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劲敌》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尾声

《劲敌》

凯瑟琳·李（Catherine Lea） 著

刘为民 张憬 译

责任编辑：Fiberead

©Fiberead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2016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6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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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6年11月20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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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梅尔文·克兰茨知道自己有麻烦。有人盯上了他，他知道为什么。

三周以来，他一直待在家里，闩上门，放下百叶窗。电话一周前就不用了。在他摘掉听筒之前，每隔两小时电话就会响起。

这几周他没怎么上网，只是用死亡画师的账号发了几封邮件，告诉那帮混蛋离他远点，还为他赢的一份奖品确认了收货地址。

现在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还要费那个心思。他甚至不想要那份奖品，只想回到从前的生活。

他一度考虑过去找警察，可是到底要跟警察说什么？说有一帮沉迷于网络竞赛的疯子要杀他？说有某个神秘的网络狂人在威胁他？说他们潜入了他的家，正在监视他？谁听了都会把他扔进疯人院的。

直到发现从门下塞进来的那封信，他才觉得噩梦快要到头了。信里写道：

“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我有过同样的经历。你有条出路，我可以帮忙。今天下午两点来楼下大厅见我。别担心，有很多人在场。”

署名为“一个朋友”。

这封信梅尔文读了又读，他必须假定其中有诈。可是那个时间周围总是有很多人的。既然有人在场，能出什么事儿？没人会跑到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大家的面杀了他，对不对？

他决定碰碰运气，不能把自己永远锁在家里。已经好几周了，他没法洗澡，没法睡觉，没法好好吃饭，只能盯住那扇可恶的房门，以防有人闯入。这地方肯定住不下去了。

于是，梅尔文收拾好包、一堆清单、钱，还有那本《入行守则》，下楼去了。

到了大厅，他环视一周。大楼里人来人往，没有谁像是要见他的样子。

在他左手边，一个身穿黑西装的人出了电梯，朝他走来。梅尔文紧闭双目，屏住呼吸，头上渗出了汗珠。可是那个人径直走了过去，出了大门。

苦熬了五分钟后，他谁也没有等到。

正如他怀疑的那样，有个小丑在耍他。他把包紧紧抱在怀里，匆匆赶回电梯。门刚开了个缝，他便硬挤了进去，蜷缩在一角，等着电梯到达自家那层楼。

电梯门一开，他便冲向家门，开了锁，一闪而入，赶紧闩上门，用头顶住冰冷的门板，长舒一口气。

他再也不想出门了。梅尔文不明白写信人打的什么主意，但他活着回来了，转危为安。现在他只能咬牙挺住，争取最好的结果。

然而，当他转过身来，发现客厅里有人。此人大概一米九的个子，留着寸头，一身军衣军裤，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他半坐在餐边柜上歇息，手拿一卷电线，冲着梅尔文歪嘴一乐。

“你好，梅尔文。”他说，“我知道你看了我的信。”

第一章

雷蒙德

三封邮件同时到达，一封接一封地蹦到雷蒙德眼前。邮件是同一个家伙发来的，账号为死亡画师，收件人都是网络竞赛俱乐部的会员。雷蒙德两年前加入了这家俱乐部，从那以后再也无法自拔。

邮件用加大的黑体字写道：“你们这帮混蛋都他妈离我远点，否则我马上报警。”

没有称谓，没有署名。

雷蒙德不需要这些，有账号就够了。

两周以前，他与死亡画师为一套笔记本电脑起了争执，实在想不到。在“一人一本”竞赛中，这家伙指控雷蒙德窃取了他的获奖账户。雷蒙德从网上赢取奖品，再挂到网上卖掉，这就是他日复一日的营生。他可以被扣上许多不同的帽子：变态天才、读心大师、杀人暴君、无止境的完美主义者等等。所有这些帽子都很合适，唯独不该说他是个贼。

面对死亡画师的诬陷，他联系了竞赛组织者。双方你来我往地，各执一词。最后竞赛主办方宣布死亡画师合法胜出。结果雷蒙德被东方玉网列入了黑名单。这家竞赛网站本是他的主要收入来源。

雷蒙德可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到处告别人的黑状，你遭什么报应都活该。”他冲着电脑说，然后一甩鼠标选中那几封邮件，点击“删除”，再点击“清空回收站”。但是当电脑弹出消息，请他确认永久删除时，他停了手。

有主意了。

他拖回一封邮件，复制发件人；然后新建一封邮件，粘贴收件人；输入标题：“恭喜，死亡画师，你获奖了。”他在正文中杜撰了一封通知信，告诉这家伙赢了……

……一部手机……。

不行，太不起眼了。

……一台冰箱……。

他能像雷蒙德一样忍受搬运大家电之苦吗？这家伙人很精，懂得知难而退。最后他决定这样写：

“您赢得了一支小型九毫米手枪，史密斯威森牌，西格玛系列。枪架双色可选：黑色或北约军绿色。”

总之，诱饵必须在多个层面上向对方展现诱惑，否则就算不上诱饵，只会淹没在各种干扰信息之中。如果用一支手枪也不能让这个蠢驴上钩，那么用什么都不好使。

果然，两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邮件里说：死亡画师在两点到三点间不在办公室，收不了快递。包裹可以放在大厅里。雷蒙德惊讶不已，人居然这么容易上当。很显然，这家伙连想都不想是否参与过这样一项竞赛。真是糖果哄小孩，一哄一个准。

雷蒙德打开本地地图，投入工作。

追踪死亡画师并不困难，这个账号多次在网络竞赛中出现。雷蒙德参考过去两年积累而成的用户身份数据库，仔细查找与该账号有关的所有邮政编码，发现这家伙似乎经常变换地址。不过，他上一次赢的奖品送到了谢克海茨。于是雷蒙德利用收货信息进行简单筛选，根据最近的有效地址，将目标缩小到一栋公寓楼。就在克里夫兰城的另一边。

期待，让他脊梁发麻；追踪，令他周身战栗。

他瞥了一眼屏幕一角。根据现在的时间，死亡画师再过四十五分钟才会离开家。这段时间他可以干点儿别的。于是他定下心来，回到自己的营生上面。

这份营生其实很无聊。

他上周拿到了一双溜冰鞋，这会儿刚刚结束拍卖。那部iPod也一样。他曾犹豫是否把iPod卖掉，他那部老古董差劲多了。但有时候难免要忍痛割爱，毕竟他不能靠喝西北风活着。

那台电视机还在拍卖中，但出价已经接近零售价。雷蒙德至今都不敢相信，人这么容易糊弄。网购价并不比零售价便宜，有时候更贵，他们却乐于接受。同样的东西，他们在路边的零售店就买得到，而且人家信誉良好，服务有保证，还免费送货。这年头，掏空别人的腰包可比以前可容易多了。

他算计到了这一点。谢天谢地，如果人们不干蠢事，他也做不了那么顺利。仅仅今天上午的劳动所得，就有583.56块的纯利润，外加一份成就感。

两年以前，雷蒙德在绝望之际干起了这一行。他原在大学里从事行为研究，担任首席分析师，却一夜之间丢了工作。那时候他已经做了一年的康复治疗，为此耗尽了钱财。这些还不算完，他紧接着成了一桩谋杀案的嫌疑人。他感到处境不妙，前途茫茫，就逃离了那个州，从此隐姓埋名。他需要获得稳定的收入，同时不能暴露身份，于是就加入了网络竞赛圈，这似乎是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当然，他并没有天真地以为运气能帮他获胜。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要通过努力去争取，干这一行也一样。不过，他懂得如何使用巧劲儿，这大大提高了胜率。

一开始，他以“红衣刺客999”为模板生成账号。数据库里的账号不断累积，最后达到将近两千个。

他一直做得顺风顺水，直到迈伦广告促销公司的营销“神童”逮到了他。此人调查了该公司的“名车现金大抽奖”活动。两周以后他发现，有大约一千两百名参赛者的邮箱地址是连号的，不仅如此，他们的收货信息也一样。

这是个大漏洞。

接下来，雷蒙德收到了邮件，说他的行为直接违反了竞赛章程。章程里明明白白写着“每人一次参赛机会”。他们禁止他参与今后的有奖竞赛，还威胁要采取法律行动。

什么法律行动？雷蒙德嗤之以鼻。但他最怕有人调查他的业务，深挖他的身份。于是，万般无奈之下，他把账号模板改为“橙衣忍者9”，或者与之等效的“橙衣忍者九”。后者遇到高档货才会使用。这种情况毕竟值得骄傲一下。

但是，迈伦公司那个家伙的所作所为让他如鲠在喉。作为回报，雷蒙德把自己弃用的账号与这位“神童”的私人邮箱绑定，然后挑选出一组邮件，泄露给了该公司的营销副总裁。结果此人被炒了鱿鱼。该公司还派来高层人士调查此案。看起来此人的欺诈行为已持续很久，情节相当严重。雷蒙德始终没能看到此人脸上的表情，实在有些可惜。

“这就是你要采取法律行动的报应。”雷蒙德心想。随后他重操旧业，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

今天要处理的下笔业务有关西谷酒庄。他们发来了邮件，通知他又赢了一箱红酒。

这已经是本周的第三箱了。

不管他赢过多少次，这一次他还是有点儿小兴奋。但东西太多也很麻烦，他都不知道如何处置。在他的几处寄存库中，有一处早已堆满成箱的红酒。最终，他虚构了一家红酒公司，开始在eBay网上卖酒，十五块一瓶。收入会进入“公司”的银行账户，然后以“公司采购”的名义支出，以防再有什么营销“神童”窥探他的私人业务。

他复制粘贴洋溢着兴奋之情的“接受函”，再与自己的收货信息合到一处，回复给了西谷酒庄，然后看了看手表。

时间刚刚好，该动身了。

他收拾好帆布包，锁好家门，驾着轮椅驶向电梯。有台笔记本电脑等着他呢，他可不想迟到。

第二章

雷蒙德顺利找到了死亡画师那栋公寓楼，但大楼前门朝向一条偏僻的小巷，他多花了三分半钟才找到。一见到大楼的外观，雷蒙德立刻认了出来。刚加入竞赛俱乐部那阵子，他收到他们一组优惠券，可以在几家零售店打折购物，还可以在几栋指定的大楼低价租房。这栋楼就是其中之一。

这栋十二层的大楼破旧而肮脏，跟照片上完全不一样。就算有人想找个地方扔只猫，也没人会选在这儿。垃圾桶在楼前一字排开，一直延伸到街上，就像新德里的贫民窟搬到了克里夫兰市中心。这地方比雷蒙德那栋楼还差劲，很有些耐人寻味。不过，这里确有一项可取之处：大楼一侧有条混凝土坡道，可以方便残疾人进出。在这些方面，雷蒙德那栋楼的建筑师本该多花些心思。

雷蒙德把绿色帆布包在大腿上放好，闭紧嘴巴，驾着轮椅从垃圾桶旁经过，驶上坡道，来到前门外。大楼里面也好不到哪儿去，有种十八世纪收容所的气氛。

更糟的是，门口总有人迈着方步进进出出，他难免被人注意到。

雷蒙德有些犹豫。在他的生存法则中，第一条就是“不冒不必要的险”。这儿的氛围让他毛骨悚然，直觉告诉他走为上策。但是，一想到可以智胜死亡画师并偷走他的宝贝，那种兴奋感让他无法抗拒，于是他迎难而上。

雷蒙德看到大厅最深处有两部电梯，便驾着轮椅穿过大厅。一部电梯已经趴窝，比厕所还难闻。另一部此刻正在六楼。他俯身按下按钮，等着电梯下来。

十二层的大楼，只有一部电梯能用，难怪死亡画师心焦气躁。住在这种地方，精神正常的人维持不了两分钟平静。也许雷蒙德应该待在附近，等到死亡画师回家，使个有创意的招数，让他从这个悲惨境地解脱出来。说不定还帮了他的忙。

几分钟后，电梯叮的一声，吱吱嘎嘎地停下来，咣当一声开了门。雷蒙德驶入电梯，按下十一楼的按钮。电梯正在关门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人，抓住电梯门，走了进来。雷蒙德屏住呼吸，而这家伙却研究了好一阵子按钮。

“好极了。”他心想，“陪着个不识数的家伙困在电梯里。”

“不好意思，”这家伙说，“我把眼镜落家了。”

“没事儿。你慢慢来，真的。”雷蒙德答道。

“太谢谢了。”这家伙说。

雷蒙德把嘴唇抿成一道缝，目光在这家伙背后游移，从头一直看到脚：一米七五，六十八公斤，鞋子后面有磨损，说明他混得不怎么样；袖子后面有旧补丁，裤子很不合身，补丁磨得锃亮，说明他是坐办公室的，职位不高，大概在呼叫中心上班。

电梯晃晃悠悠地停下来，叮的一声，在二楼开了门。这家伙走了出去。眼看就要关上门的时候，一个穿长裙和羽绒衫的女孩大喊一声：“别关门。”雷蒙德猛戳开门按钮，但女孩自己从门缝挤了进来。

他瞥了一眼手表。为了等电梯他已经多花了两分钟，现在又遇到这种事儿。雷蒙德笑着指了指按钮。“我按过了。”

“知道，谢谢。这两部破电梯从来没有正常过。”她说着，按下地下室的按钮。

“抱歉，这部电梯是往上走的。”他不动声色地说。

“是啊，可是只有这部电梯。另一部我又用不了，你说呢？”

雷蒙德把视线投向她的喉咙，手指上有些发麻。

电梯晃晃荡荡地再度停下来。另外两人进了电梯，转脸朝着门。而他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她。已经七个月没闻到血腥味了。雷蒙德望着细腻如脂的玉颈，想象着鲜血喷向空中的情景。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他面红耳赤。

两人中的一位转身看了他一眼。雷蒙德友善地一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膝盖，等待电梯到达死亡画师那层楼，也等待自己的脉搏慢下来。

时间又过了七分钟，电梯每到一层都停下来。等电梯在十一层打开门，雷蒙德都快喘不上来气了。这下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了，也不用谨小慎微了。话又说回来，就这么一部电梯，这一切也在所难免。

他出了电梯，进入长长的走廊。走廊里十分昏暗。天花板上只有一盏平板照明灯，闪烁不定。这里看上去比楼下还差劲。他一边沿着走廊前行，一边察看门牌号，最后来到1148号公寓前。这儿就是他筛选出来的地方，死亡画师的老巢。他停下来，看了看走廊两侧，然后敲了敲门。没有动静。

非常好。

两名干瘦的大男孩从走廊经过，身穿皮夹克，留着一绺一绺的发辫。即便雷蒙德背朝着他们，也能感觉到两人的目光在戳他的脊梁。他没有理会，接着敲门。这一次他敲得急了一些，必须确保没人。

还是没有动静。

他再次看了看走廊，舒了一口气，试了试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老天！”雷蒙德愣住了。看这家伙一副偏执狂的德行，他家应该锁得像诺克斯堡[1]一样严实才对。

他头上渗出了汗珠，一阵战栗掠过他的脊梁。他呆坐在原地，不知该如何继续。这时有几个女孩从他身旁经过。他掩上门，笑着点头致意，一直等到她们消失在拐角。走廊刚恢复平静，他便侧过轮椅，推开门。门里现出昏暗的客厅。从门口望去，他可以看到桌上有只餐盘，简易厨房的操作台上散放着锅和炊具。

雷蒙德仍留在门口，探进身子。“有人吗？”

无人应答。

“有人在家吗？”他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动静。

于是他驶进屋内，关上门。

这地方散发着人的体臭，以及陈年垃圾的腐味。他静坐了一会儿，四下打量，捕捉动静。

死寂触手可及。这地方就像是“玛丽西莱斯特号[2]”的船舱，而死亡画师似乎刚吃到一半便起身离去。

雷蒙德孤身一人。

此处不宜久留，于是他立即投入工作。

通常情况下，他会遵循一套固定的流程，每一步都要细心观察。如果缺乏系统性手段，就可能遗漏某些关键之物。

但这次不一样。死亡画师随时可能推门而入，撞见雷蒙德在翻弄他的私人物品。于是他直奔桌子，打开电脑，浏览死亡画师的收件箱，不到一分钟就找到了那封获奖通知。

邮件是东方玉网营销副总裁发来的，语气过于亲热。雷蒙德很讨厌素不相识的人用这副腔调说话。更可恶的是，邮件是这家伙用iPad发来的。这个傻帽真会装腔作势。邮件里写道：

“嘿，死亡画师，恭喜恭喜。您的参赛表现太棒了，所有选手都望尘莫及。”

雷蒙德撇了撇嘴。他的两个参赛账户的确表现很棒，相比之下，死亡画师的表现只能用垃圾二字来形容。他在轮椅上沉下身，接着往下读：

“感谢您的及时回复。您的笔记本电脑套装这几天就会发出，包括一部惠普笔记本电脑、一只手提袋，还有一整套赠品。恭喜！”

署名为“杰迪哈维计算机及外围设备公司营销总监克林顿·爱德华三世”。

“这名字真变态。”雷蒙德心想。有人给自己名字后面加个几世几世，就自以为是什么皇室后裔了，就高人一等了。一瞬间，他开始想象给这家伙名字后面的数字做减法。

可是时间紧迫，他还得写一封邮件，再安排一处收货地址。于是他点击“回复”，输入正文：

“亲爱的克林特，更正一下上封邮件。请注意，我要离开几周出门办事。所以要请你帮忙，把我赢的笔记本电脑发到如下地址……”

他留了一家干洗店的地址，与他那栋楼相隔两个街区。他拿起电话拨号，同时等着邮件发送完毕。

开干洗店的是个老太太，曾给雷蒙德保留过裤袋里的零钱，还给他补过一只衬衫扣子。所以，奖品在她手里很安全，他来取走之前不会被人拆开。他告诉她：家里着了火，破坏严重，发给他的东西没有地方送，而他有个重要的包裹快要到了；他觉得只有她可以信任。

即使通过电话他也感觉得到，老太太的自豪感在膨胀。她十分乐意帮他的忙，甚至提议，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同她合租一套房子。雷蒙德一直很惊奇，人怎么这么容易受骗上当。他不顾自己直犯恶心，装出一副既感激又谦卑的腔调，谢绝了她的好意，然后给了她一个手机号码。他本周早些时候弄来了几部一次性手机。有了这个号码，包裹一到她就可以给他打电话。

花了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教训教训死亡画师。不过，这么干有时候不是为了奖品，而是为了告诉别人怎么玩这个游戏。也许死亡画师下次能稍微动动脑子，别再诬陷别人偷了他的宝贝。

行了，完活儿，该撤了。雷蒙德正要关闭最后一个文件，发现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为“竞赛历屎”。

“这个蠢货。”他喃喃道，看了看时间。多看一眼花不了一分钟，于是他点开文件夹。

里面有个Excel文件，详细列出了死亡画师过去一年半参与的所有竞赛。有点意思！他凑过去一行一行细看。

死亡画师使用了以下栏目：“日期”、“竞赛名称”、“参赛者”、“是否结束”、“输赢情况”，最后一栏显示的是动态百分比。雷蒙德在“参赛者”一栏认出了几个账号，都是竞赛俱乐部的会员。当他翻到页末，看到最后一栏时，他听到自己喘起了粗气。死亡画师的胜率高达32%！

“老天！”雷蒙德大声叫出来。他自己的胜率也就16%左右，而且他只参加自认为获胜机会很大的竞赛。

列在这一页首行的奖品是辆摩托车，哈雷戴维森雷鸟牌，三月风暴系列。雷蒙德一度考虑过参与那场竞赛。可是到了最后，他认为最好把时间花在别的地方。现在看到这个蠢人拿了奖，他开始觉得自己当初考虑不周。

后面还列着加勒比海上十日游、价值五万元的钻石戒指、价值一万元的厨房翻新大奖。单看这一页，这家伙的获奖总值肯定达到了六位数。雷蒙德点回上一页，一直翻到去年年中这家伙开始参赛时的记录，情形完全相同。

雷蒙德下巴都快掉了。死亡画师这种人，怎么可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那么多大奖呢？

完全说不通。

“没什么大不了的。”雷蒙德在心里说。死亡画师的智力水平跟他不在一个档次上，他能成功靠的只是运气好。雷蒙德有自己一套精心制定的准则，目标都要经过挑选，行动都要规划得极其精准。

“再会，笨蛋。”他说完选中文件，准备删除，“笔记本电脑我会好好照看的。”

这时他停了手。

如果这家伙很享受这种成功，删掉所有东西是否明智呢？最好先复制一份带走。雷蒙德在桌上搜到一只U盘，插进USB口，同时留意着时间。但是他打开U盘一瞧，里面已经有了一个文件，名为“寻宝大赛”。留着一个文件关系不大，反正空间足够，何况死亡画师随时可能回家。于是他复制了所有相关文件，拔下U盘，关掉电脑。

终于搞定。

他转过轮椅，直奔前门。走到一半时，他注意到卧室门开了一道缝。从他的位置望去，窗帘还没有拉开，屋内一团昏暗。

雷蒙德有些迟疑。

如果错过什么东西怎么办？多看一眼花不了一分钟。于是他驶到卧室门口，轻推房门。

房门刚开到一定角度，雷蒙德便看到这家伙悬在屋子中央，甚至不需要进门。天花板上钉着一根墙钉。墙钉上拴着一根电线。电线被人熟练地系成了刽子手绳套。人吊在绳套里。这家伙吊在这儿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裤脚上还有尿液滴下来，在身下积成一滩。

从雷蒙德的位置看过去，这像是自杀。但这不是自杀，他敢拿自己上周二赢的天美时名表打赌。这家伙被人干净利落地干掉了，手法让雷蒙德肃然起敬，却也让他不寒而栗。

他俯身关好房门，擦干净门把手。

“别慌。”他在心里说。

更糟的情形他都挺了过来。几年来积累的实战经验，正是为了防备这种意想不到的局面。

他不顾内心的纠结，抑制住逃跑的冲动，冷静地锁好前门，若无其事地来到电梯前，像以前那样快速按下按钮，不一会儿就回到车子里。

有一点很确定：死亡画师不会再给他添乱了。

不过，雷蒙德不知道凶手会不会。

[1] 诺克斯堡（Fort Knox）：美国肯塔基州的一个小镇，美国陆军装甲兵司令部所在地。

[2] 玛丽西莱斯特号（Marie Celeste）：一艘著名的幽灵船，船员神秘消失，船上物品几乎原样保留。

第三章

回到家里，雷蒙德打开电脑。死亡画师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墙钉上悬吊着尸体的画面不断在眼前回放。

谁会杀他？为什么杀他？那样处死他可是相当费力的。那颗墙钉肯定直接嵌在横梁或托梁之类的结构里。可想而知，凶手一定是带着专用工具作案的。

如此华丽的杀人行动，必然有精良的装备支持。雷蒙德有些着迷，冥思苦想，在脑子里构思着各种情景。半小时后，他才把心思放回自己的营生上。

他又赢了一部吸尘器、一副珍珠耳环和一套水晶高脚杯。

老天！他还参与过争夺高脚杯的竞赛，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以后真得重视奖品的价值了。

他喝了一大口红牛，深吸一口气，看了下手表。午休时间到了。这时，他想起死亡画师还有个与竞赛有关的文件，就把那只U盘插进电脑。

那个名为“寻宝大赛”的文件，大小超过200KB。通过病毒速测后，他点开了文件。

他立刻认了出来，这是宣传克里夫兰万商卡寻宝大赛的广告。两周前竞赛俱乐部发来过同样内容的简报，被他删了。

雷蒙德鼻子一哼。

“这家伙多大了还信这个？十岁的孩子吗？”他心想。

广告主页上有条横幅，用艳俗的红字写道：“拥有万商卡，你就有机会赢得巨奖！”

雷蒙德笑了，继续往下看。

广告词接着写道：“你就有机会享受‘巨富名流的生活方式[1]’！”某个营销奇才在夸张的广告词四周贴上了照片：一栋富丽堂皇的豪宅、一辆桃红色的雪弗莱科尔维特跑车、一辆联邦调查局常用的那种黑色SUV，还有一艘雷蒙德死都不会踏足的游艇。

“是啊，肯定的。房子在哪儿？底特律的一条臭街上？”雷蒙德喃喃自语，戏谑地摇摇头。他继续往下翻页，又出现一段文字：

“赶快报名吧！抓住机会赢巨奖！现金、豪宅、名车、游艇！价值超过千万！你统统可以拿走！”

看到那个数字，雷蒙德浑身一哆嗦，如同挨了一闷棍。

“一千万？”他在心里发问。

他查验了那处房产的地址。房子不在底特律，在波士顿。

为了慎重起见，他重新检查那封邮件，看看都抄送给了谁。橙衣忍者九赫然在列，而且排在第三位。

他当初怎么会忽略这个呢？怎么没注意到奖品价值千万呢？

噢，当然了。一般情况下，雷蒙德绝对不会参与这类竞赛。原因并不在于奖品不够诱人；正相反，原因在于他从未赢过类似这种大奖。

虽然他尝试过不止一次。

刚刚涉足竞赛时，他一度花费大量时间，试图赢取车子、房子甚至飞机。他不仅用遍了书上的各种绝技窍门，还夜以继日地运行程序，用他所能搞到的每一个账户重复参赛。即使最后总是相同的几个人轻松夺取大奖，他也全然不顾。直到最后，他断定这些竞赛都是受人操纵的，或者那些大奖实际并不存在，因为得奖的那些人谁都不认识。于是他限制自己只参与最熟悉的竞赛，也就是那些稳操胜券的小型竞赛。这些竞赛的奖品虽然不起眼，但至少有一定的收入保证。

但这次可是一千万！

雷蒙德打开寻宝大赛的网站，首先就去察看竞赛章程。显然，这些细则一开始就要弄清楚。参与这种竞赛，成败之道也许就在于此。

从最初的印象看，竞赛章程他并不感到陌生。这项大赛看起来与平常的寻宝竞赛没什么两样，就是解谜寻宝而已。

规则很公平。

参赛者需要登记一张有效的万商卡。这毫无问题，雷蒙德手里有十一张卡，都在不同名下。完成登记后，参赛者可以访问特定的网页。九道谜题将在三周内陆续发布在网页上。参赛者要解开这些谜题，找到九个不同的数字谜底。

“啊哈！”雷蒙德暗叫一声。原来在死亡画师的表格里，“谜底”一栏指的就是这个。早知如此，他本该仔细研究一下其他文件，然后再删除。

竞赛章程继续解释说：参赛者每解开一道谜题，要把谜底登记在自己的账号下。这一信息会公布在排行榜上，供所有注册参赛者察看。

好吧，这一点略有不同。不过，雷蒙德还是有些疑问。比如说，当参赛者拿到一个以上的谜底时，会发生什么？促销公司的天才们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因为第十五条的规定覆盖了这一情况：

“如果参赛者登记了一个以上的谜底，可以在论坛发布消息与其他人交换。也就是说，如果任何参赛者有幸符合上述条件，他们可以与别人分享好运。”

在雷蒙德看来，有些人未免有点天真可笑。他想象不出来，将明显优势拱手让人有什么好处。由此看来，这场竞赛没有那么简单。

他继续往下看，奖品再次映入眼帘。那栋豪宅之富丽堂皇让他过目难忘：三层楼、十间卧室、八个卫生间，外加一间游乐室，等等等等。营销团队无疑尽了本分，虽然宣传得有些过火。

那两辆车子也不赖，但他最怕改装车子这种事儿。当初改装SUV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所以他绝对不会考虑换车。一旦拿到奖品，他会立即把两辆车子挂到eBay网上卖掉，所得现金存入银行。

不过，有个问题比较重大。

想躲也躲不掉。

那栋豪宅里的倒霉楼梯实在太多了。除非安装一部电梯，否则他休想上到二楼三楼。一旦住进去，他大概还得装上残疾人专用沐浴器，拓宽走廊，把橱柜放低到够得着的高度。老天！这一切足以让他入不敷出了，更别说还要先交税。

思前想后，这场竞赛现在看起来也不那么诱人了。健全人根本体会不到他们有多幸运。他们只需要拿现金缴清税款，迁入新居继续过日子就好。他正要打消参赛的念头，回到自己的营生上时，突然一转念：

“等一下！我到底在琢磨什么？”

如果他赢了这场价值千万的寻宝大赛，谁还会在乎那些车子、房子、楼梯之类的倒霉东西？谁还会在乎卫生间太狭窄或者走廊不够宽？根据竞赛章程第二十三条的规定，获胜者可以选择只收现金，放弃实物。去掉税款以后，他仍然可以拿到七百多万，至少可以用一个偷来的身份领到这笔钱。他可以找到某个黑帮老大，利用他们引以为傲的某种洗钱网络，自由支配这笔钱。最后，他可以接受干细胞治疗。从车祸到现在，天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研究这种疗法。

他终于可以甩掉轮椅，重新站起来了；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随意走动了；终于可以脱离被兰德森毁掉的日子，回到曾经熟悉的生活中了。

那场车祸之后，他几乎万念俱灰。为了让双腿恢复功能，他想尽了各种办法，研究了各种可能性。所有结果都显示，即使他名下有医疗保险，这种干细胞疗法的费用他仍然难以负担。而且这不光是治疗费用的问题。他可能要撂下工作好几个月，接受各种检查和专家会诊，更别提还要四处奔波。有谁会支付他这段时间的开销呢？谁也不会。

即使负担得起，那些能提供所需干细胞疗法的医院，全都位于某些落后闭塞的国家，一觉醒来肝都可能叫人摘了。

只有一个地方除外。

旧金山郊外有家研究实验室，准备开展这项治疗，却被外界看作有违伦理。

“去他妈的有违伦理！”雷蒙德心想，“身有残疾却被告知治愈无望，就因为有违伦理，这是什么屁话？”

但无论如何，治疗费用是一笔天文数字，所以他早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直到现在。

就在现在，就在他眼前，曾经熄灭的希望之火正在死灰复燃。如果他可以恢复行走，想象一下那会是怎样一番情景。他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他可以去找找那些毁掉他生活的人，瞧瞧他们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肖恩·科尔比在这份名单上名列第一。两年以前，这个变态的卑鄙小人盗走并转卖了雷蒙德的工作成果：关于人在竞争环境下行为异常的研究，包括学说和论文。两年的心血付之东流。接下来，雷蒙德在《美国今日心理学》杂志上发现了自己的文字。这家业界最著名的杂志之一在头版刊登了他的论文，但署上了别人的名字。之后不久，雷蒙德找到科尔比讨要说法，结果丢掉了心理研究团队首席分析师的职位。甚至几年之后，雷蒙德还盼着有一天能俯身在科尔比的床头；一手拿着注射器，一手拿着史赛克骨锯；等着这家伙醒来看到自己；欣赏他脸上的表情；看看这位自作聪明的肖恩·科尔比先生，能否预测到眼前的行为异常。为了这一天，雷蒙德乐意拿两颗槽牙外加一只左肾来交换。

不过，那已是过眼云烟。雷蒙德已经学会了向前看，纵然他从未忘记过去。

这次的寻宝大赛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最终改变命运，或许应该说扭转霉运。但是，雷蒙德要想击败所有对手，最终取胜，必须依靠某种新战略。别的竞赛俱乐部会员了解什么，他也必须了解什么。这应该不太难，毕竟所有劲敌都列在寻宝大赛的网站上，这不是很方便吗？非常简单，只要查询排行榜，看看谁领先，再用平常的战术淘汰掉他们就行。这只需要一点点创造力、冷酷的手段，以及门萨[2]级别的聪明才智。所有这些品质他肯定都具备。

他立刻打开报名网页，登记他的所有十一张万商卡。这很容易。他之前找到一个很好用的小程序，可以从他的私人数据库中随机选出账号、地址和电话号码，自动填写登记表单的各个项目。两分钟之后，成了！十一个参赛账户全部搞定，每一个都在不同名下。他打算稍后多弄几个账户，但他已经跃跃欲试。申请新的信用卡需要时间，他来不及去盗用更多的身份，于是他先让现有账户发挥作用。

他刚刚转向第一道谜题，一封新邮件落入收件箱。屏幕一角不停闪烁着提示。他很想不予理会，但邮件转发自他自己的账号：近身忍者一，而且标题为“未读勿删”。这很像竞赛俱乐部的那些垃圾简报。

但也很像寻宝大赛的邮件。

于是他打开了邮件。

这既不是广告，也不是简报。邮件内容让他呆若木鸡，甚至一时忘了喘气。

麻烦又找上门了。

[1] 巨富名流的生活方式（Lifestyle of the Rich and Famous）：美国的一档系列电视节目，又名《上流之路》。

[2] 门萨（Mensa）：世界顶级智商俱乐部的名称。

第四章

邮件开头写道：“你好，雷蒙德。”客套话就此结束。雷蒙德一下子瘫坐在轮椅上，他搞不懂有谁会知道他的名字。连当初注册竞赛俱乐部的时候，他用的也是莫里斯·谢瓦利埃[1]这个假名。不管了，且往下看：

“你肯定不认识我。不过，一旦你明白我多了解你，我相信你一定想认识我。你会明白，我非常熟悉你的业务活动。例如，我知道你有1758个邮箱地址，其中103个是‘橙衣忍者九’的变形。我知道你有十二个eBay账户。根据我的推测，你至少开了七家假公司。到这里你明白我多了解你了吗？”

“有点太了解了吧。”雷蒙德心想。他心里有个声音劝他删了这狗屁邮件，去干点别的。但邮件中的细节如此准确，汗水渐渐浸湿了他的掌心。他继续往下看，等待最后的临门一脚。他预料对方会张口要钱，可是邮件并没有谈钱：

“我知道你已经加入万商卡寻宝大赛。可喜可贺，这个奖配得上你。我相信你具备赢得比赛的必要素质，所以，雷蒙德，我决定把这个机会给你，与我合作争取这份大奖。我会继续与你保持联系。而且，雷蒙德。从现在开始，请确保阅读我的所有邮件，这么做对你很值得。”

署名为“杰曼”。

“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赚劳务费的？”雷蒙德对着空屋子发问，然后删掉了邮件。

但雷蒙德有些慌，他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形。毫无疑问，他从没见过自己的全部私人业务被人描述得如此详尽。当然了，那个欺诈案侦探已经查出了那些公司和银行账户，但最终还是不够聪明。雷蒙德不仅挫败了他，还利用新身份摆脱了他的围堵，迅速恢复了业务。一切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这封邮件的事态要严重得多。他可以不理会那些损人话，但对方并不会就此作罢。死亡画师收到过这样的提议吗？他是因为这个吊死在卧室天花板上的吗？一定有某种联系。

如果雷蒙德顺从会怎样？一旦他解开全部谜题，这位“杰曼”几乎不可能欣然交出一半奖金。更有可能的是，雷蒙德将丧命于脑后的两颗子弹。或许更糟，警察会收到他最近两年的详细活动清单，然后上门拜访。

他最后一次使用自己的真实身份时，正在忙于一个孵化器项目，由某个匿名赞助方资助。后来发生了那场车祸，他被迫暂时离开，回来时工作已化为泡影。杰里米·詹姆斯·兰德森，就是那名制造假车祸的司机，被人发现惨死在家。警方对此展开了调查。雷蒙德被迫放弃了自己的生活，放弃了自己的事业，销声匿迹，成了幽灵，化为虚无。

或者说他以为如此。

他将邮件打印出来，逐字逐句地读下去，寻找这家伙的身份线索。会找到什么的，一定会的。何况这封邮件已经暴露出两点特征。

首先，整封邮件很少使用缩写，这是一条线索。其次，发件人一定是竞赛俱乐部的会员。

线索不多。不过，雷蒙德曾利用更少的线索追踪到一些人，并把他们送入了坟墓。

他仔细检查回收站，恢复了死亡画师“离我远点”那封邮件。邮件抄送给了其他八名会员：代码鼠、鞋跟公主、鹰眼、剃刀狼、夺命七郎、火攻手、虎皮百合，还有一名账号为折刀的新手。

他立即投入工作。

代码鼠是最早加入俱乐部的会员之一。在过去一年里，他赢了一辆悍马车、一条价值万元的珍珠项链和一张写字台。最近三个月没有露头。

雷蒙德假定鞋跟公主是女的。她是个准新手，五个月前才开始现身论坛，最新斩获是一只烧烤架。普通人见了鞋跟公主的头像和账号，大概会把她看作愚蠢的芭比娃娃，心智能力有先天缺陷。但雷蒙德具备心理剖析方面的专业背景，他能看出不同。她在论坛上的活动说明：钱不是她参赛的动机；五个月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寻找什么人，显然一无所获。这倒挺有意思。

鹰眼这个白痴，没人知道他怎么还在四处添乱。就在雷蒙德的眼皮底下，他好几次明目张胆地偷走了奖品。夺命七郎、剃刀狼、虎皮百合也是一路货色。火攻手过去两个月一直没什么动静。而剩下的一名会员折刀，近期只是小有进账。

雷蒙德利用俱乐部的会员档案，还有死亡画师的邮件，将其余账号两相对照，发现唯有烈焰奇兵这个账号仍很活跃，却不在寻宝大赛的名单上。

他需要确认找对了人，于是登录进东方玉网的邮件服务器。三个月前，他从一名电脑高手那儿骗来了临时密码。他仔细检查每一封邮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封获奖通知，以及烈焰奇兵通过美国在线账户发来的回复。两者的时间仅仅相差一分半钟。

好家伙！这也太快了。他肯定一直坐在电脑前等着。

烈焰奇兵在回复邮件中写道：

“亲爱的克林特。很高兴你发来邮件，通知我在‘余音缭绕大抽奖’活动中赢得了家庭影院套装。我盼望早日收到奖品，我的收货信息附在下面。非常感谢，杰拉尔德·曼森。”

有了！杰拉尔德·曼森。尽管东方玉网那群猩猩污蔑他做贼，但还是要感谢他们。没有他们低劣的安全措施，他也拿不到敲诈者的详细信息。不过雷蒙德略有些沮丧。这家伙能挖出那么多秘密，追踪他多少要费些力气才对。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俯身靠近电脑。“自以为是先生，你并不了解我。等着瞧吧，你的好事儿就要来了。你做梦都想不到有多刺激。”

他将那两封邮件打印出来，然后从收件箱及回收站中删除。他完全清楚这种情况要如何处理。他要采用一种古老而有效的方案：“清除负能量”，有首老歌就是这么唱的。这不是最简单的方案，但这是最好的。归根结底，简单并不总是解决问题的钥匙。

他发了一封邮件给烈焰奇兵，也就是杰拉尔德·曼森。信里解释说：好吧，他已经收到并知悉他的提议，很有兴趣与他携手应战万商卡寻宝大赛。如果他能抽出时间，雷蒙德很乐意找机会与他面谈。

这并不是为了指着这家伙的鼻子，告诉他惹上这个人是多大的错误。也不是为了给他上课，让他学会如何面对像雷蒙德这样实力强大的人。还没到时候。等到雷蒙德落下最后一粒棋子，曼森会明白的。

在现在这个时候，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研究对手并拟定计划；为了制定细致入微的行动方案；为了搞明白什么东西才能打动烈焰奇兵，这位杰拉尔德·曼森先生。

剩下的事情，都是小菜一碟。

[1] 莫里斯·谢瓦利埃（Maurice Chevalier）；法国歌手、演员。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刻，晨光冲破了地平线，透过湖面上泛起的一层薄雾，为城市染上灰蓝相间的色调。初夏的声音在空中飘荡，户外气温攀升到了24℃上下。群鸟叽叽喳喳。树木绽开新枝。松鼠在灌木丛中喧哗，穿过克里夫兰的城市公园，以及草木葱茏的私家庭院。

雷蒙德对窗外的景色连看都不看。他憎恶清晨，天生就是个夜猫子，总是在电脑前工作到凌晨，三点钟前后才上床睡觉。这样的日常安排很契合他的生活方式。不过今天他起得很早，准备出门办事儿。

根据昨天的一番研究，他发现杰拉尔德·曼森名下有家小型科技公司，开在闹市区，没什么生意往来。线索到此就断了，细节也不甚清晰。这恰恰与雷蒙德对敲诈者的预期相同。然而，他利用东方玉网的奖品发货记录，与曼森的几封邮件两相对照，偶然发现了一个地址。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跟踪愈发晦涩的线索，终于找到了想要的证据，证明他没有找错人。那是一条烈焰奇兵回复别人的帖子，发在一家不为人知的极客论坛上。帖子里写道：

“说对了，我自己也玩玩小型寻宝赛。到头来，知道谁是对手还不够，还得了解对手才行。瞧瞧这网站。”

雷蒙德点击后面的一连串链接，最终进入一个私人网站，是曼森专门用来贴照片的。如果配图文字可信的话，那些照片是曼森在不同地方摆拍的，身边还有他的女友和狗。

“既然把敲诈勒索当作第二职业，就该多花点儿心思隐藏自己。”雷蒙德一边想，一边记下有用的细节，然后关掉电脑。他能想象出曼森是什么样的货色。别忘了，雷蒙德有能力做人格分析和行为预测。这可不只是技巧，这是天赋。

邮件中的措辞、照片上自负的傻笑、轻微磨损的领口。即便只是稍微瞥上一眼，蒙德就知道这家伙并没有那么从容不迫、洁身自好和积极能干，与他的自我描述迥然不同。

曼森活得很失败。这种人一进家门就把破烂随处一扔，从来不花工夫收拾。这种人打开冰箱，操起饮料盒子就直接对嘴喝，完全不顾及别人。当然了，雷蒙德的天赋不限于准确理解人的行为动因。他有能力像训练有素的军人一样，精确而隐蔽地规划行动，实施行动，将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胜过私人诊所的手术间。这些能力连他自己都心怀敬畏。

曼森很快就会见识到的。

雷蒙德发现，这个地址就在本城的另一边，刚好要横跨内环。根据他的计算，以及前一天晚上的踩点情况，他得出结论：如果上午9:25出门，早高峰已经基本结束，半小时多一点儿就能赶到；实施行动并清理现场需要用掉十二分钟，然后他就撤离，大概10:42到家。时间有些紧张，但肯定行得通。

雷蒙德坚持对每件事情都进行精确计算，有人可能觉得他浪费时间。别忘了，根据他对杰拉尔德·曼森的全部认识，这家伙完全不懂得遵守时间有多重要，不知道预测一名醉汉在酒吧斗殴中的行为有多了不起。

不过这次不用担心他不守时。雷蒙德已经通过邮件和他约好见面，杰尔拉德·曼森会赴约的。这种自以为是的烂人就喜欢跟受害人面对着面，紧盯着人家的眼睛说：“你的小命捏在我手里。”

这将是曼森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也是唯一的错误。等他最终明白过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当曼森横穿市区一路赶到见面地点时，雷蒙德刚好到了他家门口。

这很富有诗意。

第六章

当雷蒙德驶出车库时，交通繁忙状况刚好已经缓解。他一路顺畅穿过市中心，距离曼森那栋公寓楼还有一个路口时，正好是上午9:57。

他右转驶上东三十六街，放慢车速，缓缓驶入一个停车位。这里在那栋大楼以南，相距一个街区。他将残疾人停车许可证放在仪表板上，然后看了看手表。像往常一样，时间安排得无懈可击。他戴好硕大的方框眼镜，检查一下头发分缝，拉紧领带。一切妥当。

在发给杰拉尔德·曼森的邮件中，他建议两人在欧几里得街的咖啡农庄见面，时间定在上午十点。现在还有两分钟。

他真想看看这家伙意识到被人放了鸽子时的表情，为此让他做什么都行。这家伙会两手叉腰站在那儿，满脸怒容，一幅活生生的蠢货模样。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他会假定雷蒙德因为害怕才没有现身。曼森自以为具备战术优势，只要不断施压，雷蒙德就会屈服。

他真是大错特错。

雷蒙德本可以找到更近的停车位，但他选择让车子与目标适当拉开距离。虽然他要动的手脚不会太显眼，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除非迫不得已，没有必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曼森那栋大楼位于高档商业区，与剧院区相隔两个街区。一见到这地方雷蒙德便确信，曼森正在敲诈的不止他一个人。一个卖二手电脑的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呢？这栋大楼配有带扶手的方便坡道。电梯门是加宽的。所有设施在设计时都考虑到了残疾人；他们不必来回移动轮椅，一边费力地迂回穿越电梯门，一边竭力避免挤碎手指。

“早晚有一天。”雷蒙德在心里说。他驾着轮椅驶入大堂，环顾四周，眼睛里透着纯粹的惊奇。早晚有一天，他会把家安在类似这样的地方。

当然，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段，雷蒙德首先在意的是有没有人注意他。他在死亡画师家冒了太多不必要的风险。但是，他的担心有些多余，在他视线以内连个鬼影都没有。看到这样的环境，雷蒙德心里揣测：住得起这种地方的人，大概不会靠抢劫支付房租。于是，他把绿色帆布包在大腿上重新放好，驶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一开，走出一个大块头，发型棱角分明，身穿迷彩服，脚蹬铮亮的皮靴。这家伙把一只军用背包往肩上一甩，与他擦身而过。雷蒙德驶入电梯，按下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运行时间比他预期的稍长。然而门一开，面前的走廊空无一人。看来好运一直伴随着他。于是，他悄悄驶向曼森家的12F号公寓，匆匆瞥了一眼走廊后，侧身敲门。

屋内传来尖利的狗叫声。

“老天！”雷蒙德心里暗想。他见过这条狗的照片，知道那是一条杜宾犬，所以事先做了准备。但这头畜生的叫声之大，还是出乎他的预料。他把手伸进帆布包，看了看走廊，然后拿出喷雾瓶、一小块肉和微型飞镖枪。飞镖内已加入小剂量的赛拉嗪[1]。枪是一种组合式的塑料装置，配有弹射机构，可以发射飞镖。当初他与列维·帕克特卷入了一场平板电视纠纷，事后他从这位兼职动物管制员那儿拿到了几样东西。飞镖枪便是其中之一。发生纠纷后，帕克特给一家竞赛网站发过邮件，声称雷蒙德是骗子，结果警察上门拜访了雷蒙德。好吧，那他就是骗子。

雷蒙德摸清了帕克特的行踪。等他离家外出，便潜入他家，偷了他的开锁工具、记忆棒和飞镖枪。这次行动堪称完美。帕克特不久以后就会发现，也许雷蒙德是骗子，但不是好惹的骗子。

曼森家周边寂静无人，雷蒙德很满意。他套上乳胶手套，拿出帕克特的开锁工具，开始撬锁。将近一分钟后，伴随着狗在房门内的狂抓乱叫声，门锁发出一声脆响。雷蒙德得手了。他右手拿着喷雾瓶，左手拿着飞镖枪，慢慢打开门。

狗嘴刚探出门缝，他立刻小声说：“乖，宝贝儿，乖。”但狗开始狂叫，嘴巴向外拱。雷蒙德推开门，对着狗一顿狂喷。狗吓得嗷的一声跳了回去。他趁机把那块肉扔进屋内，然后把门开大，移入轮椅。等他关好门，狗已经三口两口吞掉了肉，此刻正站在原地朝他狂吠。他举起枪，仔细瞄准，射出一支小飞镖，正中狗的前胸。

他原以为这头畜生会朝他扑过来，但狗只是站在原地朝他咆哮。然而，雷蒙德刚要伸手去拿另一支飞镖，狗嗷的一声，逃进了卧室暗处。

雷蒙德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驶到卧室门口，把门关紧。

到这时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恭喜一下自己。行动正按照计划进行。还好，他事先知道有条狗。有人在十二层楼高的家里养那么大一条狗，天知道为什么。不过这年头，即使碰到有人做蠢事，也没地方说理去。

结果证明，曼森家与雷蒙德预料的完全一致。客厅家具上到处都是要洗的衣服。一台平板电视立在乱糟糟的餐边柜上。旁边的垃圾桶里污物四溢。茶几上放着两只空比萨盒，敞着盖子。茶几下面塞着一双亚瑟士跑鞋，看上去很贵。桌子上放着一部台式电脑，科技感十足，连着三个大屏显示器。

他的手表显示，现在是上午10:12。杰拉尔德·曼森大概已经意识到被人放了鸽子。如果现在马上离开咖啡农庄，他会在大约三十二分钟后赶回家。雷蒙德没有太多时间。

他直奔电脑，按下开关。他只需要找到敲诈证据，也就是包含雷蒙德全部信息的文件，删除然后走人。确保自己再次化为虚无，只以网络账号的形式存在。当然，如果追踪到竞赛俱乐部的操控者，也就是那个突然没完没了发送垃圾邮件的人，他会让此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儿。

电脑刚一启动，他便打开一个个文件夹，有条不紊地逐个搜寻文件，寻找银行信息、恐吓信，以及其他敲诈记录。

有个文件隐匿在C盘深处，名为“游戏录像”。

雷蒙德微笑着点开文件。一个对话框立刻弹了出来，要求输入账号和密码。他一关了之。

现在他有些沮丧。他用各种关键词搜索电脑、云盘，还有全部日志。有一些无关的东西蹦了出来，这很自然。但到目前为止，什么也没找到。

他正要放弃时，一个名为“寻宝资料”的文件夹突然冒了出来。一定是这个。果然，他打开文件夹一看。有了！里面都是与寻宝大赛有关的文件。如果这不足以作为他找对了人的证据，那他不知道这该算什么。于是他搜寻每个子文件夹、每个文档、每个Excel文件。

但他找不到寻宝大赛的谜题，找不到谜底，甚至找不到提示。真可怜！假如这家伙粗心大意一些，把全部九个谜底随处一放，那么打赢这一仗就容易多了。但是谁也不可能事事如愿。

他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他已经在屋内待了七分半钟。现在他只剩下不到五分钟来清理现场，并撤离曼森家。他删掉那个寻宝大赛文件夹，关掉电脑，扫视一遍屋子。敲诈证据肯定在其他地方，也许在密码箱或保险柜里，而只有一个地方他还没有察看。

他来到卧室门前，侧耳倾听。

非常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于是他拉开一道门缝，朝里窥视。狗待在凌乱的床上看着他，保持着高度警惕。那支飞镖就在狗的跟前，丢在床尾处。这头畜生居然把飞镖抓了出来，谁也不知道它吸收了多少赛拉嗪。

雷蒙德慢慢进了屋。狗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再次举起飞镖枪，对准了狗。狗放低身子，眼睛死盯着他，耳朵贴在脑后，依然狂吠不止。

“放松，宝贝儿，”他说着，停在床前，“小乖乖。”雷蒙德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够那支飞镖，手指差一寸就要碰到了。这时，狗一耸身子，翻开嘴唇，发出一阵低吼。雷蒙德心跳猛然加速。如果这条狗对他发起猛烈攻击，敲诈问题就将成为他的遗恨；他的血会溅得屋子里到处都是；曼森回来会发现他倒在血泊中。

他慢慢抽回手，眼睛盯着狗不放，手伸进包里摸索，找到第二支飞镖，装到枪上。

“小乖乖。”

狗继续咆哮着，身子一缩。雷蒙德触电般地一激灵，满眼只看见两颗明晃晃的大黄牙。他举枪瞄准射击，飞镖反弹回来。而狗待在原地未动。

去他的飞镖吧，去他的文件吧，都留在这儿吧。等到曼森的遗体被人发现并鉴定完毕，雷蒙德早就远走高飞了。他将拥有一千万的存款，住在新的城市，获得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他把飞镖枪放回帆布包。但他刚一抬眼，狗扑了上来。雷蒙德扬起手臂抵挡。狗后腿一软，醉酒般地瘫在地上。

