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我心则夷

第一百六十五章 帝女桑下（下）

第一百六十六章 逆鳞之怒

第一百六十七章 昭告天下

第一百六十八章 心如铁石

第一百六十九章 似情非情

第一百七十章 今我来思

第一百七十一章 各安其处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心如止水

第一百七十三章 杏花春雨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如初见

第一百七十五章 之子于归

番外卷

情长梦长（一）

情长梦长（二）

情长梦长（三）

情长梦长（四）

情长梦长（五）

君子偕老（一）

君子偕老（二）

君子偕老（三）

君子偕老（四）

扶苍相亲记

于我归处（一）

于我归处（二）

于我归处（三）

我心则夷

白衣与桃花

愿逐月华流照君（一）

愿逐月华流照君（二）

愿逐月华流照君（三）

愿逐月华流照君（四）

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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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则夷

第一百六十五章 帝女桑下（下）

白衣战将的身影急急追落在崖边,金龙化为苍蓝的天之宝剑落在掌中,扶苍面色如雪,冷汗一层层从额上滚落,方才那一下神力极度震荡,此刻已令他眼前阵阵发黑。

不可以晕。

可他双膝发软,实在没有办法站住,唯有将纯钧插在地上,双手按住剑柄支撑身体。

龙公主绵软的声音自纯钧内响起:“我还是当了一回魔王大君,厉害吗?”

厉害个鬼。

连绵不绝的祥光犹在坠落,有些被不长眼的后羿箭矢掀翻,有些被肆卷的漆黑暴风雪吞没,可更多的正往这里赶来。

“清晏和我父亲会死吗?”她又问。

那叫陨灭。但他们不会,会死的是如今身处纯钧中受到重创的她,如果被抓出来,绝无活路。

扶苍咬牙试图震荡神力,唤出剑气化神,可他好像再也不能够了,连站着都用尽所有气力。他曾有梦临,帝女桑下,纯钧失控,将龙公主一剑穿心,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个梦境成真。

巨大的祥光急急坠落,青帝的惊怒交剧的声音骤然响起:“扶苍!放下纯钧过来!”

扶苍眯起眼,静静看着对面的父亲,他沉痛的神情,不可置信的目光,隐含的愤怒。他仿佛在说:你和烛阴氏公主的纠缠,到如今真的要不得善终。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脑海里浮现的竟是自小到大在青帝宫里渡过的漫漫时光,疯狂而嚣张的巨树,清澈若水晶的澄江湖,幽雅的淡月小榭,他亲手种下的仙华杏花,自小到大练剑时,父亲的谆谆教诲。

他常说:扶苍,你天赋难见,青帝华胥氏剑道,将来必在你手中辉煌。

他这小半生大多数时候都是疏懒而冷眼旁观的,并未觉得有什么事需要付出全身心去做,当战将履行职责也是顺其自然,称职地维护着天地秩序。

倘若没有龙公主,他的一生大约会很顺遂,就像父亲说的,将来即位青帝,四野八荒无数更好的神女任他挑选,华胥氏剑道由他辉煌,未来光辉而平稳,不会有什么大起大落。

可他已经遇见她了。

所以抱歉,他不能放下纯钧。

苍蓝的天之宝剑化作璀璨的大片金光,柔和而不容抗拒的清风再一次在晨曦中涟漪,这一次的神像清晰而深刻,双手合拢,将那天上地下无处可去的堕落天神收在掌心,神像低低俯首,仿佛正注视着掌中的她。

白衣神君失去了支撑,身体缓缓摔落在地上。

匆匆赶来的勾陈大帝扬手便是万道金光欲射出,冷不丁手腕忽被数根瑟弦紧紧缠住。

他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太子长琴!你到底站哪边?!”

刚刚他俩还配合挺默契的,差点就把那公主重创,结果他说翻脸就翻脸,怎么这样反复无常呢?

太子长琴吼得声音比他还大:“丁卯部战将是你说杀就杀的?”

勾陈大帝又扭头望向一旁的青帝:“青帝陛下,你怎么说?华胥氏要一路捣乱到底?”

青帝没有回头,向来儒雅的声音竟带了一丝阴冷:“犬子行错,我自当斥责教导,不敢劳烦勾陈陛下。”

那他们就僵在这里?勾陈大帝怒不可遏,转头四处乱看,却见战将们犹犹豫豫地立在高处,谁也不动手,更有也不知哪个战部的一群战将,连执掌主将都不见,蹲在一旁无所事事。

他厉声道:“你们是哪一战部?主将呢?!”

立即有战将小声道:“玄冥帝君说,小龙君是他爱徒,他不爱来打杀,叫我们自己看着办。”

这才真真是一个两个都胡闹。后羿箭矢还在云海里胡乱穿梭,发出的声音吵得耳朵都在疼。对,还有这么个逆天的玩意儿,没对付到堕落天神,反而把战将们追的犹如丧家之犬。

勾陈大帝愤然挣开瑟弦,收回术法,跃上云海,天神弩车再次排开,巨大的弩箭疾射向那枚不长眼的箭矢,这东西只有会挪旋开阖大神通的神族才能收服封印,他一腔怒火此刻全发在它身上,当即又道:“还不赶紧把这弑神之器弄碎!”

原本就是弑神的耻辱,还留着干嘛?打个粉碎才好。

汗水浸透了扶苍的白衣,周围所有的声音此刻听起来都朦胧而遥远,父亲在急切地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一个字。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气力都在全神贯注地维持着神智清醒,不让自己晕厥。

有一片目光交织在他身上,他没有去看,龙公主此刻的表情一定不会叫他愉悦,她从来也没听过话。

不要说做魔王大君的话,他知道,她根本不愿做什么魔王大君,闲着没事看看热闹,折磨一下身边的神族们,喝喝茶,挑嘴不吃饭只吃茶点,他的龙公主只适合做娇蛮任性的公主。别再想着独自去牺牲,不要陨灭,只要活下来,一定会有好事发生,无论用上多少年,他也会寻找解救她的法子。

全战部的战将们都已陆陆续续地赶来,大抵眼前的景象出乎意料,传说中那个堕落的烛阴氏公主被华胥氏的剑气化神护着,早先来的其他战将们却都忙着跟那不长眼的后羿箭矢斗的死去活来。

朱宣帝君见自己心爱的后羿箭矢被诸神打出了许多裂缝,心疼的浑身肉都在抖,连声呼喝:“轻点!轻点!别打碎了!让本座把它收了!”

再让他收回去才见鬼。战将们顿时打得更凶。

太子长琴弹出一根瑟弦,好不容易追上赤色箭矢,纤细的瑟弦一圈圈绕住它的尾部,霎时间瑟弦绷紧,眼看着竟要被大力拉扯断开,他急得直叫:“快打!快些!”

一时间,天河般的术法与神兵似巨浪扑来,眨眼便将那根显得十分纤细的后羿箭矢吞噬,只听一阵刺耳至极的碎裂声响彻天地,诸般祥光流水也似地褪去后,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凡人弑神凶器迸发出一团团巨大的血光,随即一寸寸化为齑粉碎裂而去。

所有的一切仿佛突然变得安静,只有朱宣帝君肉痛的号哭声一阵阵,但大家都不怎么想搭理他。

云海上肆虐的漆黑暴风雪已停了,飞舞的冰刃也停了,漆黑的冰龙托着钟山帝君与小龙君的身体落在崖边,对了,那里还有个堕落成魔的烛阴氏公主。

怎么办,真要去对付她?她好像特别厉害的样子,而且看烛阴氏跟华胥氏为此拼命的势头,把她杀了之后只怕后患无穷,真要把神界两尊最厉害的战神之族灭了?那以后再有魔族大君作祟,少了暴风雪和华胥氏剑道,打起来一定挺累的罢?何况那失心疯的青元大帝还把后羿箭矢带来,无缘无故又伤了无数战将,不用说以后,就是马上来个大君,他们也要头疼不已。

诸神一时陷入异样的纠结中,忽闻一阵清朗的钟声响彻天地,纶音术,这是天帝有旨意到,这时候来旨意?

第一百六十六章 逆鳞之怒

九帝子太尧广袖长衣的身影出现在诸神的视界内,他手里捧着一尊通体剔透的玉盒,正是天帝的手书旨意。

勾陈大帝眉头皱起,九帝子曾是白泽帝君的弟子,跟先生自然走一路,他捧着个天帝旨意来,肯定没什么好事。他当即朗声道:“九帝子,你自己看看眼下的状况,已经打成这种样子,天帝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叫我们停手罢?”

太尧暗暗叹气,他自然也知道烛阴氏在神界的口碑向来不好,这会儿逮着机会把他们往死里整,必然不会被放过。

身为天帝一方,在诸神势力间斡旋,实在也是难做。玄乙堕落成魔是事实,天神堕落绝不会被放过也是事实,一百二十战部主将里大半都发了请命,要求下剿杀令,这等架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是什么小神,一下子解决掉也罢了,偏生是万龙之尊的烛阴氏,杀了他们的公主,帝君与小龙君怎能干休?以后还想不想过安生日子了?还是说,真要把烛阴氏彻底灭族?眼下又扯上华胥氏,血脉稀薄而高贵的部族就那么几个,灭一个少一个,全灭了万一后头再出个厉害的魔王大君,就指望勾陈青元这些二流货吗?

太尧看了看云海上那些还未来得及化为清气的战将们的尸首,因觉十分惨烈,不敢多看,转过头来又道:“勾陈陛下,主将们请命时,可没说要动用后羿箭矢,陨灭了这么多无辜战将,怕不单单是堕落天神之祸罢?”

就知道要拿这玩意儿来说事,勾陈大帝摇了摇头:“那是青元大帝一意孤行,与剿杀堕落天神一事无干。”

太尧笑了笑,打开玉盒朗声道:“天帝有旨,即刻收回后羿箭矢,将堕落天神活捉,不可伤之。”

天帝这一家子怎么也这么反复无常呢?勾陈大帝厉声道:“辛辛苦苦打到一半天帝跑来叫停手!九帝子,好教你知道,钟山帝君怕是不能活了,倒是斩草除根为好!”

太尧皱紧眉,旋即又松开,低声道:“烛阴龙神气息绵长,不至于顷刻间陨灭,送回上界后兴许有救。”

他颔首见礼,不再多说,方欲落去崖边,一旁又有其他帝君斟酌道:“九帝子,这堕落天神是吸纳了离恨海的浊气才至此,如今看着就是个会走动的离恨海,贸然将她再带回上界,不大妥当罢?”

太尧温言道:“离恨海既是上界弄出来的,终究还是要回归上界来处理。”

他降下云头落在崖边,抬头看了看那尊巨大的剑气化神,目光又落在帝女桑下的白衣神君身上,扶苍倚树而坐,面色与唇色都如雪一般。

太尧低声道:“扶苍师弟,先生在上界等着。”

剑气化神似潮水般褪去,那道被血浸染了半边身体的雪色纤细身影被清风吹得缓缓落下,忽地化作一团阴风,往钟山帝君和小龙君那边扑去。

诸战将警惕地退开一些,定定看着公主蹲在父兄身边,用还算干净的袖子替他们擦身上已结冰的血迹。

留在钟山多好,不来的话,就不会受伤,也不会流血,更不会送命。其实她一点儿都不爱看谁为了自己送命,有阿娘一个已经够了。

玄乙默默看着父亲胸前那个洞,自阿娘陨灭后,他成天关在长生殿不出来,清晏也被他气跑,她对他实在谈不上有多深厚的父女感情,独个儿跑去离恨海,绝大部分是为了清晏。

可她也没想他陨灭,就这样活着,继续和神女们发乎情止乎礼,多乱来多给子女添堵都好,谁叫她和清晏倒霉摊上这么个乱七八糟的父亲。

但他的气息还是渐渐弱下去了,那些血迹怎样也擦不干净。先前她盼着少夷把心羽收回去,现在却又盼着他其实并没有收回,别让她父亲陨灭,眼下这场景她真真是深恶痛绝。

太尧走到她身后,尽量让声音放柔:“小师妹,回上界罢,事情经过我们都知道了,一定不让你有事。”

她不怕自己有事,她怕的已经在眼前了。

一团团浓厚而疯狂的浊气从她后背的贯伤处似烟云般袅袅升起,让诸神纷纷皱眉,太尧也不禁退了数步,正要再说,忽觉漫天术法雷动,竟有数位战部主将不顾上命,在此时强行动手。

漆黑的冰墙无声无息架在崖边,术法神兵竟不能将其撞碎,那道原本还蹲着的雪色身影倏地起身,霎时间天昏地暗,众战将只觉夜色降临般的巨大暴风雪扑面而来,登时一个个被冻得如雕像。

斗大的漆黑雪花落如急雨,盖住半边天空,明亮的日头还在一边。

还是不够,她要让整个乾坤都被风雪吞没。

天地秩序如何,天神职责如何,她确实从来也不在乎,她就是这样自私,只看重自己想看重的,眼前这些战将碰了她的逆鳞,便要吃下烛阴龙神的怒火。

漆黑的暴风雪范围越来越广,终于把那半边的日头遮住了。天昏地暗,这样很好。

一百零八条巨大的黑水晶般的冰龙包围整座崖边,要命的黑暗中,诸神只见勾陈大帝与远处还在昏迷的青元大帝被群龙缠绞,几乎是一瞬间便被绞碎,连叫都没能叫出来。下一刻群龙又扑向方才对她动手的那几位主将,血满乾坤。

暴风雪与冰龙的凄厉呼啸声中,只有太尧在忙着叫嚷:“小师妹!小师妹!别这样!快住手!”

嗯,她也确实不能继续了,像在离恨海里一样,所有的气力全部耗尽,如果她现在有三十万岁就好了,这里谁也别想走。

疯狂的风雪与冰龙一倏忽间又褪得干干净净,玄乙身体微微一晃,在众神骇然的目光中摔下去。

帝女桑下金光一闪,纯钧化作的金龙摇曳而至,张开大嘴,一口便将那道染满血迹的身体又一次吞入腹内。苍蓝的天之宝剑落回扶苍掌中,兀自嗡鸣震颤了良久,方才归于宁静。

青帝忽然抬手,一把揽住缓缓瘫软的扶苍,随即在纯钧上轻抚,目光似感慨,似震惊,又反而带了一些赞叹的意味。

这柄天之宝剑已认主,从此只听主人号令,万死不辞,即便血染群神。

一次次不顾一切地突破剑道,也是为了剑里那位公主罢?

他的孩子,看样子注定要与烛阴氏的公主纠缠到底,他这执拗刚烈的性子与他母亲一模一样。

在远处躲了许久的小九怯生生地跑来崖边,呜咽着将扶苍托上自己的背,青帝拍拍它最大的那颗脑袋,将钟山帝君与小龙君的身体也放上去,自己跨上狮背,回头往太尧温言道:“还请九帝子引路。”

……这场乱七八糟的剿杀堕落天神之旅,开始的突如其来,结束的也突如其来。杀了无数战将的居然是那根后羿箭矢,简直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一下砸得太疼了,倘若青元大帝还活着,日后回想起来大约也要羞愤欲绝。

战将们怔了半日,一个丁卯部战将怯生生地开口:“长琴兄,我们接下来……”

太子长琴御风而起,皱眉道:“都回去罢!还想怎样?”

若是没有那后羿箭矢……想到这里,太子长琴倒有些悚然,若没有那后羿箭矢,眼下情况如何还真不好说,他能不能活着回去,更不好说。

*

扶苍梦见自己又在那片荒原上漫步,远处的帝女桑下,却再也没有那个寂寞的纤细身影。

他慢慢走过去,静静听着叶片的飒飒声,只觉空寂欲绝。

一双柔软的胳膊从后面悄悄环住他,烛阴龙神幽冷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

扶苍骤然转身,却又倏地醒了,入目是十分陌生的缃色帐顶,他躺在薰了九和香的被褥中,大约是月窗没关,风把纱帐吹得摇曳不休。

他一把掀开纱帐下床,月窗外日光璀璨,绿琉璃为桥,黑水晶做柱,竟是天宫的景象。

房门突然被推开,脚步声渐近,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神官,见他醒了,那神官急忙躬身行礼:“扶苍神君,在下失礼了。”

扶苍颔首回礼:“请问我睡了几日?”

“自神君被白泽帝君送进天宫,已睡了五日。”

神官躬身又道:“白泽帝君有交代,倘若神君醒了,请带上神君的佩剑纯钧,前往延和宫觐见。”

他的手恭敬地往窗下小案指去,果然干净的战将装与纯钧都放在上面。

神官离开后,扶苍立即更衣,方捉起纯钧,忽觉不对,当即念动真言,下一刻,那具半边身体都被染红的纤细身体便软软地掉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她竟还没醒?

扶苍撩开玄乙覆眼的黑纱,细细查看面色,她与平日一无二样,唇红齿白,吐息绵长。解开血污的衣裳,用雨露洗净她身上的血迹,上面全无伤口,被勾陈大帝弩箭的贯伤已彻底痊愈了。

可即便他轻轻摇晃她的身体,她也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扶苍紧紧皱眉,将她血污的衣裳合拢系好,推开房门快步走出。

第一百六十七章 昭告天下

天宫内和以往一样,一派祥和宁静,似乎并没有因为一位堕落天神的到来而重兵把守。

玄乙被安置在榻上,满身的血污已被侍立女仙们洗净,换上柔软的云纱长袍,合目静静睡着,像是马上便要醒来一样。

扶苍倚在床边慢慢用五指梳理她的长发,一面又望向对面榻上的钟山帝君与小龙君。

后羿箭矢带来的伤害犹如剧毒,轻则昏迷数月,重则当场陨灭,小龙君情况倒还好,严重的是钟山帝君,他胸口被贯穿,此时已是风中残烛,随时有可能逝去。

后面的白泽帝君与青帝正在默默喝茶,自扶苍把经过说完后,他们已默默喝了三壶茶,这会儿正在煮第四壶。

因纯钧已认了扶苍做主人,即便是青帝也无法取出藏匿其中的烛阴氏公主,他们在延和宫一等就是五日,原本已做好各种心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事情竟真的要从上上代开始算起。

白泽帝君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钟山帝君与小龙君这般模样,可见青阳氏帝君的心羽先前已是收回了罢?”

说罢他也不等扶苍回答,起身走向外间,寻个神官吩咐了些什么,复又回到殿内,行至榻边摸了摸玄乙的手,隔了半日,带着满面惋惜地叹口气:“龙鳞全没了。”

白泽老儿成日就惦记这些。

青帝低头沉思了片刻,问道:“白泽帝君,这件事你看天帝陛下会如何处理?”

以天帝一贯的作风,大约又会想把事情强行压下去,但此次只怕难办。

本身剿杀烛阴氏公主一事就做的鲁莽,对青元大帝放出后羿箭矢也是后知后觉,这边性情乖戾的公主大开杀戒,杀了包括青元勾陈在内的九个主将,战将们自然不满;钟山帝君濒临陨灭,烛阴氏更不满,天帝再想把事情遮掩下去,哪边都不想得罪,那可不大好,场面不能乱圆。

白泽帝君笑了笑,当今天帝行事风格与上代比起来,圆滑优柔有余,决断清晰不足,到最后这件事怕还是要来找自己商量。

“本座看来,找个机会将整件事原原本本昭告四野八荒倒也不错。”他又看了看榻上的玄乙,“无论如何,本座这位弟子实实在在是行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功德。”

青帝暗暗摇头,说个场面话就糊弄过去?烛阴氏有这么好应付,也不至于叫诸神恨了那么多年。

白泽帝君手指一弹,茶杯飞到了掌中:“离恨海之祸乃是三方因缘巧合下形成,如今烛阴氏解决了离恨海内最大的隐患,以至于体质变成如今这般,上界自然不会不管,那青阳氏也不会叫他袖手旁观的,既然是三方造就,当然也该三方都负责,只是辛苦了烛阴氏这些后裔,却也是无法。”

青帝反而有些讶然:“那位涅槃重生的青阳帝君怕是白泽帝君你也须得礼让三分罢?”

姑且不说其真正的年纪与辈分,光是能够涅槃重生,便已足够成为传说,天帝只怕也不好指派他做什么,此事由他一手促成,与烛阴氏仇上加仇,岂会再愿意自找麻烦?何况从整个上界的立场来看,实在没必要插手这件事,算作两族的私下恩怨倒是更好些。

白泽帝君继续看了看榻上的玄乙,慢悠悠道:“本座猜,他十有八九还是会愿意的。”

正说着,殿门忽又被打开,神官步入躬身行礼:“白泽帝君,天帝陛下请您前往泰和殿一叙。”

果然是要找自己商量了,接下来这桩离奇古怪从上上代开始的纠葛还有的说,白泽帝君一气将茶水喝完,转身便走。

青帝微微叹一声,转头望向扶苍,他正静静望着榻上的烛阴氏公主,他这种眼神他从没见过。

他行至榻边,细看这位让扶苍如痴如狂的公主。

自己与她只有过数面之缘,印象里是个心事深沉的小公主,烛阴氏行事又向来乖僻,实非良配,他并不是很喜欢,加上扶苍为之变了不少,他就更不喜欢了。

可她有颗赤子之心,这一点他倒是很欢喜。这会儿睡着了,面上那层阴郁杀气也没了,看着实是个无邪的小神女。

青帝又看了看扶苍,大抵华胥氏认定了谁,便无论如何也会坚持到底,这一点扶苍与他也是一模一样。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既是要陪着她,那便好好陪着,我先走了。”

见扶苍起身行礼,他便又笑道:“之前那个剑气化神很不错,你母亲也赞不绝口。”

华胥氏剑道确然要在他手里辉煌起来,无论为之拼搏的理由是什么。

*

因着上回剿杀堕落天神出了大意外,陨灭了不少战将,加之如今下界的大君们潜伏暗处,毫不张扬,一百二十战部的战将们都被召回了上界待命,随之而来的各类风闻消息也开始渐渐肆虐起来。

堕落成魔的烛阴氏公主斩杀无数战将的八卦被传得快疯了,从杀了九个变成杀了九百个,偏生天帝还把烛阴氏一家子都接进了天宫,看着好像又想把这事压下去的意思,搞的神界神心惶惶。

听说主将被斩杀的那几个战部里的战将们天天跑去天宫门口抗议,要求天帝把堕落公主交出来,杀之以平诸神之怒,闹得还挺大,害的现在天宫大门只敢开半扇,而自始至终,天帝都未有任何表态。

“都是帮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的东西。”古庭为此给了一句愤愤的评价。

要不是玄乙把离恨海的隐患解决了,他们这会儿大约还在下界忙着跟发了疯的大君们打斗呢,哪里来的闲工夫还跑天宫去抗议。何况以烛阴氏这护犊的秉性,打杀一个全家出动,他们打得过烛阴氏一家三口么?

太尧接过延霞递来的一粒剥好的橘子,笑道:“昭告天下一事,上父怕是还在犹豫,毕竟少夷身份极其特别。”

古庭一提到少夷就有一种完全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切的感觉,上上代涅槃重生的青阳帝君,和自己的前未婚妻偷情,害自己目前的爱侣下界了结因缘,他实在没法说出自己心头的滋味。

“他的所作所为被整个四野八荒知道,必然是身败名裂了。”古庭嗤之以鼻,“他肯定逼着天帝陛下不许把这事说出去罢?”

太尧却摇了摇头:“没有,他……至今还未露面。”

第一百六十八章 心如铁石

钟山帝君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坏,玄乙也始终沉睡不醒,白泽帝君早已发了信递向穷桑城,却全无回音,大约这位无情冷酷的青阳帝君是真的彻底打算把烛阴氏折腾完。

太尧沉吟道:“其实要我看,他大约也不会在乎身败名裂的事。”

本来少夷的名声就没好过,虽说神界风气放浪形骸,但风流神君总不会是什么好名头,他若在乎的话早已收敛了,加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是上上代青阳帝君涅槃重生,他有预感少夷以后非但不会萧条,大约更可能过的比现在还放纵愉悦。

古庭气得不想再提他,索性换话题:“玄乙既已被接入天宫,芷兮师姐也该被放出天牢了罢?”

太尧反而皱起眉头:“三日前便该出来了,她却不肯离开。”

他后来又往天牢去了一趟,原原本本把事情的经过给芷兮说了一遍,她一面听一面只是默默流泪,可听完后却不再掉眼泪,面上反而现出一层平静的神情。

“玄乙还没醒罢?”她在天牢阴冷的地上坐得端端正正,头低低垂下,犹如赎罪的罪徒,“她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如此,即便是太尧,也只能长叹了。

明性殿他们这一辈的弟子,总共就有过四个女弟子,三个都被少夷弄得神魂颠倒过,古庭又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样看来,倒还真是玄乙那小魔头眼光最毒辣,只跟扶苍纠缠的死去活来。

他只好又一次换话题,希望这次不要再扯上少夷:“玄乙长睡不醒是怎么回事?先生有说过什么吗?”

从她被带进天宫,到现在差不多已有十天了,普通神力耗尽根本不会睡这么久,这情况看着似乎不大好。

“先生也只是推测,玄乙的情况毕竟与昔年共工大君有所不同,并非自身产生浊气,而是吸纳离恨海所致,所以她不能算作魔族,但也不能算神族,如今沉睡不醒,许是因为上回一怒之下把力气彻底用尽了,说是这会儿体内一片虚无,既感觉不到神力也感觉不到浊气。”

古庭听得糊里糊涂,什么“彻底用尽”,又是“一片虚无”,怎么听怎么不像好话,他不禁吸了口气:“该不会一睡不醒罢?”

延霞在后面敲了一下他脑袋:“乌鸦嘴!小师妹才不会!”

古庭自悔失言,当即笑道:“确实不会,即便为了芷兮师姐也不能叫她一睡不醒啊。”

何况还有扶苍。老实说,现在回想起来,扶苍只有跟玄乙在一块儿的时候,表情与目光才有一种特别的鲜活,最早之前他认识的那个扶苍,是冰冷沉寂的。

以前他一点儿都不盼着扶苍跟玄乙好下去,现在他却非常希望,他们俩能长长久久在一处。

*

在绿琉璃桥边练了一早上剑,扶苍抹着汗回到延和宫,便见成日里只是喊忙的白泽帝君又是早早来了,无所事事地坐椅子上喝茶翻书,他现在怀疑这位先生以前喊忙也都是借口。

对面榻上小龙君似是刚醒来,直直坐着,他没穿上衣,露出结实修长的上身,左肩上那个贯伤创口虽然不大,但整个肩膀都弥漫着一层艳丽的血红色,正是后羿箭矢上附着的凡人怨念,怕是要几十年方能彻底化解干净。

小龙君的神情似乎从未真正放晴过,眉间始终弥漫着一股阴郁,目光胶着在小妹和父亲身上,一言不发。

白泽帝君还要火上浇油:“看也看不好他们,还是好生歇息罢。”

清晏理也不理他。

白泽帝君却暗暗叹了口气,奇怪,难道他又料错了?从芷兮的话里推测,少夷明明对玄乙存了些若有若无的别样情意,他既狠过一次心,把玄乙送上陨灭之路,难不成这次还要狠心?这位上上代青阳帝君可真真是卑鄙毒辣心如铁石。

扶苍坐在榻边摸了摸玄乙的头发,她还没有醒,倒是换了个姿势侧卧,手掌乖巧地搭在胸前,白玉一般,他便握住一根手指细细摩挲。

却听清晏低声道:“听说阿乙斩杀了青元大帝与勾陈大帝,是真的吗?”

