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身侦探3

暗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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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身侦探3/暗布烧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7.7.

CAEBN：7-001-000-60798090-2

分类号：推理小说 —— 中国 —— 当代 ; 长篇小说 —— 中国 —— 当代　I247.56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半身侦探3

暗布烧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17.7.5

更新时间：2017.7.19

上架建议：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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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

ISBN：978-7-5008-6709-8

出版时间：2017.7.1

目　录

三口棺材之谜

无菌室毒杀事件

三万英尺囚室事件

催眠之城事件

幽灵狙击事件

水密室事件

死亡隧道事件

Target罗半夏事件

三口棺材之谜

前情

位于城市边缘地带的羊坊街里，按摩浴场、酒吧会所、地下赌坊比比皆是。每当夜幕降临，街面上更是灯红酒绿，乌烟瘴气，游荡着各种神色迷离的男人和浓妆艳抹的女人。罗半夏焦急地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目光一直追随着前面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

突然，那男人往旁边的小巷一闪，瞬间消失在了视野之中。罗半夏疾步向前冲去，却猛然间被一只手拉进了巷子里面。

“呀！原来是美女警官。我还以为是哪路的仇人呢！”昏暗而狭窄的小巷里，汤川皮笑肉不笑地盯住她的眼睛，语气幽怨地说道，“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呀？”

“我，我有事要问你！”罗半夏甩开他的手，惊魂不定地说道。

“什么事呀？我可不是你的线人。”汤川仍旧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罗半夏被他盯得脸色绯红，牙齿轻轻地咬住嘴唇，满腹纠结。

“哈哈，看起来你要问的事情跟那个男人有关吧？”汤川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罗半夏低头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问道：“他是个杀手，对吗？十年前，他是不是曾经狙击过一名警察？”

听到她的语气渐渐地由弱转强，汤川不禁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微蹙地说道：“看来，你已经都知道了？”

罗半夏的肩膀微微地向下一沉，剧烈地颤抖起来，布满血色的眼睛看起来分外狰狞，大声地吼道：“他果然是凶手？他真的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汤川的脸上掠过一抹沉痛的表情，挥了挥手，说：“这事儿，你最好还是直接去问他吧。我知道的情况也不详细，不好说什么。”

“问他？从上个星期开始，他就不见踪影了。”罗半夏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你跟他打交道那么久，就像他的兄弟一样。我不信你不知道实情。告诉我，是他开枪射杀了我的父亲，对不对？”

汤川镇定地望着这张因痛苦而越发惹人怜爱的脸庞，有点儿于心不忍，问道：“知道了实情，你又预备如何？为你父亲报仇吗？”

罗半夏仓皇地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说：“我……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相！”

“唉。”汤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具体的情况我确实不知道。我唯一了解的信息是，当时执行那个狙击任务的杀手的确是茂威汀……”

“他用的是什么枪？”

“M110步枪。”汤川神情肃然地说道。

——线索已经完全吻合了。她的父亲罗霄雄是在一次围剿黑社会的行动中被乱枪打中的。当时那个犯罪团伙贩卖军火，十分猖獗，其中也拥有M110步枪。但事后，那个犯罪团伙中没有人记得自己曾经开枪打死过罗霄雄警官。最后，警方只得以乱枪误射为由，将她父亲的死扣在了那个犯罪团伙的头上。但现在看来，M110步枪有效射程达1000米，如果当时茂威汀躲在远处瞄准狙击，完全可以趁警匪混战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射杀她的父亲。

想到这里，她的拳头紧紧攥着，像是要把什么捏碎一般。耳畔再次出现“嗡嗡”的蜂鸣声。

“他在哪儿？我要逮捕他！”她的声音仿佛从胸膛的最深处咆哮出来，震颤人心。

死于棺材中

羊坊街最有名的按摩浴场叫作桂枝川，以奢华的装修设施、漂亮的按摩女郎以及贴心周到的服务而备受推崇。罗半夏在桂枝川的门口徘徊了许久，终于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一名年轻服务生迎了上来。

罗半夏东张西望了一下，掏出警官证说道：“我是警察，正在调查案件。刚才有个矮个子男人进来，他去了哪里？”

服务生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不相信眼前这个绝色美女竟然是一名警察。他讷讷地说道：“矮个子男人？我没有注意到……”

“你去给我把老板娘找来，我一定要找到那个男人。”罗半夏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这，这个……”服务生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为难。

这时，罗半夏突然瞥到一个熟悉身影在远处晃动，她立刻抛下目瞪口呆的服务生，快步追了过去。

“汤川，你给我站住。”罗半夏大声呵斥道，“你躲我也不必躲到这里来吧？”

汤川神色古怪地回头一望，然后举手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罗半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他正躲在墙根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上的一排屋子。

“你在做什么？”罗半夏悄然走到他的身边问道。

“搞情报啊！警官，我可不是公务员，要谋生吃饭的。”汤川压低了嗓音说道。

“什么情报？关于茂威汀的吗？”罗半夏警觉地问道。

汤川耷拉下眉毛，扭头郁闷地看着她，说：“拜托，你都跟了我好几天了。我真的不知道那家伙在哪儿，不然我早就让他把你拽走了。”

“别胡说！”罗半夏脸色一红，怒道，“那好，你倒是说说看，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情报？”

汤川轻轻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罗半夏不耐烦地抓住他的胳膊，嚷道：“哼，一看你就是在装腔作势！走，跟我回趟警局吧。”

“喂！”汤川终于恼羞成怒道，“别吵了，今晚会有SPLIT药物的情报。”

“什么？”罗半夏一怔，旋即神色凝重起来，凑近他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汤川有点儿懊恼于自己的失言，但又无法再掩饰下去，只得简要地说道：“我得到消息，据说SPLIT药物已经开始有地下交易。今天，会有几个地下药贩子来桂枝川争取代理权。”

“争取代理权？那不就意味着……”罗半夏瞪大了眼睛。

“没错。”汤川狡黠地一笑，说，“NAA会派出接头人，而且说不定还会有SPLIT药物的样品。”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罗半夏一拍脑袋说道，“不行，我得赶紧调集人手……”

“喂！”汤川拼命地拦住了她，“别吵吵行吗？像你这样大张旗鼓，一旦打草惊蛇，可就什么线索都没了。”

罗半夏被他泼了一盆冷水，不由得有些犯愣。这几天来，她一直旷工跟踪汤川，为的就是找到茂威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变得越来越心浮气躁，完全失去了对人对事的冷静判断力。默默反省了一会儿后，她轻轻挨到了汤川的身旁，低声说道：“那么，你蹲在这里干什么呢？”

汤川没好气地指了指走廊对面的一排屋子，说道：“刚才，那三个药贩子分别进了其中的三间屋子里面，我得盯住了，看接头人怎么跟他们接洽。”

“真的吗？我帮你一起盯！”罗半夏说着，更紧地挨近了他。

汤川不自在地往后躲了躲，说：“美女警官，拜托你离远点儿，我不近女色的。”

正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汤川所指的三间屋子里最中间的那个房间打开了门，一名穿着黄色工作服的按摩女郎拎着一个包，低头从里面走了出来，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边的拐角处。大约又过了两分钟，右侧房间又走出来一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按摩女郎，手里也拎着包，来回张望了一下之后，往罗半夏他们站着的地方走来。他们两人连忙若无其事地假装聊天。等到那名女郎走远，再回过头去观察的时候，只见左侧房间也打开了门，一名同样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按摩女郎甩了甩手上的毛巾，放进包里后，往走廊另一边的拐角走去了。

“走廊那头是什么地方？”罗半夏好奇地问道。

“那边是按摩女郎的更衣室，很多人干完活儿会去那边洗把脸休息一下。”汤川似乎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另外，刚才那个往我们这边走的女郎，多半是去餐厅找东西吃了。”

“这么说来，按摩已经结束了，那个接头人是不是很快就会出现？”罗半夏小声地问道。

“别这么没耐心，等等吧。”汤川说道，“NAA的人哪是那么轻易会出现的？”

“那倒是，茂威汀就一直失踪……”罗半夏小声嘀咕道。

两个人又百无聊赖地盯了约半个小时。这时候，两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按摩女郎再次拎着装毛巾的包，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分别进入了刚才左右两侧的房间。罗半夏推测，刚才那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蓝衣女郎可能是从其他地方绕道回到了更衣室。大约一分钟之后，身穿黄色工作服的女郎也走入了最中间的那个房间。

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黄衣女郎进入不到五分钟，中间的房间里就传来了凄厉的尖叫声，然后那名女郎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喊道：“快来人哪！他要死了，救命啊！”

罗半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拉住她，问道：“谁要死了？你给我说清楚！”

“客，客人啊……”黄衣女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被人捅了，被捅了！”

罗半夏见她说得颠三倒四，急躁地一把推开她就往中间的房间冲了过去。屋里面的气氛令她感到十分压抑，只见房间是全封闭的，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一眼看去简直就像一口棺材。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张按摩床，上面直挺挺地躺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正在剧烈地喘着气。男人的身上只穿了一条裤衩，下腹部有一个大约一厘米的线性伤口，像是被刀捅伤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近前去问道：“你还行吗？我们马上叫救护车，坚持住啊！”

可是，男人却只是翻着白眼，痛苦地捂住胸口挣扎。大约半分钟之后，他停止了所有的动作，陷入了永远的沉睡。汤川和那名按摩女郎随后走了进来，见到此情此景，那名女郎夸张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刀口涂毒

罗半夏正靠在墙角低头思索的时候，杜文姜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小夏，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玩？还顺便充当了一回尸体发现人。”

“调查得怎么样了？死者的身份搞明白了吗？”罗半夏没心情搭理他，径直问道。

杜文姜得意地一拍胸脯，说道：“我一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吗？死者叫作王大山，是梅林药业有限公司的经理，据说他这次是来拉业务的。”

“哦？什么业务？”罗半夏明知故问道。她想看看，杜文姜从外界其他渠道打听到的是什么样的信息。

“好像是一种新药品的独家代理权吧。”杜文姜说道，“我们检查了他的手拎包，里面有很多关于新药品的资料。另外，他的手机里也有约他到这里来谈业务的短信。”

“哦？是谁发的短信？快把那个号码给我！”罗半夏迫不及待地说道。

可是，杜文姜却无奈地摆了摆手，说：“没有用，我已经试图联系过那个号码了，发现是空号。”

“可恶！”罗半夏低声咒了一句，又问道，“那些药品的资料呢？拿过来我看看！”

杜文姜随手就递上来一个文件夹，说：“没啥意思，都是些麻醉剂方面的资料。”

罗半夏认真地翻看了一遍，并没有在里面找到有关SPLIT药物的蛛丝马迹。或许，这些药品资料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王牌是不可能轻易示人的。她合上文件夹，沉住气又问道：“我让你找隔壁房间的那两个人，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杜文姜的脸上又恢复了神采，“案件发生时，在王大山左侧房间休息的是康弘药厂的销售部主任束河子。而在右侧房间休息的是秦梦集团的市场部总监周耀。据桂枝川的老板娘丹姐交代，这两个人是跟死者王大山一起过来的，分别被安排进了三个单间享受按摩服务。”

“好！我们先去提审这两个人。”罗半夏心急地说道。

“呃，小夏，根据你提供的信息，嫌疑人难道不应该是那个按摩女郎吗？”杜文姜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地说道，“从头至尾，只有那个女人进出过死者所在的房间，咱们为什么不先找她问问情况？”

罗半夏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杀人案件抛到九霄云外了，一心只想要查到SPLIT药物的线索。她努力让自己定了定神，把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

这时，法医张成龙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说道：“罗警官，这次的尸体情况比较简单，我们已经结束工作了。”

“哦，说说看，到底什么情况？”

张成龙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也看到了，尸体身上的伤口并不大，是被一把类似水果小刀的凶器刺伤的。按理说，这样的伤口根本不致命，真正令他死亡的是刀上涂的剧毒。”

“剧毒？什么毒？”罗半夏惊讶道。

“从中毒的症状上看，很像乌头碱这一类的毒，具体要等化验之后才能确定。”张成龙说道。

“那就奇怪了。”罗半夏蹙眉道，“如果凶手真是那个按摩女郎的话，她为什么要使用涂毒的小刀呢？直接拿尖刀扎进心脏不就好了吗？”

“哎，小夏，这你就不懂了。小刀比较好藏在身上，如果是十厘米以上的尖刀，恐怕就不好带进房间了吧。”杜文姜反驳道。

可是，罗半夏却使劲地摇了摇头，说：“小文，你根本不了解实际情况。那些按摩女郎手上都拎着装毛巾的小包，把尖刀塞进那个小包里面，完全可以瞒天过海，任谁也不会察觉。而且，刚才事情发生得突然，我们没来得及搜查，即便那些小包里真装着凶器，估计也已经被处理掉了。”

“呃，那你是什么意思？”杜文姜语塞道，“难道你怀疑凶手不是那个按摩女郎？”

罗半夏点点头，说道：“是的，我怀疑凶手可能并不在那个房间里面，无法比较近距离地接触到死者本人，所以才要使用涂了毒的小刀来增加行凶的保险系数。”

“呃，凶手不在房间里面？”杜文姜耷拉双眼，没好气地说道，“难道你想说，这又是一个该死的密室杀人案件吗？”

罗半夏冲他白了一眼，转头又问张成龙道：“张法医，乌头碱这种毒物，毒性发作的时间大约有多长？”

“这个目前还不好说，要根据具体毒药的剂量来推算。”张成龙说道。

“大概的时间总会有吧？”罗半夏追问道，“比如说，有没有可能死者在进入房间之前，就已经中毒了？”

杜文姜在一旁瞠目道：“小夏，你该不会是想说，王大山是在接受按摩之前，被另外两名同来的同伴给捅死的吧？”

“是啊！既然死因是中毒的话，我们的视野就不能局限在按摩房间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了。”罗半夏说道，“小文，我不认同这是个密室，但也不表明隔壁房间的那两个男人是没有嫌疑的。”

“可是，我听说死者进入按摩房间是在一个半小时之前。”杜文姜仍旧不知死活地辩驳道，“没有人能中毒一个半小时而不求救的吧？”

——是的。根据汤川的说法，他们三个人进入按摩房间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而三名按摩女郎出来的时间大约是八点半。后来又过了半个小时，三名女郎才重新进入按摩房间。所以，这中间总共间隔的时间长达一个半小时。

“况且，当时那名女郎就在房内，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告他的中毒症状呢？小夏，无论如何那名按摩女郎是脱不了干系的。”杜文姜继续落井下石道。

这时，张成龙眯起了眼睛，严肃地说道：“嗯，我也认为那种可能性比较低。事实上，从死者伤口的发黑程度以及四肢的状态来看，死者中毒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什么？”罗半夏对于法医的结论感到吃惊，旋即郁闷地低下了头，“好吧，还是先把那名按摩女郎叫过来问话吧。”

神秘药品交易

被列为第一嫌疑人的按摩女郎叫作菊花，二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第一眼看去并不是非常漂亮，但还算耐看的类型。此刻，她的情绪极其不稳定，必须由老板娘丹姐陪着才能开口说话。

“罗警官，真的不关我们菊花的事。”丹姐一脸委屈地帮腔道，“她进去的时候，王经理已经是那副样子了。”

罗半夏故意板起面孔，提高音量道：“丹姐，你可别搞错了。现在菊花是第一嫌疑人，那间屋子里除了死者王大山，就只有她一个人进出过。你最好让她老老实实把一切都交代出来。”

“警官，王经理是我的老客人，他死了我也很难过。”菊花扭曲着一张脸，声音颤抖地说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杀害他，你们别冤枉我！”

“那你进去的时候，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些什么？”罗半夏问道，“比如，是谁捅了他？”

菊花摇了摇头，说：“没，没有说什么。当时，他已经喘得很厉害了，说不出话来。我一看情况不对，就赶紧跑出来找人求救了。”

杜文姜在一旁挠了挠头，问道：“听说，你们做完按摩之后，曾经出来了半个小时，那是去干什么了？”

丹姐在一旁狡黠地笑道：“警官，你们大概从未接受过按摩服务吧？在我们店里体验一下就明白了。通常做完一个全身油压按摩之后，我们会给客人盖上毛巾，让他好好地睡一觉，这样放松的效果更好。”

“那么，你出来之前，王大山还是好好的吧？”杜文姜觉得老板娘很烦人，转头问菊花道。

“我给王经理做完的时候，他当然是好好儿的。可是，等我回去的时候，他却已经被人刺了一刀。我想，凶手肯定是趁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杀人的。”

见菊花说得头头是道，罗半夏忍不住泼冷水道：“不可能。我一直盯着走廊上三个房间的门，在你离开之后，绝没有第二个人进入过那个房间。”

“这……”菊花面露难色。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处于多么不利的境地。

“菊花，王大山今晚来这里，除了做按摩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事？”罗半夏小心地试探道，“我们发现他的皮包里装了很多药品的材料。他是不是要跟什么人谈业务？”

菊花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末了，她终于抬头说道：“警官，本来我们不好妄议客人的事情，可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王经理确实是来跟人谈业务的，但是跟他一起来的那两位客人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听王经理话里话外，好像都在防着他们。你想想看，这两个人就在隔壁，说不定有什么方法可以对王经理下手呢！”

“是呀，那两名客人都是第一次来，鬼鬼祟祟的。”丹姐装腔作势地说道，“我看最可疑的就是他们俩。”

罗半夏和杜文姜悄悄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菊花的肚子里还有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防着他们？王大山到底说了些什么？”

“嗯……王经理说，那两个人很讨厌，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非要缠着他分一杯羹。”菊花边回忆边说道，“不过，我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罗半夏挑了挑眉，心里对案情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杜文姜跟随罗半夏来到桂枝川的休息室，康弘药厂销售部主任束河子和秦梦集团市场部总监周耀已经等在那里了。案发的时候，他们俩分别待在王大山房间的左右两侧。

“小夏，你真的认为他们俩才是凶手？”杜文姜小声在罗半夏耳边嘀咕道。

“嗯，问问就知道了。”罗半夏抬起下巴，故作严肃地问道，“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听说，死者王大山是跟你们俩一起来的。你们很熟吗？”

束河子是一名长满络腮胡的矮个子男性，身材五大三粗，他看了身边的周耀一眼，说道：“还行吧！大家都是联系药品生意的，算是一个圈子的吧。”

“那么，你们今晚来这里做什么？”罗半夏问道。

“当，当然是来找乐子的了。”束河子毫无诚意地信口说道。

可是，罗半夏没有接话，目光中的严厉和诡谲看得人心里发毛。一旁的周耀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男子，显得稳重一些，目光锐利而机警。他思忖了片刻，故作坦然地说道：“束主任，警官他们应该没有恶意，更不会平白无故地冤枉人。我们不如就把今晚的来意跟他们说明白吧。”

束河子略微恼怒地瞥了他一眼，说：“生意上的事，不是随随便便能说的。”

这时，罗半夏的嘴角微微一勾，笑道：“束主任，您放心！商业上的机密我们自然是不会打听的。不过，据我们了解，今天晚上，你们三人是来争取某个药品的代理权，对吗？”

束河子沉着脸不说话。周耀轻轻一笑，说：“其实，具体的情况，我跟束主任都不清楚。只是听说王大山经理最近接到了一笔特别具有投资价值的买卖，所以就跟他商量，看能不能让我们的公司也参与一下。”

“这个买卖是一种新药品吧？”罗半夏开门见山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药品具有如此大的投资价值？”

“这个……警官，我已经说了，具体的情况实在是不清楚。”周耀为难地说道。

“哼！”束河子在一旁没好气地冷哼道，“王大山对这种药品可保密了。我们也是通过各种渠道，才打听到是一种治疗神经系统的药物。要知道，当前医学尚未攻克的难关就是神经系统，人的大脑、脊髓以及周围神经如果出了问题，仍然没有有效的药物可以根治。所以，这类药品对于任何一个制药厂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项目！”

——神经系统？罗半夏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她的体内也注入了SPLIT药物，不知道究竟会对她的神经系统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既然如此，你们两家为了得到这个项目，也可能对王大山出手吧？”杜文姜阴阳怪气地问道。

“怎么会？”束河子恼火地横眉道，“胡说八道！杀了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周耀也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警官，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只有王大山才知道如何跟那个项目负责人取得联系。我们如果杀害了他，岂不是自断财路吗？”

“就是。王大山神神秘秘，一直不肯把联系方式告诉我们。”束河子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我无意中偷看到了他手机短信的内容，也不可能跟他到这里来了。”

狗血剧情

罗半夏正跟两个药贩子僵持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号叫声。她示意杜文姜继续严加审问，自己跑出去查看情况。

只见狭窄的楼道里，两个女人正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用力扯住按摩女郎菊花的头发，像头母狼似的怒吼着。

“不要脸的女人！害死我老公，还想独吞我们家的财产。我今天就要扒下你的皮，让别人看看你的心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放手！你这个泼妇！”菊花奋力抵抗着，双手环抱住那头“母狼”的腰，想要将她顶开，“是你自己没看住男人，怪别人干什么？”

“母狼”使出浑身的力气，猛然将菊花拖倒在地，然后伸手撕开她上衣的前襟，大叫道：“哼，你勾引男人不就是靠身上这几块肉吗？我今天就给大伙儿展示展示。”

一时之间，喧闹的争吵声吸引了无数人围观。大部分是前来按摩的男性客人，还有桂枝川的按摩女郎。人们看着这幅惨烈而又可笑的场景，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罗半夏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劝道：“都别打了。我是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这位女士，请问你是谁？”

那头“母狼”被“警察”二字震慑了一下，回头神来懵懂地望着她，说：“我，我是王大山的老婆！我们家大山死得好惨啊。”

说着，她像演戏似的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都是这个贱人破坏了我们的家庭，害得大山死在按摩床上。这件事说出去简直丢死人了……”

罗半夏满脸黑线，心想，这女人若真心觉得丢人就不会在这里跟菊花公然对撕了。

“够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跟我过来。其他人，赶紧散了吧。”

罗半夏将这女人带到了一间僻静的按摩房，肃然地问道：“你是王大山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美霞。”女子气势汹汹地说道，“警官，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大山是被那个狐狸精害死的，她还卷走了我们家所有的钱。你们快把那个女人抓起来！”

“等等，别那么着急，慢慢说。”罗半夏努力让对方镇定下来，“是警方通知你来的吗？”

宋美霞木讷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早就知道他在桂枝川有个相好的，可我为了家庭和睦，一直没有揭穿他。谁知道，他竟然被那个狐狸精给害死了。警官，你有所不知，我们家所有的存折、房产证全部都被大山藏起来了。我敢肯定，他一定是交给这个狐狸精保管了。请你一定要帮我追讨回来，要不然我一个弱女子可怎么活啊！”

罗半夏听了半天，完全没有听出她对自己丈夫的感情，反倒是一心关注着王大山的遗产。况且，像她这样健壮的女人竟然称自己为“弱女子”，实在有点儿违和。

“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菊花杀死了你丈夫呢？既然他们之间有暧昧关系，她又怎么会杀死自己的情人呢？”罗半夏反问道。

“当然是为了钱啊！”宋美霞理直气壮道，“我那个死鬼丈夫特别相信她，把什么都交给她保管。我们家少说也有上千万的家产，哪个女人看了会不动心？警官，我听说大山就是在让她按摩的时候被杀死的，对吧？”

“案情目前还不太明朗……”罗半夏无心听她絮叨那些偷情轶事，转换话题道，“对了，你可知道，今晚你丈夫来这里是做什么？”

“做什么？”宋美霞愣了一下，两个眼珠滴溜溜地一转，说，“听说，是为了一个药品合同。”

“关于这种药品，你知道些什么吗？”罗半夏急忙问道。

宋美霞收回下巴，幽幽地说道：“我知道得很少，只听大山说过那是一种很神奇的药物，能够带来极大的利润。最近一段时间，大山都一直在跟一个神秘的人联系。”

“哦？关于这个神秘的人，你有什么线索吗？”罗半夏脸上的表情已经将她内心的想法暴露无遗。

可是，宋美霞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一开始以为，这个神秘人就是王大山在外面的情人。可后来被我撞见了一次他打电话，才知道他在联系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我听王大山说，那人行事非常谨慎，电话号码也总是更换。基本上，你没法主动联系他，只能等他联系你。”

罗半夏的心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只得叹了口气，说：“那么，跟王大山一起来的束河子和周耀，你认识吗？他们俩有没有杀害王大山的动机？”

“那两个人啊！”宋美霞微微一笑道，“多年的老朋友了。从前，王大山跟他们俩是合作开医药公司的。可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大家就各自去其他药品公司任职。唉，说是朋友，也就是表面上的，骨子里还是竞争对手，彼此都盼着自己发家对方完蛋。就是这种关系而已。”

罗半夏正整理着思绪，突然门外传来朱建良警员的声音：“罗警官，您在里面吗？”

“在。”她打开门来，只见朱建良的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小伙子，“这位是？”

“啊，小徐，你怎么来了？”宋美霞在身后叫了起来，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和甜蜜。

“宋总，我听说您家里出了事，连忙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姓徐的小伙子一脸诚恳地说道。

宋美霞两颊绯红，悄悄地走到小伙子的身边，说：“唉，那个负心汉死了，可是却把财产都给了那个狐狸精。我正为这事头疼呢。瞧，这位罗警官就是来帮我夺回财产的。”

听了她的话，罗半夏的后脑勺挂出三道黑线——她什么时候答应要替她夺回财产了？这个女人真有自说自话的本领。

“宋女士，这位小徐跟你是什么关系？”罗半夏决定不再对她客气了。

“哦，忘了跟你介绍。”宋美霞喜笑颜开道，“我自己也开了一个服装公司，小徐是我的助手。”

——助手？看这两人郎情妾意的模样，哪里是老板跟助手的关系？罗半夏心里暗暗叫苦，看来这个宋美霞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三口棺材

经过三天的调查，王大山被刺一案仍然毫无进展。罗半夏跟刑侦大队的一帮兄弟呆坐在会议室里，翻来覆去地争论着几个关键性的问题。

“我真不明白，你们纠结个啥？”杜文姜摊了摊手，说道，“整个案件中，只有那个按摩女菊花有作案条件，而且从动机来看，她也十分可疑啊。”

“菊花杀人确实有便利性，但正是这一点才让人更加迷惑。”罗半夏反驳道，“她为什么非要挑选为客人服务的时间杀人呢？那不等于向大家公告，她就是凶手吗？”

“哎，这种情杀往往是不能用普通人的逻辑来推演的。”杜文姜振振有词道，“情到深处，恨意越浓。所谓爱之深，恨之切也。菊花可能是受不了王大山一直不给自己名分，所以两人争执之间下了杀手啊！”

“那就更奇怪了。如果是冲动型杀人，她又为什么会在刀上涂毒呢？这种方式显然是有备而来的。”罗半夏继续唱反调道。

“这，这个嘛……”杜文姜挑起了眉毛，一时语塞。

这时，朱建良警员在一旁笑道：“杜警官，别忘了还有一点。根据宋美霞的说法，王大山名下的财产几乎全都掌握在菊花的手里。俗话说，男人的钱在谁那儿，心就在谁那儿。即便没有名分，以眼下的局势菊花也无须杀人啊！而另一方面，宋美霞声称菊花是为了争夺财产杀人的说法也是站不住脚的，因为菊花只是掌握了房本和银行账户密码，并没有实际上拥有那些财产。一旦王大山死了，宋美霞只要通过法律程序就可以追回这些财产，所以……”

“好了好了！”杜文姜举白旗投降道，“那你们说，谁才是杀害王大山的凶手？”

罗半夏略一沉吟，说道：“我认为还是应该从动机入手，动机才是所有犯罪的本源。在现场的几个人当中，束河子和周耀肯定是最有动机的，因为他们都想得到那个神秘药品的代理权。或许他们两人中已经有人从王大山那里逼问到了神秘人的联系方式。”

“哈哈，小夏，你好像对这个神秘药品特别敏感嘛。”杜文姜大声说道，“可问题是，这两个人一直待在各自按摩房间里没出来过，又如何去王大山的房里杀人呢？你若想要把他们俩列为嫌疑人，要突破的密室可就不止一个了。那三个房间就相当于三口棺材，凶手必须从自己的棺材里跑出来，再进入另一个棺材杀人，这难度系数也太高了点儿吧？”

“小文，我不同意你的三口棺材论调。”罗半夏有点儿不高兴地说道，“就算他们三人确实分处于三间密室，但在地理位置上是紧挨着的，说不定房间之间有可以相通的密道。”

两个人正在争论不下，朱建良警员接了一个电话，神色立马肃然起来。“是，明白了。好的，我们马上赶过去。”

“怎么了？”罗半夏好奇地问道。

“出事了，嫌疑人菊花死了。”朱警员拧紧了眉头，一脸忧郁。

按摩女郎菊花被人杀死在自己的宿舍里。桂枝川为所有的按摩女郎提供住宿，地点就在按摩店背后的小巷里面，是一套群居的民房。罗半夏走进菊花被害的宿舍，只见是一间约莫十平方米的小屋，摆了两张高低床铺，一共能住四个人。菊花是在自己睡的下铺被人勒杀的，时间大约是下午两点半，当时同屋的室友都出去玩了。

鉴证科的卢杏儿刚结束了地毯式搜索，气宇轩昂地走了过来，对罗半夏说道：“亲爱的，看我发现了什么？”

她把手里的一个透明塑料袋一扬，只见里面装了一个U盘的帽子。

“这是在哪儿发现的？”罗半夏问道。

“死者菊花的手里紧紧攥着的，估计U盘已经被人取走了。”卢杏儿分析道，“我想，凶手行凶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这个U盘吧。”

罗半夏用手扶住了下巴，思索道：“这个U盘里面会装着什么内容呢？难道是关于那种药品的资料？”

卢杏儿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说：“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既然凶手能夺走U盘，为什么不顺便把U盘帽也一块儿带走呢？就算菊花紧紧拽着不撒手，可是勒杀之后应该有机会取走的呀。”

“或许是因为凶手没时间了吧？比如，同屋的室友突然回来了之类的。”罗半夏接过话茬儿道，“对了，跟菊花同住的都有谁？”

卢杏儿挑了挑眉，说：“很凑巧，跟她住同一间宿舍的，恰好就是王大山被害当晚为束河子和周耀进行按摩服务的两名女郎——分别叫作桃花和梅花。不过，她们俩自称整个儿下午都在一起逛商场，直到五点多回来才发现了尸体。”

罗半夏皱了皱眉头，示意把那两个女孩叫过来问话。桃花和梅花才十八九岁年纪，长相靓丽，青春逼人。一见到罗半夏，两人紧张得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喘。

“别紧张。说说你们发现尸体的经过吧。”罗半夏尽量缓和语气道，“当时大约是几点？”

两个女孩互相对视了一眼，看起来稍微老练一些的桃花走出来，说道：“警官，我们俩一点多吃完午饭就出去逛街了，一直到五点多才回来。刚进屋就看到菊花姐被人勒死在床上，吓得魂都没了。我赶紧打电话叫来老板娘，这才报警的。”

“你们离开或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罗半夏又问道。

两个女孩同时摇了摇头，梅花细声细气地说道：“这附近人挺杂的，就算有什么生面孔也不会注意到。”

“那么，这个U盘呢？”罗半夏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你们见过菊花使用这个U盘吗？”

“没有！”桃花摇头说道，“我们这儿连电脑都没有，而且据我所知菊花姐也不会用电脑呀。”

“是啊！菊花姐比我们大几岁，没念过几年书，连键盘上的字母都认不全。”

罗半夏失望恼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问道：“我记得，王大山被害的当晚，你们俩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而菊花穿着黄色的工作服，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菊花姐的级别比我们高啊！”桃花微笑道，“桂枝川是以工作服的颜色来表明按摩师的级别，黄色工作服是中级技师，而蓝色工作服只是初级技师而已。”

三个棺材一样的密室，三名穿着不同颜色服装的按摩女郎。这谜团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可怕的秘密？罗半夏的脑瓜像电风扇的扇叶一般快速地旋转起来。

飞来的刀具

晚饭过后，罗半夏总觉得心事重重，难以平静，决定跟杜文姜再次去桂枝川探访现场。他们来到案发房间所在的走廊时，突然注意到，原来每个按摩房门口都挂着古色古香的门牌，上面写着“梅兰竹菊”等各异的字样，用以区分不同的房间。她正凝神思索着这个特别的发现，却在敞开着门的“竹”字房间，瞥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一时间，她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地站立在门口，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你？”虽然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跟他再次遇见的情形，但真到了这一刻，她既没有冲上去逮捕他，也没有勇气问出纠缠在心头的那句话，而只是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发出了一个简单的疑问词。

卢杏儿神色意外地迎了上来，说：“小夏，你们怎么来了？我们正在勘查这个房间里有没有隐藏的密道呢。”

“你们？哼，杏儿，你可别搞错了。难道这个男人也是你们鉴证科的？”杜文姜没好气地呛道。

“小文，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了嘛！”卢杏儿一脸娇羞。事实上，通过近一段时间的观察，罗半夏已经隐隐地发现，卢杏儿跟茂威汀之间似乎存在着非常密切的关系，甚至超越了普通的友谊。她掩饰住内心的纠结与失望，冷冷地说道：“杏儿，小文说得没错，请不要让无关的人来插手案件。”

茂威汀脸色冷峻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王大山死了，最有嫌疑的按摩女菊花也死了。这起密室杀人案已经被坐实了。”

“密室？”罗半夏在屋内环顾了一圈，耳畔再次响起令人难以忍受的嗡鸣声。

“是呀，小夏。”卢杏儿说道，“这个案发现场除了大门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出入口。唯一进出过这间屋子的按摩女郎也惨遭杀害。另外两名嫌疑人同样身处密室，难以出入。换句话说，桂枝川的这三间像棺材一样的密室已将所有的可能性扼杀……”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排除菊花是凶手，而杀死菊花的另有其人啊。”虽然罗半夏打心底也不认同这种可能性，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却只能执拗到底了。

“小夏，你应该很清楚，菊花掌握着王大山的秘密，他们俩根本就是一条船上的。”卢杏儿语气中暗含着无尽的意味，“菊花会被杀，完全是因为王大山。”

“呵呵，杏儿，听你的口气，似乎已经解开了所有的谜团。”罗半夏带着一丝嘲讽地说道，“那你倒是说说，凶手是如何进出这个密室的？”

就在两人争执激辩的当口，茂威汀兀自走到了墙根边，抬头望着墙壁上部的空调，若有所思。察觉到他的行动，卢杏儿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当然知道密室是怎么形成的了。只不过，凶手并未像你所想的那样出入过这个密室——真正进出密室的是凶器。”

“凶器？”罗半夏眯起了眼睛，显得十分狐疑。

“当然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要使用涂毒的小刀这种凶器吗？”卢杏儿兴奋地说道，“从杀伤性来看，那种小刀根本没有任何威力。凶手为了确保致命，才在小刀上涂了毒。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折，而不干脆使用一把锋利的尖刀呢？”

罗半夏望着她，大致已经猜到了她的推理。

“难道是为了方便运送凶器？”杜文姜在一旁猜测道。

“没错，小刀轻便好携带，而且还可以飞哦！”

“飞？”

卢杏儿大咧咧地指着头顶的空调，笑着说道：“你们看，在这个棺材房间里面，除了大门之外，唯一与外界连通的就是这个空调的孔洞了。而作为凶器的小刀，正好可以无障碍地进出这个孔洞——这就是密室的全部真相。”

“等等，我还是不明白。那把小刀如何进出孔洞？”杜文姜追问道。

“小文，有点儿想象力可以吗？”卢杏儿大叫道，“凶手只需要趁按摩女郎菊花离开的时候，将小刀从空调孔洞飞射进来就行了呀！这也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伤口在腹部而不是心脏等更要害的位置，因为通过空调孔洞很难瞄准的嘛。”

卢杏儿的这一番胡乱推理倒是把他们都唬住了，杜文姜直愣愣地问道：“照你这么说，凶手是谁呢？”

“凶手自然是当时离开了按摩房间的另外两名按摩女郎之一呀！”卢杏儿说道，“她肯定是被束河子或者周耀收买了，替他们俩走到这个房间外面的空调孔那边作案。这样一来，他们俩因为没有走出过房间，也就拥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罗半夏默默地听着，思索了片刻之后，在杜文姜耳畔小声嘱咐了几句。忠心耿耿的小跟班立刻跑出房间去了。

“杏儿……”罗半夏扭头开口道，“首先我们暂且不谈从空调孔飞射小刀的可行性，单说一条。张法医说，王大山从中毒到死亡大约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假如他是在按摩房间里被飞刀刺入腹部，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出呼救？我想，刚中刀的时候他应该中毒不深，完全有能力跑出房间来求救的吧？”

“那，那可能是……”卢杏儿尴尬地咧着嘴，有点儿说不下去。

“杏儿，这个推理还有一个问题。”茂威汀突然在一旁平静地说道，“如果凶手真的是束河子或者周耀，那么他们设计这个诡计并无实质意义。因为他们事先并不知道门外有人在盯着，换句话说，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其实是依靠汤川和这位女警官的证词才成立的。”

“是啊！若没有我们的盯梢，他们俩本来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进出过房间。”罗半夏一边说着，一边对茂威汀口中的“女警官”耿耿于怀。才一个多星期不见，他竟然跟她生分至此？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们俩说了半天，也无法否认我提出的这种可能性啊！”卢杏儿有点儿气恼地娇嗔道。

“哈哈，杏儿，你错了。”杜文姜突然从门口快步地走了进来，说道，“我刚才溜出去检查了空调的室外机和孔洞，发现那个孔洞几乎被空调室外机的管子堵满了，根本没有空隙可以塞得进一把小刀，更别提让小刀飞进去了。另外，洞孔和管子周围积满了灰尘，完全没有近期被人动过手脚的迹象……”

“嗯，杏儿，这正是我刚才想说的——从空调孔飞射小刀的可行性。”罗半夏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说道。

卢杏儿懊丧地蹙紧了眉头，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的骆驼。

轮换密室

三天后，桂枝川按摩浴场迎来了大批案件相关者。当杜文姜把束河子、周耀、宋丽霞、桃花、梅花以及桂枝川的老板娘丹姐等相关人员全部带来的时候，罗半夏感到，一直沉浮在自己脑海中的某个构想已经渐趋成熟。就好像一幅纷繁复杂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图案，又或者是一道构思精妙的几何题终于画上了那条最关键的辅助线——所有的条件都齐备了。现在，正是她解开一切的时候。

她郑重其事地站在案发房间的门口，微笑着朝众人摆了摆手。

“等一下，请大家先不要进去。”罗半夏说道，“因为这个密室案件的玄机不在密室的内部，而在外部。”

“密室？”束河子抬着长满络腮胡的下巴，不屑地说道，“王大山不是被菊花杀死的吗？现如今，菊花也畏罪自杀了，这起案件应该了结了吧？”

“不，你错了。菊花并非畏罪自杀，她是被人勒死的。”罗半夏坚定地说道，“所以，杀死王大山的另有其人。”

“警官，你的意思是……”周耀猜测道，“除了菊花之外，还有别的人进出过那间屋子，杀死了王大山？”

“是的，所以我才说这是一间密室。”罗半夏微笑道，“凶手是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了这个房间。”

汤川和茂威汀站在最边上的角落里默不作声。冷面男安静而专注地盯着她弧度优雅的下巴和俊俏的脸庞，眼神里有着无法读懂的讯息。

“小夏，咱们都已经仔细搜查过了，这几个按摩房间除了大门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出入口。”杜文姜疑惑地说道，“凶手究竟要如何进出呢？”

罗半夏神秘地一笑，说：“我不是说了吗？密室的玄机不在内部，而在外部呀。”

“警官，你们也未免太故弄玄虚了点儿吧！”老板娘丹姐嗔怪地说道，“依我看，就是有外面的人潜进来把王经理给杀了，你们两位盯着走廊的时候，多半是看漏眼了。”

“是啊，小夏！如果不是你跟那个情报贩子一直盯在门口，这个密室不就不成立了吗？”杜文姜指着汤川说道，“归根结底，这个密室是被你俩盯出来的。万一你俩一时走神儿，凶手还是有机会的嘛！”

“哈哈，如果警方硬要我承认的话，我可以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哟。”汤川滑头地甩了甩脑袋，讪笑道。

“不，不是这样的。”罗半夏反驳道，“我承认，当按摩女郎梅花从右侧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因为她走向了我们所在的过道，所以有一两分钟的时间，我们的视线没有盯在三个房间的门口。但是，如此短的时间绝不足以让凶手溜进去，杀了人之后再溜出来！”

汤川在一旁点了点头，说：“是咯！说我们看漏眼的都是无稽之谈。”

“好了好了，别打嘴仗了。既然罗警官这么自信，那倒是说说看，凶手如何躲过了你们的视线，进入按摩房间杀人呀？”束河子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笑道。

罗半夏轻轻瞥了他一眼，说：“其实从某种程度来看，小文的话有一定的道理，这个密室确实是被我和汤川盯出来的，只不过我们并不是盯漏了凶手，而是盯错了凶手。”

“盯错了？什么意思？”周耀狐疑地问道。

“从三个按摩房间出来的女郎分别穿着不同颜色的工作服，对吧？”罗半夏开始长篇大论道，“但事实上，穿黄色衣服的女郎出来时低着头，而且一出来就从走廊另一头走掉了，所以我们并没有清楚地看到她的长相。那么会不会一开始在中间房间的按摩女郎并不是菊花，而是穿了黄色中级技师服的另一名女郎呢？”

“另一名女郎？谁？”杜文姜吃惊地叫道。

“我猜想，这名女郎是桃花的可能性最大，因为梅花当时往我们这边走过来，露了正脸。而桃花出来时故意在那里甩毛巾，阻挡了视线，致使我们也没有看清楚她的长相。”罗半夏把目光落到了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子脸上。

“不，不是的啊！警官，你们不要冤枉我。”桃花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

“你的意思是，桃花一开始在中间的房间为王大山做按摩服务，然后杀了他？”杜文姜说道。“这不合理啊！菊花为什么要跟桃花互换身份呢？而且，后来进入按摩房并发现尸体的人明明就是菊花本人哪！”

“这中间应该有一段比较曲折的情节。”罗半夏微笑道，“请大家注意一下这几个房间的门牌，分别是‘梅’‘兰’‘竹’‘菊’。王大山被害的是‘竹’房间，束河子所在的是‘兰’房间，周耀所在的是‘菊’房间。按摩女郎是根据门牌来确定自己要服务的房间的。桃花只要事先将‘竹’房间和‘兰’房间的门牌对调，菊花自然会按照原先分派的任务进入左侧束河子所在的房间。”

“我推测整个行凶的过程应该是这样的：在按摩之前，桃花借故弄脏菊花的黄色工作服，然后把自己的蓝色衣服换给她，而她自己则穿上预先准备的黄色工作服进入王大山所在的房间。等到杀死王大山之后，她趁机对调两个房间的门牌，并对菊花说衣服已经弄干净了，让她再换回黄色工作服。这样一来，她曾经进出过王大山房间的事情就被完全抹杀掉了。”

“这就是所谓的轮换密室，凶手看似未进入过房间，其实却是假借他人的身份进出了密室。”罗半夏最后郑重其事地总结道。

话音落下之后，众人仿佛在努力地消化她话里的意思，许久都没有发出声音。

末了，汤川终于带点儿滑头地问道：“哈哈，美女警官，你的推理很有见地，只是我还有个疑问。听说，菊花跟王大山是老相好，每次来都点名要她按摩。如果是那个桃花进入房间给他按摩，他不会感到奇怪吗？而菊花走进束河子房间的时候，看到王大山变成了一个大胡子，难道也不会发觉异样吗？”

“哈哈，你说到案情的关键了。”罗半夏兴奋地说道，“桃花进入王大山的房间时，只需要哄骗说菊花有事换人了就行。至于菊花到束河子房间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察觉，那就涉及本案真正的凶手了。没错，桃花正是受到束河子的指使作案的。所以，束河子在菊花到来的时候，只要故意蒙着头，假装王大山的语气跟菊花说话，完全可以蒙混过去。”

神秘接头人

“胡说八道！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束河子异常愤怒地回应道，“我那天是第一次到桂枝川去，根本不认识这个叫桃花的按摩女郎，何来串通杀人？况且，我们还指望着王大山帮忙跟神秘人接头，怎么会杀死他呢？”

周耀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呵呵，束主任，这话可不敢说。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从王大山那里逼问出了神秘人的接头方式，拿到新药的样品了呢？”

“喂，周耀，你别血口喷人！”束河子越发恼怒道，“依我看，你才是偷偷从王大山那里拿到了新药吧？昨天你们集团发布的半年财务报告里，有一大笔购置药品的支出，就是支付给神秘人的，对不对？”

“好了好了，你们先别互相指责了！”突然，从角落里传来了一个轻浮而邪魅的声音。然后，随着一阵清风席卷而过，一个挺拔帅气的身影出现在了罗半夏的眼前。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瞥，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挂上了嘴角。

“你？”罗半夏心里堵得发慌。她至今仍然没有准备好以任何一种心态，来面对这个可能杀害了自己父亲的男人。

“嘘！”男人细长的手指按住了她柔嫩的嘴唇，小声地说，“小姑娘，先别说话。让我来揭开这个所谓轮换密室的破绽。”

“破绽？”罗半夏挡开他的手，心里升腾起一股不服输的意气，将刚才的疑虑和仇恨暂时压下了，“我的推理是这个案件唯一正确的解释，不可能有破绽。”

“呵呵，你的推理虽然可以表面上解决密室的问题，却有三点不合理之处。”茂威汀神秘地笑道，“第一，你说桃花杀人之后，又将‘竹’和‘兰’房间的门牌对调过来了。请问，她对调门牌的时机是何时？而且，在那个走廊上只有‘梅、兰、竹、菊’四个房间，对于桂枝川的老员工菊花来说，难道还会依靠看门牌来确定服务的房间吗？”

“是啊，小夏，这一点我也觉得有些牵强。”杜文姜破天荒地站在了“情敌”这一边，“一般来说，这些按摩女郎服务的房间是相对固定的，她们因为门牌而走错房间的概率应该很低吧？”

罗半夏紧锁着眉头，噘着嘴不说话。茂威汀继续阴冷地笑道：“瞧，连芋头也不同意你的观点。好，下面说第二点。这位女警官刚才说束河子只要蒙着头，就可以伪装成王大山骗过菊花。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王大山身材瘦小，而束河子则比较矮胖，如此明显的身材差异，难道进行肢体按摩的菊花会察觉不出来吗？”

束河子在一旁得意地挑了挑眉，说：“就是嘛！哪怕菊花是个瞎子，用手一摸也能感觉出两个人的手感不同了。我这一身的肉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模仿的！”

“还有最后一点。”茂威汀笑得一脸无邪，似乎执意要将罗半夏推理中的最后一层布也扯下，“所谓轮换密室的基本假设是，凶手刻意通过更换门牌和衣服，给人造成一种真正的凶手并未进入凶案现场的假象。但这个假设必须依托一个前提，那就是有人一直盯在密室的门口。可是，汤川和女警官并不是凶手事先安排好的证人吧？据我所知，你们会守在门口纯粹是出于巧合。”

“那可未必！”罗半夏终于按捺不住地反驳道，“说不定是凶手故意放消息给汤川，让我们来当他的目击证人啊！”

“有这个必要吗？凶手为何非要拉来你们两个证人，然后制造这个毫无必要的轮换密室？”茂威汀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说得对极了。”束河子越发幸灾乐祸道，“罗警官，如果我真的是凶手，何必这么麻烦找个不认识的按摩女郎换来换去？还不如把王大山捆起来，找个地方逼问出神秘人的接头方式才好呢。”

罗半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耳畔响起嗡嗡的蜂鸣声，身体羸弱得好像风一吹就会栽倒。这时，一双强有力的臂弯将她紧紧地搂住，那个给她带来无尽困扰的男人用清风拂面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没事，很快就结束。”

说完，茂威汀转身面对束河子和周耀等人，笑道：“其实，我一直感到很奇怪，你们两位老说神秘人的接头方式，可当时你们三人都各自待在按摩房间里面，那个神秘人要如何跟你们接头呢？”

束河子和周耀面面相觑，默不作声，脸上露出像被人揍了一拳的表情。

罗半夏见他们俩神色可疑，不由得心思牵动，接过话茬儿道：“我记得宋美霞说过，这个神秘人一直是单向跟王大山联系的。既然如此，你们俩怎么会愿意分别待在旁边的两间屋子里面呢？难道你们就不怕王大山支开你们，单独跟神秘人见面吗？”

这时，宋美霞在一旁低声地说道：“据我所知，二位应该也跟神秘人联系过吧？王大山说过，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代理权有可能被抢走或者分割掉……”

过了半晌，周耀终于慢悠悠地说道：“没错，神秘人确实跟我们联系过，但是他只答应会考虑我们的请求，并且说将在桂枝川给出最后的结论。而且我们跟他也是单向联系。在他发出联系的信号之前，你永远都猜不到他会以何种形式传递信息。”

“是啊，听起来就跟特务接头一样。”束河子在一旁苦着张脸说道，“我还以为王大山有神秘人的联系方式，谁知道，他居然在隔壁被干掉了。”

“这么说来，王大山有没有可能是被那个神秘人杀死的？”宋美霞叫道，“他的身份扑朔迷离，说不定以某种方式混进了桂枝川。”

可是，茂威汀却微笑着摆了摆手，说：“王夫人，你太着急了。神秘人即便能够混入桂枝川，也进入不了这个被美女警官严密看守的密室。所以，当务之急仍然是密室的问题。”

“密室，不是已经被你推翻了吗？”杜文姜终于沉不住气地嚷道，“除了刚才小夏的推理，我可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茂威汀回过头来，轻松地一笑，说：“答案其实早就给出了，就在你们的眼皮底下。”

偶然密室

“到底怎么回事？”罗半夏扭过头，满怀期待地望着身边的男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她心里对他的能力早就不再怀疑。

茂威汀的右手轻轻从她脸颊抚过，笑道：“按照不同的维度，密室也可以分为很多种，比如谋划密室和偶然密室。刚才我们已经说过，你和汤川会盯在房间的门口，这个事实并不在凶手的考虑之内。因此，这显然是个偶然密室。”

“偶然密室？什么意思？”杜文姜叫道，“密室还分偶然和必然的吗？”

茂威汀目光轻蔑地从他头顶掠过，说道：“所谓谋划密室，意即凶手以制造密室作为逃脱罪行的手段，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不可能犯罪。而偶然密室则是因为种种环境条件的影响，形成了密室的假象。这种密室显然也在凶手的预料之外。”

“好，那你倒说说看，这个偶然密室是如何形成的？”杜文姜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杜文姜的话仿佛问出了周围人的心声，大家都用狐疑的目光盯着他，仿佛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的声音。

茂威汀的嘴角一扬，带点儿痞气地说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说两句吧。王大山被害一案中需要注意的线索有四条：第一，王大山当天预定要跟一个神秘人接头，而神秘人会以何种方式传递信息是不确定的；第二，束河子和周耀通过不入流的手段也跟那个神秘人接触过，他们也有可能得到新药的样品；第三，王大山和菊花是老相好，菊花甚至还掌握着王大山的财产；第四，凶手使用的凶器是一把涂毒的小刀。”

“这位警官，你是不是想说，杀死王大山的凶手还是那个贱人菊花呀？”宋美霞再次咬牙切齿地站了出来。

“当然不是。”茂威汀轻描淡写地说道，“前两条线索指明了当晚王大山、束河子和周耀三人的心态，虽然他们表面上有着共同的目的，但暗地里却钩心斗角，谁都不愿意新药品被另外两人抢走。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假如他们中的某人突然得到了神秘人的联络指示，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当然会想办法甩开另外两个人，自己去跟神秘人联络了。”束河子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夸大地说道。

周耀则显得稳重多了，他眯着眼睛问道：“难道……当天晚上王大山那小子接到了神秘人的指示？”

“不，不是神秘人的指示，而是凶手伪装成神秘人的指示。”茂威汀淡淡地说道。“我们不妨做一个这样的假设：王大山在按摩房间时，突然接到了联络信号，要求他到外面跟神秘人接头。那么这时候，王大山会怎么做呢？用什么方法能够避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神秘人接上头呢？”

“你的意思，王大山当时离开了房间？”罗半夏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我明白了，他肯定是穿上了菊花的工作服，带上假头套跑到外面去的，对不对？怪不得那个假‘菊花’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好像生怕被人看见正脸似的。”

“Bingo！小姑娘，终于蒙对了一次！”茂威汀咧着嘴，笑得十分暧昧。“事实更胜于我们的想象。其实，为了摆脱隔壁那两个想分一杯羹的竞争对手，王大山早就设计了跟菊花交换身份的诡计来实现单独接头。菊花是王大山的亲密爱人和忠实助手，假头套等物品都是她事先准备好的，而事后她又将这些证物装进随身小包带离了现场。这就是我的第三条线索带来的提示。”

“可是，就算王大山曾经假扮成菊花离开了房间，他又是在哪里被杀的呢？”杜文姜不解地问道，“难不成是在外面被杀的？”

“当然了。这个密室的核心谜底就是，凶手并没有进出房间，而是死者进出了房间。”茂威汀轻松地耸了耸肩，“换句话说，王大山在外面被刺之后，又重新返回了按摩房间。”

“返回这里？哈哈，这根本不合逻辑好吗？”杜文姜大声反驳道，“既然被刺了，就应该立刻去医治。哪里会有人蠢到这个地步，返回房间等死的啊？”

茂威汀优雅地摆了摆手，说：“这就涉及最后一条线索了，凶器是一把涂毒的小刀。很显然，王大山在被刺的瞬间，肯定只认为自己是被一把小刀刺中了非要害的部位，绝不会料到刀上涂了毒。而发现被凶手蒙骗的他，当时心中最担心的就是神秘人趁他离开的时间传递信息，所以他才要迫不及待地返回按摩房间去了解情况。只可惜，当他回到房间，脱下了按摩女郎的工作服之后，伤口的毒却突然发作了……”

“原来如此，所有的谜团只是源于死者的执念……”罗半夏边思索边说道，“你刚才说，凶手是伪装成神秘人给出了指示。那么，这个凶手究竟是谁？”

“这个凶手必须符合以下几个条件：第一，凶手了解当天晚上跟神秘人接头的事务，懂得如何向王大山发出错误的信号。第二，凶手跟王大山应该比较熟稔，甚至关系亲近，因此王大山不会想到对方真有杀害他的动机。换句话说，凶手刺王大山的这一刀，或许只是争执中发生的意外情况而已。第三，凶手选择在这个时间和地点行动，必须具备特殊的动机。”茂威汀慢悠悠地说道，“在场的各位当中，有谁符合这三个条件呢？”

他阴阳怪气的语调在众人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周耀精明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终于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王太太，能符合这三条的人应该非你莫属了吧？”周耀明明白白地说道，“我猜，当天晚上你是为了抓小三才来到桂枝川的，然后利用神秘人的讯息把王大山骗出来杀害！自然，杀死菊花的人也是你咯。动机就是将这两人都杀死之后，你可以独吞王大山的全部财产。”

“哈哈，是啊！我也听说，你最近跟自己的小秘书打得火热，这根本就是一出谋害亲夫的狗血剧呀！”束河子兴奋地帮腔道。

“胡，胡说什么！”宋美霞的脸色惨白，颤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的内心，“我没有要杀他的，我只是想跟他理论而已。谁知道那把刀会刺进去的啊？而且，刺得根本就不深，怎么会死人呢？你们说刀上有毒，那绝对是冤枉我呀！”

罗半夏神情严肃地走到她的面前，说：“既然你已经承认是你把小刀刺进王大山的腹部，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宋美霞，我现在以谋杀王大山和菊花的罪名正式逮捕你。”

“不，不！我没有在刀上涂毒，也没有杀死那个贱人！”宋美霞挣开罗半夏的手，往茂威汀的方向跑去。“你们谁也别想冤枉我，我要跟你们同归于尽。”

话音刚落，只见宋美霞从身上掏出了一把小刀，直愣愣地往茂威汀的胸口刺去。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罗半夏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飞身挡在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叮——”小刀在清脆的声音中掉落到地面。茂威汀左手拿着一把匕首挡开了小刀，右手将罗半夏紧紧地裹在怀里。

四目相对，恍若隔世。

尾声

窗外，淅沥沥的雨已经下了一整天，犹如此刻的心情，辗转缠绵，无穷无尽。罗半夏已经盘着腿在窗前呆坐了半天，脑海中闪过纷繁复杂的思绪。

——那天，自己为什么会扑上去救他呢？在宋美霞的刀刺向他的一刹那，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先于意识展开了行动，完全没有经过任何理智的思考。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杀害父亲的凶手，自己岂不是救了杀父仇人吗？

恐惧、懊悔、辛酸、痛苦……种种情绪如同蟒蛇一般盘踞在她的心头，将她堵得喘不过气来。这时，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种特殊的步伐，特别的声音——不需要回头她就知道，是他来了。

“宋美霞并不是真凶。”男人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终于冰冷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为什么？”职业的好奇心终于驱使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那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宋美霞真心要杀人，为何不干脆拿一把大一点儿的尖刀，却非要使用涂毒的小刀呢？”茂威汀反问道，“一般来说，使用小刀往往是用来防身或者威胁的。宋美霞会刺伤王大山完全是出于情绪激动，她自己也说了，没有涂毒，没有杀害菊花。所以，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谁？到底是谁？”罗半夏瞪大了眼睛问道。

茂威汀默默地望着她，冰冷地说道：“你必须先答应我，不能将案件的真实内情透露给警方。”

听闻此话，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很清楚，案件的真相跟NAA有关，跟SPLIT药物有关。

“我答应，你说吧。”罗半夏的内心已经开始不信任这个男人，但她并不打算此刻就表露出来。

“事实上，要查到这个人很简单。回过头来想一想，宋美霞其实并没有必要选择在那一天去找王大山理论，这背后肯定是受到了什么人的怂恿。”茂威汀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说道，“而能够取得她的信任，令她言听计从，并且还有机会在小刀上涂毒的就只有她身边的那个叫作小徐的助手了。”

“小徐？宋美霞的小情人？”罗半夏吃惊道，“难道他是NAA的人？”

“我猜，他说不定就是NAA新药品的接头人。”茂威汀眯着眼睛说道，“由于王大山破坏了规则，将信息透露给了束河子和周耀，所以交易被迫取消，并且知晓内情的王大山也被巧妙地干掉了。另外，在菊花被害现场丢失的那个U盘里面，很可能藏有SPLIT药物的秘密。为了消除一切痕迹，菊花也被灭口了。”

“可是，有一点说不通啊！”罗半夏皱着眉头说道，“即便这个小徐怂恿宋美霞去跟王大山理论，他也不能保证宋美霞一定会刺伤王大山吧？这种成功率很低的杀人手法，可不像是NAA的风格。”

茂威汀冷冷地一笑，说：“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那个宋美霞的情绪极度不稳定，行为也充满了暴戾。我推测她很有可能已经摄入了SPLIT药物，所以……”