“这就对了，真乖。”雷蒙德放下手臂，倒着驶出屋子，把门关好。

还要完成一项任务。他驶近冰箱，打开门，上下扫视。里面有几罐啤酒、一块黄油、一只开了口的牛奶盒。雷蒙德转过牛奶盒，检查是否过期；然后摇了摇，判断还剩下多少。牛奶剩下不到一半。盒口看起来有些湿润，果然不出所料。他隐约能看到盒顶有一圈唇印，雷蒙德禁不住噘起了嘴唇。

他打开帆布包，小心翼翼地取出试管。神情像外科医生举起手术刀一样严肃。他早晨刚把试管装满，用橡皮塞将管口封住，同时加着万分的小心不让一点儿液体溅到身上。雷蒙德把盒口捏大，让试管慢慢滑进盒内。试管还差一寸滑到盒底前，他去掉了橡皮塞。通过开口向下窥视，他刚好可以看到试管外缘稳稳卡在盒顶折叠处。牛奶不太可能流进试管，而液体的气味很容易消散在冰箱里。也就是说，有效期也许会维持一天左右。如果时间再长些，腐蚀性可能会降低。但这影响不大，如此高的浓度还是会发挥出预期效果的。

虽然大多数人都了解强酸的作用，但令人惊讶的是，很少有人了解高浓度碱的性质。杰拉尔德·曼森很快就会补上这一课。他把牛奶盒放回冰箱，关好门。

正如警匪片里的那句话：这不是他一贯的作案手段。雷蒙德很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通常来讲，他沉迷于追踪，而究其根源，他陶醉于杀人。如果说经历教给了他什么，那就是这句话：求变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同样的事情不断重演，连最蠢的警察也能发现规律。这次行动就是要深入虎穴，设下机关，全身而退。

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午10:18，该撤了。

他最后扫视了一遍屋子，然后快速做了一次心算：要用多少塑料薄膜才能覆盖这地方。他觉得二十五米就可以了，如果再多，就得考虑用货运电梯运上来。

他让卧室的门半掩着。这样他走了以后，狗可以扒开门。雷蒙德打开前门，锁好离去。

即使狗出了些小问题，他还是克服了所有障碍，让计划执行得完美无缺。唯一的遗憾在于，他不能待在这儿看着计划的每个步骤一一落实。等他带着塑料薄膜回来时会看到的。

期待，几乎触手可及。

但是现在，他只好满足于自己的想象。

他按下电梯按钮，打道回府。

寻宝大赛还等着他去赢呢。

[1] 赛拉嗪（Xylazine）：一种镇静剂。

第七章

直到下午一点三刻，雷蒙德才回到车库。车子经过卡耐基大街时，一群白痴占了两边的车道，将他死死堵在一辆长长的大卡车后面。二十分钟内车流一动未动。雷蒙德只得坐在车里忍受燥热，尽管开着空调。像他这样身有残疾的人不宜久坐，不然身体就会僵硬。

他一度伸手探入储物箱，拿出他存放的板装泰诺，挤出三粒药，就着红牛一一服下。

但这还不算完。

曼森家即将发生的情景，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而怀疑也随之而来。

如果曼森今天不想喝东西呢？如果他把牛奶扔进垃圾桶呢？甚至他可能都不会走近冰箱。如果他先去检查电脑，发现所有东西都删了呢？狗没有冲过来迎接主人，他不会起疑心吗？从停下车来考虑这些事情开始，雷蒙德的全部思绪都被疑虑占满，被恐惧笼罩，就像等着楼上的第二只靴子落地。

好几次他劝说自己必须返回去，但回去干什么呢？如果曼森的邻居看到他在周围出没，可能会起疑心，那整个计划就会泡汤。

他不断对自己说：该做的都做了；如果这么快就返回曼森家，那是在自找麻烦；而且，就算计划失败了，他只需重新拟定计划就好。回到家后，他感觉面部酸痛，浑身肌肉紧巴巴的。

他打开电脑。在收取邮件的同时，他活动了一下双肩，做了十分钟深呼吸，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走。

买家已经为电视和溜冰鞋付了款。两个月前赢的两打T恤衫刚刚卖掉，一台微波炉和四箱红酒也卖了。为了一台三星平板电脑，有个女人与他玩了一周的问答游戏。无论她发来多少蠢问题，他一直耐着性子不予理睬。最后他发了封邮件，只写了一句话：“这台平板是全新行货。”

“见她的鬼！”他在心里骂道。如果她还没完没了，就让她滚开，去查阅制造商的规格说明好了。他可没法子瞬间变身为销售工程师。

雷蒙德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红牛，继续看邮件。

拍中电视的那个王八蛋又取消了交易。现在，雷蒙德账户里的现金已经不多，甚至低于他的预期。以前这种时候，他会减少货物储备，拍卖掉几件东西，然后投入另外几项竞赛。然而打开竞赛候选清单的一瞬，他感到胃里一紧。奖池里的东西一入眼，他的热情便消失殆尽。这么可怜的回报，他是如何忍受这么久的？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挑战大奖呢？这可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

就拿贝克斯利汽配公司来说吧。他们为那些想占便宜的人设置了两百块的高门槛。要想进这个门，那些满怀希望的参赛者必须购买一件产品，拿到包装背面的一个代码。拿到的代码越多，获胜的机会越大。

“好划算的买卖。”雷蒙德心想，“区区两百块就能换来半辆车子。”他可不会把时间和专业知识浪费在这个上面。

可是他曾多少次踏上这条路？加入过多少场争夺巨奖的竞赛？全都空手而归，每次都是同一伙人拿奖走人。

通常情况下，当发现自己陷入这种窘境时，他会照常过日子，咬牙渡过难关，投入竞赛并制造骗局，直到成就感让自己恢复常态。

但是最近，连这种做法也失灵了。他的生命变得渺小而卑微。

如今，每当他出现在某个房间内，人们见到的不再是那名杰出的心理学家，不再是那位曾在行为分析领域开创一番辉煌事业的人。他对人类心智的洞见可以带给他巨额财富，或者至少可以说，假如肖恩·科尔比这个混蛋没有偷走他的工作成果，他本该得到巨额财富。现在，所有人见到的就是那部轮椅，轮椅已经开始定义雷蒙德的生命。他在心里说：“轮椅就是我的全部。”

他重新点开寻宝大赛的主页，再次察看那些奖品。他已经无数次打开过这个网页，但只有此刻他才开始意识到：几年以来，他生活上的变化有多大，他已经开始接受的一切有多烂，让生活恢复原状的机会多么近在眼前。

一旦他完成干细胞治疗，重新用双脚站起来，他的整个世界就会改变。而他只能在脑子里想象这一切。

他可以从事能充分运用自己智慧的事业，并为之付出努力。也许他会带着自信走进股市，只有充实的存款才能赋予这种自信。也许他会沉迷于一项小型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此外，也许他会抽出些时间去周游世界，重新学习如何生活。

再也不要被那些狗屁竞赛耍得团团转了；再也不要为几张钞票卖力流汗了；再也不要活得像个废物了。是时候把那些竞赛抛到脑后了；是时候把自己所有的资源投入到寻宝大赛中了。

现在，怀着些许兴奋，他输入网址，等待网页打开。就在这时，杰拉尔德·曼森无端再次闯进他的脑海。

“妈的！”他暗叫一声。他又开始怀疑事情会不会按照计划发展。为什么自己要采取那种方式？如果当面处置这家伙，然后照常过日子，岂不是更简单吗？

他只有一件事情可做。

他关掉电脑，收拾好帆布包，重新上了车。他打算去敲曼森家的门，假装正在寻找住在同一栋楼里的表兄。至少通过这种方式，他可以知道计划是否生效。如果曼森不在家，他只需要对付那条狗，然后守株待兔。

但是他刚刚拐到那条街上，就看见一辆救护车等在那儿。两名救护人员冲出大门，将一部担架车推进救护车后门。

这说明计划进展顺利，完全符合他设想的方式。只有一点除外：他不该第一个来到现场。这是个严重疏忽。但至少他得知了曼森的下落。雷蒙德不禁得意一笑，开车绕过那个街区，直奔家门。

他真是绝顶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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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桑·斯特雷顿，账号：剃刀狼

身高：一米八三

年龄：三十七岁

背景资料：曾在美国陆军服役十二年，做过两年的军用爆炸物处置专家，因不良行为被迫从阿富汗战场退役。两年前成为竞赛俱乐部会员，已经加入寻宝大赛

伊桑知道有人在家里等着他。即使没有经历六年的军事训练，他也能知道对方是寻宝大赛的对手之一。显然此人没有什么头脑，或者自以为伊桑不难对付。但这家伙很有耐心，伊桑必须为此鼓掌。

两周以前，他收到了第一封信，是从房门下塞进来的。写信人名叫弗林，这是他听到过的最恶心的名字。弗林要求他在公园见一面，说他手里有些东西，伊桑缺了就活不了。

事实上，伊桑缺什么都能活。他可不傻。他没去，因为他以前干过这种事儿。这个叫什么弗林的家伙，会在他离家时破门而入。等他回到家里，那里早已布好了地雷。

两周过去后，伊桑以为这家伙已经放弃了。

可他没有。

这一次伊桑没有收到通知，但他不需要。他贴在门框底部的透明胶带翘了起来。一定有人开过门了。进门之前他首先会观察这个信号。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走进屋内。

没有绊索，没有刀子飞来，也没有子弹呼啸而至。

他隐约听到屋里有女人在哼着什么曲子，似乎听到过。曲子伴随着流水声，说明她在卫生间。

他拔出5.6毫米口径的短柄微型手枪，悄无声息地走向敞开门的卫生间。

他侧身靠在门边，偷偷向里张望。她躺在浴缸里，周围拉起了浴帘。就像电影《惊魂记[1]》中的一幕。他慢慢向她靠近。突然，她坐起身来，刷的一下拉开浴帘。身子周围泛起了漩涡。“伊桑？亲爱的，是你吗？”

随着她坐起身子，乌黑的长发重新披散到脑后，露出她的容颜。水顺着发梢流到她的脊背上，一滴滴落回到浴缸里。

她很漂亮，黑眼睛配着一圈黑睫毛，皮肤呈烤杏仁色，手指修长而雅致，指甲涂成了樱桃红。她用一只手臂扶住浴缸边缘，另一只手臂优雅地展开，朝他伸过来。“来啊，伊桑。一起来吧。”语调很流畅，有一点点熟悉的口音。

她胸前有两轮浑圆，深色的两点刚好露出水面。耻骨处有一片乌亮的三角地。

“别害怕，”她说完把头撩人地偏向一边，“过来跟我说话。”她笑了，一展丰满的芳唇和健康的白牙。

他走近她一步，瞥见镜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转身举枪扣动扳机。就在同时，一个男人冲进门来。

伊桑一枪打中了他。男人身子晃了一晃。女人发出尖叫。伊桑听到浴缸里水花四溅。然而男人一跃而起，亮出了刀子，直向伊桑刺来。伊桑感到手臂中了刀。他抗住男人的身体，把他顶了回去。但男人再次冲上来。伊桑抓住他的肩膀，想扳过他的身体。两人扭打在一起，相互角力，交替领先，直到伊桑占得上风。他猛力一推。男人站立不稳，撞在身后的墙上，碰翻了浴凳，打碎了玻璃。

伊桑跨前一步，抓住男人的手臂扭到身后，将他摔倒在地，抬脚踢他的头。第二脚下去后，伊桑听到脊椎骨发出碎裂声，于是又补了一脚，然后举起枪，朝男人头部侧面开了两枪。

女人再次发出尖叫。

伊桑迅速转身，朝她胸口给了两枪。

她扑通一声跌回到浴缸里。水中泛起一团鲜血。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她。她躺回到水里，茫然凝视着天花板。一双美目已然失神，两片芳唇再不作声。

“真可惜。”他一边想一边拿出名单，将虎皮百合的名字勾掉。除了无关紧要的人以外，还剩下十五名对手。如果算上新近加入的橙衣忍者九，一共十六个人。此人还没有露出底牌，但随着形势的发展，这一天不远了。

伊桑收拾起自己的家当，重新装进背包，锁好门离去。他又该搬家了。

[1] 惊魂记（Psycho）：希区柯克经典电影。

第八章

雷蒙德

此刻天色已晚，早就过了探视时间，正是绝佳时机。

医院总是让雷蒙德直起鸡皮疙瘩。气味、氛围，以及橡胶鞋底踩在地上发出的吱吱声，都在刺激他的神经。那场车祸之后，他经历过长达数月的手术与康复。有这种感受并不奇怪。

他驾着轮椅，在一条条昏暗的走廊中穿行，经过一间间漆黑的病房。病床用布帘分隔开来，给人一种不祥之感。床上的病人悄无声息。他经过会客室，经过护士站，转过拐角，前往607B病房。走廊里空无一人，只能听到轮子碾过油毡地面的噪音，尖利而刺耳。到了病房门口，他熟练地把轮椅移进门。那家伙果然在里面。

他本人与网上的照片差距很大，雷蒙德差点儿没认出来。他躺在病床上。身上到处插着管子。喉咙和手上缠着绷带。脸部肿胀。嘴巴周围有一圈烧伤，像刚做好的李子酱一样鲜红，与灰白的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雷蒙德驶进病房，来到病床边，轻声呼唤：“嘿，烈焰奇兵。醒一醒，该吃药了。”

曼森动了动眼皮，睁开眼睛，将视线转向雷蒙德。两人死死盯着对方。雷蒙德露出笑容，阴森至极。他刚要把手伸向曼森的喉咙，病房里响起衣物的沙沙声和胶底鞋发出的刺耳噪音，一名护士在他身后闪进了病房。

她看上去四十多岁；屁股挺大；头发染成了金色，在脑后胡乱打了个结。她手里拿着记录板，左胸上挂着常见的护士表。

她用惊讶的目光四下打量着病房，就像雷蒙德是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然后走上前来。“对不起，先生，”她低声说，“探视时间已经过了，您得明天再来。”

“我是他哥哥，”雷蒙德不假思索地对她说，“我刚下飞机就直接过来了。我只想……”他伤心地看了曼森一眼，“你知道，当我听说……当他们告诉我……”

“我明白。”她说着，把记录板抱在胸前，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我马上就好。我保证。”

她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身后，一时有些犹豫。“给您一分钟。”她说完走了。

雷蒙德往床边凑了凑，从轮椅上俯过身来。借着心率监视仪的光亮，他能看到曼森眼中充满了恐惧。假如这个懒蛋没急着喝下烧碱就好了，那样雷蒙德就可以在他家里给他来个了断，收拾好烂摊子，回去过自己的日子。雷蒙德的两手需要接触到人肉，鼻子需要嗅到血腥味。“听着，曼森，”他说，“我肯定没必要自我介绍。我敢打赌你现在很后悔。当初多想想你要敲诈的人是谁就好了，你说呢？”

曼森泪水盈眶，毫不掩饰哀伤。一阵愉悦的战栗掠过雷蒙德的头皮。他又凑近一些，嘴唇几乎贴上了曼森的耳朵。“噢，还有你的女朋友，”他耳语道，“我很清楚她在哪儿上班、家在哪儿。她自己还不知道呢，过了这个晚上她就有伴儿了。我来给你简单讲讲我要拿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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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韦尼提，账号：鞋跟公主

身高：一米六五

年龄：二十七岁

背景资料：上过护校，擅用刀，加入竞赛俱乐部五个月

不到两个街区之外，卡拉·韦尼提身陷困境。当初用鞋跟公主的账号加入寻宝大赛的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这趟浑水有多深。

眼下就是个例子。

她已经在壁橱深处蹲了十七分钟，就因为夺命七郎比预计早回家一个小时。

破解电脑密码的时间超出了预期，但这不是问题。十二分钟后，她绕开了所有安全屏障，一切唾手可得。她站在电脑前，同时打开六十五个文件，搜寻第四个谜底。就在这时，前门咔嗒一声开了。连程序都没来得及关，她便关掉电脑，熄了灯，躲进了壁橱。

于是，她只好一直蹲在黑暗中，听着夺命七郎在家里横冲直撞，就像一头受了惊的水牛。

吉娜到底怎么了？她应该把这家伙留在酒吧，至少待到十一点。而现在才九点一刻，他已经都在家了。如果这次能挺过去，卡拉第一时间就去找吉娜问个明白。卡拉所以跟她搭档，只因为两人曾是学校里的闺蜜，而且吉娜需要钱。看来吉娜干不了这一行，她这人太娇气。想想看，一个学护理的居然娇气。这就够糟了，她最近又变得马马虎虎，比以前还不如。

结束这种搭档关系，可不是拍拍后背给一笔钱那么简单。父亲教导过她：想吃这口饭，就不能相信任何人。如果搭档知道得太多，就不能相信他们离开后会守口如瓶。这也是父亲告诉她的。所以卡拉才没有炒吉娜的鱿鱼，这也是念她们的旧情。可是总有一天，吉娜会栽在最简单的任务上，连累卡拉早早送命。

就像今晚的情形一样。

好几次，卡拉鼓起勇气，下决心赌一把，等他去了客厅就溜出壁橱，翻窗而出。三层楼算不了什么。有这么个家伙在，跳楼反而更容易活下来。可是每当她蹭到壁橱门口，从百叶门往外瞄的时候，夺命七郎便大摇大摆地回到床边，不是拿一双袜子走，就是往床头柜上放本书。等到他第四次走进来的时候，她翻了翻白眼，心里直纳闷。也许他知道她在这儿，只是想先逗逗她，然后再把她撕成几块。

这一次进卧室，他终于不走了，脱得只剩下短裤，上床睡觉。

“我的天！”她心想，“现在是周六晚上九点二十，谁这么早就睡觉啊？”

她现在不知如何是好。是该等着他睡着，给他大腿来一针，再拿到想要的东西呢？还是该一心脱身，盼着比他跑得快呢？说不定还没跑到前门就被他逮住了，如果知道她干了什么，他会像掰筷子一样咔吧一声把她掰成两段。于是，她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心里咚咚直跳，直到他终于渐入梦乡，发出深长而均匀的呼吸声。每听到一声呼吸，她都感到自己长了一分勇气，眼前渐渐亮起希望之光。

“多给他十分钟。”她心中暗想，看了一眼手表上的荧光指针。六分钟后，深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变成了雷鸣般的鼾声。她松了一口气。

她悄悄分开衣服，来到门边，透过百叶向外看。屋内漆黑一片，从窗口透进来的微光穿过黑暗，勾勒出各式各样的物体形状。有五斗柜；有床；还有个大块头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打着呼噜。

她伸出手，轻轻拉开门。塑料滑轮在金属轨道里发出轻微的轱辘声。鼾声变成了深沉的呼吸声。这家伙翻了个身，吧嗒了几下嘴，打了个哈欠。她僵在原地，死死盯住床上那个庞大的身影。现在怎么办？

这种时候父亲会怎么办？夺命七郎壮得就像一头牛。她见过父亲如何应付比他壮两倍的人，那可不怎么光彩。但是，如果老头投入这么多精力，他会空手而归吗？大概不会。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和父亲不一样。他是个酒鬼加赌徒。如果说他有什么事情从没放弃过，那就是喝酒。有一天他没回家，两周后警察在一处无名海滩上找到一具冲上岸的尸体。他们说那就是弗兰克·韦尼提，但卡拉知道不是。老头虽然问题缠身，可他不傻。他活得好好的，就藏身在这家狗屁竞赛俱乐部里。她发誓要找到他，拿回他从母亲那儿偷走的钱。但她不想拿大赛的钱，她参赛是为了报仇。等落到她手里，弗兰克·韦尼提就会明白。

她一直僵立在原地，心怦怦直跳，神经绷得像琴弦一样紧张。终于，鼾声再度响起。

她尽力放低双肩，弯下腰，听见脊梁骨咔咔作响。从她到床这段距离内，伸手不见五指。她俯下身子，四肢着地，两手交替往床尾爬，缓慢而无声。前门就在屋子另一边，只有几米远。只要到了门口，她就没事了。

然而，她刚绕过床尾，手碰到了这家伙的裤腿。他刚才在床尾脱下裤子，随手就挂在了那儿。裤子开始滑落。她听到了衣物的沙沙声，伸手去抓。可是太迟了。裤子落到了地上，口袋里的零钱哗啦一声响。

鼾声停了。

卡拉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出。

她听到了床板发出的咯吱声，还有重物落下的闷响，说明夺命七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接着又传来一阵清晰的声响，显然他抡起巨拳砸了几下枕头，然后给枕头换了个位置。随着第二个大哈欠落下尾音，深沉的呼吸声再度响起。

卡拉张嘴做了几次无声的深呼吸，然后轻手轻脚地往门口爬。正当她伸手向上摸索门把手的时候……

灯一下子亮了。一堵两米高的肉墙现出黑暗，恐怖地竖立在她身后。

“真没想到！”他操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说，向她扑来。

她尖叫一声，又踢又打，但被那双巨掌死死攥住了腰。他提起她的身子，仿佛她没有体重一般；然后把她扔向屋子另一边，如同在投掷松木棒[1]。她就像从一架直升机上坠下，重重撞到墙上，在地上瘫成一团。她想站起身来，但他早已轰然而至，再次扑上来。这一次，他抓住她身后的衣裤，像拎着一袋土豆一样把她晃来晃去；然后将她撞向五斗柜的边缘。她再次重重摔在地上，如同一只布娃娃。

整整三秒钟，她躺在那儿努力调整呼吸。面部抽搐，脑子里嗡嗡作响。身后传来他吃吃的笑声。

她忍痛跪起身来，转向他。夺命七郎用手背抹了抹嘴。

“舒服了？别啊，老子还没玩够呢。”然后他伸出两只巨臂，重新抓住她，刚用手指扣紧她。她一抖左手腕，嘣的一声，从腕子上的微型刀鞘中弹出一把小刀。

夺命七郎一愣，目光落在刀上。“噢，”他说，“这就是吉娜跟我说的刀啰。”接着他咧嘴一笑，“要想撂倒老子，靠这种小玩意儿还差得远呢。顺便提一句，吉娜向你问好。”他一边说，一边抓住她那只有刀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就像她轻得不存在似的。

可是，当他再次提起她的身子时，她一抖右手腕，亮出注射器和针头，眨眼之间便将针头直刺入他的胸膛，一直没到根部。他将视线转向注射器，然后重新转向她。

卡拉知道，还没意识到中了毒针，他就晕了过去。因为他僵立了一瞬，满眼惊异地盯着她，然后才向后倒去，像高大的红杉树在森林中轰然倒下。他大张着双臂，身体慢慢下坠，直到头部磕到了五斗柜，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随后，他躺在了地上，抽搐成一团。

“没准你想知道，这叫注射恐惧症，就是怕针。”她冲着他说，好像他能听到似的。护校学的东西偶尔也用得上，即便对于不合格的学生来讲。

卡拉爬起身来，拍掉身上的尘土。她浑身瘀伤，一脸震惊。不过，等她逮着吉娜，该震惊的就不是她了。

她和夺命七郎串通多久了？这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她们的情谊只能到此为止了。卡拉现在别无选择，她要跟吉娜结账，给点东西打发她走人。不过她首先要拿到谜底。她打开电脑，找到想要的东西后离去。

她已经搞到了四个，还差五个。这将把她推上榜首。

从现在开始，竞争将更加残酷，她绝对不可大意。

[1] 松木棒（caber）：苏格兰等地有投掷松木棒比赛臂力的传统。

第九章

雷蒙德

雷蒙德悠闲地吃着早餐。曼森那张脸还印在他的脑海里。当他一语道出曼森女友的详细情况时，那张脸尤其令他难忘。这家伙前一分钟还挑衅地抬眼瞪着他，转脸就哭得一塌糊涂，涕泪横流。简直叹为观止。

他活该如此，敲诈勒索就要付出代价。昨天晚上，雷蒙德刚刚伸出手，正用指节刮着曼森的左太阳穴，护士回来了，来回踱着步子等在一旁。结果他不得已假装爱抚了一下他的脸颊。护士站在那儿同情地摇着头，显然以为曼森见到哥哥有些情绪不稳。这好像挺有趣，但雷蒙德最终不得不驾着轮椅离去，心中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像饭在口边却吃不到嘴里一样。

但至少他现在可以继续应对寻宝大赛了，障碍已清除。他打开电脑，点开网站，一下子有些上不来气，仿佛有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一夜之间，总共有764人注册参赛，每人都拿到了一个谜底。不仅如此，剃刀狼拿到了两个，而鞋跟公主拿到了四个。简直难以置信。他还不知道第一道谜题在哪儿，外面的人已经在寻找第四个谜底了。

果不其然，他点开“谜题”图标后，发现只公布了前两道谜题。

“噢，拜托。请问为什么有人拿到了四个谜底？”他对着电脑发问，“难道除了我没人在乎吗？”他一推桌子，靠回到轮椅上，一脸怒容。“一帮大骗子。”

那么，如果他错过了什么呢？如果谜题发布到了别处呢？或者，如果谜题是用邮件发来的，而他删除了邮件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心里说。雷蒙德遵循着与众不同的生存法则，那群猩猩无法匹敌他的智力水平。于是他在轮椅上坐定，打开第一道谜题。

这是一个组字谜语，谜面是这样的：

“请帮助小红帽猜出日期。那一天，她需要去克里夫兰地铁公园动物园。提示如下：犬只一口良言。”

雷蒙德在心里嘀咕了一番。不到一分钟就解开了谜题，甚至不需要作弊。答案是：识狼日。

“如果谜题都这么浅显，哪儿还有什么挑战性呢？”他心里奇怪。

但当他转到地铁公园的网站时，发现那里已经贴出消息，通知顾客说：活动日期尚未确定，有兴趣的人可以去动物园了解更多情况。

“莫名其妙，为了知道啥时候可以去动物园，有人会先跑一趟动物园吗？”

于是他点开联系方式网页，拿起电话拨号。一个女人刚应声，雷蒙德便说：他是新来的野生动物兽医，受邀在识狼日那天发表演讲，问她可否为他确认一下实际日期。

“当然。”她回应道，随后愉快地说出了日期。女人说：很高兴听他讲讲职业生涯中的亲身经历，那些事儿她只能凭空想象。

“就算我告诉你那些事儿，你也不会信的。”雷蒙德说完挂了电话。

他打开登记表单，运行起得心应手的小程序，然后靠在轮椅上，看着小程序自动填写十一张表单上的所有项目。每张表单对应不同的假冒万商卡，账号则以“橙衣忍者九”为模板自动生成。全部表单填好后，他把答案输入对应位置，看着十一条消息一一弹出，确认答案正确。

雷蒙德搓了搓双手，对进展感到满意，然后转向下一道谜底。

第二道谜题与“咖啡农庄”搅和在了一块。他不得不复习了一遍饮用“咖啡农庄”咖啡的各种好处，以及别人家咖啡的种种不是。雷蒙德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死也不喝你这刷锅水。”谜题最后才出现。谜面是这样的：

“醒来手持万商卡，闻到____香。”

“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真让人担心，这种谜题不可能挑战他的智力。而且这还意味着，在他面对的那群先天废物中，九成人很容易跨过这一关。他点回奖品网页，看了看房子、车子和现金。

最后，他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回到登记表单，输入第二个谜底：咖啡。填好所有十一张表单后，他敲了一下回车键，然后往后一靠，抱起双臂，对这样的低难度感到些许失望。然而，第一张表单刚一提交立即被驳回。屏幕上弹出提示消息，告诉他答案错误，只能输入数字。接下来，雷蒙德收到了另外十条相同的反馈消息，排满了屏幕。

他探身向前，盯着那些消息整整十秒钟。

“噢，拜托！”他暗叫一声，完全明白错在哪儿了。他数了数咖啡两字的笔画，拼出一个数字811，输入到相应位置，再次敲回车键。结果和刚才一样，他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我没时间陪你们玩这一套。”他对着电脑说，立刻关闭了网页。

什么样的笨蛋能想出这种谜题来？他们不懂得怎样为这类竞赛建立基础题库吗？他的时间寸秒寸金，不能浪费在这种狗屁竞赛上。

这时，他低头看着两条腿，想到了自己有机会重新站起来；想象着自己摆脱这部轮椅，自由自在地行走。

如果他想要拥有自己应得的生活，赢得这场寻宝大赛是他唯一的机会。这一点无法回避。像他这样的人如何处处遭人歧视，健全人根本想象不到。不过要想赢，他必须跳出条条框框思考问题。如果答案就藏在网站的某个地方呢？

他打开网页，从头到尾扫视一遍。左侧一栏列出了所有参赛者的账号，按照字典顺序排列。右侧九栏依次排开，用来显示参赛者是否拿到了对应答案。统计结果表明，约有1959名参赛者拿到了第一个谜底，其中832人拿到了第二个。

老天！他顺着名单向下寻找自己的账号，认出了几个来自竞赛俱乐部的参赛者。当他注意到鹰眼二字时，心头闪过一丝气恼。这家伙已经拿到了三个谜底，而鞋跟公主还是四个。

半个网页看下来，他找到了自己的三个账号：衣者九忍、衣者橙、衣者忍橙九。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啊噢。”他暗叫一声。也许他该仔细检查随机生成的账号，然后再提交。不过，荒唐的账号多得是，没人会挑出这几个来。

接着他察看了一下论坛。已经有参赛者发帖祝大家交好运，雷蒙德无法想象这些人都是些什么样的傻瓜。

他仔细检查了帖子目录，找到几个俱乐部会员发的帖子。然后他新开一帖，输入标题：“有人报名造假。”然后输入正文：

“给大家爆个料。鹰眼才十四岁，根本不符合参赛条件。”

“好好受着吧，你这土老帽。”他对着屏幕说。现在，他又能应对自如了，他又能玩得开心了。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第十章

雷蒙德并没有约什么人。邻居们都不认识他，见过他的也很少。他迅速把轮椅移近五斗柜，拿出小型史密斯威森手枪，塞进轮椅侧面。敲门声又响了，声音更加急促。他大声回应：“等一下，马上来。”

他迅速扫视了一遍屋子，检查有没有犯罪证据，然后驾着轮椅来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打开门锁。

门外站着个男人，大约三十七八岁，金棕色的头发，鬓角有些灰白，一双蓝眼睛目光逼人，身着灰色的印花西服。他从西服内袋掏出皮夹子，把里面的盾形警徽举到雷蒙德眼前。“警察，”话音刚落，他便把皮夹子揣回衣袋里，“我是联邦调查局特工，史蒂夫·奎恩。我们正在这地方调查一起凶杀案。我可以进来吗？先生姓……”他盯着雷蒙德的眼睛，同时取出本子和笔，拿在手里准备记录。

“兰开斯特，”雷蒙德答道，他立即后悔租房时签上了电影人物的姓，但愿此人不会追问他的名字，“可是，这事儿我不清楚，恐怕家里有些乱。”警察用表情暗示他，这不是在跟他客气，于是他将轮椅后移，让出路来。“不过，当然可以。请进。”

警察跨进门，审视着屋子，就像这儿已经成了犯罪现场。“你认识名叫梅尔文·克兰茨的人吗？住在城那边儿的大学路。”

雷蒙德皱着眉，摇了摇头，一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的表情。“很抱歉，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今天上午十一点，克兰茨先生的清洁工发现了他。有人在天花板上打进一根墙钉，用电线做了个绞索。克兰茨先生吊在上面。”

一股肾上腺素注入雷蒙德的血管，汗珠在他额头上显现。发给死亡画师的邮件还没有删除，就是恭喜他赢了一支枪的那一封。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努力回忆自己还可能疏忽了什么。他清理掉所有指纹了吗？有几个人见过他敲门？

但这些都是他的内心活动。

在表面上，他显得很平静。他撇了撇嘴，同情地慢慢摇着头。“太可怕了，”他对警察说，“不过很抱歉，我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你觉得我可能认识他呢？”他把双肘支在轮椅扶手上，两手交叠放在大腿上。他希望自己看上既担心又惊愕，很想知道事情的原委。他还希望警看不出他的心怦怦直跳，就像怀里揣着个小兔子。

警察的目光在屋内四处游移，然后转回来停在雷蒙德脸上。“他口袋里有张纸条，写着这儿的地址。”

雷蒙德眨巴了几下眼睛，直起上身，摊开双手。“依我看，我只能认为他搞错了地址，或许弄错了房号，因为我完全不认识他。不过，我只在这儿住了三个月，也许他认识我前面的房客。”

警察点点头，似乎觉得有道理，然后再次扫视了一遍屋子。“箱子里是什么？”

“箱子？”雷蒙德顺着警察的视线转过头，望着他身后摞起来的纸箱，“噢，这些箱子啊。我的一个朋友正在搬家，让我帮他存着一些东西。”他摊开双手，露出笑容，“我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拿走。他告诉我太忙了，你能怎么办呢？”

警察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他似乎有些犹豫不决，好像还有问题，但又不想透露太多。“好吧，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他说着，递给雷蒙德一张名片。

雷蒙德接过名片，用双手拿着，以免名片抖动。他找到上面的名字。“一定会的。谢谢你，奎恩探员。”他驾着轮椅来到门口，准备送客。可是警察突然停住，转过身来，眉头微蹙，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儿。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雷蒙德就知道会这样。世界上的警察有一个算一个，都以为自己是神探可伦坡[1]，都以为是自己写了那本审讯嫌疑犯的书。罪犯刚开始松口气，以为警察问完了所有问题，自己逃脱了犯罪指控。然后突然一个晴天霹雳，问题还没完呢。

“什么？”雷蒙德答道。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血涌进了耳朵。他相信警察听得到他的心跳。

“你会不会碰巧认识一个叫哈里斯的人？”他刻意顿了一下，好像要试探雷蒙德的反应，“从这儿数过去第四个门，就是他的家。”

“很抱歉，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我很少见到邻居，而且，你瞧……”他说，示意他的轮椅就是理由。

“那人跟我差不多高，棕色头发，蓝眼睛，大约五十九公斤，现在也许瘦了一点儿。”警察说着，歪了歪头，不确定自己说的话。

雷蒙德撇了撇嘴，再次抱歉地摇头。“不好意思，但愿我能帮到你。”

“好吧，非常感谢。别忘了，如果你听到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雷蒙德说，满脸堆笑地看着他。

警察打开门，匆匆告别后离去。

雷蒙德侧身探出门外，看着他沿着走廊走远。他关上门，上好锁，长舒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惊恐。

他必须搬出这套房子，而且要快。

★★★★★

特工史蒂夫·奎恩

身高：一米九

年龄：三十四岁

背景资料：做了三年的联邦调查局探员，与特工李·哈里斯搭档。加入竞赛俱乐部情况不详

两个小时后，奎恩已经敲完了每一扇门，留下了二十多个口信儿，请求李与他联系。

但他什么也没有打听到。

三年以来，他们一直在一起调查寻宝大赛的案子。李是个理想的搭档，在与奎恩合作前，已经办了十二年的欺诈案。此人很会逢场作戏，能把角色扮演到极致。所以每次他们调查寻宝大赛的案子，李都去做卧底，用火攻手的身份搜集证据，追踪线索。但每一次他们以为逮到了游戏大师，都被他逃出了手心。

奎恩最后一次见到李是在五周前。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李的消息了，现在已经束手无策。他正要回到车上，电梯门开了，一个又矮又胖的秃顶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满是油污的裤子，黑着一张脸，活像一条生气的斗牛犬。当他走近时，奎恩注意到他胸前别着徽章，上面印着“大楼管理员，亚瑟·杰普森”。

“打扰一下，”奎恩说，亮了一下他的警徽，“我在找9M号的房客。”

“你是来为他收拾破烂的吗？”男人问道，缓步朝他走来。

奎恩挺直了身子，居高临下。“你说什么？”

“霍华德·休斯住那儿，”杰普森说着，跷起拇指，朝李的公寓方向指了指。“知道吗，他想一个人待着。”他补充道，嘴里学着四不像的口音，也不在乎不对味儿，“反正，不管他现在在哪儿，我真他妈希望他就一个人待着去。像他那种人就该关起来。我在这儿做了六年的管理员了，见识过一些疯子。我可以告诉你，他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那么，你是说他走了吗？”

“我在这儿跟自己说话呢吗？没错，他走了，把所有家当都留在那儿了，等着我去扔掉。这些怪物一搬进来，你就知道没人喜欢他们。然后他们待够了就走，连头都不回。没留下房租，没留下一句‘谢谢，很高兴认识你’，只留下一大堆破烂等着清理。把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寄存库吗？还是垃圾场？”

“没留下新地址，或者联系电话吗？”

“噢，就是啊，”杰普森说着，把手指放在唇边，做出思考状，“现在让我想想。对啊，他确实留了联系电话。我太笨了，怎么没想到打电话呢。你是怎么打算的？你过来是要清理这地方吗？或者我打电话找个收废品的来？你在这儿我就好付钱了。”他说道，甚至用手做出数钞票的动作。

“我会把这地方清理出来。”

“好啊，我就等你这句话呢。”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出声，气氛有些紧张。奎恩说：“那么，你准备开门了吗？”

“啊，是这样，有个问题。你瞧，那人欠我的钱。无论我让谁进去，首先得把账清了。”

奎恩把手伸进西服内袋，掏出皮夹子，用指头弹开，亮出警徽，举到杰普森眼前。“我们正在这儿处理一起凶杀案，所以我想请你把门打开。你不介意吧。”

“我想看看搜查令。你不介意吧。”他答道，脸上挂着媚笑。

奎因收起警徽。“我会回来的[2]。”他说道，听起来就像阿诺·施瓦辛格。

“你回来时别忘了带着十二张百元大钞。”杰普森答道，听起来像个大反派。

[1] 可伦坡（Columbo）：美剧《神探可伦坡》中的主人公，经常趁嫌疑犯不备突然发问。

[2] 我会回来的（I’ll be back）：阿诺·施瓦辛格在他的系列电影中的经典台词。

第十一章

雷蒙德

雷蒙德花了不到一小时就找到了新房子，不到三小时就搬完了家。干这号营生，得随时准备卷铺盖搬家。克里夫兰警方正在严查一起命案，不采取行动就会坐以待毙。就算跟案子不沾边的人，也很可能被第一时间收进网里。何况《入行守则》里有这项要求，至少这是雷蒙德能理解的少数几条守则之一。

幸运的是，搬家对于雷蒙德很简单。竞赛俱乐部发放过一些优惠券，还附了一张短租公寓楼的可选清单。俱乐部会员入住特定的大楼，可以凭优惠券免一周的房租，不用回答任何问题就能立即入住。这种租房模式不可能合法，但不管那帮营销天才打的什么主意，他们忘了给优惠券加上有效期。结果就是，雷蒙德成了使用优惠券省钱的常客。

现在，他已经在新家安顿下来。可是，他花了不少时间转运家当并掩盖行踪，这些时间本该花在寻宝大赛上。他布置好桌子，组装好电脑，检查完所有线缆，立刻开了机。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察看排行榜。

然而，刚打开网页，屏幕上就蹦出六封新邮件。其中三封是不同竞赛网站的简报；第四封恭喜他又赢了一箱红酒；第五封通知他赢了苏记枪械店的“弹夹数竞猜大赛”，奖品是一支伯莱塔手枪，一次可装六发子弹。天佑美国[1]！

最后一封的标题为“未读勿删”。

老天！雷蒙德靠在轮椅上，瞪着这封邮件。

他的第一反应是删掉邮件，关上电脑，装作没看见。一定是有人发错了邮件，碰巧发到了这儿。

直觉告诉他事情并非如此。无视这则封邮件会导致灾难性后果，所以不论里面写了什么，他必须面对。于是，他点开邮件，心提到嗓子眼儿里。

邮件开头写道：“你好，雷蒙德。还记得我吗？”

他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凝固了。这家伙死了啊，他不可能挺过那么重的伤。

“搬家这事干得不错，”邮件接着写道，“很高兴看到你按照我的指示办，严格遵守了各项守则。我喜欢这地方，房间挺多。等你打开身后那些箱子，这里就跟上次那个地方很像了。”

雷蒙德一动不动地坐着，大气都不出。这家伙简直就像跟他共处一室一般。他细细地搜查了桌面，然后将视线转向身后，扫视那些散放了一屋子的纸箱。绝不会有人知道他要搬家，更别说知道他要搬往何处。透过窗户观察他是不可能的，而手机他已经关掉三天了。他与外界的联系方式只有无线宽带，这与附近的其他公寓并无不同。而且除了这些以外，这家伙已经死了。雷蒙德见过他，他确信这一点。

他强压下涌上心头的恐惧，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读：

“雷蒙德，你可能不记得我给你发的第一封邮件了。不过我记得，当时你刚刚弄死萨尔没多久。你甚至都没打开看，就把邮件删了。”

一提到萨尔，他头上便渗出汗来。没有人知道萨尔。萨尔是雷蒙德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他是个技术天才，介绍雷蒙德加入了竞赛俱乐部，把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雷蒙德。但萨尔搞错了双方关系的性质，所以下场很惨。雷蒙德有天晚上醒来，发现两人相拥而眠。就因为这个萨尔未得善终。雷蒙德一怒之下掐死了他，埋在林子里。没有祈福，没有悼词，无人送终。只有一抔黄土，一声匆匆的再见。从那以后，雷蒙德始终一个人隐居，这样比较安全。

他内心有个声音恳求他删掉邮件，再一次收拾东西走人。但他不断对自己说，他刚刚就是这么做以逃避警察的，瞧瞧现在是什么结果。这家伙一直在追踪他。如果这一次能找到他，下一次也一样。于是，雷蒙德活动了一下双肩，舔了舔嘴唇，接着往下读：

“雷蒙德，失去萨尔让我心碎。你觉得他在林子里埋得够深吗？但愿够深。因为，对于你我而言，这份营生不只意味着钱，还意味着成功、成就，意味着战胜对手。就像可怜的曼森先生发现的那样。他可够倒霉的。”

雷蒙德的心跳猛然加速。他怎么会知道曼森的事儿？

他在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只能这么解释。不过现在还来得及。他只需要保持专注，然后思考对策。于是，他强迫自己像坐禅一样冷静下来，继续往下读：

“我们都知道这个游戏的复杂之处，你说呢，雷蒙德？是风险？还是利害？不管是什么，说到这里我有点心情沉重，最近你有些玩偏了。”

雷蒙德很好奇，这家伙所说的“利害”，是不是他每天都要处理的利害关系？一旦找到这个敲诈勒索的烂人，雷蒙德会用某种“厉害”东西塞进他高傲的屁股。不用肠镜就别想找出来。

但是，要那样做就得找到这个人，要找到这个人就得了解这个人。所以，不管这封邮件有多么恼人，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接着读下去：

“我知道你听从了我的指令，正全心投入万商卡寻宝大赛。干得不错，尽管开局不利，但是我对你有信心，雷蒙德。我一直看好你，事实上我眼力不错。所以，我决定送你几个谜底，但首先你得为我做点什么。我知道你有十一个参赛账户，我想让你删掉那三个太接近的。那几个太显眼了。我前面说你玩偏了，指的就是这种漏洞。雷蒙德这样的老手绝对办不出这种事情。”

雷蒙德的拳头重重地落下，桌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去你妈的！”他对着屏幕大吼。“我不需要你，嚣张个屁啊！老子什么都不删！”他按下了删除键，没意识到自己说一套做一套。随后他向后一靠，怒视着屏幕。接下来，为了确保邮件删得更彻底，他清空了回收站；还做了个标记，提醒自己再查一遍病毒。

现在，雷蒙德没有心情继续工作了，他的私人空间遭到了侵犯。有个自命不凡的烂人侵入了他的心灵密地，他怎么能施展出创造力呢？现在，他大概要再次搬家了。幸好东西没有拆包。更糟的是，他本打算命名为“奇袭曼森”的行动失败了，这加重了他不断增长的内心饥渴。七个月没有闻到血腥味了。他一直备受煎熬，仿佛内心深处有个巨大的空洞需要填补。

他正要关掉电脑，收件箱又落入一封新邮件，标题还是“未读勿删”。

“滚你妈的！”他冲着屏幕大吼，立刻删掉了邮件。

第三封邮件又到了。这时候他都准备一拳打穿屏幕了。但他打算写一点儿尖刻的回复，就打开了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

“还是滚你妈的吧！雷蒙德。”

雷蒙德对着邮件眨巴眨巴眼睛。一股寒意顺着后脖颈往下蹿。他猛一抬眼，看到了屏幕顶端的网络摄像头。

“可恶！”他抓住摄像头猛地一拽，扯下了电脑连线。“岂有此理！”他大叫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了屋子另一边。

怎么可能如此愚蠢呢？他特意选了可拆卸摄像头，不就是想废了它吗？他总是小心谨慎避免犯错，现在竟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然而，雷蒙德没有错过黑暗中的一缕曙光。即使在这种时候，在短暂交锋之后，他还是在脑中为这名劲敌勾勒出了形象。多年的心理剖析实践教会了他一些东西。有意无意之间，那些邮件已经让他深入到作者的灵魂，获得了宝贵的认知。有这些就够了，凭这些他就能找到此人。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出手反击。不过还没有到时候。现在他要陪着这家伙玩，摆出顺从的姿态。

于是，又一封邮件到达时，雷蒙德处理得冷静了一些。他点开邮件，读了下去：

“这样好多了，雷蒙德。我们就开门见山吧。虽然你态度不好，我还是想帮你。当然，我不会每一步都帮你，那样我们俩都没了乐趣。既然你已经解开了第一道谜题，我就把第二个谜底送给你，八个参赛账户都有份。也许你自己最后也能搞明白，拿出你‘真正’的万商卡，在咖啡农庄随便买杯咖啡。收据底下会有一个自动生成的数字。我知道你讨厌咖啡，所以我冒昧地替你买了，刚好我就在附近。”

后面列出了八个数字。邮件最后写道：

“我会再联系你的。热切期待你的下一步行动。非常渴望看到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署名为“游戏大师”。

雷蒙德鼻子一哼。“游戏大师个屁。”如果这位游戏大师以为，他会陪着一头蠢驴参加比赛，那就严重误判了形势。他决不允许有人凑在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对他指手画脚。

他拿来一张纸，记下了那几个数字，然后删掉了邮件。这家伙只能活到后悔的那一天，后悔他找错了人。

眼下的形势越让他恼火，雷蒙德越不会犯糊涂。这名劲敌至少拿到了三个谜底，说明他有内部消息。如果他是寻宝大赛开发团队的人，就会自动失去参赛资格。这可以解释他为什么需要同谋。不过这并不等于他知道所有答案。无论如何，雷蒙德仍然需要自己找答案。他有这个智慧，也有这个决心。

现在，应对游戏大师最好的手段，就是保持耐心，假装顺从，把游戏玩下去。

但与此同时，雷蒙德会一直追踪下去，拟定计划，找准对方的确切位置。一旦游戏大师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就得按照他的路数玩下去。雷蒙德会成为那个拥有一千万存款的人，会成为那个住豪宅、飙快车、靠自己的双脚自由行走的人。

到时候，游戏大师就会搞清楚，雷蒙德到底有多大能耐。

一清二楚。

[1] 天佑美国（God Bless America）：指的是一部同名美国黑色喜剧电影，又译为：上帝保佑美国。

第十二章

雷蒙德仔细筛查了每一家网站、每一家论坛、每一家促销公司的获奖名单，都没有游戏大师这个账号，甚至相近的都没有。

搜索谷歌、必应、雅虎，结果都一样：一个叮当响的大零蛋。显然，这家伙只在邮件中使用游戏大师的名号。

这可以理解，雷蒙德正是这么做的。

他顿有所悟，应从寻宝大赛入手。既然他清楚地知道雷蒙德的账号，那么按理说他也注册过。所以，他跑不出那份名单。

首先，他去查找死亡画师“离我远点”那封邮件，想看看游戏大师是否在收件人当中。但是没有游戏大师，也没有类似的账号。

那么，现在怎么办？

他点开万商卡寻宝大赛网站，径直打开排行榜。这份名单简直浩如烟海，他用了将近十一分钟才将整个名单捋了一遍。而这只是初步检查。然而，没有任何人引起他的注意。

这让他一时无从下手。没有关系，时间站在他这边。他只需要暂时将此事放在一旁，让自己忙碌起来，以免陷入崩溃与沮丧。

于是，他重新投入工作，感觉全世界的目光都在关注自己。

第一站他去了大赛论坛。世事难料，说不定哪个呆子已经解开了所有九道谜题，并且公之于众。

论坛里并没有这样的帖子。向下数到第四行，他看到了折刀发的帖子，标题为“橙9你省省吧”。帖子里写道：

“哈哈哈，橙衣忍者九。还想偷走别人的奖品，是吧？你这头蠢驴，难道你不知道，骗子永远赢不了。”

他注意到邮箱里也有一份内容相同的邮件。

雷蒙德立即删掉了邮件。

这么看来，有关那台笔记本电脑的消息已经泛滥成灾。妙极了，那个自以为能支配雷蒙德生活的狂妄之徒，已经让他心神不宁了；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儿。这类传闻必然会四处传播。那个帖子已经有了很多回复，网络暴民正在摇旗呐喊。就算雷蒙德不予理会，只把这归结为某种从众心态，但那些促销公司对欺诈行为看得很重，甚至会误伤一些人。他曾见过有人因为这类指责被取消了资格，仅仅根据臆测和几句负面评价就被赶出了竞赛圈。

雷蒙德绝不可能让人取消资格。

也许有人会被这种帖子吓到，也许别人会喊冤，或者干脆放弃，夹着尾巴溜之大吉。

雷蒙德决不会。

他脑子里已经在构思应对这个混蛋的计划。他不紧不慢，将收货信息和假持枪证的复印件用邮件发给了苏记枪械店，同时在考虑如何做出反击。然后，他新开一帖，输入标题：“折刀手里的货比别处都便宜。”

他在帖子里补充道：“伙计们，想稍微嗨一下，就去联系这家伙。”

“试试这个对你的胃口不，瞧瞧你有多喜欢搞臭自己的名声啊。”他对着屏幕说。

追踪这家伙将带给雷蒙德极大的满足。他只需要找到他，为他安排合适的死法。然而，当他察看东方玉网的竞赛获奖者网页，寻找折刀最近的活动情况时，真想不到，他之前一直寻找的人就在眼前。鞋跟公主，或者叫罗斯·韦尼提，赢了莉莉花店的鲜花，每周送出一束。

折刀只好等着了。

是时候让鞋跟公主解脱了，是时候收缴她的四个谜底了，这将把他送到领跑冲刺的位置。

他只需要拟定一个计划。

现在，雷蒙德已经进入状态，清除敲诈者并打赢这一仗好似闲庭信步。他的意志与决心，以及他根据琐碎信息评判他人的能力，将确保行动十拿九稳。

就拿鞋跟公主为例。她试图塑造这样一种网络形象：一个傻乎乎的小芭比娃娃，脚蹬红色高跟鞋，走路直打晃，裙子与屁股齐平，头脑同浮游生物一样迟钝。这些就是她通过头像所传达的，也是她在字里行间所暗示的。不过雷蒙德了解她是什么人，他愿意拿轮椅的四个轮子加上踏板来打赌。她受过中等教育，自信心很强，会耍些小聪明。她以前发的帖子还透露出，她在追踪某个人。

