧，那不等于说高欢有篡逆之心，离间君臣关系。你说不北指吧，那就是撒谎，有欺君之罪。和安不慌不忙，慢悠悠道：“臣不识北斗。”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现在专门来研究，那当口不容考虑，必须脱口而出。你想半天再说我不认识，都知道你撒谎。可见元和的反应速度。

有其父有其子，和士开国子学优等生。国子学是北齐国最高学府，相当于北大、清华，因此与同学高湛交上朋友。

高湛与和士开打得火热，形影不离。高洋不高兴，不喜欢阿谀奉承之辈，认为和士开迟早带坏九弟，一句话将和士开打发外地劳改去了。

高湛登基做皇帝，第一件事情召回和士开。君臣二人好到什么程度呢？和士开母亲死了，高湛非常悲痛，派人去和府伺候和士开，生怕和士开悲伤过度弄坏身体。高湛握着和士开的手流泪安慰：“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当以大事为重，不可过份悲伤。”高湛说话违心啦，他生母娄昭君死的时候一点也不伤心。

和士开对武成帝高湛倒也一片赤诚。高湛患有气疾，呼吸道疾病，饮酒过度病就发作，谁劝也不听，和士开的话也不听。有一次，高湛又犯病了，和士开一语不发眼含热泪。高湛叹息道：“你这是不言之谏。”从此戒酒。高湛戒酒时间比高洋长许多，坚持戒到冬天公主出嫁，忍不住又喝了。

高湛未做皇帝前两人形影不离，做皇帝后依然如影随形。和士开随意出入皇宫，久而久之和胡皇后通奸，高湛也不管。和士开支持高湛玩乐，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自古帝王尽成灰。尧舜那些名君也罢，桀纣那些昏君也好，到头来难逃一死，趁年青体壮及时行乐，一日快乐敌千年。”

快乐的尽头是痛苦，快乐需要节制。不知节制的快乐令高湛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和士开想到高湛身后事。高湛活着自己荣华富贵，一旦高湛死了可怎么办？

有人来给和士开出主意，这个人叫祖珽。

浪子神偷

祖珽出身赵魏世族，从小就是神童，对他来说，世间没有学不会的东西。文学、诗歌、音乐、美术、易经、医学、美食，无不精通，俨然北齐国一颗希望之星。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当祖珽成年之后，谁也想不到他会成为北齐国汉化最后一杆大旗，因为他的行为过于诡异荒诞。

诡异的祖珽与诡异的北齐时代相得益彰。

在北齐，非贵族后代或军功不可能做官，祖珽的父亲就是孝文帝时代做《悲彭城》诗的祖莹，“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尸积石梁亭，血流睢水里。”祖珽的诗继承父亲的慷慨激昂，写过一首《望海》：“登高临巨壑，不知千万里。云岛相接连，风潮无极已。时看远鸿度，乍见惊鸥起。无待送将归，自然伤客子。”北朝诗人本就不多，祖氏父子各领一时风骚。

祖珽放荡不羁，有一句名言：“丈夫一生不负身。”大丈夫的一生亏什么都可以，就不能亏待身体，吃好喝好玩好。

遥想当年春衫薄。祖珽和许多贵族子弟一样渡过自己风花雪月的青年时代。当时魏国青年名俊陈元康、穆子容等人经常去祖珽家参加聚会，来时必须带女朋友作陪。祖珽做东，拿出钱财让女人们赌博玩，一掷千金，出手豪爽。一行人等出入娼家，弹琵琶，跳舞，醉生梦死。玩到尽兴处，众人睡到一处，其中甚至有已为人妻的公主女儿，挨个与男人们上床。

祖珽的钱从何而来？自然少不了贪污，不贪污如何生财。辛辛苦苦挣的钱舍不得挥霍。贪污这东西，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祖珽做参军的时候管理粮食，油水很大，经常偷着拉几车粮食外卖。有一次让人逮住，高欢亲自审问，祖珽拒不承认，一古脑把责任推给同伙。高欢似乎被伶牙俐齿的祖珽蒙住，当庭释放。

此事不难理解，像高欢这种骗人起家的奸雄，恐怕想瞒过他的眼睛不容易。高欢曾经口述过三十六件事，说完后就走了。临行前告诉祖珽，把我说过的事情写成奏章。奏章写好，高欢回来过目，一件事也没有遗漏。你能做到吗？反正我做不到。高欢喜欢祖珽，岂能因为几车粮食毁掉一个人才。

祖珽得便宜卖乖，庭审出门后对人说：“我们丞相判案英明，不过这件事真是我做的。”祖珽不顾惜自己的名声，脸皮厚得很。他还有一项生财之道，那就是做小偷。

胶州刺史司马世云请客，祖珽在列，酒足饭饱正待散席，上菜服务生突然发现少了两面铜碟，急忙汇报给主人。司马世云怪罪仆人，仆人们坚决说没有拿。按说少了就少了，不想司马世云是个吝啬鬼。既然下人没有拿，肯定在座的客人拿了。吃我的喝我的，临走拿我的。司马世云站起身，拱拱手：“对不住大家，搜身。”

搜来搜去，从祖珽怀里搜出来。在座的客人都替祖珽脸红，这么大的才子，好说歹说也是朝廷官员，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祖珽面不改色心不跳，晃晃悠悠拔腿走人。

又有一回，高欢请客，年头月尽大家在一起乐乐，会会餐。众人吃饱喝得，该告辞啦。高欢觉得同僚们难得一聚，先别走，喝喝茶聊聊天。这当口，服务生上前汇报，少了一只金叵罗，就是金杯。

高欢没当回事儿，少就少了吧。御史中尉窦泰不乐意啦，他是监察官，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东西多没面子。窦泰问谁拿了，赶快交出来。问了三遍，没人言语。窦泰想搜身，高欢不让搜，怎么说在座的人都是国家大臣，其中不乏王公贵族，都是要脸的人，怎么能把人家当小偷对待。窦泰有办法，让在座的人都把帽子摘掉。帽子一摘，金晃晃的杯子露出来，就叩在祖珽的发结上。

众人大感意外，又在情理之中，除了祖珽谁敢偷高欢的东西。结果祖珽又甩甩袖子走啦。依高欢的胸襟，怎么能因为一个金杯得罪大才子。

两次失手纯属意外，祖珽没有想到司马世云那么抠门，也未想到窦泰横插一杠。有两次丢人的教训，收手吧？收手，那不叫祖珽。

不久又犯事儿，祖珽担任尚药丞期间发生的事儿。尚药丞主管宫廷中的药品，祖珽懂医，医学大师。于是，借职务之便偷窃胡桃油，胡桃油是一种药品。这次当小偷付出一定的代价，罢官。偷碟子，偷杯子，那是私人的物品。偷药，那是公家的财物。盗窃公物不处罚，那不等于号召大家都来占公家便宜嘛。

像祖珽这种人才，罢几天官意思意思而已。没过多久，改任秘书丞，跟着高澄混。有一次来了一个卖书的，向高澄兜售一本叫做《华林遍略》的书。《华林遍略》是梁武帝让江南才子徐勉编的书。那时节没有印刷术，出一本书全靠手抄，特别贵，不像今天的书这么不值钱。《华林遍略》又是新版的。侯景乱梁，大烧大杀，后来独眼龙萧绎又放了把火，此书是绝版也未可知。

高澄玩小聪明，既不想花大价钱买，又想要。高澄对卖书人说，我看一晚上，如果此书确实好就买。卖书人一想，看就看吧。高澄赶紧找了一大帮子抄书匠，其中就有祖珽。大家齐动手，一天一夜就把这本《华林遍略》抄完。第二天一早，高澄把卖书人找来，书往桌子一撂，此书不好，我不要了。

不要就不要吧，强扭的瓜不甜，凭我的孤本还能忽悠不到识货的主儿。卖书人刚想走，猛然感觉书变薄啦，数了数册数发现不对。高澄吓一跳，以为卖书人看出什么破绽。卖书人一脸不高兴，对高澄道：“殿下您不要就不要吧，怎么赖我几册不还呀。”

高澄赶紧派人去查，原来被祖珽藏了几册，换钱赌博去了。高澄可不像高欢那么好说话，当即揍了祖珽四十大棍。

慢慢的，小偷变成大偷。祖珽越干胆越大，伙同另外两名官员以参军赵彦深的名义伪造高欢的命令，让邺城调拨三千石粮食拉到他们指定的地方。三千石不是小数目，有人怀疑，私下里询问核实赵彦深。阴谋曝光，祖珽第一时间投案自首。高欢震怒，狠狠抽了祖珽两百鞭子，带上脚镣，发往军工厂干苦力。

祖珽不怕，他的好朋友陈元康正受宠，会想办法救自己的。那位青年时代一起饮酒纵乐玩女人的狼友果然卖力。高欢正为撰写《定国寺碑》犯愁，陈元康及时推荐祖珽。不到两天，定国寺碑文搞定，文辞华美，举世无双。高欢很满意，特别宽恕祖珽的罪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祖珽贪腐不是一次两次啦，不能如此便宜他。高欢想了一个办法，用祖珽做事却不给官职。高欢时代的官员们不发工资，无所谓薪水不薪水。但是，当不了官怎么贪污？

这种日子过得无趣，光卖力气没便宜沾。好在不久高欢去世了，高澄执政，祖珽官拜功曹参军。升职啦，这个职务就是当年赵彦深做过的，这一回不必用赵彦深的名义，自己就能分配粮食。

祖珽升职，陈元康功不可没，他是高澄最信任的人。东柏堂事变，陈元康挺身护卫高澄中刀身亡。临死前陈元康留下遗嘱，叮嘱祖珽帮忙料理家务，告诉祖珽谁欠我钱，赶紧去要。

祖珽辜负了好朋友的信任，非但未将遗嘱交给陈家人，反而将借款要回来据为已有。不仅如此，祖珽还拿走陈元康数千卷图书。借款人中有个叫祖喜的人不齿祖珽的行为，告诉陈元康的弟弟陈叔谌，说我欠陈元康二十五根金条，祖珽要走了，分给我两条。陈叔谌气得不行，去找杨愔讨公道。杨愔皱着眉头说：“算啦，这种事宣扬出事对死去的人有好处吗？”陈元康好财，做官不廉洁，那些欠钱的人当然不只祖喜一人。一个人就欠二十五根金条，凭你们陈家的家底，巨额财产怎么来的。一切维护死人的声誉。此事不了了之，陈家吃了哑巴亏。

祖珽依然不收敛，把高澄生前派人抄写的那部《华林遍略》偷了去。《华林遍略》不是私人财产，收藏在国家图书馆。这还不算什么，祖珽干起卖官的营生，一次性收取十几名侯补官员的钱财。这一次祖珽犯下大罪，卖官、盗窃公共财产，按律应当处以绞刑。

祖珽差一点被吊死，高洋网开一面，撤职。祖珽的运气真得好，罢官不到一年，新王朝建立了，大赦天下，祖珽回到尚药局继续干从前的药官。狗改不了吃屎。祖珽建议朝廷大造胡桃油。朝廷同意了，胡桃油造多了用不了，祖珽趁机拿到市场上去卖钱。大家都盯着祖珽，这个家伙是惯犯，不久又被人举报，再次免官。

祖珽坏名声在外，贪污受贿，偷东西，赌博，玩女人。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就差抽啦，那时哥伦布尚未发现美洲，烟草未传入中国。祖珽的一生真应了他的那句座右铭，丈夫一生不负身。此人脸皮厚得出奇，做坏事从来不藏着掖着。他和寡妇偷情，当着众人的面一口一个“小娘子”。狼友裴让之当众嘲讽道：“卿那得如此诡异，老马十岁，犹号骝驹；一妻耳顺，尚称娘子。”六十耳顺，也不瞧瞧那个寡妇多大数岁，小娘子小娘子的，什么样的人都上啊。

高洋每次见到他，第一句总是“大家注意啊，贼来了”。人家祖珽运气就是好。不久，喊他小偷的高洋死了，杨愔辅政，祖珽再次复出做官，担任章武太守。祖珽不想外任，拖来拖去，直拖到那场血腥的宫廷政变。这一次汉与鲜卑的大较量改变了祖珽的一生。

何谓风格

汉人的精神是什么，以柔克刚，以曲为直。无论老子、庄子、鬼谷子，或是孔子、孙子都在教导中国人玩阴谋。阴谋，阴谋，还是阴谋。所有不会玩阴谋的中国人都会败得很惨，这个教训是血淋淋的，因为他们违背了汉人的精神。所以，当希腊、埃及、印度、巴比伦、罗马等古老的文明纷纷没落的时候，中国传统文化一枝独秀，既未屈从于游牧文明马背上的冲击，也未拜倒在阿拉伯人或基督徒的教化下，至今仍在抗衡西方现代文明。

虽然我们穿上了西服，虽然我们改用西方人的发明，但是中国人仍然游离于世界文明之外，只要你在这片黄色的土地上留下来，不管你是游牧民，穆斯林，还是基督徒，都会变成经典的中国人，磨光你的棱角，让你变成一个圆滑的人，教会你玩阴谋。中国是个具有魔幻色彩的国度，匈奴人、羯人、氐人、羌人、蛮人、鲜卑人、契丹人、女真人等等无有不服，无有不变，只有一半蒙古人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征服者，结果呢？一脚踢出去，变成弹丸小国。列强入北京，却不敢瓜分中国。为什么？因为他们害怕变成魔鬼般的中国人。日本人不怕，太可惜了，他们未能占领中国，否则用不了多少年，世界上就不会再有日本这个民族。

祖珽的阴柔功夫替汉化豪族报了一箭之仇，搞垮最后的鲜卑人，搞垮北齐王国。

杨愔等人被砍头之后，祖珽自诩只有自己才有能力捍卫汉化豪强的利益，而他的手段无外乎玩阴谋。

祖珽选中了长广王高湛，认为高湛极有可能登上帝位。于是，祖珽用胡桃油画了一幅画献给高湛，借机大拍马屁：“殿下有非常骨法，我曾梦见殿下乘龙飞翔于九天之上。”高湛特别高兴，当即许愿说：“若如所言，当使兄长大富大贵。”

高湛如愿做上皇帝，立刻提拔祖珽担任中书侍郎，大小宴席少不了他的身影。每逢酒宴，武成帝总让祖珽与和士开共同献技。祖珽弹琵琶，和士开跳胡舞。和士开因此心生嫉妒。两人比较，和士开更得宠。和士开找个机会把祖珽排挤出朝廷做了地方官。

遇到这种情况，很多人只能等待，等待换皇帝或者冤家对头下台。祖珽不等，略施小计重新回到朝廷。帮忙的人正是赶走他的和士开。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有脑子想不到的事儿。

祖珽笑眯眯来见仇人和士开，说道：“君之宠幸，震古无二。但是陛下沉迷于酒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旦陛下归天，您怎么办呢？”

怎么办？这正是和士开绞尽脑汁解答不了的问题，也是权臣必须面对的问题。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中国官场不变的规律。

“你有好主意？”和士开反问道。

“简单。您只须提醒陛下，文襄皇帝、文宣皇帝、孝昭皇帝的儿子们都无法继承皇位。如果陛下想让皇太子顺利登基，只能提前扶上马送一程。若陛下同意，皇太子岂能不感激您。”

这本来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没有人肯把皇位让出来，即使让给亲生儿子。然而北齐国一切皆有可能。北齐已经连续三届兄终弟及，不设法改变局面，高欢的那些儿子们觊觎之心不死。凭借和士开与武成帝的关系，说服武成帝并非一件难事儿。北魏国创建太子监国制度即想杜绝亲王们问鼎皇冠的野心，北魏献文帝甚至做过一任太上皇帝。

和士开明白，祖珽此计并非为他，实为自己，却不容拒绝。和士开如是评价祖珽：“心行虽薄，奇略出人。”品德和行为差一点，谋略过人。

28岁的武成帝高湛接受和士开建议，主动禅让帝位，年仅10岁的皇太子高纬继位，即北齐后主。事实证明祖珽独到的眼光，四年后高湛去世，政权顺利交接，高纬坐稳江山。

凭借此妙计，祖珽再次回到邺城，深获太上皇帝和后主两宫宠信。他认为时机已到，翻盘的机会来了。

用一成不变的眼光看人，你会发现错得很厉害，尤其用一成不变的眼光看中国所谓的“士人”。他们的表现往往让人不知所措。中国人性格构成比西方人复杂得多，想看透中国人的心如同画骨。

一个纨绔子弟、小偷、贪污犯、马屁精很难和气节与风骨联系在一起。祖珽让你清楚地看到人的两面性。杨愔惨案后，汉人豪强顿失政治话语权，大家都闭嘴不敢说话，祖珽却想来一次大反击，搜集罪状写成奏章，准备弹劾当朝执政尚书令赵彦深、左仆射元文遥和侍中和士开。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祖珽联络赵魏豪族。没有一个人肯参与，连他最要好的朋友刘逖也拒绝了。在他看来，祖珽做事太疯狂。和士开与太上皇帝私交最深，赵彦深和元文遥乃数朝元老。赵彦深出身贫贱，借助魏末乱世脱颖而出，做官谨慎，高澄时代开始受宠，是北齐国唯一善始善终的宰相。祖珽幻想一网打尽，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祖珽的所作所为逃不过和士开等人的眼睛，太上皇帝高湛勃然大怒，召祖珽进宫，怒斥道：“何故说我家士开的坏话？”

祖珽神色不变，多年的小偷生涯早已练得镇定自如，缓缓道：“臣因和士开的帮助才得以升迁，本无心诋毁和士开。今日既然陛下问我，臣不敢隐瞒。和士开等人玩弄权术，掌控朝廷，勾结吏部卖官，指使刑部胡乱判案，天下不满。陛下不以为意，臣以为长此以往，大齐的基业将被断送。”

高湛嘿嘿一笑：“祖珽，你是在诽谤我啊！”

祖珽撇撇嘴，回答道：“不敢诽谤，陛下强娶民女入宫。”

高湛一想，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连忙解释：“我看那个女孩饿得可怜才收养的。”

祖珽道：“那陛下为何不开仓放粮救济，反倒趁人家吃不上饭的机会买入后宫。”

高湛越发生气，手握宝刀，用刀环猛敲祖珽的嘴巴，叫你嘴硬，叫你狡辩。一边打一边喊人帮忙。侍卫们手持鞭子、大棍，一拥齐上，鞭棍乱下，将祖珽打倒在地。祖珽一见不妙，这样打下去岂有活命。大殿之上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求情，只能自个想办法。祖珽一边抱头，一边大叫：“不杀臣，陛下得名；杀臣，臣得名。陛下若想留得好名声就不能杀臣。不杀臣，臣为陛下练金丹。”

