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日文原版编者按语

第一章 序

第一章 生死的问题

第二章 序

第二章 教育的问题

第三章 序

第三章 关系的问题

第四章 序

第四章 规矩的问题

第五章 序

第五章 电影的问题

北野武的小酒馆

【日】北野武 著

姜向明 译

新星出版社

雅众文化 出品

日文原版编者按语

那家料理店，位于赤坂一条小街里巷的深处。望见它那块朴素的店招后，你沿着台阶而下，随后会注意到在那扇厚实的木板门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你“哗”的一声拉开了那扇木门。迎接你的是一声清脆的“欢迎光临”，以及食客们的欢声笑语。不过最重要的是，会有一股能勾起你食欲的香味向你飘来。老板名叫舆水治比谷，但食客们都把这爿店叫作“熊先生的料理店”。要说这家店的特色，那当然是熊先生用那双巧手做出来的料理，但它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特色。那个特色就是，熊先生用来款待食客的热情交谈。说白了，就是料理店老板和食客们天南海北地侃大山。根据当时的心情，根据酒饭的饱足程度，他们之间聊的话题可以是天文地理，也可以是鸡毛蒜皮。

也不知道究竟出于什么确切的理由，通过这样的闲聊，店老板熊先生和食客北野武先生之间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心灵感应，他们聊的各种话题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妙趣。既有令人捧腹的风趣话，也有令人止不住拍膝高呼“有道理啊！”的严肃话题。

曾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北野武这个天才的奇思妙想和熊先生这个独一无二的料理人的精湛刀功结合在一起，就做出了盛在盘子里的顶级料理。”因为北野武是个率性而为之人，所以没人说得准他什么时候会来光顾这家店。不过，这事在有幸邂逅了这种千载难逢的场面的食客们之间传为了美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食客们称之为“这家店里的一个不为人知的特色”。总之，这本书就是北野武先生用他的生花妙笔将这种特色表现出来的结晶。接下来，就请读者们细细品鉴吧！

（日文原版编者按语）

第一章 序

吃饭的顾客和做饭的我们，两者之间虽然只隔了一张柜台，但也可说是天堂和地狱之隔。

“今天的鲍鱼好得没话说了。千万忍住，别流口水哦。”

嘴上虽这么说，但我心里其实并没有这么笃定。食客们真的会觉得好吃吗？真的会满意吗？我心里担心得一塌糊涂。用柜台的形式上菜，其实也是为了能够更加直观地看到食客们的反应。

但是呢，北野先生这个人能够非常敏锐地洞察到我们料理人的这种心态，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职业的关系吧。我们虽然没有特别谈到过这点，但从他的片言只语中我常常能感觉到这种体贴。一言以蔽之，他是个非常敏感、非常优雅的人。他的这种体贴入微的话语，曾给了我们多少帮助和激励啊！

一直让我感动的，正是北野先生的这种人格魅力。

在电视上看到的北野先生也充满了魅力。不过，这么说也许有自吹自擂之嫌，但我最欣赏的还是在我的店里侃侃而谈的北野先生。他是个极富常识的人（我取的是该词的褒义），对别人充满了体贴与关怀，但他其实也有感情比较脆弱的一面。我觉得，北野先生的这一面是不太为世人所熟悉的。

北野先生从几年前开始经常来光顾我这爿店。因为我也喜欢聊天，所以我们之间几乎是无话不谈。在很多时候，我们交谈的话题其实并不适合隔着柜台你一言我一语。有时，我们甚至还会谈到生死的意义这类话题。

有时候，坐在柜台旁边的客人们也会被北野先生的话语吸引过去，在不知不觉间专心地听起了他说的话。于是乎，我又开始了那种纯属多余的担心：对客人们来说，今天的最高享受也许不是我做的料理，而是北野先生说的话吧。

（熊） 1

1 　章前序是料理店老板的话语，日文版编者按语交待食客们都以“熊先生”称呼他。

第一章 生死的问题

在学生时代

我觉得死是一件特别恐怖的事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怕死，说什么也克服不了这种心态。

从高中到大学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思考“死”这个问题。那时的我，可说是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之中。

细微的声响或什么东西的影子都会令我这个胆小鬼吓出一身冷汗，就像是深更半夜独自行走在墓地里。这次的咳嗽好像不太正常，身上的某个地方长出了一个小小的瘤，诸如此类的小事都会令我忐忑不安，担心起自己会不会是得了癌症。

如果就这么一命呜呼了，那该如何是好？

我每天都在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初中的时候，棒球队里有名队友被一辆土方车轧死了。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在现实中接触到死亡。

在我读大学的时候，京浜东北线发生了一场事故。事故造成了惨重的后果，伤亡人数接近一百五十人，在死亡的乘客中，有我认识的人。

现实中的死亡，对我造成了超强的冲击。

我这么说并不代表我认为死是一件伤心事。

听到别人说谁谁谁死掉了的消息，我的心头只会浮现这样一种想法：“噢，那个家伙死掉啦。”不管谁死了，这个世界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日子一天天地过，今天和昨天没多大区别，只是那个家伙昨天还在，今天就不在了。

棒球队的那名队友也好，我认识的那名乘客也好，到昨天为止分明还是生龙活虎的两个人，可今天无论到哪里都找不到他们了。就像被黑板擦擦掉了，被擦得无影无踪了。仅此而已。

我深切地体会到：死是多么扫兴的一件事。

我明白过来，人死了只意味着不复存在。既没有什么天堂，也没有什么地狱。再就是，死人会非常简单地消失于活人的记忆中。

话说回来，朋友死了，心里肯定会觉得悲伤。但是说到底，心头也只会浮起“哎，他死了啊”，这么单纯的一种想法。

就算再悲伤再悲伤，就算一连三天夜夜流泪到天明，到了第四天泪水也会干掉的。不论你对逝去的故人有多怀念，活着的人都生活在一个与死者毫无关系的世界里。面对如此肃杀的现实，我感觉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哎，他死了啊。”就这么结束了吗？

所以，我特别怕死。但是，我要怎么做才能使自己免于一死呢？我还认识一个人，那天他本该在那辆发生事故的京浜东北线上的，但因什么事耽搁了没乘上，结果反倒捡了一条命。人的生死，谁也控制不了，只是命运的拨弄而已。正因为是命，所以没人知道自己哪天会死。这样的想法令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要是我现在死了，肯定什么也不会留下。世人很快都会忘记，有个叫北野武的人曾活在这个世上，就像落在地上的一滴雨，会被随后一滴又一滴的雨轻而易举地抹去痕迹。

不是害怕被别人遗忘，而是害怕因为自己的人生空空如也，所以就这么轻易地被别人遗忘了。这样就太可怜了。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人生的乐趣，我还什么都没享受过呢。虽然我打过棒球，但那不等于我打进了甲子园 2 呀。学习也谈不上很好，也不记得自己享受过什么奢侈的生活。既没有开着车子兜过风，更没有开车搭讪过什么女孩子。我不要就这么死了。什么都还没做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

在我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那种活得有滋有味的感觉。

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有没有天堂和地狱，使我感到烦恼的并不是这一类哲学性的问题。我只是害怕，还没有体验到生的快乐，还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我没有白活的记忆，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踪影。

虽然我说生的快乐，但那并非仅指快乐的记忆。哪怕是残酷的、痛苦的经历，只要它能让我品尝到活着的滋味，就算是一种快乐。

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当时的我憧憬着要做一名海洋研究员。

那时正是雅克·库斯托 3 名气响当当的年代。当时我羡慕的是海洋科学家这类人，因为他们能乘上像“深海6000号”那样的潜水艇，下潜到水压高达几百个大气压的黑暗海底，对海底火山和在深海里繁衍的细菌进行考察研究。我向往的是那种和现实利益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为了学问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的活法。因为我觉得如果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我就能切实地体会到我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如此说来，当时我所害怕的，也许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无法按照自己的理想活着。我害怕的是那种既沉闷又无聊的生活。

话虽这么说，但当时的我其实并没有想做什么事，想成为怎样的人，或者说想过怎样的生活这类具体的理想。不过，正因为我没有任何具体的理想，所以我反而更加恐惧了。难道我的一生要在连该做什么好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地度过吗？

但是，人生充满了讽刺。

为了克服对死的恐惧，我选择了一条相当于自杀的道路。

此前，我已经谈过许多关于我母亲的事。尽管我无法用片言只语来概括，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个非常勤劳的女人，而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艺术啦，哲学啦，文学啦，她完全不认可这类东西的价值。对她来说，爱好这类玩意儿就是在浪费人生。

现在回过头去想想，她这种看法其实也是一种人生智慧，甚至是一种可称之为哲学的思想。但是，因为我自懂事起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家里，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客观地将母亲的这种看法视作是一种思想。

我父亲属于典型的下町区 4 里的手工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入了说漫才这一行，所以说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不过，我从小到大和父亲之间有过什么真正的交流吗？我一次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带我去江之岛看过大海，但那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父亲是个粉刷匠，每天都在施工现场、小酒馆和家之间做三点一线的往返运动，就像敲图章一般千篇一律。他平时是个胆小如鼠之辈，可每天晚上醉醺醺地回到家后，都会对老妈挥拳头。他每天都认认真真地干活，但我想他挣的那点钱基本上都被他贡献给酒馆了。

因为老爸是这副德行，所以我家的生活全以老妈为中心。日常的吃用开销啦，孩子的升学问题啦，不管什么问题都是老妈说了算。她白天在建筑工地打临工，晚上还在家里接点零碎活，每天都要做到深夜。在那样的年代里，在如此艰苦的生活中，她愣是把三个儿子送入了大学，一个女儿送入了高中。这么说吧，她就是美轮明宏 5 的《打夯工之歌》的现实版。

老妈为我设计了一条出路：读完理科大学，然后去大型企业就职。 她觉得我不可能有别的出路。而且，老妈的决定在我家里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因此，我在考取了明治大学理工学部的时候，脑子里尽想着我就这么太太平平地念完大学，然后去做个循规蹈矩的工薪族。

也就是说，当时的我是被老妈的各种想法所左右的。

尽管如此，我却像一只生下来就待在笼子里的小鸟，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自由，更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受到了母亲的束缚。对母亲来说，应该也从来不会去往这方面想。我这样做都是为儿子好，她肯定是这么认为的。

再者说，母亲是怎样含辛茹苦地把我抚养大，让我上了大学，我是再清楚不过了。我也知道，我哥为我牺牲了自己的学业。所以说，除了母亲的决定外还有别的选择，连我自己都不会这么去想。

不过，我现在觉得，当时自己之所以那么怕死，也许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我被束手束脚地五花大绑着，因为我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所以我体会不到活着的感觉。

而我自己的大脑运作方式，也是相当理科型的。

我到现在还觉得做数学题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每当听到别人说起欧拉定理、非欧几里得几何学什么的，我的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骚动。如果我做了数学家，我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呢？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做这样的白日梦。

干起了以前做梦都没想到过的电影导演这一行后，我有时也会瞎琢磨：那也是因为我是一个典型的理科男啊。在写电影台词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就像是在无意识地做因式分解题。

如此说来，我学理科是完全对路的。

只不过，对于大学毕业后登上固定轨道驶向未来这一点，我感觉不到有什么魅力。

我读大四是在1970年。从1960年到1970年，正是大学里的学生运动 6 搞得如火如荼的时期，运动的起因是安保问题。当时，各所大学都遭到了封锁，授课基本处于停顿状态。只要你交毕业论文，学校就会给你发一张毕业证书，当时是这样的一个时代。

而日本社会呢，当时正处于经济飞速发展期，音乐、戏剧之类的文化演出开始大量涌现。于是乎，我基本上不去学校，取而代之的是整天流连在新宿一带的爵士乐茶室里。

说到在爵士乐茶室里聊的那些话题，当时最时髦的是存在主义、萨特和波伏娃，另外还有科林·威尔逊 7 ，在当时也有很高的人气。我记得当时我的书包里也有一本书，是《次郎物语》 8 ，但我没好意思拿出来。

对于一个理工学部机械系的大学生而言，存在主义什么的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这反而激起了我的向往。再说了，最关键的是，谈谈文学和哲学，聊聊学生运动，可以搭讪到大把的女孩子。要说我能够顺顺利利聊下来的话题，那无非是本田汽车的引擎如何如何之类，而这样的话题女生是一点不感兴趣的。说出来很可怜的，我对自己的未来缺乏信心，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另外，成为大学生后，我对这个社会的构造有了一些朦朦胧胧的认识，也明白了接下来如果想事业有成的话，就该想办法进入官僚阶层，还明白了如果就职于制造业，那今后的收入就堪忧了。

如果要跻身官僚阶层，就必须通过高级国家公务员考试。如果自己大学毕业后，在某家企业里做个工程师什么的，那顶多也就混到个二把手的位置。这样的未来有多大前途呢？我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

当时，还有不少人气剧团（如“状况剧场” 9 “天井栈敷” 10 之类）里的演员也会经常光顾爵士乐茶室。这帮家伙都是热情洋溢之人，几杯老酒下肚后会为了不同的戏剧观争得面红耳赤，有时甚至还上演全武行。

在文化人的世界里，干活从来都不是为了维持生计，但他们居然还会上演这么轰轰烈烈、你死我活的戏码，这对我来说实在算是新鲜事。

当时的我只知道下町区的生活，只见过与战后的价值观保持一致的、为了谋生而玩命工作的成年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后，就感觉自己进入了高一个档次的世界。那是因为这个世界有一种令我目眩的文化气息。母亲在战后对我长期灌输的价值观是：理工科大学毕业后，到大企业去就职，这是一条人生的成功之路。但当我在爵士乐茶室里闲荡时，每每会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老土、太落伍了。

这么说听上去很潇洒，但充其量不过是经常去茶室晃晃，去做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临工，去搓搓麻将赌赌钱，用赌来的钱去买醉，就这么点破事而已。

所以我觉得，生活在那个时代里的人，总是低着头走路的。

总是低着头，总是贪生怕死。

对文学、戏剧什么的，我充满了向往。但是，我不觉得自己能够胜任这种行业。那我到底应该做什么呢？我会不会这辈子都找不到答案，就这么翘辫子了呢？当时我脑子里尽是这样的想法。

那天，我像平时一样朝着歌舞伎町的爵士乐茶室走去，脑子里还在想着……

现在的新宿ALTA 11 ，以前是一家叫作“二幸”的食品店，有点像现在的大型超市的前身。我从新宿站的东出口出来，穿过“二幸”前面的人行横道，当时我走路的样子肯定也和平时一样：弓着背、低着头，往前走。

只不过，那天我脑子里的思路和平时方向不同。

突然之间，我有了一个荒唐透顶的想法：“对呀，我应该退学。”

我记不清自己的这种想法是打哪儿来的。就像万里无云的天空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这个想法就这么突然间闪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当时我的感觉就像是，站在高楼上准备跳下去自杀。

我的思绪仿佛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天上，就像被毒蛇凝视着的一只青蛙，我陶醉在“自杀”这种甜美的想法里。

我很清楚母亲为了能让我上大学付出了多少心血。我也清楚，都已经念到了大四，如果这时提出退学，会给母亲造成多大的打击。

这样做，就意味着抛弃了把我抚养成人的母亲。对母亲来说，哪怕是突然听到我猝死的消息，估计也不会比这个更惊讶了吧。对我自己来说也差不多，如果我不是在心里打定主意自己已经是个死人，这样的话我是绝说不出口的。所以说，我这里说的自杀不是什么文字游戏，对我而言，它就等同于真正的自杀。虽然等同于自杀，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是唯一明确的答案。

就这样，我下定决心要退学。

那时候，我一边走在横道线上，一边抬头望着新宿的天空，湛蓝的天空一片晴朗，就像我以前从没见过、今后再无缘见到的那样。我感觉眼前的景物全都清澈澄明，就像一阵劲风吹散了此前一直盘旋在我头顶上的那团乌云。

至少在那一刻，我对死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听说在狼或狐狸之类的动物世界里，母亲一旦完成育儿，就会把自己的孩子赶出巢穴，而且那架势简直就像在和想要侵入地盘的敌人交战一般。在这之前，母亲会精心地照料孩子，就像孩子的生命比自己的更宝贵。可是在那一刻，母亲甚至会撕咬自己的孩子。

我不知道母狼或母狐狸这么做是否是出于对孩子的爱。如果从人类感情的角度来考虑，那就是为了让孩子能够独立地走上社会，而狠下心来这么做。但真相也许没那么复杂，也许只是母狼或母狐狸在某个阶段打开了身体里的某个本能开关，然后在脑子里自动生成了将自己的孩子视作敌人的程序。

如果理查德·道金斯 12 的“所有生物都是基因的交通工具”说的没错，那么与其依赖于母爱这种不确定的感情，还不如建立一套本能的机制，这样反倒能够确保育儿的成功。因为用这种方法，遗传基因的存活概率会大许多。

不过，对于狼崽子或小狐狸来说，不管真相是哪一种，其差别都不大。因为不管哪一种，其结果都是到昨天为止还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自然界里保护它们的母亲，今天却成了最凶狠的敌人向它们扑来。它们的心里，一定会感到一种被全世界拒之门外的惊恐。然后，它们会明白一个道理：要活下去只有靠自己。

遗憾的是，在人类的育儿过程中，这样的程序已经退化掉了。即便如此，古人还是有行冠礼的仪式的，虽说现在也有取代它的成人礼，但谁都知道它没有任何用场。

回头说我自己吧，我觉得，要不是在那个阶段对死亡那么恐惧，我是不会做出那种决定的。那样的话，也许我这辈子都飞不出我的鸟笼，这辈子都行走在母亲为我铺设好的轨道上。我觉得，青春期的孩子所感受到的死亡恐惧，也许就是他独立成人的本能开关。至少，我的情况正是这样。

从根本上说，如果我就这样走在母亲为我设计好的人生道路上，其结果也不一定就是不幸呀。只不过，这样的话这世上就会少了一个叫作北野武的艺人，只有这一点是明确无误的。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物体的运动越激烈

摩擦力也就越大

我当时想去浅草，是因为我渴望演戏。渴望归渴望，但演戏这事以前跟我是完全沾不上边的。不过，我自认为打小时候起就非常熟悉漫才这门艺术。简而言之，当时的我就是脑子进水了。

另外，我觉得浅草的剧场很适合我这种等同于自杀的冲动行为。即便在离开了母亲的荫护后，最后的结局是穷困潦倒地客死他乡，只要能做个浅草的艺人，那死得也风光啊。如果要作为一个艺人落魄而死，那就没有比浅草更合适的地方了。

之后发生的事，我会在后面再写，现在先说结果。结果是我运气不错，非但没有落魄而死，反而可以靠卖艺混口饭吃了。而且还挣到了小时候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大钱，还在社会上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我甚至还干起了电影导演这行，算起来到目前为止（到2007年）已经拍摄了十三部电影。说起来真是难为情，有时我去欧洲或美国，那里的人甚至会称呼我为“大师”。

我算是克服了学生时代感觉到的那种恐惧，那种对还没有感受到生的快乐就死掉的恐惧吗？我算克服了吗，如此暧昧的写法正反映出我到现在还对这个问题没有把握啊。

我不是想说无论我做了怎样了不起的事，我都感受不到生的快乐。恰恰相反，我觉得不论我过什么样的生活，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投身演艺事业，只过着平凡的人生，结婚生子，默默无闻地活着，默默无闻地死去，说不定会活得更轻松些呢。

为什么这么说？当然是因为我现在的日子过得相当辛苦啦。

作为艺人，作为电影导演，作为TWO BEAT 13 的Beat Takeshi，作为北野武本人，我对自己现在的人生真的感觉到累了。

物体的运动越激烈，其摩擦力也就越大。这句话也适用于人，如果你做很激烈的运动，就会感觉到热。在旁人的眼里，你是颗熠熠生辉的明星，他们肯定对你羡慕得要死。但是，熠熠生辉的你却觉得酷热难当。

就说天上的星星吧，从远隔数千光年的地球望过去，也是个美丽光辉的形象。

“多美啊，要是我能像那颗星星一般闪闪发光就好了。”仰望星空的人或许会这么说，但那颗星星却在那里痛苦不堪。要知道，它正以几亿度的热量在燃烧啊。而且，它必须一直这么光辉下去，直至热量全部燃尽。

这可不是吹的，是真的辛苦啊。

我不是在说什么漂亮话。我是在换位思考，我真觉得它们够辛苦的。不过呢，我也不是在说什么泄气话，我只是觉得不用那么辛苦，应该也能够感受到生的快乐的。

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工作，爱护家人，抚养小孩，即便只做这点事，也能够充分获得人生的满足感。成了个名人呀，拍了部好电影呀，由此获得的满足感和一般的满足感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到了我这个年龄对此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话虽这么说，但你这个家伙到底想选择哪种人生呢？

如果您这么问，我会这样回答：虽然辛苦，我还是会选择那种滚烫的人生。

即便是有机会让我的人生重新来过，我想我还是会选择那种会以几亿度的高温飞速燃烧的人生。

那场车祸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从此我对活着失去了兴趣

我的脸和脑袋里，植入了大量的钛合金。

看我头部的X光片和CT扫描的图像，会看见这种金属物件的影子零星地散布在各处。上次，有个医生看了我的片子后，笑嘻嘻地对我说：“看上去就像芝麻薄饼啊。”医生问我要不要取出来，我说就让它去吧。

钛合金对人体又没什么坏处，再说了，要我再动一次手术我是说什么也不干了。

当时，《体育报》 14 还登了一篇标题为《北野武半身不遂了吗？》的文章。光阴似箭，离那场小型摩托车祸已过去了十余载。

说留下了什么后遗症未免有点夸张，但是像塑料薄膜或石油制品发出的那种臭味，一直在猛烈地刺激着我的鼻腔深处。我以为自己是得了花粉症，但同时还伴有剧烈的头痛与恶心感。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去医院里看了医生。医生说什么“也许是大脑里的嗅觉神经搭错了地方吧”，听得我寒毛直竖。吃药后这些症状消失了，之后也没有复发过，所以我大脑里的线路还是原来的样子。因此，我的嗅觉神经有可能搭在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还有一点，这个和后遗症略有不同，就是以那场车祸为转折点，从此我对活着失去了兴趣。

若说那场车祸本身，那真是傻到一定境界了。

某家写真周刊 15 上登出了一张照片，偷拍到我常去一家风月场所。于是我在一怒之下买了一辆摩托。因为我想，开汽车容易被偷拍，如果是骑自行车或摩托车就没那么容易了。那天大概也是我喝醉后想到哪家店去吧。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只记得自己骑上了摩托车，之后发生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

等到我恢复了意识，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浑身上下还插满了打点滴的管子。听别人说是反向车道上的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发现了我，然后为我叫了救护车。后来我出院，专门去感谢了那位司机。

我好像是倒在了路边的街灯下面。孤零零的一盏路灯的圆形光圈，如聚光灯一般照在了我鲜血淋淋的身上。那里刚巧是一条黑黝黝的弯道，如果我不是倒在那个地方，那肯定会被后面的汽车轧死了。我的脸被撞得不成人样，直到被送到医院，护士看了我的驾照，才知道我就是北野武。我能够捡回这条命，全凭了细如发丝一般的运气。

我的伤势非常严重，一开始连医生都觉得我没救了。听到消息后，赶来医院的朋友们都以为我这次在劫难逃，还为我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院方为了救我的命，专门组织了专家会诊，随后马上进行了手术抢救。术后过了一两天，我才恢复了意识。从我跨上摩托到那时的记忆，就像被剪辑师一刀切掉了似的。医生说那条记忆的断层看来是无法修复了。尽管如此，这还算运气好的。因为弄不好，可能从小时候起的记忆都会完全丧失掉。

脸上伤痕累累，完全破了相。为了复原塌陷的面骨，一根根钛合金的棒子从我的右半边脸穿透至左半边脸，看上去就像从弗兰肯斯坦 16 的头颈里戳出来一根根钢钉。艺人的工作是要抛头露面的，因此就算我有了自杀的念头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一点都不沮丧；非但如此，我的精神在车祸后甚至可说是比之前更饱满了。

由于我的下巴被铁板固定住了，所以吃饭只能靠打点滴或灌流汁。肚子饿得没办法，一边嘀咕着“这也太傻了”，一边打电话到寿司店叫了外卖。老婆赶紧制止我说：“你的嘴巴张不开的。”我用一句“你懂个屁”把她顶了回去，然后张嘴就要吃寿司，可是一阵剧痛差点让我昏了过去。我还经常半夜里溜出去散步，每每遭到护士们的叱责。

在拔除从右脸横穿左脸的器械时，我能感觉到金属棒在鼻子底下一点一点地挪出去，同时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声音就像金属棒把我的脑汁也一并带了出来。我说了句：“我现在完全理解了关东煮的心情。”医生怒叱道：“别说蠢话！”

不是说挨了骂就万事大吉了，不过在拔掉了金属棒后，我脸上只贴了几张黏糊糊的护创膏就算完事了。术后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原先一塌糊涂的脸上，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伤疤。这当然多亏了先进的医疗技术，但也显示出院方组织会诊的那些专家们的精湛医技。

我多半是个对痛感非常迟钝的人，不管有多疼，我都不会感觉很疼。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在住院期间一次都没感到过疼。但是，我的身体一旦感觉到剧痛，嘴里就会发出“哈、哈、哈”的急促呼吸声。据说，按拉马兹法 17 分娩的孕妇，会被授以这种呼吸法，但这种方法其实不用教，因为身体会自然地做出这样的反应。“哈、哈、哈”这种急促的呼吸，是我们的身体对疼痛的本能反应，通过这种方法来减轻一点疼痛。每当遭受剧痛发出“哈、哈、哈”的呼吸声时，我都会感觉到“人类真了不起啊，无论遭遇怎样的状况，总会千方百计地保住性命”，并会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莫名地感动。

住院后的第五十六天，我终于又能在电视里出镜了。看过那场记者见面会的人可能还记得，虽说我又出镜了，但我的那张脸出现了严重的左右不对称，左半边几乎完全瘫痪，就连眼珠都不能转动，左眼与右眼无法对焦，看东西都有叠影，还有强烈的头痛。

这种状态还要举行记者见面会，当然也有尽快为自己给各方面造成的麻烦表示歉意的意思，不过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那就是我想让世人尽快看见我这张歪歪扭扭的脸。

怎么样，你们好好瞧瞧，我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这样做一点也没有挑衅的意思，只是想在被狗仔们偷拍到之前，大大方方地主动将自己展示在人前。

反正，我就这样死里逃生了。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自己能保住小命只是靠了运气。于是，在不知不觉间，我丧失了对活下去的执着。

话虽这么说，但这不等于说我觉得活着没意思、我想死。我也不会因为这条命像是赚回来的而胡作非为。

对于这次的大难不死，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由衷的感谢。对于我被抢救过来的生命，我应该好好珍惜、好好活着。自那次车祸后，我再也不骑摩托、也不开车了。连积习已久的吸烟习惯，也因为觉得气喘而戒了。接下来顺便把酒也戒了的话就更好了，但我转念一想，如果做得那么彻底，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因此我并未完全戒酒。有首歌里这么唱：“以前有这样一个傻瓜，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要女人，只是一个劲地干活，就这样活到了一百岁。”要我过这样的生活，还不如让我去死。

不过，和过去相比，我喝酒的量是大大地减少了。生命诚可贵，为了下一部电影，我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努力。

但是，我一点也没有要像这样努力地活下去的念头。那场车祸使我领悟到，命运这种东西不是自己的力量可以左右的。不论什么样的命运在前面等着你，你都只能默默接受。

因此，如果被告知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个礼拜了，你也只会想“噢，是吧”，你的生活还是一切照旧，每天晚上还是正常地喝老酒。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反正明天就要死了，我今天就索性多喝一点。该喝酒的时候就喝酒，喝的量不多不少和平时一个样，该睡觉的时候就睡觉，该死的时候就死，仅此而已。

我不想说什么漂亮话，比如“我随时随地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之类。

我只是产生了随便什么时候死都可以的那种淡然的心情。从这个角度来看，只能说我对活着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人只要活到六十岁，去世前就必定有各种日常事务、各种累积起来的杂七杂八的事情要处理。欠人情的想要还掉人情，受人恩惠的也想要报恩。你可能会说，想报恩的话马上报掉不就好了吗？可我觉得有些恩还是死后再报更好。

因此我觉得，如果可能的话，在定好我的死期后，最好能提前三天通知我。只要有三天时间，我就能把一切都处理好，这样在我死的时候就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说实话，这样我就能死得从容一点，也就是说在死前基本上做好了准备。

医生威胁我说，必须在2006年的夏季之前去医院接受复诊。再加上我突然间开始大量流鼻血，我的身体似乎很差劲。而且，我还感觉自己拍电影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虽然事后想想，当时的这种感觉完全不靠谱。