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刚刚翻了个底朝天，她现在成了被人追踪的对象。

雷蒙德立即投入工作。

第一站就是谷歌。但他没找到鞋跟公主的任何记录，这让他有些惊讶。他尝试了几个不同的搜索引擎，可还是一无所获。

没有关系，这才刚刚开始。

他查找了领英网、拼趣网和其他十几家网站。他尝试了同音字、形近字，但每次结果都一样：零蛋。

挫败感刺痛了他。罗斯·韦尼提不可能那么难找，她一直在到处参加各种竞赛。回溯东方玉网的获奖纪录，她最近刚赢了一次食品大血拼的机会。这恰恰证明，他面对的是那种不长脑子的人。参与这种愚蠢的耍猴表演，雷蒙德想都不会想。无论如何，他要一大堆吃的干什么？一旦银行里存入一千万，他每晚都要出去吃饭。再说了，他难以想象自己在超市通道中横冲直撞，扫荡货架上的瓶瓶罐罐。

但是找到她的确不容易，这让他有些心烦。这时他灵机一动，拿起白页电话簿翻阅。就在眼皮底下，一个条目映入眼帘：罗·韦尼提，加菲尔德海茨，梅普尔特勒斯街1243号。当然，还有好几位罗·韦尼提，不过其中一位名叫罗德尼，还有两位住在荒郊野外，而且谁也不叫罗斯。凭借简单的排除法，他便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拿起电话，拨通莉莉花店。电话响了五声，终于有人接了。电话另一端传来女人气喘吁吁的声音：“莉莉花店，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雷蒙德说，“其实我也没想到还有人在。”

“再过两秒钟，我就接不到您的电话了。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有个朋友，罗斯·韦尼提小姐，你们公司这周要发给她一些花。”

“稍等，”她说完，电话里静了下来，传来微弱的翻纸声，“噢，是的，”女人说，“她是我们的月度冠军。我刚才还想这个名字好耳熟啊。不好意思，我正忙着出门去听音乐会，有点儿手忙脚乱。”

“听我说，我不会耽误你太久。我就想知道，能否在你们发给韦尼提小姐的花束里加入一瓶红酒。她生日到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可以吗？”

“噢，什么样的红酒？”她问道，听起来她在想象可能带来的各种麻烦，“我是说，我不知道行不行。只不过，您也知道，如果我们在花束里放一瓶红酒，那快递费就上去了。而且酒瓶碎了怎么办？谁来承担责任呢？”

“噢，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雷蒙德说，“我真没想得那么仔细，那我自己把酒带过去吧。噢，你知道吗？反正我会路过梅普尔特勒斯街的。我有个表弟住在加菲尔德海茨，就隔着一条街，反正我要带些东西给他。”

“很抱歉，没帮不上什么忙，”她说，“反正你自己要去那地方嘛。”

“当然，”他说，“耽误你时间了。”他挂了电话。

“就这么简单。”他心想。现在，他拿到了正确的地址。另外两个谜底唾手可得。他拿起电话拨号。

第十三章

罗斯·韦尼提：无账号

年龄：五十二岁

背景资料：离异，有一个女儿卡拉，和母亲艾达·克莱提同住

无竞赛俱乐部相关资料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罗斯·韦尼提刚从烤箱里取出鸡来。电话是老式的那种，固定在墙上，用长长的螺旋线连着听筒。卡拉曾劝她改用新型无线电话，可是罗斯不干。这年头的人干的那些事儿，她都听说过。说不定有人就待在房子外头，坐在车里偷听别人谈话。这种事儿永远不会让人知道。但卡拉对她说，就算有人想偷听她和约卡·摩根森聊天，唠叨别人家的那点破事儿，还没等听到半点儿有用的东西，人家就先被烦死了。

可是罗斯很固执。她不喜欢新科技，不喜欢因特网，不喜欢自己的事被别人知道。她留着老式电话，因为她相信它。

现在，电话一响，她骂骂咧咧地把鸡放回烤架，急匆匆地去接电话。“喂？”她没好气地说。

“晚上好，这里是卢米纳斯实业公司。我叫杰拉德·帕克斯，”电话那边是个男人，语气有些过分亲密，“我想找罗斯·韦尼提听电话。”

“我没听说过什么公司，也不认识什么杰拉德。”她答道。

“可是你就是罗斯·韦尼提，对吗？”他问道。

她瞥了一眼炉灶。“那也得看谁找我。”她说，“你想干吗？”

“我打电话是要通知您，您在我们的礼品篮竞赛中得了奖。”

“没有，你打错了。”她说完就要挂电话。

“嘿，等等！别挂电话。”男人喊道。

她停了手。

“喂？您还在吗？”他在大叫。

“干吗？”她冲着话筒大吼。这样下去鸡就要糊了，然后母亲就得抱怨一晚上。她最恨和这帮电话里的家伙浪费时间。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就想把她不想要的东西卖给她，引得母亲又要开始抱怨。为什么总在人家正要装盘或吃饭的时间打电话？不知道大家晚上这个时间干什么吗？

“听我说，很抱歉在晚上这个时间打电话。但这是我的工作，”他告诉她，“我只要核实一下您就是罗斯·韦尼提。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您到底是不是？”

“是，但你想卖什么我都不要。所以不介意的话，我还有事儿要忙呢。再见。”她礼貌地补充了一句，挂了电话。

在另一头，雷蒙德还盯着手上的电话，一脸惊奇。“老天！”他对着电话说，“像你这种多余的人，居然还能赢点儿什么。真是不可思议。”随后他挂了电话。他得试试别的办法，但现在再打一个电话太早。他得等一等。

不过，雷蒙德得到了一些新信息。如果说他有什么一对一的优势，可以傲视每一名对手，那就是预测人格类型的能力。现在，他清楚地了解到罗斯·韦尼提是哪种人。十分钟之前他还做不到。

★★★★★

特工史蒂夫·奎恩

奎恩坐在汽车旅馆的小餐厅里，正在仔细察看一推银行资料、笔记本和清单。这些清单字迹潦草，如同天书一般。这些都是他从李·哈里斯的住处收集到的，仅仅是李的部分家当。所有东西都堆放在纸箱里，围了他一圈，酷似中国的万里长城。

到头来，搜查证并非必不可少。简单提一提妨碍警官行使职责要受什么处罚，便足以说服亚瑟·杰普森做个守法的好公民。奎恩拿到了钥匙，进入了9M号公寓。他期待见到这样一番情景：家具不多，衣服挂在五斗柜半开的抽屉上，床没铺，脏衣服成堆，电脑搁在棋牌桌上。杰普森似乎也用表情表达了同样的期待。但恰恰相反，屋子里塞得像鱼罐头一样，有成箱的微波炉、电脑、野营器材，还有一只降落伞。真受不了！

“噢，老天！这是搞的什么？”这是奎恩的第一反应。所有纸箱和包裹都是寄给火攻手的，那是李的网络账号。收货地址有两处：李用秘密身份租的房子、谢克海茨郊外的一处寄存库。

奎恩在五斗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钥匙，直接开车去了寄存库。那里也都是成箱的电子设备、自行车、户外休闲套装、家具。所有东西都是发给火攻手的。只有一样东西能证明这间仓库确实属于李，在一只纸箱上有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李当时正在查办欺诈案。他笑得很灿烂，坐在一帮特工同事中间，六吨重的办案材料堆在他们身后。奎恩锁好寄存库，上了车，径直回到公寓。

他越看越疑虑重重。比如，李要这些东西到底干什么用？怎么搞到这些东西的？电脑无法帮他消除疑虑，一大堆密码和防火墙把这玩意儿守的死死的，都快赶上五角大楼的内网了。

在一堆未付的账单和催款单中间，他找到一本翻旧的手册。扉页上列出十条守则，第一行写道：

“一、不可透露真实身份。”

很奇怪，李没提过这回事儿。这又是一个难解之谜。

在那堆单据的最底下，奎恩找到一封信，是三个月之前的。信里写道：

“亲爱的史塔克先生，恭喜您赢得我们的超级大奖：一套地建房组合房产，位于高贵的阳光山谷庄园。如您所知，房屋面积超过九百平方米，绿地面积更达三万平方米之奢华。请联系我们，我们将欣然带领您参观，并奉上钥匙。期待与您见面。”

署名为“格拉尼特促销公司营销副总裁玛丽·哈德威克”。

奎恩知道史塔克是谁。这是李当初在匹兹堡起的化名，从那以后他在所有任务中都沿用这个名字。不管给他安排什么角色，他都叫“史塔克”。

他给玛丽·哈德威克打了电话，她说的确有位李·史塔克先生赢了那处房产。她接着说，史塔克先生在三月十六日给他们办公室打了电话，要走了钥匙，但谢绝了参观。

当然，他拿出了所有必要的身份证明，就是他本人没错。他们不会把百万房产拱手送人的，那些站出来自称获奖者的张三李四骗不了他们。非常感谢，顺便问一下，您又是哪位呢？

他解释说：他是个警官，正在查案；刚才说的那位先生失踪了。接着他问了那处房产的地址。

“我不想多嘴，”她尖酸地说，“我听说房子刚过户就卖了，还是低价出售。不过这谁也管不了，房子是人家的，人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谢过她，挂了电话。

似乎，他发现得越多，就越不明白，而越不明白，越觉得两人此生再难相见。

第十四章

一个人倒下去，千万人站出来。

胜出的机会如此渺茫，连最敬业的玩家也会气馁。

但雷蒙德决不会。

他理解这么大的赛事所牵扯的各种因素；他懂得如何进行运筹与相关协调；他明白并不是每名选手都实力相当；他理解“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道理。他已经在竞赛圈混迹了两年，这让他看透了寻宝大赛参赛者的智商水平。50%的人低于平均水平，还有49.9%的人在他之下。尽管大部分人已经拿到了前两个谜底，但他们会就此止步，没有能力维持必要的前进势头。他们是这个世界的渣子，听天由命，迷信运气，活得很失败。

现在，雷蒙德把关注点放在其余0.1%的人身上。他们才是他的劲敌。

他再一次察看寻宝大赛排行榜，并与“离我远点”那封邮件两相对照。雷蒙德一一细数每个收件人，总结自己的进展情况：鞋跟公主已经成了靶子；死亡画师不幸应验了自己的绰号；火枪手已经脱离了领跑队伍；虎皮百合从名单上消失了；鹰眼这个变态的草包无法与雷蒙德匹敌。剩下的还有十二位。

剃刀狼是其中的首要分子。

雷蒙德久闻此人的大名。剃刀狼曾在“都市荣耀一月大奖赛”中赢了一辆悍马。两周前在“肯记纽约贝果大抽奖”活动中赢了一只按摩浴缸。其间还中了几次现金奖。他现在以三个谜底的成绩冲到了前面，这让他成为下一个显眼的目标。

雷蒙德现在把注意力转向此人。

自然地，他首先搜寻各个社交网络渠道。虽然此人的名字至今未知，他还是决定从账号入手，一般来讲两者之间有一定的联系。随便为谷歌输入点什么，各种详细信息便会穿越网络空间，呈现在眼前。当然，罗斯·韦尼提的情况有所不同，但她是个例外。

结果证明，剃刀狼同样让雷蒙德大伤脑筋。使用关键词搜索，返回了二百四十亿个垃圾网页。越往后越不靠谱。这两人情形差不多，都置身于互联网之外，这怎么可能呢？简直太神奇了，雷蒙德有些气急败坏。

但他不甘示弱。

接下来，他运用屡试不爽的“两相比照”大法，追踪剃刀狼的实际位置。即使这个方法也遭遇了重重困难。因为在不长的时间内，这家伙使用了好几个不同的收货地址。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雷蒙德突发奇想，用同音字重组账号，终于将搜索范围缩小到一栋公寓楼，就在欧几里得大道边上。

“早他妈该找到了。”

雷蒙德看了一眼手表。追踪剃刀狼的时间超出了预期。常识告诉他要耐心等待，拟定计划。而心里那个低低的声音让他立即行动。

他感到百爪挠心。游戏大师已经侵入他的生存空间，而且无处不在。他必须有所作为，他需要采取行动。

于是他收拾好装备，直奔车子。

前往剃刀狼那栋大楼需要穿过城区，车程二十分钟。雷蒙德驾车经过那栋大楼两次，摸清了地形，然后把车停在半个街区以外。他放下轮椅，一路回到大楼旁。

这地方与曼森那栋大楼不在同一地区，但还是比雷蒙德现在住的地方高级得多。一股愤懑之感瞬间弥漫了他的全身。这不是头一次了。

“这帮烂人。”他心中暗想。也许下次搬家他会考虑支付全额押金和首月房租，而不是依赖那些狗屁优惠券。也许以后他会住在配得上他的地方，住在适合他需要的地方，住在类似这样的地方。

雷蒙德对不公平的居住条件心怀几分气恼。他驾着轮椅进入大楼，穿过大堂，环顾四周。当然，一旦他重新站起来，银行里有了一千万，像这样的地方在他眼里无异于贫民窟。有了那样一笔现金，他就有了选择住处的机会。也许他会选择几处不同的地方。一处在本地，一处在波士顿，可能还有一处在巴黎或罗马。那笔钱会为他打开一扇扇大门，给他提供一个个机会，等待他进行全新的探索。

不过，办事要分清先后。这次行动是为了踩点，确认剃刀狼的位置。他只想感觉一下这家伙，了解自己面对着什么样的人。过一阵子，等他时间稍微充裕些，他会拟定一个连国土安全局都要敬畏的计划，然后回来把事情办完。

雷蒙德根据最新信息了解到，剃刀狼的公寓就在四楼。他独自乘坐电梯，来到明亮而空无一人的走廊。但是，就在他若无其事地一路前行，逐一察看门牌号时，4F号公寓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一身戎装的家伙走了出来，一看就是个犟脾气。

雷蒙德立刻认出了他。这家伙曾从曼森那栋大楼的电梯里走出来。

“难道他也去过曼森家？如果去过，干什么去了？”他心想。

雷蒙德一点儿都没有退缩，继续从容地沿着走廊前行。从这家伙身边经过时，心跳加速到了极点。

这家伙没有动，稳稳站在那儿看着雷蒙德，目光如炬。

雷蒙德装出无辜的样子，继续一路前行，向门牌号投去探寻的目光，似乎在寻找特定的一户人家。他一度回头瞥了一眼，发觉这家伙还在看着自己。他前额猛然一热，一股肾上腺素注入身体。

他继续向前。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心跳加快的原因不在于恐惧，也不在于担心可能暴露身份。

原因在于兴奋。

原因在于品味。这种品味融合了雷蒙德的全部生活情趣：追踪、期待、冒险。目标近在咫尺，相互间触手可及，但彼此都受到社交礼仪的约束，没有卷入一场战斗。

雷蒙德来到走廊尽头，转过拐角。这时他回头瞥了第二眼，这家伙始终未动。雷蒙德嘴边依然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他沿着另一边的走廊继续前进，停在一扇门外。如果这家伙过来找他，他就去敲门，假装要拜访亲戚。直到在4N号公寓前停下来，他才满意地笑出声来。这家伙已经流露出雷蒙德想知道的一切。此人的确就是剃刀狼。4F号公寓就是他的老巢。

正常情况下，他会打道回府，拟定一个天才的计划，做好充分的准备，让剃刀狼死得既有趣而又貌似合理，然后再搜查他的家。但这次行动的危险程度近乎荒谬，这反而让他更兴奋，甚至超出了愿意承认的程度。内心那个低低的声音在怂恿他，为什么不一竿子插到底呢？就这一次。

雷蒙德呆坐了几分钟，活像豪华盛宴上的一只烤乳猪。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到拐角，转过头来窥视。

走廊里一览无余，没有剃刀狼的影子。电梯上方的发光面板表明，电梯正下降至二楼。雷蒙德心里怦怦直跳，额头上渗出汗珠。他回到4F号公寓前，轻轻敲门。剃刀狼很有可能心生疑虑，已经返回屋内。如果真是这样，而且他出来开门，雷蒙德会随口编造一个名字，问他是否认识这个人。即使这家伙不相信也没有关系，他能做什么？因为敲错了门就朝他开枪？那还要社交礼仪干什么。

二十秒后仍然无人应声。他掏出开锁工具开始撬门。不到一分钟，随着一声脆响，门锁开了。他推开门，朝里窥视。

屋内干净整洁，但布置简单。客厅正中放着一只廉价沙发，配着一张复合板做的茶几。小饭厅里有一张塑料贴面的餐桌，围着四把金属管结构的椅子。全套家具看来都是二手货，这家伙显然没有玛莎·斯图尔特[1]的品味。

雷蒙德来到屋子中央，审视着整个地方。为什么有人搬进一套豪华公寓，却把家布置得好像古德威尔旧货店呢？这家伙一定疯了。

不过，雷蒙德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关心的是这个烂人拿到的三个谜底，以及用什么办法才能阻止他拿到第四个。

按照一贯的作风，他转向厨房。通常他会从那里开始搜索。但穿过客厅时，他注意到有扇门紧闭着，用不带保险链的插销闩住。插销不是一个，而是四个。

“妈的！”他心想，“不会又是一条狗吧。”这种家伙才不会养一条贵宾犬呢，这种家伙只会养一头又大又凶的畜生。不管里面关着什么狗，只需要两秒钟就能把雷蒙德这样的人撕成碎片。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警告他，不要靠近那扇门。

雷蒙德简单搜索了一遍厨房。没什么有趣的发现。从他见到那扇门的一刻开始，一连串的疑问刺激着他。他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是一次即兴访问；无论那扇门背后有什么，都不值得他去浪费时间；贸然进入未知区域不太明智。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脑子里掠过上千种场景，一个比一个诱人，但统统不合情理。打开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悄悄穿过客厅，来到那扇门前，侧耳倾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什么也没听到。这并没有平复他的好奇心。这家伙究竟在里面藏了什么鬼东西，有必要安装四个插销呢。留在外面，心里惦记着；要想进去，只需简单地拉开插销打开门。而一旦进了门，剧情就可能逆转。

雷蒙德一边留意着前门，一边强迫自己离开那扇门，回到厨房。他打开橱柜门，察看水槽下面的空间。什么也没有。

不出所料。于是，他粗略地检查了一遍客厅，转而去了卫生间。

如果说别处没有呈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卫生间的情形则完全不同。这里看起来就像本·拉登暗藏的弹药库。一张简易桌子被当作木板架在浴缸上，上面散落着一些弹壳和几只瞄准镜，还有一些电子零部件。雷蒙德不知道有什么用。桌上有许多弹簧、电线和金属碎片，全都堆在桌子一头。另一头摞着几台笔记本电脑，闪着各种指示灯，连着四处延伸的线缆。

这还不算完。他抬眼瞥了一眼空调，发现下面有个缺口。雷蒙德拿起一把靠在浴缸边的长刀，插入墙壁与空调外罩之间。正如他怀疑的那样，整个前面板靠一只铰链连着，掀开便露出了空腔。内部构件已经移走。空调现在不再是一台温控设备，而是变身成了小型军械库。甚至他坐在轮椅上也能看到好几根枪管，分别属于手枪、狙击步枪和霰弹枪。此外还有大量子弹盒。

雷蒙德用长刀将空调重新关好。这时他注意到了那个背包，这是一种军用装备，塞在浴缸侧面。他俯身轻轻拉开背包顶部的拉链。里面分隔成很多格子，分别插着一只大威力步枪的散件，还有两只瞄准镜。这是顶级的狙击手专用套装。在侧面口袋里，他看到一只手持式GPS定位仪。他轻轻拉出来，打开开关，检查近期的定位点，全都是些数字坐标。只有自以为是巴顿将军的混蛋才会使用这样的定位仪。也可能这家伙自以为是兰博。但他最可能是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患者。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那个军械库。雷蒙德把定位仪放回背包，环顾左右。这里有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但他在这儿没什么可做的。于是他转过轮椅离去。就在这时，他听到有扇门咔嗒响了一声。

他悄悄侧过轮椅，躲到门后，眼睛透过门缝向外看。卧室的门把手在转动。

雷蒙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他无路可逃，成了瓮中之鳖。

在他的注视下，卧室门缓缓地打开。

从这个位置，他无法分辨门口的人影。汗珠在他上唇周围渗出来。他在轮椅上弓下身，两手握拳，紧紧攥着长刀的手柄，朝门缝进一步靠近。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二十多岁，一头长长的黑发，肤色黝黑，有点像中东人。即使从这个位置望过去，他也能看到她脸上有瘀青，嘴唇肿胀，膝盖有擦伤。她走到门外，朝客厅里张望，随后将目光转向卫生间。

雷蒙德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朝他的方向看了许久，然后退回卧室，关上门。

现在是他撤离的最佳时机。

但是，他正要伸手把长刀放回架子上，前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又咚的一声关上。

“老天！”雷蒙德暗想，“这儿比纽约中央车站还要繁忙。”

他重新把长刀放在大腿上，心里怦怦直跳，一动也不敢动。他不需要看着这家伙，他听得到脚步声，感觉得到怀疑的目光似乎穿墙而来。

剃刀狼回来了。

这样的小地方只需要三秒钟就能搜个遍，他随时都会冲进卫生间，雷蒙德随时要面对某种大威力火箭筒的发射口，随时准备为自己出现在这儿寻找借口。

卧室门开了，他听见这家伙开了腔。那种语言雷蒙德完全听不懂。剃刀狼厉声吩咐着什么，她做了回答，紧接着发出尖叫。一番连珠炮式的争吵之后，她大声喊着什么，情绪如此愤怒，雷蒙德不需要理解这种语言都能感受到。

剃刀狼甩出几巴掌作为回答。雷蒙德想象着女孩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他抹掉唇边的汗水，悄悄侧过头，再次通过门缝窥视。他能看见这家伙堵在卧室门口，注意力在卧室内。

突然间，女孩朝门口冲来，试图从这家伙身边挤出去。但他抓住了她，把她扔了回去，随后跟了进去。门砰的一声关上，女孩发出尖叫。

雷蒙德一刻没等，拉开卫生间的门，直奔前门。

刚一进入走廊，他便驾着轮椅冲向电梯。他用拳头猛捶按钮，门一开便钻了进去。电梯里的两个男人向后退了退，让雷蒙德转过轮椅面对着走廊。

电梯门将要关闭前，4F号公寓的门猛地打开。剃刀狼冲进走廊，像一头刚被烙上印记的公牛。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一瞬，雷蒙德朝他笑了，微微摆了摆手指。

电梯门刚在一楼打开，雷蒙德便冲了出来，迅速穿过大堂，回家去了。

剃刀狼看见他了，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雷蒙德现在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

他已经成功了一半。

[1] 玛莎·斯图尔特（Martha Stewart）：美国富豪，有“家居女王”之称。

第十五章

罗斯·韦尼提

罗斯和艾达刚坐下来，正要观看她们最喜欢的电视节目，电话响了。这天晚上电话已经响了三次了。第一通电话是个男人打来的，想卖给她什么东西。她迅速而礼貌地拒绝了。第二通电话是一家公司打来的，问了她一大堆问题，就想弄出什么新花招，把她不想要的东西卖给她。她跟他们说，她知道商店怎么走，想买什么东西她自己会过去买，干吗没完没了打电话浪费她的时间？这会儿又来了。电话响到第四声的时候，她翻了翻白眼，嘴里咕哝道：“噢，又是什么事儿？”

“不要接，”母亲对她说，“要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他们还会打过来的。”

“那电话就会一直响，你听。”她说完站起身。

“不要……”母亲又说了一遍。

但罗斯已经往厨房去了。“干吗大晚上打电话？不知道别人想清静清静吗？”

“你不理它怎么就不行呢？”艾达冲着罗斯后背大叫，然后摇了摇头，不明白为什么再也没人听她的话了。

罗斯一手叉腰，操起听筒不客气地说：“喂！”

“喂，太太您好。”那一头是个男人，“请帮我找一下这部电话的机主。”

“干吗？”她一边问，一边回头瞥了一眼电视，生怕错过什么。

“这里是美国电报电话公司，我叫格里格·艾什福德。我想说您家的电话……”

“我不需要新电话，”没等他说下去，罗斯便对他说，“我这个挺好的。不过还是谢谢你，再见。”她说完就要挂电话。

“可是明早电话就不好了！”他大声说。这时她刚把手伸到墙边，正要把听筒放回托架。

她停了手，重新把听筒贴近耳朵。“明早怎么着？”

“太太，明早电话可能就不好用了。我要跟您说的就是这事儿。”

罗斯思索片刻，然后问：“为什么不好用？”

“您是罗斯·韦尼提女士吗？恐怕我无权跟别人说这个。”

“我就是罗斯·韦尼提。怎么了？电话要出什么事儿？”

“我们公司正在您家那一片维修线路。您最近发现什么故障没有？”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我觉得没有。哪一类故障？”

“我们收到一些投诉，说家里电话总停机。您这条街上投诉的人特别多。”他抱歉地说，“明天我们就去您家那片查找原因，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罗斯又停下来想了一下。“我怎么知道停机呢？会不会停了机我却不知道呢？”

“不会，停机您肯定会知道。”他说，声音中似乎带着笑意，“如果您没遇到停机，那最好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耽误您时间了。”

“等一下，”她说道，“要是真出了停机这种事儿呢？我该怎么办？要是我给你们公司打电话，你们的人能过来修好吗？”

电话里一阵沉默，那一头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太太，如果没出过事儿，您就不必担心，”他答道，声音有些紧张，“耽误您时间了。”他挂了电话。

罗斯回到客厅，艾达抬眼看着她。“你买啥东西了吧？”

“我啥也没买。”罗斯说着，一屁股坐回椅子，把遥控器对准了电视，“打电话人的说，因为停机，所以电话不好用。”

艾达朝她眨了眨眼。“电话不好用，那他怎么打给你的？”

“我也不知道，”罗斯说完按下音量键，“可我不喜欢他的态度。”

★★★★★

挂断电话的时候，雷蒙德还在吃吃地笑。这种反应他可见得不多。他又一次发觉，自己很想与人分享感受。假如雷蒙德没有一怒之下掐死萨尔，他应该会体会到这种乐趣。

第一步进展顺利，于是雷蒙德回到寻宝大赛网站。第三道谜题已经发布，一阵兴奋感蔓延到他全身。

这才像那么回事儿。他点开链接，照例又是一堆废话。他得耐心看完。又一家赞助商要发表高见了。

“就算你们说破天，我也不买他们的医疗保险。”他在心里暗笑。由此他回想起刚才那通电话，禁不住再次笑出声来。然而，当谜题出现在眼前时，他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谜面如下：

“滑稽二字藏一物，答案就在皮肉中。”

他探身向前，把谜面读了三遍。“如果在你们皮肉中藏点儿什么，那还真叫滑稽。”他对着屏幕说，“这算什么？”

他点开排行榜。有六千多人拿到了第一个谜底，其中大多数也拿到了第二个。所有人按照成绩分组，两手空空的无能之辈列在前头。雷蒙德觉得这样挺好，这就叫大浪淘沙。但让他心烦的是，在那六千多人中，六十三名对手已经拿到了第三个谜底。

雷蒙德心情沉重。一个三十二岁的成年人，就靠这种方式谋生吗？他真想和那群渣子同场竞技吗？这场竞赛显然是为这群人举办的。第三道谜题一出来就很可疑，只是又多了一项歧视残疾人的手段而已。“我大概得爬上关键大厦[1]，在楼顶上倒立才能得到答案。”他心想。雷蒙德钻进一个怪圈：为了摆脱轮椅，他必须赢得竞赛；而为了赢得竞赛，他必须摆脱轮椅。

他关掉浏览器，最后检查一遍邮件。他又赢了四箱红酒，又赢了一台iPod，还赢了一只电吉他。“好极了，”他心想，“又一堆垃圾。”

就在这时，一封邮件蹦了出来，标题为“未读勿删”。

雷蒙德立刻删掉了邮件，两眼怒视着墙壁。这叫他怎么干得了正事儿？有个自以为是的烂人一天到晚骚扰他，而那些能拯救他的谜题又是猴子设计的。

不过，如果邮件里有答案呢？如果那是他挖到金矿的唯一机会呢？

雷蒙德不情愿地把邮件拖回收件箱，扫了一眼内容。“失望”、“态度问题”这些字眼刚一映入眼帘，他二话不说再次删掉了邮件。

为什么要费这个二遍事？他真想找个东西痛击一顿，抓个人来掐死。

总有某些弱智对他的态度发表评论，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了。发生车祸后，他花了六个月接受康复治疗，来恢复上半身的功能。就在那个时候，有个康复师对雷蒙德说：他必须改变态度，否则很难进一步恢复。

雷蒙德不相信这家伙。是他要在轮椅上度过余生吗？不是。那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对雷蒙德的感受说三道四？

回家后他做出决定，不允许这种人再对他指手画脚。他们没本事做医生，却还假装聪明。不久，他拟定好了完美的复仇计划，那位康复师就是目标之一。雷蒙德要给这家伙上一堂意想不到的解剖课，就用他自己的内脏做演示。后来萨尔劝阻了他，对他说：那样做也许是证明他观点的好方法，但也成了警察抓他的好理由，他得在监狱里度过后半生。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一睹死牢的真容。

于是，从那天开始，雷蒙德便下了决心，永远不为自己的身体状况垂头丧气。从那以后，他几乎再没把自己当成残疾人，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最近这几天。

游戏大师还不是唯一的麻烦，万商卡寻宝大赛已经让他深陷其中。自从这场竞赛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便一心想着重新站起来。漫长的两年过后，他第一次展望新的人生，盼望在一个好地方生活。也许他会把家搬到阳光明媚的佛罗里达，也许他可以开始跑步。再也不用坐在电脑前，为了赚够活命钱，在eBay网上日复一日地忙生意；再也不用跟那些技术白痴打交道，为完成一次简单的网购浪费口舌。

怀着对险恶前景的预期，雷蒙德关掉电脑，收拾好绿色帆布包，下楼去吃午饭。他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呢？上周这个时候他还很开心。那份营生即便不那么引人入胜，也还算是令人满意，而且没有人来烦他。

现在，那一切都离他而去了，被人偷走了。

他正穿过大厅，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打扰了，是利普顿先生吗？”这是雷蒙德在新租约上签上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到大楼门房站在那儿，耷拉着下巴，拿着一个包裹。

“是我，怎么了？”

“这是你的。”门房迈着方步走过来，把包裹递给雷蒙德，“上面没写电话，所以我跟人家保证过，要当面交给你。”

雷蒙德把包裹转过来，察看从哪里发来的。原来是那支伯莱塔手枪，他用艾德·利普顿的身份和驾照赢的。为了参与那场竞赛，雷蒙德用绷带精心打扮了一番，还编了个悲伤的故事，说是划船出了事故。这颇有些讽刺意味，因为真正的艾德·利普顿正躺在伊利湖底，被一根绳子和一块石头牢牢地拴着。

“太棒了。”雷蒙德说完转过轮椅，直奔电梯。门房被他撂在身后，张着大嘴看着他。

一进家门他就撕开包裹。果然，模压包装盒里有一支漂亮的小手枪。他终于赢得了有价值的东西。雷蒙德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他拿着这支枪，对着游戏大师的头扣下扳机。这一幕至少带来些许快感，虽然消解不了他的刻骨之恨。

这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原来如此！谜题里说的是“滑稽”二字，里面藏着“骨”字，皮肉包着骨头，这帮没文化的笨蛋。答案错不了，尤其考虑到赞助商还是一家健康保险公司。老天！假如他们不那么故弄玄虚，他早就猜到了。

智慧之火终于燃起。雷蒙德终于可以思考了。

他打开电脑，数了一下“骨”字的笔画。这种方法他在那条有关咖啡的谜题上用过。成了！这一次十一个登记表单全都返回了成功的消息。

现在，雷蒙德还要应对一项重大挑战。好吧，严格来说是两项。第一项有关鞋跟公主，也就是罗斯·韦尼提。谜题还没出来，她就拿到了四个谜底。雷蒙德需要查清她怎么弄到的，然后收缴她手里的谜底。要想打赢这一仗，要想战胜他的劲敌，关键在于拿到全部谜底。

但是，如果坐在原地不动，纠缠于过去的不公，那什么事儿都办不成。他还有很多计划要实施，很多对手要追踪，很多谜题要解开。雷蒙德打开电脑旁边的抽屉，拿出从帕克特家偷来的记忆棒。

是时候展开“韦尼提行动”了。事成之后，寻宝大赛、千万大奖，都是囊中之物。

[1] 关键大厦（Key Tower）：克里夫兰地标建筑，正式名称为第二国家银行大楼。

第十六章

罗斯·韦尼提

天气一大早就潮乎乎的，有些一反常态。低垂的乌云遮蔽了天光，阴沉的天空一块明一块暗的，云层看上去仿佛一捅就破。天刚蒙蒙亮便有了下雨的预兆，却一直没有动静。现在是上午十点半钟，第一阵雨点才开始落在人行道上。

罗斯正站在后门，抬眼望天，不知道该穿哪件外衣干活儿。这时她听到母亲在楼上叫她。

“喂！罗茜，你在下面吗？”

“我在这儿，”她答道。就不能让她安静一会儿吗？母亲总想随时知道她在哪儿，有这个必要吗？对母亲的责任就像套在脖子上的枷锁，让她又一次感到了沉重。

“罗茜，听到了吗？”老太太略微提高了嗓门，“我在叫你呢，你在哪儿？听到了吗？”

罗斯仰天叹息。艾达一天到晚朝她喊，这还不是最糟的。老太太的听力近来衰退得厉害，她们之间很少能正常对话，多数时候两人是在比赛谁的嗓门大。“我说我听到了。”罗斯大声回应道。

“好吧，你应该一开始就答应我。前门来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罗斯咕哝着走向前门。母亲瘸了一条腿，要靠助行器走路。如果指望她去开门，无论谁来，早就等得不耐烦走人了。

罗斯打开前门。果然，一个男人待在台阶前，身下是一部轮椅。“啥事儿？”她用怀疑的语气说，同时凑近铁网防盗门，但没有打开，“你想干吗？”

“您好，”他说道，手拿公文夹遮在头上，当作小伞来挡雨，“不好意思，打扰了。可不可以问一下，您家电话好用吗？”

罗斯有些犹豫，上下打量他一番。来人戴着湿淋淋的方框眼镜，上身穿着黄褐色短袖衬衫，下身穿着深色斜纹棉布裤，脚上穿着棕色系带鞋。他看上去像个推销百科全书的，而且冻得够呛。“应该好用。”罗斯对他说。

他眯起眼睛，隔着雨看着她。“哎呀，那太好了。这附近就您家的电话好用，这条街我已经走了三家了，没有一家好用的。通信公司的人正要过来修，什么时候能来，您家邻居也说不清。”

“我听说了。”罗斯把身体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有些不自在。她可以预见下面要发生什么。

他朝台阶靠近了一些。“听我说。我车子没电了，要给修车行打个电话。”他蜷起身子抵御着寒冷，继续眯起眼睛看着她，“如果可以用一下您家电话，我会感激不尽。”

“很抱歉，先生。我不能让陌生人进我的家，”她说。

“夫人，我完全理解。相信我，如果我是您的话，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您把电话递出来，我来打电话呢？这样行吗？或者您能替我打电话，那就更好了。”

她朝街上左右看了看。“那你把号码给我吧。”

“可我没有号码。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用一下您家的电话簿。”他低头瞥了一眼轮椅，“听我说，我避一会儿雨可以吗？一下雨座位上就会积水，非常不舒服。”

罗斯一直盼着他去别人家。而这个时候，她衬衫上大块的湿点子已经连成了片，雨水浸透了衣服。她看着他，身上感觉到一丝寒意。

“绕到后门去，”她突然说，再次朝街上看了一眼，“那儿有条坡道。留心我的园艺工具，”她在他身后喊道，“我刚清理干净。”她迅速关上门，上好锁，急忙赶往后门。

她等着他绕到后门来，同时从门厅壁橱里拿出电话簿，放在餐桌上。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门廊的玻璃顶。她打开后门，想看看他到了哪儿。这时他出现在拐角，奋力驶上坡道。

“哇，还好您家有条坡道，真是太感谢了。”他再次道谢，同时停在门廊下，摘下眼镜，擦去镜片上的水滴。

“我这也是没办法。”她说。这条坡道是她花钱为母亲铺的。她觉得没有必要向他解释这些，只想让他用完电话就出去。“你大老远跑来，最好赶紧进来打电话吧。电话挂在那边墙上，”她说道，一手把住门，一手指着餐桌，“电话簿在桌上。”

他小心地将轮椅移过狭窄的门框，来到厨房，绕过餐桌，将轮椅一转，停稳在桌旁。湿漉漉的轮子辗过油毡地面时发出刺耳的噪音。“真是太谢谢了。”他说着，拿起电话簿，快速翻页，停在一页上。手指顺着竖列向下捋。“在这儿。噢，您看，我本该记住的。”他合上电话簿，放回餐桌，然后来到电话旁，开始拨号。“如果不是您帮忙，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一边拨号一边说，“您家的电话好用，真是奇迹。”

她就站在身后，抱着双臂，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不是傻子，如果他表现失当，她马上就会知道。

他听了好一会儿，等着有人接电话，时不时地瞥上她一眼。终于，他开口说：“噢，你好，”然后如释重负地抬头望着她，“是的，我需要有人过来修车，我觉得是没电了。”他一边听电话，一边向她微笑，“我在一位女士家里。这里是……对不起，等一下好吗？”他用手挡住听筒，“这儿的地址是什么？”

“梅普尔特勒斯1243号，这儿是加菲尔德海茨，告诉他们不是梅普尔海茨，是梅普尔特勒斯。很多人都会搞错。”

他转述了地址。“谢谢。”然后他挂了电话。“他们大约十分钟以后到这儿。我来付点儿电话费吧。”他补了一句，伸手去掏口袋。

“不用，没事儿。一个电话要不了我的命。”她说着，摆手拒绝，“你要在这儿等他们来吗？”

“谢谢，不过我最好还是在车里等吧。”他说完驾着轮椅出了门。

她走过去，目送他驶下坡道。然后她来到屋前的窗口旁，望着他冒雨驶向人行道。他转过头，向她挥了一下手。

罗斯急忙回到厨房，拿起电话。听到提示音后，她按了重拨键，就像她当初做的那样。那时候杰克正沉溺于赌博。“老习惯了。”她心里想。当她需要了解丈夫有没有通过电话下注时，她就这样检查电话。一幕幕的回忆让她感到恶心。

她听到一串熟悉的拨号音，接着是片刻安静。铃声响起来时，罗斯两手紧紧攥着听筒，咬住下嘴唇。也许她过于谨慎了，谁知道呢。但那个人身上有一些她不喜欢的东西。

铃声响了七下后，电话通了。另一头传来一段录音留言。“嗨，这儿是马克与崔西的家。”罗斯皱起了眉头，那个女声继续说：他们出城办事了，如果打电话的人愿意留言，他们回来后会尽快回复。然后响起一声留言提示音。

罗斯看着手上的听筒，她明白了。她就知道这家伙不对劲儿。她挂了电话，立即拨打了另一个号码，然后等着。

第十七章

第一眼见到罗斯，雷蒙德就知道她不是鞋跟公主。一开始打电话的时候，他也怀疑过。本来他准备就此打住，另辟蹊径继续搜寻。但经不住好奇心的驱使，他返身回来了，悄悄驾着轮椅驶上坡道，潜入屋内。

他进入厨房时，罗斯·韦尼提背对着他。电话的声音很大，甚至在门口他都听得到对话。

另一头的人说：“嗨，妈。”

罗斯朝电话那边弯着身子，头几乎触到了墙壁。“有个坐轮椅的家伙，你知道这个人吗？”

“轮椅？”对方说，“为什么问这个，怎么了？”

雷蒙德稍微凑近一些，轻轻移动轮椅，以免轮子在油毡地面上发出声响。

“没什么，”罗斯说，“有个坐轮椅的家伙来这儿了，说要用一下电话，他的车子发动不起来了。”

另一头的女孩尖叫道：“你让他进屋了？”

雷蒙德做了个鬼脸。

罗斯生气地低下头，仿佛后悔打了这个电话。“他说这条街上的电话都不好用。而且，我知道确实有这么回事儿。昨晚有人来过电话，说电话会出故障。所以我就让他用了电话。你认识这个人吗，卡拉？”

明白了，电话另一头的人名叫卡拉·韦尼提，也就是鞋跟公主。雷蒙德脸上绽开笑容。他能感觉到血液里泛起期盼的泡沫，慢慢膨胀，突然爆开，就像庆典上的气球。他在轮椅上沉下身，等待着。

卡拉继续问：“那他说名字了吗？你还记得吗？”

罗斯咬了咬指甲。“他没说名字。但他是个残废，坐着那种人推的轮椅，不是电动的。他还戴着很大的方框眼镜。像你认识的人吗？”

“我不确定，”卡拉答道，“那么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让他进屋？”

“外面在下雨啊，”罗斯呛了一句，好像这事儿根本不用提，“他用完电话就走了。”

“那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就是啊，”雷蒙德在心里问，“为什么给她打电话？”

“因为我不喜欢他，他有些地方不对劲儿。而且我按了重拨键，电话那一头不是修车行，是别人家里。人家留言说去度什么假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你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啊？”

“麻烦？”雷蒙德把头一歪，心中暗笑，“卡拉·韦尼提的麻烦还没起床呢。”

“没有，妈，一切都好。那个人问起什么吗？或者想拿走什么吗？”

“他用完电话就走了。”

卡拉沉默了一下。“我马上过来，妈。但是听我说，要是他回来了，别让他进屋，别让任何人进屋，直到我回来。明白吗？”

“行，我知道了，”罗斯气鼓鼓地回应道，“不过你遇到什么麻烦就告诉我，我们会帮你想办法的。要是你还在找那个杀了你爸爸的人——”

“我谁也没找，妈。所以不要再想这件事，只要锁好门等我回家。要是他回来了，别让他进屋，无论发生什么事儿。”

雷蒙德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听着，双肘支在着扶手上，两边的手指互相搭在一起靠在唇边。罗斯答应不会再让他进屋，然后挂了电话。她皱着眉头，抚摸着脖子前面的绿色小胸针，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刚看清他的笑容，她的脸便被铁锹击中。

雷蒙德耳朵里回荡着刺耳的尖叫声，心在胸口里咚咚咚地狂跳。随着温热的液滴飞溅到脸上，一阵快感顺着血管涌遍他全身，眼前光芒四射。一击、两击、三击，他感觉得到铁锹抬起时，金属擦过骨头那种快意的震颤，听得到铁锹落下时那种铿锵之声。

他浑身的肌肉在抽搐，心在歌唱，血管里奔涌着纯粹的亢奋，如同山洪暴发。

好一阵子，他坐在那儿陶醉在未了的余韵中，感受着渐渐散去的最后几丝愉悦，就像在回味过路女人身后的一缕余香。当心跳渐渐放缓，身体恢复到正常状态时，他朝罗斯一边望去。她瘫倒在墙角里。

“好恶心！”

第一击正中她的面门，他印象非常深刻。愉悦感在他脑子里蔓延，点点亮光像焰火一样在他眼前绽开，令他着迷。他看到她踉踉跄跄地后退，听到她在试图站稳时哀叫不止。第二击的那一刻还定格在他脑海中，他听到了金属擦过骨头时的颤音，感觉到一束电流贯穿了他的全身。第三击的情景很遥远，超乎他的感觉之外。他就像个旁观者，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后退，摔进了墙角。一切就像一场梦，就像某种药物引发的久远的幻觉记忆。

现在，他坐在原地，所有感官渐渐归位。她仰面朝天躺着，就像在晒日光浴，两眼在血肉模糊间向上看着他。当她张开嘴时，喉咙深处传出咕噜噜的杂音。

突然间，现实状况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的指纹无处不在，门把手、电话簿、电话、餐桌上到处都是，地上有轮椅驶过的痕迹，天知道有多少纤维和头发散落在周围。随便哪个半吊子的警探，几秒钟就能收集齐这些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他花了那么长时间来优化善后程序，这就是为什么他保持着有规律的杀人周期。通常情况下，像这样的短期行动都会经过规划与计算，时间精确到最后一个纳秒，每一个问题都要制定应对预案。清理眼前这个烂摊子要花好几个小时，而他的时间不多，因为此刻卡拉·韦尼提正在来这儿的路上。

“老天！”他心想，“还有比眼前更糟的情形吗？”

罗斯还躺在那儿，喉咙里咕咕直叫，眼睛盯着他。他不能再用这种方式了结她的性命了。

他必须离开这儿，必须掩盖他的踪迹。

不过要首先处理一下电话。他拿起听筒，按下重拨键，以提取她最后拨出的号码。他把听筒夹在肩膀窝里，拿起罗斯放在电话键盘上方的笔，听着重拨号码的拨号音，把号码记下来，重新挂了电话。这是个小小的安慰，至少在这次完全失败的行动中他有所收获。

“这是你的错，你知道的。”他对罗斯说，“你不该去查我。如果你就相信我，让我走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驶到她身旁，“这不是个人恩怨，也许这么说你能得到一些安慰。我母亲比这惨多了，不过很公平，她活该。”当他们眼神相遇时，他移开了目光，叹了口气。

他正要转向门口时，听到楼梯咯吱咯吱响起来。

“罗茜？”有人叫道，“罗茜，是你在那儿吗？”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到了，正下楼进入客厅，步履艰难，手扶助行器，就像从《辛普森一家》走出来的鼹鼠人[1]。雷蒙德把头向后一仰，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事情好像还不够糟似的，他身边的女人刚被他砍得半死，现在又来了一位。

“罗茜？”老太太不停地大叫，“罗茜，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听到了声音，怎么了？”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雷蒙德脑子里一片空白，得马上采取行动了。他侧过轮椅，将罗斯挡在她的视线以外。“噢，谢天谢地，你可来了，”他对老太太说，“她摔倒了，我没办法扶她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斯浑身颤抖，嘴巴周围泛起血沫。

“噢，我的天！噢，我的天！”老太太尖叫起来，一把将助行器扔到一边，几乎是跑进了厨房。她用来做编织的毛线团弹出了篮筐，在地上滚过。

“太神奇了，”雷蒙德暗想，“有了麻烦她能跑得像卡尔·刘易斯[2]一样快。”他尽力摆出严肃的表情，俯下身子，就像要帮一把似的。

“噢，罗茜，”她跪在女儿身边痛哭，“罗茜，你没事吧？噢，我的天！”她看到伤口后发出哀号，“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会这样？”

“她摔倒了。我想她的头撞到了桌子角。”

“桌子？她的头不像是撞到了桌子。”

她抬头看他时，雷蒙德已经就绪。他抡起铁锹，击中了她的头部侧面。这一击让她的假牙飞到了屋子另一边。随后她晃了晃，向后倒去。

雷蒙德小心地驶过来，察看伤害情况。她不动了，血溅得到处都是，就像这儿的血还不够多似的。

现在他必须留心不让轮椅压到血。他最不希望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掩盖掉踪迹，却发现两道清晰的血痕跟着他一路延伸到车子旁。

在他身后，罗斯呼哧呼哧的声音就像在拉风箱。她的呼吸短促而尖利，胸口像活塞一样起伏。这一切折磨着他的神经。

“你说什么？”他说，“你知道的，这不是我的错。这儿的人都是受害者。”

他把轮椅停在她身旁，伸手下来，从她衬衣里摘下绿色小胸针，放在手指间把玩。“真幸运，躺在这儿的不是我。”他说着，把胸针别在自己的银色项链上。一边挨着结婚戒指，另一边挨着爱心环。

她的目光仍在他身上。

“别盯着我看行吗？已经够我受的了，老天！”

他把项链塞进衬衣里面，看了看时间。卡拉早已在路上了，他不知道她在哪儿接的电话，说不定她就在门外。也许这是把鞋跟公主踢出局的好机会，但她没准会带着一帮同伙过来。常识告诉他走为上策，回去做好功课，拟定计划，然后向她发起一击。地点要适当，让他既可以掌控局势，又可以预测各种变数。

但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他转过轮椅，把注意力集中在橱柜上，没有在意轮子有些运转不畅。雷蒙德很讨厌别人家，他们从来不把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他检查了整个厨房，不停地打开再关闭柜门，最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拿出四只平底锅，放在灶台上。

扫荡了一遍下层橱柜后，雷蒙德翻出一大瓶食用油，拿到操作台上。他把油平均倒在四只平底锅里，把锅分别放在四个煤气灶上，将火力调到最大。正要离开时，他忽然发现下层橱柜里有三只喷雾罐。

他看了看手表，心中一动。

“时间来得及吗？”

他心跳越来越快，迅速抓出三只罐子，然后戴上烤箱手套，小心地把一罐烤箱清洁剂放入第一只锅里，把一罐杀虫剂放入第二只锅里。第三个罐子是丁烷充气罐，他正要把它浸入稍远的锅里，手停在了空中。已经有一些小气泡升上油面并爆开，如果他直接把罐子扔进去，很有可能连转身都来不及，就被炸到街上去。于是他改了主意，把罐子放在操作台上，距离炉灶几寸远。

就这样了，他没时间再做别的了。如果运气好，这地方会像独立纪念日一样热闹的。等到法医做完了鉴定，他已经身在三个州以外了。

他正要向门口驶去，一低头发现情况不妙。尽管加了万分的小心，轮子还是碾到了一小摊血。当他驶过地面上的一段毛线时，血黏住了毛线，缠住了右后轮的轮轴。现在，雷蒙德几乎无法驱动轮子转动，因为毛线紧紧绕在轴上。他看着轮子，不敢相信这一切。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

他俯下身子，使劲去拉毛线头。线头砰的一声断掉了。残留的毛线被润滑油染成了黑色，死死裹住了轮轴。轮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

“真他妈的！”他咒骂道。

在他身后，轰的一声闷响传来。紧跟着一股热浪袭来，第一只锅里发生了爆燃，带火的热油溅到了炉台上。炉灶和操作台的表面上到处燃起小摊的明火。少量热油已经溅落到橱柜上，划出一道道火迹。一缕缕油烟从每一处明火上升起，聚集在天花板底下，四处扩散，仿佛在寻找出口。清洁剂的罐子撞击着锅沿，发出当当当的响声。

“妈的！”又是轰的一声，第二只锅爆燃了。雷蒙德一手驱动左轮向前，另一手拉起右轮往前跳，侧身靠近装餐具的抽屉。他心里很明白，一旦自己倒下去，只能被困在房子里。他打开抽屉，抓起一把长把尖刀。就在这时，第三只锅发生了爆燃，火焰沿着墙壁上窜，包围了抽油烟机，厨房内烟雾弥漫。雷蒙德抬头一看，火舌正燎着橱柜。

汗水浸湿了头皮，顺着太阳穴流下来。他对准轮轴，一刀接一刀地刺向毛线，同时来回摇晃轮椅，拼命使它挣脱束缚。

砰的一声巨响传来。杀虫剂的罐子爆炸了。一股肾上腺素涌进他全身。变形的罐体飞越厨房，砸在对面墙上。雷蒙德低头避开，仍然朝着轮轴不停地猛刺。

屋里闷热而油腻，浓烟滚滚。雷蒙德眼睛酸痛，肺里火辣辣的难受。此时他已陷入疯狂，边刺边摇，边摇边刺。终于，一小段紧实的半圆形毛线团脱落下来，掉在地上。他拖着鼻涕，流着眼泪，转过轮椅，低头冲向后门。刚到门口，丁烷被点燃。巨大的爆炸力掀起灼热的气浪，从身后击中了他，把他推出门外。