“所以，她会刺伤王大山是预料之中的事！”罗半夏想起真相败露之时，宋美霞举刀刺向茂威汀的情景，不由得对SPLIT药物的威力感到心惊。“那我们现在马上去逮捕那个小徐！”

她一时间情绪激动，从飘窗上跳下来，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抓住那个NAA的接头人。可是，茂威汀却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目光深邃地盯进她的瞳孔里面，低沉而肃穆地说道：“我不是已经说了吗？这件事情不能让警方介入。难道你还没有察觉到，只要是警方参与的调查，永远都会迟上一步？”

“你的意思是……警方内部有NAA的奸细？”罗半夏瞪大了眼睛。其实，她对于这个结论并不十分惊讶，因为此前她也曾经对案件调查屡屡受挫产生过怀疑。

“我不关心你们警方内部的事，我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茂威汀松开了她的胳膊，表情冷淡地转过了身。

突然之间，罗半夏的头脑好像被电击了一般，全身的血液都燃烧沸腾起来。

“你的目的？”她听见自己声音冰冷地说道，“十年前，你使用M110步枪狙击了一名追查SPLIT药物的警察，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茂威汀的背脊变得僵硬，他没有回过头来，但声音里却充满了不确定：“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你在害怕吗？因为心虚？”罗半夏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心脏上划下一道伤口，令人痛不欲生。

“我？我从不会因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害怕。”终于，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脸来，敏捷地从身上掏出一把手枪，递到了罗半夏的手中，语气平静地说道，“想报仇吗？开枪便是了。”

无菌室毒杀事件

前情

“为什么没有开枪？”男人的声音吊儿郎当，语气中透露出满满的调侃，“他都把枪递给你了，怎么就手软了？”

罗半夏愤恨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潇洒的富二代，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天的情形来——

“我从不会因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害怕。”面对她犀利的质问，茂威汀缓缓地转过脸来，将一把手枪递到了她的手中，语气平静地说道，“想报仇吗？开枪便是了。”

她的双手握住了那把手枪，手腕剧烈地颤抖着。男人的面容冷淡而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根本与他无关。这简直是一个冷漠到可以舍弃一切的男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你以为我不忍心杀你吗？”她听见自己提出了毫无意义的问题，仿佛是在拖延真正的决心。

“杀我或者不杀我，由你决定。”茂威汀慢慢地逼近她，眼睛如两把利剑般刺入她的心里。

当枪口堵上他的胸膛之际，他的脸已经凑到了离她只有一厘米的地方。一时之间，无数的画面如驶过的地铁般呼啸而来。

——在春运列车上，他第一次用手臂为她挡下歹徒刺过来的尖刀。

——在钢铁密室一案中，他又飞身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反手击落歹徒的匕首。

——圣诞节的时候，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关切地嘱咐：“别让自己出事，知道吗？”

——摩天轮上，他目光清澈温柔地低下头，霸道地在她身上留下永难忘记的气息……

一次次地舍命相救，一次次地情真意切，可到头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竟是如此残酷的事实！为什么你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为什么十年前你要替NAA做出那样的事？

而此时此刻，这个可恶的男人居然还要将所有的抉择权交到她的手上。她究竟该怎么选？怎么做？

罗半夏只觉得身体中像有两股相反的力量在奋力拉扯一般，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她浑身颤抖地后退了一步，脸蛋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涨得通红。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头窜起，她狠狠地将手枪扔在了地上，大声喊道：“别做梦了！我才不会沦为跟你一样的杀人机器。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证据，将你绳之以法，让法律给你应有的惩罚！”

茂威汀的嘴角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旋即捡起了地上的手枪，转过身背对着她说道：“既然你放弃了这次机会，就别再想有其他机会了。”

那天的情形至今回想起来，仍让她惊心动魄、愁肠百转。罗半夏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简三郎说道：“我还需要证据，我会通过正当的途径为父亲报仇。”

“借口还真多。”简三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眯眯地说道，“依我看是舍不得吧？美女警官，让人最难以自拔的是自己的牙齿和感情。”

罗半夏轻轻地咬住了嘴唇，不允许自己再流露出半分内心的情感，怒斥道：“简三郎，你少胡说八道。现在NAA策划的阴谋还没有明朗，而那个人是案件的关键所在。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为了泄私愤而任意妄为？”

她口中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房间的另一头，俯身搜查着书桌和书柜。根据三口棺材案件中得到的线索，NAA目前正在寻求批量生产和销售SPLIT药物的渠道，而负责联络这单买卖的是一个姓徐的小伙子。可是，当他们赶到小徐家的时候，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屋子里面一片狼藉。房东说，这位小徐昨天夜里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连房租押金都没有要。

他们三人已经在房间里面搜索了一遍，却没有任何收获。茂威汀脸色沉郁，执拗地要求再搜查一遍。这时，只见他突然在办公桌的抽屉旁边蹲了下来，对着地板使劲地抠起来。

“怎么了？”罗半夏走了过去，只见茂威汀从地板缝里捏起了一片很小的SD卡。“这是……”

“手机存储卡？”简三郎随后走上前来，从茂威汀手里拿过那张SD卡，插进了随身带着的读卡器里。

罗半夏焦急地看着简三郎摆弄他的平板电脑，问道：“怎么样？有什么内容？”

“没有，什么都没有。这张卡已经被格式化了。”简三郎翻了翻白眼说道。

一股失望之情油然而生，她下意识地瘪起了嘴。这时，简三郎轻佻地捏了捏她鼓鼓的腮帮子，说：“妹妹，别这副表情呀！我可是电脑天才，只要数据不是被粉碎了，我就有办法将它们恢复。”

茂威汀在一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诡诈的笑。

鬼影重重

K大药物研究所在校园的后山拥有一个草药基地，基地的旁边还建造了一座高精尖的制药楼，专门用于中草药的成分研究和药品开发。这天早上不到七点，研究所的研二学生葛志刚满脸疲惫地往草药基地走去。

——什么导师啊！黄金周长假居然还让人来开组会，简直心理变态。葛志刚昨天晚上跟几个漂亮师妹K歌到深夜，这会儿眼冒金星，完全不在状态。

“志刚，明天早上开组会。你早点儿到，去草药基地挖一些新培植的热带植物过来。”导师余庆宝昨晚在电话里这样嘱咐道。

葛志刚在这个组里是最被边缘化的一个，本来就不热爱学术的他，当初是为了追求沈琳才考研来到药物研究所的。沈琳死后，他心中苦闷，为了追随沈琳的意志，便转到余庆宝教授的门下，开始了致幻剂的研究。但余教授门下都是学霸级的研究生，他这样一个资质平平的公子哥儿，自然是非常不受待见的了。于是，组里面的苦活儿、累活儿、脏活儿全都落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为科学献身了。

一走进草药基地的大棚，葛志刚就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氛。往常这个点儿，管理员老李肯定已经打开了大棚上方用于避光的自动棚盖，让植物们能够及时地沐浴到初晨的阳光。可是今天大棚的盖却没有打开，里面黑漆漆、阴森森的。

“老李，在吗？”葛志刚大叫了一声。

可是大棚里面并没有人回应。那些鬼影重重的植物仿佛一个个活着的吸音器，把所有的响动都消弭于无形。

“老李这老小子，不知道又上哪儿逍遥去了。”葛志刚郁闷地咒骂了一声。但他对大棚的地形非常不熟悉，连电灯和棚盖的开关在哪儿都不知道，只得打开手机电筒在田地里摸索着。突然，从种植热带植物的区域那边传来了类似铁器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头，越来越清晰。

他慢慢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过去，在微弱的手机电筒光照射下，只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类似于锥子的东西，反复敲击着地面上的某个物体。

“老李？”葛志刚壮着胆子哆嗦着问道，“你干吗呢？”

他正准备再往前迈一步看个究竟，只觉得脚下猛地被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哎哟！”他刚尖叫出声，却又觉得身上并没有很痛，好像是摔在了一个软软的物体上。他勉力爬起身来，用手机的电筒照向地上的那个物体，却像是突然被魔鬼扼住了喉咙一般，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泥土地里直挺挺地躺着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胸口淌满了鲜血，脸部也已经血肉模糊。而更为恐怖的是，旁边那个保安员手中拿着一把尖锐的锥子，好像是刚从那具尸体中拔出来似的，还淌着淋漓的鲜血。他的脸上也沾满了飞溅起来的血液，看上去就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

“啊……啊……”葛志刚只觉得自己快心肌梗塞了。

就在这时，保安员老李突然站了起来，拿着沾满鲜血的锥子，步履蹒跚地向他走来……

“小夏，那个简三郎到底靠不靠谱？”杜文姜一边跟着罗半夏爬上K大的后山，一边对这趟差事嘀咕不休，“他说已经恢复了那张SD卡里的内容，这有那么容易吗？况且，这个余庆宝教授早就已经被我们招安了，怎么可能牵涉到替NAA批量制备药品的事情？”

罗半夏昨天晚上睡眠不足，又被杜文姜烦了一路，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了。这会儿只能没好气地回答道：“简三郎拿那张SD卡骗我们，有什么意义？他们也迫不及待地想找到SPLIT药物的线索，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可是，茂威汀跟NAA的关系毕竟不同寻常。我最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是NAA故意放出的一个诱饵？”杜文姜神情专注地说道，“表面上他好像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其实却一直在暗中套取信息，掌握警方的行动。”

听到杜文姜这么说，罗半夏不禁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茂威汀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难道你还没有察觉到，只要警方参与的调查，永远都会迟上一步？”

是的，他口口声声称警方内部可能藏有奸细，但事实上掌握情况最多的反而是他这个整天围绕在她身边的神秘男人。杜文姜的话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茂威汀虽然屡屡协助警方破案，却从来都没有表明过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相当可疑的。有一次，她偷听到他跟一个似乎是NAA首脑的人打电话，当时他说：“放心，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说过，永远都不会与你为敌。”

想到这里，罗半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文，现在警方的局面很被动。他们手里显然掌握着更多的信息，我们只能伺机而动。既然简三郎说那张SD卡里有关于K大药物研究所的线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两人正说着，从草药基地的方向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神色慌张地一头撞在了杜文姜的身上。

“喂，你这人不看路吗？我昨天新买的西装！”杜文姜疼惜地掸了掸阿玛尼西装上的灰。

葛志刚见到两位警察，好像是在荒漠中遇见了绿洲一般，连忙抓住杜文姜的手，大声地叫道：“杀人了，魔鬼杀人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鬼话？”杜文姜没好气地推开了他。

罗半夏的瞳孔微微放大，好奇地问道：“葛志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罗警官，草药基地的管理员老李变成了魔鬼，正在大开杀戒呢！已经有一个人被杀了。”葛志刚惊恐地把早上在草药基地的经历叙说了一遍。

“胡说八道。”葛志刚话音刚落，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罗半夏回过身去一看，余庆宝教授那个四四方方的脑袋赫然跃入眼帘。“老李昨天就请假回老家了，怎么可能在草药基地里？”

“余教授！”罗半夏连忙迎了上去，“您说老李昨天就走了？那么现在在草药基地杀人的会是谁？”

“那不是人，是魔鬼！”葛志刚仍然执拗地嚷道。

“哼，葛志刚，你老是这样神神叨叨的。”余庆宝不满地说道，“老李怎么可能杀人？现在草药基地应该连个鬼影都没有才对。不信咱们现在就去瞧瞧！”

组会惊魂

上午九点多，罗半夏坐在制药楼的会议室里，百无聊赖地听着一个关于致幻剂的研究报告。作报告的是余庆宝的博士生杨留生，他侃侃而谈、飞沫四溅，在场的学生都听得津津有味。可罗半夏只觉得那些科学术语莫测高深，不由自主地开起了小差。

刚才，他们跟葛志刚、余庆宝一起赶到了草药基地的大棚，发现里面悄无声息，完全没有葛志刚所描述的杀人现场的气氛。余庆宝轻车熟路地走到大门旁边，打开了顶上的自动棚盖，阳光一下子就将整个大棚照得亮堂堂。果然，大棚里面除了茂盛滋长的植物之外，没有任何有生命的物体存在。

葛志刚不信服地跑到刚才遇见老李的地方一看，泥地里干干净净，连人踩踏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葛志刚连连摇头，表情就像是见到了鬼。“刚才，老李明明就在这里用锥子扎人，还有个血肉模糊的躯体躺在这里的。”

“你出现幻觉了吧？”余庆宝没好气地训斥道，“是不是嗑药了？”

葛志刚低着头，脸上露出极为难堪的表情。罗半夏留心着这师生间的互动，不由得对葛志刚的怪异行为也产生了怀疑。余庆宝的实验室是专门从事致幻剂研究的，莫非葛志刚自己偷偷服用了实验室的产品？

罗半夏的思绪慢慢地回到会议室，只听见杨留生正慷慨激昂地说道：“这种药物产生的致幻作用极强，远远超过东莨菪碱。而直接从植物中提取的成分，也比人工合成物质的药效来得更加猛烈。现在，我们还无法肯定植物提纯物质中是否含有其他未知的成分。”

——又是东莨菪碱，又是致幻剂……罗半夏感到胃部有些不舒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一般，充满了恶心的感觉。

突然，实验室的上空响起了一阵尖锐而焦急的警报声。罗半夏有些莫名其妙地来回张望了一下，只见余庆宝微微蹙眉，而其他学生脸上浮现出些许惊讶之色。

“是谁又没关好无菌室的门？”余庆宝有些严厉地呵斥道，“王朝，最近轮到你值班，昨晚应该是你最后一个离开的吧？”

“是啊！余老师，可我明明关了门的呀！”王朝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上次已经被您批评过一次，哪里还敢疏忽大意？”

“哼，张芸，你去看一下情况。”余庆宝指挥王朝身边的一位女学生说道。

张芸立刻起身往会议室外走去，可没过几分钟，就听到一个尖利又慌张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不好了，有人死了。快来人呀！”

听到这话，会议室的人们立刻都站了起来，前赴后继地往无菌实验室奔去。无菌室位于办公室走廊的尽头，是整座制药楼最核心的研究场所之一，主要用于进行新药品的动物试验。无菌室大门旁边的墙壁上安装了一块巨型的钢化玻璃，便于外面的人随时查看实验室内部的情况。

罗半夏走到玻璃面前，透过半掩着的窗帘，看到无菌室里面的操作台旁边倒着一个人，脸部扭曲狰狞，嘴角流出白沫，似乎已经气绝身亡。先于他们到达的张芸身体仍止不住地在颤抖，像是完全被吓傻了一般。余庆宝焦急地大喝一声道：“钥匙呢？在谁的身上？”

王朝连忙从自己身上掏出大门的钥匙试图开门，可是却遭遇到了意外的抵抗。他虽然转动了锁芯，却完全无法推开那扇沉甸甸的安全门。

“怎么回事？难道有人从里面把安全门拴上了？”王朝急得额头冒出汗来。

原来，无菌实验室为了避免精密实验过程中受到干扰，在门锁上方另行设置了一个门栓，只有从里面才能拴上。张芸和杨留生连忙一起上去帮忙推门，可那扇门却依然纹丝不动。

“余老师，这门恐怕是被拴死了。”张芸说道，“怎么办？”

“去找锤子来，打碎钢化玻璃，从探视窗进去！”余庆宝当机立断道。

王朝很快找来了一个大锤子，猛击了几下之后，那块巨大的钢化玻璃轰然碎裂，无数细小的玻璃碎块散落下来。大家从探视窗蜂拥而入。罗半夏先行一步走到了那具尸体旁，探了探鼻息，果然跟她所想的一样，死者已经死亡多时。

“不好，余老师，是沙林！”杨留生指着实验台上一个打开的罐子，紧张地说道，“赶快通风！”

就在一群人手忙脚乱地试图打开无菌室所有的门窗和通风设备时，罗半夏先行跑到大门口，查看了门栓的情况。果然，这扇大门的内侧被一个巨大的门栓给锁住了。

她亲手将门栓卸下，缓缓地打开了沉甸甸的安全门。过了一会儿，空气中含有的那股水果香味终于慢慢地褪去了。罗半夏望向余庆宝，问道：“这名死者是谁？”

可是，对方却神情委顿，瘪紧了嘴巴，仿佛在竭力忍耐着即将从喉咙里呕吐出来的东西。而旁边的另一个人早已情绪崩溃，错乱地大叫道：“这，这人就是管理员李德明！他果然变成了厉鬼！”

警方的一干人马很快就到了，现场的侦查和尸检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余庆宝教授在现场协助调查之外，其他人员都被集中到另外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接受侦讯。

罗半夏焦急地围绕在法医张成龙的身边，问道：“怎么回事？是中毒吗？”

张成龙稳重地点了点头，说：“应该是。而且，初步判断，毒物应该是经呼吸道进入的。刚才，卢杏儿他们对空气进行了检测，发现有甲氟膦酸异丙酯的成分，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沙林毒气。这种毒物可以麻痹人的中枢神经，常常用于制造军事毒气弹。”

“哦，我想起来了。”杜文姜侃侃而谈道，“日本有一个邪教组织‘奥姆真理教’曾经两次分别在松本和东京地下铁的列车上散布沙林毒气，是非常有名的毒气恐怖事件。”

“对，沙林可以通过呼吸道或皮肤黏膜侵入人体，杀伤力极强，即使吸入少量，数分钟之内也可致人于死地。”张成龙继续说道，“另外，纯的沙林是无味的，但含杂质的沙林会有水果的香味。”

“这个药物实验室怎么会有沙林毒气呢？”罗半夏皱着眉头问道。

“沙林是一类神经性毒剂，我们这种研究致幻剂的实验室当然可以配备。”余庆宝教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罗警官有疑问，尽管向监管部门质询。”

罗半夏像被闷头打了一棍，讪笑道：“余教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很奇怪，这个草药基地的管理员老李，为什么会跑到无菌实验室里来，而且还误打开沙林毒气罐送了命？”

“误打开？哼，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余庆宝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记得您说过，他昨天跟您请假回老家了，可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罗半夏越发狐疑道，“如此一来，葛志刚早上在草药基地见到的情形，恐怕也不是他的臆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了。”

“小夏，你的意思是，那个老李在草药基地杀了人之后跑进这间无菌室，然后误打开毒气罐中毒身亡，对吧？”杜文姜插嘴道。

罗半夏把目光转向张成龙，问道：“张法医，死亡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在三个小时之内，也就是早上六点到九点。”张成龙说道。

“这样看来，时间的线索也基本吻合了。葛志刚早上7点多在草药基地目击老李杀人，而我们是九点多发现老李死在了这里。也就是说，老李是在七点到九点，进入了这间无菌实验室。”罗半夏轻轻咬着嘴唇，心里却升腾起一股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对了，余教授，老李有这间无菌室的钥匙吗？”

余庆宝点了点头，说：“有的。这间无菌实验室总共有两把钥匙，一把由我的研究生轮值保管，另一把备用钥匙在老李那儿。”

“小夏，刚才我们已经在老李的裤子口袋里找到了备用钥匙。”杜文姜连忙补充道。

罗半夏默默地思索着，脑海中的疑问如雪花般越来越多，口中喃喃道：“又是一间密室。可是，老李杀了人后，为什么要跑到无菌室来呢？还有，被老李杀死的那个人又是谁，尸体在哪里？”

余庆宝听了她的疑问，在一旁朗声说道：“罗警官，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在我们进来之前，这个无菌室里除了李德明，没有其他人。所以，他的死肯定是个意外吧？”

无菌密室

“余叔叔，我不认同您的看法。”突然，一个清亮而铿锵的女声刺入了人们的耳膜。随后，罗半夏就见到一位穿着迷你裙的妙龄美女扭动腰肢向他们走了过来。

“这位是？”

“哦，这是我的远房侄女兼博士生余美凤。”余庆宝蹙了蹙眉头，说道，“美凤，你怎么才来？”

“余叔叔，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刚才还听杨师兄说了案件的具体情况。”余美凤神采飞扬地说道，“依我看，老李的死绝不是简单的意外，甚至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胡说八道。”余庆宝有些恼火道，“刚才我们进入这间无菌室的时候，安全门和所有的窗户都是从内部上锁的，唯一的两把钥匙，一把在老李自己身上，一把一直挂在王朝的身上。你说说看，谁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这间完全密闭的无菌室？”

余美凤细长的眉毛轻轻一弯，笑道：“余叔叔，这话说得好没水平哦！王朝不是有钥匙吗？他最有嫌疑啊！另外，听说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张芸，王朝和张芸又是情侣关系。您想想，他们俩要是联手的话，伪装一个密室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余美凤的一番话把在场的人都唬住了。杜文姜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说道：“小夏，我觉得这位美女说得有道理。死者李德明潜入无菌室可能是想要盗取什么东西，但是无意间触碰到了警报器，被前来查看的张芸抓了个现行。张芸跟他争斗之间，不得已拿出毒气罐将其制服，然后虚掩上安全门大声喊叫，装作发现尸体的样子。等到王朝和大家一起赶过来的时候，张芸用眼神向王朝示意，让他故意声称门从里面拴上了，造成了密室的假象。”

“哼。”杜文姜的话引来了余庆宝的冷笑，他从容地反驳道，“杜警官，你的想象力倒是很丰富，不过却有诸多的疑点。首先，从警报响起到张芸发出惨叫，其间总共不到十分钟，试问如此之短的时间够张芸跟李明德搏斗，之后再将其杀害吗？其次，当时王朝用钥匙无法打开安全门，张芸和杨留生都上前帮忙推门。难道杨留生也是他们的同伙？而且，如果在场的其他人，比如你们两位警官自告奋勇上去推门，不就露馅了吗？最后一点，既然张芸是冲动杀人，事先又没跟王朝约好，仅仅通过眼神就能让对方完全配合吗？”

罗半夏认同地点点头，说：“没错，小文。事实上，从他们说安全门打不开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担心这可能会是一间密室。所以，大家从玻璃窗进入的时候，我留心着每个人的举动，并且在第一时间查看了安全门从内部拴住的情况。我想，刚才你所推理的这种可能性应该是不存在的。”

余美凤在一旁咯咯直笑，说：“这位警官小哥好可爱，我还没说完呢，他就激情澎湃地吼了一通。事实上，我知道王朝和张芸杀害李德明的动机。”

“动机？是什么？”罗半夏不禁一怔，好奇地问道。

余美凤轻轻瞥了余庆宝一眼，故意显得为难地说道：“要知道，李德明是草药基地的管理员，他负责看管的那些从世界各地引进来的稀有品种植物，大部分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啊。有的植物，光是摘一片叶子下来，就可以在市面上卖出高价。余叔叔，恐怕您还不知道吧？我无意中得知，张芸和王朝跟这个李德明私底下勾结，在做着贩卖珍稀药材的生意呢。”

“胡说！张芸和王朝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余庆宝听了勃然大怒道，“他们只要把研究做好了，将来什么钱财什么黄金得不到？”

“余叔叔，您太书呆子气了。现在的年轻人哪里受得了像你们年轻时那样清贫的生活？”余美凤耸了耸肩，说道，“他们俩打算毕业了就结婚，这买房子、办婚礼……样样事情都需要钱呀。从您的草药基地里不留痕迹地采些叶子、茎块什么的，慢慢积累多了就可以付房子的首付了哟！”

罗半夏在一旁叹了口气，说：“如果这件事情属实，那张芸和王朝确实有重大嫌疑。有可能他们和李德明在分配收益的时候出现了矛盾，导致杀人灭口。”

“对啊！所以我才说，这件案子绝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余美凤颇有自信地说道，“至于密室的手法嘛，在发现李德明的尸体之前，凶手有的是时间好好做手脚，警官们只要详加调查肯定就能解开的咯！”

“哼，李德明七点多的时候还被葛志刚目击在草药基地杀人。”余庆宝愤愤地说道，“换句话说，他被害的时间应该就是在七点到九点。而这段时间，王朝和张芸都跟我们在一起准备组会的材料，根本不可能去杀人。”

——不在场证明？罗半夏蹙了蹙眉，他们跟随葛志刚、余庆宝一起回到制药楼之后，王朝、张芸和杨留生确实好像一直都在视线内活动。这样一来当时参加组会的人应该都没什么嫌疑了。当然，也不排除某个人利用很短的时间，偷偷溜到无菌室杀人。

“李德明在草药基地杀人？”这下轮到余美凤吃惊了，“他杀了谁？”

“现在还不知道。”余庆宝没好气地说道，“美凤，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瞎掺和什么？让警察们好好调查就是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余美凤噘起了嘴，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叔叔，人家喜欢当侦探不行吗？”

“哼，有这个时间当侦探，还不如好好写你那篇论文！”余庆宝说完，负气地背着手扭头就要走。

余美凤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装作关切地问道：“咦？余叔叔，您的手怎么受伤了？是刚才被玻璃划的吗？”

“不是，是前几天做实验弄的。”余庆宝一点儿也不她的领情，甩了甩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美凤尴尬地冲罗半夏笑道：“瞧我这叔叔，真是个一心只知道做学问的迂腐老头。警官，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我对探案什么的最感兴趣了。”

罗半夏望着她神采飞扬的脸，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大脑。模糊的记忆中仿佛曾经有过一张脸，和眼前的这个人非常的相似……

她的真实身份

“可是，刚才王朝说，你曾经跟李德明因为药品进货渠道的问题发生过争吵。”罗半夏踏入侦讯办公室的时候，朱建良警员正在神情严肃地跟杨留生问话。

“呵，老李这人有点儿犯轴。上周，我好不容易从墨西哥引进来一种仙人掌，他却说我手续不全，不能纳入草药基地统一管理。”杨留生无奈地说道，“哎，要知道引进植物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虽然我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但也不能一点儿不通情理啊！”

“所以，你对他心怀怨怼？”朱建良趁机质问道。

杨留生嘴角抽搐了几下，说：“怎么可能？后来在余老师的协调下，我的仙人掌已经种到草药基地里了。我有什么可怨恨的？”

“杨博士，我想咨询一个问题。”罗半夏在他们身后插嘴道，“老李平时是否经常得罪人？据你所知，他有没有跟人结怨？”

杨留生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看了罗半夏一眼，说道：“哦，罗警官，老李就是那个拗脾气，余老师拿他也没办法。但要说仇家嘛，我觉得还不至于吧？他在这边就孤家寡人一个，亲人们都在外地，除了进货和送货，平时连草药基地都不出的。”

“我说的结怨不仅仅是指他的仇家。葛志刚不是目击到他杀人吗？你觉得那个被害者有可能会是谁？”罗半夏问道。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杨留生摊了摊手，但眉心突然一蹙，说道，“不过，今天还在黄金周假期里，有谁会在这种时候上后山来啊？除非……”

罗半夏觉得他话中有话，连忙追问道：“除非什么？”

“呵呵。”杨留生尴尬地一笑，说道，“其实，草药基地的制药楼除了科学研究之外，还生产一些我们自行研发的药品。不过产量不高，目前只在X大医学院的几个附属医院销售。一般情况下，市区的那几家医院都是由老李亲自送货的。但远郊有一家新建的合作医院，叫作安康医院，他们通常会派人开车过来收货。我怀疑，那个被老李杀害的人说不定是那家医院的收货员。”

“医院的收货员？为什么会选择黄金周来收货？”罗半夏觉得逻辑不通，“况且老李跟他又有什么冤仇，非要致人于死地呢？”

杨留生抿了抿嘴，有些腼腆地说道：“就是这事让人觉得奇怪。那家医院好像特别喜欢在周末或者假期来收货，我总觉得他们跟老李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是说，老李可能吃了他们的回扣？”朱建良在一旁揣测他话中的含义。

“多半是这一类的经济纠纷吧。我们实验室的管理比较松散，老李如果暗中多给几箱药品，面上可一点儿都查不出来。”杨留生耸了耸肩说，“我记得，他们经常来收货的是一个矮个儿的小伙子。”

“这种事情余教授知道吗？”罗半夏问道。

“余老师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他一心扑在研究上，恐怕没心思管这些。”杨留生说道，“不过，余美凤倒是曾经向我问起过安康医院的事情。”

“余美凤？”罗半夏心里“咯噔”一下，脑海深处好像有更多黑暗的记忆涌了上来，“她都问了什么？”

“哦，也没什么。无外乎安康医院是什么时候开业的，那个收货员大概多久来一次之类的……”

“杨博士，余美凤真的是余教授的远房侄女吗？”罗半夏脱口而出地问道。

杨留生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有些不知所以，讷讷地说道：“怎么了？余美凤是这个学期刚转学过来的，余老师亲口说过跟她是叔侄关系。况且，余老师对学生的条件要求很苛刻的，要是没有亲戚关系，怎么可能轻易转到我们这个组里来呢？”

回到警局，罗半夏一头钻进办公室，翻箱倒柜地查找资料。所有跟NAA有关的案卷，她都暗中复印了一份存在自己的保密柜里，积累下来已经有厚厚的一摞了。她耐下心来一个个文件夹查找过去，指尖终于停留在了《毒曲奇饼干案件》的卷宗上面。

——X大医学院药学研究室的沈家勤教授卷入了为NAA研制致幻剂的案件当中，不仅闹出人命官司，而且自己也在被警方逮捕后遭到暗杀。

罗半夏翻到了案卷中她想找的那一页，照片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愕然跃入眼帘——这是沈家勤教授的研究生兼暧昧对象，同时也是当时案件嫌疑人之一蒋小婕的照片。这一刻，罗半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照片里的女孩长得跟余美凤一模一样。

居然真的有这么回事！替NAA研制致幻剂的沈家勤教授身边徘徊着一个研究生蒋小婕，而接替沈家勤继续研究致幻剂的余庆宝教授身边竟也潜伏着一个余美凤。这两个女人分明是同一个人！

罗半夏的目光继续转移到照片下面的文字，调查当中有一个跟蒋小婕接触过的科学家马基说过这样一段话：“她（蒋小婕）给我看过她正在做的一个研究计划，非常前沿，非常尖端。但是，充满了疯狂……哦，上天，但愿我没有见到过那个研究计划。这是任何一个科学家都无法抗拒的诱惑，但也是一条会令人走向毁灭的道路……”

蒋小婕从沈家勤的案子中销声匿迹，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余庆宝的身边，她的使命不言而喻，定然是为了实现那个疯狂的研究计划。想到这里，罗半夏感到不寒而栗——他们所策划的阴谋显然跟SPLIT药物有关，而她自己也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了这种可怕的致幻剂……

突然，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抚在了她的肩头，她在惊讶中回过头去，却见到了最不想看见的那个男人。

“你来做什么？”她警觉地提高了音量。

“终于发现了？这个余美凤就是失踪已久的蒋小婕。”茂威汀的声音低沉而浑厚，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第二具尸体

罗半夏望着眼前那具已经有些腐烂的尸体，竭力忍耐住胃部翻滚灼烧的感觉，说道：“张法医，你不会搞错吧？这名死者真的已经死亡两天以上了？”

张成龙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说道：“罗警官，你干刑警也有些年头了，这具尸体只需凭常识就能看得出来，皮肤发黑，尸身腐烂，死亡时间肯定不可能按小时计算了。”

其实，罗半夏也知道自己这种明知故问很愚蠢，但事实却仍然让她难以接受。她再次质问杨留生道：“杨博士，你再仔细辨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安康医院的收货员？”

“罗警官，我也只是在加班的时候，远远地瞥见过两次，看得没那么真切。”杨留生眨了眨眼说道，“不过，身形和衣着看着都很像。”

“小夏，应该没有错了。”卢杏儿从身后走上来，“瞧，我们在尸体的外衣口袋里找到了安康医院的工作证。”

罗半夏接过那本血迹斑驳的证件，只见上面写着“安康医院，药房财务室，张遂”。证件照片上是一个黑瘦的年轻男子，眉宇间略显猥琐。

真相变得越发扑朔迷离。如果这个男子就是今天早上被李德明杀害的人，那么为什么他的死亡时间却是在两天以前？究竟是被李德明杀害的另有其人，还是早上李德明所刺的根本就是一具尸体？

“简直匪夷所思。小文……”罗半夏急躁地转身想要发号施令。

只见杜文姜屁颠颠地从山谷的溪边一路小跑过来，说道：“小夏，我已经探查明白了。这具尸体肯定是沿着山顶的小溪顺流而下，漂流到这山谷的溪水边的。据这儿的村民讲，这溪流的源头就在草药基地的附近。所以……”

“够了，我知道了。”听完这番话，罗半夏越发感到绝望。

“怎么了？小夏，你干吗这么愁眉苦脸，真相已经大白了啊。”杜文姜轻松地说道，“那个葛志刚不是目击到李德明在草药基地杀人吗？很显然，他杀完人后就将尸体扔进了附近的溪流，一直漂到了这山谷之中。多亏我具有百折不挠的精神，对这个山谷进行了地毯式搜索，要不然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发现尸体。”

罗半夏使劲地挥了挥手，说：“这根本说不通好吗？这具尸体已经死亡两天以上了，怎么可能是李德明今天早上杀害的？”

“什，什么……”杜文姜呆若木鸡的样子十分可笑，“怎么会这样？难道还会有第三具尸体？李德明杀害的另有其人？”

“不。”罗半夏的脑海中突然如电闪雷鸣般地照彻，自言自语道，“或者说，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罗半夏再次风风火火地赶回到无菌实验室时，余庆宝教授研究组里的人员也全都被叫到了一起。她没心情再跟他们多做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余教授，我有一个问题请教。早上，我们是听到警报声才跑进来发现尸体的，那么请问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这间实验室的警报会响？”

余庆宝有些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说：“罗警官，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这间叫作无菌实验室，顾名思义就是要保证细菌密度在控制水平之下，一旦室内空气里的细菌密度超过指标，警报器就会响啊！”

“那么，是不是只要有人未经过灭菌处理擅自进入，就会引发警报？”罗半夏又追问道。

“那倒也没那么严格。”余庆宝低头说道，“一般来说，未穿戴相应防护服进入室内，如果只是短暂停留的话，细菌浓度也没那么快上升。而且，无菌室内有通风设备，可以很快地降低细菌浓度。”

“那就产生疑问了。我们发现尸体时，这间无菌室内只有死者李德明一人，虽然他未穿戴防护服，但也不至于引发警报吧？”

“小夏，你忘了吗？那个李德明打开了毒气罐，可能是那些毒气引起了警报吧？”杜文姜一脸懵懂地说道。

王朝在一旁勾着嘴角，闷笑道：“这位警官真会说笑。毒气是分子形式的无机物，而细菌是生物体，怎么可能是同一种检测标准？”

“那，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杜文姜被嘲笑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我认为，应该是尸体轻微腐烂，引起细菌浓度超标吧？”王朝十分专业地说道。

罗半夏微微颔首道：“是的，我本来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李德明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会那么快就腐烂吗？这似乎仍然有些说不过去。所以，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也是这间密室的唯一解答。”

“密室的解答？”余庆宝的瞳孔缩了一缩，“难道罗警官已经找到了案件的真相？这间密室与无菌警报有关？”

“没错。余教授，其实真相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只是被我们忽视了而已。”罗半夏语重心长地说道，“无菌室发出警报的原因很可能是，当时室内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真正的凶手！”

“啊！小夏，你的意思是，凶手根本一直在密室之内，由于他也未穿戴防护服，待的时间久了才触发警报。”杜文姜仿佛从梦中惊醒般地絮叨道。

“没错。这只是一间简单的密室罢了。警报发出时，凶手根本来不及逃离密室，他只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而已。”罗半夏头头是道地说道，“当我们鱼贯而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尸体吸引的时候，凶手便趁机逃走了。我仔细观察过了，这间无菌室里最好的藏匿地点就是那个观察窗的窗帘背后，不仅靠近安全门，而且窗帘布很厚重，十分适合躲藏。”

杜文姜连忙快步走到窗帘旁边，模拟着凶手的动作，试图还原当时的情景：“我们在观察窗外的时候，凶手就躲藏在这窗帘的内侧。而当我们从窗户跃进来的时候，凶手又偷偷地躲到了窗帘的外侧，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

“你们说得那么热闹，凶手究竟是谁啊？”张芸终于忍不住尖刻地问道。

罗半夏的视线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仿佛要刺穿其中某个人虚伪的表情。终于，她定定地望住一张正在低头讥笑的脸，说道：“凶手已经呼之欲出了。既然当时凶手就在无菌室内，那么所有发现尸体时在场的人都没有嫌疑。而在我们这些人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参加组会，她就是凶手！”

“美凤？”余庆宝惊诧地望着自己的侄女，表情颇受打击。

吐露实情

“哈哈哈……”余美凤望着众人狐疑的目光，像个小姑娘似的“咯咯”笑了起来，“余叔叔，您真的相信这些警察的胡言乱语吗？只是因为我没有及时赶来参加组会，就说我有杀人嫌疑，这未免也太草菅人命了吧？凶手完全有可能是外来人啊！”

“外来人？”张芸颇为愤愤地说道，“听说你之前一口咬定是我和王朝杀死了老李，现在却来扯什么外来人？老李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外面的人也很少交往，谁会想要杀害他？”

“就是。”王朝连忙帮腔道，“况且，这间无菌室的安全门设计十分复杂，普通的外来人一时半会儿可搞不明白怎么打开和关上。能在密室之内行凶的，肯定是熟悉这里的人。”

罗半夏笑容迷人地望着他们，接过话茬儿道：“说得没错，这个草药基地如此僻静，几乎看不到什么外来的生面孔，能在这里游刃有余地谋划杀人的，必然是熟悉其中构造的人。余美凤，我要指控你的不光是杀害老李这一桩罪行，还有杀害安康医院的收货员张遂一案。”

“啊？越来越夸张了。什么张遂？我根本就不认识啊！”余美凤虽然故作镇定地辩解着，但语气中却分明多了一丝慌乱。

余庆宝也忍不住问道：“罗警官，这不对吧？葛志刚明明目击到，那个张遂是被李德明杀害的。为什么你要把这笔账也算到美凤的头上？”

“余教授，张遂的死亡时间是在两天之前，并不是今天早上。”罗半夏板起了脸孔，“如果这两桩命案不是同一个人所为，逻辑上就会出现问题。”

“什么？”葛志刚瞪大了眼睛，仿佛见到了鬼，“两天前被杀的？怎么会这样……难道我早上看到的真的是冤魂？”

“不，你看到的不是冤魂。”罗半夏狠狠地瞪了余美凤一眼，“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当时你看到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的？你到底有没有亲眼看到老李将锥子扎入那个人的身体？”

“这……”葛志刚皱了皱眉头，有点儿为难地说道，“那时他已经行完凶了，而且时间很短，我当然不可能看到他用锥子刺人的情形了。”

罗半夏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不过是看到老李手拿着锥子，就一口咬定他杀了人，是不是太武断了一点？换个角度来看，当时的情形完全可以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老李一早来到草药基地，发现了张遂的尸体以及那把作为杀人凶器的锥子。他正拿起锥子查看情况，却被你撞见了。他本想走过来向你解释，你却以为他在杀人，吓破了胆仓皇而逃，被真正的凶手抢占了先机。”

“我，我那也是被吓着了嘛！”葛志刚有点儿难为情地说道，“照你这意思，当时凶手就潜伏在附近？”

“没错。事实上，凶手将张遂杀害之后，由于一时不好处理尸体，就草草地埋在了草药基地里。可谁知老李却误打误撞地发现了尸体，这才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罗半夏继续冷冷地盯着余美凤，“余美凤，你为了杀人灭口，故意引老李来到无菌实验室，然后利用里面的毒气将他杀害。为了给人造成一种老李在密室中意外身亡的假象，你故意躲在无菌室里等待警报响起。事后，你又将张遂的尸体扔到附近的溪流里，使其顺流而下，毁尸灭迹。”

“不，这不可能。美凤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余庆宝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停地摇着头。

“据说，余美凤曾经关心过安康医院的那个收货员多久来一次。”罗半夏幽幽地说道，“我猜想，这个余美凤跟张遂之间或许存在着不可告人的交易，比如关于你们实验室最新研制的致幻剂……”

听到这里，余庆宝的神情变得有些异样，一脸沉郁地看着自己的侄女，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余美凤更是慌张莫名，痛恨地瞪了罗半夏一眼，说：“你这个女警，别胡说八道了。我已经说了，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张遂！”

这时，王朝撇了撇嘴，突然开口道：“罗警官，虽然我对余美凤平时的行为不怎么看得惯，不过就事论事，你刚才的推理并非毫无破绽。”

“什么意思？”罗半夏知道这个实验室里聚集了各种高智商的学霸，不禁对王朝的这番话提高了警惕。

“虽然你勉强把两名死者被害的动机联系起来了，但这里面的逻辑却是相当的混乱。”王朝摇头晃脑地说道，“你一开始说，余美凤将张遂杀害后不好处理尸体，所以才埋在草药基地里；后来却又说余美凤将尸体扔进了附近的溪流，毁尸灭迹。既然有这样好的渠道，余美凤为何不一开始就将尸体扔进溪流里去呢？”

“是啊！”听了王朝的话，葛志刚也壮着胆子质疑道，“你刚才说，我看到的只是老李拿着锥子查看尸体的情形。但我越想越不对，如果仅仅是查看尸体，老李的脸上会沾满鲜血吗？如果那具尸体已经死亡两天以上，这鲜血又是从何而来呢？”

“你们……”罗半夏仿佛被将了一军，不禁后退了一步，“难道你们还能想出更合理的解释吗？这个无菌密室还有更好的解答吗？”

“罗警官。”终于，余庆宝低沉地喊了她一声，“你跟我来一下吧。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余庆宝在制药楼有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因为平时在这里办公的时间不多，东西收拾得十分整洁。他默默地瞥了罗半夏和杜文姜一眼，随手指了指沙发，示意他们坐下。他看起来极为疲惫，眼窝深陷，神情委顿。

“这个案子……你们还是别查了。”踌躇了许久，余庆宝终于低声地说道。

“怎么？余教授，莫非你知道案情的内幕？”罗半夏追问道，“难道这两个人的死，都跟SPLIT药物有关？是NAA下的手？”

余庆宝深深叹了口气，说道：“罗警官，无菌实验室的钥匙总共只有两把，一把由我的研究生轮值保管，另一把在草药基地的管理员老李身上。从常理上推论，如果是保管钥匙的王朝引老李进入无菌室并将其杀害，那是非常愚蠢的，只能无端增加自己的嫌疑。所以，老李进入这间无菌室，应该是出于其自身的某种理由。”

听到这里，罗半夏不禁好奇地问道：“余教授，像老李这样的身份，平时允许进入无菌实验室吗？”

余庆宝心领神会地摇了摇头，说：“当然不行。无菌实验室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出入都需要事先申请登记，哪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可以进入的？”

“这么说来，很有可能是老李自己偷偷潜入无菌室的了？”杜文姜吃惊道。

“他不仅偷偷潜入了无菌室，而且还故意从里面拴上了门。”余庆宝目光深邃地望着他们，“你们想，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无数的思虑如雪花般向罗半夏扑面而来，所有的线索仿佛都联系到了一起。

——“罗警官，草药基地的管理员老李变成了魔鬼，正在大开杀戒呢！已经有一个人被杀了。”

——“我无意中得知，张芸和王朝跟这个李德明私底下勾结，在做着贩卖珍稀药材的生意呢。”

——“就是这事让人感到奇怪。那家医院好像特别喜欢在周末或者假期来收货，我总觉得他们跟老李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罗半夏缓缓地抬起头来，盯着余庆宝说道：“余教授，这个老李是NAA的人吧？他潜入无菌实验室，是为了窃取你研制SPLIT药物的资料，对吗？”

余庆宝颇为无奈地说道：“恐怕事实正是这样。我也是最近才察觉到，这个老李一直在跟安康医院做着一些私底下的交易，很可能是将我的研究资料和样品偷运出去。”

“你的研究生张芸和王朝也参与其中吗？”杜文姜问道。

“不，他们应该没有。”余庆宝拧着眉头说道，“其实，正是王朝发现并向我报告了老李的可疑行为。所以，我叮嘱他们俩留意老李的动向。”

罗半夏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一瞪，说道：“可是，余教授，照你这么说，那个安康医院的张遂应该也是NAA的人，为什么老李要将他杀害呢？”

余庆宝再次摇了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事实上，根据你们警方的要求，我一直将SPLIT药物的资料保存得十分隐秘，老李应该没有得手的可能。我想，或许是因为他办事不力，NAA对他有所指责，导致他狗急跳墙，一时冲动杀了人吧。”

“嗯，有道理。”杜文姜接过话茬儿道，“这个老李杀害张遂之后，十分后怕。为了将功补过，只得硬闯入无菌实验室窃取SPLIT药物的资料。但结果却是误触了沙林毒气罐，自取灭亡。小夏，这么一来，所有的细节都说得通了，密室的说法也不存在了。”

科学家的献身

室内出现了一阵莫名的寂静，仿佛风吹过流沙，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什么。罗半夏的心情犹如跌宕起伏的电影演到最后，虽然是个大团圆的结局却明显地烂尾了。

“好吧。余教授，这桩案件中的隐情，我们会再认真研究的。”她仓促地站起身，“看来，NAA已经盯上您了，您要多多保重。如果有需要，我们警方可以派人保护您。”

余庆宝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跟罗半夏一握，说：“保护还不必，别看我是个知识分子，但自我保护的谋略还是懂得一些的。罗警官，NAA这个组织实在邪恶，你们警方还是要抓紧调查，尽早铲除他们。”

“嗯。”罗半夏点点头，内心却浮现出一丝酸涩的感觉。

当这微妙的感觉尚未散去之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轻浮的笑声。闻其声便知其人，罗半夏抬头望去，果然在窗帘后面见到了那张令人痛恨的面孔。那个男人面带着微笑，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他每走一步就仿佛在她的心上踏下一个脚印，他每一抹笑容就仿佛触过她脸庞的抚摸，令她深恶痛绝，却又欲罢不能。

“喂，你小子又来捣乱？”杜文姜恼火地冲上前去，“这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了，没有你出场的机会。”

茂威汀仿佛四两拨千斤般地将杜文姜的手指撩开，径直走到罗半夏的面前，半是讥讽半是温柔地说：“你的心踏实了吗？你觉得刚才所说的就是真相吗？”

“呃……”罗半夏怔怔地望着他，仿佛被施了魔法般地失神了。

——这不是真相又会是什么？所有的一切明明都能解释得通了，但却像是一张有瑕疵的白纸，让人看着非常的不舒服。对，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或许就是茂威汀口中所说的“不踏实”。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讷讷地开口道。自从内心将他视为仇敌之后，每一次跟他交谈都成为这世上最痛苦的煎熬。

邪魅的男子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转过身面对着余庆宝，目光深邃地说道：“余教授，我看你不光懂得自我保护的谋略吧？你更懂得的是巧取豪夺的计策。”

余庆宝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说：“罗警官，此人究竟是不是你们警方的？如果是无关人士，恕我不奉陪了。”

“你在害怕什么？”茂威汀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地掐紧，“咦，你的骨骼都在发抖呢！余教授，刚才的那番真相，是你早就为这位女警官准备好的台词，对吧？”

余庆宝死命地挣脱茂威汀的手，叫嚷道：“你想干什么？罗警官，快让这个疯子滚出去！”

茂威汀顺手猛地一推，将余庆宝扔到了沙发上面，鄙夷地说：“好了，收起你那蹩脚的演技吧。现在，该本少爷登台亮相了。”

罗半夏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又惊又奇，但长时间的合作让她明白，茂威汀的话绝不会是信口雌黄，不由得好奇道：“你话里话外，处处针对余教授，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这两桩凶杀案，全都是出自这位道貌岸然的教授之手啊！”茂威汀不疾不徐地说道，“小姑娘，难道你忘了摩天轮之案了吗？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策划了一切？”

“余教授？他为什么要杀人？”罗半夏觉得越发迷惑了，“你把话说清楚。”

“呵，我就受累给你们解释一下吧。”茂威汀冷笑一声道，“刚才，余教授已经说了，李德明和安康医院的张遂都是NAA的人。但是，周旋在他身边的NAA奸细又岂止这两个？”

“余美凤！”罗半夏脱口而出，随即转头望着余庆宝，说道，“余教授，你知不知道，你的侄女余美凤其实就是沈家勤教授失踪的女研究生蒋小婕。这个女人多半也是NAA派来的。”

听闻这话，余庆宝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龇牙咧嘴地嚷道：“不可能。美凤是我的远房侄女，什么时候当过沈家勤的研究生？更不可能跟NAA扯上关系！”

“哈哈！很遗憾，警方已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余美凤就是失踪的蒋小婕。而这个余美凤正是你环环相扣的计策中唯一失算的一环。”茂威汀略带讥讽地说，“你刚才说，李德明因为受到张遂的指责而起了杀心，又为了弥补过失而潜入无菌室偷窃。如果事实真是如此，NAA肯定会拼命想要隐瞒李德明和张遂的真正死因以及背后的动机，对吧？可为什么余美凤偏偏要煞有介事地跳出来，指出这是一桩谋杀案呢？她的这番说辞究竟是引火烧身，还是另有所指？”

余庆宝脸色惨白，气息明显变得急促，喃喃道：“这个妮子，什么时候竟去投靠了那种邪恶的组织？”

“你的意思是，余美凤刻意指出李德明是被杀害的，就是为了揭露她的叔叔余教授？”罗半夏顺着冷面男的思路推演着，“可是，余教授和NAA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以至于要闹到杀人的地步？”

“亲爱的小姑娘，难道你忘了在那个小徐的房间里搜索到的那张SD卡了？”茂威汀话锋一转道，“里面有关于K大药物研究所批量制备SPLIT药物的线索……”

一语惊醒梦中人。直到此时此刻，罗半夏才想起她最初跑到这个草药基地的缘由。而这个缘由或许才是整个杀人案件真正的核心所在。

“余教授，你真的在帮NAA制备SPLIT药物吗？你已经跟警方有过协定，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罗半夏恼怒地呵斥道，“是不是因为分赃不均，你跟他们产生了内讧？”

“罗警官，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余庆宝堂堂一个大学教授，至于去跪舔他们的膝盖吗？”余庆宝怒不可遏道。

“余教授当然是有骨气的学者。”茂威汀的语气突然有些讨好，说道，“据我所知，你应该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替NAA量产什么SPLIT药物吧？你心里真正打的算盘，只是想从他们那儿得到一些东西罢了。”

“东西？什么东西？”罗半夏懵懂地问道。

茂威汀有些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在鄙视她的智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安康医院的张遂表面上是来收货的，其实应该是将制造SPLIT药物的原材料运送过来。而我们的余教授恐怕就是为了这些原材料，才屈尊跟他们打交道的，对吧？”

“哼，当然。我怎么会真的去为这种组织卖命？”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余庆宝颇为感慨地说道，“只是他们能够提供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实验材料，所以才不得已应付一下而已。”

茂威汀仿佛正中下怀般地乘胜追击道：“看来，李德明和张遂的死应该跟这种原材料脱不了干系。你掩盖他们提供的材料之事，终于东窗事发了，是不是？”

余庆宝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铁青着脸，说道：“像他们这种组织，肯定也是从不法渠道得到那些珍稀的热带植物。我拿来做科学研究，远远比他们用来制造致幻剂要有价值得多。我不想再受他们摆布了。罗警官，我原本打算收到这批货之后，就请求警方保护，跟他们彻底划清界限。可谁知道……”

“谁知道那个张遂看出了你的意图，跟你发生了争执。情急之下，你错手将他刺死。”茂威汀的话仿佛把案情一一呈现在人们的眼前。“而为了掩饰罪行，同时也摆脱NAA的纠缠，你才设计了这一出李德明杀害张遂，并且潜入无菌室中毒身亡的好戏。”

“可是，不管怎么说，那个无菌室确实是一间密室啊！”杜文姜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难道余教授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李德明自行潜入，锁上门栓，再打开那个毒气罐吗？”

“是啊。既然李德明没有偷窃SPLIT药物资料的动机，他自己是不可能进入那间无菌室去的。”罗半夏也附和道，“所谓的密室，又要如何破解？”

茂威汀轻轻地掸了掸身上的灰，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整个案件中最不值得一提的诡计。余教授费尽心机，自以为不露痕迹的密室，其实不过是个简单的时间把戏。”

“时间？”罗半夏重复道，迷惑不解。

“所有的人都以为李德明的死亡时间是在七点到九点，对吧？”茂威汀继续说道，“而警方做出这个判断的理由是因为七点多的时候，葛志刚在草药基地目击到李德明杀害张遂。但是，张遂的死亡时间又明明是在两天以前，这其中的矛盾要如何解释？”

“是啊！这确实是整个案件中最奇怪的情况了。难道李德明当时杀死的是一个已死之人？”罗半夏问道。

“退一步想，一切就豁然开朗了。与其把这件事看作不可思议的怪谈，不如想一想这一幕杀人的画面究竟能带给人们什么样的讯息。”茂威汀转过身望着罗半夏，说道，“事实上，凶手除了想要表明张遂是被李德明杀害这一事实之外，还想传达另外一个讯息——那就是七点多的时候李德明还活着！”

“这有什么问题吗？”杜文姜摇晃着脑袋，觉得很无稽。

“难道说……”罗半夏已经想到了什么，“那个时候，李德明已经被杀害了？当时穿着保安制服、拿着锥子的人并不是李德明，而是真正的凶手余教授！”

“Bingo！终于聪明了一回啊！”茂威汀亲切地拿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葛志刚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一个穿着保安服、满脸是血的人，当然下意识地会认成是李德明。”

“所以，我们在去往制药楼的路上遇见葛志刚的时候，余教授其实是刚从草药基地处理完尸体出来，然后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跟我们碰面。”罗半夏说道，“他应该是想给我们造成一种他也刚刚上山来的假象吧？”

“没错。余教授刻意设计这一幕幽灵杀人的戏码有两个目的，一是将张遂的死赖到李德明的头上；二是混淆李德明的死亡时间。换句话说，李德明在更早的时间就已经被杀害了，而余教授完全有充裕的时间在其他学生人证到来之前，完成密室的布置。”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说密室到底是怎么形成的。”杜文姜有些不服气地嚷道。

“想想你们是从哪儿进入密室的？又是怎么样进入密室的？”茂威汀反问道。

“从探视窗啊……”杜文姜不假思索地说道，旋即他也仿佛明白过来了，“我记得，当时是余教授下令打碎那面钢化玻璃制成的探视窗。难道，那上面被动过手脚？”

“世界上的密室无外乎那么几种，这次你们遇上的其实是一扇被忽视的窗户。”茂威汀笑道，“所有人都以为探视窗应该是密闭的，而且在它被打碎之后，也不会有人再去继续调查它的状况。但事实上，凶手事先已经从探视窗切割出一个出入口，等到杀完人从里面逃离后，再将玻璃按原样放回，并且用窗帘遮掩好。由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无菌室内的尸体所吸引，并且余教授也在第一时间下令击碎玻璃，所以那道浅浅的切割痕迹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对吧，余教授？”

余庆宝如同泰山压顶面不改色，昂着头说：“年轻人，别说得这么热闹。你有证据吗？玻璃已经打碎了，你凭什么说我对探视窗动过手脚？”

茂威汀低头闷笑道：“余教授，你一定对自己设计的密室充满了信心，因为那是你精心谋划、谨慎实施的。唯独有一点却出了纰漏，这必须归功于我们不辞辛劳的芋头警官。”

听到自己被点名，虽然是“绰号”，却也让杜文姜不由得提振了精神：“我？我怎么了？”

“那个山谷非常隐蔽，原本张遂的尸体或许会在一周甚至一个月之后才能被发现，那样死亡时间的推定就模糊得多了，可以很好地掩饰掉张遂和李德明死亡时间上的矛盾。但芋头警官过于勤勉，提前发现了张遂的尸体，从而毁掉了余教授的全盘计划。”茂威汀说着，露出了狡诈的笑容，“此外，余教授杀害张遂的时候事出意外，并没有像对李德明那般仔细筹谋，因此我们说不定能从尚且新鲜的尸体身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罗半夏神情肃然地盯住余庆宝，说：“怎么样？余教授，如果我们在张遂的尸体上发现了跟你有关的东西，比如说你手腕上的那个伤口的皮肤组织……”

“够了！哼！”余庆宝终于从鼻孔中哼了一声，毫无惧色地说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也无所谓了。你们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好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科学研究，在我的心里，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尾声

“罗半夏，你在开玩笑吧？”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侦队队长彭兵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暂时搁置余庆宝杀人案？这叫什么话？秉公执法，将确定的犯罪嫌疑人和证据移送司法机关，这是我们警察的职责和使命。”

罗半夏低着头，拼命地忍耐住恼火的情绪，解释道：“彭队，我的意思不是不管这个案子了，而是这个案子和NAA组织有着非常密切的关联，我希望把所有的案情都查清之后，再将这个案子一并移送检察院。”

“所有案情都查清？你什么时候能查清？”彭兵咆哮道，“这个案子你拖拖拉拉地调查了那么长时间，可到现在为止连那个NAA的影子都没见着。你说那家安康医院跟NAA有关系，结果还不是扑了个空？害得局长还得亲自登门跟人家低头道歉。我很怀疑，你究竟是真的在查案，还是在跟那个姓茂的男人谈情说爱！”

“你！”罗半夏对于这个脾气火暴的上司一直颇有怨言，而此时此刻被他突然戳中软肋，心中如同打碎了五味罐一般，各种味道全都冒了出来，“我没有跟他谈情说爱，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小夏。”彭兵略微缓和了语气，“你的性格我了解。但我感觉你最近这段时间有点儿迷失自我了，是不是太被那个男人牵着鼻子走了？老实说，局里面怀疑那个男人身份的大有人在，你可千万不要在这件事情上栽了跟头。”

“彭队，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的职责。”罗半夏低下头，内心涌上来一股难以忍受的痛楚，“好吧。既然您不同意，我会按照正常程序办理这个案子的。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不由自主地抚了抚额头，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昏沉得几乎要晕倒。

“你的父亲是大家都敬仰的公安英烈，你可不要让自己的行为玷污了他的名声。”彭兵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仿佛在她的心脏上又补了致命的一刀。

“小夏，你没事吧？”在警局门口，杜文姜关切地搀扶住了几乎快要晕倒的她。

“没，没事。”罗半夏只觉得耳畔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她所有理智的思考。

“怎么样？彭队同意吗？”杜文姜问道。“他是不是大发雷霆了？”

罗半夏抬起头来，看到有一个黑衣男子站在街对面，凝神望着她，仿佛也在等待她进去交涉的结果。

“他没同意。”她虚弱无力地回答了一句。

杜文姜皱着眉头，也望了望街对面的那个男人，像是故意冲着他似的嚷道：“我早就说这种要求根本不可能，那家伙非要逼你去，真是太过分了。”

这时，罗半夏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那个男人的样子也渐渐迷离起来，化作了一团黑黑的雾气，像恶魔一样向她飞扑过来。

“不，不要。”她惊慌失措地喊道，然后下意识地从腰部拔出了手枪。

“小夏，你要干吗？”杜文姜被她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

这时，只见罗半夏目露凶光，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手枪，瞄准对面的那个男人，坚定不移地扣动了扳机。