高湛想想有道理，这样把他打死了，只能成全祖珽的名声，后世会认为自己是个暴君。高湛挥挥手，让侍卫们退下。

祖珽慢慢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多说了一句话：“陛下有一个范增不能用，可惜呀！”

高湛刚刚平和下来的火气又窜到脑门，怒道：“你自比范增，把我当项羽吗？”

祖珽梗梗脑袋回答道：“项羽怎么啦，谁有项羽的本事。项羽不过缺少运气罢了。项羽一介布衣，率乌合之众，五年而成霸业。陛下仰仗父亲和兄长的资本才有今天，臣以为项羽未易可轻。臣何止范增可比，纵使张良也不如臣。张良辅佐太子，还要请出商山四皓才能保住太子之位。臣位非宰相，被陛下疏远的人，却尽忠竭力出谋划策。使陛下尊为太上皇，陛下之子龙登九五，父子共享天下。小小张良，何足挂齿。”

祖珽滔滔不绝地吹嘘自己，高湛越听越生气，喝令侍卫们用土块将祖珽的嘴巴堵上。祖珽一边吐一边说，就是不服气。高湛拿他没办法，抽了两百鞭子，发配光州去了。

光州，即今山东莱州，汉化贵族们的地盘。囚犯祖珽受到英雄般的待遇，不仅不必做牢，反倒成为光州刺史李祖娥皇后的兄弟李祖勋的座上宾。李祖勋也是个失意人儿，李祖娥失势后堂堂丹阳王只能到光州吃海鲜。两人一见，同病相怜，相见如故。

执政大臣们自然不满意，唆使光州官员打小报告。太上皇帝御批两个字：“牢掌。”意思把祖珽关进牢里。奉礼官迎合执政大臣们的心理解释说：“牢者，地牢也。”于是，挖了一个深坑，给祖珽戴上脚镣伽锁扔到坑里，派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深坑不见阳光，这不是最大的悲剧，悲剧在于祖珽用芜菁子烛照明。史书记载：“夜中以芜菁子烛熏眼，因此失明。”芜菁子，据说是一种明目的药材，不知有人故意陷害，还是祖珽弄巧成拙，总之，祖珽的眼睛瞎了。

一个人的眼睛失明之后能做大事么，祖珽告诉你什么叫做身残志坚。他不仅成为中国历史唯一的一位瞎子宰相，而且干了一件大事，引得许多读史者扼腕叹息。

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和士开与祖珽第二次化敌为友起因于武成帝高湛病亡。

高家皇帝的命都不长，高湛比二哥高洋多活一年，比六哥高演多活五年，终年32岁。高湛的事业基本符合祖珽点评，父兄创业，他守江山。这就好比高欢挣了一袋子米，高澄淘了淘米里的沙子，高洋做成一锅饭，高湛打跑偷吃的馋鬼，谁把这锅饭吃了呢？当然是后主高纬，饭吃光，高氏北齐也就散伙。

高湛守江山守得也算有声有色。荒废许多年的均田制重新施行，高澄议定的东魏法律《麟趾格》重新刊定为《齐律》，一改北齐国多年无法可依的局面。武成帝高湛打了两次大胜仗，两次胜利挫败了宇文家族咄咄逼人的军事态势。

北齐建立之后依然延续北方双雄争霸的局面。高欢时代东方占优势；高洋时代双方势均力敌；随着关陇集团初具规模，宇文家族向汉中、西川、荆州拓地接连成功，而高洋下江南的战役失利，高湛时代双方战略态势一下子颠倒过来。

北周势大，自然要发动战争，宇文护执政期间发动了两次大规模的战争。两次战争均以北周完败告终。北齐国两次战役的胜利堪称经典，属于那种教科书式的打法。

北齐建国，高氏兄弟子侄相互残杀。西魏、北周宫廷也上演了相似的一幕，更加残忍，更加冷血。

第十五章　宇文北周

胡族入侵造就南北朝冷血时代，无论南人北人均选择以暴制暴，即便对付最亲爱的人也毫不手软。除孝文帝元宏和梁武帝萧衍两个略显温情脉脉的较长时代之外，莫不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汉人学会胡人的嗜血与残忍，胡人学会汉人的权谋与狡诈。宇文家族融两者之长，达到杀术的巅峰。

侧帽风流独孤郎

宇文泰执政的西魏国，皇帝只是摆设。西魏文帝元宝矩连心爱的皇后也保不住。为争取柔然汗国对抗高氏家族，宇文泰逼元宝矩废掉皇后乙弗氏改立柔然公主为皇后。乙弗氏出家为尼那天，元宝矩拉着她的手悄悄叮嘱：“我心依然，蓄起头发等我。”

柔然公主虽然来自野蛮的塞外，感情却如汉人般细腻。当她察觉到丈夫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时，柔然万千骑兵入塞。元宝矩重压之下无奈下诏赐乙弗氏自尽。时年31岁、祖藉青海的孝文帝元宏外孙女乙弗氏痛哭流泣，对使者说道：“愿至尊享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随后上床扯过被子蒙住头服药自尽。

公元551年，傀儡皇帝元宝矩死了，宇文泰拥立乙弗氏的儿子元钦继位，因为元钦是他的女婿。

元钦皇帝不甘心像父亲那样一辈子做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他要反抗。可惜他的嘴巴不牢。元烈谋反被宇文泰处死，元钦说了一句同情元烈的话。他的岳父警觉起来，把禁军将领全部更换成宇文家族的人。

元钦从这些将领们中间选了三个同谋，认为他们是宇文家的外人，因为他们和元钦一样都是宇文泰的女婿。

连襟们联手，四女婿政变，倒不失一个好创意，也算中国历史一段佳话。但是，元钦毕竟实力太弱，应该说毫无实力。另外三个女婿不敢，也不会站到他的一边，三个女婿同时出卖元钦。

宇文泰大怒，竟敢分裂宇文大家族，挑唆父女反目、翁婿不和，揪下皇位来毒死。三年，元钦仅仅干了三年皇帝。

元宝矩的四儿子元廓继位，不能叫元廓，那时宇文泰搞鲜卑化，一律恢复复姓，我们应该叫做拓跋廓。

折腾来折腾去，宇文泰折腾病了。这位与高欢争霸北方的双子星座预感时日无多，该布局了，那个草原上当兵放哨的贺六浑家族都能乌鸡变凤凰，何况我们数百年前即横行大草原大沙漠的宇文鲜卑。

宇文泰心如宁静清澈的湖面，宇文家族最大的敌人并不是西魏皇族，而是那个无数粉丝为之痴迷倾倒，狂热追捧的漂亮帅哥。大帅哥凭借高贵出身、自身魅力和聪明能干、容颜动人的七仙女构建起炫丽牢固的关系网，罩住宇文家族，罩住西魏国，甚至罩住末来。

西魏国骨干军事力量由武川军团构成，武川有三大贵族，宇文家族、贺拔家族和独孤家族。贺拔家族原为关中武川军团的首领，贺拔岳死后宇文泰才接手。不久，贺拔家族头号人物贺拔胜弃世，贺拔家族的势力烟消云散。独孤家族的势力蒸蒸日上，他们有个名动中国历史的帅哥独孤信。

独孤信本名独孤如愿，宇文泰为其改名独孤信，开出的理由是：“信著遐迩。”诚实，不欺骗，言而有信。

“信著遐迩”绝非浮夸，独孤信“忠信”之名扬于大江南北，连远在建康的梁武帝萧衍也赞叹不已。他单骑追君于瀍涧的故事可与萧何月下追韩信的佳话媲美。

孝武帝元修与高欢闹翻西去长安，将士们的家眷财产多在东方，很少有人愿意跟落难皇帝逃跑，部下散了一大半。身为禁军武卫将军的独孤信毅然抛弃家园，舍弃父母妻儿，一文不带，单马追皇帝于瀍涧，狼狈不堪的元修慨叹道：“武卫遂能辞父母，捐妻子从我，世乱识忠良，岂虚言哉！”

东西魏战争中独孤信流落江南。梁武帝欣赏人才，不肯放他回国。独孤信居建康三年，郁郁寡欢。当时他的父母仍在东魏，萧衍放行北归，临行前问他去哪里？独孤信回答说：“事君无二”。依然不顾父母重回长安。

独孤郎是独孤信军中雅号，因他生得英俊漂亮，举止优雅，风流倜傥，衣着品位与寻常人不同，往往引领时尚潮流，故而无数粉丝为之痴迷倾倒，狂热追捧。“侧帽”一词便为他所创。《北史》中载“（独孤）信在秦州，尝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人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

这则故事讲得是独孤信出城打猎，游兴正浓，忘记时辰，转眼日暮黄昏。为抢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去，独孤信快马加鞭，风吹歪了帽子无所察觉。晚霞映照，侧帽风流，行人大感惊艳。第二日凌晨，大街小巷戴帽子的人全部模仿独孤信侧帽而行。

今天明星们的号召力不过如此。“侧帽”典故千古流传，后人引为风流自赏之意，诗人吟诵不止。纳兰性德的“倚柳题笺，当花侧帽。”晏殊的“侧帽风前花满路。”李商隐的“新人桥上著春衫，旧主江边侧帽檐。”

魏晋南北朝崇尚美丽，那时做官不通过考试，从贵族们中间挑选，漂亮的男人优先录取，故而魏晋南北朝历史中的美男子比比皆是。

独孤信风流倜傥，重信讲义，武艺出众，深得武川将士爱戴，贺拔胜最喜欢独孤信。也就是说，独孤郎在武川军的好感指数超过宇文黑獭。

但是，独孤信在中国历史人物中的鼎鼎大名非因绝世风姿和信义，而是拜女儿们所赐。

有其父必有其女，独孤信有七个女儿。七个漂亮女人宛如一张大网，网住武川军团。大女儿嫁给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四女儿嫁给柱国大将军李虎的儿子李昞，生个儿子特别有名气，叫做李渊；小女儿嫁给十二大将军杨忠儿子杨坚，生子也不一般，叫做杨广。三个女儿如此，其他女儿决非泛泛。有意思的是他的两个女婿和两个外孙都当上皇帝，而且是三个王朝的皇帝，其中两位开国皇帝。周书及北史充满羡慕的口吻慨叹道：“周隋及皇家，三代皆为外戚，自古以来，未之有也。”独孤信做了三个朝代的老丈人，可谓中国历史第一岳父老泰山。

由此可见，独孤郎的眼光不输罗斯柴尔德，后者懂得抓住货币就抓住西方财富，独孤帅哥懂得抓住裙带就抓住东方富贵。

独孤郎做事谨慎，武川军团中有威信，西魏皇室希望出一个抗衡宇文泰的人物。面对辣手的对头，熟悉中国官场权谋运作的宇文泰采用明捧暗贬的手段。不断给独孤信升官，尚书令、柱国大将军、大司马，荣耀接踵而至。两家联姻，宇文泰长子娶独孤信长女为妻。无论谁看上去，两家亲密无间，混如一体。其实两位光屁股玩大的朋友心如明镜。宇文泰不让独孤信留在关中腹地，调往甘肃一带，任秦州刺史十多年。敌国瞧出两人之间的微妙，公开挑拔二人关系，魏收檄文中称独孤信“据陇右不从”。独孤信屡次上表请解除兵权，每次都被宇文泰拒绝。如果同意，岂不将矛盾公之于众。

宇文泰临死之前，两人做了最精彩的一次对决。宇文泰扔出最后的杀手锏，打独孤郎一个措手不及。

宇文泰召集群臣开会，告诉大家，他决定不立长子宇文毓，立三子宇文觉为继承人，因为宇文觉系嫡出，母亲是北魏孝武帝的妹妹冯诩公主。冯诩公主离过一次婚，前任老公张欢杀了一位婢女，冯诩公主认为张欢人品不好，决非宇文泰第三者插足。

按照“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嫡长子继承制，宇文泰选正妻的长子为世子本来名正言顺。但是，鲜卑人有鲜卑人的规矩，兄终弟及，弟弟没有就轮到大儿子，不管什么正妻小妾。而且北魏国一百多年来的传统都是立长子。宇文泰推行鲜卑化，名字都改鲜卑姓名，立继承人却用汉人传统，分明有不可告人的想法。

宇文家族取代西魏皇族坐天下已是早晚的事情，武川军团内部达成共识，再怎么说老乡总比外姓好。宇文家族的世子也就是未来的新皇帝。宇文泰废长立幼只针对独孤信一个人，因为宇文泰长子宇文毓是独孤信的女婿，防备日后独孤信外戚专权，尾大难除。这也是北魏国推行百余年“子贵母死”的原因所在。

宇文泰非常聪明，把矛盾摆到桌面上，对大家说：“我想立宇文觉为世子就怕大司马有疑惑。”宇文泰逼独孤信当面表态。他清楚知道，自己死后，以独孤信在武川军团的威望和实力推翻他的决定不是一件难事。宇文泰找准独孤信的命门，讲信用，一诺千金。只要独孤信当着群臣的面表态赞同，日后决不会反悔。

挨了一闷棍的独孤信偏不表态，嘴巴一闭，装聋作哑，来了个沉默是金。他不说话，大家都不说话，谁也不想得罪西魏国两位绝顶高手中任何一人。

眼见双方陷入僵持，宇文泰另外一个儿女亲家大将军李远拔刀而起，喝道：“独孤信不赞同，杀了他。”

宇文泰见状，急忙起身劝阻道：“何至于此啊！”

独孤信万万想不到李远会横眉冷对出口吓唬人，李远曾经做过自己的部下，而且他是关中汉人豪强，决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独孤信心里明白入了圈套，越挣扎套子勒得越紧。面对宇文泰决然的目光和李远不容置疑的口吻独孤信让步了。只要宇文泰活着，谁做宇文家的世子别人说了不算。

事后，李远向独孤信表达歉意：“我也是没有办法。”

独孤信恨不得一拳揍他个乌眼青，想了想，忍了，反话正说道：“今天的事多亏你呀！”

七个月后，公元556年十月雄霸关中的大英雄宇文泰安排完后事与世长辞，宇文觉继承父亲衣钵。宇文觉不是最后一个见到宇文泰的人，宇文泰死时身边只有侄子大将军宇文护。

“你知道我的志向，我的儿子们太小，只有你能够实现宇文家族的梦想。”

宇文泰说了实话，隐藏一生的大实话。昔年宇文家族纵横辽西，离霸业一步之遥，最后败于慕容鲜卑马蹄下。宇文部最后的首领宇文逸豆归迎着沙漠落日逃亡高句丽时做梦也不曾想到，宇文家族最辉煌的时刻不是在漠北，也不是在辽西，在他想都不敢想的中原圣地长安。

宇文家的黑小伙圆了祖宗不敢做的梦，虽然未能亲眼看到梦想的实现，但他知道梦想已经实现。

为了这个梦，黑獭用尽最后的智力，不惜牺牲他的儿子，也许他能够想到亲手挑选替儿子保驾护航的宇文护有可能变成第二个自己。人都死了，管不了那么多啦。

屠龙高手

宇文护全盘接收宇文泰的政治资本。但是，三无产品宇文护根本得不到柱国大将军们认可。他想获得西魏国最高执政官只能停留在幻想的层次上。百无一用的宇文护只有一项最拿手，玩权术。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会玩权术足够。宇文护拉来柱国大将军于谨。有德高望重的于谨老前辈支持，宇文护顺利通过廷议，升任柱国大将军，全面接管西魏军政大权。

短短两个月后，西魏皇帝拓跋廓禅让帝位。西周王朝的古都第二次飘起周王朝的大旗，升旗的人来自武川。旗手：十六岁的宇文觉；护旗手：四十五岁的宇文护。

周王朝的最高领袖不称皇帝，称天王，宇文觉成为周王朝第一任天王。中国少数民族大多对秦始皇发明的“皇帝”不感兴趣，认为不如佛教的“天王”。从另一个侧面看出文明之间的强烈冲突。

柱国大将军赵贵对急速蹿升的新贵宇文护不满，拉拢独孤信谋杀宇文护。即将动手之际独孤信劝住赵贵。

独孤信成也“信”败也“信”。他实在不忍心武川兄弟们自相残杀。中国传统文化是个不讲诚信和契约的文化。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没有真和假。一切都是假的，又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又都是假的。

阴谋策划叛乱即是发动叛乱，覆水难收，不存在改过自新之说。有人告发二人，宇文护诛杀赵贵留下独孤信。时隔不久独孤信突然明白他活下来是假的，必须去死。只有他死才能保全一切，只有保全一切他才没有死。

侧帽风流随落花，独孤家族与宇文家族的恩怨没有就此停止。独孤信的死保存了独孤系，二十年后独孤信另外一个女婿杨坚登上帝位，尽灭宇文氏，也算给老丈人报仇。杨坚之所以能够轻松顺利取代北周建立隋王朝，与岳父老泰山遗留的政治遗产不无关系，否则独孤皇后怎能与老公并称“二圣”，成全杨坚中国历史第一怕老婆皇帝的名头呢。

北周宫廷的谋杀刚刚启动，冰山才露出小小一角。

宇文觉做天王时十六岁，十六岁对于少数民族来说不小，后燕国皇帝慕容垂十三岁已经带兵攻打高句丽。宇文护把宇文觉当小孩子看。宇文觉永远做小孩子，宇文护永远执政。宇文觉性格刚强，忍不下去，做天王第一年就想拿掉压在头顶的大石。

宇文觉秘密联络李植等大臣，训练宫中亲近的武士练擒拿功夫。宇文觉比起后世的康熙皇帝略差些火候。康熙找了一批少年练摔跤，小孩子不引人注意，强悍的武士容易引起怀疑。

密谋的人中间出了叛徒，宇文护诛杀密谋大臣。李植系李远的儿子，宇文护投鼠忌器，希望李远主动大义灭亲。一年前拔刀喝斥独孤信有功升为柱国大将军的李远没有独孤信的眼光，企图袒护儿子，父子五人惨遭杀害，李氏家族也受到牵连。原本铁心拥戴宇文家的关中豪强陇西李氏心灵受到伤害。

宇文护更换宫中侍卫，逼宇文觉退位。小天王宇文觉做了一番抵抗，给宫女发放武器自卫。未经训练的女子别动队不是正规军的对手败下阵来，宇文觉退位后被毒死。

西魏末代皇帝拓跋廓前脚踏上奈何桥，北周开国天王宇文觉后脚跟来阎王殿，前后不过半年。

新天王众望所归，乃宇文泰长子宇文毓。不能是别人，只能是宇文毓。刚刚执政一年多的宇文护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岂敢再废去第一继承人。

宇文毓鲜卑名统万突，出生于匈奴人赫连勃勃大王建造的那座千古坚城-统万城，登上帝位时年二十四岁，膝下已有两个孩子。

宇文毓心中最大的敌人仍然是宇文护，宇文护掌握着天王的权力和生命。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发生了冲突。宇文护不希望他立独孤氏为王后。原因很简单，再怎么说独孤信的死与他有关系。但是，屁股刚坐上宝座的宇文毓坚决拒绝。双方争执四个月后独孤氏当上王后，仅过去两个月独孤氏香消玉殒。也许独孤王后积郁成疾，也许另有蹊跷。