“我大概来日无多了吧？”当时的我尽想这种不吉利的事情。

这十二年的时间

难道是我在病房里做的一个梦吗

虽然对活着失去了兴趣，但我精神层面的恐惧感并没有消失。

尽管离那场车祸已过去了十二年，但我对精神上的恐惧依然束手无策。我到现在还会时不时地突然想起当时的画面，过度的惊恐依然会令我毛骨悚然。

这种恐惧会在我夜晚入睡的时候向我袭来。

如果明天早晨，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医院里，那该如何是好？

我的重伤得到了奇迹般的康复，也许这只是一个梦，一下子睁开眼睛后，发觉自己在这十二年里其实一直在医院里打点滴，一直以植物人的状态活着，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不是我在病房里做的一个梦吗？

每当我在外面过夜的时候，早晨睁开眼睛来，看着全然陌生的房间，我还是会觉得惊慌失措。这不是我的房间。这里是哪儿？迷迷糊糊的大脑开始转动，同时一种恐惧感也会在心头浮起，最后脑子里肯定会产生这样一个想法：“这里会不会是医院啊？”

不过，那间病房里没有悬挂这样的日历，也没有这么漂亮的百叶窗。就这样想啊想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回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然后，从心底里吐出一口放下心来的叹息。

这种恐惧感到现在还没有消失。喝醉了酒，意识渐趋模糊的时候，这种没来由的想象就会袭来。

我感觉，这个跟我对那天晚上跨上摩托后发生的事丧失记忆有关系。就像镜头过度跳跃的电影，完全看不出来龙去脉。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被绑在病床上，这样的经历给我造成了精神创伤。虽然不想说“心灵遭到了创伤”这样做作的话，但我觉得这种创伤可能到死都不会离我而去了。

我不记得车祸的任何具体情况，但有时我的脑海里会浮现一些摇摇晃晃的奇怪影像，就像电影里的闪回镜头。

比方说，当我乘在车上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小心，左边有车子过来了。”司机会不可思议地回答说：“唉，什么也没有嘛。”然后，我会说：“噢，是嘛。不过，刚才你没看见吗？”

人家是专职司机，我其实根本没必要管他怎样开车，可我就是没法放心地坐在车子里。更奇怪的是，我对前方的车辆毫不在意，只在意旁边的车子，我会一直盯着旁边看。我会嚷嚷着“哦，旁边有行人”、“旁边有自行车过来了”什么的。司机每次都会说“我知道的”，而我则会不好意思地嘟哝一句“噢，是吗，你知道呀”。

我知道自己这样说司机肯定会嫌我啰唆，可我就是定不下心来，我拿自己毫无办法。

从这个角度说，我大概依然怕死吧。

我觉得自己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在死前会感受到的疼痛和痛苦。

即便在精神上不觉得恐惧，肉体也会本能地想要逃离险境。每当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人的呼吸就会自然地变粗。就像有什么东西向自己飞来时，我们的身体会自然地蜷缩起来。万一真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刻，我的身体会不会任性地垂死挣扎呢？要是出现了那样的情况，感觉也蛮恐怖的哦。

三岛由纪夫先生曾做过健美、剑道、拳击等各项运动，不过，据说他的动作总像是提线木偶，显得僵硬笨拙。我觉得，三岛先生肯定清楚自己的这个弱点。也就是说，自己缺乏运动神经这点。

这个弱点一定给他的审美意识造成了沉痛的打击。与用头脑思考相比，他更尊崇用身体行动，所以我想这项弱点应该会使他产生自卑感吧。或许是我胡思乱想，但他的自杀会不会也和这个有点关系呢？当然啰，他的政治主张是另一回事。就是说，他的自杀说不定也含有精神报复肉体的意思。

在任何情况下，人类的身体都会把维持生命作为首要任务。

所谓自杀，也就是用精神来压倒求生的本能。身体运动受控于精神，这一点发展到极致，就是用大脑来消灭身体。三岛先生的自杀应该就是这么回事。精神压倒了求生的本能，使身体接受了“去死吧”这一终极命令。

而我的情况和三岛先生正相反，不论我的大脑对死有多么认可，我的身体就是不同意，就是要求生。我的运动神经又比较发达，所以就难上加难了。而且，因为我还是个胆小鬼，每到关键时刻脑子里就会一片空白，就会干出离谱的事。想想到了临终的时刻，如果我还是这副德行的话，那就有点麻烦啦。

如果临终的时候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与痛苦，就这么爽爽气气地走掉了，那该多好啊。但我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这样。如果我坐的飞机遭到了劫持，如果劫机犯用手枪顶住我的脑门，我肯定会不顾三七二十一地迎上去，凭着条件反射的本能反应，伸手就去抓枪，那有多恐怖啊。我可不想在死的时候这么慌里慌张地做蠢事……

如果是猝死，就没时间去感觉痛苦或恐怖什么的了。我们的手在碰到烫的东西时会马上缩回来，但即使这样手也可能已经被烫伤，那是因为把这种刺激传递到神经的速度较慢。

我听说，皮肤感觉到的热量传到神经，最后传到大脑的速度顶多只有音速的三分之一。如果是光速的话，那我们的手应该会在被烫伤前就缩回来了。

不过，无论一个人的运动神经有多么发达，这种传递速度都有极限值。

如此说来，如果是猝死的话，那么在我们的大脑感受到什么之前，我们的身体就已经咯噔一记翘掉了，肯定不会有任何感觉。

乘飞机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死是这样的话，那就没什么好害怕了。我总是思考这种问题，表明我对死相当在意。

我在拍摄电影《双面北野武》时也想到，这个电影名字也可以读作“北野武之死” 18 。如果这部电影成为我的遗作，那就漂亮了。这是不是就是我的命呀？

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我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各种偶然其实并非偶然。每当我不经意地瞄一眼数字式闹钟，看见的数字总是很整齐划一，11点11分、2点22分、3点33分之类。每次看闹钟都是这样。扳扳手指头，这样的数字在一分钟的时间内是不会发生变化的，因此从概率上来说也并非十分特别。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对这种事情非常在意。

我一方面思考着，在我临终的时候要摆出一副淡定的姿态，但另一方面，我又是怎么对自己有利就怎么考虑的一个人。

如果从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如果把活着看成是一场表演，那么最理想的死法就是在我恰好拍完一部电影后死掉。但是，电影这种东西，你一旦拍完了，接下来看到的就全是缺点。对自己拍的电影，我从来不会感到满意。反过来说，如果我哪天感到满意了，那我就不会继续拍电影了。

所以嘛，虽然我嘴上说什么对活着失去了兴趣，但是一旦死神真的来到我面前，我觉得自己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我再拍一部电影好吗？”

人一上了岁数，就会变得厚皮老脸。

死后会怎样

死后就知道答案了

我不知道人类在这个地球上存在了几百万年，但我知道没有一个人是长生不死的。是人都要死的。

人生的终极目标就是死。如果说这是一场竞争，那么谁先达到目标谁就赢了。

如此说来，赢家就是早死的人。

就连释迦牟尼不也说过，活着就是受苦。照这么说，一生下来就死掉的人可算是最幸福的人了。因为他无须经历人生的苦难。

所以说，人不是越长寿越好。

万事万物，根据你立场的改变，你的看法及它们对你的意义都会发生相应的改变。

我在某本书里看到过下面这则故事。在某座山的山脚下，有祖孙二人在那里养小斑鸠，在那座山的另一边，有另外一对祖孙在养雏鹰。后来小斑鸠和雏鹰都长大了，都学会了飞。某一天，它们都被放飞到空中。之后呢，那只鹰把斑鸠给吃掉了。在大山的这一边，祖孙俩因为辛辛苦苦养的斑鸠被吃了而痛哭流涕，而在那一边的祖孙俩却欢天喜地的，因为那只鹰第一次学会了捕猎。明明是同一个现象，而在山的这边和那边，人们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说起来不可思议，但人生的悲欢离合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原本都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

而把喜悦或悲哀的色彩添加上去的，是人的行为。

最近总是听到小孩子被欺负、被排斥、被孤立，然后自杀了的事情。

我们先不说欺负怎么怎么的，被排斥被孤立后就活不下去，我觉得最近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了。也就是说，孩子们觉得，自己是某个集体里的一员，这事要比生死来得更为重要。

而大人们也从来不会教育他们说，一个人即便没有朋友也照样活得下去。

讲究人性、重视个性是现代社会的特征，说是这么说，但现实却恰恰相反。在现实中，个人埋没于社会，个人的生命也沦落为社会这个巨大机械上的一个小零件。而且，这个小零件可以被无数其他的零件取代。正因为如此，所以要反过来强调个人主义，会不会是这个道理呢？我觉得，在个人自由遭到极度限制的战争中，个人意识反而会突显出来。

战争结束了，人自由了。

但是，自由了的人对自由了的自己却感到极度的不适。“随便什么事你都可以自由地去做”，听到这样的话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所以，想找个领导，不论是谁都好，然后跟在他后面做事，想削尖了脑袋混入某个朋友圈。

因此，自己究竟是谁、去寻找真我什么的，成了现在年轻人的主题。难怪骗人的算命先生会拼命拍你的马屁，说你会成为如何如何的一个人。就好像，如果没人告诉你“你是何许何许人”，你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似的。

年轻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断地被一些歪理连篇的宗教呀教主什么的欺骗；口吐“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之类庸俗之语的守财奴会变成年轻人眼里的英雄；小孩子会选择自杀，等等等等。这些在根本上都是同样的问题。

基本上，在当今社会里，人生是什么呀、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呀之类的话是说得过多了。于是，年轻人就强迫性地对这些话题产生了观念。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说这种话的大人不好。本来嘛，连他们自己也绝对没弄清楚生与死的意义呀。

是不是真的有天堂和地狱，上帝是不是真实存在，从来也没人证实过。在如此混沌不清的状况下，要让你去寻找什么生的意义，谁都会觉得疑惑不解。仅靠自己的能力就能摆脱这种疑惑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当今社会，人们会成立专门的项目组去研究如何把人类送上火星之类的事情，但我觉得与其研究这些鸡毛蒜皮，还不如把人类的智慧全部集中起来去研究生与死的意义呢 。 把这些项目组的经费拿出来，让全世界的学者共同研究这一问题，说不定哪天就能找到答案了。

宗教这种东西之所以会产生，也是因为人类不知道这一问题的答案而已。

如果没人觉得死是一件恐怖的事，宗教就会失去其存在的价值。人们为什么要依赖宗教，最大的理由就是对死的恐惧。因为没人知道人死后会进入怎样的一个世界，所以才会去相信告诉人们死后会如何如何的宗教。然后，天堂与地狱的概念也就应运而生了。

听我这么说，肯定会有人说“那你是个不信教的人啰”。

说实话，我确实不信，但我也没有全盘否定宗教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通过布施、捐献什么的就可以进天堂，完全是人编出来的无稽之谈。我不是说所有的宗教都是这副德行，但过去确实有靠这样的说辞来大发横财的。

但是，在我们懂事之前，心里就已经被烙上了天堂和地狱是有的、上帝这种概念。在我们考虑信仰或不信仰基督教、佛教什么的之前，已经从身边的大人的嘴里获得了这样的概念。

在我们思考、讨论有没有上帝的时候，其实已经把上帝的存在作为前提了。除了上帝以外，难道就没有别的说法了吗？但是还真没有别的说法，要把上帝这种概念从我们的大脑里赶出去，基本上属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要这种说法存在于我们的大脑，那么即便我们不完全信教，在我们心底的某个地方也一定会留有“你不能说上帝是绝对不存在的”这样的想法。

确切地说，基督教所谓的上帝对我来说是个比较陌生的概念。

以前的日本人常说“人在做，天在看”。还是这种说法更合我意。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但老天爷随时都在那里看着，我觉得这样，从人和上帝的关系的角度来说，是最为理想的一种距离。

再者说，不论你是否相信上帝的存在，等你死后就知道确切答案了。

人死后会怎样？谁都不知道。

也听别人说起过“我见过死后的世界”之类的话，但其实那不是真正的死亡，只不过是无限接近于死的一种状态。一个人如果真的死了，那么他在肉体被消灭后，就再也不会返回人间了。

总之，真实情况是，对“死后会怎样”有过实际体验的人是一个都没有的。

但是，无论是谁临了都是要死的。死是恐怖的，但换个角度说，死也是有趣的。至少，死了就知道“死后会怎样”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有可能知道吧。

因为，死后也有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了。人死后，回到了七零八落的元素状态，别说什么知道不知道了，可能连存在本身都消失了，这样的看法也是有的。

对无论什么事都想寻求答案的理科男来说，这样的结局应该算最可怜了。“结局就是没有答案”，这样的回答也许没错，但我希望不要这样。

不过，虽然这样的结局很可怜，但我还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

这么说吧，从理科的角度考虑，这个结局就是回到了虚无的、元素的状态。如果说，人的意识说到底也是由物质构成的，那么当人死后变成七零八落的元素时，意识也就不存在了。

我不相信恐山 19 的巫婆能够把亡灵唤回人间这样的传闻。幽灵呀鬼魂什么的，应该都是人类想象的产物。

原则上我就是这么考虑的。但是，我的信心也并非那么坚定。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我还会不时地冒出“说不定怎么怎么的”那种想法。

我看了一本高端物理学方面的书，书里提到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时，写了这么一句话：“一切事物皆为振动。”如此说来，人的思考也是振动，灵魂也一样，是我们的肉眼看不见的一种振动，照这个思路考虑下去的话……

地球每时每刻都在向宇宙空间释放电波，所以有人说地球是最喜欢嚼舌头的一个星球。这种电波就是振动，不是物质。非物质的东西，在这个宇宙中确实存在啊。如果是这样，那么在作为物质的肉体消亡后，人的灵魂会不会以这种振动的状态存在呢？

如果你说这话是无稽之谈，那我也无话可说。

但是，至少来说，死亡就是一种赌博，让我们来赌一把这种荒诞无稽的想法是对还是错、人死后是有灵魂还是没有吧。

从这个角度考虑，死也蛮有趣的。

在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估计大家都注意到这一点了吧

到这里为止我写的都关乎个人之死，但在如今这个时代，我们也必须考虑作为种群的人类之死。我们常听到这样的新闻：在某个国家有数百人死于酷暑，在某个地方发生了史无前例的超大型飓风。这样的新闻犹如过去粗制滥造的恐怖电影里的镜头，但现在却几乎成了标志某一季节的风景诗。

现在，地球的温室效应怎么怎么的在全世界闹得沸沸扬扬，但其实这样那样的征兆早就出现了。只有气象学家才明白的细微变化经过日积月累，最终发展成就连傻瓜都能注意到的异常天气。现在才关注这个是不是太晚了点呢？事情总是这样，等我们发现苗头不对时，基本上为时已晚。

心里多少有这种感觉的人，应该不止我一个吧。“为时已晚”这个说辞确实不太好听，但我们不都明白人类已经走到了头、已经束手无策了嘛。

至少我可以很遗憾地说这么一句，我完全无法想象在未来的某一天，地球上的六十多亿人会齐心协力，一起为了把地球从灭亡的深渊里拯救出来而不懈努力。

恰恰相反，我能够很容易地想象出，当地球人意识到已陷入灭亡的危机时，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已覆水难收了。

说到底包括我在内，我们谁都怀揣着不安，心想自己这辈子应该还不会有事吧，我们正是靠着这么可怜的想法活着的。我们不是没有那种应该为子孙后代做点贡献的想法。但是，我们不知道方法。从明天开始我不用电了、我不乘车了，这种事情我们能做到吗？再说了，即便做到了，就这么点破事能解决问题吗？你也许会说这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但现实里也有什么也不做反而更好的事呀。

再说了，未来这种东西基本上不会按人类预测的方向走。在异常天气把地球糟蹋得不成样子之前，说不定天上突然飞来一块超大的陨石呢？我觉得很有可能。

太阳系里有数万颗小行星，人类给其中的大部分都起了名字，也计算出了它们的运行轨道。但是，正如某个天文学家所言，进入会与地球发生碰撞的轨道的小行星，如果隐藏在太阳的背面，那么人类有可能在其与地球发生碰撞的前三天才刚刚知晓它的存在。

所以说，哪天我们突然确认到一颗小行星，并预测出三天后它将撞击地球，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熊先生有一天这么问我：“这个太吓人了。到时候北野先生会怎么办呢？”

尽管我的回答已在前面写过了，但我还想在这里重申一遍。我的回答是这样的：“我就淡定地度过那三天。嗯，只要有酒就过得下去啊。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人类历史上最华丽的一场表演了。到那时我就爬到屋顶上去，喝着老酒望着天，嘴里嚷嚷着‘嘿，你就来吧！’什么的。”

2 　甲子园：日本全国中学生棒球大赛的举办地，位于日本兵库县西宫市。

3 　雅克·库斯托（1910—1997）：法国海洋科学家。

4 　这里指东京下町区域。相对于山手区（也作上町区）是以工薪族为主的住宅区，下町区留有传统的江户气质，生活气息浓郁，住民主要是商业、手工业者。

5 　美轮明宏（1935— ）：日本著名歌手、演员，曾创作演唱了诸多名曲。《打夯工之歌》即为其中一首，是他回顾年少时受友人母亲照顾的经历而创作，赞美劳动人民的歌曲。

6 　此处指学生反对缔结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简称安保条约）的运动。

7 　科林·威尔逊（1931—2013）：英国高产、畅销作家，共有著作一百多部，代表作为《旁观者》。

8 　《次郎物语》：日本作家下村湖人（1884—1955）的长篇成长小说。

9 　状况剧场：由日本大演出家唐十郎率领的先锋实验剧团。与寺山修司的天井栈敷、铃木忠志的早稻田小剧场、佐藤信的黑帐篷共同被称为“地下先锋四天王”。

10 　天井栈敷：由寺山修司与横尾忠则等人共同创立的实验剧团。

11 　新宿ALTA：位于新宿站东出口前的一幢时尚百货大楼。一、二楼多作为举办活动、人们约见会合的场所。七楼曾经作为电视节目录制室，现在原址上修建了多功能剧场ALTA THEATRE。

12 　 理查德·道金斯（1941— ）：英国生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家和科普作家。其名著《自私的基因》广受称誉。

13 　TWO BEAT:1972年成立的日本漫才组合，成员为Beat Takeshi（北野武）和Beat Kiyoshi（兼子二郎）。

14 　《体育报》：日本一家以发行体育赛事为主，同时会刊登许多娱乐记事的报纸。

15 　写真周刊：日本的八卦杂志。

16 　弗兰肯斯坦：英国作家玛丽·雪莱（1797—1851）创作于1818年的同名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中的主人公。

17 　拉马兹法：拉马兹无痛分娩法的简称。

18 　北野武之死：此处为文字游戏。该电影原名《TAKESHIS’》，可拆成两部分：TAKE是北野武，SHIS是死。

19 　恐山：位于日本青森县，下北半岛中央部的外轮山。日本灵场之一。

第二章 序

有时，北野先生在走出我的店门前，会点他下次想吃的菜。

“熊先生，我下次想吃吃看炸肉饼。”

像这样为北野先生特别制作的菜，算起来已经有相当的数量。我的这爿店是不用菜单的，虽然我早就习惯了按照顾客的要求做菜，但北野先生点的东西总有点别出心裁。

炸肉饼就属此类，另外我还为他做过拉面、饺子、酱炖青花鱼什么的。说实话，我的店里平时一般都不会去弄这些东西。不过呢，对厨师来说，做平时不做的菜也是一种难得的挑战。对我来说，光是做做饺子什么的也没什么劲。有劲的是，脑子里一边想着北野先生的那张脸，一边思考着怎么样才能给他带来惊喜，最后才会决定怎样做这道菜。

说来有点奇怪，但我有时真的会觉得自己成了北野先生的母亲。今天有棒球比赛，小武回来的时候肯定饥肠辘辘。北野先生的母亲肯定脑子里一边想着这样的事，一边为儿子做饭做菜、做味噌汤。进一步说，我估计北野先生在我店里点的那些菜，基本上就是他母亲平时做给他吃的吧。所以都是些家常菜。

“妈，今天做炸肉饼吃好吗？”

说不定，北野先生以前就是这样对他母亲撒娇的。我是个男人，年纪也比北野先生小，可我居然会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北野先生的母亲，这样的想象也真够奇葩的了。可我还真就是一边脑子里想着这些事，一边做饭做菜。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人只要上了年纪就会明白，无论怎样高级的饭菜都比不上母亲亲手捏的饭团子。所以说，我做的菜当然也不能跟北野先生的母亲比。虽然我知道自己不过是北野先生的母亲的替身，但我还是觉得开心。

遗憾的是，我常常听到别人说“最近不知道母亲做的饭团的滋味的小孩是越来越多了”这样的话，连出去郊游时带的午饭，也是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现成的饭团什么的。

我和北野先生聊天时，总是聊着聊着就会说到这方面的话题。在年轻人听来，也许会觉得这是两个糟老头子在饶舌，但这也是我们两个过来人之间说的不带一点虚饰的真心话。我想，北野先生一边吃着饭，一边也会回想起他的母亲吧。

（熊）

第二章 教育的问题

人是不平等的

不管你多努力，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我和父亲之间有过像样的交谈吗？几乎一次都没有。

我在前面也说过，他是个典型的以前那种下町区里的手艺人。每天早晨都认认真真地去干活，每天晚上都是喝到烂醉后才回家。

我小时候，每当看见父亲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就会赶紧钻进被子里躲起来。过了一会，就会听见他和老妈之间如疾风暴雨般的吵架声。我不要听他们的吵架声，就用被子盖住头，双手捂住耳朵，就这么入睡。每天都是这样。

如今，老爸和老妈都已不在人世。如果他们在天上可以给我打电话的话，他们会不会质问我“你胡说些啥呀，我们哪里天天吵架啦？”呢？我不知道。

不过，老爸是不可能给我打电话的。

现在，每当我回忆起过去，总会有不少感慨。比如，老爸做粉刷活时总是认认真真的。

每当看见工人们下班后在平民区的居酒屋里自斟自饮的情景，我就会觉得他们特有男子气概，这大概也是因为我想起了父亲的缘故吧。

父亲的生活就像是被三角尺画好了线一般，每天都在家、工作地和酒馆之间来来回回。每次老妈对我说“去，把你爹找来”，我只要按着这个顺序反方向地去找，就准能轻松搞定。坐在固定的那家小酒馆里嘬着老酒的父亲的形象，肯定就是从那时起深深地刻入了我的脑海。

而且，现在的我简直就是父亲的翻版，当然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也和父亲一样，把教育孩子的事全权交给老婆处理。我和孩子们之间，也几乎没什么交谈。

更有甚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然还干起了画画的营生。有人会说画家和粉刷匠是两码事，但我觉得两者区别不大。如果用英语说，不都是“painter”这个词吗？

亲子关系和睦这种说法听上去就有点假惺惺的，我最讨厌这么说了。做父亲的嘛，就应该拿出威严来，就应该板着脸，让孩子看到你觉得害怕。

我不知道人们所谓的“顾家型好爸爸”，是否就是那种总是笑眯眯的、总能理解小孩的想法、非常疼爱孩子的爸爸，但自从人们把这种爸爸视为是理想型的爸爸开始，我们的教育就陷入了很深的怪圈。说什么小孩的想法，这种东西哪个大人不知道呀。无论多高大多魁梧的大人，也是从小孩过来的。但即便你理解小孩的想法，作为父亲对孩子的教育也应该是：告诉孩子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不对孩子进行这种教育、光知道疼爱孩子的父亲，实在是多了去了。父亲反过来拍孩子的马屁，这不是岂有此理吗？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在孩子的眼里留下个好爸爸的形象而已。

父亲应该成为孩子在人生道路上遇到的第一块绊脚石。

父亲不应该畏惧被自己的孩子憎恨。

在我的中学时代，我们学校附近有一所富家子弟的私立高中。

那里的高中生当然脑子也聪明，也讨姑娘们的喜欢，连校服都是那么风光。每次和那边的学生比赛棒球，我都感觉我们这边又笨又穷，而且穿得也土里土气。从球场上相对而立那一刻开始，我们这边就一个个都萎靡不振了。更恶劣的是，我们还输了关键的一局。这所私立高中连棒球都打得一级棒啊。

我们这边没有任何优势可以和他们抗衡的。我们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就这么灰头土脸地离开了球场。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深刻地体悟到了“人都是平等的”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本来嘛，在我家附近那一带，如果孩子说“我长大了想做医生”，父母就会说“你这么笨，就别做梦啦”。如果孩子说“我想要一副新手套”，他得到的答复就是“不行，我们没钱”。就这么干脆。只要用笨和穷这两个理由，基本上就能打发所有问题。

“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实现梦想。”这种话我们那边是绝对不会说的。

我们会说下面这样的话：

“你笨死了，快别做那个啦。”

“你别去念书了，你这么笨，读了也白读。”

“你想要那个呀，将来有本事自己赚了钱买。我们家穷，没钱买那玩意。”

因为孩子们反复听到这样的话，所以自然而然地就明白了自己的本分。不会做的要放弃，得不到的要忍受，我们那边的孩子把这些作为理所当然的事接受了下来。

弄不好就连吃饭都成问题，我们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父母对孩子说这种话也没什么特别深的含义。说白了，我们是真的穷啊。

但是，我们那边的父母基本上都知道，用这种话来让孩子学会忍耐也是一种教育。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孩子长大成人后，等待他们的是一个“说不行就不行”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一个冷风吹的世界，没有忍耐力的人势必会被淘汰，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可是，此后的经济飞速发展使得社会上的大部分人都过上了比以前富足的生活。再也不用为了吃饭发愁，汽车啦彩电啦，这些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现在成了家家户户的必备品。孩子们缠着大人要的小玩具，基本上也都买得起了。就因为这个，人们产生了“只要努力就能实现梦想”这样的错觉吧。

可是，这种看法实在是大错特错了。现在和过去，事物的本质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确切地说，应该是“如果你努力，有些梦想是可以实现的”。

不管你怎么努力都实现不了的梦想，在这个世界上多了去了。

“坐在寿司店的柜台前吃寿司，这样的美事大概我到死都享受不到了。”我小时候脑子里常常琢磨这种事情。

寿司这种东西，顶多是在家里来了贵客什么的时候，才会到市里的寿司店去买外卖，然后拿回家里吃。即便如此，那也是偶尔为之的。

啥时候等我长大了，我要哗的一声推开那家寿司店的门，坐到他家的柜台上，一边吃着寿司，一边对着柜台里面来句“老板，给我来份上品金枪鱼”。这样的梦想能实现吗？大概我这辈子都实现不了吧。于是，从我这个小孩子的嘴里吐出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因为常想着这种事，所以我对自己在什么时间第一次吃到了什么东西都牢记在心。

第一次吃牛排是在帝国饭店。是哥伦比亚·赖特先生 20 在帝国饭店请我吃的。我到现在还忘不了这事。第一次请我去吃河豚鱼的，是牧保罗先生 21 。

因为总是饿肚子，所以我对食物的记忆特别鲜明。那位大师曾请我吃过鳗鱼饭，关于那位大师的别的事情我可能什么都记不住了，但这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马场巨人”先生 22 小时候，因为买不起合脚的球鞋，就穿他妈妈手工做的鞋子打棒球。

听他这么一说，采访他的记者不禁感慨地说道：“你妈妈那时候真辛苦哦。”可马场先生摇了摇头，如此作答：“穿那种鞋子的我才辛苦呢。”

穿那种鞋子打棒球，脚肯定疼得受不了。所以，马场先生肯定要比他妈妈辛苦得多，这事并不是什么母子间的一段令人感动的佳话，只是平凡的事实而已。

以前这种事司空见惯，长嶋茂雄先生也是戴着他母亲缝制的棉手套打棒球的。摘掉手套，他的那双手肯定肿得跟手套差不多。

现在的孩子长大成人后，会有“以前啥都没有，日子过得很苦”这样的记忆吗？

他们会不会说“以前要啥有啥，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活着”这样的话呢？

我小的时候，那真是要啥没啥。想要的东西不给买，那是当然的。然而正因如此，每当我得到什么东西时，就会感到一种难以用语言来表述的快乐。

要说我小时候感到的幸福，其实就是由这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渴望及实现之后的喜悦构成的。

而现在的孩子，会有这样的感受吗？

想到这儿，我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想要最新式的手机或游戏机，而家里不给买之类的？

因为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你搞不到的东西，所以呢，现在的人好像对排队购买这事热衷了起来。为了吃碗拉面可以排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的队，这种事我简直难以置信，想必他们喜欢的并不是那碗面，而是排队本身。

现在的孩子还会像我们以前那样，感受到一种“明亮的世界一片光辉灿烂”那样的喜悦吗？

以前是没有便利店的，说到点心就是饭团子。

一说“肚子饿死了”，母亲就会舀点冷饭做饭团。

然后，母亲会说：“猜猜看，我给你里面放什么啦？”