到了外面，他转过轮椅，将记忆棒扔回敞开的门，然后驶下坡道，头也不回地离去。他迅速驶出大门，二十三分钟前他刚打这儿经过。上了人行道后，他放慢了速度。大火已经成势，浓烟从窗口滚滚而出。离这么远也可以听到爆裂声。透过前窗望去，火焰清晰可见。后院里升起幽灵般的一团黑烟。雷蒙德抑制咳嗽的冲动，驾着轮椅一路前行，表情庄重，节奏不紧不慢。他必须保持从容不迫，但刚刚拐过第一个街角，他便奋力驱动轮椅，直奔相邻街道上的车子。

“韦尼提行动”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只等第二阶段结束，他便会名列榜首。

该实施下一步的计划了。

[1] 鼹鼠人（Moleman）：美国动画情景喜剧《辛普森一家》中的人物，行动迟缓，拄拐杖。

[2] 卡尔·刘易斯（Carl Lewis）：美国退役短跑名将。

第十八章

回到家，雷蒙德冲了个澡，把轮椅清理干净。他每擦一下鼻子，手帕就带下一片黑灰。没错，他已经知道罗斯·韦尼提不是鞋跟公主；没错，他拿到了卡拉·韦尼提的电话号码。

但代价有多大？

两个老太太死了，一栋房子烧了，证据可能直接指向他。想到这儿，一股苦水涌上他的喉咙。可以肯定，取证专家会发现火灾不是意外，花两秒钟就能搞明白两个女人受过袭击。甚至那把铁锹还留在现场。当然，他不可能带着铁锹走。他已经尽可能不留下线索。可是大火能抹去多少证据呢？还有多少痕迹留给他们呢？而且，当局要多久才能串联起证据，一直追溯到两年前他在行为分析团队的工作呢？

这样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就这么一直自问自答下去，最后只能是自己逼疯自己。而且三周以后，他手里还是只有三个谜底，银行里不名一文，胃里却生出溃疡。

就算大祸临头又怎样？比这更难的处境，雷蒙德也曾巧妙摆脱过。他有本事避开公众视线，靠一点儿雕虫小技可逮不到他。瞧那个欺诈案侦探是如何惨败收场的。当时可没人给雷蒙德提供逃生机会，但他现在好好待在这儿。这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雷蒙德把注意力转向排行榜，察看谁排在前面。还是俱乐部会员占据着头几名。鞋跟公主仍然持有四个谜底，名列第一。“韦尼提行动”的第二阶段将在周五早上展开。当天晚上她就会出局，而他则会向胜利迈进一步。

剃刀狼止步于三个谜底。假如他少花点儿时间殴打女友，少花点儿时间摆弄武器，也许会拿到更多。不过，谁都会有几项业余爱好，这不该受到批评。瞧瞧雷蒙德自己吧，不必多说。

令人震惊的是，鹰眼也拿到了三个谜底。这个呆脑壳，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解开那么多道谜题的。一旦雷蒙德抓住他，一定要首先问个明白。很可惜，等他们一碰面，鹰眼就再没机会去解开下一道谜题了。

代码鼠、夺命七郎、火攻手和虎皮百合依然没有什么动静。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会全部留在第一组，与那群无能之辈为伍。只有折刀一名对手列在那组手握一个谜底的人中。如果世上还有公道在，成千上万爱贪便宜的瘾君子们，会为了禁药追得他团团转，用邮件淹没他的邮箱。多亏雷蒙德好心帮他在论坛上发了帖子。

游戏大师更没有什么动静。在雷蒙德看来，这支持了他先前的看法：游戏大师是开发团队的一员；虽然他手握答案，但碍于竞赛章程的限制，他无法以自己的名义参赛。

就在此时，一封邮件蹦上了屏幕，通知他下一道谜题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谜题正纷至沓来，如果跟不上游戏，他就会落在人后，迷失方向。他点开邮件，在轮椅上坐定，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谜面是这样的：“它装在闹市区的金属盒子里，在印第安人的赛场，在结束之下。”这道谜题由俄亥俄州旅游部赞助。

雷蒙德举起双掌。“搞的什么鬼？”

好吧，他早就知道这些谜题都荒唐可笑，可是这个太过分了。他用谷歌搜索到俄亥俄州旅游部，花了十分钟逐字逐句地察看网站，最终放弃。网站上什么都找不到，连多少像个答案的东西也没有。“印第安人的赛场”显然指的是进步球场[1]。他所以知道这个，只因为萨尔曾拽着他去看过一场比赛。没人知道“在结束之下”与球场有什么关系。

“他们吃错了什么药才编出这些谜题的？”雷蒙德又一次大声道出了困惑。

他读了四遍谜面，心情起起伏伏，最后一落千丈。他点开大赛首页，又看了一眼奖品。内心有个低低的声音叫他离开，不值得为此烦恼。可是，每次一想到将要摆脱轮椅，一想到那笔钱将给生活带来多大的变化，另一个声音就会冒出来，告诉他别无选择。同米兰·斯洛文斯基偷走的巨额财富相比，那笔钱只是他本该拥有的一部分，但还是比他现在拥有的多。

他点开论坛，想看看有没有哪个大善人准备“分享好运”。果然，某个傻帽已经新开了一帖，标题叫作“谜T有T4”。

雷蒙德一仰头，盯着天花板整整五秒钟。“哪来的一群智障？这些人就是你我的对手吗？”他对着桌子发问。现在的人怎么连字都不会写了呢？学校是遵照教科书上课的吗？电脑卖场只卖半只键盘吗？他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在轮椅上沉下身，眯起双眼看着帖子。帖子里写道：

“嘿，伙计们。偶想到了谜D，但不想告诉乃们。吼吼。乃们得去4中心的某座桥，以名淫命名的。那里有个东东，上面有个#。”

这个帖子雷蒙德读了好几遍，不敢相信还有这种文盲。他用忍者客栈901的账号回了一帖：

“我去了，什么也没有。各位别费那个心，这傻帽就想让你们白跑一趟。”

然后他关掉电脑。

说实话，他很发愁，不知道该拿这位游戏大师怎么办。第四道谜题已经出来了，这个骗人的王八蛋还没把后两个谜底发过来。其他人是怎么拿到谜底的？游戏大师与他们同样接触过吗？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如果真是那样，他得怎么做才能取胜？

显然，最可行的策略就是延续现行的做法：清除对手，保持领先。但是，该让游戏换挡提速了，该让竞赛提升一个档次了。

“他们挨了揍都不知道谁干的。”他心想。

[1] 进步球场（Progressive Field）：一座棒球场，克里夫兰印第安人队的主场。

第十九章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有人往一次性手机打来电话。干洗店的老太太告诉雷蒙德：她刚刚收了一只包裹，想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取走；如果他需要，她可以一直不关门，等着他过来。

雷蒙德告诉她：今天可能来不及过去，但他会找人代取。道谢之后，他挂了电话，打给一家无足轻重的小型快递公司，让他们去拿包裹，并送到寄存库。他有好几处寄存库，一处对应一家快递公司，老太太绝不可能认出快递员来。当然，等有人想跟踪那个电话号码时，手机已经不通了。办完这些事儿，他把注意力转回大赛网站。

他正要全心投入时，一封新邮件落入收件箱，标题还是“未读勿删”。

雷蒙德呆呆地瞪着邮件。他很想删掉邮件，很想对这家伙说：去你妈的！但是他还想挖出这家伙，干掉这个敲诈勒索的混蛋。于是，他在轮椅上沉下身，点开邮件。

“你好，雷蒙德。”邮件开头写道，“希望你没把我忘了。”

“没忘，尽管很难，但从来没有忘记过。”雷蒙德大声说。

“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进展感到满意。”邮件写道。

“我高兴死了。”

“我还想告诉你，我对你有些失望。”

“什么？又失望了？我好崩溃。稍等片刻，我这就毙了自己。”他对着屋子说。

“可怜的罗斯·韦尼提。难道我看错你了吗，雷蒙德？你凭什么赢得竞赛呢？恐怕你得再次向我证明你的价值。让我瞧瞧你的能耐吧，我等着你下一步的行动，满怀期待。”

雷蒙德翻到邮件末尾。

还是没有谜底。

同他想的一样，这家伙在耍他。送他前几个谜底，只是为了把他拖入竞赛。现在，如果要留在这场智力大战中，他需要抢先拿到剩下的谜底。要想成功，他还得密切关注每一名对手。雷蒙德可以预见到这一幕：一周以后，雷蒙德手握第九个谜底，后背上却插着一把刀。事情肯定会这样收场。他必须拟定新的计划，不一样的计划，绝顶聪明的计划。

但计划在哪儿？

怀着几分气恼，他关掉电脑，带着包出了家门。论坛里那个家伙说的桥，只能是市中心的霍普纪念大桥。雷蒙德只要走一趟，至少该带回第四个谜底。别忘了，以韦氏成人智力量表来衡量，99.9%的人智力水平不如他；而那些参赛者大多数属于这类人渣。他们当中有几个拿到了第四个谜底呢？

雷蒙德驾着轮椅驶出电梯，来到一楼大厅。他正抓起大腿上的帆布包，摸索着车钥匙，一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人正从大楼外大步走来，直奔玻璃大门。雷蒙德驶进两只租客信箱间的夹缝，停下来观察。这家伙又秃又胖，浑身汗津津的，果然是亚瑟·杰普森：雷蒙德刚搬出那栋大楼的管理员。这矮子抱着一捧文件走进大楼，身上挂着一串叮当响的钥匙。

忽然之间，一切豁然开朗。游戏大师绝不可能通过网络摄像头监视他，因为雷蒙德把那它废了。这样看来，这家伙一定还有其他方式可以窥视他，借助某种内部安保系统就是唯一的可能。

雷蒙德悄悄退后，尽可能把自己深藏在夹缝中，看着杰普森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钥匙，在大厅另一头打开一扇门，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溜进门内。周围人来人往，遮住了雷蒙德的视线。于是他驶出夹缝，直奔那扇门。门口有一块玻璃警示牌，上面印着黑字：

“本设施归库伯霍索恩曼德投资公司所有。内部使用，严禁入内。任何人擅自进入将受到起诉，适用以下法律……”

他刚搬出那栋大楼也有同样的警示牌，就在地下室大楼管理处的门上。难怪游戏大师能够跟踪他的一举一动。雷蒙德搬出库伯霍索恩曼德公司的一栋楼，又搬进他们的另一栋楼。毫无疑问，两栋楼连接着同一套安保网络。

他推开门，迂回而入，然后沿着一条昏暗的走廊前行。走廊两边有几扇门，他一一试下来，发现都锁着。最后，他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贴着标志，同样印着：

“严禁入内。”

雷蒙德试着开门。让他吃惊的是，门竟然没锁。

门里是一间办公室，散发着难闻的油污味，还掺杂着食物腐败的恶臭。他养狗都不会养在这儿。角落里有张破桌子。桌上有个架子，下面散放着一堆文件和文件夹，上面则堆着更多的文件。由于不堪重负，架子中间已被压弯。

所有东西看上去都油腻腻的，雷蒙德不由得撇了撇嘴。他驶上前去察看那些文件。最上面一份写着“押金”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他用铅笔挑起文件，发现下面的一份写着“迁入迁出”几个字。都没有什么稀奇的。

他掏出手帕垫在手上，拉开桌子最上面的抽屉。里面全是破烂，中间混杂着几只钢笔和铅笔，以及许多用过的便利贴。雷蒙德用铅笔在抽屉里翻动，在那堆东西底下看到一张名片。他的心都快停跳了。

名片上印着“库伯霍索恩曼德集团研发部技术顾问，米兰·斯洛文斯基教授”。雷蒙德的心咯噔一下，接着狂跳了几次，最后才恢复正常。

老天！斯洛文斯基曾经就职的这家公司，刚好就是雷蒙德住过那些公寓楼的业主。他是什么时候在职的？发生车祸以后，雷蒙德花了好几个月追踪他，寻机复仇。还没等他接近目标，便收到一则谷歌快讯。斯洛文斯基的名字出现在匹兹堡一家不知名的报纸上。报道很简短，登在第三版，说米兰·斯洛文斯基教授死于一场空难。这条新闻迫使雷蒙德停了手，不再追踪斯洛文斯基，继续过自己的日子。那么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冒出来呢？

雷蒙德从抽屉里拿出名片，翻转过来。背面有个名字“哈里斯”，还有个手机号码，是用钢笔草草写下的。笔迹明显是斯洛文斯基的。

哈里斯！这不是警察要找的那个人吗？那么，他怎么会扯进这件事儿呢？他和斯洛文斯基有什么关系？真是匪夷所思。

解开整个谜团的钥匙就在这儿，就在这栋楼的内部。雷蒙德很确定。

他身后有五只空书架。如果灰尘上的印记可信的话，书架上曾存有大量书本和文件，后来给人清理掉了，也就是前几周的事情。书架旁有一只机架，放着大楼的服务器和路由器，亮着很多指示灯。各种线缆伸展出来，攀上墙壁，消失在墙缝里，就像某种奇异的外星植物正在占领这栋楼。

雷蒙德转过轮椅，审视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这时，从一扇门的深处传来一个男人含混的说话声。那扇门他还以为是壁橱呢。声音听上去像是来自电视或者收音机。接下来他听到一声叫喊、一声巨响。随后安静下来。

怀着好奇心，他来到门前侧耳倾听。听起来里面有部电视，正在播放什么肥皂剧。“去看看这栋楼里上演的真人秀吧，”他心想，“有一半都比电视里胡编乱造的东西好看。”这栋大楼里发生的故事，比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病历还要丰富多彩。

他试了试门把手，门锁着。

雷蒙德把轮椅倒回桌边，又翻了一遍所有抽屉，一直翻到右侧最底下的抽屉尽头，才找到一小串钥匙。

试到第五把钥匙，门开了。里面开着空调，寒气逼人，与燥热憋闷的办公室形成了鲜明对照。现在，雷蒙德已经看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墙上有一组监视器，五行十列。一间间公寓的内景画面在屏幕上掠过。监视器下方有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控制台，一排排按钮、开关和摇杆十分炫目。毫无疑问，这些机关可以用来放大缩小画面，并显示局部特写。雷蒙德着了迷，看着画面从一个房间快速切换到另一个房间，有时会看到同一间客厅不同角度的画面。画面随后会转到厕所、厨房、门厅、卧室，最后转到另一间公寓。看着人们忙忙碌碌地过日子，全然不知摄像头的存在，雷蒙德坐在那儿摇起了头，一脸惊讶的笑容。恰在这个时候，熟悉的场景突然闯入视野。他张大嘴巴，向前探身，似乎要证实一下看到的确实是自己家。千真万确，他的桌子、电脑，还有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纸箱。画面停在客厅整整八秒钟，然后转到卫生间，再转到卧室，转到马桶。

“我的老天！”他恐惧地咕哝道。

看来，这就是游戏大师知道那么多的原因。雷蒙德自始至终在黑暗中四处摸索，苦心钻研那些狗屁谜题，而这个王八蛋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有了这套装置，他大概可以随便放大什么东西，看到雷蒙德输入的每一个字，观察雷蒙德如何洗澡。这个变态的人渣。

聪明，只是还不够。

不管他是谁，很快会收到惊喜。雷蒙德很乐意帮他带到。

连办公室的两道门都没关，他便沿着走廊急速返回，穿过大厅，直奔电梯，猛击按钮，直到门打开。刚驶入电梯，他便按下按钮，没有理会门外的四个衰人。他们穿着正装，抱着公文包，一边朝他跑来，一边招手吸引他的注意。电梯门在他眼前关闭，视野里只留下了那几个人的表情。“痛快。”他一边想，一边等着电梯到达自家的楼层。他们只是想回家而已，雷蒙德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前门刚在身后关闭，他便开始抬头搜寻。

他从客厅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下去，每个角落、每面墙都不放过。查到第二遍，他才发现消防喷头旁有个小点，于是径直回到卧室，找到一台带变焦镜头的摄像机。这是他两周前赢的奖品，还没有卖掉。他撕开盒子，对着那个点调整镜头。果然，那就是一只混账摄像头。一旦知道怎么找了，每个房间他都找到一只。

如果这位不可一世的游戏大师想玩这种游戏，那就玩吧。

“不过，知道吗？”雷蒙德心想，“你会玩，我也会玩。”不同之处在于，雷蒙德了解书上写的所有捷径、所有漏洞、所有把戏。

而且，既然要玩，他就要动真格的。

第二十章

特工史蒂夫·奎恩

警察已经用黄色警戒带将罗斯·韦尼提家的前门围起来，后门门廊的残存部分也被围起来。厨房后窗已经支离破碎，看来是被热浪冲开的。熏黑的玻璃碎片在草坪上和花园里四处散落。窗户成了开在外墙上的黑洞，洞口布满黑灰与焦木。消防部门已将大火扑灭。奎恩可以透过洞口望进屋内，家具陈设全都毁于大火，不断有水滴落下来。房子只剩下一个空壳。由于年代久远，木制框架干燥易燃，房子一旦着起火来，形同中国人的烟花工厂。

奎恩到达现场时，卡拉·韦尼提正站在警戒带外，咬着大拇指朝里张望。他刚一下车，正好有两个犯罪现场调查员走出房子，身穿一次性白色工作服，戴着防尘帽。他们低头钻过警戒带，一边相互讨论着案情，一边走回工作车。车上装着箱子、照明灯、摄像机等各种设备。此情此景很像电视剧里的一幕戏。到处都有人走来走去，设备或拿在手里，或扛在肩上。今天只不过是他们又一个忙碌的工作日而已。

奎恩从她身边走过，拉起警戒带，正准备走进废墟。卡拉在后面叫住了他。“打扰一下，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他愣了一下，转身朝她走来，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远处。“很抱歉，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等到现场处置完毕。你住在这儿吗？”

她摇摇头。“这是我妈的家，韦尼提夫人……罗斯·韦尼提。”她说完咬住了嘴唇。

“那你是……？”

“卡拉，卡拉·韦尼提。我是她女儿。”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多余。

他向周围看了看，想知道是否有人已跟她讲过最坏的情况，然后带她到一边。“你跟这儿的什么人谈过吗？”

“没有，我……没有。”她说完摇摇头，用袖子抹掉一滴掩饰不住的泪水。

“他们在屋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奎恩告诉她。

她顿了一下，努力控制住情绪。“哦。”

“死者是女的。”

卡拉用运动衫袖口紧紧按住嘴巴。她清了清嗓子，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哦，你知道那人是不是……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你上次和你妈妈谈话是什么时候？”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很了解这种眼神，她想让他说一切都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妈妈很好。这是人之常情。“你还记得吗？”他问道。

“我不……”她咬住嘴唇，移开目光，泪水盈眶，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奎恩有些着急。他把身体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然后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是联邦调查局特工，史蒂夫·奎恩。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或者你想起什么事儿，你觉得也许重要的，就给我打电话。”

她接过名片，直勾勾地看着，就像不认识上面的字似的。

他把皮夹子放回西服内袋，那里紧靠着挂肩枪套。“听我说。我们并不确定屋里的死者就是你母亲，但似乎很有可能。”他顿了一下，让她理解他的话，“我很抱歉，但我们可能需要你来辨认尸体。”他等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如果你能告诉我地址，我稍后会上门拜访。我还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那我外婆呢？”

“你说的是另一个女的吗？”

“是的，艾达·克莱提，我外婆，她也住这儿。我需要知道……”她刚要往下说，突然抑制不住情绪，不得不停下来，憋了一口气，让情绪平复下来，“我想知道她在哪儿。”

“听我说，卡拉，”他说着，捉住她的胳膊，轻轻拉转她的身体，“你外婆送到医院去了，情况严重。为什么你不回家休息一下呢？等你感觉好些我们再谈。”

卡拉没听进去。“他为什么要那么干？”她问道。

“你知道是谁干的？”

“不。”她马上说，然后垂下眼帘，目光投向名片。

他再次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耐心在逐渐流逝。他很想向她抛出更多问题，但他忍住了，等待机会。

她举目凝视房子的残骸，似乎很难理解眼前的一切。这也不奇怪。透过焦黑的废墟，建筑物的框架清晰可见，就像动物尸体腐败以后，皱缩的皮肤上凸显出嶙峋的肋骨一样。潮湿的灰烬散发出难闻的恶臭，飘散到空气中，吸附在每一个表面上。一切几乎都不再是她熟悉的模样。

“你母亲最近见过什么人吗？加入过什么网上俱乐部没有？或者类似的组织？”

她望着他，眼神闪烁不定。“没有，哪一种俱乐部？”

“竞赛俱乐部，优惠券俱乐部，或者类似的？”

“没有。”她说完移开了视线。

奎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举到她面前。“这是你妈妈的电话记录，你来告诉我认不认得这些号码，好吗？”

她扫了一眼那些号码，然后指了一下。“这个是我的。”

“这么说她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她再次移开视线，点点头。“我想……是的，我想她打了。”

“其他号码呢？”

“我不认得。”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那么，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卡拉有些迟疑。“她说有个家伙想用一下电话。”

“然后呢？”

“他打完电话就离开了。”

“她说起他什么了吗？”

她迎向他凝视的目光。“她说他坐着轮椅。”

他眼里闪出一丝赞许。“很好，谢谢你。”他回头瞥了一眼房子，向她抛出下一个问题，“有个男的名叫列维·帕克特，你知道些什么吗？他的账号叫反叛联盟。”

她撇了撇嘴，摇摇头。“他是谁？”

“在你母亲家里发现了他的记忆棒，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

“记忆棒？”她说，“我妈妈不知道什么是记忆棒。反正，不是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奎恩问道。

“我就是知道。”她说完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鞋。

一时间，他很想提出质疑，可他却转过身去。消防队员正从房子后面撤掉消防软管。两人谁也没说话，一起默默地看着。

最终，卡拉偷瞄了一眼奎恩，支支吾吾地问：“你们……你们有没有找到一枚胸针？”

“胸针？什么样的胸针？”

“像个大头针，祖母绿的那种。我妈妈一直戴在身上。”

他摇摇头。“很贵重吗？”

卡拉抱紧双臂，似乎有些冷，下嘴唇打着哆嗦。“是啊，很珍贵。那么，现在你们在忙什么？”

他歪了歪头。“我们还需要再做一些现场工作，进一步搜集证据。我们会竭尽全力。”就这么结束谈话有点突然，并非他的本意。但他急着离开，继续调查下去。“别担心，我们会抓住他的。我说的是那个罪犯。只要有什么消息，我就通知你。”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擦干泪痕。“我把地址和电话留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地址和电话。“如果你找到他，就给我打电话。”

“当然，你会第一个知道的。”他说。但他心里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奎恩一旦抓住那个狗杂种，就没人会再见到他了。这一点他很肯定。

“回家休息一下吧。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老套，你可以把这儿交给我们。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她把笔记本还给他。

“我可以安排……”他说着，举手招呼一位站在外围人行道上的女警官。

“不用，”她说，“我很好。我想看看外婆，他们把她送到哪儿了？”

“她在希尔克雷斯特医院，情况很不好。”他说。

“我这就去。”卡拉告诉他，随后离去。

第二十一章

雷蒙德去附近一家五金店买了需要的东西，顺便去干洗店送几条裤子并付账。尽管他多次到过这儿，干洗店的老太太还是不认识他。这让他惊讶不已。雷蒙德以为，她至少听得出他的声音，也许会提到上次替他保管包裹。可她什么也没说，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有些小生意人居然对自己的顾客完全无视，雷蒙德一直很惊诧。说到底，顾客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过不了多久，等银行里有了一千万，他就请人上门拿衣服，再也不和那些小商小贩打交道。这群渣子收钱的时候倒挺开心，转脸就不认人，好像他打扰他们过日子似的。

不过，在进一步行动之前，他还有件计划中的事情要办。雷蒙德直奔附近的咖啡农庄，在最里头找了一个对着门的雅座。这里几乎无人，正合他意。等到对面雅座的家伙起身离开，他拿出死亡画师的笔记本电脑，按下开关。

他首先登录咖啡农庄的网络，在搜索栏中输入“库伯霍索恩曼德”。两秒钟后这家公司的网站弹了出来。雷蒙德仔细搜寻每一个网页，一行字也不放过。原来，库伯霍索恩曼德公司位于匹兹堡，专门为美国政府采购商品和服务。虽然花了几分钟时间，他还是在网站深处挖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张米兰·斯洛文斯基教授的照片。照片下方有他以前的工作简历和介绍他论文的文章，还附有一连串所获奖项。文章描述了他那篇论文如何具有开创性，如何改变了公司的进程。这个卑鄙的窃贼！最下面有个链接，点开可以看到一家匹兹堡小报的几行报道。正如他所料，报道里写道：

“因所乘飞机不幸发生空难，米兰·斯洛文斯基教授去世，尸体下落不明，身后留有妻子和女儿。”日期显示，这次意外刚好发生在两年以前。雷蒙德早知如此。

那么，要么斯洛文斯基之死是自导自演的；要么他确实死了，敲诈雷蒙德的那个人是近两年才冒出来的。

他收起电脑，返回公寓楼，直奔家门。一路上琢磨着，究竟该如何从眼下着手。游戏玩到这儿，游戏大师是谁不是谁没什么区别。要找到他，雷蒙德就得留在寻宝大赛中。为此他必须进一步做些研究，而且不能在别人监视下进行。唯有处理掉家里的摄像头才好办。现在的难题是如何把刚买的油漆喷到摄像头上去。这活儿可不容易，毕竟他不可能爬梯子上去。

他插进钥匙，推开门，驾着轮椅进了家，仍然沉浸在思绪中。然而，就在房门关上的一刹那，一根细线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又扫回来。速度如此之快，他感觉头顶生风，把头发吹向两边。细线飞快地一圈一圈扫过，最终停下来，在他左侧几尺远处绕成一团。几乎就在同时，他眼前冒出一个人，拿枪对着他，似乎从天而降。

这家伙不停地尖声大叫：“妈的！真他妈的！”他看上去二十八九岁，背后拖着许多长发辫，下身穿着类似迷彩服的裤子，脚蹬NBA认证的气垫运动鞋，上身穿着超大T恤衫，下摆垂到了膝盖处。从雷蒙德见到他的那一刻起，这家伙就一直动个不停。他身体摆来摆去，两臂忽上忽下，就像溺水者在拼命浮出水面。他前后左右地踏着步子，又像模仿名人的说唱歌手在自拍的音乐视频中大秀舞步。他左手拿着一支格洛克手枪，像打劫烟酒店的黑帮分子一样，来来回回地挥舞着。即便坐在轮椅上，雷蒙德也能看到他瞳孔放大，眼珠分不出蓝绿。看来这家伙十有八九吸食了禁药。雷蒙德认定他是名瘾君子。

“妈的，伙计。这他妈搞什么。”这家伙一遍一遍地哀叹着，两脚不停地踏步，枪对着雷蒙德指指点点，眼睛瞪着他，好像他无权待在这儿。“真他妈的，伙计。”他说着，摊开双臂，“没人说过你他妈的坐着轮椅，伙计。没人告诉过我，伙计。”

“你到底是谁？”雷蒙德终于开口发问。他能感觉到惊恐在心中升腾，汗珠在额头上连成了串，寒意掠过脖子和两臂。如果他高出两寸，就已经没命了。

“没人说过，伙计。没人告诉过我，”这家伙又开始哀叹，听上去随时可能哭出来，“你他妈的坐着轮椅。”说到最后两字他尖声大叫，两臂交叉举过头顶，如同做了最可怕的噩梦。

“你差点儿杀了我，你这白痴！”雷蒙德吼道，“你是谁？你到底在我家里干吗？”

这家伙短暂地停了下来，摇头晃脑，对着自己嘟嘟囔囔，好像要努力想起台词。接着他又开始踏步。

“滚！”雷蒙德指着门大叫，“你他妈给我滚出去，别再回来！”

这家伙突然停了下来，脸上浮现出惊惧的神色，好像雷蒙德建议他跳楼一样。“嘿，不行，绝对不行，伙计。我不能就这么走，我还没说欢送词呢。”

“欢送词？什么……欢送词？”

“公司的，伙计，公司的欢送词。”这家伙开始哀号，“那啥。我要这么跟你说：‘你要离开公司了，伙计。这是你的退职礼。’然后我就朝你开枪。”

雷蒙德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明白。现在，听我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我觉得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他说，“我不为任何公司工作，我也不懂什么退职礼。”

“不不不，听着，伙计。”这家伙努力想解释清楚，一边说一边摆手，枪跟着乱指一气，“我们的公司，我讲的是我们的公司。那啥，这里面有太师、各种竞赛，等等等等。”

雷蒙德小心翼翼地驶进屋内，向四周投去警觉的目光，搜寻其他机关。

这家伙放低枪口，随着雷蒙德的目光打量着四壁。“噢，嘿。就一根线，哥们儿。我从来不费二遍事儿，正常这就够了。可我从来没他妈搞过坐轮椅的人。”他说着，摊开双臂，一副很失望的样子，“要是知道你坐着轮椅，我就弄得那啥，低一点。”

“你想要什么？”雷蒙德问道。

他咧嘴乐了，茫然不知所措。“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他一边问，一边用枪点着胸口，“你他妈不知道？”

雷蒙德冲他眨了眨眼。这家伙显然脑子出了问题，没法预测他下一步的举动。恐怖之感在雷蒙德心中膨胀。如果不想让一颗子弹打进眉心，他必须想个什么法子应对眼前的情况。“听我说，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件事儿会找到某种简单的解释……”

“噢！哇——”这家伙脑子里想起了什么，一边说一边举起枪，这一次把枪管贴在前额上，“噢，伙计，我现在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不看邮件的家伙。我的神！哥们儿。你是那个家伙！噢，伙计。这事儿太他妈荒唐了！”

雷蒙德本来一直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此时把双手小心放在大腿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邮件？”

“太师发的邮件啊。我的神！哥们儿。难怪你一直住在猪窝里。难怪外面发生了那啥，你什么都不知道。”

“谁是太师？”雷蒙德问，“什么邮件？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其实，雷蒙德心里相当清楚。他当然知道这家伙在说什么，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游戏大师啊，傻蛋！你进公司都两年了，连这个都不知道？除了你谁都知道。什么邮件你都不读，什么话你都敢乱说，什么人你都得罪。所以太师才让你只赢那些破烂，那些不起眼的劣等货。大奖他都留给我们这些人。”

雷蒙德感觉自己的意志在崩溃。这个瘾君子先是闯进家门要杀他，现在又站在那儿侮辱他。这可就不是一回事儿了。

“咱们再从头说起，好吗？你是谁？”他平静地问道。直觉告诉他要杀了这家伙，好奇心却乞求他搞清楚来龙去脉。生死只在一念之差。现在，他选择后者。

这家伙皱起面孔，摊开双手，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你还不明白？我就是鹰眼，伙计。现在想起我来了？那啥，就算没见过我长什么样，但你知道这名字，对不？你在大赛论坛里告诉大家，我是那啥，小孩什么的。那啥，我还未成年什么的。顺便说一句，这招挺牛的，哥们儿。当然，没什么用。因为那啥，我并没有出局。不过这招挺牛。”

雷蒙德向前猛一探头。“你就是鹰眼？”

“如假他妈包换。噢，对了，还记得‘兵奇汽车仓储大赛’吗？争夺三辆野马车？车子棒极了。我赢了其中两辆。”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就像雷蒙德不会数数一样，“真他妈的！伙计，太酷了。亡命哥斯拉赢了第三辆。当然，他现在死了。虎皮百合开着那辆车招摇呢，我刚听说。”

“我不明白。”雷蒙德说。他确实不明白。

“这就是公司，哥们儿，你没看出来？这就是我们干的事儿。我们加入竞赛，除掉其他对手，就像玩光晕三那种游戏，就像你除掉萨尔，那什么，账号是大萨麦卡西吧？我得说，哥们儿，这事儿办得经典。连太师都说这事儿‘有创意’。你就是把他埋得不够深，所以狼替你办完了剩下的事儿。干得不错，伙计。这就是为什么他留着你，因为这事儿办得太他妈漂亮了。现在明白了？知道游戏都是怎么玩的了？太师给我们答案，我们拿奖品，但你得去拼命。这叫作全美死亡大赛，哥们儿。”

雷蒙德冲他眨了眨眼。“为什么要拼命？”

这家伙一激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问我为什么吗？因为钱。真他妈的！伙计。我们谈的是多大一笔钱，你知不知道？噢，是啊，显然不知道，或者你逗我玩儿呢。”他仰头大笑，声音像年久失修的电锯。

雷蒙德闭了一会儿眼睛，尽力消化所有信息。“好吧，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也许可以告诉我这位游戏大师是谁，或者告诉我怎么找到他。”

“为什么？”

雷蒙德笑了。“因为，鹰——不管你叫什么。关于这场大赛我有几个问题，希望和他一起解决。”

“噢，对了，伙计，我叫艾瑞克。”这家伙说着，侧身过来，好像要握手，随后想起自己干的事儿，又退到安全距离之外。“那么听着，顺便告诉你，还没人知道我叫艾瑞克。当然太师除外。”他顿了一下，好像忘了什么事儿，随后补充道，“我也除外，对，就我俩除外。”他使劲皱了一下眉，又补充道，“噢，没错，你也全知道了。不过我告诉你只是因为，那啥，你活不了一分钟了，所以你不算。”他再一次举起枪，对准雷蒙德的头，“我只想告诉你，没人找太师。我们不管他的事儿，他也不管我们的。这样我们就能大捞一笔：车子、游艇，要什么有什么。”他歪着头想了一下说，“就是说，除了你以外。你只能赢别人不要的东西，你从来都构不成威胁，你就是个窝囊废。那么现在，来认识一下你的退职礼吧。”他闭上一只眼睛，开始瞄准。

“慢着，在这儿停一下，艾瑞克。就像你说的，我构不成威胁，那干吗还要开抢杀我？”从雷蒙德的角度讲，这个问题似乎很合理。

艾瑞克使劲眨了眨眼，放低了枪口。“因为，橙衣忍者成了混蛋，你不再按规矩玩儿了。伙计，你是傻还是怎么的？你开始清除老太太那种普通人了，而且……”他一边摆手一边想词，“那什么，放火烧房子什么的。哥们儿，这就太不对了，整个游戏都被搞臭了。你不能干那种事儿，伙计。那么现在，”艾瑞克夸张地宣布，像演戏一样用食指钩住扳机，“你马上要离开公司了，欢迎领取退职礼。”

“帮我个忙。”雷蒙德说。他不知道下句话该说什么好，但他必须即刻想出对策。汗水浸湿了头皮，脉搏在飞快跳动。

艾瑞克放下枪，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他说着，再次眨眨眼，似乎药劲儿快过去了。

“我床头柜上有本《圣经》，我想让你帮我拿来。”

艾瑞克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请求，表情因为惊讶而扭曲。“什么？你想在我毙了你的时候读《圣经》？什么乱七八糟的，伙计。”

“我就要死了，给我两分钟读一下《圣经》吧，”雷蒙德说着，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希望这姿势没有威胁的意味，“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没门儿，哥们儿，这一套早过时了。”艾瑞克说。

“求你了。”

他考虑了一下，放低枪口。“在哪儿呢？”

“就在我床边，我一直放在那儿。艾瑞克，我……”

艾瑞克一边侧身走向卧室，一边拿枪对着雷蒙德。“什么？”

雷蒙德冲他友善地笑了笑。“非常感谢。”

“噢，伙计。别这么说。”

“为什么？我就……”

“你闭嘴！不许说这个。我必须杀了你！懂吗？别打算让我喜欢上你。《圣经》在哪儿？”他说着，进了卧室。

根据眼前的一切，雷蒙德完全了解艾瑞克是哪种人。但这并不重要。艾瑞克刚刚走出视线，雷蒙德就调转轮椅，打开身后柜子上的抽屉，拿出枪来。片刻之后，艾瑞克出现在卧室门口，翻阅着《圣经》说：

“是这个吗？”

他刚抬起眼睛，雷蒙德便扣动了扳机。

第二十二章

为了警察和两个老太太的事情，雷蒙德早已焦头烂额，好像这还不够似的，现在他还得处置艾瑞克。这家伙瘫倒在墙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一点。左眼上方有个熏黑的弹洞，身后的墙上脑浆四溅，如同奶油色的涂鸦。

如何把尸体从家里弄出去，是他首先要面对的问题。即使对健全人来说，这也是个难题。更何况血、碎骨和一部分脑浆溅得太高太远，他根本够不着。实际上，当他手握冒烟的枪呆坐一边时，才想到自己还没有抽空禁掉那些摄像头。所以，他枪杀偶入家门的瘾君子这一幕，没人说得清有多少人看到。

本来美好的一天，可以待在公园里思考下一道谜题，就这么泡汤了。

更糟的在于，假如当时的情形没有那么紧急，雷蒙德本可以询问艾瑞克很多问题。所有那些问题他事后才开始思考。比如，艾瑞克是怎么找到他的？说真的，这家伙设下的机关相当了得，但他不是福尔摩斯。给他一张市区地图，他连帝国大厦都找不到，更不用说找人，而且是几个月就换个地方、从来不泄露身份的人。

“公司”很显然暗指竞赛俱乐部，但俱乐部里有多少这种家伙呢？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有多少钱可赚呢？仅在克里夫兰，各个公司每年投在促销奖品上的钱，肯定高达数十亿，但是如果艾瑞克可信，只有特定的少数人能拿到奖。

在这家伙的脑浆涂满客厅之前，假如雷蒙德有时间拷问他一下就好了。也许他会发现对手身处何处、长什么样、都交换了什么信息。而且，这会给他提供机会，帮他弄清自己的处境。

雷蒙德伸手到桌下，在底层抽屉里拿出萨尔留下的硬皮书。当年，他与萨尔做了诀别，挥手送他去了西天的大竞技场。之后不久，雷蒙德便征用了他的全套装备：书、电脑、行业秘籍，要什么有什么。但都没有提到艾瑞克说过的那些事儿。

这一切会不会与萨尔有关呢？也许游戏大师两年来一直在监视雷蒙德？否则他怎么知道得那么多？雷蒙德去哪里、做什么、住哪里、做过什么，他了如指掌。

至少可以排除亚瑟·杰普森的嫌疑，游戏大师不会是他。但有一点可疑：雷蒙德在住进上一栋大楼时，才第一次遇到此人；杰普森可没脑子如此行事。

雷蒙德无数次翻看过那本绿皮手册，为自己答疑解惑。他直接翻开首页，开始阅读，实实在在地阅读，并非像平时那样粗略浏览。这一次，他从头开始仔细阅读每一处要点，因为这一次，这本《入行守则》关系他的生死。

《入行守则》

一、不可透露真实身份。

二、始终保持室内清洁。

三、确保不拖欠任何租金、账单和税金。

四、经常搬家。

五、对于隔空清除行为，不可缺少书面问候与道别。

六、始终居住在市区内。

七、不要试图联系管理层，任何尝试将招致严重后果。

八、发生圈外清除事件，公司员工将出面处置。

九、违规者将自动收到退职礼。

十、清除开销将退还给参赛者。

第一次得到这本手册时，半数的条文他根本不理解是什么意思。雷蒙德大致遵守了那些看得懂的，忽略了其余的。现在，经过一些事后反思，并得益于艾瑞克的点拨，其他条文的意思也逐渐清晰起来，但却让他毛骨悚然。

第一条，他从不透露自己的身份，这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条，保持室内整洁显然是在委婉地表达：不要做任何可能引起警察注意的蠢事。很显然，倘若有人待在陌生人的厨房里，正在剥去电线的绝缘层；如果不希望警察此时现身，就别把地上搞得水深齐膝。所以这一条说得在理。

第三条，他从不拖欠房租和账单，他最怕的就是流落街头。对雷蒙德来讲，依法纳税人人有责。既然顶着别人的身份过日子，为什么不替人家交税呢？雷蒙德毕竟不是贼。卡彭[1]不就是因为这个走了下坡路吗？不必多言。

至于第四条和第六条，他隔段时间就会搬家，并且始终住在市区内。其余几条包含“清除”和“退职礼”这类字眼，明显是指那些拿不上台面的行为。而俱乐部会员的所作所为，都得到了俱乐部的完全认可。

这说明有人与他遵照相同的路数行事，这也说明外面不止艾瑞克一人要取他的性命。从现在起，他必须时时留意身后，保持警惕。

然而，此刻他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办。比如，如何处置艾瑞克。在自己家里杀人，他以前从未愚蠢到这种地步，或者绝望到这种地步。大概再也不会了。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艾瑞克锁进壁橱，换一处新家，用不同的身份参与寻宝大赛。等到尸体被发现，一千万存款已经入账，人已经远走高飞。

但此时此刻，理智重新占了上风。他意识到杰普森会让他的主意落空。这家伙认识他，知道他长什么样、住过什么地方。雷蒙德可以换身份，染头发，戴各种各样的眼镜，妈的！他甚至可以蓄胡子，缠头巾。但轮椅让他瞒不过别人三分钟。任何健全人都想象不出来，这个倒霉玩意儿是如何处处拖他的后腿的。

他必须摆脱这具尸体。

“在十楼这么高的地方如何做到呢？扔出窗户吗？”

这个极端的念头令雷蒙德翻起了白眼，连连叹息。把尸体扔出窗户，等于在家门外悬挂一幅标语，上书几个大字：“尸体来自此处”。那他还不如在家门口装上耀眼的霓虹灯招牌，向世界宣告：“杀人凶器就放在床头柜上，十枚指纹清晰可辨。”

只剩下一个选项。他只需要一把利刀、一把小肉锯、一块好砧板，还有十五到二十只左右的塑料垃圾袋。

他需要花些时间把艾瑞克弄出去，这不成问题。也许他还要费些功夫来个大扫除，他也会依次办理。

然后，他要对付杰普森。他现在最不希望下水道里钻出一只小胖鼠，拿这段监控视频要挟他。

但做事要分清轻重缓急。现在，有具尸体等着他处置。

[1] 卡彭（Capone）：美国黑帮教父，因偷税被判刑入狱。

第二十三章

由于缺乏预案，摆脱艾瑞克的场面比雷蒙德预期的还要混乱。首先一件事，他没能用塑料薄膜挡住全部体液。本来这不成问题，但艾瑞克在中枪的一刻排空了肠道。当雷蒙德俯身把他拉成侧姿时，尸体顺着墙壁滑倒，臭气扑面而来。

雷蒙德用衬衫下摆掩住口鼻，从一只敞开的纸箱里找到一副外科口罩、一双耐用型的乳胶手套。他戴好口罩和手套，去厨房选择应手的家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毕竟这活计要求眼要准、手要稳，这可不比在感恩节上切火鸡。

那把长长的剔骨刀放在第三只敞开的纸箱里。这件小小的纪念品是他从一名屠夫手里得到的。若论为牛腿剔骨，此人也许有两下子，但他低估了一位瘫痪对手的力量与敏捷，可悲可叹。而且此人在竞赛场上也表现差劲，雷蒙德觉得他咎由自取。

怀着外科医生般的细心，雷蒙德把剔骨刀横放在大腿上，挑出一把切肉刀，用拇指试了试刀锋。刀不快，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不像他的风格，从前的雷蒙德决不会让手里的家什沦落到这种地步。只有到了如今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偏离正轨。

雷蒙德把刀拿到磨刀石上打磨。几分钟后，金属表面呈现出剃须刀般的光泽，刀口锋利得足以片开卫生纸。如果有人见到这一幕，可能会以为他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其实大错特错。可以这么说，这一行里的技能，只要他知道的，全都学到了手。于是，带着一身牛刀杀鸡的本领，他投入了工作。

好长一段时间内，雷蒙德干得兴致勃勃。这还是头一回。

★★★★★

剃刀狼

在位于谢克海茨的家里，伊桑坐在桌前，再次仔细察看那份名单。此处只是他目前拥有的四个住所之一。他经常换地方，这不仅是加入游戏俱乐部的需要，也是一种好习惯。

根据最新邮件，寻宝大赛的六名顶级对手已经从网站消失。他知道自己该为清除哪些人负责：天狼战士、酸雨、虎皮百合和死亡画师。没人知道其他人是被谁踢出局的，不过这并不重要。现在，赛场上只剩下十五名劲敌。

在他身后，女孩开始抽泣，再次恳求放她走。伊桑外表平静，内心已开始烦躁。

他们当初是在干洗店里相遇的。他说了几句阿拉伯语，吸引了她的注意，博来她的一笑。接下来，他们便像久别重逢一样聊起来。

她告诉他自己名叫塞尔玛。原来，她老家就在喀布尔，离他以前的驻地不太远。作为救援人员，塞尔玛在贾穆里亚特医院做分诊护士。后来，她赢得了一笔奖学金，可以到美国学习英语。于是她和家人搬到了俄亥俄。如今，她生活在这个国度，实践着自己的美国梦。

或者说，假如他没把她诱上车，带回家，并绑在椅子上，她至少还怀揣着美国梦。此刻，她发出声声哀号，不顾嘴巴被布条缠住而口齿不清。一会儿求他放她走，一会儿用阿拉伯骂他。

伊桑花了两天时间，才将所有需要的散件组合在一起。东西就放在桌上，用黑色的长袍裹得严严实实。这件袍子是他最后一次出征时带回来的。前一天晚上，他只穿着内衣，坐在卫生间里的折叠桌前，将腰带缝好，并在合适的位置缝上口袋，然后在口袋里填满螺栓和钢珠，在缝隙里塞满塑性炸药，等到万事俱备再装上引爆器。根据他的经验，从事“课外活动”最好不要穿衣服，或者尽量少穿，不然就穿上军用防爆服。但他没准备这类服装，因为他全都信不过。

他打印出那封邮件，上面列着所有对手的最新地址。他只需要寻找时机。

在他背后，女孩再次由悲痛陡然转为愤怒，开始用她所知道的各种脏话咒骂他。这些字眼一下子把他带回到阿富汗的街头，酷热难耐，尘土飞扬。他又一次在心里感谢上天，让他从那个地方全身而退。不过，那段经历让他学到了一些本事，最近已经发挥出很大作用。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于是转过椅子面向她。“听着，”他说，态度还算缓和，“安静些。我会放你走的，但你得先替我办些事儿，办完你就可以回家。”

塞尔玛鼻孔张大，满脸泪水，瞪眼看着他。“什么时候？”她含糊地问道。

“很快，”他强作耐心地答道，“我保证。”

第二十四章

结果证明，把东西切成块对雷蒙德来讲相对容易，但把那些块块打包装袋并收拾烂摊子，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儿。血污、毛发和体液弄得到处都是。不管他清理掉多少，好像总有新的污迹照顾不到。最后，他把袋子放进冰箱，让液体冻结成固态。到凌晨两点，东西全部冻妥。雷蒙德把东西运到楼下，放进车子，每次拿几袋。副驾驶座位上提前铺好了塑料布，东西都堆在上面。他曾考虑把东西放进后备厢，但那样他就得下车，放下轮椅，弄走袋子，再把轮椅放回去。太浪费时间。像他这种身体受限的人会遇到多少麻烦，健全人完全体会不到。尽管他不在乎，但总有新的烦恼找上门来。他发觉自己又一次想到了干细胞治疗，就像在等待重生。

最后，他决定把袋子放在身旁的座位上。这样方便得多，伸手就可以拎起一袋，从车窗扔出去。

凌晨四点，雷蒙德已经将十七个袋子抛撒在城市各处。他开车驶过一条条胡同，专挑中餐馆后身的垃圾桶，把袋子扔到去。如果有人找到这些袋子，发现里面的东西，当局很可能会立即查访城里的所有中餐馆，看一看有没有相同情形。雷蒙德觉得这算是一种报应。大家都明白：这些人不过是一群不受欢迎的老外；他们会欣然把猫做成菜，端给不知情的顾客，还要人家付钱。雷蒙德碰到过一回这种事儿。他家附近有家送外卖的中餐馆，就因为宰杀烹饪流浪猫而被迫关门。他得知以后差点儿吐了出来。他们没准会把碰巧路过的流浪怪人做成菜。这很容易推断出来，不需要十分跳脱的想象力。上天会让这群外来入侵者付出代价，这就叫作因果轮回。他们就该留在自己的烂国家，用猫去招待自己的同类，别来糟蹋体面守法的美国人。

最后，他打算把脏衣血衣连同大石头裹进塑料袋，一起沉入河底。可是，当他把艾瑞克的裤子塞进塑料袋时，雷蒙德找到一个钱包，里面有七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他有些犹豫。雷蒙德可不是贼，但他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要给这家伙的老婆打电话，说他正在帮她丈夫分块，碰巧找到一叠钱，问她乐不乐意拿回去？不可能。再说了，对付这个瘾君子浪费了他的宝贵时间。他本可以用那些时间去追踪其他对手。所以，他应该留着这些钱，这才公平。

于是，他抽出钞票，塞进自己的衬衫口袋，然后搜了一遍其他口袋，找到一串钥匙和一张驾驶执照。执照上有艾瑞克本人的照片和家庭住址，还夹着一张两个小孩的快照。

原来，这家伙全名叫艾瑞克·史提兰诺，住在本城另一边的莱克伍德。房子毗邻埃奇沃特大道，俯瞰湖面。这种地方对普通人来讲相当高档，对艾瑞克这种人就更不用说了。

实际上，这家伙随身带着全部身份证件。雷蒙德对此很惊讶。显然这家伙并不担心安全，毕竟杀了他才能拿到钱包，或者跟他睡一觉。也许有人愿意，不过看这家伙那副德行，这不大可能。

雷蒙德把其他东西塞进袋子，最后一遍检查钱包。这次他发现一张小纸片，被随便一折，塞在中间的信用卡插槽最里面。纸片刚一摊开，雷蒙德立刻认出了上面的东西，捡到宝贝了。纸片上有八组数字，长短不一。这肯定是寻宝大赛的谜底，错不了。

雷蒙德心里咚咚直跳，头发扎得后脖颈生疼。他径直回到家，打开电脑，登录网站。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告诫自己，这么容易得手，不能太激动，那样很不明智。这家伙已经拿到八个谜底，这怎么可能呢？现在只公布了四道谜题而已。

然而，当他输入所有答案，按下回车以后，屏幕上果然弹出了确认消息，他提交的答案完全正确。雷蒙德难得一见地发出一声欢呼。这一次，他点开排行榜一瞧，橙衣忍者九跃上了榜首。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去执行计划中的其他事项了。

首先，雷蒙德需要处理财务问题。他今天早上查过自己的银行收支，发现余额正变得严重不足。艾瑞克钱包里的七百块钱可以大大缓和局面。干这号营生，最大问题就在这儿。如果生病或者脱离赛场，不论时间长短，资金都会枯竭。这一切马上就会改变。他很快就会有房有车有钱，到时候他就向竞赛圈宣布：去你妈的！而且，他会重新站起来，同从前一样随意行走。

雷蒙德再次从那堆琐事中抽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又仔细搜了一遍。谢天谢地，他多搜了那一遍；谢天谢地，他办事如此周密。现在，这个破玩意儿他都不舍得扔了，以防漏掉什么东西。不过，他现在开始琢磨：除了刚赚到的八个谜底和七百块钱，他能否从艾瑞克之死中得到更多好处。