宇文毓不像三弟那样血气方刚，他对付宇文护的武器是勤奋。

吃喝玩乐、声色犬马，这些常人喜好的一切，宇文毓一概不喜欢，只喜欢一件事，工作，工作，再工作。做天王三年来，宇文毓事必躬亲，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获得群臣的认可。

宇文护害怕了。天王能做所有的事儿，要摄政官做什么。再说，他的能力实实在在不如年轻的宇文毓，每次上朝群臣眼里分明流露出别样的眼神。

这样拖下去早晚有一天激起众怒。宇文护咬咬牙，想要权力吗？给你，不过不是全部的权力。公元559年宇文护上表归政，但是，扣留一项极其重要的权力-军权。

不给军权，想耍我？办不到！宇文毓心中发狠。

公元559年是中国历史一个重要的纪年，这一年宇文毓废掉天王制，改为皇帝制。天下的皇帝都要感谢秦始皇，他们的始祖秦始皇从制度上制定了完全不受约束、随心所欲的皇权。皇帝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限制皇帝权力的人就是贼。宇文毓利用皇帝的权力给群臣加官进爵，频繁更换各地长官。

宇文护伤心沮丧，意识到新皇帝迟早会对自己下手。世界太不公平，你们都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却都想要我的命。世间万物生命最珍贵，想要我的命，对不起，不给！

宇文毓吃了一张甜饼，厨师李安做的甜饼。甜饼酥脆可口、口齿留香。他相信李安的手艺，因为李安是北周国著名的厨子。突然他觉得胃里很不舒服，好像要呕吐。宇文毓的脑海浮现出堂兄宇文护那诡秘阴险的表情。

宇文毓没有惊慌，也没有叫太医，迅速让身边的人拿来纸笔，口述留下一封长长的诏书。诏书很长，内容却极简单：“鲁国公宇文邕继承皇位。”说完最后一个字，宇文毓扑倒在床榻上。

鲁国公宇文邕不是宇文毓的儿子，是他的四弟。宇文毓没有儿子吗？有，而且有三个。

群臣给宇文毓上谥号为“明”，宇文毓成为中国历史上的周明帝。群臣跪倒在大行皇帝的灵柩前哭泣，心底默默念道：“思虑果远曰明。”宇文泰的儿子们总能带给人们惊喜，宇文觉秘密训练杀手，宇文毓临死前留下一把刀，杀人的刀。

不久，群臣发现他们错了，宇文毓留下的并非一把刀，而是一个软得不能再软的软蛋。

软蛋名叫宇文邕，宇文泰四儿子，今年十八岁。软蛋继位之初，宇文护着实吓了一大跳，万万不曾想到宇文毓竟然将皇位传给四弟，他的四弟小时候出奇的聪明睿智。宇文泰夸宇文邕说：“成吾志者，此儿也。”宇文毓套用孔子大师的话表扬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我这个弟弟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说到点子上去了。

如此聪明的人会玩出什么花样呢？宇文护提心吊胆，警惕万分。

宇文邕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即是下棋，下象棋。他有两个棋友，王褒和庾信，柱国常山公家奴王褒和喜欢嚼甘蔗的庾信。两人讲起来都是俘虏，但是，今非昔比，王褒官拜太子少保、小司空；庾信官拜骠骑大将军。三人经常一起切磋棋艺，朝也下来暮也下，春花秋月等闲渡。宇文邕将下棋的经验上升到理论高度，编了一本《象经》，王褒作序，庾信作赋，专门介绍象棋下法。

国家大事一律交给宇文护处理，不论大事小事必须先经宇文护过目，宇文邕才签字。北周府兵十二支军队没有宇文护的命令不得调动。宇文邕和宇文护一起去见太后，宇文护可以落坐，宇文邕只能站着。

装，让你装。宇文护断定这个小子伪装。表面乐得配合，暗地里十分戒备。一年又一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宇文护莫名其妙，难道真应了那句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群臣失望不已，难道说没有好戏看了？与宇文泰齐名的第一批八位柱国大将军中硕果仅存的侯莫陈崇不以为然。他坚信宇文邕绝不是平庸的人。一天，侯莫陈崇陪宇文邕视察原州。宇文邕夜半时分匆匆返回长安，有人向侯莫陈崇打听消息。侯莫陈崇以坚定不疑的口吻回答道：“晋国公死啦！”晋国公就是宇文护，极其爆炸的新闻，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

宇文邕第一时间召来侯莫陈崇，当着大臣们的面臭骂一顿。当天夜里，宇文护借皇帝的名义抓捕侯莫陈崇，逼令自尽。侯莫陈崇是唯一可以抗衡宇文护的人，宇文邕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大家相信宇文邕终究是个不折不扣的软蛋。宇文护一颗石头落地，总算可以安享晚年啦。

北周宫廷宁静下来，对外战争拉开序幕。

晋阳大战

公元563年深秋，北周与塞外新兴的突厥帝国联手发动了第一次旨在灭亡北齐的战争。

突厥，这是我们第一次介绍这个北方草原新兴的民族。和高车起源的传说一样，突厥起源于狼。突厥的远祖也是匈奴大帝国时代的一个部落。这个部落被其它部落灭掉，就剩下一个十岁小儿。草原部族之间的残杀非常血腥，男人统统杀掉，女人全部做奴隶。屠杀时有人发善心，砍去小孩的双腿扔进草泽里。此人也不算什么善辈，失去双腿的孩子怎么生存？其实就是恶作剧，就像西班牙人把印第安小孩扔进大海里请他们游泳一样，图个开心一乐罢了。不成想小孩活下来，被一只母狼救活。母狼喂养了他。小孩长大之后变成狼人，不能走只会爬，和母狼性交。仇家听说小孩没死，派人来杀死了他。母狼逃到高昌国北山的山洞里生下十个男孩，其中一个男孩姓阿史那，他就是突厥的祖先。

草原民族崇拜狼，如同中原民族对龙的膜拜。中原皇帝都是龙子龙孙，草原君主都是狼子狼孙。这个传说流传下来，也就不足为奇。

阿史那一家子兄弟不断繁殖，先做山顶洞人，慢慢修炼，然后出洞成为一个部落，这个部落归属柔然，居住金山脚下替柔然打铁。金山就是现在的阿尔泰山，山的形状类似兜鍪（头盔），那里的语言称兜鍪为突厥，于是山南山北的人叫这群铁匠为突厥人。不可小瞧铁匠，从小打铁练就一身钢筋铁骨。铁匠们越繁殖越多，逐渐形成大部落。

草原上的传统民族高车诸部为挣脱柔然汗国的统治，不断独立，不断打仗，直打得两败俱伤，突厥人趁机兴起。公元546年，突厥首领阿史那土门征服高车，向柔然汗国求婚，希望得到草原大帝国的认可。柔然头兵可汗阿那瑰傲慢地拒绝了，拒不承认任何威胁到柔然汗国统治地位的势力，蔑称突厥人就是柔然人的“锻奴”，打铁的奴隶。这虽然是事实，但是物种间的游戏规则就是弱肉强食，老眼光不行了。十头狼崽变成一千头，一万头，甚至十万头狼群的时候，那就是主人了。

狼也讲究策略。柔然汗国嫁女高欢，与东魏打得火热，阿史那土门转而投靠西魏，向西魏国求婚。两家一拍即和，西魏将长乐公主嫁与土门。有了西魏支持，土门起兵东征，在怀荒镇之北击败柔然大军，阿那瑰自杀。土门自称伊利可汗。我们现在的伊利奶粉借用人家的字号。由此，突厥汗国成为蒙古高原新主人。

史书对于突厥和柔然的怀荒大战记载不详，毕竟是野蛮人之间的战争，与中原王朝没有关系，无论西魏还是北齐均未派兵参战。相信那场战役一定惊天地泣鬼神，那是草原两大民族的生死对决。柔然汗国复兴之主阿那瑰自杀，突厥汗国开国之君也好不到那里去，伊利可汗土门身负重伤，转过年来不治而亡。第一个儿子科罗做可汗不到一年也死掉了，兄弟俟斤继位，号称木杆可汗。北周即与此人联兵伐齐。

如今的北周国今非夕比，大臣们讨论了一下，准备拿出十万军队。孙子兵法怎么说来者，“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北周国的确不差兵，不差钱。

十万雄兵，宇文泰时代想都不敢想，扫地为兵也不过数万人，那时节一边打仗一边忙着收编降兵。自府兵制实施以来，北周国的兵越来越多，随着地盘的扩大兵源更足，反观北齐兵源越来越少，主要来自于塞上的鲜卑人，汉人只有种地的份。

北周国制定出两路进兵取晋阳的军事计划，一路由鄂尔多斯高原出塞，与突厥人会合，从漠北迂回到晋阳的后方，另一路由平阳（今山西临汾）出发，向北攻击前进，两路军队会师于晋阳城下。战略决策者们认为从漠北入并州路途遥远，地形险阻，北齐斛律明月当世名将，非十万军队不可。

至于北路军主将的人选，杨忠当仁不让。宇文泰时代的八大柱国只剩下于谨一人，于谨年已七十，不可能带兵。凭借战功，昔日十二大将军之一的杨忠已升为柱国大将军。杨忠提议，“兵在精不在多，师克在合不在众。”胜利取决于勇敢，取决于团结，不在于人数多少。杨忠夸下海口，一万骑兵足够啦。

一万能破敌，何须十万。周武帝宇文邕和宇文护等人商定，给杨忠一万步骑。另一位柱国，南路军主将达奚武没有杨忠这般豪气，要了三万军队。

杨忠所部进展异常顺利，连拔北齐国二十余座边城，顺路回了一趟武川老家，看了看老房子，感慨了一下人生。绵绵阴山，千里草原，六镇大起义烽烟散尽，离开家乡时十多岁，而今五十六岁。走时两手空空，归来富贵一身，可谓衣锦还乡，只不过武川此时仍是北齐国的领土。只要这一仗成功，人生尽善尽美。

杨忠出奇兵突破北齐军重兵防守的陉岭隘口，也就是常说的雁门关，兵锋直指晋阳。此时十万突厥骑兵三道入塞，与杨忠会师于晋阳城下。

晋阳一丢，北齐国空有大片江山没有用。因为北齐国自高洋以来历代均重视鲜卑人的利益，河北、山东一带的汉人豪族不会替高家卖力气。高湛清楚认识这一点，倍道兼程赶往晋阳督战。

正值隆冬季节，北方大雪，风雪交加，雪雾弥漫天际，接连下了一个多月，南北千余里，群山尽白，雪深数尺。高湛登城北望，数不尽的突厥骑兵覆盖着皑皑白雪。高湛吓坏了，城中兵力不多，如何抵挡十万突厥骑兵。高湛第一个念头赶快溜，坐镇大后方比较安全。

既然来了，溜是不成的，众将苦劝不止，高湛只得硬着头皮上，军事指挥权交给段韶。段韶即高欢临终前说的那个智勇兼备的段孝先。此时北齐国的将领慕容绍宗、高岳等人都死了，仅剩两员大将，段孝先和斛律明月。斛律明月在平阳抵挡达奚武，晋阳之围只能由段韶来解。

高湛害怕，他的敌人更害怕，突厥人退缩了。杨忠为自负埋单，带了一万军队来，分兵守黄河，守粮道，剩下几千人而已。突厥人的表现让杨忠大失所望，木杆可汗对杨忠说：“你们说齐国混乱把我们骗来，而今齐国将士眼中有铁，这仗怎么打。”

北齐军队清一色鲜卑人，骁勇强悍，训练有素。高欢在塞上养兵练兵，就不想让鲜卑军人染上汉人的柔弱习气。北齐军的战斗力不容置疑，甚至强过北周军。但是，敌人强大就不敢打，只会欺负弱者吗？杨忠恨不得暴揍木杆可汗一顿，此人说这话，指定不肯卖力气。

突厥人不想打，周军顿处下风。杨忠深入敌境不能不战，破釜沉舟，亲率七百步兵打前锋，激励将士们要有一种不怕人少的精神，与敌人决一死战。

果然不出杨忠所料，北齐军冲出城来迎战，突厥人立刻溜到山顶观阵。周军前锋离北齐军只有二里地，诸将请求出击。北齐多骑兵，战马跑起来才有力度。段韶断定周军冲击力有限，因为积雪厚重，不利于步兵冲锋。段韶严令以逸待劳，等周兵到跟前再出击。杨忠的敢死队突击齐阵失利，七百人折去一半。

突厥人远远看着不来增援，南路军也未到，杨忠见势不妙，连夜撤军。好在有突厥人断后，突厥人不想断后，只想抢东西，从晋阳到平城七百多里，突厥人一头羊也没给北齐人留下。

乐极生悲。突厥人太贪了，带的东西多走得慢，雁门关一带地势险峻，大雪覆盖，地冻路滑，必须铺毛毡才能走，否则会滑到山下去。长时间雪地里行走，突厥人的马腿毛都冻光了，等走到长城，一匹马不剩。突厥人只得折断长矛当拐棍柱着回草原。

突厥人的第一次中原之旅以一种近乎悲惨和滑稽的方式结束了。不幸中的万幸，北齐军未能追击。不能说人家没追，段韶追了，远远跟随，未敢进攻，毕竟突厥有十万骑兵，兵力相差不少，能不打就不打。

达奚武的南路军之所以未能如期赶到，因为斛律明月太强了。斛律明月的军事生涯只经历过一次败仗，被跛脚猴子打败。达奚武也是南北朝一号了不起的人物，沙苑会战前三骑入敌营探虚实，大摇大摆在高欢十万大军的营内走了一遭，就是达奚武的军队力斩陆上之虎高敖曹。

达奚武每每自诩天下健儿，但他和侯景不在一个档次，侯景以区区八百残兵把江南搅了个天翻地覆，摆了个美猴王的造型。达奚武比不了侯景，也难以逾越落雕都督。

侯景玩斛律明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差点让落雕都督死于自身的绝技下。而斛律明月却大玩了一把天下健儿。北周军与北齐军相持平阳，斛律明月给达奚武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鸿鹄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

斛律明月什么意思呢？明月说啊，你们设了一张大网捕我们这些大雁，现在的情况是大雁已在蓝天翱翔，张网的人却尚在水草地里等候。

达奚武的平阳离晋阳六百多里，杨忠从塞外南下，两家不联系，无法获悉战况。看罢斛律明月的信，达奚武意识到杨忠败了，因为斛律明月此人整天板着脸，不乱忽悠的。他们之间太熟悉了，不是打了一回两回交道。如果侯景写这么一封信，达奚武打死也不相信，他会认为杨忠胜利了。

北路军失败，南路军失去作用，达奚武拔营起寨连夜退走。斛律明月就等他退兵，穷追不舍，追进北周国境内，抓获两千多俘虏得胜还朝。

斛律明月给达奚武写信，因为他认为段韶击败杨忠和突厥人肯定趁胜追击扩大战果，不会南下增援。等斛律明月来到晋阳，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段韶早早回来了。明月心里不太满意，你段韶有那闲功夫欢送突厥人回家，不如和我一道围歼达奚武，如果那样我也不必透风让他跑路。斛律明月见到段韶，握住段韶的手热情寒喧：“段婆，您这媒婆当得好，送这么远的路，多辛苦呀。”斛律明月一点不给段韶留面子，当着武成帝高湛的面笑话段韶如同去塞外和亲的媒婆。由于齐军不作为，沿途老百姓几乎死绝了。

斛律明月败就败在这张大嘴巴上，太正直了，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段韶击败北周与突厥联合进攻，多大的功劳，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人家段韶不以为意，不和他计较。段韶豁达，并非所有人都豁达。性格决定人生，有一定的道理。

武成帝高湛见到斛律明月什么表现呢？抢上前去，抱头大哭，把大伙都哭愣了，劫后余生，大难不死的表现？寻常人可以这么做，您是皇帝，皇帝要有尊严，这么胆小。任成王高湝瞧不下去了，拉拉九哥的衣角，悄声道：“别哭了，至于嘛。”

高湝是高欢第十子，母亲小尔朱氏，曾经做过长广王元晔的皇后，只当了四个月，又改为节闵帝元恭的皇后，也没做多久，被高欢娶了去。后来趁高欢经常外出作战，与高欢唯一的亲弟弟高琛私通。高琛被高欢乱棍打死，小尔朱氏发配大西北，不久改嫁范阳卢景璋。小尔朱氏命运尚不算坏，范阳卢氏属高门望族，小尔朱氏也算嫁入豪门，不过比起以前的老公不算什么，两帝一相，高欢算宰相。高琛之死与私情没什么关系，高欢故意把亲弟弟打死了。鲜卑传统兄终弟及，这叫做永绝后患。

闲话不提，武成帝高湛为什么与斛律明月抱头痛哭，因为两人是亲家，高湛的女儿嫁给斛律明月的儿子，斛律明月的女儿嫁给了高湛的儿子。

兵进河南

武成帝高湛以为逃过一劫，谁知不到半年，北周军卷土重来。这一次突厥人挑事儿，木杆可汗觉得上次出兵太丢面子，不是因为坐壁上观，而是因为匹马不剩，十万匹战马全部冻死，抢的那些牛羊、奴隶，半路也都冻死了。损失太大啦，木杆可汗派使者联络北周国再次伐齐，失去的东西必须抢回来。

与突厥有过一次合作的杨忠对突厥人大大的不满，骨子里瞧不起这些野蛮人。他对周武帝宇文邕说，中原人过于迷信突厥人，什么狼性，什么不可战胜，突厥使者自吹自擂，我们跟着敲边鼓，将士们望风畏惧，自己先把自己人吓死。突厥士兵不得人心，打硬仗得不到奖赏，所以只顾抢东西。说得算的人太多，上次打晋阳来了仨可汗，谁听谁的呀。而且突厥人没有法令，不讲纪律，何谓不可战胜！突厥人貌视强大，收拾他们太容易了。依我之见，将到我国吹牛的突厥使者统统斩首，振奋国人的士气。

杨忠一针见血看到突厥人的缺点，宇文邕即使相信也不能这么干，北周最大的敌人是北齐，消灭北齐统一北方不可节外生枝。于是，柱国大将军杨忠再一次出塞接应突厥人。

武成帝高湛又害怕了，赶紧把宇文护的老母亲送到长安求和。老妈收下，仗还是要打的。否则做为北周国执政大臣怎么向皇帝和臣僚们交待，怎么向草原上那群狼们交待。

这一次宇文邕和宇文护不听杨忠的大话了，兵力增加五倍，二十四军府兵，外加秦、陇、巴、蜀地方部队和羌胡之兵，总兵力二十万人。宇文护坐镇潼关亲自指挥，兵分三路，柱国大将军尉迟迥担任主力，总督宇文宪、达奚武、王雄诸部十万大军进攻洛阳，大将军权景宣兵进悬瓠，少师杨檦攻打轵关，改变上次取山西的战略，意图一举拿下河南。