扶苍默然颔首,他没能来得及阻止,不然她大约不至于一睡不醒。

清晏合上眼,他这个小妹,永远把什么东西都藏在心里,往往只有等她做了,他们才能明白她那些从来不说出口的感情。

“等天帝将此事下了定论后,你把阿乙带走罢。”清晏声音阴冷,“不要让她留在钟山,那里不是好地方。”

扶苍停了一会儿,道:“那里是她的家。”

破碎的家而已,小妹今年不过三万三千岁,寻常神女在这个年纪仍在父母膝下撒娇受宠,她却为了父兄独个儿跑去离恨海,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目睹阿娘陨灭后,又一次目睹父亲陨灭。钟山实在不是个好地方,让她在青山绿水的青帝宫无忧无虑罢。

“父亲陨灭在即,阿乙的婚事我做主,我把她交给你了。”

清晏说完便不再说,翻身躺回榻上,又一次合上眼。

这样伤心的婚事一定不是龙公主想要的,更不是他要的,他希望她满面幸福笑意嫁来青帝宫,而不是隐隐含着泪光。只是,她遭遇的这一切,怕是再难无忧无虑地笑出来。

扶苍的手掌轻轻贴在她冰凉柔软的面颊上,指尖一根根去触碰她浓密的睫毛,现在还是先不要醒,继续睡罢,不然见到钟山帝君的陨灭,她又会伤心。

急促的脚步声自绿琉璃桥上传来,一个神官匆匆进了延和宫,躬身行礼:“白泽帝君,有客到。”

哦?来了?白泽帝君立即放下手里的书,跳下木椅:“迎进来。”

没一会儿,便见绿琉璃桥上款款行来一位身着玄黑色华贵长衣的神君,随着步伐,额上的火红宝珠也微微晃动,往日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今日却用金线绕了根辫子,搭在肩上,下面坠了精致的玛瑙凤凰。

脚步声渐近,少夷的声音骤然响起:“先生,好久不见。”

白泽帝君看着他面上沉静而深邃的神情,这张脸又熟悉,又陌生,他被眼前这位辈分年纪都比自己大的帝君叫了上千年先生,这会儿身份暴露了,他居然还管自己叫先生。

他的作风自己并不大欢喜,还有点讨厌,可他如此精密的筹划,卑鄙而又冷酷无情的推进手段,在众神的眼皮子地下干了这么件惊天动地又无声无息的大事,实在是不简单。

白泽帝君一时忍不住开口道:“涅槃重生是什么感觉?”

少夷微微一愣,随即却失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嗯,确实有些不合时宜。白泽帝君朝殿内指了指,又道:“那就做些合时宜的事罢。”

第一百六十九章 似情非情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位上上代青阳帝君。

他与上上代钟山帝君相斗时,自己年纪还不大,其时的钟山帝君何其嚣张狂妄,与如今的天差地别,青阳氏硬生生从乌云盖顶般的烛阴氏名头下面挤出一片盛名,并不止因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帝君之争。

其实除了面容五官,他与画上那位志得意满的青阳帝君终究还是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数百万年漆黑无声的煎熬,使得他身上再无一丝一毫的锐气,盘根错节的一切复杂都被藏在最深处,一丁点儿也不显露。

白泽帝君想从他眼神里看出些许端倪的企图落空了,这位青阳帝君少夷进殿后十分随意地顾盼一圈,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钟山帝君身上,看了一会儿,却笑了。

“这件事处理的法子,是先生想出来的罢?”少夷指尖慢悠悠地搓着辫子上的玛瑙凤凰,对清晏冰冷的目光全然未察一般,“为何觉得我会乐意插手?”

白泽帝君想了想:“因为你已经来了。”

他完全可以不来,心如铁石,彻底撒手,凭借他那样无可匹敌的帝君神魂,烛阴氏想报复也难,但既然来了,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少夷哑然失笑,不错,他确实来了,说的有道理,他居然无言以对。

他行至榻边,指尖在钟山帝君胸前轻轻一划,破开已被血冰冻硬的黑色战将装,低头随意看了看上面那个深邃的血洞,复而扭头看了看清晏,缓缓道:“父亲体弱,先前的两根心羽令他疲惫,送帝君与小龙君回钟山时已将心羽收回,早知如此,倒还是留着的好。”

清晏没有出声,把旁人耍的死去活来不正是这青阳氏的作风?

金青色的璀璨光辉在少夷周身蒸腾而起,他摸向心口,取出一团更加柔和明亮的东西,细细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刺入钟山帝君胸膛,一面又道:“我到如今也只生出五根心羽,看样子要全用在烛阴氏身上了。”

白泽帝君疾步走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中那团光辉,就连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天上地下最珍贵的物事,向来只知道它可以瞬间救助任何濒死的创伤,想不到救命的东西竟也能被少夷弄成要挟的东西。

再生神力聚集在掌中,被他灌入钟山帝君的伤处,帝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少夷又以指尖在胸前一牵、一绞,看不见的心羽结系瞬间切断。

他在被褥上擦了擦手上的血,随即笑吟吟地望向清晏:“上回应承青元大帝的一根心羽,因着他被小泥鳅杀了,终究没能给出去,巧的很,小龙君,该你了。”

清晏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道:“去救阿乙。”

少夷眸光流转,摇了摇头:“她的情况,我救不了。”

清晏声音更低:“既然如此,为何是她?”

一旁的白泽帝君亦道:“你若将此事提前告知本座,事情也不至于此。”

少夷若有所思地看了白泽帝君一眼:“先生,倘若这四野八荒所有的神明都用天地浩劫的名头逼着你去送命,你去不去?”

呃,这个嘛……白泽帝君沉吟良久,却听他又道:“我若夺了你收藏的那些宝贝,你做不做?”

竟然要夺走他的挚爱!白泽帝君一脸深沉:“……做。”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白泽老儿。清晏简直看不下去了,他就这样爽快地被套话?

少夷悠然道:“先生也明白这个道理,即便我提前透露,最后事情还是会变成这样,兴许还要更糟。总归这件事要有烛阴氏去做,到最后或许三个烛阴氏都进去,三个都陨灭,又或者三个都堕落成魔,那情形先生也不大乐意见到罢?”

不错,确实不大乐意看到。白泽帝君一面点头,一面正色抬眼看他:“所以你就让玄乙独个儿进离恨海?”

少夷笑意浅淡,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清晏声音阴冷:“你既然救不了阿乙,便速速离开,我不需要你的心羽。青阳帝君少夷,待我即位钟山帝君,必向帝君你讨教。”

这还得了!他们又想弄出第二个离恨海吗?白泽帝君咳了一声,方欲想个法子劝阻,少夷却忽然温言道:“我这最后一根心羽,并不是为了救你才给你。”

自进了延和宫后,他第一次朝玄乙那里望去,目光在她沉睡而无邪的面上一触即离,又落在榻边扶苍身上,与这位神色平静的白衣神君对望了片刻,方才收回视线,又看向清晏。

“所以不用谢我。”

少夷微微一笑,出手如电,在清晏左肩伤处上一弹,不擅长忍耐疼痛的烛阴氏小龙君立即面色发青地捂着伤处不能动弹。

金青色的璀璨光芒再度闪耀,第五根凤凰心羽从后背插入清晏的背心,剧痛令他汗出如雨,居然也没叫一声。少夷想起那同样没叫一声的苍白的公主,她只是把嘴唇快咬烂了,因着心羽结系,他也痛得厉害。

钟山帝君的陨灭会带来什么影响,他并不关心,就像她并不关心天地秩序会变成什么样一样。珍贵的凤凰心羽就这样给出去,只是因为他这会儿乐意挽救她的绝望,乐意替她保住她最重要的那些。

这下可以安心了罢?接下来,无论是陨灭也好,堕落成魔也好,一睡不醒也好,醒来后继续做神女也好——他这残忍的家伙都不会再过问,他不会再任由她来打扰自己,也绝不会去打扰她的两情相悦,烈焰与寒冰的碰撞,到了该分开的时候。

这一份虚无缥缈的、他从未想过要攫取、也从不相信的情意,总有一天会消散在神族漫长生命的时光中,在他早已烂熟于胸的放纵而光辉的生涯里,它实在什么都不是,什么也不会是。

一粒汗水从额上滑落,连种两根心羽还是让他感到吃力。少夷绞断心羽结系,转身便走:“我告辞了。”

白泽帝君一路行到殿门前,开口道:“此事会原原本本昭告天下。”

少夷摸了摸下巴,目带促狭:“如此我倒要多谢天帝陛下与先生的成全。”

白泽帝君淡道:“帝君这伤害后又放弃所爱的行径,日后莫要后悔便好。”

所爱?少夷但笑不语,四野八荒,天上地下,他的所爱与挚爱,从来只有自己。

涅槃重生的青阳帝君反身踏上绿琉璃桥,玄黑色的身影慢慢远去,消失在淡黄浓绿的天宫深秋色彩中。

第一百七十章 今我来思

下界朦胧的银月已挂上枝头,细而弯的一线,正如此刻对面女妖的两弯细眉。

青松岗,凉风夜,松枝编织的凉亭中,典则俊雅的白衣神君斜倚在亭柱上,清冷的双眸正望着对面不请自来的美貌女妖。

大抵这些年这种情况已经太过常见,每到一处,几乎夜夜都会有不同的女妖前来勾搭引诱,扶苍已经习惯到连眼皮子都不会动一下的地步了。

眼前的女妖看着像是树妖,纯钧没有动静,她不是魔族,他毫无兴趣地移开视线,眺望枝头那一弯细眉月。

“此地夷水,上古时曾有一个传说流传下来,扶苍神君可有兴趣一闻?”

女妖试着朝他靠近一些,见他没有反应,便欣喜地依偎着那具修长有力的身体坐下,又细声道:“上古曾有廪君自夷水这里乘船去盐阳,有盐水的神女痴缠,廪君好生狠心,令神女以青丝系腰,用箭将其射杀之。扶苍神君,天底下的男人,是不是无论人神妖,都这般无情?”

她大着胆子想碰一碰他美玉般的面颊,冷不丁眼前寒光一闪,天之宝剑纯钧被这位白衣神君握住挡在身前,她花容失色,急退数步,却听他淡道:“我只知如今此地有一个自称廪君魔王的魔族,强抢夷水神明之女,他在何处?”

女妖当即化作一团阴风呼啸而去:“我不能说,会被杀!扶苍神君莫要怪我!”

扶苍没有动,继续以神力试探方圆千里的每一寸土地。

两千年过去,上古十八族大君被剿杀了十二个,剩下六个有彻底顺服的,也有未曾吸纳浊气的,因此为上界暂且放过。如今下界残余的魔族虽然还挺多,但大多是些零散魔族,不足为惧。

早在一千年前,诸天屠魔诏令便已撤回,上界也渐渐恢复了离恨海祸患之前歌舞升平的日子。

平静都是因为一位公主在离恨海的牺牲而换来,虽然她本身毫无这方面的觉悟。

纯钧握在手中,比往昔要冰冷许多,扶苍以神念窥探其中,身着柔软丝袍的那道纤细身影仍在沉睡,睡了两千年,还不醒么?

扶苍蹙眉吸了口气,当年玄乙足足在天宫内睡了八个月,毫无醒来的迹象,多愁善感的钟山帝君每天流的眼泪可以用桶来装,哪怕昭告天下后,玄乙成了救世主一般被膜拜,都不能挽回帝君脆弱的心伤。

其后向来不靠谱的白泽帝君又出了个看着更不靠谱的主意,言道玄乙被安置在清气浓郁的地方,大约于她十分有益。若说到清气最浓郁,自然是当年耗费了无数神力与至宝打造的纯钧剑内,意思是玄乙被装剑里,总有一天能醒过来。

扶苍始终怀疑这是白泽帝君信口胡说,大抵为了安抚濒临崩溃的钟山帝君,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龙公主装入了纯钧,从此每日陪伴,昼夜不离,真真是去哪儿都带着了。

快醒醒,说好的五湖四海,三千景色,天涯海角,他不想独个儿看遍,少了她的娇声软语,实在太寂寞。

夜风渐渐大了,扶苍向风起处望去,隐隐约约灰色的妖雾正在团聚,纯钧发出低微的嗡鸣声,是魔族。

自诸天屠魔诏令撤回后,毓华殿的战部也撤了,恢复曾经的战将编制,他被编入紫微大帝麾下,专门负责剿杀残余作祟的魔族。

前几日夷水水神递了状子去南天门,说自家女儿被一个自称廪君魔王的魔族摄走了,他接了状子,在夷水附近绕了三日,总算把这魔王等出来。

随着妖雾越来越多,纯钧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响,扶苍将它一把掷出,细小的金光比以往又快了无数,倏忽间化为一片金色潮水,几乎将整个夷水都盖住,那团灰色的妖雾吓得立即便缩回暗处,潮水复又化为细小金龙,紧随其后,曲曲折折绕过山坳,果然在山腹内有个洞府。

金龙骤然变得巨大无比,当头撞破洞府,将那无处可逃的廪君魔王一口咬住,在地上还没推几丈,他便惨叫一声化为了黑灰。纯钧悻悻地卷成一团,这些年遇到的魔族都太弱,它也太不过瘾。

扶苍念头一动,金龙在洞府内急速绕了一圈,破开一道朱红的门,内里传来女子的惊呼,身上清气盈盈,想必正是夷水水神的女儿了。

金龙张开巨口,轻轻将夷水神女咬住,她第二声惊叫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只觉眼前景致极致变幻,下一刻便落在一座松枝编的凉亭内,银月如钩,亭内的白衣神君俊雅清逸,翩然起身颔首行礼:“有礼了,我送神女回水神之府罢。”

明艳的神女眨眨眼睛,旋即红着脸垂下了头。

回到夷水水神之府,水神千恩万谢,因见女儿双颊晕红,眼泛春波,一个劲偷瞄对面的白衣神君,他便道:“扶苍神君在夷水边劳累三日,倘若不嫌弃敝府简陋,还请歇息一晚。”

本来他没抱什么希望,扶苍是青帝独子,上界之神,又因着当年解决了离恨海的隐患而名声大噪,大约不可能看上他这小小水神的女儿,谁知这位高贵的神君竟颔首:“如此便麻烦水神了。”

有希望!水神父女大喜。

被异常热情的水神一家招待了一顿晚膳后,扶苍回到客房,盘腿坐在柔软的贝壳床上,抚了抚手中冰冷的纯钧。因着下界剿杀魔族,他已经三天没见着龙公主了,水神府邸清气横流,不比下界有浊气,总算可以看看她。

念动真言,那具柔软而纤细的身体便落在了怀中,扶苍用指尖拨开她面上的乱发,垂首凝望。她的头发又长了,只是龙鳞仍没有长出,但他可以察觉到她摇曳晃动的一丝极微弱的神力,从两百年前就有了。

简直像刚出生的烛阴龙神。

他俯首在她额上吻了吻,于是满怀希望打扮得娇妍无双的夷水神女刚进来见着的景象就是:白衣神君怀里抱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女,亲热无比。

她差点哭了,待见着那神女清艳妩媚的容姿,她就真的哭了。

扶苍见她这样擅闯客房,不禁皱了皱眉,向来魅惑的声线骤然冷下去:“神女有何事?”

夷水神女流着泪哽咽:“没、没事……我是来送茶点的……”

扶苍方欲起身,冷不丁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动,浓密的长睫颤抖了数下,那双闭了两千年的双眸缓缓睁开,犹带茫然散漫的目光落在他面上,静静凝望了很久,然后,他听见她天籁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扶苍师兄。”

他那颗素来冷硬无比的心此时竟在剧烈地颤抖,双臂张开,紧紧将她抱住。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她那天籁似的声音再度响起:“茶点在哪儿?”

第一百七十一章 各安其处

……睡了两千年,醒来第一句话是“茶点”。

扶苍对她这种醒来后,不问自己,不问父兄,先填饱肚子的行径无话可说,真不知是掐她一顿还是该怎样。

却听她肚子里“叽咕”一下,发出特别响亮特别绵长的声音。

原来是真饿了。

他手指一勾,方才夷水神女带来的一碟桃花百果糕并一壶海沙茶便落在床上。

两千年没吃东西,她大约是饿坏了,三下五除二便将一碟茶点吃完,随即用袖子压住呵欠,扭头一骨碌又滚进他怀中,猫一样蜷缩起来,试图把脑袋藏进来似的,一面道:“好刺眼。”

扶苍放眼这间客房,屋内没有点灯,水神府邸内有幽光流转,光线比月光也亮不到哪里去。刺眼?

他长袖一挥,窗帘纷纷落下,客房陷入彻底的昏暗中,这样的幽暗似乎令龙公主感到舒适,惬意地吐出一口气。

幽冷的香气在黑暗中盈盈充斥口鼻,扶苍忍不住轻轻捧住她的脸,凝神细看。

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会动,丰润漂亮的嘴唇也在动,她醒了,时隔两千年,从满身浊气,抬手便杀数名主将的堕落天神,变成仅有一丝柔弱神力的初生般的烛阴龙神,没有龙鳞,眼睛见不得光。

指尖勾勒冰冷柔软的面颊,他真不敢用一丝力气,怕将她弄碎了。

那双柔软的胳膊一如梦中那样环住他,丝丝缕缕烛阴龙神的气息缠绕,尽管极其微弱,但那仍是真正的龙神之力。

扶苍双臂收紧,恨不能将她揉进胸膛。

怀中纤细的身体渐渐瘫软下去,她的声音变得低而微弱:“我困了。”

别睡,别又睡两千年,别让他再寂寞另一个两千年。她若一直不醒,他可以永远等下去,可一旦给了希望再叫他陷入等待中,那漫长的时光就会变成巨蟒,一圈圈将他勒窒息。狠心的龙公主,总是一次次把他独个儿抛下。

扶苍轻轻晃了晃她,低声道:“撑一下。”

玄乙只觉无尽的疲惫与虚弱如潮水般袭来,她竭力不让自己沉下去,发出的声音却像梦呓一样:“刚才那个满身星屑的神女是谁?”

亮晶晶的差点把她闪瞎,一醒来见着这景象好像让她不大愉快。

扶苍在她面上吻了吻,这个问题还算让他愉悦。

他魅惑低沉的声线像羽毛刷在心里,痒丝丝的,勾得她更想睡了,只得努力撑圆了眼睛听,他的话在耳朵里却断断续续的:“……两千年……父兄安好……离恨海……昭告天下……”

原来已过了两千年,怪不得她饿得这样凶残,回去后她要把这两千年的茶点份吃回来。

嗯,清晏和父亲没事,那太好了,少夷那混蛋总算做了件有良心的事。

昭告天下什么的,她一点儿也不在乎,诸天众神恨她也好,嗔她也好,膜拜也好,唾弃也好,因着都不是她关心的那些,所以她只当不存在。

剩下的事,等她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慢慢告诉她罢,这次她一定不会再睡太久。

玄乙再也撑不圆眼睛,慢慢又陷入熟悉的黑暗中。

*

烛阴氏那个解决了离恨海祸患的救世主公主醒了!近日上界最热传的小道消息莫过于此。

当年天帝将离恨海一事原原本本昭告天下后,早已炙手可热的烛阴氏与青阳氏两族之名又一次红到发紫。

听说烛阴氏只有三万三千岁的小公主以自身之力力挽狂澜,拯救天地万物于水火之中,其后却因为感染浊气而被不明所以的上界追杀,最后力竭陷入沉睡。这件事赚了无数神女的眼泪,也让无数年轻不懂事的神君们对这位公主产生了不该有的向往。

听说青阳氏那个年轻的凤君是涅槃重生的上上代青阳帝君,制造离恨海的罪魁祸首之一。他手段残暴狠毒,利用凤凰心羽要挟烛阴氏一家办事,事成后还想深藏功与名。这件事赚了无数神君的暗自钦佩,也让无数年轻不懂事的神女们对这位似乎厉害到不行的年轻上古帝君产生了不该有的向往。

总归诸神对这两族的态度都挺纠结的。

但无论如何,公主醒了就好。

此刻这位被万神景仰的公主正用十分优雅的姿势端坐在椅子上,出手如电,将白玉碟内的茶点吃了个干干净净,浅啜一口华光飞景茶,她藏在黑纱后的双眼深情地望向后头的侍立女仙,娇声软语:“……再来一碟。”

还要再来一碟啊?这都第四碟了,不愧是救世主,胃口都与众不同,女仙带着敬畏的神情继续去替她拿茶点。

“阿乙,你吃这样多不要紧么?”钟山帝君担心地看着她,抬手想摸摸女儿的脸。

玄乙侧头避开,她不想再被他摸了,一摸他就要絮叨,絮叨着就要红了眼眶,烦得很。

特意从天北赶来的清晏在旁低低嗤笑:“两千年不吃东西,看把你饿的。”

他们也知道她两千年没吃东西,这又不是一梦千年时有清气缭绕震荡,怎么不早些端茶点给她?不然说不定她早就醒了。

又有一只手贴在她面颊上,玄乙扭过头,扶苍正坐在旁边,幽黑的眸子颇为关切地盯着她,显然他也对她这般豪放的胃口有些不能放心。

她微微一笑,惬意地享受他的摩挲,这截然不同的待遇让钟山帝君不由吸了口气。

延和宫的门忽然被打开,却是白泽帝君带着古庭太尧延霞他们几个进来,原本就有些喧嚣的延和宫霎时间变得吵闹无比,这个问一句“你怎样了”,那个说一句“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胆量”,玄乙被吵得脑壳儿疼,索性一概不理。

白泽帝君凑过来,刚靠近便察觉到她体内一丝丝极微弱的烛阴龙神的神力,他难得欣喜地“哦”了一声,松了口气:“原来放纯钧里面真有用。”

这话说的钟山帝君面色立变,连扶苍也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他就知道先生那番话是胡扯。

“你现在的神力,怕是与刚出生的烛阴龙神一样。”白泽帝君扯了张椅子坐下去,恰好女仙端了茶点上来,他不客气地抓了一粒玛瑙白玉糕,“什么术法都用不了罢?”

玄乙默然颔首,何止是术法用不了,她连白雪都转不出来。

她居然有点怀念那个一下子能放出一百零八条黑龙的自己。

白泽帝君沉吟道:“你在离恨海吞了的那些被污染的烛阴之暗,应该是后来在帝女桑下全部化作暴风雪与黑龙用尽了。没有陨灭大约是因为再生神力渗入的缘故,何况烛阴龙神气息绵长,生命力极其强盛,能只睡两千年就醒,已经算是极快。”

他的话倒是煞有其事,可惜一面吃一面说,说出来就显得一点都不可信了。

“那我以后就这么弱下去?”玄乙摸了摸自己的手,没有龙鳞,没有术法,她简直就是一团豆腐。

白泽帝君想了想,扭头看看扶苍:“既然装纯钧里有用,便继续装着罢,待她长出龙鳞再看。”

那要多少年!钟山帝君的脸色更难看了,阿乙的鳞片长齐可是在三万岁,难不成以后就让华胥氏那小子在剑里把阿乙关三万年吗?

“终究她是在纯钧里睡了两千年才能醒的。”

白泽帝君一句话就让钟山帝君红了眼眶,默默走去一旁不吭声。

古庭见桌上堆了好几个吃空的茶点碟,玄乙那小魔头还在时不时往嘴里塞茶点,他不由皱眉笑:“睡了两千年,看样子把胃口也睡好了。”

说着也凑过去扯了张椅子坐下,又道:“你醒的巧,再过几个月婆娑牡丹又要开花了,届时请一定前往花皇仙岛观礼。”

观礼?玄乙撑圆了眼睛,因见他身旁的延霞红着脸垂下头,她立即了然,这位古庭师兄还是如此急切,遇到个合心的忙不迭就想用名分捆在身边,才五万来岁就成婚,是不是太早了?

这回古庭总算能琢磨出她的心思,当即又道:“你以为上界个个都是帝君?那些有帝君封号的都是血脉稀薄高贵的神族,成婚都得等到即位帝君,似我这般却不用了,延霞也有兄长即位赤帝。”

原来如此。

玄乙笑了笑,她怪喜欢古庭的,于是祝福也给的真心:“古庭师兄和延霞师姐真是天生一对。”

说的延霞急忙别过脸,耳根也红了,古庭一笑:“甜言蜜语还是说的顺畅。你既醒了,快把芷兮师姐接出来罢,她独个儿在天牢里已待了两千年啦。”

后头的太尧悄悄踢了踢他的椅子,玄乙对芷兮的事一点都不知道,他提这个做什么?

果然玄乙奇道:“芷兮师姐怎么了?”

古庭叹了口气,芷兮师姐固执起来也是很要命,说等到玄乙醒了再出天牢,就真的再也没出过,战部撤销后,刑部三番五次邀她出天牢,去刑部任职,她都没答应,了解了事情经过的刑部执掌反而因此对她十分看重。

有恶念实属常情,而能待自己的恶念这般不宽容乃至苛责,却又是寻常神族做不到的。正因着这份对自己的严苛,她一定可以成为极完美公正的刑部善恶断者。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心如止水

清透的日光又从最高处的小孔里透进阴暗的牢房,璀璨的光点落在鞋子旁边。

同样的景象,芷兮已看了两千年。

这两千年里,她有过后悔,甚至也有过背弃诺言,悄悄离开天牢的念头,可她还是坚持下来了。或许对她来说,留在天牢里已不单单是为了对玄乙的愧疚,而是对她自己的一种救赎与升华。

狭窄的牢房里如今堆满了各色公文,刑部执掌时常会送些事情给她处理,不管她怎么婉拒都没用。

今天又有一堆事要处理。芷兮叹息着翻开公文,忽听牢房走廊上的门被打开,脚步声一阵阵传过来,没一会儿,那脚步竟停在自己门前,一个久违的绵软声线响起:“师姐。”

芷兮手里的公文登时滑了一地,抬眼望去,隔着真言束缚的光,玄乙的身影纤细而模糊。

是感慨?是愧疚?是喜悦?是无颜以对?

突如其来的万般滋味令芷兮竟愣在了原地。

玄乙静静看着阴暗牢房里的倩影。心里欢喜她,便照顾周到的师姐;心里明明不喜欢她,却一定要秉持公正之道相护的师姐。

她启唇轻道:“那时候,能第一个遇到师姐,我很安心。”

可她辜负了这份安心。芷兮干涸了两千年的眼眶突然又一次被泪水浸透,她别过头,用袖子压住眼睛。

玄乙声音低柔:“其实我那时候是打算杀掉师姐的。”

……啊?芷兮错愕地看着她。

“我很高兴我最后还是没下手。”玄乙黑纱后的双眼眯了一下,“师姐也该像我这样,对自己宽容些才好。”

芷兮登时不知该说什么,眼泪好像也流不出来了。

却听这脾气古怪的小公主忽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无奈:“师姐真是一点眼光也没有。”

别人延霞好歹后来选了古庭,芷兮就一头在少夷这坑里撞了个半死。

芷兮先时被她说的愧疚而恼火,可很快,她的神色又变得宁静而清澈,这份曾让她痴狂颠倒,发散无数古怪幻想的痴恋,早已在两千年里消失的干干净净,那团她曾藏在心里、漆黑深邃万法无用的离恨海,也烟消云散。

少夷其实一次也没说错,她迷恋的终究是个幻影,就像当年迷恋扶苍一样,高高仰着头,活在自己构架出的虚幻中,不肯俯首看一看真实。

于是她低头释怀地笑了一声:“……不错,确实没什么眼光。”

玄乙的笑声细细远去:“快出来罢师姐,过几个月古庭师兄和延霞师姐大婚,咱们一起去观礼。”

就这样走?芷兮急忙追去真言束缚前,却见那几道强有力的束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玄乙扯坏了,她追出牢房,高声道:“玄乙,抱歉。”

抱什么歉?若她俩换个个儿,她可没这样高尚的情操,师姐真是爱折腾自己。

玄乙摇了摇手,藕荷色的长衣衣摆消失在阴暗走廊中。

*

合拢的窗帘被骤然拉开,不算明亮的庭院里的光透入月窗,照亮了卧间。

春日多雨,青帝宫这个时常下雨的地方更是几乎每日都在细雨缠绵,幽深寂静的庭院里一片氤氲水汽,云蒸雾缭,晶莹的水滴从楠木的回廊顶上一颗颗坠落,犹如水晶帘。

扶苍回头看了看青纱帐,里面那道身影犹在沉睡。

自醒来后,她便与刚出生的烛阴龙神一样,动不动就犯困,一睡就睡个三五天,这一觉已睡了四日,昨天开始翻身的动作渐渐变多,想是应当快醒了。

微凉的春风灌入房内,扶苍披上外衣,想了想,还是没把窗帘合拢,推开门破了云境出去,路过的神官们便笑吟吟地行礼,一面道:“神君,花园里的仙华杏花前日开花了。”

这样巧,她见了一定欢喜。

在澄江湖畔练完剑,回屋内时,却见龙公主竟已醒了,坐在床边用袖子捂着眼睛,看上去怪可怜的。

扶苍指尖一弹,令窗帘合拢,屋内顿时陷入让她安心的昏暗中。

“你故意的。”玄乙撅起嘴,好像怕她偷偷跑掉似的,他不在就把屋子弄那么亮,她一觉醒来差点又被晃瞎,这家伙怎么这样凶狠?