“砰——”刺耳的枪声在公安局的门口响起，子弹贯穿了男人的身体，仿佛带着上天要让一切都结束的旨意。

三万英尺囚室事件

前情

梦魇，翻来覆去的梦魇。

如同地狱的雾霭般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他的心脏，扼住他的喉咙，令他痛不欲生。

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一直是绝望的，亦习惯了那种绝望。只是，曾经因为她而产生的一丝隐秘的希望，终于也被滚滚的洪流席卷而去，消失殆尽，只余下愈加令人痛苦的回温。

“他醒了，他醒来了。”

耳畔响起了熟悉的男人的声音。一道白光慢慢地从眼皮透射进来，他的意识终于从梦魇里恢复过来。刹那间，胸膛的伤口赤裸裸地疼痛起来，连带着心脏也为之颤动。

“威汀哥哥！呜……”清脆而婉转的声音来自高珊妮，她眼泪汪汪地扑在床边，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你好点儿了吗？我快担心死了。”

“是啊！”汤川在一旁有些无奈地说，“这么重的伤，不去医院能行吗？万一伤口感染，后果不堪设想啊。我说，要不然……”

“不用，我没问题。”他终于想起受伤后发生的一切。

当子弹击中身体的一刹那，他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捂住伤口尽量不让血流下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汤川这里。他反复交代，让汤川找相熟的可靠私人医生帮他取出子弹，绝对不能送他去医院。因为一旦去了医院，就会变成刑事案件，罗半夏这名一直昂首挺胸代表着正义的人民警察，将沦为一个滥用枪支的罪犯。

“警方那边，你去说明了吗？”他忍受着高烧，艰难地问道。

“她都拿枪射杀你了，你还要这样维护她吗？”汤川有些忍无可忍地吼道，“那个杜文姜很聪明，我一说他就明白了。现在，警方只是把这起案件当成枪支走火，内部给了罗半夏一个警告处分而已。当时街上的目击者也只是听到了枪声，并没有人看到你中弹。”

“好，多谢！”茂威汀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虚弱至极。

“威汀哥哥，夏姐姐跟你有杀父之仇，她不会放过你的。”高珊妮跟着附和道，“我同意汤哥哥的意见，你应该去医院，更应该把一切都揭发出来。否则下一次说不定……”

她说着哽咽了，掩住脸呜呜直哭：“我不能忍受失去你，我不能。威汀哥哥，你不要再伤害自己，求求你了！”

“哭什么？我不会死的。”茂威汀脸色惨白，淡淡地解释道，“保全她，是为了下一步的调查。”

“哼。”汤川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男人真是栽在那个女警察的手里了，“你觉得，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对你言听计从吗？别傻了，珊妮说得对，她一定还会再对你动手的。”

“不说这个了。”茂威汀别过头，似乎不愿意再去想令他难受的事情，“汤川，那个蒋小婕怎么样了？”

蒋小婕是NAA埋伏在K大药物研究所的卧底，因为上一次的案件被揭穿了身份。汤川示意高珊妮去取开水和药品，皱了皱眉头说道：“那个案子警方正在积极调查，余庆宝已经被关押了。昨天刚刚收到消息，英国警方专门派了人过来，好像蒋小婕在那边曾经犯过什么事，要将她羁押回英国接受调查。”

“什么？”茂威汀瞳孔一缩，胸部因吃惊而牵动了伤口，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对，罗半夏跟杜文姜也会随他们一同押送蒋小婕去英国。”汤川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道。

“不行，她不能去。”茂威汀着急起来，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汤川有些不解地问道：“你是说，蒋小婕不能被押送去英国吗？”

“不，我是说她。”茂威汀痛楚地咬住了嘴唇，“汤川，帮我安排一下，必须跟住她。”

“你疯了？你现在这种身体，还要跟着去英国吗？”汤川瞪圆了眼睛，几乎要气炸。

茂威汀冰冷而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沉默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三万英尺的囚室

血，全都是血……

手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那个男人的血。他就倒在血泊中，失去了往昔的锐利，无声无息地平躺着。

她声嘶力竭地号叫着，可是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喊，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掉落。她应该感到痛快才是，她应该报仇雪恨了才是，可心底竟一丝泄愤的快感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混乱和懊悔，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全部吞噬。

“不要，不要死。”她在梦魇中轻声地啜泣着，终于将身边的女人吵醒了。

“喂，罗警官，你哭什么？死老公了？”蒋小婕被人扰了睡眠，没好气地说道。

罗半夏的意识渐渐被拉回到现实，察觉到自己的左手还戴着手铐，跟蒋小婕的右手紧紧地铐在一起。她感到头痛欲裂，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几点了？飞了多久？”

蒋小婕打了个哈欠，说：“才过了两个小时而已，去伦敦要飞十一个小时，还早着呢。”

罗半夏听着，心里有点儿空落落的，情绪越发显得低落。其实，她是非常不愿意出这趟差的。自从那天她对准茂威汀开枪之后，就一直处于混乱不堪的心境之中。虽然杜文姜一再告诉她，子弹没有打中那个男人，但她心里非常清楚，他一定中枪了。只是因为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街上也找不到任何血迹和目击证人，所以她开枪的事竟然被轻描淡写地处理成了一桩枪支走火事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茂威汀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中枪后，究竟是生是死？无数的疑问盘桓在她的脑海，令她夜不能寐，失魂落魄。

就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神智中，她接到了押送蒋小婕赴英国的任务。刑侦大队队长彭兵又是气恼又是担心地看着她，说：“你和小杜的英文是局里最好的。我看你最近也无心工作，就出去散散心吧。希望你从英国回来的时候，能变回原来的罗半夏。”

——已经不可能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一往无前的罗半夏，再也不会出现了。此时此刻，这个住在她身体里的灵魂，充满了怨恨和愤懑，彻头彻尾都是负能量。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或使离爱者，无忧亦无怖——说起来简单，真正要做到又谈何容易？

“喂，我要去上个洗手间。”蒋小婕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罗半夏下意识地站起身，打算陪她一起去。

“请让一下吧！我们去洗手间。”蒋小婕对着坐在靠过道位置上的英国女警察嚷道。

可是，那位叫作简妮的女警官似乎睡着了，对于蒋小婕的要求毫无反应。

“要不然再等会儿吧。”罗半夏建议道。

“不行，我已经憋很久了。”蒋小婕却不依不饶，甚至伸手去推简妮的肩膀，“醒醒，麻烦你让一下。”

然而，简妮仍然没有醒过来，反而像个布偶娃娃似的任人推搡，头部往过道边一倒，整个身体都歪了过去。

“喂，你怎么了？”蒋小婕吓了一跳。

罗半夏也焦急地用英文喊道：“小文，詹姆斯，你们快来看看，简妮怎么了？”

杜文姜就坐在她们前排靠过道的位置，而英国来的男警官叫作詹姆斯，坐在她们同一排的对侧靠过道位置。

詹姆斯立刻解开安全带，一个箭步走过来扶起了简妮，喊道：“简妮，你醒醒！”

可是当他将手指伸到对方鼻子下方时，不祥的预感终于成为了现实：“她死了。罗警官，简妮已经停止了呼吸。”

NA750国际航班上发生了命案的消息不胫而走，旅客们纷纷围过来打听消息，也有的因为恐慌而产生了焦虑的情绪。机长约瑟夫和副机长李磊都过来询问了情况，他们表示跟地面联络之后，由于死者是英国籍警察，所以可直飞伦敦后再行处理。

但是詹姆斯却不认同这个方案：“罗警官，我建议尽快疏散现场乘客，并着手进行简单的取证调查。”

罗半夏点了点头，说：“没错，对调查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小文，你去把最后一排的其他乘客转移到头等舱和公务舱的空位上。”然后，她自己跟詹姆斯一起把简妮的尸体移动到了靠窗的角落里，并用黄线拦了起来，以尽量减小对其他乘客的影响。

做完现场的处理后，詹姆斯跟杜文姜一起开始进行最简单、最基础的尸体检查。

“奇怪，从皮肤颜色来看，似乎是中毒死亡啊！可是，毒是从哪儿下的呢？”杜文姜摇头晃脑地说道，“简妮的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飞机上的餐食也还没有提供，只供应过一次饮料。”詹姆斯在一旁说道，“我记得，当时简妮是要了一听罐装的可乐，而且是她自己从餐车上取的，应该不太可能在那里下毒吧？”

“唉，飞机上没有法医，连死因都查不清楚，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侦查时间。”杜文姜说着有点儿不耐烦地将尸体的头部往座位上一放。

或许是杜文姜的手劲儿过大，简妮的脑袋径直往窗口那边靠去，原本长长的头发也散乱到了面部，露出了白皙的脖颈。杜文姜无意中望过去，只见简妮的脖子上面有一个明显的黑点，黑点的周围还有些许红色的痕迹。

“这是……”他俯身过去再次查看，终于忍不住惊叫道，“小夏，詹姆斯，这是毒针，原来凶手使用了毒针！”

罗半夏也连忙扑了上去，仔细地查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只见那是一根金属制的银色钢针，周围的皮肤上有些微的血迹。

“这机场安检部门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种钢针也能带上飞机？”杜文姜颇为意气地嚷道。

詹姆斯戴着手套，看了看罗半夏，说：“罗警官，我建议检查一下这枚凶器。”

得到罗半夏的同意后，詹姆斯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钢针从死者的颈部拔了出来。当这枚小小的针状物完整地展现在他们的眼前时，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安检没有查出它了。

那是一枚被拉伸直了的回形针，回形针的头部被磨得很锋利，可以轻易地刺入任何一个柔软的人体组织部位。回形针上面显然被涂了剧毒，没入尸体的部分已然发黑，并且带着血迹。

“该死！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用这样诡秘的手段杀害简妮？”詹姆斯咬牙切齿地说道。

话音刚落，只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崩溃的哭声：“他，他们要杀的人是我，是我！”

替死鬼

蒋小婕的哭闹让罗半夏想起了刚上飞机时的事情——

她跟蒋小婕手铐着手来到最后一排，看了看登机牌上的座位分别是蒋小婕靠过道，简妮中间，而她靠窗口。她正想跟简妮商量一下换个座位，方便她贴身监管嫌犯，谁知这个蒋小婕却突然阴阳怪气地叫了起来：“我不要坐过道，人来人往的，脏死了。”

简妮大方地耸了耸肩，说：“OK，那我跟你换一下吧。”说完，她还跟罗半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蒋小婕坐中间更加方便监管。

罗半夏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但心底却掠过一丝疑云。一般来说，人们在飞机上都倾向于选择靠窗或者靠过道的位置，因为这类座位相对独立和舒适一些。这个蒋小婕倒是挺奇怪，居然喜欢被别人挤在中间。

蒋小婕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说：“行吧！只要不让我坐过道就行。最讨厌空姐推着餐车在旁边走来走去了。”

——万万没想到，蒋小婕这点小小的癖好居然成了救命的稻草。如今回想起来，如果蒋小婕没有跟简妮换座位的话，现在被回形针刺死的人一定是她吧？

罗半夏神色凝重地走到蒋小婕跟前，说：“别哭了。蒋小婕，你应该很清楚，在这架飞机上想要暗杀你的人究竟是谁。”

蒋小婕停住了哭声，神色紧张地望着她，说：“罗警官，他们想杀人灭口，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那你仔细回想一下，上飞机的时候，有没有见到过熟悉的面孔？”杜文姜在一旁问道，“我想NAA的人一定已经潜入了这架飞机。”

“没有。”蒋小婕哭丧着脸，摇着头说道，“NAA那么多人，我也只是接触过其中几个而已。他们要暗杀我，肯定会派陌生面孔啊！”

“嗯，这话说得没错。”罗半夏思索道，“我猜想，那个替NAA执行杀人计划的杀手恐怕对蒋小婕也不熟悉，他只不过是根据航空公司的登机牌座位号来确定行凶对象，所以才杀错了人。”

说到这里，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张英俊冷漠的面孔。茂威汀曾经是NAA的王牌杀手，像这样被他暗杀的人一定不在少数吧？她究竟是脑子进了什么水，竟然对这样恶贯满盈的男人念念不忘。

蒋小婕在听了她的分析后，刚刚止住的哭声又再次蔓延开来：“呜呜，这么说起来，他们还会再来谋杀我了？警官，你们要赶快采取行动啊！”

“闭嘴！”杜文姜没好气地呵斥道，“你要是再这么大声嚷嚷，整个客舱的人都知道凶手杀错人了。”

罗半夏好不容易请空乘人员把情绪崩溃的蒋小婕安顿到了公务舱区，并派了一名男空乘专门看管。接下来，她和杜文姜、詹姆斯三人凑在案发现场，低声商量着下一步的对策。

“罗警官，你们刚才说的NAA是指什么？”詹姆斯问道。

“詹姆斯，那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一个神秘的国际组织，他们涉嫌秘密研制致幻剂并用于非法的用途。”罗半夏说道，“这个蒋小婕就是NAA的成员。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这个组织非常严密，每个成员之间都是单线联系，所以蒋小婕恐怕也并不认识前来谋杀她的杀手。”

詹姆斯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低声说道：“致幻剂？原来如此。罗警官，实话告诉你们，这个蒋小婕在英国就涉嫌非法组织高校学生进行致幻剂的实验研究，而且我们查到她的背后有一个神秘的组织一直在给予经费支持。我想，这个组织很可能就是你们正在追查的NAA吧？”

“嗯，这种可能性极高。”罗半夏激动地说道，“如此看来，NAA的触手恐怕已经遍及很多个国家……他们究竟在谋划着什么样可怕的阴谋？”

“不论他们谋划的是什么，在对付NAA这件事情上，中英两国警方的立场是一致的。”杜文姜颇有见地地趁机拉拢詹姆斯道，“詹姆斯，这个蒋小婕肯定是掌握了NAA的某些核心机密，所以他们才迫不及待地要将她在飞机上灭口。”

“对！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罗半夏附和道，“一定要在飞机落地之前，找到那个NAA的杀手，将他和蒋小婕一起送到伦敦警局，联合进行调查。”

说到这里，罗半夏的神经不禁有些兴奋起来。原来一趟平淡无奇的差事，竟然可能成为整个案情扭转乾坤的关键所在。

詹姆斯认同地点点头，说：“我同意你们的想法。那么，我们该从何查起？”

“小夏，我觉得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案子发生在飞机上，是个完全的密室！”杜文姜说道，“所以，在飞行期间凶手是无法逃脱的，我们只要逐一排查，肯定能找到线索。”

“可是，这架波音747飞机上有368名乘客和18名机组人员，要逐一排查谈何容易？”罗半夏忧虑地说道。

这时，詹姆斯语气镇定地开口道：“罗警官，事实上，在你们睡觉的时候，我一直保持着清醒，大概也注意到了曾经经过我们座位的人。”

“哦，真的吗？”罗半夏有些惊喜地问道，“凶手要对简妮下手，必然会经过我们这最后一排座位，只要能锁定经过的人，嫌疑犯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是的。”詹姆斯点点头说，“因为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后面就是洗手间，再后面是客舱的餐饮准备区，所以只有空乘人员和去洗手间的人才会经过我们身边。我记得，有一名空姐和一名男空乘曾经推着餐车来送过饮料；另外还有三名乘客曾经上过洗手间。”

“那三名乘客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罗半夏追问道。

詹姆斯微微蹙了蹙眉，说：“其中一名是英国老先生，还有两名是中国女性，分别是一个年轻的女学生和一个中年妇女。”

“老人和妇女？”杜文姜微蹙了一下鼻子，“他们有这个胆色和力量在客舱里行凶吗？”

“先不管这个。”罗半夏打断了他，“詹姆斯，请你马上把刚才经过的空乘和乘客都找出来，可以吗？我们一起审问。”

不可能犯罪

“我不明白，这飞机上那么多乘客，为什么偏偏要找我调查了解情况？”一名白发苍苍但声音洪亮的英国老头带着一个年轻男翻译走了过来。

罗半夏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说：“老先生，您好！死者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一名英国警察，而您曾经在案发时间内经过她的身边去洗手间，所以我们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英国老头听完后，脸色铁青地嚷道，“你们是在怀疑我吧？以为我利用上洗手间的机会杀人？这简直太可笑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商人，为什么要杀害本国的警察？”

詹姆斯见情况不对，连忙上来安抚他的情绪：“亲爱的先生，我是伦敦警察厅的刑警詹姆斯，这是我的名片。能否知道您尊姓大名？”

一番英国式的交流增加了老头的好感，他稍稍放松了一点戒备，回答道：“你好！詹姆斯，那两位是中国警察吧？真是太没风度了。”

听到这里，罗半夏脸唰地红了，自己实在没能给祖国长脸啊。这事要是传到队长和局长的耳朵里，估计又得吃个警告处分了。

“我叫罗斯，是英国一家药品商行的老板。我常年往来于中英两国之间，是这趟国际航班的老乘客了。”罗斯说道。

“罗斯先生常年跟中国人做生意打交道，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通。”身边那个翻译彬彬有礼地补充道。

“那么，您是否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间去洗手间的？”詹姆斯问道。

罗斯眯起眼睛想了想，说：“我应该是在飞机起飞后一个小时左右起来的，当时我刚好看完iPad上的一部短片，就去了一趟洗手间。”

根据詹姆斯之前的描述，那三名乘客经过简妮身边的先后顺序分别是英国老人、中国女留学生和中年妇女。而这架NA750航班的起飞时间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半，经过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后，将在伦敦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分到达伦敦希思罗机场。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大概是在航班起飞后两个小时，也就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半。罗斯说他在航班起飞后一个小时去上洗手间，那应该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半。

罗半夏在脑中迅速盘算了一下时间后，插嘴问道：“那么，当时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英国女子是什么状态，醒着还是睡着呢？”

“我哪儿注意得了那么多？”罗斯有些不满地回答道，“不过，我记得这位警官是不是在跟她说话？”罗斯指了指詹姆斯。

詹姆斯摇了摇头，说：“不，我没有跟她说上话。当时，我想和她聊几句，但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警官，听说这名女警察是被毒针扎进了脖子，对吧？”这时，罗斯倒是跟他们打听起内情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罗半夏警觉地反问道。

“公务舱和我们前排的经济舱都已经传开了！有一位跟你们同来的中国女人，逢人就大讲特讲这桩案件呢。”罗斯略带讽刺地说道。

——该死！肯定是蒋小婕。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杀人案吓破了胆，像祥林嫂似的到处跟人絮叨寻求安慰。

罗半夏立刻嘱咐杜文姜去公务舱那边平息事态，又对罗斯说道：“既然您已经知道凶手杀人的方法，那么，是否介意我们检查一下您的随身行李？”

“没这个必要吧？”罗斯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位警官，既然凶手是用毒针杀人，那跟我肯定就没什么关系了。因为要将毒针刺入死者的颈部，我可是绝对做不到的。”

“为什么？”詹姆斯和罗半夏面面相觑，感到十分不解。

罗斯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在他们面前，又扭头看了看助手，说：“我的上肢和双手患了严重的肌无力症，连稍微重一点儿的东西都拿不了，又怎么能将毒针刺进别人的脖子里呢？”

他的助手在一旁点了点头，说：“确实是这样，罗斯先生患这种病症已经有两年了，下飞机后你们可以去当地医院调取他的诊断和就诊记录。”

罗半夏不甘心地吸了口气，说：“即便如此，我们也还是检查一下罗斯先生的行李吧。”

罗斯和他的助手走后，詹姆斯把一名年轻的中国女留学生带了过来。

“那个老头的行李没什么可疑的东西。”杜文姜刚从公务舱回来，顺便检查了罗斯的行李。但当他见到詹姆斯身边的女学生时，神情稍稍愕然了一下。原来这个女孩就是坐在他身边的女子，也是坐在蒋小婕前面位置的人。

“能否请你自我介绍一下？”罗半夏问道。

“我叫贺浮萍，是山东烟台人，现在英国伦敦的一所职业学校学习护理专业。”贺浮萍大大方方地说道，“请问，你们是因为杀人案找我来的吗？”

“是的。我就不绕弯子了。”罗半夏见对方十分直爽，便也直截了当地问道，“在死者可能被害的时间内，你曾经经过她的身边，上了一趟洗手间，对吗？”

“我是去上过厕所，就在刚才那个英国老头后面。”贺浮萍直言不讳道，“那老头在里面的时间可久了，我还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罗半夏的瞳孔微微放大，问道：“那么，当时你有没有注意到死者的状态，或者其他什么可疑的情况？”

贺浮萍眨了眨眼睛，说道：“我记得，当时你们这一排的人都在睡觉吧。对了，我记得你还在说梦话呢。嗯，好像是说什么不要死、不要离开之类的。”

罗半夏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忙打断道：“刚才我们在审问那个英国老人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飞机上的座位实在狭窄，即便压低了声音，周围几排的乘客恐怕也还是能听到他们谈论的事情。

贺浮萍点了点头，说：“当然。我知道自己也是嫌疑犯之一，不过我可没有那个老头那么好的借口。只是，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位女警察，又何必要杀她呢？”

“可以检查一下你的随身行李吗？”杜文姜不客气地说着，就转身将她座位上的手提包拽了过来，当着她的面把里面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拿了出来。

贺浮萍虽然十分不情愿，但在这飞机上又无处说理，跟警察闹翻了对她也没有好处，只得默默地忍受着。

这时，杜文姜从包里取出了一叠纸质的文件，喊道：“小夏，这文件是用回形针别起来的。”

罗半夏接过那份文件，看了看上面的回形针，又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文件的内容。突然间，她的神经变得有些紧张起来。那份文件的标题叫作《关于S药品的人体临床研究报告》。虽然晦涩的学术英语理解起来有些艰难，但模糊中她还是能感觉到这份报告里面所提到的S药品，似乎是一种能够令人产生幻觉的药物。

“贺小姐，你刚才说你是学护理学的？”罗半夏再次问道。

“是啊！”贺浮萍的神色却依然镇定，似乎并没有为罗半夏手上的这份报告感到担心，“有什么问题吗？”

“这份报告中的S药品，究竟是一种什么药？”罗半夏追问道。

“哦，这个啊！”贺浮萍一脸懵懂地说道，“那是我男朋友给我准备的申请硕士学位的复习资料，我还没看呢。”

杜文姜和罗半夏对视了一眼，对于眼前这个贺浮萍的怀疑更甚了。

贺浮萍却依然淡定地说道：“对了，警官，我刚才突然想到，其实我也是不可能杀害那位女警察的。”

“为什么？”罗半夏暗暗吃了一惊。

贺浮萍眼神迷离地看了看杜文姜，说：“这位帅哥警察应该记得，我在座位上时不小心把自己的眼镜压碎了。要知道，我可是高度近视。即便你们俩离我这么近，在我看来你们也像是有两个脑袋似的。你们认为，这样的我能够准确地把毒针扎入那名女警察的脖子里吗？”

头等舱男人

“罗警官，恐怕你得跟我去头等舱一趟了。”詹姆斯原本想去把那名中国大妈带过来，结果却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了，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于是，罗半夏和杜文姜便跟随他来到头等舱，只见一位满身珠光宝气的中国大妈正絮絮叨叨地在跟身边的一个男人诉苦。罗半夏平时就对这种喋喋不休的中年妇女感到怵头，此时亦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招呼道：“请问，您就是蔡美芳女士吗？我叫罗半夏，是一名来自中国的刑警。”

“你别吵，我正跟这位帅哥说话呢。”蔡美芳甩头呵斥了她一句，继续对着身边的男人说道，“真的没事吗？你可要保护我。”

罗半夏不禁好奇地抬头看那名男子。可目光一沾上他的脸庞，她竟再也不知道该如何移开了。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见到这张令她牵肠挂肚的脸。不，她怎么会是在思念他呢？她分明是一直在恨着他啊！

但姑且不论内心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此时此刻能够再次见到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她的内心仍充满了对上天的感恩。

“你……”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但真正化作语言时却变得那么笨拙，“没事吧？”

英俊而冷漠的男子抬起头来，礼貌性地冲她点了点头：“没事。”

当她真正看清他的面容时，才意识到怎么可能没事呢？他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几乎连一丝血色都没有。曾经饱满而有棱角的脸庞，如今却消瘦得令人害怕。这分明是一个大病初愈之人的脸，他究竟遭遇过什么样的痛苦和折磨？

“这……茂威汀！”杜文姜有些恼火地嚷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怎么就跟阴魂不散似的？”

“抱歉，我恐怕还得在你面前停留一段时间。”茂威汀不冷不热地说道，“事实上，我正在劝说这位蒋女士好好配合你们的调查。”

“就是啊！这位帅哥可让人放心了。”蔡美芳颇为欢喜地说道，“他已经答应，等到了英国，要跟我的女儿见个面呢。”

——相亲？罗半夏颇为狐疑地看着茂威汀，心想这都哪儿跟哪儿！都这个时候了，这男人还有心情去跟人相亲？

茂威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道：“你们可以询问了。”

“哦。”罗半夏这才想起正事，“蔡女士，你曾经去客舱尾部上过洗手间，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蔡美芳神色傲娇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说道：“哦，这个我记得。我一上飞机就睡了一觉，醒来问了问这位帅哥时间，就去上厕所了。当时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吧。”

——也就是飞机起飞后一个半小时。罗半夏默默地在心里做着推演：“你有没有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一名女警察？”

“不就是被杀的那个吗？”蔡美芳大大咧咧地说，“我过去的时候，她正睡着呢。她身边的那个女孩好像醒了，正在东张西望。别的我就没注意到什么了。”

“那么，您呢？蔡女士，我很好奇，你明明在头等舱，为什么要跑到经济舱的最后面去上厕所呢？”杜文姜语气不友善地问道。

“你，你这个小伙子！”蔡美芳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结结巴巴地说道，“前面的洗手间都被人占了呀。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前面的洗手间当时究竟有没有人占据，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了。罗半夏皱了皱眉头，觉得杜文姜的思路并没有错，对这个看起来无害的蔡美芳多了几分猜疑。

“那就让我们检查一下行李吧！”杜文姜继续采取闪电战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她的手拎包，一件一件地检查起来。

“喂，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做？”蔡美芳急得跳脚，就差扑上来揍人了。

可是，就在她撒泼耍赖的时候，杜文姜从她的包里取出了一个发簪。那是一根颇有些古色古香的发簪，头部用景泰蓝和大颗的珍珠镶嵌而成，而尾部是一根长长的银针。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根银针的尖端居然有些微微发黑。

“蔡女士，这么美的发簪你怎么没有戴在头上？”杜文姜语气颇为讽刺，“我看这尖端发黑的部分，似乎是沾染了有毒的物品吧？”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蔡美芳在看到这个簪子的一刹那，脸色都变了，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那，那是我戴着玩儿的。你们别冤枉我！”

“哼，是不是冤枉你，只要下了飞机，化验一下这根簪子上的毒药成分就一清二楚了。”杜文姜自信满满地说道，“我猜想，这根簪子应该是你的备用凶器吧？如果回形针的计划失败，你就打算用这根簪子再行暗杀，对不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蔡美芳低下了头，眼神微微地瞥向茂威汀。

“听不懂吗？”杜文姜嘴角微微一勾，说道，“好吧。那就请你跟我们去公务舱一趟。我会让你亲眼见到自己的行动已经失败了。”

听到这里，罗半夏也微微颔首，心想如果蒋小婕认得这个蔡美芳，那么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紧急事故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当蔡美芳被带到蒋小婕的面前时，两个人如同茫茫人海中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连一丝熟悉的气息都嗅不出来。

“我没见过这个大妈。”蒋小婕鄙夷地看了看蔡美芳那副暴发户的打扮，“警官，你们调查半天就找来了这么个人？”

“蒋小婕，说话客气点！”杜文姜没好气地说道。蒋小婕话中的轻蔑实际上是在藐视他的智商。“你们NAA组织里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接头方式？或者成员是否带着某种可识别的标志？”

“拜托，我们又不是邪教组织，还带标志的？”蒋小婕的语气越发看不起人了，“老实说，虽然我对整个组织的构架也不太清楚，但NAA显然比你们这些警察组织严密多了。”

蔡美芳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顺着蒋小婕的话说下去：“是啊，我看这个小姑娘说得不错，你们警察办事也太潦草了。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就赶紧把我放了吧。”

在三万英尺高空飞行的飞机是一个彻底的孤岛，没有鉴证科，没有验尸官，所有警方用来调查取证的十八般武艺通通使不上。罗半夏正在焦急之间，飞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随后她的脚下猛烈地震颤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重心，狠狠地往半空翻腾过去。

“啊……”一时之间，飞机上哭号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飞机以45度的倾斜角下降……大约十秒钟之后才慢慢企稳，开始低空飞行。就在慌乱之时，机舱内响起空服人员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在飞行途中遇不稳定气流，请您尽快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机上卫生间暂停使用，正在卫生间的乘客请您握好扶手。请各位在座位上耐心等待飞机平稳。

罗半夏在飞机失控的期间，胡乱地抓住了一个人的胳膊，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正伏在那个男人的胸前，姿势十分暧昧。而当她离他如此近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十分急促——那并不是动情的反应，而是一种病态的症状。

“你……身体怎么了？”她不假思索地问道。这个问题没有经过任何理智的思考，完全听从于她心底的本能，充满了关切。

然而，未等茂威汀回答，飞机再次重重地向下坠落而去。

“出事了。”茂威汀冷冷地说道。然后，拉起她的手，艰难地往驾驶舱的方向走去。

驾驶舱里乱作一团，副机长李磊正在不停地试图跟地面恢复联系，而机长约瑟夫则全神贯注地盯着操作平台，双手紧紧地握住方向杆，努力地稳定住机身。从通红的脸颊和额头大颗的汗珠可以看出，约瑟夫已经用尽了全力，但效果似乎非常不理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罗半夏小心地问道。

乘务长闵岚走过来，说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发动机出现了故障，但飞机自身检查系统反馈的是偏航阻尼器故障。飞行员操纵手册和飞机快速检查单里面都没有关于这种故障的描述。”

“那可怎么办？”罗半夏紧张道。

这时，副机长李磊转过头来说：“放心，约瑟夫机长已经在第一时间脱开自动驾驶仪，使用手动操作扳住了驾驶盘，目前飞机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只是，用脚踩方向舵非常吃力，并不是长久之计。”

“那现在有什么解决方案吗？”罗半夏皱紧了眉头。

“我们正在跟地面联系，看看能否到最近的机场进行迫降。”李磊满头大汗地说道，“但目前地面指挥中心还没有给我们答复。而且，即便能够找到迫降机场，飞机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也很成问题。”

“你的意思是……”

“罗警官，说老实话，飞机此刻正面临着可能坠毁的重大危机。”闵岚瞪着一双大眼睛，竭力镇定地说道。

“李磊，我坚持不住了，你来替我一下。”机长约瑟夫操纵飞机已经达到了体力的极限。

他跟李磊交换之后，走过来对罗半夏说道：“罗警官，请你们放心，我们机组全体成员都会竭尽全力确保迫降顺利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希望你们多多帮我们稳定乘客的情绪，不要再节外生枝。”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事故来得非常蹊跷？”茂威汀跟随罗半夏往客舱后部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蹊跷？意外的事情确实都赶到了一起，但杀人案是NAA为了灭口所为，而航班事故是机械故障引起的。这两者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关联吧？”罗半夏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是吗？”茂威汀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这架航班如果真的坠毁，会有什么结果？”

“坠毁？”罗半夏还不敢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但经他一提醒，很多原本并不明显的线索慢慢地聚拢到了一起，“难道这是NAA采取的备用方案？一旦第一次暗杀失败，就来个玉石俱焚，让整架航班失事，彻底地杀人灭口？”

“他们……不是干不出这样的事。”茂威汀神色凝重地低语道。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飞机的故障一定是他们事先搞的鬼了。”罗半夏焦急地说道，“只要找到他们的人，问出究竟对飞机做了什么手脚，或许就有可能排除故障，挽救这架航班！”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茂威汀低沉地说道，“所以，找到那个NAA的杀手是当务之急。”

“你的意思……那个蔡美芳并非真凶？”

“虽然她的包里带着有毒的簪子，但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太愚蠢了吗？”茂威汀反问道，“既然已经使用了回形针，又何必再带一种类似的凶器呢？以NAA的风格，让飞机坠毁这种方式才是比较靠谱的备用选项。”

“老实说，我也觉得那个蔡美芳不像是杀手，她的身上并没有NAA成员的某种……”罗半夏正兀自说着，却见到茂威汀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身体显得非常虚弱。

“你到底怎么了？需要吃药吗？”她一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的身体。

突然间，男人露出了邪魅的笑容，充满讽刺地望着她，说：“你是在关心我吗？小姑娘，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

合二为一

当罗半夏回到公务舱的时候，杜文姜告诉她，詹姆斯似乎找到了解开案件的关键线索，请她赶紧去案发现场，也就是客舱的最后一排座位。罗半夏叮嘱杜文姜看管好蒋小婕和嫌疑犯蔡美芳，便拉着茂威汀火速往客舱后部走去。

年轻的英国警官手托着下巴正在沉思，见到他们俩过来，沉默地点了点头。

罗半夏将飞机发生故障的情况简单跟他通报了一下，问道：“怎么样？詹姆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詹姆斯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们一眼，说：“罗警官，你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回忆上飞机后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根据刚才那三位乘客的供词，我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

“哦？奇妙的地方？”罗半夏重复道。

“是的。其实，那三名曾经经过简妮身边的乘客里，蔡美芳或许是最没有嫌疑的一个。”詹姆斯认真地说道。

罗半夏歪着头，问道：“理由呢？”

“因为她经过的时候，我也立刻起身跟在她身后去上厕所，那个时间点她是没有机会作案的。”詹姆斯分析道，“而当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她刚洗完手，还在我面前甩了两下，手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拿。”

罗半夏回忆起蔡美芳身上穿的那件奢华的紧身裙，上面也几乎没有可以暗藏毒针的地方。“可是，如果连蔡美芳都没有嫌疑的话，那两个人就更不可能了。”

“不，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我们被蒙蔽了。”詹姆斯话锋一转，说道，“那个英国老头自称患了肌无力症，没有力气将毒针扎入简妮的脖子；而那个中国女留学生则说自己是高度近视，又恰巧弄坏了眼镜，不可能准确地将毒针扎入……”

“是啊！他们所说的这两个理由都成立呀！”罗半夏有些不解地说道。

“罗警官，如果分开来看，这两个理由确实都成立。但你忽略了一点，贺浮萍说过她是在英国老头罗斯的后面去上厕所的，也就是说他们俩几乎是前后脚经过了简妮的身边。”詹姆斯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茂威汀眯着眼睛，默默地听着这位英国警察的推理。罗半夏却仍然不理解地问道：“那又怎么样？他们俩前后脚去上洗手间，难道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他们俩还是合谋的不成？”

她的话音刚落，一种奇怪的气氛在他们的周围升腾而起，仿佛她的话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释放了可怕的恶魔。

“你说得对。他们俩就是合谋的。”詹姆斯斩钉截铁地说道，“仔细想一想，他们俩一个没有力量，但有良好的视力；一个视力很差，却具备足够的力量。如果把他们两人合二为一的话，作案的条件不就齐备了吗？”

“到底是怎么做的？”罗半夏低声问道。

“很简单，英国老头罗斯首先经过简妮的身边，他可以准确地将毒针轻轻地扎入简妮的脖子。当然，这个力度肯定很小，因为他患有肌无力症嘛。恐怕对熟睡中的简妮来说，最多也就感觉被蚊子叮了一下而已。”詹姆斯说道，“接下来，第二个经过简妮身边的贺浮萍通过摸索找到那根定位准确的毒针，用力将它扎入脖子的深处，从而完成整个行凶的过程。”

“合二为一。”罗半夏自言自语道，“充分利用每个人的长处，共同完成凶杀案，事后又可以造成每个人无法独立完成案件的假象。果然是高明的手段！”

“是的，而且他们俩的身份也十分可疑。一个是从事药品经销的商人，一个是护理学专业的学生，包里甚至还有一份奇怪的药品研究报告，他们俩显然都跟药物有扯不清的关系。”詹姆斯继续分析道，“罗警官，我认为应该立刻逮捕这两人，让蒋小婕来进行指认。”

“什么，蒋小婕不见了？”当罗半夏回到公务舱的时候，竟然从杜文姜口中听到了这样一个惊骇的消息。“小文，你在开国际玩笑吧？这是在飞行的航班上，你跟我说蒋小婕不见了，她能跑到哪里去？”

杜文姜满脸羞愧地看着罗半夏，低声说：“她，她说要去上厕所，我总不能跟到里面去吧？我一直守在厕所门外，谁知道过了十分钟都没有人出来。我使劲敲门，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一推门才发现那个显示门开关的滑锁根本就坏了……”

“所以，你开门进去的时候，蒋小婕已经不在厕所里了？”罗半夏有种无语问苍天的哀怨。

詹姆斯闪进洗手间，查看了一下，说：“罗警官，这个滑锁有人为破坏的痕迹。我猜，蒋小婕一进洗手间就弄坏了锁扣，然后趁杜警官不注意，逃出洗手间。由于滑锁一直显示里面是有人的状态，导致杜警官没有及时察觉。”

“小文，你怎么说？”罗半夏声音严厉地问道。

杜文姜的脸涨得更红了，结巴地说道：“她，她刚进去的时候，我一直是盯着她的。可是，她来了句‘警官，你要看我脱裤子吗？’我，我只好转过身去了。等我再回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可恶！居然让她这么简单就跑了。”罗半夏有些懊恼地击了一下拳，但旋即又疑惑道，“可是，蒋小婕在飞机上逃跑没有意义啊！这架飞机就是一间位于三万英尺高空、与世隔绝的囚室，她插翅也难飞啊！”

“那可未必。”突然，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她转过身去，狐疑地望着茂威汀那张冷酷却迷人的脸，脑海中突然如闪电般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蒋小婕搞的鬼？”

“罗警官，你是什么意思？”詹姆斯好奇地问道。

“詹姆斯，我们恐怕犯了一个重大的失误。虽然你刚才关于‘合二为一’的推理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仔细想来还是有疑点的。既然贺浮萍是高度近视，她又如何能够准确地摸索到罗斯扎入简妮脖子上的毒针？我认为，要摸索到一根毒针的难度绝不亚于直接将毒针扎入脖子的难度。”罗半夏严肃地说道。

詹姆斯狐疑地皱着眉头，对于她的推论还是有些无法接受：“那么，罗警官，你认为凶手会是谁？”

“这还不明显吗？我们一直在查那几个经过简妮身边的可疑乘客，却偏偏忽略了蒋小婕这个近在咫尺、最具有杀人动机的嫌疑犯。”罗半夏有些激动地叫道，“你们想，为什么蒋小婕一上飞机就嚷嚷着要跟简妮换座位？为什么在简妮被害后，她要做出一副害怕被灭口的模样？那全都是做给我们看的。其实她自始至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害简妮，并且趁乱逃走。我记得蔡美芳曾经说过，她去上洗手间的时候，简妮还睡着，而蒋小婕已经醒了，正在东张西望。她一定是趁那个时间对简妮下手的！”

杜文姜连连点头道：“是啊，蒋小婕完全具备作案条件和动机！”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一叶障目式的诡计。”詹姆斯认同地说道，“罗警官，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在飞机迫降之前将她逮捕归案！”

“好，马上分头行动。詹姆斯，请你负责头等舱和公务舱。小文，我们到经济舱去！”罗半夏发号施令道。

设局

罗半夏和杜文姜焦急地在客舱内搜索着蒋小婕的身影。飞机上的空间就那么大，可供蒋小婕躲藏的地方并不多，除了前后几个洗手间之外，就只能躲藏在乘客的空位当中。他们的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上掠过，又紧张又焦急。刚才乘务长闵岚过来通知，飞机已经和新疆那拉提机场取得联系，将在半个小时内迫降。由于迫降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而且蒋小婕或许会知道飞机故障的原因，因此找到她成为迫在眉睫的事。

可是，就在他们急得满头大汗之际，身后传来了邪魅男子轻浮的笑声：“你们真的认为，靠这样漫无目的地搜索，就能够找到蒋小婕？”

“什么意思？”罗半夏狐疑地转过身，望着这个她永远都看不懂的男人。

“你刚才说，蒋小婕为了逃脱而杀死了简妮。这里有两个操作性方面的问题。第一，蒋小婕坐在简妮的右侧，而简妮脖子上的伤口是在左侧，也就是靠过道的那一侧，蒋小婕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地施手下针？”

“那是她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啊！故意把毒针扎在远离自己的那一侧，从而把嫌疑栽赃给路过的乘客。”罗半夏不服气地辩解道。

茂威汀微微一笑，说：“但是你别忘了第二点，蒋小婕的右手当时跟你的左手是铐在一起的，如果她活动的幅度过大，应该很容易把你惊醒吧？不信，你大可以做一次试验。”

罗半夏思忖了片刻，一不做二不休，立刻拉上杜文姜试验起来。她让杜文姜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中间，而茂威汀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当她拿出一根笔，试图把胳膊绕过茂威汀的后颈扎入他的脖子时，才发现自己正摆出一个非常尴尬的姿势。这一边，跟杜文姜相铐的手不能有一丝的动静，而另一边她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刚好绕过茂威汀的后颈，此时再想用单手把针扎进对方的脖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抱够了吗？”茂威汀转过脸来，神色暧昧地看着她。

她羞得脸一红，连忙把手从他的脖子上撤了下来：“那，那如果凶手不是蒋小婕的话，又会是谁？而且，她为什么要畏罪潜逃呢？”

“谁说她是畏罪潜逃？这桩案子从一开始你们就被误导进了不可能破解的死胡同。”茂威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说道，“蒋小婕一上飞机就跟简妮换了座位，所以当简妮被杀后，你们自然地判断是NAA为了灭口而杀人，只不过搞错了对象。”

“对啊！难道不是那样吗？如果蒋小婕没有跟简妮换座位，死的就是她啊！”杜文姜不解地说道。

“替死鬼的假说确实很符合推理小说的情节，是个让人着迷的老梗。可惜，以NAA的手段来说，这样的差错未免太拙劣了。”茂威汀傲慢地说道，“调换座位的这个事实完全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为了方便杀人而进行调换。”

“方便杀人？”罗半夏瞪圆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打从一开始NAA想要杀死的人就是简妮？”

“没错。我想，蒋小婕一定是收到了NAA发出的讯息，所以故意提出了调换座位的要求。”茂威汀补充道。

罗半夏仍然不信服，问道：“可是，当时有可能跟她换座位的人，除了简妮，也可能是我啊！她如何能确保……”

“没错，所以被毒针扎死的人也可能是你。”茂威汀压低了声音，神色也变得有些令人恐惧，“对于他们来说，杀死哪一个警察都是无所谓的。”

听到这里，罗半夏感到后背发凉，十分后怕：“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还不明显吗？既然他们并不想要杀死蒋小婕灭口，那么，做这么多事的目的当然是营救她了。”茂威汀笃定地说道。

“营救？怎么营救？”杜文姜机械地问道。

茂威汀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说：“在这个飞机上，总共发生了两个事件，一个是警察被杀案件，另一个是飞机发生故障必须迫降事件。这两个事件合起来就成为NAA所设下的营救蒋小婕的局。”

罗半夏和杜文姜仍然是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茂威汀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警察被杀后，最直接的影响是什么？那就是打乱了你们原来严密看管蒋小婕的阵型。为了调查简妮被杀的案件，你们不得不把蒋小婕移动到公务舱，大大减小了对她看管的力度。而另一方面，飞机发生故障，必须在最近的机场迫降，他们就可以趁迫降混乱的当口，带着蒋小婕逃走。”

“按照你说的意思，在这架飞机上潜伏了许多NAA的成员了？”杜文姜着急地问道，“他们都是谁？”

“是啊！既然杀死简妮的不是蒋小婕，那凶手到底是谁呢？”罗半夏也问道，“是那个蔡美芳吗？”

茂威汀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说道：“这个凶手隐蔽得极好，而且作案的过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你们回想一下，当发现简妮被杀害后，是谁提出要立刻疏散现场的乘客，进行取证调查？又是谁给你们弄来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嫌疑人，牵扯你们的精力？刚才，又是谁在那里大放厥词，说了一通合‘二为一’的不靠谱推理来为蒋小婕逃脱争取时间？”

“什么？凶手是詹姆斯？那个英国警察！”罗半夏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惊恐来形容了，“怎么可能？他跟简妮是同事，他们明明是一起来的啊！”

“NAA在各国的各个部门埋伏的卧底又岂止这一个？”茂威汀冷漠地说道，“事实上，撇开他的身份不说，光从作案条件来看——他跟简妮就隔着一个狭窄的过道，只要伸手就能将毒针扎入对方的脖子。还记得那个英国老头罗斯说的吗？他去上洗手间的时候，看到詹姆斯正在试图跟简妮说话，而詹姆斯自己解释说当时简妮已经睡着了，没能叫醒她。呵呵，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罗斯所见到的正是詹姆斯行凶的情景。”

“竟然是这么回事！这个可恶的凶手，刚才还滔滔不绝地在转嫁嫌疑，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帮助蒋小婕逃脱。”杜文姜咬牙切齿道。

“可是，NAA应该不会只派了詹姆斯一个人来营救吧？”罗半夏低垂下眼帘快速地思索道。

“对于你们这些饭桶警察来说，他一个人就足够了。”茂威汀语气轻蔑道，“NAA的成员从来都是单打独斗，独立接受和执行命令。”

“那么，现在詹姆斯带着蒋小婕去了哪里……”罗半夏顾不上被他羞辱的尴尬，不耻下问道。

“飞机迫降后，从哪里逃脱最容易呢？”茂威汀反问道，“客舱里虽然人多容易隐蔽，但也存在被人群冲散以及被你们逮捕的风险。此时此刻，最清静独立、最容易逃脱的地方当然是在驾驶舱内部了。”

鱼死网破

当罗半夏带着杜文姜和茂威汀闯入驾驶舱的时候，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里面的情形仍然令她大吃一惊。詹姆斯正举着一把手枪对准机长约瑟夫的脑袋，而蒋小婕则用一柄小刀架在了副机长李磊的脖子上。

“呵呵，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啊！”詹姆斯狰狞着脸，发出了恶棍般的声音。这副可恶的嘴脸与刚才那位温文尔雅的英国绅士判若两人。

“詹姆斯，你残忍地杀害同事简妮，又试图劫机迫降，简直罪大恶极。”罗半夏怒发冲冠地拔出了手枪，对准詹姆斯吼道，“现在，你的罪行已经被看穿了，你们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还是束手就擒吧！”

詹姆斯阴险地一笑，说：“愚蠢的女人，我本来没打算弄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但你过于精明的算计把一切都搞砸了。听着，现在这两名驾驶员和机上三百多名乘客的性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上。在这样的局面下，你还认为主动权在你们那里吗？”

这番威胁显然起到了作用。罗半夏有些畏惧地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不确定地问道：“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飞机迫降后，我要第一时间带着蒋小婕和机长一起下飞机。”詹姆斯恶狠狠地说道，“你们负责联系地面，为我准备好离开机场的汽车。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释放这名人质。”

“你做梦！”机长约瑟夫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脚踢飞他手里的枪，扭住他的手臂，试图控制住他的身体。

这时，蒋小婕扑上来狠狠地一扎，将手中的小刀刺入了约瑟夫的左肋。随着一声长啸，约瑟夫痛苦地倒在地上。茂威汀和杜文姜同时飞扑上去，一人扭住蒋小婕的胳膊，一人压住了詹姆斯的后背，将两名嫌犯同时制伏了。

“不，不好了！”李磊大喊一声，随即飞机开始呈直线降落。原来，约瑟夫离开座位后就没有人操纵方向舵，飞机完全处于失控状态。

情急之下，茂威汀只得先放开詹姆斯，一个箭步冲到驾驶座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住方向舵，让急遽下降的飞机得以慢慢企稳。

而詹姆斯被松开之后，显然不甘心这个败局，向前匍匐了半米，找到了那把被约瑟夫踢飞的手枪。

“不好！小心！”罗半夏厉声尖叫道，然后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理智的思考，一头撞到了詹姆斯的腰部，把原来瞄准茂威汀的手枪撞掉了。

可是，詹姆斯已经扣动了扳机，“砰——”子弹击中了控制台的某处，一时间所有的电子器件都发出了报警的声响。

“不好了，控制系统失控！”李磊汇报说。

“立刻切换到全手动操纵模式。”茂威汀在一旁指挥道，然后扳起了方向舵。

罗半夏趁机再次将詹姆斯制伏，然后让杜文姜把两名嫌犯带到驾驶舱的外面，严加看管。这边，机长约瑟夫在接受了简单的医疗处理后，脸色苍白地说道：“我操纵不了飞机了。立刻通知全体乘客，飞机面临坠毁的危险。”

“不，飞机不会坠毁。”茂威汀冰冷的声音在空中响彻，听起来是那么真实可靠。

“你？”约瑟夫狐疑地望着他有模有样的驾驶姿势，问道，“你曾经接受过飞行训练吗？”

“略懂一二吧。”茂威汀转过脸来严肃地说道，“信得过我的话，就把飞机交给我。”

茂威汀操纵飞机之后，才发现驾驶员操作的难度之大：驾驶盘一直在抖动，手一会儿就麻了，驾驶盘几乎是垂直十字的操纵，需要胳膊和肩膀肌肉使出全部的力量；而腿需要一直用力蹬住方向舵，几分钟后腿部肌肉就开始颤抖，再蹬一会儿就要抽筋了。

罗半夏跟随乘务长闵岚回到客舱，开始组织旅客做飞机迫降前的准备，让旅客收起尖锐物品，脱掉鞋子，并为大家做迫降前的防撞击演示。有的乘客在低声地哭泣，罗半夏坚定地安慰说：“大家冷静下来，我也很害怕，但是我知道，我们有最棒的飞行员，他一定能让我们安全落地。”

这边，茂威汀跟约瑟夫和李磊商量了一下，决定下降高度，因为低高度的空气密度比较大，便于飞机操纵。罗半夏回到驾驶舱的时候，发现他们为了适应落地形态操纵，已经提前建立着陆形态，飞机提前放襟翼和起落架。

“襟翼5。放轮。”茂威汀有条不紊地下达口令。由于飞机减速，操纵性变差，几乎不能控制方向，“机长，我建议使用差动推力控制飞机。”

“不！那是很危险的！”约瑟夫反对道，“我们现在不知道飞机的故障在哪里，也不知道方向舵的损坏程度。这样做的话，目前仍在工作的上方向舵随时会有飞脱的危险。”

“我知道。”茂威汀冷静地回答道，“可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只有这样操纵才能控制住飞机。”

虽然罗半夏听得不太明白，但内心着实为茂威汀捏了一把冷汗。当生与死的命题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她突然觉得跟他之间所有的恩怨都变得那么渺小了。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副机长李磊听从了指令，小心翼翼地收回右边的两个发动机的推力，并增加左边两个发动机的推力。

“呼叫地面管控中心，我是NA750航班，要求下降到4000米高度。”

“NA750请注意，下降到4000米高度有危险，请求驳回。”地面管制员发来了拒绝的指令。

“这可怎么办？”罗半夏小声地叫道。

茂威汀不予理睬，继续发出了“MAYDAY”的信号。MAYDAY是飞行员常用的无线电求救信号，取自法语中“救我”的意思。

“地面管控中心收到。现在马上疏散4000米高空的飞机，请准备迫降。”管制员指挥其他飞机避让，“现在可以着陆，机场已做好紧急救援的准备。”

飞机沿着07R跑道盲降进近。飞机接地前五秒，茂威汀向全客舱下达了防冲击的指令。罗半夏看得出来，他已经用尽了全力，顽强地操纵着飞机。飞机带着一个巨大的侧滑和坡度，做了一个几乎完美的进近和落地。

随着一阵着陆的摩擦声，飞机终于平稳地停在跑道上，客舱里响起了旅客雷鸣般的掌声。

机长约瑟夫和副机长李磊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对着茂威汀竖起了大拇指：“在飞行员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二字。今天，你很好地诠释了这句话。”

尾声

当把乘客全部安全疏散之后，罗半夏再次回到了驾驶舱。那个男人依然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仿佛仍在驾驶着飞机。

“真想不到，你居然会开飞机。”她的声音有点儿像个崇拜英雄的小女孩，“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可是，茂威汀的背影十分的寂静，好像没入深海的战舰，没有任何回应。

“好了，就算你当了回英雄，也不必这么痴迷于这个驾驶座吧？”罗半夏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该下飞机了。小文已经带着两名嫌犯先去伦敦警察厅了。我，我担心他们识破你的身份，所以单独过来找你……”

可是，茂威汀仍然不为所动。隐约之间，仿佛能看到他的肩头在微微地颤动。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罗半夏的语气有些卑微了，“有什么事下了飞机再说，行吗？”

“喂，你为什么不理我啊？”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上前一步使劲地推搡了他一下。

那个男人的身体一歪，几乎要倒在地板上。罗半夏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他胸前大摊鲜红的血液，就像在她的梦境中发生的那样。

“不，这是……怎么回事？”问题刚问出口，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茂威汀果然被她射伤了，他那惨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早就已经向她暗示了一切。而刚才他拼尽全力操纵飞机，使得原本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驾驶座上几乎可以用血流成河来形容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即便是父亲牺牲的时候，她亦只是在医院看到父亲被包扎好的伤口。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就好像是身体的某个部分将被黑暗吞噬一般。

“不，你不要死。”她紧紧地抱住他，大声恸哭起来。

可是，怀中的茂威汀正在一点一点变冷。他的脸庞、他的胸口、他的四肢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突然，两根坚硬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在迷糊之间只听到他在说：“欠你的，都还给你了。”

罗半夏哭得更加汹涌了。她终于明白，他一直在保护着自己，即便被她射伤也没有向警方透露半分。而她自己呢？又对他做了什么？她又是害怕又是愤怒，急躁地喊道：“没有，没有！你还欠着我呢。你不准死，不准离开我！”

“饭桶！”汽车里，一个男人恶狠狠地对着手机骂道，“最后还是要我来收拾残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没想到，茂威汀这次居然还会出手。”电话那头是顾佳清的声音，“我本来以为，只要让罗半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就可以彻底切断他们的羁绊。对不起，这次是我失算。看来这两个人一个都留不得了。”

“哼，让你们办的事，哪件成功过？”男人继续愤怒地吼道，“这里的事情不需要你们管了。给我盯着药物发售的事情，不得再有任何闪失。”

“可是……茂威汀的事就不管了吗？”

“没听懂我的话吗？他的事我会亲自处理。”男人的神色越发凶狠，“死亡是最简单的方式，我有的是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

高速公路上，一辆警车从旁边飞驰而过。男人的嘴角露出一抹奸险的微笑，然后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警车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车身飞起了半米高，直接冲出了高速公路的护栏。

催眠之城事件

前情

“说吧，NAA费尽心力营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昏暗的伦敦警察厅侦讯室里，罗半夏语气严厉地对面前的蒋小婕说道。

蒋小婕傲慢地抬着下巴，根本懒得看她一眼，转而用娴熟的英语对另一名白发苍苍的英国老头说道：“莱蒙警督，你刚才说，我之前在爱丁堡做的一个实验涉嫌伦理问题，所以才请我过来协助调查。我不明白，这位中国来的女警察为什么要问那么多奇怪的问题。”

她口中的莱蒙警督是伦敦警察厅刑事部重案及组织犯罪组的负责人，此刻正一脸慈祥地坐在罗半夏和杜文姜的中间，一言不发。

“少废话了。”杜文姜沉不住气地嚷道，“你是NAA成员的身份，大家心知肚明。现在，中英两国已经决定联合立案调查这件案子。你别想在莱蒙警督这里打马虎眼，拖延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莱蒙警督微微一笑，说：“蒋小姐，两位中国警官说得很对。虽然从机场到警察厅的路上，你的组织NAA巧妙地利用一起交通事故，把他们在警察厅的卧底詹姆斯干掉了，但我们从詹姆斯的个人电脑中找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那里面交代了他的任务是将你从NA750航班上营救出来之后，立刻送往布拉格。你能告诉我们，NAA要你去布拉格做什么吗？”

“布拉格？”蒋小姐迟疑了片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我怎么知道他们让我去布拉格做什么？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但是，你手上一定有他们千方百计要弄到的资料或者信息吧？”罗半夏眯起眼睛专注地盯着她，“否则，他们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甚至甘愿牺牲掉潜伏在伦敦警察厅的卧底来营救你。”

“对，一定是你从余庆宝教授那里窃取了SPLIT药物的配方和制备方法，是不是？”杜文姜反问道，“快说，你把那些资料都藏哪儿了？”

蒋小婕一脸嘲讽地看着他，说：“杜警官，我身上带的东西，不是都经过你们仔细检查的吗？呵呵，你们鉴证科的女警官可是连我的内衣裤都没有放过。我身上哪里还有能藏资料的地方？”

罗半夏默不作声。诚如蒋小婕所说，从国内押送她出境前，警方对她身上的衣服、携带的简单换洗衣物全部做过仔细检查，连藏匿一个U盘、一张SD卡的可能性都没有。

“那你一定是将配方记在自己的头脑中了，所以让你活着对NAA来说最为重要。”罗半夏边低声呢喃着，边向莱蒙警督使了个眼色。

从侦讯室出来后，罗半夏径直说道：“莱蒙先生，我有一个建议，或许我们应该来一个守株待兔。”

莱蒙警督郑重地点点头，说：“真巧！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一定还会再采取行动。罗警官，那就麻烦你们在伦敦多待一段时间了。”他停顿了片刻，仿佛想起什么来，说道：“另外，跟你们同来的那位茂先生……”

听到茂威汀的消息，罗半夏的心情不禁紧张起来：“他怎么样了？脱离危险了吗？”

莱蒙警督摇了摇头，说：“还在重症监护室，他的身体好像受过枪击，另外他的脑部有奇怪的阴影，主治医生对于他的情况感到非常棘手。”

“我能去看看他吗？”罗半夏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悲戚戚，关切的神情表露无遗。

“当然。不过，主治医生认为昏迷还将继续……”

杜文姜有些没好气地插话道：“小夏，他是无关人士。你别忘了彭队的话，可不能再跟他纠缠不清了。”

罗半夏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茂威汀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他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血，而他身上那个巨大可怕的伤口正是她亲手开枪射伤的。她至今仍不明白，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会向他开枪。虽然她痛恨他杀害了自己的父亲，但一直受到警队良好训练的她，又怎么会贸然做出这种不顾法律私自报复的行为？

——那种感觉就好像脑中的某根弦“叭”的一声崩断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失去了理智的控制。

或许，她真的应该离他远一点儿了。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控制不了自己，做出伤害他的行为……

预设的谋杀

位于伦敦市中心的瑰丽酒店是最近几年很热门的一家城市酒店。酒店的原建筑是一座建于1914年爱德华时期的历史建筑，穿过精巧的铁拱门，爱德华时期风格的雅致庭院便立刻映入眼帘，给宾客带来如同私人庄园一般的奢华体验。