尉迟迥是宇文泰的外甥，曾经以一万二千人南下伐蜀，兵不血刃全取蜀地是他最大的战功。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平蜀看上去值得大书一笔，不过那是因为萧纪率蜀军主力东下攻打荆州时趁虚得来，神奇色彩也就减少一半。

北周大军一上来气势汹汹，三路军队进展顺利，中路军尉迟迥兵围洛阳，右路军权景宣打下悬瓠，左路军杨檦一路顺风，杀过太行山。

武成帝高湛急忙调兵遣将，兰陵王高长恭、大将军斛律明月救洛阳，太尉娄睿迎击杨檦。娄睿白捡了一个大便宜。老将军杨檦心高气傲，自出道以来不知道什么叫失败，他的军队在东西魏大战中每战都是胜利者。玉璧之战高欢曾经安排侯景从河南出击牵制西魏军，迎战者即杨檦。侯景撤退的时候砍树木堵塞了六十里路还怕杨檦发彪追上来。这一回杨檦又发彪，长驱直入，深入敌境不设防，不派侦察兵，中了齐军埋伏，全军覆没，杨檦投降。北周朝廷人性化管理，没有因为杨檦做了叛徒罪及子孙，相反杨檦的儿子接替父亲的爵位。

左路军虽然失败，周军气势依然旺盛，二十万军队不在乎损失几万人马。尉迟迥亲自攻城，分派宇文宪、达奚武、王雄三将屯兵邙山阻挡北齐援兵。高长恭和斛律明月畏惧周军强大，不敢前进。别看斛律明月笑话人家段婆，关键时刻离不开段孝先。高湛向段韶问计：“洛阳被围一个月了，我想派你去解围，又怕突厥人趁机进攻晋阳。”段韶一笑，突厥人就会打游击抢东西，不敢打大仗，也不会打大仗，根本不必管他。突厥人是皮肤病，周人是心脏病、脑溢血，必须赶快治。高湛放下心来，说道：“正合朕意。”什么正合朕意，高湛那是左右摇摆，段韶才是态度坚决。

段韶点起一千精骑，从晋阳出发，日夜兼程，五天渡过黄河与斛律明月和高长恭会师。第二天率三百骑兵登上邙山观察周军形势。段韶一行人等走到太和谷与周军相遇。周军大营扎得颇有章法，背丘结营。段韶立刻有了破敌之计，下令集结诸军。齐军各支部队涌上邙山，段韶分派兵众，自为左军，斛律光为右军，高长恭为中军。齐军在山上，周军在山下，双方摆下阵式，大战一触即发。

段韶下令部队从山头发起冲锋。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大家有点熟悉这个战法，《三国演义》记载马谡在街亭打张郃用过，但他输了。段韶不是马谡，不仅熟读兵书，而且身经百战，他当然知道众寡悬殊，再加上敌人有准备，即使在高处也未必冲得垮敌阵。第一次冲锋是佯动，受挫后齐军开始败退。

山地作战适合步兵，于是周军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向山头发起冲锋。段韶且战且退，将周兵引入山谷。等周军的气势消退，阵形也散了。段韶下令北齐骑兵全体下马参加步战，此时地势的优势显现出来，齐军如同下山猛虎，一个反冲锋，打得周军找不到北。周军大败，坠落山谷和溪流者数之不尽。北齐军重新上马，冲下邙山，杀入周军大营。

这一场战役让一个人大放异彩，名垂青史，不是克敌致胜的段韶，也不是秀了一把射雕绝技的斛律明月，而是绝世美男兰陵王高长恭。

第十六章　明月照铁面

高长恭是高澄第四个儿子，生卒年不详，从排行推算，时年不会超过25岁。他之所以在古今拥有众多粉丝，穿越文不断，既非武功绝世，亦非谋略出众，而是他女性化的容颜。《北齐书》、《北史》并载“（高长恭）貌柔心壮，音容兼美”；《兰陵忠武王墓志》赞叹：“风调开爽，器彩韶澈，若彼高鸿，摩天霄而远翥。”故而唐代小说将高长恭描绘为“美妇人”。倘若仅仅貌美如花，亦不过历史长河中一朵浪花而已，高长恭的美丽绽放于千军万马之中，铁甲寒刀之际。

美丽与女人相伴。战争残酷，刀剑无情，战场是男人们竞技的舞台，原本与美丽无缘，高长恭改变了它。

兰陵王入阵曲

北齐与北周邙山大会战，高长恭领中军，率五百铁甲骑兵冲下邙山马踏周营，一直杀到洛阳城下，身后周兵周将潮水般蜂拥而至，攻击高长恭的骑兵队。北齐骑兵向城中求援，洛阳城头的北齐守兵不知发生什么事儿，眼见城下杀得昏天黑地，不敢出城支援，害怕中了周军的奸计。

南北朝时代的北方骑兵均是甲骑具装，人马披甲。我们经常看中世纪十字军的电影，十字军骑士都是甲骑具装。有人会问，我们的古装片怎么从来没有出现过。因为很少拍南北朝的电影，有那么几块片子也是戏说，不是大片，不可能拍出那个时代的特征。重甲骑兵从慕容燕国开始，到了唐朝，轻骑兵成为主角，唐、宋、蒙古均存在重甲骑兵，但非主要兵种。

甲骑具装的头盔配有铁面，整个脸遮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城头的北齐将士无法识辩敌我。于是，高长恭摘去头盔铁面。铁面卸去的一瞬间即是永恒。对于洛阳城中倍受煎熬、苦苦支撑一个多月的将士们来说，铁面背后的美丽容颜挽救他们的生命，惊艳、希望、生存、胜利都在这一瞬间。

如果这是一张粗旷豪迈的脸，那就不值一提啦，因为将士们看惯了。但是，那是一张美丽的容颜，而且是尊贵的皇子。皇子来救他的士兵了，高长恭的美丽在将士们心中增大十倍、百倍、千倍。

城上北齐军士气大振，从城头用绳索送下弓弩手，万箭齐射，挡住周军凶猛反扑，高长恭率骑士们再次冲入敌阵。围城周军大败，狂退三十里，丢弃的军用物资弥满川泽。

高长恭的入城式非常特别。鲜卑人喜好歌舞，行军打仗有专门的军乐队，奏鼓角横吹曲。洛阳将士们即兴为兰陵王谱写了一首歌谣，即著名的《兰陵王入阵曲》。城中将士效仿高长恭指挥若定，挥舞长矛击杀敌军及卸铁面瞬间，纷纷摘去头盔铁面载歌载舞。

邙山之战为高长恭赢得北齐将士们的人心，也激发后代艺术家的灵感。唐代开始流传美丽的高长恭认为自己貌美不足以恐吓敌人，每战必戴狰狞面具，百战百胜，并且被载入《旧唐书·音乐志》。唐朝音乐人每次录入《兰陵王入阵曲》时必定注释上这一段传奇，兰陵王的面具名闻天下，直到今天。

然而这一段传奇也为高长恭悲伤的命运埋下伏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北齐王朝内斗刺刀见红，皇族们处于激流旋涡和风口浪尖，纵观古今中外历史没有任何一个王朝君位传承如北齐这般复杂，不算继位不到一年即被赶下皇位的高殷，北齐前三任皇帝均由兄终弟及而来，第四位皇帝却是嫡长子继承制。这就等于告诉大家，只要是皇子均有做皇帝的可能，也有做皇帝的理论支持。因此，太上皇帝高湛和后主高纬那双眼睛时刻警惕着皇族们微小的异动，哪怕一丝风吹草动。

高氏北齐的皇子是那么得多，高欢十五个儿子中长子高澄、八子高淯、十一子高湜、十五子高洽死得早；次子高洋、六子高演和九子高湛做了皇帝；三子高浚、七子高涣被高洋害死；四子高淹疑似被高湛毒杀；五子高浟被人挟持谋反不从遇害。除去此十一人，尚存四人。此四人中，十二子高济也是娄昭君所生，他说过一句话：“皇帝位子排下去就轮到我啦。”十四子高润曾经登上曹丕的受禅台南望叹息，其中自有深意。

除此之外，高澄有六个儿子，高洋有五个儿子，高演有七个儿子，高湛有十三个儿子，这些都是正宗皇子。

高澄的三子高孝琬遇害前的话颇具代表性，高孝琬有个不受宠的妾诬告老公谋反，这个女人很毒的，很有心计，不正面说老公谋反，说老公有一天画了一幅武成帝高湛的像哭泣。高湛一听火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像，而是高澄的像，因为他和高澄长得最相似。

哭你死去的爹干嘛，伤心你爹未能做皇帝吧？是不是你小子想做呀！高湛命人鞭打高孝琬，打得高孝琬直叫“阿叔”。高湛怒道：“谁是你叔，你敢叫我叔叔！”高湛非常敏感，不呼陛下叫叔叔什么意思？按照中原王朝的传统，除了嫡皇子，哪有叔叔做皇帝的。

高孝琬在地上痛苦翻滚着回了一句话：“我是神武皇帝嫡孙，文襄皇帝嫡子，魏孝静皇帝外甥，为什么不能叫你一声阿叔？”高湛暴怒，嫡子嫡孙外加魏国公主的儿子，干脆明说你是正牌皇帝，我是冒牌货得了。高湛喝令往死里打，敲断高孝琬两条腿，活活打死。

高孝琬乃高长恭的三哥，他的大哥高孝瑜的下场也很惨。高孝瑜与高湛同年所生，生下来之后养在娄太后宫里，叔侄二人光着屁股玩大，又是酒友，关系很好。最终仍然出于猜忌之心，高湛狂劝高孝瑜三十七杯酒，送出宫的时候又派人灌了一杯毒酒。毒性发作，烦热躁闷，大胖子高孝瑜跳水里淹死了。

这些事儿都发生在邙山大捷之后，邙山大捷，高长恭一战成名，威望在军中达到顶峰。高孝琬兄弟们非常兴奋，均以高长恭为荣，经常热烈讨论高长恭在邙山大战中的表现。五弟高延宗甚至说：“四哥非大丈夫，为何不趁胜追击，倘若高延宗在，关西可得。”高延宗胡乱吹牛皮，但是，兄弟们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看看，还是我们文襄皇帝一系猛，挽北齐王朝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高长恭军中威望足，并不全在于他是战功最高的皇族，与性格有一定关系。高长恭在兄弟中间出身最离奇，史书未记载母亲的姓氏，只说“不得母氏姓”。连高延宗的母亲广阳王歌妓陈氏都有档案，偏偏高长恭母亲一片空白，也为高长恭的传奇又抹上一缕神秘的色彩。正因为如此，高长恭性格谨慎，事必躬亲，不摆架子，不搞特殊化，与将士同甘共苦。不要说战利品，既使吃个西瓜，吃几个果子，也想着将士，与大家一块吃，从不单独偷嘴。我们现在的军官，一个小破团长，保健医生跟着，星级宾馆吃喝，如何得军心。话又说回来，如果高长恭与我们的官员们同流合污，腐化堕落，那他就不会死。他想那样做，但是，学不来。

高长恭眼见大哥三哥惨死想出一条保身之计，做贪官。前文苏绰讲过贪官理论，只有做贪官才能与广大官员们打成一片，让上司和同僚满意，让将士们离心离德，让老百姓抛弃自己，从而让皇帝不再猜忌。

高长恭生性木讷随和，贪官学得不像。一边受贿，一边与将士们分瓜；一边贪婪，一边清心寡欲。皇帝给他准备了二十个漂亮女人，高长恭象征性领走一人。在高长恭手下做事不必担心受罚。有一次高长恭到皇宫议事，会议结束后出来一看，司机不在了，保镖不在了，小弟也不见了，打牌的打牌，喝茶的喝茶，泡妞的泡妞，只剩一名跟班。高长恭不生气，一个人步行回府。

参军阳士深不满高长恭贪赃枉法，将事实写成奏章上表弹劾，高长恭罢官。真是一件开心事儿，高长恭就等这一天。谁知不久北齐与北周发生战事，高长恭再次披挂上阵，不巧阳士深就在军中。阳士深怕高长恭借机报复，高长恭说我绝无此意，阳士深不相信。指挥官想收拾一个人太容易啦，哪个阵地守不住派你去守，哪场战役打不赢派你去打。结果只有一种，死亡。阳士深整天提心吊胆，心惊肉跳。高长恭不忍心，去阳士深营寨转了一圈，训道：“营中卫生搞得不好，马养得不肥，枪擦得不亮，你这军官怎么当的！拖下去给我打。”二十大棍下去，越打阳士深越开心，报复终于来了，死神擦肩而过。

阳士深躲开阎王殿，高长恭却踏上奈何桥。奈何桥上名帅段韶推了他一把。邙山会战后北齐与北周展开拉锯战，斛律光在汾水之北战败北周名将韦孝宽，拓地五百里。段韶和高长恭兵围北周军事重镇定阳。不想段韶病了，临死前段韶把最高军事指挥权交给高长恭，并交待了破敌之计，高长恭依计而行拿下定阳。

段韶所辖的军队乃北齐最精锐的鲜卑骑兵，定阳大捷又将高长恭平空拔高，苦心经营的负面形象崩塌。高长恭感觉不妙，赶紧又做了一回贪官，缴获的战利品不交公，据为已有。

好朋友尉相愿看穿高长恭的心思，劝道：“大王您这样抹黑自己不行呀，授人以柄，等朝廷杀您的那天谁也无话可说。”

高长恭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尉相愿一语道破。一个品行高尚的人为报效家国只能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否则生命不保，那是何等的痛苦与绝望。

高长恭向尉相愿问计。

尉相愿说，大王看看您的二哥高孝珩和五弟高延宗。广宁王高孝珩官做得很大，做过尚书令、大将军、大司马。您看他整天忙什么呢？画画，画动物，画人物，他画的那只苍鹰像极了，惟妙惟肖。安德王高延宗做刺史时蹲楼上大便，让随从楼下张嘴接着。他有一道拿手菜，猪肉人粪丸子汤，谁不吃用鞭子抽。您的三哥河间王高孝琬死后，高延宗做了一个极像太上皇帝的草人，一边抽一边大叫：“为何杀我兄长！”受安德王欺负的下人太多啦，此事传到太上皇帝耳朵里。太上皇抽了安德王两百鞭子，却饶了他一条命。为什么不杀他？看看您怎么对待身边的人，道理便不难解释，因为安德王不得人心。不得人心的人又怎么会做皇帝呢。您在军队中威信越高处境越危险。学不得安德王，何不学广宁王。交出兵权，回家养病，什么事儿都别管。

不管事？高长恭做不到，他是高欢的孙子，高澄的儿子，岂能眼见敌人进攻祖父和父亲开创的基业而无动于衷。他与后主高纬的对话预示面具之王走上不归路。

高纬与高长恭谈及惊心动魄的邙山大战，关切地说道：“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高长恭不假思索地应声答道：“家事亲切，不觉遂然。”高纬沉默不语。不顾一切冲锋陷阵只因为是高家子孙，高长恭不能逃避这份责任，而高纬却不想让他承担太多。北齐非高氏之北齐，乃一人之北齐。自从秦始皇创造皇帝以来，中国大地再无旁人，只属于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国事即家事，家事却不包括亲戚，堂兄弟不是，亲兄弟也不是。

糊涂虫高纬

唐代诗人李商隐有两首诗专门描写后主高纬：

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著戎衣。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此诗将高纬糊涂虫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高纬一生做尽糊涂事，可谓糊涂虫大王。若非武成帝高湛及早禅让帝位，扶上马送一程，这位亲政时年仅13岁的小皇帝极有可能与帝位无缘。纵是如此，后主高纬根本玩不过他的大臣们。

武成帝高湛给高纬留下一位托孤重臣和士开。奄奄一息的高湛紧握和士开的手，拼尽最后一口气叮嘱道：“好好辅助幼主，别辜负我啊。”说罢，拉着和士开的手见鬼去了。两人也算一对千古知遇的君臣，对于快乐人生的看法心有灵犀。

北齐错综复杂的争斗绝非和士开能够解决。高湛刚死，各派势力人物纷纷跳将出来。和士开的好朋友冯子琮暗算了他。黄门侍郎冯子琮是胡太后的妹夫，野心很大，想除掉和士开。

和士开心里清楚不喜欢自己的人太多，高湛一死，幼主高纬什么都不懂，胡太后虽与自己有私情，可一个胡太后的力量毕竟有限。和士开企图秘不发丧，矫诏将几个死对头打发到地方上去。冯子琮劝说和士开赶快发丧，以免夜长梦多。和士开上当，没有出手，对手们却重拳出击。

倒和大臣们第一拳揍倒冯子琮，打发冯子琮外任刺史。冯子琮万万不曾料到自己竟然成为大臣们打击的第一个目标。道理说来不难，因为他是胡太后的妹夫，大臣们害怕胡太后干预朝政，包庇和士开。第二拳揍向和士开。高睿、高润、高延宗等亲王与赵彦深、元文遥、娄定远等一班大臣齐聚朝堂，强烈请求调离和士开。胡太后天天为情人求情，高睿等人坚决不让步。

和士开使了一招拖刀计，假装同意调往外任，暗地里送美女送财物分化反和派大臣。倒和派内部意见不统一，和士开奸计得逞。驱逐和士开最坚决的高睿因不肯让步被杀。高睿一死，和士开重掌大权。

重新掌权并不代表万事无忧，缺少高湛保护的和士开经营起小团队。和士开拜后主高纬的奶妈陆令萱做干娘。北齐宫廷延续北魏传统，对皇帝奶妈非常尊重。北魏子贵母死的时代奶妈往往被尊为保太后。

陆令萱是个有手腕和眼光的宫女，非常讨胡太后宠爱，借机将儿子骆提婆带入宫中和高纬做玩伴。她看到高纬喜欢斛律皇后的侍女穆舍利，便收穆舍利为义女。穆姓乃鲜卑大族的姓氏，丈夫出身卑贱的陆令萱趁机让儿子骆提婆改姓穆。

大家读到这里会感觉记人名有些困难，没有办法，北齐时代一改孝文汉化传统，胡风盛行，人们多用鲜卑名，有些鲜卑方语也不易理解，比如称父亲为兄兄，亲生母亲为家家，乳母为姊姊，妻子为妹妹。后主高纬即呼陆令萱为“姊姊”。

陆令萱还有一个军官出身的干儿子高阿那肱，和士开一并收入小集团。算来算去，小团伙缺一位谋士，和士开想到瞎子祖珽。说起来，祖珽因为弹劾和士开被逐出朝廷，关进地牢熏瞎了眼。但是，共同的利益让两位仇敌再度走到一起。祖珽想复出，和士开希望这位自比范增的老家伙助自己一臂之力。