扶苍假装没听见,蹲在床边将她长发拨开,细细打量面色,一面低声道:“仙华杏花开了,要去看看么?”

她立即开心地勾住他的脖子:“要。”

她面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晕红,连唇色都比往日要娇艳许多,扶苍突然有点不大想这会儿就去看杏花了,指尖在她唇上摩挲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仰头去吻她。

暌违两千年,他温柔不起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竭尽全力释放,连咬带舔带吮,他真恨不得把她拆解下肚,一次次在她唇齿间攻城掠地,索取她的回应,直到她柔顺地依附过来,肌肤发烫。

纠缠中,玄乙只觉他的手掌穿过衣裳,握在光裸的肩膀上。许是因为没了龙鳞,这份手劲令她感到些微的痛楚,她像被刚钓上来的鱼一般开始扭蹦,声音发抖:“好疼。”

可她的语气明明不像是在疼。

要么再疼一点罢,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过短暂,唯有疼痛才能回味。

扶苍俯首在她肩上咬了一口,辗转反复,那片玉瓷般的肌肤上很快便现出一块青红色的淤痕。他用指尖摩挲了片刻,只觉一种诡异的愉悦,不禁沿着肩膀的弧度一路重重地吮吻下去。

可怜的没了龙鳞的玄乙像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会儿身体在他手上真的就是豆腐,掐一下咬一口就留下暧昧的痕迹,有点疼,但又不是那么疼,说不出的感觉。

天翻地覆,令她安心的黑暗忽然变得燥热起来,身体被翻过去,他的唇轻轻在她后背上咬了一口,一只手又绕在身前,盖在她坟起的胸上。

她简直成了一只折翼在他怀中的鸟,腰被扣住,肩膀也被扣住,像是要喘不上气似的,上下前后无处可逃,那片极甘美的海洋般的毒酒已把她骨髓都腌渍透,大约以后要连神魂都沉溺其中。

扶苍握着下巴将她的脸转了一半过来,漆黑昏暗里,她侧面的轮廓带着微弱的雪光,他便去亲她的唇角,一下一下,伴随着手掌撩拨的动作。龙公主两只脚又在被子上乱蹬,怎么总爱躲呢?他的手顺着柔媚的弧度下去,落在她会躲得更厉害的地方。

只管躲罢,堕落天神,自寻死路,这些账隔了两千年,终究要算个清楚。他报复一般,在她唇角也咬上一口。

第一百七十三章 杏花春雨

绵绵春雨落在庭院的参天大树上,这细微的声响因着庭院的幽深安静而变得分外清晰。

窗帘合拢的昏暗房间内,青纱帐外落了一条纤细光裸的小腿,没一会儿,这条小腿便被捉回帐内,扶苍捧着手里柔若无骨的纤嫩玉足把玩,见脚背上也有数点淤痕,他便用指尖轻轻搓了搓。

又有一只脚搭在他光裸的胸前,足尖顺着修长有力的线条一路暧昧向下,落在腹部,还要继续向下。

扶苍不禁一把捉住它,轻轻一拽,龙公主的身体便落入怀中,她向来慢热,最初总归要躲闪一阵,才甘心沉沦放纵的龙性中,她的性子也是如此。

耳鬓厮磨,她的身体在怀中似蛇一般扭动,狂喜与激昂的潮水吞噬他,没顶的畅快。扶苍的唇落在她锁骨上,又多了一点淤痕。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喧嚣都沉淀下去,扶苍环住她的身体,她的睫毛都被汗水打湿了,细小的水珠凝结在上面,他低头吻去,心里又有些悔意,太放纵了,她睡了两千年才醒,不该这样早,应当节制些。

她裸露的肩膀上斑斑点点无数淤痕,扶苍撩开她的长发,果然脖子上也全是,他细细摩挲了片刻,一时继续后悔,一时又觉得说不出的愉悦。

忽听她有些沙哑地轻道:“扶苍师兄,我要看仙华杏花。”

……现在吗?扶苍一口气吹出,合拢的窗帘掀开一道缝,外面夜色深沉。

也好。

扶苍替她穿上自己的长袍,领口紧束,挡住所有暧昧的痕迹,再取了黑纱替她覆眼,即便是清冷的月光也会伤害她如今的脆弱双眼。

华胥氏屏障架在身周,挡住绵绵春雨,扶苍单手抱着她一级级沿着巨大而漫长的台阶下去,木底鞋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色中的青帝宫风雨声绵绵,这巨大而寂静的山水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个相依。

玄乙静静看了一阵,忽然道:“扶苍师兄,青帝陛下呢?”

她这些年一直睡在纯钧剑里的事青帝肯定也晓得,估计他老人家可能不大愉快。

扶苍道:“父亲应当是陪母亲出去游玩了。”

他还有母亲的?!玄乙难得有些吃惊,她怎么从没见过?

“母亲是三十三天之上太乙帝君的女儿,素来追求本性不灭,可惜百世轮回劫未能成,几欲陨灭,父亲因此悟出剑气化幽明,将母亲的神魂与神躯收入华胥氏桃木神剑中庇护,她从此算是活在桃木剑内,除了父亲谁也看不到她。”

真看不出来青帝陛下这样专一,玄乙又叹了口气,对比一下自己的父亲,她顿觉惨不忍睹。

扶苍替她将耳畔碎发挽了一下,温言:“他们都挺喜欢你。”

她怎么就一点儿都不信呢?不过也无所谓。玄乙勾住他的脖子。

花园里的仙华杏花果然已开了大半,巴掌大小的花朵团团锦簇,在细雨中随风款款摇摆。夜雨中赏花,落英满地,实在是有另一种凄艳的味道。

玄乙眺望远处的澄江湖,湖与半座太山都被云雨淹没,比起那天明艳的霞光与闪烁的青帝宫金顶,截然不同。

她又低头看了看抱住自己的扶苍,他也正凝视她,一如既往的目光。倏忽间,他像是忽然变成了三道身影,清冷而又柔脆的神君,干净而柔软的七皇子,执着刚烈的白衣战将。

仿佛轮回了三次,每一次都用一模一样的目光这样看着她。

她浅浅地笑了笑,忽然开口道:“扶苍师兄,那时候你和我说一梦千年不急,我其实很开心。”

她对他的那份喜欢自己也避如蛇蝎,盼着他永远讨厌自己,可当他说一梦千年可以为了她不急着去的时候,她的心里真的有过喜悦。令她恐惧的喜悦。或许也是从那一刻,她才明白,她独独对他的那份怒火与斗气从何而来。

她终究不能够控制,那样黏着他,缠着他,尽管心底一遍遍想起阿娘的鲜血与哭声,她还是期盼那些许的甜味。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隔了两万多年,玄乙终于又一次在白衣神君面前坦陈,“所以,如果是你的话……”

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很久很久过,却已经历生死与共,但这世间最可怕的永远不是外界的善变,而是漫长琐碎的时光。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不过倘若这个士是他,她十分愿意。

玄乙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天边缓缓泛起的晨光上,雨渐渐停了,枝头仍在滴水,落英满身。

“我啊,最喜欢你了。”

雨收云散,天际的晨曦开始泛出通透微薄的浅蓝,朝霞丝丝缕缕地映亮整座青帝宫,水雾弥漫,仙华杏花织缎般艳丽的色彩在霞光与水雾中也映亮了龙公主苍白的容颜。她实在是很适合娇艳的颜色。

一枝累累杏花因落了太多雨水,沉甸甸地弯下来,她撑着他的肩去够开的最好的那一朵嫣红色,宽大的袖子落在肘间。

扶苍抬手替她摘下,弹去上面的雨露,轻轻绾在她发间,红颜胜花。

他想起第一次与她在花下,她眼里流窜过的细微的寂寞,他心底那些对她的厌恶,忽然发觉自己无可救药被吸引的震撼,那真是要命的一天。

从那时起,他便盼着再有一日能像现在这样,与她再一同欣赏这片落英缤纷,明霞璀璨。

天亮了,风雨也已停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扶苍仰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爱你。”

*

那是一个晴朗的春日,花皇仙岛上那株三万年才开一次花的婆娑牡丹终于有蠢蠢欲动之势,绽开了一道缝。

与此同时,花皇三子古庭神君与赤帝小公主延霞的大婚也在开满奇花异草的花皇仙岛上盛大铺开,来宾几乎把门槛儿都踩矮半截。

堆云积雪般的仙家梨花遍布仙岛,树下三五成群聚集了无数宾客,说笑声如一阵阵的浪潮,唯有仙岛边缘稍微安静些。

风过处,梨花落如光雪,树下有一位身着水红色繁复荷衣的神女静静站着,蓬松发间的金环熠熠生辉,那袅娜的背影光站着不动便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偶有路过的神君见到这般容姿,便有些走不动路,悄悄凑上前,却见她眼上罩了黑纱,纱下面颊的弧度饱满而妩媚。

他立即温言道:“这位一定是烛阴氏的玄乙公主。”

玄乙慢悠悠扭过头,看看这位面生的神君,一言不发。

神君又笑道:“公主不光盛名在外,想不到竟还是这样难得一见的美人。今日春色极好,仙岛丽景无数,公主如何孤身在此?在下有心相邀,却不知公主赏面否?在下是……”

话未说完,忽见不远处繁华梨树后款款绕来一位身着藏青色华服长衣的神君,步伐干净利落。今日花皇三子成婚,他腰上竟还配了一把苍蓝宝剑,细细一看,居然是纯钧。

是华胥氏的扶苍神君。

那位神君还没想好说辞,却见扶苍神君将烛阴氏公主的手一牵,转身便走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如初见

“又到处乱跑。”

扶苍语气冷冰冰地,龙公主一贯这样的脾性,不爱热闹的地方,他不过与几位相识的战部旧同僚说了会儿话,一扭头她就不见了,还被莫名其妙的神君搭讪。

袖子被她软绵绵地摇了摇,她咬文嚼字慢悠悠地开口:“妾身脚疼,走不动了。”

一下子就让他想起第一次与她在花皇仙岛初见的场景,拿腔拿调,百般奇葩。他回头瞥她一眼,这位小公主玉颊上笑靥浅浅,说不出的可爱娇俏。

扶苍不由莞尔,转身继续牵着她:“忍着。”

“莽夫。”她高傲地娇嗔。

大抵这二位形容十分出众的神君神女携手在梨花林下漫步的场景太过刺眼,在场许多神女与神君眼中都不禁泛起了泪花,说起来,当初天帝牵线这二位,似乎也是在花皇仙岛上,时隔数万年,他俩真的成了。这件事震碎了无数在场的琉璃心。

绕过无数宾客,玄乙远远地望见了古庭,他今日浑身上下都好像被一层喜气洋洋包裹着,全然是傻的,面上只剩“笑”这一个表情。他身边的延霞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对果然是天生绝配。

“玄乙!”芷兮朝她连连招手,这位已成为刑部一员的师姐近日终于知道打扮自己了,今天打扮的明艳绝伦,路过的神君们个个都忍不住要多看她一眼。

“我按照你说的法子做了蔻丹膏,可这颜色怎么出来的不对?”芷兮把手指伸到她面前,那上面的淡粉桃色果然不如自己的清爽。

“那些花儿得等它们开满快谢的时候再摘……”

玄乙一提到梳妆打扮就精神抖擞,拽着芷兮到一旁嘀嘀咕咕去了,扶苍听得头大,方才跟芷兮一块儿闲聊的太尧似乎听得更头大,两位神君索性让到一边去。

扶苍方取了一杯酒浅啜,忽觉肩上被一拍,转头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太子长琴。自上回剿杀堕落天神一事后,扶苍便调离了丁卯部,毕竟因着玄乙的事,挺尴尬的。

太子长琴这会儿倒是满面笑意,看看他,又看了看树下那位水红色的艳影,开口道:“虽然我是职责所在,但总归也存了私心,抱歉了。”

其时但凡了解扶苍和烛阴氏公主纠葛的战将们都并不看好他们,也大多觉得他俩很快要散,大约扶苍不过是看公主貌美,一时的迷恋罢了,可想不到他们竟是生死与共。

扶苍默然颔首,举杯敬他,太子长琴痛饮三杯,又笑道:“他日你即位青华帝君,与公主成婚日,莫要忘了请我再饮三杯。”

不,或许不用等那么久。扶苍自斟一杯一口喝下,订婚宴上便能喝这三杯了。

婚宴一直热闹到夕阳西斜,喝到半醉的古庭突然摸过来,一把攀住扶苍的肩膀晃了晃:“我替你偷偷开内园门,带玄乙去看看婆娑牡丹罢,她挺喜欢的罢?这会儿正是观赏它的好时辰,你看好她,别叫这小魔头真把花摘了。”

扶苍哑然失笑,扭头见玄乙还在和芷兮嘀咕那些梳妆打扮,他便朝她走去。芷兮见他来了,一笑转身离开。

扶苍弯腰将这懒洋洋的龙公主一把抱拽起来,夕阳艳光下,她的面颊好似半透明的。此地此景太过相似,他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她那藏在罗伞下的面颊也是玉一般剔透。

他含笑替她将面上的碎发拈去,一时来了兴致,低声道:“花皇内园的婆娑牡丹近日开了花,公主可愿同去观赏?”

玄乙撑圆了眼睛看他,这不是当年初见他说的话么?这向来清冷孤傲的神君也会玩这个啦?她笑吟吟地抱住他的胳膊,娇声道:“还请神君带路。”

花皇内园依旧是姹紫嫣红开遍,无数奇花异草在霞光中显得格外妖艳。

公主走得很慢,好像没有侍立女仙搀扶,便无力行走了,前面丰神俊朗的神君走走停停,最后似是不耐烦了,反身一把将她抱起,公主“哎呀”一声:“你赖皮。”

扶苍看看她手里的帕子,眯起眼:“你若再敢把帕子丢云池里……”

玄乙抱住他的脑袋,朝他面上轻轻吹口气:“妾身今日得见神君,心中十分仰慕,能与神君结为连理,实乃妾身所愿。故而还望神君三思,妾身希望夫君是儒雅清贵的帝君,而非舞刀弄棒之莽夫。”

扶苍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抱紧乱扭乱笑的纤细身体:“此事公主言之尚早,暂且宽心。”

黄昏的暖风缓缓吹拂,对比外岛的笑谈震天,内园十分幽静,护花使者打开牡丹院的大门,心有余悸,他们还记得这位烛阴氏公主上回在这里给他们的惊吓。

院内无数牡丹舒展枝叶,一团团一堆堆凑在一处,万艳争春,唯有正中琉璃台上那朵巴掌大小的婆娑牡丹独傲群芳,冰晶般的花瓣在明丽的霞光中被映出一种极雅致优美的红,怪不得说黄昏时分是观赏婆娑牡丹的最佳时刻。

“好漂亮的牡丹。”

玄乙说着便要伸手,华服的神君立即从后面制住她的双手,以这位公主的恶性,大概真能做出摘下婆娑牡丹的恶行。

她却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黑纱后的眼睛静静看着这朵天地间的灵根牡丹,直到那层短暂的红色随着霞光的隐没渐渐褪去。

“真好看。”她转了转手腕,可惜转不出白雪,不然真想留下这抹艳丽难见的红。

扶苍把她的身体扳正,低头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声音里隐带笑意:“公主今日初见,对在下印象如何?”

玄乙“嗤”一声笑了,抬手捧着他的脸左右看:“嗯,还行罢。神君呢?对妾身印象如何?”

雅俊的神君眸光渐沉,低声道:“我对公主一见钟情,实难相忘,盼与公主共结连理,今生今世独此一双,祈愿公主成全。”

她愣住了,藏在黑纱后的双眼定定凝视他,目光明澈而专注。

此时此刻非彼时彼刻,数万年的时光在她与他之间安静地流淌过去,花皇仙岛,婆娑牡丹前,一如初见。

扶苍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声音更轻:“嫁给我。”

玄乙还在静静地凝望他,过了许久,她才微微一笑:“好。”

第一百七十五章 之子于归

二月二,龙抬头,从卯时起,青帝宫便下了一场雨,半座太山又陷入水汽氤氲之中。

神官们个个起了大早,有的忙着吩咐神仆布置淡月小榭,有的忙着清点婚宴酒水。湖畔大道上所有的树木都已被修剪过,青草莹莹,绿水迢迢,格外的雅致清爽。

今日是刚即位不久的年轻青帝的成婚大礼日,虽然青帝陛下从来低调不喜喧闹,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婚宴,必须要精巧小心到最极致才行。

一位神官带了茶点单子去问特意从钟山赶来帮忙的神官齐南:“齐南神官,您提到的公主想要的冰蓉碎雪糕,可是这模样?”

齐南如今已是鬓发如银,看着反而仙风道骨的,比以往还透出些慈和劲儿来。比起这些不知晓未来青帝夫人脾性的惴惴不安的年轻神官,他简直老神在在,看了看茶点单子上的画儿,颔首道:“是这模样——等一下,玛瑙白玉糕的馅里不要有豆皮,九九归元茶的茶叶用一千年一熟的便好,华光飞景茶切莫用沸水淋……”

见他大气不喘一下念叨这样多的讲究,青帝宫几位年轻神官脸都绿了,半点也不敢怠慢,记下各类事项,足记了小半本册子,倒是那些早已熟悉公主作风的老神官们笑道:“公主也就茶点上讲究些。”

正说着,山门处已有神官们急急呼喝:“来了!来了!快把湖畔大道收拾干净!”

烛阴氏与华胥氏的长车已落在山门处,齐南早已迎上去,华胥氏年轻的神官们有些胆怯地看着烛阴氏长车里出来的两道身影,那是上一代与这一代的两位钟山帝君,果然如传闻那般,个个面色苍白,神情冷淡,一看就特别不好说话的样子。

华胥氏长车内也有一道藏青色身影步出,长身玉立,雍容俊雅,腰上始终佩着苍蓝的天之宝剑,正是他们年轻的青华帝君陛下。

新任的那位看着气势非凡的钟山帝君穿着黑与金交织的长衣,与青帝陛下不知说了什么,忽然抬手从车内又抱出一道红色艳影,年轻的神官们忽觉半空被水雾遮蔽的日光好像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听说这件嫁衣是紫元织女花费了大功夫做出来的,公主喜欢夕阳下婆娑牡丹花瓣映照出的那种红,为了配出那色彩,令她绞尽脑汁。

原本大家觉着公主未免太挑剔,但此刻见到这样雅致优美的红,衬着公主的容姿,他们便觉得她确实该挑剔一下,大约也只有她能将这别致的颜色穿的这样美。

公主依依不舍地挽着神官齐南的胳膊,仰头说着什么,神官们猜,她一定在说一些惜别的伤感话,虽说以后还可以经常见,但毕竟出嫁后身份不同,再也不能恣意地回钟山住紫府了。

不过实际上对话是这样的——

“齐南,有吃的吗?我饿了。”她昨天几乎就一夜没睡,丑时便被拽起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大概怕她把嘴上的胭脂蹭掉,连口茶水都不给她喝,太凶残了。

成天就是吃,出嫁还吃。清晏瞪她:“等宴席开了有的你吃,现在忍忍。”

玄乙叹了口气,清晏自从当上帝君后越来越不和蔼了,白泽帝君还夸他有历代烛阴氏帝君的风范,凶巴巴就是钟山帝君的特征么?

齐南扶着她慢悠悠走在湖畔大道上,温言道:“一辈子也就这一次,公主今日可别马虎。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能见着公主穿嫁衣的模样,这会儿真是高兴。”

他以前最怕的就是公主一辈子孤零零地。

玄乙反手扶住他:“谁叫你来忙这些?早就叫你好好歇歇了,回头搬来青帝宫,省的父亲和清晏还操持你。”

齐南失笑:“你这坏心眼的,是想留着我这老头儿继续替你操持罢?”

公主把他袖子扭成麻花:“人家舍不得你。”

他又如何舍得她?齐南静静看着今日清艳无双的公主,一晃眼曾经那幽静而疏离的小公主长了这样大这样好,还嫁给了心爱的帝君,他又欣慰,又有点伤感。

清晏从后面扶住他:“齐南,今日千万要憋住,莫哭。”

好,他尽量。齐南把两包泪使劲憋了回去。

眼看将近午时,宾客将至,年轻的青华帝君长袖一挥,青帝宫山门大开,万朵金花自虚空纷纷坠落,弥漫山水间的水雾霎时间似是被一双巨手拨开,日光万丈倾泻而下,澄江湖上点点金光跳跃。

玄乙倚在淡月小榭的栏杆上,支颐定定望着眼前的青铜铃出神,头发忽然被一只手摸了摸,小小的食盒送到了面前,扶苍的声音低低响起:“饿了罢?”

打开食盒,里面是两列桃花百果糕,她看看茶点,再抬头看看这位新任的意气风发的青华帝君,她轻轻一笑,反而把盖子合上:“我才不吃,不然胭脂要没了。”

扶苍坐在她身边,捏着下巴打量她精致的妆容,低笑:“嗯,今日看着是有些不一样。”

什么叫有些不一样,明明是很不一样好罢?

玄乙替他将下巴上的丝绦系的好看些。其实这些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并不怎么多,当年她在纯钧中只待了不到十年便长出了第一片龙鳞,立即被思女欲狂的父亲接回钟山,待龙鳞长齐后,久候多时的望舒神女把望舒一职丢给她,她自此便住进了望舒宫。

望舒这个神职不比其他,虽说清闲,却每日都不能懈怠,扶苍只有在完成了战将的任务后来望舒宫看看她,其后又因着各种凶兽作祟,归顺的大君又蠢蠢欲动之类的破事,他们始终聚少离多,如今他即位青华帝君,可算能闲了。

“宾客要来了,青帝陛下不去迎客么?”玄乙朝他下巴上的丝绦上吹了吹,娇声软语。

扶苍握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拽得站起来,款款步出淡月小榭:“夫人也自当一起。”

盛宴开启,丝竹奏响,新婚的帝君与夫人在宾客中雍容穿梭敬酒,据说因为帝君夫人闻不得酒气,今日所用的酒水是味道极淡的罗浮春,映着青帝宫古朴简雅的景致,倒也意外合适。

不小心喝多的齐南又在一旁和上一代的青帝唧唧咕咕不知说些什么;新任的钟山帝君与九帝子对饮,也不知说些什么;花皇三子古庭被孤零零的上代钟山帝君拖住,更不知说些什么;他的夫人赤帝公主正卯足了劲要给同门师姐芷兮介绍合适神君;白泽帝君对着澄江湖里金鲤的鳞片看的出神;早已出嫁的羲和神女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哭倒在夫君怀中;太子长琴与丁卯部旧同僚们正大说大笑地痛饮。

再精致的婚宴也必然吵闹不堪,敬完一圈酒,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扶苍牵着龙公主的手行去澄江湖边,看湖水中如今体型更大的两条金鲤。

玄乙慢悠悠地开口:“扶苍师兄,回头婚宴结束了,我们出去玩罢。”

她做望舒神女已经闷得快发霉了,偏生扶苍还不给文华殿选新的飞廉神君,他大约不能接受她和另一个神君一同住望舒宫还天天晚上一起驾车送月。以前她待钟山多少年都没觉得闷,可自打和他在一块儿,她好像就很容易觉得独个儿待着怪闷的。

现在终于因为大婚有了三百年的假,这次一定要大玩特玩。

“想去哪里?”扶苍将她揽在怀中,等了半日不见回答,低头一看,却见她正埋头搓一粒雪球,旋即顶在了脑门儿上,方才不小心叫她喝了几杯罗浮春,这全无酒量的龙公主一定又开始发晕。

“你兄长上回与我说,他并无成婚意图。”扶苍摸猫一样摸她的头发,“他还说,倘若不行,他便找愿意为他生子的神女,延续烛阴氏血脉。”

什么不行?醉酒的龙公主反应有点慢。

扶苍看着她迷蒙的双眼,不禁莞尔,俯首在她抹了艳丽胭脂的唇上轻轻吻了吻,胭脂的味道倒也不坏,他舔去唇边的香气,复又道:“我盼着头一个是华胥氏的血脉,烛阴氏的血脉怕是要委屈他多等些时日了。”

玄乙晕的厉害,面上还撑出努力思考的模样来,扶苍将她脑门儿上的雪球拿下,她便慢悠悠又搓了一粒顶住。

看样子是真醉了。扶苍摸了摸她发烫的脸,柔声道:“撑住了,别睡,今日你可是主人。”

但若实在撑不住,那便睡罢,都交给他就好。

*

二月二,龙抬头,青华帝君与烛阴氏公主的婚宴办了三日。

宾客们印象最深的,并不是典礼的精致与排场,当他们进入青帝宫山门时,公主的红衣乌发,帝君的典则俊雅,这一对携手相迎的爱侣,真真把整座山水的颜色也压了下去。

凡人常说神仙眷侣,这四个字用在他们身上,竟十分的贴切。

有关他们往日的那些故事也被挖掘出来,为诸神津津乐道。

“玄乙公主嫁衣上那层红色真是漂亮。”莺莺燕燕缭绕中,一个神女忽然发了一句感慨,“我出嫁时不知是何等模样。”

缤纷花圃中狂欢无度的放荡诸神纷纷笑起来:“出嫁?怕是不大适合咱们,同一个神君哪有看一百年还不腻的?”

说罢妖娆的神女们扭头望向青玉台上支颐斜倚的饮酒帝君:“帝君,你猜他们多久要分?”

火红的宝珠在帝君额间闪烁,他轮廓俊美,似烈酒刀刃般迫人。

他偏头想了想:“我猜……大约今生今世也不会分。”

神女们娇笑道:“帝君何出此言?莫非也是痴心者?”

帝君“嗤”一下笑出声,没有去答这个问题,仰头饮干杯中酒,姿态闲适而优雅地朝她们招了招手。

软玉温香又一次满怀。

金色的竖格窗上,清透璀璨的日光亮若火焰,一枚玲珑别致的白雪凤凰封在透明的水晶盒中,脖子上长长的丝带好似要飘起来。

千万年不化,烛阴白雪。

(全文完)

番外卷

情长梦长（一）

天空被巨大的屏障笼罩,泛出一层浅而暧昧的淡紫色。这是只有屠香山蛇皇才会的一种独有的屏障术法,令神界这独一无二的以女为尊的部族绝不会被外界干扰。

这层充满欲望气息的淡紫色印在碧绿的茶色里,茶水看上去都像催情的汤水一般,玄乙晃了晃手里的青琉璃杯,再看看身旁匍匐的屠香山神仆,她有一种彻底吃喝不下的感觉。

虽然来之前做好了各种颠倒掉错的准备,但看到这里但凡是男性神仆都跪下伺候的风格,她还是略有点不适应。

嗯,现在她彻底能理解夫萝师姐的作风了,基本上这位师姐在外面应当还算收敛的。

玄乙放下茶杯,四处张望,扶苍还在山崖上默默背看赑屃驮着的巨大石碑。这些散落各处的上古石碑,均已被他父亲将内容整理出来,记载的都是些上古诸神的轶事,残余的两处石碑,一座在青丘天狐一族,一座便在这屠香山,上代青帝他老人家种种阴差阳错始终没收集到。

很早以前,因着白泽帝君布置的功课,青丘那块石碑已被扶苍抄录完毕,剩下这屠香山的最后一块,直到今日夫萝师姐正式继承蛇皇帝位,将屏障拉开一道缝,广迎宾客,方才有机会得见。

玄乙起身朝扶苍走过去,匍匐的两个神仆立即将小心折叠在手中的裙摆松开,这位高贵的烛阴氏公主兼青帝夫人今日穿着裙摆极其繁复华美的浅翡翠色荷衣,坐下时若不用手托着裙摆,起身怕是要皱。

扶苍正凝神观望石碑天书正面最后一段,忽觉袖子被轻轻捉住,那团熟悉的幽冷而甜美的气息凑近身边,他没有回头,只是握住她的手,五指交缠。

山下妖娆放荡的乐声连绵不绝,蛇女们几乎不着寸缕,狂放舞蹈。被邀请来的宾客们先时不大适应,其后倒也慢慢放开,屠香山独有名酒“天地交泰”暧昧浓厚的气味随风飘散,玄乙一嗅到便开始狂打喷嚏,头上的金环都歪了。

牵着她的那只手把她一拉,搂进怀里,脸贴在胸口,扶苍用长衣裹着她,一面盯着石碑,一面道:“忍一会儿,马上就看完。”

她抠着他领口上的云纹,轻笑道:“夫萝师姐方才见到我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接到邀帖是一回事,大抵为了维护往来的颜面,即位与婚宴这种典礼必然是要广发邀帖的,就连六十年前她和扶苍大婚,邀帖也要发到穷桑城,但宾客来不来便是另一回事。少夷就没来,按照常理,她和扶苍也不会来屠香山。

多年前夫萝与岁虎大君三太子私通,被玄乙冻住后毫不留情送去了刑部,鞭刑与太阳之辉灌顶让她一千年都下不了床,这梁子结的挺大,不过为了最后一块石碑,他俩还是厚着脸皮来了。

扶苍彻底看完两面石碑,低头替她扶正金环,牵着手往山下走:“走罢,这里离着西海近,可以去凤麟聚窟二洲上逛一逛。”

少时只待钟山,长大后只待望舒宫的没见识的公主立即发问:“上面有什么好玩的?”