家里穷得一塌糊涂，反正不会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酸梅就是豆瓣酱，顶多是昨天吃剩下来的一点点腌鱼干。但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既然母亲这么问了，我就会去瞎琢磨。尽管只是一个饭团，也会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把它吃下去。

可是，吃来吃去，就是看不见有馅出来。

“搞什么嘛，什么也没有啊。”

转过头去看母亲，她在那里偷笑呢。

这种母子间的小游戏，以前是屡见不鲜的。通过这样的游戏，孩子们体会到虽说只是一个饭团，那也是妈妈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用钱可以买到爱，这种话杀了我也说不出口。

但现在，给孩子吃的点心全是从便利店里买来的，那么对孩子来说，就可以不要母亲，只要有便利店就好了。

在便利店门口的座位上经常会看见小孩，不就说明了这个问题吗？对这些孩子来说，便利店不就是他们的妈妈，而便利店后面的停车场不就是他们合家团聚之地吗？

所以说，如今的便利店里连爱都能买到了。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千万别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每个孩子都是优秀的，每个孩子都有无限的可能。

现在的成年人，都喜欢说这种痴人说梦式的废话。

孩子怎么可能都是优秀的？

说得残酷一点，笨孩子就是笨孩子。跑不快的孩子就是跑不快，你比如棒球吧，不管有多喜欢，不管练得多卖力，打不好的孩子就是打不好。

这种事情明摆着谁都知道，可有的大人呢，说什么“只要你认真了，只要你努力了，就一定可以出人头地”，说这种瞎话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现实并非如此，只能说有才能的人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这才终于成为人上人。难道说只要你接受了和一郎 23 一样的训练，你就能像一郎那样打球了吗？

战后的民主主义什么的，说人都是平等的。而这种平等，说到底只是法律框架下的平等，不管你是富人还是穷人，都受相同的法律的约束，都有最基本的人权，仅此而已。老实说，就连这种平等都不那么靠谱，充其量只是一种冠冕堂皇的说辞而已。

可是，不少人误解了，还以为真的人人平等呢。

哪怕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也并不代表人就是平等的。

人的长相、身高体重、脑子里装的货色，都是一人一个样的。

你看看这个社会吧，既有靠路边的野草勉强果腹的老夫妻，也有乘上自家的直升机只为了去外国吃一顿饭的大富豪。

就算你把脑子想爆了，人也不可能是平等的。可是呢，不知道什么道理，人们都喜欢说“人是平等的”“只要努力了，就会有成绩”这样的话。

与对孩子说“你是个笨蛋”相比，这种话反而要残酷得多。

现在的小学一个班级里有多少人我不清楚，就算它是一个有二十到三十个小孩的集团吧，那里面每个孩子的能力也是有很大差别的。可是听说在最近的小学生运动会上，有许多学校都取消了给孩子们的跑步比赛排名次。

通过让全班同学一起参加的接力赛跑，培养孩子们齐心协力去完成一桩事情；通过让孩子们手拉着手一起跑，让他们理解友情的意义；诸如此类的说法。

简直就像电视里做作得令人作呕的校园剧。

高考也好，进入社会后的竞争也好，在未来等待着孩子们的明明是毫不容情的淘汰赛。

明明是必须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搏斗，嘴上却说什么“谁都有无限的可能性”，而且说归说，对于那些被社会淘汰掉的人，谁都不会表示出半点同情。

其实，就应该让孩子们比出个胜负输赢来。对于因输掉比赛而哭鼻子的孩子，也可以用“不过，你在数学上不输给别人呀”这样的话去安慰。

如果将谁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作为前提，那结论就只能是你的努力还不够了。

你输掉了比赛，只是因为你的努力不够。老是对孩子说这种话，就好比在一个没一点希望的学漫才的小青年耳边不停地嘀咕“只要你努力，将来总有一天会走红的”。这种话里并没有一点关心你的意思。不管你怎么努力，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说得简单点，比如说有一千个人想进演艺圈，这其中又有几个人能靠这个混碗饭吃呢？顶多一个，弄不好一个都没有。那剩下的九百九十九个人就只有放弃啦。即便这样，你还要说“只要你努力，梦想就能实现”吗？如果你回答是的，那你就是个不可救药的傻瓜了。

为什么非要逼着孩子去完成他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呢？

凡是没实现的，都说是努力不够，那每个人原本的差异呢？这不是不切实际的胡说八道吗？

处在这种教育下的现如今的孩子们，干脆连努力也不要了，只要做做梦就能把梦想给实现了，都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这种状况下，把一个人一下子扔进社会，他的脑子不是要坏掉了吗？凡是没能如愿的，都是因为别人不好。于是，爹娘不好，就对他们大打出手；社会不好，就宅在家里。更有甚者，会去热衷于鬼话连篇的新宗教。

尾随狂也是这个道理。因为脑子里刻入了只要努力就能实现梦想，所以永不言弃，就这么死乞白赖地盯着心仪的对象。弄到最后，甚至可能因爱生恨而把对方给杀了。

以前有“高不可攀”这种说法，但现在谁都不这么说了。

总而言之，家里蹲也好，尾随狂也好，都是不知道“该放弃的时候必须放弃”这个道理的人，他们这种心智，跟只要大声啼哭就会有奶吃的婴儿有啥区别呢？

而家长们呢，你看他们慌里慌张地去寻求电视里的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问咨询师“我要拿家里的孩子怎么办才好”？既然这么有空，还不如去教教孩子“这个你做不到的，放弃吧”，教教孩子“你的努力方向是错误的”。

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我们不要再对孩子说这种假惺惺的话啦。我们应该从小就教育孩子要认清现实。人不是平等的，你没有那种才能的。这是爹娘应该告诉孩子的现实。不管怎样努力，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这是爹娘必须教会孩子的。

有人可能会说，说这种话会打击孩子的积极性。但是反过来说，如果不打击孩子的积极性，那么一个没什么运动细胞的孩子就能摘得奥林匹克的金牌了吗？

告诉自己的孩子他没有哪方面的才能，绝不是什么残酷的事。如果你觉得这么说实在受不了，那就应该去帮助孩子获得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某种才能。

如果你的孩子没有任何才能，那至少你应该培养他有一颗坚韧的心，这样在他今后走上社会时哪怕被现实整得一塌糊涂、遍体鳞伤，他照样还能活下去。

我们不应该畏惧让孩子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让孩子受伤害，让他走投无路最后只得放弃，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好。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必须付出努力。但是，不管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那就只有放弃。

这就是现实，应该从小就把这样的教育注入孩子的骨髓里去。

这就是身为人父的责任。

正因为说什么“大家都是好朋友”

才使得欺负人的手段变得越来越阴险

大概是因为日本有“发臭的东西就用盖子闷掉”这样的文化，所以最近社会上说漂亮话、说应酬话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说这种话其实和歧视语的问题是一样的，也就是不触及事物的本质，只是在事物上加一个盖子，然后实施隐瞒和欺骗。

人们都说，孩子是天真无邪的，是没有污点的天使。

这样的孩子也会欺负人，是因为他们在模仿大人。所以嘛，孩子们之间不应该争吵打架，应该大家手拉手都做好朋友。人人都会这么说。

确实，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的世界，都存在着欺负人的事。但你不能说这是孩子在模仿大人，因为孩子也是人。

人类自从登上了自然界的王位，自从其他的动物无法与人类匹敌开始，人类之间的相互残杀就没有停止过。你就说非洲吧，至今仍有部落间相互厮杀这样的事。而我们对这种事怎么看呢？我们会说这是野蛮人的行为。

但是呢，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因为就在你自己的身边，孩子们也在进行着类似于相互厮杀的事。

人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无法忍受和平的状态，总要到哪里去找出敌人来厮杀。如果找不到外敌，就在自己人中间找。所以呢，就是在那些和平主义者的市民团体中，也会发生因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的事。

我听一位研究罗马宗教史的学者说过，在耶稣时代的罗马，存在着许多像基督教那样的宗教团体。

只要用手碰一下 病 人 的身 体 ， 就 能 治好 那 人的 病 ；能够在天上飞……像救世主耶稣那样的教祖有许许多多。而基督教呢，只不过是在你死我活的宗教竞争中获胜了的一方而已。

其实不用做这样的说明，人类的历史也已证明了宗教和战争就是一对双胞胎兄弟。而我们现代人呢，对此的认识甚至都深刻到了叫人头疼的地步。

为了信仰而战，其实就是在说我们无法证明自己所信仰的神是一种真实的存在。难道可以说，在战争中获胜一方的神就是正宗的神吗？如果可以这样说，那这个正宗的神就一定是个战神。

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打来打去老打不出个输赢，所以战争就没完没了地持续着。

自从人类开始了群居生活，人们之间就有了欺负和被欺负这样的事，这样说大致没有错吧。

就是说，即便是儿童的世界，也从古到今都存在着欺负。

如果说最近这种欺负变得越来越阴险越来越恶毒，那是因为儿童的世界正在发生质变。

过去，儿童的世界就像狼或花果山上的猴子世界一样秩序井然。从孩子头到班级里最弱的一个，排列清楚。“人都是平等的，大家手拉手，都做好朋友”什么的，以前没人说这种话。

从举行入学典礼那一刻起，彼此不服气的同学们就瞪着眼吵上了，然后就自然地排出了序列。之后，会和别的学校的孩子争吵打架，但在自己的学校里盯着哪个弱小的孩子欺负这样的事很少见。因为胜负强弱已经分清楚了，所以没必要这么做。

战国时代，日本全境都陷入混战，也是因为排名不清的缘故。 到了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的时代，战争终于结束，因为排名清楚了。排名一旦确立，就没有人会打仗了，打仗就会成为一件完全多余的东西。

这和恃强凌弱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是一个道理。

这只是欺负弱者，如果班级里的头头做这种事，那他立马就会失去全班同学的信任。恰恰相反，如果班级里的弱者被其他班级或学校里的人欺负了，那么这个头头就必须去为他讨回公道。

而如今的教育呢，说什么“人都是平等的，大家手拉手”之类的，其实就是让孩子们躲到暗处去争吵打架。

即便老师说这是一次全班参与的接力赛，如果输了就是全班同学的责任，孩子们也清楚真正的责任应该由哪个同学来负。

这和我前面说的完全是一模一样的。跑得快的人就是跑得快，跑得慢的人就是跑得慢。脑子不好使的就是不好使，长相难看的就是难看。没什么平等不平等的，孩子们心里对此清清楚楚。

可是，因为不可以光明正大地说这种事，所以孩子们都躲到背后大说特说。因为不可以有强弱排名，所以强者必须靠欺负弱者来向伙伴们显示自己的强者地位。与过去不同，现在的孩子们正是靠着欺负弱者来认知伙伴意识的。

如果老师发现强者对弱者动武，进而叱责了那个强者，那么强者就会转为对弱者进行语言攻击。最近，学校里发生的欺负大多表现为：全班同学集体不理睬班级里的某一个同学。如果这样也不行，孩子们就肯定会去寻找更加巧妙的欺负手段。没有什么游戏比被大人们禁止的游戏玩起来更有劲的了。对喜欢欺负弱者的孩子来说，这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之相比的一场精彩刺激的游戏。

这就是我们今天面对的欺凌。

以前也有欺负，但那只是骂骂别人是傻瓜、是丑八怪之类的，而且基本上都是嘴上骂过了也就结束了的事。只要有了排名秩序，就没有必要一天到晚在背后盯着某个人欺负。

孩子们一旦形成团体，就会表现出动物的本能，就需要有一个强弱排名。

如果你仔细地研究一下儿童，就会明白这个道理。可现在的大人呢，对这么简单的道理视而不见，光是耍嘴皮子说什么“大家手拉手，都做好朋友”之类的漂亮话，所以儿童的世界反而发生了扭曲和颠倒。

现如今学校里的老师们，大概从来也不会和孩子们有什么真正的交流吧。

小时候，我是个慢性子的孩子。

前不久，我碰到了阔别四十多年的小学班主任老师。

那位老师以前经常来我家玩，我们就聊起了以前的事。老师用怀旧的口吻说了以下这番话。

“是的呀。我喜欢看书，领了工资几乎全用于买书。就这样，有时连吃饭的钱都没了。没钱我就到你家去，你妈妈会做饭给我吃，还会帮我洗衣服，有时甚至还会给我一点零花钱。你妈妈真的给了我很多帮助。”

如今学校里的老师要是做这事，肯定会被教委点名批评，但以前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在当时，居民区和小学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如果小学里来了个新上任的老师，第二天当地的居民就全都知道了。米店老板会为他拿来大米，一边说什么“老师单身一个，大概还没准备米吧”。如果他走过寿司店门口，店老板会叫住他说“今天的寿司估计要剩下了，老师您就请进来吃点吧”。

学校里组织郊游，妈妈们会穿上家常衣服来一起参加，一路照顾好孩子们。每个班级都有六十个孩子，所以靠老师一个人是照顾不过来的。如果坐在大巴前面的哪个孩子晕车呕吐了，坐在后面的某个别人家的妈妈会赶紧跑过去照顾。如果听到哪家的孩子没有妈妈、去郊游也没人为他准备便当，米店老板就会和寿司店老板商量，然后把做好的便当送到学校里来。

这种事情，在以前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哪个孩子干了坏事，那么别人家的爸爸也可以揍他，更别说在学校里不听老师话什么的了，这种事情只有坏到极点的孩子才敢做。

如果自由那么美好

那为什么会流行足球这种运动呢

爹妈应该怎样来批评孩子，我基本上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都理解不了。

对待孩子，就应该用打。

孩子也是人，也有他的人权，应该尊重孩子的人格，就是生气的时候也应该好好地和他说。好好地和他说，他就会明白了吗？

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然啰，说了就会明白的孩子也是有的。或者换一种说法，通过对话能让孩子明白道理的爹妈也是有的。

但是，如果世界上都是这种明白事理的爹妈和孩子，那么根本就不会出现“怎么样去批评孩子”这样的问题。每当我在书店看见《如何去批评你的孩子》这种名字的书，我都会禁不住捧腹大笑。

因为跟他说了他还是不明白，所以要打。就因为现在的人老是说什么“不可以打孩子，跟他说道理他总会明白的”，所以有些孩子到死都不懂道理。

用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供孩子吃供孩子穿，还要反过来被孩子牵着鼻子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

打孩子就是对孩子进行身体虐待，也有人说这种蠢话。

为了让孩子明白道理而打孩子，和为了虐待孩子而打伤孩子甚至打死孩子，难道是一回事吗？

因为有的爹妈下手不知轻重，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所以应该禁止殴打小孩。照这个逻辑就可以说，因为有人开车撞人后逃逸，所以应该禁止开车。

再说了，那些虐待孩子的爹妈，也没听说他们因为现在社会上提倡不要打孩子而停止了对孩子的虐待呀。

所以说，不能把打孩子和虐待孩子混为一谈。

话虽这么说，但想想现在学校里的老师们也真的是不容易。

如今，如果哪个老师敲了下学生，就会立马被贴上暴力老师的标签。弄得不好，就是怒吼了学生几句，也有可能被学生的父母告到学校里来。

这不是和让一个驯兽师不要挥鞭子而把猛兽调教得服服帖帖一样吗？孩子这种东西，如果你没有时不时地请他吃一顿毛栗子，他就会越来越放肆，最后甚至会骑到你头上来。因为我们放任不管，所以现在的学校必然是一塌糊涂了。

以前呢，即便是在学校里挨了老师的打，回家后也绝对不会对父母说的。因为如果告诉了父母，他们会说：“你又在学校里调皮捣蛋啦！”然后呢，你会再挨一顿父母的打。

而现在的孩子呢，因为他们知道父母会去学校里告状，所以就把实话告诉父母。就这样，做老师的再也不敢打骂学生。教育环境就这么逐渐地恶化起来。因为孩子们都已不习惯遭打骂了，所以走上社会也派不了什么大用场。

而现在的家长呢，还没有认识到这种恶性循环。

该揍孩子屁股的时候，就应该揍。小孩子不听话，就应该狠狠地打到他听。

做父亲的就应该有威严，就应该是一个让孩子感到在他面前不可以乱来的形象。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切都能如愿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令你感到害怕的对手，这种事情必须在小孩子的时候就植入他们的脑髓。因为孩子们在将来所要面对的，是一个比拳打脚踢要来得无情得多、也残酷得多的社会。

教育孩子最重要的一点是，必须张弛有度。就像做一个木桶，如果你箍得太松，桶就会散掉；反过来如果箍得太紧，那木桶就不会经久耐用。

以前的孩子，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是被箍得死死的。学校里有老师，家里有家长，他们的话都是绝对正确的，所以孩子能够享受到的自由非常有限。由于家庭环境的问题，由于学校的问题，有许多孩子只能默默地忍受着。

但是现在呢，简直和以前南辕北辙，上紧的箍已经完全松开了。不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孩子们都不再受到什么约束，想做什么都可以自由地去做，然而另一面，他们又接受了“千万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这样的教育。说简单点，就是要求他们无论对什么事都要去努力地做。如果你做不到第一，那就努力去争取唯一。总之，你必须找到可以在人前炫耀的事情。这其实就是一种自相矛盾。

即便你告诉孩子们可以自由地想干啥就干啥，大部分孩子还是不知道该干啥好。

自由这种东西，只有在一定程度的框架下才能成立。想干啥就干啥是一个没有框架的概念，在这个概念里是没有自由的，有的只是混沌。

只要你想一下踢足球的事，就会明白了。

没有比踢足球更不自由的体育运动了吧。人家说猴子是因为学会了使用双手，才进化为人类的。可踢足球这项运动偏偏不让你使用。

对于如此不自由的一项运动，为什么全世界的年轻人都乐此不疲呢？

如此说来，认为人都是自由的、最讨厌受别人束缚的年轻人会手里捧着足球在球场上飞奔啰？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不对，有人说以前就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所以才发明了橄榄球这项运动。因为它更加自由，所以年轻人更喜欢这项运动吗？事实并非如此吧。橄榄球不像足球那样风靡世界，会不会正是因为它过于自由、能够使用双手呢？

不论哪国的人，都能直观地感受到踢足球的不自由。

反过来说，即便你对足球不是十分了解，你也能明白贝利或马拉多纳有多么了不起，因为你只要看一看就知道了。所以，他们能成为全世界的超级球星。小罗纳尔多的传球和射门之所以会那么漂亮，也是因为足球有那个框架在那儿。就像光与影，正因为是在不自由的框架中交战，所以才闪耀出自由的光芒。正因为重力把人拉向地面，所以人类才会有了那个永恒的飞天梦想。

而现代教育呢，则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如果想好好地教育孩子们自由的宝贵和喜悦，那就应该首先给他们设置一个框架。

如果面前有一道厚重的墙壁，你即使对孩子们放任不管，他们也会想尽办法从里面挣脱出来获得自由。有的孩子会把那道墙敲掉，也有孩子会在墙下面挖洞。但还有另外一些孩子们，他们会在墙内找到谁也没有意识到的自由。

人类的智慧和想象力，因为撞上了墙壁遇到了障碍，所以会全面地发挥出来。智慧和想象力在突破了阻碍它们的那道墙时，会感受到自由的喜悦。而在一个想干啥就干啥的自由世界里，智慧和想象力就会完全沦落为多余之物。最后的结局呢，就是懒懒地倚靠在床上，吃着喜欢的零食，看着无聊的电视。基本上就是这个样子。经常听人说现在的孩子们没有干劲和精神，那只是由此而生的一个必然的结果。

我也能理解孩子们为什么那么热衷于电子游戏。游戏的世界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有荒城、恶龙之类的障碍物的存在。从不知道做什么好的现实世界里脱离出来，进入一个小得可怜的电脑世界，孩子们正是通过它尝到了破茧而出的自由。当然啰，我不说你们也知道，这样的自由只是一个高度仿真的虚构之物。游戏中的怪物，本来就被设计为一打就倒的。不管孩子们动了多少脑筋，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最后尝到胜利的滋味，充其量那不过是事先设计好了的一套程序而已。

现如今的孩子们，只有在这样的世界里，才能寻找到自由带来的喜悦。而做爹娘的呢，还没有意识到教育孩子“随便什么事都可以率性而为”是多么的愚蠢。

以前，因为害怕老师而把刀子带进教室的坏孩子，会成为孩子们眼里的英雄。而在打孩子就会被视为暴力老师的现在的学校里呢，只有用那把刀刺了人才会被视为英雄。

宅人的本质

在人类还没完成进化，像老鼠一般属于哺乳类小型动物的时候，肯定被恐龙叼去不少。有人说，因为那时候的记忆仍残留在人类DNA的某个角落，所以人类特别害怕像蛇那样的爬行动物。

在看马拉松或长跑接力赛时，选手们摇摇晃晃但依然在坚持往前跑，人们看到会觉得特别感动，大概也是一样的道理。

也就是说，这同样是因为人们回想起了以前还是三文鱼的时代吧。

三文鱼也好，候鸟也好，鲸鱼也好，这些动物为了繁衍后代，会踏上一段特别辛苦的旅途。在人类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会不会也有这么一个时期呢？

以前曾看过这么一段影像，一大群虾儿在佛罗里达湾的海底下排着长长的队伍前行。在产卵期的某个夜晚，数量惊人的虾儿排着队一起出发，开始了漫漫征途。

鱼儿知道了这一消息，会对旅途中的虾发动袭击。虾儿眼看着自己的伙伴不断遇难，即便是自己的脚被鱼吃得七零八落，也依然会摇摇晃晃地、默默地向着终点前进。简直就像是一支死亡进行曲，但虾儿依然默默地往前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繁衍后代。

看着它们的样子，我们会没来由地鼻头发酸。我觉得，那是因为我们想起了远古时代的自己。

即便如此，终于跑完了全程的市民马拉松，我们也不会想到“要好好地奖赏一下自己”。在奥运会上获得奖牌后，想要奖赏一下自己，如果是这个我们还能理解。不论付出了多少努力，只要没有结果出来，我们是不会想到要奖赏自己的。

但不知道什么道理，现在的社会似乎更注重过程，而不是结果。

无论多么努力，结果还是不行。这样只能放弃了，对此我能充分理解，但结果怎么会是因此而奖赏自己、因此而自我满足呢？

做不了第一，那就争取做唯一。仔细想想，这种说法也真够奇怪的。

所谓要做唯一，就是指要找到除了你，别人都不会的事情，那样的话，就可以避免相互竞争这种麻烦事了。也就是说，做唯一只不过是在说“去找到一个没有竞争对手的世界，然后一头扎进去，你就是那个世界里的第一了”。

只要是人，都喜欢做第一。

但是，在一个没有竞争的世界里，第一是不可能存在的。任何真正有意义的工作，都不可能出现只有一个人会做、别人都不会做的情况。因为有人输，所以有人赢。

但因为我们讨厌输掉，我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服输，所以会说“努力是很重要的”，“去寻找一个你可以成为唯一的世界”什么的。

明明在否定竞争，却对做第一这事念念不忘。

就这样，宅在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封闭在一个缺乏竞争对手的世界里，沉浸在自我满足的感觉中，这样的人就是宅。而对正常的世界和正常的竞争呢，他们会用愚蠢一词来予以否定。但其实呢，只不过是讨厌输掉，只不过是忍受不了输掉后的伤痛。

就这样，钻进一个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的亚社会，找到这么一个世人都不关心的世界，然后欣喜于“知道这个世界的好处的只有我一个人”。这是在轻视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正常世界，然后陶醉于一种本末倒置的优越感中。

也许你会觉得，有的数学家沉浸在研究什么世界上只有十个人才懂的算式，想要找到其解答，这样的人和宅似乎没什么区别。但是，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数学家感到的是解出算式的喜悦。也许可以说这也是一种优越感，但这种优越感是正当的。为什么这么说呢？世界上的人不关心那道算式，是因为没有能理解它的能力。进一步说，即便现在谁都不理解这道算式，但在数学家的心里却相信，人类总有一天会认识其意义的。

而阿宅感受到的喜悦呢，充其量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阿宅们知道的知识是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如果硬要说它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只能说它的意义就在于没人知道它的意义。如果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搞的，阿宅们的世界突然成为主流，大家都争着抢着去他们的垃圾桶里翻找臭烘烘的宝藏，那阿宅们肯定会立马从那里逃离的。

有人说，日本的宅文化风靡世界。也有人说，从宅文化里也产生出不少很有价值的东西。要我说的话，如果这是真的，那就说明它原本就不属于宅文化。有价值的东西，是必须通过残酷的竞争来获取胜利的。在这样的竞争中，人类的智慧和想象力才会发挥到极致。即便你说它原本就属于一个亚世界，那这个亚世界也应该和数学家的世界离得更近。

因为要输掉，所以不愿意竞争。但同时呢，又想做第一，想要得到别人的仰慕。这种不成熟的心智，就如被宠坏的孩子一般的想法，不正是宅人的本质吗？

都说孩子和阿宅特别容易发怒，我觉得所谓的发怒就是大脑里的线路发生了断裂。也就是说，没有能力去进行深入的思考了。

以前的孩子说“肚子饿死了，可是没有吃的”，那表示的是真正的字面意义，真的是没有吃的了。但现在呢，它仅仅表示“没有我喜欢吃的东西了”。

这两者的区别是非常巨大的。

现在的孩子如果你问他“想吃什么呀？”，得到的回复往往是“随便什么”。熊先生曾为了这个问题发出一声叹息。他说在他小时候，如果大人问他想吃什么，他会拼了命地去想，直想到头昏脑涨。

以前的孩子是有求知欲的，而现在的孩子还会拼命地去思考某件事情吗？

因为现在想啥有啥。因为现在只要缠着大人撒娇，就会得到想要的。因为现在都过着天堂一般的生活，所以没有了思考的必要。

所谓的天堂，充其量也就是无限量畅吃的那种餐馆而已。但是，正因为是无限量畅吃，反而没了食欲。在无限量畅吃的餐馆里，你能感受到的因吃食而带来的喜悦是非常寡淡的。

不仅仅是吃食，对现在的孩子来说，一切都成了如无限量畅吃的餐馆一般的东西。包括游戏，甚至是学习。所有的东西都预先准备好了，只要你说一声我要这个，大人们就会把这个源源不断地提供给你。真的是要啥有啥。

没有了思考的必要。

所以孩子们容易发怒。

即便如此，生活毕竟是便捷了，每天过过小日子也是蛮开心的。就算孩子变得有些呆头呆脑，既然大家都过上了幸福的日子，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这就是现代为人父母者的真心话吧。就是因为这种错误的富足教育，现在的孩子们变得越来越不会动脑筋了。虽然也有人对此提出了批评，但我没听说过曾为此发生暴动的事。

但是这样一来，孩子们过着的不就是像牧场里的羊群一般的生活吗？不对，现在的孩子其实就是羔羊。

手机和互联网

是一场奴役整个人类的阴谋

生活在日本的人，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是要啥有啥，自以为活得非常自由。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被放牧在原野上的羊群，不是也不觉得自己是处在束缚之中吗？

但是，没人会说牧场里的羊群是自由的。不过呢，羊儿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人类的家畜罢了。

同样道理，活在现代社会中的人，每天依赖于手机和互联网，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只是不知道自己成了这些东西的奴隶。

谁都会这么说，我是凭我的自由意志在使用着手机和互联网。这就和水笔、百科全书一样，有了这些东西你会觉得便利，所以你会去买手机和上网用的电脑之类。

一开始可能确实是这样的。但是，这种东西在世界上普及起来也不过十年多的时间，而人们的生活却因此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老实说，手机和互联网已经超越了作为便利的工具的范围，正在逐渐成为缺少它们，我们就没法活的工具。以前没有这种东西，我们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再说了，买手机和买水笔从根本上来说是不一样的。

不过，对于这事，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大话。

我虽然没有手机，但我的经纪人和司机却老是打手机。所以说，我的生活也在享受着手机的恩惠，同时受到它的束缚。

而且，我自己有时也上网冲浪。一开始是听人说网上可以看到国外的黄片，于是有天我对底下的人说“去给我把互联网买了来”，引发大家一阵哄笑。后来买来了电脑，别人替我安装好。开始就是这样的。果然找到了黄片，我看得不亦乐乎，但因为不知道如何把网关掉就这么一直开着，结果人家寄来了天价账单，把我吓得目瞪口呆。

最近我真的腻味了上网，于是就把电脑当百科全书用。

有一次，我不停地流鼻血，就上网查了一下。结果令我啼笑皆非。

开头是这么写的：“因下述原因造成流鼻血的，请立即就医。”后面就列举了各种必须立即就医的情况。

第一条是“被筷子捅破了鼻子”，第二条是“被竹签戳破了鼻子”。

如果是被筷子或竹签戳破鼻子流了很多血，那就算是呆瓜也会立即去就医的。我一边这么自言自语，一边捧腹大笑。

再说买手机这事吧，其实你买的并不是手机，而是和别人的对话。

只要你对着手机开口说话，你包包里的钱就会自动地流向电信公司。你会说固定电话不也是这样吗？但固定电话毕竟还受到地点的约束。因为现在大家都有了手机，所以你可以随时随地和随便什么人通话。