祖珽的复出并未改变和士开的命运。从地方回到邺城担任吏部尚书的冯子琮唆使琅琊王高俨干掉了和士开，除掉和士开的计策设计得极其巧妙。

高俨是后主高纬的一母胞弟，平时瞧不惯和士开。这个小家伙比兄长有本事，敢做敢为，武成帝一度想更换太子，衡量了一下究竟未敢给北齐乱局再添一把柴。

高俨做的很绝，他知道凭自己的实力扳不倒和士开，玩了一手阴谋。冯子琮偷偷把弹劾处决和士开的奏章夹在其它一些不重要的文件中一同呈送。后主高纬根本不读那些多如牛毛的公文，大笔一挥只顾签名。

高俨拿到皇帝亲笔签名的处决令，交给禁军总管库狄伏连。有皇帝的签名不由库狄伏连不信，和士开人头落地。这一幕戏原本结束了，谁知高俨的部下企图借机拥立高俨为帝，强迫高俨逼宫。高俨虽然做事果断，毕竟年少，只有14岁，受部下鼓动，率三千军队以清君侧名义屯兵宫门。高俨想进宫，部将刘辟强害怕兵力不足，不让高俨进，献计诱骗和士开的同党陆令萱母子出宫。

兵变惊动诸王，没事儿画鹰玩的高孝衍和做猪肉大粪丸的高延宗也来看热闹，兰陵王高长恭没有来。高延宗见大家都站在宫门外，便问：“怎么不进去！”刘辟强回道：“兵少。”高延宗环顾周围的军队一呲牙：“孝昭皇帝昔日杀杨愔，只有八十人，今有数千甲兵，少在哪里？”

高俨等人害怕，后主高纬更害怕，入后宫见胡太后哭道：“有缘，复见家家；无缘，永别。”

机会不等人，犹豫丧失良机，邙山大战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的斛律明月来了。邙山会战，高长恭的中军和段韶的左军所向披靡，斛律明月的右军被周军冲散，周将王雄舞矛纵马追赶斛律明月。斛律光身边只有一个小奴，箭壶内唯有一支箭。两人追了个马头接马尾，王雄大意了，自恃勇猛，不用矛去刺，想生擒活捉这位北齐名将。不想斛律明月回身弯弓一箭。斛律明月号称落雕都督，一丈左右的距离岂有射不准的道理。长箭正中王雄额头，王雄抱马回营死掉了。大意失掉的不仅仅是荆州，还有自个的性命。

斛律明月接到两家的邀请，后主请他，琅琊王也请他。斛律明月讨厌和士开，听到和士开死讯时拍手大笑道：“龙子所为，不同凡人。”帮谁？自然帮皇帝，同情高俨也不能帮，因为后主是他的女婿，而高俨和汉人走得比较近，冯子琮、刘辟强等人均是汉人。

斛律明月进宫见到皇帝安慰道：“小儿辈弄兵，交手即乱，只要陛下出马，自然都散了。”

后主高纬和斛律光率四百禁军出宫，双方隔桥对峙。后主高纬桥上一声喊，高俨那帮人果然散去一半。斛律明月孤身一人过桥抓住高俨的手道：“天子的弟弟杀一个人，有何可怕。”强行拉高俨过桥请罪。气急败坏的高纬用刀环猛敲高俨的脑袋，打得头破血流。斛律明月劝道：“琅琊王年少，肠肥脑满，行为轻率，长大就好了，陛下饶了他吧。”

一场闹剧收场，冯子琮等人被杀。纵有胡太后悉心保护，高俨最终还是遇害。令高纬痛下决心杀死亲弟弟的人不是絮絮叨叨的陆令萱，而是祖珽。祖珽只说了一句话：“周公诛管叔。”连周公那样的大圣人都杀弟弟，何况您呢。

斛律明月应该后悔帮助女婿，事过一年，后主高纬诛杀了斛律明月一门老小，此事幕后黑手依然是祖珽。

和士开这种人其实并不可怕，他无非追逐权力，得饶人处且饶人，能不结怨就不结。祖珽不然，他有远大理想。有远大理想的人最可怕，比如希特勒，自认为理想正确，为了实现理想而不择手段，非但不认为伤人可耻，反而认为那是上天的使命。

和士开死了，谁来保驾护航，高纬认为只有祖珽。没有祖珽，高纬不可能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当上皇帝。更重要的一条，祖珽双目失明，一个瞎子不会有篡位的野心。高纬看低了曾经的小偷、贪污犯，祖珽渴望流芳青史，在历史上留下浓浓一笔。

年青时代祖珽的座右铭为“丈夫一生不负身。”当人生色彩离他远去，看不清世界的祖珽想法改变。欲想流芳青史，唯有做那个时代轰轰烈烈的大事，有什么比使北齐国重新走上汉化道路更伟大的事业。出身汉人豪家，渴望一举扭转劣迹昭彰人生的祖珽开始最后一搏。

祖珽继承和士开的官职，侍中虽有权但不能独揽，祖珽将赌注押在陆令萱身上，如何让陆令萱亲近自己呢？正当祖珽绞尽脑汁，胡太后的一段丑闻给祖珽创造机会。

胡太后有一大毛病，好色，否则不会勾引和士开。魏晋南北朝时代，世俗以纵欲为尚，人情以放荡为快。上流社会流行物品五石散就是一种春药。高殷皇帝曾经问大臣许散愁有何过人之处？许散愁说：“散愁自少以来，不登娈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不玩男童、不搞少女就是优秀品德，可见当时的社会风气。胡太后不是寻常好色，好得厉害。《金瓶梅》中的潘金莲有句名言“养遍街日遍巷。”正好拿来形容胡太后。除与和士开等贵族私通之外，胡太后包养和尚，不是养一个，而是养一群。和尚不方便出入后宫，胡太后把和尚装扮成尼姑。

如果后主高纬不好色也就罢了，胡太后的马脚永远不会露。可惜高纬好色，男尼姑长得太漂亮，高纬忍不住去调戏，往下一摸，好像是人妖，再往上一摸，原来是男人。

堂堂皇太后包养和尚，传出去多丢人。后主高纬一怒，胡太后只能与冷宫相伴。祖珽看到机会，趁机请后主立陆令萱为皇太后，大赞陆令萱乃女娲娘娘转世。投桃报李，陆令萱回赞祖珽乃国师，国宝。祖珽由此兼任尚书右仆射。

明月照长安

推行汉化最大的敌人即是斛律明月。斛律家族代表塞上鲜卑军人的利益，收拾杨愔集团，斛律金和明月父子出力不少。斛律氏出自高车的敕勒族，斛律金父子跟随高欢创业，高欢曾经告诫高澄：“你用的人多是汉儿，有说斛律金坏话的人不能信。”

高洋时代北齐皇家开始与斛律家族联姻，高洋的女儿义宁公主嫁给斛律金的孙子斛律武都；高演的儿子娶斛律金的孙女为太子妃；后主高纬娶斛律光的女儿为皇后。斛律家族“一门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尊宠当时莫比。”北齐历代皇帝对斛律家族极其尊重，高演皇帝允许斛律金乘车至宫殿台阶下车。高湛时代，有一次斛律金派人向皇帝进献食物，中书舍人李若听错了，对高湛说斛律金要亲自来。高湛赶紧走出昭阳殿等候，并派大臣驾羊车去宫外接着。不成想，左等不来右等不到，一回头李若也不见了。原来李若发现搞错，找地方躲起来了。高湛弄明白事情原委，大骂李若：“空头汉，该杀！”空头，脑袋空空，笨蛋的意思，李若是汉人，自然是空头汉。骂归骂，高湛也没把李若怎么招，看起来办错事之后赶紧藏起来避避领导的火气也是不错的选择。

身为国丈，官拜左丞相的咸阳王斛律明月更加权势熏天。后主高纬最害怕斛律明月。斛律明月闲庭信步般的平叛，将气焰嚣张的琅琊王高俨只手擒来的凌云豪气如恶梦般久久留在高纬的心头。皇帝的亲弟弟在斛律明月眼里不过平凡的小娃娃而已，假若换成自己呢，高纬越想越害怕。

后主高纬怕斛律明月到什么地步呢？斛律皇后生了一个女儿，后主高纬为了取悦斛律明月，竟然下诏说皇后生了男孩。一个被皇帝怕到如此地步的权臣离败亡还有多远呢。

盛极而衰，斛律金早有预感，曾告诫明月：“我虽然不读书，但我知道外戚梁冀等人的下场，都完蛋啦。女儿有宠，他人妒忌；女儿无宠，天子嫌弃。我们家的富贵靠战功和忠心得来，怎么能靠女儿呢！”

斛律明月听不进去，不懂韬光养晦，做事无所顾忌。有一次斛律明月率军队得胜还朝，朝廷下令部队就地解散，该回塞上的回塞上，该回地方的回地方。斛律光认为将士们尚未得到封赏，战前许诺的奖金没兑现。这么打发走了，将士们会说赏罚不明。斛律明月带兵非常注重赏罚，罚得狠，可以用“残暴”来形容，时常鞭打农民工。也有好处，赏得重，许下的奖赏必定兑现。不像某些领导，事前狗头羊头许下，事后两手一摊，承诺过吗？对不起，记不得了。

斛律明月一边写奏章催奖金，一边带军队往邺城进发。后主高纬害怕了，马上派使者拉着财物赏军。不想使者的人缘特别好，这个朋友送一场，那个朋友送一场，大家借机打打牙祭，公款吃喝，一连吃了好几天。使者的队伍一出城，和斛律明月的军队打了个照面。斛律明月的大营就扎在离邺城五里外的紫陌。后主高纬心里不是滋味，皇帝的命令不听，私自带兵来到京城，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我不发奖金，你就造反不成。后主高纬再有意见也得忍耐，还要装出一副笑模样给斛律光升官。

斛律明月做事不小心，话也乱说。高洋时代，北周害怕齐军讨伐，守卫黄河，冬天凿开黄河的坚冰。后主时代，北齐与北周的军事态势颠倒过来，变成齐军凿冰。经历过已方占绝对军事优势的斛律明月对此非常不满，经常忧心忡忡道：“以前常有并吞关陇之志，而今唯知弹琵琶、玩狗、泡小妞。”斛律明月说谁呢？还能说谁，说皇帝呗。

斛律明月对祖珽极其不满。有一天斛律明月在办公室休息，帘子垂下来，人坐帘后。祖珽不知道斛律明月在，瞎子看不到，骑马从帘前过。斛律明月大怒，我堂堂国丈、亲王、大元帅，你算什么东西，小偷、囚徒和贪污犯，敢在老子跟前拽。气得斛律明月不休息了，起身入皇宫，刚刚走到宫门口就听到祖珽的演讲声。别人听来，那是大国师、大国宝的抑扬顿挫。斛律明月听来，纯粹拿腔作势，怎么听怎么别扭，骂道：“多事乞索之人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这就是斛律明月的不对啦，人家祖珽是语言大师，精通四夷语言，什么汉语、鲜卑语、柔然语、突厥语，只要是语言，祖珽就会。

斛律明月并非嫉妒祖珽，两人政治观念相差悬殊。斛律明月曾对部下说过：“当年尚书令赵彦深执政时，军事上的事情还征求我们军队上的意见。瞎子用事以来根本不和我们军官们商议，我怕他误了国家的大事！”

两晋以来汉人门阀贵族瞧不起武人，重文轻武，祖珽有意恢复门阀贵族的政治秩序自然不想拿鲜卑武人当回事儿。两人交恶的重点在于谁指挥枪杆子的问题，汉人还是鲜卑人？

祖珽眼瞎心不盲，眼线向他汇报斛律明月的动向，说这位相王自从祖珽执政以来每夜抱膝叹息：“盲人用权，国必破矣。”

祖珽一咬牙，斛律明月必须除掉。想除掉斛律明月，难，难于上青天。

斛律家族如日中天，斛律明月手握兵权，兄弟斛律丰乐坐镇幽州抵挡突厥，女儿贵为皇后，公主满门。这样的家族绝非祖珽能够撼动。但是，只要你肯用心，世界上的事情看似困难，实际并不难。

机会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如同擦肩而过的别样女孩，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她便消失在人海。

邺城的小孩子们突然唱起“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的歌谣。祖珽灵敏的耳朵第一个捕捉到信息。百升即一斛，高山即高氏；明月那不必说。这句歌谣显然告诉世人，斛律明月化龙上天，高齐政权垮台，斛律明月一统北方。

斛律明月谋反？祖珽笑了。是谁造的谣呢？此地无银三百两，歌谣撇清北周，自然是北周人搞的鬼。周人忌惮斛律明月的武功，施反间计倒也在情理之中。单凭这两句歌谣无法搞倒斛律明月。祖珽又教小孩子们唱了两句：“盲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

盲老公自然是祖珽，祖珽为高齐王朝挨大斧头可谓忠心。饶舌老母当然指后主奶母陆令萱。死人不能说话，斛律明月想除掉的人不止祖珽，还有陆令萱。

祖珽清楚陆令萱母子与斛律明月的仇怨。穆提婆曾经向斛律光求婚，穆提婆晓得自己虽然富贵得宠，终究出身寒微，求斛律光的庶女为妻。斛律光断然拒绝，怎么能瞧得上这个小人呢。后主赐给穆提婆晋阳田产，又被斛律光否决。养军马的牧场岂能做良田。两家的梁子结上，且结得很深。

听着小孩子们为了两块糖卖力唱着他们根本不懂的歌谣，祖珽嘿嘿冷笑，斛律家族的好日子到头了。

果然，当祖珽的人将歌谣上奏后主，陆令萱抢先动手，说斛律明月尾大难除，必然造反。后主高纬询问祖珽，祖珽自然附合歌谣。

杀斛律明月不是小事。高纬反应迟钝，从小口吃，性格懦弱，与南朝皇帝萧宝卷性情相仿，有自卑心理，不喜欢大臣见他，包括宰相奏事都不能抬头，瞎子祖珽受宠也就不难理解。一个犹豫自卑的人如何下得去手杀斛律明月。毕竟斛律明月战功卓著，高家有三位公主嫁入斛律家族，斛律家族有三个女儿嫁到高家，斛律明月的女儿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后主高纬犹豫不决，接连征求好几位亲信重臣的意见，有人说可行，有人说不可行。大臣何洪珍提醒后主，这种事情不信则罢了，反复怀疑人家，传出去要坏事。高纬仍然拿不定主意。

祖珽有最后一道杀手锏，斛律明月的参军封士让。斛律明月有没有造反的企图，做为斛律明月身边的亲信封士让心知肚明。祖珽一句话抹去封士让的良心：“你是汉人。”

汉贼不两立，这里的贼就是鲜卑人。勿忘记国史之狱，勿忘记河阴落日，勿忘记杨愔惨案。出身河北汉人豪族的封士让决然上表揭发斛律明月：斛律光上次率军队逼近京城就想造反，不料被人撞见，阴谋不得不终止。斛律光府内私藏弓弩和铠甲，僮仆奴婢数以千计，叛乱时足以组成一支大军。他与弟弟幽州刺史斛律丰乐、长子兖州刺史斛律武都秘密往来，图谋不轨。

别人的话可以不信，封士让的话不可不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后主高纬有所得的叹息道：“人心灵验，上一次我怀疑他谋反，果然如此。”

谋反就抓，后主高纬不敢抓，怕禁军打不过斛律明月，找祖珽想办法。祖珽一笑，此事极容易搞定，一夫之力耳。陛下赐斛律明月一匹骏马，告诉他明天骑此马一同去东山游玩。斛律明月必定前来谢恩，杀掉即可。

果然如瞎子所料，斛律明月进宫谢恩，侍从引他去凉风堂。斛律明月刚刚踏入大殿，背后有人向他扑来。毫无准备的斛律明月挨了重重一击，却硬生生挺住，扭头看去，竟然是北齐国赫赫有名的冷血杀手刘桃枝。

斛律明月心一沉，刘桃枝向自己出手，证明这是皇帝的意思。这个杀手从高欢到高纬，服侍高氏主子七朝，专杀皇族大臣，高浚、高涣、高归彦、高睿、高俨均死于此人之手。父亲没有说错，一个家族最鼎盛的时候就是没落的开始，一个人最风光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斛律明月毕竟是斛律明月。死亡对出生入死的战士们来说太寻常不过，然而他们许多人未能马革裹尸战死疆场，往往死在自己人手里。人总要死的，死在哪里都是一样，只要无愧人生。斛律明月冲这位杀人机器淡淡一笑：“刘桃枝，你这种事儿干得太多并不好，我不负国家。”

刘桃枝杀了许多人，均是一击得手，这是生平第一次一招未能制服对手，落雕都督名不虚传。他与斛律明月几乎同时出道，均参与了韩陵山生死大战。为了杀人，刘桃枝日日习武，功夫从未落下，而这位享受荣华富贵的国丈的武功竟然宛如当初。刘桃枝已然习惯服从，他杀过的人中有三位皇子，他们比斛律明月尊贵得多，一样做了刀下鬼。刘桃枝一努嘴，另外三名大力士一起出手，用弓弦勒住斛律明月的脖子，硬生生将北齐一代名将活活勒死。

宋有风波亭，齐有凉风堂。宋有岳飞，齐有斛律明月。

冤枉么？

二千石郎邢祖信奉命查抄斛律光的府第，祖珽在尚书省办公室询问查抄所得物品，当然指用于造反的武器。邢祖信道：“十五张弓，一百支箭，七把刀，朝廷赏赐的长矛两杆。”祖珽厉声道：“还有呢？”邢祖信回道：“二十捆枣木棍。用来责罚下人的。府中奴仆和他人斗殴，不问是非曲直，先打一百棍。”

这些兵器能造反吗？不够装备一个加强排。祖珽沉默良久，他未料到斛律明月府中武器会如此之少。半晌，祖珽轻声道：“朝廷已判重刑，郎中不宜为他洗雪。”事后，邢祖信的好友责怪他太耿直，多说几条枪能怎么了，反正人已经死了。邢祖信慨叹道：“好宰相尚且被杀，我何顾惜余生！”

为国尽忠而死，冤枉！据说凉风堂的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周武帝宇文邕大赦天下，后来攻灭北齐进入都城时感叹道：“斛律明月若在，朕岂能到邺城来？”实施反间计的韦孝宽也为传奇人生增添了一段故事。

悲风掠过，万物同哀。

斛律明月和岳飞比起为人民利益而献身的革命者来说微不足道。为人民而死的人才是最伟大的人。如果那些地下的革命者看到今日之中国会做何感想？是喜是悲，是欣慰还是痛苦呢？

朝廷杀斛律丰乐的使者抵达幽州。曾经击退突厥十余万大军的斛律丰乐手下的将士立即发现可疑之处，向刺史骠骑大将军、荆山王斛律丰乐报告，来人外穿衣袍，内衬铠甲，马身有汗，应当关闭城门。斛律丰乐摇头道：“皇上派来的使者岂能拒之门外。”