扶苍想了想:“有反生香,倒是难得一见。”

玄乙一面走一面随口道:“就是那个能让凡人起死回生的宝贝?我若是带一车,七皇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扶苍蹙眉瞥了她一眼,自己的新婚夫人,对他年少下界时的凡人身份有一种特别的执念,虽说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但龙公主的态度就让他觉着好像她最心爱的还是七皇子。

已成为青华帝君的陛下十分不能够接受这种落差,大抵在他心里面,七皇子那一段是他生命中最柔弱无能,也最青涩的代表,他盼着翻页,龙公主却怀念的很。

扶苍在她腰上报复似的用力掐上一把,浅翡翠色的袅娜身影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他一把揽住,继续牵着她一级级往下走,淡道:“再说这样的话,我不客气了。”

龙公主在他掌心轻轻抠了抠,吐气如兰:“莽夫,还是柔弱的七皇子好。”

她素来惯会作死,总故意往他不喜欢的点上戳。

他眯起眼,方欲像以前那样真的莽夫一下,忽见一尊华丽的淡紫色步辇被十几名屠香山神仆抬住,缓缓沿着黑石台阶向上攀行,如今成了屠香山新蛇皇的夫萝斜倚其上,姿态妖媚,穿着近乎透明的纱衣,脚边盘踞一条巨大的紫蟒,说不出的气派。

步辇停在扶苍身前数丈,夫萝笑吟吟地开口:“青帝陛下,公主,你们难得来一趟屠香山,务必让我好生招待,切莫急着走。”

她说着,从辇车上的小柜里取出一只紫莹莹的晶石酒壶并两枚晶石酒杯,亲手斟满两杯酒,自己捏了一枚,另一枚递给神仆,令其跪行送至扶苍面前。

“公主不能饮酒,请宽宥我不敬酒之过。青帝陛下,请。”

她恭敬地举高酒杯相邀,自己先一气喝干,反手将之扣在小柜上。

杯中酒气芬芳而暧昧,正是屠香山才有的天地交泰,扶苍沉吟了一瞬,爽快地喝尽杯中酒,将酒杯递给神仆,优雅颔首行礼:“如此,多谢蛇皇陛下盛情。”

眼看淡紫色步辇缓缓远去,夫萝继续给其他宾客敬酒,玄乙抬眼看了看扶苍:“那酒有什么不对?”

他喝酒向来不会犹豫,方才竟犹豫了一下。

扶苍步伐缓慢地往下走:“天地交泰十分奇特,饮过此酒者,三日内若离开屠香山,必然大醉五日,看样子须得在这里留三天了。”

玄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年纪……”

不等她说出更作死的话,扶苍利落干脆地一把捂住她的嘴。

天色渐渐暗沉,与那朦胧暧昧的浅紫色糅合在一处,一切都仿佛变得充满了无上的欲念。蘷皮大鼓被上任蛇皇的面首们敲响,跳跃的明亮火光映照他们光裸雄壮的上身,肌肉跳跃贲张,似抹了油一般。

乐声震天,蛇女们细白妖娆的腰身几乎扭成花儿,没一会儿又上来一群近乎全/裸的舞乐神仆,与蛇女们纠缠在一处,狂乱奔放的动作与其说是舞蹈,更像是调情,宾客们看的怪面红耳赤的,个个都有点心驰神摇。

扶苍先前既已饮过天地交泰酒,此时便也不再收敛,这只在屠香山才有的名酒滋味实在美妙,他自斟自饮,已喝了数壶,见案上换了新茶点,也是屠香山独有的阴阳和合糕,他便将自己那份推去玄乙面前。

这位公主正用袖子捂着口鼻挡住酒气,两只眼只管往那些敲鼓的面首和舞蹈的神仆身上看来看去,一付甚有趣味的模样。

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挡住她的眼睛,扶苍淡道:“非礼勿视四字听过么?”

玄乙朝后避让,声音懒洋洋地:“别动,还没看完呢。”

还想看完?扶苍倒了一杯酒,忽然客气地点了点她的肩头:“张嘴。”

对夫君充满了至上信任的公主殿下毫不怀疑地放下袖子张开嘴,下一刻浓烈的酒液就灌了满口,想象中的惊天咳嗽没有出现,公主只优雅地“唔”了一声,捂着嘴半天直不起来。

扶苍又倒了一杯,自己浅啜,另一手在她低垂的面上摩挲,冰凉的肌肤渐渐变得烫手,烈酒的酒劲奇快无比,她还是安安生生睡去罢。

情长梦长（二）

引路蛇女们用像是要吃下他的目光笑吟吟地打量他,一路穿花过柳,纤细妖娆的蛇腰摇得快断了,方将扶苍引入客房。

今日新蛇皇即位,特许放纵狂欢五日,对来宾们若有看上眼的,也可尝试,这位年轻的青帝陛下早已被无数蛇女偷偷垂涎,听说新蛇皇陛下当年也试着去勾引,他却不上钩,蛇女们猜,大约他不喜欢女皇这类,反而更喜欢小家碧玉些的。

于是其中长得最小家碧玉的蛇女款款上前柔声道:“帝君,夫人醉酒,怕是不能承欢,如此良宵美景,错过岂不可惜?倘若是帝君,我等愿意暂弃女子为天之道,只愿与帝君一夜销魂。”

扶苍声音冷淡:“不必了,退下罢。”

说罢反手合上房门,蛇女们连连顿足,惋惜异常。

雅间客房内遍布紫纱,角落的青玉鼎里不知点了什么香,从未闻过的味道,倒并不靡靡,反而淡雅清爽,扶苍将怀中早已醉得软成烂泥的龙公主放在榻上,见她那十分敏感的鼻子对这香气无甚反应,便不再去管。

巨大的月窗半敞,狂放的歌舞仍在远处恣意,月色如霜,扶苍一时还没睡意,便独自倚窗饮酒品月。

因大婚,她有三百年的假,如今这驾车赶月的却不知是哪一位,赶的实在糟糕,总觉着那月亮像是要从车上掉下来的模样。

他不禁失笑,回首去看榻上沉睡的公主,不知为何,她半张丰润的唇在如水的月光中竟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异样诱惑。

扶苍早已不是当年青涩神君,不受控制的欲念一起,立即便觉不对,长袖一挥,青玉鼎中点燃的香块迅速被水浸透。一梦万年都已过,幻术迷魂也好,五感诱惑也好,都已无用,是酒与香气在一起的缘故?

他将酒杯放在案上,凝神细听,四周没有什么动静,旋即释然,屠香山风格素来放纵,弄些别致的催情玩意再正常不过。

扶苍行至榻边,将玄乙揽入怀内,轻轻拍了拍面颊:“醒醒。”

她“嗯”了一声,毫不客气推开他的手,用袖子挡住头脸。是了,烛阴氏万法无用,她倒是睡得香,真真气恼。

掀开袖子,他俯首在那两片充满异样诱惑的唇上咬了一口,真恨不得把她咬醒,可她就是不醒。衣带一根根被解开,他的手穿过缝隙,握住花瓣似的肌肤,终于有一股悔意,不该骗她饮酒。

快醒醒。扶苍只觉喘息粗重,情/欲丛生,手下渐渐控制不了力气,她身上那件浅翡翠色的荷衣竟被撕裂了一道豁口,他失了耐心,直接拽开领口,发烫的唇落在她锁骨上。

以往她初次总会躲闪,这会儿倒是不躲闪了,可也不动弹,他倒宁可她乱躲。

扶苍吁了口气,俯在龙公主上方,低头看她。睡得真沉,继续睡罢,不醒也好。

繁复华美的荷衣羽毛似的飘在地上,重叠的纱帐坠落,月光变得模糊而暧昧,浓紫被褥上的身体柔媚而纤细,扶苍沿着优美的下颌弧度一路吻下来,唇落在她坟起的胸前,在弄痛她还是不弄痛她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仁慈地选择了后者。

掌心的柔软似一抔温热的冰雪,顶端却是杏花般娇妍的色泽,他细细亲吻了很久,到底还是忍不住咬一口,像是要吃下她似的。龙公主下意识地抬手来推他,他便将她的手放在唇边啃咬,一只手顺着妖娆的弧度滑落,似触碰最柔弱的物事——那也确实是她最柔弱的地方。

指尖方触到那一抹极细嫩的肌肤,玄乙忽然一动,终于睁眼醒了,她想要翻身,却又似乎无能为力,扶苍俯身轻轻压住她,在她半张的唇上一口一口轻吻,声音低惑:“不要躲。”

玄乙只觉晕而沉,这混蛋,还好意思提醒她“非礼勿视”,他现在做的事有一点沾得上华胥氏的礼仪之道吗?分明是趁人之危。

不知因为是醉酒还是什么别的,她的身体今夜意外的敏感,他的指尖轻触在一处,她骤然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捉住他的肩膀,额头抵在他肩上,急促的鼻息里发出一个呻吟。

说了不要躲。

扶苍轻轻按住她的额头,将她脑袋按在枕头上,凝视她蹙眉的神情,她眼睛里多了一层迷离的水光,他便去吻她的眼睛,手掌上滑腻的湿润再再提醒他,她早已情动,可这会儿她的表情实在诱惑的很,想多看一会儿。

带着酒气的吐息芬芳温暖,扶苍呼吸着她的吐息,手指试着向她紧致的身体里侵入。她倏地合上眼,两只脚在被褥上无力地挣扎,大约是想朝上躲,可身体被压住,怎样也躲不开,随着他手腕的起伏,她又一次蜷缩起身体,挣扎在放纵与不放纵之间,蚀骨的愉悦正在一寸寸吞吃她,嘴唇翕动,发出颤抖的呻吟,旋即那些呻吟又被他挡在唇间,他一下一下撩拨她发抖的舌头。

挣扎渐剧,熟悉的致命甜美袭来,今天来的快且猛,玄乙本能地抱紧他,被他唤醒的情/欲在体内肆无忌惮地冲撞,那些深邃而有力的灼灼跳跃渐渐从身体里延伸到四肢,令她浑身在剧烈地发抖。

扶苍安抚地摩挲着她汗湿的面颊,现在不会躲了罢?

他勾住她发抖的膝弯,俯身直截了当地进入她的身体。

这里真不是个好地方,不是么?太过柔软的床,充满欲望色彩的景致,可怜的龙公主,醉了酒也不能安生睡觉,他已分不清究竟是被催情的物事撩拨起欲望,还是自身的欲望在泛滥,或许也正因是她在身边,所以他的冲动这般不可抑制。

枕头已歪在角落,玄乙似是有些不能承受他狂暴的动作,双手又在他胸前推拒,长发坠在床边,剧烈地摇曳。

扶苍握住她两只手腕,按在床褥上,朦胧的月光撒落在他起伏的身体上,诱惑而有力的线条,一粒汗水顺着胸膛滑落至腹部,隐没在交错处。她断断续续的喘息与呻吟像在哽咽一般,弄疼她了?

他俯首捧住她的脸,没有泪水,他捞起她回床内,急切地去吻她,似安抚似引诱似的与她低语,放缓了动作,感受她身体的每一寸最细微的细节。

那种快要碎开的感觉又来了,玄乙忽然勾住他的脖子,没有骨头似的紧紧缠住他,眼里那层迷离的水光像是随时会滴落,娇声软语地一遍遍唤他。

天旋地转,她已落在他身上,长发织缎般垂在背后,随着本能扭动身体,似蛇一般。

汗水一颗颗滚落她的面颊,玄乙忽然停下来,低头绵软地开口:“扶苍师兄。”

什么?

“我歇一会儿。”她醉着酒,这会儿好像突然有点犯晕。

……不许歇。

扶苍扣紧她的腰,翻身继续压住,只有她可以抚慰这股沸腾的欲念,累了便抱住他罢。

枕头终于滑落在地上,紫纱在纠缠中被撕落两扇,清澈的月光流淌进来,公主苍白的肌肤已变得如杏花般娇艳,下颌那个优美的弧度高高扬起,蜷缩在他身两侧的双腿又开始和被子扯来扯去。

扶苍低头吻住她瑟瑟发抖的唇,盛开的声音只给他听见便好。

远处那些狂放的乐声与舞蹈仍在继续,放纵的屠香山,放纵的诸神,一夜狂欢,夜未央。

情长梦长（三）

离开屠香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了,扶苍的面色并不怎么好看,虽说天地交泰酒与客房内的香气凑一块儿催情不过是屠香山的小情趣,究其根本大约是为了讨宾客的欢心,但没讨到他的欢心,青华帝君陛下对自己不够坚韧的意志力感到十分不满。

龙公主正在怀中熟睡,喝了一杯烈酒,还没能好好睡一觉,到后来她困得已直接上牙咬了。

还有她的衣裳……扶苍低头看看她,她身上裹着的是自己的青色外衣,先前的荷衣已被他撕坏再不能穿。

好像这还是她近期最喜欢的一件衣裳。

时隔许多年,扶苍又生出年少时才有的近乎懊恼的情绪。

更懊恼的是屠香山的蛇女们和新即位的蛇皇陛下,本想籍着这次机会把垂涎多时的扶苍拿下,再不济也可以把他不穿衣服的模样画下来弄成册子全上界发,玷污一下这位始终高高在上的帝君的名声。

结果画师都找好了,心细如发的青华帝君还是张开了屏障,根本靠近不得,进客房的时候衣冠楚楚,出客房依旧衣冠楚楚,气得屠香山诸位送客的时候,恨不得用眼神把他生吞活剥。

玄乙醒来的时候,入目是无边无际辽阔的苍穹,蓝天白日,绚烂通透,她像是躺在一艘船上,摇啊摇的,船桨拨动的水声潺潺。

她微微一动,一直抱着她的那双胳膊便扶着她坐起身,扶苍低沉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踯躅:“没事罢?”

不,她的事可大了。

玄乙先看了看身上那件青色外衣,她最喜欢的衣裳成了碎片,并且浑身又累又疼,他许多年不曾再有过的毫无节制的狂暴真是把她砸碎一样。

最最可恨的是,他居然使诈强行灌她喝酒,害她都没尝到屠香山阴阳和合糕是什么味道!

玄乙冰冷地吐出一口气,冷不丁一只食盒送到了面前,盒盖被打开,里面放了两列整齐的黑白交错的精美茶点,正是阴阳和合糕,热情的蛇女们还送了一大包屠香山特产的金银线茶。

她那口气立即变得温暖,柔顺地靠回扶苍怀中,猫一样懒洋洋地蜷缩起来:“……没事,但你要赔我十件衣裳。”

……只要摸准点,龙公主其实非常温顺。

扶苍替她将凌乱的长发细细梳理齐整,绾上金环,爱怜地在她发上吻了吻。

玄乙四处看了看,他们真的在一艘小木船上,四周是平静一望无际的大海,撑船的使者一桨下去,小船儿便无声无息地朝前飘上几十里,极远处与海天之色溶在一处的仙岛轮廓隐约可见。

“我们去找反生香吗?”她问。

扶苍摇了摇头:“这些起死回生有逆天道自然的东西都是被严加看守的,只看看便好。”

好,去哪里都好,只随便看看都可以,和他一块儿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小木船停靠在仙岛畔,扶苍将玄乙拽上岸。

因离恨海再也回不来,只剩三生石畔一个爱侣胜地已不能满足诸神的需求,有段时间那里简直神满为患,不小心一脚踩下去能惊起三四对爱侣,大家都有点受不了。慢慢地,诸神发现四海上诸般仙岛景色也挺好,三生石畔终于不再神挤神。

聚窟洲在众仙岛中倒并不怎样为诸神喜爱,因着反生香之名,这里有重兵把守,神鸟山景致也不算特别绮丽,玄乙沿着林间碎石小道行了一阵,就没见几个天神来这里玩。

“这里来。”扶苍轻轻拉了拉她。

盘山小道近在眼前,龙公主似乎走不快,慢悠悠地晃在后头,以前不这样,想必身体不舒服,她总也不说,装着没事一样。

“来。”扶苍将她打横抱起,先前泛滥的懊恼与悔意,以及无数歉意又回来了,“抱歉,弄疼你了罢。”

公主傲慢地扭头看风景:“烛阴氏怎么会疼。”

还是老样子。他吹去她发上的落叶,一路行的不快不慢,及至到了山顶,却见正中竟有一座天然的白玉池,似树叶的形状,池内积水蔚蓝,云雾缭绕中显得十分明艳。

“咦,这里不错。”玄乙挣开他,走去池边看了看,站在崖边眺望远处青翠与海天一色的交织,“你来过这里吗?”

他好像认识路似的,她难免有点惊讶。

青色衣摆铺开在池边,扶苍盘腿坐在纤尘不染的白玉台上,道:“在我六千岁时,母亲渡百世轮回劫未成,我曾独自前来聚窟洲想取反生香,不过后来才知晓,那只能令凡人起死回生。”

玄乙坐在他身边,用手去拨蔚蓝的池水,入手冰寒,她想了想才问:“为什么她要渡百世轮回劫?”

百世轮回劫成功,本性不灭,一如白泽帝君,年岁久长,几乎与天同寿,若非意志极为坚定者,这非但不是什么成就,反倒是个折磨。

扶苍温言道:“母亲虽然真心爱我与父亲,但也有她自己的追求,父亲应当非常欣赏她这一点。也正因此,无论她成不成,父亲都会庇护到底。”

玄乙叹了口气:“青帝陛下真是不错。”

扶苍在她脑门儿上一敲:“要叫父亲。”

她笑着抱住他的胳膊,歪着脑袋仰头看他:“嗯,两个青帝陛下都不错。”

作死和甜言蜜语,龙公主两大绝招。

扶苍摸了摸她的长发,她剔透饱满的面颊看着几乎比山顶的云雾还要白上三分,即便身上随意套着自己的外衣,依旧是媚色横生,清艳袅娜,也可能他就是喜欢看她穿自己的衣裳。

她躺下去,缩在他怀中,手里又开始捏白雪,他索性也躺下去,支着下巴看她把白雪捏成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他竟慢慢睡着了。

寂静中,扶苍仿佛听见了青帝宫庭院里那些参天大树叶片的飒飒声,像在下着细雨一般。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青帝宫浓绿山水如诗如画,水晶般的澄江湖畔忽然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在独自玩耍,他不禁朝他走过去,那小小的身影便张开手欢快地朝他扑来,他立即抱住。

扶苍睁开眼,灵梦残余的气息犹在,他心中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平安喜乐的感觉。

他低下头,龙公主也正乖巧地睡在他怀中,长发铺开,双手搭在胸前,聚窟洲天色将晚,霞光万里,都凝聚在她翘起的睫毛尖上。

万籁俱寂。

大婚后的第六十年,灵梦降临。是他的灵梦,意味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将是华胥氏血脉。

扶苍俯下身,将玄乙面上的长发拨开,细细去吻她晕红的面颊和浓密的睫毛。她迷惘地睁开眼,随即软软地去推他,犹带疲倦地咕哝:“……不要了。”

他却抱紧她,将脸埋在她长发中。过了许久,他低声道:“我方才有灵梦降临。”

情长梦长（四）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与下界凡人不同,为免清浊失衡,上界诸神繁衍生息全靠灵梦预兆,唯有灵梦降临后十日内方有受孕的可能。而似华胥氏烛阴氏这般血脉稀薄而高贵的部族,一辈子能有两三次受孕灵梦已算极好的了。

寻常都要在成婚十万年后方有预兆,想不到他的灵梦来的这样快。

玄乙用袖子压住呵欠,伸懒腰似的抱住他的脖子:“我可不可以说不想生?”

……语气听起来不像是不想生。

扶苍摩挲她冰凉的面颊,柔声道:“真的不想?”

她软软地舒了口气,语气更软:“那可不可以等几天?”

扶苍伸指在她脸上极轻地弹了一下:“傻公主。”

绚烂的晚霞中,山顶白玉池内蔚蓝的池水像是被点化过,变成了极淡的嫣红,池畔碧树枝叶垂坠,似是要从池中汲取灵液。

玄乙目不转睛看着这片绮丽的景致,直到夜色降临,池水又渐渐变成了天河般闪烁。

真漂亮。

扶苍轻道:“黎明时,池水会变成浅绿色。下雨的话,会是青莲色。唯有下雪的时候没有颜色。”

玄乙忍不住回头:“……你上回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想了想:“两年罢。”

龙公主不出声地看着自己,眼波流转,极罕见地露出温柔之色,扶苍便从她发上取下金环把玩,这枚金环巧夺天工,可也能看出造型已非时下款式,虽然她从不说,但想必它十有八九是她阿娘的遗物。

忽听她低声道:“清晏也是,去翠河畔独个儿待了几年。”

回来的时候耳朵上从此就多了一付漆黑珍珠耳坠,据说是河神给他的阿娘小时候的饰物,到今天他还没摘下。他不想成婚,大约是觉得自己一定会变成父亲那样,放纵的龙性使烛阴氏历代帝君在感情这块上都没什么好名声。

玄乙突然柔软地纠缠住身前的青华帝君,玉颊上泛起一层暧昧的笑意,声音变得娇软:“扶苍师兄,我好像不想等了。”

她贴着他的唇,学他的样子,在上面咬了一口。

*

大婚后第六十年,在一个赤日炎炎的夏日,公主带着夫君回到了钟山,顺便带来一个几乎炸翻天的消息:她有身孕了,是华胥氏的血脉。

齐南大约是最激动最高兴的,一个不注意就把脸哭肿了一半。他本已不做神官,留在钟山养老,被清晏养的倒胖了几分,此时知道公主有了身孕,哪里还坐得住,当即自告奋勇:“公主,我来照顾你罢。”

青帝宫那帮神官笨手笨脚,侍立女仙也呆头呆脑,他才不放心他们照顾公主。

清晏只是笑,在埋头使劲吃糖渍梅的小妹脑门儿上轻轻一点:“怎么不是烛阴氏?被比下去了。”

玄乙优雅地吐出一粒梅核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她对这酸甜口的偏爱已达到此生最高,没一会儿便吃了半盒。

齐南颇有经验地安抚:“公主,别吃太多,小心反胃。前三百年没什么迹象的,你尽可安心。”

她立即对糖渍梅失去了兴趣,原来只是犯馋。

“父亲呢?”她问。

清晏淡道:“他听说上代青帝陛下云游四海,很是逍遥自在,便也离开钟山,四处寻花访柳了罢。”

这话说的齐南又是一口茶喷出来。

玄乙伸了个懒腰,虽然齐南说前三百年没迹象,但她有身孕这几个月来还是觉得比往日容易犯倦,钟山这冰封雪埋的冰冷气息让她十分舒畅,当即撒娇似的抓住齐南的袖子:“我想在紫府住几天,齐南,我那些云纱枕头被子还在么?”

“在的在的。”齐南忘了自己已不是神官,忙不迭在前面引路,“还是老样子。”

不知是回到熟悉的紫府让玄乙特别安心,还是钟山的阴寒之气让她舒服,进了元詹殿,她往自己的床上一坐,竟觉倦意困意丛生,外衣都没脱便伏上面睡着了。

扶苍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方合拢纱帐,齐南便在后面低声道:“公主想是有身孕的缘故,对阴寒之力分外依赖,帝君不必担心。”

自有了身孕,她看着比往日没什么不同,反而精力更足的样子,扶苍便没有多想,想不到她的疲倦都积在内里,回到钟山便软了。

头一次遭遇这些的扶苍终于有点不能像平日那样沉稳,漆黑的眸子看了看齐南,欲言又止,齐南立即一付“我懂你不用说”的表情:“帝君稍候。”

他快步走出紫府,过了许久又回来,手里抱了山高的一堆书,尽数放在书案上,好心道:“帝君闲来无事可看看。”

他相信以扶苍的通透聪明,把这些书都看完,应当足以应付公主千年孕期的各种古怪症状。

那天晚上,疲惫的公主在纱帐中沉睡,元詹殿的书房内,银灯亮了一夜,认真的青华帝君陛下把那堆山高的书一本本全读完了。

眼看天边晨曦微露,陛下看完最后一本,长长出了口气。

他决定,生完这一个,再也不叫龙公主生了,清晏想要烛阴氏血脉,他自己生罢。

*

玄乙这一睡便睡了三日,只觉神清气爽,用了午膳后没找着扶苍,正到处乱逛,却见齐南在山门处站着,数辆烛阴氏长车刚刚没入云海,她奇道:“齐南,在做什么?”

齐南笑眯眯地过来扶住她:“公主回头便知道了。”

他们又私下里搞什么秘密事?玄乙四处看看:“扶苍师兄呢?”

“他与帝君有些事说,公主莫要去打扰他们,来,吃茶点去罢。”

扶苍和清晏有事说?她怎么一点都不信呢?但无论如何,有茶点吃总叫她愉快。玄乙脚不沾地跟着齐南飘远了。

一列玛瑙白玉糕还未吃完,云境处便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玄乙穿花蝴蝶似的扑过去,慌得他一把抱住,蹙眉道:“别这样跑。”

还有一千年才会做父亲的年轻帝君已经开始有点紧张。

玄乙笑吟吟地握住他的手,倒退着还没走几步,又被他扳正:“也别这样走。”

她撅起嘴:“不会叫我一千年不走路罢?”

等三百年的假过去,她还得回望舒宫继续做望舒神女呢。

扶苍揽着她的肩膀,漫步帝女桑下:“既然有了身孕,我过几日便发手书去文华殿,望舒一职先放着,你也听话些,方才那样走可不行。”

玄乙嘻嘻笑起来:“不然就把我关纯钧?”