一定要去艾瑞克家上门拜访。谁也不知道能得到什么惊喜。

现在，他怀疑是否值得花时间去追踪鞋跟公主，毕竟他手里的谜底只差一个就全了。可话又说回来，她曾有过跃居榜首的经历，如果她赶上来怎么办？钱还没有进他的账。

他正在权衡利弊，刚准备关掉电脑，一封新邮件落入收件箱，标题为“未读勿删”。

雷蒙德一翻白眼，瘫靠在轮椅上。这位游戏大师还真开始让他头疼了。这回他觉得自己成竹在胸，随便这家伙怎么信口雌黄。他准备对着屏幕放声大笑、破口大骂。头几行读下来，他有些震怒；接着读下去，他吃惊不小；但是剩下的内容让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终于，有人承认他是天才了。终于，有人具备萨尔那种鉴赏力了；而且，这人还活得好好的。终于，他从这些狗屁邮件里得到一些乐趣。

看来这一天终究不算太糟。

★★★★★

塞尔玛的感觉已经麻木。即便在最可怕的噩梦里，她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在这里，在她的新国度，在她的新家，她身陷绝境。这个男人从干洗店将她掳走，把她锁在令人窒息的屋子里，整整三天。他没有半点放她走的意思，甚至不跟她讲话。三天三夜！她简直不敢相信。父母会因为找不到她而绝望，但是，绝望总比知道真相好。

第三天早上，她最终垮了下来。在这之前她不吃不喝，只想回家。头一天，她不停地哭，不停地尖叫；第二天，她乞求他放了自己。到了第三天，她只好听天由命。脱水和疲劳拖垮了她。他拿来了饭和一杯苏打水，她喝了一点儿。

这铸成了大错。

现在，真相已经大白，水里下了药。醒来时她感到头痛恶心，但是，相比她看到那些照片时的感觉，那都不算什么。在一些照片上，她赤裸着摆出各种姿势；在另一些照片上，她看起来和两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发生了关系。如果看到这些照片，母亲一定活不下去，父亲也会精神崩溃。他向她保证，只要她听从安排，谁也看不到这些照片。她相信了他。

她只能如此。选择成了奢侈品，她不再拥有。

第二十五章

正常情况下，一周之内雷蒙德最喜欢周五。如果谁了解他的作息时间，也许会觉得他的周六周日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不过，周五会带给他某种终结、完满的感觉。

但这个周五不同。家里逐渐热了起来，积存了几日的血腥味和粪臭味愈发浓重。针对这种不期而至的情形，他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所以，这会儿他正努力忽略掉屋里的臭气。

首先，他在当地报纸的出租专栏上登了一则广告，大致描述了10G号公寓的基本配置，给出了极具吸引力的月租价，但提醒租客要“略作打扫”。广告措辞得当，很可能吸引到一大群不分好赖的瘾君子。这帮人绝对想不到这里曾是凶宅，再说价格的诱惑力太大了，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在乎。

接着，他打开寻宝大赛网站，略微扫了一眼排行榜。

来得正是时候，下一道谜题刚好发布出来：

“三四尺的距离，至贝齐·麦卡锡的最后一站，别忘了加上二和三。”

雷蒙德知道答案已经在手，任由自己洋洋自得了几分钟。他打开那封标题为“未读勿删”的邮件，第无数次重读。

“厉害！厉害！橙衣仁者九，拿到八个谜底。但这算不上太聪明，尤其在只公布了四道谜题的情况下。我真想就此取消你的资格。但话又说回来，你终于展示出了本色。我可以夸夸你干得漂亮吗？我早就警告过鹰眼，别像个孩子一样胡闹，否则就要吃大亏。毕竟简单才是解决问题的钥匙。你说呢，雷蒙德？”

雷蒙德发现自己跟着频频点头。这位游戏大师似乎和他一样了解他自己。

“我们的组织虽小，但相当赚钱。”邮件接着写道，“凭借自身的努力，你在组织中赢得了受人尊敬的地位。作为奖励，你会在附件里找到一份名单，列有万商卡寻宝大赛的十四强选手。不过要记住，雷蒙德。就算你手握八个谜底，对手还是会很快赶上来。怎样减少名单上的人数，完全由你决定。不过要注意，虽然从现在开始你可能会发现，赢得高端大奖变得越来越容易，但那是有某些附加条件的。以你的方式创新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我们可以这么说吗？

“请收下我的敬意，‘钻石最爱女孩大赛’的获奖账户归你，头奖是价值五万块的钻石项链。据我推测，这会大大改善你日趋亏损的银行收支，我说对了吗？再给你透露一些信息，下一个谜底是129689。告诉你怎么算，上一道谜题中有个地方，从那里开车到布鲁克林海茨，找到贝齐·麦卡锡的墓，算出行车距离，再加上第二个谜底和第三个谜底。我预计你自己也能及时找到答案，毕竟你在这方面有专长，我没说错吧？但你还任重道远，雷蒙德。下面我会透露一条小小的额外信息，也许你会觉得有趣。还记得你家的门牌号是10G吧？好，你最近的邻居之一不是别人，正是鞋跟公主。我敢打赌你还不知道。那猜猜她的门牌号吧。是1A，跟你同一栋大楼。证明一下你对我绝对忠诚吧，雷蒙德，那样会有很多……”

这条珍贵的小提示就如同一闷棍，不偏不倚打在雷蒙德头上。是的，他也猜测鞋跟公主就在附近，其他对手不也一样吗？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她居然和自己同住一栋楼，更没想到两人近在咫尺。他点开附件。一份名单展现在眼前，上面列出了每一名对手及其最新地址。

“瓮中之鳖。”雷蒙德自言自语，“瓮，中，之，鳖。”

他已经在构思干掉鞋跟公主的策略。期待，刺激得他指尖发麻。当然，他不会傻到冲出门去直奔她家。她母亲刚死，雷蒙德敢用那副钻石项链打赌，他会撞见一大群警察，揣着逮捕令，准备带走任何坐轮椅的人。那样不行，他要想出更有创意的策略，比如意外身故？比如自杀身亡？这里有无限的可能性。

他登录进万商卡寻宝大赛网站，再次察看他的排名。八个谜底，无人能及。紧随其后的仍然是鞋跟公主。她去争取世界小姐胜算会更大些。这场竞赛没她的戏。雷蒙德志在必得。

这么久了，雷蒙德头一回感觉情绪高涨。如果游戏大师把他自己的地址也献出来，那他差不多要欣喜若狂了。但是，最后一个谜底还藏在游戏大师的化妆盒里，一旦雷蒙德拿到那个小数字，游戏大师就可以翻出他的高跟鞋了，因为后面的好戏将由雷蒙德导演。

他把艾瑞克的钱包和钥匙揣进口袋。虽然他很享受坐在这儿空想，想象寻宝大赛结束后，他要如何对付这位游戏大师。但他并没忘记，现在还是周五的早上。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有很多对手要应对，有份退职礼要送出去。

他锁上门，直奔车子而去。

第二十六章

就算没有门牌号，雷蒙德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艾瑞克的家。这是一栋很大的都铎式建筑，房前有个废弃的喷水池，一条车道绕着池边蜿蜒而入，道旁立着一排树木，形态优雅。房子本身与周围的临近建筑风格相近。艾瑞克的家区别于同街邻居之处在于：花园里植被蔓生、杂草没膝，房前台阶上遍布着一堆堆的垃圾。只要瞧一眼这地方，雷蒙德就知道屋里会很臭。

他开车驶进车道，放下轮椅，溜出车子坐上去。在通向前门的七级台阶上，散布着五花八门的各种脏东西，显然艾瑞克都懒得出去倒垃圾。

雷蒙德驾着轮椅驶向台阶，一脸的厌恶。这时，一辆车子驶进相邻车道，一个男人下了车。如果不看花哨的格子衬衫、深褐色的斜纹棉布裤，以及染得很烂的大背头，那人看起来就像年轻版的文森特·普莱斯[1]。雷蒙德觉得十分有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想像着这家伙舞动着黑斗篷、捻着八字胡的形象，脸上露出了笑容。与此同时，那人绕过车子走向后备厢。

很明显，那人感觉到了多余的目光。他取出高尔夫球具，毫不示弱地盯着雷蒙德，然后将球具扛在肩上，转向家门。雷蒙德笑着朝他背后挥了挥手。

出乎雷蒙德的预料，那人突然停下来，眯起眼睛看着他。

“坏了！”雷蒙德暗叫，不知道自己哪儿做得不妥。他最不希望与生了气的邻居发生冲突。

那人把球具靠在车边，走向齐腰高的树篱。这是两家的分界线。他边走边把衬衫塞进裤子。“嘿，那边儿那位，你是科瓦尔斯基的朋友吗？”他问道，同时朝那栋房子摆了一下头。

雷蒙德朝他皱起眉头。“科瓦尔斯基？你是说艾瑞克吗？”

“是啊，那个神情恍惚的家伙，看起来毒瘾不小。还他妈穿着军装，戴着红色贝雷帽，以为自己是兰博还是谁啊。”

这下雷蒙德知道自己至少没找错地方，但那个名字让他迷惑不解。“他刚搬走。”雷蒙德说，很好奇对方会如何作答。

那人先是惊讶，接着似乎有些开心。“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昨天还见到他了呢。他可没说。”

“是吗？相信我，他绝对走人了。我是新房主。”雷蒙德伸出手。

“噢，好吧，这倒是个新闻。斯坦·科里奈利，”他说着，俯身握住雷蒙德的手。

“文森特。”雷蒙德脱口而出，这是他脑子里首先闪出的几个字。

斯坦侧过头，等待下文。

“普莱斯。”雷蒙德给出了下文，因为这是他脑子里紧接着闪现的几个字，“文森特……普莱斯。”他暗自叹道：“老天！用什么名字不好啊。”他真想踢自己一脚。

“噢，跟那位演员同名吗？”斯坦说。

“这个嘛，音同字不同。”

“不过，我打赌经常有人这么问，是吧？”

“偶尔吧。”

斯坦咧嘴一笑，摆了个造型。“有人说我是文森特·普莱斯的翻版，没那么回事儿。”他对这个说法不屑一顾，“世界上只有一个文森特·普莱斯，你说呢？”他补充道。

“不过，现在有两个了。”雷蒙德说着，像学童一样举起手来。

“噢，是啊是啊，两个。”两人抬头看了看房子。斯坦抱起双臂，表情恢复了严肃。“那么，你今天就要搬进来，是吗？”

“我不知道他把这儿搞得一团糟。”

“到现在我和他做了七个月的邻居了。我还在怀疑他有没有出来倒过垃圾。这家伙就是一头猪。对不起，我希望他不是你朋友什么的。”

“不是，我们只是一面之交。”

“你不会要这种人做朋友的。说真的，没准哪一天他会带着枪过来，趁你全家睡觉时灭了你的门。真他妈是个怪胎。”他厌恶地补了一句，同时摇了摇头。

雷蒙德瞄了斯坦一眼，想知道他是不是常和邻居发生龃龉。但他不太像那种招人烦的邻居。

“噢，顺便说一下，”斯坦说，“你需要弄几条坡道什么的。”他一边留意着雷蒙德的反应，一边抬起两手说，“你知道，我只是说说。我一个熟人的熟人是做这个的。”

“非常感谢，斯坦。但我觉得没必要，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接受干细胞治疗，”雷蒙德答道，“我会甩开这部轮椅，自己上下台阶，跟兔子一样快。”

斯坦笑了，头微微一歪，话里带着一丝钦佩。“我都不知道这类手术这么快就变成现实了，文森特。不过我觉得只要有钱……”

“噢，相信我，斯坦。钱对我不是大问题。”雷蒙德说。

“好吧，如果需要什么，你知道在哪儿找到我。”斯坦祝愿他治疗顺利，然后拾起高尔夫球具，回家去了。

这个开端不赖。邻居挺不错，就是有点俗；周边环境也不赖。这些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体验到了。

这番交谈令他心情愉悦，但是好景不长。当他见到屋里的情形时，好心情顿时消失殆尽。

客厅里没有什么家具。艾瑞克没给这儿置备家居用品，反倒将这儿布置成了电子游戏厅。游戏机一台挨着一台，顺着前窗摆了一排，挡住了通往厨房的过道。

更糟之处在于，不出雷蒙德当初所料，屋里臭不可闻。

他驾着轮椅，穿过遍地的垃圾，来到屋子中央，停下来四下打量。楼梯很宽敞，上到半路一分为二，从两个方向蜿蜒而至二楼。一盏枝形吊灯悬于楼梯之上，颇为炫目。雷蒙德朝楼上望去，只能看到几扇房门大敞四开。他本来可以借助臂力攀上楼梯，参观一下楼上的房间。但不看也罢。只要考虑一下脚下的环境，就算发现艾瑞克睡在光板床垫上，像畜生一样在地上拉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首先，他要请清洁工和园丁把这儿收拾出来，然后在楼梯上安装一部升降机。这当然要花上一笔钱。但那是临时措施，等他重新站起来，拆除也很容易。

一旦完成这几项调整，过不久他就可以住进来享受一下，尽管是暂时的。

不过，他现在要去出席一场食品大血拼活动。

[1] 文森特·普莱斯（Vincent Price）：美国著名恐怖片演员。

第二十七章

雷蒙德在一条肮脏的小街上找到了那家卖场，店面开在一片临街商业区的尽头，这里的廉价商店一家挨着一家，从亚洲食品到折价白酒什么都卖。这家店属于他很鄙视的那一类超市。店内布置得就像一间仓库，下面是光秃秃的水泥地，上面是开放式的天花板，商品陈设以吸引低收入家庭为目标，而价格却比大商店贵得多。

店门前人头攒动，证明他没有找错地方。大约三百人乱哄哄地站成一堆，张着大嘴望着两个大屏幕。画面来自四个不同的镜头，每个镜头正对着店内特定的购物通道。

雷蒙德驾着轮椅穿过停车场，向人群靠拢。活动已经开始。一个中年女人身着俗气的衣服，戴着老式眼镜，站在临时领奖台上，正拿着一页讲稿宣读。雷蒙德判断此人就是店主。她喋喋不休地大谈美食美味美好生活，同时伸手指着扯在店门外的横幅，上面写着“戴记卖场食品大血拼”。

雷蒙德把轮椅停在人群外围，手指交叠放在大腿上，等着看热闹。终于，女店主俯身对着麦克风宣布：

“获奖者是……卡拉·韦尼提小姐。”

一名年轻女子走上前去。她中等个头，身材苗条，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梳成一条马尾辫，身着牛仔裤和T恤衫。当她抬手拂开一缕头发时，左袖口下现出一处小小的文身，红黑相间。“是我，”她说完举起手，“我就是卡拉·韦尼提。”

她若是卡拉·韦尼提，雷蒙德就是转世的圣人。他早就知道她是谁，还没出门就知道。他比其他对手更了解人，这一优势无人能及。雷蒙德曾在某位最著名的行为科学权威手下工作过两年。虽说算不上得到了什么指导，但他还是受到了深刻影响。在这两年间，雷蒙德全身心致力于鉴定、评估和记录人的个性特征。不花上两年时间研究人的行为怪癖，就学不到什么皮毛。根据收集来的少许线索，雷蒙德知道这位卡拉·韦尼提，也就是鞋跟公主，不会参与食品大血拼活动，而是会留在病床前，日夜守护每况愈下的外婆。但这并不等于她要弃奖，她是不会放过“戴记卖场食品大血拼”活动的那份利益的。虽然自己不到场，但她会派个亲信过来，代替她宣示胜利。

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清除卡拉·韦尼提。她一死，分散的线索就会串联成严密的证据链，矛头直接指向他。而且不需要犯罪专家出马。

正相反，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分散警察的注意力，同时遏制住对手。一旦卡拉·韦尼提的同伙死于割喉，口袋里揣着罗斯·韦尼提的绿色胸针，罗斯凶杀案的调查目标将转向死者之女卡拉·韦尼提。她将带着四个来路不正的谜底坐上三周的牢，心里还奇怪为什么大量的证据都指向她。

如此一来，决赛对手就会减少一人。雷蒙德可以把她排除在外。没等鞋跟公主摆脱杀人嫌疑，他已经把她甩在身后了。

终于，店主折起讲稿塞进口袋，宣布食品大血拼活动开场。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停车场上空回荡，逐渐平息下来。雷蒙德身旁的女人俯身过来。“真刺激，你不觉得吗？”

雷蒙德对她浅浅一笑。“没人能想象出有多刺激。”他答道，然后假装寻找更有利的位置，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过不了几天，他再也不用忍受耷拉着下巴的乡巴佬们对他喋喋不休了，再也不用为了谋生去争夺五十块一件的骑手夹克衫了，再也不会被限制在一部轮椅之内了，再也不会被那些仍把身体残疾视同心智障碍的人轻视了。

他将获得自由。感谢艾瑞克，感谢他的愚蠢。下周的这个时候，雷蒙德将变得富有，将为自己预约干细胞治疗，将为重生做好准备。

他穿过人群，来到前排，正好看到店主举起发令枪，高喊一声：“预备。”

她刚一扣动扳机，冒充卡拉·韦尼提的女孩就冲进店内。

雷蒙德撸起袖子，为她计时。通过头上的大屏幕，众人看着她从一条通道奔向另一条通道，从货架上扫荡各类食品。时钟在倒计时，众人在呐喊助威。抛开失败的经历不谈，雷蒙德也曾亲身参与过一些荒唐的活动。但这场食品大血拼堪称登峰造极。

铃声响起，通知她时间已到。女孩推着购物车走出店外，车上装满了薯片、饼干、糖果和碳酸饮料。

雷蒙德双手一摊，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这个时代怎么会让这种智力水平的人生存下来呢？她看都不看价格标签吗？

店主把购物车推到临时收银台旁，给每样东西扫码，然后宣布这位“卡拉”抢到了价值121.49元的商品。

掌声随之响起，而雷蒙德一直在留意她的身体语言：头朝下低着；目光避免与人接触，没有快速扫过人群，没有寻找熟悉的面孔。她是一个人来的。

“非常好。”

掌声再次响起。向众人致意后，女孩对店主表达了谢意，然后推着购物车走下坡道，众人在两旁持续鼓掌。

雷蒙德转过轮椅，看着她在几尺外经过。女孩伸手可及，但他待着没动，看着她走向停车场，直到走到一半。

这时候他跟了过去。

她走到第一排车子时，他已跟到她正后方。等她推着购物车走到后两排车子之间，他侧身躲在一辆雪弗兰后面。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她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就在这一瞬，他知道她已在劫难逃。

她转过弯儿，加快了步伐。雷蒙德倒回轮椅，沿着相邻一排车子缓缓而行。她匆匆从购物车里抓起几只购物袋，弯腰屈膝地走到一辆红色丰田卡罗拉旁。回头瞥了第二眼后，她打开司机一侧的门，把东西扔进后备厢，上了车。

雷蒙德若无其事地驶向自己的车子，打开车门。他心里盘算着过多久再跟上去、怎么靠近她、抓住她以后怎么办。期待，让他听到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身体从指尖一直撕裂到脊梁。

他撑起身体，钻进车内，将轮椅折叠好。雷蒙德刚把轮椅提进来放在身侧，卡罗拉正好从他身后经过。他转过头，看着车子渐渐远去，到达这一排车子的尽头，左转驶向出口。雷蒙德转动钥匙启动引擎，倒出车子，尾随而去。当卡罗拉在出口停住车时，雷蒙德把自己的大车靠了上去，顶了一下她的保险杠，还把引擎轰得山响。她扫了一眼后视镜，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女孩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子飞驰而去。

雷蒙德咧嘴一笑。

“来吧，宝贝儿，”他心里暗想，“看你有多厉害。”

第二十八章

吉娜

吉娜驾车缓缓而行，驶过那排车子，左转，然后停下来察看方向。这时她感觉车子猛的一晃，后保险杠被人撞了。她抬眼一看，一辆大型SUV占满了后视镜。这部黑色福特装着染色玻璃，车窗漆黑一团。车子的引擎轰隆作响，引擎盖下仿佛有十二头受惊的野牛。

她马上意识到麻烦来了。刚辨清行车路线，她便径直驶上大街，前往第一个路口。途中她死死盯住后视镜，看着那辆大车紧随其后，近到只能看见进气格栅。到达路口后，她左转驶上伍德希尔路。这时她立即明白过来，原来是他。

沿着伍德希尔路驶过四个街区后，后面那辆大车已经近在咫尺。只要她踩一脚刹车，大车就会顶进她的后排座位。按照最初的直觉，她想靠速度拉开距离，但是办不到。第二个选择是迂回前进甩开他。

她突然左转，接着右转。大车同样转了过来。她横下一条心，再次左转，驶过两个街区，再次右转，然后抬眼看后视镜。果然不出所料，大车还在后面。她不再考虑行车路线，这条街那条街地乱窜，拼命摆脱追赶。可是，不管她如何努力，大车总会在后面冒出来。时间过去了三分钟，就像过去了三小时。她向左急转，驶进一条小巷。大车则径直冲过了路口。她靠边停好车，长舒一口气，低下头，把脸埋在两手之间。

难道是卡拉要害她？她跟夺命七郎合作的事儿露馅了？怎么会呢？想到这儿，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浮现在她眼前。每次她去找卡拉说话，卡拉总是回避她，很少说话，好像她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儿。不久以后，卡拉就给她派了这个活儿，让她去参与食品大血拼。

不会的，吉娜告诉自己，卡拉不会那么做，她一定是多心了。她刚刚驶上大街，那辆大车又蹭了她的后保险杠。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恐惧的火苗升腾成熊熊烈焰。她手握方向盘，嘴里嘟囔着所有能想到的脏话，目光从路面转向后视镜，再转回路面。她把油门踩到底，从东七十九街左转，沿着中央大道飞驰，穿梭于车流之中，如同冲下雪坡的大回转运动员。她一时太过于关注身后的大车，转回神来才发现车子驶过了中线，开进了对面的车流。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车道后，她突然发出哀号，又哭又骂。

在片刻的清醒中，她来了主意。她要去五十五街和欧几里得街交汇处的警察局。车子停在门外，人往里面跑。有人会蠢到在警察局门口对她下手吗？

就算开不到那个警察局，警察总部也不过几个街区远，就在伍德兰德街和东五十九街交汇处。她一脸决绝。刚踩下油门，手机响了。她操起手机接听。

“吉娜吗？”

“你是谁？”她一边问，一边观察身后那辆大车。

“我是联邦调查局探员，名叫奎恩。”他又补了一句，“卡拉·韦尼提是我朋友。”

“有人跟着我，”她说，“我需要帮助。”

“你在哪儿？”他问道。

“一处路口……妈的！他还在那儿。救救我，求你了！”

“听我说。我马上给你一些指令。你要照办。我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明白吗？”

“明白。”她说完再次哭起来。

“别挂电话，吉娜。我会帮你脱身，但我需要知道你的确切位置。”

她说自己正往东行驶，刚到切斯特街和东二十一街交汇处。奎恩叫她驶上90号高速，然后赶往77号高速，再转到490号高速，绕一圈前往五十五街，回到欧几里得街，在拐角与他会合。这一趟她开了七分钟，他显然全程都在附近某辆车里，但她不知道是哪一辆。到达他说的地点时，她感到非常陌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回头一望，那辆大车已经不见了，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筋疲力尽之下，她把丰田车驶到街边停下。刚刚拉好手刹，一辆乌亮的雪弗莱羚羊停在了后面。一个穿黑丝绒西服的人下了车，径直走向她的车门。“吉娜，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开门下车，两腿一软跌进他怀里。“你怎么会来找我？”

“卡拉告诉我的。她让我来找你。”他说。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吉娜浑身颤抖，泣不成声。“我的天啊！吓死我了。”

他用一只胳膊揽住她，带她转向自己的车子。“没事儿了，我已经找到你了。我要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不用，我挺好。我要马上回家。”她说着，就要推开他。可是他没有放手，反而将她的身子一转并牢牢抱住，把她的双臂束缚在身侧。

“对不起，吉娜，”他说，“我不能让你回家。”

“放开我！”她一边说，一边扭来扭去，不断用脚踢他。

“别让我来硬的，吉娜。你得跟我走。”她奋力把她拖到自己车子旁，将她面朝下推倒在引擎盖上，咔的一声戴上手铐，然后二话不说把她扔进后座，关好车门。

她立刻去开门，却拧不动门把手，只好使劲敲打车窗。“你要干什么？放我出去，救命！”她尖叫道，“放我出去！”

奎恩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绕过车子，坐上驾驶座。前后座之间隔着金属栅栏。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以便能透过栅栏看到她。“门把手坏了。你就别费力气了。”奎恩告诉她。她不停地尖声叫骂，猛踢前排座椅靠背。他转头看着她。“没人听得到，吉娜。我没时间陪你胡闹。你好好坐着，就当兜风了。”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第二十九章

回到家后，雷蒙德很想朝谁开几枪。开车带给他的只有痛苦，他甚至怀疑自己这些年来为什么要开车。以后他要考虑乘出租车出门。等银行里有了一千万，他就请个司机，有没有腿都无所谓。

他跟了那女孩差不多七分钟。接着，就在他要采取行动时，一辆混账的黑色羚羊插进两车之间。结果他跟丢了目标。

“这个国家的废物司机可真多，”在回家途中他抱怨了一路，“他们为什么不去坐公交车？为什么要活在世上？”

他驶上埃奇沃特大道，把车子开进新车库，等着库门在电机的低鸣声中关闭。来日方长，他心想，机会还会有的，只要抓住就成。

他从驾驶座旁的空当拽出轮椅，在地上放好，慢慢把身体挪进去，然后驾着轮椅驶入硕大的客厅。游戏机都已经清理出去，屋子也经过打扫和消毒。隔壁的斯坦刚刚回到家。雷蒙德已经知道斯坦是哪种人，但还是忍不住猜测他靠什么为生。

他转过轮椅，经过宽敞的过道，驶入他划定的办公空间。那天下午他让人在楼梯上安装了座椅式升降机。他怀疑这东西是否十分必要。一旦银行里有了一千万，他不太可能继续住在这儿。

他把钥匙扔到前一晚网购来的新五斗柜上，然后直奔电脑。

他首先要登录寻宝大赛网站，看有没有对手赶上来。他最不希望排行榜上突然冒出个小聪明，把他吓上一跳。

但是刚打开网页，两封新邮件便落入收件箱。他略一愣神，考虑要不要理会，最后决定先打开看一眼。只有把邮件处理掉，他才能放下心来，在大赛论坛里找找乐子。

两分钟后，他真希望自己没理会那两封邮件。而且他真是想不通，这帮人中是不是有人急着爬刀山，赶着下火海。这样刺激雷蒙德，下场一定很惨。

第一封邮件来自折刀，标题为：“嘿，橙衣忍者九。最近又做贼了吗？”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哪儿砸上几拳。

可他没有。他打开邮件，阅读正文：

“好滑稽的邮件，嗨你个头啊，白痴。别急，下回该轮到你了。”

雷蒙德搞不懂自己干吗费事儿看邮件。他删掉邮件，长叹一声，把注意力转到下一封邮件。又是一封“未读勿删”。雷蒙德硬着头皮打开邮件：

“厉害，厉害，雷蒙德。你大老远地跑去赶集，连头小猪也没拎回来。看来鞋跟公主放出了诱饵，可是你连这个也没咬着。这是她第二次算计你了，雷蒙德。也许她比你想的聪明多了。”

雷蒙德抬起眼睛，寻找已经废掉的网络摄像头，然后瘫坐在轮椅上。这家伙到底怎么知道这么多的？雷蒙德身上不可能有偷拍装置。他已经检查过太多次了，人都快被逼疯了。他接着读下去：

“看来，你并不是赛场上唯一认真的选手，好几名对手正在穷追不舍。请记住，要赢得千万大奖，你必须坐上头把交椅，当上‘老大’。这么说不过分。这个游戏没有第二名的位置，这一点我相信你也推断出来了。

“关上门说句话，我相信你现在最大的麻烦来自鞋跟公主。我喜欢她，她这个人很有意志力。当然其他人也不差。我是很不容易被打动的人，但是我得说，到目前为止这场竞赛打动了我。我太感动了，所以我把必要数量的谜底发给了他们每个人，让他们和你平起平坐。归根结底，这事关公平，事关诚信，也事关勇气。

“除此以外，你现在有了几个劲敌。我觉得这会使寻宝大赛更加……有趣。你说呢？”

最后这段话雷蒙德读了几遍，每读一遍他脸上就发一阵烧。这家伙怎么会想到给鞋跟公主撑腰呢？还有，为什么要把谜底告诉那些不配的人？

“这算什么诚信？”雷蒙德一边大声发问，一边关闭邮件。他立刻打开排行榜。果然，那些人冒上来了。有三个账号分别以八个谜底的成绩排在榜首：橙衣忍者九、鞋跟公主和剃刀狼。火攻手以七个谜底的成绩飙升到第四。可怜的折刀还是只有一个谜底。

大奖，千万大奖，本来就要落入他的手心儿。

现在成了这种局面。

雷蒙德闭上双眼，紧紧抓住轮椅扶手，挣扎着冷静下来。每当他胸中升起怒火，就像现在这样，理性思考就会离他远去。一旦失控，他为之努力的一切将会瞬间泯灭。他已经走得太远，做得太多，绝不能功亏一篑。

他松开轮椅扶手，将自己向后推离电脑，长长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放空思想，将注意力集中在几寸之外的一个点上。这是一种自我镇静的技巧，他在车祸之后自学来的。

感觉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吐出一口气，把双手徐徐放到大腿上，轻轻叠起。平静的氛围降临在周围，笼罩住他的全身。

只有现在，他的超常智力才能起作用。只有现在，理性才会回归。

“就让游戏大师我行我素吧。”现在，雷蒙德要假装顺从，表现出忠心。然后，一旦那笔钱安全到账，他就要追踪这个可怜虫，整死他，就像扔掉一块令人作呕的破抹布。那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突然之间，就像那句老话形容的：灵光乍现，他一下子悟到了什么。仿佛一道神谕从天而降，如此惊心动魄，以至于他听到自己喘起了粗气。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胜利，他要的是自尊，他要的是凌驾于一群手下败将之上。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不经意间露出了马脚，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这就足够了，有了这短短的一瞬间，雷蒙德不但能找到他，还能击败他。

然而，要想成功，他需要拟定第二套攻击计划，而新计划需要一名替补队员。

终于，雷蒙德的大脑进入某种难得的清醒状态，他只在陷入绝境时体验过这种状态。这是一种排除了情感、屏蔽了全部感官的至高境界。只有在这种境界里，他才最有效率，才能将各种信息串联起来，看透朴素而冰冷的逻辑。他只需要拟定一个计划，极其简单而又无懈可击。这个计划将助他一举成功。

他戴上乳胶手套，打开伯莱塔手枪的盒子，抽出弹夹，从桌子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两盒九毫米子弹。他把两个盒子都打开，给枪上了五发子弹，这个盒子里拿三发，那个盒子里拿两发。接着，他把枪塞回盒子，用牛皮纸包好，写上地址，打电话叫附近的快递公司来取。他并不担心有人会追踪而至，等寻宝大赛结束，他就不回来了。

最后，他打开论坛里的一条回帖，给折刀发了一条私信。信里说：他对折刀的成就仰慕已久，希望建立一种合作关系，互利共赢。他心里一清二楚，折刀属于那种阴险狡诈的机会主义者，所以这家伙肯定会上钩。计划已经就绪，第一步就此展开。

下一步他要策划一次杀人行动。这将是一场暗算，超过他迄今为止的每一次行动。这将是一记妙招，既可以一箭双雕，又能带给他超出以往几年的满足感。不过，他需要首先找到思路。于是他在浏览器里打开新的搜索页，输入关键词“自杀”和“连环杀手”。

雷蒙德终于有了掌控一切的感觉。从参赛到现在，这还是头一回。他必须留住这种感觉。

第三十章

特工史蒂夫·奎恩

奎恩没有取得进展。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浪费时间。留给他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他首先调查了那份租房终止协议，那还是花钱弄来的，结果证明没用。当时他展开协议一看，“承租人转寄地址”一栏写着一句玩笑话：“我住花花公子豪宅[1]，与休[2]在一起，还有很多妞儿。”于是这条路也成了死胡同。现在，他正在外面调查手上仅剩的一条线索。

吉娜指望不上。另一条线索若隐若现，但却不断浮出水面。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去过三家自助洗衣店、四家干洗店，都在那栋公寓楼附近。除了李，天知道有多少人在那儿住过。到了九点半，他准备调查的最后两家店已经关门。所以，当发现另外有家店十点钟还亮着灯时，他很惊讶。这家麦记干洗店仍然在开门营业。他在对面停下车，穿过街道，径直而入。

店铺空间不大。室内温度很高，似乎和天气无关。一进门，淡蓝色的四壁首先映入眼帘，清洁剂和塑料受热的气味照例扑面而来。从他站的位置，可以看到几排挂起来的西服和外套，从店铺一头延伸到另一头，都套着常见的干洗袋。衣服后面有一道破旧的布帘，熨衣设备在帘后隐约可见。他看不出有人在，见到柜台有个小圆铃，就按了一下按钮，叫了一声：“有人吗？”

一位老太太从一排衣服后面冒出头来，用惊奇的眼神望着他。她大约六十七八岁，身材肥胖，身着褪了色的棕色家常服和面包师样式的白围裙，头顶堆着白发，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看到她奎恩想起一个人物，在重播的安迪·格里菲斯[3]经典喜剧中，有位胖胖的碧翠丝阿姨就是这副形象。

“哎，您好，”她说着，向柜台走来，步履蹒跚，笑容可掬，“希望没让您久等，我没听见您进来。”

“我在找人。”他开门见山地说，同时从皮夹子抽出一张照片，快速举到她眼前。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戴好，盯着照片瞧了瞧。“没见过，很抱歉，我帮不上忙。”她说着，摘下眼镜，小心翼翼地放回围裙口袋，就像眼镜会逃走似的。

奎恩紧盯着她，知道她在撒谎。“那么，你是说从来没有见过？”

“从来没有。”

“有人告诉我你们这儿收优惠券。”他说。

“噢，我们这儿什么优惠券都收。”她答道。忽然，她用手抹了抹柜台，把肉眼看不见的灰尘送入身旁的垃圾桶。

“有个叫竞赛俱乐部的组织，你收他们的优惠券吗？”他问道。

她抬眼瞪着他，态度一下子变了。“非常抱歉，我得请你走了。”她说着，挪了挪身子，翻起带铰链的那块台板，弯腰钻出来，走到他跟前，拉住他一条胳膊，准备请他出去。“可能你得改天再来了。”

但奎恩闪到一旁，抬起胳膊甩开她的手。“我不会走的，除非你把竞赛俱乐部的事儿说出来。”

“现在不行，我马上就关门了。我很抱歉，但你得走了。”她上前想再次拉住他的胳膊，“明天来了再——”

“我不想再跑一趟，我现在就问你。”奎恩推开她，回到柜台旁，眼睛不住地搜寻，“那么，他们是干吗的？给你钱吗？你在当中是什么角色？”他向四周投去探寻的目光，寻找线索、名字，随便什么。李来过这儿，他必须找到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竞赛、俱乐部、对手之类的，”她还在嘴硬，两臂摊开，姿势很坦然，“我全都不知道。我开店做生意，伺候顾客。就这些事儿。我现在求你了，请你走吧。”

“你跟这个人打过什么交道？”他说着，再次举起李的照片。

她把目光迅速转向一排衣服，又转回来。

奎恩来到那排衣服旁，分开一个个晾衣架，仔细察看标牌上的姓名。“这都谁的衣服？有没有什么他留下的？”

“没有。我跟你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了。”她跟在他身后乞求道，“我不能再留你了，你不明白吗？你得走了。”

翻到一半，他认出一件夹克衫，是李的。标牌上的“姓名”一栏写着“火攻手”。他掏出警徽，在她眼前一晃。“我正在调查谋杀案。我们谈的跟杀人有关，女士。那么，我们可以在这儿谈，也可以去局里谈。”

她两手猛然捂住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

他转过头。“你就是什么？”

她移开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缝缝扣子，没别的。”

他突然停了手，努力串联起各种信息。“你缝……”他猛然醒悟，从那排衣服中扯下一个晾衣架，撕开塑料外罩。

“你不能这么干！”她大叫起来。但他已经从衬衣前拽下一粒扣子，用两个拇指掰开。

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微型电子监视装置。他这辈子见识过很多监视设备，没见过这样的。他把那东西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求求你了，”她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扣子是从哪儿来的？”

她举起双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来了。我缝一个挣十块钱，我开店做生意……”

“你多久之前见过他？”奎恩打断了她。

“见过谁？”

“这个人，这个人！”他一边说，一边再次把照片推向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看一眼！”他说着，将照片正对着她的脸，“多久之前？”

她慢慢抬眼看向照片，足足盯了两秒钟。“一周，或者两周。我也不知道。”她再次放声大哭。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走了出去。如果不能很快找到李，那就来不及了。他还有一个选择，就是自己亲自去顺藤摸瓜，这个方案看上去不怎么好。第三个方案是从卡拉·韦尼提那儿搞线索，这个方案看起来越来越合理了。但他首先得说服她，而她这个人很难琢磨，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他知道该怎么做，但他还要先去一个地方。

老太太只知道门牌号，而奎恩知道是哪栋楼，所以问题就变成一加一这么简单。

打开门的一瞬间，积存多日的血腥味和粪臭味直冲他的鼻子，其中还夹杂着消毒液的气味。他走进屋内，一边四处察看，一边从后裤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鼻子。地上到处都是深颜色的污迹，天花板上也溅了很多点子，看上去很像干结的血痕，而且有人曾试图清理掉。

亚瑟·杰普森事先告诉他这地方很臭。他还告诉奎恩，清洁工已经在路上了。奎恩叫他别让清洁工马上来，至少要缓几天。

他拿出手机拨号。电话响了两声后有人接了。

“史蒂夫，搞到什么了？”对方回应道。

“我找到了他住过的上一处公寓。”

“估计没留下名字吧。”

“租约上写着劳伦斯·科尔·奥利弗[4]。”奎恩说。

“那么这肯定是他最出色的一次演出。”

奎恩笑了。“你一说我才想起来是谁，那人都死了好几年了。不过我们也许找到了更有用的东西。把现场勘察组的小子们派来吧，这儿有不少东西等着他们搞呢。”

“我这就办。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想吉娜还没招吧？”

对方鼻子轻轻一哼。“她会的，给她点时间。”

“有情况随时通知我，兄弟。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这儿的大楼管理员说有封信寄到了这间公寓，但被转寄到湖边一个地方去了。又多了一个地方，我会从这儿直接过去。”

“坚持住，史蒂夫。我们会抓住那个王八蛋的。”

“我有打算。”他说完挂了电话。

[1] 花花公子豪宅（Playboy Mansion）：《花花公子》创始人休·海夫纳的宅邸，以举办美女派对闻名。

[2] 休（Hugh）：指《花花公子》创始人休·海夫纳。

[3] 安迪·格里菲斯（Andy Griffith）：美国演员、导演，以《安迪·格里菲斯秀》闻名。

[4] 劳伦斯·科尔·奥利弗（Laurence Kerr Olivier）：英国著名演员、导演，奥斯卡奖得主。

第三十一章

雷蒙德钻研了四个小时，全神贯注，几乎没留意时间过得飞快。

他首先搜索凶杀案，结果很无聊。新闻报道和博客只会跟着起哄，开口这个人被杀了，闭口那个人死于非命了，就是不提供具体情节。而他需要细节来帮助开拓思路。

接下来他开始查找那些安排集体自杀的网站。不管怎么说，他想要对手们死得都像自杀。如果警察隔天就带着手铐和铁证上门，就算活儿干得再漂亮也没什么意义。不管连环杀手如何有创意，媒体很难从积极的角度进行报道，这个问题必须正视，他有些沮丧地想着。没人会真正欣赏这类事情是如何巧妙安排的。一旦案子告破，人们只想知道凶手犯了哪些可以上绞架的死罪。想到这儿，他继续寻找其他思路。

他去一些地方做了深入探究，比如达尔文奖[1]网站。在四个小时当中，这家网站让他笑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不过，他最终找到一家让他感兴趣的网站。这家网站致力于帮助人们“解脱”自己，最常见的方法是服药。偶尔有人谈到在“荣耀之光”中离世有何好处。也许他们应该说在“砰的一声”中玩完，这取决于当事人喜欢哪种枪。可是，这里依然没有什么特别启发人的东西。

后来，他碰巧看了几封“热心”网友的来信，说什么愿意伸出援手，帮人蜕掉这身皮囊。有人想死，有人想帮忙，这事儿够复杂的。他聚精会神地琢磨着，没有注意到二楼的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几乎察觉不到。紧接着，楼上传来轻微的咯吱声，来自抛了光的木地板。雷蒙德本来正盯着屏幕上方的一个点发愣，随即将目光转向天花板。

楼上有人。

他立即把自己推离桌子，打开五斗柜左上角的抽屉，取出他一直信赖的小型史密斯威森手枪，迅疾而无声地驶入门厅，直奔楼梯。他用枪口持续对准楼梯。如果有人侵入了二楼，这里是必经之地。对他来讲这一切并不容易，因为他既要努力用枪瞄准，又要尽力保持直线前进。毕竟他无法用一只手操作轮椅，否则很容易原地打转。

雷蒙德一动不动地待在楼梯下，伸直胳膊，举枪待发，等着某个疯子冲下楼来。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什么动静也没有，无声无息。

于是，他用嘴叼住枪，把轮椅移到升降机旁，悄悄挪上座椅，把轮椅折叠好。这时，轮椅的铰链咔嗒响了一声，在寂静之中听起来如同枪响。雷蒙德停下手，眼睛紧盯着楼上看得见的几扇门，耳朵里只有刷刷的血流声。他把轮椅挂在座椅侧面的挂杆上，按下按钮。伴随着电机流畅的低鸣声，他缓缓沿着楼梯上升。

到了楼梯顶端，他猛一下将轮椅抡上来，啪的一声打开，撑起身子挪上去。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用手指勾着扳机，动作一气呵成。他居然没有走火打中自己，真是个奇迹。雷蒙德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待在二楼楼梯口，侧耳倾听。

上一次上楼来时，雷蒙德关上了所有房门。而现在，他注意到有扇门微微开了一道缝，他的心跳加快了速度。雷蒙德慢慢靠近那扇门，能感觉到有风从门缝里吹出来。他仍然举着枪，紧紧勾着扳机，抬起左手，轻推房门。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内一片昏暗，只能看清左手边有个浅灰色的方形轮廓，那是窗户。窗帘微微朝内翻卷着，说明窗户是开着的。兴奋、紧张，让他手臂和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雷蒙德驾着轮椅进了门，打开灯，举枪左右扫视。

什么也没有，屋内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空无一人。雷蒙德驶到窗口，关闭窗户，依然左右挥动着手里的枪。他检查了壁橱和卫生间，始终紧紧勾着扳机。

什么也没有，就他一个人。

他回到楼下。这件事儿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还让他略有些发慌。

“谁敢在家里有人的时候闯进来呢？而且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已经没法集中精神了，每隔一分钟就像过电一样浑身一激灵，然后待在那儿发愣。于是他不再浏览那家自杀网站，今天晚上到此为止。

收件箱里还有三封新邮件。第一封通知他又赢了三瓶红酒，给他删了。第二封通知他又赢了一件皮夹克，也给他删了，他不在乎。第三封的标题为“未读勿删”。

雷蒙德紧了紧喉咙。他并没有把这家伙可怜的敲诈企图放在眼里。雷蒙德遇到过比这更大的麻烦，每次他都能轻松脱身，安然无恙。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这个男人太肆无忌惮。雷蒙德可不是受人耍弄的傻瓜。到时候游戏大师就会明白，报应说来就来，而且一定会来。从来没有什么事儿让雷蒙德如此确定。

不过，要把寻宝大赛玩到底，他需要拿到全部答案，尤其在谜底套着谜底的情况下。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一般的寻宝竞赛都是如此。不论雷蒙德多么聪明，多么娴熟，多么老练，少一个谜底他也走不下去。

几分钟过去了，再无闯入者的任何迹象。于是他打开邮件。

看了开头一句“大家好”，他自然而然地检查了一下抄送栏，也许会有其他人的地址。但抄送栏里空空如也，雷蒙德看了满腹狐疑。当然了，只要去看一看排行榜，就能猜到“大家”指的都是谁。他禁不住把嘴角一撇，露出一丝嘲笑，将注意力转向邮件正文。

“我得说，”邮件用轻松的语气写道，“比赛肯定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手握八个谜底的选手目前只有少数几位。祝贺你们当中的每一位。”

“好啊，我顺便致以深切的谢意。”雷蒙德对着屏幕说。

“现在，我们将要进入下一阶段。”邮件接着写道，好像故意不理他的好意。

“对于这样一场竞赛来讲，我相信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必不可少，这么说不过分。所以，我已经冒昧地采取了行动，以确保你们每个人都以同等条件进入这一阶段的比赛，大家都向条件最差的人看齐。说的就是你，鞋跟公主，因为你没车，没钱，没手机。你们其他人很快就会发现，车子开不动了，银行账户和信用卡冻结了，手机也不好用了。”

雷蒙德张大了嘴巴。“那么，别人可以白拿谜底，我却得辛辛苦苦去搞，这叫作公平竞争吗？”

砰的一声，他用两只手掌根猛击桌子边缘，把自己反推了出去。既然有这么多故意刁难人的条件，何苦还要继续争取成功呢？

就这么办，别再跟这场狗屁大赛纠缠了。如果他马上止损离场，把这摊子烂事儿抛进垃圾堆，他就可以重操旧业，把影响降到最低。雷蒙德嘴唇紧闭，鼻孔张开。他回到桌边，选中所有跟寻宝大赛有关的文件，按下删除键。电脑弹出了对话框，询问他是否真的要删除这些文件。这时他停了手。

雷蒙德犹豫不决。

是的，这场竞赛快把他逼疯了。是的，这场竞赛可能极大地浪费了他的宝贵时间。但是，他已经拟定了计划，现在看来万无一失。然后，还有额外奖励等着他：到了他领取大奖的那一天，他想看一看游戏大师这位大人物脸上的表情。

雷蒙德能以这种方式否定自己吗？能把他经历的一切一笔勾销吗？

再说，他有什么退路可走呢？把自己卖给那些他不屑一顾的狗屁奖品吗？

似乎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那种冰冷的平静氛围再次降临到他身上。他点开那封邮件，带着冷入心扉的谈定继续读下去：

“我相信，为了让比赛保持公平公正，”邮件写道，“你们每个人要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开始下一阶段的比赛。今天下午你们每个人都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一部手机，只能接收短信，别的功能都废掉了。请不要尝试拨打911，否则就是羞辱我。这项功能也废掉了。你们可以在任何方便的时间打开包裹。相信我，剃刀狼，我非常了解你为什么沉默。不过，请放心打开包裹，那东西不咬人。还有橙衣忍者九，你存在保险箱里的那点钞票我拿走了。我不赞成各位选手在这个阶段利用不公平的优势，希望你们完全遵守规则。”

“不公平的优势？等你我算总账的时候，朋友，我会让你好好尝尝不公平的优势是什么滋味，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雷蒙德喃喃道。他喝了一大口红牛，继续读下去：

“到这个时候，你们每个人大概已经发现，你们的武器没了。这个阶段的竞赛主题是创意和计谋。在接下来的十二小时里，你们会在某个时间收到一条短信，通报寻宝大赛下一站的地址。到达那里后，你们要找到一名特定的工作人员，名叫梅尔。在梅尔那里报完到，你们会各自收到一条短信，得到半个决胜码。完整的决胜码会随着最后一站的地址发给你们。你们要前往那个地点。那是一栋相当壮观的建筑。到达以后，你们的任务是在迷宫般的大楼里找到一台电脑。找到电脑的选手输入账号和密码，还有所有四部手机中的决胜码，就可以获得胜利。前提是没有违反竞赛章程。

“记住，手机是决赛的入场券。看好你们的手机，准备迅速行动。如果哪部手机在竞赛过程中被毁，这部手机里的决胜码就会发给余下的手机。从现在起，你们要自己做主，采用新颖有趣的方式继续往下走。我只有一条建议，尽快给手机充电，时刻准备好。短信随时可能发出。

“那么，朋友们，见面之前，我得暂时告别，并祝各位好运。你们肯定需要交好运。”

雷蒙德立刻把手伸进桌下的硬纸盒，去摸里面的小型保险箱。这里通常会放上个三千块钱。他在桌子抽屉里找到小钥匙，插到锁眼里一转，听到一声脆响。

小门还没开到一半，他就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放现金的地方有个封好的白信封。他慢慢伸手过去，取出信封撕开，发现一张手写的纸条，有股薰衣草的香味。纸条的内容很简单：

“是的，雷蒙德。我也拿走了你的现金，还有小手枪的子弹，外加桌子里的几个盒子。请记住，这事关诚信。我期望你保持诚信。”

他检查了一下弹夹，已经空了。连抽屉里的子弹盒也没了。

雷蒙德心中腾起一股怒气。他驾着轮椅朝车库驶去。

果然，车子的引擎盖敞开着。不必过去看他也知道车子开不动了，因为车旁有一些电子器件垂落在外，就像他前几天从艾瑞克肚子里弄出来的东西一样。他来到副驾驶一侧，打开车门。游戏大师的包裹就在座位上放着。他拿过来放在大腿上，狠狠摔上门。

玩游戏可以，但不要做贼！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他回到客厅，撕开包裹，里面有一部手机，还有一只外接式充电器。其他什么都没有。

一瞬间，雷蒙德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太阳穴突突乱跳。他想砸东西，想掐死人。但仅仅是一瞬间。

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他大脑深处低声说着什么。他回到电脑旁，找出所有标题为“未读勿删”的邮件，一封一封看过去。才看了几封，有了！他想找的那些字眼冒了出来：“绝对忠诚……规则……诚信……事关公平……事关勇气……”。

“我的老天！”雷蒙德说。他停下来，让这些字眼背后的深意沉淀出来。他又仔细读了几封邮件，然后找出寻宝大赛的各道谜题，按顺序看下去：

“我知道你讨厌咖啡……印第安人的赛场……贝齐·麦卡锡……”

绝对错不了。他终于知道自己从头至尾在跟谁作对了。他终于知道寻宝大赛背后的人是谁了。他也知道那个人想要干什么了。

如果换成普通人，他会看到无解的局面，他会放弃，他会逃跑。

但雷蒙德不会。对于像他这样卓越、有智慧、灵活善变的人来讲，这样的情势转变不过是小小的挫折罢了。他很快就会踢掉这块不起眼的绊脚石。这份大奖比他原来想象的大得多。

几乎在一刹那间，一个计划开始成形。这个计划如此简单、如此精妙、如此卑鄙，他居然能想出来，真是难以置信。

而且，他只需要做好自己。

[1] 达尔文奖（Darwin Awards）：达尔文奖专门评选最愚蠢的自杀者、自残者。

第三十二章

卡拉·韦尼提，账号：鞋跟公主

卡拉刚回到家就收到了邮件。进门前她首先检查了门锁，发现金属面板上多了一道划痕，几乎看不出来。其他人大概注意不到，但她从来不会放过。

她离家前曾在门槛周围撒上滑石粉。她打开门锁，推开门。似乎要再次确认她的判断，滑石粉上现出几个完整的脚印，位置不同，方向各异。看来这位不速之客进屋刚走一步就发现了滑石粉，然后迈了一大步。来人也许意识到躲避滑石粉已经来不及了，便以正常步距径直走进客厅。脚印渐渐消失。卡拉觉得来人必定达到了此行的目的，然后径直走了出来，因为还有两个完整的脚印朝着门的方向。