这天上午十点多，酒店的主厨史丹利正在忙碌地为午餐的主菜做着准备。身边的餐盘整理员是一位新来的叫作汤姆的小伙子，他刚从职业学校毕业，干起活儿来有些笨手笨脚。

史丹利斜眼看了他一眼，低声地说道：“去把主菜的盘子搬过来。”

汤姆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之后，才拖拖拉拉地走过去搬盘子。今天的主菜总共有三种，分别是盐烤大虾、香煎三文鱼和黑椒牛排。汤姆搬来了一叠盘子后，把主菜的辅料和装饰一一在盘子上摆好。

史丹利再次瞄了一眼汤姆的活计，有些不满地闷哼了一声，说：“上次已经提醒过你了，有些辅料要事后再加，不然浇上汁味道就变了。”

汤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么，哪些需要事后加？”

“哼！”史丹利对于这样愚蠢的年轻人已经感到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去把艾森叫过来。你别在这里做了，去洗盘子吧。”

汤姆神情肃穆地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句：“好的。”

他转身找来了艾森。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几道主菜都已经烤好了，史丹利正在指挥艾森把主菜一道道摆好。这时，事情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身材矮小的汤姆猫着腰从厨房的洗漱间一路走过来，谁也没注意到他血红的眼睛和空洞的眼神。当史丹利正想把最后的汤汁浇到三文鱼上时，突然发现胳肢窝底下蹲着一个人，手中抓着的物体正闪出寒冷的光芒。

在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一柄明晃晃的剖鱼菜刀突然地往史丹利的脑袋砍了过来。随后，厨房里面发出了令人惊惧的尖叫声。

同一天，英国互联网界新晋富翁皮斯克信步走入了一家高档的叫作“星之愿”的理发店。不巧的是，平时为他服务的专属首席理发师乔奇瓦休息了，由另一名年轻的理发师约翰为他服务。

“请问您想要理什么样的发型？”约翰亲切地询问道。

“适合我的发型。”皮斯克扬着下巴傲慢地说道，“年轻人，恐怕你还没有给一个亿万富翁理过发吧？”

“皮斯克先生，我只负责提供优质的服务，跟服务对象的身价无关。”约翰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什么？你没搞错吧？”皮斯克有些恼火了，“你们的首席可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我要你立刻向我道歉。”

约翰抿起嘴，僵硬的唇线显示出倔强的意味。

“哼，不道歉我就投诉你！一个穷理发师算什么？信不信我能让你在伦敦的美发行业混不下去？”皮斯克的语气越发地嚣张了。

“对不起。”在皮斯克准备站起身来的时候，约翰却机械式地道歉了。然后，他利落地挥动起剪子，在皮斯克的头发上快速操作起来。

皮斯克略微不满地扯起了嘴角，嘟囔着：“年轻人，记住了，千万别被那些梦想啊、信仰之类的欺骗了。今天你站在这里替我理发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你穷。”

接下来，不论皮斯克再怎么叨叨，约翰都默不作声地专注于理发。当他将剪子放下的时候，娴熟而精湛的手艺终于将皮斯克征服了。

“嗯，还不错嘛。”皮斯克龇着牙齿笑道，“以后首席不在的时候，我就指名你了。”

约翰面无表情地道了声谢，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了一把小小的剃刀，像是要给他后脑发根部做一点最后的修整。就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回神的当口儿，那把剃刀的刀刃没入了皮斯克脖子里面，鲜血喷洒了约翰一脸。随着皮斯克耷拉下无力的脑袋，理发店里如同陷入了惊恐的地狱。

依然是同一天，皇家照相馆的资深华裔摄影师李敏正在擦拭自己心爱的相机。今天要接待的是来自苏格兰的一位伯爵和他的家人，主要任务是拍摄一张纪念结婚二十五周年的全家福。

其他人早就都做好拍摄的准备了，只有伯爵夫人还在一边化妆一边骂骂咧咧：“皇家照相馆的水准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化妆化得我都不认识自己了？你看看，这张又老又丑的脸是我吗？”

年轻的女化妆师唯唯诺诺地低头道歉，耐心地问道：“夫人，您看是不是需要在眼部加一点亮色？”

“这些事情需要问我吗？我真是没见过这么差劲的化妆师！”伯爵夫人越说越生气，“你不要再摧残我的脸了，快去把你们的经理叫过来。”

“对不起，夫人。我们经理今天不在。”小姑娘低声说道。

“哼，你是在敷衍我吧？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们总裁，立刻解雇你？”伯爵夫人居高临下地呵斥道。

“夫人，如果您对这位化妆师有什么不满意，我可以为您申请换一位。”李敏终于忍不住上前劝解道。

“换一位？她浪费了我多少时间？我的丈夫可是很忙的，为了等我化妆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伯爵夫人不依不饶地说道，“亲爱的，你看他们的服务多糟糕。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跑这么大老远来这鬼地方拍照！”

“夫人，我们这里不是鬼地方，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历史最悠久、摄影技术最精湛的照相馆。”李敏有点儿被惹恼了。

“听听，这是什么态度！”伯爵夫人嚷了起来，“这里到底有没有负责人？皇家照相馆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允许跟顾客顶嘴了？”

这时，照相馆的值班经理终于来了，经过一番劝解，又更换了一位化妆师以后，伯爵一家总算坐下来准备拍照了。

“准备好了吗？请大家面朝我这里，笑一笑。”李敏木然地说着，然后对准了焦距。就在即将按动快门的时候，他突然将手中那台昂贵无比的相机高高地举起，然后毫无征兆地像投掷垒球一般往人群中间的伯爵夫人扔去。

相机又快又准地砸中了伯爵夫人的额头，一阵惊恐的尖叫之后，那个女人应声倒地。

催眠咒语

“波洛，你老实告诉我，那家伙到底去哪儿了？”伦敦警察厅内，重案组的沃森警长正面带怒色地对着一位英俊的小伙儿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外面晃荡？连续三起意外伤人事件，居然全都说是被人催眠了，简直匪夷所思。”

这段时间，罗半夏和杜文姜因为蒋小婕的案子暂时留在重案组协助工作，自然也听说了那三起轰动整个伦敦的催眠伤人案件。就在这天早上，瑰丽酒店厨房的一名餐盘整理员拿菜刀砍伤了主厨；星之愿理发店的一名理发师用剃刀扎进了一名亿万富翁的脖子；皇家照相馆的资深摄影师用自己心爱的相机砸破了一名伯爵夫人的头……而当这三起伤人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被逮捕之后，他们竟众口一词地声称自己是被人催眠了才犯下这些骇人的罪行。

波洛警员二十八九岁，一头奔放的褐色卷发，一张比马脸还长的俊脸，看起来颇有点儿卷福的神韵。听了沃森警长的怒吼，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沃森警长，你也知道，他查案从来都凭自己的喜好，整天神出鬼没的。从昨天开始，我就没有见到过他了。”

他们口中的这个人正是伦敦警察厅重案组鼎鼎大名的神奇探员夏洛克。虽然与柯南·道尔笔下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同名，但此夏洛克与彼夏洛克连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据说此人行事乖张，我行我素，除了查案不按规矩出牌之外，还非常的好色。

“可恶的老小子！那三名受害人怎么样了？”沃森警长无奈地问道。

波洛龇着牙，不好意思地说道：“瑰丽酒店的主厨因为用自己的手臂挡了一下，所以只是被砍断了手筋。伯爵夫人被砸破了额头，有些脑出血的情况，目前仍在昏迷。只有富翁皮斯克……因为剃刀扎入的部位就在颈动脉上，送到医院抢救了没多久，便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了。”

罗半夏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三名受害者来自不同的地区、不同的阶层，从事着不同的职业。除了所谓催眠伤人的说法之外，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联系。”

“听说，那三名嫌疑犯都来自一个叫作‘自然之友’学会的民间组织。”杜文姜在一旁小声嘀咕道，“这个组织的主要活动是学习和了解催眠的原理，并且通过催眠来达到情绪的缓解和人性的释放。组织的形式相对来说比较封闭，必须有内部成员推荐才可以入会，并且一般情况下不允许退会。”

波洛点了点头，说：“‘自然之友’的创始人叫作科鲁兹，在英国是一名颇有名望的心理学家兼催眠师。”

“对，就是这个家伙，在昨天傍晚的催眠课上，对着一群傻乎乎的信徒信口雌黄说，你们每一个人在明天傍晚之前都将会杀死一个人。”沃森警长听到他们的谈话，像是实在找不到人倾诉似的插嘴道，“你们认为这可能吗？这世界上真的有通过催眠来杀人的荒唐之事吗？”

“当然了，沃森警长。”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仿佛来自地中海的旋风席卷了整个办公室。

“夏洛克！”波洛兴奋地喊道。罗半夏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长得又老又土的矮胖子，如香肠般厚实的嘴唇上还贴着两撇猥琐的小胡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屡破奇案、推理如神的神奇探员夏洛克？罗半夏心想，他跟波洛的长相对调一下，还比较符合人类对这两个名字的想象。

“海德堡事件听说过吗？”矮胖子的两撇小胡子微微往上一翘，“1934年，德国海德堡警察局接到报案，一名先生称有人利用催眠手段，诱使他的妻子来谋杀自己。”

罗半夏抬了抬眉毛，说道：“这个案子我在警校的时候读到过，是利用催眠犯罪的经典案例。据说，犯罪嫌疑人通过反复的催眠，令受害人真的产生了想要杀害丈夫的念头。”

夏洛克的目光颇有些意外地落到了罗半夏的身上，惊喜道：“哇哦，重案组什么时候来了一位东方美人？沃森，您太不够意思了。”

沃森警长竭力忍耐着训斥他的冲动，简单解释了罗半夏和杜文姜的身份，然后问道：“那么，你认为真的是那个心理学家科鲁兹催眠了三名嫌犯，导致他们犯下伤人或杀人的罪行？”

矮胖子呵呵笑道：“亲爱的沃森，任何一起犯罪都会有特定的动机，或为钱，或为色，或单纯地为了泄愤。即便是催眠杀人，犯案者必然也要能够从中得到某种好处才是。假如真的是科鲁兹催眠了这几个人，让他们自行跑出去胡乱杀人，那么科鲁兹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呢？”

“他……会不会是为了获得在催眠方面的威望？”罗半夏小心地假设道，“像这样仅凭一句话，就能驱使他人做出杀人的行为，该是多么可怕的力量啊！”

“嗯，这不是一些神棍经常干的事吗？”杜文姜附和道，“让大家都相信他具有神奇的力量，然后从中牟取暴利。”

夏洛克轻轻地摇了摇头，说：“科鲁兹早已是催眠界的权威，根本无须向任何人证明他的能力。况且，催眠杀人这种与法律相悖的事情，应该需要更充分的动机才会做吧？”

“那可不一定。”沃森警长不服气地嚷道，“或许，他认为利用催眠术让这么多人听命于自己是一件很酷的事呢？这年头，什么样的犯罪动机都有，我可见得多了。”

“夏洛克，我认为沃森警长提到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这时，波洛警员神情严肃地说道，“昨天在催眠课上接受了催眠的人不止那三人，而现在离科鲁兹提到的‘明天傍晚之前’也还有六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会不会……”

“再次发生催眠伤人事件？”罗半夏脱口而出道。

听了他们俩的话，夏洛克笑眯眯地说道：“沃森警长，您瞧，是不是有必要把那些参加过催眠课的会员都叫来警察厅坐一坐？”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沃森警长当机立断地下令道：“波洛，请你带一队弟兄去搜捕昨天参加催眠课的会员，把他们集中到看守所严密看管，直到晚上八点才能释放。夏洛克，你立刻去调查这件案子背后的内情，务必尽快破案。”

“那个……我们能跟夏洛克探员一起去吗？”罗半夏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道。

“当然，我对于美人儿向来是来者不拒。”夏洛克冲她挤了一下眼睛，拽着她的胳膊便走了。

催眠师

“自然之友”学会位于圣保罗大教堂背后一处闹中取静的宅子里。夏洛克带着罗半夏他们走进宅子的时候，主人科鲁兹仿佛早已料到了他们的来访，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

“夏洛克警官，好久不见了。”科鲁兹十分熟稔地站起身来跟夏洛克握手，然后对着罗半夏和杜文姜点点头，“三位请坐下来吧。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的疑问要抛给我。”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额头很宽，棱角分明，显示出宽大的心胸和坚韧的耐力。

夏洛克面色诡谲地一笑，说：“科鲁兹教授，上次案件多亏您给我们提供专业解释，我欠您一份人情。”

“好了，不必客套。你们一定是为了那几起催眠伤人的案件而来吧？”科鲁兹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的。我们很好奇，您为什么会在昨天的催眠课上，对全体会员施下关于杀人的催眠咒语？”罗半夏好奇地问道。

“咒语？”科鲁兹眯着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这位女警官的用词非常有趣，催眠是一门心理科学，并不是神学或者魔鬼学，何来咒语呢？”

“对不起，或许我的英文表达不够准确。但是，您为什么要用催眠来暗示那些会员——他们即将杀人呢？”罗半夏忙不迭地解释道。

“暗示……这个词语用得比较准确。事实上，在催眠学中，每一个词语的运用都是十分重要的。”科鲁兹像是在给他们上课一般侃侃而谈道，“我给他们一个关于杀人的暗示，但是并非每一个人都会对这个暗示产生反应。”

“到底什么意思？”杜文姜有点儿不耐烦了，“我们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给出关于杀人的暗示，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

科鲁兹有些狡诈地笑了，说：“为了测试啊！”

“测试？”夏洛克低声重复道。

“对。事实上，昨天的催眠课是一次关于会员忠诚度的测试。”科鲁兹笑眯眯地说道，“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由于我们的学会急剧扩张，吸收了很多来历不明的会员，给我们的管理和组织活动带来困扰。昨天参加这次测试课的会员都是我们反复筛选后认为动机不纯的，所以我对他们来了一场催眠测试。”

“那怎么样才算是通过了你的测试呢？”罗半夏越发感到疑惑了。

“对于我的催眠，顺从而不抵抗，那样就算是忠诚的会员。”科鲁兹的脸上掠过一抹讥讽的笑意。

“哈哈！”杜文姜发出了愤怒的嘲笑，“也就是说，只有听从你的暗示去杀人，才算是对你忠诚了？这是什么扭曲的逻辑！”

这时，夏洛克举手提问道：“亲爱的科鲁兹教授，你就不怕我们指控你教唆杀人吗？”

“亲爱的夏洛克，”科鲁兹用同样充满讥讽的语气回敬道，“教唆杀人的前提是，他们所杀死的人正是我想要杀害的。可事实上，我连他们会杀谁都不清楚，又何谈教唆杀人呢？”

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样狡辩似的，夏洛克只是轻轻耸了耸肩，面不改色地说道：“科鲁兹教授，恐怕我们得跟你要一份参加催眠课的会员名单了。要不然，今夜的伦敦将很难太平。”

跟科鲁兹教授雷厉风行地交涉完，并将一份会员名单扔给罗半夏之后，夏洛克就在大街上消失了踪影。罗半夏在伦敦人生地不熟，只得立刻将这份名单通过手机传送给正在四处搜捕的波洛警员，然后跟杜文姜一起回到了警察厅。沃森警长见到他们回来倒是十分高兴，请他们一起帮忙侦讯那三名催眠伤人的嫌犯。

瑰丽酒店的餐盘整理员汤姆是个刚从职业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仿佛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坏了似的，他坐在侦讯室的椅子上一直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要对主厨史丹利动手？”沃森警长例行公事地问道。

“警官，我已经说过了，我是被人催眠了。”汤姆微微挑起眼眉看了沃森警长一眼。

沃森警长冷冷地一笑，翻了翻手中的资料，提高音量吼道：“别开玩笑了。厨房的那些工作人员都一致声称，你平时对史丹利就颇有微词。依我看，你是拿催眠当借口，趁机报复史丹利吧？”

汤姆斜睇了他一眼，说：“警官，你们爱怎么说都行，反正我冲动伤人是事实，你们按法律程序起诉我就好了。何必再问这么多无聊的问题？”

“科鲁兹教授的催眠术令你犯下了本来不会发生的罪行，你对他有没有怨恨呢？”罗半夏好奇地问道。

可是，汤姆竟颇为欣慰地笑了笑，说：“不，一点儿怨恨都没有。我很高兴，这说明我对于教授的信仰是虔诚的。”

——还真有忠诚度测试这回事啊！罗半夏顿时觉得很幻灭，敢情英国人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充满理智嘛，迷信和个人崇拜之类的事情也不少。

“那么，星之愿理发店的理发师约翰和皇家照相馆的摄影师李敏，你认识吗？”罗半夏又问道，“既然你们都在上‘自然之友’学会的催眠课，关系应该不错吧？”

汤姆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了看罗半夏，说道：“那两个人也是因为科鲁兹教授的催眠术而犯下了罪行吧？我跟他们不熟，最多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交情。”

“所以，你们的行动都是独立的？”杜文姜追问。

“是的。”

“可是，你们三人还是有一个共同点哦！”杜文姜的语气有些怪异。

汤姆有点儿懵懂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罗半夏和沃森警长的脸上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你们三人都是从事服务行业的，而你们试图杀害的人也都是服务的对象。约翰和李敏就不必说了，被害人都是他们的顾客。至于你，虽然伤害的是主厨，但因为你本身就是为主厨打下手的，所以史丹利也可以看成你的服务对象。”杜文姜滔滔不绝地说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们制造这起轰动社会的案件，会不会是为了引起社会对服务行业人员的重视和关注呢？”

罗半夏觉得杜文姜的脑洞开得有点儿大，但一时之间倒也无法反驳他这番迂回曲折的论述。这时，汤姆眨了眨眼睛，故作天真地说：“警官，昨天参加催眠课的除了我们三个之外，还有来自其他行业的人员，甚至有从事女权活动的政府议员。假如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也犯了罪，你们又该编出一套什么样的说辞来了呢？”

富翁皮斯克

罗半夏正在琢磨着汤姆的供词，沃森警长将星之愿理发店的理发师约翰带了进来。只能说大英帝国真是遍地帅哥——这个约翰顶着一头金黄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比女人还要细腻，一双宝蓝色的眼睛仿佛能勾人魂魄。

见罗半夏看傻了眼，杜文姜故意咳嗽了两声，说道：“约翰先生，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在这次的催眠杀人案件中，你处在最为不利的位置。另外两名犯案人只是砍伤了别人的胳膊或者砸破了别人的额头，唯有你真正刺杀了那名亿万富翁。一旦罪名确凿的话，你漫长的下半生恐怕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警官，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约翰彬彬有礼地问道。

杜文姜凑近了他的脸，故作神秘地说道：“听着，我们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催眠师科鲁兹搞的鬼，你只要能拿出他教唆你们杀人的证据，你的罪名就能够大大地减轻。”

沃森警长似乎对杜文姜的这套迷惑人心的手段颇有赞赏之意，在一旁帮腔道：“没错，约翰先生，你才二十三岁，未来的路长着呢。没必要为了那个装神弄鬼的催眠师毁掉自己的人生。”

约翰一脸懵懂地回答道：“警官，科鲁兹教授确实对我们施了催眠术，那是他用来检验我们忠诚度的方法。这能够减轻罪名吗？”

“仅仅这些当然不能。你必须提出科鲁兹教唆你们去杀人的证据。”沃森警长死死地盯着他，“比如，他为了某种个人利益，私底下要求你们这样做。”

“那是根本不存在的事。科鲁兹教授从未私自对我们下达过任何指令。”约翰摇头道。

“哼，既然你如此肯定，那我也就不对你客气了。”沃森警长脸上掠过一抹阴险的笑意，“约翰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和理发店的首席理发师乔奇瓦先生的关系非常亲密，是一对同性的恋人吧？”

约翰脸色一变，反诘道：“警官先生，这是我的私生活，跟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沃森警长嘴角微微一扯，说道，“可是我却听说，亿万富翁皮斯克一直在追求你的恋人乔奇瓦，甚至还为他在爱丁堡购置了房产。”

“够了！我已经说了，这些私人感情跟案件没有任何关系！”约翰面红耳赤地拍案而起。

“约翰先生，我们还查到今天上午本来应该是乔奇瓦当班，但是你昨天晚上临时跟他换了班。这才导致皮斯克先生来理发时没有遇到他的御用理发师，只能退而求其次，给了你替他理发的机会。”

听到这里，罗半夏和杜文姜也全都明白了。这位理发师约翰和被杀害的富翁皮斯克其实是情敌，那么约翰杀害他可能就不是单纯的冲动杀人，而是早有预谋了。

“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约翰的心理防线显然已经快崩溃了。

沃森警长昂首挺胸地乘胜追击道：“行了，约翰！你这个案子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你通过跟乔奇瓦换班，获得给皮斯克理发的机会，趁机杀害了他。动机当然是为了铲除这个强有力的情敌。而你之所以选择今天采取行动，是因为昨日那个科鲁兹正巧对你们一群人施下了一个奇怪的催眠咒语。你恰好趁此机会浑水摸鱼了。”

“沃森警长，英国警方的调查效率确实令人钦佩。”杜文姜接过话茬道，“不过，从你们掌握的线索里，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更加有趣的观点。”

“杜警官又有什么高见？”沃森警长问道。

“很简单，与其说约翰是利用催眠术来浑水摸鱼，不如说这一切都是他们预先计划好的。”杜文姜侃侃而谈道，“我猜想，这三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本来就认识，而且关系还非同寻常。另外那两人犯案其实是为了替约翰做掩护罢了。”

“掩护？”罗半夏不禁疑惑道。

“没错。由于催眠杀人是既难以证明也难以证伪的，如果能造成一种三个人都是受催眠术的驱使而杀人的假象，那么法官和陪审团在审讯约翰杀死皮斯克这个案子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另外两个案件。”杜文姜自信满满地对沃森警长说道，“我想，英国的司法系统即将面临一次因催眠术而带来的巨大冲击。而那些鼓吹法理至上的人士，说不定会主张宣判这三人无罪呢。”

“你的意思是，那两人为了帮约翰摆脱杀人的罪名，故意犯下另外两桩伤人案件，从而造成他们都是受催眠驱使的假象。”沃森警长总结道。

“没错，这就是连续伤人案件背后的根本动机。”杜文姜轻松地说道，“怎么样，约翰先生，现在你可以承认了吧？”

“一派胡言！我跟那两个人根本就不熟。”约翰虽然这样说着，但表情却有些慌乱了。

杜文姜冷声一笑，凑近约翰的脸威胁道：“别垂死挣扎了。催眠杀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我知道你们根本就没有被催眠。”

这时，只听见身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亲爱的杜警官，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有两个不得不提到的疑点。”

罗半夏冲走过来的夏洛克点了点头，问道：“夏洛克警官，您去哪儿了？”

“亲爱的美人，我去见了一个老朋友，获取了一些重要的资讯。”夏洛克冲她眨了眨眼睛。

“什么疑点？”杜文姜有些不高兴地反问道，“我认为，刚才的这番推理就是这个案件的唯一解答。”

“不！年轻人。”夏洛克摆了摆手，说道，“首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诚如你所言，既然他们杀人是出于约翰和皮斯克之间的私怨，堂堂的心理学家科鲁兹为什么要替他们的行为背书？要知道，对他本人来说，施下这个催眠的咒语可能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还有可能面临被起诉的风险。”

“那种可能性很低。”杜文姜反驳道，“因为要证明科鲁兹的催眠术真正起到了作用，是非常困难的。”

“即便如此，一旦科鲁兹被司法调查，也会牵扯他无穷无尽的精力吧？他跟他们非亲非故，何必陪他们演这一出戏呢？”夏洛克振振有词道，“第二个问题，约翰跟皮斯克不过是情仇罢了，大不了两人约着决斗一场，最次也可以找几个同伙将他秘密暗杀，何必要用这种方式闹得满城风雨呢？”

“这……你的这些问题，根本就无法回答嘛！”杜文姜负气道，“反过来说，你对我的推理也无法证伪啊！”

“年轻人，推理最需要的是对人性的揣摩，任何不符合人类本性的行为都难以自圆其说。”夏洛克笑眯眯地说着，肥胖的脸上挤出了褶子。

女权议员

正当他们对杜文姜的推理争执不下的时候，波洛警员那边传来了消息：“沃森警长，你们赶快来一下，我实在抵挡不住了。”

“出了什么事？”沃森警长对着电话不耐烦地嚷道。

“被扣留的那些‘自然之友’会员中有一位重量级人物，现在这人正闹着要出去呢。”波洛警员含混地回答道，“您赶快过来吧，我这边真的不行了……”

话音未落，电话已经被掐断了。“嘟嘟”的忙音仿佛向人揭示了波洛警员正焦头烂额地被一群人包围的情景。

“重量级人物，会是谁啊？”罗半夏好奇地问道。

夏洛克探员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那是谁——伦敦政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极端女权主义的领军人物琼斯议员。”

这位传说中的女权议员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方式颇为戏剧化。当沃森警长带着一干人等赶到看守所的时候，只见一间开着门的囚室里面，有一个腰圆膀粗的大汉正用胳膊勒住波洛警员的脖子，并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啊——”波洛警员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好像一头被狼咬断了喉咙的小羊羔。

“住手！”沃森警长立即拔出手枪，对准大汉。

但是，当大汉将脸孔转过来的时候，他们却大吃一惊——这个五大三粗的大汉竟然是一名女子，虽然长得并不标致，但脸和嘴唇上涂满了腮红和口红。

“琼斯议员，你在做什么？袭警吗？”夏洛克带着讽刺的口吻喊道。

叫作琼斯的女子微微勾起嘴角，用跟她相貌相符的粗犷声线回答道：“夏洛克，你个老滑头，还不来帮我解决一下这小子。”

“你有什么诉求？”夏洛克不露声色地靠近。

琼斯议员不由得勒紧了波洛的脖子，喊道：“少废话。我现在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我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法案表决会议，你们不能拦着我。”

“琼斯女士，你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请到这里来。”夏洛克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样，我们来聊一聊？在那之前，请你先把我那可怜的小助手放了吧，他的脖子快被你折断了。”

琼斯议员静静地看了夏洛克一会儿，终于松开了箍着波洛脖子的手臂，耸了耸肩说：“夏洛克，我希望你那该死的审讯能快点儿。耽误了我的重要会议，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把琼斯带到了看守所的侦讯室，沃森警长劈头盖脸地问道：“琼斯女士，你向来都以强权形象示人，为什么会去参加科鲁兹教授主持的催眠课呢？难道因为你平时训人太多，心灵也受到了创伤？”

琼斯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说：“我才不是去参加催眠课。难道你没有听过我的电视演讲吗？我最反对那些心理治疗师利用种种沽名钓誉的理论让女性接受自己从属的地位、接受男性对情感的剥夺。我去科鲁兹那里，就是为了揭露这种让女性变得软弱的心理治疗的本质。”

“那么，想必你在现场也听到了科鲁兹对所有会员施下的催眠咒语吧？”夏洛克接过话茬儿道，“换句话说，您本人也有可能接受催眠的暗示，做出杀人的行为。这就是我们需要扣留您直到晚上八点的原因。”

“不！我根本就不信他那一套，怎么可能接受他的暗示？”琼斯嚷道，“你们扣留我是没有道理的，赶快将我释放。今天是保障女性在公众场合权益的一项重要法案的最后决议环节，如果我不出席的话，可能直接影响表决的结果。”

“琼斯女士，光凭你的一面之词，我如何能确定你不会参与杀人活动？”夏洛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事实上，我刚才还得到了一个有趣的信息。”

“什么？”琼斯瞪圆了眼睛问道。

“皇家照相馆的受害人伯爵夫人，听说是跟你政见相左的议员。”夏洛克说道，“她主张通过平和的方式争取女性权益，也主张女性对婚姻、家庭应负有一定的义务。这与你那激进的女权主义主张是背道而驰的。”

“哼，你是说莎蔓莉莎那个女人吧？女权主义阵营的叛徒！”琼斯不屑地说道，“你刚才说她怎么了？”

“哈哈！”沃森警长充满讽刺地大笑一声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她在皇家照相馆被一名华裔摄影师用相机砸破了脑袋，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呢。”

琼斯的脸上富有戏剧性地转换过了一系列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窃喜，再转为一本正经，说道：“是吗？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消息。”

“琼斯女士，你真的是刚刚才听说这个消息吗？”夏洛克又将了一军，“根据我们的调查，那位把伯爵夫人砸伤的华裔摄影师李敏，似乎是你众多的情人之一哦。据说，昨天上完科鲁兹的催眠课之后，你们俩还跑去情人旅馆待了三个小时。”

“你！你们……”琼斯的脸一下子变得黑红黑红，善于辞令的舌头也失去了锋利。

“议员女士，你能告诉我们，昨天跟李敏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吗？”沃森警长不怀好意地问道。

“这是我的私生活，你们无权知道。”琼斯竭力保持镇定道。

“哼，那我们就有理由怀疑，是你和李敏共同策划了这一起催眠连续伤人事件。”沃森警长盖棺定论道，“动机自然是为阻止政敌伯爵夫人参与法案的表决。”

“简直胡说八道！”琼斯愤怒地吼道。她一头如狮子鬃毛般的卷发四射张开，朝天的鼻孔中发出了轰鸣的声音。

杜文姜看得冷汗直流，心想，这副尊容、这般脾性居然还能有众多情人——大英帝国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抱歉了，琼斯女士。”夏洛克目光凝重地说道，“我们现在有权扣留你四十八小时以上，恐怕你必须在这里待上更长的时间了。”

四种假说

当罗半夏听到那个男人苏醒的消息时，双脚就像踩在云雾中一般，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向医院直奔而去。可是，走进病房第一眼看到的情景却是一位金发美女护士正在给茂威汀擦拭半裸的身体。这温馨又有爱的场景令罗半夏心头一酸，颇为意气地走到护士的身边，说：“护士小姐，我来帮忙吧，您可以去忙别的病人了。”

“您是？”金发护士好奇地问道。

“我是这位先生的亲属。”罗半夏随口胡诌道。

“哦，原来是茂太太。”护士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毛巾递给她，“那就麻烦您了。茂先生身体非常虚弱，有什么情况随时按铃。”

罗半夏被“茂太太”的称呼弄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等到护士走了之后，傻乎乎地拿着毛巾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咳咳！”茂威汀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用热水浸了一下毛巾，学着护士的动作继续帮他擦拭后背，轻声说道：“医生说你已经脱离危险了。”

“蒋小婕怎么样了？”男人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暂时关押在警察厅的看守所。”罗半夏将他们和莱蒙警督商量好的“引鱼上钩”计划简单跟他叙述了一遍。

“哼。”他冷冷地一笑，“如果NAA有你们想的那么愚蠢就好了。”

“你认为我们会失败？”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点儿不服气地反问道。

茂威汀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苍白的脸颊上居然浸出了一抹沁红，语气不淡定地问道：“摸够了吗？”

“啊？”罗半夏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毛巾正盖在他的胸膛上，羞得连忙收回手，然后帮他把病号服穿上。

“那么，那起闹得沸沸扬扬的催眠连续伤人事件呢？解决了吗？”茂威汀转过脸来，仿佛为了转移话题般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罗半夏惊讶道。

茂威汀显得颇为不耐烦，说道：“我只是病了，不是死了。这医院里有的是获取信息的电话和网络。”

——不错。这个案子因为非常诡异，被英国媒体大肆渲染报道，甚至引起了首相的关注。茂威汀的病房里就有电视机，想必他是从那里获得了资讯。

听罗半夏将目前案件的进展情况简单叙述了一遍之后，他默默地闭起眼睛，沉思了许久。见他一直不说话，罗半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会不会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说不定那三个人就是受到了催眠师科鲁兹的暗示，犯下了杀人的罪行。”

“然后呢？”茂威汀冷冷地问道。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啊？”

茂威汀似乎对她的智商感到绝望般地摇了摇头，说：“动机啊！科鲁兹为什么要说出这种催眠指令，而接收并执行指令的为什么偏偏是那三名嫌犯？”

“这不就是案件最大的谜团吗！”罗半夏嘟着嘴不高兴地反驳道，“这起案件没有密室，没有不可能犯罪，有的只是一个荒谬的逻辑和三桩荒诞的罪行。虽然听起来确实令人难以接受，但说不定这就是案件的真相！”

茂威汀忍无可忍地扳过她的脑袋，在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你是白痴吗？没有动机的犯罪不叫犯罪，而是精神病发作。况且，在这起案件里面，人为刻意制造的痕迹如此的明显……”

罗半夏不敢再回嘴了，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可恶的男人面前，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事实上，你们已经为这起案件提出了四个假说。”茂威汀继续说道。

“哪四个啊？”罗半夏刻意装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一个假说是最想当然的，认为科鲁兹施下这种骇人听闻的催眠咒语，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影响力。而那三个人是他的托，听从他的指令犯下伤人或杀人的罪行。”茂威汀说道。

罗半夏脸一红，这不正是她最初提出的想法吗？

“这个假说的逻辑错误在于，如果科鲁兹要展示自己的影响力，还有很多更好的方式，没必要把自己牵扯在杀人案件当中。”茂威汀直截了当地否决了这个假说，“比如，他完全可以暗示全体会员——你们明天之内都会捐出自己毕生的财富，这种皆大欢喜的催眠咒语不是更有利于建立良好的权威形象吗？”

“好吧，我承认这个想法确实比较鲁莽。”罗半夏不甘心地说道，“那么，第二个假说呢？”

茂威汀轻蔑地笑了一下，说：“第二个假说源自芋头警官的异想天开。他认为三名嫌犯都是从事服务行业的，杀害的也都是服务的对象。他们合谋作案的目的是引起公众对服务行业从业人员的重视和关注。”

“老实说，小文的想象力确实奔放了一点儿。但我倒觉得那个汤姆的反驳也不是很有力。”罗半夏回想起当时瑰丽酒店的餐盘整理员汤姆对这通推理的辩白，“他们三个人之间确实存在着合谋的可能性。”

“不错，因此杜警官在听到了沃森警长提供的线索之后，立刻修正了他的推理，形成了第三种假说——三起案件并不是完全等同的，相对而言，约翰杀害亿万富翁皮斯克的案件情节最为严重，或许是凶手真正的动机所在。”茂威汀说道，“而另外两人犯案是为了给真正具有动机的嫌疑人做掩护，好把犯罪的原因统统栽赃到催眠的上头。”

“可惜的是，夏洛克探员认为，心理学家科鲁兹没有必要为这三人的犯罪背书。”罗半夏低下头说道。

“是的，他说到了点子上。没有科鲁兹的催眠术，就不可能有那三个人的罪行。科鲁兹和三名嫌犯之间有着非常微妙的关系，看上去似乎是针锋相对、利益对立的——如果能证明科鲁兹的催眠确实起到了作用，那么科鲁兹将被问罪，而那三人可以脱罪；反之，如果能证明科鲁兹的催眠术只是个幌子，那么科鲁兹无罪，而那三人会被定罪。”

罗半夏点了点头，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对催眠术进行证明或者证伪都是极其困难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的关系看似对立，其实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茂威汀说道，“只要不能证明催眠的作用，他们就可以永远各执一词，争论下去。最终法院也无法对他们进行定罪。”

听到这里，罗半夏感到有些绝望，高叫道：“不是还有第四种假说吗？琼斯议员跟摄影师李敏相勾结，故意伤害伯爵夫人，导致她无法出席法案表决的会议。”

“这个假说很有见地，但跟第三种假说并无本质区别。焦点还是科鲁兹在案件中扮演的角色。”茂威汀神秘地说道。

“那，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罗半夏有点儿不耐烦了。

“哼，所以你们还需要第五种假说。”茂威汀冲她眨了眨眼，说道，“怎么样？把我弄出医院去吧！”

曲线救国

“喂，小文，你干什么？放开我。”罗半夏被杜文姜拽着胳膊，从病房里拖了出来，一路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着。

好不容易来到转弯处，罗半夏趁他手劲一松的时候挣脱出来，气愤地吼道：“你发什么神经？我正在跟他谈正经事！”

“正经事？”杜文姜一把将她推到墙壁上，单手支在她的脑袋旁边，恶狠狠地说道，“罗半夏，发神经的人是你吧？难道你忘了他是什么人？你的杀父仇人！NAA组织的冷血杀手！跟这样的人，你究竟有什么好谈的？”

听闻此言，仿佛是正在淬炼的钢铁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本在心头钝痛的刺变得更加锋利而尖锐了。罗半夏不禁低垂下头，无言以对。或许是因为他被她射伤后没有揭发，或许是因为他在国际航班上拼命保护了飞机……太多太多的事情蒙蔽了她的眼睛，钝化了她的仇恨，竟然令她还沉迷于那一点点幻象之中。

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心境之后，罗半夏慢慢地抬起了头，望着眼前杜文姜那张充满关切的脸，苦涩地一笑道：“小文，你放心，我不会再糊涂下去。”

“好，我信你。”杜文姜皱着眉头深情地说道，“小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爱你的人。”

罗半夏别过头去，不愿回应他的告白，低声说道：“好了，小文。接下来，你要带我去哪儿？”

“给你真正的第五种假说。”

当罗半夏他们赶到的时候，伦敦警察厅里已经聚集了案件的相关人士，科鲁兹、三名催眠连续伤人案件的嫌犯以及女权议员琼斯等。时间已是晚上八点，由于科鲁兹提到的催眠时效已过，其他参加过催眠课的会员都被释放了。

琼斯正对着沃森警长怒发冲冠：“你们已经令我错失了让法案通过的唯一机会。现在，你们还想把我扣留到什么时候？难道没完没了了吗？”

沃森警长被她庞大的身躯压迫得往后退了一步，说：“琼斯女士，请你少安毋躁。我们也是想尽快弄清楚案件的真相。”

“是的，琼斯女士。说不定，案件的真相能够帮助你重新夺回法案的表决机会哦！”杜文姜一脸得意地笑道，然后慢慢地走到了那个高大女人的跟前。

“什么意思？”琼斯议员显然对杜文姜话里的意思有了兴趣，但嘴里仍不饶人道，“你这个小子！又想编出什么借口来浪费我的时间吗？”

“不，你很快就会明白，这绝对不是浪费时间。”杜文姜慢慢收敛起表情，严肃地说道，“好了各位，让我来揭开这起诡异的催眠连续伤人案件的真相吧。”

汤姆、约翰和李敏三名嫌疑犯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质疑：“凶嫌明明就是我们仨，还有什么真相可揭示的？”

杜文姜走到他们面前，闷笑道：“哼，你们一定在奇怪，我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确实，如果单纯从刑事案件的角度来看，你们三人犯案的过程证据确凿，根本没有调查的必要。但是，整个案件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

沃森警长有点儿不耐烦地插话道：“你还是要探究案件背后的动机，是吗？”

“不错。”杜文姜点点头，“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科鲁兹教授施下催眠咒语的目的不太可能是显示他的能力。而他自己提出的为测试会员忠诚度的说法也十分荒诞。那么，他这么做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什么荒诞？我就是这么想的。”科鲁兹不高兴地嚷道。

“恐怕你是受人指使才这么做的吧？”杜文姜提高音量，一脸帅气地说道，“要想弄明白整个案件背后的动机，就必须先看清楚案件造成的结果。”

“三起案件造成的结果分别是：瑰丽酒店的主厨史丹利手臂受伤、富翁皮斯克被害以及伯爵夫人被砸伤昏迷。”罗半夏配合地说道。

杜文姜感动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不错，之前我们从三名受害者的角度，分别得出了约翰设计谋杀皮斯克、李敏和琼斯女士合谋伤害伯爵夫人这两个结论。但是，催眠是难以证明也难以证伪的，利用这种方式来为自己脱罪，效率似乎低了点儿。”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愚蠢的事情？”琼斯议员生气地吼道。

“所以，我认为从现有受害者的角度是无法得出结论的。”杜文姜斩钉截铁地说道，“在这三起案件中，真正的受害者另有其人。”

“别故弄玄虚了。哪里还有受害人？”沃森警长嚷道。

“我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杜文姜越卖弄越来劲，“事实上，刚才琼斯女士已经大声地向我们表明了她的损失，因为警方的关押令她错失了让一个关键性法案通过的机会。从政治角度来说，难道这还不属于重大损失吗？”

“什么？你的意思，他们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琼斯议员愤怒地冲到了科鲁兹的面前，拎起他前胸的衣襟，差点儿要把拳头揍在他的脸上。

“琼斯女士，请您冷静地听我把话说完。”杜文姜继续唠叨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说是因为被催眠而杀人的呢？因为当天接受科鲁兹催眠的有三十多人，在发生了三起轰动性的伤人事件后，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警方肯定会采取措施监控这三十多人，直到催眠的效力结束。而正好琼斯女士也是这三十多人中的一员，不论您是什么身份、您有什么重要的行程安排，在公民安全面前人人平等，您必须无条件地接受警方的监管。说白了，他们就是要利用警方的力量来实现对您人身自由的限制，好让您无法按时参加会议。”

“可恶的混蛋！”琼斯议员咬牙切齿地骂道。

“另外，我们还必须注意到案件中的受害人伯爵夫人，她在关押琼斯女士这件事上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因为李敏和琼斯女士有着不一般的关系，所以当李敏伤害了伯爵夫人之后，警方自然会认为这是两个政见不同之人的内斗。即便其他人被释放了，琼斯女士也依然会作为重要嫌疑犯继续被扣留下来。”

“这就是双重保险？”沃森警长问道。

“不错。”杜文姜得意地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有办法帮助我重新夺回法案的表决机会？”琼斯女士牢牢地盯住了杜文姜的眼睛。

小伙子轻轻耸了耸肩，说：“对啊！既然我们能够证明你无法出席会议是政敌刻意阻挠，那么就自然可以提起复议。”

“嗯，好极了。”琼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现在要马上打电话给我的助理。”

“请等一下。”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刚才这位杜警官煞费苦心的推理，请大家还是尽快忘了吧！”

逃出生天

“你什么意思？”杜文姜气鼓鼓地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的是大病初愈依然英俊不减的茂威汀，矮的则是大腹便便两撇小胡子翘翘的夏洛克。罗半夏心里纳闷：“这两个人怎么搞到了一起？”

“因为芋头警官的推理完全搞错了方向，已经把大家带进了沟里。”茂威汀嘴角一咧，轻浮地笑道。

“到底怎么回事？”罗半夏郁闷地问道。

茂威汀轻轻跟夏洛克对视了一眼，说：“怎么样？你来给他们解释下吧！”

“是你发现的，还是你来说。”夏洛克小眼睛一眯，露出狡黠的笑意。

“茂先生，你到底有什么发现？”沃森警长不客气地问道。这个男人明明是罗半夏他们带来医治伤病的，怎么突然冒出来参与破案了？

“呵呵，刚才芋头警官说，科鲁兹他们策划三起催眠伤人案，目的是阻止琼斯女士参加会议。那是根本站不住脚的。”茂威汀不知不觉地站到罗半夏的身边，无声无息地靠在了她的身上。罗半夏只觉得肩头一沉，然后突然意识到他的身体根本没有恢复，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凭什么说我的推理站不住脚？”杜文姜看他跟罗半夏黏在一起就来气，大声地怒吼道。

茂威汀伸出食指挥了挥，说：“别激动。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要限制琼斯议员的人身自由，大可以实施绑架或者其他的手段，为什么非要采取催眠杀人呢？难道杀人罪会比绑架罪来得更轻吗？还是说，催眠杀人比绑架来得更经济？”

“这……”杜文姜好像被一块膏药贴住了嘴巴，一下子回答不上来了。

“确实，大动干戈地制造这样一起事件，结果只是为了限制一名议员的行动……”沃森警长噘着嘴说道，“是有点儿划不来啊！”

“为什么划不来啊？你们居然没有意识到，我在议会当中的位置是很重要的，好吗？”琼斯议员不服气地说道。

可是，她的抗议没有任何人听进去。罗半夏接着问道：“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茂威汀抬了抬眉毛，轻轻握住她的手，说：“这个案件最离奇之处就是借助了催眠杀人这一说法，也正是这个说法才把三个独立的伤人案件连接到了一起。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连接呢？”

在场的人默默无言，只有夏洛克轻声笑了笑，说：“中国人有句古话，叫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吧？”

“不错。如果没有催眠这一说法，即便三个人犯了案，也不过当作一起连续伤人事件。但是有了催眠的说法之后，整个案件的覆盖面就大大扩张了。”茂威汀说道，“伦敦警方不得不将所有参加催眠课的人都请进了看守所。”

“哼，你这论调不是跟我的一样吗？”杜文姜粗暴地插嘴道，“他们弄出这三起事件，就是为了关押琼斯议员。”

“芋头警官，我不否认你的推理中有一部分的合理性，但是对于他们的目的你却搞偏了方向。”茂威汀说道，“别忘了，警方扣留的不仅仅是琼斯一人，还有另外三十多人呢。”

杜文姜眯起了眼睛，狐疑地说：“难道，你认为他们想要扣押的并非琼斯？”

茂威汀的嘴角扬起讥讽的笑意，说道：“你能不能别老是想着扣押？换一个思路，为什么不是他们想要送人进来呢？”

“送人进来？”罗半夏瞪大眼睛，仿佛想到什么。

“是啊。好好想一想，伦敦警察厅的看守所警卫森严，一般情况下可能让三十多个人同时闯进来吗？”茂威汀反问道。

“不，等一下。你这话到底想说明什么？”沃森警官有点儿被惊吓到了，“什么叫作三十多人同时闯进来？”

茂威汀细长的眼睛盯住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难道不是吗？你们将参加催眠课的三十多人同时关进了看守所，一方面令看守所的警员分散了注意力，而另一方面由于这些人并非真犯了罪，所以对他们的看管也不像普通嫌犯那么紧，对吧？”

“难道，他们做了什么？”沃森警长警惕地望向琼斯议员。

琼斯议员恼怒地挥了挥手，说：“关我什么事，我可什么也没做。”

“老实告诉你吧，沃森警长！”夏洛克终于忍不住说道，“这三十多人当中混入了几名科鲁兹的同伙，而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帮助看守所内的一个重要嫌犯越狱。”

“越狱？谁？”罗半夏和沃森警长齐声叫道。

“蒋小婕。”茂威汀冰冷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刚才，我和夏洛克在第一时间赶到看守所查看了情况。可惜，关押蒋小婕的那个牢房里，已经替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子。而且，那名女子被下了迷药，不省人事。”

“天！”罗半夏只觉得后背发冷，心脏怦怦直跳起来。本来想利用蒋小婕来诱使NAA的人上钩，却没想到反而被他们捷足先登，将人劫走了。

“那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说闲话，赶紧去把蒋小婕抓捕回来呀！”

“解铃还须系铃人。抓捕蒋小婕的线索，应该都在这位科鲁兹教授身上。”茂威汀直勾勾地望着那个已经吓尿的男人。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科鲁兹跪倒在地上，一脸惊恐，“是他们给了我十万英镑，让我扮演科鲁兹教授。”

说着，他取下头套和眼镜，露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茂威汀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面的希冀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目光慢慢地转到了那三名嫌疑犯的身上：“这么说来，你们三个也并不知情了……”

“不会吧？他们应该是三名死士，为了营救蒋小婕不惜犯下杀人案。”罗半夏反驳道。

可是，那三人却面面相觑，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不，如果他们知情的话，NAA不可能到现在还留着活口。”茂威汀沉痛地说道，“还记得吗？他们犯下案件之前，都曾经被受害人猛烈地训斥过。而SPLIT药物的作用就是可以将这种敌对的情绪无限放大……”

“他们也都摄入了SPLIT药物……”听到这里，罗半夏的额头不禁冒出了冷汗。或许，她当时会举枪射杀这个男人，也跟残留在她体内的SPLIT药物有关。

“所以，我们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了？”杜文姜懊恼地问道。

罗半夏低下头，感到无比的挫败。她千里迢迢地将NAA唯一暴露的成员蒋小婕送来这里，却因为一桩离奇的催眠杀人案而痛失了。

“布拉格。”茂威汀轻轻地吐出了这个地名，“他们一定是将蒋小婕送往了布拉格。”

尾声

“我很遗憾，没想到NAA会采取如此曲折的方式解救蒋小婕。”伦敦警察厅专门刑事部的重案及组织犯罪组负责人莱蒙警督皱着眉头，一脸肃然地说道，“经过调查，发现他们一共混进来三个人，将两名看守所的警官迷晕后，偷取钥匙救走了人质。为了拖延时间，他们还把一名参加催眠课的女士打晕，换上蒋小婕的囚服，关进了囚室里面。”

罗半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那名女士醒来了吗？她的口供里有没有线索？”

“她记得曾经有一名下巴很尖的中国男人跟她搭讪过，之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从她的供述来看，她应该不是NAA的人。”莱蒙警督说道。

“是的，NAA从来都能全身而退。一旦落入对方的手里，就会第一时间处决掉，就像那个卧底警察詹姆斯一样。”罗半夏感叹道，“下巴尖的中国男人……你们能让她拼出画像吗？或许我可以传真回中国，进行辅助调查。”

“没问题，我们正在进行这项工作。”莱蒙警督说道，“希望今后中英警方能够精诚合作，尽快破获这个邪恶的组织。”

罗半夏点了点头，说：“对了，警督先生，关于那个催眠师科鲁兹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唉！”莱蒙警督叹了口气，说道，“罗警官，你相信吗？这个所谓的著名心理学家、催眠师科鲁兹根本是个虚构的人物。”

“虚构的？”罗半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这是NAA制造的一个虚假人物。”莱蒙警督说道，“这个‘人’一直通过互联网来传播一些催眠学的知识，并且编造了一些为著名人士进行催眠治疗的假新闻，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为了著名的心理学家。我们调查了英国的所有大学和研究机构，根本没有这号人物，也没有专业人士听说过他的名头。”

“那么，那个假扮科鲁兹的人呢？他有什么线索？”罗半夏有点无语地说道。

“他说，有个组织通过电子邮件跟他联系，并且往他的账户里转入了一笔巨额资金，让他扮演一个催眠师的角色。所有的台词和情节都事先交代了剧本，他只要照着演就可以了。”莱蒙警督说道。

“他难道连一个NAA的人都没有接触过吗？”罗半夏有点不相信。

“有一个。”莱蒙警督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神色异样，“罗警官，事实上他说跟你一起来的那位茂先生，曾经私下联系过他，并且声称自己是NAA的人。”

“什么？！”罗半夏震惊得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伦敦希思罗机场，罗半夏和杜文姜经过安检来到35号登机口，迎面遇到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

茂威汀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有点腼腆地走过来，打招呼道：“这么巧？”

罗半夏强压住内心的疑虑和愤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啊！好巧，我以为你去了布拉格。”

茂威汀转过脸来，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盯住她，说：“我认为，跟着你们能够获取更多的信息。”

“当然了。因为你的任务就是掌握我们的调查进度，不是吗？”罗半夏反唇相讥道。

茂威汀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布拉格那里会有什么？”罗半夏继续讽刺道，“你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引我们去，可惜我们不会再上当了。”

“是啊！麻秆先生，你的真面目已经被识破了。”杜文姜在一旁幸灾乐祸道。

罗半夏默默地看了杜文姜一眼，心想他可算是找到报仇的办法了，这个“麻秆”的外号跟“芋头”倒也蛮搭的。

茂威汀的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流露出脆弱和失望。

“咳咳……”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盯着罗半夏的眼睛问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罗半夏有点儿心虚地后退了一步，说：“你太神秘了。在英国，你都能认识夏洛克那样的探员，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只是我的一个故友。”

“得了吧，你自以为八面玲珑，其实却是两面三刀。”杜文姜怒斥道，“小夏，别听他的。依我看，他才是NAA掩藏最深、伪装最好的卧底。”

罗半夏咬了咬嘴唇，心里已经认同了他的看法，说道：“茂先生，以后我们各查各的，请你别再干扰中国警方办案。”

听到她这么说，他的脸庞轻轻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擦过她的肩膀走向了登机口。

幽灵狙击事件

前情

蔚蓝色的海面映射出点点金光，喧嚣的海浪迎着海风恣意地翻滚着。寂静的大海深处蕴藏着无数看不清的暗涌。

一艘白色的游艇如幽灵般顺着波涛向公海的方向驶去，距离海岸线越来越遥远。游艇的甲板上，一个穿着比基尼泳衣的女子轻轻地走到男人的身后，白皙的双手在那坚实的后背上游离地抚摸着，好像在把玩着一个稀世的珍品。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女子的嘴角漾起狡黠的笑意，“那个女警已经舍弃你了。现在你能依靠的人，只有我了。”

说话的女子名叫秦芳芳，是NAA组织的一名外围特工。她擅长乔装，面貌百变，既能扮演百货公司的保洁员，也能渗透到著名IT企业当秘书，是近一段时间NAA核心层颇为重用的人物。这天，她突然打电话找到茂威汀，约他来海上一叙。

“你手里掌握的信息是什么？”茂威汀面容沉寂地望着眼前的大海，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秦芳芳转了个身，背靠在甲板的栏杆上，面对着茂威汀，说道：“我知道的情报虽然不多，但我能全心全意地帮你，助你达到你的目的。”

茂威汀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露出受骗的厌恶和恼火，转身就要走。

“斯沃德，知不知道，你现在变得有多么可笑？”秦芳芳嘴角一勾，露出迷人的微笑，“为了那个女警，你竟然妄图当一个好人！哈哈，难道你没有听说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恶人永远都只能跟恶人在一起。”

“我跟谁在一起，你管不着！”茂威汀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脖颈，“记住，我从不给人第二次欺骗我的机会。”

秦芳芳被他掐得快断气了，连忙挥手道：“好了，好了！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还不行吗？”

茂威汀轻轻地松开了手，眼神凌厉地看着她。

“NAA在警局的卧底，有要暴露的危险，最近可能会采取行动。”秦芳芳使劲地揉着自己的脖子，娇嗔道，“你掐得也太狠了。难道你的温柔只对罗半夏一个人吗？”

“卧底是谁？”茂威汀没理睬她的嗔怪，低声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接到任务，让我到时候接应一下而已。”秦芳芳再次不知死活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伸手触到他的脸庞，“但是，如果你让我去做什么的话，我一定会百死不辞。”

“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茂威汀甩开她的手，厉声问道。

秦芳芳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说：“无外乎是警局的内斗咯。说不定，这把火也可能会烧到你心爱的罗半夏警官哦！”

茂威汀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思索了片刻，头也不回地往驾驶室走去。

“这么迫不及待地去救她呀？人家领你的情吗？”秦芳芳在身后讽刺道，“斯沃德，难道你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洗白吗？”

罗半夏坐在公安局副局长即刑侦大队队长彭兵的办公室里，向他汇报这一趟去英国出差过程中发生的事情。

“他们说，蒋小婕可能是被送往了布拉格，跟SPLIT药物的批量生产有关。”罗半夏说道，“但是，跨国犯罪的刑事侦查手续太烦琐，我就想着还是先回来复命。”

彭兵郑重地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粗气，说：“回来是对的。现在局里面也是焦头烂额。”

“发生了什么事？”罗半夏好奇道。

彭兵抬眼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不看网络新闻吗？咱们的沈祥斌局长已经快成众矢之的了。”

“怎么了？”罗半夏听到沈祥斌局长的名字，越发感到奇怪了。沈局长是她父亲多年的好友，对她也一直颇为关照。莫不是她出国的这段时间，沈局长发生了什么不幸？

彭兵用手抵着下巴，仿佛在思索该如何措辞，慢吞吞地说道：“事情发生在一周前，微博上突然有人爆料，说沈局长挪用公款，为自己修建了豪宅。这之后，爆料者每天都发布一个新的丑闻，一会儿说沈局长滥用公权，偷偷放走犯人；一会儿又说他跟酒吧小姐搞暧昧，还在外面有私生女。总之，我们局的舆论已经被搞得乌烟瘴气了。”

“这怎么可能？沈局长为人一向清正廉洁，这些根本都是诬告嘛！”罗半夏气愤地说道。

可是，彭兵却低垂着眼帘，没有接茬儿。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突然抬起头，眼神黝黯地问道：“小夏，你对局长的为人真正了解多少？”

听到这话，罗半夏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彭兵这个人虽然平时脾气火暴，不怎么招人待见，可他的直觉一向非常敏锐，对案件判断的准确度也相当高。

“彭队，你什么意思？难道，沈局长他真的……”罗半夏心虚地问道。

彭兵轻轻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现阶段我们不能做出任何推断，只是网上爆出的那些照片和证据确实具有很强的迷惑性。说真的，我还没有看出这些证据的破绽。”

“啊！”罗半夏轻轻地叫了一声。

“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公安部领导的重视，他们会派人来进行调查。”彭兵说道，“小夏，坦白说，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罗半夏的心脏怦怦直跳起来。茂威汀之前曾向她提过，在警局内部有NAA的卧底。那么，如果这名卧底就是堂堂的公安局长呢？她有点儿不敢想象了。

——如果沈祥斌真的是卧底，他绝对能够在暗中掌握全局。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罗半夏听见自己问了一个没出息的问题。

“在上级的调查组到来前，你给我派人盯着局长，不要让他擅自行动。”彭兵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说道。

深夜枪响

深夜十二点十五分，市公安局大院里灯火通明，颇不平静。一队穿戴整齐的突击小分队正集结在司令台下，等候执行任务的命令。

刑侦队长彭兵站在司令台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大家，说：“各位弟兄，把大家从被窝里揪出来实属无奈。据可靠情报，今晚在本市将有一桩巨大的毒品交易，具体的地点……”

今夜，罗半夏也穿了一身执勤警服，站在一群男警员当中显得英姿飒爽。听着彭兵交代任务，她的脑海中思绪万千。今晚的任务表面上说是抓捕毒品交易，其实涉及NAA组织在地下贩售SPLIT药物的渠道。此前，K大药物研究所的余庆宝教授接受了NAA关于SPLIT药物量产的研究任务，虽然他阳奉阴违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但还是接触到了一些内情。据他交代，NAA一直在寻找用于SPLIT药物量产的制药生产线。为此，罗半夏他们侦查了全市所有药厂、制药作坊，终于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地下制药厂。从这个药厂流出到黑市上的各类成瘾性毒品和致幻剂不计其数，很有可能成为NAA组织用来进行药物生产的基地。今晚的行动就是要一举捣毁这个药厂，并追查跟NAA有关的线索，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收获。

正在思虑间，只见彭兵举起右手，用洪亮的声音为队员们打气道：“好了，任务已经明确。请大家务必打起十万分精神，确保今晚行动成功。”

话音刚落，只听见“啪”的一声，院子里的照明路灯突然熄灭了。就在同一个时刻，夜空中传来一声枪响，“砰——”罗半夏听到有什么东西倒地。

“啪——”又是一声，照明路灯再次亮起，警员们互相看看，神情都有些呆滞迷惘。终于，有一名队员高声尖叫起来：“是彭队，彭队中枪了！”

罗半夏瞪大了眼睛往司令台上望去，只见彭兵蜷缩着身体倒在台上，鲜血从他的身体汩汩涌出，浸润了水泥地面。杜文姜带着几名警员立刻冲上去将他搀扶起来——彭兵果真是个硬汉，中了如此严重的枪伤他却没有吭一声，额头冒出大滴的汗珠，嘴唇苍白地颤抖着。

“子弹——”他艰难地发出声音，“从楼里来的……”