他也笑了,在她脑门儿上轻轻一弹:“不错,不然就关纯钧。”

他忽又将她拦腰抱起举高,耳朵贴在她腹部,细细去听,他和她的孩子,正在里面孕育。像是被突如其来一根最柔软的手指点了一下心脏,他觉得整颗心都软了下来,美妙而喜悦的感情又一次迅速将他淹没。

有孩子了,他们的。

齐南早已很有眼色地躲了老远,不去打扰这对恩爱异常、几乎天天黏一块儿的帝君夫妻。

*

回青帝宫的时候,清晏一直把他们送到山门处,看着玄乙一点迹象都没有的肚皮,忽然笑了笑。他年少时满面阴郁,成了帝君后更是形容孤傲,此时一笑竟有神采飞扬之色。

“我要做舅舅了。”他摸了摸玄乙的脑袋,声音变得温柔,“有他照顾你,我放心的很。”

阿娘留给他们的阴影太深,可他无比庆幸阿乙遇到了最合适的那个,他知道那位年少时便与阿乙纠缠不休的年轻帝君,是宁可把自己摔坏也绝不会叫她磕着半点儿的,这样就够了。

玄乙浅浅一笑,柔声道:“我还想当坏心小姑呢,那肯定有趣的很,谁叫你不给我机会。”

清晏摇了摇头,他是历代烛阴氏帝君的血脉,也是父亲的孩子,他不想让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离恨海的事也好,阿娘的事也罢,在他这一代都不要发生最好。

华胥氏长车离开了钟山山门,滚烫的夏风扬起窗帘,玄乙立即就蔫了,抱着软垫缩在角落里又开始昏昏欲睡。

一双手抱起她,随后身体落入熟悉的怀抱中,扶苍拭去她脖子上的汗,有身孕真真叫她吃苦头了,还是连着吃一千年的苦头。

他轻轻吹了口气,凉爽干净的风回旋在宽敞的长车内,吹去她面上的汗水。

“倦了就睡罢。”他摸摸她的头发。

谁知这公主默默捏了一面冰镜,对着照了半日,泪光盈盈地又丢开:“变丑了。”

扶苍对她这番跳脱思路已到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境界,淡道:“后面还会更丑,习惯就好。”

玄乙大受打击地扭头瞪他,他却撑不住笑了,拍拍她的脑袋:“成日乱想。”

遭受重创的公主把脑袋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我可不可以不生了?”

反复无常的公主因着会变丑这件事开始大大地后悔。

扶苍柔声安抚:“就生这一个。”

她扭麻花儿似的:“会变丑。”

他搂着细细安抚了半日,到底还是因着炎热,她复而没什么精神地睡去。

醒来的时候,只觉熟悉的阴寒之力遍布身周,一洗炎炎夏日带来的颓靡,玄乙茫然地睁眼四顾,却见元詹殿近在眼前,红碧交织的帝女桑在风中发出清朗的飒飒声,她又难得吃惊——回钟山了?不,不像,这个元詹殿比她紫府里的要崭新得多。

扶苍将她放在地上,温言:“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玄乙慢慢走了两步,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炽热的穷桑城中有一个同样的云境紫府,那是更加古早的一位烛阴氏公主的夫君为她开辟的,她再也想不到,扶苍也会为她在青帝宫中开辟同样的云境。

她一下反应过来,在钟山时那些长车送走的都是她曾经紫府里的所用物事,清晏和扶苍也不是谈事情,而是都跑来青帝宫,这熟悉的阴寒之力,正是清晏的。

她回过头,对上扶苍温和的双眸,过得良久,公主终于笑了。

“真舒服,这里。”她转身抱住他的胳膊,“我很喜欢。”

笑了便好。扶苍在她额上吻了吻。

******

情长梦长（五）

凉爽的夏日,难得今日青帝宫没有下雨,午后闲适的微风自澄江湖畔缓缓吹拂,处理了一上午往来信件公文的扶苍刚沿着巨大的台阶下来,却见长子殷桓独个儿蹲在台阶上用树枝不知画着什么,他便凑过去俯身看了一会儿,温言:“这是小九?”

殷桓处变不惊的很,先丢了树枝,复而起身优雅行礼:“见过父亲。”

明明一派稚气,还撑出老成的模样,扶苍不禁哑然失笑,抬手便将这小小的身体抱在怀中:“你母亲和子丘呢?”

殷桓白玉似的面上终于闪过一丝委屈之情,嘴巴也嘟了起来:“母亲和弟弟躲在紫府里面纳凉。”

华胥氏不惧严寒酷署,可殷桓毕竟才两千多岁,紫府里阴寒的烛阴龙神之力他待久了便冻得慌,偏生他那毫无慈母心肠的母亲一到夏天就爱待里面,子丘是烛阴氏,他好羡慕他能成日跟母亲待一块儿。

扶苍浅笑:“那我们去找他们。”

有父亲做后盾,殷桓粉嘟嘟的面上到底露出一丝笑。上代青帝很喜欢这孩子,据说颇有他老人家当年的风范,不比扶苍小时候天生的孤傲不亲近。

却说当年为着生殷桓,玄乙吃了不少苦头,扶苍原是下定决心不叫她再生的,谁知殷桓还不到三百岁时,灵梦又降临了,这次是公主的灵梦。她好像彻底把生殷桓的苦头丢在了脑后,花样百出地黏着他,终究还是叫她得逞了。

怀子丘的那一千年,大约是扶苍有生以来最艰难也最甜蜜的时期,又要教导照顾殷桓,又要卯足了劲头跟玄乙的跳脱任性斗争,大概因为怀的是烛阴氏,她一点儿不难受,简直可谓精力十足上蹿下跳,比往日还难缠一百倍。

子丘没生出来的时候,她一直认定是个女儿,谁知生出来还是儿子,直到他四百岁在钟山养龙池里生出了人身,她还不敢相信似的。

清晏非常喜欢子丘,总归是有了烛阴氏血脉,这位钟山帝君自那之后整张脸都神采飞扬了起来,像是卸下什么重担,这情况让一直盼着儿子成婚的上代钟山帝君十分无奈,却也无话可说。

扶苍破开自己庭院内的另一个云境,立即便见一株帝女桑下铺了宽敞的纤云华毯,一道纤细袅娜的丁香色身影横在这头,另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横在那头,中间铺了乱七八糟的零嘴和书。

子丘似乎并没睡着,一抬头望见父亲来了,便一骨碌滚起身,踉跄着朝他扑过来——这位烛阴氏的小龙君更喜欢父亲。

扶苍一手抱一个,将两个儿子抱在怀中,放轻了脚步往那道沉睡的丁香色身影行去。怀里的殷桓用满是艳羡的眼神看着弟弟天生苍白的粉团儿脸,小声道:“母亲有没有给你讲好玩的故事?你们一早上做了什么?”

子丘极有烛阴氏风范,傲慢地扭过头,用仍有些含糊的稚嫩声音吐出一粒口水泡泡:“和我抢吃的……”

儿子们的对话让扶苍忍俊不禁,他轻轻坐在龙公主身旁,俯身看她,她睡得很香,蓬松的长发铺在纤云华毯上,一如既往饱满而妩媚的面颊轮廓,曾让她担心至极的生子后变丑的事好像并没有发生,只是因着怀殷桓时体质的改变,变得非常怕热,一到夏天就必须待紫府里。

几片不知名的野花花瓣落在她剔透玉瓷般的额上,扶苍轻轻吹了一口气,清朗的风将它们刮走,他把两个儿子放在纤云华毯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吵醒母亲。”

极有华胥氏稳重优雅风范的殷桓抱着弟弟翻滚到纤云华毯另一头,有父亲在,他就不冷了。他体贴地把弟弟爱吃的零食放在他面前,一面拿起旁边的书,上面写着“夜雨秋灯录”五字,可喜的是他都认识。

“风来露凉,云归月茫,银河界破秋光,坠飞星过墙。”殷桓开始给弟弟念书。

子丘滚到他身边,凑上前在他袖子上吐了个口水泡泡,又开始含糊发问:“飞星是什么?”

“……天河里会飞的星星罢。”殷桓觉得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

可子丘的问题出奇地多:“秋光是什么?”

一旁的扶苍侧卧在毯上,将他们揽入怀中,把那本夜雨秋灯录拿在手里翻了翻,里面都是凡人写的一些狐鬼神仙,因缘报应之类的故事,龙公主看书的趣味甚是古怪。

他翻到方才殷桓念的那页,却见那首凡人小词上竟有她的墨迹淋漓,因着这些年他闲来无事教她写字,字写得已甚是工整漂亮,应着那首词的后面,写了“情长梦长”四字。他念着个中余味,一时竟有些出神。

柔软冰凉的小手轻轻摸在他面上,甚是喜欢父亲的子丘抱住他的脑袋,口水糊在他鼻子上。殷桓体贴地用袖子替他擦干净,没擦一会儿,也忍不住来抱他的脑袋。

扶苍捡了另一本教识字的书,看来龙公主还是有心教儿子识字,可惜教着教着自己就睡着了。他开始教子丘认字,一旁的殷桓捏着树枝,教到“树”,他就指指身后的帝女桑。教到“鸟”,他就在地上画一只歪七扭八的鸟,真是忙坏他了。

忽然他又一把丢掉树枝,欢快地朝后面扑过去,扑进一个丁香色的怀抱中——华胥氏的小神君更喜欢母亲。

“把你忘掉了。”玄乙摸摸他的小脑袋,毫不内疚地说出让儿子苦下脸的话,见他圆滚滚的脸嘟起来,她笑了两声,手指在上面戳戳,“还是哥哥讨喜。”

子丘又开始傲慢地扭过脑袋,报复似的把扶苍死死抱住,大抵这是他目前最有效能气到她的办法,果然下一刻那道丁香色的身影便抱着殷桓滚过来,一骨碌钻入夫君怀中,朝子丘面上吹了口气:“小鬼,到旁边去。”

子丘学着她吹气,结果吹出一串口水泡泡,玄乙捉起扶苍的袖子接住,被他不轻不重敲了下脑袋。

她不去理他,见殷桓在地上画了鸟和牛,她便摸出一团白雪,捏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白牛,殷桓最着迷的就是她这项手艺,简直崇拜至极,窝在她怀里细声道:“母亲,能捏一只小九吗?和它脖子上那只一样的。”

这孩子特别喜欢那头蠢狮子,估计扶苍当年也一样。

玄乙慢悠悠地开口:“白雪小九哪里有真小九好玩,是你又想骑它了罢?”

殷桓两只眼在发光:“我能骑一会儿吗?”

玄乙微微一笑:“等你会剑气化龙就给你骑。”

……剑气化龙那要到几万岁?殷桓被心爱的母亲折磨得眼泪汪汪。扶苍又敲了她一下,真真不成样子。

结果小九还是被带来了紫府,殷桓立即破涕为笑,扑过去扎进它柔软光滑的皮毛里,万分陶醉。如今这九头狮已颇有宗师坐骑的风范,再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眼泪汪汪,它深情地看着殷桓跟子丘在自己背上乱滚,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玄乙支颐半卧在纤云华毯上,懒洋洋地听着儿子们嬉笑的声音,清朗的风的气息凑近,一双手将她环住,轻轻一托,她便靠进扶苍怀中,他低头在她发上靠了靠:“继续睡罢,该去望舒宫的时候我会叫你。”

她反手摸摸他的脸:“你呢?”

因着他始终不给文华殿找新的飞廉神君,太尧看在同门的份上,索性听之任之,由着他每天晚上陪同望舒神女一起驾车赶月,这位青华帝君陛下白天做帝君,晚上兼职飞廉,也挺忙的。

扶苍握住她的手:“只管睡。”

“等我做满望舒二十万年,就可以找其他神女来做啦。”玄乙扭头撑圆了眼睛看他,“扶苍师兄,我们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扶苍低笑:“殷桓和子丘呢?”

“交给先生罢。”龙鳞她都准备好了,两片,不信白泽帝君不收他们。

她还真是有备无患。扶苍在她面上吻了吻:“想去哪里?”

她的回答在意料之中:“随便哪里都好。”

是的,只要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扶苍抱紧她,与她一同听殷桓和子丘清脆的嬉笑声,一阵阵,一阵阵,被风打着旋儿送上帝女桑的叶片间,渐行渐远。

君子偕老（一）

东海方丈岛有金玉琉璃宫,乃是九源丈人所居之处,每日申时中金波玉浪便将琉璃宫淹没,待酉时末方退潮现出宫殿。

青帝踏上方丈岛时,色泽妍丽的金波玉浪刚刚退去,金玉琉璃宫在尚未西沉的日色中流光溢彩,这景象自然是极美的。

腰间的华胥氏桃木神剑在微微震颤,他便以指尖轻抚,似自言自语一般开口:“这个九源丈人从凡人修行成仙人,厉害的很,可惜始终不得上界册封,成不得神族,为此他对诸神也颇为不满,还不知这金玉琉璃宫进不进得去。”

青帝沿着金碧辉煌的巨大宫殿缓缓步行观赏,半透明的金色宫墙内,宝光四溢,亭台楼阁疏朗有致,甚是富丽堂皇。

桃木神剑细细嗡鸣了数声,青帝含笑道:“你想进去看,那我便试试。”

他化为一道虹光,几下起落,轻飘飘地停在巨大的金玉琉璃宫门前,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宫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从里面闪出两个着银色短打的仙仆,拱手道:“原来是上代青帝陛下,我家主人久闻大名,恭请陛下进殿一叙。”

……还挺容易的。

青帝刻意放慢了脚步,在这座金玉琉璃宫中漫步,神明府邸之奢靡华贵,他早已见得太多,此处一切都绝无稀奇,倘若一定要挑个特别处,大约是所有的亭台楼阁都是那半透明的金玉琉璃所建,不稀罕,却怪好看的,剑里的夫人很喜欢。

上了一座高台,正有位着玄白二色羽衣的仙人临台眺望波光粼粼的东海,因察觉他来了,仙人转过身来,姿容清逸,神情却冷峻,这位赫赫有名的九源丈人看上去出乎意料的年轻。

“青帝陛下。”他看上去似有些心不在焉,行礼却很恭敬。

青帝雍容还礼,温言道:“多谢宫主盛情,我路过此处,见金玉琉璃宫精妙华丽,便忍不住想进来观赏,却是叨扰宫主了。”

九源丈人笑意浅而淡:“陛下素有重礼清雅之美名,有些话我觉得可以直说。请陛下进金玉琉璃宫,并非因着华胥氏的美名,只是我曾听闻陛下对爱侣不离不弃,心甚向往,方才愿意为陛下敞开金玉琉璃宫之门,陛下在此处随意便好。”

看上去这位宫主好像心思不在这里似的,说完便又转身静静凝视东海,青帝笑了笑,不计较他的失礼,复也反身下了高台。

琉璃宫,琉璃树,琉璃草,此处一切都剔透而虚幻。青帝为仙仆们引入客房雅间,就连房内诸般家私也是金玉琉璃所制。

合上房门后,这位老成而稳重的上代青帝却揉了揉眼睛,倒有了一丝暧昧的怨气:“花里胡哨,眼睛都花了,有什么好看?”

桃木神剑内传来一个飘渺却十分清澈的女声:“是么?我倒觉得不错。”

青帝将桃木神剑放在琉璃桌上,笑道:“咱们两个的意见从来就没一样过,唯独对儿媳,难得意见统一了一次。”

那女声道:“那我又要和你不同了,现在我怪喜欢她的。”

青帝轻轻弹了弹桃木神剑:“那我们又一样了,我现在也挺喜欢她。”

那女声似是细细笑了笑,过了片刻,低声道:“再有数月,扶苍便要大婚了罢?我原以为时间必然过得极慢极煎熬,想不到却是出乎意料的快。”

青帝向来儒雅的面上罕见地现出一缕柔情之色,轻道:“咱们还在一处,怎会煎熬。”

女声依旧细细笑道:“许是年岁上来了,这些年总想着从前的事,那时候扶苍刚出生,谁也不爱亲近,我还想着他若一直这样,将来大了必然可顺利渡过百世轮回劫,成就本性不灭,想不到终是被个邪里邪气的小公主拉下马。”

青帝温言:“他和你一个性子。”

女声道:“我看着和你也挺像,那股谁也不爱亲近的疏懒劲,和你那时候一模一样。”

青帝笑了数声,是啊,那时候……

那时候上下界已经不怎么太平,下界时常有凶兽作祟,虽然比不得当年的帝江,却也个个难缠。

那时候他还不是青帝,而是青帝独子,计然神君。

那时候她也不是成日幽闭在桃木神剑中的一抹神魂,而是三十三天之上,太乙帝君的长女,窈英公主。

正像窈英说的那样,他年轻时谁也不爱亲近,对谁都不上心,对自己也不怎么上心,所有事随遇而安,扶苍这点确实和他很像。但他总归要比扶苍圆润可亲的多,华胥氏的作风在他身上可谓淋漓尽致,父亲那时候便夸他是真正的华胥氏——骨子里冷淡傲然,呈现在外的,却该是一个美玉君子。

作为计然神君的那些年,像流水飞光,仿佛一眨眼便过去了,理所当然地觉醒华胥氏剑道,理所当然地拜先生得神职,因着容貌隽雅,举止脱俗,加上华胥氏之名,时常亦有浪荡妖娆神女前来调情,兴之所至,他偶尔也配合,若无兴致,便含笑婉拒。

大抵这点让父亲有些看不惯,言道:华胥氏绝无风流浪荡子,一世一双,以剑庇护,方不负剑气化神之名。

可他连自己的事也不上心,谈何庇护那一世一双?

计然神君在距离二十五万岁即位青帝还差不到两年时,下界又开始有凶兽作祟,其时九婴、黑水玄蛇、祸斗之类层出不穷,他被重新划分到上代勾陈大帝麾下,在剿杀黑水玄蛇时,遇见了窈英公主。

说来惭愧,他已记不得那日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也记不得是白天还是黑夜,下雨还是晴空万里。其时黑水玄蛇难缠至极,他的剑气化天地已用了五次,濒临极限,却始终差一些,不能将之彻底剿灭。

上代勾陈大帝也是个暴脾气,吼得震天响:“那边的华胥氏!这么快就耗尽神力?!你当什么华胥氏!”

不,他其实还有点神力,大概还能再用两次剑气化天地,但他从来不爱这样拼命,若耗尽全部神力也打不过,那时又该怎么办?

疏懒的计然神君把剑收回去了,不但收回去,还找了块干净的空地,坐下来喘口气,假装没听见勾陈大帝的破口大骂。

然后,一道犀利的流光便从身侧飞了出去,随之而上的,是与流光一样迅疾的墨色身影,连他也都一时没能看清这个身影是怎么动作的,只见流光在黑水玄蛇七寸处一闪,深深扎入其中,这时他才看清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戟,钉入玄蛇七寸后,那道墨色身影似翩然落叶,轻飘飘地在其上一踩,长戟瞬间穿透七寸,将黑水玄蛇重创。

勾陈大帝叫好的声音差点把他耳朵也震聋,大概因为这一切来的太快,神兵刺入七寸,大家都以为黑水玄蛇必死无疑,那一瞬间便松懈了,连那道墨色身影也放松架势,准备转身。

凶兽的垂死挣扎下一刻便来了,涛涛黑水铺天盖地袭来,却在电光火石间被绚烂的金光挡住,计然神君的第六次剑气化天地彻彻底底将这只凶兽绞成了碎末。

君子偕老（二）

诸神又是后怕,又是庆幸,一时反而都僵在原处,那道墨色的身影也僵了片刻,复而转身款款朝他飘过来,纤腰、薄肩、皓腕——是个神女。

她头上戴了一顶其时战将神女们常戴的黑色锥帽,大概是怕妖血溅到脸上,锥帽摘下,眉眼亦是如墨,计然神君忽然想,她长得比那个传说中美貌无匹的三帝女要好看多了,身手虽然厉害,倒没有那种硬气,看着还挺婉转的,过来给他盈盈行礼,声音清澈:“多谢计然神君相救。”

这便是窈英,隶属他刚刚才分来的勾陈大帝的麾下。

后来他也渐渐知道,她是太乙帝君的长公主,看着纤弱,却十分擅长神兵近战缠斗。这世间很多东西都不能只看外表,譬如她这样漂亮而高贵,却偏生对突破武道与境界热衷之至;譬如她明明看着胆子不大,做事却很大胆。

太乙帝君的长公主对华胥氏计然神君一见钟情,认真而热烈地向他告白了。

那是一个飘着纷扬大雪的冬日,成日如尾巴般跟着计然神君的长公主,神态自然从容,却又带着绝不回转的决心,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他:“计然神君,我喜欢你。你若觉得我还不错,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其实没有不错或者错,他对一切都那么无所谓,是她可以,不是她也可以,那么多神女,她第一个这样大胆直接地示爱,那就她罢。

计然神君想了想,声音温和:“考虑你什么?”

窈英公主粉白的脸终于泛出一丝红晕,知道害羞了,她却撑着不垂头,道:“考虑……考虑即位青帝后,成婚的事。”

本以为这位疏懒而清雅的神君大约会婉拒,或者像平时那样淡然地笑笑,谁知他又沉思了一会儿,爽快地好像答应吃晚饭一样:“好啊。”

窈英公主的嘴张开,现出一个怪可爱的表情:“你……真的不用仔细考虑一下?”

计然神君觉得她这个表情实在有趣的紧,忍不住伸手替她把嘴合上。

于是她又问:“你喜欢我吗?”

计然神君这次却给了她一个淡淡的笑:“华胥氏一世一双,我对夫人此生不渝。”

只要娶了她,他便会恪守华胥氏之道,庇护到底,至于喜欢不喜欢……那有什么重要?

窈英公主的表情却并不如他料想的那样开心,她反而蹙起眉头,眼珠转了一会儿,复又道:“我希望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你要是现在还不喜欢,可以慢慢来。”

计然神君默然了片刻,低声道:“你喜欢我什么?”

窈英公主又红了脸,却掰着手指继续撑着大胆跟上:“我、我觉得你处事温和有度,一派君子风范,很让我仰慕,而且,你救过我,你的剑道也让我仰慕。”

……因为这些就可以喜欢?那听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计然神君缓缓道:“我也觉得你……很有趣,武道亦十分犀利,所以……”

他本来觉得可以很流利地说出来,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断断续续了,他自觉这种姿态不妥,索性住口不说。

对面窈英公主澄若秋水的眼睛凝视在自己身上,像是要看穿他这层清雅疏懒的外壳,发现他苍白贫瘠的内心,计然神君生平第一次陡然生出一股无措与恼火,他退了两步,优雅地颔首行礼,转身快步离开。

宽大的袖子被抓住了,窈英公主定定看了他半晌,又红了脸,这次终于垂下头,声音也变小:“那……只要你不喜欢别的神女就好。”

好善变的公主……计然神君默默无言地看着她,她也默默偷看了他一会儿,满面红晕,随后给他一个笑。

很美的笑,时至今日他都记得清晰无比。

二十五万岁即位青帝,三年后,青华帝君与太乙帝君的长公主窈英大婚。

计然神君一直觉得自己做的很完美,该体贴的便体贴,该温柔的便温柔,从此专一不二,认真呵护,做夫妻不外如此,喜欢还是不喜欢,有什么重要?是谁都可以,是她也可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平静地过完一生。

可是窈英面上的笑越来越少,甚至那些隐秘的床笫之事,她也不再欢愉,反而似是忍耐着什么一样。

直到有一天,他头夜贪杯喝多了些,起迟了,摸向床侧没摸到她,披衣行至澄江湖畔,却见她褪了华美的广袖长衣,换上利落的战将装,挥舞长戟神情专注地演练。

自嫁给他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又重新穿上战将装,那些隐忍与暗藏的失落此刻都已消失一空,她投入的神情犹如当年向他告白。

计然神君忽然觉得,她这会儿看上去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眉目鲜明,可能是澄江湖畔的日光太亮,她满身都是阳光。

练完一套,长戟被她轻轻一抛,倒插入湖畔,她轻飘飘地一跃而上,把手搭在额上,远眺太山上青帝宫的金顶,长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这位长公主又似落叶般飘下来,将长戟一提,反身见着他,她微微一愣,随即却又笑了:“好久没练长戟了,真舒服。”

说罢,她与他擦肩而过。

计然仿佛是出于本能,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扳正,见她面上满是汗水,他便用袖子擦拭。

窈英澄若秋水的眼睛又落在他面上,他没有去看,隔了一会儿,她开口:“我想突破一下武道,暂时不想被打扰,明天搬到山腰的庭院住。”

要搬离青帝宫?不是说喜欢他么?为什么成婚了反而不如从前?

窈英吁了口气,轻道:“我可能做了一件大错事,觉得你大概总有一天会……是我自己的错,我真怕我以后成了怨妇,那该多可怕。幸好我还没忘了武道境界的追求。”

她摸摸他的袖子:“你什么都很好,不是你的错。”

只是不喜欢她而已,只是他谁也不喜欢,包括他自己他也不喜欢而已。这些年夫妻的情分,他一直都做到最好,可这些并不是她要的。

“若有灵梦降临,就告诉我。”窈英又笑了笑,面上浮了一层红晕,一如告白当日,“不过应该不会来那么早罢?”

计然静静看着她推开自己的手,提着长戟沿着湖畔大道缓缓走远。这个一直说喜欢自己的长公主,又善变地选择退避了。

君子偕老（三）

窈英公主嫁给青华帝君的第两百年开始,青帝宫再也没下过一场雨,那些巨大而嚣张的参天大树纷纷枯黄了叶片,神官们只能苦中作乐地言道,再这样下去,青帝宫要改名叫黄帝宫了。

不再下雨似乎是因着青帝陛下的心情不好,可神官们并看不出他心情的好坏,因为从见到他的那天起,他始终是一付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不能够打动他。

夫人搬出了青帝宫,住在山腰的庭院里,除非见客做宴,她几乎就不出来。

这一对夫妻真让神官们操碎了心,都能看出他们闹矛盾了,可一个照样风轻云淡,一个照样有说有笑,劝都不知道怎么劝。

春华三月,天河织女们送来了窈英早些日子订做的衣裳,那日计然处理完公事,回到寝宫,冷不丁便见着一匹华丽的樱色天衣衣角自纱帐后露出,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喜悦瞬间就将他包围。

他快步行至帐后,却失望地发现,那只是一匹挂在红木架上的新衣。

计然静静看着那抹娇嫩的樱色,新衣已裁就,佳人却已不在,梳妆台上宝奁空置,珠钿乱放,窈英已有很久不在这里清脆地笑过了。

突然特别想看看她,不管是涂了胭脂穿着华美的衣裳发呆,还是挥舞长戟汗如雨下。

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是如此汹涌而不可抑制,等计然神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窈英如今所住庭院的门外,一推开门,许久不见的婀娜身影正站在空地上,手里提着长戟,不知发什么呆。

他好像也呆住了,僵立院门,前进后退皆不得。

窈英转了个身,忽地发现他,先是一愣,随后却意外地迎上来,用一种特别客气的近乎讨教的语气开口道:“怎么才能让兵器心随意动?”

……隔了大半年,她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讨教武道。

计然又怔住了,她眼里那层异样的明亮自己怪喜欢的,但她这股子执拗的说走就走说不喜欢就不喜欢的劲头,自己怪讨厌的。

于是素来淡雅的青华帝君头一次不悦地皱起眉头,低声道:“你见到我就想说这个?”

窈英移开视线:“陛下希望我说什么?”

他希望……希望她哪怕发一场脾气,哭一场,也好过跟个没事人似的。不是那样热烈地说过喜欢他?她的喜欢说没就没?

大约因为他在这边杵着,又不说话,窈英犹豫了半日,终于还是小声道:“陛下,我刚才那个问题……”

计然声音变得十分冰冷:“你叫我什么?”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帝君,要相敬如宾的是他,这会儿突然跑来跟问罪似的也是他。窈英的公主脾气登时发作,皱眉道:“爱怎么叫是我的事,你若不想指教,便请离开罢!别打扰我修行!”

说罢她背过身,将长戟轻轻一抛,它化为一道流光,在空中乱飞腾一阵子,冷不丁后面窜来一条巨大的金龙,一头便将长戟撞飞出了院墙。

窈英公主面罩寒霜,扭头望向同样神色冰冷的计然神君,他淡道:“乱七八糟,谈何修行。”

她终于彻底被激怒,银白的长戟流星般飞回,她随意一掷,将它狠狠插在他脚边:“出去!”

金龙一口咬住长戟,又一次抛向院外。

这简直是最恶劣的孩子才有的行径。

窈窕的身影似疾电般窜到眼前,手掌毫不客气当头推来,立时便要将他推出院门,那只手腕被铁箍似的手一把掐住,若论近身缠斗,她从不畏惧,另一手当即往他两眼中插去,欲迫使他松手。

冷不丁那只手腕也被掐住,窈英只觉他卡着自己两只手腕,将她用力一推,丝毫抗拒不得的大力把她推得连连踉跄,膝弯撞在回廊上,情不自禁跌坐下去,青色的身影早已跟随近前,双臂将她身体一抱,借力在回廊上滚了数圈,压在她身上好似山一般沉。

高贵的公主没有破口大骂,只是傲然扬起下巴,眼睛里满是怒火:“陛下这是做什么?莫非竟要对我用强?”