卡拉侧身进了门，检查了一遍屋子。有一只小方盒靠在电脑旁。这是唯一不太对劲儿的东西。她走过去拿起盒子摇了摇，这才意识到也许自己在引爆一枚炸弹。她轻轻把盒子放回到桌上，退后一大步。

这时她注意到电脑开着，有三封新邮件。前两封是垃圾邮件，第三封来自竞赛俱乐部，标题是“未读勿删”。她最多只收到过四五封这样的邮件，知道这一封正是她要等的。她打开邮件，从头读到尾，然后坐下来等待。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十二小时事态将如何发展，只知道自己要挨过漫漫长夜。

★★★★★

伊桑·斯特雷顿，账号：剃刀狼

伊桑是最后一个看到邮件的。他刚回到第二个住处，想取走一些补给品，一进门就看见放着桌上的盒子，还有旁边的白信封。

伊桑不喜欢这种不起眼的小盒子，这种来路不明的盒子给人一种不祥之感，说不定包装纸里藏着引线，一碰就会爆炸。他离得远远的，轻手轻脚地绕过盒子，站在一臂之外，小心地伸手拿起旁边的信封，退到隔壁房间。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他用手指整个捋了一遍信封，检查有没有触发机关，然后才打开。

里面有张纸，淡紫色。上面有条手写的消息：

“别担心，伊桑。打开你的邮箱，一切都会解释清楚的。盒子里除了一部手机什么都没有，没人对邮包炸弹感兴趣。”

伊桑把纸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香奈儿五号，有趣的选择。”

他一边留意着那只盒子，一边打开电脑，收取邮件。将近二十封邮件落入收件箱。有了！第十五封的标题为“未读勿删”。

他仔细读完邮件，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他知道车子已经趴窝，银行账户和信用卡也已经冻结，用不着去查验。他走近壁橱，发现藏匿其中的枪支、弩和弹药箱都不见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一丝不挂。事态的发展打乱了他原先的计划。但从另一方面讲，这样的结果可能更有利，一切取决于能否把握好时机。

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就是给手机充电，等待后续指令。但他不能在这儿等，必须赶紧走。

★★★★★

雷蒙德

快速搜索了一遍客厅后，雷蒙德已经明白，连那些隐藏最深的小地方也被光顾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雷蒙德要实施一项新计划，用一条妙计除掉两名对手。

他新建一封邮件，复制粘贴寻宝大赛的所有八个谜底，随便写了几句说明，把折刀加入收件人，然后点击“发送”。

这是他的替代方案，也有人喜欢叫作备份方案。现在，他必须铺平前进的道路，一点儿马虎不得。

他关上电脑，出了前门，仔细把门锁好，尽管他知道自己将一去不返。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轮椅移下台阶，朝新认识的邻居家驶去。

放眼望去，在划分两家宅邸的树篱另一边，斯坦家的前院在月光下一览无余，堪比一座国家公园。雷蒙德搞不明白斯坦到底想应付多大的交通量，这里留了一条又长又宽的车道，足以安全地停放一架波音737。就像给这种错觉添油加醋一样，一套精心设计的照明系统布置在车道两旁，一直延伸至大路。不知道为什么斯坦要把这儿整夜照得通亮，跟迪士尼乐园似的。雷蒙德实在猜不透。而现在，这一切正合他的心思。

但首要问题在于，无论树篱修剪得多么整齐，他也无法坐着轮椅穿越缺口。于是他驾着轮椅一路驶出自家车道，左转上了大路，驶向斯坦家。雷蒙德发现邻居家大门紧闭。要想打开华丽的大铁门，大概只能从内部启动开关。

雷蒙德别无选择。要么叫门，要么打道回府。他来到大门左边，停在为驾车人准备的对讲门禁前，按下按钮。

几分钟后，响起斯坦含糊但尚能辨认的声音。“谁啊？”

雷蒙德差点报出自己的真名，但他想起了自己的新身份：文森特·普莱斯，那个最不该用的名字……

“是我，文森特，隔壁的。”他伸长脖子对着麦克风说，“我想和你谈谈。”

对方停顿了一下。雷蒙德想象着斯坦打开灯，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手表。“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听我说，很抱歉打扰你，但有人闯进了我家。”

“闯进了你家？”斯坦说，“搞什么名堂？”

雷蒙德可以听到些许嘈杂的背景声。他怀疑斯坦很熟悉这类深夜拜访。差不多过了一分钟，还是没有回应。雷蒙德大声说：“斯坦，你听得到吗？”

“你还在那儿吗？”斯坦问他。

雷蒙德抬眼望向天上的星星。“是的，斯坦，我还在这儿。”他拉长了声音答道。对方安静了下来，似乎斯坦捂住了话筒，也许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老天！”雷蒙德暗想，慢慢摇了摇头。斯坦太过谨慎了，以为他家车道上正在上演末日之战吧。就算如此，也不该让新来的邻居一个人去应对。

就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扬声器里重新响起斯坦的声音。“告诉我，文森特，还有别人跟你在一起吗？”

雷蒙德摊开两掌，他真想说：“没错，斯坦。闯进我家的人太好了，推着我来到你家大门外，好让我向你求救。”

但是他答道：“没有，斯坦，这儿除了我没有别人。听我说，我想我知道闯进我家的是谁。但现在的情况是，我需要你帮个忙。”

“好说，好说。”斯坦说。随着咔嗒一声响，以及一声尖利的话筒回音，大门开始咕噜噜地打开。“进来吧。我去弄点儿喝的。”

第三十三章

卡拉·韦尼提，账号：鞋跟公主

卡拉呆坐了好几分钟，看着小小的充电指示条来回刷屏。终于，她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把邮件的内容抛到了脑后。

她首先输入自己的号码，点击拨号，只听到三声刺耳的提示音，音调依次升高。这证明手机的确不能打电话。她点击挂断，放下手机，然后又拿起来，尝试拨打911。结果还是一样。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现在，她意识到自己除了等待无事可做，于是把头枕在手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就睡着了。

于是，当短信到达时，手机响了两声她竟浑然不知。等到手机最终叫醒她时，卡拉腾地一下坐起身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随后，她看到手机上显示着“有新短信”，立即查看时间。此刻已是中午十二点半。

“天啊！”惊叫过后，她点开短信。尽管看不出是谁发的，但还没等看完，她已经爬起身，抓起包，奔出门去。

“传奇”是一家六个月前开张的俱乐部，几乎同时开张的还有三家。这几家俱乐部对反赌博法置若罔闻，为顾客提供所谓的游戏服务，内容与一般赌场提供的服务完全相同。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管。

所以，卡拉当然知道传奇俱乐部，不知道才怪。方圆八百公里之内，她知道每一家赌场、俱乐部和跑马场的确切位置。这些地方就像高能磁铁一样，每次她父亲遇到不顺，都会被吸引过去。数不清有多少次，父亲带着攒下的一点儿钱，开着母亲的车，直奔最近的地下赌场。

天啊！两年前她曾发誓找到杀害父亲的狗杂种，而如今她正在搜寻杀害母亲的凶手。但她首先得赶到传奇俱乐部，除此以外她想不出还能做什么。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径直下楼来到路边，伸出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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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桑·斯特雷顿，账号：剃刀狼

伊桑对于不睡觉习以为常。毫无规律的作息时间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早就适应了。为了让自己少睡觉；并且能在两分钟内把所有家当装进战地背包，以应对瞬息万变的形势；他熬过了一些苦日子。但他获得了迅速行动的能力，这让他得以出类拔萃。

收到短信时他已准备就绪。伊桑背起战地背包，用仅剩的信用卡搭乘交通工具，前往位于谢克海茨的住处。金额有限，他不得不步行穿过最后几个街区。但他步伐轻快，一口气走到家。刚进门他便给手机充上电，开始收拾需要的东西。

他首先去了主卧。不出所料，藏起来的枪不见了。这并不奇怪。他打开次卧的门，女孩从床上抬起起头来看着他。她一直没有换衣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毫无表情。看来她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至少她还活着。

在卫生间，他从对面角落拉过凳子，登上去，翻起空调出风口的外罩。包裹还在靠后的地方放着。他轻轻托起，慢慢拿出来。时候已到，现在不必在意是否会触发包裹里的防盗报警器。收不到短信他不会离开这儿，所以不用担心有人闯进门来，拿走他藏在包裹里的三台笔记本电脑，或者说炸弹。

出了卫生间，他收拾起所有需要的东西，装进战地背包，然后来到女孩所在的卧室，简明扼要地向她解释她得做什么。她点头表示明白。

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原先的计划仍然可行，只需稍作几处调整。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就坐在桌旁等待。

★★★★★

雷蒙德

自从进了斯坦家，雷蒙德便与主人一直坐在用樱桃木装饰的小房间里，品尝着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腹中的美酒已化作一股暖流，让他感到飘飘欲仙，差点儿忘乎所以。第二杯他有些迟疑，但架不住斯坦一再坚持，他不再推辞，任凭酒杯重新斟满。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背靠着轮椅，像《经典剧场[1]》的主持人一样把玩着酒杯，给斯坦简要描述了一番闯入事件的起因。当然不是真的。他编造了一段复杂而又伤感的故事，暗指生意出了岔子，资金遭到挪用。“有什么法子呢？”他说，不经意间流露出与斯坦一样的语气。

斯坦只是摇了摇头。“妈的！”

雷蒙德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现在我得去处理善后。”他两手一摊，耸了耸肩。

听到“善后”二字，斯坦眯起了眼睛，俯身过来。“你不会在跟阿尔巴尼亚人打交道吧，文森特？阿尔巴尼亚人都是混蛋，骗你我不是人。”

雷蒙德差点儿说：“不，斯坦。他们不是阿尔巴尼亚人。”不过这位邻居眼里满是期待的眼神。

“你了解阿尔巴尼亚人？”他平静地问道。

斯坦坐直身子，两手一摊，侧过头说：“有比他们更坏的。但我告诉你，不多。”

“说的是，我已经约好和他们见面了。这部手机就是等消息的。”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手机正在充电，像个吃奶的孩子。

斯坦嘴角向下一撇，一脸怪相。“老天爷！”

“更糟的是，”雷蒙德继续说，“那个毁了我生意的婊子，还偷了我一些非常有用的东西，最后留了一把空枪给我。”

“她不会跟你有那方面的关系吧，文森特？”

雷蒙德深深叹了口气，目光低垂。“如果那么简单就好了，斯坦。”

仿佛在回应他的故事似的，桌上的手机尖利地响了两声。雷蒙德一把抓过手机，扯下插头，按下“短信”图标。“消息来了。”

“他们要你去哪儿？”

“传奇俱乐部，在西十四街。”

“传奇吗？”

“你知道那地方？”

“何止知道，我朋友就是那儿的老板。那地方我常来常往。”斯坦说着，站起身来，“好吧，文森特，告诉我哪一款家伙对你的心思？”他拿起酒杯，将余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向靠墙而立的五斗柜。他用钥匙打开锁，向外一拉，这件昂贵的樱桃木家具变身成了桌子。

雷蒙德驾着轮椅靠近桌子，眼前的武器装备足以武装一小队人马。这里有霰弹枪、步枪、突击武器，还有怪模怪样的手枪。各种尺寸和口径应有尽有。很多他都不认识。

“你自己挑吧，老弟。就当作欢迎新邻居的见面礼。”斯坦一边说一边向后站，以便让雷蒙德看得仔细。

“那就来只手枪吧？”

“我觉得这把适合你。”他挑了一支沉甸甸的亮青色手枪，装入弹夹，递给雷蒙德，然后摆出慈父般的站姿，笑眯眯地看着雷蒙德翻弄手里的枪，“很棒的枪，存世不多。看到它我就想起过去。”

雷蒙德哪里知道他的过去。他把枪紧靠身侧塞进轮椅。“我会好好保管的。”

“车在这边儿。”斯坦说着，大步走向门口，带领他穿过走廊，去往前院。

斯坦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来转过身，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雷蒙德紧随其后，两人几乎撞在一起。“听我说，文森特。”他说，“我只是觉得……”

“你不必帮我，”雷蒙德很干脆地对他说，“我自己可以上下车。”

斯坦把头一歪。“那我们还等什么？”

★★★★★

伊桑·斯特雷顿，账号：剃刀狼

手机刚响起第一声，伊桑就已准备就绪。他拿走了家里仅剩的一把小菜刀，然后过去找女孩。穿长袍的方案已经放弃，所以她现在穿着自己的衣服。他等她穿好厚重的黑色外套，把臃肿的马甲盖在里面，然后领着她下了楼。

刚一来到室外，他便抓住她的胳膊，架着她来到路边。“出租车！”伊桑大声喊道。他花了差不多十分钟等车，不停地招手。第一辆出租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但第二辆停了下来。

“去哪儿？”司机问道，从后视镜看着伊桑裹挟着女孩坐在后座上。

“西十四街”伊桑说，“传奇俱乐部，你认识吗？”

“当然，”司机说着，设置好计价器，随后出发，“那地方晚上去不错。”

伊桑什么也没说。他凝视着窗外，胳膊肘支在窗边，手指扯着下嘴唇。

到达目的地所在街区时，伊桑指示司机驶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然后让他停车。他下了车，绕到女孩一侧，打开车门。

“在这儿等着。”他对司机说，同时把她从车里拽出来。

“没问题，不过你们要去多久？”

“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司机打开车门，站在车门口，胳膊肘支在车顶上。“可是，稍等一下。我是说，我怎么知道你们会回来？我还没拿到车费呢，伙计。”

伊桑把女孩留在人行道上，绕回到车前，瞥了瞥路两边，伸出双手抓住司机，用力把他拖到街上，用胳膊锁住他的头，猛地扭向一侧，瞬间折断了他的脖子。女孩尖叫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伊桑放开司机，任其在地上瘫成一团，同时拔出车钥匙。他单膝跪地，伸手在驾驶座底下摸索，翻出一支史密斯威森9.6毫米口径短管转轮手枪，塞进裤子后袋。

“待在那儿，别出声。”伊桑朝女孩低吼，同时从腋下抱住司机的身体，拖到车尾，暂时放倒在地，打开后备厢，从腋下托起司机，塞进后备厢。他一边掸去身上的尘土，一边大步跨上人行道，抓住女孩的手，快步走向传奇俱乐部。

他一边走进门，一边在心里念念有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1] 经典剧场（Masterpiece Theatre）：美国公共电视网的一档节目。

第三十四章

卡拉·韦尼提，账号：鞋跟公主

收到短信二十六分钟后，卡拉到达了传奇俱乐部。同伊桑相似，她也去街上找司机。不同之处在于，她不找出租车。卡拉脱下运动衫，用手指拢了拢头发。这时候她发现了那个家伙。此人离她不到二十米，开着一辆新式克尔维特，在街上缓缓而行，正在搜寻他感兴趣的东西。她上前几步，招呼他停车。

他开到几米外停下，放低车窗。她赶紧走过去，两手撑住车顶。“嘿，宝贝儿，要人陪吗？”

这家伙把头凑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番。“什么价？”

“别担心钱，宝贝儿。我给你的价你不会拒绝的。”她说着，挤了挤眼睛。

他嘴一撇乐了，推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上车。”

“我知道一个地方，没人打扰。”她说着，跳上车，关好门，“从这儿右拐，第二个路口左拐。”

她引导他开往西十四街。一路上他一再坚持说：为了隐私跑这么远的路太过分了。还说他知道别的地方，同样很好。二十分钟后，她假装顺从，让他停在一个地方，距离传奇俱乐部后身两个街区远。他拉开裤子拉链，斜过身子，贴着座椅靠背伸过一只手。他先是用一根手指轻抚她的头发，接着让那只手滑下她的肩头，奔胸前而来。她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的手，关键时刻她来了一句：“抱歉，走人了。”随后跳出车外。

他大叫一声：“你到底什么……”接着匆忙拉上拉链。

“谢谢你载我一程。”她说着，朝反方向小跑了几步，转身冲进左手边一条小巷。跑到一半，她还能听到他在身后破口大骂，什么难听话都有。等到后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还有车子调头时轮胎发出的尖叫声，她才放慢脚步。走到巷子尽头，她转向相邻街道。卡拉刚一露头，正好看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远处的拐角。她猫下腰，跑到一辆停车待客的出租车旁等了一会儿，以防他再返回来。等到危险解除，她穿好运动衫，左右看了看，快速穿过马路，直奔传奇俱乐部。

卡拉的神经绷得像琴弦一样紧。她走上前门台阶，穿过门厅，走进酒吧，沿着长长的吧台缓步前行。目光在大厅里扫来扫去，寻找她认识的人。

这地方比她想的大。吧台又长又窄，占据了大厅一条边。靠吧台这半边有三四十张桌子。很多顾客在桌旁饮酒玩牌。三台宽屏电视高挂在墙上，播放着体育赛事，跟嘈杂的人声相互对抗。在优惠时间段，这地方大概还供应廉价食物，以吸引人气，让大厅前半边维持成运动酒吧。而在大厅另外半边，一排排赌博机赫然而立。在一个赌博早就不合法的州里，卡拉不知道老板是如何逍遥法外的。即便在夜里这个时间，这里肯定也有四百来人。

“有兴趣玩一局吗？”一个声音在她背后问道。

这个女人染着金发，穿着女招待的紧身黑裙。她衣服右胸绣着“传奇”二字，左胸有个名牌，上面印着“阿琳”。

“不，谢谢。”卡拉说着，走进人群。

她必须找到一个名叫梅尔的人。麻烦的是，梅尔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而且这地方拥挤不堪。她开始担心，究竟怎么做才能找到人。

她转向左手边，想在大厅里绕一圈，再从中间走回来。这时，她瞥见一部轮椅，远在大厅另一边。

是他吗？她必须搞清楚。轮椅淹没在人群中。她左右移步，试图重新捕捉轮椅的影子。

“你这狗杂种。”她心里暗想。如果他以为杀了她母亲还能带着千万大奖走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她低声咒骂着，挤过拥挤的人群。这时一个女孩吸引了她的目光。女孩二十四五岁，留着长长的黑发，肤色黝黑，可能是中东人。她身着厚重的外套和裙子，头上扎着头巾，脚上穿着运动鞋。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胖了一倍，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卡拉看着她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显然在寻找什么东西。

卡拉在老虎机旁发现一处空档，可以观察那个女孩。刚走到那儿，她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矮胖女人站在身后，头上顶着凌乱的红发，身穿发牌员的短上衣，左臂搂着一只记事板，手里拿着笔准备做记录。她的名牌在翻领上，上面印着“梅尔”。

“鞋跟公主？”梅尔直截了当地问道。

“呃……是啊。”

梅尔在纸上做了一个标记。“后续指令会发到你的手机上，别忘了看。”她说完走进人群，把卡拉撂在原地。卡拉心里奇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要等就行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看来只能等了。

五米之外，那个穿厚外套的女孩停在了一张桌子旁。卡拉饶有兴致得看着她。女孩拿起一个大大的浅黄色信封，从顶端撕开，拿出一些照片。翻看了一阵后，她狠狠地把照片从中间撕开，再从中间撕开，然后把碎片放回信封。女孩把信封抱在胸前，目光投向大厅对面，额头和上唇沁出了汗珠。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显得怪怪的。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室内这么热还穿着羊毛外套？

眼前的情景让卡拉看入了迷，她差点儿没听到手机响了两声。粗略扫了一眼短信后，她再次抬眼看去，女孩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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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

传奇俱乐部没为残疾人提供任何便利。既没有坡道，也没有电梯。所以雷蒙德当晚刚一到达，斯坦就不得不帮他登上门前的台阶。考虑到他之前说过不需要帮助，这一幕有点令人尴尬。

他在轮椅上调整好坐姿，然后向斯坦保证自己没问题，绝对不再需要帮助。这已经是他第无数次做出保证了。雷蒙德驾着轮椅穿过门厅，进入酒吧。正当他要驶向大厅深处时，一名胖胖的金发女郎靠了过来，前胸露得有点儿多。注意到她领子上的名牌，雷蒙德得知她就是梅尔。确认了自己的账号以后，他补了一句：“好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最后一站还要爬台阶，真让人难以相信。”她没有理会，很快离去。梅尔一走，雷蒙德转向斯坦。“难以想象吧？那人嘴上说‘公平竞争的环境’，却让我们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斯坦撇了撇嘴。“我很同情你，文森特。”似乎要化解尴尬的气氛，他轻快地搓了搓手，“要不要玩点儿什么？老弟。”

雷蒙德慢慢抬眼看着他，眼神透着冰冷。“其实我现在有点忙，斯坦。”

斯坦耸了耸肩，然后抱起两臂，审视着大厅，浑身透着一股黑帮打手的痞气。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听我说，斯坦。感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不过，最好让我……你懂的。”

“噢，当然，当然。”斯坦答道，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其实我要去后面见个朋友，如果需要我……”

“我会打电话的。”

雷蒙德看着他穿过人群离去，开始在大厅中巡行。他刚来到一块人少的地方，就注意到一个女孩，身穿白色连帽运动衫和牛仔裤。看她不修边幅的外表和严肃的表情，这一定是鞋跟公主。雷蒙德悄悄躲到一桌玩牌人的身后观察，可是她已经看到了他。她移步到视野开阔处，一瞬间两人目光相遇。

雷蒙德了解人，理解人的行为动因。这让他拥有了常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优势。他面带微笑，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她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这是一着险棋，但对于雷蒙德来讲很值得。他溜回到玩牌人的身后，朝吧台的一端驶去。

“妙趣横生。”他心想。

他知道共有四名相互竞争的对手，包括他自己。卡拉·韦尼提，他已经亲眼见到了这位鞋跟公主；剃刀狼，他还没有见到这位老相识露面；而火攻手，他不知道是何许人也。这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四分之一的获胜机会，确切来讲，在折刀现身之前。

雷蒙德心里还在为卡拉·韦尼提的反应发笑。他从桌子后面驶向大厅的尽头，侧过轮椅，躲在一台赌博机后面。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另一个女孩，大概是个中东人，里面穿着T恤衫和裙子，外面穿着厚重的黑外套。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人离开50℃的沙漠跑到这儿，整个夏天都穿着冬天的衣服。“可恶的阿拉伯人，”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难怪他们都疯疯癫癫的，脑子肯定给烧坏了。”

直到她转过身，他才认出她是剃刀狼家里的那个女孩。她就是火攻手吗？他们是一伙儿的吗？他跟着她穿过人群，看着她走过一张张桌子。等她停下来，雷蒙德减缓速度，忽左忽右地探身，让视线绕开几个赌客，勉强能看到她的动作。她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好像拿着一叠撕碎的照片。他伸长脖子，目光绕开一伙玩牌人，看到她轻轻拨动打火机，让火苗点燃照片的下角。

他首先想到的是：她以某种方式作了弊，有人给了她“不公平的优势”，而她正在销毁证据。不过，看着照片在火焰中卷曲，看着她的表情，他有些发愣。

在大厅另一边，卡拉·韦尼提也在看着这个女孩。

难道她们串通一气？可是这样说不通，她跟剃刀狼才是一伙儿的。

两个女孩似乎在相互传递某种暗语。他专心致志地看着，几乎没听到手机响了，但他捕捉到了某种密码。阿拉伯女孩把灰烬向空中一扬，随后打出手势：先伸出三个手指，然后两个，然后五个。

“让她们都见鬼去吧。”雷蒙德心想。但他正要移动，两个玩牌人走到他前面，挡住了他的路。

雷蒙德本想叫他们滚一边去，可是女孩尖叫一声：“快跑！”接着整个大厅发生了爆炸。冲击波席卷而过，桌椅板凳横飞，玻璃木头四散，人员设施东倒西歪，灰尘碎屑四处飞扬，人人都变得蓬头垢面，情景如同世界末日。天花板上的墙皮、赌博用的筹码和钞票如雨点般纷纷落下，在浓浓的烟尘中打着转。雷蒙德连同轮椅被巨大的力量向后抛去，撞上一张桌子，将人和椅子砸倒在两旁。

一分钟后他苏醒过来，意识到面前那两个烂人救了他的命。两人自己却丢了小命，管他呢。他坐在一大片尘土和垃圾中间，周围的人群陷入恐慌和混乱。浓烟从大厅另一侧滚滚而来。他感觉脸上一阵阵疼痛，看到整个大厅的人都在尖叫与呼喊，却几乎听不到声音。

但是他活着。

他旁边有个人在喊着什么。等他搞明白那个人是在朝自己喊时，雷蒙德知道自己听不清了。震惊之下，他拼命调整呼吸，恢复镇定，然后去查看手机。手机卡在了身体与轮椅之间，看起来完好无损。真是谢天谢地。远处传来警车的哀鸣声，盖过了男男女女的鬼哭狼嚎。雷蒙德用目光搜索着大厅，瞥见一个穿白色运动衫的人躺在地上，四肢摊开，衣服脏兮兮的。那正是卡拉·韦尼提。

雷蒙德推开身边的人，小心绕开桌椅的残骸，从几百个惊恐的顾客中间穿过，奋力推进到她躺着的地方。两个自己也多处受伤的男人正试图让她恢复知觉。正当他们抬起她来朝外面走时，手机从她手中滑脱，掉在地上。雷蒙德聚集起全身的力量驱动轮椅前进，加着万分的小心不让轮椅倾覆，迂回穿过碎石瓦砾，俯身捞起手机。他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喊，驾着轮椅直奔大门而去。

第三十五章

特工史蒂夫·奎恩

奎恩到达时，前门已上锁。这地方占地巨大，从后面可以俯瞰湖面。他绕到房子两侧，两手搭在窗户上朝里张望，房间里全都漆黑一团。于是他回到房前，走上台阶，来到门口。

他首先敲了敲门，这主要是出于习惯，并不指望有人开门。等了几分钟后，他开始撬锁。他知道橙衣忍者九不在这儿，不能抱过多的奢望。但是推开门的那一刻，他还是很惊讶。客厅里几乎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桌子。抽屉都开着。桌下立着一只敞开的保险箱，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一切告诉他，这家伙走得很匆忙。

他站直身子，发现电脑还开着。他动了动鼠标，屏幕立刻亮了。他读了屏幕上打开的邮件，然后仔细察看文件。里面记录着寻宝大赛的所有谜底。在寻宝大赛网站上，李的账号火攻手已经从排行榜前列消失。现在，排名扶摇直上、加入领先者行列的是一位新人：折刀。

“妈的！”他骂完看了看手表上的日期。来不及了吗？不会的，还有三十多个小时才截止。

想到还会有别人到访这栋房子，奎恩复制了那些答案，删除了寻宝大赛的文件，以及所有相关邮件。粗略搜索过其他房间后，他出了门。刚上车，手机响了。

“是我，”打电话的人说，“下一站是传奇俱乐部，在西十四街。”

“谢了，我刚看了邮件。李会去那地方吗？”

“不好说，兄弟。”

“那个叫韦尼提的女孩呢？”

“没信儿。”

“妈的！听我说，我在湖边的一栋房子里，我要求派一个犯罪现场调查组马上赶到这儿。”

“他们已经出发了，”盖瑞告诉他。奎恩从对方的背景声中听出另一部电话的铃声。“等一下，有人打电话过来。”奎恩听到一阵含混不清的对话。这时盖瑞回来说：“你最好赶紧去。传奇俱乐部发生了爆炸，现场一塌糊涂。”

“我马上去。”

“还有，奎恩……”对方顿了一下，“看在老天爷的份儿上，别弄丢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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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桑·斯特雷顿，账号：剃刀狼

伊桑本该预见到这一切，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做到。前一分钟所有事情都在按照计划发展，后一分钟形势便急转直下。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当时，他看到女孩拿起了信封。当她撕碎照片时，曾与他短暂对视，这一举动带有挑衅的意味。不过没关系，已经太迟了，或者说他认为太迟了。发现鞋跟公主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响了。女孩尖叫着发出警告，人群陷入骚乱，他不得不采取行动。接近门口时，他用拇指按下了按钮。即使在那么远的地方，他还是被弹片伤到了两腿背面，还有左肩。无袖防弹衣保护不到那儿。

行动失败。

按照最初的方案，女孩要找到并跟踪梅尔，识别出对手，然后把他们吸引到身边。但是他到达以后发现，有四个女人身上有“梅尔”的名牌，跟踪哪一个都没有意义。认清眼前的形势后，他只好引爆了炸弹，随后扮作旁观者进入爆炸区，假装协助救援与疏散，以便评估杀伤效果。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看到那个坐轮椅的家伙拾起地上的手机时，他立刻认出此人在自家门口出现过。现在他至少识别出两名对手。他必须假设剩下的对手只受了轻伤，没在那些死人中间，所以他们还没有退出竞赛。他还必须假设没有手机在爆炸中损坏，因为他的手机没有收到额外的决胜码。真是太遗憾了。他将不得不等到下一阶段再拿到那些决胜码。他只有前往最后一站，然后等待时机。

伊桑有两个有利条件。首先，三个剩下的对手之一是坐轮椅的，机动性受限。其次，他开局不错。

伊桑自信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他大步走到门口，挤过救护人员和大批赶来帮忙的人，急忙赶回出租车。路上他重读了一遍短信。下一站是斯蒂德哈尔西精神病研究中心，走高速公路二十分钟能到。距离斯蒂德哈尔西大楼不到一公里远的地方，就是废弃的布罗德维尤发展中心原址。两栋大楼最初是专为治疗结核病而建的，后来则用于治疗精神障碍。不过，布罗德维尤的研究实验室已经迁入斯蒂德哈尔西大楼。

伊桑了解斯蒂德哈尔西大楼。那里白天就已经够吓人的了，夜里更加挑战人的胆量。这一点对伊桑有利，他已经配备了应对任何不测的装备。

手表此刻指向凌晨2:12分。他开车上了路，直奔目的地。

斯蒂德哈尔西大楼据传有鬼，但伊桑从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现象，所以这一点吓不住他。综合考虑所有情况，形势还不算太糟。至少他手里还有笔记本电脑和炸弹，以及出租车司机的枪。不管怎么说，贸然闯入必遭暗算。要想成功，就得迅速行动。按照短信的说法，比赛将在三点整结束，他只剩下四十八分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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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韦尼提，账号：鞋跟公主

当女孩发出尖叫时，卡拉已飞身向一侧扑倒，但还是被爆炸抛到两米开外，跌进相邻的桌子下面。等她恢复意识时，已经身在室外的人行道上了。滚滚浓烟从身后的大门喷涌而出，弥漫到街道上。传奇俱乐部门前看起来就像战场一样。到处都是或坐或卧的人，不断咳嗽、哭泣或呼救。有个女人在卡拉身边说着什么，听起来就像在隔着玻璃墙说话。

卡拉坐起身。剧痛从脖子蔓延到两肩，扭曲了她的脸。她努力集中起精神，想听出那个女人在说什么。

“不要动，”女人喊道，“医生马上就到。放松，你很安全。”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继续说，“我叫玛丽。别担心，我会陪着你。你会好起来的。”

卡拉瞥了一眼四周的混乱场面。在二十米开外的街道上，一辆移动电视转播车已经到达。人员纷纷跳下车，脚刚一落地就开始忙活，布置线路，吊装摄像机、麦克风和摇臂。他们急于抢到新闻。

“真了不起。”卡拉说。她的听力开始恢复。卡拉像刚听完摇滚音乐会一样，脑子里回荡着轰鸣声，听什么都是模糊的。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指沾上了湿乎乎的鲜血，不知道是谁的。“我的手机在哪儿？”

“别管你的手机了，”玛丽冲着她大喊，“你会好起来的。”她转身拦下路过的一名救护人员，“请问还要多久——”

“很抱歉，我们有五组人员正在赶来，这里至少有五十人伤亡。”他告诉她，然后奔上台阶，进了俱乐部。

玛丽手足无措地四处寻求帮助。“等在这儿，我去找人帮忙。”

“说实话，我觉得还好。”卡拉依稀记起手机曾从手上滑脱。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向俱乐部大门。玛丽抓住她，把她拉了回来。

“噢，我的天！你不能回去，里面着火了。”

卡拉弯下身子，两手支在膝盖上，等着头晕的感觉好转。她的四肢都受了伤，不知道脸上有没有破相。

“听我说，”她对玛丽说，接着顿了一下，紧闭双目，强忍疼痛，“你能带我去费尔维尤医院吗？我是那儿的护士。”

“你能走吗？也许你该等医生。”

“我能走。”她说。

玛丽用手臂挽住卡拉的腰，托住她。卡拉则用手臂揽住玛丽的肩膀。“我的车就在街那边，你真……”

“是的，我真能走。”

她们磕磕绊绊地走了半个街区，走向玛丽的新款福特福克斯。她解释说，自己因为待在洗手间才逃过了此劫。

她告诉卡拉，她与几个女孩晚上一起出来玩，结果就出事了。她不敢相信恐怖分子会对这类俱乐部发起袭击。

“为什么是那儿？”她问，“为什么他们要杀害无辜平民？他们只是出来找乐子而已。那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政治目标啊。”

玛丽打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小心地将卡拉扶进座位，伸手替她系好安全带，就像在照顾孩子似的。然后她绕到另一侧上了车，发动车子出发。

“在这儿左转。”卡拉说。

“你现在坐好，不用担心，”玛丽对她说，“我要带你去地铁医院，我在那儿有个朋友，他们的创伤科非常棒。你就专心休息吧。如果我们走高速公路，从瓦伦丁下来，很快就会到。”

几分钟后，玛丽打开转向灯，随后驶入下匝道。她们已经远远看到了医院。

卡拉从另一边看着她。“停车。”

前方的红绿灯已经变红。

“我说停车。”

玛丽惊得猛一转头。“啊？你什么意思？”

“停车，下去。否则我会做出你我都要后悔的事儿，我说到做到。”玛丽把车停下来，坐在那儿看着她。卡拉俯身打开司机一侧的门，推了她一把。“快下车。”

“这是我的车，”玛丽尖叫道，“你不能——”

“下去！马上！”

玛丽眨巴着眼睛瞧着她，慢慢下了车。卡拉强忍住一阵断腿般的剧痛，挪到驾驶座上，砰地关上门，猛踩油门。车子疾驰而去。这时她通过后视镜向后看，玛丽吓得一动不动地站在路边，双手捂着脸颊，望着她离去。“对不起，真对不起，好吗？”卡拉说，但是于事无补。她必须留在竞赛中，这样才有希望找到杀害母亲的凶手。在下一个路口，她左转调头，找到高速公路的北入口，然后将油门踩到底，直奔布罗德维尤海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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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

斯坦终于找到了雷蒙德。他待在传奇俱乐部门前的人行道上，似乎有一半的克里夫兰好市民都围在他左右。斯坦告诉雷蒙德，他一直在“开会”，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下，这表明事情不太顺利。他们刚讨论到关键部分，就听到了爆炸声。他跑出去，寻找窝在轮椅残骸中的一具尸体。他说自己不敢相信雷蒙德毫发无损，而且轮椅完好如初。

“可恶的恐怖分子，”斯坦对他说，“有人说是个发疯的婊子引爆了身上的炸弹。”

“这我相信，斯坦。”雷蒙德不动声色地答道。

“我告诉你一件事儿，老弟。”斯坦说，“炸成碎片算她走运，这样路易斯就抓不到她了。这地方已经开张六个月了。等他找到幕后黑手，那些人一样会碎尸万段。”

“这对我的处境没什么太大帮助。”雷蒙德一边说，一边观察现场，寻思着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干什么。

“那么听我说，我要回到我朋友路易斯那儿。他正在大发脾气呢，他的地盘搞成了这样子。”

“请便。但是听我说，斯坦。我要去个地方。你可以帮我叫辆出租车吗？”

“好说，好说。稍等一下。”斯坦匆匆看了一眼周围，然后消失在人群中。不到一分钟后他重新出现，带着一名满脸不爽的年轻人。“这是特伦斯，”他告诉雷蒙德，“特伦斯会带你去你要去的地方。对吧，特伦斯？”

特伦斯瞅了一眼斯坦，什么也没说。

“车子在那边儿，”斯坦告诉他，然后举起车钥匙，“等你办完事儿，回来找我。有些重要事情等着我们办呢，听明白了吗？”

特伦斯一把从他手里抓过钥匙，带着雷蒙德走向车子，一路无言。他坐进驾驶座，往后一靠，隔着车窗露出一脸苦相。雷蒙德打开车门，把自己挪进座位，系好安全带。特伦斯插好车钥匙，发动了车子。

“那我的轮椅就留在这儿，是吗？”雷蒙德问道，语气有些愠怒。

特伦斯略微向前欠身，看到了轮椅，向雷蒙德投来幽幽的目光。当他最终明白对方要自己做什么时，他吐出一口气，下车收拾轮椅，费了些周折才折叠好，咣当一声扔进后备厢。然后他迅速回到驾驶座，砰的一声关上门，开车上了路。

“布罗德维尤。”雷蒙德对他说。

“海茨？”

“对，海茨，那地方过去是布罗德维尤中心——或者到斯蒂德哈尔西大楼，你认识哪一个？”

“那地方不是废弃了吗？”

“我巴不得呢。”雷蒙德说。

“那地方闹鬼，你知道吧。”

“等我办完事儿，肯定会闹鬼的。”雷蒙德说。

第三十六章

伊桑·斯特雷顿，账号：剃刀狼

伊桑关掉前大灯，把出租车开进那条窄路，直奔斯蒂德哈尔西大楼。在距离前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他把车子开出路面，钻进一处灌木丛，然后下了车。

大楼孤零零地矗立着，背靠一片高大的树木，在黑暗中忽隐忽现，像极了恐怖电影中的建筑。大部分窗户看上去已经用板子封死；剩下的几扇零零星星地分布在四个楼层，玻璃已经破碎，露出奇形怪状的黑洞。

他一路小跑下来，发现有辆SUV停靠在大楼一侧，藏得并不仔细。他猫腰钻进树丛，沿着车道摸到车尾，靠近右后车门，看见驾驶座上有个人的轮廓。

伊桑贴着车身悄悄靠近，抓住副驾驶一侧的门把手，偷偷往车里看。这家伙缩在深色条绒外套里，两臂交叠，下巴贴在胸前，好像睡着了。伊桑迅速拉开车门，朝他头上开了两枪。这家伙刚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子弹的冲力推到车门上，贴着车窗倒了下去。伊桑悄悄关上车门，重新隐匿在阴影中。

枪声即使经过消音，在夜间也会很响。这一点伊桑很清楚，所以他赶紧退回树林中，循着原路回到大楼前。在阴影的掩护下，他跨过车道，猫腰跑到靠近正门的隐蔽处。伊桑蹲在黑暗中，默数到二十，接着戴好夜视镜，再次检查了一遍军用背包。在行动之前，他仔细观察了门前的空地。周围只有蟋蟀声响起。伊桑直起身来，冲上门前的四级台阶。

大楼的入口是一道双扇大门，很早以前曾被封死。贴在门口的告示警告闯入者：一旦跨过门槛后果自负。但当他来到门前时，木板已经拆除，大门已被撬开。

伊桑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抓住门把手，拉开大门。门轴发出吱吱嘎嘎的尖叫，响彻门前的空地。还没有碰到大门之前，伊桑就知道会这样。他停了一会儿，再次扫视一遍周围环境，然后溜进门去。

一进门就到了接待区。他调整夜视镜，直到周围环境清晰可见，然后从左至右扫视这块地方。在许多灰绿相间的奇异形状中间，他分辨出了一些脏兮兮的旧沙发，围成一片很大的空间。他右手边是接待台，上面还放着一只老式拨号电话。接待区周围均匀分布着几根柱子，也许曾让这里透出几分威严，现在却只用来撑住下垂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像雪片一样落在地上，却永不融化，经过多年的层层堆积，令地毯愈发污浊不堪。

伊桑简单检查了门厅。他知道这栋大楼很大，有很多角落、楼梯和隐秘空间。要想找到那台电脑，就得行动迅速。他快速穿过一道双扇门，然后蹲在地上。头顶某处传来一声关门的闷响，打破了宁静。

这么说，有人在楼上。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双软质鞋套，套在军靴外，悄悄赶往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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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韦尼提，账号：鞋跟公主

慌乱之下，卡拉不慎拐错了一个弯儿。结果她开车绕了好几圈儿才搞清自己在哪儿。时间只剩下一小时三分钟。要想获胜，就得在这段时间里进入大楼，找到那台电脑，拿到所有手机。进入大楼很容易，找到电脑也简单，只要花时间就能办到。但拿到其他手机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不过她必须留在竞赛中，只有这样才能找到那个人。

到达最后一站后，她开着玛丽的车，沿着长长的车道缓缓前进，随后停下车，打算把车子藏进灌木丛的缺口。然而，当她驶下路面进入缺口时，前大灯照到了什么东西，一辆出租车早已停在那儿。她倒出车子，慢慢驶回路边的阴影中，坐在车上观察大楼的正面。这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无法绕道进入大楼。卡拉俯身打开储物箱。她认定玛丽这种人会存着手电筒以备急用。事实上，她认定这种人会为世界末日制定计划，以应对饥荒和瘟疫。不过这就扯远了。

她在储物箱里一无所获，但在座位底下找到一只小型防水手电筒。卡拉把手电筒别在腰带上，锁好车子，匆匆赶往大楼。

如果出租车还不足以说明有人赶在了她前面，那么敞开的大门则说明了一切。她慢慢钻进门缝，然后蹲在地上，让眼睛适应黑暗。

室外温度在28℃左右，温暖宜人，而室内却十分寒冷。她蹲了整整二十秒钟，抱成一团，对着黑暗眨眼，直到物体的形状从暗影中浮现出来。现在，她辨认出一些长方形，一定是沙发。她还辨认出一些柱子，与天花板齐高。沙发在她面前围出一片巨大的空间，而柱子则把这片区域分割成几块。

她拿出手电筒，啪的一声打开。即便靠这点儿可怜的光亮，她还是看得到地上厚厚的灰尘。这大概能解释霉味和尘土味的来源。确信周围没人后，她直起身子，蹑手蹑脚地穿过正前方的双扇门。门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和门厅类似，这里满是剥落的漆皮、涂鸦、家具残骸。每个门洞上方都支出一块小金属牌，标示着房间过去的用途。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是从楼上传来几阵吱嘎吱嘎的响声。

不知道那些人当中谁拿着她的手机，不过她很快就会弄清楚。

假如她更仔细地察看一下楼外的空地，她本该发现那辆雪弗莱SUV就停在拐角后面的阴影里。假如她在门厅里再等七分钟，她原本有机会见证至少三个人加入这场争夺。

然而，她现在已经身在地下室。

第三十七章

雷蒙德

雷蒙德曾向斯坦保证自己不需要任何帮助。这话一出口，他就一直在打自己的脸。

他最初进入传奇俱乐部时需要帮忙，因为前门的台阶太高，离开那儿时一样需要帮忙。接着发生了特伦斯与轮椅那段插曲。似乎这还不够，攀上这栋大楼门前的全部台阶，再次让他难以应付。终于进入大楼后，他发现这里没有电，无法上楼。真令人难以置信。只有一件事情对他有所帮助。特伦斯找到一只手电筒，卖给了雷蒙德。没错，卖价三十块。这个狡猾的小混蛋。在特伦斯离开前，雷蒙德检查了电池，然后告诉他：非常感谢，如果再次见面，就把手电筒插进他屁股。

他迂回穿过入口处的碎石瓦砾，摸索着通过一道双扇门，进入一条走廊。

手电光微弱得可笑，用那点儿光照进幽深的走廊，效果跟闭着眼睛差不多。这地方太大了，而且有四层楼。他把手电筒放在大腿上，驾着轮椅从一座楼梯底下悄然驶过。这时，楼上有扇门吱嘎一声打开，接着砰的一声关上。他立即转过轮椅，寻找隐蔽位置。地上散落着一堆堆碎木、从天花板落下的墙灰，还有千奇百怪的垃圾。他一边颠簸前进，一边在心里咒骂游戏大师。这家伙完全不把残疾人放在眼里。

在察看地形的同时，他现在必须拿出对策。他有两种行动模式：要么驾着轮椅在大楼里四处游走，这会增加撞见对手的可能性；要么待在一个地方，守株待兔，朝任何移动的目标开枪。后者简单有效，切实可行，因为时间不是问题。谁闯进他的视野，雷蒙德就把谁打成筛子，拿走手机。完活儿。

不足之处在于，枪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必须打一枪换个地方。如此反复，直到除掉最后一名对手。到时候希望折刀能痛快点儿现身。

雷蒙德拿出斯坦送的枪，重新检查了弹匣。他很想开几枪找找感觉，这得等到第一名对手出现。一旦确定自己搞定了最后一名对手，他便可以从容寻找电脑，不用再留意身后，毕竟时间不是问题。等折刀到了，他才能将行动推进到下一阶段。

于是，像狡猾的海鳗等待猎物上门一样，他将轮椅轻轻向后移进一个门洞，隐藏在阴影中，枪口朝着门外。

这似乎比他想的容易。

★★★★★

特工史蒂夫·奎恩

奎恩赶到传奇俱乐部时，除了还能听到人声喧哗以外，一切都已结束。死者已被移走，伤员已被运往最近的急救室。只有消防队员、警察和少许顽固看客留了下来，连电视台的人都撤了。这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世界上的这处地方，至少还有些事情进展迅速。

警察在前门外拉起了纵横交错的警戒带。他走到近旁朝里窥视。大厅里仍然忙成一片。人们走来走去、发号施令、测量、拍照。他刚要喊一嗓子以引起注意，一个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求他后退。一个站在台阶下的男人受到了同样的关照。他侧身凑了过来。

“是恐怖分子，信不信由你。”他说完摊开双手。

“当时你在这儿？”奎恩问他。

“正在后面开会。这是我的地盘，六个月前刚买的。这他妈算怎么回事儿？”他对着四周发问，绝望地举起双手。

“我在找一个女孩。”奎恩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老天爷！你真会挑时候。你该早一个小时来这儿，要什么女孩有什么女孩。现在瞧吧。”

“我在找一个特别的女孩，”奎恩说，“我相信她今晚就在这儿。金发，中等个儿，蓝眼睛，苗条健壮……”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说的好有特点啊，朋友。按照你的描述，我得在大海里捞针。”他说完笑了。

“那么一个坐轮椅的男人呢？”

“轮椅？”男人歪了一下头，“是有一个坐轮椅的。”

“他去哪儿了？”

“跟你有关系吗？”

“我是他律师。”奎恩毫不犹豫地答道。

男人投来怀疑的眼光，从头到脚将奎恩审视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去问那边儿的特伦斯。”他指了指一位靠在车子边抽烟的男孩。

男孩看到奎恩朝自己走来，便掐灭了香烟，就像做了亏心事儿被逮到一样。然后他抱起双臂，假装没注意到奎恩。

“你叫特伦斯？”奎恩问道。

“谁找我？”

“我找你。”他说完向他出示了警徽。

特伦斯叹了口气，眼睛看着远处。

“那边儿那个人告诉我，你开车送过一个坐轮椅的人。”

他转回脸看着奎恩，脸上挂着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

“你想告诉我，你送他去哪儿了吗？”他问道，把警徽放回胸前的口袋里。

“我送他去吃晚饭，看电影。”

“那看的什么电影？”

“问这个干吗？”特伦斯问道。

“他是我朋友，我要确保他在外面没事儿。”

“他没事儿。”

“很好，那么你送他去哪儿了？”

“我不记得了。”

“也许跟我去一趟局里，你就会想起来。”

特伦斯眼中闪过一丝恐慌。“我送他去了布罗德维尤中心。”他气呼呼地说。

“布罗德维尤中心早就拆除了。”

“是啊。离那儿不远，他们还有一处地方，叫什么斯塔德哈斯。”他说。

“斯蒂德哈尔西？”

“就是那儿。”

“他说为什么要去那儿了吗？”

“他说要去捉鬼。要我说，他想去找死。”

“谢谢你帮忙。”奎恩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盖瑞……是斯蒂德哈尔西大楼。”

“明白。”对方答道，“顺便说一下，猜猜我们在李的寄存库中找到了什么。”

“有话直说。”

“一只保险箱，我们刚打开，李过去三年搜集的资料都在。我可以告诉你，读起来很有趣。我这就把报告发给你。”

不到十秒钟，奎恩的手机响了。他翻阅了报告。“妈的！我得马上去斯蒂德哈尔西。”

“等你到了那儿，打个电话过来。”盖瑞说。

“我会的。”

“听我说，史蒂夫，带人过去。这帮混蛋可不是在玩捉迷藏。”

第三十八章

伊桑·斯特雷顿，账号：剃刀狼

伊桑是个爆破老手，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他随身带着炸弹，如何部署必须讲究策略。他最不希望自己找到电脑以后，反倒被困在倒塌的大楼里。

他在一楼寻找位置，准备布置一台“电脑”。他以前参与过这类竞赛，早就猜到最后一站要进入一栋废弃建筑，找到一台电脑，清除其余对手。他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如果情势有变，他就改变对策。处变不惊，从容应对。这是他的座右铭。

第一台“电脑”他打算放在大楼后身靠墙的地方，位置要显眼。第二台放在二楼。第三台放在楼梯间。三台“笔记本电脑”都连着塑性炸药，足以把十米内的一切夷为平地。前两枚炸弹靠键盘触发，按下任意键都有效。第三枚放在手提箱内，翻开屏幕就会触发。如果没有被人碰过，三枚炸弹会在凌晨三点自动引爆。

在大楼后身一个房间里设置完炸弹，他看了一眼定位仪，然后迅速赶到中央楼梯，布置好手提箱。就在清理现场的时候，他听到了动静。伊桑知道大楼里现在至少有三个人，不清楚过多久才会有人遇上炸弹。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看了看手表，随后上了楼。时间还剩下三十八分钟。他正循着正确的路线前进，但需要加快速度。这一次没有第二名，这一次要不惜代价拿第一。除了赢得寻宝大赛，他已经无路可走。

★★★★★

雷蒙德

雷蒙德看了看手表上的夜光指针。他已经整整坐了五分钟，没听到一点儿声响。守株待兔也许是最可行的办法，但考虑到大楼的规模，这个办法不太现实。现在，气温正在下降，他心里开始发痒，必须有所行动。

每一名对手都有自己的一套专长，这会赋予他们某种优势。剃刀狼受过爆破训练。鞋跟公主略有些江湖智慧，还懂得基础医药知识。折刀是个懒惰而自私的贱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出场。没什么大不了的。雷蒙德早有计划，折刀卷进来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再说了，雷蒙德身怀多种不同的本领。他靠脑子吃饭，遇事会思考，善于观察对手，具备心理剖析方面的专业技能。也就是说，他对所有可预见的情势都有应变方案。这是他的优势所在。