——楼里？罗半夏扭头望向身后高耸的办公大楼，大部分房间都黑灯瞎火，只有零星的几间屋子亮着灯。

“彭队，彭队！你要挺住啊！”杜文姜在一旁大声地喊道。

可是，彭兵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来越微弱。罗半夏强作镇定地指挥手下去叫救护车，心里却乱作了一团。这肯定是NAA策划的一次有预谋的暗杀行动，目的就是阻止他们前去捣毁那个地下制药厂。

“彭队，今晚的行动怎么办？还按计划进行吗？”她听见自己无计可施地问道。

这时，从办公大楼里面急匆匆地跑出来一个人。罗半夏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她派去监视沈祥斌局长的警员，名字叫作徐明。徐明气喘吁吁地跑到司令台前，见到倒在杜文姜怀里的彭兵，大惊失色，声音也变了调：“果然是沈局长……彭、彭队，不好了！”

“镇定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罗半夏厉声呵斥道。

徐明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哭丧着脸说道：“刚才枪响的时候，我跟朱建良判断出枪声好像来自沈局长的办公室，就立刻跑了过去。谁知道，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保安，却并没有见到沈局长的踪影。”

“什么？”听到这里，罗半夏的后背发凉，腿脚都软了。沈祥斌的办公室发出枪响，而他自己却不在，只有一个被绑的保安……徐明的叙述背后似乎暗示了一个事实，刚才的枪击事件或许跟沈局长有关！

“小夏，兵……分两路。”彭兵勉力抬起眼皮，最后跟她对视了一眼，便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彭队！”她大声地哭喊道。但警察的责任感以及多年办案的经验让她明白，现在不是痛哭哀悼的时候，搜查办公楼里的嫌疑犯和捣毁药厂的行动必须马上进行，刻不容缓。

“小文，你带上两组弟兄马上赶赴药厂，务必抓捕到药厂的负责人！”罗半夏站直了身体，神情肃然地开始发号施令，“剩下的人立刻将办公楼的出入口封锁起来，跟我一起进楼搜查可疑人物。”

罗半夏带着十几个人冲进办公楼里，开始地毯式地搜查沈祥斌的踪影。她记得很清楚，从枪响到他们进楼只有不超过五分钟的时间，而且现场的警员都表示，这期间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过办公楼的大门。她安排匡伟警官带队一层楼一层楼地去搜查，自己则跟徐明一起先来到了顶层沈祥斌的办公室。

朱建良警员正举着枪站在门口，见到他们的到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指着屋内说道：“罗警官，发现一名可疑人物。”

罗半夏走进屋里，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被五花大绑在高级办公转椅上，嘴巴上还被贴了胶带，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罗半夏没好气地走上前去，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男人大口大口地喘了两下，哭诉道：“罗警官，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楼下的保安贾尚呀！”

罗半夏定睛望去，只见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衣，仔细看确实是楼下传达室的小保安贾尚。“你怎么没穿保安服？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我的衣服被沈局长扒走了……”贾尚整个脸蛋一皱，顿时委屈得要哭。

“怎么回事？沈局长为什么扒你衣服？”罗半夏听得越发觉得离奇，“别哭了！快把整个经过说出来。”

贾尚是从农村出来的，今年刚二十岁，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遇到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好不容易才把情绪稳定下来，磕磕巴巴地说道：“今天晚上我值班，大概十二点的时候接到了沈局长的电话，让我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来。我刚走进这间屋子，沈局长就从背后把我按倒了，然后用一把枪顶住了我的腰，让我脱掉外衣和外裤……”

罗半夏低头看看贾尚的下半身，果然只穿着一条秋裤。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别过头，问道：“然后呢？他在这间屋子里开枪了，是吗？”

“开枪？”贾尚愣了一下，说道，“不是啊！他把我捆在这个椅子上，穿上我的衣裤之后就离开了办公室。”

嫌疑人们

“你再仔细回想一下，沈局长真的没有在这间屋子里开枪？”罗半夏大声发问道。

贾尚迷惑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啊！他把我绑起来之后，手里的枪也收到裤腰里去了。”

罗半夏觉得有点儿鸡同鸭讲，就回头问朱建良道：“小朱，你们听到枪声是从这间办公室传出去的吗？”

朱建良上前一步，说：“罗警官，我跟徐明当时蹲在十楼走廊尽头的保洁工作间里，听到枪声是从楼的中间传出来的，就立刻跑到沈局长的办公室里来了。”

——沈局长的办公室在十楼的正中间，如果说枪声是从楼中间发出的，当然最有可能的就是他这里了。

“不对不对。那枪声我也听到了，绝对不是从这里发出的。”贾尚大胆地反驳道。

罗半夏的目光落在了朱建良的身上，问道：“小朱，你们有没有搜查这一楼层的其他房间？”

“罗警官，其他的房间里不可能有人。”朱建良肯定地说道，“我跟徐明一听到枪声就冲出来了，当时走廊上没有任何人。徐明离开去找你们之后，我也一直站在门口盯着走廊上的动静，没有见到任何人从房间里面出来。”

一旁的徐明也补充道：“罗警官，刚才我们上来的时候，有几个弟兄已经仔细查看了这一层的所有房间，全都是空的。”

罗半夏用手扶着下巴，感到有些迷惑。难道沈局长不是从他自己的办公室进行瞄准狙击的吗？那么，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小保安捆在这里呢？一种不安的感觉渐渐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这时，负责搜查整栋大楼的匡伟警官带着自己的人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罗队长，在楼里发现两个可疑人物！”

罗半夏的目光循着他的身影看去，霎时间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在匡伟的身后，一个消瘦挺拔的身影，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张她即便做梦也痛恨不已的脸孔……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说，沈祥斌局长真的是NAA潜伏在警局的卧底？而茂威汀是为他的这次狙击行动做接应的？这样一想，仿佛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但她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掩藏不了的疼痛隐隐地浮现上来。

见罗半夏愣了半晌，匡伟只得自行汇报道：“罗队长，弟兄们在六楼的秘书办公室里发现了沈局长的秘书，就是她！”

说完，一名身材纤瘦的年轻女子被匡伟粗鲁地推了出来。罗半夏这才注意到这位刚才跟茂威汀同时进来的女性——她叫作王也男，是沈祥斌的秘书。最近网上流传的关于沈祥斌的丑闻中也有涉及这个女人的，说堂堂一名男性局长却配了个女秘书，这背后肯定有奸情。

“罗警官，见到你可算是放心了。”王也男露出一副熟稔的表情，上来套近乎道，“我晚上在这边加班，刚才听到了一声枪响，吓得躲在办公室一动也不敢动。谁知道，匡警官他们突然冲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我抓了起来。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了！”

“你一直在办公室吗？”罗半夏看着她的眼睛，不动声色地问道。

“对呀！”王也男的性格跟她的名字一点儿都不匹配，说话嗲声嗲气。

“今晚，是沈局长叫你过来的吗？”

王也男眨了眨眼睛，笑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手头有点儿事。”

“现在都凌晨了，你倒是够卖命的啊！”罗半夏语气讽刺地说道，“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么晚了你究竟在赶什么活儿啊？”

“这……”王也男的神情有点儿不自在，眼珠子转了一圈，终于尴尬地笑道，“其实，我不是来加班的，我男朋友在美国念博士，我夜里来是跟他视频聊天的。”

“视频聊天？”匡伟在一旁不信服地嚷道，“你在家里聊不就行了吗？何必跑到单位里来？”

“匡警官，我家里的网速慢嘛！”王也男嘟起了嘴，显得十分无辜。

这时，罗半夏的目光慢慢地移动到了茂威汀的身上，在跟他的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都少跳了一下。

“你呢？又是来干什么的？”她用一种竭力忍耐的语气严厉地问道。

茂威汀抬起了下巴，轻轻地瞥了她一眼，说：“来随便转转。”

“转转？你当公安局是你家后院啊？”匡伟大声地呵斥道，“罗警官，此人极其可疑。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急匆匆地从五楼的走廊跑出来，准备下楼逃跑呢。”

“你究竟在做什么？”罗半夏逼近了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这个男人的心脏。

茂威汀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难得的恬静，半晌之后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搜查。”

“搜查？”罗半夏越发觉得奇怪，“你搜什么？”

“我知道今天这里会有事发生，所以来看看。听到枪响之后，我便在楼里搜查可疑的人。”茂威汀难得跟她解释得这么清楚。

匡伟在一旁冷笑一声，说道：“行了！你当自己是谁啊？别搞错了，我们才是警察！”

茂威汀也跟着冷笑了一声，说：“好啊！那么我来问你，找到嫌疑犯了吗？”

“你们俩不就是嫌疑犯吗？”匡伟恼怒地嚷道。

“我说的是沈祥斌。”茂威汀轻蔑地看着他，“他早已穿着保安的衣服逃出了这栋大楼，可笑的是你们竟然还在这里白费唇舌。”

“他跑了？这么说，狙击彭队的凶手果然是他？”罗半夏自言自语道。

这时，罗半夏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杜文姜骂骂咧咧的声音：“可恶啊！小夏，我们扑了个空。这个破药厂早就被搬空了。”

“什么？”罗半夏脸色一惊，旋即想到了逃走的沈祥斌，很有可能是他暗中跟NAA的人通了气，让他们提前获知了警队的行动。而他狙击彭兵的行动则是为了拖延行动小组出发的时间。

“我明白了。”罗半夏一字一句地对着电话说道，“小文，你马上回来。沈局长极有可能是NAA的奸细……”

弹道理论

快天亮的时候，在医院守候的警员传来了消息，彭兵队长的伤势非常严重，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心脏穿过。医院在为他动了两次手术之后，将他送入了ICU病房观察，需要度过四十八小时的危险期才有活命的希望。

听到这个消息，罗半夏一面为彭兵的伤情担忧，一面又对自己能否独立撑起警队的工作感到怀疑。她的两位顶头上司，叛的叛，伤的伤，现如今警队的每一个行动都必须靠她独立决策——她已经没有任何依靠和退路了。

她命人把在楼里发现的两名嫌疑人王也男和茂威汀带去做详细的笔录。此时此刻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那个男人，仿佛跟他在一起多待一秒钟，内心的罪恶感就会增添几分。就在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埋头沮丧到极点的时候，杜文姜仿佛带着一阵和煦的春风向她走来。

“小夏，我找到了！”杜文姜兴高采烈的声音在此时听来是那么让人鼓舞。

“找到什么了？”

杜文姜白皙的脸上洋溢起自得的笑容，说道：“刚才听你在电话里简单说了情况之后，我一回来就立刻去调取了警局大楼的监控录像。你猜我在监控录像里发现了谁？”

罗半夏死死地盯着他，对于他即将说出的结论有了几分不祥的猜测。

“沈局长！”杜文姜激动地说道，“我看到他是十一点四十分走入警局大楼的，十楼走廊的监控头也拍到了他走进办公室的画面。”

“小文，我当然知道沈局长晚上来过办公楼，问题是他怎么离开的？”罗半夏皱着眉说道。

“别着急啊！你不是说，沈局长绑架了一个小保安，还换上了对方的服装吗？”杜文姜说道，“你看看这张截图，十二点零五分，一名穿着保安服装、身材魁梧的男人从沈局长的办公室走了出来。你要是看到实际的监控视频，还会发现那衣服明显不合身，男人的走姿都有些奇怪。还有这张，十二点十分大楼门口的监控头也拍到了一个身形和穿着相似的男人。夜里办公楼的电梯停运，从十楼走下来差不多需要五分钟，所以这两张照片上的应该是同一个男人。你说，他是不是就是沈祥斌局长？”

罗半夏仔细地辨认着照片上的身影，那魁梧的身材和一丝不苟的发型，确实像极了沈祥斌局长。可是，照片上显示的时间却令她大吃一惊。

“小文，这时间没弄错吧？”她惊慌地问道。

“时间？当然没错了，这些监控都是系统校准时间的。”杜文姜咧嘴笑道。

“那就不对了。”罗半夏闭上眼睛，感到思绪纷乱，“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警局大院集合的时间是十二点十五分，彭队中枪的时间更应该在那之后。如果沈局长十二点十分就已经离开了办公楼，那么当时开枪狙击彭队的凶手究竟是谁？”

这个疑问一经提出，罗半夏和杜文姜都沉默了。原本看似明白的案情，却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折，让他们俩都有些发蒙。

“小夏，这，这个问题确实很奇怪啊……”杜文姜重新去看那两张照片，“会不会这照片上穿着保安服的人不是沈局长？”

罗半夏望着他徒劳挣扎的样子，说道：“可是，事后我们已经把整栋楼翻遍了，哪里都没有找到沈局长的影子。”

“那……就是他还有同谋？”杜文姜瞪大了眼睛，做出了新的猜测。

罗半夏也想到了，当时在楼里能够做沈局长同谋的只有两个嫌疑人——王也男和茂威汀。而这个结论只能让她的头变得更痛。

“小夏，小夏！快点放了茂威汀。”突然，一个清脆嘹亮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我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他绝对不是凶手！”

罗半夏恼火地抬起头，望着出现在门口的鉴证科美女卢杏儿。这女人从不掩饰自己跟茂威汀之间的暧昧关系，真是让人无语至极。再这样发展下去，就算是大学时期的闺蜜，罗半夏也不准备跟她客气了。

“杏儿，你来添什么乱？”罗半夏没好气地问道。

“我来阻止你冤枉好人呀！”卢杏儿妩媚地一笑道，“亲爱的，你听说过弹道学理论吗？子弹从枪管射出之后，由于受空气阻力、地球引力和惯性力的作用，不断改变其运动速度、方向和飞行姿态，最后形成一条可以预测的弧线。”

“那又怎么样？”罗半夏狐疑地望着她，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嫉妒。卢杏儿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地维护自己所爱之人，而她却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正视。

“怎么样，拜托你专业一点好不好？我可是熬了一个通宵，马不停蹄地在工作耶。”卢杏儿故意显摆了一下自己熬红的双眼，“匡伟他们不是在楼里的一个垃圾桶里找到了那把用来狙击的枪吗？我已经比对过子弹上的膛线了，确认就是凶手所使用的枪。但遗憾的是，凶手没有留下指纹。”

“那是肯定的。”罗半夏叹息道，“因为这个凶手……也是专业的。”

“简直专业得不能再专业了。”卢杏儿叹息道，“不过呢，根据那把枪的射程、当时的风向、彭队身上子弹深入的程度以及当时他站立的位置高度，我已经建立了一个数据模型，可以准确地判断出子弹发射的位置。”

罗半夏不禁好奇地凑近了她的脸，问道：“真有这么神奇？那你说说看，子弹是从哪里打出来的？”

卢杏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笔记本电脑，打开来向她展示了一个漂亮的图片模型，说道：“你看，这是彭队中弹的位置，他站在司令台上，距离办公楼有五十米。你要知道，司令台的位置就在办公楼的中轴线上，所以……”

“好了好了，我没空听你这套推演的过程，直接告诉我结论。”罗半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结论就是，这把枪里的子弹是从十楼最中间的那个房间、最中间的那扇窗户射出来的。”卢杏儿肯定地说道，“也就是沈祥斌局长的办公室。嗯，没错，误差不会超过一米。”

“一米？”罗半夏想了想，不论是往左一米还是往右一米，都不可能误差到旁边的房间去。

“对呀！所以，茂威汀是清白的了。他根本就没有去过十楼，走廊上的监控头也没有拍到他的身影，凶手不可能是他。”卢杏儿最后盖棺定论道。

“哼！”杜文姜在一旁发出了冷笑，“杏儿，你厉害！你成功地证明了凶手不是他。但是，你恰恰也证明了凶手不可能是任何人。”

“什么意思啊？”卢杏儿不解道。

罗半夏叹了口气，说：“因为沈祥斌局长十二点零五分就已经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当时在那屋里的除了一个身体被捆在椅子上的保安之外，没有任何人了。”

“是啊！难道，凶手是幽灵吗？”杜文姜讽刺地说道。

匣中之人

由于卢杏儿的力证清白，罗半夏只得不情不愿地把茂威汀和王也男给放了。这个男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看守所，却拉上她的衣袖，径直往警局办公楼走去。

“喂，你干什么？别拉拉扯扯的。”罗半夏一边拍打，一边抗争着。

可是，茂威汀却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将她一路拖到了十楼沈祥斌的办公室。罗半夏明白他的意图，他是想要重新勘查案发现场。但由于心里的嫌隙，她实在不愿再跟他多说上半句。

于是，一向如冰山王子般的冷面男破天荒地先跟她开了口：“不觉得奇怪吗？子弹明明是从这间屋子里射出，可当时这里却只有一个无法施展手脚的保安……”

“哼，你是在为你的同伙寻找开脱的借口吗？”罗半夏阴恻恻地反问道，“别再演戏了。我已经知道，沈祥斌就是你们NAA潜伏在警方的卧底。真行啊！居然直接就买通了我们的一把手，难怪警方所有的行动都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茂威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道：“你有什么证据？杏儿告诉我，沈祥斌昨晚在枪击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办公楼，他根本不可能是射杀彭兵的凶手。”

“那又怎么样？如果他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故意换上保安的衣服逃跑？如果他是无辜的，为什么局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他却完全消失了踪影？”罗半夏愤愤道，“就算你有一千个理由，都无法解释沈祥斌这种奇怪的行为。”

——事实上，在罗半夏的心里对沈祥斌有着更加阴暗的猜测。如果他一早已是NAA的卧底，那么当年她的父亲罗霄雄被害一案，必然也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公安局长在背后主使。

这时，茂威汀突然伸出手，把掌心覆盖在了她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心脏，让她浑身不禁为之一颤。

“你干什么？”她几乎恼羞成怒了。

“冷静一点。你的理智已经被仇恨冲垮了。”茂威汀语重心长地说道，“如果你能冷静下来，就应该可以想到，沈祥斌若真是凶手，为什么不干脆杀了那个保安贾尚？”

这一点她不是没有想到过，确实非常令人费解。事实上，如果没有贾尚的证词，他们是很难确定监控录像中的那个身影是沈祥斌的。留下贾尚这个活口，确乎是整个作案计划中最大的败笔。

“或许……他有足够的自信，能不被我们抓住。”罗半夏木讷地说道。

茂威汀冷笑了一声，说：“既然NAA好不容易安插了一个公安局长进来，岂有如此轻易就暴露的道理？如果换作我，应该会杀掉贾尚，然后再找个借口掩饰过去，继续埋伏在这里。”

——找个借口？掩饰过去？罗半夏听得头皮发麻。如此说来，他在她的面前也一直是在找借口演戏了？他利用她的感情，利用她的信任，直到现在还妄图扮演这个虚情假意的角色！

可是，茂威汀没有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继续说道：“况且，如果沈祥斌早就离开了这栋楼，那他就更没有故意暴露自己的必要了。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说着，茂威汀的目光开始在屋内四处搜寻。只见办公室内的陈设并不华丽，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简单的办公桌，进门左侧有一排巨大的书柜，右侧则是一口矮柜，上面摆放着暖瓶和茶叶罐。他的视线慢慢移动着，终于落在了办公桌脚旁边的那一堆凌乱的文件上面。

“沈局长可不太爱整洁啊！”英俊的男人眉心微蹙，“这么多的文件，都从桌子堆到地上了，他是有多久没有处理公文了？”

罗半夏抬头看了一眼，走过去拿起面上的几份文件翻了翻，有些讶异地说：“这都是去年的文件，应该是用来存档的吧？”

“存档？就存在这儿？”茂威汀指了指桌脚旁，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是有点儿奇怪。”罗半夏点头道，“沈局长平时挺爱干净的，没见过他的办公桌弄得这么乱糟糟的。该不会是在查找什么文件吧？”

冷面男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睫毛在空气中微微地颤动着，很明显在思考着什么。几分钟后，他突然快步走到书柜旁，打开了所有的柜门——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书籍和资料。他摇了摇头，又迅速地来到了矮柜旁，再次打开了柜门。

只见一个男人像蝉蛹似的蜷缩在柜子里面……

“啊？”罗半夏吓得失声尖叫了一下，双手也下意识地抓住了茂威汀的胳膊。“这，这是谁？”

矮柜中的男人穿着便服，四肢蜷缩着，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茂威汀轻轻地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脖颈，低声说：“还活着。”

然后，他使劲把柜中的男人拖了出来。罗半夏这才看清楚，这个男人是彭兵手下的一名警员，叫作毛毅。他的额头上有一个明显的伤口，似乎是被人重击所致。

“喂，毛毅，你醒醒！”罗半夏喊道。

“嗯……”男人仿佛刚睡醒似的伸了个懒腰，随后仿佛是感知到了疼痛，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瞪着罗半夏大声叫道，“救命啊！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了我！”

罗半夏听得越发奇怪，厉声呵斥道：“别嚷嚷！到底发生了什么？把话说清楚！”

毛毅勉强镇定了自己的情绪，一边咽着口水，一边说道：“罗警官，昨天晚上我把一份第二天要用的资料落在办公室了，就过来取。谁知道一进楼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凭着警察的直觉，我跟着那个人上了十楼。等到办公室里的电灯亮起来，我才意识到这是沈局长的办公室。我前脚刚进门想看个究竟，却有一个人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把我打晕了……”

“那个人是谁？”

“当时太快了，我实在没看清。”毛毅摇了摇头说道。

听到这里，罗半夏却心生疑窦：“昨天晚上，你不是应该跟我们一样，参加那个专项行动吗？为什么跑来办公室取资料？”

“呃……”毛毅的神色明显僵硬了，“我，我这不是身体不好吗！跟彭队请了假了。”

“既然身体不好，那为什么又要半夜三更地来局里取资料？有什么事那么着急？”罗半夏咄咄逼人地问道。

“罗警官，你这话什么意思？”毛毅瞪大了眼睛，一脸迷惑不解。

隐身的方法

公安局办公楼九层的会议室里，杜文姜、朱建良和卢杏儿齐刷刷地并排坐着，脸色困惑地望着刑侦大队副队长罗半夏警官。

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罗半夏终于开口说道：“好吧。这个案子实在匪夷所思。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几乎没有人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嫌疑人。”

“那个毛毅呢？他有可能串通保安贾尚一起作案啊！只要事先把贾尚捆绑好，在对着彭队开枪射击后，立刻躲入那个矮柜里面就行了。”杜文姜说道。

罗半夏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可能性很低。如果真的是他开的枪，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逃跑呢？”

“或许，因为我和徐明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他还来不及逃跑？”朱建良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在那之后，我们又封锁并派人监管了沈局长的办公室，这导致他只能一直躲在矮柜里面。”

“即便如此……”罗半夏细细地思索了片刻，说道，“他单独进行狙击更隐蔽，没必要多拉上一个贾尚吧？”

“贾尚或许是为他做掩护的……”朱建良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卢杏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争论，拿出桌上的一个文件，说道：“可是，根据医院的验伤报告，毛毅额头上的伤口确实是被重物击打造成的。主治医生说，这种伤口造成十多个小时的昏迷是完全有可能的。另外，我们对沈局长办公室的东西都进行了鲁米诺反应的检测，发现凶器很可能就是茶几上的那个烟灰缸。”

“嗯，根据这份报告，毛毅被人打伤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了。小朱，你总不能说，这是毛毅和贾尚共同演绎的苦肉计吧？”罗半夏点头说道，“况且，即便是贾尚出手将毛毅打晕，但剩下他一个人，又如何把自己捆成那副德行呢？”

朱建良沉默了。这个年轻的警员一向思路清晰，逻辑严谨，是罗半夏非常器重的手下。但很显然，这次警局内部的叛徒案让他也有些乱了方寸。

一时之间，好像穿新装的皇帝突然意识到自己浑身赤裸一般，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无比纠结的状态。

“我的天！这案子简直是幽灵干的。”卢杏儿再次发出了感叹。

见到女神一脸烦闷的模样，杜文姜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总觉得自己应该挺身而出救心爱之人于水火。他在脑子里思维激荡了半天，突然感到眼前灵光闪现。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夏，这案子根本没那么复杂。”杜文姜大声地喊道。

“小文……”罗半夏目光狐疑地望着他。

杜文姜从椅子上“噌——”地站了起来，兴奋地说道：“我给你们做个示范，小朱，去找一根长绳子和一把跟沈局长办公室里相似的转椅过来。”

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杜文姜煞有介事地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然后将长绳的一端系在了一张会议桌的桌腿上，接着他拿住长绳的另一端坐到了那把转椅上面，笑着说道：“各位，看好了哦！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说着，他坐在转椅上开始慢慢地转圈，手上的长绳随着他的转动一圈一圈地将他和椅子捆在了一起。等到转椅转到桌脚边的时候，他用尚能活动的手去解开了另一端的绳子，然后费力地将绳子的两端系在了一起。

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后，杜文姜终于成功地将自己像一只粽子一样捆在了转椅上，得意地冲罗半夏说道：“瞧，小夏，这就是贾尚采用的诡计——自我捆绑术！”

“哇，真的有法子做到自己把自己捆住啊！”卢杏儿赞叹地绕着杜文姜转了一圈，“小文，你是苦情戏、宫斗戏看得太多了吧？这都能被你想出来！”

杜文姜故作愠怒地说道：“别胡扯！我这是为推理献身。现在你们明白了吧？其实整个案件真正的凶手就是那个小保安贾尚。他先把毛毅打晕之后扔进矮柜里面，再接着瞄准楼下的司令台射杀彭兵队长，最后用我刚才的方法将自己绑好，把罪名嫁祸给沈祥斌局长！”

“照你这么说，沈局长是无辜的？”罗半夏瞪大了眼睛问道。

“嗯，这一点倒还不能确认。”杜文姜耸了耸肩说，“也有可能是沈局长发现自己暴露之后，就穿上保安服自己先逃走，然后留下贾尚来完成行动计划。”

罗半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啊！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等一下。罗警官，你认为杜警官刚才的推理就是实情吗？”朱建良有些焦急地问道。

“怎么了？小朱，我都已经给你们亲身演示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杜文姜显然有些不高兴了。对于任何阻挠他在罗半夏面前出风头的言行，都必须坚决抵制。

卢杏儿挑了挑眉头，在一旁闷笑着不说话。

朱建良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直抒胸臆道：“杜警官，虽然你刚才演示的办法确实可以把自己捆起来，但是我留意了一下时间，从你开始捆桌脚到最后把双手捆住，差不多花了五分钟的时间。而现实的情况是，我跟徐明在听到枪声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这中间不超过一分钟。所以，我认为贾尚当时是没有时间捆住自己的。”

“这……”杜文姜的脸色煞白，一股满满的恶意沿着他额头的青筋开始快速地运行，“或许还有更快的捆绑方法啊！我刚才只是做个示范，并没有用最快的速度。”

这时，卢杏儿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杜警官，即便你还有更快更好的捆绑方法，但你别忘了枪击用的枪可是在楼下的一个垃圾桶里发现的。如果贾尚这名凶手把自己捆在了办公室里，他又是如何将凶器扔到楼下垃圾桶里的呢？”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杜文姜又气愤又委屈，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妙计，竟然被他们简单几句话就践踏了。“行行行，那你们说，这该死的狙击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半夏听着他们的争吵，兀自愣神。手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号码，来自茂威汀。

局长现身

电话里，茂威汀依旧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只是简单的几句嘱咐：“马上到西海岸码头旁的工厂，你一个人来。快！”

罗半夏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了，居然不假思索地就抛下其他同事，一个人孤勇地赶赴工厂。这是一个几近废弃的工厂，现在作为货运码头的一处集散地，到处堆满了高大的集装箱。罗半夏一边穿行在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里，一边觉得这儿的情景似曾相识。

——雨后的空气有些腥臭的气息，生锈的铁水从集装箱的壁上一滴滴滑落。孤独的男人的背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转过一个弯后，终于在一间厂房的门口见到了茂威汀和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沈局长！”她脱口而出。但旋即就觉得一切都不对劲了。为什么沈祥斌会和茂威汀在一起？他们俩果然都是NAA派来的卧底，里应外合地把警局的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拔出了身上的手枪，瞄准道：“不许动！沈祥斌，茂威汀，你们俩已经被捕了！”

“小夏！”沈祥斌语气哽咽地喊了一声，“不要冲动！射杀彭兵的人不是我！”

“哼，你当然不可能是亲自动手的了。”罗半夏的手扣在扳机上一动不动，“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为什么要把贾尚叫到楼上，还要换上他的衣服提前离开。这一切都是你们演的一场好戏，就是为了让我们确认你没有杀害彭队的可能。但事实上，你的同伙茂威汀在暗中已经替你执行了真正的狙击任务。”

茂威汀的脸色十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视死如归般的绝望。冰冷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他只淡淡地说道：“如果我们真想干掉彭兵，何必这么麻烦？如果沈局长真想脱身，他当晚根本就没有必要出现在那栋楼里！”

“是啊！小夏，我以前只在你的报告里见到过茂威汀的名字，怎么可能跟他是同伙？况且，如果他真的是昨晚的狙击手，以他的身手早就逃之夭夭了，不可能还待在楼里让你们找到啊！”沈祥斌耐心地解释道，“小夏，我跟你父亲同事这么多年，难道你认识的沈叔叔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吗？”

听了他们的话，罗半夏微微愣了一下，手中的扳机也松脱了，反问道：“可是沈叔叔，你为什么会跟这个男人在一起？难道你不知道，他是NAA的杀手吗？我父亲就是被他射杀的……”

沈祥斌看了茂威汀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语气柔和地劝说道：“小夏，你先把枪放下来。我跟茂先生也是不期而遇。我让他请你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三人在废弃工厂的一间办公室里坐下，罗半夏急迫地问道：“局长，既然你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那你可知道害你的人到底是谁？”

沈祥斌低着头，沉痛地说道：“其实，昨晚我是被一通奇怪的电话叫过去的。电话里说，NAA的人今晚有可能到我的办公室去窃取机密。我到了那里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有人想要栽赃给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半夏瞪大了眼睛。

“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一个人。”沈祥斌低语道，“你猜猜是谁？”

罗半夏不禁瞟了茂威汀一眼，一脸无知地摇了摇头。

“是毛毅，就是那个被关在矮柜里的男人。”茂威汀提示道。

“啊？难道打晕毛毅的人就是……局长你？”罗半夏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了。

沈祥斌点了点头，说：“不错，是我把他打晕之后，扔进矮柜里面的。”

“为什么？他很可疑吗？”罗半夏问道。

“我前脚走进办公室，他后脚就跟进来了，然后煞有介事地说发现了可疑人物，要帮我一起搜查办公室。”沈祥斌一脸肃然地说道，“看他那副絮絮叨叨的嘴脸，我突然意识到有人希望我在那个时间点待在办公室里，而毛毅就是被人派来拖住我的。”

“所以，你就把他打晕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叫来贾尚，还换上他的衣服呢？”罗半夏仍然觉得这其中有很多不可理解的事情。

“因为我想看看，那个在暗中策划之人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沈祥斌坚毅地说道，“我故意换上贾尚的衣服离开，就可以让敌人误以为我还在办公室里，他们的计划就会如期执行。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策划的竟然是暗杀……”

“原来是这么回事。”听到这里，罗半夏觉得很多疑问一下子都解开了。“那么，这个暗中策划一切的人物已经露出真面目了吗？”

沈祥斌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小夏，你想想看，楼下的监控显示当晚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离开，那么在你们进入大楼之后，凶手一定还在楼里面。”

“凶手就是当晚在楼里的那几个人中的某一个？”罗半夏在脑中快速地罗列着，除了茂威汀之外，当晚在楼里的人一共有五名，包括保安贾尚、被打晕的警员毛毅、局长秘书王也男以及她派去的两名监视局长的警员朱建良和徐明。

她仔细地推敲了一下每个人的作案可能性，分析道：“可以排除的人是徐明和朱建良，他们俩是我派去的，而且是在枪声响起之后才跑进局长办公室的，走廊里的监控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另外，保安贾尚和警员毛毅，一个被捆起来了，一个被打晕了，行动受限，是否也可以排除？”

沈祥斌接过话茬儿道：“是的，他们俩都是被我亲手捆住和打晕的，我认为他们不具备作案的条件。”

“那剩下的人就只有……您的秘书王也男了？”罗半夏奇怪道，“可是，她一直待在六楼自己的办公室里，十楼走廊上的监控没有拍到她进出您办公室的画面啊！”

沈祥斌目光凝重地看着她，说道：“小夏，你知不知道我的办公室窗户外面有一根净化器的管道，一直通到九楼的会议室？”

“净化器管道？”经沈祥斌局长的提醒，罗半夏终于想起来了。因为沈局长是个老烟枪，所以当时局里面率先在他的办公室安装了一个大功率的空气净化器。后来沈局长认为给他个人搞特殊化很不妥，就将这台净化器的一部分功率引到了九楼的大会议室里。因此，警局办公楼的九楼到十楼之间有一根粗大的管子连接着局长办公室和会议室。

“是啊！如果沿着这根管道往下爬，就能轻松地从我的办公室去到九楼的会议室。”沈祥斌说道，“我想王也男应该就是利用这个办法进出我的办公室的，你们再去仔细调阅一下九楼走廊的监控录像，就会有发现。”

罗半夏深深地蹙起了眉头。沈局长说得不错，因为他们之前一直把视线放在楼下大门和十楼的走廊上，并没有仔细地查看每一层的监控录像。如果王也男利用九楼的会议室作为中继站进行逃跑的话，应该能拍到她曾经进出九楼会议室的画面。

“好！局长，我马上回去调查。一定还您一个清白！”

设局

调查的结果令人失望至极。监控画面里，九楼的走廊空空如也，在枪响前后的近一个小时内都没有任何人出入过那间会议室。另一方面，秘书王也男所在的六楼走廊监控也表明，案发时间王也男并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办公室。如此一来，沈祥斌局长所推论的“秘书王也男利用空气净化管道从九楼会议室出入”的假设就此破灭了。

罗半夏目光呆滞地看着监控屏幕，失神了很久。

末了，她扭头看着身边那个面容冷峻的男人，说道：“满意了吗？沈局长的推论，根本站不住脚。”

茂威汀的目光仍然专注地盯着监控录像的画面，低沉地说道：“把这栋楼的所有监控都调出来交给我。我一定能找到那个消失的狙击手。”

“哼！凭什么？”杜文姜在身后不服气地哼道，“这是警方的证物，凭什么交给你一个嫌疑犯去审查？”

罗半夏心里也有些闷气，说道：“你知道看完所有的监控，工作量有多大吗？呵，我们的鉴证科已经组织人手在看了，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卢杏儿在一旁眨了眨眼睛，说：“小夏，话不要说得那么满。我的小弟兄们看得眼睛都快花了，还没找出什么线索呢。”

茂威汀突然变换了气场，冷冷地一笑，说道：“无所谓。其实，不看那些监控我也知道凶手究竟是如何出入这栋办公楼的。”

“啊？亲爱的，你既然早知道了就快说嘛！别让我那帮弟兄受累了。”卢杏儿撒娇地笑道。

罗半夏胸口的闷气越发汹涌了。这两人竟然当着她的面秀恩爱，简直把她当空气。

“当时在楼里的人，我们已经逐一排除了。我倒是很好奇，除了沈祥斌之外，究竟还有谁离开过这栋办公楼？”罗半夏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说话的语调竟是酸溜溜的。

茂威汀站起身来，嘴角露出邪魅的笑意，走到她的身边轻轻一靠，在她耳畔轻声说道：“如果我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你，有什么好处呢？”

“你！”罗半夏的脸从面颊一直红到了耳根，“想干什么？”

“好久都没吃你做的饭了。”茂威汀伸了伸脖子，懒散地说道，“怎样？今晚……”

“废话少说。”罗半夏推开他，厉声说道，“想要洗脱你自己身上的嫌疑，就趁早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茂威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抿嘴笑道：“小姑娘，你这个样子真不可爱。好吧！你们的视线太过集中在那间办公室了，让我来引导你们看看这个案子的其他疑点吧。”

“其他疑点？”杜文姜嗤之以鼻道，“我看你是想转移注意力吧？”

茂威汀没有理睬他，继续说道：“首先，为什么你们没有人去调查在枪击发生前的那次短暂的停电？”

这话说完之后许久，才有一个声音小声地答道：“其实，我去调查过的。好像就是发生了一次跳闸，但具体还没发现是什么位置出的问题。”

说话的人是朱建良警员，他一直默默地听着大家的叙述，这时才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话，挽救了警队的颜面。罗半夏觉得自己没有调查这个情况确实不应该，但局长杀人这样的案件实在太具冲击力了，已经搞得整个警局章法大乱、人仰马翻。

“其实，不需要调查也可以猜到，停电肯定是人为造成的，只是凶手为什么要制造这次停电呢？”茂威汀发出了疑问，“从狙击的角度来讲，光线好有利于瞄准目标，但凶手却恰恰在射击的时候切断了电源，这到底是为什么？”

“哼，你怎么知道停电一定是凶手所为？”杜文姜反问道，“说不定是其他意外的原因造成的，凶手可能也被搞得措手不及啊。”

“有两个原因可以排除这一点。”茂威汀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说，胸有成竹地说道，“首先，如果停电在凶手的预料之外，那么他为何选择在那一刻开枪，而不是在停电之前或者等恢复电力之后开枪？第二点，在一片漆黑之中，凶手仍然能准确地射中目标，这绝不是偶然或者巧合可以解释的。”

——他果然是NAA的王牌杀手，对于狙击的条件和方法一清二楚。听到这里，罗半夏心里涌起阵阵寒意，眼前仿佛出现了茂威汀一脸冷酷地瞄准射杀她父亲的情景。

“难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凶手在黑暗中瞄准目标吗？”卢杏儿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当然。”茂威汀冲卢杏儿轻浮地一笑，“其实，在黑暗中射击的准确性不一定比明亮条件下差，只要满足一个条件就行了——那就是让射击的目标体成为光源。”

“光源？你的意思，当时彭队的身上有发光的物体？”罗半夏惊讶道，“这不可能吧？”

“是啊！彭队跟我们一样穿着行动服，不可能有什么发光体。”杜文姜也反驳道，“况且，如果他带着电筒之类的东西，我们当时应该能看得到啊！”

“当然不可能是电筒这种大光源了。他的身上只需要佩戴一个荧光徽章，就足以让狙击手瞄准了。”茂威汀轻蔑地说道。

卢杏儿对这个说法十分认可，点头道：“不错，那确实是一个击中目标的完美手段。如此说来，凶手事先就在彭队的衣服上贴了某种荧光徽章，而制造短暂的停电就是为了让目标更加突出！”

茂威汀笑了笑，不置可否，又继续说道：“现在让我们来看这个案子的另一个疑点，就是那个藏在矮柜里的男人毛毅。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们不对他展开详细调查？”

“那是因为他被送到医院后就昏迷了。医生说他的头部受了伤，可能是引发了脑梗。”罗半夏不服气地辩解道，“我已经派人把他监控起来了。”

“昏迷？”茂威汀的眼睛里露出狡黠的光芒，“你们可真好骗啊！这个男人的角色，除了如沈局长分析的，是为了拖住他的脚步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在案发之后作为目击证人，直接检举沈祥斌。”

罗半夏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驳道：“可是，他从矮柜中苏醒之后，并没有检举沈局长啊！他说他没看清袭击他的人是谁。”

“那是因为事态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被沈局长打晕之后，无从得知枪击行动有没有顺利进行，只好那样含糊其词了。”茂威汀说道，“之后，为了避免被你们进一步逼问，他也只好在医院昏迷了……”

“你是说，他是假装昏迷？”罗半夏不由得怒火中烧，“那他究竟是谁派来的？”

“这话应该我反过来问你们，毛毅在警局里面是谁的人？”茂威汀目光深邃地盯住她的眼睛。

罗半夏愣了一下，讷讷地说：“他，他是彭兵队长的手下……”

“那一切还不清楚吗？”

茂威汀冲着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副戏谑的表情。

偷天换日

“你这人说话实在太没谱了。毛毅是彭队长的手下，那又怎么样？难不成还是彭兵派毛毅来暗杀自己吗？”杜文姜对茂威汀的故弄玄虚已经忍无可忍，不禁跳脚道。

茂威汀难得脸上堆起笑容，爽朗地笑道：“不错，芋头警官，你终于猜对一回了。”

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背后的含义却令人毛骨悚然。罗半夏只觉得头皮发麻，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彭兵派人暗杀自己，这就是你的结论吗？”

“亲爱的小姑娘，别这么气急败坏的。我有其他的证据来支持这一结论。”茂威汀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首先，让我们把话题回到卢杏儿警官最为得意的弹道理论。根据她做的精准模型，子弹肯定是从十楼沈局长的办公室射出的。”

“没错啊！”卢杏儿歪着头说道，“我的弹道模型是绝对精确的。”

“但是，十楼走廊的监控录像却表明，案发当时除了在屋内的毛毅和保安贾尚，根本没有人进出过那间屋子。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隐形的狙击手，他躲过监控进入办公室进行了射击。”茂威汀不怀好意地笑道。“为了破解这个谜团，你们警方已经提出了很多不同的假设，比如贾尚把自己捆起来，或是毛毅和贾尚联手，或是王也男秘书从九层的会议室爬上来，等等。很不幸，它们都不是正确答案。”

杜文姜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啊！麻秆先生，那就请你揭晓正确答案吧！”

“呵呵，其实答案非常简单。既然监控录像没有拍到凶手，那就说明凶手并不在那间办公室里。”茂威汀耸了耸肩说道，“这也非常好理解。既然要嫁祸给沈祥斌，自然不能当着他的面行动吧？总是要让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冤枉的才好。”

“不在那间办公室？难道凶手使用了什么机关可以定时定点开枪？”卢杏儿好奇地猜测道。

“也不是那种机关。”茂威汀说道，“毕竟狙击可是件技术活，而且还要在比较黑暗的环境中进行瞄准，一般的机械是无法达到那种精准程度的。最有可能的答案是，凶手是从其他的房间进行瞄准射击的。”

这话让卢杏儿颇受打击，连连摇头道：“不不，那绝不可能。我做的弹道模型误差非常小，绝对不超过一米。”

“杏儿，你的模型没有问题，但是你却误算了一个重要的条件。”茂威汀说道，“我想，你应该是按照彭兵站立在司令台上的高度来计算子弹射入的倾斜度的吧？”

“那当然了。”卢杏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但旋即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难道……”

“不错。如果在射击的那一刻，彭队立刻蹲下身体，子弹的倾斜角度就会发生变化。”茂威汀循循善诱道，“从十楼射击站立着的彭兵和从八楼射击蹲下的彭兵，这两者之间得到的倾斜度很可能几乎是一致的。”

卢杏儿张大了嘴巴，仿佛有种醍醐灌顶的顿开之感：“等一下，我来重新计算一下。”她抓起罗半夏的电脑，立刻通过网络连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然后将新的数据输入了计算模型当中。“啪啪啪——”键盘飞快地敲击了几下之后，结果便出来了。

“是从七楼射出的。对，凶手是在七楼，沈局长办公室正下方的那个房间进行狙击的。”卢杏儿惊呼道。

在场的人都震惊了。如果这一事实成立，那么彭兵队长肯定是故意蹲下身体的，也就是说这场暗杀完全是他事先一手策划的。

茂威汀脸色得意地看着他们吃惊的表情，笑道：“不必那么惊讶吧？如果不是为了在黑暗中蹲下身体不让你们察觉，又何必故意制造停电呢？这所有的线索都是环环相扣的，你们忽略了其中的一环，自然就满盘皆输了。”

“哼，就算你说狙击手是从七楼房间进行瞄准的，但事后他又跑到哪里去了呢？”杜文姜却不服气地质问道，“大门口的监控可是没有拍到任何人离开哦！而且，我们事后搜查了每一个房间，也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的人了。”

“凶手是王也男吗？”罗半夏推测道，“可是，我们调取过六楼走廊的监控，没有看到她离开过自己的办公室。”

茂威汀伸手在她的额头轻轻敲了一下，说：“笨蛋，自始至终不是有一个人曾经离开了办公楼的大门吗？”

“谁？”罗半夏和杜文姜异口同声地问道。

这时，一直在角落里默默听着的朱建良突然说道：“难道是……徐明？”

“徐明？他怎么可能？”杜文姜驳斥道，“小朱，你脑子坏了吗？徐明一直跟你待在一起，如何分身去射杀彭兵？”

“如果有两个徐明，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茂威汀仿佛胜券在握般地说道。

“两个徐明？”罗半夏不禁用手捂住了嘴巴，这一波又一波的逆转也未免太刺激人了。

茂威汀轻松地从身上掏出了一张复印件，说道：“你们警局招人难道不查一下人家的祖宗十八代吗？徐明是同卵双生子，他有一个孪生哥哥叫作徐平，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这个徐平早年还从事过药品生意，他们兄弟俩很可能都是NAA的成员。”

罗半夏看着茂威汀手里的户口本复印件，哑口无言。可恶的双生子，这不是推理小说的老梗吗？怎么会用在了这种地方！

“跟朱警员待在一起的是徐明，而埋伏在七楼的狙击手是徐平。”茂威汀仿佛藐视他们的智商似的说道，“当时徐明假装下楼去汇报情况，实际上却在监控拍不到的地方跟徐平偷偷互换了身份，那把枪也是在这个时候处理掉的。之后，徐平伪装成徐明跑出办公楼，大惊小怪地把你们一大帮子人带回了楼里，而他就趁机在人群的后面偷偷溜掉了。当你们进入办公楼之后，躲在暗处的徐明再现身出来，仿佛是跟你们一同进楼似的。这就是他们采取的偷天换日之术。”

“果然是巧妙啊！”卢杏儿感叹道。

“其实，这个诡计也没有什么巧妙的。怪只怪你们警察太懒，观察力太弱，所以迟迟都没有从监控中找出破绽来。”茂威汀说着调皮地歪了歪脑袋，“怎么样？小姑娘，现在同意让我调取所有的监控录像了吗？”

尾声

当茂威汀调取出办公楼七层走廊的画面时，一个穿着警察制服，跟徐明长相颇为相似的小伙子出现在了画面里。他手里似乎拿着一根棍状物体，从走廊中间的一间办公室走出来，在镜头前只是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便一闪而过了。显然，他很清楚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在刻意躲避被拍到的可能性。

卢杏儿颇为受挫地说道：“哎，没想到这次的失误居然出在我们鉴证科。我的一世英名啊……”

“你的手下应该是把这个人当成了徐明，认为这只是他下楼的时候经过了七楼走廊而已吧。”茂威汀说道。

罗半夏怔怔地站着，脑海中萦绕着无数的念头。监控录像的证据已经清楚地表明，茂威汀刚才的推理是正确的。

其实，在她的直觉里，也曾经有过疑问，彭兵此前一直对NAA组织的调查非常不上心，甚至还因为这个批评过她，为什么这次竟会如此热心于捣毁NAA的药厂呢？现在，一切都明晰了，整个案件也就此彻底颠倒过来，原本的受害人彭兵变成了加害者，而且还是一直潜伏在警局的奸细。她不禁喃喃道：“为什么？彭队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以为自己是NAA卧底的身份已经被沈祥斌局长怀疑了，所以设下这个圈套，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奸细的罪名转嫁到沈祥斌的头上。”茂威汀冷冷地说道。

罗半夏凝起眉头，目光中闪过一抹坚毅，说道：“小文，小朱，你们马上叫几个兄弟，我们一起去医院抓捕彭兵！”

“呃，行！”杜文姜愣了一下，旋即脸上也浮现出坚定来。

“等一下。”茂威汀拉住了罗半夏的手，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有一个建议。到目前为止，NAA一直在暗处，而警方却在明处。如果你们现在去抓捕彭兵、徐明和毛毅，只能是打草惊蛇而已，最终的结果不过是让NAA想办法把他们仨灭口而已。”

“那你的意思……”

“我认为，警方这一次完全可以趁机掌握主动，事实上这也是沈祥斌局长躲藏起来的目的。”

罗半夏的眼前一亮，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是让我们将计就计？”

“不错。虽然我们刚才推理出了整个案件的真相，但警方仍然要把沈祥斌作为这个案件的主谋进行通缉。”茂威汀说道，“然后，彭兵以为计划取得成功，便会继续在暗中跟NAA联络通气，到时就能从他的身上获得更有价值的线索。”

“小夏……”杜文姜在她耳畔低语道，“这个人的话可不能全信。”

——不错。在英国的时候，她已经察觉出茂威汀的异样。明明已经决心不再依赖他，不再跟他有瓜葛，可是为什么一发生案件，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听信了他的话呢？

“将计就计……”她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个词，渐渐地有了主意。她将内心的情绪隐藏好，嘴角掠过一抹坚毅，说道：“好！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许说出去，这个案件就以沈祥斌为嫌疑犯进行抓捕。”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身火红色装束的顾佳清把手机里的信息推到了对面女子的面前，“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穿得一身清凉，跟早春的季节有些格格不入。她嬉笑了一下，说道：“我只是想帮组织除掉这颗眼中钉而已。这个女人在知道了茂威汀是她的杀父仇人之后，竟然还那么倚重他，这背后的动机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啊！”

“组织上层有过命令，暂时不许动罗半夏一根毫毛。”顾佳清严厉地说道，“所以，你不能擅自行动。”

“为什么？这个女警除了会谈情说爱，还有什么能耐？”秦芳芳质问道，“佳清姐，你不觉得组织的这个命令有些奇怪吗？”

顾佳清的瞳孔微微一缩，皱着眉头说道：“你和我都无权质疑组织的决定。秦芳芳，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要杀罗半夏。可惜，茂威汀是看不上你这种女人的。”

秦芳芳把嘴一噘，说道：“佳清姐，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难道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吗？老头子一心想让茂威汀回到组织，如果不杀了这个女警，他的心是收不回来的。”

“心？这个男人有心吗？”顾佳清略微抬起下巴，轻声耻笑道，“秦芳芳，对于茂威汀你知道得太少了。既然组织把他作为一把利剑插入警方的核心，就一定会让它见到血的。”

一阵倒春寒的凉风吹过，女子的发梢在风中乱舞起来，仿佛将某个恶魔从沉睡中唤醒了。

水密室事件

前情

传真机在一阵蜂鸣般的叫嚣后，吐出一张黑白的传真复印件。

受英国伦敦警察厅的神奇探长夏洛克的嘱托，波洛探员为他们传真过来了一幅嫌疑犯的肖像拼图。罗半夏快速拿起那张纸，像观察天体运行的科学家似的，仔细查看着拼图上那个男人的长相。之前，罗半夏和杜文姜押送NAA的重要成员蒋小婕赴伦敦接受调查，但却郁闷地被摆了一道，NAA如同囊中取物一般将嫌犯蒋小婕成功劫狱。唯一留下的线索是，他们使用了一名平民女性作为蒋小婕的替身。英国警方依据那名女性碎片化的记忆，总算拼出了这幅劫狱嫌犯的肖像图。

拼图中的男子长得尖嘴猴腮，眼神中带着一丝卑鄙与馋涎，好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随时会撒腿狂奔追逐。

“这个男人……”罗半夏的心底升腾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站在她身边的是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侦大队队长彭兵。他前一阵遭遇了枪击，身体稍稍恢复便带伤坚持来工作了。此刻，他急切地从罗半夏手中接过那张拼图，目光如刻刀般地雕琢着拼图上男人的每一个面部细节。末了，他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放下拼图，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说：“这就是NAA参与劫走蒋小婕的男人吗？感觉长得很普通，没什么特点……”

“是的，除了这个尖下巴。”罗半夏盯着肖像中男人的下巴说道。

彭兵从鼻孔里叹了口气，说：“行吧。既然你跟伦敦警方有过承诺，就拿去跟数据库里所有罪犯的资料比对一下，看看是否有符合条件的人吧。”

“好的。”罗半夏微微抬起眼帘，用一种对方不易察觉的目光偷偷打量着彭兵。她已经知道，这个伪装得极好的男人正是NAA潜伏在警方的奸细。从他刚才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看来，伦敦警方的这幅拼图似乎并未描摹出罪犯最关键的特征，简单地说就是画得与真人并不相似。她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又说道：“彭队，还有一件事。你上次让我调查一系列女性失踪案件，我们最近追踪到一家整形医院，发现很多失踪的女性都是那家医院的病患。”

“是吗？”彭兵漫不经心地朝她看过来，“那就去查一下吧。不过，失踪案往往最难调查，你注意掌握好节奏。”

“好的。”罗半夏微微抿起嘴唇，觉得彭兵这个人果然深藏不露，要想通过他的反应来判断信息的真伪和价值，着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这天下午，在P大生物系的分子生物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何晟教授迎来了几个意料之外的客人。罗半夏有些扭捏地坐在离茂威汀老远的位置上，像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学生般，将上午跟彭兵交谈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我想，这肖像应该是画得不太像。”她最后总结道，“这条线索已经没必要跟了。另外，整形医院那里，他的反应有点儿模糊……”

茂威汀整个人深陷在实验室柔软的沙发里面，表情晦暗，无法读出他此刻内心的想法，只能听到冰冷的声音压制着室内的空气：“彭兵果然是个棘手的人物。汤川，说说你手里的情况。”

矮小的汤川故意挑了张高凳坐着，抬头挺胸地彰显着他的存在感，说道：“最近娱乐圈有个八卦新闻，不知道你们注意了没有？”

罗半夏一脸懵懂地望着他。在警局被列为不解风情前三名的女警官，自然应该表现出跟这些八卦新闻绝缘的姿态。

汤川见自己的关子卖得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只得尴尬地找台阶爬下来，说道：“有一位模特出身的演员叫作陈芷容，英文名Momalady，前一阵简直红得发紫。但最近突然传出了她曾去德国整容的丑闻……”

“整容？”罗半夏意兴阑珊地说道，“对于明星来说，整容不是家常便饭吗？”

“可不止整容那么简单哦。”汤川神秘地一挑眉。

这时，一直在默默整理实验用品的何晟教授凑了上来，兴致勃勃地说道：“我知道Momalady那事儿。听说有一个长相奇丑无比的农妇，突然站出来自称她才是真正的陈芷容，被人通过整容调了包。”

“什么？还有这种事？”罗半夏那颗包裹在庄严警服之下的八卦之心被成功地挑逗了起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汤川的眼睛颇有质感地眨了眨，神秘地望着何晟，说道：“根据我的线报，那名农妇确实能够说出关于陈芷容的很多事情，有一些甚至是非常隐秘不为人知的。所以……不知道何教授对此有何见解呢？”

何晟已经料到他们齐刷刷地来这里，目的肯定不单纯，轻松地一笑，说道：“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种情况不外乎三种解释，第一种这名农妇得了妄想症，精神错乱了；第二种确实如她所说，陈芷容的容貌通过整容，跟另一女人的容貌进行了对调，这种手术虽然难度极高，但还是可以做到的；至于第三种解释嘛……”

茂威汀的脸上掠过一抹阴冷，说道：“人脑移植，有可能吗？据我所知，有一个跨国医疗器械企业GungNail就在进行着这方面的实验。”

何晟讪笑着挠了挠头，说：“是啊，多么异想天开的实验！可谁又能肯定，那是不可能的呢？”

泳池惨案

“陈芷容小姐，请你解释一下关于整容的传闻，那位自称是陈芷容的农妇究竟跟你是什么关系？”

“Momalady，请你正面回答，你是不是通过整容窃取了陈芷容小姐的身份？”

“那位农妇说，她可以跟你当面对质，请问你为何迟迟没有回应？”

简三郎家的门口如菜市场一般地聚集了无数国内外的小报记者，聚光灯像窥探人隐私的法器在门口林立着。

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裙的女明星陈芷容，面无表情地从豪华房车里钻出来，在保镖的护卫下趾高气扬地走过所有的相机镜头。

记者们还在拼了老命地发出提问，虽然明知道得到回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秉持着“兔子急了会咬人”的信念，他们寄希望于通过犀利的提问来激发当事人愤怒反驳的情绪。

果然，如预料中一般，陈芷容在走入简家门口的时候，恼怒地转过了身，摘下墨镜嚷道：“你们有完没完？那种一看就是哗众取宠的假新闻，也值得你们追到这里来？我警告你们，今天是我干爹的生日，谁让我不好过，我明天一定让他不好过。”

放下狠话之后，陈芷容重新戴上墨镜，恢复了冰山美人的表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踏入了她干爹的宅邸。身后的一众记者仿佛饿极的狼嗅到了一丝肉味，纷纷低下头快速地编写着新闻标题“Momalady在简府门口发飙”……

不错，陈芷容口中的干爹正是简三郎的亲爹——兼具黑白两道背景的金融大鳄简忠虎。虽然表面上是一派祥和、其乐融融的干爹和干女儿关系，但圈内人士都明白，陈芷容不过是简忠虎没名没分的二房罢了。由于正房太太范茹霞长年独居在加拿大，因此这个小明星得以像女主人一般地出入简家。

罗半夏的目光久久地盯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试图通过肉眼观察来确认她那身美丽皮囊下所包裹的灵魂的真伪。但是，这样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身边的简三郎一脸春风地看着她，笑道：“喂，美女警官，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搏命？还以为你来找我约会，没想到竟是来盯梢的。”

“要怨就怨你老爹，谁让他生活不检点，给你找了这么个小妈。”罗半夏言辞犀利地回敬他道。

“你以为我愿意啊？这女人花头多得很，在老头子面前一副乖巧模样，私底下却跟多少男艺人眉来眼去的。”简三郎语气平淡地说着仿佛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老头子最近还发现，她亏空了一大笔钱……”

罗半夏像听天书般听着这些富豪的快意生活，有口无心地问道：“那你老爹为什么不甩了她？”

简三郎吊儿郎当的眼神像一阵热乎乎的春风扫来，笑道：“那你为什么不甩了茂威汀？”说着，还将下巴朝对面一脸阴沉的男人抬了抬。

“什么跟什么啊？”罗半夏顿时恼了，像被踩到尾巴的狐狸似的跳了起来，“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她故意把话说得特别大声，仿佛想向全世界宣誓自己跟敌人划清界限的决心。

站在泳池对面的男人，如同一只垂着羽毛的鹤颓然站立着，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空气中飘过去的只言片语，原本就蹙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简三郎凑近罗半夏的耳朵，用一种让人发酥发麻的声音说道：“亲，拜托你对他好点儿吧。再这样下去，他都快憋出内伤了！”

晚上八点，金融大鳄简忠虎的生日派对在他家的露天游泳池旁举行。这个游泳池建得相当气派，是一个阿拉伯数字8的造型，分为大小两个池子，相距大约有五米。小池子是主人的私人领域，摆着一张豪华气派的水床，上面罩着白纱顶，十分唯美浪漫。而前来祝贺的宾客们则聚集在大池子的周围，高档奢华的冷餐和美酒围着池子满满地摆了一圈，供人们边吃边玩乐。

为了给简忠虎祝寿，一直侨居在加拿大的简夫人范茹霞也特地赶了回来，在寿星公的带领下，跟在场的亲友们一一祝酒。这位简夫人的突然回国让小三儿陈芷容非常不爽，她看似轻松地站在外围，眼睛里面却闪出敌意。