他原本没任何意思,只是有股全然不能解释的火气,可被她一说,他复又想起她在这庭院里待了大半年,他也有大半年没体会过软玉温香。向来这件事于他并无太大诱惑,与她不过尽夫妻义务,可现在他竟意外地被撩动。

磅礴的欲念似虚空中涌出的潮水,计然锁紧她的身体,低声道:“你我是夫妻,何谓用强?”

他去解她的腰带,窈英声音骤然变得嘶哑:“我对陛下来说,就是一个需要时便派上用场的物事?”

年纪到了,需要一个夫人,她便自投罗网;欲望到了,需要一个神女,她又自投罗网。只因为她喜欢他,盼着他有天能被打动,给予同样的情意,他就这样践踏她。

是她当初缠着追着要嫁给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窈英公主面色苍白,紧紧合上眼,语气冰冷:“请你尽快。”

等了半日,他没有什么动作,忽然之间,她的唇被两片同样柔软的嘴唇盖住。他极少吻她,最初新婚时偶尔在最激昂的时候吻一下,大约他从来也没觉得吻这件事有什么愉悦可言。但他现在很想吻一吻她。

唇贴着唇,摩挲,轻啄,计然沿着她的唇角一路吻过来,她的下唇生得丰满,他不禁张嘴含住。她立即动了,像是想要挣脱似的,他按住她的双腕,复而重重吻了下去。

庭院里寂静无比,只有风的声音在流窜,怀里熟悉的娇躯渐渐变软,贴在面颊上的肌肤发烫,呼吸急促,她的唇舌在瑟瑟发抖。

计然想,她还是喜欢他的。

罩在心头的乌云忽又散开,像是离开了他的身体,一团团凝聚在青帝宫的上空,将璀璨的日光遮蔽,许久不曾落雨的青帝宫,在这个春日降下了第一场雨。

*

青帝宫的神官们发现,他们的青帝陛下近来似乎并不爱在青帝宫待着,时不时就往夫人在山腰的那个庭院跑,每天不亦乐乎地用剑气化龙把夫人的长戟撞飞——他是小孩吗?

对这个情况,窈英公主似乎更加郁闷,她的修行因为天天被骚扰,根本毫无进展。

“你别来了。”

这日午时后,匆匆处理完公事的青帝又出现在庭院门口,窈英恨得把长戟再次朝他丢过去,又道:“我的修行被你弄得乱七八糟!”

计然接住长戟,又轻轻抛给她,声音倒是温和的:“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修行,不做也好。”

窈英欲要拿出先前的狠劲,却又撑不出狠厉的气势,这一定是她的可悲之处,他既没说喜欢她,也没有任何其他类似的表示,她却已没有办法像上回那样潇洒干脆地退避。

素来爽直的长公主终于生出了一些心事,默默把长戟放手里转来转去,不知想着什么出神。

青色的身影凑近,坐在了回廊上,说道:“把长戟掷出心随意动的修行不适合你的路子。”

窈英立即回神,在武道剑道这方面,华胥氏是大家,她登时虚心请教:“那我还是继续走近身缠斗?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计然拍了拍身侧:“过来坐,慢慢讲给你听。”

他的长公主便带着叫他心驰神迷的明亮目光,柔顺地坐在了身边。

计然神君后来时常会想,假如早知道窈英追求本性不灭的大成就,他会不会还对她的执着这般欣赏。

可能答案最终还是肯定的,他就是喜欢她这样热烈地向着自己的目标奋斗,不管是直截了当说喜欢他也好,还是追求大成就也好,那股哪怕百折不回的执拗,总能够叫他痴痴凝望。那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颜色,一早便欢欣地落在他身边,期盼他的回应,他却直到现在才迟钝地发觉。

但他从来也没把这份情意说给她听,不知什么缘故,或许是说不出口,或许连他自己也还没能够弄明白,在他看来,时间还很漫长,他们还有无数时光可以在一起挥霍,等他某日彻底了悟了情意,再告诉她也不晚,反正他们已是夫妻,总归都是在一处的。

因着近代祸祟不断,神族凋零,灵梦降临的比以往都早,大婚后七百年,计然神君有灵梦至,窈英公主搬回青帝宫,开始了彻底不能修行的慵懒千年孕期。

千年后,在一个万里无云,晨曦幽蓝的黎明,扶苍出生了。

君子偕老（四）

金玉琉璃晃得青帝眼睛又是一阵花,他不禁揉了揉,剑里夫人清澈的声音再度响起:“计然,你有没有怪过我?”

青帝笑了笑:“怪你追求本性不灭?这是大成就,又是你的理想,我怎会怪你。”

窈英低低叹息:“怪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坦诚直率,所以情生劫渡不过去,害的你这样辛苦,也害的扶苍那么早就没有了母亲。”

青帝出了片刻神,随后缓缓摇头,他怪的从来也不是她,而是自己。

重礼清雅的青华帝君,把华胥氏的美名发扬光大的青华帝君,实际上是个内心贫瘠到连情意都说不出口的胆小鬼,只贪图她的明亮耀眼,却吝啬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无论窈英怎样爽直开朗,在心爱的夫君面前,终究是心思比平常细腻无数的神女,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在无意中对她造成影响。

他是不是突然喜欢她了?还是想要挽回濒临崩溃的夫妻关系?又或者,是因为有了扶苍?

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往往只在长公主心头偶尔似乌云般掠过,谁也没注意,连她自己也没注意,计然终究和一开始大为不同,他们两个还是和睦静好的时候居多。

计然神君记得,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秋日夜晚,窈英的情绪出乎意料地兴奋,用了晚膳后还抱住扶苍不肯撒手,这孩子原本就不大爱亲近旁人,何况五千来岁已不是幼时,更不爱这种搂搂抱抱,只把脸板下来,跟块木头似的由着母亲搓揉自己。

窈英便捧着他的脸又笑道:“你的性子若是到了二十万岁还这样,倒也是个好事。”

其实她一直怪羡慕他们父子俩天生冷眼旁观的清冷性子,不轻易动情,不轻易动心,便不会轻易受伤,意志坚定,方能顺利渡过百世轮回劫,成就本性不灭。

扶苍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美玉似的脸,犹带稚气的圆润,目光清澈,像个小神女似的。

窈英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在他面上重重亲了一口,扶苍又僵成了木头。

到了就寝时,她仍无睡意,伏在窗棂上看了许久的月景,计然忍不住凑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询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窈英把头靠在他怀中,她的夫君,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大部分时候还是很愉悦很幸福的,到了这个时候,再去计较喜欢不喜欢,实在太煞风景。

她笑道:“你真是个鬼灵精,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境界已到,武道亦平稳似水,我打算五十年之内便去历百世轮回劫,明日开始闭关静心。”

明天就闭关,闭关结束便去百世轮回,她这会儿才告诉他?

计然心里腾起一股怒火,握着肩膀低头问她:“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窈英垂头沉吟了片刻,轻道:“要是没能渡过去,你……等扶苍再大些再续弦……”

说出这种话,她疯了。

计然冷道:“早在新婚当日,我便说过,华胥氏一世一双,终此一生,只守一位。”

窈英澄若秋水的目光又落在他面上,像是隐隐含着什么期盼:“只因为是华胥氏?”

起先是,可早已不是,华胥氏的一世一双,他已经明白个中真谛,那绝不是随便找谁便能做到的,他这样贫瘠而疏懒,却总是走运,今生最大的运气,便是她。

可他还是说不出口。

他对自己真正有些深恶痛绝。

窈英于是笑:“眼看大道将成,我太高兴,居然会说胡话,咱们两个在一块儿这么开心就够了,等我修得本性不灭,回头我也庇护你去渡劫,本性不灭很好玩哦。”

好玩……计然啼笑皆非。

那天他没有阻止窈英闭关,出关后,他也没有阻止她前往苍生殿记名渡劫,窈英心中一片澄澈,他相信这桩大道,她一定能顺利成就,那是她终生的理想,他乐意替她圆满。

百世轮回劫十分凶险,比起寻常轮回,乃至下界历劫,绝非一个层面的东西,大抵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喜怒哀乐苦楚折磨以凡人柔弱的身躯和心灵都尝尽一遍,但凡有一世不能顺利过完,遭遇横祸抑或者自裁而亡,那便前功尽弃,哪怕已过完九十九世,还是得从头再来。

昔年白泽帝君渡百世轮回劫,足足试了五次方成就大道,对爱妻充满信心的计然想,窈英一定能一次成功。

他错了,大错特错。

窈英第三十四世,遭遇情生劫,自裁而亡。

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乌云,在这一世毫不留情地压顶而至,堪不破情障,甚至动摇了神魂灵性,待计然赶到苍生殿时,她已然陨灭在即。

没有从头再来,莫测的百世轮回劫要带走她爱妻的性命。

窈英见着他的时候,像是有一丝歉意,她已经不能说话,那双澄若秋水的眼睛却告诉他:抱歉,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让你失望了。

不,是他让她失望了。

为什么不能坦率地告诉她情意?为什么没有在她离开的时候说出来?他自认为对她无微不至,处处小细节都照料到,却对她的期盼永远视而不见,他真是这世间最愚蠢最冥顽不灵的混蛋。

桃木神剑感受到他的心境,发出凄厉的嗡鸣,犹如鬼哭神嚎,苍生殿下直通九幽黄泉的幽明寒气似被鲸吸水般吸入剑内,华胥氏剑道已然大成的计然在那个瞬间心有所悟,桃木神剑化为幽明地府,将窈英的神躯与近乎破碎的神魂护在了其中,使其不会散逸。

分出一丝神念进入剑内,那一片云雾苍茫中,樱色的身影在徘徊,是窈英的神魂,她正望着四周暗沉的雾气出神,就像那天他因着冲动跑去她所在的庭院,见到的背影一样。

这一次,他紧紧抱住了她。

“我……”

他近乎哽咽的话没能说完,从来不曾流出过的眼泪,已染湿了他的面颊。

冰冷而温柔的神魂环住他,她的声音清澈如昔:“我还在,别难过。”

计然合上眼,低声道:“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不是因为身为华胥氏。”

窈英清澈的目光静静看着他,隔了许久,她眸光流转,极轻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她四周看了看,面上神情又静谧,又有一层淡淡的满足,还带了一丝微弱的失落,最后自嘲似的开口道:“咱们两个,真够傻的。”

三十三天之上太乙帝君的长公主,青华帝君的夫人窈英,从此成了一抹只能安于桃木神剑内的幽魂,只有他能看见,也只有他能听见。

可无论如何,她还在就够了。

“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夫人,夫人是不知道的。”青帝轻抚桃木神剑,“所以我现在得天天说上几遍,好教夫人放心。”

剑里的窈英清脆地笑出声:“老夫老妻了,快别说这些,肉麻的很。”

青帝分出一丝神念进入剑内,那抹一如从前的樱色身影仍在幽暗的云雾间徘徊,见着他,她秀丽的长眉微微一扬,露出与从前一般的明亮笑意:“在外面说不够,还要进来当面说?”

她俏皮地打趣他。

青帝挽住她的手,温言:“实是外面的金玉琉璃太刺眼,敢问夫人何时愿意换个地方继续游玩?”

窈英笑意更深:“其实我也早看够了,就是爱看你揉眼睛,有趣得紧。”

这位夫人大约跟着跳脱的儿媳学坏了。

青帝陛下唯有啼笑皆非。

眼看酉时末将至,金波玉浪很快便要将这座金玉琉璃宫吞没,青帝回到了那座高台上,身着羽衣的九源丈人仍在眺望东海。

“金玉琉璃宫巧夺天工,富丽堂皇,可谓美轮美奂,在下今日能一饱眼福,还要多谢宫主盛情。如今天色将晚,在下特来请辞。”

青帝洋洋洒洒把华胥氏礼仪之道发挥到十分优雅乃至繁复的地步,说罢转身便走。

九源丈人忽然道:“青帝陛下,其实我很敬佩你,与爱侣阴阳之隔,却矢志不渝,我却没有陛下这般天赋,到如今,更是连她的音容笑貌也忘得差不多了。”

青帝想不到这位冷冰冰的宫主突然说出这些话,一时倒有些愕然。

九源丈人又道:“每日只有这短短的一个多时辰,可以看看东海,她曾在这片东海下面的凡间活过,可岁月久长,她也早已香消玉殒,我与她不光是阴阳永隔,更是仙凡永隔,再无得见之日了。”

他转过身来,神情淡漠,伸手送客:“兴之所至,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青帝陛下不必介意,请罢。”

青帝缓缓步出这座剔透闪烁的琉璃宫,方行到方丈岛畔,色泽妍丽的金波玉浪又一次将这座金玉琉璃宫吞没,那位冰冷宫主的一切也被吞没,怕是再不会有谁知道。

窈英轻道:“他是个伤心者。”

青帝化为一股清风,在东海上缓缓盘旋,悠然道:“我也是个伤心者。”

他的眼睛到这会儿还在发花。

窈英笑起来:“咱们两个至少一处到老了,凡人不是有句话么?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还挺好听的。”

青帝的手又抚在剑身上,亦是微微一笑。

不错,当他陨灭后,剑气化幽明便会消散,她也会随他而去。至少他们可以陨灭在一块儿,一同化为清气,散逸在天地间,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会分开。

但其实他们从来也没分开过。君子偕老,一神一剑,这就是他的华胥氏一世一双。

扶苍相亲记

扶苍五千岁生辰当日,太乙帝君送了一车仙华杏花的树苗当做贺礼。

看着仙姿玉质的小外孙,太乙帝君满心疼爱与期盼,告诉他:“你亲手把树苗种下去,等你见着未来的夫人时,它就会开花了。”

仙华杏花妍丽缤纷,花大如盘,算是杏花中的极品,唯一不大讨喜处,就是花期不定,说开花就开花,说不开花几万年也未必开上一次。

所以其实太乙帝君这番话是糊弄外孙玩儿的,其时只有五千岁的扶苍小神君却信以为真,每天吃过饭便要往花园跑一趟,生怕这些自己亲手种下的杏花噼噼啪啪开起花来。

大抵对这天生清冷的半大孩子来说,“夫人”这种东西的存在还不大能被接受。

就这么担忧着,仙华杏花便一如所愿地从来没开过花,扶苍在青帝宫中渐渐长大,三万岁时,他已经把这件事忘掉了。

在一个晴朗的春日,天帝他老人家突然闲的没事做,想起华胥氏的扶苍神君如今有三万岁,又因着上回帝女婚宴上的剑舞而名声大噪,怕是将来桃花不断,他便起了一丝撮合之意。

可撮合谁却成了个问题,华胥氏素有美名,上界自然谁都愿意把女儿嫁过去,他挑谁都容易被记恨,恰好烛阴氏公主年满九千七百岁,亭亭玉立初成容姿,挑她的话,谁也都不敢记恨了。

于是扶苍在午饭时得到“明日花皇仙岛,与烛阴氏公主见个面,赏个花”这样一条消息。

他转头看了看父亲,父亲一派风轻云淡,含笑道:“嗯,天帝陛下是好意,你年纪也不小,便去试试罢。”

烛阴氏赫赫大名上界谁不知晓,这般显赫部族出身的公主,大约和他平日里往来的神族们差不多。

希望她得体而大方,这样两边都好交差。扶苍这样想着,全无波澜地渡过了神生中寂静生涯的最后一天。

天帝撮合一事几乎瞬间就传遍了整个上界,古庭听说是在自家的仙岛上见面,还热情地给安排开内院门,言道:“刚好婆娑牡丹开了,你与那位烛阴氏公主去看看也好。”

在古庭单纯的心里,大约也觉得烛阴氏公主必然是个高贵温雅的类型。和扶苍应该很配,他这样想。

那天一早,扶苍换上日常的雪色云纹长袍,不知出于什么样的灵光一动,临走前特意去了一趟花园,仙华杏花一如既往光秃秃地,连个花苞也没冒出来。

他放心地离开了青帝宫。

在花皇仙岛堆云积雪般的梨花林中,他见到了烛阴氏的玄乙公主。

她……确实挺高贵,随扈带了上百,简直高贵到嚣张跋扈。

她也确实挺温雅,说话咬文嚼字,语气绵软无力,走路也绵软无力,像没生骨头似的。

她更是挺得体,把隐含恶意讥诮的话说的楚楚动人,他从来没见谁这么会说话的。

她还挺大方,毫无主客意识,见面就丢了块帕子进云池,还大喇喇地要去摘婆娑牡丹,古庭差点被她吓哭了。

总而言之,这次撮合,让扶苍平地生出无数恼火,真真是个土山也要被她气成火山。

扶苍神君面黑如炭地回到了青帝宫,当头迎来一群兴高采烈的神官们,更是给了他当头一棒:“神君!花园里那些仙华杏花开花啦!”

那一瞬间,他真的有种一口血含在喉咙里要喷出来的愤懑感。

结果它们真的开花了,一团团一簇簇堆在上午还光秃秃的枝头上,在霞光万里中极尽娇妍缤纷之态。

扶苍对着盛放半个花园的仙华杏花发了大半个时辰的呆。

青帝找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出神。

“那烛阴氏公主如何?”青帝故意往他不开心的地方戳。

扶苍转身行礼,抬头时,不悦与恼火都已消失,只淡道:“父亲,天帝陛下若再有类似撮合,还请父亲替我婉拒。”

青帝撑不住笑出声:“哦?她长得不好看?还是言行粗鄙?”

不,她长得……

扶苍本以为因着恼火,他已经把那龙公主的样子忘了,可忽然之间,那剔透似玉瓷般的面颊便浮现在脑海里,不光如此,还有那一头蓬松的长发,闪烁的金环,幽静而疏离的眉眼——她看着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不再看那些诡异盛放的仙华杏花,拱手告退:“我暂时无心此事,父亲亦不必为此操持。”

天色暗了下来,湖畔大道幽光闪烁,扶苍一面走着,一面不能自抑地总是想起那道清艳身影,很美,但实实可恶至极,全无可爱之处。最可恶的并不是那些矫揉造作的姿态,而是她把旁人当白痴戏耍的模样,明知故意此番作态会叫他看出来,她还是随心所欲地做了。

仙华杏花开了便开了,当然不会是她。

扶苍将徘徊不去的袅娜艳影强行丢在脑后,他决定把今天发生的所有荒唐事都忘掉。

于我归处（一）

少夷出生的那一年,穷桑城的冬季难得下了数场大雪,老神官们说,这是吉兆,大抵意味着新出生的凤君将会给穷桑城带来巨大的变化。

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变化,还是一只小小凤凰的少夷暂时不关心这些,他只觉得好冷,下意识寻求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怀抱。

母亲将他揽入怀中,用最柔软的千丝云纱将他包裹,为了哄他入睡,她拈了一片树叶,吹响一支温柔而干净的小调。

那是他出生后听到的第一首曲子,可他却始终不知道名字。

在混沌的黑暗与柔软中,他有过最美妙的一段时光,父母恩爱异常,闲来无事,他们总会带着他走通道下去凡间游玩,有时候看看凡间的山水,有时候看看凡人们的喜怒哀乐。当小小的凤凰第一次张开翅膀飞向天空时,迎接他的是无数赞美与惊叹。

凤君天资绝伦,数代难见,整个青阳氏都为之震撼,大家都盼着他成就青阳氏史上最完美光辉的帝君,温柔的宠爱呵护一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父母十分严苛的要求。

那首温柔而干净的小调,他也再没有听母亲吹起过,她时常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如今我们与烛阴氏关系大不如前,听说他们这代出生的是个小龙君,天赋极好,不输给你。联姻之事怕是一时难有,你要努力,别再叫烛阴氏压在青阳氏的头上。

五千岁的凤君弄不清烛阴氏和青阳氏的关系,暂时也不想弄清,那时候他心底的祈愿,不过是再与父母下界游历玩耍,可它也没实现过。

美妙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少夷想,他们大约不再爱他了。

那也没关系,他可以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百折千回,绝不亏待自己,这是他天生的性子。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少夷偷偷溜出穷桑城,独个儿走通道去了下界玩耍,可以前下界都是跟随父母,他们认识那么多地方,他却一个都不认识,在凡间绕了三日,少夷悲催地发现,他迷路了。

他被困在漫天漫地的芦苇丛中再也飞不动,四周烟水茫茫,除了偶尔惊起的水鸟的声音,天地间好像就剩他一个。年方五千岁的凤君终究只是个半大孩子,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把不争气的眼泪擦干。

在那片漫无边际长满芦苇的烟水中,少夷第一次遇见了烛阴氏。

漆黑的长车似乌云般盖顶而来,倏忽间停在烟水间,烛阴氏穿着玄白相间神官服的神官们惊讶地开口:“这里有个小小的青阳氏!莫不是凤君?”

少夷抬起头,看见华丽长车的车窗内探出一张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脸,面色异样的苍白,像是用冰雪堆出来的,高傲而冰冷地瞥了他一眼。

少夷觉得自己怪讨厌他这种姿态的,便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车内的钟山帝君与其新娶的第二任夫人也探头望了望他,小夫人用袖子捂着嘴轻笑:“凤君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钟山帝君淡道:“两族也有许久不曾来往,想不到青阳氏这样不像话,叫凤君独个儿落在下界。把凤君接上车,我们送他回穷桑城。”

神官们跳下长车来抱他,少夷退了两步,缓缓摇头,他好像也怪讨厌这两个说话阴阳怪气的烛阴氏夫妇。

钟山帝君道:“长御,你和凤君差不多大,去把他请上车罢。”

虽然两族来往极少,但青阳氏出了个天赋绝伦的凤君一事,他们还是有所耳闻,两边龙君凤君年纪相仿,他们难免要起一些对比的心思。

那个叫长御的小龙君轻飘飘地下了长车,少夷见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却能和父母一同下界这样游玩,心里难免有些艳羡,大约眼里也流露出了一些,长御当他示弱,愉快地绽开笑容,傲然扬起下巴:“还不快走?”

说着便要来抓他的衣服,少夷灵活地推开他的手,他面色一沉,复又来抓,两个孩子你推我搡对拆了几下,天色骤然暗下,长御动了气,烛阴白雪纷纷扬扬而坠,少夷渐觉身体无法动弹,车里那对烛阴氏夫妇还看的笑吟吟地。

长御抓住他肩膀,冷道:“叫你上车是给你面子,不识抬举。”

少夷登时气坏了,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神力,明亮的火焰掠过全身,又用力将他推开,忽听身后响起父亲的声音:“少夷!”

他急忙回头,便见青阳氏的长车落在后面,焦急的父母与神官们已寻来了这里。

母亲爱子心切,顾不得两个孩子的纠缠,急急上前将他拥入怀内:“你没事罢?怎会偷偷跑下界?”

少夷突然感到一种极度的委屈,对面的小龙君和自己差不多大,他却可以和父母出来玩,自己却被那么严苛地要求,平日里连他们一个笑脸也难得到。他不想在长御面前示弱,反而把眼睛撑圆了,冷冰冰地瞪着他。

这位小龙君看着他被母亲抱在怀中,面上瞬间流露出一丝同样的艳羡之色,可是也同样立即被他收敛。

钟山帝君下了车唤他:“长御,回来。”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去,推开小夫人的手,独个儿上了长车。

钟山帝君不去理他,只望向对面的青阳氏长车,语气还是淡淡的:“青阳帝君,下界虽然宁静,但叫稚龄的凤君独自下界,还是不大好罢。”

少夷看着一向备受尊敬的高高在上的父亲竟只有露出一丝苦笑,颔首道:“多谢钟山帝君照顾犬子。”

钟山帝君也上了车,一面又道:“这一代联姻之事,倒要劳烦青阳帝君了,钟山地火云境静候青阳氏公主入住。”

乌云般的长车呼啸远去,少夷静静看着父亲送别行礼的姿势收回,然后他转过来重重握住自己的肩膀,声音很低,也很无奈:“你也看到了,即便今天小龙君将你伤到,父亲也没法替你做什么。”

说罢他又重重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罢,别再偷偷下界。”

少夷安静地上了长车,任由母亲心疼地抚摸自己的头发,隔了半日,他轻道:“他伤不到我。”

那些美妙的时光回不来便回不来罢,无所谓了。

于我归处（二）

一万两千岁的时候,年轻的凤君学会了从各色不同的神女身上寻找乐趣。

那些妖娆的眉眼,芬芳的吐息,柔软的身体,多情而娇俏的性子,真是叫他流连忘返,愉悦不已。他喜欢那种每天不同的新鲜感,浅淡而有趣的逢场作戏,短暂的温柔拥抱,不需要深入神魂的抚慰。

就这样风流着,浪荡着,青阳氏风流凤君的名声便渐渐起来了,直到他三万岁一梦三千年,身边的神女更是络绎不绝。

母亲为此曾劝过他:风流神君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以后遇到真正喜欢的神女怎么办?

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感觉?他觉得那东西十分虚无缥缈,女仙也好,神女也好,甚至女妖,他都很喜欢,可转过身好像又都不喜欢了。

美好的东西,从来都是短暂的,他想。

凡人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倒也十分有道理,与风流凤君往来亲近些的,都是同样的浪荡子。

那一天,在下界伊水附近巡逻完毕,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年轻战将中有北海龙神的五龙子,这位神君招惹了下界伊水水神之女,大约还说了些不靠谱的甜言蜜语,哄得神女满心期盼要嫁给他,谁知他回头又弃如敝履,把她给忘了,此番下界巡逻在伊水畔撞见,神女纠缠不清,终究没得到什么结果,只哭得天崩地裂。

五龙子犹有余悸地躲进战将行宫,见着少夷便来诉苦:“凤君,我知道你手段多,千万替我将她安抚好,莫要这样哭闹下去,麻烦的很。”

一旁便有其他战将笑话他:“既知难缠,当初何苦招惹她?”

五龙子叹道:“当初看着不像是这样的,谁知后来变了。”

年轻的凤君尚带着狂妄自大的青涩气,当真替他出得战将行宫看了看,那伊水神女倚在水边垂泪,身姿甚是婉妙,他多看了几眼,五龙子便轻笑道:“凤君,素来听闻冰山在你手上也要化为绕指柔,你若替我解了这桩麻烦,莫说她,我再送你四个妖娆女仙。”

少夷慢悠悠行到伊水畔,见伊水女神哭得厉害,他便从怀中取出帕子递过去,柔声道:“再哭下去,伊水该涨潮了。”

谁知她头也不回,只用袖子将泪狠狠拭去,声音沙哑:“你走罢,叫他过来。”

少夷索性坐在她身侧:“正是他不肯来,我才来,你啊,何必为他哭成这样?”

伊水神女转身看着他,这些山川河流的神女兴许是秉持了山川河流之灵气而生,大多容姿绝艳,她果然也不例外,就是眼睛哭肿了,眼神也冷冰冰地。

“我不是为他哭,是为我自己哭。”她放下袖子,上面泪痕斑斑,“我的真心给错了对象,我恨自己放不下而已。”

少夷偏头想了想:“给错对象再换个给不就行了?这世间总有对你好的,也总有对你不好的,找那些对你好的不成么?”

伊水神女淡道:“你连真心是什么都不知道。”

少夷却笑了,悠然道:“天上地下那么多更好的神君,你何必总盯着一个不放谈真心?”

伊水神女吸了一口气:“我懂了,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是我太天真,我只盼着你们这些混蛋以后少祸害那些可怜的天真神女。”

她说完转身化作一团水雾消散在河畔,少夷摸着下巴在水边站了片刻,方将帕子收回怀中,五龙子已喜滋滋地迎出来,连声道:“解决了?凤君真是好手段!”