至于劣势，他只有一支斯坦送的枪。雷蒙德带着手枪好几年了，但他只开过一次枪，就是打死艾瑞克那一次。如果他能在两尺开外打中一个人，简直可以说是奇迹。

所以说，他必须依靠聪明才智，还要利用地形。而要利用地形，就必须先进行勘察。于是，带着一丝兴奋，他慢慢驶出藏身之处，沿着走廊悄悄驶往大楼后身。

他经过一个房间，看起来像是病房。手电光照出了人影，雷蒙德立刻停下来。远远地望过去，他勉强分辨出一些轮廓，似乎是三个人，靠后墙一字排开，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在黑暗中呆呆地盯着他。肾上腺素喷涌而出。过了好几秒他才看清那些是什么。

那些是人体模型，可能有医学培训之类的用途。雷蒙德的嘴角撇出一丝坏笑。他照了照房间其他地方。这是一间设备仓库。靠墙放着两排长桌，中间还有两排平行的长桌。每条长桌上都放着一排废弃已久的医学培训用具，包括胳膊、腿、头和脚的塑料模型，外加三套坐着轮椅的完整人体模型。在远处角落里，他看到四套完整的人体骨架，姿势摆得很像百老汇音乐剧中的角色。他摇了摇头，咧嘴笑了，一半是因为他松了一口气，另一半是因为眼前的情景滑稽得要命。

他驶到长桌旁，捡起一个头部模型。这东西一下分成了两半，露出人类头部的内部模拟结构。没劲，一点儿都不吓人。给艾瑞克分块的时候，他重温过人体奥秘展览。这时他来了主意，这个主意不仅平复了他的不公平感（尽管这并不重要），也激发了他的幽默感。如果玩得好，这个主意能带给他优势。他选出一些合适的模型，然后驶向门口。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咚咚的山响。有人朝这边来了。

“第一次公测开始。”雷蒙德心中暗想，然后在轮椅上靠好坐定，静静等待。

★★★★★

特工史蒂夫·奎恩

奎恩走进斯蒂德哈尔西大楼。他是当晚第五个跨过这道门槛的人。他把车子径直开到了门前，抓起放在储物箱里的手电筒，检查了一下弹夹，快速踏上门前的台阶，进了大门。

这地方散发着动物粪便的臭味和潮气。他知道大楼里至少有一个人，因为地上有两道模糊的车辙印，相距大约一尺半，从门厅延伸到一道双扇门。他举起手机，按下重拨键。电话接通后，他悄声说：“我进来了。”

“需要增援吗？”盖瑞问道。

“暂时让他们等着。游戏设置跟两年前的内华达行动一样。斯特雷顿·伊桑可能已经进来了。”

“别忘了，军方还想召他回去呢。”

“欢迎他们带他走。让他们带个裹尸袋来。”

“我这就办。记住，史蒂夫，需要支援你就按重拨键。不等你挂电话，我就让这个州的所有警察都往那儿赶。”

“别激动，还没到时候。我要先摸摸情况，然后再叫人来。”

“还有，史蒂夫……”

“怎么？”

电话里沉默了一秒钟。“千万别冒险干傻事儿。”

“你了解我的。”奎恩说。

“所以我才这么说。”对方答道。

第三十九章

雷蒙德

从关掉手电筒的那一刻起，雷蒙德便陷入一团漆黑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眼前的黑暗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仿佛触手可及。

真是太美妙了。

手电光的幻影消失后，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物体的轮廓开始显现。他分辨出门框的边缘、地面上乱七八糟的垃圾，还有从走廊投来的微光。

恰在此时，沿着走廊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刚到门外就停了下来。来人又试探地迈了几步，随后便再无声息。

雷蒙德一动也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不足四尺之外，一支手电筒亮起，一个蹲下来的身影就在他眼前。即使在黑暗中，雷蒙德也可以看出此人一身戎装，脖子上挂着身份识别牌，头戴夜视镜，脚蹬战斗靴。此人正是剃刀狼。

雷蒙德静静地看着他摘下夜视镜，轻轻放在肮脏的地面上，把细杆手电筒叼在嘴里。他一边察看走廊两边，一边打开背包，选了几样东西，然后再把背包拉好，重新戴好夜视镜。

“真是个大傻帽。”雷蒙德心想，继续静静地看着。一旦这家伙转身看到雷蒙德坐在这儿，不知道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剃刀狼动作迅速，显然没有察觉到雷蒙德就在眼前。他直起身子，再次察看走廊，然后走进对面房间。雷蒙德轻轻向前移动，让自己正对着门洞。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剃刀狼来回走动、放线、检查距离，然后朝天花板发射了什么东西。砰的一声响。撒下一阵墙灰。剃刀狼将一根绳子吊在那个东西上。

“看来他就是这么处决死亡画师的，真让人着迷。”

这家伙几分钟内就在房间中央布置好了某种弹射陷阱，最后在刚进门处拉了一根绊索。显然那是触发装置。完活儿之后，剃刀狼收拾起背包，小心地跨过绊索，回到走廊。他正要转身离开，手电光扫过了雷蒙德。

这家伙显然吓了一跳。他以连贯的动作迅速掀起夜视镜，举枪直指雷蒙德。

雷蒙德躲在塑料面具后笑了。剃刀狼不会立即开枪，战斗规范就是这么规定的。也许剃刀狼只是一名道德败坏的大兵，但他会遵守交战规则：明确识别目标。

雷蒙德大气都不敢出。

剃刀狼慢慢放低枪口，俯身过来，用枪管前端敲了敲塑料头骨，鼻子哼了一声。他被逗乐了。

“这家伙真是傻透了。”

雷蒙德把枪支在大腿上，双手紧握枪把，手指勾着扳机，身体藏在人体躯干模型里。他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在此时，有扇门发出嘎吱一声响，声音回荡在走廊里。他犹豫了。

剃刀狼猛地转过头，拉下夜视镜，关掉手电筒，走开了。

所谓夜视镜不过如此，所有那些军用垃圾也一样。剃刀狼的劲敌一直坐在他面前，他丝毫没有觉察出来。

雷蒙德无声地移开塑料肢体，堆在地面上。

然后他转过轮椅，跟了过去。

★★★★★

特工史蒂夫·奎恩

奎恩穿过最里面的双扇门，进入一条中央走廊。他不断深入迷宫般的大小走廊，找到一处宽敞的楼梯口，向左可至二楼，向右可至地下室。他左手拿枪，用手电筒左右照了照，来到楼梯前停下来。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丝生气。大楼里似乎空空如也，但他知道并非如此。

楼上传来吱吱呀呀的关门声。他等了一会儿，侧耳倾听，只能听到空灵的嘶嘶声，来自远方巨大的空间。他悄悄走到一个漆黑的门洞旁，朝里张望。如果李或卡拉已经到了这儿，他到底该如何找到他们呢？

远处传来碎石哗啦啦的响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接着他听到楼下有什么东西咣当一声落下。他来到楼梯栏杆旁，弯下身子，向黑洞洞的下一层窥视。除了灰黑色的台阶，他什么都看不见。隐藏在黑暗中的地下室肯定有六米深。

几乎就在同时，他感到有两只手按在自己背上。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身体失去了平衡。他能想起的最后一件事，是自己伸出两手在空中乱抓，身体在坠落。

他只知道有人推了自己一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感觉头从地上弹起，接着眼前一黑。

等他苏醒过来，他知道是谁干的了，但已经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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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韦尼提，账号：鞋跟公主

卡拉怀疑自己中了邪。当时她刚转过一个拐角，就看到那人倚在栏杆上，于是她抓住了机会。直到她站定身子，看着他跌入漆黑的楼梯深处，摔向下一层的楼梯平台，她才意识到他是谁。

她探出栏杆向下张望，捕捉声音。但没有一点儿动静，没有生命的迹象。卡拉踮着脚尖走下楼梯，来到他身旁。她用手电筒迅速扫了扫四周，然后把手搭在他肩上，向后扳了扳。

她不知所措。这也难怪，她是个不称职的护士。

“嘿，你还好吗？”她低声说。这时他微微一动，鼻子哼了一声做出回应。她扳过他的肩膀，让他平躺着，用手电筒照着他的脸。

他呻吟着，举手护住眼睛，挡住刺眼的光束。“卡拉？”

“小点声。”她低声说，然后靠近一些，“你还好吗？”

“我得带你离开这儿。”他说完想要试着动一动，立刻发出痛苦的呻吟。“老天！”

“好啊，只要你身体允许。”

“扶我起来。”

她犹豫了。现在随时可能有人过来杀死他们俩。

“我要把你挪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你必须安静待着。”

卡拉从他腋下勾住他向后拖，一使劲他便痛得大叫。她小声让他不要作声，同时费力地将他拖离楼梯，进入最近的房间，然后放下他。

她蹲在他身旁。“你伤着哪儿了？”

“我的胳膊，”他试图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还有膝盖。”

“你得待在这儿。”她小声说。

“扶我起来。”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摇摇头。“你待在这儿。你摔得不轻，也许伤到了脖子，或者脊柱，或者其他地方。我去找人帮忙。”

“我很好。”他说。但即使在微弱的手电光下，她也看得出他不太好。

奎恩闭上眼睛，表情扭曲，重新瘫倒在地。呼吸声越发尖锐而急促，说明他非常难受。他再次努力坐起来。

“别这样好吗？”卡拉小声说，把他按回去。她解开他的上衣，松开领带，敞开衬衫领口。在手电光下，她能看到他的背带里插着枪和皮夹子。趁他伸手去摸头时，她的手指滑到了枪上。枪插在套子里，她把拇指轻轻伸到皮扣下面。

“我们在哪儿？”他闭着眼睛问道，同时试着移动手臂。

“你还记得什么？”

“有人推了我一把。你要干吗？”他突然发问，一把抓住她的手。

“检查伤口。”她放开枪，收回手。

“我的膝盖疼得要死。”

“也许扭伤了，”她说，心里又有些不好受，“待在这儿，不用等太久。”

“等一下。”他说，伸手在上衣里掏出手机。

“你要干吗？”她问道。

“给盖瑞打电话，手电筒往这儿照。”

她伸手挡在手机上。“盖瑞是谁？”

“我搭档。”

她绝不能让他打电话给搭档。否则联邦调查局会飞马杀到，找到橙衣忍者九，抢走她的机会。她一定要与他对决，一对一。事情只能这样了结。

奎恩用一只手笨拙地操作着手机。

“我来打电话。”她说完从他手里拿走了手机。

“只要告诉他，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她一边复述一边站直身子，“待在这儿。”

“你要去哪儿？”他说完想要移动身体，但疼痛再次袭来。他倒了下去。

“别担心。我会给他打电话的，但我得先把事儿办完。待在这儿，别出声。”她把手机塞进牛仔裤，攀上楼梯，朝中央走廊窥视。他仍在她身后低声呼唤，而她已经右转，奔向下一条走廊。杀害她母亲的凶手就在大楼里，藏在什么地方。她就是死也要找到他。

刚刚拐进下一条走廊，她听到了脚步声，立即停了下来。

有人就在她前面。

她隐入阴影中，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不管有没有人，她都必须过去。于是她踮起脚尖悄悄绕过下一个拐角，几乎撞到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借助微弱的手电光，她可以看到此人穿着军装和战斗靴，靴子外裹着布套，夜视镜掀到头顶上，手电筒叼在嘴里。他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用一件上衣盖住了什么东西，并沿着边缘塞好。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人的身体。

卡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她悄悄后退，一步，两步。

这时，他站了起来，拉下夜视镜，从左向右扫视。她立即站住不动。两人距离只有十步远，她想拔腿就跑。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说：“不行，不行，只能慢慢走。”

不料，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拿在手上察看，随后转过身。

还没等他的视线转向她，卡拉便将身子一沉。紧接着枪声响起，子弹越过她头顶，从墙上弹开。她像杂技演员一样再将身子一侧。刚转过身，第二颗子弹从她背后飞过，打在墙上。这时她撒开了两腿，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回跑。

第四十章

雷蒙德点亮手表背光，看了看时间。尾随剃刀狼来到中央走廊的尽头后，他往左一拐，发现一堆桌子层层叠起，挡住了去路。按照剃刀狼的风格，这个混蛋无疑飞身越过了障碍，继续往前走了，没受到任何阻挠。而雷蒙德只能调头回去。

原来的打算只好作罢。雷蒙德转过轮椅，想回到老地方。这时他听到一声尖叫，接着是一声枪响，紧跟着是凌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奔跑。现在，走廊恢复了寂静。一名对手可能已经倒地身亡。而他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错失了行动的机会。他驾着轮椅，驶向他刚才兴奋起来的地方。手电光照进楼梯背面的空隙，他瞥见一个方方的物体。

雷蒙德陡然停住。

他向前探身，把目光投向暗处，让手电光对准那个物体。这东西被人推到楼梯下很远的地方，本来很难发现，看外形很像一只手提箱。很明显，有人把它留在这儿，为的是再回来取走。一阵兴奋的战栗掠过他全身。

他沿着楼梯边缘倒退，让手电光照出物体的全貌。果然，是一只闪亮的银色手提箱，就那么放在那儿。

他坐在轮椅上不可能够得到。想拿到它只有两个办法。要么离开轮椅，从地上爬过去拿；要么找根棍子或扫帚，把它勾出来。

他已经在这栋混账大楼里转悠了好几公里了，不记得在哪儿见到过扫帚或棍子。那么别无选择。他察看了一下走廊，小心地把双脚挪下踏板，从座位上溜下地。他浪费了一些时间。如果他是健全人，就不会这么慢。所以必须抓紧时间。如果有谁碰巧路过两边的走廊，他便成了待宰的羔羊。但是，不管手提箱里装着什么，既然它值得别人藏起来，就值得他冒险搞到手。

他一边沿着污秽的地面匍匐前进，一边拖着身后的轮椅，蜿蜒爬到楼梯底下。刚爬到距离手提箱一臂之远的地方，他便立即坐起身，斜靠住楼梯的底面，摆正双腿，把手提箱拽到大腿上。他难以抑制满腔的期待，转动着脖子，手指跃跃欲试。接着他让手电光照着手提箱的两只锁扣，用拇指按住第一只的开关，用力一压。锁扣啪嗒一声开了。第二只也照此办理。

雷蒙德不敢相信有人会蠢到这个地步，竟然把没上锁的手提箱随处乱放，等着别人来发现。他面对的正是这种智障脑残，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横扫一切对手。

然而，掀起手提箱盖子的一刹那，他目瞪口呆。

手提箱里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一堆导线。两捆黑色的圆柱体安放在左右。手提箱盖子带起了“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巨大的数字时钟，红色的数字在不断跳动，现在的时间是……

“……01:06”，时钟在倒计时……

“我的老天！”这玩意儿一分多钟后就会爆炸。这么短的时间，他绝对逃不出去，很可能都来不及回到轮椅上。他感到心脏骤然停跳，咯噔一下，然后才恢复跳动，但是心率加快了一倍。他必须让这东西失效，可是怎么做？

00:59:42，时钟还在倒计时。

“只剩下一分钟！”

他的右手悬在导线之上，迟迟下不去手。左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手电筒。他咬住嘴唇，仔细研究。导线有红白蓝三种颜色，从“电脑”背面引出，连接到那两捆圆柱体的尾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真要命！他算是某种爆破专家吗？他必须是！

“冷静，冷静……”

还有五十九秒，时间充裕。

……00:44:50……

“他妈的！”

……00:40:53……00:40:52……

他想大喊大叫。他想把这玩意儿扔一边去。他敲了一下ESC键，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要求输入密码。

密码？什么密码？

他再次敲了一下ESC键。屏幕显示不变，只有对话框和时钟，倒计时还在继续。

这个程序必然有配置信息，很可能在注册表中。但注册表太大了，没有时间去搜索。

这时候，他回忆起那个女孩，俱乐部的那个阿拉伯女孩。她曾举起三根手指，然后是两根，然后是五根。别管配置了。那就是密码，一定是。……00:26:55……

……现在，密码是什么……？

“想，想啊！”

……00:12:00……

还有12秒，时间充裕。别慌。他输入52……

……52，还有呢？他想不起来了。妈的！妈的！

不对，等一等。是三根手指，然后两根，然后五根。他现在还有……

……5秒……

……4秒……

雷蒙德输入326，妈的！删除。输入325，回车。屏幕上的时钟消失了，桌面显现出来。

雷蒙德向后一瘫，靠在楼梯底面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他抬起双手，举到面前。即使在微弱的手电光下，他仍然能看到双手在颤抖。

筋疲力尽之下，雷蒙德坐起身来，四下张望。他给了自己一分钟的时间，等着心跳放缓，血压下降。然后，他拾起手电筒，拖着手提箱醒爬回轮椅，驾着轮椅驶回老地方。

他有了新计划。那个当过兵的混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剃刀狼将成为第二个坐在地上，眼看着炸弹即将爆炸的人。三秒钟就送他上西天。雷蒙德只需要给炸弹找到合适的地方，再弄明白怎么重新激活它。那个程序不会太复杂，傻子都会用。就是，剃刀狼都用过，错不了。

遗憾的是，雷蒙德见不到这家伙的表情了。他将要前往大楼的另一边，成为手执牛耳的那个人。他只需要保持镇定，控制情绪，牢记他的一项主要优势：他比对手们更了解他们自己。

做到这些就足矣。

第四十一章

雷蒙德

搜寻了几分钟以后，雷蒙德找到了绝佳的布雷点。这是一间空房间，门口上方支出一块小金属牌，标明这里曾是分诊室。

“事成之后，分诊室可装不下他。”他心想，“这种炸弹一炸，他们得从二楼天花板把他刮下来。”

雷蒙德匆匆搜索了一遍附近的病房，找到一台摇摇晃晃的医用推车，把它拖进分诊室。他把“电脑”放在台面上，紧靠着最里侧；让那两捆圆柱体由导线吊在车后，从正面看不到。

同以前一样，他又猜对了。通过隐藏在注册表中的信息，他找到了引爆炸弹的程序，名为“引爆器”。

“引爆器！真是个天才。”雷蒙德一边想，一边重新设置好计时器，然后合上屏幕。炸弹的自动引爆时间定在凌晨三点半。如果那个时候雷蒙德还没有出去，那他无论如何死定了。如果有人提前打开笔记本，炸弹会在倒数三秒后爆炸。这点儿时间刚够当事人喘口气。雷蒙德只能想象剃刀狼脸上的表情。但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引狼入室。于是他朝天花板开了一枪，然后迅速撤离。

那群鲨鱼随时会开始巡游。等他们聚集过来，他早已远离此地。

他沿着走廊疾行，感觉自己正在朝南驶去。事实上，他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但仅此而已。不管是往南还是往北，上天还是入地，只要能离得远远地就好。可是，来到两条走廊的交汇处时，他停了下来。根据他的判断，应当走……

左手边有情况！

枪声划破了静夜，紧接着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有人中了枪。

他转过轮椅退了回去，溜进一个幽暗的门洞。短暂的寂静之后，他听到了重物拖过地面的声音。他设想有人受了伤，正爬着寻找庇护之处。

太妙了。

他从门口朝外窥视，尽量不让自己和轮椅暴露在外。这一次他用手电筒朝相邻走廊照过去。

雷蒙德正好看到一个蜷成一团的人影消失在拐角处。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他不禁露出笑容。猎杀行动正完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他的等待、他的耐心，还有他关于人的知识，已经形成了合力。

雷蒙德关掉手电筒，检查了一下弹夹，扫了一眼走廊两边，迅速离开房间，转过拐角。走廊里漆黑一片，他只能看到远处有些模糊的门洞。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响动，打破了寂静。他打开手电筒，左右扫了扫前方区域，然后朝下照去。地上有团东西。

他犹豫了一瞬间。那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是个趴在地上的人，正拿枪对着他。雷蒙德举起亮青色的手枪，瞄准并逐渐靠近目标。果然那是个人形，蜷缩在一件旧军装里。

可能是剃刀狼。也许他受了伤。

没看见有枪。如果再靠近一些，雷蒙德会忍不住上去揍他。

“拿命来吧。”雷蒙德一边想，一边举枪连扣两次扳机。然而，就在第一枪射出的瞬间，他听到当的一声响。子弹击中了金属容器，随后发生了爆炸。他被冲击波向后抛去，撞到身后的墙上。

借助爆炸的闪光，雷蒙德在视野边缘捕捉到一个人影，一闪而入，继而消失，就像穿越他潜意识的幽灵。这个人又高又壮，带着夜视镜，穿着陆军军服和防弹衣。雷蒙德的视网膜上仍留着这个人的身姿。他腾身在半空之中，正在跳出爆炸区域。雷蒙德握紧两只轮子，猛然转向，但这家伙已经离去。

身上最初燃起的火焰已经熄灭，烧伤的剧痛随之而至，主要来自双手和面颊。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发现头发和眉毛已经没了，大部分表皮已经烧焦。他保住了视力，大概是眼镜的功劳。眼镜已经碎裂变黑，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挂在脸上。借助一点余火的微光，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残衣。一片片烧焦的破布条晃来荡去。膝盖及以下的裤腿已经破烂不堪。胸前像被卡车撞过一样。

这个阴险的狗杂种设计害了他。他在黑暗中开枪打中的那个人形，显然是罩着外套的液化气罐。他上当了。

还有更糟的：雷蒙德在爆炸中丢了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就算没有受到羞辱、惊吓和伤害，愤怒已经彻底点燃了雷蒙德。他将不顾自己的残疾之躯和一身伤痛，找到这个混蛋，杀了他。哪怕自己为此丧命。

雷蒙德强忍着一阵阵刺骨的疼痛，眨眨眼赶走留在视野中的残影，慢慢驾着轮椅四处搜寻。想活下去必须找到枪，然后想出对策。他必须加快速度，因为身体正在陷于休克，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如果他任由自己倒下，就只能坐以待毙。对手会轻松回来干掉他。

但是，雷蒙德曾经走出过逆境。他有钢铁般的意志，这一意志曾在紧要关头帮助他坚持下去。他也有体力来支撑这一意志。虽然手背烧伤了，但他的手掌完好无损。雷蒙德握紧两只轮子，回想着他在车祸后一直挂在嘴边的咒语。他驾着轮椅缓缓向前，嘴里念念有词：“越挫越勇，永不言弃。越挫越勇，永不言弃。”

那件燃烧的外套上还有些微弱的火光，他勉强看出前方有个电梯。为什么不先察看一下地形呢？他早该知道这是个陷阱。

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怎样，要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有失败者才会没完没了地后悔。他必须把精力留给下一步的行动。

他凝聚目力看着面前的电梯门，眼前只有漆黑一团。一两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电梯门被撬开了，留下一道三尺左右的缺口。

刹那间，雷蒙德知道为什么了。真相像一列火车，和他迎面相撞。

可是已经太迟了。他感觉身后有一双手抓住了轮椅手柄。这是剃刀狼，毫无疑问。

雷蒙德感觉自己飞速向前冲去，赶紧甩开双臂，抓住门边，迫使自己停下来。他用手指紧紧扳住电梯门，绷紧肌肉，剧烈地喘息，奋力让自己留在原地，并拼命后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雷蒙德的肌肉突然松懈下来。

前轮掉了下去，悬在了半空。

轮椅向下倾斜。手机从大腿上滑落，向前飞出，落入身下的黑暗中，发出当的一声。

在愤怒和绝望的共同作用下，雷蒙德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抵住了身后的推力。轮椅倒了回去，前轮回到地面上。而在他身后，剃刀狼以结结实实的一撞回敬了他。

雷蒙德感觉轮椅向前飞了出去。他的手指从门上滑脱。漆黑的洞口向他扑来。

轮椅离开了他的身体。

电梯井中回荡着各种声音……

还有巨大的撞击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第四十二章

卡拉·韦尼提，账号：鞋跟公主

从第一枪射来到现在，卡拉一刻都没有停歇。她跑过一条条走廊，心脏狂跳不止，呼吸道灼热难耐，胸膛仿佛要炸开。手电光胡乱地扫来扫去，她几乎什么也看不清。现在，她一门心思想逃出去，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或者从哪儿可以出去。绝望之中，顺着身体的倾斜之势，她拐进一侧的房间，只想喘口气，并搞清自己的方位。她靠着墙壁慢慢下滑，手抚着胸口，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抬头一看。有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赫然在目。

她直起身子走过去，手悬在键盘上，一时不敢妄动。她犹豫了一会儿，手指跳动了几下，按下了空格键。

屏幕刷地一下亮了，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房间。受到强光的突然刺激，她眯起了双眼。当她睁开眼睛时，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对话框。她输入自己的账号和密码，按下回车键。屏幕上出现一个表单，显示着四个空白的输入栏，要求填写决胜码。

千万大奖、房子、车子、游艇，一切就在面前，她只要敲几下键盘就行。但这不是她的动机，她的最初目标是找到父亲。他从前是名受人尊敬的工程师，自从学会了赌博，他变了，成了遭人鄙夷的行尸走肉。现在，这个混蛋就待在外面的什么地方，还在骗，还在赌，还在到处找酒喝。但母亲之死现在成了重中之重。卡拉一定要找到凶手，为母亲复仇，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但是现在，那么多的钱就摆在她面前，让她陷入迷思。

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枪响，紧跟着是一声爆炸。几乎就在同时，她听到附近有手机响。那是短信提示音，说明有部手机已经摧毁，还说明有人就在近处。她瞥了一眼门口，开始阅读屏幕上的消息：

“好极了，卡拉，你已经找到了第一台电脑。作为奖励，你会在桌子左上角的抽屉里找到一样小东西。但是可惜，由于你一个决胜码也没有输入，我必须假定你没有手机，这稍微加大了你完成任务的难度。更大的挑战在于，一名新对手加入了竞赛，他就是折刀。你知道了可能会觉得有趣，他来这里是受了橙衣忍者九的邀请。这人可真好，把答案分享给了别人，现在他们并肩作战。但你知道该怎么做，你得搞到四个决胜码。而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离开这个房间。而且你还得找到最后一台电脑。卡拉，祝你好运。要想战胜剩余对手，你肯定需要交好运。”

她删除了消息，合上电脑，房间陷入黑暗。她拿起电脑，想把它带在身边，却发现电脑连在桌子上，而桌子又连在墙上。电脑只能留在原处，于是她放回电脑，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她拿到一台四寸大小的平板电脑。开机后，屏幕上跳出一个App，显示出整个大楼的平面图。切换到不同画面，她可以看到所有四层楼的布局，其中包括两座消防逃生楼梯，分部在大楼两端。她在第五个画面上看到了图例。她明白了，这个追踪程序以某种方式与那几部手机连接在一起。在不同的楼层上分布着三个不同颜色的点，代表对手们的三部手机。而白点代表她手上的平板，白点旁有个闪烁的方框，代表这台电脑。

按照平面图的显示，蓝点正沿着一楼的走廊快速移动，奔向大楼另一侧的消防逃生楼梯；红点在下面一层的地下室里，所以，拿了她手机的那个人可能就在那儿；而绿点就在几条走廊之外，而且正在迅速逼近。

“妈的！”她喃喃自语。

这时，她想起奎恩的手机。卡拉掏出手机打开，里面罗列着许多电话号码，她认出其中之一是吉娜的。难道吉娜就是折刀？这很值得怀疑，更何况，吉娜曾经瞒着卡拉与夺命七郎合作。如果她拨打这个号码，附近就会有手机响起。

她按下拨号键，听着拨号音。铃声响了一遍电话就通了。

“奎恩？出了什么事儿？”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她立即关掉手机。对方一定是奎恩的搭档。“他妈的！”现在他一定知道奎恩有了麻烦。

如果离开这栋大楼，她就失去了找到橙衣忍者九的希望。如果让他赢了大奖，摆脱掉杀害她母亲的罪责，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她只能坚持下去，继续寻找他。他就在这儿，就在这栋大楼里。

门咔嗒一响，她转过身。有人站在门口，她觉得来人应该是折刀。耀眼的光束晃进她的眼睛，是手电筒。就在那一刹那，她瞥见了枪口。

“别动。”那个人说。一瞬间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如果足够聪明，她也许会带着他的手电筒和手机离开。而一旦走错一步，她根本就出不了这个房间。

生死就在一念之差。

“你是谁？”她问道。

“别担心我是谁。”他说，语调流畅，带有一点口音。

“那是，枪在你手里。”她答道。卡拉十分清楚该如何处置眼前的情形。只要沉着冷静，假装清纯，她就可以带着千万大奖远走高飞，并且剥下橙衣忍者九的头皮为母亲雪恨。

她把双手背到身后，把平板塞进牛仔裤的后袋。

“我猜你是折刀。”她说。

“也许吧，”他说完朝她挥了挥枪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把手伸给我看，慢着点儿。”她举起双手。手电光笼罩着她，始终让她睁不开眼睛。“你找到了电脑。”

“你这么快就赶上来了，干得不错。”她说。

他什么也不说，警惕地绕着她走。不一会儿，他的手指悬在了电脑空格键上，敲了下去。屏幕重新亮了起来。

“听说你和橙衣忍者九合作，”她说，“所以，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他转过头来注视着她。

“我在这儿有自己的计划，”她说，“我不追求钱。你帮我找到橙衣忍者九，我帮你拿到钱。”

他示意她后退，仍然用枪对着她的头。

“那么你什么意思？我们成交了吗？”

“你拿到了平板，”他说，“请接受我的建议，利用它离开这儿。”

卡拉鼻子一哼。“我不会走的，我在找人。”气氛一瞬间紧张起来，她接着说，“你怎么知道有平板？”

这一次他转过头来时，两人四目相对，紧盯着对方。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阴暗，看到了危险。“有机会走，你就应该走。”他说。

他扣动了扳机。

第四十三章

伊桑·斯特雷顿，账号：剃刀狼

伊桑奔向大楼内的消防逃生楼梯，想攀上四楼继续寻找电脑。他既聪明又善于变通，这总能让他在众多对手中脱颖而出。部署最后一个陷阱让他比原计划多用去七分钟，但清除掉橙衣忍者九值得多花时间。

他用三十三秒赶到三楼的楼梯平台。重新调整一下肩上的背带后，他冲上最后一级台阶。一到顶楼他便离开楼梯间，沿着第一条走廊疾行，然后左转，沿着下一条走廊继续前进。他预计前方就是中央楼梯。他知道对手之一已经完蛋，其他对手仍在黑暗中挣扎，伊桑相信自己能赢。这一信念并没有让他改变方案，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即使有十二分的信心，推测说到底还是推测。如果按照站不住脚的假设行事，那就离死不远了。

他迅速穿过一道道暗影，蹲下身来，以便透过夜视镜左右观察周围环境。他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几张生了锈的病床、一架破烂的医用推车，还有遍地的污迹。他站起身，走进隔壁房间，再次观察一番后，他愣在了原地。

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根据之前的预计，他本该身处通往大楼后部的中央走廊，可他却发现自己钻进了死胡同。他现在茫然无措，正常情况下他的方向感极好。他掏出定位仪，但是屏幕不亮，他沮丧地摇了摇，外壳在手里散了架，掉在地上。太不可思议了，他反复检查过所有设备。一阵恐怖感蔓延至全身。他知道自己拐错了一个弯儿，但不知道在哪一处。这不像他的所作所为，每次行动他都规划得细致入微。他把定位仪塞进背包，看了看手表。如果来得及，他也许会返回去察看周围环境，但时间已经耽搁。再过十五分钟，一楼的炸弹就会爆炸。该抓紧了，否则他就逃不出去了。他收拾好装备，直奔楼下而去。

完成这项任务等于同死亡赛跑，缺了定位仪难度更大。他现在实实在在感到了压力。

但话又说回来，只有这样他才能进入最佳状态。

★★★★★

雷蒙德

雷蒙德从深度昏迷中苏醒过来，远处传来一阵哀鸣。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他自己发出的。随着他逐渐恢复了意识，重新有了知觉，他希望自己死了更好。

脸上的皮肤已经烧伤，而烧灼感正在一浪一浪深入他的肉体。左侧的眉骨肿起了大包，疼痛难忍。一侧的肩膀扭曲变形，可能已经脱臼。他不敢相信有人会把坐轮椅的残疾人推下电梯井。这恰恰说明，当今的世界充斥着这类人渣。

他伸展开指节，转动脖子，确认自己还能活动，然后撑起身子成坐姿。他的手和脸肯定已经烧伤，这些他还可以面对，但当他撕开裤腿时，借助昏暗的光线，他看到骨头从骨折处戳出了皮肉。一瞬间他几乎被眼前的情景击垮，胃里一阵悸动。他抬眼看着电梯井上方，调整好呼吸，然后再低头察看伤情。腿上的感觉只能用火烧火燎来形容。命运竟如此作弄人。

考虑到腿上的新伤可能关系到干细胞治疗的成败，他捡起撕掉的裤腿，小心包裹住裸露的骨头。雷蒙德静坐了几分钟，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呼吸上，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在下一步行动之前，他必须避免自己陷入休克。

他当初摔下来时声音很响，感觉很痛。但实际上，他落到了地下室的电梯轿厢顶上，落差不到一层楼高。这一落并没有让他立即晕过去，是跟着他落下的手雷让他陷入了昏迷。万幸的是，手雷恰好落进了轿厢顶部的开口，直接越过他掉到了轿厢底部。也许就是这一点救了他的命。当冲击波从下方袭来时，他已经蜷缩在翻倒的轮椅旁，两手抱住头。他感觉像经历了一场大爆炸，屁股和肩膀像糟了雷劈，脑子里轰隆作响，到现在还有耳鸣。

他的确很疼，的确被震晕，但总的来说，他完整无缺。

不利之处在于，他失去了手机。在发生爆炸仅仅几秒钟后，他听到凶手的手机响了，他只能推断自己的手机已经作废。

有利之处在于，轮椅还在。好几年前，他把钱花在了轻质碳纤维与钛合金框架上，真该谢天谢地。轮椅就倒在离他一米左右的地方，旁边就是他三十块买来的手电筒。在此紧要关头，手电筒尽职尽责地照亮了轮椅，照亮了三米见方的容身之穴。

他只需要找到一条出路。

他探过身去，抓住手电筒，照向电梯井的上沿。看起来他下坠了大约三米深，这也许就是他受伤不算太重的原因。当然，腿上的伤除外。虽说如此，要想把轮椅抛上这个高度，比登天还难。但话又说回来，他上身的力量很强大，轮椅的框架又很轻。这就是说，这件事有成功的可能。事成之后，他只要爬上电梯井，就可以卷土重来。

这样一个小小的挫折，难以把他挡在赛场之外。这一点剃刀狼马上就会明白。

等他明白过来，雷蒙德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看他脸上的表情。

第四十四章

雷蒙德

这栋大楼年代久远，也就是说，电梯井主要由钢架建成，钢架间覆盖着金属板，所以有很多抓握点。尽管如此，几番尝试之后，雷蒙德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攀到上面。想要离开地下室，只能爬下电梯轿厢，希望能找到通往楼梯井的门，从那儿爬上一楼，拿回轮椅。要么试试这条路，要么待在这儿。他决定两害相较取其轻。

雷蒙德小心地搬起两条腿，分别放进轿厢顶部的开口。他用嘴叼住手电筒，从开口溜了下去，在空中吊了一会儿，心里纠结这么做是否明智。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落了下去，尽力蜷曲身体以化解冲击力，天知道这起不起作用。雷蒙德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甚至不想看一眼两腿的伤害情况。

他爬起身来坐定，看到电梯门开着，轿厢底部被手雷炸烂了一部分。尽管残骸散落了一地，但爬出轿厢没有问题。刚出了电梯井，他便直奔楼梯，两者只相隔很短的距离。楼梯对他也不是问题。坐到最下面，一级一级往上挪就是了。他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两年以前，那名制造假车祸的司机早已领教过了。在这家伙家里，雷蒙德克服了一级一级的台阶，攀上了二楼，完成了复仇。当然了，随后的谋杀调查迫使他逃离了家园，放弃了事业。但那是另一回事儿。

雷蒙德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到达一楼的楼梯台阶。他伸手够到门把手，打开门。成了！轮椅赫然在目，就在电梯跟前。他尝试了多次才把轮椅抛上了电梯井，这正是雷蒙德的意志力之所在。这种意志力推动雷蒙德超越了痛苦极限，驱动他取得了成功。

他一把拉过轮椅，就像拉过一位可信赖的老友。雷蒙德啪的一声合上轮椅刹车，撑起身子回到座位上。烧伤的疼痛不再啃咬他的皮肉。仇恨现在成了他的驱动力，正是这种仇恨，带他穿越了几年以来地狱般的煎熬。现在，仇恨将推动雷蒙德超越更多的痛苦极限。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2:32。他必须迅速行动。

他付出的所有努力是否会付之东流，取决于接下来的二十八分钟。只要找到那台电脑，他就成功了一半。折刀出现不出现并不重要。倘若玩不过这个阶段的游戏，雷蒙德不如就地倒下，死在这栋大楼里。

他驱动着两只轮子，展开猎杀行动。

★★★★★

伊桑·斯特雷顿，账号：剃刀狼

伊桑一步两级地跑下消防楼梯。他已经如此接近胜利，不能允许失败的念头溜进脑子。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刀尖上跳舞。去年在拉斯维加斯，情形和现在完全相同。

有利之处在于，每一名对手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他有每个人的档案，了解他们的强项和弱点，也知道他们偏爱的行动方式。好消息是，橙衣忍者九和火攻手都已被清除。原来火攻手是名联邦调查局探员。这家伙如果能有他想的一半聪明也好。没人知道杀他的人是怎么逮到他的。好像每次伊桑赶过去杀他，这家伙都已逃离。

坏消息是，伊桑现在要对付折刀。根据他收集到的少量信息，这个人不难对付。外面那辆SUV上的人已经死了，没有同伙折刀也走不远。

只剩下鞋跟公主了，那个姓韦尼提的女孩。

“收拾她现在就是小菜一碟。”伊桑在心里说。他把炸弹放在了二楼的中央楼梯上。仅仅十几多钟之后，这栋大楼就会开始散架。楼里的人只要稍微有点儿脑子，就会奔向各个出口。假如第一枚炸弹被触发的话，这种情况早就应该发生了。不过，这只能说说而已。

压抑着奔跑的冲动，伊桑迈开大步，沿着二楼的中央走廊疾行，边走边扫视左右两边的房间。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后，他以为自己在向东走。伊桑偶然转过头，夜视镜扫过整整四十度的角度。他本来应当看到一间破败的小礼拜堂，但夜视镜里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他陡然止步。

这并不是他二十分钟前经过的小房间，看不到那几把破烂的长椅。他发现自己眼前似乎是一间实验室，有成排的长桌和化学仪器。迷惑之中，伊桑跨进门槛，审视着房间。他看见对面墙上有一排窗户，但根据他的推断，那里应该是内墙。明亮的月光不期而至地从窗外照进来。透过夜视镜，他能清楚地分辨出各种灰绿色的物体。果然，他走到窗前一看，一轮银白的圆月高挂在一排大树之后。

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室内的黑暗，突然遭遇亮光造成了他的短暂失明，视野里只剩一个圆形的黑斑。他转过头，等待眼睛重新适应。视野中残存的黑影渐渐褪去后，他拿出指南针看了看。根据指南针的指示，他面对着正北方，这绝对不可能。也就是说，要么楼里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指南针，要么有人早就弄坏了它。

“如果是游戏大师发现了他的背包，破坏了他的装备，那可怎么办？”可是这说不通。如果游戏大师找到背包就会拿走，他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这时，他想到了那个女孩。他的确把她锁在了家里，但并没有锁在卧室里。她可以随意走动。他的全部文件、电脑、背包，所有东西都和她在一起。这幅场景太可怕了，他都不敢细想。回忆他们的第一次谈话，一股寒意掠过他的后脊梁。她当时在喀布尔的那家医院工作，是一名病房护士。她跟他说过，在那儿工作期间她学到了很多新技能。他以为那都是护理技能。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她学到的不只是照顾伤员。那些病房里不乏热心的教员，他们也许会教给她爆破技能，他永远无法知道她学到多少。

激愤之下，他用阿拉伯语喷出一串咒骂。

伊桑痛恨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但他更恨自己的疏忽大意。

手表上的时间已经到了凌晨2:51，恐慌像拳头一样击中了他。他只拿到两个决胜码，两名对手还活着。他不能输。再输一次他就走投无路了。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还有一声尖叫。声音响彻整个大楼，像铁棍穿透玻璃一样打破了寂静。如果有人倒下了，就只剩一名对手和他自己了。胜利在望。

但他得抓紧时间。

伊桑把背包甩上肩头，调整了一下夜视镜，回到走廊上。他迈着稳健的步子跑向中央楼梯，原路返回。

他只需要找到那台电脑。剩下的工作胜似闲庭信步。

第四十五章

卡拉·韦尼提，账号：鞋跟公主

折刀那一枪仍然在卡拉脑子里回响。当时，她翻转着倒在地上，待在那儿不动，像个胎儿一样蜷缩着身子，直到他离开。时间似乎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也许不过几分钟。但此刻她仍躺在黑暗中，双手抱头，轻声自语。

她慢慢伸展开身体，站起身来，两手抚在脸上探索。她确信那里有个大洞。但是没有血，没有伤口，什么也没有。她完全搞不懂自己如何逃过了此劫。她只有默默向上天祷告，以鲜有的方式庆幸自己还活着。

她脸上挂着一道道泪痕，泪水扭曲了本已模糊的视野。她用袖子抹了一把双眼，将注意力转向门的方向。

卡拉摸索着穿过黑暗，出了房间，拐进一条走廊。她在几米外找到另一个门洞，里面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几乎同时，她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有谁能从远处如此迅速地靠近呢？卡拉知道一定是剃刀狼。他有夜视镜，可以提早发现她。她躲进门洞，蜷成一团。来人沿着走廊走来，很快逼近……

随后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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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桑·斯特雷顿，账号：剃刀狼

时间只剩下三分多钟了，伊桑的心都快跳出胸口了。没有了定位仪，他被迫中断了对二楼以上的搜索。他没有时间躲躲藏藏，没有时间小心谨慎，如果有人听到他的动静，他就直接应对。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游走在刀尖之上，对其他人来讲这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是剃刀狼，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他很清楚这种游戏的玩法。他要做的就是面对并克服难以想象的障碍，他精通此道。

他的手机信号只有一两格，说明此处的信号覆盖不足。这就是说，如果那台电脑跟上次寻宝大赛一样通过手机信号联网，那么电脑很可能放在靠近外墙的位置，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可靠的无线网络连接。如果电脑放在大楼深处，无线连接可能难以维系。他已经搜索过二楼以上，没发现有人近期活动的迹象。他觉得电脑在一楼的可能性最大。尤其考虑到游戏大师曾经强调，大家要站在“一个平台”上展开竞争。

伊桑一口气跑过走廊，转向大楼东侧，这时他听到了动静。他放慢脚步，停在一个门洞外。门框上有个不大的金属牌，上面印着“分诊室”。房间里静悄悄的，但他知道里面有人。他贴着打开的门慢慢迫近，随后闪进房间，举枪环顾四周。

“不许动！”

果然，夜视镜下有个淡淡的灰绿色身影，此人就是鞋跟公主，那个姓韦尼提的女孩。她蜷缩在房间里，双手抱头，茫然地抬眼望向他，眼睛像黑夜里的猫一样泛着绿光。

“站起来。”他示意她起来，然后侧身从她面前走过去。

“不要开枪。”她举起双手，掌心朝外，仿佛在感受他的位置。眼睛茫然搜寻着目标。

伊桑把枪举高，正打算甩出几发子弹。这时他发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就在她身后一辆快散架的医用推车上。现在开枪会引起其余对手不必要的注意。

他一把推开她，掀开夜视镜。“今天算你走运。”他说着，举起手电筒，啪的一声打开，在光照下频频眨着眼睛，“把你的手机给我。”

“我手机丢了。”她说。

他转过头，用手电光罩住她。卡拉拼命眨眼，抵挡着刺眼的光线。刚摘下夜视镜，强烈的眩光让他的视野模糊不清，但他手里有枪。

“别装傻。手机，马上！”他打了个响指，伸出手去。

不出所料，她拿出一部手机递给他。这些人怎么这么愚蠢？他一把抢过手机，然后看了看手表，时间还剩下一分钟。

他感到脖颈发热，又一股肾上腺素涌入身体。他必须马上输入决胜码，然后离开。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他不再理会女孩，把注意力转向电脑。最后的胜利就在眼前，他已经拿到两个决胜码，另外两部手机也在他手里。

他做到了，大功告成。

有时他甚至为自己感到惊奇。他调整好屏幕，按下开机按钮，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撕开紧绷的脸。

“时间刚刚好。”伊桑对她说，“有个装满炸药的手提箱放在一楼的楼梯间，爆炸时间设定在三点整。时间一到，这地方就会炸成灰。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走人。”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正往门口跑去。他不在乎，任她逃走。时间只剩下几秒钟，已经进入倒计时。

他让手指悬停了一秒，品味着这一时刻，然后按下空格键。一个红色方块闪现出来，填满了屏幕。他皱起眉头。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凌晨2:37，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2:59。在最初的一瞬他还一头雾水，但是，当一个大大的红3闪现出来，紧接着变成了2时……他才完全搞明白看到了什么。

“他妈——”他大声喊道，但是太迟了。炸弹爆炸了，房间里火光四射，震耳欲聋。

就在此时，灯全都亮了。

第四十六章

卡拉·韦尼提，账号：鞋跟公主

卡拉刚要冲出门外，冲击波便击中了她。爆炸的威力从背后把她凌空推过走廊，狠狠撞在墙上，随后摔倒在地，瘫成一团。她几乎没有注意到，突然启动的发电机在远处发出轰鸣，几盏功能尚存的照明灯一闪一闪地亮起。她猜测自己昏过去至少一分钟，因为等她醒过神来，一道冰冷的白光倾泻而下，眼前烟雾弥漫。

刚想动一动，她意识到自己受了伤。爆炸声仍在耳边回响。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了。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2:49，再过十多分钟整个大楼就会爆炸。

刀割一般的疼痛从后背和两腿传来。她刚站起身就瘫靠在墙上，面部扭曲，牙关紧咬。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怎么出去。她也许会死在这栋可恶的大楼里。刚开始这样想，卡拉回忆起那台平板电脑，那是她找到橙衣忍者九的钥匙。她把手伸进口袋，平板不在了。

她一步一呜咽地沿着走廊蹒跚而行，回到那间燃烧的房间门口，朝里窥视。楼上又发生了一次爆炸，撼动了整个大楼。墙壁和她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墙灰、尘土和碎石在她身边纷纷下落，上一层的楼板听起来正在下陷。再有一次这样的爆炸，整个大楼就会垮塌。

在房间内，火焰已经蹿到墙上，燎到了天花板。透过烟尘，她看到了剃刀狼的身形。爆炸将他掀倒在地上，仰面朝天，身体破碎变形。没什么可怕的。她匍匐在地，朝房间里爬去。

楼板在她头顶上吱嘎作响。卡拉屏住呼吸，紧闭双唇，涕泪齐下。她迂回爬到剃刀狼的尸体旁，开始搜寻。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她找到了他的钱包。塞进自己的牛仔裤口袋后，她继续搜寻。火舌舔着四壁，火势越来越大，不时有东西在火中噼啪作响。

卡拉在尸体不远处发现了平板，还有手电筒。她伸手过去，先抓住平板，再抓住手电筒。

“现在去找那个杀我妈的混蛋。”

烟尘钻进了她的喉咙，刺痛着她的双眼。正要爬回门口时，她发现地上有个闪烁的小光点，就在她和剃刀狼之间。那是奎恩的手机。她抑制住咳嗽的冲动，伸出手去，用手指扣住手机，拉到自己跟前。

门口附近有玻璃容器发生了爆炸，引起了爆燃。没时间去想了。她把手机攥在胸前，朝门口爬去。

在走廊里，烟尘在她头顶上迅速聚集，变得浓密而令人窒息，形成厚重的烟雾层。头上一尺之外完全被遮蔽。她用运动衫掩住口鼻，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寻找新鲜空气。在她身后，一部分楼板坍塌下来，溅起一片火花和烈焰，在她身后掀起一波热浪。她拉长袖子挡住眼睛，继续蹒跚而行。

她到底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她怎么样才能脱身呢？她强忍住后背和双腿的疼痛，缩着肩膀，躬身靠墙，沿着走廊跛行。走过十米之后，她停下来，按亮平板电脑。

屏幕显示，大楼中心有一块方形空白区域，临近中央走廊，紧靠楼梯。那儿就是她安顿奎恩的地方，那儿就是她现在就要去的地方。如果真的有炸弹，她必须在三分钟之内找到奎恩，并且逃出大楼。

她不可能来得及。

她磕磕绊绊地跑到中央走廊，转向右手边。过了二十米，她认出了墙上的一些涂鸦。又过了十米，她找到了第二座中央楼梯。灯光在她头上闪烁，在墙上投下动态的黑影。如果她推测正确，就是这儿了。

卡拉跑下楼梯，放慢速度，沿墙仔细察看每个门洞上方的金属牌，直到找到她要找的卡维尔病房。这儿就是她安顿奎恩的地方。她跨进门，里面没有灯。她凝视着黑洞洞的房间，用手电筒四下乱照。没有人。

“奎恩探员。”她小声叫道。冰冷的灰墙没有产生任何回音。“奎恩，你在哪儿？”

还是没有人。

“奎恩。”她略微提高了嗓门。

在地上，她安顿奎恩的地方，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了拖拽和扭动的痕迹，还有脚印。她抬高手电光，照了照奎恩靠过的墙，发现一个手印。

“奎恩！”她喊了一声。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奎恩不见了。

第四十七章

雷蒙德

第一次爆炸后不到一分钟，灯就亮了。接着发生了第二次爆炸，大楼受到了震撼。灼热的气流混合着烟尘，沿着一条条走廊奔涌，如同山洪暴发一般。

第一波热浪袭来时，雷蒙德正在寻找大楼正门。他躲进一个房间，寻找新鲜空气，这才发现这里似曾相识。就在这儿，他曾目睹剃刀狼布置陷阱。果然，他用手电筒四处一照，身后闲放着许多医用培训模型。这就是说，他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处。他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活着离开这座混账大楼。这时他听到了人声，是卡拉·韦尼提，正从远处向这儿靠近。

他将轮椅倒进室内的阴影中，审视了一下房间。他很清楚自己该如何利用这里。

时间来得及吗？也许刚刚好。

“奎恩？你在吗？”她在门外呼唤，人在十五米开外。

他迅速行动，将道具布置到位，找好自己的位置，然后把一只假手扔到走廊上。咣当一声响。

好一阵子，周围归于寂静。

接着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雷蒙德能听到鞋子踩在地上的沙沙声，以及手掌擦过墙壁的唰唰声。她已到了近处，近在咫尺。

“帮帮我。”他用嘶哑的声音低声呼唤道。

脚步声停了，周围重归寂静。她已经听到他的呼唤，他等不及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走到门外的明亮处，停在门口，朝房间里窥视。

“这里没有灯，小妞。只有地上的一只手电筒。你打算怎么办？”

在明亮的背景下，他能看到她探进身来，仔细分辨轮椅的轮廓，还有坐在轮椅上的人形。她用手电筒照进来，想看清人形的面目，可惜一顶拉低的礼帽挡住了脸。

“小妞，你想知道坐在轮椅上的是谁？那就走近一点，看个明白。”