斛律丰乐出城迎接朝廷使者被当即拿下，斛律丰乐临刑叹息道：“富贵如此，女为皇后，公主满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败！”斛律家族的男儿多被诛杀，唯独留下斛律明月的小儿子斛律钟，隋朝开皇年间死于车骑将军任上。

斛律明月死了，下一个轮到谁？高长恭，我们的兰陵王。高长恭的死与祖珽也有关系。高长恭虽然洁身自好，不问政事，还是被卷入到汉人与鲜卑人的争斗中去。这一次鲜卑人高长恭被当做汉化支持者杀害了。

失去段韶和斛律明月的鲜卑军人只剩下一个领袖级的人物高长恭。斛律光被杀的两个月后，高长恭官拜大司马，高孝珩官拜大将军，高延宗官拜大司徒。他们哥仨之所以同时受到重用，因为他们是高澄的儿子，高澄倾向汉人。祖珽希望借助他们的支持全面复兴汉化。

瞎子祖珽得到梦寐以求的官职领军将军，大体相当于国防部长，北齐历史上汉人不能做领军将军，另一位执政高元海对后主高纬道：“祖珽汉人，两目又盲，岂可做领军，况且祖珽与高孝珩走的很近。”此时祖珽有陆令萱支持，高元海鸡蛋碰石头，状没告下来，人发往外地任地方官去了。

后主高纬非常宠信祖珽，祖珽进宫，必派人扶持，两人常常坐在一张床榻上讨论国事。至此，祖珽正式执掌北齐国军政大权。一个瞎子做宰相不能不说是中国历史一段传奇。

汉人再度得势，封孝琰、崔季舒、李德林、颜之推纷纷受到重用，封孝琰当众夸奖祖珽：“公是衣冠宰相，与其他人不同。”

祖珽的所作所为势必侵犯鲜卑人的利益，尤其他想实施魏晋老一套的九品中正制选官制度，甚至想清理后主高纬身边的太监宠臣时，陆令萱翻脸了。高纬少年时代的玩伴韩长鸾经常当众大骂汉官：“狗汉大不可耐，唯须杀却。”

汉人和鲜卑人再次火拼如箭在弦。

清觞满杯酌

这一次仍然是祖珽先出手。瞎子的方案依然完美。目标明确，搞倒陆令萱。手法，内外结合，从枕头风吹起。

斛律明月被杀，斛律皇后出家为尼，皇后位子成为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后主高纬好色，最喜欢斛律皇后的婢女穆黄花。穆黄花身世离奇，黄花是她的小名。南北朝时代佛教盛行，人们常常以佛教用语做为人的名字，她的大名叫舍利。穆黄花也不姓穆，姓什么不知道，据说找不到父亲。父亲肯定有，只是没人承认而已。她的母亲轻霄原本是穆子伦的婢女，后来又转到宋钦道家里，来到宋家仍然做丫环。有其女有其母，轻霄长得必然很漂亮。

中国古代婢女不如马，美妾不如骏马。古人往往以女人换马以示豪气，包括苏东坡先生也有过此类的逸事。苏东坡去黄州时曾准备将一名叫做春娘的婢女换白马。春娘当时做了一首诗：“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今日始知人贱畜，胸中怨恨向谁伸。”性情刚烈的春娘不愿将自己等同于动物自杀了。人们很难相信大诗人苏东坡先生竟然也做蔑视女权的事情，尤其那些迷恋苏轼诗词的女粉丝，这件事只能当做传说啦。

“千金骏马换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古人就是愚昧，岂可如此轻色。“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女人过生日要送玛莎拉蒂，给古人上一课，愧煞东坡、曹植、李白也。

轻霄等价交换到宋府，一不小心怀孕生下黄花，宋钦道拒不承认做过此事。他不承认亲生女儿有苦衷，宋家乃汉人门阀，南北朝大家族女人当家，女人讲了算自然嫉妒。宋妻见老公迷上狐狸精，拿来烙铁在轻霄漂亮的脸蛋烙上“宋”字。美人容颜尽毁。老公，没欲望了吧？

宋家不承认没用，事实摆在哪里，大家都认为黄花是宋家的女儿，苦于宋家不认，黄花的姓氏没有着落。

佛家讲因果，有因果自然有报应，上天替苦命的轻霄母女鸣不平。宋钦道做为杨愔案主犯之一，宋家满门抄斩，好在王晞说情，只杀宋钦道一房，宋钦道的孩子别管多大全部杀掉。因祸得福，轻霄母子逃过一劫，小黄花沦为宫奴，伺候斛律皇后。

小黄花聪慧伶俐，又有几分姿色，很快获得后主高纬的欢心。北齐宫廷沿续北魏国传统设立女官，黄花官拜大监，大监与女侍中同属正二品，宫中称黄花为“舍利大监”。

后主的奶妈女侍中陆令萱一瞧，小女子有前途，像我，干脆做我的女儿吧。黄花求之不得，两下一拍即和。陆令萱赶紧让后主收了黄花，开脸做妃子，荣升弘德夫人，黄花苦尽甘来。

身为北齐国夫人，出身不能太低贱。陆令萱一琢磨，宋家是汉人，至今未翻身。黄花母亲轻霄原来服侍的主子穆子伦是鲜卑人，穆姓乃鲜卑大姓，国姓之一，干脆姓穆，又成穆子伦的女儿啦。

穆黄花还真走运，不久为后主生下皇子高恒。斛律皇后挺开心，毕竟穆黄花从自己屋里走出去的。穆黄花会来事儿，将儿子高恒交给斛律皇后养。不交也不行，斛律家族势力多大。

世上的事情真有趣，盘根错节、威势熏天的斛律家族倒了，一夜轰塌。机会又到穆黄花眼前。

穆黄花有望做皇后，偏偏大国宝祖珽不想让穆黄花做皇后，因为穆黄花和陆令萱走得太近，而陆令萱是祖珽实现人生抱负最后的障碍。斛律皇后出家，陆令萱果然请后主立穆黄花为皇后，祖珽则推荐了胡太后的侄女胡昭仪。胡昭仪宫中排位列穆黄花之前，包养和尚名声扫地的胡太后知道自己说话份量不足，亲自来求陆令萱。

胡昭仪正蒙后主宠爱，据说后主用珍珠为胡昭仪做了一条裙裤，用光北齐国库的珍珠。陆令萱见胡昭仪得宠，无奈退让一步，同意胡昭仪递补皇后。

祖珽赢得先手，步步紧逼，拉拢重用胡皇后兄弟。陆令萱也是政坛老手，岂瞧不出门道，费尽心机想打掉瞎子伸进后宫的这一只手。陆令萱在后主高纬耳边吹风：“穆黄花的儿子高恒贵为皇太子，他的母亲怎能不是皇后？”

陆令萱抓住高纬好色的弱点。用世间最华丽的服饰打扮穆黄花，让她坐在精美的宝帐里，枕席用器和玩赏物品无不珍贵奇特，整个大殿珠光宝气，金璧辉煌。超华丽的布景和服装以及道具，呈现出一派好莱坞大片的效果。

宫女们尖叫着向皇帝汇报，“天女来了，天女下凡啦！”后主高纬非常好奇，急忙跑来找：“天女在哪儿？”等高纬步入华丽的殿堂，看到帐中美女，呆得目瞪口呆，馋得垂涎三尺。陆令萱一边拍手感叹：“哎呀，果然是神仙。如此人物不做皇后，谁人做得！”

电影演完，穆黄花皇后当上了，不过高纬并非不念旧情之人，穆黄花只是右皇后，胡氏是左皇后，左右双皇后，谁也不吃亏。

陆令萱不满意，费了这么大劲，搞了这么大的动静，成本如此之高，才弄了个右皇后。鲜卑人以左为尊，忙活半天还是老二呀。陆令萱又想出一条坏主意，跑到胡太后跟前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态，愤愤道：“谁家的亲侄女，竟然说这种话！”胡太后一瞧，忙问：“谁把你气成这样子，都发抖啦。”

陆令萱不说。她越不说胡太后越想听。陆令萱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道：“哎！胡皇后说呀，太后的行为太过份了，咱们可不能学。”胡太后勃然大怒，我把你弄进宫来做皇后，享尽荣华富贵，你不知恩图报，反倒背地里说我坏话。东窗事发的胡太后本来就挺压抑，一下子发作了，派人把胡皇后叫来，不问青红皂白，三下五除二将侄女青丝剃尽，打发回家去了。

胡太后毁掉自家宝贝，胡皇后的兄弟们受到牵连纷纷任职地方。祖珽见势不妙，发起最后一击，指使同党上书弹劾大臣王子冲，弹劾王子冲不是目的，由王子冲案牵连到穆提婆，由穆提婆揪出陆令萱。

双方彻底撕破脸面，陆令萱的党羽纷纷向祖珽发难。搞得后主高纬莫名其妙，以前你们不都穿一条腿裤子吗，都是朕的忠臣。大国宝、大国师不都从你嘴里夸出来的，怎么现在乱了套。陆令萱跪拜解释：“老婢该死，以前和士开说祖珽博学多才，是个大好人，我就相信了，把他推荐给陛下。现在看来，我错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祖珽是个十足的大奸臣。”

大奸臣？后主高纬不信，派韩长鸾去查。韩长鸾很快搞到证据，祖珽伪造皇帝的诏书。高纬不能杀祖珽，上过祖珽的套。想当初两人相好的时候，国宝提出无论将来他做什么错事，只要不谋反就不能杀。高纬立过誓，不好反悔，只能降官，发往北徐州担任刺史。

祖珽不走，非要见皇帝。韩长鸾对祖珽意见很大，哪能让他见皇帝。后主心软，瞎子能言善辩，说不准改变态度。祖珽坐在地上放赖，韩长鸾令人拖将出去。北齐王朝汉化的希望泡沫随着祖珽离开邺城再次破灭。

祖珽来到北徐州正遇陈军北伐，穆提婆等人拒绝派兵支援，在他们看来，祖珽死了最好，死不了做俘虏也不错。谁知祖珽摆出空城计惊散敌军。吓跑的陈军听说北徐州刺史是个瞎子，又杀了个回马枪。祖珽亲自出马迎敌。两军交锋，陈军将士见祖珽跨马弯弓，闻声放箭，箭不虚发，心中十分害怕这个老怪物。两军交锋十多天，陈军撤围而走，惹不起躲得起。

祖珽死了，死在北徐州刺史任上。回顾此人的一生，只能用诡异两个字来形容。此人足以代表那个时代，诡异的南北朝。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祖珽从小偷到宰相的一生完美诠释这句话。他有如一艘孤单小船穿行于鲜卑化的巨型舰群，完美一击，捍卫汉化豪族最后一丝尊严。这一击代价惨重，自毁长城，直接导致北齐亡国。然而，亡国与亡天下孰轻孰重，相信天下士人心中自然有杆称。

公元573年春夏之交，十万陈军在南朝名将吴明彻统率下大举北伐。北伐军席卷江淮。高长恭实在不想再去打仗了，叹息道：“我去年面肿，今年为什么没生病呀。”从此，高长恭有病不治。高长恭的体质实在太健康，等了很久竟然没有病。病需要等么？司马懿告诉过我们，人随时随地都可以生病。

祖珽罢相，高长恭听到死神的脚步。祖珽与二哥高孝珩交往过密，而今祖珽败了，他们哥仨势必受到牵连，谁会倒霉呢？当然是高长恭。二哥装悠闲，五弟装残暴，只有他战功卓著，深得人心。只是高长恭没有想到生命的终结竟然如此匆匆。

一杯毒酒，御赐的毒酒。

面对早已预知的结局，高长恭对妻子郑氏叹息道：“我一腔忠心，何曾辜负上天，为什么落得毒死的下场？”

个中答案不难理解，只是高长恭未能静下心来想一想，他的祖母娄昭君给出过答案：“忠而获罪。”

有一种罪叫做忠。太忠心了所以有罪。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奸似忠，那么大忠也似奸。

郑氏哭泣道：“何不求见天颜？”

高长恭淡淡道：“天颜何由可见。”

为什么见不到，因为不想见。清纯男儿高长恭不曾想到人类生存下去的伎俩很多，像祖珽那般结交小人，两面三刀，泼皮耍赖；像二哥那般明哲保身、韬光养晦；像五弟那般假痴不颠、粗中有细。他不会，也学不来，既不懂如何做贪官，也不知道该如何生病。

高长恭不想去改变命运，他的性格也无力改变命运，只能饮下那杯毒酒，留下遗嘱：“借据烧了吧，欠的钱不要了。”

高长恭最美之处，不是容颜，亦非铁面，而是他那颗清纯无瑕善良的心。

高长恭死后，王妃郑氏心灰意冷，将高长恭平时佩带的颈珠施舍给佛寺。广宁王高孝珩得知后让郑氏赎回。高延宗给四嫂写了一封亲笔信，一边写一边流泪，泪满信笺。高长恭两年后就平反了，谥号忠武王，因为北齐王朝到了最后的时刻。

斛律明月，高长恭先后死去，后主高纬再也忆不起有谁能威胁到他的宝座。然而陈朝与北周的大军却像潮水般涌来。

陈文帝陈蒨在位八年，击败割据长江中游的王琳是他最得意的事情。芜湖水战，野猪舰队惨败，王琳逃亡北齐国。陈军占领除荆襄和西川之外的梁朝原有领土，南朝最弱小的陈朝终于透了一口长气，活下来了。陈文帝死后，太子陈伯宗继位。皇叔陈顼赐死文帝的红颜知已韩子高，扫清文帝嫡系，废掉陈伯宗，自立为帝，是为陈宣帝。北周北齐互相掐架，齐后主不断自折臂膀，陈宣帝看到收复江淮的希望，十万陈军越过长江北进。

北齐完全能挡住陈军前进的步伐，他们有一个了解江南，了解陈军的降将帅哥王琳。元老赵彦深与穆提婆、韩长鸾、高阿那肱等人争了十天，希望朝廷委派王琳全权负责淮南地区的军事。穆提婆等人怎么肯把军权交给汉人，而且是南来的汉人。提议最终被否决，朝廷决定派鲜卑人尉破胡与王琳共同领军，并派了一个西域大力士做前锋。赵彦深泪流满面，呜咽不止，叹息道：“国家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

败了。尉破胡不听王琳建议，轻敌冒进，吃了大败仗，陈军大将萧摩诃杯酒斩杀西域大力士。尉破胡逃跑，王琳退守寿阳，十余万陈军将寿阳团团包围。

敌军压境，国难当头，鲜卑人与汉人的争斗非但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后主高纬赶走祖珽，朝廷军政大权全部掌握在鲜卑人手里引起汉官们的极大不满。那位打过东魏孝静皇帝三拳的老臣崔季舒与张雕等汉官联名反对后主高纬去晋阳。他们开出的理由堂堂正正：“寿阳激战正酣，此时陛下北上会给敌人透露错误的信息，认为我们害怕他们。”

晋阳是鲜卑人的老巢，历代北齐君主视晋阳为陪都，来来往往自是寻常。此事根本用不着联名上书，联名上书用意在于告诉大家：我们汉人很团结。

崔季舒等人以为这样做足以压一压鲜卑人的嚣张气焰，可惜他们小瞧了韩长鸾的凶狠，看低了后主高纬的糊涂指数。

韩长鸾，从名字上看是汉人，血管里也流着汉人的血液。其实他是标准的鲜卑人，所谓六镇子弟、九州勋人，根红苗正的怀朔帮后代。汉官们联名上表刺激了他那颗狂暴的心。韩长鸾从一开始就反对杀斛律明月，报复的机会来了。他对后主说：“汉官们联名上表威逼陛下，未必不想造反，必须把他们全部杀掉。”

后主高纬没有选择，只能依靠鲜卑人，既然祖珽是大奸臣，提拔的人当然也是大奸臣。后主下令，凡签过名字的人一律斩首。汉官崔季舒、张雕、封孝琰、刘逖、裴泽、郭遵等人在含章殿同日遇害。

又一起惨案，深深震撼北齐国汉人们的心灵，救援寿阳的数十万大军各怀鬼胎，坐视寿阳失陷。纵横江南的帅哥王琳被吴明彻斩杀，陈军中的王琳旧部失声痛苦，声震如雷。王琳一直打着萧梁王朝的旗号，他的死去意味着陈朝的江山又巩固了许多。

寿阳沦陷的消息传到北齐朝廷，穆提婆和韩长鸾正在赌博，玩得兴起，闻讯神色不变，继续掷骰子，一边玩一边说：“本来是人家的东西，随他拿走好啦！”两人说得没错，北魏孝文帝时代淮南还是南朝的，收了这么多年税，也该归还人家。穆提婆和前苏联的戈尔巴乔夫比较相像。如果俄罗斯继续出这样的人才就好啦，库页岛、海参崴、贝加尔湖统统还回来。千年出一圣人，像穆提婆这般人才也不是年年有的。

后主高纬忧心忡忡，祖辈留下的土地说丢就丢吗？穆提婆连忙劝慰道：“陛下多虑，假使国家将黄河以南的土地全部丢失，剩下的国土仍然比龟兹国大许多。陛下您知道人生一世什么最重要么？”穆提婆自问自答道：“快乐！时间最珍贵，可怜人生短暂，抓紧时间玩，及时行乐犹恐年华虚度，怎么能再去忧愁呢！”

这就是著名无愁理论，无愁论适用于一切富二代、官二代。钱多得花不了不及时行乐干嘛。忧愁是一天，快乐也是一天，选哪个？

当然选后者。穆提婆的无愁论没有什么不对，但它不适合皇帝职业。皇帝是非常危险的职业，超过矿工、消防员和战地记者。细数中国历史上被杀死、毒死，或者用其它手段弄死的皇帝，死亡比例相当高。亡国，大臣们可以投降继续享受快乐生活。皇帝可以吗？有后主刘禅好运气的皇帝实在不多。

高纬欣然接受穆提婆的无愁论，不再为战事忧虑，不再为政事烦心，日日玩，夜夜玩，扮乞丐玩，扮将军玩，只要是好玩的东西都要玩上一把。玩乐时需有音乐伴奏，高纬亲自谱写《无愁曲》弹奏。

高纬有音乐天赋，痴迷于乐曲。高纬时代的北齐，弹琵琶是富贵的终南捷径。男琵琶演奏家封王，女琵琶演奏家做妃子。高纬的后宫汇集一大批音乐人，曹昭仪，琵琶国手；毛夫人，古筝国手；李夫人，五弦国手；彭夫人，乐妓。《无愁曲》据说有一百多种版本，都是宫里音乐人唱和的。从此，高纬另外有了一个浑号-无愁天子。