方便确实是方便了，但你换一个角度思考一下，在你随时随地和随便哪个人说话的时候，其实你都是在花钱。

现在的手机已经有了发邮件、拍照片、上网等等功能，当你因为手机变得那么方便而欣喜万分的时候，别忘了它其实是一种从你身上捞钱的更为高明的手段。

路边有一朵野花开得分外美丽。要在以前，你会跑回家说：“妈，外面的花开了。”可现在的孩子呢，会用手机把那朵花拍下来，然后传到网上去。

现在的人要是在路上迷了路，他不会去询问路人，而是直接掏出手机查。

当你过马路的时候，当你在咖啡店里和朋友们聊天的时候，你看见过多少小青年在那里对着手机唾沫横飞。手机俨然已成为人们脑浆的一部分，无论你做什么事，都使用着手机。

然后，在你用手机的时候，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某个人就开始数钱了。这个数钱的人，肯定是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不管是讨论着“下一届首相会是谁”这种令人不安的话题的政治家，还是半夜里仍坐在便利店门口发信息的小鬼，不管是谁，只要他用手机就好了。总之，只要让他看见有人在使用手机，他就会在心里偷笑。在他的眼里，人们在打手机时吞吐的呼吸，就是一沓一沓的钞票啊。

以前嘛，收地租的财主必须抽着鞭子让佃户们交租。而现在呢，只要给一部手机，大家都会抢着交钱。

古时候的欧洲，领地里的平民要是结婚，新娘的初夜权就必须归领主所有。如果那个结婚的平民不愿意，就得被征收“处女税”。

居然有人想得出这种馊主意，但即便是如此卑鄙的领主，也没有想到去收平民们的“说话税”呀。

如果这些恶劣的领主生活在现代，如果他们知道了有手机这种宝贝，他们一定会兴奋得手舞足蹈了吧。

“未来的世界真的是先进啊，居然发明出了这么轻松就可以收钱的机器！”

如果能发明出在别人说话时就可以收钱的机器，那应该也能够发明出在人们睡觉、在人们呼吸时就可以收钱的机器，难怪有那么多人热衷于发明创造呢。

没有意识到这个的人，实在是满坑满谷。

虽然说手机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便捷，但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却并没有因此而改观，人们的话题还是那么琐碎，还是那么无聊。比如，“今天的约会好开心哦”；又如，“今天我不小心踩到了一大堆狗屎”。

互联网不也一样吗，又有几个人可以说自己是在正经地使用呢？不过是读读别人的帖子，写写骂人的帖子，或者像我一样看看下流的艳照。还有嘛，一不小心，就会上了网购促销的当，买下一堆中看不中用的。

就为了这些几乎毫无意义的对话或邮件或短消息，每次都要花掉几个冤枉钱，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点。

就像是圈在牧场里的绵羊，每个季度都要剪一次毛。

为什么没有醒悟过来的年轻人，宣称“我们不是绵羊，从今往后绝对不用手机了”呢？要说通讯器材的话，明明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呀。

如果要修改《教育基本法》，与其说什么要培养孩子们的爱国心之类抽象的话，还不如教育孩子们手机的负面影响来得更为重要呢。

20 　哥伦比亚·赖特：日本漫才师、漫谈家鸟屋二郎（1927—2010）的艺名。

21 　牧保罗：日本喜剧演员榛泽一道（1941—2005）的艺名。

22 　马场巨人：日本职业棒球、摔跤运动员马场正平（1938—1999）的诨名。

23 　铃木一郎（1973— ）：日本著名棒球运动员。

第三章 序

北野先生的综艺节目《每个人都是毕加索》 24 ，曾邀请我去做过客。我从店里搬去了菜和葡萄酒，请参演者们吃。那场节目的特邀嘉宾是当时正走红的绫小路KIMIMARO 25 先生。

那天，北野先生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场节目的导演也这么说，说他从来没见过北野先生在直播时那么热情地侃侃而谈。而且，他还不停地喝我拿过去的葡萄酒。后来，他的经纪人甚至拉了拉我的衣袖，悄悄地关照我不要再给他添酒了。明明还在做直播，他居然喝了个酩酊大醉。

北野先生在我的店里从来也没有喝得那么高过。虽然直播节目被弄得惨不忍睹，但看他兴致那么高地喝酒却是个很难得的机会。那天的北野先生是真的兴高采烈。 他那天为什么会那么开心呢？是因为绫小路先生的成功。

北野先生在浅草的脱衣舞剧场演出的那段时间，绫小路先生应该算是他的竞争对手。因为需要两人去做的漫才 26 和一人演的漫谈 27 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门类，因此他们俩不能算是直接的竞争对手。不过，在北野先生苦练演技、企图登顶演艺圈的那个时期，绫小路先生也作为青年艺人初登舞台了。

当时，北野先生也认为绫小路先生是个“有才能的人”。不过，北野先生漂亮地把绫小路先生甩在了身后，独自登上了星光大道。虽说北野先生并非是踩在绫小路先生的身上或者说把绫小路先生推下舞台而获得成功的，但他脑袋里一直留有一个很深刻的记忆，那就是绫小路先生是被他甩在身后的众多艺人中的一个。

就是这样一个绫小路，却在人过中年之后突然人气爆棚。

这对北野先生来说，肯定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吧。

北野先生真的是发自内心地、热情地为他鼓了掌。本来嘛，让绫小路先生来自己的节目里做嘉宾，也表示出了北野先生对他的支持。叫我参加该节目，或许也是为了招待绫小路先生吧。

但是，做完那期节目后，北野先生又来到我的店里，我们谈起了那个话题，北野先生却说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北野先生一边喝着老酒，一边说起了令我大感意外的话。

“我是个很不好的人。”北野先生这么说。我虽然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但我想北野先生也没必要把这种心里话告诉我呀。我觉得做人没必要那么坦诚的，但北野先生就是没法不对我说他的心里话。

他就是一个像孩子一般天真、诚实的人。与此同时，他又能从非常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说到娱乐圈，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其实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弱肉强食的世界，而他能够非常冷静地观察在这个圈子里的自己。

我觉得，北野先生身上的谦虚、文雅，对别人无微不至的关怀等等品质就是来源于这个地方。

（熊）

24 　《每个人都是毕加索》：由北野武主持的一档以艺术为主题的日本综艺节目。

25 　绫小路KIMIMARO（1950-）：日本漫谈家、搞笑艺人，原名假屋美寻。

26 　漫才：日本曲艺的一种，形式类似于中国的对口相声。旧作“万才”，起源于日本古代传统表演形式“万岁”。后经演变，内容、形式更加丰富，吉本兴业文艺部长桥本铁彦将“万才”改作“漫才”。

27 　漫谈：日本曲艺的一种，形式类似于中国的单口相声。

第三章 关系的问题

能够为他人的成功感到高兴

这样的人是幸福的

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的食物好吃、有的食物不好吃的？我曾和别人讨论过这个话题。

在人类和其他动物一样、仅仅为了生存而吃的时代，好吃和不好吃是不成为问题的。如此说来，人类肯定是从某个特定的时期开始在乎起食物的味道是好吃还是难吃的。那么，这个特定的时期是什么时候呢？

按照熊先生的看法，是从人类不再担心自己会被别的动物吃掉的时候开始的。在自己有可能被别的动物吃掉的状况下，确实是没空去考虑食物是好吃还是不好吃的。有道理，他说的大概没错吧。

这种说法，同样也适合于我自己。

我能够为别的艺人的成功感到高兴，也是因为我不用再担心被别的艺人吃掉了。所以，我对绫小路KIMIMARO先生的走红感到由衷的高兴。

又出了一个和我同一时代的、以说笑博得人气的艺人啊。要在以前，像我这种年龄的艺人，是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走红的。现在活跃在喜剧舞台上的演员，基本上都是一些小青年。就说我自己吧，漫谈我早已洗手不干了，就是漫才也有好久没说了。

那也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年龄。

但是，绫小路KIMIMARO先生的走红告诉了我，即使到了这种年龄，也照样可以在喜剧舞台上大展身手。

他的走红不是因为什么运气，不是偶然的事情。他的漫谈内容，以及他说漫谈的技艺，真的是出类拔萃。我完全理解他为什么会走红。在被青年人占满了的喜剧舞台上，还活跃着一个和我同时代的艺人，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很开心。

但是，能够为这种事感到由衷的高兴，也是因为自己所处的环境啊。绫小路的出现并没有刺激到我，使我又想如以前那样全力以赴地投身于喜剧事业。

虽然我现在也会穿上奇装异服参加一些电视节目，但那并不是在表演漫谈。我有时做演员，有时做导演，我拍的电影还在国外得了奖，那都是因为我不想自己在别人的眼里只是一个文化人。

我不过是想通过说一点无聊庸俗的话，使人们记住我还是那个“表演漫才的北野武”而已。我并不想如以前那样说漫才，让全国各地的人们开怀大笑。不过老实说，我也并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下说那种无聊庸俗的话。

如果我现在还要和绫小路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互飙演技争出风头，那我肯定不会那么高兴了。

直截了当地说，能够为他人的成功感到快乐的人是幸福的。

如果我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艺人，但还是会为绫小路先生的成功感到快乐，那样的话也许能说我是个了不起的人。但是如果我不走红，那么碰到绫小路先生时我嘴上会说“那真太好了”什么的，但心里肯定会想“搞什么嘛，为什么我不能走红，这个家伙倒红了”。

我们是在同一个时期进入这一行的，也都付出了同样的辛劳。但我在二十五年前就走红了，正因为有了这个优势，我才会单纯地为了他的成功而感到快乐。所以说，这在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真为他能够走红感到高兴。能够单纯地为他人的成功感到高兴，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我到了这个年龄深有体会。年轻的时候总是紧张兮兮，能够为他人的成功感到高兴，实在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当然啰，和别的事物一样，成功也会有它的光亮面和阴暗面。

TWO BEAT时代的喜剧业

1980年代的漫才热

实际上，在我说漫才的年代之前，漫才是从美国传过来的一门舶来艺术。

从ENTATSU ACHAKO 28 开始，到渥美清 29 再到萩本钦一 30 ，日本代表性的喜剧演员中的大多数一开始都是在脱衣舞剧场里表演的，比如摇滚剧场、法兰西剧场、日剧音乐厅等等。我也是从脱衣舞剧场发展起来的，我觉得这种方式是日本特有的。

不过，追本溯源，我们会发现它其实来源于百老汇附近的滑稽表演夜总会。

所谓的滑稽表演夜总会，其实是一种脱衣舞酒吧，只是在脱衣舞表演的间隙穿插喜剧演员的滑稽表演。以前大名鼎鼎的劳莱与哈代 31 、阿伯特和科斯特罗 32 ，都曾经是这种滑稽表演夜总会里的喜剧演员。而阿伯特和科斯特罗的名段子《棒球大联赛》 33 横渡太平洋来到日本，成为ENTATSU ACHAKO《早庆战》的灵感来源。“废话三人组” 34 及我的师傅深见先生 35 ，都曾套用过阿伯特和科斯特罗的段子。说喜剧演员大多出身于脱衣舞剧场是日本特有的一种现象，那完全是误解。

但是，这样的时代在日本并没有持续多久。多半是因为文化的差异吧，美国人把脱衣舞和滑稽表演视为同样性质的两样东西。在美国，跳脱衣舞也好，表演滑稽也好，都属于一种娱乐的形式，其目的都在于营造欢乐的氛围。

但是，这种看法似乎并不适合日本，于是这种形式传到日本后，滑稽表演就沦落为脱衣舞表演的附庸了。

从文化的角度来说，在以前江户或明治时代的吉原 36 ，有过“帮衬”这种职业。有的读者可能不知道，我在这里解释一下。所谓的帮衬是指在酒宴上表演节目、为食客们助兴的一种职业，也就是所谓的男艺人。总而言之，滑稽表演夜总会这种形式与帮衬在酒席上表演节目为客人喝酒助兴还是颇有几分相似的。那时的游乐是一种悠然闲适的活动，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个极其美好的时代。如果把这个话题换到当今，那就成了让喜剧演员进色情澡堂里去表演这样的事情。

要是现在有艺人到那种地方去表演，等待他的下场一定是连“欢迎……”这句还没说完，就被人轰下台去，暴打一顿。

在我走红的时代，脱衣舞剧场其实就是这样的，为了看滑稽表演而来的客人简直是凤毛麟角。因为是在这样的舞台上锻炼出来的，所以人们常说浅草的艺人是真的有本事。我以前也这么认为，但这个看法是不对的。

就喜剧演员的本能来说，不管客人是为了看女人的裸体还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而来，总之他的职业要求就是引人发笑。但结果就是，他表演的艺术会沦为一种庸俗下流的东西。以前，人们把这种艺术称为“街头卖艺”。就像街头艺人招揽路过的行人兜售商品一样，为了引来路人的兴趣，他表演的艺术必须让人觉得新奇。

从根本上来说，想要磨炼表演艺术，还是应该关注那些出钱来看的人对你的表演做出的反应。在绿油油的草坪上踢足球，踢球的技术当然会提高得较快啰。对厨师来说也一样，在只要量多就行的大众食堂里不管他怎么苦练厨工，都做不出高级的菜来。至于高级菜的定义嘛，那不是我想在这里讨论的一个话题。反正就是，想要习得高超的技艺，就应该以高质量的顾客为对象。

我因为以前长期在脱衣舞剧场表演，所以登上像模像样的曲艺场后，就觉得要对付这样的观众简直是小菜一碟。不管怎么说，这些观众都是寻开心来的。

但是，这种演出一旦失败，你会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悲惨。你会从心底里产生失落感，你会急得彻夜难眠。

要是在脱衣舞剧场，那么不管你的表演有多失败，你都不会把它放在心上。反正客人都是为了看女人的裸体而来，反正客人都已喝得面红耳赤，所以没人看你的表演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在付钱来看你表演的观众面前，这样的理由是不存在的。如果你不受欢迎，那只能是你自己的问题。就这一点来说，这又是一个非常辛苦的活儿。

正因为辛苦，所以你要加倍努力，拼了命去争取成功。

在我们的时代，有NHK或别的机构主办的各种漫才大奖赛，你没有在大奖赛上获奖，就得不到世人的认可。和我们同时期的艺人不断在拿奖，但我们这个双打组合一直是无冕之王，我们无缘问鼎任何奖项。但我们自己却从来不觉得是失败了，因为我们在曲艺场里大受欢迎。

我们在剧场里这么受欢迎，但为什么老是拿不到奖呢？那是因为在评奖方面有日本式的规则。

是否能获奖，与其说取决于个人的才艺，不如说取决于艺人所属的协会或电视台，以及与这些机构有关系的师傅们的想法。

“这个人已经在舞台上活跃了很长时间，接下来应该给他一个奖了。”

“新出来一个叫‘TWO BEAT’的。这两个家伙的表演确实挺逗的，不过之前没参加过任何大赛啊。”

就因为这种理由，我们老也拿不到奖。当时真把我们气得牙痒痒的。

我一直认为搞艺术是一种自由的职业。谁在剧场里最受欢迎，就代表谁的技艺最高，艺术的世界就是一个单纯的、靠实力说话的世界，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实并非如此，这就使得我更生气了。

就因为讨厌被各种组织或社会束缚住，我才选择了走从艺这条路的，但这完全是我的异想天开。进入演艺圈后，我才发觉其实那是个比一般社会束缚更大的世界。

而且，这种束缚不仅限于表演艺术。在音乐界，在绘画界，情况也大致相同。表面上说什么大奖赛是为了给优秀的青年艺术家们创造机会，可实际上呢，主办方和评委们早就商量好了谁得奖谁落选，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因此在当时，我特别羡慕那些体育运动员。

不管是短跑还是马拉松，谁胜谁负都是一目了然的。从“预备……开始”起，谁第一个冲到终点谁就是赢家。不会说因为这个人付出了长年累月的努力，所以他虽然只跑了第三或第四名，但还是颁给他一块金牌吧。不管你努力了还是没努力，评奖的标准都只有看谁跑得快。

可是在演艺圈里呢，居然可以用“这个人付出了努力”这种理由，给一个不怎么有趣的艺人颁奖。这对我是一种莫大的打击。让看客们笑得最开心的我却始终拿不到奖，我对这样的现实越来越感到不满。

去巴结漫才协会或NHK的头头然后拿奖，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不管要花上多少年，我都要靠自己的本事成名，让那些鼠辈们再也不敢斜着眼小觑我。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

为此，我曾多次和人吵嘴。

电视台或广播电台把我叫去，让我表演几段漫才，然后制片人对我说：“这个太没劲。有没有别的货色？”我干脆回答：“没有。”然后直接打道回府。这样的事也发生过多次。

还有一次，我在电视台里录节目，当时明明群众演员都在场，导演却对我说什么“你把过会儿要录的段子先表演一点让我看看”。在正式开拍前要先看看我的表演，不然就不相信我的艺术，居然有这么蠢的导演。

“那样的话，就别用了吧。”当时我顶了这么一句，然后再次打道回府。

当然啰，也有一些导演表示曾多次来浅草看过我的演出，因为非常喜欢所以邀请我去上他们的节目。他们是真心诚意的，他们不在乎我没有名气，也不在乎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青年。

正是这批人，成就了1980年代的漫才热。

然后，电视台也因为漫才热而清一色大播漫才节目，以前让我回家的那帮家伙也改弦更张来拉拢我了。

“怎么样，来上我的节目吧？”

“你这个家伙，那时不是让我们回去吗？你不是不喜欢‘TWO BEAT’的漫才吗？”

“是电视台的方针，让我用你们‘TWO BEAT’的节目。漫才节目不用‘TWO BEAT’怎么行，赞助商也这么说……”

到昨天为止还在对我耍大牌、叫我“你这个家伙”的人们，现在却对我点头哈腰起来。老实说，看见这帮家伙在我面前卑躬屈膝，我感觉特爽，尽管这听上去像是一个坏脾气的糟老头子说的话。

我并不觉得这样是报仇雪恨了。但是，它证明了我的做法没有错，这一点让我非常开心。

为了成就我一个

成千上万的人倒了下去

我走红了，绫小路也走红了。在这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掉队了。不是十个或二十个。在成千上万个人中，走红的只有两个。

在我为绫小路的走红感到高兴的心情中，也有为我们两个运气都不错而感到高兴的成分。对那些不走红的艺人来说，日子真的是很难过的，甚至让人觉得连做人的资格也被别人剥夺了。在这个如地狱般的战场上，活下来的战士只有我们两个，因此我们之间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这么说大概读者们能理解了吧。

“在东京的演艺圈里，为了成就你北野武一个人，已经倒下去好几万人啰。”青年艺人们常对我说这样的话。

每次回浅草，过去的长辈都会对我 说 ： “要是没你这么个人的话……”

“因为出了你这样的人，所以我那儿都冷冷清清的。”

“小武你出名的时候，我真的考虑过改行噢。”

和过去的朋友一起喝酒时，还常常会听到这样的话。

虽然说这种话的人还在干着艺人这一行，但也有不少人脱离了这个圈子。

说得难听点，我也干过不少缺德的事，虽说本意并非是想把别人推下舞台。就像是为了食物而杀生一样，为了活下去，人类就要杀猪宰牛。

在漫才界成名或落伍，顶多也就是数千分之一的概率。但在我们生命的最初，却是在比这概率还要苛刻得多的互相残杀中幸存下来的。

根据最新的科学研究，精子似乎也有着各自不同的作用。

首先，有一种叫作“取卵精”（egg-getter）的精子。它名副其实，作用就是获取卵子，也就是说，它是以受精为目的的精子。

然后，还有一种叫作“杀手精”（killer）的精子，其作用是向“取卵精”发动进攻并将其杀死。自然界里的生物并非都是一夫一妻制，雌性的子宫内可能会有别的雄性的精子。“杀手精”的作用就是把别的雄性的精子杀死，使自己一方的“取卵精”获得优势。另外呢，还有一种与敌人一方的“杀手精”交战、保护自己一方的“取卵精”的精子。

在生命尚处在精子状态时，就已经有了敌我双方，然后为了赢取卵子，展开惨烈的战争。最后，与卵子成功结合而延续了生命的精子，是数亿个精子中仅存的一个。

也就是说，生存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对艺人来说，也是这么回事。对于那些默默无闻的艺人，你怎么可能要求他们保持谦让，把好的节目让给别人，自己演差的？我们的漫才太受欢迎了，会不会让前辈们的相形见绌呢？这样的问题我们是没工夫考虑的。

为了混口饭吃，我们只有用自己的漫才来拼搏。

话虽这么说，但要说在我们终于杀出重围、取得成功的时候，心里连一点内疚都没有，那就是撒谎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

曲艺场里有自己的行话，我们把最后出场的演员称作“主打”，在“主打”之前出场的叫作“杀手”。而担任杀手的，基本上不是说漫才的，就是练杂耍的，如变戏法之类。

为了让观众们全神贯注地欣赏最后的主打表演，必须让之前已笑得心花怒放的观众们稍微平静一下情绪，也就是说让观众们冷静下来，我们的行话称之为“把观众杀掉”。

“你们明明是杀手，却把观众们的情绪搅得更加激动，这算什么意思嘛？”常常惹来师傅的责备。

在自己之前的艺人如果大受欢迎，那么后面出场的肯定表演起来很吃力。

但是，不管怎么挨骂，我们也只能我行我素。到后来，我们不再被指派做“杀手”，而被安排在了中场演出，比如第四档节目。本以为让我们和最后一档之间保持间隔就万事大吉了，但事情并没有这样发展。

观众们看完我们的表演后，纷纷起身退场。专门来看我们这个“TWO BEAT”的观众越来越多，到压轴戏开演的时候观众席里几乎没剩几个人了。

在我们为别人的专场做垫场表演的时候，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有一次，我们签下了为“内山田洋与酷五组合 37 ”做半年垫场表演的演出合同。开始的时候还一切顺利，但后来“TWO BEAT”的人气突然爆棚了。

演出开始时场子里座无虚席，但垫场的“TWO BEAT”表演结束后，不断有观众起身离场，不看作为主要节目的“酷五”的歌唱表演了。

但是，内山田先生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他走过来对我这么说：“小武啊，不好意思，把我们演出的顺序换一换吧。”

也就是说，让他们先唱。那样一来，“酷五”就成了我们的垫场。

“可是，这不是你们的专场吗？”

听我这么一说，内山田先生也笑了起来。

“没关系啦，就算你们的专场。”

当时我就想，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

一边和姑娘做爱

一边在笔记本上写漫才段子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神经搭错了，并为自己的奇特言行感到担忧。

只要一开始滔滔不绝，我就会像恐山的巫婆那样，陷入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

在广播电台里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两个小时，播音结束后去一家咖啡店，问咖啡店里的人我刚才说了些什么。别人对我说你刚才说了这个说了那个，可我却会说我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我对刚才说过的话完全失忆了。这种事情常常发生。

最棘手的是，我有时会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上，一边和小姐吭哧吭哧地大干，一边还在写漫才段子。

年轻人嘛，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总惦记着性爱这档子事，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但是在我大脑的另一隅，却一直在想着漫才段子，想到了什么明天可以用的新段子就必须马上写下来，这同样是没法子的事。

即便是在和女人干那事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把笔记本拿出来写一下。我的大脑就像是一劈为二的，无论我在做什么，半个脑子总在琢磨着漫才段子。

现在的年轻人也许会单刀直入地说“我们做爱吧”，但在过去，他们会说：“我们吃顿饭吧。”

其实呢，目的不在吃饭。只是想和那个姑娘做爱而已。

即便是“我们吃顿饭吧”，也不能第一次吃饭就直接去开房的，在开房之前必须经过各种繁琐的环节。等吃过了三次饭，基本上就水到渠成了。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工作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记得有一次和一个姑娘喝酒吃饭，我用了以下这种调情的方式。

“喂，你喜欢我吗？”

“嗯。”她点了点头。

“那我们这么办吧。一般来说呢，我们还要再吃两顿饭，才能一起去宾馆开房。可是呢，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啊。我这就给你接下来两次的饭钱和房钱，我们现在就干好吗？”

当时，那姑娘真被我气得火冒三丈，直骂我是个“下流胚”。

但是，如果说吃过三顿饭就能办正事，那么早中晚三顿饭连着一起吃掉不就行了吗？早晨把她叫出来一起吃早饭，中午在外面等她一起吃午饭，晚上找个地方一起吃晚饭。然后呢，“我们做爱吧”。

我知道，姑娘们肯定会对我说“放你的狗屁”，可是……如果每顿饭之间都必须间隔三到四天的时间，那就成了一场要花上两个礼拜时间的持久战。我是个急性子，我喜欢直奔主题。如果用钱能搞定，那么不管什么事我都想用钱搞定，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尽管没多大意思，但情人还是越多越好的。

如果只有一个情人，就会形成一种三角关系，而三角关系就是一种有棱角的关系。如果有两个呢，就是四角关系。三个呢，五角关系……照此类推，情人越多，关系就越接近于圆，棱角也就越少。这样的话，彼此间的摩擦和风波也会减少，我曾对一个姑娘说过这样的话，结果她勃然大怒，骂我是头“蠢猪”。

但我心里觉得，我说的是真理。

那段时间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个女的对我说了下述这段话。

“最近你不怎么约我出去了嘛，是不是有情人啦？”

在胡说什么呀，你不就是情人吗？！可是，就算心里这么想，也绝不可以对女人这么说。要是你这么说，她对你不是眼泪鼻涕，就是破口大骂。

在舞台上的我，也是个双重人格的人。

观众们听得不亦乐乎，我也乘兴大肆炫耀演技，可我的另半边的大脑，却像杀手一般冷静。不管是在抖包袱还是在插科打诨，我都会用一种冷静的目光观察着观众们的笑点。

什么叫“笑点”？

当观众的笑声和艺人的说话声重叠在一起时，观众会在一瞬间听不见演员说的话。如果演员没留意继续说，那观众肯定会想“他刚才说啥了？我没听见”。观众一这么想，他们的笑声就会中断。即便只是短短的一瞬，也会出现冷场。没有听见演员说的话的那种不愉快感，会使原本乐在其中的观众一下子清醒过来。

为了不发生这样的冷场，就必须利用好这个“笑点”，必须掐着点把精心准备的笑话说给观众听。演员越受欢迎，观众的笑声就越多，要掐准那个点也就越困难。因此，我的神经必须一直保持高度紧张，必须一直用杀手般的目光审视观众席。

但与此同时，你的这种状态哪怕让观众们看出一丝一毫，他们也会清醒过来。有时，演员自己也要装得像是没忍住一样笑出声来，这样观众们才会想：“他们发挥得真好啊。”

漫才是一门微妙的艺术，不仅仅是说笑话逗人笑那么简单。观众们会对演员的情绪、状态做出敏感的反应，有时这简直能达到残酷的程度。如果不能让观众们在轻松愉快的状态下对舞台保持全神贯注，那么他们的笑声是不会持续多久的。

从生理学的角度说，发笑就是从紧张感里释放出来。用“看不见……看不见……看见啰”逗小宝宝，他肯定会笑。你把脸藏起来，宝宝就会认为你消失了。刚才还在的人突然不见了，这会引起宝宝的紧张，然后在一声“看见啰”的同时再次露脸，他的紧张感就会一下子得到释放，这样就势必会发笑。

成年人的笑，本质上也是一样的。

紧紧抓住控制紧张和释放的这根缰绳，用人为的手段来引发“笑”这种自然现象，就是漫才演员的使命所在。而且，说得极端一点，这根缰绳必须把演员和来剧场里看演出的观众们一一对应地联系起来。手里抓着几千根绳子，但脸上必须不露一点声色，必须做出一副“天生大傻瓜”的表情，站在观众们哄堂大笑的风口浪尖，这就是漫才演员的形象。

在整个剧场发出爆笑的声浪中，只有演员如冰块一般冷静。

当时，这种落差带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所以，即便是对着三千个或五千个观众说漫才，观众中谁没有笑我也能一眼看出来。

明明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但我还会觉得某个方向气味不对，然后朝那里扫一眼，就会看见一个没有发笑的观众。