当简氏夫妇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范茹霞故意端起酒杯，笑道：“陈小姐，欢迎你来参加我丈夫的生日会，感谢你一直对我们家的关照。”

范茹霞一副大家闺秀、宽容大度的做派让陈芷容的身形顿时矮了半截。好在她久经沙场也不是省油的灯，换上一副魅惑的笑容，说道：“范姐跟我何必这么见外。你长年独居在外，我和忠虎哥都很想念你的。”

人们都说语言是最锋利的凶器。这句话像是一根尖针挑开了范茹霞心头最可怕的脓疮，令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这时，一直袖手旁观的简忠虎出来圆场道：“好了，茹霞，你也累了，回屋休息会儿吧。这里有芷容陪着就行了。”

陈芷容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一般，立刻上前挽住简忠虎的胳膊，说道：“亲爱的，我陪你去那边小池里歇会儿可好？”

两人亲热地挽着手臂走向另一个小游泳池，只余下一干观众傻愣愣地看着范茹霞下不来台。

“恶人有恶报！老天会收拾你的。”范茹霞嘴里喃喃着，被儿子简三郎拉着往别墅方向走去。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句如同诅咒一般的话语，竟然在晚上九点，派对气氛达到高潮的时候，应验了。

罗半夏记得，当时自己也喝了一点儿酒，有些微醺地坐在茂威汀的身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正当她的身子不自觉地挨近他的胸膛时，耳畔突然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呼救声：“快来人哪，陈芷容出事了，她在那个池子里被杀了。”

罗半夏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拉上茂威汀飞快地往小泳池那边跑去，远远地就看到偌大的水床横陈在池水中央，白纱帐里面有一个坐着的男子和一个躺着的女子。

那名女子的胸口似乎插着一根长长的尖棍。而那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男子已经明显露出了疲惫的老态，声音有气无力地喊着：“快来救人啊！”

在水中央

几名保安在岸边用竹竿把水床撑回到岸边。一名穿着比基尼的女子率先冲进床里，大呼小叫道：“哎呀，这太可怕了！简先生，您没事吧？”

等到保安们将床顶的纱帘撩起，年轻女子已经笑盈盈地挽着简忠虎的胳膊，搀扶他走上了岸边。“快，快救人。”简忠虎揉着自己的脑袋，神情恍惚地说道。

这时，罗半夏他们也赶到了。仔细一看，才发现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糕。那根如标枪一般锋利的铁棍从上到下刺入，不仅扎穿了陈芷容的身体，还深深地扎穿了柔软的用棕垫制成的床体。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不能简单地将铁棍从陈芷容的身体里拔出来，但一时间要切断铁棍跟水床之间的联系也并非易事。

简三郎站在泳池旁边，语气焦灼地说道：“死者还有气息，锯断铁棍后直接送医，或许还有救。”

他的母亲范茹霞冷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跟一个嫩模搂在一起，利落地指挥道：“快快，你们几个先把水床抬上来，另外的人去找把锯子，把那根铁棍锯断……”

于是，保安们和几名年轻人纷纷跳下池中，手忙脚乱地把水床抬上了岸。但当大伙儿仔细查看陈芷容伤势的时候，她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顿时，匆匆赶到的救护车没有了用武之地，改由法医上阵，用找来的电锯将陈芷容和水床分离之后，开始了尸检工作。

罗半夏立即下令封锁现场，将所有当晚参加生日派对的宾客都集中到别墅大厅接受侦讯和排查。由于简三郎是她的朋友，所以给了寿星公简忠虎特别关照，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到了单独的小会客厅。杜文姜和茂威汀也一起参加了侦讯。

“简先生，案发的时候，您和陈芷容就在同一张水床上，应该看到了她被刺杀的情景吧？”罗半夏小心地措辞道。

“没有。”简忠虎已经年逾六旬，虽然头发染得乌黑油亮，但眼角的皱纹显示出岁月的风霜。此刻，他有些迷离地望着罗半夏，似乎完全没有从如地狱般的噩梦中逃离出来。

“怎么会呢？”杜文姜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他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平时在各种场合听说过，或者见到过简忠虎的英武风姿和丰功伟绩，所以此时即便是反问也是客客气气的。

简忠虎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疲劳至极地说道：“今晚我喝得有点儿多，一上床就睡着了。迷糊中醒来的时候，看到芷容被刺杀，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果他所言为真，那的确是非常瘆人的场景。明明刚才还在眼前的音容笑貌，一眨眼就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但是，他的说法那么简单、那么干脆，反而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那么，您有没有听到些什么呢？”罗半夏试图挖掘更多的信息。

“没有，我的头挺晕的，现在还晕着……”简忠虎说着，装模作样地用手扶着额头，“小罗，我能不能先去休息一会儿？”

听到这里，罗半夏内心的疑窦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简先生，恐怕您不能这么简单地离开。一般来说，案件的第一发现人往往也是第一嫌疑人。更何况，案发的时候您和被害人单独相处在一个类似于孤岛的水床上。您说您睡着了，但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所以，希望您能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一番话把简忠虎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的大脑就像高速旋转的风扇，超负荷运转了一周之后总算明白了罗半夏话中的含义。然后，一阵愤怒和难堪交加的红晕袭上了他的脸颊，随之而来的是咆哮式的反驳：“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去杀害芷容？她可是我的……干女儿啊！”

“可是，我听说您最近怀疑，陈芷容亏空了您一大笔钱。”罗半夏把刚才从简三郎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摆上了台面。

一直沉默的茂威汀眼底亮了一下，有些不怀好意地看向她。

“那也不至于……”简忠虎用力地摇了摇头，勉强镇定情绪道，“我若真要杀人，有的是简便易行、不会被人察觉的方法。像这种利用巨大利器行凶，还在人这么多的场合……你们随便到外面打听一下，这会是我的风格吗？”

跟简忠虎的交涉完全陷入僵局，最后老人家一甩袖子来了句：“你们要是还有问题，让局长亲自来找我谈。”然后就扔下一脸诧异的两名警察，大步流星地上楼去了。

罗半夏回忆起来，第一次遇见简三郎的时候，这位公子哥儿被当成嫌疑犯逮捕，可没过多久就有上头的领导来说情，软磨硬泡地保释了他。如今想来，应该都是这位背景雄厚的简忠虎在背后运作的结果吧！受挫的心情还没有恢复，朱建良警员像大地震之后的余震一般，给她送来了更具杀伤性的消息。

“罗警官，我刚才试图寻找目击证人，然后发现这个宅院靠近小泳池的东西两个角落分别设有瞭望台，上面有保安站岗。”朱建良举着自己的小本子，认真地说道，“根据两名保安的证词，简忠虎和陈芷容大约是八点十分进入了水床，由另两名保安用竹竿把床撑到池水的中央。打这以后，他们俩就一直待在水床上，在简忠虎呼救之前，都没有任何人离开或者进入过水床。”

“哦？一直在水床上？”茂威汀像是觅到了猎物的豹子，鼻尖嗅到了血腥的气味。

罗半夏默默地咀嚼着朱建良的这番话，心头萦绕的种种疑虑终于具化为了某种可怕的实体：“小朱，难道你想告诉我们，这是个该死的密室吗？”

朱建良一脸英勇就义的慷慨，说道：“恐怕是的，罗警官，不是经常有孤岛密室这种说法吗？这张位于水池中央的床，正是一个活脱脱的孤岛啊。”

“得了，小朱！”杜文姜见罗半夏一副憋闷的愁苦模样，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为她排忧解难，“那张水床的床顶上不是有白纱罩着吗？保安离得那么远，哪能看清床帘里面的情形？说不定一开始的时候就有三个人进入了水床，凶手在行凶之后，跳入水中逃脱了。”

可是，性格一丝不苟的朱建良摇了摇头，说：“杜警官，就算隔着白纱不能看清里面人的容貌，但身形还是分辨得出来的。两名保安都一致供认，当时在水床上的只有两个人。”

“即使有第三个人存在，当他从床上跳入水中的时候，保安应该也是能发现的吧？”茂威汀在一旁淡淡地泼冷水道。

罗半夏无奈地咬了咬嘴唇，说道：“如此说来，最有嫌疑的人只剩下一个——简忠虎。”

经纪人的证词

四个人正对所谓的“孤岛”一说感到困惑，只听见一个尖利又阴阳怪气的男人声音从别墅大门的方向闯了进来：“我不相信，开什么玩笑！她还有几十份合约，你竟然告诉我她死了？”

罗半夏闻言望去，只见在不远处的泳池旁边，一个衣着花哨、长发飘飘的男子躬身站着，对另一名矮个子的男人指手画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半夏只觉得一旁茂威汀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长发男子夸张地用手抹一把眼泪，仿佛要把内心无尽的悲伤都幻化在这一动作当中。

罗半夏趁机走了过去亮明了身份，将陈芷容的死因叙述了一遍。交谈间了解到，这名长着瓜子脸、面容俊秀的长发男子叫作许少翔，是陈芷容新聘的广告和影视代理经纪人，而那位灰头土脸被他训斥的矮个男人则是跟随陈芷容多年的助理黄赛平。罗半夏记得在刚才跳下水去抬水床的人当中，就有这位黄赛平的身影。

等到一切都交代清楚，黄赛平像一只鸵鸟般地耷拉着头，低声说：“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以为她跟简先生在一起，肯定是安全的，没想到简先生竟然恨她到了这种地步……”

“恨她？”杜文姜像是抓住了什么话头，插话进来问道，“简忠虎跟陈芷容之间，除了经济纠纷还有别的恩怨吗？”

意识到失言的黄赛平慌张地低下了头，嘴唇抿得像泼不进水的铜墙铁壁。反倒是许少翔显得淡定许多，语气幽幽地说道：“哎，还不是因为芷容这丫头太任性。她为了去德国做整容手术，硬生生地打掉了已经四个月的男胎，把老头子气得差点儿吐血。”

“她也不光是为了整容，主要还是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给简家生孩子。”黄赛平十分忠心地维护着女明星。

许少翔甩了甩头，颇为惆怅地说道：“那趟德国之行真是不祥啊！短短半年多的时间，竟然有两个女人先后丧命。”

“两个女人？还有一个是谁？”茂威汀突然追问道。

这时，罗半夏注意到黄赛平偷偷地瞟了许少翔一眼，眼神里面带着一丝惊讶和懊恼。

“你们都不看娱乐新闻的吗？”许少翔像是看到爱斯基摩人一般地稀奇，“前一阵闹得沸沸扬扬，陈芷容的前任经纪人丽莎在德国遭遇车祸身亡啊！”

黄赛平附和着点了点头，说：“是啊！丽莎跟着芷容的时间比我还早，她的死让芷容的情绪一度非常低落，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能缓过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罗半夏问道。

“半年前。其实那次从德国回来后，芷容就有些变了。”黄赛平扭头看了许少翔一眼，欲言又止。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两人之间似乎都在防备着对方，如此问下去恐怕只能浮光掠影抓些皮毛。于是，罗半夏让朱建良带着许少翔去安抚当晚参加晚宴的其他演艺明星，把黄赛平单独留下来问话。

“最近有一些关于陈芷容整容的传闻，说是有一名农妇指控……”罗半夏试探性地开了口。

黄赛平的眼底闪过一抹警觉，随后黯然地垂下眼帘，说道：“罗警官，那种离奇的传闻，你们也会相信吗？什么通过整容调了包，怎么可能呢？”

“可是，你刚才明明说，陈芷容从德国回来，性情就有些变了。”罗半夏追问道。

黄赛平像头做错事的小狗般把头往衣领里面缩了缩，说道：“这我不瞒你们，她的性格确实有些变化，让我也很难理解。她原来虽然任性，但本质上还是很善良的，不会故意去伤害别人。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她经常为了事业上的进步，使出一些刁钻的损人利己的招数。当然，这可能跟那个新来的经纪人在背后教唆有关。”

“你好像对这个经纪人有些看不惯？”茂威汀冷不丁地问道。

黄赛平撇了撇嘴，说：“这个人……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些心术不正。”

“许少翔跟陈芷容的关系好吗？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恩怨？”杜文姜追问道。

“许少翔接手经纪人的工作时间不长，估计也谈不上有什么恩怨吧。”黄赛平有些泄气地说道。

“可是，今天晚上他为什么没有来参加这个活动呢？”

黄赛平愣了一下，说：“他不爱抛头露面，这种无聊的跑腿活儿总是让我跟着。其实，他也不过就是个经纪人而已，却好像处处都高我一头似的，跟丽莎比简直差远了。”

“刚才案件发生的时候，你是在这个院子的哪里？”罗半夏转变话题问道。

“就在那个大池子旁边啊！高美美她们今晚太闹了，竟然玩起了脱衣比赛。”黄赛平说道，“芷容之前嘱咐我，让我看着场子，别弄得现场太难看。所以，我一直盯在那里。”

“高美美？”一向八卦嗅觉十分灵敏的杜文姜终于找到了喜爱的话题，“你是说那个靠走光成名的女模特吗？”

“对，就是她。总是抢着在各种颁奖礼、红毯秀上露脸，还每次都故意走光，圈里人都叫她‘走光妹’。”黄赛平说道，“刚才营救芷容的时候，她不是还抢先冲进水床里，跟简忠虎搂搂抱抱着出来的吗？依我看，她根本就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将芷容取而代之。”

原来是她。罗半夏有印象了，当时这名女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简忠虎身边，确实让人留意。

可是，杜文姜的兴趣点远不止于此，继续笑道：“这个高美美好像还跟陈芷容有过纠葛吧？之前，高美美在微博上爆料，称陈芷容靠跟导演潜规则抢走了她的一个电影角色。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啊？”

黄赛平的脸上布满了尴尬，讪讪道：“那，那是她自己博上位的炒作罢了。芷容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

正围绕着八卦，谈意渐浓时，朱建良警员拉着一名穿着邋遢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罗警官，在那边的花丛里，找到了一名可疑人员。”

罗半夏仔细打量着这名女子，她约莫三十岁的年纪，糙红色的脸蛋上布着细细的皱纹，几缕打结的头发散落在前额，下面点缀着无神的小眼睛和宽厚的嘴唇，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红薯。

“这名女子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梅，不过她说那不是她的真实身份。”朱建良的语气带着困惑，“她才是真正的陈芷容，是被人陷害整容成这个样子的……”

杜文姜和罗半夏同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仿佛都在说：“妈呀，可算是见到这位大妈的真身了。”

潜入的嫌犯

叫作李梅的农妇虽然长得土气，但行事风格却一点儿也不含糊。听朱建良跟罗半夏汇报完毕后，便趾高气扬地走上前来说道：“喂，你是他的领导吧？这小伙子怎么那么轴啊？我说跟那个女人的死没关系，他还非要拉我过来，好像我犯了什么法似的。你说，我到底犯了什么法了？”

罗半夏说道：“李女士，你为什么会在简家的花丛里？这个宅子戒备森严，你又没有得到邀请，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李梅被噎了一下，却毫不畏惧地反驳道，“我不姓李，我姓陈，叫作陈芷容。我来参加干爹的生日派对啊！”

——逻辑竟然出奇的严密。如果说，本来还怀疑她是故意哗众取宠想要讹人钱财，那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倒是小了不少。

“即便如此，可是以你现在的外貌，保安应该是不会让你进来的吧？”茂威汀在一旁嘲讽地问道。

李梅神情异样地低下头，脑袋还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说：“我也不记得了，我是怎么进来的……”

“那你为什么会躲在花丛里面？”罗半夏看她语焉不详，不禁疑窦丛生。

“有个保安看见了我，要过来打我，我只好躲起来了。”李梅悻悻地说道，“我本来想着，等人少一点儿的时候，就去找那个假陈芷容摊牌的。我要当着干爹的面，揭穿她的身份。”

这时，朱建良插嘴道：“罗警官，她待着的那个花坛就在小泳池的旁边，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呢。”

罗半夏再次把目光落在李梅的碎花衬衣上面，仔细一看，那衣服果然还有几分潮湿。她明白朱建良话里的含义，这个李梅拥有充分的作案动机——既然她认为自己才是陈芷容，那么只要杀死那个假货，她就有可能恢复身份；她也有充分的作案条件，一直躲在小泳池旁的花丛中，比其他宾客都更靠近死者；她还有非常可疑的迹象，衣服上的水迹表明她很可能曾经进入过泳池……所有条件加在一起，他们的面前终于出现了第二个非常可疑的嫌疑犯。

“你能解释一下，身上的衣服为什么湿了吗？”罗半夏语气含蓄地问道。

李梅低头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上身，像是才意识到似的说道：“呀！是啊！怎么回事呢？哦，我想起来了，刚才好像有个人突然泼过来一盆水，缺德的……”

罗半夏觉得，这个李梅如果不是太蠢，就是演技太好了，简直可以获奥斯卡影后。她定了定神，继续问道：“好吧。那么，你应该知道不久之前，那个陈芷容被害了吧？当时，你就蹲在离小泳池最近的花丛里，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呢？”

“有啊！我听见那个假女人一直在给老头劝酒，而且一边劝酒还一边跟他讨零花钱呢，真不要脸！”李梅嫌恶的表情像是在菜市场买到了死鱼。

“后来呢？”罗半夏眉心微蹙。

“后来好像听到那个女的小声地叫了一下，我抬头望过去的时候，透过风吹起帘子的空隙，看到有根杆子立在床上……”李梅的神情变得有些可怕，“好多血流下来，真吓人！”

杜文姜突然像只觅食的猎豹般窜了出来，揪住李梅的衣领问道：“当时还有别的什么人在那张水床上吗？”李梅听见的叫声应该就是陈芷容被害时发出的，那么她很有可能目击到了凶手。

可是，就像每一朵烟花都注定要凋零一样，李梅的供词也注定令人失望：“警官，你真会开玩笑，当时在床上的不就是简忠虎和那个假货吗？”

“没有别的人了吗？水里面呢？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罗半夏也不禁追问道。

李梅木然地摇了摇头，说：“没人啊！还会有什么人？”

跟李梅的一番对话就好像是行走在云雾里面，时而能瞥见远山的一隅，时而却又被雾气罩得不见天日。罗半夏跟杜文姜面面相觑，呆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一件事来：“对了，你一直说自己是被人陷害整容，调包了身份。这个说法有什么证据吗？”

“这需要什么证据？我就是如假包换的陈芷容啊！”李梅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去看杂志和电视上的专访好了，只有真正的陈芷容才知道那些事情！”

“那么，冒昧地问一句，你是在哪里被人整容的？害你的人又是谁？”茂威汀的问话虽然客气，却透露出凌厉的架势。

“那我可不知道。”李梅气焰小了一些，偷偷瞟了茂威汀一眼，“他们把我抓起来，打晕了。到底怎么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实在是不清楚。警官，你们一定要帮我调查清楚，还我本来的面目啊！”

神经质的李梅被送去警局补笔录的同时，初步尸检结论也出来了。法医张成龙站在泳池边，一五一十地对罗半夏汇报道：“死亡时间应该在晚上八点到九点，这跟宾客们的证词是吻合的，死者和简忠虎是八点十分左右上了那张水床，而简忠虎发现尸体是九点出头。凶器是一根长二米二的标枪，用纯钢制成。凶器扎穿了死者的身体，造成内脏破裂、失血过多致死。从伤口来看，凶手应该是从上往下将标枪贯穿死者身体的。因为标枪的头部较粗，尾部较细，如果以头部扎入的话，贯穿身体的伤口是一致粗细的，而如果是尾部扎入，伤口则会呈现锥形结构。”

罗半夏佩服地点了点头，说：“不错，这一点标枪上的血迹也能佐证——露在上面的标枪尾部没有沾染血迹。张法医，像这样用标枪扎穿人体，应该需要很大的力气吧？”

张成龙点了点头，说：“作为凶器的标枪不仅扎穿了死者的身体，而且还扎穿了水床，使得标枪头部浸入水中。我想，这种行凶的手法肯定是男性或者力气特别大的女性才能做到。”

——如此看来，简忠虎仍然是最可疑的对象。或许，那个身材粗壮的农妇李梅使出浑身力气也可以做到……罗半夏正埋头沉思着，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像深山晨钟般清心寡欲的声音：“你们怎么不想想，标枪那么巨大的凶器，究竟是怎么带入泳池里面的？”

说话的英俊男子如一尊雕塑站在熠熠星光背景的夜空下。这画面让人有些犯痴，罗半夏觉得头脑像被注射了一剂迷药，立时找不着北了。

沉重的凶器

夏天的风带着微醺的温度吹得人昏沉沉的。会议室里的空调形同虚设般地使劲鼓着冷气，却无法给罗半夏的心头带来一丝微凉的惬意。她悄悄抬眼看了看桌子那头的彭兵队长，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聆听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朱建良警员正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对案发当晚简家所有人员的侦讯结果：“当晚简家邀请参加生日宴会的来宾大约有五十人，多数是商界和娱乐界的人士。案发当时，大部分人都声称自己待在大游泳池周边的冷餐区。由于大家喝酒喝得都比较high，所以很难一一为自己找到时间证人。只有高美美等几个行为出格的人，给许多来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算没有不在场证明，当晚的宾客也没有行凶的可能。”杜文姜紧接着说道，“因为根据简家东西两个瞭望台上的保安称，在简忠虎和陈芷容进入水床之后，就没有见到任何人接近过那张水床。”

“所以，这桩案子的谜团总共有两个。”罗半夏语气无奈地总结说道，“一是凶手如何躲过保安的视线，接近水中的孤岛；二是那支作为凶器的巨大标枪如何被带入泳池里面。毕竟背着那么沉的标枪游水过去，不仅难度高，而且动静也不会小。”

“有没有可能是保安看走眼了？”突然，桌子那头的彭兵队长硬邦邦地抛出了一个问题，“简家大宅院的面积那么大，他们不可能一直盯着那个小游泳池吧？”

听到这个问题，朱建良警员使劲地咽了口唾沫，说道：“彭队，事实上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是俯瞰大宅的保安总共有两个，他们同时看走眼的概率非常低。尤其是小游泳池距离他们所在的瞭望台比较近，底下水里有什么动静是很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的。”

“可是，根据我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消息，那两个保安曾经有过一次换班……”彭兵不动声色地说道。

“什么？换班！”杜文姜梗着脖子，大声地跳了出来，“小朱，你怎么连这都没有调查清楚？这换班的间隙很可能是凶手作案的时机啊。”

罗半夏疑惑地望向年轻的警员，也有点儿不明白为何他竟然没有掌握到如此重要的信息。

这时，耿直认真的朱建良警员微红着脸，老实地说道：“彭队，他们换班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那个时候简忠虎和陈芷容还没有进入水床呢，应该跟案件没有关系吧？”

杜文姜眼看着心底燃起的火苗被一盆水彻底浇灭，萎靡地缩了缩脑袋，说道：“看来，只能琢磨一下，怎么样不被人察觉地从泳池岸边潜水过去这个可能性了。”

“就算凶手能背着一支巨大的标枪无声无息地接近水床，但要想将标枪扎入死者的胸膛，就必须从水里爬上床再行凶，然后还要重新跳入水中游回岸边，这个动静可不小。”罗半夏叹息道。

——从现场获取的信息来看，凶手的作案手法肯定逃不开这几个步骤。可他是如何安然无恙地躲过两个保安的视线所编织的严密监视网的呢？

“对了，标枪！”杜文姜突然站了起来，“我们怎么这么笨，竟然忽视了如此重要的讯息！”

“啥？”一众刑警仰着脖子齐刷刷地望向他，那场景倒颇有些养鹅场主喂食时的即视感。

“凶器不是一支标枪吗？凶手之所以选择看起来如此沉重而巨大的凶器，原因难道不是要投掷标枪吗？”杜文姜深信自己已经找到了案情的要害，“只要臂力强或者借助弹弓设备，自然有办法能将一支标枪从空中投掷到水床上呀！彭队，小夏，这是一起典型的远距离杀人，并不是什么密室！”

罗半夏的眼睛呆滞地眨了两下，一时之间有些接不上茬儿。周边的同事们也都神色迷惘地瞪着眼，好像陷在一场噩梦中尚未清醒。

杜文姜乘胜追击道：“一支标枪从天而降，速度自然非常快。两个保安站在瞭望台上，注意力肯定是放在下面水池和地面上，不会预料到有东西在天上飞啊。这样一来，凶手根本无须接近那个游泳池，就可以达到行凶的目的了。”

“小文，你这个想法……”彭兵队长有点儿哭笑不得道，“那凶手是谁呢？”

“以地理条件来看，从别墅的楼上投掷出标枪最为方便，也最容易命中，而且还可以轻松摆脱嫌疑。”杜文姜激动地说道，“因此，案发当时躲在别墅里面的那一对简家母子，拥有最佳的作案条件。另外，他们也有充分的动机，范茹霞对一直勾引自己丈夫的陈芷容痛恨不已，铲除小三儿，嫁祸给自己的丈夫，那不是一举两得吗？”

“小夏，你怎么看？”彭兵扭过头，目光熠熠地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罗半夏总觉得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奇怪的嘲讽。

“我……”罗半夏被杜文姜灼热的眼神炙烤着，情不自禁地用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小文，这个假设恐怕不具有可行性。”

“为什么？”杜文姜的声音里面有着热铁被冰水浇透之后的断裂声，“哪里不可行了？”

这时，在一旁咬着笔杆认真思索的朱建良警员说道：“杜警官，如果那杆标枪是从别墅楼上射出的，那么到达小游泳池的水床上方时速度肯定很快了。如此快速而沉重的标枪扎入池中，从物理学来说，会有一个很大的冲量。虽然没有经过精确的计算，但我认为这个冲量很可能将那张水床撞沉……”

“是啊！小文，你想想，那张水床无根无基，一旦遇到重大的冲击，难保不会侧翻。”罗半夏继续分析道，“即便没有撞沉，也会激起很大的水花。那动静估计比凶手亲自下水要来得更大吧？”

“还有，如果标枪真是从空中射入，那么水床顶上的纱帘也会被刺破。”朱建良警员继续说道，“但鉴证科似乎没有在床帘上发现类似的破洞……”

杜文姜被他们左右夹击，反驳得满脸通红，想象力的翅膀就此在空中折断。望着他一脸惭愧的表情，罗半夏心中多少感到有些不忍。正想说几句话安抚一下，口袋中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信息来自茂威汀：“X大附属三院，速来。”

骇人的调包

罗半夏带着杜文姜走进X大附属三院神经外科的病区，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好像未曾碰面便已熟识的陌生人，或者是从未到达却了然于胸的目的地。

自从X大附属三院神经外科的一把手何清玄大夫被通缉之后，警方一直在密切关注跟何清玄有关的医护人员的动向，但是却尚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茂威汀突然把她叫来这里，莫不是跟GungNail医疗器械公司有关的那一条支线案情有了新的线索？

医生办公室里坐着曾经被那桩案子牵连在内的柯振辉医生，半年不见他已经由实习医生变成了主治医师，足见其工作十分出色。坐在他旁边的是麻醉科资深的麻醉师陆剑，他拥有脑洞大开的想象力和鬼马不羁的性格。不过，让罗半夏颇为意外的是，这群聚集的人里面竟然还有P大生物系的何晟教授，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夏，这是怎么回事？”杜文姜本来就对罗半夏擅自跟茂威汀保持着联络的行为十分不满，再加上刚刚推理受挫，语气里就多了几分怨气。

柯振辉医生站起来跟两位警察打了招呼之后，神色肃然地介绍道：“罗警官，其实自从何清玄大夫失踪之后，我和陆大夫就一直在整理他留下的医疗档案。就在前几天，陆大夫突然发现，何清玄大夫曾经在某几个病人身上使用了一种不明的药物。”

说到这里，陆剑接过话茬儿道：“不错。那几个病人都是动过脑外科大手术的，有的甚至进行了多次脑组织切除。原本这种不明的药物是没有体现在手术单和药物单上面的，直到我们科里昨天翻出了一部废弃的搁置药物的小车，才发现了一瓶快使用完的透明液体。”

“然后呢？”罗半夏的心脏莫名地怦怦直跳。

“这位茂先生帮我们把剩余的药物交给了P大的何晟教授。”柯振辉指着一旁的何晟说道，“结果就发现……”

“跟SPLIT药物的成分十分接近。”何晟抿着薄薄的嘴唇，意味深长地说道，“可能是某种研制过程中的版本。”

“这，这是怎么回事？”罗半夏发现自己问出了一个既愚蠢又真切的问题。两条支线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交会到了一起。这背后所隐藏的阴谋让人既迷惑又战栗。

这时，沉默已久的茂威汀突然坐直了身体，好像一支架在强弩上蓄势待发的箭，随时准备做出精准的打击：“何教授，我记得你曾经说过，SPLIT药物或许可以用于移植记忆？”

何晟与他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人脑从一个人体移植向另一个人体的时候，使用SPLIT药物将神经突触的连接强化固定，或许可以实现人脑和记忆的同步移植。当然，这只是我目前从理论上的推论……”

听到这里，罗半夏的脸色如纸片一样惨白。何晟谦逊的话语如同烈日一般照进了阴暗的现实。难道真相竟然是如此天方夜谭的事实吗？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药物的研究？还有，人脑移植真的有可能实现吗？”罗半夏仍然不愿意相信眼前这几位顶尖科研人员的叙述。

柯振辉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暗暗瞥了茂威汀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他们进行这类研究的目的尚不明确。但是，今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来自德国的长途电话……”

——德国？长途电话？似乎有一丝清明重新覆上了她的脑袋，她勉强地睁大了眼睛，盯住柯振辉不断翻动的嘴唇。

“是何清玄医生打来的。他说，他请求国内政府和警方的庇护。”柯振辉说完，低垂下眼帘再也不吭一声。

“给，你们要查的陈芷容在德国的就诊记录！”卢杏儿将一叠资料扔了过来，“那个何清玄怎么办？政府同意他的庇护申请吗？”

杜文姜在一旁耸了耸肩，说：“这件事情已经上报了，具体怎么决定就不是我们刑警的事了。”

罗半夏仔细看着资料，头也不抬地说道：“杏儿，你确定这是陈芷容的就诊记录吗？”

“当然了。我可是通过非常可靠的关系拿到的。”卢杏儿眨了眨眼睛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上面说，陈芷容因车祸而进行了脑部手术。”罗半夏疑惑道，“可是，她不是去德国做的整容手术吗？”

杜文姜拿起资料的其中一页，说道：“那还不简单，肯定是怕明星出车祸这种负面新闻影响未来的星途嘛。”

卢杏儿微微皱着眉头，说：“我记得德国那家医院的人跟我说，当时因车祸送入急诊手术的有两名女性，不过其中一人因抢救无效死亡了。”

“死掉的那个是陈芷容的前任经纪人丽莎。”罗半夏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的流星划过，星星点点，渐渐连成了一片。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怎么说？”杜文姜和卢杏儿异口同声地问道。

“陈芷容在德国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被人进行了脑移植手术。”罗半夏像说快板般地将自己脑中的思维一股脑儿倒出来，“那个相貌丑陋的农妇李梅才是真正的陈芷容。她虽然保留了过去的记忆，却并没有留下大脑移植时的记忆，所以才将这件事解释成了整容调包。而事实上，他们干的是更高难度的调包——大脑调包。”

“啥？为，为什么要这么做？”杜文姜只觉得，难得有一次罗半夏的神经分叉得比他还厉害。

“就像我们不知道何清玄为什么跟SPLIT药物和脑移植扯上关系一样，现阶段我们也无从去猜测他们将陈芷容和李梅的大脑调包的目的。”罗半夏只觉得灵感泉涌，所有的断点都连接上了，“但是别忘了，何清玄大夫目前就在德国，如果他跟这起大脑调包案无关，我就摘掉制服上的警徽，再也不干刑警了。”

暗度陈仓

简家的泳池旁，警方的人马将一个穿着碎花衬衣的农妇逼到了池子的边缘。

“陈芷容！我们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罗半夏高声叫道，“你就承认了吧？因为你被人夺走了美丽的容貌和身躯，所以精心设计了这一起谋杀案，是不是？”

从外形上看是农妇的女子李梅嘴角抽搐了几下，好像一盏行将熄灭的破灯，颤巍巍地说道：“胡说什么？警官，我可什么都没有做过！”

这时，简忠虎带着夫人范茹霞和儿子简三郎也走了过来。他表情莫名地看了李梅一眼，说：“警官，你们调查了半天，就找出这么个奇怪的女人？”

简三郎也看热闹似的笑道：“是啊！美女警官，我听说案发的时候，我家的两名保安一直尽忠职守，没有看到任何人接近过老爷子的水床呢。”

“那是因为她找了帮凶的缘故。”罗半夏并不惊慌，显得胸有成竹。

“帮凶？是谁？”范茹霞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跟陈芷容有过节，能够轻易被唆使的人。”罗半夏的目光环顾一圈，在看到那名嫌疑人的时候心下微微颔首。朱建良警员果然可靠，无论何时何地总能出色地完成任务，将她需要的人带到现场。

“大家应该都还记得吧？当天晚上的泳池派对上，有一位女艺人特别引人注目，甚至跳起了脱衣舞。”罗半夏盯着女模特高美美，“反过来想，她那么高调地引人注意，会不会是别有目的？比如刻意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高美美长着一张混血儿的面孔，姣美的面容在听到罗半夏指控的一瞬间，似乎有些变形。

“简先生，你看这女警察说的都是什么！”她呜咽地跑到简忠虎的身边，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扑进了老人家的怀里。

“罗警官，你把话说清楚，美美那天玩得是有点儿过头，但她跟芷容被杀的案子应该扯不上关系吧？”简忠虎护犊子似的搂住了女模特的腰，“毕竟芷容被杀的时候，美美一直待在大游泳池那边啊！”

简忠虎的一番情真意切、有理有据的辩白结束，范茹霞和简三郎的脸色都不自觉地沉了沉。

罗半夏抬起下巴，鄙夷地哼了一声，说道：“简先生，你这样说，是因为想当然地将凶手作案的时间定义在了你们漂浮在水床上的那段时间。可是，要解决这个案子，就必须调整这个先入为主的作案时间段。”

“先入为主？”简三郎的瞳孔微张了一下，显然对于罗半夏接下来的结论充满期待。

“没错。这个案子里有两个扣，一是凶手如何躲过东西两侧瞭望台上保安的监视，进入水床行凶杀人；二是凶手如何将沉重的凶器标枪带入泳池。”罗半夏如同上了膛的机关枪，开始绵延不绝地扫射，“要想解决这两个问题，就必须打破现有的惯性思维——既然在两名保安看守的期间，凶手没有任何机会接近水床，那么剩下唯一的答案自然很明确，凶手是趁着保安不在的时间行凶的。”

“保安不在的时间？你是说换班的时候吗？”杜文姜的脸上明显流露出对罗半夏记忆力的质疑。换班的时间早在简忠虎和陈芷容进入水床之前，他们不是早就否认过这个可能性了吗？

“当然不是。”罗半夏却言简意赅地否定道，“除了换班，整个过程中还有一个时间是保安没有能力注意池中情况的。”

简忠虎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粗声粗气地说道：“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指的是什么时候？”

“就是营救的时候啊！”罗半夏大声道，“简先生您在水中央发出了呼救，院子里所有保安都跑到小泳池这边来了，包括瞭望台上的那两位。所以，那个时间没有任何人从空中注视水池里的情况。”

“开什么玩笑！那时候，芷容已经被害了。”简忠虎又气又恼地说道。

“是吗？真的已经被害了吗？”罗半夏却毫不留情地反问，“恐怕那是凶手刻意想要为我们制造的陷阱吧？只有让我们以为陈芷容是在水池中央被害的，凶手才能从这个密室中获得无罪的证明啊！”

听到这里，简三郎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眼光犀利地往高美美身上一扫，阴阳怪气地说道：“原来如此。我说这个只会跳脱衣舞的嫩模怎么会第一时间到水床里面去扶老头子，敢情是去帮着杀人的啊！”

“你说什么？”简忠虎脸色一凛，在黑白两道厮杀多年的锐气喷溢而出。

“难道不是吗？美女警官说得很明白了，人是靠岸的时候被杀的，就在高美美跳进水床里的那片刻之间。”简三郎跟自己的父亲针锋相对，“我估计，你一开始只是在水床上弄了个假杆子摆在陈芷容的身上，让我们误以为她被害了而已。”

“正是如此。当时所有的保安都在岸边撑着竹竿，并没有太多注意力放在水床上面。再加上有白纱的床帘遮挡，正好为你们行凶提供了最佳时机。我们一开始看到的陈芷容身上的那根长棍，并不是后来真正的凶器标枪，我猜那应该只是一种可伸缩携带的棍子。而真正的凶器是高美美从岸上跳入水床时带进去的。”罗半夏盖棺定论般地说道，“这个设计可谓一举两得，对简先生来说，由于他没有机会带那么巨大的标枪进入泳池，因而不具备作案的可能性；对高美美来说，因为她从未靠近过小泳池中央的水床，而且还具有显而易见的不在场证明，犯罪嫌疑更是洗刷得一点儿不剩。”

“果然是又精巧又大胆的设计啊！”杜文姜颇为敬仰地望着简忠虎，心想这位商界的风云人物真是干什么事都不含糊啊！相比之下，自己身为大集团继承人，竟然连心爱的女人都一直追不到……

正感叹着，那位被敬仰的男主角黑着脸孔走到罗半夏的跟前，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说道：“丫头，别胡说。要是早在十年前，像你这种说了我这么多坏话的女人，早就没命了。”

“老头子，你干吗？她是我的人！”简三郎挺身而出，打掉了简忠虎的手，“都什么年代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理？好，老子今天就跟你说说这理。”简忠虎的鼻头一蹙，满脸通红，“这女警官一开始不是说，那个丑女人是陈芷容吗？是她唆使高美美来杀掉冒牌的陈芷容，对吗？”

“没错。”罗半夏还沉浸在被偷袭的惊惧之中，使劲地咽着口水。

“哼，就算这丑女人能教唆得了高美美，难道也能教唆得了我吗？”简忠虎大声地反问道，“你们把我简忠虎看成什么人了？我叱咤风云这么多年，难道会听凭一个女人摆布吗？”

“你，你自然是因为被假的陈芷容欺骗了，气不过才杀人灭口的。”罗半夏的争辩就像迎着台风飞翔的鸟，余下一片呼啦啦的翅膀拍动声。

“哈哈，杀一个女人而已，还犯不着用这么复杂的手段吧？”简忠虎低头凑近罗半夏的脸，“女警官，我简忠虎的身边有的是女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会得不到？包括你……”

罗半夏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心脏好像被炸裂成了无数片。她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终于在第三步的时候被一只强壮的手托住了腰。

“稳着点，有我呢。”男人低沉而好听的声音丝丝入耳，像带着治愈的力量将她那颗魂飞魄散的心又一点点重新聚拢过来。

障目之术

简三郎见到茂威汀站出来，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特意扯开话头，问道：“威汀，刚才这位美女警官的推理，你赞同吗？”

“百分之两百地否定。”茂威汀的嘴角扯出一道迷人的微笑，口齿间却说出了残酷的判断。

“为什么？就算简忠虎扯了那么多外围的奇怪理由，但他迄今为止也没能提出推翻我结论的证据呀。”罗半夏不服输地昂起头，盯着那个手还搭在她腰上的男人。

邪魅的男人扭过头，冲她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说道：“因为你对动机的立论从一开始就错了。你刚才说，陈芷容跟李梅被人在德国互换了大脑，真正的陈芷容为了报复那个冒牌货，所以唆使高美美和简忠虎杀人。”

“是啊！这个逻辑很完整……”罗半夏刚要再次强调一遍自己的立论，却被男人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嘴唇。

“小姑娘，你调查过了吗？如果这个李梅曾经跟陈芷容互换了大脑的话，那段时间她应该也在德国境内吧？”茂威汀讪笑道，“可惜，我托朋友查了出入境记录，这位外形是李梅的妇女从未离开过中国的国境。”

——茂威汀的手指干燥而带着一丝冰凉，抚在她的唇上带来骇人的感觉。要是任他再这样肆无忌惮下去，恐怕她的嘴唇都会怀孕了……

她躲开他的手指，心慌意乱地说道：“那，那她为什么会称自己才是陈芷容？”

“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何晟教授的第一条解释，她得了严重的妄想症而已。”茂威汀说道，“从精神病学的角度，妄想症患者往往拥有属于自己的严密逻辑，并且会将看到的、听到的都幻想成自己的。她能说出的那些关于陈芷容的事，大部分都可以在媒体上找到。而且，她还有一个特别的身份——曾经在陈芷容的别墅里当过保洁员。”

——保洁员？罗半夏深深地感到未掌握充分信息是推理失败的重大原因，但另一方面又奇怪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杜文姜有点儿不甘心被抢了风头，也一心想为心上人挽回面子，就大胆反驳道：“即便如此，高美美和简忠虎本身也有充分的动机杀害陈芷容啊！”

“好，现在我们回到第二个假设，可行性的问题。”茂威汀颇有耐心地解说道，“这位女警官刚才说过，高美美是带着标枪跳上了水床，从而为简忠虎提供了杀人的凶器。乍一听似乎合理，但仔细想想，高美美当时只穿着一身比基尼，身上哪里有地方藏得下一支标枪？况且，她一个身量纤弱的女子，背着一支标枪跳上水床，难度委实高了一点儿吧？”

这下轮到简忠虎得意了，他轻松地搂住高美美的腰肢，绽开一抹狡黠的笑，说道：“三郎，还是你这个朋友靠谱嘛！这个女警官刚才还说我带了什么可伸缩的杆子，当时我也就穿了一条裤衩，哪里有地方藏那个杆子？”

“你们……”罗半夏硬生生地把满腔的委屈都咽了回去，恼怒地注视着茂威汀，眼神里面传递出“这下好了，你来收场吧”的嗔怪。

“喂，我说麻秆先生，你别光顾着驳倒我们，倒是来点儿建设性的意见呀！”杜文姜读懂了罗半夏的憋屈，再次向他发出了挑衅。

“我已经说过了，案子的关键在于凶器如何被带入游泳池！”茂威汀淡定地说道，“那同样也是凶手进入游泳池的方法。”

“整张水床在两名保安的严密监视之下，凶手哪里有空隙可以钻进去？”罗半夏愤愤不平道。

茂威汀讥讽的眼神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笑道：“小姑娘，你刚才不是已经提到过了吗？凶手肯定是趁着保安不在的时间进入水池的。”

说了半天，还是绕回到她的假设上面，罗半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正想发作，却听到茂威汀说出了一个惊人的论点：“既然你所谓的上岸之后行凶已经被否定，那么保安唯一疏于监视的时间就只有八点整，两拨保安换班的时间了。”

“换班？那不可能，当时死者都还没有进入水床！”罗半夏嗤笑道，“这个可能性已经被否认过两次了。”

“死者没有进去，难道凶手就不可以提前埋伏吗？”茂威汀一句话就轻松地将她的滔天波浪反扑了回去。

“提前……埋伏？”罗半夏木讷地反应道，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斗兽，徒劳地挣扎着。

“不错，你们不是说在陈芷容和简忠虎进入水床，一直到发现陈芷容被害，这中间并没有任何人进出过水池吗？其实，答案很简单，在那之前凶手已经埋伏到了水池里面，并且躲在了那张天然的隐蔽网——水床下面；等到行凶完毕，他再跟随着水床回到岸边，混入前来营救的人群当中，这就完成了整个孤岛密室的手法。”茂威汀简洁明了地为众人画出了一幅作案图景，“从时间上来说，凶手趁八点换班之时进入水池，并且带上那支标枪凶器；等到九点发现尸体的时候再回到岸上，只需要在水里埋伏一个小时就够了，如果使用上精巧换气设备，也不是特别高难度的手法。”

在场的人一时之间有些愣，异想天开的作案手法其实正好利用了人类思维的盲区。

“那个……凶手一直躲在水床下面？”罗半夏迟疑地开口道，“可是那样的话，他又是如何行凶的呢？要知道，那支标枪可是从上到下扎入死者身体的。为此，凶手必须爬上那张水床啊！”

“不需要。”茂威汀不容置疑地说道，“那不过是凶手使的另一个障眼法。你们还记得那位农妇李梅的证词吗？她说透过风吹起床帘的空隙，看到有根杆子立在床上，好多血流下来。假如标枪是从上往下扎入的，露在上面的标枪尾部怎么可能会有血流下来呢？所以，凶手应该是在水底下，从下往上扎穿了水床和死者的躯体……”

“麻秆先生，这事你可彻底说错了。”杜文姜像是质量检测员发现了伪劣产品，兴奋地驳斥道，“根据法医的勘查，标枪的尾部并没有血迹。而且贯穿身体的伤口是一致粗细的，如果是从尾部扎入的话，伤口会呈现锥形结构。”

“是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罗半夏也觉得茂威汀这次的论调有些过于鲁莽了。即便他不屑于她的推论，但总不能置法医的权威结论于不顾吧？

傲娇的男子轻轻地搓了搓手，有点儿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说：“这么简单的问题，还必须由我亲自来说明吗？动动脑子想一想吧，只需要使用一样简单的道具，就可以达到这种效果了！”

“简单的道具？”罗半夏一脸迷惑。

这时，聪明勤奋的朱建良警员突然像是开了窍似的喊道：“凶手使用了冰，对不对？”

茂威汀目光赞许地说道：“正解。将标枪尾部插入装满水的细长圆筒中，冻成粗细跟标枪头部一致的长棍，然后用保鲜膜包裹之后带入水池里面。由于池中温度不高，冰块融化的速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行凶的时候，凶手撕掉保鲜膜，从水底下将标枪的尾部扎入水床，刺穿被害人的身躯。这样做，一方面可以造成粗细一致的伤口，另一方面等到冰融化之后，就会将附着在上面的血液也带走。两项相加，足以令法医做出错误的推论了。”

——一直躲藏在水床底下长达一个小时，利用包裹了冰的标枪作案，让警方误以为凶手是从水床上方刺入。这个凶手真是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可是，凶手是谁呢？”罗半夏对这个几乎一手遮天的凶手依然没有概念。

“这个诡计当中，只有一个风险点。”茂威汀徐徐说道，“那就是凶手逃脱的时机。他必须趁水床被撑回到岸边，并且有人跳下水去抬起水床的当口，才能混入救援的人群中逃脱。因此，故意用标枪将水床和尸体串联在一起，也是为了增加人们跳下水救援的可能性。我记得当时跳下水的人里……”

茂威汀的目光从眼前的人身上一一掠过：“除了保安之外，好像还有这位助理黄赛平！”

被点名的男子如触到了高压电般，惊得浑身都抖了一下：“什么意思？案发的时候，我可是一直在大游泳池那边。你们别冤枉人。”

“不，你并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朱建良警员拿着小记录本，义正词严地反驳道，“事实上，宴会上对你有印象的宾客并不多。没有人可以证明八点到九点你一直待在大游泳池边。”

“哼，可是你的推理根本就不靠谱。”黄赛平黔驴技穷似的挣扎道，“居然说什么凶手在水底下憋气了一个多小时。要知道，陈芷容是临时起意，提出跟简先生去水床上休息的。如果我八点钟就埋伏在水底下，万一他们并没有过来，难道我还傻乎乎地等一个晚上吗？”

有理有据的反驳一下子让在场的人都哑言了。可是，茂威汀却镇定自若地倚在罗半夏的身边，笑道：“这事还需要思考吗？你之所以敢孤注一掷地埋伏在水底下，那是因为陈芷容肯定会将简忠虎引到水床上。事实上，这桩案子本来就是你和陈芷容为了谋杀简忠虎而精心策划的，不是吗？”

“什么？”简忠虎大惊失色，眼睛圆睁着的样子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这个贱人，背地里瞒着我干了那么多蠢事，竟然还想谋害我？”

范茹霞的嘴角扯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笑意，说道：“我早就告诫过你，没有利益的结盟，任何女人都是靠不住的。喏，现在你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贱人呢。”

简忠虎搁在高美美腰肢上的手不自觉地放下了。简三郎见势说道：“陈芷容是因为亏空了一大笔钱，所以才要杀了老爷子吧？可是，为什么最后却被黄赛平给杀了？”

“是啊，黄赛平有什么动机杀害陈芷容呢？”罗半夏重复地问道。

“多半是为了陈芷容的前任经纪人丽莎吧？”茂威汀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罗半夏，“你刚才不是说，在德国发生车祸的其实有两个人，分别是陈芷容和丽莎。但是丽莎被送进医院后不久便医治无效死亡，而陈芷容却进行了脑部手术。黄赛平曾经说过，陈芷容回国之后性情大变，这有没有让你们联想到那个脑部手术究竟是什么呢？”

“莫非……”罗半夏眨了眨眼睛，联想到了那个正潜逃在德国的脑移植方面的先驱专家何清玄，“是脑部移植？”

“嗯，我猜或许是为了救陈芷容，将丽莎的一部分脑组织移植到了她的身上……”茂威汀突然脸色一变，似乎不愿过多地纠缠在这个话题上，冲黄赛平说道，“虽然这纯属我的猜测，不过你跟丽莎的关系那么好，自然会认为是陈芷容害死了丽莎吧？我通过德国的朋友查到了当时那家医院的一份秘密档案，里面记录着其实丽莎并不是自然死亡，而是陷入了植物人的状态，并且被人签署了一份诡异的遗体捐赠协议。”

“够了！别再说了！”黄赛平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咆哮道，“就是这个贱女人，她是害死丽莎的罪魁祸首！要不是她执意去德国做整容手术，丽莎也不会遭遇车祸。要不是为了挽救她的生命，丽莎或许还有苏醒的希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半夏仍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剧情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哼，因为陈芷容的脑部出现了严重损伤，他们就擅自从陷入深度昏迷、但大脑功能还正常的丽莎脑部取出了一部分组织。也就是一命换一命，你们懂了吗？”黄赛平的声调已经超出了人类音域的范围，变得无比高亢而恐怖，“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陈芷容造成的。她夺走了我的未婚妻，居然还来让我帮她杀人？哼，我只是做了一个有良知的人类都会做的事而已——弄死这个妖精，这个恶魔，这个应该下地狱的女人！”

尾声

“什么？黄赛平是被教唆的？”黄赛平被捕后不久，茂威汀约罗半夏来到川圣百货大楼。当坐在商场的休息椅上，听他叙述完关于简家案情的补充说明后，罗半夏惊讶得舌头都忍不住打结。

“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茂威汀冷冷地说道，“人类的大脑跟其他器官不一样，具有自适性。有的时候，即便切除一部分脑组织也未必会影响一个人的生命。而要对大脑进行部分移植也是很荒谬的，因为你根本无法确认这个人大脑中某个部位的功能和另一个人的是完全对应的。”

“可是，为什么黄赛平会那样认为呢？”罗半夏不禁凑近了他的脑袋，严肃地问道。

茂威汀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下身，似乎对于她的靠近有点儿不适应：“那当然是有人故意把事实说成那样，为了掩盖GungNail组织的真实目的。”

“GungNail？就是将何清玄大夫收买的那个国际医疗器械集团！”罗半夏激动地说道，“他们在德国究竟做了什么？”

“何晟教授不是已经做出了推测吗？利用SPLIT药物固定脑部的神经突触连接，然后再实现大脑和记忆的同步移植。”茂威汀冷静地说道，“很显然，丽莎就是他们的一个实验体。在德国发生车祸之后，他们感到机不可失，便要求何清玄在那里进行了大脑和记忆移植的实验。”

“那既然是如此珍贵的实验体，他们又为什么要教唆黄赛平杀死经过脑部移植的陈芷容呢？”罗半夏越听越迷糊了。

茂威汀的目光幽深地望着商场的某个方向，轻声说道：“因为实验失败了。陈芷容并未获得丽莎的记忆，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些性格脾气而已。这也就是我说的，大脑部分移植是很荒谬，也难以操作的。”

“就因为实验失败，所以要除掉陈芷容吗？”罗半夏的耳畔仿佛又出现了蜂鸣声，周遭开始变得朦胧起来。

“当然了。失败的实验体没有让她存活并且继续观察的价值，反而会增加秘密研究被暴露的风险。”茂威汀说这话的时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在他的逻辑中这就是一条铁定的真理。

果然，任何时候对这个冰冷得不像人类的男人报以期待，都是无比愚蠢而感情用事的行为。罗半夏心底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继而问道：“那么，教唆黄赛平的人是谁？肯定是GungNail的人吧？”

“你还没发现吗？那个长着尖下巴的男人。”茂威汀淡淡地说道，“虽然从伦敦传来的那张拼图被人进行了篡改，但那个尖下巴却充满了标志性。”

尖下巴？罗半夏回忆起那张从伦敦传来的劫狱犯拼图，将那个下巴单独截取出来跟案件中的相关人员进行比对。

不是他。

也不是他。

当她将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某个男人的身上时，仿佛黑暗的夜空里突然升起一朵灿烂的烟花，将所有的真相都照彻在她面前。

“许少翔！陈芷容的经纪人！”罗半夏激动地叫了出来，“他是GungNail的人，又参与了NAA劫走蒋小婕的行动。这个人他，他……”

“他是目前两个神秘组织唯一的交会点。”茂威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那么激动。

“那我们还等什么？马上申请逮捕他。”罗半夏站起身来，却被茂威汀一把搂进了怀里。

“喂！”她刚想挣扎，却听见抱着她的男人低沉地在耳畔说道，“许少翔过来了，你要是不想打草惊蛇，最好配合一下。”

罗半夏怪不自在地被他抱在怀里，可是这干净熟悉的气息却让她有些迷恋，忍不住把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茂威汀的呼吸粗重了一下，搂住她的双臂不自觉地箍紧。

“许少翔……怎么会在这里？”她闷声问道。

“其实，你早就见过他了。”茂威汀不动声色地说道，“圣诞节的那晚，丹尼斯牺牲的那个案子里，他曾经作为川圣百货大楼的负责人接受过警方的侦讯。”

“什么？”罗半夏气馁于自己的健忘，“他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警方面前晃来晃去？”

“还记得那次行动，你们是为了寻找什么人吗？”茂威汀又问道。

“那是……”罗半夏当然记得。根据GungNail中华地区副总裁邓中林的口供，他们得知GungNail这个跨国公司正在秘密进行一项叫作“Mission”（使命）的行动。圣诞节的那天晚上，据说这个行动的总协调人鲍威尔将出现在川圣百货大楼。“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这个许少翔就是鲍威尔吧？”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茂威汀终于松开了她，目光紧紧地盯着一家日式餐馆里正在跟人谈话的许少翔。

“那，那我们今天来这里是……”罗半夏更加迷惑了。

“鱼已经一条条地暴露了，但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茂威汀的目光落进她的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愿意跟我一起狩猎吗？”

“我……”罗半夏明白，他这个邀约背后的条件就是要她暂时对获知的真相守口如瓶。虽然现阶段，她还没有办法抛开父亲的死和种种怀疑，对这个男人敞开心扉，但从最近几个案子来看，NAA和GungNail的动作明显频繁了，而这个男人的手中或许掌握着许多警方无法企及的线索。合作还是敌对，答案似乎是明显的……

她定了定神，淡然地问道：“这对我们警方有什么好处？”

“首先，警方最终是不会吃亏的。其次，这将对你个人有莫大的好处。”茂威汀突然扬起一抹奇怪的笑意，眼神里的真挚却显而易见。

他的意思莫非是……

罗半夏脸一红，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一套逻辑也在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答应。”她回答得几乎不假思索，好像终于说出实情的孩子，大大地松了口气，莞尔一笑。

“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神情淡然地说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这话会给别人带来多少情绪上的起伏。

罗半夏一怔，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心事，有些惶恐，不禁眉心一蹙，沉下脸来。

他又道：“呵，这就不笑了。你还真是听我的话啊！”

立时，一张漂亮的脸蛋僵在空气中，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了。

死亡隧道事件

前情

窗外，一场阴沉的暴雨刚刚平息下去。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在屋檐上，凭空给人一种萧瑟而孤寂的感觉。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安静地坐在沙发椅上，乍一看仿佛还是从前那位身着白大褂、医术高超的脑外科大夫。一个星期之前，X大附属三院身负凶杀案逃亡在外的何清玄大夫突然从德国打来电话，声称愿意成为警方的线人，请求中国政府的庇护。上层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将他引渡回国，并且把后续的调查工作交到了罗半夏他们局里。

将近一年未见，何清玄本就瘦削的脸庞更显轻减，棱角分明的颧骨如嶙峋的山峰，流露出孤傲而难以亲近的神色。

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许久，罗半夏终于沉不住气地发问：“何大夫，当初你给管文军做的究竟是什么手术？”

罗半夏口中的管文军是国际大型医疗器械集团GungNail的前任财务总监，他的主治医生正是何清玄。曾经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何清玄为管文军先后动了六次脑外科手术，次数如此频繁，被怀疑可能跟大脑移植的研究有关。

何清玄的脸色十分平静，仿佛早就料到警方会有此一问，笑道：“罗警官，我记得你的身边不是有一个极聪明的男人吗？事实上，他当时的猜测都是对的。他们让我为管文军进行部分的大脑移植手术，将他脑部坏死的组织替换成新的。”

听到对方提到茂威汀，罗半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镇定下来，说道：“他们进行这种脑移植手术的目的是什么？据我了解，当今世界上还没有成功的脑移植案例吧？”

“当然，大脑是人体最精密也是最神秘的器官，它的结构和功能对于科学界来说至今仍然是一个灰匣子，有很多难以理解和操纵的地方。”何清玄侃侃而谈，“而且，医学界更认同把大脑作为一个整体，而非部分来进行移植。比如前一阵新闻上炒得沸沸扬扬的头部移植手术，显然比大脑移植来得更靠谱些。”

“你是指那个换头术吧？”罗半夏瞪着眼睛说道。她曾经在报纸上读到过这则新闻，中国已经有医生成功为猴子进行了换头手术，让猴子的头部与新的身体建立了血液供应连接。下一步，他们要将这个成果应用于人体，第一位志愿的实验者是一名罹患脊髓肌肉萎缩症的男子。

“不错，换头术仅仅涉及血管和神经的重新连接，可行性相对要高一些。但脑部移植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何清玄的目光渐渐地移向窗外，变得复杂而深邃，“大脑并不像身体的其他器官，可以清清楚楚地区分不同的功能脑区，不同人的同一部分脑组织，可能并不是完全对应的。”

何清玄的话似乎跟前几天茂威汀所说的如出一辙。罗半夏的心脏不禁微颤了一下，问道：“既然脑移植的难度那么大，为什么你们还要去做呢？”

一道戏谑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何清玄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小姑娘，这世界上有无数难以办成却意义重大的事情，难道因为它们太困难我们就要放弃吗？医学从来都是站在一堆不可能的基石之上，去不断地开拓新的可能性。”

被他这样一通教训之后，罗半夏觉得自己的境界确实低下，有点儿讪讪地问道：“好吧。那你们的实验体管文军现在在哪里？”

“死了。”何清玄淡淡地说道。

“死了？什么时候？”罗半夏的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在部分脑组织植入后的第三个月，他突然发疯，一头栽进湖里死了。”何清玄轻描淡写地说道。

“发疯？”罗半夏觉得难以理解，“是因为排异反应吗？”