穆黄花皇后不擅长弹琵琶，陪后主饮酒，握槊投壶、曲水流觞。“黄花势欲落，清觞满杯酌。”穆黄花着实受宠了一阵。穆黄花上位靠包装，包装的效果只能流行于一时，不能长久。人不可能总生活在好莱坞的大片里，妆不可能永远不卸。时间一长，后主高纬不再喜欢俊俏妩媚而无内涵的穆黄花。什么是内涵，在高纬眼里只有音乐。

眼见失宠，穆黄花为拴住后主的心将自己的婢女冯小怜包装献出来。冯小怜狡黠聪明不亚于主子，难得的是她对上后主高纬的胃口，会弹琵琶，能歌善舞。高纬一见钟情，拜冯小怜为淑妃。我已有爱，诸魔勿扰。两位有情人坐则同席，出则并马，对天盟誓生死一处。爱情的魔力如此伟大，穆黄花傻了眼，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可惜，时光短暂，幸福来得晚了。周武帝宇文邕打扰了两位徜徉于爱情魔法中的恋人。

第十七章　武皇帝与后主

周武帝宇文邕做皇帝十二年了，十二个春秋一晃而过。皇帝还是傀儡，宇文护还是权臣，一切都没有变。一件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事情，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事情改变了北朝的历史。

禁酒令

一次散朝，宇文邕对宇文护道：“太后上了年纪喜欢喝酒，我劝了好多次总也劝不听，兄长何不劝劝。”随手从怀中取出一卷《酒诰》递了过去。

周公老人家写的禁酒令，当朝大执政官亲自讲读，这一回老太太应该戒了吧。叱奴太后端坐床榻耳听宇文护手持书卷抑扬顿挫念着那些生僻的文字，几乎快睡着。她不懂，听这个真可以戒酒么？

百花盛开，轻风习习，太后寝宫含仁殿春意倦倦，旁边侍立的宫女们生出倦意，碍着太后、皇帝和执政王都在，强打十二分精神。正值耳顺之年的宇文护宣讲周公的戒酒令，不能落座。宇文邕依然手持玉珽拱手侍立于宇文护左侧身后。十二年间，这一幕家人和睦的温情场景时常出现。终究上了年纪，宇文护朗读得迷迷糊糊。

美玉手板散发幽冷的光，宇文邕眼角瞄向宇文护的后脑，忽然间紧紧握住玉手板，呼地扬起手，狠狠向宇文护的后脑勺砸去。宇文护应声倒地。宫女们发出一片轻呼声。宇文邕示意太监何泉取御刀斩杀宇文护，惊慌失措的小太监在宫女们的尖叫声中提刀连砍数刀，见血不毙命。眼见宇文护悠悠醒来，事先藏在殿内的宇文邕一母胞弟宇文直跃将出来，一刀剁掉宇文护的人头。

手握天下兵权，府第卫士超过禁军，亲信大臣遍布朝野地方，一生杀害三个皇帝的屠龙高手就这么简单地失去生命，而他尚在梦中。

叱奴太后心惊肉跳，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一直认为儿子懦弱，直至看到血腥的一幕，惊呆了，难道宇文家只能骨肉杀戮么。想当年，宇文泰征战关中，宇文护照顾家中一门女眷小孩，其乐融融，那种情景永远不在啦，唉！全是冲天冠惹的祸。

宇文护死了，他的儿子们和党羽们在劫难逃，这些手握重兵毫不知情的柱国或大将军们一个个被召入皇宫，进一个杀一个，进一对杀一双，杀完为止。宇文护十八年苦心经营的堡垒瞬间崩塌。

中国人喜欢后发制人，讲究“忍”，“忍”字经常被某些人用做中堂。然而真正懂得忍字真谛的人却不多。宇文邕告诉我们什么才是“忍”。十二年如一日只为短短的一秒钟。

开创宇文家族大业的宇文泰被谥为文皇帝，而宇文邕则被谥为武皇帝，庙号高祖。这位北周国高祖皇帝的杀术当真天下一绝。

宇文邕暗杀权臣宇文护，独揽大权，见陈军轻而易举夺取北齐江淮土地，心里很不是滋味。北周常年与北齐交战，从来没有取得这么辉煌的战果。如今北齐两面受敌，机会来了，宇文邕集结十八万军队，兵分六路杀向河南。

战局进展令宇文邕大失所望，周军接连攻占北齐三十余座城池，却在洛阳城下碰了钉子。北周与北齐从高欢时代起在洛阳、邙山及黄河浮桥一带进行大会战。北齐城防修得异常坚固。周军打了大半个月仅仅攻下黄河南端桥头堡，洛阳以及黄河防线仍然巍然不动，北齐的援军也抵达黄河北岸。宇文邕生气上火病倒了。周军撤退，大张旗鼓而来，垂头丧气而还。

宇文邕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他能坚忍十二年杀掉权臣，一次失利怎能消弥雄心。第二年，公元576年，宇文邕再度集结大军挥师东征，这一次周军进入山西，直指晋州治所平阳，意图攻占高氏北齐的老巢晋阳。这一招北周十二年前用过。这是一招险棋，优秀军事家宇文泰从来不肯用的险棋。

平阳在今山西临汾，距离晋阳五百里。北齐精锐骑兵均在晋阳，骑兵用不了三天即可到达，而且不必采用急行军速度。十天左右的时间攻取一座坚城绝无可能。故而宇文泰从来不从山西进攻东魏国，每每选择河南，筑城玉壁不过采取守势而已。北周国唯一一次主攻山西的战役是靠突厥骑兵从北方进攻晋阳牵制齐军主力配合实施的。

但是，北齐国打造的河洛防线固若金汤，宇文邕别无选择，只能出奇制胜，碰一碰运气。攻打平阳，除了少数大臣之外大部分将领持不同意见，不愿意去。第一胜算不足，第二去年刚刚失利，元气尚未恢复。宇文邕做事果断，谁不服军法从事。

北周六军再次出动，宇文邕针对晋阳援军做了详细军事部署，主力部队攻打平阳，齐王宇文宪领兵二万驻守雀鼠谷，陈王宇文纯率兵二万驻守千里径，郑公达奚震率一万步骑守卫统军川，大将军韩明率六千人马保卫齐子岭，尹升率五千人马守鼓钟镇，辛韶率五千人马守蒲津关，宇文盛率一万步骑驻扎汾水关。宇文邕的战略意图显而易见，诸将拒险守关，以逸待劳阻击北齐援军，掩护主力攻下平阳。分派兵力占据战略交通线，做到进可守，退可逃。

宇文邕的战略计划非常保守，北周仍然十分恐惧被突厥人称之为“眼中有铁”的北齐鲜卑铁骑。西魏北周与东魏北齐的军事较量输多赢少，北周建国以来大规模军事冲突更是三战三负。然而，今非昔比，昔日狂扁北周军的段韶和斛律明月不在了。周军包围平阳城。这里原来是斛律明月的防区，城防依旧，人无踪迹。幸亏不在，如果斛律光真如天边明月常在的话，宇文邕岂不惨了。

令周武帝宇文邕大呼侥幸的是，北齐大军赶到之日正是周军破城之时。后主高纬反应不可谓不快，周军十月初四发兵，十八日兵围平阳，高纬指挥大军二十八日赶到，很遗憾，二十八日凌晨城破。北齐边将发现敌军，判断敌情需要一定的时间，后主高纬仅仅来晚几个小时，而这几个小时恰恰成就一首诗。“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著戎衣。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美人如玉

李商隐诗中的晋阳实为晋州，即平阳。北周军攻入北齐国境时后主高纬正与冯小怜在天池狩猎，冯淑妃跨马弯弓，英姿飒飒，女人穿军装别有一番倾国风采。

皇帝外出打猎游玩，右丞相高阿那肱在晋阳代理政务，晋州急报首先送到他手里。论武功，高阿那肱打契丹、柔然、突厥有战功，算一号人物；讲政治就差远了，不读书、不懂历史，不会权谋，还不如和士开。他升到右丞相的位置全靠一颗平常心。不轻易生气，不轻易发火，不乱讲话，不揭人家的短，不搞人家的隐私，不说别人坏话，不卖官，凭资历升迁，朝廷中的不倒翁，同事们心目中的老好人。所以人家干到司徒公、右丞相、录尚书事，兼并州刺史。这种人表面看上去憨厚老实，实际未必没有心计，这叫做大智若愚，厚黑学的最高境界，请看高阿那肱的表现。

高阿那肱拿到告急文书一看，没当回事儿，北周与北齐边境经常交兵打仗，习以为常，周军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总是走河南不走山西这一路。高阿那肱文书一扔，喝茶去了，不等他泡好茶，第二封告急文书又到。从早晨到中午，驿马三至，送了三封急件。高阿那肱不疾不徐道：“皇帝正玩得开心，边境小打小闹乃是常事儿，不值得惊动圣驾。”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在皇帝心目中留下不良印象。不成想，傍晚时分第四名信使赶到，只说了四个字：“平阳已陷。”

平阳丢了？高阿那肱跳了起来，平阳城防坚固，有八千军队怎么可能说丢就丢。高阿那肱赶紧进山找皇帝。

平阳丢没丢呢？当然没丢。后主高纬十一日去打猎，十八日返回晋阳，十八日那天周军才包围平阳城。所谓平阳已陷是边将们一惯的夸张手法，就怕皇帝不急，说丢了该着急了吧。

后主着急了，冯小怜不急，“更请君王猎一围。”再玩一把吧。我们斗地主、打麻将、下棋不都常说最后一把嘛。当时冯小怜不是说猎一围，而是说再杀一围。不吉利，后主叫高纬，你杀一围算怎么回事！这话也就冯小怜说，别人说的话，那是谋反罪证。

冯小怜玩兴正浓，后主高纬不忍心坏了情人的好心情，杀一围就杀一围罢。

两人并马穿行湖泊山林之间。暮色欲沉，天池水渐渐变成深蓝色，天湖连成一片。举目望去，黄叶纷飞，树木萧瑟，江山寥廓。

“真美。真快乐。”冯小怜说。

后主叹了口气，“随我去平阳。”

“为什么？那里多危险。”冯小怜奇怪，战场不是女人的舞台。

“去平阳可以做皇后。”

“你是天子，做皇后不过一句话而已。”

“错了，天子有些事说了并不算。你无高贵的出身，人们不认可。立下战功就不同了，我要让将士们看到你在战场上的英姿，让臣民们欢迎你入城。”平日一说话就脸红，而今流利说出这么多话，后主高纬有些疑惑。在冯小怜的身边，他能生出一股男子汉的豪气，必须让心爱的女人获得世上最尊贵的东西。

“如同高长恭？”冯小怜想到那首雄浑欢悦的兰陵王入阵曲。

“我不需要兰陵王，我需要冯皇后。”

鲜卑人的王国不同于汉人的国度，鲜卑人崇尚勇武，汉人喜欢文治，故而鲜卑君主每逢大战均亲自上阵，汉人嗣君很少御驾亲征。北魏皇帝拓跋珪十六岁复国，拓跋嗣攻占河南，拓跋焘戎马一生，拓跋濬和拓跋弘出塞击柔然，元宏两下江淮，病死军中。汉化之后北魏皇帝们就不肯亲自参加战斗。北齐王朝历代君主，除高殷和高演称帝时间短暂未发生大的战争，高欢、高澄、高洋、高湛均有过参战记录，后主高纬亦不能落后。

二十八日，北齐大军距离平阳五十里，后主与冯小怜率军攻打鸡栖原的周军，分派军队向北周军防守的千里径和汾水关展开攻击。

这一日凌晨，平阳城失陷，短短十天拿下平阳不是周军的功劳，而是城中接连不断出叛徒，先是行台左丞侯子钦出城投降，接着晋州刺史崔景嵩主动在城头接应周军入城，生擒城中主将海昌王尉相贵。北齐国内汉与鲜卑的激烈冲突注定宇文邕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政争失败的汉人门阀主导着这一场战争的方向。宇文邕看到北齐致命的弱点，采取善待投诚者的政策，从第一个投降者侯子钦开始，一律加官进爵。尉相贵镇不住汉人官员，从这一个意义上讲，昔日坐镇晋州的斛律明月之死的确是致命伤。

北齐大军杀到，周武帝宇文邕随之调整战略计划，主动撤退，将平阳城让出来迎接北齐大军攻击。

形势顿时变成战前的态势。不同的是，这一次平阳在北周手里，主动权掌握在北周手里。用平阳城吸引北齐军的攻击，北周大军随时准备反击。宇文邕留下大将梁士彦率一万甲兵坚守平阳。梁士彦并不出众，此战过后一战成名，到了隋初更加有名，和杨坚争皇位被杀。为使高纬放心进攻平阳，宇文邕回国都长安去了，就在到达长安的第二天，狡猾的宇文邕再次返回前线。

梁士彦没有辜负周武帝重托，身先士卒，坚守平阳近一个月，击退北齐十余万大军一轮又一轮不分昼夜的猛烈进攻。后主高纬并非没有机会，机会被私心浪费掉了。北齐军挖地道通到城墙，先用木桩顶住，然后纵火烧毁木桩，桩毁地陷引城墙塌陷。这本是高欢屡试不爽的拿手好戏，做为一项光荣传统被北齐军继承下来。平阳一段城墙陷入地下，北齐将士们正待冲杀进去。突然，后主高纬一纸诏令下达，稍等片刻。

战场上的咆哮和轰鸣瞬间停止下来。为什么等？因为冯小怜没有来。这不是演习，不是电影，是真正的战争，真正的破城瞬间。美人未能看到破城时的壮观与胜利欢呼的场景岂非可惜。

将士们等了很久，冯淑妃的倩影久久未能出现，她想让将士们看到最美丽冯小怜，未来最美丽的皇后。冯小怜耐心细致地梳妆打扮，化妆是一门艺术，匆匆忙忙不能达到最佳效果。

这一刻，冯小怜愉快渡过，然而将士们感觉那么漫长，仿佛经历一个世纪。周军抓紧时间用木头堵塞缺口，这意味着又有无数士兵们为之流血。纵使将士们流尽血，机会丧失。在将士们眼里，盛妆而出的冯小怜不如地道里燃烧的木桩更美丽。

冯小怜特别失望，也很难过。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想让人生变得更完美。如果可以穿越，冯小怜一年后即想重回平阳古战场。不需要化妆，只需要胜利。晚了，一切都晚了。

后主高纬丝毫不责怪她，怪罪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呢。为让难过的淑妃开心，高纬带冯小怜去游览平阳的名胜古迹。平阳的旅游景点处于交战区，出于安全考虑，高纬挪用军用物资架桥穿过护城河。

周武帝宇文邕回来了，八万周军气势汹汹地杀到，像一团团翻滚的乌云，东西绵延二十多里。他们休息够了，渴望与齐人决一死战。北齐军早有准备，挖了一道长长的壕沟，河水注入壕沟将乌云挡在另一侧。平阳古战场蔚为壮观，一水两侧，乌云与火焰相映，长矛与铁甲闪耀漫天寒星。

从东方破晓到日薄西山，乌云与火焰各不相让，静静地等待，紧张的空气令人窒息。

“战还是守？”后主高纬沉不住气，问身边的高阿那肱。

高阿那肱冷静地分析道：“我们的军队虽多，能参加战斗的甲士不过十万。二十天来的攻城战消耗了军队的战斗力，负伤生病及后勤人员占去三分之一。从前我跟随神武皇帝攻打玉壁，敌人援兵一到马上退走。今天的将士怎能胜过神武皇帝时代的将士。依我之见，打不如不打，退守高梁桥乃是上策。”

老将军安吐根闻听甚是不满，叫道：“一小撮贼人，马背上擒来扔进汾水里！”

“对，说得没错。”后主身边的内侍们兴高采烈起来，纷纷道：“他是天子，陛下也是天子。他能来攻，我们为什么只能守！”

高阿那肱不争辨，政坛混了一辈子养成不喜欢与他人争论的性格。争论必起矛盾。自己正确，对方嫉妒；自己不对，徒损威望。事实会证明一切。

高纬受众人鼓动，兴奋起来，挥鞭一指，北齐军主动引开河水。水流退去，宽阔的战场呈现在天地间。

双方近二十万人的大会战拉开序幕。鼓声大作，号角长鸣，漫天羽箭如骤雨般狂泻到对方的阵地。万骑奔涌，喊杀震天，刀矛撞击声惊天动地。人头落地，肢体纷飞，鲜血四溅。冯小怜与高纬并马观阵，花容失色，心惊胆颤。战场不是女人的舞台，问世间有几个花木兰，几个梁红玉，几个圣女贞德。冯小怜来到这里无疑走错了路，领路人高纬犯下致命的错误，致他们于死地的错误。

冲天王

北齐军队虽然疲惫不堪，但依然保持塞上鲜卑人勇猛无畏的精神，尤其安德王高延宗统领的右军完全压制住周军左翼，高延宗手舞长矛冲入周军大阵，所向披靡，不由令人想起他的四哥兰陵王高长恭。

高延宗与高长恭虽为兄弟，相貌大相径庭，一个容貌俊雅的美男子，一个类似相扑手的大胖子。高延宗幼年丧父，从小跟着高洋，十二岁时还骑在高洋肚子上撒尿。高洋问高延宗想做什么王。高延宗应声回答“冲天王！”高洋询问宰相杨愔可否。杨愔皱皱眉头，皇帝是天子，代表上天，你把天冲破了算怎么一回事儿。杨愔说，国内没有“冲天”这个地方。人不贵志气，贵在品德，封“安德王”，安于德行的意思。高延宗的品德不怎么样，人嘴厕所、猪肉大粪丸即此君发明。现在看来，高延宗雄心不小，所作所为无非装傻充愣。冲天王固然没有成为现实，后世的黄巢继承高延宗的豪气，自封冲天大将军。

齐军右翼虽胜，左翼却步步退却。冯小怜惊慌失措地叫道：“败了！”穆提婆是个胆小鬼，怕丢性命，不停唆使后主先撤，连声道：“皇上快走吧，皇上快走吧！”后主高纬架不住身边人怂恿，打马如飞，逃到高梁桥。早知道会来这个地方，干嘛填沟呢。将领们一看皇帝逃了，那还得了，纷纷追赶上来劝：“军队半进半退，实属兵家常事。阵脚未动，大军尚在，围城的军队也在，陛下您跑什么呀。您一跑，军心动摇，人心就散了，赶快回去。”高纬想回去，穆提婆拽着高纬胳膊不撒手：“别听他们的，他们不能相信。”