虽然有几千个观众都在为我说的漫才哈哈大笑，但我还是在意那个唯一不笑的。

无论如何要让那个人笑起来，于是我就使出浑身解数，似乎只在为那一个人表演，这样的事也时常发生。

到后来，只要我们一登上舞台，在后台休息室里的演员们就会纷纷走出来。

我们一边说漫才，一边不经意地往观众席上扫一眼，就会看见观众席的后面站着一排演员。

到了这个份上，我们就不那么在乎观众了。

我们开始走彻底的生僻路线，只为了让同行们也能发笑。看见演员们在观众席的后面捧腹大笑，我们会感到无比的愉悦。我们这样其实是冷落了观众，但观众中也有些人能听懂这一类笑话。听懂的观众自然洋洋得意，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些段子都比普通的有趣多了。

就这样，我一个劲地磨炼着我的漫才技巧。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我对说漫才这行入了迷。

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怀揣着那种拼了命也要出名，一定要做个红得发紫的演员的梦想。

在我尚未走红的年代，是否走红在我并不成为问题。

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完全属于一个不同的世界，当时的我，光想着有没有饭吃就已经够头疼的了。明天会不会还有人请我演漫才，我的脑子里净琢磨这类问题了。

如果营业部有来找我们为某某歌手做垫场表演，那就会有几万块现金的收入。

“哦，运气不错，这下可以交房钱了。”

当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石川绢代啦，细川贵志啦 38 ，我为无数歌手做过垫场表演。

在歌谣秀的舞台上，漫才演员的待遇是就连歌手的脸都不让你看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有自己的专场，也会把这些歌手找来做嘉宾，然后对他们大行调侃之能事。一般来说，漫才演员就是上了电视也是表演漫才的，在电视上拥有一个自己的节目，在那个时代是不可能的事。

使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不是我们的功劳，而是“小品55号” 39 的萩本钦一先生。

原则上说，像现在电视上的那种搞笑节目就是萩本先生做出来的。艺人的收入也靠他发生了质的飞跃。

萩本先生是制造漫才热的先驱。之后又出了三波伸介等先生，而我们则是在他们那批人之后出来的第二梯队。

后来，我在电视上每天都有三档节目，这样持续了一两个月后，我走在大街上，就开始出现有路人朝我喊“喔唷，是TWO BEAT嘛”这种现象。

但是，人家不喊“喔唷，是Beat Takeshi嘛”。人家会说，是“TWO BEAT”里矮的那个，是“TWO BEAT”里话多的那个，等等。

这样的电视节目持续了半年后，总算有一些年轻人、漫才爱好者知道了我是那个“TWO BEAT里的Beat Takeshi”。

每周七天都上电视，拥有多个收视率超过百分之二十的节目，从北海道到冲绳，我的大名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此，我付出了十年时间。

所谓走红，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略微改变一下话题，我经常碰见说是看着我的电视节目长大的年轻人。想要拜我为师的狂热粉丝自然不用说啰，受我的影响加入这一行，或者是进入了电视台的年轻人也大有人在。有些是他们直接对我这么说的，还有些是在我看搞笑节目或综艺节目时自己发现的。“嗯，这家伙看过我的节目啊。”就是这样的感觉。

从时代的角度来说，看着我的节目——《神清气爽北野武》 40 《北野武之风云际会》 41 之类的——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开始做起了电视节目的制片人、导演。

当然啰，说他们是受了我的影响才干起这一行的也会令我有些沾沾自喜，但说心里话我也觉得很可惜，因为看他们做的那些节目，我觉得他们只是在照搬我曾做过的东西。“怎么会这么有劲的？”能引起观众发出这种声音的笑话基本上还未诞生。看他们的节目让我感受到“这是个新鲜的创意嘛”这样的，还一次也没有过。

如今，搞笑节目明显处于停滞期。

拿绘画来打个比方，从出现印象派到形成立体派也花了一定的时间，我想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吧。腻味了我们说的漫才，就一定会产生出新的东西来，正如腻味了印象派就产生出立体派一样，但现在仍处在新事物诞生前的停滞期。

不过呢，这也不单单是喜剧界才有的现象，音乐也好，绘画也好，现在都沦陷在这样的状况中。没有新鲜事物诞生。初看觉得新鲜的东西，细看只不过是老调新弹。

有时我甚至觉得，人类的文化或者人类本身是否都已接近了终点？人类文明是否正在向着瓦解大步前进？

最好不是这样的，最好现在只是一个过渡期，我们也只能耐心地等着。现在只是一个暂时的停滞期，不久就会诞生全新的事物，但愿如此啊。

总之，在我那个时代的艺人们，都一门心思地想着要突破以前的喜剧艺术。这么说也许有人会觉得我是在自吹自擂，但我现在确实看不见像我们那时候那样的艺人。

你傻呀，我自己开保时捷

不就看不见保时捷了吗

走红后也有走红后的烦恼，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呢？心里老是揣着这样的担忧。于是呢，虽然忙成了狗，虽然连睡眠时间都没法保证，我还是成天往酒馆子里走。

来到酒吧间，听着小姐们唧唧喳喳地嚷嚷“阿武又来啦”，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是很有人气的。玩遍各种酒吧不仅仅是为了缓解压力，也是为了使自己确信我还是个当红的角儿。

因为在没有名气的年代里饱尝了艰辛，所以对失去到手的东西充满了恐惧。

当时，经常和我一起喝酒的，有B&B的洋七先生 42 。

我们两个的人生境遇差不多，经常一起去银座的高级俱乐部玩，当时我们俩在一起真是做了不少傻事。也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当时我们俩都对玩法一窍不通。

俱乐部的妈妈桑问我们“给你们轩尼诗可以吗？”，我们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们对外国女招待没兴趣”，惹得妈妈桑哈哈大笑。

如果肚子饿了，我们会让她们从外面买来寿司或猪排饭。

虽说只要你付钱他们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但那里毕竟是一家高级俱乐部呀。碰到我们这样的，别的客人一定会觉得很扫兴。就我们两个人，却把俱乐部里的氛围整个破坏掉了，但我们当时根本没意识到这个。

我一直渴望拥有一辆保时捷，所以一有钱就去买下了。

我抱着大捆现金走进4S店的展示厅，一次性付掉一千几百万日元的车价，然后就准备直接坐上去把保时捷开回家。4S店里的店员被我弄得哭笑不得。

“还没登记，还没上牌，你怎么开呀！”

他告诉我两周后才能提车，我一下子像孩子一般蔫掉了。我这是把保时捷和玩具弄混了。保时捷是不能在回家途中拆开盒子拿出来玩的。

说到那辆保时捷，我还记得这么一档子事。

坐上保时捷后，我立刻有了一个惊奇的发现：我看不见保时捷了。

在等红灯的间歇，看见大楼外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我的这辆保时捷，想着“保时捷到底有腔调啊”，心里就乐开了花。

但是，光这样我还是觉得不过瘾。于是，我叫来了一个兄弟。我把保时捷的钥匙交给他，要他“把车开上首都高速兜一圈”。

我自己则坐在出租车里跟在他后面，只为了看看我的这辆保时捷跑起来有多威风。

我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座上，对司机说：“那辆保时捷漂亮吧，是我的车子啊。”司机感到莫名地问道：“是你的车子，那你自己干吗不开呢？”

我是这么回答他的：“你傻呀，我自己开保时捷，不就看不见保时捷了吗？”

我们把穷人的圈子称为底层社会

谁也没有意识到这说法有多么粗鄙

我在落魄的年代，曾经在浅草捡到过别人丢下的一管痔疮膏，因为我有严重的痔疮，所以我把它拿回家往自己的屁眼里抹。与此同时，我心里在想着“我这是在干吗呀”？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万分可怜。

说真的，我刚才说的那辆保时捷的傻瓜事件，也算是对我贫穷时代的一种复仇啊。

就像是穷孩子突然来到了玩具城，我把钱当成玩具来玩。

在我工作做得最辛苦的时期，我曾经一年赚到过二十七亿日元。艺人一个月要赚两亿日元，这和炒股或做房地产生意完全是两个概念，当时不管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把我累了个半死。更有甚者，在我饥寒交迫的时候根本没有为我提供过任何帮助的税务官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从中扣除了一大笔天文数字的税金。

我觉得税务官至少应该对我说句谢谢呀，但到目前为止我一次也没听到过他们对我表示感谢。

我用赚来的钱做过不少荒唐事，但从没有在钱上面栽过大跟头，那是多亏了我老婆。从我领工资袋的年代起，我是袋子里装了多少钱连看都不看，就直接交给老婆的。

所以呢，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我到底赚了多少钱，我这么说并不表示我为此感到自豪。我每个月的开销，都是问老婆要的零花钱。要是我小时候听到这种金额，肯定会惊讶得连下巴都掉下来的。但是，我的玩乐也仅限在这种零花钱的范畴内，所以说，我现在的生活和过去也没多大区别。

以前，我老婆对我说“你上个月没怎么赚钱哦”这种话的时候，我会气得大骂“你说什么呢，你个没心没肺的”。但是，说归说，我觉得这种直接把工资交给老婆的做法还是比较适合我的。

女人和男人不同，女人不会把钱当玩具玩，所以我老婆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就安排好我们的家计，顺便还买下点楼盘什么的。开车行驶在大街上，经纪人手指着对我说：“那个，是北野先生的楼盘哦。”这种令我目瞪口呆的事也不止发生了一回。

在钱这方面，我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的教育，说不定是因为我家比较特别。如果我在钱的问题上啰哩啰嗦的话，我妈就会狠狠地训斥我。

不管是谁，肯定都喜欢钱的。但我妈的观点是，如果一个人老是围着钱转，那他就一定是个极下品的人。如果你说这是穷人家的打肿脸充胖子，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但这种穷人的自尊心，我觉得还是需要的。

人要活下去就得杀生，人要有后代就得性交，人要活得健康就得每天早上排便一次。另外嘛，人要活下去，还必须得有钱。

说我喜欢钱，就像说我喜欢拉大便，这都是当然的事，说出来纯属多余。

人这种东西啊，不管外表修饰得多么光鲜亮丽，剥掉一层皮后就只剩下了一堆欲望。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就更应该珍惜那一张皮的尊严。我想，所谓的文化也就是一张皮的尊严吧。

我们直接把穷人的圈子称为“底层社会”，为什么世人都没有意识到这种说法有多么粗鄙呢？虽然也有《年收300万的生活》这样的畅销书，大概是三百万吧，我记不太清了，可是那种“武士就算饿死也不露饿相”的气概到哪里去了呢？一门心思想装阔，看到名牌皮包大贱卖就连眼珠子都会发绿，如今谁还会去嘲笑如此浅薄的人呢？

我家虽然很穷，但我妈绝对不会去光顾那种把东西堆在店门口的大街上进行大甩卖的店家。不管要走多远，她都会去那种不论顾客贵贱都能认真对待的店家。

“拿走吧，我就当被人偷了。”我妈可受不了店老板对她说这种话。

在以前，这样的观点是一种共识。

所以呢，我就反其道而行之，用它来跟别人捣糨糊。有人来采访我什么的时候，我就说：“只要我一个人能赚到钱就好了，只要我一个人能感到幸福就好了。我才不管别人的死活呢。”听我这么说，以前的记者都会捧腹大笑。因为我们都有“话不可以说得那么露骨难听”这样的共识，所以我们能够坦荡荡地开怀大笑。

可现在呢，弄不好就会有哪个记者一脸严肃地对你说：“噢，你是这样想的啊。”乖乖隆地咚，这家伙真以为我这么想呀。又不好去更正说“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呀”什么的，真是好不尴尬。

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连这种话都不成为笑话的时代，真是悲惨世界啊。

友谊是用金钱买不来的，这种说法也是同样道理。

这不是因为用钱买友谊这种方法不对头，而是因为对友谊的含义本身没有理解。

用钱买不来友谊是当然的事。如果你非要问为什么，那我就会说友谊这东西本来就不存在。你想买不存在的东西，当然是买不到的啰。

“你有难的时候，我一定会去帮你。我有难的时候，你也一定要来帮我。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这样的关系根本就不是友谊。

这就跟黑社会里喝酒拜把子一样，其目的只是为了取得相互间的保证。保证越大越好，越多越好，所以黑社会分子都一门心思热衷于拜把子。

可是，就两三个人之间的相互保证，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不仅如此，其中还必然会有人遭受损失。如此说来，如果你想和谁拜把子，那么你最好一开始就做好将遭受损失的心理准备。如果你光想着能从中捞到好处，那你肯定会给对方造成麻烦。

“如果你有难，我会随时随地来帮你。但是，如果我有难，我就绝对不出现在你的面前。”

这样说才对呢。只有一开始双方都这样想，友谊才会成立。

以前我帮过你，为什么你现在不帮我？如果你这样想，那只说明你们俩一开始就不存在友谊。什么是真正的友谊？自己有难的时候也不愿意去麻烦朋友，那才是呢。

总而言之，友谊就是单方面地为他人付出，而不是从他人那里得到什么。所谓友谊，其实就是对他人的关怀。

想从友谊中得到些什么，这想法本身就错了。

如果从损益得失的角度来考虑，那友谊就只有损失。但是，我喜欢那个家伙。如果我知道他有了麻烦，我就想帮他。

这完全是自己的一种心理，那你说可以用钱买到或买不到这种心理是否是无稽之谈呢？

不经意地看一下四周，如果你觉得有一个这样的朋友，那你就是幸福的。

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但我还是觉得与其说有多少人愿意为了自己去死，还不如说自己有一个可以为他献出生命的朋友，这样的人才幸福呢。

人们说友谊是无价之宝，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如此说来，那我又有多少这样的朋友呢……

在艺人的圈子里，要彼此成为朋友是不容易的。

如果是岁数相差较大的前辈或后辈的关系，那可以说句“你们走红了嘛，啥时候请客呀”，然后在一起喝老酒。但是，如果在岁数上没有五年、十年的差，那就很难发展成这样的关系。而且，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像这样关系好的前辈，基本上也都是些已经放弃了的人。也就是说，不再想要走红的人。

以前因为有曲艺场，艺人可以靠这个生活，所以有许多前辈放弃了在电视或别的媒体上表演。这样的前辈对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演员非常照顾。

但对于那些活跃在电视上的前辈来说，即便是有前途的新手，也像是他们的天敌。他们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这个混蛋，这么年轻就走红了，看我怎么来收拾他。”而对于年龄相仿的艺人来说，当然一开始就是竞争对手啰。

漫才与漫谈看上去颇为相似，但其实就像足球和棒球，有着天壤之别，所以我从没对绫小路KIMIMARO先生燃起过竞争心。

可即便如此，我们在同一时期以同样的青年演员身份登上舞台，所以我在心里还是挺在意他的。在电视台的工作忙得我七颠八倒、几乎没时间去浅草时，我心里有时也会想到“绫小路现在在做什么呢”？在我的内心一隅，我对他的才能还是蛮认可的。

光阴荏苒，二十五年的悠悠岁月就这么溜走了，在不知不觉间，绫小路的大名已为世人所熟知。对绫小路走红的事情，我在前文里啰哩啰嗦地讲出了这么一大堆道理，但其实说心里话，哪怕这些道理统统不存在，我还是会为他的成功感到高兴。“真了不起啊，真太好了。”

促使我这么说的，又是怎样一种心理呢？

28 　ENTATSU ACHAKO：日本漫才师、演员横山ENTATSU（1896—1971）和花菱ACHAKO（1897—1974）组成的漫才组合。该组合脱离旧有“万才”，发明了现在漫才的主流形式。

29 　渥美清（1928—1996）：日本著名喜剧演员，《寅次郎的故事》的主演。

30 　萩本钦一（1941— ）：日本著名喜剧演员，电视广播节目主持人。

31 　劳莱与哈代（Laurel and Hardy）：世界喜剧电影史上最出名的二人组合。由喜剧演员Stan Laurel和Oliver Hardy二人组成，曾师从喜剧之王卓别林。

32 　阿伯特和科斯特罗（Abbott and Costello）：由美国喜剧演员Bud Abbott和Lou Costello组成的二人搞笑组合，活跃于1935~1957年。

33 　此处或为北野武记忆混淆，应指“Who's on first”。

34 　废话三人组：活跃于19六十到1970年代的日本三人搞笑组合，成员为江口明、岸野猛、前田隣。

35 　深见千三郎（1923—1983）：日本喜剧演员、舞台表演艺术家、剧作家，人称“浅草的师匠”。

36 　吉原：江户时代起公允的妓院集中地，日本第一花柳街。

37 　内山田洋与酷五组合：内山田洋率领的一支日本民谣演唱组合。

38 　石川绢代、细川贵志：两位都是日本著名的民谣歌手。

39 　小品55号：由萩本钦一和坂上二郎组成的漫才组合。

40 　《神清气爽北野武》：由日本电视台于1985~1996年制作播出的一档纪实综艺，打破了“电视记述的都是真实”的社会认知，日本纪实综艺的开端。

41 　《北野武之风云际会》：日本TBS电视台于1986~1989年播出的招募观众参与的娱乐节目。

42 　岛田洋七（1950— ）：漫才师、综艺明星、作家。漫才组合B&B成员。

第四章 序

有一次，北野先生和笑福亭鹤瓶 43 先生在我店里遇见了。

北野先生在里间喝酒，没有注意到笑福亭先生也在我店里。不过，就在离店前，他听见了笑福亭先生的笑声。

北野先生对我说：“哟，笑福亭先生也来啦？”我正在答应时，笑福亭先生快步走来，对他说：“是你呀，老兄。”然后，他们俩就站在那里说了一会儿话。之后，笑福亭先生回到了他的包厢，北野先生准备买单回家。在买单时，他对我说：“那个，他们的餐费也让我付了吧。”对我来说，没有得到笑福亭先生的同意，我是没法收下这钱的，因为事后笑福亭先生肯定会生我的气。所以我对他说：“不好意思，我不能这么做。”

可是，北野先生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潇洒方式把我给打发了。

他说：“我们艺人就是这么任性啊。”然后放下钱就走了。

他也不问自己吃了多少钱，也不问笑福亭先生他们吃了多少钱，只是啪的一下把一沓厚厚的钞票放在柜台上，就直接回了家。

当时我觉得，他的那句“我们艺人就是这么任性啊”，说得真有趣、真漂亮、真洒脱。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只能在说句“这怎么好呢？”之后，对笑福亭先生说：“是这样的，北野先生已经帮您付了账。”笑福亭先生就说：“他这么做，教我怎么办呀？”我接着说：“不过呢，他付钱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我们艺人就是这么任性啊’。”笑福亭先生听我这么说，就笑着对我说道：“是这样啊，那只好以后找机会还给他了。”说完这句，笑福亭先生就走了。

双方都没有受到伤害，双方都不觉得尴尬难堪，双方都心情愉快。以这样的方式请别人的客，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有关北野先生的这段插曲，在我脑海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我觉得北野先生当时的表现实在太潇洒了。

还有一件事也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但那是一件让我觉得十分惭愧的事。

有一次，北野先生在我店内的厕所里一直不出来，我担心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情况，就跑到厕所去看，然后就听见里面发出了咕咚咕咚的声音。

原来，北野先生在里面清洗厕所。

为了本店的声誉，我必须声明我们店里的员工向来注意厕所的清洁卫生，随时都会进行认真的打扫。但是，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在北野先生之前上厕所的那个人把厕所弄脏了，但我们没有注意到。当时的我，真的是出了一身冷汗。

说心里话，我情愿北野先生跟我们说一声，而不是自己去打扫。

但是，北野先生对谁也不说，只是自己埋头干起了清洁的活儿。

（熊）

43 　笑福亭鹤瓶（1951— ）：日本落语家、综艺明星、歌手、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

第四章 规矩的问题

需要爱心专座的时代

是一个畸形的时代

清洁厕所是我的怪癖。

在别的方面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洁癖，但我就是对厕所的脏污没法忍受。不管是自己家，还是外面的店家，我只要看到厕所脏了，就会自己动手打扫。

这一点，当然也是母亲的教育使然。

“肮脏的地方，要一直让它保持清洁。对于不洁之物，一定要十分注意。你可以把洁净之物弄脏，但你不能把不洁之物弄脏。”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这话的声音，至今仍萦绕在我的耳畔。

我把这句话和自己的工作联系了起来，我可以把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说得一钱不值，但我的心里永远知道，不可以欺负一个命途多舛的人。

我可以坦然地说出傻瓜和穷人这两个词，那也是因为我觉得傻瓜和穷人并没有什么不好。以前，人们把艺人称为“滩边人” 44 ，说明艺人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位置。正因为我们属于社会最底层，所以我们能对这个社会嬉笑怒骂。

“那家伙真是个大傻瓜，明明有那么多钱，却干出这么蠢的事情。”

那些没有品味的有钱人，就是我们嘲笑的绝好对象。

虽然我们一无所有，但我们有自己的尊严，我们的冷嘲热讽也由此而来。最近，我觉得这样的嘲讽越来越少了。与此同时，我们的笑话也变得越来越低俗了。

不论怎样的政治体制，我们都能混口饭吃，这就是艺人的气概。

不论是共产主义，还是独裁体制，艺人都会紧跟形势、好好活着。不论这个社会变成什么样子，艺人都能敷衍着活下去，那正是因为我们艺人是在体制外的。

所以说，艺人是绝对不会想要去做政治家的。当然啰，如果哪个艺人真想做政治家我也没办法阻拦，但一旦他做成了，就再也不能称其为艺人了。

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不光是说漫才的艺术，一切美好的事物都遭到了淘汰，只留下低级庸俗的东西，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基本走向。

说到底，我们必须设置爱心专座这样的东西，本身就证明了这是一个畸形的时代。

看见老年人过来，小青年应该起身让座，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看见旁边站着一个哆哆嗦嗦的人，但因为我不是坐在爱心专座上，所以我可以不让座，这种事本身就说不过去。

只要是公共交通工具，那上面的座位就应该全都是爱心专座。

可是现如今呢，别说什么爱心专座了，有些年轻人甚至会大大方方地在供人们通行的过道上席地而坐，要是你从旁边走过，他们还会朝你瞪一两眼呢。

如果你想做不良青年，那你就做不良青年好了。但我觉得，即便是不良青年，也应该有他的规矩和做法。

但是，反过来说，造成现在这种不良分子可以无论对谁都随便欺负的局面的，是我们的社会。以前，即便是不良分子，在做法上也不会那么恶劣。因为社会变得低俗，所以不良分子也变得不讲规矩了。

在我带的这个班子里，也进来了许多不懂规矩的人。我的班子里有四十个年轻人，他们的出身、受教育程度都各不相同，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谓规矩，从根本上考虑，其实就是为他人着想。

不管你知道多少具体的、细微的规矩，如果你不懂得它的本意，如果你没有为他人着想的心思，那都是毫无意义的。反过来说，即便你不知道什么规矩，如果你能够事事为他人着想，那你做的事基本上也不会很不符合规矩。

一个差劲的人，是完全没有为他人着想的想法的。在自己的行为发生前，先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他们原本就没有这种想法。

要教会这种人去为他人着想，是一件难比登天的事。你得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这种话说出来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看见别人把香烟叼在嘴里了，你应该像这样给人家点烟，或者是把烟灰缸拿过去。教这种具体的做法，然后让学习者反复操练。不可思议的是，如果你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地教别人，那么到了哪天那人就会自然而然地学会为他人着想。

规矩说到底就是为他人着想，而通过反复地操练一些固定的做法，你就会自然而然地学会为他人着想。所以说，规矩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用大脑来思考固然重要，但这与实践某些做法是不同的。

就比如打棒球，如果光练习不实战，那是无论如何也培养不出一支过硬的队伍来。对艺人来说也一样，关键看你在观众面前表演过多少回了。两个人无论怎样勤奋地练习说漫才，也比不上到观众面前真刀真枪地表演一次，哪怕只有一个观众。

规矩做法也一样，你比别人多实践一次，就多一点胜算。

归根结底，固定的做法是从历史中产生的。

比方说，不可以用脚去踩榻榻米的边缘。据说，那是因为古时候在两张榻榻米之间的缝隙里可能会伸出一把刀来。原来啊，这与其说是一种规矩，还不如说是一种护身法。而这种护身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种固定的做法，一直保留到今天，尽管人们已经忘记了它的本意。在榻榻米上坐下来行点头礼的时候，我们会用三根手指顶住草席，这在古代也有明确的意思。我认为，这些固定的做法传到今天，都是有意义的。

但如今，这些规矩已经被快餐店里的标准操作流程取而代之了。这种流程既不是为了顾客着想，也算不上是什么谋生术，只是为了在短时间内最有效地应对顾客，为了向顾客推销更多的商品。

“欢迎光临某某店。要不要试一下现在有优惠的A套餐？”

在这帮家伙说完标准流程里面的全部台词以前，你说什么都是白搭。

“要不要来一杯限时供应的芒果汁？”

“不用了，不需要。”

“那来一杯橙汁吧？”

“不要，我说了我要汉堡……”

“只要再加五十日元就能得到一个苹果派，要不要来一个？”

“不要，我只要一个汉堡。”

“知道了。只要一个汉堡，别的还需要吗？”

“我说多少遍了，我只要一个汉堡！”

表面上看起来这套流程跟规矩颇为相似，但其实那是似是而非的东西，从本质上来说，它恰恰是与规矩背道而驰的。

虽然他们嘴上说着“欢迎光临”啦，“谢谢光临”之类的客套话，但因为话语里不含任何感情，所以不会在你心里逗留一分一秒。这是一个机器人在和你打招呼，我估计谁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如今，这样的做法已成为很普遍的事。环顾四周，社会上已到处都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做法，在你还没有意识到的地方，人类的感情正朝着粗鄙的方向大踏步迈进。

通过你的做法

让别人拥有一份好心情

有趣的是，受别人关照的人也有他的规矩。

就是说，关照别人和被别人关照，这两者都有各自的规矩。

只有双方配合默契，才能形成规矩。

比如说，你嘴上叼好了一支烟，你的某个徒弟准备为你点烟。那时候，你就必须留意到这个徒弟正准备为你点烟。

可是呢，粗鄙的家伙就不会注意到。徒弟明明在这一侧划好了火柴候着，而师傅却朝着另一侧说个不停。这样弄得不好，点着的就不是香烟，而是徒弟的手了。

不是只要徒弟尊敬师傅就万事大吉了，师傅也要知道怎样让徒弟来更好地尊敬自己。只有这样，师徒之间才能心情愉快地交往。

看见师傅叼着香烟就应该去为他点烟，这是做徒弟的规矩。看见徒弟要为自己点烟，就应该很自然地让他能够点上，这是做师傅的规矩。

说到规矩，一般人很容易联想到用餐礼仪。

但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是不应该被这种事情所困扰的。

说得简单点，如果你使不好刀叉，那你只要请店员拿一双筷子来就行了。如果哪家餐厅告诉你没有筷子，那就是餐厅的不是。越是好的餐厅，就越会为顾客考虑。现在已经到了21世纪，就连法国的三星级餐厅里也准备好了筷子。

说到三星级餐厅，我偶尔会带年轻人到那种不适合他们的餐厅去。就是我年轻的时候，师傅们有时也会对我说“带你去吃点好吃的”，然后带我去与我的身份不相符合的高级餐厅。

在这种时候，一个行为干练的师傅会很自然地注意到徒弟的忐忑不安，当他看出“这家伙待在这里觉得不舒服了”，他就会想办法来缓解徒弟的不适。

至于缓解的方法嘛，那是因每个人的个性而不同的。举例来说吧，有人会故意对这家他很喜欢的、经常去光顾的餐厅吹毛求疵。

“这爿店哦，老是把超贵的菜推销给顾客吃。”

听上去简直像没有品的老头子说出来的台词，但他正是通过这种自扮小丑的方式，使高级餐厅在瞬间降格为与年轻人相符的级别了。

“别看那个厨师现在人模狗样的，以前可是在排档上炒菜的。”

反正就是说这一类的话，事后呢，当然是悄悄地对店老板打招呼。

“上次真的不好意思哦。因为我带来的那个小青年，实在不适应你们这种店。”

跟这种知道如何行为处事的人在一起用餐，肯定要比跟对用餐礼仪了如指掌的人在一起来得更开心，而且我觉得，这样的人也比光知道用餐礼仪的人来得更高雅。

为他人着想，还有一个关键点，那就是要善于倾听。

不知道什么道理，人一上了岁数就听不进别人的话，而且呢，还拼了命地想要把自己的光荣历史说给别人听。可是呢，说这种光荣历史非但没有一点好处，还会把和谐的谈话氛围给糟蹋了。你只要去听听别人大谈他的光荣历史，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与其夸夸其谈自己的光荣历史，还不如洗耳恭听别人的高谈阔论。

碰到厨师就听他说做菜的事，碰到司机就听他说汽车的事，碰到和尚就听他说来生的事，反正不要装作自己什么都懂，要虚心地聆听别人的话语。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要比你的光荣历史来得博大精深得多，而且最关键的是，虚心聆听能营造出一种和谐的对话氛围。