手电光扫过地面，照出散放在地上的四具人体。每一具都被他摆成了面朝下的姿势，两臂前展，好像伸手去够那部轮椅。

“这创意可真棒。”他刚才还在想。

她一定知道眼前的情景是摆出来的，搞清楚这一点并不难。这就像万圣节上吓人的玩偶，或者游乐场里的恐怖屋。

她会明白这些“尸体”是医用培训模型。她肯定会知道这是个陷阱。

“不过……。”

雷蒙德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脸上火辣辣的。但在他身体内部：激情，在心中澎湃；期盼，在血管里奔涌。

手电光从一具尸体照到另一具尸体，最后停在轮椅上。

他真想说：“来吧，宝贝儿。就要到了，再走几步，你就可以掀起礼帽了。”

她照见了类似手机的东西，正在仔细察看。她一定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手机，就在她眼前，清清楚楚，就像挂在鱼钩上的诱饵。

雷蒙德的两臂有些发酸。如果不马上做个深呼吸，他可能会晕过去。

她缓步向前，一步一停。距离轮椅不到一米时，她沉下身子，放低重心，伸出手指，渐渐靠近。他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但他忍住了笑意。迟早他会笑出来的，这一刻不远了。

猛然间，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手机，然后退了回去。轮椅子上的人形倒向一边，头部前倾。她吓了一跳，把手机紧紧握在胸前。

他能嗅到她的恐惧，听到她的心跳。但这些抵挡不住她的好奇心，不弄个明白，她不会转身离开。

这是个要命的错误。

她再次迈开步子，歪着头，手抚在胸口上，一点点向前挪，停在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这一次她用手电筒捅了捅人形的胸部，立刻缩回手，像小孩子玩游戏一样。

一只塑料假手从袖口滑落到地上。

雷蒙德趴在地上，混在那些人体当中抬眼看着。“你犯了大错，妹妹。”

他伸出铁钳般的手掌，抓住她的脚踝，一把扳过她的脚。她手一扬，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她明白过来，他已经扑上了身。她又踢又扭，试图逃脱。他不顾这一切，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抓她的运动衫。不管抓到什么，死死揪住不放。她又踢又打，来回翻滚，差一点就脱身。但他抓住了她牛仔裤的后袋，猛地一拉。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脱，顺着地面溜到房间另一边。

这一次她连踢带打，手指够到了轮椅。他试图把她拉近，但她翻过身来，朝他乱蹬乱踹，然后用力拉动轮椅，拖到身边，用轮椅踏板猛撞他的脸。假人从座位上震落下来。

雷蒙德痛得大声嚎叫，她趁机挣脱了他的手掌，滚到远处，手脚并用往前爬，直到爬起身来。

他能感觉到她站在那儿看着他。雷蒙德蜷成一团躺在地上，两臂抬起抱住头，脸埋在手臂之间。他几乎没有呼吸，捕捉着她的动静。

她背靠墙站着，气喘吁吁，一边看着他一边撩开挡在脸前的头发，顺着墙边往远处挪步。

雷蒙德躺着不动，等待时机。

这是他的游戏，由他制定规则。她不久就会明白。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抓起手电筒，神色游移不定。移情反应机制正在起作用。她受过护士培训，这就是说，她不会撂下他不管。

雷蒙德舒展开身体，朝她抬起脸来，眯起眼睛正对着光束，动作缓慢而谨慎。她看到了他脸上的伤，明显缩了缩身子。

“好戏开演了。”他心想。这是游戏的转折点，谁输谁赢立见分晓。

根据他的剖析，卡拉·韦尼提聪明、灵活、有韧性，但还聪明得不够。

这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烧伤使他的双唇粘连在一起。每一次扯开双唇，他都会多一次感受火辣辣的痛。“帮帮我。”他低声说。

“下地狱去吧，你这混蛋。”她说。

她身上已经反映出遭到心理冲击的最初迹象。她两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她突然蹲下身，垂下头，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才抬眼看他。

“求你了，”他说，“不要把我留在这儿，我会死的。”他将目光投向她掉在地上的手机上，她的目光跟随而去。她伸手捡起手机，举起来给他看，屏幕和外壳已经破碎。

“拿去吧，都是你的。”她把手机扔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去，用满是水泡的手指攥住手机。

“不管怎样，已经晚了。”她说，“比赛十分钟前就结束了。”

在她的注视下，他紧盯着破碎的手机屏幕，缓慢地再次蜷起身体，肩膀一起一伏。

他听到了脚步声。她正试探着走向门口。

游戏进入了第二回合。

“帮帮我，求你了，”他低声说，“我只想回到轮椅上……”他伸手去够轮椅。

她犹豫了。

这一刻对雷蒙德很关键。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摆平了她。可是她开口说：“我希望你死在这儿，这是你应得的下场。”

“好吧，那么，你走吧，把我留在这儿。”他用可怜至极的声音说，把自己撑起成坐姿，虚弱地咳嗽了几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向身后伸出手，抓住轮椅踏板，将轮椅拉到近旁，转身面对着轮椅，抓住轮椅框架，紧闭双眼，把身体往座位上撑。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嘴里发出呻吟。

看到他在轮椅上坐定后，她将两臂交叠，紧紧抱在胸前。雷蒙德拉起一条腿，再拉起另一条，轻轻将两只脚在踏板上放好。她看到了戳出皮肤的骨头，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你的腿看起来不太好。”她说，语气平淡而强硬。

“是不太好。被人故意推下电梯井，结果不会好的。”他俯下身，打算松开轮椅刹车。但他一低头，衬衫领口开了。她一眼看见了他脖子上的银链子，还有那个绿色的胸针。

“妈的。”他暗想，随后伸手去挡。

已经迟了。她猛扑上来抢夺项链。但他出手迅速，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卡拉被掐得张开结舌，双膝弯曲，两手抓住他的手，两脚乱蹬乱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咯咯声。她用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不断扭来扭去，试图让他松开手。但她没有机会。即使身体遭到了重创，他仍然臂力过人。她的脸渐渐肿大，眼睛慢慢鼓出来。

看到她眼皮下垂，力量渐衰，他松开了手，让她顺势倒在地上。现在还不能弄死她，还没到时候。她动了动眼皮，睁开眼睛。他笑了，伸手下来，重新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

这一次她又踢又打，像上钩的鱼一样不停扭动。可他始终掐住她不放。突然，她缩起一条腿，用脚顶住轮椅，奋力一蹬。轮椅快速向后滑去。她挣脱了他的手掌，一屁股坐到地上。

卡拉有些晕头转向。还没等她站起身来，雷蒙德已经迅速迫近，抓住了她运动衫的袖子，想把她拉近。她身子一扭，一转，再一弯腰。运动衫从她头上脱开。他手里只剩下一件衣服，而她再次倒在地上。

他把运动衫甩到一边，向她猛冲过来。但她爬起身来，倒退了几步，气喘吁吁，满眼惊恐。随后转身跑开。

雷蒙德稳住自己，整理身上的破衣烂衫。他能听到她摸索着穿过浓烟，一遍遍地撞到墙上。他等了片刻，听到她迟疑不前，被灼热的烟尘呛得喘不上气来，然后跌跌撞撞地后退，进了对面房间。

“好一个傻瓜。”他一边驱动轮椅一边想。她不配做他的对手。

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绳子嘣的一响。紧接着传来一声尖叫。他听了深深叹了一口气。

“救救我！”她大声叫道。

“她真是越来越笨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若无其事地驾着轮椅驶向声音的源头。雷蒙德转过轮椅，面朝房间中央，抬眼一看。只见她一条腿悬吊在半空中，大头朝下，身子在微微摇摆。绳子一端绕在她脚踝上，另一端固定在天花板上。墙钉随着她前后摆动而吱吱作响。她披头散发，两臂乱舞。

“救救我！”她大声叫道。

雷蒙德来到正对她的位置，歪着头，抬眼看着她。他双肘支在轮椅扶手上，两边的手指搭在一起靠在唇边。

“有人走路太不当心了。”他说。

第四十八章

雷蒙德

卡拉三次尝试攀上自己的腿，伸手去够脚踝上的绳结。可是每尝试一次，绳子都会收紧，迫使她因疼痛而放弃。最终，她知难而退，任由自己悬在空中，荡来荡去。“离我远点儿，你这混蛋。”

雷蒙德双手紧扣，两根食指贴在嘴唇上，就这么看着她。他深吸一口气，把头一歪。“你知道我最恨什么？我最恨蠢人。他们是我命中的灾星。”

她拨开面前的头发，狠狠地瞪着他，仿佛是他设下了陷阱。卡拉咬定牙关，决意一搏，再度弯起身子去够绳子，还是没有成功。跌下来的时候，她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仅仅因为有鞋的保护，绳子才没有勒断她的皮肉。

雷蒙德看着这套精巧的机关，目光一直跟到天花板。不得了！如果他能想到弄几套这类装置，那就好了。这些玩意儿也许原始，但很有效。有效才是硬道理。

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放了我吧。”她请求道。

雷蒙德没有理她，而是调整轮椅的位置。他必须一只眼睛盯着她，一只眼睛盯着门口。至少还有两名对手在外面四处活动。现在他可不想再碰上什么意外。

他双手合掌，抬眼看着她。“放了你，卡拉？是你自己卷进来的。是你自己不小心跑到这儿的。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

“你杀了我妈，你这狗杂种！”眼泪夺眶而出，流到她额头上。“我恨你。”她恶狠狠地低声说，一把抹掉泪水。

他长叹一声，声音中透着恼怒。“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吗？”

她眨眨眼甩掉眼泪，勃然大怒。“是你杀了她，你这混蛋！”她大吼大叫，两臂乱舞一气。这一动不要紧，她又开始大幅晃动。天花板上的墙钉吱嘎作响，像钟摆一样摇摆不定。她双眼紧闭，脸颊因痛苦而扭曲。

雷蒙德侧过头，两手一叉放在大腿之间。“行了，那不是事实，你自己也知道。她是因你而死。”

“去你妈的！”她怒目圆睁，鼻孔张开，双唇紧闭，脸上写满了仇恨。

“我就知道你这种人会有这样的反应，愚蠢而自私。可是别忘了，卡拉。以你妈的名义参加莉莉花店比赛的，不是我，是你。除了食品大血拼以外，那是我见过的最蠢的比赛之一。谁会为了几朵花拿老妈的生命冒险呢？是你害你老妈白白丢了性命，就为了点儿鸡毛蒜皮，卡拉。”

“闭上你的臭嘴！”她大喊大叫，再一次舞动起双臂。

“吉娜又怎么说？瞧瞧她的遭遇。”

卡拉愣住了，悬在空中，微微摇摆。“吉娜怎么了？”

雷蒙德再次搭起手指靠在唇边，向前探出头，抬眼看着她。“你忘了吗？你利用了她。可以这么说，是你把她扔进了虎口，让她身陷牢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瞪着他。

“你也知道，”他轻声对她说，“我可以杀了你，就在此时此地。当然，我肯定办得到。不过在内心深处，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发出一声冷笑。笑声令他不快，但他没在意。“你瞧，比赛现在就剩下三个人了：你，我，还有一个。虽然你连蒙带骗，我还是准备饶你一命。顺便说一句，你骗得还不够聪明。你赢不了，更何况，”他颇有哲理地说，“好马才配得上好鞍。”

她瞪大了眼睛。“你就把我留在这儿吗？”

“我并不担心。你朋友奎恩侦探就在附近。假如你对形势稍微有点儿头绪，你应该明白他去了东边。你也知道他对你有点儿意思。”雷蒙德歪了歪头，“但另一方面，他不是特别聪明，所以我不知道他多久能找到这儿。如果他不够快，就会引火烧身。那样还真让人有点儿失望，”他轻蔑地加了一句，“因为你可能会和他一起死在这儿。”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恼怒地问道。

“为什么放我走？”

他考虑了一下如何回答。毕竟他卓尔不群，人们都期待大人物拥有某种特定风格。“因为你对我表现出了一点点人道。你让我拿回了轮椅。不是谁都做得出来。所以，你瞧。我也有我的道德标准，只是标准不太高。这很明显，因为通常我想都不想就会扭断你的脖子，然后把你切成段，就像收拾鲶鱼一样。”

“我希望你死在这儿。”她压低嗓门说。

“这倒提醒我了，我得拿走你的设备。”他伸出一只手。

她看了看他的手掌，目光转向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平板、iPod之类的。”他的语调变得冷酷，“别让我跟你要第二次。”

她考虑了几秒钟，从牛仔裤后袋掏出平板电脑，递了过来。

他驱动轮椅向前，接过东西。“谢谢。”他说完按亮平板，研究起纵横交错的平面图，然后切换到不同楼层。

“对你没什么大用，三点已经过了。或者你不知道？比赛已经结束了。”

“你瞧，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落得这么惨。如果你有些脑子，就会知道比赛远没有结束。你不听别人的话，不考虑细节。假如你和我一样读过竞赛章程，你就该知道，比赛到明天下午五点才会结束。而且，根据这个……”

他举起平板，猛地戳到她面前。

“只剩一个决胜码要找了，看到了？就在最后一台电脑旁边。我现在知道电脑在哪儿。所以，我赢了。”他关掉平板，塞到轮椅和自己之间。

“那你还等什么呢？去领你的奖吧。”她说，“我希望他们抓住你，我希望你来不及享受就死在牢里。”

他投来冰冷的目光。“给你一个忠告：虽然我说了要放你走，但现在杀了你对我还是很有诱惑力的。算你运气好，有人插进来要跟我跳下一支舞。这是个小变数，我已经计划了好一阵子了。”他伸手掸去裤子上看不见的灰尘，这才发现裤子早已成了一堆破布条，心里奇怪自己干嘛费这个事儿，“我猜想，他的死比你的死更让我开心。”

他瞥了一眼另一边的门。折刀到底在哪儿？雷蒙德早该知道事情会这样。这种人格类型的人都是这副德行。这家伙是个白痴，很可能找不到地方。

“好了，”他说着，松开轮椅刹车，准备离开，“我很想对你说，这故事挺好玩儿，但其实不是。我还要去做很多事儿，要完成计划，要赢得比赛。所以，我想我要走了。”

“我希望你没花上一分钱就死。”她说。

雷蒙德等了一刻，把轮椅倒回去，以便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卡拉。这场游戏不只关乎金钱和权力。也许等游戏结束，你才会真正理解你面对的是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你是游戏大师。”她不是提问，是陈述。

他垂了一下头。老天！她总是这么蠢。她怎么可能走得这么远呢？

“不，卡拉。我不是游戏大师。但请你放心，用不了多久，那个混蛋就会像我一样，希望自己不是游戏大师。他以为能操控我的生活，把我当私人秘书一样对待，实在是大错特错。还是刚才那句话，我很想对你说，这故事挺好玩儿，但其实不是。再见，祝你好运，你现在正缺这个。”

“站在那儿别动。”门口有人说话。

雷蒙德转回头去。“早他妈该来了。”他说。

“奎恩，”她喊道，“我在这儿，救我！”

雷蒙德惊讶地抬眼看着她。“你瞧，我说的一点儿没错吧。你一脑子糨糊，就因为你不听别人的话。这不是奎恩。我跟你说了他在大楼另一边。这是另外一个人，我马上就告诉你他是谁。”他怒气冲冲地说，“他花了他妈一万年才赶到这儿。”

“奎恩，救救我！”她尖叫道。

老天！他得告诉她多少遍才行？雷蒙德曾跟这种人平起平坐，想起来都让人难以置信。

“这不是奎恩，你这笨蛋，”他说，“让我正式介绍一下，卡拉，或者叫你鞋跟公主。来认识一下……我的老天！”

折刀向前几步，眼睛紧盯着雷蒙德。“弗莱希曼？”

“肖恩·科尔比，”雷蒙德说，“我早该知道是你这个混蛋。我明白了，你还在偷窃别人的成果。”

“是该说道说道，弗莱希曼。你毁了我的生活，害我丢了工作。就因为你在论文的事儿上说我的坏话。”

“真滑稽，科尔比。我差点儿在杰里米·詹姆斯·兰德森手里把命丢了。我们这位‘受人尊敬的’同事把我撞倒在街上，扔下我等死。这事儿你还记得吧？”

肖恩侧身沿着墙边走进来，保持着安全距离。“是啊，我记得。我知道兰德森没胆子把事儿办成。我本该自己动手的。”

“你们谁能把我放下来吗？”卡拉问道。

雷蒙德慢慢摇了摇头，没有理会她。“想想看，你从我这儿偷了什么，而我却给了你所有谜底。”

“好吧，我这儿有件东西，很乐意还给你。”肖恩说完朝雷蒙德跨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双脚略微分开。他抽空看了一眼卡拉。“你是谁？”

“卡拉·韦尼提，鞋跟公主。”

“我以为你被我毙了。”

“你没打中。”

“是吗？好吧，这回我会打中的。”他说完用枪指向雷蒙德的胸口。

“你到底在搞什么？你这白痴。”雷蒙德问，“我们应该合作的。”

“听着，很抱歉由我来告诉你，”肖恩拿腔拿调地说，脸上带着邪恶的笑容，“我已经决定单独行动了。现在，还是让我向你介绍点儿别的吧。雷蒙德·弗莱希曼，”他装腔作势地宣布，“喜悦之情，无以言表，请让我向你介绍……这个！”

他扣动了扳机。

第四十九章

肖恩·科尔比，账号：折刀

“好一个倒霉蛋儿。”肖恩心想。从他看到邮件中的合作建议开始，千万大奖就几乎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当然，他做过功课。橙衣忍者九这个账号他非常熟悉，在各个论坛和许多获奖名单上都见过。不过，谁会想到那就是弗莱希曼呢？肖恩只知道兰德森在街上撞倒了他。他们一直以为他死了。这个人说话尖酸刻薄，待人极不厚道，迟早会遭报应的。只是这一次事情才圆满。“这就叫作，”肖恩想得颇有哲理，“没有那金刚钻儿，就别陪高手玩儿。”

他肖恩·科尔比绝对是一名高手。搅进这件事情的目的，可不是最后给人做一名小妾。肖恩不仅心里是这么想的，而且付诸了行动。他甚至找来了后援。刚得知最后一站的地址，他便把妹夫布莱恩直接派了过去。正是布莱恩跟他提起了寻宝大赛，他是管照明的几个电工之一。肖恩拿到所有谜底之前，这家伙一直守着最后一站的地址不说。不过那已经过去了，此刻布莱恩正等在大楼外的车子里。至于如何分钱，等他带着千万大奖出了这栋混账大楼，手里就有了主动权。

他只要找到最后一台电脑。这能有多难呢？他手里有追踪设备，闪烁的红点标出了电脑位置，而且时间有的是。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了。

如果大楼里没着火就好了。

在大楼外停车时，他首先注意到了大火。“妈的！”他心想。所有努力都跟着大楼一起烧了。

他自然很纠结，不知道冲进一栋着火的大楼是否明智。是啊，换了谁能会纠结。然而，一旦进了大门，他便判断着火点在大楼后身。剃刀狼已经死了。至于鞋跟公主，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逃过一劫的。那一枪是直接爆头的，几乎就是近距离射击。但话又说回来，肖恩以前只玩过气枪，这种水平能指望什么呢？

没多大关系，反正她还是被淘汰了。如果事情按照他的计划进展，他应该能快进快出，取得大奖，躲过大楼坍塌。而她会跟着大楼一块完蛋。

肖恩看了看手表，沿着走廊快速行进。在第一个拐角，他拿出平板电脑，检查自己的位置。路线完全正确。他把平板放回口袋，开始奔跑。他很幸运，当时他机智地站在门外，听见弗莱希曼说出了大实话。

“好一个呆子，”他想，“这家伙完全不该惊讶自己挨了枪子儿。”

对于肖恩来说，结果好得不能再好了。女孩被绑着，弗莱希曼成了历史，他只需要再过最后一关。不可能再出什么差错。

当然，还有一名对手没死，叫什么奎恩，就在大楼里某个地方。但这算不上问题。首先一点，这家伙在东边。不管东边是哪边，至少弗莱希曼是这么说的。就算这家伙知道该往哪儿走，也要在长长的走廊里冒着大火寻找出路。他得变成超人才行，但更有可能的是，他还没走到中央楼梯就变成了死人。

按照平板的指示，最后一台电脑在地下室的某个地方。肖恩必须找到楼梯。

他一路小跑来到中央走廊，一边跑一边察看屏幕，直到南侧的楼梯出现在平面图上。楼梯就在前面。他点亮手电筒，沿着走廊疾行，仔细察看两边的门洞。不到一分钟他就找到了地方。楼梯位于一道结实的防烟门之后。门上有个小窗，用铁网封着。肖恩朝窗口里瞥了一眼，扳了一下门把手。

门开了。

烟尘并没有到达这么远的地方，但楼梯井黑得就像沥青坑一般。他用手电筒上下照了照，朝楼梯平台上迈了一步。脚下传来吱吱嘎嘎的泥沙响。他紧紧抓住扶手，伸出一只脚，轻轻踏上第一级台阶。是水泥的，很结实。

到现在为止一切顺利。他现在沿着楼梯蜿蜒向下，再向下，一路战战兢兢。每迈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再把身体重量压在那只脚上。当手电筒照到下一层的楼梯平台时，他嘴角绽开笑容。再下几个台阶，再走几米远，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就到手了。

千万大奖。

豪宅。

还有两台车子。老天爷！还有一艘游艇。他要游艇干吗用？谁知道呢？谁在乎呢？

这些东西的形象轮番在他脑子里浮现，从豪宅到车子，再到游艇，循环往复。他的嘴角越咧越开，嘴里爆发出一声大笑，在墙壁间回荡，响彻楼梯上下。他不在乎，反正现在没人听得到。期待，掠过他的脊梁；兴奋，在他胸中奔涌。踏上地下室的地面后，他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停下脚步，四处打量。

下面漆黑一团。事实上，在这么深的地方，楼上那点儿光亮根本透不下来。他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里面的空间黑暗而空旷。一面墙上竖立着一组电梯。这里的气温非常低，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了白雾，鼻子耳朵冻得生疼。在淡淡的手电光下，他看到蜘蛛网像肮脏的幕帘一样悬在头顶，尘土垃圾附在每一个表面上。手电筒向地上一照，尘土上现出一道划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过。他没在意，只想着拿到大奖，然后走人。

他径直从电梯旁边走过，发现自己面对着另一扇紧闭的门。

从平板上看，最后一台电脑就在门后的什么地方。

他心跳加速，一阵兴奋感蔓延至全身，笑声越发肆无忌惮，嘴咧得像个白痴。他伸手试了试门把手，没锁。

他站了一会儿，为这一刻的荣耀而沉醉。

跨过门槛，他将获得新生。别了，平庸无闻；别了，穷困潦倒。他再也不用工作了；再也不用为了维持惨淡的生计，给某些混蛋鞠躬行礼了。他将成为有钱人，别人要给他鞠躬行礼。

肖恩用力一推。门很紧，发出一阵怪叫。他用肩膀撑开门缝，走了进去。目光随着手电光从一边扫到另一边。身后的门尖叫一声，砰然关闭。门刚一合上，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他浑身一惊，猛地扳了一下门把手，已经锁住了。他用力咽了一口吐沫，让自己镇定下来。要么惊慌失措，设法出去；要么去领奖。就这两个选择。

他看了看平板，红点不再闪烁，变成常亮状态。千万大奖就在前面。

他要去领奖。

肖恩沿着狭窄的走廊疾走，手电光在前方几步之外引路。走廊怎么走也见不到头，他觉得这条路很可能通向一栋完全不同的大楼下面。肖恩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最后走到警察局底下，这个想法让他差点儿再次大笑起来。他继续往前走，不停地走。

还是见不到头。

他慢了下来，四下张望。走廊里黑暗冰冷，地面上积满污物，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透着腐朽的味道。感觉不太对劲儿。

“走错了路怎么办？拐错了弯儿怎么办？”

他想循着脚印回去寻找其他出口。这时他看到一线亮光，是从一扇门的下面泻出来的。

肖恩咧嘴一笑，然后松了一口气。这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随后消散。意识到时间不早了，而且温度下降得更厉害，肖恩径直走向那道门，伸手抓住门把手，用肩膀顶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铺满白瓷砖的圆形大厅，显得光彩夺目。大厅周围环绕着好几排座椅。天花板上固定着四套手术照明设备，向斜下方投射出白光，组成一个光环，将教室中间的下沉式平台照得雪亮。平台中心有个操作台，上面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肖恩觉得这儿很像阶梯教室，可能是研究中心原来的手术示范室。大厅四壁晶莹剔透，似乎轻轻一擦就会四分五裂。室内温度肯定低到了冰点以下。肖恩下了三级台阶，这才注意到前排座椅上坐着两个人。

“妈的！”肖恩心想。这么说他不是第一名，实际上他连第二都不是，他才第三！他怎么可能变成第三了？他的心一沉。

“欢迎光临。”有人高声叫道。声音来自正对面的阴影中，男声，嗓音清脆，英国腔。一股寒意钻进他的骨头。

肖恩手搭凉棚挡住强光，眯眼看向暗处。一个人走下台阶，进入他的视野。这人看上去五十出头，面庞消瘦，头发灰白，身材中等。他外面套着白大褂，里面穿着是领尖带扣的黑色衬衫，下身穿着灰裤子。他从座椅间悠然步下台阶，站在最低处，抬眼凝视着肖恩。“科尔比先生，我一直等着你呢。”

肖恩倒吸了一口气。“我的老天爷！是你。”

斯洛文斯基低了一下头，表情愉悦。“你还记得我。”他说。再次抬眼看着肖恩时，他露出和蔼的笑容。“我亲爱的朋友，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想你一定已经知道了。其实，我就是游戏大师。”

肖恩把目光转向坐在下面的两人。从他站的地方只能看到他们的头顶。他们都背对着他，都是黑头发。

两人谁也没有回头。

“我们一直在等你。”斯洛文斯基热情地说。他绕过操作台，伸出手来邀请他。“现在，劳驾再来完成一项任务，达成最后的目标。然后你就是本年度的冠军。”

肖恩原地未动，用下巴指了指大厅里的另外两人。“这俩家伙是谁？”

“噢，亲爱的老伙计，这两位先生是竞赛委员会成员。”他说，“他们都是往届冠军，现在加入了委员会。他们来这儿是为了恭喜你的。”他的笑容更舒展了，“我们热切期待着你的光临。对不对，先生们？”

那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谁也不回应。斯洛文斯基接着说：

“啊，你瞧？伟人一到，举世皆惊。不过，多有得罪，科尔比先生。”他补充道，一边把两手握在背后，一边往前走了几步，“虽然你的坚韧不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我还是很惊讶，居然是你走到了最后一步。”

肖恩下了两级台阶。“你设计了所有这些？”

“那当然。还有谁有如此创意？有如此远见？我亲爱的朋友，请到前面来，让我们能够看到你。我们多少年没见面了？”

“我的钱在哪儿？”

“你的钱？”斯洛文斯基轻笑了一声，然后茫然四顾，“不要怕，科尔比先生。你的钱很安全。你的车子、游艇，所有一切都很安全。”他说完轻蔑地摆了摆手，“现在请吧，赏光到前面来。我们早就盼望着你来结束这个小游戏了。当然，你会给我们机会恭喜你的。”

肖恩犹豫不决，双脚钉在了原地，心脏敲击着胸膛，汗水浸湿了额头。上次跟这个人见面时，他的处境并不怎么好受。现在，他只想拿到钱走出这栋大楼，远离这个人。

斯洛文斯基走上平台，再一次伸出手。“来吧，肖恩，有请。你肯定知道相邻大楼已经起火，恐怕现在得抓紧时间。所以，劳驾……”他稍稍一偏头，语气中透出恼怒的意味。

肖恩回头看了看他进来的门，还开着。他摸了摸口袋，枪还在。枪里最初有五发子弹，他已经打掉了四发，只剩一发。

另一方面，整个情形太过诡异，他确信其中有诈。可是这有根据吗？再说了，他做过研究，一切看起来都是合法的。他查过往届冠军，上过他们的网页，看过他们的获奖证书。更不用说那些赞助商了，都是名声不错的企业。能查的他都查了。所以，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得有多疯狂？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最后一台电脑就在那儿，就在他面前。所有的钱，就等着他来拿呢。

他又往后瞄了一眼，门就在那儿。他现在就可以离开，听从直觉的安排。

何去何从，就在此刻。

千万大奖，算算吧，他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而他知道，这个人能帮他办到。

拿钱，还是走人？

肖恩紧握枪柄，缓缓走下台阶，走向平台。

他越走越近。斯洛文斯基笑了，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肖恩停在平台边缘，然后走上前去。就在这个时候，他转头看了看旁边坐着的两个人，惊恐的目光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他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针头扎进了脖子，接着两腿一软。

黑暗吞没了他的视野。

★★★★★

雷蒙德

雷蒙德猛然睁开眼睛。他确信，肖恩·科尔比是个骗子、窃贼、卑鄙小人。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还有谁会干出这种事？跟自己的竞赛伙伴达成互利协议，却偷走人家的所有装备，然后还用人家的枪打死人家。话又说回来，这些正是雷蒙德计划中的事情。就因为这个，把枪交给肖恩之前，他上了三颗真子弹和两颗空弹。

“好吧，让他去拿奖。”雷蒙德心想。他只是希望，当科尔比完全明白自己陷于何种窘境时，自己能看一看他脸上的表情。

卡拉·韦尼提还在他面前倒悬着。有毒烟气迅速在空气中弥漫，令人反胃和窒息。浓烟刺痛了他的眼睛，呛得他肺里不适。他不管不顾，一动也不动，眼睛注视着她。卡拉每喊一声，都会引发一阵咳嗽，都会让脚踝上的绳结收紧一点儿。他很想叫她闭嘴，救她的人马上就到了。

突然，门口有人说话了。

“不要动，”一个男声说，“我会把绳子断开，但是我没法接住你。”

“奎恩？”

“老天！是那个警察。他终于做到了。永远都会有奇迹发生。”雷蒙德心想。

“不要动，”他对卡拉说，“用胳膊抱住头。”

她弓起身子，按他说的那样把头埋在两臂之间。绳子突然失去了拉力。她下坠了几尺，双眼紧闭，嘴里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嘣的一声，绳子往回一抽，她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骇人的闷响。

“你没事吧？”奎恩问道。他自己看上去也不太好，身体佝偻着，右臂紧紧顶着肋部。

她舒展开身体，抬眼看着他。“我没事儿。”

“我们走吧。”他说完把她拉起来。奎恩半托半拽地搀扶着她，两人磕磕绊绊地朝门外走去。

雷蒙德微微转头，让自己刚刚能透过烟尘瞄到两人，注视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终于，就剩下他一个人了。空气变得浑浊而刺鼻。他在轮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轮子上，转过轮椅，驶向门口。

“很完美，”他心想，“刚好来得及加入庆典。”

★★★★★

卡拉和奎恩

尽管奎恩嘴里不断说着安慰话，但他自己几乎承受不住浓烟、高温和伤痛的折磨。然而，他还是紧紧搂着卡拉，鼓励她继续赶往大楼正门。不到三十分钟前，他才刚刚跨过那道门槛。

两人身后传来楼板塌陷和墙壁倒塌的声音。楼上什么地方发生了爆炸，一道热浪沿着空荡荡的走廊袭来，势同海啸即将登陆。热浪击中了他们的后背，将他们掀翻在地。奎恩再次拉起卡拉，拖着她继续前进。

他们来到一道双扇门前。奎恩推开两扇门，他们已经到了接待区。浓烟和泪水模糊了视野。他们艰难地穿越垃圾污物，感觉到滚烫的火舌紧随身后。接着，他们用肩膀顶开厚重的大门。外面的灯光、警笛、警察、救护人员乱成一片。两人颓然倒下。卡拉从奎恩手上滑脱，感觉自己跌进了救护人员温暖的怀抱。就在此时，身后的大楼轰然坍塌，尘土碎块四处飞扬。

卡拉裹上了别人提供的毯子，转头注视着正在崩溃的大楼。上面的楼层一点点塌下来，将下面的一切压垮。砖石瓦砾骤然落到地面上。

“烂在地狱里吧，你这狗杂种。”她说。

然后，她转回头，登上待命的救护车。

第五十章

肖恩·科尔比，账号：折刀

肖恩昏过去不过几分钟。他感觉自己从半知半觉的迷茫中苏醒过来，回到现实中。他吸了一口气，睁开双眼，不停地眨动。周围的空气冰冷刺骨。这也难怪，他赤身裸体地躺在操作台上，浑身动弹不得。他试着抬起手，然后是腿，没有任何反应。

强烈的白光从上面投射下来，刺痛着他的眼睛，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他闭紧双眼，再次睁开还是眨个不停，直到一个黑影进入视野。

“啊，科尔比先生，你总算醒过来了。”一个声音说，“我还以为肌肉松弛剂用多了呢。这跟外科手术常用药大同小异，但用量不同。我相信你能理解。”

斯洛文斯基俯身凑近，盯着肖恩的额头和两颊仔细察看。“很好，”他小声说。目光与肖恩相遇，“恐怕你会发现肌肉反应有点迟钝，感觉不太寻常，这我同意。但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失去知觉。”

肖恩聚集起全身的力量想动一动，再次试着抬起手臂，然后是腿，还是纹丝不动。他可以眨眼睛，但即使如此，感觉上也很异样。

斯洛文斯基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不再说话。

肖恩可以听到钢制工具碰到金属托盘的铿锵声，就像躺在牙科治疗椅上听到的一样，他不敢去想那都是些什么工具。当他把视线转移到大厅的周边时，他在眼角处瞥见一个人：往届冠军之一。他盯住那儿不放，等他看清楚了，不禁心惊肉跳。

斯洛文斯基转过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啊，那是哈里斯先生，今年的参赛者之一。你大概听说过火攻手吧，恐怕他很想给你一巴掌。很不幸，他同时还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所以我必须早点儿把他打发掉。从你现在的位置可能看不到韦尼提先生。说他是来参赛的，不如说他是来捣乱的，所以他也很快被我收拾掉了。恐怕这里有点乱，但你不必担心，”他亲切地说，“我们俩有的是时间叙旧。”

他俯下身，抓住肖恩的下巴转过来转过去。目光越过外科口罩，仔细探究他的脸。手术刀寒光闪烁，福尔马林和消毒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肖恩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手指，柔软而冰凉。恐怖的呼号在他五脏六腑中奔涌，他想呼喊，他想尖叫，积聚在体内的所有声音迫使他张开了嘴巴。

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他的整个身体成了沉甸甸的秤砣。

斯洛文斯基弯下腰，两人现在近在咫尺，肖恩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感觉到手术刀在脖子上寻找位置，感觉到刀刃施加在皮肤上的压力，感觉到血慢慢流出来。但是，正当教授伸手去拿纱布擦血时，大厅另一边响起开门声。

斯洛文斯基直起身子，目光投向暗处。他遮住眼睛，抵挡强烈的光照。

“谁在那儿？”

对面传回一声低笑。

“你是谁？”他质问道，同时把手术刀放回托盘，拉下口罩。

安静了一阵子后，有个声音说：“你好，斯洛文斯基，或许我该说，游戏大师先生。我知道有人已经拿了冠军。”

斯洛文斯基深深皱起了眉头。“弗莱希曼，你是怎么……”

“噢，没错，教授。确实是我，”雷蒙德答道。他向前驱动轮椅，驶下第一级台阶，停在阴森的白光下。“寻宝大赛你搞得如何？那可是我最好的实验设计成果之一，你说呢？”

斯洛文斯基挺直了身体，双手在身后握在一起。“怎么回事儿？弗莱希曼先生，我以为你死了。”

“你当然会那么想，对吗？又是爆炸，又是掉进地下室的。我告诉你，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至于我胸前中的那一枪，说起来，真让人意想不到。不过我想你明白起死回生是怎么回事儿。”

斯洛文斯基皱了皱眉。“但我看见科尔比先生开枪打中了你。别对我说你所向无敌，刀枪不入。”

“如果你一定想知道，那颗子弹只是某种假象。”雷蒙德叹了口气，让自己短暂沉浸回那一刻，“就是这么回事儿，教授。我全都知道，你的那些大楼都有监控网络。你也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特别可靠，你的技术该升级了。”他向前驱动轮椅，让后轮一级一级地移下台阶，“希望你原谅我，科尔比先生。你这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雷蒙德接着说，又驶下两级台阶，“但你也许有兴趣知道，当你闪转腾挪，左右开弓，自以为是水牛比尔[1]的时候，你实际上放了空枪。”他鼻子轻轻一哼，“当然了，不是每一枪，只是其中两枪而已。假如你对枪支有些了解，你早该明白了。”雷蒙德停在中间的台阶上，将前轮悬在半空，俯视着两人。

“那些谜题弄得也不赖，斯洛文斯基。有一阵子你让我以为遇到了死去的老友萨尔。有道谜题跟咖啡有关，好像第六道提到了贝齐·麦卡锡，萨尔·麦卡锡亲爱的老奶奶。真是太精彩了。”

斯洛文斯基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

雷蒙德耸了耸肩，又驶下一级台阶。“那么，发生了什么，教授？寻宝大赛没有打动库珀霍索恩曼德公司吗？不对，等一下，让我猜猜。他们对钱没有意见，但他们害怕最终为另一项斯坦利·米尔格兰姆实验[2]负责，一场揭示人类残忍与贪婪的好戏。”斯洛文斯基没有回应，雷蒙德继续说，“别那么惊讶，教授。我早该看清这场大赛的底细，毕竟是我设计的。谁也说不清为什么我一开始没有看透。我只能假设，加入大赛的时候，我期望这是一场真正的寻宝比赛。不过，最终我还是弄明白了，对吗？”

“你想要什么，弗莱希曼？”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我应得的。这你很清楚，教授，”他柔和地说，然后再驶下一级台阶，“我要你从我那儿偷去的一大笔钱。”

“没什么一大笔钱，弗莱希曼先生。钱都花了，我用那些钱设立了寻宝大赛。所以，你在浪费时间。”

雷蒙德突然停下来，将前轮悬空。“噢，这我一点儿都不信，教授。我觉得你想耍我，就像你耍了这位科尔比一样。别忘了，假如肖恩小朋友熟悉我写的心理剖析论文，他本该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在被人利用，与你我合作都算。顺便说一下，你让他偷的正是那些论文，后来以你的名义发表了。他终究只是个好糊弄的笨蛋，这种人你可以当作工具使唤。听到了吗，科尔比？你舔了他这么多年的屁股，而他一直在利用你。现在，经过了这么多年，你得到的回报就是变成了一副衣服架子。”雷蒙德咯咯笑了起来，“我敢打赌，这个小小的惊喜，会让你会抹掉嘴上的痔疮膏的。”

“我知道你还在坚持荒谬的假设，尽管这些假设错得离谱。这件事情已经折磨你我两年了。”

雷蒙德似笑非笑。“你嫉妒我比你聪明，你想除掉我多少次了？但你没有料到自己遇到了对手，我克服了你设置的所有障碍。”

斯洛文斯基深深叹了口气。“弗莱希曼先生，你的那些学说都是胡说八道。”

“说下去，斯洛文斯基。”雷蒙德说，“可是你忘了，我了解你，了解你是什么货色，了解你的手段，从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了解你了。我本该想到你会偷走我的成果，以自己的名义发表。就算不是你亲自做贼，也是你让科尔比干的。”

斯洛文斯基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用一只手紧紧扣住另一只手，头稍微低了一会儿。“从我第一眼见到你，你就是我的眼中钉。我刚刚跟库珀霍索恩曼德公司签了一笔非常优厚的合同。当然，从某些方面来讲，这基于你的工作——”

“某些方面？噢，别含糊其辞，教授。全都基于我的工作。”雷蒙德说，“你偷走了我的成果，然后导演了一场悲惨的交通事故，好除掉我。”雷蒙德歪着头笑了。

“又说对了，弗莱希曼先生。如果你活着，我就没办法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论文上。然后肖恩找到了我，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认识愿意揽这种差事的人，于是我抓住了机会。”

“但是，你大概也知道，那辆车的司机干得不那么漂亮，结果不理想。”

“没错，你倒帮了我大忙了。他成了新问题，而你帮我省去了麻烦。”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监视我多久了，斯洛文斯基？几个星期？几个月？还是几年？”

“我知道你会追着我不放。寻宝大赛给了我藏身的机会。”

“于是你导演了自己的死亡好戏。”

“我去了警察局，我告诉他们你会来找我，杀了我。他们无能为力。当初你加入寻宝大赛时，一开始我相信你会意识到，你在跟自己的工作成果作对，并且会立即退出。后来我意识到，这是除掉你的绝好机会，一了百了。”

“是啊，我必须承认，有一阵子我被你耍了。”雷蒙德歪了歪头表示承认，“但是你派了个白痴艾瑞克跟着我，我就发现了异样。但并不是老太太的死改变了一切，对吗，斯洛文斯基？是曼森的死改变了一切。一方面因为，你早就想摆脱他了。但究其原因，是他在敲诈你。在过去的两年里，他一直在替你打理监控网络。忽然间，他决定要多分一杯羹。你最大的问题在于，缺了他你就没法追踪最让你睡不着觉的人，也就是我。

“你亮出了底牌，教授。假如这位科尔比玩得稍微公平些，我本来会告诉他真相：根本没有什么奖金，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游艇。”雷蒙德驶下最后一级台阶，把注意力转向操作台上的人，“你在听吗，科尔比？根本没有什么钱，你做这一切什么都得不到。可以这么说，无论谁赢得了寻宝大赛，下场都和你完全一样：躺在这块板子上。真走运，一帮幸运儿。”

斯洛文斯基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冷不热。“我已经尽力而为了，而你忽视了一个关键问题，弗莱希曼。你现在身在地下室，这里我占上风。”他拔出一支史密斯威森小手枪，瞄准了雷蒙德。

雷蒙德咧嘴笑了。“那么，来吧，开枪。”

斯洛文斯基举着枪，视线与枪管合二为一，拇指按住击锤。

他闭起一只眼睛，稳住手，拼命眨眼，再次瞄准。

然后，他放低了枪口。

雷蒙德头一偏。“这就对了。你不能开枪，对吗？”他驾着轮椅来到距离操作台几尺远的地方，两手交叠放在大腿上。

斯洛文斯基鼻孔张大，怒不可遏，把枪扔到一旁，操起手术刀，从平台另一边奔过来，向前一扑，伸手去掐雷蒙德的喉咙，但被雷蒙德抓住了手腕。

两人扭打在一起，相互较量意志与力量。手术刀就悬在雷蒙德的面前，相距只有几寸。

雷蒙德屏住呼吸，咬紧牙关。手上和脸上的皮肉火辣辣的痛。

他手上一滑，斯洛文斯基扼住了雷蒙德的喉咙。这个男人的脸上挂满了仇恨，力量大得惊人，凶神恶煞一般向雷蒙德压过来。雷蒙德感到面孔发胀，意志开始动摇，眼里冒出金星。

他拼死反抗，在斯洛文斯基的外衣、衬衫和脸上乱抓。但是没用，他手上使不上劲，视野中出现一块块黑斑。他伸手向上，手指越过对方裸露的牙齿、鼻子，摸到了眼睛。两人仍然斗得难解难分，他感到肺里在冒火，憋住最后一口气，把拇指和食指戳进对方的双眼。

斯洛文斯基痛苦地嚎叫，来回摆头以挣开他的手。他奋力一推，轮椅带着雷蒙德向后滑开。斯洛文斯基拼命眨眼，站立不稳，气喘吁吁，用力揉着双眼，然后停下来盯着雷蒙德。

“你这傻瓜，你应该抓住机会逃走。”

“是啊，但是……”雷蒙德说，同时毫不避讳地指了指身下的轮椅。

“你一直很聪明，对吗？总能巧妙地反驳别人，总能妙语连珠。”斯洛文斯基拖长袖子捂住眼睛，他向后瞥了一眼肖恩，好像要考虑其他选项，“我不想和你争论，雷蒙德。你现在走吧，以后你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了。”

雷蒙德张大了嘴巴。“你是来真的吗？”

斯洛文斯基又眨起了眼睛，舔了舔嘴唇。“是的，我准备让你走。”

“也许你准备让我走，”雷蒙德说，“但我哪儿也不去。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做个了结。”

斯洛文斯基再次舔了舔嘴唇，明显有些不安。“你这傻瓜，”说完他擦了擦额头，“趁你还有机会，走吧。”

“你从来就不够聪明，搞不出来自己的学说，斯洛文斯基。你只好去偷别人的主意。他偷了你的测试结果，科尔比，你知道吗？事实上，连他名下的博士学位也不是他的，对吗，斯洛文斯基？你是个骗子，一个不值钱的二流骗子——”他还没说完，斯洛文斯基便冲了过来。雷蒙德扬起手臂，劈向教授的喉咙，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扭进自己的臂弯内。教授的脊椎骨咔嗒响了一声。他捂住脖子，瘫倒在地。

雷蒙德俯下身，盯着这个男人。“你知道吗，斯洛文斯基，你的脾气早晚会害了你。那么，现在谁才是傻瓜呢？”

教授不知从哪儿伸出手来，抓住了雷蒙德的脸。手指戳进他的皮肉和眼睛。雷蒙德尖声大叫。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重新进行一场力量与决心的较量。雷蒙德的轮椅向一侧倾斜，摇摇欲坠，最后倒了下去。斯洛文斯基挣脱出来，站起身来，两手相扣组成一把“铁榔头”。当他举起手臂，准备发起致命一击时，雷蒙德一拳打来，击中教授的裤裆。他痛苦地弯下了身子。

雷蒙德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拉到近前，将他的头砸向轮椅扶手，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教授朝后倒了下去。他鲜血淋漓，大口喘着粗气。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轻轻擦了擦脸上受伤的皮肤。“现在，”他说着，把注意力转向操作台上的人，“如果我是你，科尔比，”他说，“我会转过头，看着另一边。教授要领教一下他自己这套治疗术了。相信我的话，这可不太好看。”

[1] 水牛比尔（Buffalo Bill）：美国历史上的连环杀手。

[2] 斯坦利·米尔格兰姆实验（Stanley Migram Experiment）：由美国社会心理学家斯坦利·米尔格兰姆主持的一场实验，又称电击实验、权力服从研究。

尾声

十七楼的办公室一尘不染。这处房产在克里夫兰炙手可热，面积将近四十平方米。房间中央布置着真皮饰面的宽大写字台、吧台和玻璃展示柜。晶莹剔透的玻璃柜中陈列着十二尊奥斯卡金像，不知道来自何方。从全景落地窗向外望去，城市中心尽收眼底。这里的风景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但要好过雷蒙德过去两年住过的任何劣等公寓。在那种地方，一眼看过去只有对面大楼的砖墙。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既光鲜又时髦，完全用最新技术打造。

他还能指望更多的东西吗？这里少了哪一样，游戏大师都无法忍受，他对此深信不疑。

雷蒙德闭上眼睛，在静寂中沉浸了片刻，然后再次环顾一遍房间。所有这一切现在都归他了，值得吗？

当然值得，为此付出的每分每秒都值得。实际上，斯洛温斯基的银行账户里没有一千万，而是将近七百万。够用了，一个人花不了太多钱。雷蒙德说服了自己，他从来就不是拜金主义者。

他把目光转回到错综复杂的控制面板，面板上方有一组监视器，六行十列，十分引人注目。显示屏还都是空白的。他搬进来后不久才装上这套新系统。再过两天，监控网络就要上线。对于那些肯赏脸加入游戏的人，他可以利用这套东西一窥他们的生活。

至少这是肖恩·科尔比临走之前告诉他的。他们达成了交易：雷蒙德让科尔比活着，甚至帮他逃出大楼；作为条件，科尔比协助雷蒙德设置好所有系统，制定下一场寻宝大赛的赞助协议。不过这个没骨气的家伙中途逃走了，像雷蒙德生活中的其他人一样离开了他。此时此地，他再一次成了孤家寡人。

雷蒙德早就想明白了，这就是辉煌的代价、天才的负担。很少有人理解这一点，那些理解不了的人，人生注定会黯淡无光。

雷蒙德拿起遥控器，打开大屏幕电视。屏幕上还是斯蒂德哈尔西大楼的画面，那里只剩下了瓦砾和灰烬。调查人员发现了一条隧道，通往一处地下实验室，距离主楼有一段距离。他们打开实验室一看，那里仿佛发生了大屠杀，四肢和内脏散落得到处都是。他们还不能确定有多少具尸体。消防队员和犯罪现场调查员在采访中透露，已经找到的证据指向一名连环杀手，该人的杀人手段具有仪式性。在其中一次采访中，联邦调查局特工史蒂夫·奎恩告诉媒体，嫌犯很快就会落网。

“等到嫌犯老死之后吧。”雷蒙德心想。

寻宝大赛的结果证明，斯洛温斯基确实眼光独到。他利用了雷蒙德的前沿研究成果，以心理剖析术为手段，引诱一群变态和疯子加入了竞赛。这些人的真实本性在比赛中暴露无遗，斯洛温斯基自己也算在内。

这并不是这项工作成果最初所要达到的目标。雷蒙德的预测方法是用来对心理异常与人格障碍进行早期识别的，可以在儿童期对患者做出高度准确的诊断。这种方法本可以挽救生命，催生先进的治疗手段。

这项成果本来可以带来巨额财富。

现在，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但雷蒙德人还在。他战胜了逆境，打破了宿命。在健全人倒下的地方，他幸存了下来。

只是重新踏入人生旅程而已。

他拿起电话拨号，铃声响了三下后有人接了电话。

“早上好，这里是斯蒂德曼先生的办公室。请问有可以帮您的？”是个年轻女人。雷蒙德立刻分辨出了她的声音，笑了。

“你好啊，霍尔顿小姐。”他亲切地说，“我是戈登·奥尔波特[1]。我顺便带去的文件，斯蒂德曼先生签好了吗？”

“已经签好了，奥尔波特先生。您想让我送过去吗？”

“谢谢了，不过今天下午我会让快递去拿。”他说。

“噢，天啊！”她说，“寻宝大赛，太让人兴奋了。一千万啊，我都等不及想知道谁能赢了。”

“相信我，我也等不及想知道呢。”他说，像梭鱼一样咧开大嘴笑了。

“也许我应该参赛，行吗？我的意思是说，什么人都可以参赛，是吗？”

“什么人都可以参赛，霍尔顿小姐。但要记住，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只有韧性最好、适应性最强的选手才能拿到奖。”

她笑出声来。“那么我得考虑一下。”她说，“我会把文件放在桌上，等您来拿。”

雷蒙德挂了电话，目光投向窗外。在城市的另一边，夕阳西下，把天空染得姹紫嫣红。在晚霞的映衬下，楼群构成了一幅错落有致的剪影画。

“也许可以用猎人这个名号。”雷蒙德暗自思忖。

不行，无论他想出什么名号，都必须庄重而令人敬畏，必须赢得人们的尊重，吸引人们的关注。

保皇党、科学家……

教授，这个名字现在用用倒不错。他有的是时间做出决定，不管他用什么名号，寻宝大赛现在成了他的天下、他的游戏。

而这一次，雷蒙德很确定该怎么把游戏玩下去。

确定无疑。

全文完

[1] 戈登·奥尔波特（Gordon Allport）：美国著名心理学家，现代个性心理学创始人之一。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劲敌》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