少夷突然觉着他这兴高采烈的模样怪碍眼的,皱眉一笑,并不搭腔。

这件不大不小的事,少夷很快便忘了,倒是五龙子后来大婚当日,出了真正的大事。

这些年他不知怎样死缠烂打,竟与伊水神女重归于好,却又转头听从父母安排娶了别的神女,伊水神女在婚宴上试图行刺他未果,自裁在宾客们的喧嚣声中,血染北海。这件事在整个上界传了几十年也没消停,北海龙神深觉丢脸丢到了九幽黄泉去,大怒之下封了北海五百年。

原本天赋甚好有望继承北海龙神之位的五龙子自此便不怎么好,帝位是不可能了,更没有神女敢嫁他,连那些浪荡放纵的女妖们也怪唾弃他的,少夷继承青阳帝君后,他也是来去匆匆地观礼,感觉倒比自己父亲看上去还老些。

痴心真是个害人害己的东西,少夷一面想,一面转身迎向前来告辞的钟山帝君长御。

他们两个这么多年虽然见着的次数不多,却好像各自暗地里较劲似的,凤君三万岁一梦三千年,小龙君也在三万岁一梦千年去了;凤君风流倜傥,小龙君也花名在外;小龙君五万岁因着战力出众,被分配在勾陈大帝麾下,凤君五万岁便去了同样有名的紫微大帝麾下。

青阳氏与烛阴氏在他们这一代,简直犹如水火之势,不可开交。

长御站在乌云般的烛阴氏长车前,他似是喝多了些,话也比以往多,回头朝少夷淡道:“我自幼便听闻青阳氏凤君天赋出众,当年出手试探,果然非同凡响。联姻既然取消,若有机会,甚盼与帝君一较高下。”

说的这样客套,其实还是与他一样,想为两族将断未断的关系做个了结而已,只是烛阴氏不喜筹谋,素来只动手解决一切问题。

少夷含笑道:“如今你我已是帝君,一较高下之事,怕是得谨慎罢?”

长御冷冷一笑:“怕是帝君太过谨慎了。”

谨慎些没什么不好,他这半生所有的放纵都被被圈在一个自己制定的度内,无论是与长御的明争暗斗,还是那些愉悦的风花雪月。私心很想真正和长御打一场,可他不会做;私心也想过找谁两情相悦一下,可他也不会做。

美好而璀璨的东西从来都短暂无比,不顾一切点燃自己,那灿烂过后怎么办?余下的怅然怎么办?

正如少夷后来终究还是与长御生死大战了一场,濒临陨灭时的后悔要怎么办?漆黑深邃,万法无用的离恨海又要怎么办?

终究还是他孤单地留下,回首这一切。

于我归处（三）

九天之上清透的日光穿过竖格窗,落在少夷眉间的火红宝珠上,他从沉睡中睁开眼,盯着殿顶五彩缤纷的宝石看了一会儿,随即一口气吹开窗,冬日里的冷风吹散了殿内暧昧的糜香。

怀里软玉温香犹在,他喜欢被这样的柔软贴近抱拥。

他用手捏了捏她的身体,让他愉悦的触感。她叫什么?他已经忘了。长什么模样?那得等下看了才能记起。

但那些都不要紧,自由而放纵,永不停息的新鲜和愉悦,涅槃重生后,什么都没变。

一根手指顺着下巴的弧度缓缓撩拨上他的嘴唇,怀里的神女已醒,他反手搂住她,手掌探入松垮的领口,握住丰满的柔软,轻挑慢捻。

喧嚣停息时,已近午时,少夷换上日常宽袍,方欲离开这座遍布糜香的小偏殿,那个他记不得名字的神女在后面慵懒地开口:“帝君,等你还有灵梦降临时,就来找我罢。这是我乐意的事,与其给不知什么乱七八糟的神君诞下后代,还不如给你。”还有钟山帝君也不错。

乐意两个字极好,天下间多么珍贵的东西,也换不得乐意二字。

少夷将金线缠着的散乱辫子拆开,浅浅一笑:“说得好,我都快喜欢上你了。”

出了偏殿,长袖一振,他从高台上缓缓滑落,复又翩跹悬高,轻飘飘地停在高塔宫殿的红玉台上,比以往多了数倍的神官与侍立女仙立即躬身行礼。在他手上衰落的青阳氏,这些年又在他手上渐渐辉煌起来,可惜的是体弱的上一代青阳氏帝君陨灭的早了些,若能撑到现在,他有法子叫他恢复正常。

“华林仍在睡?”少夷轻轻掀开水晶帘,声音压低询问。

侍立女仙恭声道:“回帝君的话,公主方才翻了几次身,想是快醒了。”

他便反身往另一边行去:“将冕服取来,我要沐浴。”

将一身浮躁的胭脂香与酒味洗净,少夷换上齐整的冕服,女仙们手脚麻利地替他挽好辫子,系上玛瑙凤凰,方将神魂宝珠悬在额上,便又有女仙来通报:“帝君,公主醒了。”

少夷快步走去高塔宫殿的寝宫,那重重纱帐中,小小的身影正坐着发呆,一见着他便娇笑着伸出了粉嘟嘟的两只小手:“阿爹,抱抱。”

他含笑一把将女儿抱起,指尖轻轻地把她柔软而凌乱的头发拨顺,她圆滚滚的肉脸可爱的很,他便捏了捏,声音变得温柔:“今天还要阿爹教你认字?”

“要。”小华林恨不得爬上他的脸,死死抱着他的脑袋,糊了他满脸口水。

少夷抱着她出了纱帐:“那先用膳,再和阿爹一起去沉芳园看看你弟弟,最后咱们再认字,好不好?”

她又开始玩他辫子上的玛瑙凤凰,脆生生地说了个好。

他抱紧华林,从红玉台上一跃而下,她愉悦欢快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个辽阔的穷桑城。

涅槃重生后的二十七万岁,灵梦降临,他寻了一个愿意替他生子的神女生下华林,青阳氏自此多了一位公主,今年刚满一千五百岁。

又因着上下界浩劫,神族凋零,灵梦来的早而且频繁,一百年前,又有神女为他诞下一子,因尚未有人身,还未来得及开典取名。

还没有名字的小凤君被放在布满万年火岩、炽热无比的沉芳园内,和他出生时一样,最柔软的云纱包裹着他纤细的凤凰身体,足足睡上两百年才能醒。

华林一见着弟弟便要用手摸他丰盈的羽毛,说好的认字大概也早忘了。精力旺盛一心足以二用的青阳帝君少夷一面处理公事与往来信件,一面随时留意儿女的动静,顺便还把今天要教的字都圈出来。

没一会儿,华林又颠颠摸到书案上,她年纪小,却继承了与他一样的专注力,认字极快,就是写字差了些——少夷忍俊不禁地看着她在纸上鬼画符,忽听她嗲声嗲气地问:“阿爹,阿娘在哪儿?”

嗯,这个问题嘛……

少夷支颐摸着她的小脑袋,慢悠悠地开口:“华林,这世上不管是凡人还是神族,当然都会有阿娘,但不是谁都能见到自己的阿娘,比如你就只有阿爹一个。也有一些相反的,见不到自己的阿爹,你觉得是有阿爹好,还是有阿娘好?”

才一千五百岁的天真的小华林被他的话绕晕了,黑白分明的澄澈双眼含泪凝视他:“我要阿爹。”

少夷替她把掉下来的眼泪细细拭干,柔声道:“我也要华林。不过你以后最好别找和阿爹一样的神君。”

“为什么?”她近来问题挺多,到了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了。

少夷握着她的手替她把字写正:“你若是遇到喜欢的神君,总归会想和他在一处,他若负了你,我即便替你杀掉他,你该伤心还是会伤心。与其这样,还不如从开始就避免。唔,我盼着你能享受两情相悦,不过若没那个运气,做个风流神女谁也不喜欢,阿爹也高兴。”

显然她根本没听懂他说什么,一片茫然地盯着他,又把问题绕回去:“我为什么没有阿娘?”

千伶百俐的少夷帝君面对女儿的固执问题,也终于感到有些无奈,他叹着气四望一圈,目光忽然落在书架那只水晶盒上,白雪凤凰依旧灵动飘逸。

他眯了眯眼,不知被触动了什么,温言:“没能给华林留下阿娘,是我错了,不过阿爹是个自私鬼,你啊,还是把阿娘的事忘掉罢。”

华林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自私鬼是什么?”

少夷大笑起来,低头在她脸蛋上亲了亲:“这个词对你来说太难了,以后教你罢。”

她大是不满,把嘴撅的可以挂油瓶,埋头默默写了几个字,冷不丁又冒出来一句老气横秋的话:“阿爹,你孤单吗?”

连孤单这个词都会?想必是那些侍立女仙闲来无事碎嘴念叨出来,结果被她学到了。

少夷悠然道:“我有华林,怎么会孤单?现在又有了弟弟,就更不孤单了。”

狡猾的帝君不想听女儿再没完没了地问那些叫他头大的问题,索性将她抱在腿上,取了个叶片,细细吹起干净而柔软的小调。

华林很喜欢这调子,被云纱包裹的小凤君也很喜欢,小小的翅膀扑棱了几下。

喜欢就好,他会一直吹下去,对他们来说,美好而璀璨的东西永远不会是短暂的。

我心则夷

灵性受损的第三十日,扶苍已连翻身的气力也没有。

又是一个疲惫至极的清晨,数夜不能入眠的他静静望着熟悉的青色帐顶。

这里是他的庭院,他藏在最深处,绝不允许谁随意闯入的地方,更是他最后的平静归处。

可是就连这里也被龙公主染上了冰雪的色彩。青色的帐顶渐渐像是变成她蓬松的长发,扶苍骤然合上眼,眼前却又浮现她苍白而寂寞的目光。

无处遁逃。

她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父亲送他前往苍生殿下界了结因缘时,神情是凝重的:“因缘各有不同,即便是下界了结,也未必能够真正了断这份孽缘,你可知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扶苍想,让他忘了她罢,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谁也不要去责怪,让歪掉的轨迹重新正起来,一场错爱而已。

“父亲,别找她。”他低声说。

不必去打扰她的清净,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何况,他这个模样,可实在不大好看。

可父亲还是写了信给龙公主,而她,也真的来了。

帝女桑下了结因缘,灵性恢复,那一瞬间,他突然醒悟过来,他要的并不是忘记,而她,一直知道,也给了他真正想要的。

四目相对,扶苍望见她又温柔又伤心的眼神,在上界时,她从来也没有过这种眼神,可是在下界,她眼里总是流露这样的神情。

因为面对的是一无所知、彻底纯粹的他?还是因为知道下界这一切最终会是梦幻泡影?

不要让它成为泡影——留下来先别走,等一等他,他一定会尽快赶来。

可扶苍赶来下界的时候,她还是不在了。

帝女桑下结了细细一层冰霜,青帝庙那座庭院被冰封雪埋,他沿着龙公主一路的痕迹慢慢追逐,直到望见被大雪吞没的皇陵。

石碑上放着那些日子她给他捏的各种白雪小玩意,都已被十分仔细地重新雕凿过,每一件都精致无比。扶苍捧着它们,只觉皇陵里遍布的白雪都压在了心脏上,像是透不过气。

转过身,天光坠落,山林皆白,她在凡间待的最后一处,是他的坟墓。

他错过了什么?又误会了什么?

晨曦落在漫山遍野的烛阴白雪上,泛出点点幽冷的光,像她眼里一闪而逝的泪光,她既不说,也不动容,这样残忍而平静地一刀斩断所有。

是他的愚蠢与青涩把事情弄到这种地步。

*

来到钟山,出来迎接的,是满面沉痛的神官齐南,见着扶苍,他似是又多了一层悔意,没有等他说话,他便先开口:“扶苍神君,请回罢,公主她……不想见任何来客。”

她不想见,他可以等,等一千年,两千年,他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到她愿意见。

可齐南神官的哀痛之情太过明显,又叹息道:“我当初不该那样逼着公主……她幼年又遇过那种事,我怎么能逼她……”

幼年?是说钟山帝君的夫人陨灭那件事?

齐南低声道:“扶苍神君,你作风磊落,清雅重礼,将来必有更好的神女陪伴你,你……放过我家公主罢,她心事重,脾气也怪,之前又那样折腾你,她实在是……配不上你。”

扶苍默然片刻,轻道:“这种事,只有喜不喜欢,我喜欢她。”

那句直白的“我喜欢她”反而让齐南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垂头笑道:“公主若听见这话,又要折腾你了……迟了,都迟了,扶苍神君回去罢。”

扶苍反身御风而起,缓缓道:“我明天会再来。”

头一个明天,第二个明天,第三个……许多个明天过去,他持之以恒地来,龙公主也持之以恒地不肯出来见他。五十年过去,那天清晨,扶苍忽然感到心头似有什么明悟,清气团团把他包裹住,震荡不休。

一梦千年的时机到了。

扶苍强撑着不睡去,行到书案前,取了笔墨,面对空白的信纸,他却什么也写不出来。

要写给她什么呢?他的歉意?他的悔意?他的爱意?

以龙公主的冰雪聪明,怎会不懂这些?她的坚持不见与躲避,并不是为了怪他,而是期盼那一把名为情意的刀不会再悬在她心口。

别走,别离开他。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绝不会听凭寂寞把她吞噬,也绝不会那样仓促地逼迫她,想做斗气的冤家也好,想黏着他到天涯海角也好,他都会陪着她。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扶苍将空白的信纸装入华胥氏信封,以术法传递出去。

他总是迟到一步,曾经多到有些夸张的缘分,此时仿佛全消失了,牵着他与她孽缘的那条线断开,像是再也续不上。倘若前缘被切断,那么就让一切重新再来,他会一直在,也会一直等着她。

*

又一个孤单的黎明来临,扶苍睁开眼,入目依旧是熟悉的青色帐顶。

自他一梦四千年醒来,什么都没变,可也什么都变了,钟山被藏入云雾缭绕的屏障后,连巡逻的神官都不再出来。

今天龙公主在里面过的如何?会不会多露出些笑意?若能笑,便好了。

他起身盥洗更衣,匆匆用了早膳便要离开青帝宫。

这些年对此事始终保持沉默的青帝终于忍不住开口:“扶苍,烛阴氏玄乙公主愿意下界替你了结因缘,这一点我很感谢她,但我并不看好你与她再有什么往来。一个神女倘若真心喜欢你,断不会这般长久地折磨你。”

是的,可她真心喜欢他,也一样要折磨他。总是这样,前一刻想把世上最柔软美好的东西送给她,后一刻又恨得想把她用手揉成碎片。

到如今,他生命里能够出现并承受的一切极致的情感都给了龙公主,再也无法回归昔日的寂静。倘若从来没有被爱,终究不会致命,一旦尝到过蚀骨滋味,此生都要沉沦。

青帝又清了清嗓子:“前几日赤帝与我说起延霞公主,当年她下界了结因缘,承蒙你剑道觉醒方能庇护,正巧白泽帝君他老人家近日又偷懒不肯授课,趁着假期,赤帝携女正式登门拜谢,你明天务必留在青帝宫。”

在他心里,到底对延霞也是不甚满意的,但两家交情甚好,延霞终归是比那邪里邪气的烛阴氏公主要强多了。

扶苍默然离开青帝宫,他的剑道从得到纯钧那一刻开始,便只庇护过一个神女。

隔日赤帝一家果然来了,了结因缘后的延霞面上稚气大减,连话也比往日少了许多,只闷头坐在淡月小榭里一粒粒数着碗里的米饭。

扶苍坐在对面,只一杯杯慢慢浅啜罗浮春,他俩谁也不说话。

赤帝夫人怪尴尬的,干笑着试图给他们俩弄点话题:“你们两个孩子,又是同门,又都下界了结过因缘,能说的话那么多,怎么一个个都做闷葫芦呢?”

青帝温言:“想是这里长辈多,扶苍,带延霞公主逛一逛青帝宫罢,你是主人。”

扶苍放下酒杯,淡道:“延霞师姐请随我来。”

此时正值初冬时节,湖畔大道冷风泠泠,湖面上薄薄结了一层冰,他俩一前一后走了半日,终究是延霞打破了沉默:“扶苍师弟,古庭师兄他……是不是还在怪我?”

她了结因缘后回到明性殿,始终也不敢主动去和古庭说话,因着上回南花园的事闹得太大,古庭对她也淡淡的,不似从前的热情,他越这样,她越不敢给他道歉。

扶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古庭绝非心胸狭窄之辈。”

延霞低头玩手指:“那、那你说,我要是给他道歉,他会原谅我吗?”

这公主了结因缘大约只是把对少夷的痴情了结了,看着沉稳不少,实际上还是老样子,遇到什么事抓着谁都想求助。

扶苍想了想:“他责怪的对象应当不是你。”

延霞松了口气,随即不知为何反而更紧张:“那、那等先生重新开始授课,我就去给他道歉……扶苍师弟,你能帮我说些好话吗?”

她问了两遍,不见有回应,却见扶苍盯着澄江湖里跃起的两条巨大金鲤看的出神。她想起自己回到明性殿后听说的有关扶苍与玄乙的纠缠,老实说,她一点也没想到他们俩能凑一块儿。

大约是玄乙那跳脱邪气的公主对不住他罢?延霞暗暗猜测,就像少夷对她一样。如今提起少夷,她也再无任何波澜,回想往昔痴缠纠结,只有一丝好笑,于是延霞没有阻止自己的好奇,问道:“扶苍师弟,你和小师妹是怎么回事?”

谁知扶苍却反问:“延霞师姐如今对少夷又是什么感觉?”

延霞笑了笑:“你不也一样了结了因缘?自然该知道,就像风过树止,被扰乱的轨迹回到正常而已。”

可他不是,轨迹越来越乱,他越陷越深。

扶苍反身又款款向前行去:“我已心有所属,盼与师姐同门之谊长存。”

延霞又暗暗松了口气,老实说,她真不大适应扶苍这清冷性子,害她都不敢随意说笑。

两个小天神慢慢逛完了澄江湖,这事自然没成,赤帝一家十分遗憾,本来赤帝就挺看好扶苍,谁知女儿偏生要跟青阳氏那风流神君搅一处,好容易女儿的孽缘结了,这边扶苍又跟烛阴氏公主纠缠难休。

看样子这亲家是无缘结成了。

当晚青帝与扶苍长谈一夜,最终亦是无果,想来这天生的执拗难转,与他母亲是一样的。

*

细细的雨声回旋在耳边,晨光幽淡地穿透青纱帐,青帝宫落雨的拂晓,扶苍醒来时,只觉身心皆宁。

风里有熟悉的香气,他下意识摸向身侧,却摸了个空,这才讶异地发现,向来早睡迟起的龙公主竟没睡在旁边。

大婚三日各路宾客往来不绝,她几乎没怎么睡,今日居然起这样早?

扶苍赤足行至外间,便见龙公主套着他的外衣,正倚在楠木回廊上眺望被云雨遮蔽的晨曦,绵绵细雨淋湿她的脚,散落长袖的发丝也湿漉漉地滴着水。

这样的景色,真是一生也看不腻。

察觉他凑近,玄乙扭头朝他露出笑意,柔顺地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轻道:“我还以为会搬到太山顶那个青帝宫里。”

原本是该去的,可他没搬。

“我还是更喜欢这边。”她翘起脚趾,灵活地甩去上面的雨水,“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挺喜欢了。”

他也是,更喜欢这里。

“所以总是把我屋子翻那么乱?”扶苍弹去她发梢的水滴,笑了一声。

她别过脑袋:“别的地方求我翻我也不翻。”

他极轻地敲了敲她的脑门,复又揽住她的肩膀,一同倚在楠木回廊上看天空纷纷坠落的雨丝,那细密轻微的落雨声洒在参天大树的叶片上,洒在他和她身上,也洒在他心上。

安祥而深邃,宁和又静远。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怀里难得早起的龙公主又开始打呵欠。

真巧,他也罕见地有些犯懒。这一次相拥入眠罢,如果能一起醒来,就更好了。

白衣与桃花

记得扶苍三千岁时,幼时圆滚滚的轮廓已初初长开了一些,因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倒像个小神女。

青帝偶尔有兴致,便会拍着他的小脑袋感慨:“这孩子长大后怕是不得清静。”

后来他发现,不等扶苍长大,他已经清静不得。

某日赤帝寿辰,青帝夫妇带了扶苍小神君前往赴宴,其时年方六千岁的赤帝长子吴回见着他便看魔怔了,眼珠子钉在他脸上,抠都抠不下来。不只他,许多同辈的小神君们也大多往这里偷瞄,青帝夫妇一个没注意,扶苍已被一群爱慕美色的小神君们簇拥其中,面前好吃的茶点零嘴堆了山高,大家都把心爱的零食送给他。

“这位小公主如此美貌绝伦,将来长大后一定要嫁给我!”某个看上去也不过才四五千岁的小神君已开始考虑未来的神生大事。

扶苍十分不友善地瞪了他一眼,冰冷的眼神把这位小神君吓哭了。

青帝苦笑着朝他招手:“扶苍,过来。”

玉堆雪砌般的小美人起身,诸位小神君才发觉他是做的神君打扮,步伐举止间甚是干净利落,霎时间小神君们倍受打击地如鸟兽散。

青帝清了清嗓子,忽然扭头望向夫人:“被小神君们纠缠总也好过被小神女们纠缠,对罢?”

夫人摇了摇头:“……某些方面来说,更糟。”

回去后,夫人便给扶苍换了身打扮,柔软的头发不再贪图漂亮绾成各种发髻,色泽艳丽式样繁复的衣裳也换成了简洁的白色长衣,她温柔地嘱咐扶苍:“以后就这样穿,花衣裳不要了。”

于是穿着白衣的扶苍神君,在两万两千岁时,因帝女婚宴上的一场剑舞而名震八方,从此开启了他被各路神女与女妖仰慕追逐的生涯。

唯一能让青帝他老人家庆幸的,大约是比起出去鬼混,扶苍更爱独个儿待在他的庭院里,一本一本静静读书,疏懒地练着剑道。

其时各路神女即便仰慕扶苍神君,除去那神叨叨的羲和神女,大多对他还是比较矜持,不那么狂放的,兴许对她们来说,远远地围观这位清冷似月的神君,好过真的凑过去热脸贴冷屁股。

所以扶苍每次出门除了总被无数视线盯着,倒也没多少真正不便之处,他再也想不到,自己面临的货真价实的第一次引诱,是来自好友的未婚妻。

古庭两万八千岁时,因一场酒宴与屠香山夫萝公主相识,立即被这位美艳绝伦热情大方的神女征服,陷入了情网,回家就央着父亲花皇替他去提亲订婚约,在这位古板神君心里,喜欢谁就得先用名分捆住再说。

古庭的订婚宴办的还算盛大,可能因为太过高兴,宴席还没到一半,古庭已然酩酊大醉,拽着娇羞的夫萝跑来给扶苍敬酒,话都说不清了:“扶苍……这是夫萝……来,你给我敬酒……”

夫萝低声提醒他:“是我们给扶苍神君敬酒才对。”

她捏了酒杯,盈盈一笑,眉眼含春,凑上前来把杯子往扶苍手里的酒杯上轻轻一碰,停了片刻才收回去,细声道:“扶苍神君,听说你和古庭关系极好,你年纪比我小些,我便叫你扶苍弟弟可好?”

醉酒的古庭因着“扶苍弟弟”四个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夫萝悄悄捏了捏扶苍的小指,白衣神君退了两步,默然喝干杯中酒,反身避远。

当夜宾客们都留宿在花皇仙岛,扶苍把带来的书看完,方吹灭银灯,房门却被敲响了。

“扶苍弟弟,开开门。”夫萝比白日娇媚无数倍的声音在外面轻轻响起。

扶苍眉头皱了起来,没有动,声音冷淡:“有何事?”

夫萝轻道:“是古庭他喝多了,在发酒疯,神仆们制不住他,这么晚了又不好惊动花皇他老人家。”

古庭会发酒疯?扶苍眉头皱得更深,复又松开,起身利落干脆地打开房门,下一刻艳影一闪,便往他怀里扑来。她身上那件纱衣被月光一照,跟透明的一样。

扶苍将身体一侧,避过她的动作,反手抓过一把椅子,顺势往她膝弯上一磕,夫萝不由自主坐了下去。

“你弄疼我了。”她娇滴滴地说着,将腿翘起,一手按住痛处,光裸的双腿便从纱衣下露了出来。

扶苍将外衣披好,带来的书也拿起,淡道:“把眼睛闭上。”

上钩了!夫萝心花怒放地合上双眼,等了半日不见任何动静,她怯生生地唤他:“扶苍弟弟?”

没有回应,她错愕地睁开眼,却发现客房里早已没了那道白色身影,房门被合拢反锁,月窗也被反锁,她竟被这神君关在了这间客房里!

扶苍找到古庭的时候,他早已酒气冲天地彻底睡着了,他方欲唤出雨露把他弄醒,提醒他,他找的这位未婚妻实在不大像话,可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动。

古庭似乎陷得很深,并且那么开心,连婚约都订了。若没订这婚,他一定毫不犹豫便告诉他,以花皇姚氏这般在乎脸面的部族,才订婚就取消婚约,不啻是个极重大的打击。

这件事还是先缓缓,或者叫古庭自己慢慢察觉罢,不然才兴奋到最顶峰又骤然下落痛苦深渊,那滋味想必不好受。

风声呼啸,好不容易从客房里脱身的夫萝化为一股狂风落在身后,她似怨嗔又似恐惧般盯着扶苍,身上那件透明的纱衣泛起一层紫色,终于不再透明。

扶苍唤来大蓬雨露,一股脑全丢在古庭脸上,惊得他一骨碌滚起来,愕然叫嚷。白衣神君悄然离去,只丢下四个字:“好自为之。”

自夫萝后,扶苍对那些会抛秋波媚眼的神女一律敬而远之,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动不动就朝他抛媚眼的龙公主。

刚开始,他想,她和夫萝是一路货色。

之后,他想,好像不太一样。

最后,他想,独她抛秋波媚眼好看些。

很久很久之后的某天,龙公主突然问他:夫萝师姐当初怎么勾搭你的?

扶苍经过一瞬间的深思熟虑,决定不告诉她真相。

不告诉她,似乎更稳妥些,桃花不断的白衣神君这样想。

愿逐月华流照君（一）

夏日黄昏的凡间城镇热浪滚滚,比往日稀薄不少的浊气似极清淡的灰烟盘旋缭绕,道旁的老榕树上却是清气横溢,繁密的枝叶后露出一抹雪色衣角,扶苍手握纯钧,正靠在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对面凡人闹哄哄的戏台子。

纯钧内响起龙公主同样心不在焉的声音:“那个穿青衣服的是不是和穿花衣服的在一块儿啦?”

她认角色都靠衣服。

扶苍道:“花衣服的死了。”

玄乙立即把视线从洞上移开,继续落回手里的书上:“那不看了。”

正好,他也实在不想看这哭哭啼啼怪腔怪调的东西。

扶苍四处随意张望一圈,夜色将至,正是群妖与魔族最蠢蠢欲动的时刻,十日前,此地的土地递了状子去南天门,称这里有十分擅长潜伏的厉害妖族猎食凡人,已吃了不下十人,他接了状子在附近守了许久,至今还没发现任何异常。

分出一丝神念探入纯钧,他的剑气化龙已经被她利用的十分彻底,金光璀璨中,一块纤云华毯铺着,左边一盒糖渍梅,右边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周围乱七八糟全是各种书,龙公主懒洋洋地缩在云纱被子里,头上的金环都歪了,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手里的书——女鬼与书生,她近来的最爱。

似是察觉到有神念窥探,她把书用手一盖:“不许偷看。”

扶苍在纯钧上敲了一下,收回神念,见夜色渐沉,他将神力与清气尽数收敛,从老榕树上轻轻跃下,在凡间凹凸不平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龙公主的声音又从纯钧里细细传出:“扶苍师兄,吃人的妖还没抓到吗?”