“情况很复杂。”何清玄微微勾起嘴角，“他发疯的原因目前还没有查明。不过，在实验的初期，手术存在很多不稳定性，这种误差是在可容忍的范围之内的。”

——误差？这个词语让罗半夏的心底无端响起了一种冰层断裂的声音。曾几何时，她也从那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嘴里听到过如此冷漠的话语，仿佛生命在他们的眼中跟物理实验台上的材料并无本质差异。

“好，那你告诉我，GungNail正在策划的Mission计划究竟是什么？这个组织跟NAA又是什么关系？”罗半夏因内心的冲突而变得不耐烦起来。

可是，何清玄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罗警官，这些好像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吧？难道你的上司没有告诉你，我回国的主要目的是为一位重要人物进行手术吗？在手术完成之前，我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

迷失隧道

急救车行驶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X大附属三院在距离市区三十多公里的深山坳里建了一座高精尖的国际医院，用于疑难杂症的研究治疗和特殊病人的诊治。这里所谓的特殊病人有两类，一类是有影响力的政治人物或者明星，这些人对于个人隐私有特殊的需求，不太适合在普通医院抛头露面；另一类则是司法部门要求进行特别看管的人，普通医院无法提供严格的看管条件。年初，被罗半夏逮捕的GungNail集团大中华地区执行副总裁邓中林先生就一直被关押在这里。

这个男人极为狡猾，他向警方提供的关于川圣百货大楼的线索，最终并未带来柳暗花明的结果，反倒令罗半夏意外地摄入了SPLIT药物。而当罗半夏回过头来想要再提审他的时候，他却突然癫痫发作，并且持续反复了好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等到他的癫痫症状有所缓解，他却又一度陷入了封闭状态，对任何人都不言不语。

这种情况终于在前几天被打破了，邓中林突然抓住一个护士的手，一脸惊恐地喊道：“有人要害我，快带我离开这里。”

罗半夏立刻赶来查看情况，要求邓中林提供有人要害他的证据，但对方却只是一个劲地吵嚷着：“这里不安全，快让我离开！只要离开这里，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罗半夏只得将信将疑地安排邓中林秘密转移。由于他的病情基本平稳，所以就找了一辆押运犯人用的急救车，送往市区的看守所。罗半夏坐在副驾驶座上，同行的除了医院的司机老蔡之外，还有柯振辉医生和一名叫作于奕欢的护士，他们俩都待在后车厢里，看守并照顾着邓中林。

通往市区的盘山公路要经过一条长达三公里的隧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隧道的照明灯坏了，驶入之后一片漆黑，只能依靠车前灯探出一块较小的弧形区域。罗半夏微微蹙眉，内心无端地响起一种战斗开始前擂击战鼓的“咚咚”声，让人隐隐感到不安。

急救车在隧道里大约行驶了一公里，突然车子开始颠簸起来，发动机发出了“哒哒”的奇怪声响。没一会儿，车子就像个肺结核病人似的咳嗽了两声之后，停在了隧道里面。幸亏司机老蔡经验丰富，预见到车子的状况不容乐观，事先开到了应急车道上，这才不至于被后面不知情的汽车无端追尾。

“怎么回事？”罗半夏焦急地问道。

老蔡下车打开了前盖，拿着手电筒查看了半天，走到车窗旁对罗半夏说道：“罗警官，汽车电子检测系统提示零部件故障。我看了看，好像是发动机的一个零部件掉了。这部件还没有备用的，我只能循着来时的路去找找了。”

“啊？”罗半夏听得一头雾水，忙问道，“那你能估计出部件掉在哪儿了吗？”

老蔡摸了摸脑袋，有点儿不确定地说：“多半是在驶入隧道之后吧，那会儿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落的声响，没想到是发动机的部件……”

“哦！”罗半夏定了定神，觉得情况不算太糟，便说道，“行，那我陪你一起去找吧？”

“嗯，那也好。这隧道里面这么黑，多个人多双眼睛能快点儿。”老蔡应道。

两人商定之后，就去后车厢对医生和护士说明情况。柯振辉有些狐疑地看了眼罗半夏，说：“罗警官，汽车发动机的零部件你认识吗？”

“呃？”罗半夏被他说得脸莫名一红。

“我也去找吧。”柯振辉直截了当地说道，“反正我刚给邓中林注射了一支镇静剂，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于护士，你一个人看着他没问题吧？”

于奕欢爽快地点点头，说：“行，你们赶紧去找吧。找到了好尽快离开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三个人一前一后隔开一段距离在隧道里寻找起来。这时，迎面竟然也开来一辆急救车，经过他们身边时慢慢减速，终于停在了离罗半夏不远的地方。

罗半夏转身望去，只见彭兵队长从副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一溜烟地跑到了她的面前。

“彭队？”罗半夏这才想起来，今天彭兵在亲自执行任务，要带着何清玄一起去市区接一位重要人物到X大附属三院的国际部进行手术。

“小夏，你们在干什么？”彭兵的面容在手电筒的映照下显得十分晦暗。

“我，我们那辆汽车的发动机掉了零部件，正在找呢。”罗半夏言简意赅地回答完，便趁机刺探道，“彭队，何清玄还老实吗？”

“嗯，跟一名护士关在后车厢里，没问题。”彭兵语气淡然地说道。

事实上，之前彭兵提出他要亲自押送何清玄去接人的时候，罗半夏的内心是非常不情愿的。她很清楚作为NAA奸细的彭兵，或许会趁机在路途上动手脚，解决掉何清玄这个叛徒。但杜文姜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她：“如果彭兵在路上动手，不是正好暴露了自己吗？”

她的思绪正如同地铁进站的人流一般纷至沓来，不远处却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砰、砰——”两声刺耳的枪声从彭兵身后的急救车那儿传来。

“糟了！”彭兵大呼一声，疾速往自己乘坐的那辆急救车跑去。罗半夏神色一凛，紧紧地跟随其后。

来到车旁，彭兵对着一脸木然地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司机大声喝道：“怎么回事？哪来的枪声？”

“我，我不知道啊……”司机名叫黎清风，才二十二岁，是今年新入职的员工。他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坏了，结巴道，“好，好像是在后头。”

彭兵把黎清风拽下车，要求他立刻打开后车厢的门。当年轻的司机哆哆嗦嗦地将门打开之际，彭兵一步跃上了车厢，对随后跟上来的罗半夏说道：“不好，小夏，何清玄被杀了。”

罗半夏侧过身从彭兵的腋下望进去，只见后车厢里摆着一张移动病床，雪白的床单染上了斑驳的血迹，倒在床脚边的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正是前几日引渡回国的何清玄大夫，胸口中了枪伤，浸出一大片血迹；女的是X大附属三院的护士，叫作董晓非，子弹射穿了她的脖颈，看起来已经没救了。

“怎么会这样？”罗半夏心里默默嘀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抬头扫了一眼车厢内部，只见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并且安装了不锈钢栅栏，凶手是怎么进来行凶的呢？

两个密室

“何清玄还有救。”彭兵上前摸了摸两人的脉搏后，说道，“小夏，赶快把你们车上的医生护士叫过来进行急救。”

罗半夏点点头，立刻打电话叫来柯振辉。可是，护士于奕欢的电话却始终都没有人接。她心头的鼓敲击得更加快速，冥冥中仿佛预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便对彭兵说道：“我去那辆车上看看。”

这时，司机老蔡也跟着柯振辉跑回来了，听了她的话便一同往那辆抛锚的急救车跑去。走到跟前，只见车子仍然停在应急车道上，像一尊岿然不动的大佛，深沉而寂静。

“于护士，于奕欢！”罗半夏绕着急救车使劲叫了两声，却没有任何回答。

“老蔡，快打开后车厢。”罗半夏当机立断道。

后车厢从外面被锁住了，车厢内的人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老蔡掏出钥匙，三下五除二地打开了车门，却看到了一幅比凶案现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

狭小的急救车厢内空无一人，病床上、床底下……所有的角落里连只苍蝇都不存在。刚才他们离开时确认过的正在熟睡的邓中林和看守的护士于奕欢像水蒸气一样在这个密不透风的车厢里消失了。

“这……”罗半夏只觉得心脏仿佛被直射一枪，差点儿栽倒在车厢门口。

与此同时，在另一辆急救车上，柯振辉对何清玄进行急救处理之后，建议立刻原车送回X大附属三院的国际部进行抢救。彭兵把罗半夏找过来，简单商量之后，决定将护士董晓非的尸体抬下来等候尸检，同时叫来最近的派出所民警，和司机黎清风、柯振辉一同护送何清玄返回X大附属三院。

车子离开后没多久，警方的支援也赶到了。法医和鉴证科着手工作的同时，彭兵下令封锁整条隧道，查找消失了的邓中林和护士于奕欢的下落。

“除了隧道里面，还要沿着公路去搜查。”彭兵声音急切地说道，“距离案发不超过半个小时，他们应该走不远。”

罗半夏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彭兵指挥现场，心里涌起无数的疑虑。何清玄显然是GungNail计划中的叛逃者，他落入警方手中对于两个神秘组织正在运作的秘密行动无疑会产生巨大的威胁。所以，这次何清玄遇袭，十有八九是GungNail或者NAA的杰作。而彭兵这位NAA深埋在警队里的内应，在这次袭击何清玄的事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他此时此刻做出的种种决策判断，有几分是真心查案，又有几分是为了替NAA做掩饰？

正胡思乱想着，杜文姜带着法医和鉴证科的卢杏儿一起走了过来。

“真是活见鬼！这案子到底几个意思？”杜文姜用力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说道，“居然有两个密室！一个密室杀人，一个密室消失？”

“小文，你能不能别提那两个字，我对它们过敏。”罗半夏捂住胸口，郁闷地说道，“张法医，有什么发现？”

法医张成龙站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说道：“罗警官，这名女性死者明显是被手枪射杀，子弹直接击穿脖颈，因牵连到了大动脉，失血过多死亡。从子弹射入的位置和角度来看，凶手应该跟死者站在同一高度开的枪。由于这种急救车车厢比较高，站在地面上是无法够到车厢窗户的。换句话说，凶手当时很可能就站在急救车的后车厢里面。”

“你的意思……凶手闯入后车厢，护士和何清玄都吃惊地站了起来，结果被凶手以极快的速度射杀，对吗？”罗半夏试图推演案发时的情景。

“嗯！多半是这样的。目前，另一名受害者还在抢救，根据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似乎是因为他受袭时站立的位置不同，才没有被射中要害部位。”张成龙一板一眼地说道。

“小夏，这不合理啊！”杜文姜插嘴道，“凶手看到何清玄没死，为什么不再补上一枪呢？”

“喂，小文，你跟何清玄有什么深仇大恨，巴不得他被射死啊？”卢杏儿在一旁取笑道。

罗半夏抬了抬眉，说：“应该是误判吧。事实上，我跟彭队上车的时候，也以为两个人都死了。是彭队检查了脉搏，才发现何清玄有生命迹象……”

“那这个凶手也够冤的。”杜文姜自得其乐地发挥着想象力，“好不容易像阵风似的来无影去无踪，却没把人彻底杀死，白瞎了这么好的密室了。”

听到“密室”两个字，罗半夏不禁再次蹙眉，把目光转到卢杏儿的身上，问道：“杏儿，你有什么看法？这两辆急救车真的是密室吗？”

卢杏儿穿着一身白色风衣，显得清爽妩媚，娇小的脸庞冲罗半夏幸灾乐祸地一笑，说道：“亲爱的罗警官，很不幸地告诉你，这两个密室都是确凿的。这种押运犯人的急救车是特别改装的，后车厢外面还多加了一把锁，不仅外面的人不通过钥匙无法打开，即便是车内的人也无法从里面直接打开。另外，车窗全部都是从内部关闭并且自动落锁的，车窗外面还加装了不锈钢制的栅栏，把整个后车厢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车厢体上没有被子弹击穿的洞眼，车门和车窗上面都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钥匙呢？在谁身上？”罗半夏听完这一大套叙述，立刻抓住了关键。

“后车厢的钥匙跟汽车钥匙是复合镶嵌在一起的，并且只有唯一的一把，自然分别在两名司机身上了。”卢杏儿摊了摊手说道，“你也知道的，你们那辆车的司机老蔡一直在隧道里寻找发动机的零部件，没有机会打开后车厢放走人。至于另外一辆车嘛，那个年轻司机黎清风倒是一直待在车里，可是他若杀人之后还继续装作无事地坐在驾驶座里，会不会显得很不合常理？”

罗半夏眯起了眼睛，思绪如倒翻的多米诺骨牌，不断延伸：“嗯，不错。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两个密室究竟是不是同一人或者同一伙人所为？如果是同一伙人，那么他们必须同时拿到两辆车的钥匙，这几乎是难上加难。”

“所以，除了钥匙，应该还有其他突破密室的方法吧？”杜文姜故意拖长了尾音，让这种可能性在人们的脑海中浮想联翩。

有钥匙的人

这时，彭兵带着司机老蔡走了过来。这名X大附属三院的专职司机看上去五十出头，灰白微秃的前额，矮小臃肿的身材，是一个放在人群中非常不起眼的角色。

“小夏，一块儿来问问情况吧。”彭兵招呼道。

罗半夏怔忡了片刻，便迎上前去，问道：“蔡师傅，这辆急救车的钥匙一直放在你的身上吗？”

“是啊！”老蔡有些不明所以地低下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那把车钥匙，“罗警官，刚才你不是在我的旁边，看着我拿这把钥匙打开后车厢门的吗？”

罗半夏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有没有可能，你在隧道里找东西的时候，曾经有人偷了这把钥匙来这辆急救车上放走了人，然后又送回到你的口袋里呢？”

——说句实话，罗半夏自己也很怀疑这世界上是否存在这样的神偷，但哪怕概率微乎其微，这也是一种不得不考虑的可能性。

老蔡不自然地笑了笑，说：“罗警官，我这裤子口袋很贴身的，要是有人从里面掏走钥匙的话，肯定能察觉到吧？”

彭兵听完这话，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问道：“小夏，当时你们三人去隧道里寻找掉落的零部件，是怎么个先后顺序，彼此相隔有多远？”

——彭兵是在推测老蔡单独返回急救车作案的可能性。罗半夏意识到他的问题背后的含义后，说道：“嗯，我们三个是按直线顺序一字排开，蔡师傅在最前头，柯大夫紧随其后，我落在最后。”

“是的，我跟柯大夫离得很近，他就在我身后两米的地方，说话都听得见。”老蔡忙不迭地补充道，“倒是罗警官后来走得慢了，跟我们拉开了距离。”

——所以，老蔡是不可能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独自返回急救车去的。因为他有一位很好的时间证人柯振辉。同样地，柯振辉要趁这个时间做点儿什么似乎也有难度。

彭兵的脸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说道：“说起这个零部件啊，我倒是觉得挺奇怪的。一般汽车发动机的零部件不会轻易掉落的吧？出车之前不是要做全面检查的吗？”

老蔡像是被人揭掉了遮羞布一般，红着脸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车检查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一驶入这个隧道发动机就有点儿不对劲了，后来干脆就熄火了。”

“那个掉落的零部件最后找到了吗？”彭兵又问道。

“没有。虽然汽车的电子检测系统提示是零部件故障，但这种电子设备有时候也不可靠……”老蔡皱着眉头，脸上充满了惶恐。

罗半夏狐疑地望着这名朴实的司机，心头陡然升起了一丝怀疑：“蔡师傅，你不会是想说，有可能那辆急救车根本就没有发生零部件掉落的情况？”

“呃，现在看来，是有这个可能性。”老蔡的脸已经憋红得似乎能沁出血来。

彭兵似有若无的眼神向罗半夏瞥来，目光中的怀疑和凶狠表露无遗。

结束了现场勘查，彭兵和法医及鉴证科的人员回警局交差，罗半夏则带着手下匆匆赶到了X大附属三院的国际部。据已经驻守在那里的朱建良警员介绍，何清玄刚做完胸外科手术，子弹击穿他的肺部造成大出血，情况一度十分危急。目前，他还在ICU监护着，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那名司机呢？”罗半夏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已经把他和那名同来的柯振辉大夫分别隔离起来了。”朱建良一脸肃然地说道。

罗半夏轻轻瞥了他一眼，心里对他的行动十分赞赏。虽然，柯振辉是她钦点押运邓中林的主治医生，但谁也不能保证他的身家就一定是清白的。

在朱建良的带领下，她和杜文姜先来到了关着年轻司机黎清风的办公室。可是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男一女在里面相谈甚欢。一时间，罗半夏只觉得血脉倒流，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差点要气晕在门口。原来卢杏儿刚才匆匆离开，就是为了去接应这个可恶的冷面男。为什么没有经过她的允许，这丫头就擅自把茂威汀带到了案件相关人士的面前？

“小夏，你来得正好！”卢杏儿却一脸无邪地冲她招招手，指着黎清风说道，“这家伙一直不肯好好说话，还是得经验丰富的罗警官出马啊！”

罗半夏的注意力落到了黎清风的身上。这名青年才二十二岁，一头凌乱的头发显得纨绔不羁，但身上的廉价碎花衬衫又充分显示出他薄弱的经济状况。

“小黎师傅，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罗半夏明白对付这种愣头青年，最好的办法是单刀直入，杀他个措手不及，“何清玄和董晓非都遭遇枪击。而案发当时你就在驾驶座上，枪声响起的时候，你可有看到或听到些什么？”

黎清风努力地眨了眨眼睛，用懵懂的表情来彰显他的无辜，说道：“我，我就是听到后车厢里有枪声传来，然后有人连续倒下，车子还震了两下。”

“那你怎么不下车去看看？”杜文姜尖锐地质问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还若无其事地坐在车里？”

“我，我吓尿了啊……”黎清风嘴角一歪，露出了痞子的本性，“警官，我活这么大，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情？谁知道是不是有恐怖分子搞暴恐袭击啊？我生怕自己随便下车，头一个就被乱枪扫射死了。”

他这一通脑洞大开的辩白虽然有些无稽，但从平民百姓的角度来看，他当时这样的反应倒确实还有几分合理性。罗半夏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么，整个过程中，车钥匙一直在你的身上吗？”

“当，当然了。”黎清风轻佻地瞥了罗半夏一眼，说道，“美女警官，当时你跑过来的时候，不是亲眼看着我掏出钥匙打开后车厢门的吗？”

“是这样没错。”罗半夏被他反问得有些懊恼，“但这也不能排除你的嫌疑。从逻辑上来讲，你是唯一拥有打开后车厢钥匙的人，也是唯一有作案可能性的人。”

听了这话，茂威汀的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好像春风轻抚过初嫩的草地，让人凭空滋长了生机勃勃的欲望。

“喂喂，警官！你们难道怀疑我？”黎清风像是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开始了混乱的自我辩解，“这怎么可能？我跟何大夫和那个小护士无冤无仇的。而且，我要是真杀了人，那还不早跑了，为啥坐在车里等你们抓啊？”

他一脸慷慨激昂，恨不能将全世界所有的逻辑都搬过来为自己辩护。

“你先别激动……”罗半夏伸手想要做个安抚的手势。

卢杏儿趁机插嘴问道：“那你认为谁才是凶手呢？医院里，有跟何清玄结仇的人吗？”

黎清风眨巴两下眼睛，像是领悟到了什么，说道：“对了警官，你们应该好好查查医院内部的人员。我听说，那个何清玄大夫从前的口碑就不好，不光欺压年轻大夫，还跟一堆小护士搞不清。对了，今天接车的时候，我就发现那个护士跟他眉来眼去，好不暧昧呢。”

——人为了自保，真是什么都敢咬啊！罗半夏有点儿无语地用手支撑着脑袋，可身边的杜文姜却在听闻此言之后，眼睛微微地亮了一下。

殉情假说

从黎清风那儿出来，罗半夏只觉得胳膊被人轻轻地拉了一下，低沉而好听的男人声音在她耳畔说道：“派人把这个黎清风关起来，绝对不要让他接触到外面的人。”

“你要我们监禁他？”罗半夏不解地挑眉道。

“嗯。”冷面男点了点头，却不打算做任何解释。

罗半夏叹了口气，心里明白当这个男人不想说的时候，任何人也撬不开他的嘴。再想到自己此前已经答应过要跟这个男人合作，便回头嘱咐了朱建良几句。

一干人很快来到了柯振辉所在的办公室。年轻的医生显然受到了惊吓，脸色惨白地坐在桌前，直到看到罗半夏进来，脸上才微微恢复了一丝生机。

例常的问话结束后，茂威汀半眯着眼睛，突然似笑非笑地问道：“听说，是你提出跟司机和女警官一起去找那个零部件的？”

“是啊！我想隧道里那么黑，多个人总多双眼睛嘛。而且，罗警官对汽车零部件也不熟悉……”柯振辉说到这里，悄悄抬头看了罗半夏一眼，脸色蕴红。

“罗警官居然也同意？”茂威汀把眼珠一转，目光锐利地刺向她。

罗半夏莫名地感到芒刺在背，解释道：“当时谁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啊！那辆急救车是专门用来押运罪犯的，安全措施很牢靠……而且柯大夫还说给邓中林注射了镇定剂，不是吗？”

柯振辉也急切地点了点头，说：“没错，我下车之前曾经确认过邓中林是在昏睡，一时半会儿不可能醒来。”

卢杏儿讪讪地笑道：“邓中林不可能醒来，并不代表跟他在一起的那名小护士不会做点儿什么呀！”

“难道，你们怀疑那名护士是NAA的人？”罗半夏蹙着眉心，觉得很不可思议。

“开什么玩笑！”杜文姜总算找到机会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大声地驳斥道，“就算那名护士是NAA的人，可她也被困在那辆严丝合缝的急救车里面，无法逃脱的呀！”

这时，柯振辉像是突然看见了流星的孩子，眼前一亮，激动地抬头说道：“等等，或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们刚才说，那辆车的钥匙一直在司机老蔡的身上，而老蔡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对吧？可是，你们别忘了一点，现在绝大多数汽车的钥匙都是可以遥控开锁的。如果老蔡在离开车的时候，偷偷地打开遥控开锁键，把护士于奕欢和邓中林放跑，之后，他再跟随罗警官返回到车前，悄悄按下遥控锁车键，一切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吗？”

“柯大夫，这个恐怕……”

罗半夏刚开口说了半句，就被热情奔放的杜文姜抢过了话头：“柯大夫，你搞错了！那辆车的后车厢有两道锁，一道确实是普通的遥控车门锁，但另一道可是特别加装的机械锁，必须由人亲自走到面前，用专门钥匙打开才行。因为这个原因，即便有人可以遥控远程打开车门的锁，车内的人也还是无法逃离。”

残酷的事实严重打击了医生参与推理的热情，柯振辉缩到一边不吱声了。可是，情绪高涨的杜文姜却依然不肯放弃这个令他处于焦点的话题，再接再厉道：

“咱们再退一步讲，柯大夫刚才说他们离开急救车时，邓中林肯定处于昏睡状态。那么，即便那名小护士自己有办法脱身，却又要如何拖着一个昏睡的男人逃亡呢？我刚刚接到现场搜查队的报告，在整个隧道里以及隧道周围的两公里内，都没有发现邓中林和那名护士的身影。”

听到这里，茂威汀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罗半夏像是迷途的羔羊，束手无策地摊开手，自言自语道：“可恶！这连续的密室消失、密室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夏，邓中林从密室消失的法子我虽然还没想明白，但何清玄在密室被杀的案子已经差不多搞清楚了。”杜文姜再次语出惊人道。

“什么？”罗半夏狐疑地瞪了他一眼。明知道对这位富二代警察期望不能太高，但看他自信满满的神情，又忍不住有些好奇。

“哦？凶手没有钥匙，如何进入后车厢杀人？”卢杏儿故意发难道，“难道他还会穿墙术吗？”

杜文姜没有理睬她的嘲讽，反而转头询问柯振辉道：“柯大夫，据你了解，何清玄大夫跟那名死去的护士董晓非关系如何？”

“呃……”柯振辉有些尴尬地愣了一下，随即面红耳赤地说道，“还好吧。他们的关系……挺好的。”

“好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发生过身体关系？”杜文姜毫不忌讳地问道。

柯振辉悄悄瞥了罗半夏一眼，脸色越发蕴红：“嗯，医院里有过这种传言。何大夫他……以前就跟护士们关系很好。”

杜文姜仰起头，一脸料事如神的模样，笑道：“各位，听到了吗？何清玄大夫不是个省油的灯，医院里面跟他发生过关系的护士估计不止一个。”

“小文，你说这些干什么？”罗半夏觉得话题跑得有些远了。

“动机啊！小夏，难道你看不出来，在这个严严实实的车厢密室里面，唯一有作案可能的就只有同时在密室里的那两个人吗？”杜文姜提高了音量，好像一只斗胜的蟋蟀昂扬着头颅，“由于何清玄和护士董晓非有着复杂的感情纠葛，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或许一时发生了口角，导致董晓非一怒之下射杀了何清玄，然后再自杀。”

“一怒之下？医院的护士哪来的手枪？”卢杏儿不服气地反驳道。杜文姜的眼珠一凸，似乎意识到了偏差，连忙纠正道：“不对不对，这应该不是冲动杀人。董晓非恼怒于何清玄的到处留情，想杀他已经很久了，所以身上总是带着一把手枪。当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她终于动手了。这应该算是一种殉情吧？对，她就是想跟何清玄一起死，来成全他们之间的爱情。”

听到这里，罗半夏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几乎快听不下去了。杜文姜同学什么时候可以抛掉那些幼稚、狗血的情感段子，把心思真正放在查案上啊？

可是，仔细想来，他的这个假设至少从破解密室的角度，还是有几分可行性的。一时之间，屋里面竟也没有一个人能提出反驳的理由。

突然，一个邪魅的笑声在众人的后背响起，茂威汀勾着嘴角，细长的眼睛弯出迷人的弧度，冷声说道：“枪呢？既然是杀人之后自杀，车厢里面应该能找到那把作为凶器的手枪吧？”

卢杏儿立即反应过来，兴奋地帮腔道：“是啊！杀人凶器至今下落不明，哪来的自杀一说？小文，你总不能说，董晓非自杀之后还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枪给处理了吧？首先，对自杀的人来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其次，案发现场是封闭的密室，她也根本没有办法把凶器扔到外面去呀！”

——又败了！杜文姜感到双耳一热，残酷的事实如暴发的泥石流，滚滚而来，将他的自尊心瞬间夷为平地。

隧道寻迹

罗半夏开着警车，有些不自在地看了身边的男子一眼。他微蹙的眉头、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唇瓣，仿佛是造物主精雕细琢的产物。此时此刻，他的脸微微朝向外，眼神忧郁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让人无端地生出怜惜和爱意来。

罗半夏使劲摇了摇脑袋，仿佛要屏退那些胡乱的情思，然后用咳嗽声撕开了冰冷的空气：“现场我们已经仔细搜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的线索。这大晚上的，你干吗非要去那里……”

事实上，刚才在X大附属三院的国际部结束了侦讯后，茂威汀把她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他眼神幽暗地把她堵在墙角，声音低沉地问道：“这个案子明显有他们在背后搞鬼的痕迹。你还想用这种平常的思路来办案吗？”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她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好像魂儿都被吸走了。

“跟我走。”他拉起她的手，转身就走。

“喂，去哪里？”她一边小声地叫着，一边觉得他俩此刻的状态实在过于引人遐思了，“你别这样拉着我……”

茂威汀扭头瞥了她一眼，说：“隧道里一定还留着作案的证据，再不去就晚了。”

思绪回到现实之际，警车已经开到了隧道里面的案发地点。此时虽然已经入夜，但经过供电局的紧急抢修，隧道恢复了照明，光线反而比白天明亮许多。罗半夏跟随茂威汀下了车，见他闲庭信步似的在隧道里面走走停停，不时地蹲下查看着地面上的痕迹。

突然之间，罗半夏有一丝晃神，随之而来的是脑中嗡嗡的蜂鸣声以及浑身的血液倒流入脑。她像一片纸片似的在隧道里飘移，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仿佛都失去了控制。

“刺——”一阵剧烈的急刹车声在耳畔响起。罗半夏只觉得整个人被猛地拽向一边，滚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找死啊？”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然后车子重新起动驶远了。

罗半夏迷茫地抬起头，看到一张英俊的脸孔正无比关切地望着自己，眼神里面流露出复杂难懂的讯息。她这才意识到，因为身体的奇怪状态，自己刚才差点儿被车撞死。

“我……到底怎么了？”她听见自己颤抖着发出了疑问，“是不是因为SPLIT药物的影响，我的大脑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茂威汀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作声，双臂更加用力地将她抱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没事。我不会让你有事。”

“你是我的仇人……”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还要救我？”

男人低垂下眼帘，喉咙吞咽了一下，却并没有回答。随即，他松开了怀抱，冷漠地转过身，走到隧道的边上，招呼道：“过来，看看这道车辙。”

罗半夏深吸一口气，努力清空脑中纷繁的思绪，走过去低头查看他手指的地面。隧道边的应急车道上，有一道淡淡的车辙印在上面，这个位置距离罗半夏他们那辆急救车当时停靠的地点不远。

“这儿怎么了？”她抬头懵懂地问道。

“案发当时，隧道里面很黑吧？对于来往经过的车辆，你们能够辨识出来吗？”茂威汀问道。

罗半夏细细回忆了一番，说：“如果仔细去分辨的话，或许可以。但当时我们的心思都在寻找发动机的零部件上，并没有注意到来往的车辆。难道……”

茂威汀轻轻眨了下眼睛，说：“事发后，你们封锁隧道却没有找到邓中林的下落，这只能说明他是通过某种交通工具快速逃走了。比如，曾经潜藏在隧道里的车辆。”

“你的意思是，NAA在这个隧道里面设有接应？”罗半夏寻思道，“他们一早就设计好了要在隧道里面动手劫人！”

“以他们的手段，这几乎是必然的。”茂威汀淡漠地说道，“何清玄的回归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意料，如果这个时间邓中林再出现倒戈的话，他们前期的工作恐怕就要功亏一篑了。冒险设下这个陷阱，一下子解决掉两个危险人物，于他们而言，显然是利大于弊。”

“老蔡！”罗半夏的眼睛一亮，仿佛眼前的迷雾一扫而空，“如此看来，他最可疑！那辆急救车无缘无故在隧道里抛锚，而且还从发动机那里掉落了零部件，这无论如何都太巧合了。他一定是NAA的奸细。”

冷面男望着她因兴奋而熠熠生辉的面容，心中荡过一丝说不清的情愫，但声音还是淡淡的：“老蔡确实可疑。不过，单凭他一个人是无法做到劫走邓中林，又杀死何清玄的。在整个计划里，他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卒罢了。”

“当然了，他们肯定还有其他的接应。”罗半夏突然间觉得思绪如泉水般涌了上来，“事情绝对是这样的。老蔡哄骗我们下车之后，锁好后车厢并将钥匙扔在了车子附近的地面上。当我们三个往前去寻找零部件的时候，藏在应急车道的同伙捡起钥匙打开车门，将邓中林和于奕欢劫到自己的车里，并且扔下钥匙迅速开车逃走。之后，老蔡再佯装跟我一起前来查看，从地上捡起钥匙，若无其事地打开后车厢门，完成了这个密室的手法。”

她说完，两眼放光地望着对面神情淡漠的男人，仿佛一只刚表演完杂技的小狗，急于得到主人的奖励。

茂威汀低下头，嘴角微微一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当时这个隧道里面一片漆黑，要在地面上找到一把钥匙，恐怕并不容易吧？你跟那个司机老蔡不是同时赶回来的吗？他有没有做出过在地上寻找钥匙的动作，你应该记得清楚吧？”

“我……”罗半夏脸色一僵，心里莫名地发虚。仔细回想起来，老蔡一直跟随在她的左右，确实没有做出过任何蹲下或者弯腰的动作。“即便如此，他们也可以约定好某个比较容易存取的藏钥匙地点呀！”

茂威汀伸出手，轻轻地揉了下她的脑袋，难得露出耐心的表情，说道：“交换钥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也很冒险。万一你临时提出让老蔡把钥匙交给你，不让他一起回到这辆急救车上，他又该怎么办呢？”

罗半夏不自觉地嘟起了嘴。她觉得自己离真相已经很近很近，几乎快要触摸到了。可是，被这个男人一顿打击，好像所有的逻辑又开始离她远去。

“铃铃铃……”

手机及时地响了起来。杜文姜焦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小夏，不好了。我们发现，彭队可能要畏罪潜逃。”

被弃的棋子

机场贵宾候机厅里，一位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男子在准备登机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彭先生，您好！请您跟我们到管理处走一趟。”

彭兵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还是从容地摘下墨镜，露出诡谲的一笑，顺从地跟随工作人员来到了旁边的一间管理员办公室。

早已等在里面的罗半夏、杜文姜和朱建良他们，一看到彭兵便立即站了起来，神情中既有怀疑又带着一丝惶恐。虽然彭兵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国境的行为十分可疑，却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断定他就是此次案件的真凶。所以，罗半夏面对彭兵时的立场有些举棋不定。而听到消息跟着过来的茂威汀倒是镇定自若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冰冷地斜睇着。

“小夏，你们有什么事？”彭兵淡定地找沙发坐下，口吻平静地说道，“我女儿在国外念书，突然出了车祸，我必须马上出去一趟。”

“彭队，既然是出国境，应该按规定报备。可是，局里并没有你申请出国境的备案记录……”罗半夏像对弈的棋手般，谨慎地落子道。

“是啊，彭队！”朱建良警员进一步补充道，“根据我们从机场安检处得到的资料，你这次出国境使用的是一个假身份的护照。”

说着，朱建良拿出了那份假护照的记录，明明白白地亮在了彭兵的眼前。事到如今，换作一般人肯定无法再掩藏下去，只得缴械投降了。可彭兵却满不在乎地说道：“嗯，我是用了假护照，因为正常申请出国的流程太漫长，我等不了了。请你们理解一下一名爱女心切的父亲的心情吧。”

“彭队，伪造证件是要判刑的，你身为警务人员怎么可以知法犯法？”杜文姜加重了语气，“况且，你利用假护照出国，分明是不打算再回来了吧？”

彭兵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低沉地说道：“那你们就按伪造证件罪逮捕我吧。”然后，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沉默着不再说话。

罗半夏焦虑地看了两位下属一眼，彭兵这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反倒让他们为难了。明知道他这个行动背后有更多复杂的因素，可如果仅仅以伪造证件罪逮捕他，那么关于NAA的很多底细依然无法揭开。

——要不要在这里就跟他翻脸？罗半夏的心情就像面临大军压境时的指挥官一般，对于究竟是进攻还是撤退举棋不定。

这时，杜文姜看出了她内心的犹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小夏，事已至此，还是摊开了说吧。”

说着，他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彭兵，厉声说道：“彭队，你之所以这样匆匆忙忙地要逃往国外，是因为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对吧？”

彭兵的眉心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随即恢复了淡漠和镇定：“小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行了，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杜文姜身体略向前倾，摆出一副具有攻击性的姿势，“从上次你精心伪装被狙击的案子开始，我们就已经确认你是NAA埋伏在警方的棋子了。”

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彭兵微微一笑，说：“杜警官，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NAA是什么组织，你们搞清楚了吗？你们掌握了任何关于NAA犯罪的证据了吗？就算我跟NAA有所关联，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对我大放厥词吧？”

“你！”杜文姜还是太嫩了，在老道的彭兵面前就像一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软脚虾。

“彭队，狙击案涉及的人员很多，我们已经秘密关押了徐明的孪生哥哥徐平。”罗半夏终于将杀手锏拿了出来，“只要他们兄弟出来指认，就可以定你的罪。”

彭兵突然开怀大笑起来，仿佛一切都正中下怀：“果然如此。你们表面上通缉沈祥斌，不过是在演戏给我看。罗半夏，你长本事了，居然也学会耍心机了。我猜，这一切都是坐在那边的茂先生指点的吧？”

听到被点名，茂威汀微抬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角投下一片阴影。这一刻，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空气里却无端地爆起了焦躁的火星儿。

“不过，就算你们坐实了那件狙击案，又怎么样呢？难道自己设计杀死自己，也有罪吗？”彭兵乐呵呵地笑道，“最多给我一个妨碍公务的罪名罢了。”

“你……”罗半夏被他质问得语噎。

“小夏，别跟他废话。”杜文姜像一个在水中被按下又露头的游泳圈，顽强地挣扎道，“彭兵，你心里很清楚，何清玄被害的案子跟你脱不了干系。要不然，你干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畏罪潜逃呢？”

听到这里，罗半夏不禁瞥了杜文姜一眼，担心这家伙为了逞能而胡乱攀扯，便说道：“小文，这事……恐怕还得实事求是。何清玄被杀的时候，彭队跟我在一起，我们同时听到了枪声，才赶过去看情况的。”

彭兵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微笑，说道：“小文，你的火候还欠。难怪连心爱的女人都会被人给抢跑啊……”

这话明显是故意刺激杜文姜的。只见他果然被激得脸色通红，挥舞着拳头，喊道：“小夏，你们都被他蒙蔽了。所谓的枪声，其实只是他制造密室的障眼法而已。”

“障眼法？什么意思？”罗半夏的思路一时跟不上趟。

“你不是说过，当时打开后车厢的门后，彭兵是第一个登上急救车的吗？急救车总共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他只要将整个身躯挡在门口，身后的你根本就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不是吗？试想一下，如果他趁这个空隙掏出消音手枪，对准何清玄和董晓非射击的话，所谓的密室不就彻底不存在了吗？”

罗半夏愣了一下。彭兵趁着登上后车厢门的那一个瞬间进行射击——听起来虽然冒险，却并非不可能完成的。

“那么，一开始的枪声是怎么来的呢？”朱建良执拗地问道。

“那还不简单？他只要在隧道的某处放个录音机之类的就行了啊！”杜文姜向来不拘于这些细节，“这就是通过混淆时间来制造密室的手法啊。”

“可是……邓中林呢？彭队又是怎么劫走邓中林的？”罗半夏心里仍然存疑道。

杜文姜挠了挠头，似乎没有想那么多，有点儿心虚地说道：“邓中林肯定是被他的同伙劫走的。对了，那个司机老蔡和柯振辉都非常可疑，他们俩联手的话，就能在离开后车厢的时候，把邓中林悄悄地放了啊！”

“胡说八道。”彭兵不屑道，“小夏亲眼看着老蔡锁上后车厢的门，哪里有机会放跑邓中林？”

“好了，彭兵！你就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杜文姜面色狰狞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已经被NAA放弃了。他们让你执行完这个任务，就预备除掉你。只有跟我们合作，你才有一线生机……”

消逝如烟

机场的管理员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寂。彭兵弓着腰坐在沙发上，双手握拳顶住额头，仿佛在做着一场天人交战的深刻思考。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昔日里精心栽培的下属们。此时此刻，他们的眼中既有对这位领导、前辈的痛惜和埋怨，也有希望他幡然醒悟的期盼。

就在罗半夏觉得时间几乎快要静止的时候，彭兵前额的发梢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道：“其实，我并不是他们的核心成员。”

“啊？那你们是怎么联络的？”罗半夏迫不及待地问道。

彭兵缓缓地抬起头，眼神怪异地看了茂威汀一眼，说道：“通过秘密邮件。他们会不定时发来需要的信息，并且在获取信息之后，给我在海外的一个账户汇款。”

“所以，你不主动向他们提供信息？”罗半夏有些讶异。如果彭兵只是听从邮件指挥的话，这说明NAA在看不见的地方还设置了其他的眼线。她莫名地看了茂威汀一眼，心头渐渐聚拢了一片挥之不去的疑云。

“对，我不跟他们进行沟通，也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取我需要的信息。所以，我才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是否已经暴露。”彭兵深深地皱着眉头，“小夏，我女儿在国外读书要花很多钱，我只是个普通的父亲，光靠警局的那点工资根本就无法负担……”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何清玄呢？是NAA下达的指令吗？”杜文姜打断了他的诉苦，一针见血地问道。

可是这一回，彭兵的眼神却十分坦然，说道：“小文，我没有杀死何清玄，也没有接到过任何关于这件事的任务。”

“这怎么可能？如果你没有接到任务，为什么偏偏那么巧会在隧道里跟小夏他们的急救车相遇？”杜文姜焦急反驳道，“这两个密室分明是早就被安排好的。”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说谎的必要？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除非你们能找到证明我犯罪的证据……”彭兵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恢复了他原本雷厉风行的作风，“你刚才说，我是上车之后再用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可当时小夏就站在我身后，即便有消音器也依然可以察觉到射击的动静吧？还有，事后那把手枪又去了哪里？如果我的配枪曾经射击过，早就被枪支弹药库的人检查出来了。”

“你当然是使用了另外的手枪，那把枪事后肯定被你处理掉了啊！”杜文姜没好气地说道。

可是，罗半夏望着彭兵的神色，心却渐渐地沉了下去：“小文，彭队没有机会处理手枪。如果他把手枪扔在隧道里，早就被搜查队发现了。回来的路上他也一直跟其他人在一起，从未有过独处的时间。”

“即便如此……”杜文姜还是无法信服。

“小文，你刚才说司机老蔡跟柯振辉联手放走了邓中林，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彭兵的脸上开始带了一丝讪笑，“办案不能凭想象，别被人问得没词儿了，就胡乱攀咬。我跟你说过很多次，要注重案件的整体逻辑……”

杜文姜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刚入警队时的场景，那会儿彭兵是新人们仰视的老练刑警，站在讲台上向参训的学员们讲述着侦破的技巧。

“可是，彭队，如果凶手不是你，那两个密室又是怎么回事呢？”罗半夏终于打断了彭兵的演讲。

彭兵的目光微微上挑，落到了角落里坐着的冷漠男子身上：“小夏，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位永远都料事如神的神探呢？”

听到这挑衅的语气，茂威汀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后脸上的表情渐渐生动起来，仿佛一瞬间化作了一个邪魅的恶魔。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行动，只是抬眼看了看办公室的挂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那个……你有什么看法？”罗半夏有些不情愿地问出了口。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卢杏儿像一阵旋风似的闯了进来。“亲爱的，不负所托，我终于找到了证据。”她冲茂威汀眯眼一笑，无限柔情蜜意顿时让室内的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

“杏儿，你在说什么？什么证据？”罗半夏强按下心头的憋闷和醋意，张口问道。

一直沉默的男子终于站了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冲着众人放肆地一笑，说道：“好了，这出闹剧该结束了。NAA不过是略施小计，竟然将你们蒙骗到了这般地步。”

“麻秆先生，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杜文姜颇为不屑地嚷道，“难道你能破解那两个密室之谜吗？”

“密室？芋头警官，在这两个案子里面，真的有密室这种概念存在过吗？”茂威汀嘲讽道，“好好想想吧，邓中林被注射了镇定剂，根本无法动弹。即便有人能用钥匙打开后车厢，这样一个大活人要如何转移？”

“你的意思是……”罗半夏仍然不解。

“要劫走邓中林，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连同那辆急救车一起开走了。”茂威汀说着看了卢杏儿一眼。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踌躇满志的表情，说道：“是啊！小夏，我反复勘查了现场应急车道上的车辙，发现在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两处一模一样的轮胎痕迹。”

“一模一样！难道说……”罗半夏瞪圆了眼睛，心头一悸。

“就是这么简单。他们事先准备了一辆跟你们所乘坐的急救车一模一样的汽车，停靠在应急车道上。”茂威汀眼神暧昧地望着她，说道，“然后，司机老蔡按照指示来到应急车道上，并且顺利地将女警官和医生一同骗出车去。当然，柯大夫是否跟随你们一起去找零部件并不是关键，大不了最后将他一块灭口就行了。等到人都走光，原先藏在不远处的备用车上的司机就出动了。”

“两辆相同的车进行了交换？”罗半夏推测道。

“不错。司机老蔡的身上应该有两把钥匙，一把是运载邓中林那辆车的，另一把则是停靠在应急车道上的备用车的。”茂威汀侃侃而谈道，“当他跟随你们下车以后，按照约定的方式将你们那辆车的钥匙扔在某个地方，由接应的司机捡起后，直接开着车离开隧道。”

听到这里，杜文姜有些按捺不住了，反驳道：“那不可能！如果当时身边有一辆急救车开过的话，小夏他们肯定能注意到的啊！”

“是啊，即便隧道里光线很暗，但急救车的外形还是很明显的。”罗半夏说道。

“这有何难？在车子外面罩上一层装饰的薄膜，车子就立刻改头换面了。”茂威汀笑道，“而另一方面，当你们发现了何清玄被害之后，老蔡便跟随你们回到应急车道这边，装模作样地用身上的钥匙打开那辆备用车的后车厢，让你们误以为车还是原来的那辆车，只是邓中林凭空消失了。”

“不错，其实真正消失的是急救车，而不是急救车中的人哦。”卢杏儿愉快地总结道，“所以这不叫密室消失，而是消失的密室！”

“小朱，立刻通知在医院里的弟兄，把那个司机老蔡控制起来。”罗半夏一边嘱咐着，一边眼神幽怨地望着那一对蜜侣，“杏儿，我承认你们说的方法可行，但仅仅凭两道一模一样的轮胎印痕，也不足以证明罪犯是采用了这种方法吧？”

卢杏儿一双桃花般的大眼睛忽闪着，笑意几乎要喷溢而出：“小夏，你的醋味儿都快把我熏倒了。我当然还在那辆冒牌的急救车上发现了别的线索咯。”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资料，长舒一口气道：“小夏，你必须给我申请加班补助啊！要找到‘什么’容易，可要找到‘没有什么’真是费死劲了。既然原来的急救车上搭载过邓中林、护士于奕欢和医生柯振辉，那么车厢里面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他们三人的指纹。我像搞清洁的大妈一样，将那辆急救车的车厢内部一寸一寸地进行了查验，没有提取到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指纹。这下，你总该信服了吧？”

罗半夏像个漏了气的皮球，颓然低下头去，自言自语道：“那么，何清玄呢？他又是怎么在密室里被杀的？”

密室的缺口

“就是啊！何清玄可是在门窗紧闭的车厢内被杀了，而且子弹射入的位置表明，凶手肯定是登上了车厢，跟死者在同一个高度进行射击的。”杜文姜两眼直视着茂威汀，语气充满了挑衅，“这是一个真正的密室杀人，你要怎么解释呢？难道还可以再使用另外一辆急救车吗？”

罗半夏只觉得身后有一个挺拔的身躯渐渐靠拢过来，一双修长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低沉的嗓音透着说不出的骇人：“你们有没有想过，NAA想要营救邓中林，本可以采取更加简单的办法。比如买通那个司机老蔡，让他直接把车开到荒郊野外进行劫持就行了。为什么要搞得如此戏剧化，特意演绎这一段密室消失的情节呢？”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建良警员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难道，策划邓中林的消失跟射杀何清玄，这两个事件是直接相关的？”

茂威汀眼角微微上翘，仿佛终于在一群鸡里面找到了一只脖子特别长的，微微一笑道：“让我带你们回顾一下案发经过吧。警方首先是听到了何清玄所在的急救车里发出了枪声，然后发现何清玄和护士董晓非被杀，接着又因为联络不到护士于奕欢，进而发现了邓中林被劫。整个过程看似浑然天成，但请务必注意以下三点：第一，这两个事件都发生在漆黑的隧道里面，无论是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非常相近。第二，何清玄被射中的部位是胸口，董晓非则是脖颈，你们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都挑选了身体靠上的部位进行射击？第三，为什么要选择枪杀这种行凶手段？凶手显然知道隧道里面有刑警，开枪的话必然会引起注意，却还是冒险进行了射击。这背后是否有不可告人的隐衷？”

“故弄玄虚！”杜文姜恼怒地啐了一口，说道，“那辆急救车上可都安装了两道门锁，连窗户外面都装着不锈钢的栅栏，凶手是绝对不可能进入车厢内部的。”

“谁说凶手要进入车厢内部了？”茂威汀的声线悠扬地拉长，仿佛好听的小提琴拉出了进入高潮的第一个音符，“使用射击这种手法，自然是为了进行远距离杀人啊！”

“远距离？你的意思，凶手是从车辆外部进行射击的？”罗半夏惊讶道，“可是，车窗都是从内部关紧的，玻璃也没有被射穿的痕迹。而且，法医说，从子弹射入的角度看，凶手应该站在跟死者同一高度开的枪。如果凶手没有登上车厢，他怎么做到站在地面上，又保持跟汽车中的死者同一个高度呢？”

听到这里，茂威汀的嘴角一扬，墨蓝色的瞳孔里面流露出戏谑的意味，仿佛看一出滑稽戏到达了高潮一样。“即便凶手没有登上那辆死亡之车，他也可以站在另一辆同样高度的车上进行射击！”薄薄的嘴唇微启，吐露出了发人深省的字句。

“另一个辆车！你是说……”罗半夏终于意识到了。

“是的！就是那辆带着邓中林逃亡的急救车。”茂威汀的笑容越发深邃。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被调动了起来，彭兵也忍不住推断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利用两辆急救车错身而过的时机，从一辆车上扣动扳机射杀另一辆车上的人！”

茂威汀耸了耸肩，从容地说道：“不错。汽车密室并非是完美无缺的，只要打开车窗就可以进行射击。时机只有那么一瞬间，也就是当两辆车平行错身的时候。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要冒险使用枪杀这种手法，以及为什么子弹都射中了被害人身体靠上的部位。”

“那不可能！”杜文姜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要实现这种杀人手法，何清玄所在的那辆车上就必须有人在那个特定的时间打开车窗，在开枪之后又关上车窗。可是，车厢内的两个人都中枪了，还有谁会干这种事呢？”

——不得不承认，杜文姜的质疑是非常有道理的。除非那辆车上有凶手的同伙，否则这个计谋根本无法实现。

“死士。”茂威汀淡淡地吐露了两个字，“那辆车上的护士董晓非，是NAA预先安排好的死士。为了完成射杀何清玄的任务，她在适当的时间打开车窗，并且将何清玄引到了窗户旁边。等到两人都中枪之后，她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关上车窗。因为在密闭的车厢里，如果何清玄死了，她却还活着的话，警方必然会怀疑她是凶手的帮凶。与其事后被你们逮捕，不如一块儿枪杀来得干净。所以，她的死局一早便已注定了。”

“可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呢？”罗半夏只觉得无法理解这种残酷的杀人逻辑，“干脆让董晓非直接射杀了何清玄，然后再自杀，不就行了吗？”

“那当然也是为了不暴露董晓非的真正身份。”茂威汀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如果董晓非直接枪杀何清玄，警方就会知道她是NAA的人，从而顺藤摸瓜查到更多他们安插在X大附属三院的暗桩。这种损失可比死一个董晓非要来得大多了。”

“还有一个问题，董晓非中枪之后，又为什么还要关上车窗，故意把车厢内部制造成一个密室呢？”彭兵追问道，“NAA总不会是为了给我们警方制造不可能犯罪的难题，才下令董晓非拼死关上车窗的吧？”

“就是，在脖颈中枪的情况下，还要奋力去关上车窗，这绝对需要充分的理由吧？”杜文姜讪讪地说道。他显然对于风头又被那个邪魅的男人抢走感到意难平。

男人颀长的身体微微凑近罗半夏，笑道：“那还不简单吗？制造这个密闭的空间，自然是为了把杀人嫌疑嫁祸给有钥匙的人，从而阻止警方继续追查下去。如果不是我一早提点你们看紧黎清风，按照NAA的风格，早已让他留下一纸认罪书，自杀谢罪了。”

罗半夏这才恍悟，原来当时茂威汀让她监禁黎清风，就是这个缘故。“如此说来，凶手就是当时在另一辆汽车上的邓中林或者于奕欢了？可是，邓中林被注射了镇定剂，应该动弹不了。莫非，那个于奕欢也是NAA的……”

“是啊！”茂威汀的眼神不知飘向了何处，“X大附属三院，他们果然是安插了无数的人手……牺牲一名死士，既劫走了邓中林，又杀死了何清玄，这买卖还算划得来。”

尾声

审讯室里，明亮的灯光照着彭兵的脸。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一直坐在审问犯人位置上的他，有一天也会体验到作为囚犯被审讯的滋味。

“彭兵，你之前说，对于NAA的行动一无所知。可是，当初英国警方传来劫狱犯的拼图时，你明明表现出认识那名嫌犯的样子。”罗半夏拉下脸来，严厉地问道。

彭兵一脸颓然，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夏，我都成了阶下囚，还有隐瞒的必要吗？我之所以认识那个嫌犯，是因为NAA曾经发来照片，让我确认英国警方传来的拼图是否跟照片中的男子一致。由此，我才知道，那个许少翔也是他们的人。”

“那么，你认为NAA已经意识到许少翔暴露了吗？”罗半夏眯起眼睛。

“哼，从你们逮捕我的那一刻起，许少翔的身份就已经不再是秘密。”彭兵坦言道，“只不过，我有一种感觉，他们好像并不在乎许少翔是否暴露。否则，以他们一直神神秘秘的风格，也不会贸然把照片发给我看。”

——罗半夏有些郁闷地往椅子上一靠。彭兵说的有道理，NAA对于这个许少翔似乎充满了自信，不仅让他多次在案件中露脸，而且对他的身份也没有更多的掩饰。这算是对警方的一种挑衅吗？

“那么，你为什么要在狙击案中策划陷害沈局长呢？”罗半夏又问道，“是害怕自己替NAA卖命的事暴露吗？”

彭兵郁闷地叹了口气，说：“那是我干过的最蠢的事情。不过，那个主意却并不是我自己的……”

“是谁？”罗半夏眼角闪过一丝锐利。

“不知道。是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自称是知情人。她说我已经快暴露了，她有办法让我摆脱嫌疑。”彭兵的眼眸暗沉，语气中也噙了一丝冷厉，“当初要是没有听信她的话，我说不定不会这么快暴露。”

女人？罗半夏的脑海中闪过可能是NAA成员的几名女性。“那么，这次的案件呢？也是这个女人让你做的吗？”

“不，小夏，我已经说过，我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这次案件的指示。”彭兵凝神道，“我只是暗暗感到事情不对劲，才想尽快脱身的。”

“可是……两辆急救车在隧道相遇，绝对不是偶然的。”罗半夏不知不觉把彭兵当成了共同分析案情的对象，“如果你没有接到过关于这件事的任务，那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呢？”

“那个老蔡只是接受了NAA只言片语的指示。他们应该早就预料到老蔡会暴露的。”彭兵说道。

罗半夏点点头，说：“是啊！从老蔡身上根本什么也问不出来。可恶！”

“至于我们这辆车嘛……”彭兵沉思了片刻说道，“出发时间是由那名要动手术的重要人物定的，而且还要求我亲自护送。小夏，会不会政府的高层也有他们的人？”

罗半夏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她轻轻打开门，只看到月光从窗户透射进来，皎洁润白，照出了一室的冷清。在客厅沙发上，有个男人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只见茂威汀歪着脑袋躺在沙发靠垫上，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投射出一片朦胧的阴影。她见过冷若冰霜的他，也见过邪魅无耻的他，甚至还有神情专注、不顾一切的他……可是，此时此刻，躺在一片柔和的月光里，他恬静安详的睡颜却是她从未见过的，让她的心脏止不住怦怦跳动起来。

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身体已经预先付诸了行动，弯下腰去凑近了他的脸。深凹的眼睑、挺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她的目光如同雕刻的刀一般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挪动，像是着了魔一样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就在这时，某人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一双紧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到了最大。罗半夏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猥亵犯，一时之间难堪得好像世界末日都要来临了。

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室内蔓延着，心跳好像脱缰的野马，震动得她脑袋都快炸裂了。

“你在做什么？”他好像刚刚睡醒的样子，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让气氛变得越发暧昧。

“我，我只是想……”罗半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舌头紧张得打结。

“不必解释了。能让我先起来吗？”男人倒是彬彬有礼，仿佛对这个场景司空见惯。

罗半夏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趴在对方的身上，手脚都把人家压得死死的——画面实属少儿不宜的限制级。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这一刻可以从时空中抹去，从对方的记忆里删除！

好不容易回到了双方都正襟危坐的姿势，罗半夏的心脏依然难以正常地跳动，语无伦次地讲述了跟彭兵谈话的内容。

茂威汀安静地听着，脸上丝毫不见任何异样。末了，他冷冷地分析道：“其实，NAA之所以不让彭兵参与，是因为这次行动本身也是对他的一次试探。”

“这话怎么说？”

“如果彭兵的身份已经暴露，警方必然会在侦破过程中怀疑到他，这样他们既明确了警方的意图，又借机除掉了这颗无用的棋子。”茂威汀说道，“换句话说，警队中还有NAA另外安插的眼线。”

罗半夏凝神思索了片刻，说道：“那一定是一个不能接触到核心的小人物吧？否则，他们应该早就知道彭兵被怀疑了。”

一抹冰冷的笑意爬上了男人的嘴角，他摇了摇头说：“对于NAA，绝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推断。说不定，他们正是利用这种方式，来保护另外那一个卧底呢？”

“啊？”罗半夏一时之间有点儿蒙，这复杂的逻辑快要把她绕晕了。

可是，茂威汀却并未理会她的思维短路，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说道：“当务之急，还是从于奕欢和董晓非这两个护士的关系网入手，尽快揪出潜伏在X大附属三院的暗桩。那些细枝末节不重要，弄清楚SPLIT药物和脑移植手术的关系才是关键……”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罗半夏有点儿不甘心地抬起头，露出“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的神色。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表情，却被那个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淡漠的脸庞突然换成了一副轻佻的神色，低下头来捏住她的下巴，说道：“怎么？你还有别的什么想法吗？”

罗半夏望着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使劲地咽了下口水，说：“没，没有……我对你绝没有任何想法。”

男人眼底幽暗的笑意滑过，仿佛是不经意地低下头，在她双唇上印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Target罗半夏事件

前情

一丝尖锐的疼痛扎过脑仁，意识终于一点一点地恢复到头脑之中。罗半夏费力地睁开眼睛，却感到眼皮像被什么黏住了，干涩而疼痛。

——这是哪里？眼前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大开间，窗户上拉着厚厚的窗帘，室内光线非常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照出一小片亮光。老旧腐朽的木质家具散发出难闻的霉味，斑驳的墙壁上脱落了许多油漆，桌椅、板凳都散乱着，仿佛刚被一只巨手无情地翻弄过。

罗半夏发现自己靠坐在一个旧布艺沙发腿旁，地面坚硬的瓷砖硌得她臀部生疼，手和脚都被麻绳紧紧地捆住了，身上还有被打过后的痛楚。她努力地坐直身体，任思绪在脑海中翻腾，几天来的事情慢慢地浮上心头。

在上次的隧道案件中，公安局的副局长兼刑侦大队队长彭兵因涉嫌伪造证件被捕，由此又牵扯出了他参与的另一桩狙击案。于是，原本因狙击案被通缉的沈祥斌局长终于洗脱了嫌疑，重新回到警局主持工作。根据隧道案中掌握的情况，警方开始对X大附属三院进行秘密调查，通过排查隧道案的两名嫌犯董晓非和于奕欢的关系网，很快找到了几个可能是NAA或者GungNail组织潜伏在医院的奸细。沈祥斌局长要求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二十四小时进行密切监视，以期引蛇出洞。