吃寿司的时候，应该先从白身鱼吃起；蘸酱油的时候，应该去蘸鱼片而不是蘸白米饭，这种规矩说老实话都是可有可无的。我觉得在寿司店用餐最重要的一条规矩是，在你起身离席时，说上一句“多谢款待，我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

拍古装片时，需要那种叫作“床山”的梳头专家，他们是专门为演员打理假发的人。

如果你问他：“这种叫作‘岛田卷’的发型是哪一类人梳的？”他就会回答：“是年轻女性梳的。”或者是，“已婚女性是不会梳这种发型的。”就算你知道这个，你也应该如此这般地向他咨询一下。这样的话，专家一定会说出某些你不知道的知识。

就像挖井，如果你不用引水，就不会涌出井水来。和别人说话时，也需要这样的引水。

不管你多么熟悉酒类，千万不要在品酒师面前夸口说你对葡萄酒有多在行。如果你这么说，那品酒师就不会告诉你任何新鲜的知识。你应该问：“为什么这酒口味这么好呢？”

和老伯一起喝茶时，如果你问 他 ：“大叔，这茶碗有什么讲究吗？”他就一定会回答你几句。即便只是一句“这茶碗我用了一辈子啊”，也可以延伸为一小时的对话。只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你也许就能听到做梦也想不到的话。这样的交谈让对方心情舒畅，也能让自己收获不了解的知识。

小青年常常会说跟老年人说话没意思，那只是因为他们缺乏能引出老人谈论他所知道的知识的能力。哪怕对方是小学生，也一定是有话可谈的。

如果你问他“数学课上都学到了什么呀？”，他就会回答你。就是成年人也会感觉小学的算术不简单，你完全可以和小学生一起思考同一道算术题。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无穷尽地引出这样的话题。说什么不同年代的人之间存在代沟、很难沟通，那都是一派胡言。不是无法沟通，而是你太笨，没本事引出别人的话题。

在和女人谈情说爱的男人旁边

不可以说下流话

以前，有位大叔曾带我去了银座。

我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停车场的管理人员走了过来。于是，我从皮夹子里拿出钱，给了他小费。

然后，在我们乘电梯上去的时候，那位大叔把我教训了一顿。

“阿武啊，你这种付小费的方式不对呀。”

我没懂他的意思，就问了声：“什么？”

“呃，你是个艺人，对吧？哪怕你什么也不做，别人也都知道你。大家都在关注着你的一言一行。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人小费，让那个收小费的人脸往哪儿搁呢？给小费的时候应该注意不要让周围的人看见，还应该若无其事地随手给出去。”

被他这么数落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我的师傅深见先生，也教过我许许多多的事。

有一次，他对我说：“阿武啊，我们去吃寿司吧。”寿司店里有一个老师傅和两个小徒弟，按照当时的规矩是每人给一万元小费。师傅和我两个人不论吃多少寿司，在当时都不会超过一万日元，而小费却要花三万日元。而且，师傅自己是不去付小费的。饭后，他把皮夹子交给我，让我去付钱。

就是付钱，也要讲究时间。

如果在师傅离店前就付掉了，那么寿司店的老板肯定会来句“大哥，谢谢您的小费哦”来表示感谢。

那样的话，师傅就会生气。

“别让人家对你说感谢的话。我不喜欢这样。下次等我走出店门了，你再付钱。”

这就是师傅对我的教诲。

在我和师傅混熟后，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我对师傅说：“师傅，我们去吃寿司吧。”但师傅摇头拒绝了。

“不去。”

“为什么呢？”

“没钱付小费。”

不是吃不起寿司，而是付不起小费。一万日元是有的，但手头没有之后的三万日元，是这么一回事。因为他一直是按这个规矩做的，所以没钱付小费，他就不去寿司店。

真有腔调。虽然深见先生不是那种在电视上红得发紫的艺人，但他不愧是浅草出身的，这种让我深深折服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他是一个拥有自己的剧团，然后在全国开巡演的人，所以他当然事事都讲规矩。不过，在他身上也有黑社会老大一般的气质。怎么说好呢，在他身上确实有一种硬汉气质，而且，他还是个极度腼腆之人。

在旁边看着他的言行举止，你会觉得他真的是有腔调。另外嘛，对社会上的规矩和做法了如指掌。这类人基本上都是腼腆的人。

有一次，我和师傅一起去了浅草的一家歌舞酒吧。那天刚巧是酒吧里一位小姐的生日，她就缠着师傅要他送礼物。师傅生气地对她说：“明明是你的生日，干吗一定要我花钱给你送礼物？你这个傻瓜，别再跟我闹了。”

可是，说归说，第二天他还是交给我一摞钱。

“喂，阿武，你替我到松屋 45 去走一趟，去买一只女式的钱包。要那种高级的。”

我照他的吩咐把钱包买了来，他往里面塞了十万日元钱，让我给那个小姐送去。

我送去后，那位小姐大惑不解地对我说：“哎，怎么回事？昨天他不是发了很大的火吗？”

要知道，当时的十万日元可不是现在的十万日元，所以后来那个小姐往师傅的休息室里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是，师傅绝对不接她的电话。

“那个小姐打了好多次电话过来哦。我们不去看看她吗？”

“怎么能去，我给了她小费啊。如果现在去她的店里，她肯定会以为我是去让她报答的。你傻吗，我怎么能做这么恬不知耻的事情？”

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那方面，我可不能算是他的好徒弟。

有一次，我带着一位小姐去了位于西麻布的一家甲鱼料理店。这事在当时几乎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热点。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虽然不是那种关系，但我还是把她带到那家店里去喝酒，因为我想和她发展成那种关系。

我心里打好了算盘，请她喝高级的酒，请她吃高级的甲鱼，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把话题向那方面引。可是呢，我们旁边的一桌坐着一帮没品的老头子，他们在大谈特谈着露骨的下流话:“就在我猛干那个女人的时候……”

我被他们弄得好不尴尬，只好净说些关于电影的话题，说什么也没法把话题朝寻欢的方向引。弄到最后，只能对她说“那好，你路上小心哦”，然后把出租车钱交给她。那一次，我真是彻底输掉了。

在我念中学的时候，我家隔壁搬来了一个美少女。美女养了一只小小的牧羊犬，我为了和她套近乎，就也去养了一只狗。我算准她什么时间从哪条路上牵狗过来，就在同一时间同一条路上牵着狗遛过去。我想好的战术是，先让我们的狗狗交上朋友，然后再乘机和她搭讪。

可是呢，我的狗一下子扑了过去，骑在了那只牧羊犬的背后。那样一来，我的意图就昭然若揭了。还没等我夸奖起她的牧羊犬有多么多么漂亮，我的狗就已经在那里顶起腰来。原来，我的狗和我是同样的心思啊。美少女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她的牧羊犬，飞也似的跑掉了。

在一个正拼命对女人求爱的男人旁边，你不能说那种会暴露出他意图来的露骨的话。怎么说呢，这个也不算什么规矩，只能说是我的个人意见吧。

更让我忍无可忍的是，有一次和一个女人一起喝酒的时候，那个女人对我说：“北野先生真是个好人。”

我又不想做好人，我想做坏人，我只想和她颠鸾倒凤。可是，被她这么一说，我还有什么戏好唱呢。我只能把好人的样子装到底。

分手的时候，那个女人还要最后再刺激我一下。

“以后有事就找我商量好了。”

“你混蛋，谁要找你商量什么事啦，我只想和你睡觉。”

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于是，继续装下去，说什么“知道了，路上当心哦”，然后挥手拜拜，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男人有多可怜呢？

不对，她应该知道的。正因为她知道，所以她才会说“你是个好人”这种话。这就是女人的狡猾之处。

不过，话又说回来，男人为什么都这么下流呢？

从摇篮到坟墓，男人的一辈子都在琢磨那档子事。怎么能讨美女们的欢心，说得更彻底一点，怎么能和美女们上床，就是男人最关心的事情。我不能说男人百分百都这样，但至少百分之九十九是的。

谁都知道，公鸟雄兽什么的，在发情期里会拼命地想方设法吸引雌性。在雌性面前，它们会叽里呱啦地唱歌，会改变羽毛的颜色，会跳那种我们看不懂的舞。要是有别的雄性来竞争，它们就会不顾死活地打上一仗。可是呢，如果它们煞费苦心地表演了一番，结果雌鸟却拍拍翅膀飞走了，那时候你再看那只雄鸟，简直就像是吃了弹皮弓的鸽子，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觉得悲催。它的这副可怜相，我真的感同身受啊。

有人说男人都是傻瓜，这话说得也没什么错，但男人天生就这德行。即便你对他说什么“都到了这个岁数，就别再想那种荒唐事啦”，他还是不得不想。

男人就是这么惨不忍睹的一种生灵。

这种感觉也许是女人永远都理解不了的。在这一方面，男人和女人简直就像是分属于两个不同的族类。在男人和女人中间，横亘着一条深不可测的暗流。

说得漂亮点，就是男女都必须理解对方是活在那条暗流对岸的生灵。理解这一点，也许就是男女间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吧。

性欲增强剂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这本身就象征了男性的悲哀。即使身体已经对性事无能为力了，大脑却还在一个劲地想着要做那事。所以呢，就有了性欲增强剂这种东西。这就是一个怪圈。

说真的，我们最好顺应自己的身体量力而行。如果身体说不想再干那事了，那我们最好放弃。其实最好的药，应该是使性欲消失的药。有了这种药，我们的身体就不会那么吃力，我们的时间和金钱也不会那么浪费了。对异性失去兴趣的药，为什么没有被开发出来呢？

嗯，这个问题其实是多余的，因为我们很清楚答案是什么。

即便开发出这种药，也没有人会买的。

在酒吧柜台前搭讪邻座的女性，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但我还见过在剧场里干这事的。那些人用“这个艺人太搞笑了”或者是“你家住哪儿呀？要不要散场后一起去喝杯茶？”这种话来搭讪坐在旁边的女性。我在舞台上说着漫才，有时会注意到这种事情。

观众们都以为是自己在看演员，从来也不会想到其实演员也在看着观众。不过呢，你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明白，在你把演员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同时，演员也把你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啊。这个家伙在打哈欠，这个家伙在吃盒饭，这一对把手握在了一起，等等等等，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实在是一件既奇怪又无奈的事。

真想对那个家伙吼一声：“喂，坐在那边的那个，别在我说漫才的时候搭讪女人！”

还有嘛，别在观众席上咯吱咯吱嚼脆饼，这大概也能算一种规矩吧。吃脆饼发出的那种声音会严重干扰到演员，没有比脆饼更让演员觉得没法好好表演的东西了。

还有一条规矩是，在不该笑的地方不要笑。对艺人打击最大的就是，观众们发出笑声的时间点不对。

“我是花了钱来看演出的，我什么时候笑关你屁事啊。”观众们也许会这么说，但殊不知这就等同于毁掉演员。

在新出道的漫才演员中，有多少人毁在了年轻姑娘莫名其妙的笑声里啊。对于这样的笑，艺人们一开始会觉得有趣，会觉得自己有了一点人气，可越到后面越会觉得无趣。只要一站在舞台上，观众席里就开始沸腾，这会使演员们产生错觉。这会毁了漫才艺术。

人们常说，打败对手最妙的方法就是毫无意义地一个劲夸奖他，这也是同样的道理。

毁掉一个艺人不需要枪炮子弹，只需要愚蠢的观众。

在不觉得有趣的地方，就不要笑。对观众来说，这是一条重要的规矩。

真正的规矩，是不需要你硬着头皮去学习的。

至少对男人来说的规矩，就像我和深见先生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是一种仰慕和钦佩，也是一种像“那时他的做法真是潇洒啊”那样的记忆。

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人，那么无需强迫，你自己会主动地想去模仿。吃寿司的规矩也好，喝老酒的规矩也好，当你看见某个人的做法特别舒服，就会去记，就会去模仿，以前我们就是通过这种方法养成规矩的。

如此说来，老一辈所说的“现在的小孩都不讲规矩”之类的话，其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孩不懂规矩，是因为没有可以作为榜样的成年人。

就像我在前面说过的，以前就是在北千住 46 的小酒馆，你也能看见那种举止得体的人。

干完了一天活的木匠师傅之类人，信步走进小酒馆，点上一壶酒，倒在小酒盅里，一口气喝下去，然后嘴里嘀咕一声“真好喝啊”。虽然每天都要喝点小酒，但他们喝酒的方式相当潇洒，一边说好喝一边放下酒盅的样子是很有腔调的。

虽然他们喝的大多是廉价酒，但他们喝酒的样子会让你觉得这酒一定很好喝，你会不由地也想点上一壶热酒来喝。无非是一边喝老酒，一边啃啃黄瓜什么的，然后和小酒馆的老板说说“今天的工作真辛苦啊”之类的，但他们的样子真让我觉得万分潇洒。

靠体力劳动来维持生计的工人们的生活方式，会集中反映在他们喝酒的样子上。如果你看到了他们的喝酒方式，就没有必要再去学什么喝酒的规矩了。

说到喝酒的方式，那肯定是年纪大的人比较懂，肯定不会输给小青年的。毕竟我们的酒龄不同，不知比小青年多喝了几千杯。正因为如此，就像我之前说的，和小青年一起喝酒时，反倒是我们会更加留心。

大概是在去年吧，我和志村健 47 先生一起喝酒时，发生了一件趣事。

当时有几个青年喜剧演员也在场，可能是因为没什么话好说，我的一个徒弟就对我 说 ：“师傅啊，你最近好像有点胖了。”听到这么一句，我一下子放下了酒杯。

“什么？混蛋，你在说什么？你是说我胖吗？”

我和阿健两个人为此和那个徒弟胡闹了一番。

“我和你们这帮穷鬼可不一样。看看你们饿得瘪塌塌的肚皮。我可是花了几十亿的钱，才吃出了这样的肚子啊。不过呢，为此把肝脏都吃坏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我们就这样一边耍威风一边搞笑，只为了让徒弟们这样想：“真拿这些师傅们没办法。”通过这样的方式，年轻人的紧张感就能有所缓和。这就叫关心别人的感受，为人师表的规矩就是要让徒弟们能够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

一上来就嚷嚷“喂！我敬你酒你不喝是吗？”也是不行的。虽然那个青年演员外表看上去很平静，但夹在我和阿健中间，感觉肯定不舒服。

通过这些铺垫，才能渐渐进入“话不要多，干了”、“干杯”、“啊，谢谢”这样的喝酒状态。

作为师傅，在生气责备的同时，也要想好如何收场。因为你生徒弟的气，徒弟就会感觉沮丧，所以一定要想好如何让徒弟重新打起精神来。

“你这个家伙啊，漫才说得实在太烂了，简直没法听。前几天，我想也没想就借用了你说的题材。”

“唉，你说我说的烂，怎么还要借用我的呢？”

通过这种一褒一贬的方式，你想说的意思就传达出去了。如果你一味说教，一味地贬低别人，那你就成了惹人厌的老家伙。

所以说，即便是在喝酒的场合，老一辈也有老一辈必须要注意的地方。

老年人常常会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规矩”，但我觉得这话不太对。

年轻人和老年人只不过是一种区分的方法。不管是在年轻人中，还是在老年人中，都有一定比例的“不知道规矩”的人。

可是呢，老年人不知道什么道理总喜欢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批评年轻人不懂规矩。不过，反过来被年轻人说“你们比我们更不懂规矩”的，也基本上就是和我同时代的一批人。

因为信息的数字化

人类的智力在不断地下降

尽管我知道老年人没有可以随意说年轻人坏话的特权，但是看到最近的年轻人的一些做法，我不免觉得再像这样发展下去，还真有点危险了。

我认为，一个人的智力是讲规矩的前提，而现在的人的智力水平是越来越低了。

有个家伙这么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他是一个在电视上做时事评论的文化人，大家纷纷议论说这人是一个自大狂，但我不这么认为。

不是因为他是个自大狂，而是因为这是事实。我的意思是，对他来说，这就是事实。

说这种话的人，是活在一个用钱可以买到一切、用钱可以解决一切的世界里的。因此，对他来说，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是个真理。

爱马仕的包跟你的身份不符哦，如果你对一个中学生这样说，但她还是觉得挺合适，那就没办法了。对那个中学生来说，问题只是她是否有钱买得起爱马仕。

对一个认为用钱可以买到友谊和爱情的人，对他说什么用钱能买到的就不是真正的友谊和爱情，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对他来说，他只知道用钱可以买到的那种友谊和爱情。而且，他也满足于用钱可以买到的友谊和爱情。

封闭在自己知道的那个世界里，对这个世界以外的世界采取全盘否定的态度。就像你对一个宅男说不要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要放开视野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他是肯定听不懂的。对于一个认为用钱可以买到一切的人，你要去教育他这个看法不对，他也肯定听不懂。

所以嘛，在我看来，持这种观点的人就是脑子不好使。

其实呢，说这种话的财迷以前肯定也大有人在。

让我觉得无奈的是，对这种人说出来的话，社会似乎也予以了认可。有不少人会这样说：是啊，用钱确实能买到一切啊。

所以我说，人类的智力水平在下降。

在街上突然拿出喷雾器喷路人，喷完立刻逃走，像这种目的不明的咄咄怪事现在越来越多了，我想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人们普遍认为，现如今的信息技术已经把全世界整合起来，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获得了长足的进步，人们的生活也因此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但其实呢，这根本就是个假象。本来应该是年轻人受这些先进技术的恩惠最多，可是年轻人却变得越来越孤独了。

用喷雾器喷人觉得很开心的那种人，我想他们也是因为太孤独了吧。

说不定有人会说不是那么回事，说这种人也有许多可以互通邮件的朋友。喜欢发邮件，是现代年轻人身上的普遍现象。

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呀，通信联系这类行为，被手机或电邮所取代，随着沟通手段变得越来越数字化，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也变得越来越肤浅了。

互联网确实便捷，但里面也有陷阱。

比如登山，如果坐直升机直接飞到山顶，就享受不到登山的乐趣了。

与此同理，如果你要买书，那最好是到书店里去买，而不是在网上买。当然啰，书店里也陈列着许多无聊的、你不会想买的书，但重要的是你在书店里溜达来溜达去的行为本身。

有时候，你是为了某一本特定的书而去书店的，但结果却买下了别的书，这种书也许会出乎意料地派上用场。买葡萄酒也一样，你上网一查就知道怎样的酒才算是好酒。但是，如果你不亲自去卖葡萄酒的店里看一看，你对葡萄酒就不会有深入的了解，因为店里是把好酒和不好的酒陈列在一起的。

不管是电话线还是光纤，这种东西为什么能传输如此巨大的信息量呢，那是因为所有的信息都被数字化了。

人类的文明进步多大呀，你为此欢呼雀跃，但是你想错了。

所谓的数字化，是指用0101的二进制来表现现实中的事物的一项技术。不管是鸟鸣声还是初升的红日，反正所有的东西都用0和1这两个数字来代替。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简单化的技术。在原本的事物和用数字化表现出来的声音及图像之间，当然存在着巨大的信息差异。

更有甚者，我们不光是用CD之类的东西将信息简单地数字化，还将人类无法辨识的大量信息给大刀阔斧地砍掉了。就因为人类的耳朵听不到某些波段的声音，我们就认为这些信息是不需要的，把它们放进去只会使信息量变得庞大。但是，因为人类的耳朵无法辨识，就能说我们真的听不见这些声音了吗？

比如听音乐，去音乐会现场听是最好的，那正是因为我们同时也在听那些我们听不见的微妙声音啊。就算不说去听现场音乐会，认为过去的唱片要比现在的CD好得多的乐迷也大有人在。那也是因为黑胶唱片里包含着大量人耳无法识别的声音，而数字式的CD则把这些声音统统过滤掉了。

如果从信息量的角度来比较，就连最新式的数码相机也完全没法和以前的针孔相机比。五千万像素的照片，就是说这张照片里只包含了五千万条信息，而针孔相机拍摄的照片所含的信息量，则几乎接近于无限。

“因为把人耳听不见的声音全部剔除了，所以在一只火柴盒大小的机器里就可以放入数千首乐曲。用针孔相机拍照，拍一张照片要花上数十分钟时间，而数码相机拍起来就方便多啦，所以要用数码的。”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那我也没话可说了。

但是，为了这种方便，世界上的一切事物正在变得越来越浅薄。这个事实是不容忽视的。

哪怕是小苍蝇的一只脚，无论你把显微镜的倍数放到多大，在你看见的图像背后永远存在着另一个结构极其微小的世界。但是，无论数码图像有多么高清，放大后你看见的都只是一个个点的集合。

小苍蝇和高清图像，分属于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现在的年轻人，是否真的理解了这种差别呢？

人类的智慧在集结

人类的大脑在退化

我经常去逛书店。在一家书店里，有个老阿姨跟我说过三次话。

第一次，我正在店里寻找某一本书，那个老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

“北野先生，您已经有一个月没来这里了吧。”

然后她用很轻的声音，就像在说悄悄话，告诉我说：“我是在店里面监视是否有人偷书的。”

那天是个雨天，老阿姨手里拿了一把伞，装成一个普通顾客的样子在店里面巡视。

第二次是在一个炎热的季节，时间离第一次隔了一年多。

还是那个老阿姨，悄没声地走到我的旁边，跟我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啊。”

这次她手里提着个购物篮，看上去像是在书店里随便兜兜。

然后是第三次。这次，老阿姨的脸上似乎有几分落寞的神情。

“北野先生，我做完这个月就不做了。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

我不清楚她有什么要感谢我的地方。

在三年左右的时间里，我们总共才说了三次话。开始是碰到了在店里担任监视任务的老阿姨，她主动来和我打招呼“您常来我们店啊”，中间是“好久不见啊”，结尾是“到这个月底我的工作就结束了”。这么有始有终的，都可以成为一出戏了。

这个可以为我拍电影提供一些启发，我这样思索了一阵。

不用拍得很长。用三次十五秒的镜头，就可以描绘出这位老阿姨的人生片段了。

这种事情在网上书店里是碰不到的。

虽然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这种小事往往会出乎意料地使你体会到人生的质感。这是你坐在电脑前绝对体验不到的。

手写的信不仅能传递内容，还能反映出情绪。即便没有明写出来，有时也能传递出写信人或愤怒或喜悦的心情。而对读信一方来说，可以从信里读出写信人的智力水平、教养程度，甚至能读出他的性格。

一言以蔽之，手写的信是有个性的。

而邮件的话，就反映不出这种个性或某些微妙的含义。

在一个小小的画面里，用统一化的文字，基本是没法反映出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的。

一生下来就习惯用邮件的年轻人也许会这么说：“你说得不对。我们有表情符号，也可以传递出心情呀。”

但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出的心情，顶多也就是在文字“我发飙啦”的后面，加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符号。

而且，不管你对新发明的表情符号动什么脑筋，它都会在一瞬间流行起来，全国各地的小青年都会起劲地模仿。

虽说文化就是一种模仿，但不管是模拟式的模仿，还是符号式的模仿，抑或是文字式的模仿，都不可能跟原形一模一样。完美的模仿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有一种人不是叫作“造假的天才”吗？不管你模仿得多么逼真，它和真实之间总还有微妙的区别。正因为有这种区别，当你在模仿某个作家的风格时，会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风。

但是，数字式的模仿可以简单地完成完美的复制，只要复制、粘贴就行了。所以严格说来，那不是模仿，而是剪贴。因为和原形一模一样，所以不可能发生变化。

拜这种技术所赐，邮件的世界不仅文字，就连个人的情感表达也变得像流行的T恤衫图案一样整齐划一了。

当然啰，只要是人做的事情，就不可能完全整齐划一。我知道，小青年们也在按他们的方式尽力开动脑筋，想方设法表现自己的个性和情绪。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智慧和方法都局限在手机邮件的狭小屏幕内。微妙的情绪或复杂的思考什么的，都被更加简单明了的情绪或思考代替了。

把耳朵听不见的声音去掉，这样的事情在此再次发生。

通过这样的邮件，可以充分地传递自己的心情，如果有小青年这么认为，那反倒是令人恐怖的事了。因为它表明这样的小青年只知道用邮件可以传递的那种单纯的、划一的心情，就像我之前说的拜金主义者一样。

话说回来，就是说这种话的小青年，也会无意识地感到着急吧。

正因如此，他们整天都沉浸在发邮件上。自己的想法，对方的心情，用短消息没法充分地表达出来。因为对方没懂，所以继续发邮件。但是，不管发多少封邮件，都不可能填埋其间的缝隙。

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怎么可能会被只有0和1的二进制取代呢？

如果把电脑图像放大，你就能看到集合起来的许多点点。邮件发得越多，缝隙也就越大。因为看不见缝隙里的心情，所以感觉越来越焦躁。感觉自己被朋友们排斥在外了，于是赶紧继续发邮件。

他们难道不是坠入了这种无底的深渊了吗？

如果在我那个年代，这种事情解决起来再简单不过了。

只要碰个头、谈一谈，不就好了。

如果火冒三丈，那就捋起袖子打一架好了。

如果相互喜欢，那为什么不牵起手来？

一顿老拳或者一次拥抱，往往可以比千百封邮件传递更多的内容。

别说邮件了，就连面对面地谈，但谈来谈去都无法相互理解的事也时有发生呀。只有双方面对面，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把想做的事都做出来，如果结果还是没法互相理解，那就放弃好了。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如果你说这种解决方式不好看，那我承认确实不好看。但是，有时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而获得了相互的理解。真正的友谊，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说朋友是宝贵的。

现在的年轻人，不太了解人与人之间的这种交往方式。不对，不是不了解，而是觉得这种交往方式太老土、太麻烦。

可是，如果通过发发无聊的、单调的邮件，写些“我的心情你要懂啊！”之类的，就觉得相互理解了，那么等到独自一人的时候，你会突然感觉其实谁都没有理解真正的自己，那时你就会陷入深深的烦恼。这样的人多么愚蠢。

如果你净想着要回避麻烦的事，那你最后肯定会变成傻瓜。正因为有了那些麻烦事，人类的大脑才发达起来。

这里面有一种文明的悖论。

你只要想一下电子计算机，就能立刻明白了。

那么小的一台机器，可以进行从四则运算到微积分的所有计算。要是牛顿看到它，肯定会吓得腿软了吧。他花了一生的时间才解决掉的问题，现在只要敲几个键就知道答案了。

但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那只小小的盒子，是人类数千年的智慧和汗水的结晶。

这种小机器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之前，有多少人不厌其烦地为此做了多少繁琐的工作啊。

这种麻烦的工作，如果从液晶显示啦塑料材料啦，以及各种零部件一一说起的话，那么就算写出几十本书也很难说明清楚吧。这么麻烦的工作一桩桩一件件积累起来，促成了人类智慧的发展，这个道理不用说就明白吧。

换言之，电子计算机就是麻烦工作的集成体。

但是，对使用电子计算机的人来说，它是一种简单至极的工具。

如果你认为依靠这种汇集了人类各种智慧的机器，我们会变得越来越聪明，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恰恰相反，我们会变得越来越蠢。因为麻烦的事情都有机器为我们代劳了。

所以呢，因为有了计算器或电脑，小孩子的计算能力越来越差。这样的观点不是在社会上吵得沸沸扬扬的吗？

汇集人类的智慧发明出来的工具，到最后却造成了人类大脑的退化，一个巨大的悖论就这么产生了。

仔细想想，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情。自从汽车走进千家万户，人类的腰腿就变得越来越疲软。自从长枪短炮传入日本，有名的弓箭手就越来越少。

因为有了工具，人类做起某些事情来会变得便利，但人类在这一方面的能力也肯定会相应地退化。

也就是说，这是文明本身所包含的一种病症。

泛滥成灾的含糊说词

“好像蛮甜的”

我曾和名工匠小川三夫先生有过交谈。他是西冈常一大师的关门弟子，西冈家就是先后十几代人都从事修缮奈良法隆寺工作的那个大名鼎鼎的工匠家族。

这位西冈先生，照现代的标准来说，那就是一位像神一样的名人，在他身后留下了许多趣闻轶事。他修缮的药师寺的西塔塔尖，比东塔稍微高了那么一点。人们问他这两座塔为什么高度不一样，他这样回答：“木材是要收缩的，再过几十年高度就一样了。”如果使用千年树龄的木材，那么造出来的建筑物就必须保证千年不倒，这就是西冈大师的想法。

大师的弟子小川先生，现在开了一家叫作“斑鸠工房”的建筑公司，在公司里培养弟子。

就从他对刨子的用法来说吧，那也真可谓是出类拔萃。

将刨子放在柏木的方材上，用手指轻轻地一按，倏地一下就飞出了一卷刨花。如此纤细的刨花，薄得几乎达到透明的程度，简直令人感动。

由此，像我这样的门外汉，也能够充分了解过去的工匠技术有多么了得。

小川先生告诉我，新加入工房的弟子，在开始的第一年里，只做磨刨刀的工作。我觉得这果然有道理。只有等到徒弟能够把刨刀磨到完美的程度了，师傅才会开始传授刨子的使用方法。我想呢，等到徒弟能够把刨刀磨完美了，刨子的基本使用法大概不用学也自然明白了吧。