后主高纬再也没回到前线，北齐将士找不到皇帝，士气低落。狭路相逢勇者胜，关键时刻瞪不起眼来，只有失败的份。北齐军大败，一万多人战死，丢弃的武器装备堆集如山，唯独高延宗全军而还。高延宗找到后主，希望高纬把军事指挥权全部交给他，由他抵抗北周军，高延宗信誓旦旦表态：“我能翻盘！”

高纬注视着眼前这个杀得浑身鲜血的大胖子，刚刚杀了人家的四哥高长恭，记仇怎么办。高纬憨憨一笑，扭头走了，继续逃。

马急风紧，朔风夹起大片落叶漫卷过来，风吹散了冯小怜的头发。冯小怜勒住马，取出粉镜，静静整理散乱的秀发，轻轻拭去满面尘土，不想让皇帝看到自己的狼狈。高纬痴痴地瞧着，忘记战败的痛苦，忘记身处逃难的险境，心中难过，我害了她，不该让她来平阳。

“贼兵追来啦！”朔风中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打断瞬间的宁静。冯小怜惊慌失措地收起粉镜，与后主再次逃跑。皇后的衣冠送到，那是高纬前些日子令人从晋阳城取来的，本想让冯小怜穿上皇后的御服入城接受臣民与将士们的欢呼。失败了，并不意味冯小怜不能穿，经历这一场生死磨难，她更有资格穿上母仪天下的皇后衣袍。高纬亲自替冯小怜拉住马的缰绳，让她穿上皇后服，册封为左皇后，这才并马急驰。

战争中册封皇后，逃跑路上娶新娘，后主高纬挺新潮的，兴奋了一阵，等到了晋阳才知形势更加危急。周武帝宇文邕率领周军趁胜追击，各地北齐军队望风而退。

介休城守将韩建业竟被宇文邕封为上柱国，受此鼓舞，北齐国官员与将领们纷纷向北周投降，其中竟然包括禁军军官。高纬认为大势已去，晋阳不安全。回哪里去？国都？高纬不敢回，河北是汉人的天下。高纬临行前大杀汉官，谁肯尽力守卫国都，不如去投突厥，高纬想，怎么说自己也是一国之君，到了突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晋阳城的将领们不肯放皇帝出城，皇帝走了，士兵们哪有心思守城。你说后主不聪明吧，还有些小聪明。高纬先将胡太后、冯小怜和太子高恒送往塞上边关朔州。临行，高纬安慰冯小怜：“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送走多余的人，高纬想开溜，任命高延宗为相国，统领山西兵马：“并州是兄长的啦，我现在要走了。”

高延宗不想让他走，皇帝在与不在关系将士们的斗志。高延宗慨然道：“陛下勿走，我替陛下尽力，必能破贼。”

高纬叹了口气：“兄长不说大话能死啊。”

“就是，就是。”穆提婆随口附和道：“陛下主意已定，大王不须啰嗦。”

高纬和身边的亲信们启程，趁着夜色偷偷地溜。

想走不那么容易，将士们把守四门，漫说一队大活人，苍蝇难飞。守门官兵坚决不开城门，跪求皇帝留下。高纬不说话，下令冲将出去。禁军砍开门栓，强行突出五龙门。守城将士眼睁睁看着皇帝出城，再怎么说也不能对皇帝动家伙。

跟随皇帝突围的官员们问后主：“去哪里？”

后主道：“突厥！”

大家面面相觑，为什么是突厥？为什么是天寒地冻的野蛮人的地方？我们还有河北，河北不比草原强么。

大家散了，有人回晋阳，有人回老家，有人投降，有人去邺城，就是没有人去突厥。

后主高纬漠然感受着一个又一个人离他远去，他不害怕。走吧，走吧，都走吧。高纬看到了穆提婆：“你也走吗？”

穆提婆冷笑道：“当然走。不走，等死呀！”

高纬惊讶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何曾辜负过你！”

穆提婆道：“到了这个份上说什么好朋友，我又不傻，跟着你能快活吗！我要去一个能够让我继续享受快乐人生的地方。”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领军将军梅胜郎拽住皇帝的马缰：“回国都吧，陛下，我大齐尚有千里土地，上千万人口，足以一战。陛下受穆提婆小人所误杀害忠良，正可诛杀穆提婆母子以谢天下。”

短短十几天无数人背叛自己，包括最信任的朋友，这个世界还能相信谁。后主高纬垂头丧气回到邺城，陆令萱听说儿子叛逃，自杀谢罪。陆令萱母子家眷尽数诛杀。一切都晚了，人心散了。

北周军包围晋阳，乌云压城。晋阳将士们请高延宗称帝，我们需要一个皇帝，一个勇敢的皇帝，一个带领大家抗击敌人的皇帝。

面对期望的眼神，高延宗大吼一声“好！”他要撑起高齐皇族的脊梁。

高延宗将晋阳宫中的财物和美女分发给将士们。随后召集军队做最后一次战前动员，挨个握士兵们的手，痛哭流涕，声泪俱下：“高延宗拜托你啦！”

后主高纬听说高延宗称帝，愤然说了一句皇帝的名言：“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王得之。”宁与外寇，不与家贼，这是帝制的悲哀。

面对四面合围的周军，高延宗没有一昧死守，分三路出击周军。大胖子高延宗挥舞长矛来往督战，所向无前。然而，从东门出击的北齐军将领段畅、阿干子却率一千名骑兵投降周军。周武帝宇文邕大喜，亲率人马黄昏时分杀入东门，双方进行激烈的巷战，连晋阳城的小孩和女人也登上屋顶投掷石块。

高延宗从南门方向由城外赶来增援，杀入东门，与城内北齐军夹击进入城中的北周军。入城周军大乱，争相往城门跑，几乎全军覆没。宇文邕更惨，身边人越打越少，简直走投无路。

幸运青睐勇敢者。宇文邕的两名护卫一人手拽马缰前面走，一人挥鞭抽打马屁股后面推，北齐降将引路，剩余亲兵杀出一条血路。周武帝宇文邕等人艰难穿过死亡区，从死神手里逃出来。两三千人马只剩孤零零相对的四个人，猛抬头，漫天群星，天已四更。

北齐军全歼入城周军，高延宗反复从死人堆里搜寻宇文邕的尸体。北齐士兵不认识宇文邕，但他们知道周朝皇帝留着一部漂亮的长须。很遗憾，死人不少，却无美髯公。高延宗仰天长叹，命也！

宇文邕活下来，北齐王朝的星运再次黯淡。这一仗杀得宇文邕心惊胆寒，平阳战后宇文邕拒绝将领们班师的豪气不再。那天他曾对众将说：“你们不去，我独自灭齐。”此时，宇文邕主动要求撤军。他想撤，将领们却不同意。形势不同了，平阳大捷后班师叫凯旋，现在班师叫做逃跑，逃跑要被追击的。宇文邕拿不定主意，关键时刻北齐叛将段畅站出来，一句话坚定宇文邕动摇的心：“晋阳无兵。”

高延宗虚张声势出城迎战，其实城中没有多少军队。晋阳是座大城市，没有兵靠什么守城，势必顾此失彼。宇文邕勒住马，昔年曹操兵败濮阳，烧伤左手，几乎丧命也未撤退，自己不过一时大意轻敌败了一阵岂可丧气。

号角长鸣，周军各支部队纷纷向皇帝靠拢。北周毕竟军队多，士气重新恢复。

晓雾蒙蒙，朝阳未升。宇文邕下令再次进攻，仍然选择晋阳东门。此番攻城异常顺利，北周军蜂拥登城，打了北齐军一个措手不及。昨夜大胜，累得半死的北齐士兵们都去吃烧烤喝酒啦，个个喝得大醉，谁也想不到两个时辰后敌军会卷土重来。

高延宗滴酒未沾唇，一个人清醒没有用，好汉不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高延宗杀得精疲力尽，手脚发软，被周军擒获。高延宗终于看到那部漂亮的胡须，不是长在死人身上，而是活生生的人。美髯公翻身下马，紧紧握住高延宗的手。高延宗收回手，面如死灰：“死人之手何敢握天子手。”宇文邕再次抓住高延宗的手：“两国天子并无恩怨，都是为了救民于水火之中，你不必害怕，我不会杀你。”

宇文邕的精明之处在于他的宽容，他向北齐国各地及各部队的长官发布诏令：“无论邹鲁缙绅，幽并骑士，只要认清形势放下武器投诚，一律加官进爵。”宇文邕说到做到，像穆提婆这般小人孤身投降也被周武帝封为柱国、刺史。河北坞堡的汉人豪强纷纷考虑投降，北齐瓦解只在瞬间。

天下如脱屣

后主高纬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将宫中所有的财物女人拿出来赏给将士们，集结军队守卫太行山隘口，分派幽州兵从塞上进攻晋阳，洛阳兵西进攻打潼关，从而牵制北周军队。后主高纬舍不得财宝和女人。当广宁王高孝珩提出三路进兵的计划，要求率中路军出滏口关与周军决战时，高纬心想：军队交给你，想学你五弟高延宗做皇帝呀。高孝珩愤然对高那阿肱道：“陛下不让我带兵，不就是怕我造反吗？如果我打到长安和国家有什么关系。都到什么份上，还如此猜忌！”

不让高孝珩去，你自己去呀。后主不敢去，连战前动员都做不好。将士们集合完毕，等待后主训话。这种场合不适合读稿，事前秘书们告诉皇帝讲话内容，反复叮嘱皇帝，讲话要慷慨激昂，有煽动性，有欺骗性。不想，高纬把台词忘了。忘记也没关系，像高延宗那般流着泪说一句“拜托了”也行。偏偏后主高纬笑了，大笑，左右近臣也陪着乐。将士们一下子生气了，这仗给谁打的，卖命钱不给，奖金不发，话也不会说，你配当皇帝吗？

不配吗？高纬想，整天提心吊胆，防这个防那个，破皇帝早就当够了。禅位，让我儿子干。小高恒才八岁，糊里糊涂做起皇帝，高纬成了太上皇。

两个皇帝也挡不住北周大军前进的步伐。北周军杀到邺城，小皇帝、太上皇、太上皇他妈胡太后，太上皇老婆冯小怜一起逃跑，往南跑，去投奔陈朝。高那阿肱一瞧，北齐国完蛋啦，一点指望没有，自己不能陪葬，要立功，立大功。高那阿肱想救国？救什么救，高那阿肱的脑袋瓜子那么笨吗！

外表忠厚老实的高那阿肱对太上皇帝和小皇帝说：“两位陛下请宽心，不必着急，周军远着呢，尽管慢慢走，我负责断后，遇路塞路，遇桥烧桥。”高纬挺开心，还是高那阿肱忠心呀。于是，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高那阿肱转过屁股来给周武帝宇文邕写信，伪皇帝在这儿呢，赶快来。周军一到，高那阿肱亲自带队，一路追来，生擒高纬一大家子。

北齐国的历史写到这里已近尾声，后主高纬被擒后北齐王朝大规模的军事抵抗仅有两次，广宁王高孝衍与任城王高湝合兵四万守卫信都，与北周军打了一场大仗。由于部将叛逃，高孝衍与高湝的军队被北周国齐王宇文宪和柱国杨坚统率的军队击败，丧兵三万，二王被俘。另一场战役在塞外边关打响，高洋的儿子范阳王高绍义占据塞上重镇北朔州抵抗周军，马邑战役失利，高绍义逃亡突厥，在突厥支持下自称北齐皇帝，后来被突厥人出卖给北周国，流放到蜀地，死掉了。

北齐皇族子弟的命运如同高孝衍的一声哀叹：“除神武皇帝以外，我的父辈和兄弟无一人活到四十岁，这就是命啊。”

高孝衍算有志气的人，伐齐胜利后周武帝宇文邕宴请北齐国君臣。世界由胜利者主宰，失败者注定遭受屈辱。宫廷张灯结彩，人们欢天喜地。宇文邕问北齐君臣，谁笛子吹得好？大家说高孝珩。宇文邕亲自弹起琵琶，让高孝珩吹笛。高孝珩拒绝道：“亡国之音，没什么好听的。”宇文邕笑了：“你听来是亡国之音，我听来乃兴国之意。吹！”侍从赶紧塞给高孝珩长笛。高孝珩举笛唇边，泪如雨下，呜咽不止。

晦气。宇文邕对后主高纬道：“听说你舞蹈跳得不错，何不跳一支舞助助兴。”

后主高纬闻声起舞。高纬的舞蹈跳得真不赖。一曲终了，宇文邕特别高兴，问高纬有什么要求。高纬只提了一个要求，乞求和冯小怜在一起。宇文邕大笑：“朕视天下如脱屣，一个老女人何所惜。”人沉溺于某种欲望的时候就会抛弃其它一切宝贵的东西，乃至事业与生命。

北齐臣子们羞愧难当，高延宗悲不自胜。宇文邕默默注视着北齐君臣。通过此番试探，后主高纬并无大志，可高家儿郎眼里流露出的痛苦让宇文邕心惊。这帮北齐皇族该杀掉了，不能重复前秦天王苻坚的错误。

奇耻大辱啊。高延宗回到住处想自杀，被身边的女人死死劝住，您死了，我们怎么办？

八个月后高延宗彻底解脱。钢刀落下，北周人诬陷后主高纬与穆提婆谋反。朝堂之上众人纷纷辩解无有此事，高延宗捋起袖子，悲愤难当，泪水涌出眼眶。败了，有何话说！用不着你们动手，高延宗抓起几把胡椒硬生生塞进嘴里，活活窒息而死。

高纬与心爱的女人仅仅渡过八个月。八个月足够了，爱得轰轰烈烈，毁掉一个家国，又何须长相厮守。高纬死后，周武帝将冯小怜赐给代王宇文达，像冯小怜这种女人走到哪里也倍受男人欢迎。宇文达万般宠爱，为了冯小怜差点害死正妃李氏。冯小怜对高纬的爱并未因为身体的归属而泯灭。一日琵琶弦断，冯小怜作诗道：“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胶上弦。”人在，心已死。北周亡，隋文帝杨坚将冯小怜赐给宇文达正妃李氏的兄长李询。李询讨来冯小怜是替妹妹解恨的。李母让冯小怜穿布衣捣米，羞辱后逼令自杀。从婢女开始，以婢女结束，一代艳后为南北朝再添传奇。相比冯小怜的悲伤命运，高纬生母胡太后活得逍遥自在，情人一个接一个。不做太后不需要遮遮掩掩，想和谁玩和谁玩，想和谁上床和谁上床。心态好，命也长久，胡太后一直活到开皇年间。

高家子弟或杀头，或流放，流放者均死于异域边地，只有一个哑巴和疯子活下来。高孝衍不在此列，因为诏令发布之前，高孝衍死了，郁闷而死，气恼而亡。高孝衍痛恨嗣君和执政大臣的无能，后悔自己韬光养晦，未能挺身而出。其实，北齐亡国并不在于没有好皇帝，没有好臣子。高洋一代怪杰，高湛、高纬固然比不上北周诸君，但北齐国臣子无论文武均优于北周。文有杨愔、赵彦深、祖珽，武有段韶、斛律明月、兰陵王。然而一个不团结的国家，一个内斗的王国，没有任何理由长保不败。与其说北齐亡于北周，莫如说亡于自己，亡于鲜卑人与汉人的内斗。北周与北齐的生死较量在宇文泰和高欢时代就播下种子，民族融合的府兵团结了鲜卑与汉人，而高欢的民族政策只能使北齐各代君主疲于应付。在那个年代，谁解决了民族的纷争，谁能获取天下。

北齐亡国不冤。周师入邺城，北齐国子博士熊安生让人打扫卫生，对大家说：“扫干净一些，周朝皇帝要来了。”家人不信。话音未落，周武帝宇文邕到。北周使者第一时间赶到李德林家捎来宇文邕的口信：“朕平定齐国最大的收益在于得到你。”这句话虚伪，虚伪得令人难以置信，当事人却感动得受宠若惊。李德林的儿子即《北齐》作者唐代史学家李百药。

宇文邕对文士的态度注定得到倍受鲜卑人折磨的北齐汉化贵族的欢迎，这也是北周军在河北未遇到抵抗的原因。北齐出使突厥的使者纥奚永安说过一句话：“天下谓大齐无死节之臣。”没有人愿意为北齐尽忠，大多数北齐臣子投降了，少数人归隐山林，没有一个人愿意以身报国，足以说明北齐政治的失败，教育的失败。

公元578年，灭齐第二年五月，周武帝宇文邕亲率大军讨伐突厥，未到塞上病倒军中，六月返回长安一命呜呼。这位一生穿布袍、盖布被，后宫妃子不过十余人，靠一人之力诛杀权臣的一代雄主时年三十六岁。

宇文邕开启了一个大帝国，东西混一、南北一统、席卷八方、威震四域的大帝国。征伐的号角自宇文邕吹起，他也无愧于北周高祖的庙号。

尾声

宇文邕万万不曾料到，他死后仅仅过了三年，儿女亲家杨坚便夺取了北周政权，建立隋朝，是为隋文帝。公元589年，隋文帝杨坚发动大规模的南征军事行动，五十万铁骑雄师兵分八路，浩浩荡荡杀向江南。铁马金戈横渡迷雾空濛的大江时，靡靡之乐依然回荡南京宫廷：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玉树后庭花》，这首陈朝皇帝陈叔宝亲自谱写的得意之作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佳作，配以刀箭的铮鸣和隆隆的马蹄声告诉世人一个真实的南北朝，北地悲歌，吴声艳曲；金戈铁马，玉树流光；胡笳悲鸣，玉人起舞。《玉树后庭花》余音绕梁，隋军士兵放下绳子从景阳殿的枯井中拉出躲藏井底的陈叔宝皇帝和张贵妃、孔贵嫔两位美女。隋兵战刀一挥而下，将江南美女张丽华的头颅斩落青溪，“发长七尺，光可鉴人，眉目如画……”

妖艳、诡异、血腥、放荡、豪迈、疯狂，这就是南北朝。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南北一统，天下归一。佛寺钟声响起，祈福？消灾？人生的痛苦何其多，怎堪再忍受战乱折磨，悠长的钟声跨越时空，细数南北朝的群星，我们会记得谁？

南北朝这段充满痛苦和一时欢愉的动荡岁月结束了。南北朝的历史对中国人来说过于沉重，又是我们难以逾越的历史。如果没有南北朝的智士贤人、英雄豪杰，中国会像欧洲永远陷入分裂。不能否认中国传统文化的力量，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四方民族融合到华夏民族的大家庭。任何人不能忽视中国人对统一的渴望。在中国，唯有统一才有和平，唯有民族融合才有和平，这是南北朝给我们的最大启迪。只要有分裂就有战争，有战争就有痛苦。珍惜生命，珍爱和平，远离战争。

南北朝系列写完了，是在郁闷中写完的，也许大家从中看不到多少欢快，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痛苦的，所以才需要幽默，需要欢声笑语。可我总是笑不出来，套用高延宗的一句话感慨：“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