清晨六点半，罗半夏在X大附属三院跟杜文姜交接完监视任务，出来的时候却被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子堵在了门口。她莫名地打量了对方半天，终于想起这个女人是彭湖人偶谜案的相关人士，叫作秦芳芳，曾经因为案件接受过警方的侦讯。秦芳芳笑容神秘地望着她，自称有重要线索提供，把她引到了一个僻静处。正当罗半夏纳闷对方的真实目的时，脑袋上突然吃了一记闷棍，当下就失去了意识。

此刻，罗半夏基本可以确定自己是被这个叫作秦芳芳的女子绑架了。可是，对方绑架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正疑惑着，清晰的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从身后缓缓地传了过来。

“罗警官，你终于醒了？”随着轻浮和挑衅的声音逼近，一双修长白皙的大腿立在了罗半夏的眼前。

她微微地抬起头，看清了这个女子的面容。秦芳芳顶着一头醒目的黄色卷发，圆圆的脸孔并不清秀，但浓妆艳抹之下一眼看去倒也还算艳丽，嘴角有一颗细小的痣，笑起来愈显妩媚动人。

“你为什么要绑架我？”罗半夏努力平复心绪，声音镇定地问道。

“绑架？哪有那么简单？”秦芳芳蹲下身体，一双细长的凤眼像盯着猎物一般，“我的目的是要你死。哈哈哈……”

罗半夏只感到一股恶寒传遍全身。虽然已经预料到自己所面临的险境，却万万没想到这个跟自己无冤无仇的女人，竟然说出了如此狠毒的话语。“秦芳芳，我只是在办案的过程中跟你有过接触，又没有害过你，你为什么……”

“嘘——”秦芳芳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眼底闪现的阴鸷令人恐惧，“想不明白吧？当你霸占着茂威汀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因为他而被杀吧？”

——茂威汀？难道这个秦芳芳也是NAA的人？这么说来，他们是嫌自己碍事，所以要解决掉了……罗半夏的大脑像CPU的芯片一样高速运转起来。

“原来你也是NAA的人。”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可是，你们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只会更快地暴露你们自己。”

秦芳芳的脸上掠过无所谓的笑，说道：“我才不管什么暴露不暴露。我要的只是那个男人而已。姓罗的，只有你不存在了，他的目光才有可能会落到我的身上。”

这话让罗半夏感到十分滑稽，闹了半天，剧情怎么突然从正邪对抗的警匪剧变成了争风吃醋的狗血剧？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秦芳芳将一把尖刀搁在了她的脖子上，锋利的刀片在她光滑的锁骨上来回摩挲，笑道：“别得意！我很快就会让他看到你悲惨的死状。你好奇吗？到时候那张万年冰雪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跟他没有关系！”罗半夏愤恨地咬住了嘴唇，只能在心里祈祷着杜文姜他们尽快发现自己的失踪，然后搜查到这里。而眼前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你知道的，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哈哈……”秦芳芳大笑起来，“NAA那帮蠢蛋也以为，只要向你揭露了这一点，你们两个就会反目成仇。可是，事实并没有那样，不是吗？罗半夏，承认吧，你对他的爱意早就超越了仇恨。”

“胡说八道。我只是采用了缓兵之计。”其实，罗半夏心里明白，自己的立场从来就摇摆不定，但此时此刻她必须坚定坚决地表现出跟那个男人彻底地决裂，“你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将他绳之以法。”

转瞬之间，残留在秦芳芳脸上的笑意消耗殆尽，语气里面只剩下了冷淡：“够了！蠢女人，跟我表决心没有任何用处。我只是想你死掉而已。”

“不，你如果要杀我，何必等到现在？”罗半夏心念急转，反驳道。

秦芳芳低下头来，一双幽暗的眸子里闪烁着火焰，嗤笑道：“因为我要让他看到你的惨死，让他后悔放弃我的决定。别着急！快了，他很快就会赶到这里来了。”

反转谋杀

上午九点半，杜文姜站在一栋又破又旧的二层矮楼面前，忍不住斜睇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喂，你确定是这里吗？这也太……普通了一点儿吧？”

他之所以说这里普通，是因为作为一个绑架犯窝藏人质的地点，这栋矮楼委实过于朴素了。通常来说，绑架犯不都喜欢藏在地窖或者郊外的平房之类的地方吗？

面色冷凝的男人眯起眼睛，似乎在细细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答道：“那女人发来的地址就是这里。”

半个小时之前，杜文姜破天荒地接到了宿敌茂威汀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异样的急切，询问他有没有跟罗半夏在一起。杜文姜听他语气中暗含着担忧，便如实把他跟罗半夏交接完监视任务的情况说了一遍。茂威汀沉默了片刻之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言简意赅地说道：“那就没错。她被绑架了，如果想救她，跟我一起去。”

当杜文姜来到茂威汀指定的这个地点时，发现对方还叫上了卢杏儿。在他和卢杏儿的再三询问下，冷面男才磨磨叽叽地透露了只言片语。原来，NAA的某个成员给茂威汀发来信息，说罗半夏在她的手上，让他来这里收尸。

“那还等什么？冲进去吧！”杜文姜指了指二楼回廊上的一间屋子，说道，“应该就是那个屋子吧？二楼尽头的那一间。”

他们三人很快便来到了那间屋子门口，但无论如何敲门，里面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三个人的眼波在空气中互相碰撞、流转，卢杏儿问道：“怎么办？小夏真的会在里面吗？”

话音刚落，只听见杜文姜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血，快看，门里面渗出来的都是血……”

茂威汀的脸色一时变得惨白，一双眸子燃出愤怒的火焰。雷霆之间，他已像疯了一样用力地去撞击那扇门，还抡起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向门锁。

“冷静点！”卢杏儿见他的手指都砸出了血，使劲地拉住他，“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楼下有一间屋子，似乎是公寓管理员的办公室。我去那儿问问有没有备用钥匙。”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卢杏儿便拿着一枚银色的造型奇特的钥匙，着急忙慌地跑了上来：“快，快打开门！”

当钥匙在锁孔中拧转了两圈之后，那扇坚固的铁皮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映入他们眼帘的竟是一幕匪夷所思的场景。只见在离门口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穿吊带背心和短裤的女人，脖子上有一个淌血的大口子，一头黄色的卷发浸泡在血泊之中。尸体的一只鞋子掉落在一侧，很显然是被人割颈后摔倒在地。而在离尸体更靠里一点儿的沙发前，靠坐着一个神情恍惚的女子，额头上有个明显的伤口，手中拿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在意识到有人进屋之后，两眼露出惊恐的光芒。

杜文姜的目光在那女子的脸上盘旋，那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和樱桃小口，正是他魂牵梦萦的心上人罗半夏。

可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夏！”卢杏儿已经顾不上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快步地走到了罗半夏的身边，抓住她的胳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杀了那个女的？你是正当防卫吗？”

罗半夏浑身颤抖着，不停地摇头道：“不，不是我。杏儿，我什么都没有做，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这时，两个男人也来到了她的身边，杜文姜一把搂住她的肩，安慰道：“小夏，你别害怕。告诉我们，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女人就是绑架你的人吗？”

茂威汀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喑哑，即便冷静如他此刻也有些慌乱了：“是她一个人绑架你的吗？还有没有同伙？”

在听到这个男人声音的一刹那，罗半夏仿佛三魂七魄都回归了身体，巨大的恐惧则开始一点点抽离。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紧紧地盯着男人的眼睛，一五一十地交代道：“对，就是她绑架的我，就她一个人。小文，你还记得吗？这个女人叫作秦芳芳，曾经是彭湖人偶案以及地铁案的关联人。可是实际上，她也是NAA派来的，在那些案件里面，她肯定替那个组织做了不少秘密的事情。”

“她为什么要绑架你？是NAA想要对你做什么吗？”杜文姜关切地问道。

这时，罗半夏的脸莫名地红了一下，目光轻轻地从茂威汀的脸上移开，说道：“她好像是为了私人感情……”

冰雪聪明的卢杏儿立刻就明白了内情，啧啧道：“唉，都说红颜祸水，看来有时候蓝颜也是一种祸水啊。不过，我喜欢这种跟全世界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的感觉。”

“杏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罗半夏的目光再次撞进那个男人的眼底，怯懦地说道，“她跟我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话后，就用一块带着乙醚味道的抹布把我迷晕了。我也才刚醒来不久，是被你们猛烈的敲门声弄醒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杀了秦芳芳？”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终于落在了她的手上：“这把刀呢？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罗半夏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旋即扔掉了手上的尖刀，说道：“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就拿着这玩意儿。还没等我弄明白状况，你们几个就冲进来了。”

“看来凶手是想要嫁祸给你了。”卢杏儿从秦芳芳的衣服口袋里找出了一串钥匙，然后指着房间的窗户分析道，“瞧，窗户是从内部上锁的，大门也紧闭着，钥匙在死者身上。这屋子里只有你和死者两个，不怀疑你还能怀疑谁呢？”

杜文姜有些气闷，蹙着眉说道：“杏儿，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虽然这个屋子看起来是密闭的，但大门分明是有备用钥匙的。凶手只要像我们那样借到备用钥匙，不就可以自由出入这间密室了吗？”

“拿到备用钥匙哪有那么容易？我刚才可是出示了警官证才拿到的。”卢杏儿嘟囔道，“不过也不用着急，一会儿问问那个管理员就真相大白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这时，茂威汀已经独自在屋里踱了一圈，最终走到了房门口的那摊血迹旁。他蹲下去认真地查看着踩在那摊血迹上的脚印，眉头渐渐拧紧。“死者的伤口在颈动脉，当时血液应该是呈喷射状洒出来的，一直喷洒到了门边。再加上这房屋的地板有些往外倾斜，死者血液几乎铺满了整个门口的地板。可是你们看，这摊血迹上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印。而且这摊血迹距离房门足够远，一般人很难一步跨过去。这说明什么？”

卢杏儿也走了过去，定定地望着那摊血迹，声音寥落地说道：“说明凶手不是从门这里逃走的？”

公寓管理员

“小文，杏儿，立刻通知法医过来验尸。但是，先不要把我在现场的事情告诉警队。”罗半夏终于振作了起来，从地上站起身，漂亮的眸子里流淌出熠熠之光，“我一定要自己弄明白这个案子。”

“行。”杜文姜郑重地点点头，“彭队被捕后，警队里面可能还有他的亲信，这件事情确实不宜让更多的人知道。”

卢杏儿的神色倒没有他们俩那么凝重，微微侧过脑袋，问道：“那么，小夏，你打算从哪儿开始调查？”

“钥匙！”罗半夏咬住了嘴唇，“先去找那个公寓管理员。”

这栋公寓楼外面有一个小院子，管理员的办公室其实相当于以前的传达室，就建在院子大门旁边，能够看到每一个进出公寓楼的人。公寓的管理员叫作张建丹，今年四十六岁，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只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听到楼上的租客秦芳芳遇害的消息后，他的脸上演绎了从震惊到悲痛再到惋惜的一系列表情。

“每间公寓总共有几把钥匙？”罗半夏直截了当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

张建丹脸色微诧地看了她一眼，说：“警官，每间屋子都是两把钥匙，一把在房客身上，一把在我屋子的保险柜里。刚才这位女警官来借钥匙的时候，我就是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交给她的，对吧？”

卢杏儿微微一笑，说：“对，你的备用钥匙没问题。不过，如果某间公寓里面有两个以上的住客，难道你们不多给配一把钥匙吗？”

“呵呵呵……”张建丹的脸上掠过一抹嘲讽，“警官，你们没看看公寓的牌子吗？这里是单身公寓，怎么允许住两人以上呢？刚才你们也进屋看过了吧，就一室一厅的大小，正适合一个人居住。”

“难道就没有那种男女朋友同居的吗？”杜文姜觉得不可思议。这年头租房价格这么高，男女朋友或者年轻夫妻大多挤在一室一厅的房子里。

张建丹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说：“那我就管不着了，反正一个屋只给一把钥匙，而且这钥匙是不能复制的。”

“不能复制？”杜文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语气讥讽地说道，“你们这公寓看着不气派，防盗措施倒是很高级嘛。”

“警官，你有所不知，我们这公寓一年前出了一桩分尸案，导致房屋出租率大幅下降。为了消除租客的恐惧心理，老板这才花大价钱安装了这种不能复制钥匙的防盗锁。”张建丹煞有介事地说道，“而且，我们这种公寓跟私人出租房也不一样，你们警察经常来查那些涉黄违法的事情，我当然要加强管理了。”

罗半夏略一沉吟，转换话题道：“那么，你之前有没有见过我？”

张建丹在美女警官的脸上流连了半天，嘴角差点儿流出口水来，谄媚地笑道：“警官，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要是见过你，肯定会有深刻印象的呀。”

“那今天早上，秦芳芳是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当时，有没有什么异样？”罗半夏又追问道。

张建丹拍了拍脑袋，说：“哦，我想起来了，她是七点半左右回来的。当时我还猜测呢，这姑娘一直爱睡懒觉，这么早从外面回来，多半是昨晚出去风流了。嗯……当时她手里拖着一只很大的拉杆箱，我好心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竟没搭理，自己死拖活拖地把箱子拽上楼去了。”

——拉杆箱里装着的人肯定是罗半夏了。想到自己竟然是用这种方式被运过来的，美女警官的脸上不禁布满了黑线。

“秦芳芳回来前后，有没有其他人来找过她？”终于，一直沉默的茂威汀低沉地开了口。

“其他人啊……”张建丹仰头看看天，仿佛在努力回忆，“哦，有的有的。九点多的时候，她的一个朋友来找过她。那个姑娘很漂亮的，还是电台的主持人呢。”

听到这话，茂威汀的瞳孔猛然一缩，提高了音量问道：“那女人是叫作顾佳清吗？是文艺之声广播电台的。”

“对的对的，就是那个文艺之声，不是还发生过一桩案子吗？”张建丹激动地叫道，“她原来好像是导播，那案子之后就变成主播了。”

在场的另外三个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顾佳清也是NAA暴露的为数不多的成员，她在秦芳芳被杀的时间来过这里，究竟说明了什么？如果杀人者就是她的话，难道这案子是NAA清洗内部分子的一个行动？

罗半夏迟疑了片刻，声音冷冽地问道：“那么，你有没有看见，顾佳清走进了秦芳芳的屋子？”

“这个……我倒是没注意。”张建丹用手挠了挠头发，说道，“虽然二楼的走廊上有窗户，能看到一点儿人影子，但我的主要任务是看住公寓楼的出入口，不可能去注意到每间屋子门口的动静啊！”

“那么，她大概在楼上待了多久呢？”卢杏儿有点儿不耐烦了，脾气火暴地问道。

“嗯……也就十来分钟吧。”张建丹见几位警察的脸色都不好，说话也不由得字斟句酌起来，“我记得那会儿女儿正好给我打电话，电话打完她就下楼来了。你们瞧瞧，这通话时间也就十分钟。”

——十分钟，一个不尴不尬的时间。如果动作快的话，也足以杀死一个人了。但如果凶手是处心积虑要行凶，这时间安排得又过于紧凑了。

茂威汀冷冷地看着他，眼底发出幽暗的寒芒，再次开口问道：“除了这个顾佳清，还有别的人来找过秦芳芳吗？不一定是今天，近几天来找过她的人，你都好好回忆一下。”

张建丹显然被他恐怖的眼神威慑住了，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不敢随意乱动，颤抖地说道：“这，这几天吗？有，有的啊！昨天夜里，有个男人来找过她。是，是一个尖下巴的男人。”

“尖下巴？”罗半夏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来，连忙拿出手机，翻找到许少翔的照片问道，“是这个男人吗？”

“对对，就是他！”张建丹忙不迭地点头。

“怎么会这样？”罗半夏的心猛地一沉。NAA的人竟然在这个案件里一个一个地全都冒出来了。莫非，他们一直在秘密计划的终极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吗？

破裂的面具

罗半夏跟在那个男人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了一个高楼林立的高档小区。刚才，法医和鉴证科的人员来到案发现场之后，罗半夏就悄悄地拖着茂威汀溜了出来。她的目光清澄而坚毅，对着这个来自NAA的男人，质询道：“你能找到顾佳清的，对吧？”

男人垂着眸子沉思了片刻，问道：“你确定要去找她吗？这件事无论被警方或者NAA知道，都会给你带来无穷的麻烦。”

“他们已经把我逼到了这个分儿上，我还顾忌什么？”罗半夏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语气中有一丝孩子气的恳求，“带我去，我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茂威汀不再言语，只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再之后，他便带她来到了这个小区，顾佳清就住在其中一栋楼的十七层。

当美女主播打开门见到这两人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惊诧和狐疑的神情。

“有何贵干？”顾佳清细长的眼睛盯住茂威汀的脸，声音冷漠地问道。

罗半夏二话不说掏出警官证，凶恶地说道：“顾小姐，刚才在城北的一间单身公寓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叫作秦芳芳，你认识吧？”

在听到“秦芳芳”三个字的时候，顾佳清的肩膀猛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愕然地抬起头，像是根本听不懂中国话一样。

“顾小姐，根据现场目击者的供词，你曾经在案发时间去找过秦芳芳，有这回事吧？”罗半夏一心想要找出案件的真相，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异常表现。

这时，茂威汀做了个手势，示意进屋再谈。毕竟，在楼道里询问关于杀人案的事情实在过于扎眼了。顾佳清像头失去了元气的母兽，身形佝偻地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来之后，罗半夏才注意到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顾小姐，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缓和了语气问道。

可是，顾佳清却只是怔忡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茶几，仿佛充耳不闻。

罗半夏有点儿不耐烦了，提高了嗓门问道：“顾佳清，今天上午九点多，你是不是去找过秦芳芳？然后按照组织的命令谋杀了她，再嫁祸给我？”

高分贝的音量总算是灌进了顾佳清的耳朵里，她缓缓地抬起眼帘，迷离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恐惧，声音像塑料刮在水泥地上一样干涩：“我没有杀她，也没有任何人命令我去嫁祸给你。秦芳芳被杀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知情。”

这话罗半夏显然一个字也不相信，急切地追问道：“那么，你今天去找她是为了什么？”

顾佳清努力地用呼吸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说道：“我就是找她聊会儿天，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去她那儿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人应。我给她打电话也没人接，只好离开了。前后总共也不过十分钟的时间。”

——关于时间的证词跟那名公寓管理员张建丹的说法基本吻合。可是，罗半夏总觉得对方隐瞒了真实的目的。

“你没有进屋去吗？”

“当然没有。那个公寓看着挺破，安保设施可是一流的，没有钥匙我怎么进得去？”顾佳清反问道，“罗警官，你刚才说我嫁祸给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在案发现场？”

这下轮到罗半夏发愣了，她暗中瞥了茂威汀一眼，犹豫着是否要把案发现场的情况告诉顾佳清。可对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投去的眼波。

“是啊！我就在现场。因为秦芳芳绑架了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罗半夏狠下心来把一切和盘托出，“可是，她把我弄晕了之后，等我再醒来时，却发现她已经死了。”

顾佳清皮笑肉不笑地反将一军道：“如此说来，你才是第一嫌疑人。罗警官，你应该没有资格调查这起案件吧？”

“废话少说。”罗半夏的眼眸中涌起红色的血丝，声音也变得有些狂躁，“顾佳清，我们已经知道，你和秦芳芳都是NAA的人。你最好老实交代，你们让秦芳芳绑架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顾佳清的脸色一沉，唇畔浮现一丝厌恶的表情，说道：“罗警官，既然你这样坦白，我也就直说了吧。没有任何人命令秦芳芳去绑架你，是那个女人自己愚蠢。”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茂威汀，笑道：“她想要得到这个男人已经很久了，我一直劝她别痴心妄想，可谁知她竟然真的对你动了手。真是个蠢货！”

“那许少翔呢？有人看到他昨天夜里去找过秦芳芳。”罗半夏目光中有针芒闪过，“该不会是组织跳过了你，直接由许少翔向秦芳芳下达了任务吧？”

听到这里，顾佳清的眼皮猛地一跳，再次陷入了某种深深的恐惧。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声音苍白地说道：“既然连你都这么说，我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什么内情了。你们跟我耗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你认为，她说的有几分可信？”从顾佳清的家里出来，罗半夏小心地探询着冷面男的意见。

茂威汀的面容如白玉一般冰冷，眼眸中浮动着思索的神情，淡漠地说道：“重点不在于她说了什么，而在于她那副惶恐至极的表情。我认识她这么久，还没有见她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罗半夏压根儿就没有特别注意顾佳清的表情，在她看来每个被怀疑的嫌犯都或多或少会有些紧张：“这说明什么呢？”

“像顾佳清那样训练有素的特工，不论何时何地都会保持一张镇定完美的面具脸。除非触动到了她的根本，甚至可能危及了她自己的性命，否则她不会轻易让那张面具破裂。”茂威汀神秘而幽静地说道。

“所以，杀死秦芳芳的凶手就是她？”罗半夏简单地推测道。“她违背了组织的命令，贸然杀害了同僚，又怕被我们揭发出来，所以吓成了那样？”

茂威汀眯起眼睛，不置可否地说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她显然知道些什么，却绝不会透露更多了。冥冥之中推动事情发展的那只幕后之手，终于快要显露出来了。”

欲加之罪

再次回到案发现场的单身公寓时，法医和鉴证科已经完成了现场工作。由于杜文姜他们并未告诉法医张成龙关于罗半夏也在现场的事，所以张法医扶着眼镜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困惑。

“张法医，有什么结论吗？”罗半夏尽量按捺下心中的焦虑，装作例行公事般地问道。

“啊，罗警官。从尸体的情况来看，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应该在两个小时之内，也就是七点半到九点半。”张法医面色为难地说道，“但是有一个情况却非常奇怪。”

“什么？”罗半夏的眸子亮了一下。

“就是门口那摊血液。按理说，血液流出人体后，血小板破裂，会释放一种凝血酶，使得血液慢慢凝固。”张成龙有条不紊地分析道，“一般来说，血液在体外凝固的时间受到温度、湿度以及血液面积大小等因素的影响。但无论如何，毕竟死者被害已经有一段时间，为什么那摊血液还是没有凝固呢？”

“难道是凶手故意在血液中动了手脚，让它无法凝固？”罗半夏猜测道。

可是，张成龙却摇了摇头，说：“我不这么认为。事实上，虽然凶手割断了死者的颈动脉，造成大量出血，但是从现场这摊血液的面积来看，这出血量也未免太大了，而且血液难以凝固。综合这几个特征，我怀疑死者患有某种凝血因子缺乏症。”

“原来如此。”卢杏儿在身后接过话茬儿道，“我刚才也觉得这摊血液的量有点儿过大，而且我们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还看到血液因为地板的倾斜在往门口流呢。当时，我以为或许是凶手刚行凶完离开不久。但经张法医这么一解释，倒是更合理了。”

然而，张成龙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他瞥了一眼卢杏儿，说：“卢警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门口这样一大摊血液，上面却没有凶手的脚印，这凶手究竟是怎么离开这个现场的呢？”

罗半夏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要是张法医知道自己当时就在现场，而且手里还拿着那把凶器尖刀，铁定会把她认定为凶手的。一阵激烈的思绪在脑海中挣扎过后，她终于笑容镇定而甜美地说了一句：“张法医，谢谢你的工作。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罗半夏将杜文姜、卢杏儿和朱建良留了下来，在茂威汀的默许下，对他们讲述了一遍从顾佳清那里得到的信息。“恐怕我能自由支配的时间不多了，警队迟早会知道我当时就在现场。毕竟鉴证科提取了那么多指纹回去，总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小夏，你别担心，我们绝不会让他们冤枉你的。”杜文姜急切地表达心意道，“这分明是栽赃陷害，要是警队逮捕你，岂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吗？”

“可是，这个现场是一个密室啊。”朱建良警员已经听杜文姜介绍过了案发现场的情况，认真地分析道，“两把不能复制的钥匙，一把在管理员张建丹的保险柜里，另一把就在死者的身上。除了罗警官之外，其他人无法进出这个现场。还有，那摊血迹……我测量过了，即便是成年男子也无法一步跨过那摊血迹，凶手又是如何不留脚印地逃离的呢？”

朱建良所说的事实如阴影般笼罩在整个室内，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卢杏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小夏，你再好好想想，秦芳芳绑架了你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罗半夏凝起眉头，将整个过程细细地思索了一遍，突然眼中光芒乍起，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如果秦芳芳真的是因为嫉妒要杀了我，她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动手呢？虽然她的说法是要让……”说到这里，她有点儿羞赧地瞥了茂威汀一眼，但迅速掩住了眸中的情绪，继续道，“她说要让茂威汀亲眼看到我被杀，但对于他们这种职业杀手来说，这种行为显然是非理性的，也是多余的啊！”

“你说得不错。”杜文姜的面上闪过一丝了然，“他们的风格向来是干净利落，即便是要杀死情敌，也不必故意等到麻秆先生到场嘛。秦芳芳应该很清楚，一旦茂威汀赶来，她还有没有机会下手就两说了。”

“难道，秦芳芳说要杀你只是一个幌子？”卢杏儿目光灼灼地说道。

这时，杜文姜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地嚷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夏，这个双重密室已经破了。”

“怎么说？”在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罗半夏的眼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希冀。

“很简单，杀害你并不是他们的目的。”杜文姜言之凿凿地说道，“秦芳芳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你这个情敌，顾佳清也跟她持同样的口供，这反而说明他们在利用这个情感纠纷的表象掩盖真实的目的。”

“小文，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儿？你说的他们是指NAA吗？”卢杏儿问道。

杜文姜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越发坚毅：“正是如此，NAA这次行动的目标是小夏。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简单地杀死她，而是要把她污蔑为杀人凶手，把她逼入绝境，就像当初诬陷沈祥斌局长那样……”

“诬陷我？”罗半夏觉得杜文姜的思维跳跃太快，不禁追问道，“可是，他们怎么做到呢？这屋子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进出啊！”

“就是没有其他人！”杜文姜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小夏，你忘了上次的案件了吗？NAA他们培养了很多死士，这次案件中被杀死的秦芳芳也是他们的死士之一啊！你们明白了吗？没有谋杀，没有密室，秦芳芳根本是自杀的。她通过自己的自杀来达到诬陷小夏的目的！”

杜文姜的话犹如一波巨大的冲击波，将在场人的逻辑完全碾压而过。人们静静地消化整理着他的推理，一时谁也不敢轻易地说出赞同或者反对的结论。

“怎么样？麻秆先生，这回你应该支持我的说法吧？”杜文姜把目光落到了茂威汀的身上，“除了死士这个盲点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说辞可以解释这个双重密室了。”

顾佳清之死

听了杜文姜的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茂威汀的身上，包括罗半夏在内，每个人都希望这个料事如神的神探可以拨开纷繁的迷雾，给出一个决定性的结论。

帅气迷人的男子眼眸一闪，嘴角浮现出轻佻的笑意，对着杜文姜拍了拍手：“真是活学活用啊，芋头警官！我上次刚提出NAA培养了一批死士的概念，你就在这个案子里用上了。只可惜……”

杜文姜一颗拎起的心在听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猛然颤了一下：“可惜什么？这就是他们所采用的诡计。”

茂威汀眯起眼睛，难得露出轻松和煦的表情，说道：“可惜这个手法不具备现实的基础。按照你的说法，秦芳芳如果是自杀的话，她必须先割开自己的脖子，然后再走到美女警官所在的沙发旁，将那把凶器小刀放进她的手里，然后再回到门口的这个地方躺下等死。没错吧？”

杜文姜想了想，认同地点头道：“是，应该是这样一个作案过程。”

“那么，大家来看看这个现场。尸体倒下的位置距离沙发有三米左右，如果秦芳芳曾经在受伤后来回走动的话，必然会在这中间的地板上留下血迹吧？”茂威汀从容地笑道，“毕竟颈动脉的破损可是会造成大量出血的。”

“这……那也有可能是秦芳芳刻意按压住了伤口，让血液一时流不下来啊！”杜文姜竭力地争辩道。

“小文，刚才法医说过，秦芳芳被割断颈动脉后应该没过多久就死了。”卢杏儿摇了摇头，有点儿不忍心地说道。

罗半夏的眉心掠过一丝黯然，说道：“是啊，小文，你在警校里应该也学到过，割破颈动脉是最迅速的杀人方式。我不认为秦芳芳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自如地走动。”

杜文姜双颊的肌肉微微颤抖，尽管不服气却也只能暂时隐忍了下去。可如此一来，案件又回到了原点，众人陷入一致的沉默，气氛越发凝重而不安。罗半夏扭头问朱建良，道：“小朱，我让你去找许少翔，找到他的踪迹了吗？”

朱建良有点儿羞愧地摇了摇头，说：“罗警官，这个男人自从不做陈芷容的经纪人后，也没了固定的工作和居住地点，行踪成谜，几乎销声匿迹了。”说到这里，他悄悄地望了茂威汀一眼，有点儿踌躇地说道，“不知道茂先生有没有掌握他的行踪？”

气氛略微有些变味儿，在这几个警察的眼里，茂威汀的身份终归是一个奇怪的存在。

“这个男人……你们别想轻易抓到他。”茂威汀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丝轻蔑，“而且作为王牌，他是不会随便出手的。”

“你的意思是，他昨晚来找秦芳芳的事，跟今天的案子无关吗？”罗半夏的心底浮现起一丝疑云。茂威汀的话似乎是在替NAA隐瞒着什么，事到如今她究竟能不能完全地信任他呢？

茂威汀瞳孔一缩，抿起嘴唇，沉默着不再开腔。屋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焦灼，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儿在来回迸射，让人焦躁得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脑袋怯怯地探了进来，露出一张男人猥琐的笑脸：“罗警官，我有点事儿，想跟你们汇报。”

来人正是这栋单身公寓的管理员张建丹。罗半夏连忙把他请进来坐下，严肃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线索？”

张建丹贼溜溜地扫视了一圈，说：“是啊，罗警官，你们不是让我再好好想想关于那个钥匙的事吗？我回去后一边喝酒一边想，倒终于让我想起一件事儿来。”

“哪儿那么多废话，赶快说。”杜文姜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是。”张建丹连忙说道，“我想起来，前天晚上我值夜班，那个电台的女主播突然走进了我的办公室。那会儿我正在喝酒呢，她笑嘻嘻地说要陪我喝酒，可真让我受宠若惊呀！我俩喝了几杯，她突然说想看看我们这栋公寓新换的防盗门钥匙是什么样的，说她家的门也打算换成这样的锁。”

听到这里，罗半夏他们几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原来，顾佳清早在前几天就已经开始行动了。“然后呢？你把钥匙给她了？”

“哪能啊？”张建丹挠了挠头说道，“所有的钥匙都是按顺序挂在保险柜的钩子架上的，我只是打开柜门让她瞧了瞧，可没让她把钥匙拿走啊！事后我仔细检查过，一个钥匙都没丢。”

“那是你中了她的计！她完全可以趁那个时间调换钥匙，用一个外观相似的假钥匙换走秦芳芳屋门的真钥匙，这样就可以自由进出这间凶案现场了。”罗半夏跟杜文姜目光对视一下，仿佛终于看到了案情明朗的曙光。“而她今天早上杀死秦芳芳之后，再把真钥匙调换回去，一切压根儿神不知鬼不觉。”

张建丹有些傻愣地呆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难道还真会发生这种事？罗警官，我可不是故意不说的，就是觉得她不可能拿走钥匙……”

“你应该早点把这事告诉我们。”罗半夏有点儿懊恼地说道，“这会儿已经打草惊蛇，顾佳清肯定畏罪潜逃了。小文，赶快申请逮捕令。”

然而，当罗半夏用手枪的子弹击碎公寓的门锁，冲进顾佳清家的客厅时，看到的却是一幕妖艳而触目惊心的画面。顾佳清穿着一身长长的纱质红裙，高高地挂在窗帘杆上面，从窗外吹来的风扬起了红色的裙摆，让整个客厅显得飘逸妖娆。从窗帘杆上面垂下来一条红色围巾，打了个死结，把她的脖子紧紧地箍在里面。她伸出鲜红的舌头，瞪圆了眼睛，目光中还残留着临死前的那一抹痛苦。

“怎么会这样？”罗半夏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小夏，她是畏罪自杀，你看这是她的自白书。”杜文姜拿起了桌上用茶杯压着的一张白纸，递到了罗半夏的面前：

秦芳芳是我杀死的。前天晚上，我从管理员张建丹那里调换了真正的房门钥匙。在将秦芳芳杀害后，我把凶器放到了罗半夏的手里，然后用钥匙锁上门离开。除了这个案子，我还杀过很多人，但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内疚。因为我跟秦芳芳一样都是活不长的命。她患有凝血功能异常的血友病，而我得的是脊髓小脑变性症，最终会变成一个无法自主行动的废物。所以，我要在自己还能决定的时候，完美地告别这个世界。想到有那么多人已经死在我的手上，我的人生也值回票价了。

不留脚印的方法

“你们信吗？顾佳清畏罪自杀！”罗半夏充满疑虑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他们把现场处理完之后，便坐在顾佳清家的客厅里讨论起了案情。

杜文姜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被这比美剧更刺激的现实大片击溃了，喃喃道：“不信也得信啊！这个顾佳清既有机会偷换钥匙，案发时间又在现场出现过，现在又留下遗书自杀……法医不也说吗？她应该就是自己上吊的。”

“可是，有一点还是难以解释。”罗半夏手托着下巴，神色清冷地说道，“即便她拥有房间的钥匙，但在离开房间的时候，怎样做到不在门口的那摊血迹上留下脚印呢？”

——不错，钥匙只是这个密室的一个方面，门口那摊没有脚印的血迹才是更加让人头疼的存在。

这时，卢杏儿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悟，嘻嘻笑道：“小夏，我看你们都是一叶障目，被这个案子的惊悚气氛给吓到了。其实，要想在门口那摊血迹上不留脚印，很简单就可以做到！”

杜文姜狐疑地看着她，说：“杏儿，你可别信口开河啊！那摊血迹有两米多宽，就算是我这种长腿欧巴，一步也跨不过去啊！”

卢杏儿捂着嘴乐了一下，说：“少来了，就你那小短腿。我这儿要说的办法，是像顾佳清这样娇小的女子也可以做到的。”

“杏儿，你究竟指的是什么？”罗半夏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撑杆跳呀！”卢杏儿把脑袋一歪，露出灿烂的笑容来，“凶手只要借助一点儿支撑，助跑几步后一跃跳过去，自然不会在血迹上留下脚印了。鉴证科测量过，那摊血迹最窄的直径也不过两米零一点儿，一般的成年男子即便立定跳远也完全可以跃得过去。你们啊，把它混同为雪地密室，想得太复杂了。”

经她这么一解释，事情似乎真的简单了许多。可罗半夏的心里却还是有些疑虑未消：“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即便她没有在血迹上留下脚印，但屋内的地板上照样还是可以提取到沾了灰尘的鞋印呀！”

卢杏儿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那么简单哦！屋内来往的人员很多，鞋印反复重叠，很难分辨出哪个是凶手的，哪个是受害人的。而血迹上的脚印就不同了，一旦留下肯定可以作为确认凶手的证据呀。”

罗半夏叹了口气，似乎除了接受这个说法之外，很难找到更好的解释了。她心里的念头不停地转动着，某个一直被压抑着的假设却陡然冒了出来，几乎吓了她一大跳。她竭力掩饰住那份犹疑，扭过头去看那个一直在室内转悠的男人。只见茂威汀正像一名清洁工般一寸一寸地摸查着顾佳清的家具摆设，哪怕是一枚发卡都不轻易放过。罗半夏好奇地走到他的身边，小声地问道：“找到什么了吗？”

男人阴冷的目光扫来，仿佛带着隔绝世界的力量。他似乎迅速地将什么东西捏进了手心，然后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撑竿跳吗？建议你们亲自去现场试试。”

当朱建良警员听到关于“撑杆跳”这一假说的时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刚才，他被罗半夏留在单身公寓里，侦讯所有案发时在公寓里的住客。为了反驳卢杏儿的说法，他亲自找来了一根竹竿，演示撑杆跳过那摊血迹的情景。

只见朱建良在客厅的一头助跑了几步，借助竹竿支撑的力量腾空而起，一下子跃到了门外的走廊上。双脚重重地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响亮而震撼的“咚”一声。罗半夏只觉得整栋楼好像都震颤了一下，耳朵明显感到有些不适。

“罗警官，你们看到了吧？如果撑杆跳跃的话，就会造成这样的情况。”朱建良神情肃然地说道。“这个老式结构的房子是用预制板浇筑而成的，楼层之间的地板很薄，如果出现跳跃、奔跑这种大的动作，就会给隔壁和楼下的邻居造成困扰。秦芳芳楼下的邻居是个足不出户的宅女，我刚才已经询问过她了，今天上午她并没有听到来自楼上的任何大动静。”

卢杏儿瞪圆了双眼，望着朱建良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心里十分抵触这个事实。这案子就像一个四周安装了橡皮胶的房子，无论你往哪个方向奔跑、冲撞，最后总是被弹回到原处。

罗半夏只觉得头更疼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心底的某个疑惑逐渐发酵。她招了招手，对朱建良说：“你去把楼下的姑娘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不一会儿，一个皮肤白皙、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孩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她穿着一件松垮的短袖T恤和一条破洞的热裤，趿一双人字拖，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道：“警官好，我叫严晓彤。”

罗半夏瞥了她一眼，觉得有点儿眼熟，问道：“你今天上午一直都待在自己家里吗？”

严晓彤点了点头，说：“其实，我是一名网络作家，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家里码字，日更两万字以上哦。所以，我连吃饭都是叫外卖的。”

“住在你楼上的住客秦芳芳，你认识吗？”

“嗯，算是认识吧。她刚搬来的时候，总是在楼上嬉闹。我上楼来向她抗议过一次，就这样认识了。”严晓彤笑眯眯地说道，“她人挺爽快的，那之后就没再闹过了。”

“那今天上午，她屋里也没传来什么响动吗？”罗半夏眯起眼睛问道。

严晓彤向上翻了翻白眼，嘟着嘴说：“非要说动静的话，我听她一大早好像在拖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

——那是秦芳芳把昏迷的罗半夏拖进屋的声音！

“还有呢？跑步，或者跳跃的声音，有吗？”罗半夏追问道，“特别是八点半到九点半这段时间。”

严晓彤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懵懂地说道：“没有啊！跳动的话，声音会很响的。不光是我，就算隔壁的邻居也能听到的。”

这时，一道阴冷的目光射了过来，面容俊美的男子声音慵懒地说道：“严小姐，你平时在家也一直是穿着人字拖的吗？”

严晓彤看了看自己的脚指头，有点儿诧异地说：“是啊！我又不出远门，穿个人字拖在院子里走几步也方便。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你的脚趾光洁漂亮，纤尘不染。”男人突然轻佻地一笑，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惧。

罗半夏对于这男人公然调戏小姑娘有点儿看不下去了，挥手道：“谢谢你的合作，严小姐，你先回去吧。”

等到屋里面只剩下他们几个的时候，罗半夏面色阴沉地说道：“顾佳清绝不是凶手。”

含泪的指控

“小夏……”杜文姜他们都呆呆地望着罗半夏，她那阴云密布的脸上几乎快落下雨来。“可是，除了顾佳清，没有人有机会拿到这屋子的钥匙啊！”

“不，小文，你错了。”罗半夏的眸中闪过一丝锋芒，声音仿佛能一直沉到人的心里面去，“谁都有机会拿到这屋子的钥匙。只要顾佳清趁着陪管理员喝酒的时候偷偷换出了钥匙，她就可以把这钥匙交给任何人。”

“罗警官，你的意思是……顾佳清把钥匙交给了自己的同伙吗？”朱建良警员不禁陷入了沉思。

罗半夏的目光在室内一寸一寸地移动，仿佛要在空气中凿开一个洞似的，说道：“是的。之前，我们只注意到了偷换钥匙的前一半过程，那是由顾佳清完成的；但我们却没有注意到后一半过程——今天上午，顾佳清根本没有机会将真钥匙调换回去。”

——不错。顾佳清曾经用一枚假钥匙调换了秦芳芳房间的真钥匙，这才使得管理员未能及时发现钥匙的失窃。可是，这个手法的缺陷在于，顾佳清必须在行凶之后将真钥匙再调换回去，否则钥匙曾经被偷换的事实就会露馅。

“是啊。”杜文姜苦恼地挠了挠头，说道，“我们到达这栋公寓的时候，从管理员那里拿来的钥匙就已经是真的了。难道是顾佳清跟那个管理员串通好了？”

罗半夏不置可否，脚步又缓缓地走向门口。那摊血迹已经被清理过，但地面上贴着黄色的胶条，表明了血迹曾经存在的范围。

“还有这摊血迹，你们怎么看？”罗半夏再次发出了犀利的提问，“刚才大家都在讨论，凶手如何不在血迹上留下脚印的方法，可你们同样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血迹上其实是有脚印的。”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脸上都变了色。杜文姜瞠目结舌地望着罗半夏，觉得她好像有点儿发神经了：“小夏，你在说什么呀？那血迹上的脚印是我、杏儿，还有那位麻秆先生的。我们三个可都是案件的发现人！”

朱建良警员的目光不禁投向了茂威汀，内心仿佛有所触动：“罗警官，你是在怀疑……茂先生吗？”

被指控的男人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望着罗半夏，嘴角甚至带着一抹讥讽的笑意。可是，“万年茂威汀黑”的罗半夏这一回却并没有看向那个男人，反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身边的女子身上：“如果凶手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倒着走出去，然后再作为第一发现人踩着自己的脚印走进来，那么我们就会把这个脚印当成是她刚刚踏入屋子时造成的。我说的对不对？杏儿，我记得当时你是第一个走进屋里，跑到我身边来的人。”

卢杏儿露出一脸的惊愕，张大了嘴巴夸张地反驳道：“小夏，你疯了吗？居然怀疑到我头上来了。难道我关心你，跑过来救你，还成罪孽了？”

可是，卢杏儿的撒泼耍赖并没有撼动罗半夏的心，她只是目光幽暗地望着自己曾经最亲密的朋友，声音冷冽地说道：“因为做贼心虚，你生怕杜文姜或茂威汀会发现血迹上的脚印，所以急切地踩住自己原先的脚印走了进来，目的就是第一时间销毁证据。”

“太可笑了。不同时期留下的脚印，难道我们鉴证科会查不出来吗？”卢杏儿大声地驳斥道。

“鉴证科？卢杏儿，事到如今你跟我说鉴证科还有意义吗？”罗半夏同样大声地跟她对峙道，“那还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只要你巧言令色地说上几句看似专业的话，你手下那帮小子自然会乖乖信服了。”

“你！”卢杏儿几乎语噎了，她面色涨红，似乎对于眼前的一切感到有些惶然无措，“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想。按照你的说法，杜文姜和茂威汀不也同样具有作案的可能吗？”

罗半夏的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声音尖利地说道：“不，他们都没有可能，只有你！因为顾佳清偷换出来的那把钥匙，只有你才有机会将它调换回去。”

说到这里，连杜文姜这个木鱼疙瘩也明白过来了，他的眼眸带着痛惜地说道：“原来如此。杏儿，难怪那时候你主动下楼去找管理员借钥匙，其实你是趁这个机会将保险柜里的假钥匙回收回来而已。那把真钥匙一直在你的手中，是顾佳清给你的，对不对？”

“小文……”卢杏儿委屈地望着面前的人，但贝齿却渐渐地咬住了嘴唇。

“卢杏儿，你还有什么话说？”罗半夏目光中既有痛恨又有惋惜，但更多的还是难以割舍的这么多年来的情谊。事实上，当这个指控在她脑海中闪现的时候，她是几千个几万个不愿意相信，一度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来为卢杏儿开脱。可是，当越来越多的事实汇聚到一起，当所有其他的可能性都被一一排除，就像被大浪淘过的沙滩，只剩下闪闪发光的金子般的真相。

一丝怪异的笑容浮上了卢杏儿的唇畔，眼底露出幽深而聪慧的光芒，笑容也变得肆无忌惮：“哈哈……小夏，真是遗憾啊。居然被发现了，这游戏可就不好玩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替NAA卖命？”听到她那玩世不恭的口吻，罗半夏怒其不争的火焰勃然而起，“你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当警察的理想，是为了伸张正义、除暴安良吗？你怎么可以知法犯法，还犯下杀人这么重的罪行？”

说到这里，她再也无法保持那副置若罔闻的冷淡心态，内心翻涌上来的情绪化成了泪水夺眶而出：“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能逮捕你……”

卢杏儿吐了吐舌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茂威汀的脸，声音淡淡地说道：“小夏，你别这么激动嘛。我只是顺手帮了他们一个小忙，哪里有杀人了？”

“什么？”罗半夏猛地抬起头，一颗泪珠还挂在她的脸颊上，“杏儿，事到如今，抵赖已经没有意义了。”

卢杏儿歪着脑袋走到罗半夏的面前，漆黑的眸子中有波光流动，终于还是轻松地笑了笑，说：“好吧。我承认，是我从顾佳清那儿拿到了真钥匙，然后又以警察的身份从管理员张建丹那里回收了假钥匙。不过，从头到尾我干的工作就这么一件，杀死秦芳芳和顾佳清这两件事，可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幕后黑手

“喂，亲爱的，我说你也帮忙说两句话呀！”卢杏儿说着，冲茂威汀妩媚地一笑，仿佛早有默契。

始终坐壁上观的男子眼眸一亮，好像等候已久似的，狷狂的笑意倾泻而来，朗声道：“我还以为这次不必我再出场了。你没有杀人，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如果卢杏儿没有杀人，那现场的脚印该如何解释？”杜文姜有些不服气地说道，“除非麻秆先生主动承认，杀人凶手正是你……”

罗半夏心情复杂地望着他，一方面她自然希望这个男人能提出证明卢杏儿清白的证据，但另一方面她又害怕他们两个本来就勾结在一起，此时此刻不过是在互相补台，蒙骗他们而已。

茂威汀的脸上掠过淡淡的轻蔑，说道：“正因为有这个脚印，才说明卢杏儿不可能是凶手。用脑子想一想吧，如果她倒着走出这个房间，那鞋底必然沾上血液，不就会在门口和走廊上留下血脚印吗？”

“那有什么？卢杏儿走到门口再临时换双鞋不就行了吗？”杜文姜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换鞋？秦芳芳九点钟打电话让我过来，我们九点半就到达这里了。”茂威汀说道，“换句话说，凶手只有半个小时的行凶时间。尤其是卢杏儿，如果她是凶手的话，为了表现出跟我们同时赶来，还得再抽出时间从门外打车进来。即便她是预先有准备的，带了一双鞋子过来换，但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她要怎么处理掉那双带血的鞋子？随便扔到附近的垃圾桶还是藏在这个院子里？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搜查，只是结果必然是白忙一场。”

“哼，即便如此……”

茂威汀挥了挥手，打断了杜文姜要说的话，说道：“第二点，你们说卢杏儿是踩着自己的脚印进来的，乍听之下似乎有理，但实际上是非常荒谬的。血迹上的脚印跟雪地脚印根本不是一回事，因为雪会融化，模糊掉鞋底的纹路，但血液不会。如果有人重复踩上自己的脚印，即便踩的时候对得再整齐，也多少会有纹路上的偏差，这一点通过观察现场照片就可以知道了。”

“是啊！”卢杏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狞色，“小夏，你不是说我让整个鉴证科替我作弊吗？那你就自己拿那些现场照片放大了去看看，到底有没有重复鞋印踩上去的痕迹。”

罗半夏抿着嘴唇，默不作声。尽管这个男人提出了两点反对的理由，可那都是有待考证的话题——说不定，他们两个只是在这里拖延时间而已。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茂威汀毫不含糊地亮出了最后的底牌，“楼下的管理员张建丹一直观察着公寓的出入口，如果卢杏儿曾经进出这栋楼的话，他应该能发现吧？”

“那也不一定。张建丹说不定也是你们的同伙。”杜文姜幽幽地说道。

“够了，小文。张建丹如果是我们的同伙，我还需要那么费劲地去帮忙调换钥匙吗？”卢杏儿露出鄙视对方智商的神情，“真是倒了霉了，要是不接这个活儿，我也不至于……”

罗半夏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但心里却渐渐接受了茂威汀的结论，语气别扭地说道：“好！既然你说了这么多理由来替卢杏儿辩护，那么就请你告诉我们，谁才是凶手？他是如何不留脚印地从门口这一摊血迹上走过去的？”

“亲爱的小姑娘……”茂威汀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容可掬道，“这么点儿小谜团都想不明白吗？要想不在血迹上留脚印的方法很简单，凶手只要先走出门去，然后再洒上血液不就行了吗？”

“什么？先走出房门……”杜文姜惊愕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那怎么可能呢？你之前明明说过，死者被割断颈动脉后，血液是喷射出来的。”

茂威汀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说道：“我的确按照常理做出过那样的推断，很可惜咱们的凶手他不按常理出牌啊！你见过杀猪宰羊吗？用一只碗接在牲口的脖颈旁边，然后割断颈动脉放血……这个案子里面的凶手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先用器皿把死者的血液收集起来，等他走出房门之后，再把血液铺洒到地面上，造成了血液自然流满整个门口的假象。”

“竟然是这样！”罗半夏的思维显得有些错乱，“可是，秦芳芳怎么会任凶手宰割呢？她要是反抗起来，血液不还是会喷洒得到处都是吗？”

茂威汀深蓝色的眸子冷峻无波，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阴狠地说道：“那是因为凶手是专业人士，对于如何制伏躁狂的病人，并且准确地动刀有十分的心得。”

“凶手到底是谁？”罗半夏急切地追问道。

“难道你们刚才没有察觉到古怪吗？对于那个女人的说法……”茂威汀的目光斜斜地插来，带着一丝戏谑。

“那个女人？谁？”罗半夏依然懵懂无察。

卢杏儿的眼眸亮了一下，笑道：“是那个严晓彤吗？哪里古怪了？”

“她说整个上午，除了拖动物体的声音，就没有听到楼上传来任何其他的声音了。”茂威汀似乎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的，留给人更多思考的时间。“可是，秦芳芳的一只鞋子掉落在脚的外面，很显然是意外摔倒的样子。结合刚才的分析，她应该是被凶手推倒之后，再遭到放血杀戮。”

“啊！如果严晓彤一直在屋里，就应该听到了秦芳芳摔跤跌倒的声音。”罗半夏突然大声叫道，“原来如此，她在说谎！”

茂威汀目光柔和地点了点头，说：“另外，因为她一直住在公寓楼内，没有出过楼门，自然也就不可能被管理员张建丹目击到了。”

“为什么你说……她是专业人士？”卢杏儿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茂威汀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阴冷，说道：“虽然做过了整容，但严晓彤这个名字就没有让你们想起什么吗？X大附属三院何清玄身边曾经有一名护士，叫作童晓颜，因为速冻冷柜的那个案子畏罪潜逃了。”

“是童晓颜，她就是童晓颜！”罗半夏激动地惊呼。他们警方已经通缉了她将近一年，没想到她居然躲藏在这样一个地方。

“难怪了。”卢杏儿也露出恍悟的神情，“原来是她，作为技术熟练的护士，掐住能让对方昏迷的穴位，然后用刀割断脖子，的确是再简单不过了。”

“可是，仅凭这一点，还是无法断定她就是凶手吧？”在一面倒的呼声中，朱建良警员依然认真地坚持着刑侦的逻辑。

茂威汀顿了一顿，又说道：“你们注意到她的脚和鞋子了吗？一般来说，长期穿人字拖的人，因为拖鞋的支撑点只有一个，所以脚趾多半会形成习惯性的蜷曲。可是，她却恰恰相反，脚趾舒展着，而且走路还有些不自然。这说明，这双人字拖是她刚刚换上的，也是她平时不常穿的。你们说，那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她原来穿的鞋子在案发现场沾到了血迹，所以才临时换上了这双并不称脚的人字拖。”罗半夏蹙着眉头说道，“嗯，只要立刻去搜查她的家里，说不定能找到她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衣服和鞋子。”说到这里，她的心头突然袭上了一股强烈的疑惑和恐惧，然后扭头望着茂威汀，眼睛渐渐地睁到了最大：“既然你早就知道了她是凶手，为什么刚才还让我放她回去？”

茂威汀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眼底的一抹担忧转瞬即逝，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现在应该已经跑了。是的，我是故意放走她的。”

尾声

茂威汀的话音刚落，卢杏儿突然一闪身来到了罗半夏的身后。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刻，一把短手枪抵住了罗半夏的后腰，声音依然玩世不恭地说道：“小夏，不好意思了。”

“杏儿，你要做什么？”罗半夏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们让我带你走。”卢杏儿一双杏眼挑了挑，目光哀怨地望了茂威汀一眼。

杜文姜立刻拔出了手枪，冲动地往前一步，大声喊道：“卢杏儿，你疯了吗？快把枪放下，她是罗半夏，你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拿枪指着她？”

“杏儿，他们为什么要你带走我？”罗半夏一边喘息着，一边试图通过提问来拖延时间。

这时，茂威汀的拳头已经攥紧了，目光凌厉，声音中带着阴冷的煞气：“杏儿，这次事件所有的设计都是针对罗半夏一个人的，对吗？”

卢杏儿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猜得不错。他们本来的计划是要让小夏背上杀人的罪名，把她逼得走投无路，然后再说服她归降于组织。小文，其实你之前差不多快猜到了，只是没有搞明白凶手的手法而已。至于亲爱的威汀嘛，你应该也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让童晓颜离开的，对不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文姜的眼底已经涌上了血色。

茂威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卢杏儿，冰冷的笑容凝结在嘴角：“杏儿，你志不在此，何必替他们蹚这趟浑水？”

朱建良来回望着他们的对谈，仿佛明白了什么：“茂先生，NAA这次的目的是掳走罗警官。所以，你刚才故意透露信息给那个童晓颜，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败露，从而放弃这次任务，对吗？”

“可是，我们明明可以逮捕她，这样就可以挖出更多关于NAA的信息了。”罗半夏冲着茂威汀恼火道。即便是被枪顶着后背，美女警官的风格依然刚烈强悍。

“别傻了，小夏。”卢杏儿嘴角微弯，语气颇为无奈，“童晓颜那样的女人，可是亡命之徒，茂威汀最害怕的就是她狗急跳墙，像我这样拿枪顶着你的脊梁。”

罗半夏皱起了眉头，在气恼被小看了的同时，心底竟也有一丝被关怀的暖意在微微荡漾。“那么，你呢？杏儿，你在组织里又是什么角色？”

“哎呀，要不要告诉你们呢？”卢杏儿抬了抬眉梢，露出一副天真的笑意，“小夏，你知道的，我最大的理想不是当警察，而是成为一名科学家，探索人体奥秘的科学家。说句实话，他们给我展示的那个研究太疯狂了，那是一项可以突破人类极限的冒险。为了全体人类的未来，我认为任何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包括我自己。”

“杏儿，你走火入魔了吧？”罗半夏悄悄地移动自己的双脚，试图找机会制伏卢杏儿。毕竟在警校的时候，卢杏儿经常偷懒逃避训练，格斗术更是差点儿不及格。说时迟那时快，罗半夏的右肘突然发力，侧身反手打掉了卢杏儿的手枪，然后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当杜文姜和朱建良的手枪同时对准卢杏儿的时候，她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不，小夏，会走火入魔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体内SPLIT药物很快就会彻底发作，到时候你会失去人类的界限，成为一个疯狂而难以控制的魔鬼。只有跟我走，你才有可能获得新生。”

那就是卢杏儿留给罗半夏最后的话。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栋公寓楼都剧烈抖动起来，屋内的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等到罗半夏稳定下心神，再看向卢杏儿的时候，她竟然活生生地从空气中消失了。他们在屋里搜查了半天，终于发现原来地板上有一个可以向下打开的活动板，有人趁着爆炸撼动房屋的时机，将卢杏儿救走了。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罗半夏闷闷不乐地坐在江边，望着粼粼江水，心中有说不出的烦闷。

身边的男人微垂着眸子，声音低沉地说道：“不知道。但或许很快就会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带我走？是要把我当成实验体吗？”罗半夏扭头问道。

茂威汀的双眉微微蹙拢，凝重地说：“他们要的没那么简单。这一次，他们牺牲掉秦芳芳、顾佳清，不可能仅仅为了一个实验体。”

“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顾佳清当时那种害怕的表情，好像她已经预知自己会被杀死了。”罗半夏咬着嘴唇说道，“究竟是谁杀了她？”

“许少翔。多半是这个男人安排的。他应该早就得知了秦芳芳要绑架你的计划，于是将计就计地设计了一个更大的圈套，一来想要得到你，二来也顺手除掉那些擅自行动的不听话分子。”茂威汀眯起眼睛，神色十分严厉。

“擅自行动的人是指秦芳芳吗？可是，顾佳清为什么会被杀呢？”

“顾佳清也是一个弃卒，她的作用已经结束了，留着只是多余。”茂威汀语气平淡地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之事，“她之所以会那么害怕，是因为她没想到秦芳芳会被杀，这跟她原先预知的计划不一样，所以她才明白自己已经彻底被组织排除在外了。”

罗半夏只觉得背脊发凉：“我还是不明白，布下这个局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许少翔为了让顾佳清发挥最后一点儿作用，安排她去调换了钥匙，并适时出现在案发现场，那是为了留一个后手。”

“后手？”罗半夏疑惑道，“什么意思？”

“为了更好地说服你。我猜，他们本来打算通过某种方式，令你相信自己是在药物发作的情况下杀死了秦芳芳。然后，他们会进一步地申明，为了救你，不惜牺牲了顾佳清来做你的替罪羊。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人的求生本能往往会让你轻易地就范。”茂威汀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罗半夏有些不服气地说道：“这也太小看我了。如果我真的杀了人，才不会让别人替我背黑锅呢。”

听了这幼稚的决心，茂威汀不禁淡淡一笑，说：“那只是因为你还没被逼到那个份上。许少翔棋差一着，没能收获你的臣服，最后只能硬来了。”他说着，目光突然变得十分柔和，眼底有着她不熟悉的情愫。“知不知道？当时，你们找童晓颜来问话，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你该不会想说，如果当时你不在场，我早就被她得手了？”罗半夏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差不多吧。”茂威汀毫不谦虚地说道，重新恢复了那张扑克脸。

“既然他们那么暴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绑架我呢？还要用诬陷我的手段，弄得那么复杂！”罗半夏依然觉得有不合理的地方。

茂威汀仰起头，瞳孔里流露出一丝困惑，说：“这一点我也没有想通，我只是隐隐地觉得，他们希望得到你的配合，甚至是心甘情愿地效力。”

“我死都不会为这种邪恶的组织效力！”罗半夏对着天空挥了挥拳头，似乎在向大江大河表达决心道。“那……杏儿最后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罗半夏的眼神再次变得忧郁起来，“我体内的药物真的会发作吗？到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

茂威汀转过脸来，眼眸中映射着江面的水光，波光粼粼：“不管你变成什么样，记住，我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