她一定是在剑里气闷,下界浊气重,她龙鳞尚未长出,不能出来,又因着公务不方便带她四处游玩,扶苍声音变得温和:“再忍一忍,今晚还遇不到,便回上界了。”

其实她不急……玄乙裹着被子蠕动到那个洞前,眯眼朝外看,凡间城镇的灯火似稀疏的星子,一点一点散落,街上行人已十分稀少。

这些年因她一直睡在纯钧内,几乎已成下界的常客,看什么也不稀奇,随意望一圈便又继续看手里香艳的女鬼与书生的故事集,不知看到了什么,她忽然开口:“扶苍师兄,青楼你还没带我去过。”

扶苍冷不丁被她问的停下了脚步,面不改色:“……从哪里知道这两个字?”

玄乙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书,得意洋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凡人有趣的话真多。

“青楼就是涂成青色的楼吗?”她吐出一粒梅核儿,又塞了一粒新的,“里面是不是住着一群美人,谁最好看谁就有钱财拿?”

扶苍眯眼望向遥远的夜空,顿了半日,给予肯定:“……是的。”

玄乙巴向洞口,黑纱后的眼睛盯在白衣神君脸上:“你当凡人的时候去过吗?”

扶苍皱了皱眉,淡道:“没有去过,也从不曾想去。”

那些是风尘场里的皮肉生意,有过一次凡人经历的扶苍神君自然明白个中真意。于是从没做过凡人的龙公主奇道:“为什么不去?你去的话,应该可以拿很多钱财罢?”

扶苍发现自己又一次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为什么不去”这个问题姑且不谈,“拿很多钱财”是怎么个意思?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果然下一刻她又道:“我看书里说花魁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你若去了,应该就是凡间第一的花魁了罢?一定有很多钱财可以拿。”

她至今还记得他光用脸就骗到天狐族九公主三根尾巴毛的事。

扶苍心里的滋味从未这么复杂过,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愤怒,还是被她与众不同的想象力打倒在地。

他只有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一面冷道:“噤声,要行公务了。”

好巧不巧,话音一落,便觉夜风中有一丝极细微极遥远的妖气微微一颤,扶苍立即化作一团清风急追而去。

曲曲折折出了城镇,飞了半日,四周的浊气渐渐变得浓郁,附近是一块荒芜的死地,莹莹絮絮残存着些许凡人临死的怨念,想必曾是凡间的战场。这种地方向来鬼神回避,食人的妖躲在这里,倒很聪明。

远处那团阴风倏地落在一株通体漆黑的巨树下,现出妖身,却是一只山魈,他手里抓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凡人,往白骨累累的树下一坐,叹道:“上面诸天屠魔诏令已经收回好多年啦,诸神忙着享乐还来不及,顾不得你这么个小小的魔头,你这昔日地仙也别再挣扎,堕落成魔也好——看看,清气就剩这么点了,被巡逻的天神发现也还是死路一条,倒不如逍遥几天,何必自找苦吃?”

扶苍先不去管他,放眼四处环视,这块草木枯萎、全无生气的死地,竟是昔日繁华风流的大梁王城。凡间风云流逝,土木易朽,沧海桑田之变化,令他陡生一股感慨。

那株通体漆黑的巨树,正是青帝庙中的桃树地仙,树身已被浊气吞噬,唯有树根附近还残留了些许清气。

曾是大梁诛邪国师的山魈妖一面慢悠悠地撕开手边凡人的衣裳,挑选肥嫩,一面又道:“这里已经是块死地,你迟早要完蛋,地仙有什么好做?累得半死不活,一个碎片砸过来就全没了……”

说着他便捡了个看上去肥嫩些的凡人,正欲大快朵颐,冷不丁清朗的风声扑面而至,他只觉金光一闪,霎时间被一只巨大的金龙一口咬住,在地上推了十几丈,疼得大声惨叫。

下一刻捆妖索与朱砂真言便将他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山魈妖这才发觉那条金龙是华胥氏的剑气化龙,而眼前神色冷淡的白衣战将,正是当年做凡人时被自己报复的扶苍神君。他的脸登时黄了,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妖族捕食凡人乃是重罪。”扶苍长袖一挥,金龙将那只吓傻的山魈妖轻轻咬在口中,游去一旁,“等下随我回刑部定罪。”

他缓缓行至老桃树下,仰头看了片刻,温言道:“当年我下凡历劫,承蒙地仙照料。”

桃树漆黑的枝叶便开始簌簌发抖,不知是感慨,还是恐惧,抑或者,是觉得终于可以解脱了。当年离恨海四处乱弹碎片,恰逢桃树地仙进行人身第三十六次羽化,不想被碎片砸入桃树之内,就此感染浊气,再不能现出地仙像。

他由桃树修为地仙,个中艰辛难以言表,如何能甘心堕落成魔?只得在这块死地中与体内浊气苦耗,时至今日,已被浊气感染大半身体,几乎不抱任何希望,想不到竟能重逢故人。

扶苍抬手在桃树上轻轻一拍,深深嵌入桃树内的碎片立时被弹出,为纯钧剑鞘化作的金龙一尾巴打成了齑粉。

金木的神力似潮水般涟漪开,满地干黄枯死的野草霎时间变得碧绿一片,丰盈充沛的清气遍布沉寂的死地。

扶苍又看了看漆黑依旧的老桃树,道:“盼你早日排净浊气,造福一方土地。”

这次就不要再借助青帝庙之香火,自己建个桃仙庙罢。

完成公务的白衣神君御风而起,飞了许久不见龙公主说话,当即又分出一丝神念探入纯钧,却见她枕着女鬼书生的故事已睡着了。因着神力微薄,她说睡便睡,一刻也撑不得,只盼这一下别睡太多天,不然又要在纯钧里气闷了。

愿逐月华流照君（二）

不知过了多久,甜美的黑暗一点点褪去,神界清爽干净的风扑在面上,撩动覆眼黑纱,擦在睫毛上痒痒的,玄乙忍不住揉了揉。

头顶响起扶苍低沉的声音:“醒了?”

她用袖子压下呵欠,眯眼四处张望,但见此处是个细长而极曲折的悬空回廊,上界正值盛夏,沉甸甸的紫藤花一团团坠下来,幽香四溢。回廊外是天宫最著名的天外云海,云海内豢养无数珍奇罕见的仙品鱼,巨大的各色仙品莲花在飘渺的云雾间若隐若现。

扶苍坐在栏杆上,一手托着她,一手竟捏了根鱼竿,慢条斯理地看着随风上下起伏的钓线。

他居然会钓鱼?玄乙撑圆了眼睛。

似是察觉到她的惊讶,他面上竟掠过一丝赧然的浅笑:“父亲说我行事还是有急躁不细致之处,劝我学学钓鱼,磨一下性子。”

风吹在脸上怪舒服的,玄乙窝在他怀中放肆地伸了个懒腰,一面去摸头顶坠下来的紫藤花,一面懒洋洋地问:“怎么会来天宫?”

因在纯钧里住着,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丝衣,云海明亮无比,丝衣被映的像是半透明一般,扶苍拉开鸦青长衣,将她裹入怀内:“你睡了六日,两日前便是天帝七帝子大婚,婚宴还在前面办着。”

婚宴?玄乙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他就把这么不修边幅的她放出来参加帝子婚宴啊?!

她气得又想往纯钧里钻:“我不要穿这样出去。”

扶苍哑然失笑:“不去前面,别动,鱼要吓跑了。”

说话间,云海中有一条无比巨大的金鲤翻腾一跃,带起云层荡漾不休,玄乙的注意力顿时歪了:“你家的金鲤怎么在这里?”

扶苍下巴轻轻在她脑门儿上一撞:“是我们家。”

早五年前便订过婚了,她说话还是这样口无遮拦。

“澄江湖中原本有两对金鲤,后来天帝大婚,祖父便送了一对当做贺礼,被养在这天外云海里。”

见她对天外云海甚有趣味,他便低声给她讲里面养着的那些极珍贵的鱼与珍兽,方讲到极古早时曾有金鲤跃过龙门化为龙的传说,忽听回廊上传来一个惊喜的呼声:“扶苍神君!你也来了?”

扶苍扭头,却见紫藤花下欣喜地凑近一团粉色艳影,身后九条雪白而巨大的长尾依旧似云雾般变幻莫测,正是极早之前在天狐一族青丘遇见的九公主,他当即颔首行礼。

九公主和当年一样,见着他便满面红晕,尾巴耷拉下去,嗓音细细的:“当年在青丘与扶苍神君邂逅,妾身再难相忘,今日能再度相见,妾身心中十分喜悦。”

扶苍淡道:“九公主客气了。”

九公主捂住通红的脸颊,声音开始发抖:“多年不见,神君风采更胜从前……扶苍神君,你若再像当年那样对妾身笑上一笑,妾身这次愿意割下三条尾巴相赠……”

话没说完,却听扶苍身前骤然响起一个低柔绵软的声音:“原来上回的三根尾巴毛是扶苍师兄一笑换来的?”

九公主乍见扶苍太过惊喜,全然没察觉他身旁还有别的神女,凝神细看时,便见扶苍华贵的鸦青长衣内竟藏了一个纤细身影,长发宛然,面色苍白,眼上覆了块黑纱,虽见不到真正的面容,然而轮廓清艳妩媚,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九公主悄悄退了两步,赶紧把脸上太过明显的惊喜神情收敛收敛,早几年便听闻扶苍与烛阴氏的玄乙公主订下婚约,芳心暗碎的众神女猜测,烛阴氏大约是用救世主的名头外加强取豪夺的手段才迫得这位神君屈服,不过这会儿看他俩的模样,和传闻好像不大一样。

“我说笑而已。”她干笑两声,又退上几步,“二位继续欣赏美景,我先告辞了。”

玄乙眯眼看着九公主的九条巨大白尾巴迅速消失在曲折细长的回廊上,隔了一会儿,她傲慢地轻轻一哼:“我穿抹布也比她好看。”

她还在为自己的不修边幅而恼火。

扶苍只有啼笑皆非,见她长发有些凌乱,便用手指轻轻梳理。她安静地窝在他怀中,一根一根把领口上云纹的金线抠出来,娇颜凑近,吐息幽香,他忍不住俯首在她鼻尖上吻了吻。

却听她娇声软语:“你亲我这一下,我可没三片龙鳞给你。”

说完她自己先嗤一下笑了。

调皮的很。扶苍将她梳理齐整的长发尽数拨去脑后,再也没心思钓鱼,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又一次俯首,吻在她唇上。

*

在天宫留宿的这一晚,玄乙睡得并不安稳,熟睡中总觉得肋下的皮肤一阵阵隐隐作痛,痛过了之后又是一阵阵剧烈的痒,她下意识抓个不停,却丝毫也不能缓解。

抓到第五次的时候,扶苍终于按着手不给动,将丝衣细细撩开一些,她肋下都被抓红了,眼看便要见血。

他皱起眉头,方欲询问,却听“噗”一声,床上的龙公主忽地变作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紧跟着一圈圈缩小,缩成一尾一尺来长的带角泥鳅。

这条没鳞的泥鳅把肚皮一亮,低头盯着肋下看了半日,然后开口道:“哎呀,好像要长龙鳞了。”

话音一落,只见细小泥鳅的身侧仿佛被墨水点了几点,慢悠悠生出一片漆黑油亮的龙鳞。

龙公主醒后第十年,第一片龙鳞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长了出来。

她还有些不可思议似的,用力在上面敲了敲,一只手伸过来阻止她的行径,旋即将她轻轻捉在手里。扶苍用手掌托着这条细小的龙神,久违的冰凉而绵软的感觉,他先用指尖小心碰了碰那片油亮的龙鳞,痒得她满掌打滚蜷起,正要变回人身,忽又觉一根手指极轻地按在了脑壳上。

曾经光秃秃脑壳上的两颗米粒龙角,如今终于长得像点样子了,扶苍细细摩挲那两根小珊瑚般的龙角,幽黑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手感还是这么好。

只生出一片龙鳞的小小龙神在掌中伸展身体,忽然一头钻进他领口,冰凉的一团蜷缩在胸前,慢悠悠地说道:“只准摸一会儿。”

扶苍在她细小的龙角上搓了搓,大约这样很舒服,她吁出一口气,枕着他的头发,突然又道:“扶苍师兄,你上次怎么对九公主笑的?”

……还要提这个,她大约忘了当初强行把他推出去的恶行。

“你想知道?”他温和地反问。

玄乙点了点头。

他不说话,指尖在她光秃秃的肚皮上轻轻划了两下,痒得她一股脑从领口游去袖口,噗一下变回人身,冷不丁被他抓住手腕,又扯回去,在腰上掐了数把,她差点笑哭了,扶苍淡道:“笑得不错。”

这家伙太坏了,趁着她最弱的时候可劲儿欺负她,等她以后厉害回来了,非得报复一下才行,玄乙用力在他手上抠了几下。

她睫毛上还残留方才笑出来的数点泪水,他便吻去。近来因着她没有了龙鳞,他的恶性比从前反而大了许多,吻着吻着忍不住顺着下颌吻去耳畔,在上面吮出一块淤痕。

“疼吗?”他轻触那块痕迹,低声问。

她又使劲点头。

“真的?”他的手穿过丝衣,抚在她心口,肌肤已然发烫。

假的。玄乙勾住他的脖子,张口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

狂欢的喧嚣散去后,似睡非睡之际,她听见扶苍和她说着什么,依稀是“回钟山”之类的话。是的,她终于长出龙鳞,得叫清晏和父亲也高兴一下,那明天就回去看看罢。看完之后,她还想和他去好多地方,对了,下界的青楼她也没忘,一定要找个机会去看看花魁有多美,还有还有,上回他说的那些四海上的仙岛也很有趣,她也想去看。

但他如果太忙,那只在纯钧里待着看书,再看看他剿杀零散魔族,也挺有意思的。

玄乙愉快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身在钟山山顶的养龙池内,父亲清晏和扶苍正守在池畔不知说些什么,见她醒了,扶苍便温言:“你好好在养龙池内生长龙鳞,得空我每日来看你。”

好罢。玄乙在寒气四溢的养龙池内吐出一串泡泡,那些愉悦的行程只有等以后了。

愿逐月华流照君（三）

玄乙并没有想到,那些自由自在的共处时光真的拖到了很久很久的以后。

兴许因着她毕竟不是真正刚出生的烛阴龙神,自第一片龙鳞长好后,剩下的龙鳞长得比以往要快数倍,只花了一万年不到便重新长满。

紧随其后,便是望舒神女的邀请。

那也是玄乙最后一次见到她,在秋日文华殿浓香四溢的金桂树下。曾经冰姿超逸的望舒神女憔悴了无数,耳畔竟有白发丛生。

她这样憔悴,该不会是为了飞廉神君罢?玄乙想了想,终究没问出来。

将神印交给玄乙后,望舒神女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轻道:“总算把公主等来,我可以离开望舒宫这个伤心地了。”

见玄乙静静看着自己,她面上便露出一丝郁郁寡欢的笑:“飞廉活着的时候,我全无心思。他为救我而陨灭了,我却又天天想着他。公主,我如今很羡慕你能与爱侣两情相悦。好好做望舒,告辞。”

……意思飞廉神君陨灭后她才动了情意?那她一定是天下第一伤心者。

玄乙默然望着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文华殿外,此时想起很早以前那个满头白发乱舞脾气暴躁的飞廉神君,忽又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恶了。

在文华殿任职的太尧将望舒的上任手书交给她,含笑道:“小师妹,望舒驾月素来需有飞廉神使在前引路,不过望舒神女这些年一直拒绝任用新飞廉,眼下一时半会儿也挑不出合适的,何况……这桩麻烦还是交给望舒宫那些神官们,你不必担心,先去替三足银蟾神力灌顶罢。”

上回去望舒宫,是还在明性殿的时候,许多年过去,这里还是老样子。

玄乙在外间大殿里绕了一圈,四角的巨大花盆内原本装满了飞廉神君的月砂,而随着他的陨灭,月砂也没了,花盆里空荡荡的。

对了,她和扶苍在这边近身肉搏过,她的辫子被他拽住,他的下巴被她咬破,还在胸口踹了无数脚。

那会儿他还是“睚眦必报”的华胥氏。

女神官们将她引入大殿之后,却见地面上所铺的长砖赫然呈黑白二色,长长延伸了一段后各自分开,黑色砖路通向一座通体漆黑的殿宇,白色砖路则通向一座好似幽淡月光堆成的苍白殿宇。

宽敞砖道分叉的尽头处,是一扇巨大无匹的宫门,女神官们恭敬地给她介绍:“望舒神女请看,这边的长夜宫乃是飞廉神使居处,此处月华宫便是神女以后的起居处了。这扇门后便是三足银蟾所居之处,神女为之灌顶后,它便会依附神女的阴寒之力而生。望舒一职并不难,每日酉时中驾月而出,卯时中驾月而归,三足银蟾生性顽皮,神女不叫它从车上跳下去就好。”

忽听这位新上任的望舒神女懒洋洋地问道:“你们还没告诉我,驾车怎么走?从哪儿到哪儿,要走多快啊?”

女神官们笑道:“这是飞廉神使的职责,无需神女操心。”

不是说还没有新的飞廉神使么?玄乙懒得再说,反正等会儿天就黑了,月亮出不去不怪她。

住着三足银蟾的巨大宫殿被开启,通体幽蓝的宫殿内,全无他物,只有一座数丈方圆的青玉池,池内幽光流肆,竟盛满了月华之精,三足银蟾月亮在里面蹦来蹦去,似是察觉到玄乙身上阴寒的神力,它立即欢快地朝她蹦过来。

长得再怎样干净剔透漂亮,它还是一只蛤蟆。玄乙嫌弃地一手掐住它脑袋,将神力灌入后赶紧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倍受打击的月亮虚弱地沉进月华之精里,它难得想静静。

女神官们捧来望舒的冕服,恭声道:“神女,请沐浴更衣,酉时将至。”

淡青色的薄纱裹在身体上,细碎的银流苏遮眼,玄乙特地在明镜前照了半日,上一任望舒神女打扮成这样,堪称冰姿超逸,给她穿着就不知怎么搞的,总多了一层媚色。

神印被女神官们仔细系在她腕上,出得月华宫,驾月长车已备好,呈半圆之型,没有车壁,玄乙上了车,见三足银蟾在上面蹦来蹦去,她只扫了一眼,它登时蔫了,柔顺地缩在她脚边一动不动。

“还是第一次见到三足银蟾这样老实。”女神官们干笑起来,也是,烛阴氏做望舒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

玄乙支颐漫看天边艳红的晚霞,有点无聊,她决定明天开始带一本书在车上看。

长夜宫里忽然有数位神官簇拥着一位身着墨黑神使冕服的神君款款而出,车旁的女神官们立即躬身盈盈下拜,玄乙撑圆了眼睛,嘴也错愕地半张,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位穿飞廉神使服的特别眼熟的神君雍容优雅地上了长车,随即却蹲在自己身边,覆眼的细银流苏被他用指尖撩开,他静静打量她,过得片刻,低声道:“这身衣裳不驾月的时候别穿。”

她伸手捧着他的脸左右看,震惊地喃喃:“我没看错罢?你不做战将,跑来做飞廉了?”居然也不提前告诉她。

扶苍含笑将她按坐在软垫上:“等会儿说,我可是花了一下午才知道要怎样做飞廉。”

一下午!比她还提早来望舒宫!这骗子,之前把她送回钟山,说每天都能来看她的,结果每次都是隔三四日才能来。好不容易她的龙鳞长齐,下界又有什么凶兽作祟,她都快一年没见着他了,他居然不声不响跑过来躲着做什么飞廉。

长车破开云海,沿着夕阳的痕迹追逐而去,扶苍墨黑的冕服翩跹飞舞,一寸寸夜色仿佛从他身上迸发出来,将霞光明艳的色彩洗去。

一只手从后面悄悄牵住他的长袖,他转过头,裹着淡青薄纱的新任望舒神女已站在身侧。

“不做战将了?”她轻轻地又问一遍。

扶苍摇了摇头:“我会每天酉时前赶来的。”

太辛苦了。玄乙垂下头,慢慢握住他的手。

那扇细细的银流苏轻轻晃动,下面是丰润娇艳的唇。这身望舒冕服给她穿,半点冰姿超逸也看不到,反而充满异样的诱惑,淡青薄纱几乎就是贴在她身上。

他实在不愿有别的神君与她日夜为伴,也实在不愿她这付模样被任何神君看见,共处的时光总是短暂易逝,那么至少以后他们每一夜都会在一起。干涉天地职责,过了这么多年,他的胆子还是这样大,看来真的没救。

扶苍将她面上与银流苏纠缠在一处的发丝拨开,问:“既是做了望舒神女,怎么不看着三足银蟾?”

万一头一天月亮就从车上蹦下去,那可太糟糕了。

玄乙指了指后面,可怜的三足银蟾月亮被烛阴白雪硬生生冻在车上,两只银光闪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扶苍深深吸了口气,论到胡来,她永远更胜一筹。

夜色如墨,月华如霜,渐渐地,天边泛起淡墨烟水般的通透晨光。

第一夜平静地过去,新上任的望舒神女与临时替代的飞廉神君,极其完美地完成了驾月之行。除了那只内心受伤的三足银蟾,它的眼泪洒满了长空,一整夜。

***

愿逐月华流照君（四）

新的望舒神女上任后的第十万年,曾经彻底归顺上界的六位上古十八族大君开始蠢蠢欲动。

在那一年的隆冬时节,天帝太子陨灭在赤马大君的偷袭中,四野八荒皆为之震动。太子陨灭,紫微星坠落,天宫下了半个月的大雪。半个月后,天帝下了旨意,将上古十八族剿杀殆尽。

天帝太子素来仁厚可亲,诸神敬爱皆有之,故而此次剿杀虽不比当年诸天屠魔诏令,主动请缨的却很多,当仁不让的便是白泽帝君。太子是他早些年教出的最得意弟子,加之他比当今天帝多了些决断手腕,将来登基必将迎来更繁华的平安盛世,不想一朝陨灭在大君手中,简直叫他怒不可遏。

雷厉风行地剿杀了赤马大君后,天帝太子的送魂典礼在漫天大雪中开启,舞乐神官们在宽敞的绿琉璃桥上作悲歌狂舞,天帝太子的神躯早已化为清气散逸,天帝因着万分不舍,正恳请望舒神女释放烛阴白雪,将太子的一绺长发冻在冰中。

悲乐阵阵如风啸,诸神大多不忍听闻,目光反而落在桥边的望舒神女身上。

当今这位望舒神女可谓声名显赫,年少时因离恨海一事便名声鹊起,以烛阴氏公主的身份接下望舒一职后,其未婚的夫婿华胥氏扶苍神君又干涉天地职责,强行揽下飞廉一职,在当时传的沸沸扬扬的,好在他俩驾车赶月从来没出过问题,反倒比往昔那些还利索些,群起抗议的声音渐渐也淡了下去。

诸神有见过她的,也有没见过她的,此时见她穿着莹白的华裳,挂着浅紫色的丝制披帛,光看背影便是盈盈袅娜,及至转过身,眼上覆了一层细银流苏,说不出的媚秀,和印象中幽静清瘦的望舒竟是截然不同的滋味,神君们忍不住便要多看几眼。

玄乙将天帝太子的长发仔细封入晶莹剔透的寒冰,指甲在上面掐出些桔梗花,做的万分精致,这才递给对面垂泪的天帝,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痛失爱子的神族,眼睛都哭肿了。

桥上舞乐神官鬼哭狼嚎的悲乐吵得她脑壳儿疼,她轻飘飘地下桥四处环顾,不知道太尧在哪里,当年剿杀堕落天神一事,承了他的情,一时也没机会还回去,这次太子陨灭,少不得还得安慰他两句。

穿过积雪的诸般琉璃桥,却见太尧广袖长衣的身影立在万年松下,芷兮正在一旁陪他站着,这位师姐如今越发会打扮了,一身象牙白的荷衣衬得她似一朵山茶花般亭亭玉立。

玄乙方欲过去招呼,冷不丁便见太尧反身张开双臂将对面山茶花似的神女抱在怀中,她不由一愣,显然芷兮比她吃惊更甚,又不好猛推,只得小声道:“太尧师兄?”

太尧低声道:“我与太子相差近十万岁,他素来待我如兄如父,我曾想将来他登基,我辅佐左右,必然竭尽心力,开辟盛世。只可惜……”

芷兮叹道:“世事无常,旦夕福祸,总算剿杀了赤马大君,替太子殿下报了此仇,太尧师兄节哀顺变。”

太尧缓缓点头:“芷兮,可否多陪我片刻?你在,我心神安宁些。”

芷兮涨红了脸,惴惴不安地四处乱看,她与这位师兄这些年来往虽然挺多,但他是个温雅之辈,从不曾露出丝毫心事,她也当他如长兄般厚爱,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僵在原地,到底还是没动。

玄乙在树后站了片刻,仔细想想,她轻飘飘地转身避远,连一粒雪也没惊动。

这样挺好,就这样继续下去。

出了小花园,玄乙望着昏暗的天空,吁出一口气,她的父兄和扶苍都是剿杀大君的主力,这会儿大约都还在下界奔波,算算她差不多也有数月没见着他们了,夜间飞廉一职也暂时交给长夜宫的神官们替代,怪闷的。

她靠着花盆低头捏白雪,捏出一个穿着飞廉神使冕服的雪人扶苍,再捏一个耳坠不离身的雪人清晏。

“小师妹!”

延霞欢快的声音在这片有点萧索悲伤的天宫内响起,怪不合时宜的,玄乙扭过头,便见她一蹦一跳地奔过来,古庭在后面脸是绿的。

“你又独个儿在这边捏白雪。”延霞凑上前看她手里的雪人,打趣道:“原来是想扶苍师弟了。”

古庭一路追来,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在发抖:“别跑,两百年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还有八百年便要做母亲的延霞毫无自觉,笑得一派天真:“我没事,你别总担心,我阿娘说,她怀我的时候,生产前夜还打拳呢,我应该和她一样。”

如果她真的生产前夜还打拳,古庭觉得自己宁可从极西之地那个还没填好的窟窿里跳下去。

玄乙捏了两个圆滚滚的小雪人送给延霞,她喜欢的紧,拿手里玩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见到芷兮师姐了吗?她这些年总独来独往,听说刑部里好多神君对她透露过心思,她也都回掉,她是不是……呃,还没忘掉少夷?”

玄乙偏头想了想:“我看不像。”

延霞叹了口气:“我看挺像的,我得把她拽出这个坑。”

她如今同样在文华殿任职,周遭遇见的大多是温文尔雅的神君,总归都比少夷要靠谱的多。

“我去找她。”延霞转身又开始跑,“我一个月给她介绍一个,不信都不成!”

说不定真的都不能成。玄乙默默想着,捏了个脸色发绿的古庭。

绿琉璃桥上的悲乐渐渐小了下去,嘶嘶的风雪回旋在空旷的天宫内,不知过了多久,踏雪之声渐近,玄乙正专心致志用指甲雕凿雪人芷兮耳畔的茶花,没有抬头。

踏雪声停在身侧三尺处,隔了一会儿,许久没听见的那低沉而魅惑的声音骤然响起:“没穿冕服,难得听话了。”

这家伙最近特别喜欢搞突如其来的袭击。

玄乙笑眯眯地扭头,有些讶异地看着对面的白衣战将,他看上去可实在不大清雅干净,白衣上染了许多干涸的妖血,风尘仆仆,大约是玉冠又被打碎,长发便拢在肩上,随便扯了截袖子系好。

一定是来不及回青帝宫便来找她。

玄乙丢了雪人,朝他走两步,嫌弃地皱起鼻子:“真脏啊。”

扶苍在她脑门儿上一拍,冷不丁这方才还满脸嫌弃的公主一骨碌钻进怀里,直接猴在身上,他便用胳膊托住。

“我不爱看你这样跑。”她用指甲轻轻抠去他眉梢的血迹,“不要你做飞廉了。”

他不做,也不会给其他神君做的。

扶苍又拍了拍她的脑袋:“走罢,快酉时了。”

龙公主一言不发地用指尖摩挲他面上每一处被溅射的血点,他撩开细银流苏,她的目光只有温柔,再也不见伤心。

这样就很好,已足够。

他牵着她的手离开飘雪的天宫。今夜又要驾车赶月,飞廉引路,望舒携月,漫漫长夜,依偎相伴,属于他和她的独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