在用道理进行教育之前，先让身体熟悉其基本做法。凡是涉及工具的使用，以前或多或少都采用这种方法。只有把工具用到像用自己的手和脚一般的熟练程度，工具才能真正地为人所用。工具是人类手足的延伸，以前是有这种明确的思想的。

所以，以前的人是不会被自己使用的工具所左右的。

这样的教育体制，现在已基本绝迹了。因此，现在的人会反过来被工具左右。

如今，新工具不断地在世上涌现出来，这事虽然够傻的，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给孩子一部手机之前，先花上一年时间让他熟悉其用法，这样的做法是不可能的。因为一年后，那部手机就会成为上世纪的遗产。

就像打地鼠游戏，新工具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而且，以前的工具说到底是人类手足的延伸，所以要把它用好就得靠自己动脑筋。但是现在的工具呢，连动脑筋的事它都为你代劳了，所以不论你笨到什么程度，基本上都能使用。不是有人这么说吗，现在的电脑就连猴子都会用！

另外，被以前的工匠们瞧不起的那种反为工具所累的人，现在也越来越多了。

就拿我刚才发过恶评的邮件来说吧，如果你知道这种工具的优点和局限，在此基础上能像木匠使用刨子一样熟练地使用它，那我就说它也可以成为一种有用的工具。

但是现实并非如此，现实是人在被邮件牵着鼻子走。

自从邮件在世上流行起来，年轻人的思考能力，就逐渐下降到了邮件的程度。现在的年轻人，不是先思考然后再考虑如何写邮件，而是只思考那种用邮件可以写得出来的东西。

在互联网上，我的拥趸们建了几个网站。我很好奇上面会有些什么内容，于是有空就会去他们的论坛里瞅几眼。

有一次，我看见帖子里写的内容和事实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于是忍不住写下了“事实是这样的”一段文字，在帖子的末尾还署名“北野武”。

结果呢，我发的帖子遭到了粉丝们的狂轰滥炸。什么“你这个冒名顶替的大骗子”、“你简直就是个白痴”，什么“我认识北野武哦，他是不可能写这种话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他们既然叫我大骗子，我就只得乖乖地开溜了。

他们肯定认为北野武本人是不会亲自到粉丝网站上来发帖子的，但不论怎么说，这样的攻击也实在太过分了。于是我就想到，要是手写的信件，粉丝们也许会从笔迹或字面上察觉出“说不定是北野武本尊噢”。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用邮件来写的文章顶多也只能达到这种程度。

如果你热衷于这种东西，那你的大脑里肯定是一团糨糊。

而这种糨糊大脑的象征就是“好像是这样的”这一类语言表达。

思考能力成了一团糨糊，语言表达能力也就越来越幼稚。因为对于是否把自己的真实意思传递给了对方缺乏自信，所以就喜欢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

比如，“好像蛮甜的”这个说法，其实也并没有把甜到什么程度表达清楚。

是微微有点甜呢，还是像糖精那样特别甜呢？

各种程度的甜，都用一句“好像蛮甜的”来打发掉，不做细致入微的表达。不去仔细推敲那些难以表达的内容，只是模模糊糊地说个大致，这种虚假的表达在如今的社会里已泛滥成灾。

邮件里使用的文字肯定会比较简短，很容易使收件人产生误解。难道期待用这种大致的表达，激起对方的共鸣吗？“好像怎么怎么的感觉”，具体什么感觉就让对方自己去思考，认为这样就不会产生对立的情绪。

而且，不仅书面如此，在口语里也普遍使用这样的语言。是否可以这样说，如今的人对事物的思考方法也变得像邮件一般了？

语言这种东西，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有些语言学家认为，我们现在使用的语言，就是以前的流行语。也许这是事实，但我总觉得这种说法不太对。

从根本上来说，文学也好，绘画也好，只要是艺术，那就是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部分进行具体表现的一种手段。

女学生用“就像血红的夕阳”一句话来打发掉的夕阳的色彩，画家们会费尽心思去把它表现出来。将自己体会的“好像怎么怎么的感觉”具体地表达出来，就是艺术的使命。

如果用“好像怎么怎么”能够打发掉一切的话，那就不需要三岛由纪夫这样的作家了。对于“好像怎么怎么”的部分，三岛先生会连篇累牍地进行描写和渲染。

从无论什么都用“好像怎么怎么”来打发掉的那种感觉里，是产生不出优秀的艺术来的。

不要说“好像有问题”，应该将自己感受到的问题的程度具体地写出来。可是呢，这样的思考方式显然不适合邮件。

我觉得，“好像怎么怎么”这种语言的流行，不仅仅是单纯的流行语的问题，而是和思考能力的退化直接相关的一个问题。

以前坐船要花好几个月才能到达欧洲，现在只要花几万块钱买张特价机票，半天就能飞到了。只要使用手机，就能和住在地球另一头的人通上话。只要连上互联网，就能把几万册大百科全书里的知识一网打尽。

因此呢，我们现代人就认为自己是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人。可是，这完全是个误解。为什么那么大的一块铁能够飞上天？为什么用手机可以和身在远方的人通话？能把这些问题解释清楚的人，我估计十个人里连一个都没有。即便说有人能解释，你让那人画一张飞机或手机的设计图出来看看，他画得出来吗？

这些由文明衍生出来的便捷工具，对大部分的人来说，只是魔术师用的道具箱，只是不可思议的黑匣子。我们大脑里的内容，和数千年前的古人也没多大区别。促成人类文明向前发展的，不过是一小撮天才而已。

不管怎么说，就是数学系毕业的大学生，估计你找一百个人来也不会有一个能把高斯法则说清楚。顺便说句，高斯是活在1700年到1800年间的数学家，也就是说，三百年前的人无法理解高斯，而我们今天也一样无法理解。

所以呢，你不要以为自己用着多么高级的机器，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多聪明。我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如果你把北京猿人的孩子找来培养，就可以培养出和现代人同样智力水平的人来。所以嘛，最好牢记这一点：现代人的大脑与原始人相比，几乎没有任何进步。

不对，实际上甚至可以说是更加退步了。因为，就像我在前面说过的，便捷的工具造成了人类能力的退化。

实际上，别说什么做电视节目了，就连打铁种菜，哪怕是做一根小小的火柴，单靠一个人的力量也是做不出来的。而我们的古人呢，他们会摩擦木片取火，如此说来，古人要比我们现代人聪明多了。

志生先生 48 说的落语里，用“就像给黑夜披上萼片的茄子”来比喻大茄子，我觉得先生的想象力实在是惊人。给黑夜披上萼片，太绝了。要是在现在的东京，那即便是给黑夜披好了萼片，由于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闪烁的霓虹灯，你也不会看出那是茄子。我第一次听到这段落语的时候，仿佛亲眼看见了江户之夜的漆黑。

还有这样的一段。

“你这种家伙，就像衬衫上的倒数第二粒纽扣。”

“什么意思啊？”

“有没有都无所谓。”

木匠的老婆跑到工头那里去告她老公的状。

“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和那个家伙说拜拜。”

“你不停地说你老公的坏话，那你当初干吗要和这种人走到一起呢？”工头这样问。

木匠老婆回答说：“说是这么说，但一个人不觉得冷吗？”

这句话里的味道真是难以用语言形容。

这句话说得那么洒脱，那么俏皮，还带着几分色情。过去的语言里，就有这种游戏的成分。在那时，语言还是一种鲜活的东西。

而现在的语言呢，已在奄奄一息地垂死挣扎。语言的死亡，也就是思考的死亡。

听听现在的流行歌曲里的那些唱词，简直令我不寒而栗。

什么“因为有我在，所以请你放心”、什么“你不用再害怕”、什么“我会保护你的”，等等等等。

大受欢迎的基本都是这种无聊至极的歌词。写这种歌词的，难道以前都是做居委会干部的吗？

而且呢，实际做出来的那些事也真叫无聊。被女友甩掉后，为了泄愤，就每天给她打一百次不发声音的骚扰电话。因为讨厌自己的父母，就每天喂他们吃一点毒药，让他们慢性中毒。这个世界哦，我已经看不懂了。

你还要唱“我的世界里只有你”吗？

你不要再发烧犯迷糊了。你可以去印度或者中国走一走。你这个傻瓜，你不知道世界上有几十亿人吗？要是碰到说漫才的，你早就被他们笑死了。

词作者肯定会说这只是一种比喻的写法，但这样的比喻也实在太幼稚、太直接、太粗鄙了。我真想问问这些高手：“写这种歌词你们不觉得难为情呀？”

不过呢，这种人估计是不会觉得难为情的。

“现在只有写这种歌词才卖得掉。你连这个都不懂吗？”他们一定会讥笑地这样反问我。

我有一句经常被模仿的话，叫“你咋整的？”。

用书面文字，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但是，这么简单的一句“你咋整的？”根据我使用的音调的不同，可以整出各种不同的意思。比如，可以是“你好吗？”的意思，也可以是“有在好好工作吗？”“你是不是缺钱了，要我借钱给你吗？”等等意思。

流行歌曲的歌词不仅是越变越单纯，而且就连这种微妙的意思差别也完全剔除了。

法国人会说“这个人法语说得真好”，或者说“这个人法语说得太漂亮了”。法国人会这么夸本国人。我们常说，法国人对法语有一种自豪感。

如果你在日本说“这个人的日语说得真好”，别人一定会问“这个人是哪国人”？对于自己的母语，日本人没有什么自豪感。

这样的话我突然想到，就是法国人也一样都使用邮件呀。法国孩子使用的语言，会不会也像日本一样正在发生巨变呢？

不管怎么说，法国的粮食自给率在世界上都算是非常高的。

你也许会问，语言的问题和粮食自给率到底有啥关系？当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间接的关系还是有的。

总之，当今的日本充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本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放高利贷的国家。由于越来越依赖中国等亚洲国家的劳动力，日本人变得不需要劳动了。如果从资本主义的角度来说，大概可以说日本人正在成为特权阶级吧。

其必然的结果就是，日本将和世界的特权阶级、也就是欧美诸国展开一场竞争。我想日本肯定会全力以赴地参与竞争，但问题是日本的粮食自给率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日本向来都是个走钢丝的国家，只要自然稍有异常，日本全国便有可能走向末路。因为一直采取将农民赶入社会的犄角旮旯的政策，所以农田越来越少，粮食自给率也因此陷入了危机状态。可是，日本人对此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日本人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的？

法国制定各种政策扶植本国的农业，维持了很高的粮食自给率。而且，法国人也以热爱本土文化著称。如果你对粮食自给率这个说法没什么感觉，那你只要联想一下有着大片青翠农庄的乡村风光就能明白了。

与此相反，生活在一个不重视农业的国家里的人，我认为是不可能从真正意义上去热爱本土的文化、去为它感到自豪的。要知道，农业可是我们人类生存的根基啊。

可怕的是，我写到这里为止的所有问题，它们之间的关系其实都是互为因果的。就像滚下山坡的雪球，会不断地积聚庞大。

年轻人身处的环境，正变得越来越肤浅、轻薄，年轻人的思考能力也在不断下降。然后呢，随着年轻人变得越来越愚蠢，这个世界上流行的东西也就变得越来越肤浅、轻薄。不论是便利店、手机，还是流行音乐，莫不如此。

我们没办法阻止这只滚落的雪球。为什么没办法呢？因为它正代表了现代资本主义的运作方式。

大同小异的傻瓜越多，赚钱的机会也就越大。

我在第二章里曾写过，现代人就像是羊一般的存在。吹响牧笛后集合起来的羊越多，牧场的管理也就越方便。

收到牧笛的信号，羊群就集合起来，一起进食，一起剪毛。唯唯诺诺地过这样的生活。总之，听话的羊就是好羊。

把大量的物质，推销给大量的人群，这就是在当今社会里赚钱的基本原则。

食品也好，书籍也好，电影也好，弄得越肤浅越轻薄，就越能赚钱。因为这样的话，就连傻瓜也看得懂。只要把水准放低，就能大量推销。以大众为销售目标的商业，诀窍就是大量推销廉价物品，这样就能赚它个钵满盆满。

说到薄利多销，以前只是香蕉大甩卖之类的东西，而现在就连知识和教育都成了薄利多销、大量消费的对象。

这样下去世人都会变成傻瓜，可谁在乎这种问题呢？既然大众都越来越愚蠢，我们就把水准也不断地降低吧。于是，这两者一唱一和，大众就向着愚蠢、庸俗的方向突飞猛进。

过不了多久，可能连“规矩”这个词都会从人类的词汇库里消失了吧。

44 　滩边人：日本中世对社会底层人民的蔑称，以处理死牛马为业者、唱门师、游艺人、社会没落者，为避免缴税而居住在不用课税的加茂川河原，故称。歌舞伎演员等从事传统戏剧、曲艺、各种民间艺术的人常常是河滩边出身,因此近代以前的日本,演员是最被人看不起的职业之一。

45 　松屋：百货商店名。

46 　北千住：位于日本东京都足立区，北野武老家附近。

47 　 志村健（1950— ）：日本著名喜剧演员、搞笑艺人、主持人。

48 　古今亭志生：日本著名落语家。古今亭志生为落语家名号，此处应指第五代古今亭志生（1890—1973）。

第五章 序

北野先生第一次光临本店后没多久，就又带了两个法国人一起来了。

“这帮家伙，是从法国来玩的。”

北野先生这样说着向我介绍了这两位法国青年。他们是北野先生的忠实粉丝，来日本只是因为一心想看看这位国际名导的家乡。当然啰，北野先生并没有什么理由非招待他们不可。不过，人家毕竟是远道而来，北野先生就想略尽地主之谊。当时是这样安排的，北野先生先带他们到我店里喝老酒，吃上一顿顶级的豪华大餐，这话由我说不太好啊，然后再一起去唱卡拉OK。

当时，北野先生还邀请了我和我老婆，我们当然是欣然从命了。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相信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天晚上过得真是太开心了。当时在场的有北野先生，那两位法国人，还有佐玛洪先生 49 ，以及我和我老婆。我们之间的对话，是日语、英语和法语全混杂在一起的。但是，我们都能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我们在一起唱歌，在一起喧闹。

大约在半夜两点的时候，北野先生突然抓住麦克风站了起来，说道：“卡拉OK到此结束！”

我还以为他是喝醉了想站起来说什么笑话，可我想错了。

“呃，今天真的……”，北野先生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了起来。刹那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佐玛洪先生在旁边卖力地将他说的话翻给那两个法国人听。

“今天，我在平时一直吃的饭店里吃了晚饭，像平时一样喝了点酒，饭后还像平时一样去了夜店。我没有撒谎，也没有虚伪，这就是真实的北野武。你们俩似乎很欣赏我，看到今天的北野武说不定感觉有些失望了。不过呢，今天能和你们在一起，我感到非常开心。谢谢你们，我会再拍出好电影来的。”

北野先生说了以上这番话。

像北野先生这样的名人，在面对自己的粉丝发表讲话的时候，一般都会说得更冠冕堂皇一点吧。

可是呢，北野先生没有丝毫的装腔作势，没有一点摆谱的样子。还是和平常一样的那个北野武。

一起喝老酒，一起讲醉话，一起疯疯癫癫，这就是真实的北野武。对那两个特意来访的法国粉丝来说，北野先生应该是让他们看到了自己最想看的东西。还有那句“我会再拍出好电影来的”，说得那么干净利落。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材料做出来的？他的样子这么潇洒，简直令我嫉妒万分。

那家KTV位于西麻布。我和老婆两人一路谈论着北野先生，从西麻布穿过了六本木，走回我们位于赤坂的料理店。我们一路上都没有叫出租，因为我们觉得让这样的夜晚早早结束，未免实在有点可惜。

（熊）

49 　佐玛洪·伊都斯·鲁宾（1964— ）：活跃在日本的西非贝宁共和国的外交官、喜剧演员。

第五章 电影的问题

在饥寒交迫的人们旁边拍电影

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有一次，威尼斯电影节上主办方让我发言，我说了一段略带讥讽的话。

“全世界还有那么多人正在为今天的饭食犯愁，为怎样才能活下去苟延残喘，可我还在悠哉游哉地拍电影，而且还能拿到这样的大奖，我的运气真是好得没话说了。因此，我打心底里对你们表示感谢。”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我说的是真心话。

即便没有了艺术，人还是能活下去的。

让我不由自主说出这番嘲讽话来的，是梅第奇家族。

说到梅第奇家族，人们首先会想到他们是达·芬奇的赞助人。从文艺复兴时代开始，一直到现代的威尼斯电影节，他们作为各类艺术家的赞助人，在艺术方面投入了大量的金钱。

在电影节的招待宴会上，可以看到来自意大利各地的像梅第奇家族那样的显赫贵族。

所谓贵族，也就是无需劳动的人。不管怎么说，劳动是我们这种平民的事，对于贵族来说，要他们亲自劳动大概是一种罪恶。

古希腊时代的医生，是光动口不动手的，治疗过程中的那些动手术绑绷带的活，全都交给奴隶们做。欧洲的历史本身就反映出了这种思想：劳动是奴隶的事。

经过数百年的悠悠岁月，祖祖辈辈都不劳而食的人们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大办宴会，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之宴会的豪华程度令人咋舌。

一边吃饭一边东张西望，无意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我觉得这画很眼熟，结果是拉斐尔的画。我不禁问道：“这是真画吗？”他们回答说：“当然是真的。”拉斐尔的真迹，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食堂里的一件小摆设。

因为是他们的祖先出钱请拉斐尔画的，所以你满可以说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我还是觉得头晕。欧洲的历史和我们完全不同。我想，像他们这样的确实是不需要劳动了。

简而言之，做有钱人对他们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属于特殊的权力集团。从中世纪开始，大权在握者的出身门第就几乎没怎么变过。而且，这种门第往往与欧洲的王室或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久前，有个匈牙利的王室成员来到了日本，他说自己还是意大利某个贵族的侄孙。

再说了，他们虽然不用劳动，但让他们费脑子的事还是不少的。从国外请来像我这样的电影导演啦，为初出茅庐的设计师做赞助人啦，在当时，宴会该如何安排也是令他们头疼的事，比如，请哪位厨师来掌勺之类。

我不是在嘲笑他们。他们对我这个来自遥远的东方岛国的电影导演会表示出如此的敬意，也是为了对电影文化做出自己的贡献啊。他们知道自己的使命。我感谢他们的话也并非虚言。

不过，我的理想是就算上了年纪也能在大庭广众下做自己的工作，就像城乡结合部的小寿司店老板。对这样的我来说，这种贵族的氛围实在令我吃不消，于是乎，在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不合时宜的情绪从嘴里漏了出来。地中海的对面就是非洲，那里有数万人在忍饥挨饿，而且，他们的悲惨处境也不能说和欧洲人毫无关系。

在艺术家们谱曲绘画的时候，他们的脑子里是全然不会去想世界上还有人在挨饿的。

要创造某样东西的人，脑子里只会想着这样东西。当然，也有人以世界上的可怜人为主题创作作品，不过，这是另一回事。

什么是艺术的本质？是一种压倒一切的任性吧，是一种纯粹的浪费吧。正因如此，艺术家可以随性乱来。

据说，达·芬奇的作品留下来的只有十多幅，他当然画过很多作品，但基本都半途而废了。我听人这么说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仔细想想，他这十多幅作品养活了多少人啊。就比如卢浮宫，不就靠他养着吗？

由于《达·芬奇密码》一书的影响，全世界的人似乎都跑到佛罗伦萨来集合了，大街小巷里，跟在挥舞旗帜的导游后面走的游客络绎不绝，把条条街道都挤得满满当当。

金字塔不也一样吗，数千年前耗费大量钱财造出来的雄伟建筑，直到21世纪的今天依然在养活着埃及人。要是没有了金字塔，估计没多少人会想去埃及吧。按照吉村作治 50 的说法，那就是历史上最大的一项公用事业工程。据说，以前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战争期间由于煤炭短缺，在埃及的英国人为了开动蒸汽机车，就将木乃伊连带棺材一并焚烧了。

你瞧瞧人类做过的那些事，真是不可思议，真是荒诞不经。就拿我来说吧，非洲数万人正挣扎在饥饿的死亡线上，而我还在拍电影。

当然啰，我从没想过我拍的电影会像蒙娜丽莎或金字塔那样对几百年后的人产生作用。拍电影无疑是一种纯粹的浪费，但我就是喜欢拍电影。

“你看的第一部电影是什么？”

自从我有了电影导演这个头衔，来采访我的记者们就常常提这个问题。

我看的第一部电影是《铁路员》 51 ，是跟我大哥两个人一起去上野的电影院看的。这部电影非常沉闷，孩提时的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看。而且，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还被一帮小流氓欺负了一顿，一路哭着鼻子从上野走回了北千住。

所以，第一次看电影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铁路员》到今天仍是我心头的一块阴影。

说老实话，我是从参加欧洲电影节开始才关注到黑泽明的。

对欧美人来说，提到日本电影首先想到的就是黑泽明，所以他们也像看待那位大师一样来看待我。不是说我觉得惭愧什么的，而是那些欧美的记者总喜欢问我：“你怎么看黑泽明的电影？”回日本后，我赶紧把以前的黑泽明电影全部重新看了一遍。

看了黑泽明的电影，再加上自己也是个拍电影的，自然就会对这位大师产生敬意。

电影胶片是每秒钟放映24帧图像，使这些图看上去在动的一种构造。

两小时的电影就是120分钟×60秒×24帧，它的意思就是，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有17万2800帧图像以哗啦哗啦书页翻动的方式呈现在你眼前。

黑泽先生电影的伟大之处在于，不论你从这17万2800帧图像中截取哪一帧来放大冲印，你都能得到一张无比精美的相片。这就是说，他的电影里没有一个镜头是多余的。

没有别的话可说，就是了不起。我也是最近才刚刚认识到这种了不起的。

黑泽先生在正式开拍前，要反复彩排几十遍。有人说哪怕演员站位偏了十公分他都会光火，我相信这是真事。

黑泽先生说我的电影“拍得很干净”。

“一般的导演会往里面加更多内容，会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地方拍很多镜头，而你会把不需要的地方统统剪干净。”

世界级的电影大师对我说这样的话，那我得赶紧拍他马屁呀。

“《姿三四郎》里的那个桥段拍得真好啊。”

黑泽先生摇了摇头。

“那一段是另一个导演拍的。”

“不过，在《天堂和地狱》里，老板的儿子和佣人的儿子调包这个主意真是绝啊。”

黑泽先生哈哈大笑。

“那是副导演想出来的。”

听他这么说，我真的出了一身冷汗。

和黑泽先生碰面，是在他位于御殿场的家中。当时，我就是这么一边冒着冷汗一边陪他喝了很多酒。后来时间很晚了，我准备起身告辞，但黑泽先生想留住我：“今晚就住这儿吧。”

他说这句话并非社交辞令，因为我走出他家时，他还特意跑到阳台上对我喊：“真没劲哦，你就住下吧。”

我偶尔会这么想，那时要是再和他多说点话就好了。因为那是我和黑泽先生之间的最后一次交谈。

媒体方面认为，黑泽先生待我不薄。黑泽先生也曾给我写过很长的信，我不知道这是否就代表他待我不薄。不过，他在信中写了这么一句——“日本电影的未来就拜托你了。”这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所以，每次在佛坛上焚香时，我不仅为我的父母祈祷冥福，也会为黑泽先生祈祷。

“如果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电影想拍的话，就让我代您拍吧。您就把我当替身为您拍电影好了。”

要是黑泽先生在天堂里听到我这么说，一定会苦笑着说：“你这个家伙净拣好听的说。”

我觉得，所谓的天才也是时代的产物。黑泽先生是个才华横溢之人，我想即便他出生在另一个时代，也一定能干出一番了不起的事业来。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碰上了那个时代，他是不会成为黑泽明的。力道山先生 52 和长岛茂雄先生 53 也是一样道理。所以，我虽然尊敬黑泽明先生，但我从没想过要去模仿他。

再者说，我和黑泽明先生本来就属于两类人。

按照刚才17万2800帧图像那种说法，我拍的画面那就叫空洞无物。黑泽明先生的电影里没有一个废镜头，而我的电影里则全都是废镜头。

就算是彩排，也总是一次就OK了。而黑泽明先生是，如果背景里有一根碍眼的电线杆，就非把它拆掉不可；如果天气不合适，那无论谁怎么说，他都可以让整个剧组等上一个月。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拍了再说。

比如，场景原本设定在晴天拍摄，但在实际拍摄时不巧碰上了阴天，那我就拍成阴天里的场景。心里虽然也在嘀咕其实不该在这样的天气下拍摄，但我还是会拍下去。

说得好听点，我是个随机应变的天才。

要说到根据实际情况来调整剧本，我相信没有一个导演比我更拿手的。不过呢，这也会导致我拍出来的电影有时和当初的设想完全不是一回事。有时连自己都会觉得，“我拍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呀？”但是呢，我的电影这样就可以了。

拍自己喜欢的电影和喜欢自己拍的电影

不是一回事

我是为我自己拍电影的。

为我自己拍电影，然后只要问一句：“你也要看吗？”

做电影导演的，基本上都是喜欢电影的人，不过呢，就像喜欢喝酒一样，这种喜欢可以分为两种类型。

将电影导演视作目的的人，和只将它视作一种手段的人。

总之，将电影导演视作目的的人，只要有电影可拍就会感到幸福。这样的人因为太喜欢看电影了，所以无法客观地评价自己拍出来的电影。就像一个已经喝醉的人，被别人一劝酒，仍会继续喝。在日本的电影导演中，这一类型的人似乎特别多。因为太喜欢自己的电影，所以不会发觉很多地方只是在做无用功。

对于将拍电影视为手段的导演而言，电影只是一种表现手段。这样的导演能够客观地评价自己拍出来的电影。

有一次，铃木一郎击出了一记安打 54 ，观众席上一片欢声雷动，但他本人却歪着脑袋显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他 说 ：“那记安打没打好。”不管观众们多么起劲地欢呼鼓掌，他都能客观冷静地评价自己的击球。

作为世界第一纪录的创造者，作为广有人气的棒球手，一郎的棒球人生在外人看来是幸福无比的，但实际上肯定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幸福。

就像击球一样，如果你客观地评价一部电影，就会发现里面都是缺陷。不可能有什么完美的电影。拍电影的时候总想着这是我的最高杰作，等到拍完后从看试映的那一刻开始，脑子里就已经在考虑接下来要拍一部怎样的电影了。

接下来，我一定要拍出一部杰作来。

有次我问黑泽先生：“你觉得自己最好的作品是哪一部？”他的回答是：“下一部。”如此看来，他也不是一个以拍电影本身为乐趣的导演。

能够客观地看待自己的作品，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为了自己拍电影和因为喜欢而拍电影不是一回事。

不仅是电影，绘画、小说，无论什么作品都一样，你无法超越自己认为好的作品。那是因为你自己觉得好，就无论如何都无法明白别人对此的感受了。

客观地审视自己的电影，意味着不要去想我拍得多么辛苦，或者是我有多喜欢这部电影，而是以一个观众的角度来看待自己拍出来的电影。市场调查的结果如何如何，社会上现在流行什么什么，和这一类话都毫无关系的。

说到底，相信的还是自己的感觉，而不是他人的感觉。像这样为了自己拍出来的电影公映后，相信别人也会像自己一样觉得有趣。只要世界上六十多亿人口中有百分之几的人觉得我拍的电影挺有趣，我就会继续拍下去。

拍自己喜欢的电影和喜欢自己拍的电影，不是一回事。

最大的问题是，这两者的区别就像一根头发一样细，它们就像背靠背坐在一起的两兄弟。

虽然它们面对的方向正相反，但因为是人都会自恋，所以很容易把两者混为一谈。

如果画画总是画同样的题材

那不论画得多出色，总不会有太多感动

要说在拍电影的时候，我还意识到除了自己以外的观众的话，那就是别的电影导演了。“怎么样，你能理解我这么拍吗？”在我的电影里总有像这样的感觉。

说得难听点，别的导演用的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技巧，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用的。这和在漫才或小品里不愿用谁都能猜出来的噱头一个道理。就像《水户黄门》 55 里的印笼 56 ，如果有一百个观众，那一百个观众都会说：“看吧，他要亮出印笼了。”在观众们都知道这里该亮出印笼的时候亮出印笼，这当然也算是一种技巧。不过呢，我拍电影可不是因为想做这样的事。这样的事别人也会做。

不要亮出印笼，亮出阴囊如何？之类的……这，冷笑话吗？

“喂，助三郎先生，格之进先生 57 ，我们差不多可以收场了吧。”

在观众们屏气等待的时候，水户黄门一边这么说，一边一百八十度向后转，飞奔着逃入了后台。这样的设计行不行？你这个家伙啊，总喜欢考虑这种无聊的事情。这个嘛，不过是演小品的一种噱头而已，如果把电影也拍成那样，那估计有的观众看得懂，有的看不懂吧。

拿着手枪的杀手，从路的那头往这边走。这条路的设定，也许是某个垃圾场后面的小巷，也许是某幢大楼的屋顶，有几个警察埋伏在那里准备狙击。那样的话，观众们自然会料到接下来将是一场激烈的枪战戏。但是，我不想这么拍。比如，我会考虑这里可不可以做因式分解，就是我们在数学课上学过的因式分解。

杀手和手枪用x表示，警察用abcde来表示。一般的枪战用方程式来表示，就是这样的：ax+bx+cx+dx+ex。然后，考虑直接提取公因式x，结果就变成了：x（a+b+c+d+e）。如果用这种形式来表现电影，结果就是这个样子的。

第一个镜头，持枪的杀手从道路的另一头往这边走过来。在这条路上，埋伏着警察队伍。下一个镜头，离开这条道路的杀手的背影。路上到处可以看见，abcde警察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死掉了。虽然没有一个枪战的镜头，用这种处理方式照样能表现枪战和杀手的本事。

对死掉的警察的姿势下点功夫，可以搞出喜感，也可以表现出杀手的残酷。让杀手在离开的时候以稍微带点踉跄的步伐走，这样会看上去更真实。正是这样那样的想法使拍电影成了一件趣事。

说到底，即便把电影镜头比作因式分解，那也是拍电影这门学问中入门级别的问题。如此简单的因式分解，相信大部分观众都能看懂。这样的话，接下来就会跃跃欲试，想把这道因式分解题设计得更复杂一点。

先拍一部像《水户黄门》那样的情节的起承转合非常清晰易懂的电影，然后再把它们拆散，把时间顺序全部打乱后再剪辑在一起，这样能不能拍出一部观众们看得下去的电影呢？一般的电影是按照时间顺序展开情节的，如果把这些情节一股脑搅在一起，把分镜头的顺序全部打乱，观众们在看完电影后仍能说句“嗯，这部电影蛮有趣的”，那就可以说它是一部像毕加索的画一样的电影。毕加索就是用这种方法绘制不会动的图画的。如此说来，这样的电影也可以叫做电影里的立体派。

这种手法当然可以拍出各种新奇的效果，但这样的电影注定不是老少咸宜的。

提到毕加索，我就忍不住要说我也常常画着玩儿。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但要说一本正经地画画，那还是我出事故之后的事了。事故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工作，闲来无聊，就在不知不觉间拿起了画笔。

只要看到想画的东西，我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它画下来。有一次，在录制节目时，有个著名的糕点师现场制作了一只奶油蛋糕。一看到那只蛋糕，我的视线就离不开它了，我的脑子完全被那只蛋糕占领了，只想着要放下工作放下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去把那只蛋糕画出来。

在这种时候，我会一边画画一边淌口水。尽管听上去有点脏，但我在这种时候画出来的画一定是好画。如果画画时没有淌口水，不论我画得多么娴熟，也未必能画出好画。

在我漫才说得很精彩的时候，事后会忘记当时说了些什么。在我拍摄一部很好的电影时，精神会高度紧张。在我画一幅好画时，口水会不由自主地淌下来。

那是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缘故，可是，在什么情况下我会注意力高度集中呢？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也不是我自己能够控制的事。

我只知道，在我注意力高度集中时，我觉得自己用尽了全部的脑汁。就像开动了涡轮引擎，脑汁会以不同凡响的方式开始运行。这样的话，可能脑神经就无暇再关照到唾液腺，于是就淌出了口水。

要是每次都能这样就好了，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这个愿望往往不能实现。

在我的大脑里，很可能有一种省电模式。稍微有点习惯后，就想要偷懒。

从画画的角度说，就是习惯了画画。

比如说，我要画大猩猩。一开始，我会去动物园里看，或者是查找各种动物图鉴，然后认认真真地画猩猩。这种画，刚上手时是画得不熟练的，但完成的画却并不坏。就像小孩子画的圆圈，开始的地方和结束的地方衔接不起来，尽管画里面有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地方，但整幅画却是一幅有气势的好画。

但是，如果你把大猩猩的画一口气画上好几张，手上就会越来越熟练，完成一幅画的时间也会越来越快。这样，画出来的画就没意思了。从脑细胞的角度说，就是只使用所需最低程度的脑细胞，与此无关的神经突触就处于休眠状态。这样就不会淌口水，有时一边画画一边甚至在考虑着别的事情。说得极端一点，这个不叫画画，它更接近于画漫画人物或签名。

对于画习惯了的画，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有多少感动。

拍电影时也会发生同样的事。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因为拍了像《大佬》那样的黑帮电影，所以有了很多粉丝。这种电影我拍习惯了，拍起来也相对容易些，但这样很容易把风格固定下来。我觉得，这样的固定风格反而是必须舍弃的东西。

我拍的每部电影都能成功，到了我这把年纪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如果别人对我说“你这次拍的电影也蛮有趣的”，我是不会天真地沾沾自喜的。

我一心想要拍出谁都没有拍过的电影。

从这个意义上说，最近拍的那两部（2007年拍的）对我都是一种挑战。

有人说《双面北野武》是我的最高杰作，也有人说完全看不懂。我自己的看法是，怎么说好呢？我感觉胸中郁积的块垒都被我尽情地吐了出来。

拍完这部电影后，我的肉体与精神都陷入了一种虚脱状态，在那段时间里，我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后来，我发觉按照《双面北野武》这个电影名的读音，你也可以理解为是“北野武之死”，我甚至想到这也许会成为我的遗作吧。

如果一定要说，那是一部类似于排泄物的电影。虽说是排泄物，但它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就像松茸，有的人就喜欢这股味儿。

《导演万岁》是一部否定自我的电影，通过这部电影你能明白我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导演。这是一部批评我之前拍过的所有电影的作品。这就像黑泽明拍摄批评自己电影的作品，这样的电影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拍吧。

虽然这部电影不像《双面北野武》那么复杂，但我觉得观众们还是分成了觉得有趣和觉得无聊这两类。这样蛮好，因为我本来就不想拍那种人人都会喜欢的电影。

因为连着拍了两部这样的电影，所以我想接下来要拍一部娱乐性的电影。说句老实话，拍这种带有挑战性的电影，导演在精神上的消耗也是相当大的。“接下来我要放松一下”这个说法或许不太好，但有时也确实需要拍一些开心的电影。

比如，《座头市》就是那种典型，我在这部电影里大量使用了之前的电影里从未使用过的所谓正宗的摄影技巧，拍出了一部口味纯正的娱乐电影。拍这部电影就像是释放了平日里累积起来的种种压力，所以就我个人而言也是乐在其中，享受在其中。

而且，既然我是干拍电影这一行的，当然就有自我推销的必要，也要把自己推销成是一个有票房号召力的导演。对于北野武剧组的成员，有时也需要给他们打打气鼓鼓劲。

就这样，我偶尔也涉足娱乐电影。我的理想是能够拍出全新式样的电影。不管观众们会不会表示看不懂，也不管我为此要消耗多少精神，我都会继续拍下去的。

就像流着口水画着画，为了能做到心无旁骛、集中思想地拍电影，哪怕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的时候，我也要强迫自己不断改变风格。

欧洲的影迷们以为，

我真的是一个黑帮分子

我的电影被说成是有偏执狂倾向的，我在欧洲的影迷俱乐部比在日本的还多，大概都是因为这个。不管怎么说，那里可是戈达尔和费里尼的故乡啊。在欧洲，影迷的层次更为多样，心胸也更为开放。有一次，在某个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过的小国，碰到了一个人对我说“我收藏了您拍的所有电影”，令我惊诧不已。

与此同时，不知道是因为我是日本人呢，还是因为大家都固执地认为我拍的就是黑帮电影，外国的记者在采访我的时候，总喜欢提到东方的神秘性。

所以，我在接受采访时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

“你在采访日本的艺术家或电影人时，如果那人大谈什么‘武士道’或‘侘寂之美’ 58 之类的，那你就可以判断这是个冒牌货了。”

有很多日本人在日本的时候根本不会去考虑这种事情，但不知为何面对外国记者就喜欢说这种话。“武士道”或“侘寂之美”什么的，无非是他们的遁词而已。

法国的北野武粉丝俱乐部的会长和副会长是两个很有意思的人，曾来日本拜访过我几次。会长出身于法国的偏远乡村，到日本来拜访我时还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乘飞机，他母亲还自豪地把他乘过飞机这事告诉了亲朋好友。他父亲一年一次去巴黎卖奶酪或培根什么的，这就是他们家一年的现金收入，他就是这么一个纯粹的农家子弟。副会长的父亲是在阿尔及利亚革命时期移民法国的穆斯林。

这两个人都不算特别有钱。来东京时是住在浅草的胶囊旅馆里的。我在浅草有个老相识，一个名叫斋藤的妈妈桑，她是个脾气豪爽的女人，她说“我家阿武的粉丝我怎么能不管呢”，就让他们两个免费住在她自己开的一家胶囊旅馆里。

他们俩来日本的时候，在那家胶囊旅馆里连着住了一个星期，好像连早饭都是斋藤为他们做的，这简直就像是大学生的穷游。但他们毕竟是从法国远道而来拜访我的，所以我还是非常开心。

不过，有一桩很奇怪的事情。在欧洲，人们不知道我还是个喜剧演员。最近，有大量的日本电视节目传播到了欧洲，其中也有我的几台节目，于是，就有了“北野武还是个喜剧演员”这样的小道消息。为此，西班牙和英国的粉丝俱乐部里还卷起了一场争论。

“北野武不可能是喜剧演员。电视上的那个人不是北野武。”

最后去平息这场纷争的，就是法国俱乐部的那个会长和副会长。我也没办法，只得从日本给粉丝俱乐部里寄去了我的录像带，告诉粉丝们我确实还是个喜剧演员，但他们依旧半信半疑。

于是，在他们上次来日本的时候，我邀请他们来到了录制我参演的节目的摄影棚。在现场看到我穿着奇装异服出现在电视上，他们这才终于相信了。不过，他们还是表现出一副“我不想相信这种事情”的头疼模样。

之所以发生误解，也因为我拍的电影的缘故。电影给人的印象很深，再加上我自己也在电影里参演了。就连电影人有时都会对我发生误解。

有一次，我受英国电影协会邀请飞去伦敦，协会会长到希斯罗机场来接我。那是我和会长的第一次见面，当时他显得有点诚惶诚恐。

“为您准备的豪华轿车突然发生故障，所以只好用这种车子来接您了，实在对不起。请您多包涵。”

于是，我乘上了一辆非常普通的面包车。当然啰，我对此并无怨言。而且，我想不通他干吗要这样一个劲地对我道歉。

几年以后，我才终于搞清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和那个会长成了好朋友，来往了好几年。有次在一场宴会上，我们一起喝酒，等到他有了几分醉意后，他才终于对我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那天我们的高级车突发故障，只好派了一辆面包车去接你。当时我心里真是吓得要死，怕你会为此杀了我。因为我以为你是日本的黑帮头子。”

在我的经历中，有过一次在出版社里大打出手的前科。而且，我还拍了像《大佬》之类的电影，别人以为我是黑帮老大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在我的老家那一带，都是一些脾气火爆到令人咋舌的人，像黑帮火并一般的场景在那里是家常便饭。男人肚子上挨了一刀，喊一声“好疼”，身体随即蜷缩起来，就这么倒地而亡了。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所以电影里的暴力场面在我的眼里都显得很假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正的打架与拳击比赛完全是两码事，基本上是几拳就能定输赢的。比如开枪射击，也不会拗什么奇怪的造型。从口袋里掏出枪，开枪，完事。我的电影就是这么拍的，所以感觉比较真实。

如此说来，不论是作为导演还是作为演员，我的运气都不错啊。

从偏执的角度来说，尽管我拍的暴力镜头甚至可说是相当清淡的，但我对声音的要求却近乎苛刻。在我的电影里使用的枪声全都来自真枪。演员在用托卡列夫TT33射击的时候，配音用的就是TT33发出的枪声，就连掉在地上的弹壳的声音都是真实的。

在我庞大的音响库里，几乎收藏着全世界所有的手枪和机关枪的音频资料，这些音频是音响师傅特意到美国，费尽千辛万苦才录制下来的。如果不说估计没人会知道，但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观众们在无意识中还是会感觉到这种区别。

因为去年有人评论《双面北野武》拍得过于晦涩难懂，所以我搜集了戈达尔 59 和费里尼 60 的所有电影，一部不落地全部看了一遍。跟他们的电影相比，如果还要说我的电影晦涩难懂的话，那我会惭愧死的。

说到戈达尔嘛，到《筋疲力尽》《狂人皮埃罗》这种程度的电影为止还算可以理解，但之后的电影就全都复杂难懂，理解起来相当吃力了。

费里尼也一样，即便说他早期的电影还算简单，可是到了他拍出那种被影评家称为杰作的作品时，如果还有人说“我能看懂”，我基本上是不会相信的。

这些电影几乎全都在谈论艺术和哲学。在一部电影里，可以同时进行三个故事，甚至更多。比如，在某个角色正在说话的镜头里，会突然混入另一个故事里的说话声音。在那个镜头里明明没有人在说这些话，但这些话就这么唐突地从天而降。然后呢，随着话语的展开，镜头会切入到与之相关的故事上。

明明是某一组男女的故事，但男方会不断换人，也就是说，以不同的人来将故事进行下去。同时发生的故事以异想天开的方式相互穿插，让观众们理解起来大伤脑筋。更有甚者，电影里的台词完全抽象化，现代欧洲的哲学、文学等方面的所有问题都像拼贴画一般镶嵌在台词里，你第一遍听到时完全摸不着头脑。我知道这样的电影是伟大的杰作，但同时我又觉得，为什么看电影非得这么吃力呢。

因为现在有了DVD，我们可以把镜头倒退回去反复看，就像看一本复杂的书，我们可以一会儿翻到前面，一会儿跳到后面地反复阅读。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个一个镜头拆开来理解，我们会恍然大悟，“在这个镜头里这个人怎么会说这些话？原来是因为前面一组镜头里的那个人被插入到了这个人身上啊”。不过呢，在电影公映的时候，大家是坐在电影院里观看的，而电影院里放电影当然是从头到尾连着放的。如果我坐在电影院里看这样的电影，估计是彻底看不懂的。

说实话，看这种电影的时候，我真希望旁边坐着一个能看懂的人。这样的话，我就会一边看电影，一边让此人为我一一讲解。

能看懂这种电影的，我估计全日本也找不出几个。不管怎么说，我都认为大多数人是完全看不懂的。

与它们相比， 我的电影就是小巫见大巫啦……

我真想问问那些影评家：“如果你们认为我的电影晦涩难懂，那对戈达尔和费里尼的电影你们又做何评价呢？”

我是个“需要护理的老人”类型的

电影导演

要完成一部电影，必须经过好几道工序。

从制作脚本，到寻找合适的外景地，再到拍摄、剪辑、配音，每一道工序都有它独特的乐趣，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剪辑。

就像制作模型，所有的零部件都装在一只盒子里。打开盒子，用镊子将一个个零部件分开，然后开动脑筋把它们拼装起来，这就是制作模型的乐趣所在。如果从电影的角度来说，这个拼装的过程就是剪辑。

拍电影首先要从制作拼装用的零部件开始，等到摄影全部结束，就终于可以进入剪辑的阶段了。

剪辑就是无比快乐的模型制作。

不过，缺少零部件这样的事情也是经常会发生的。如果是制作模型，当你发现零部件有缺少时就可以向模型商投诉，但拍电影时发生这种情况则完全是你自己的责任。不管缺少多少部件，你都必须想出办法来把现有的零部件组合到一起，完成你的电影作品。因此呢，有时就会发生把轮胎当方向盘、车内的后视镜当反光镜用这样的现象。

所以说，我拍的电影不同于模型，不像模型那样无论你从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的哪个角度去看都精密无比。从这个角度看，这个镜头拍得一塌糊涂！我的电影有时有这种现象。也就是说，我的电影有点像骗人的小花招，不过呢，要把互相矛盾的地方掩盖过去，又是一件分外有趣的事情。

我们可以打一个比方，电影就是会动、会发声音的模型。

模型是既不会动也不会发声音的。所以，对自己做出来的模型，小孩子会配上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去玩。把漫画书或糕点盒想象成敌人的阵地或障碍物，嘴里一边嚷着“开炮”、“前进前进前进”什么的，一边捏着坦克车模型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而电影呢，是自己把模型用的零部件做出来，然后把它们组装起来，再配上逼真的声音。比如，你先造一辆坦克，然后想叫它爆炸，你就可以真实地把它炸了。而且，烟火师会按照我的想法来设计爆炸的画面。从这个角度来说，拍电影真可谓是最有趣的一种游戏。

说到底，陶醉在模型游戏里的孩子和陶醉在拍电影里的我，就我们各自从中获得的快乐来说，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对一个艺人而言，最关键的一项才能是“瞅准时机”。有时候，我会碰到那种完全不知道如何瞅准时机的人。这样的人似乎是天生的。

不管是让人笑，还是让人哭，关键都是那个“时机”。讲得极端一点，这个时机哪怕就相差了零点几秒，可能原本让人发笑的地方人家就笑不出来了。

电影也完全一样，不管你把镜头拍得多漂亮，如果你没有掐准衔接的时间点，就无法让观众们真正地沉浸到电影里去。而电影里的镜头衔接点，正取决于剪辑这道工序。哪个镜头和哪个镜头衔接？如何衔接？在哪个时间点上切换镜头？这些是没有办法从理论上去掌握的，只能靠你自己的感觉。这就是剪辑的趣旨所在。一部电影拍得好还是不好，最终就是由剪辑决定的。

因为拍电影属于师傅带徒弟式的手艺活，所以我这个漫才出身的艺人在刚开始涉足拍电影这一行时，有个电影圈里的人说“北野武是拍电影的门外汉”。对这种背地里的坏话，我觉得根本狗屁不通。

拍电影不就是用一台、顶多两台摄像机拍嘛，而拍电视则要用到五台甚至六台摄影机。在我拍摄实况直播时，是要面对五台或者六台的摄像机拍下的影像进行瞬间的取舍及编辑的。所以说，我拍电影肯定比那些专业导演更拿手。

晚上睡觉前写好脚本，然后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打开脑子里的摄像机：“OK，开拍。”如果你没有这种在大脑里想象会拍出怎样的画面来的能力，那么你是做不好剪辑，在拍摄现场也是拍不好镜头的。我并没有参加过什么特殊的训练，我只是从第一部电影起就这么拍了。

如果一部电影有一千个分镜头，那我的脑子里就装着这一千个分镜头的先后次序，当然啰，这会根据电影的内容而有所区别。不过，哪个分镜头时长几秒，这种问题我大致都烂熟于心。

因此，在做电影剪辑的时候，我不用问编剧，就能随口说出“给我第四场第三景的镜头”这样的话。

如果脑子里没有开着的摄像机，那我是说什么也干不了电影导演这一行的。

如果没有实际演出来看，你是绝对不会知道一个演员的表演能力的。那也是天生的，和聪明不聪明没什么关系。因此，不管你说自己多有表演天赋，只要摄像机一开动就能立马知道你的本事。

如果你让我评论一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演员，我会说我是个相当溜奸耍滑的演员。

我演的第一部电影是大岛渚导演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61 。当时，我可说是在方方面面都上足了保险。和坂本龙一 62 两人同大岛导演进行了一场谈判。

“实际上我们并不想出演电影。我凭漫才，坂本靠音乐，日子就能过得很好了。即便这样你还是坚持要我们做演员的话，我们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因为我们俩都不是演员，所以你就把我们当小猫小狗来看好了。如果你对我们发火，我们就直接走人。”

“我知道隔行如隔山，我绝对不会对你们发火的。拜托你们帮帮忙啦。”

让大岛导演说出了这句话，我们这才站到了摄像机下。

即便导演喊出了那句“开拍”，我们照样会若无其事地问：“台词怎么说来着？”

大岛先生会发出一声“哎……”的无奈叹息。因为如果发火，他就食言了。他不能对我们发火，就把火气发向其他的工作人员。

回顾过去，我们当时那样做真有点缺德啊。

画画、写小说什么的，都是一个人的游戏。而拍电影呢，则需要团队合作。

虽说电影的内容都在导演的大脑里，但要把它们变成实际的影像和声音，则要靠摄制组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这有点像棒球教练和棒球运动员之间的关系。如何让运动员做到全力以赴地打球，也能反映出教练水平的高下。

拍电影和打棒球一样，如何让演员全力以赴地投入表演，每个导演选择的方法都不同。有个做过深作欣二导演的第一副导演的人说过这样的话：“我每次和那个导演合作拍电影，都会在心里暗下决心今后再也不做他的副导演了。”深作导演在拍摄现场会暴跳如雷，完工后一起喝老酒时会把工作人员骂得体无完肤，为了赶进度大家通宵加班的时候也会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腔调。

“拍完一部电影后，我就琢磨着绝对不和这个家伙再次合作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深作先生会再次来找我，对我说‘下一部电影也拜托你啦’，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会再次和他合作。”

那个副导演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当时我还笑着对他说：“那他不就像个喜怒无常的女人吗？”

如果说深作先生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那我就是个需要护理的老人。我那个班子里的工作人员，都认为我是个不可以放任不管的人。如果放任不管，天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大家伙都为我操心，都手脚麻利地干活。

明明知道的事情我也会佯装不知道，故意去问他们：“这种地方应该怎样拍呀？”因为摄制组里都是专业人员，所以他们不会说“我也不知道”。“你看这样拍好不好？”他们会给我出各种各样的主意。

“这样能拍吗？”

“能啊。”

哪怕不能拍，他们也会这样说。但是，既然已经夸下了海口，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把它给拍出来。而他们想出来的那些方法，会让电影变得十分有趣。

所以，我原则上不会对工作人员发怒或下命令。相反，我会征求他们的意见。

“我想这样拍，你觉得怎样？”

“这组镜头怎么拍好呢？”

总之，任何问题我都会和他们商量。

虽说最终还是按照我的想法来拍的，但这样做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想法出来，所以我总是先听听别人的意见。

大家都是因为喜欢电影才干这个行当的，所以只要你不耻下问，别人就会认真地帮你去想。所以说，在我的电影班子里，绝对没有一个混饭吃的。

要让摄制组里的每一个人发挥出最大能力，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

上帝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事情

加在我一个人头上呢

我拍的电影，当然不是好莱坞那种式样的。

好莱坞电影就像麦当劳、肯德基里卖的汉堡包，都是以面向全球大量推销为前提做出来的。所以，好莱坞是不拍高级电影的。投资几百个亿的电影也好，预算只有几千万的电影也好，票价一律都是一千八百日元。这部电影的拍摄成本很高，所以我要把票价提到三千日元，这种事情是办不到的。因为拍摄成本高，你想获得相应的高票房，就只有靠多吸引观众购票观影这一条路了。

因此，为了配合观众的喜好，有时会根据公映地点的不同，制作几个不同版本的电影结尾，来满足当地人的口味。比如，有的电影在欧洲或美国或亚洲放，会有各自不同的结尾。听说方便面也会根据地方改变味道，按这样说的话，拍出来的与其叫电影作品，还不如叫商品呢。

当然啰，各种风格的电影并存于世，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呢，好莱坞就拍好莱坞风格的电影，我就拍我的风格的电影，我是不会去模仿好莱坞的。

不仅不模仿，我还会考虑和他们不一样的游戏。游戏厅里那种开发费用昂贵的电子游戏机，玩起来不一定比下象棋有趣多少。

我拍的电影虽然基本上都属于模拟式的，但从精神层面来说，我觉得可说是一种相当复杂的游戏。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可以用电脑制作电影镜头的那一天起，导演们的想象力反而萎缩了。

举例来说，比如一辆油罐车着火了。主人公仍在着火的车上，他当然要逃出去啰。不过，你看到的电影画面往往千篇一律：在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里，主人公从车子里跳了出来。

你根本看不到不同于此的电影。不管是水库崩塌，还是大楼爆炸，主人公永远都是在“轰隆”一声之后跳出去的。

其实，只要你通过制作场景模型来拍，就一定能拍出各种风格的电影画面。而CG呢，因为它说白了就是一幅画，所以不会像场景模型那样受到物理条件方面的限制。所以，你很容易会误解为它可以自由自在地表现任何场景，但事实是没有了约束，你的想象空间反而变得狭窄了。

有趣的事是，用电脑制作的一万人或两万人的战争场面。

不管你要用多少万个士兵，CG程序员都只有五到十个。如此说来，不管你想营造多么宏大的画面，你拍出来的顶多也就是十个人画的十幅画而已。

如果你招募五千名群众演员，就能拍出五千组不同式样的镜头，而CG则不论程序员能画出多么了不起的画来，都只是一个人画出的一种式样，这和五千人自由地做出自己的动作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十个人画画和十个士兵站成一排，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话虽如此，但其实最近我自己也在用CG。用是在用，但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总会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呢……

仔细想想，我到底为什么要拍电影呢？

大学退学后，晃悠到了浅草，先做开电梯的，然后是拜师学艺，成了一名漫才演员，之后又去做了电影演员，最后终于成为一名电影导演。

我的经历真可谓丰富多彩了。

SANMA 63 也好，TAMORI 64 也好，绅助 65 也好，志村健也好，他们都创造出了自己独特的才艺，并使其不断完善。但是，我从不停留在一个地方。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就说拍电影吧，我也在不断地改变方向。我总感觉，我是在凭着自己的意志抛弃过去的躯壳，挑战新鲜的事物。

仔细想来，也许并不是真的凭着自己的意志。

让我一直做同一件事情，我会感觉腻味、无聊。

一旦感觉无聊，我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对另一件新鲜事物发生兴趣。

这真是不可思议。

就说电影导演吧，我也是在不知不觉间干起这一行的。

我觉得，驱使我去挑战新鲜事物的动力并非来自现实世界。

话虽这么说，但我其实并不信教。不过，确切地说，我还是尊重宗教的。如果说，人的一生是被某种存在所操纵的，那我想我这一生也是被操纵的。

我和人打架斗殴过，也出过一场严重的车祸。这些事情都属于我这一辈子的某个阶段，过了那个阶段，就一定会有一条新的人生道路为我铺开。

你真棒啊，我的上帝，让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不过呢，拜托你别再把我当你手里的玩具了，好吗？你饶了我吧，好不好？

你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事情加在我一个人头上呀？

这是我的心里话。

O

我一边在熊先生的店里吃着饭，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做菜。不经意地，我的脑子里思考起这样的事来。

从电影拍摄手法的角度来说，旺火就是特写。而文火,就是与之相对的远景。

在电影里使用特写镜头，就相当于在烹饪时用旺火爆炒。开大火在锅里爆炒，就好比只对眼睛或嘴巴特写。这是一种在瞬间捕控住观影人情绪的拍摄手法。但是，如果你过分使用，就会引起观众们的反感，这和爆炒时间过长就会把菜炒焦一个道理。

用文火慢炖，就相当于用远镜头拍摄的清淡画面。观众们也许不能一下子就理解其含义，但随着观影的深入会细水长流地体悟到它的意思。

我不太使用特写镜头。顶多也就用用半身特写。

我喜欢文火慢炖。

在拍电影期间，无论看到什么，我都会立刻联想到拍电影的事情。

图书在版编目 （ CIP ） 数据

北野武的小酒馆 / (日) 北野武著 ; 姜向明译. --北京 :

新星出版社, 2017.11

ISBN 978-7-5133-2808-1

Ⅰ. ①北… Ⅱ. ①北… ②姜… Ⅲ. ①随笔－作品集

－日本－现代 Ⅳ. ①I313.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53430号

北野武的小酒馆

（日）北野武 著

姜向明 译

选题策划： 雅众文化

特约策划： 方雨辰

特约编辑： 陈巧文

责任编辑： 汪　欣

装帧设计： 尚燕平

出版发行： 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 ： 谢 刚

社　　址： 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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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787mm×1092mm　1/32

印　　张： 6.5

字　　数： 131千字

版　　次： 2017年 11月第一版　2017年 11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33-2808-1

定　　价： 45.00元

版权专有 ， 侵权必究 ； 如有质量问题 ， 请与印刷厂联系更换。

ZENSHIKOU

Copyright © Takeshi Kitano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in simplified characters arranged with GENTOSHA INC.

through Japan UNI Agency, Inc.

Table of Contents

日文原版编者按语

第一章 序

第一章 生死的问题

第二章 序

第二章 教育的问题

第三章 序

第三章 关系的问题

第四章 序

第四章 规矩的问题

第五章 序

第五章 电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