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别让我走

作者：[英国]石黑一雄

译者：张淑贞

出版社：商周文化出版公司

版次：2006年12月第一版

ISBN：978-9-8612-4781-6

一校、排版：念及你名

文本来源：台湾好读

作者简介

1989年布克奖得主，日裔英国作家，以文体细腻优美著称，几乎每部小说都被提名或得奖，作品已被翻译达二十八种语言。

石黑一雄非常年轻即享誉世界文坛，与鲁西迪、奈波尔被称为「英国文坛移民三雄」，以「国际主义作家」自称。曾被英国皇室授勋为文学骑士，并获授法国艺术文学骑士勋章。石黑一雄是亚裔作家中，少数在创作上不以移民背景或文化差异的题材为主，而着重在更具普遍细腻的人性刻划的作者。

石黑一雄共出版了六部作品：1982年《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　获得「英国皇家学会」（Royal Society of Literature）温尼弗雷德．霍尔比奖（Winifred Holtby Prize）。1986年《浮世画家》（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获英国及爱尔兰图书协会颁发的「惠特布莱德」年度最佳小说奖（Whitbread Book of the Year Award）和英国布克奖（Booker Prize）的提名。1989年《长日将尽》（The Remains of the Day），荣获英国布克奖，并荣登《出版家周刊》的畅销排行榜。1995年《无法安慰》（The Unconsoled）赢得了「契尔特纳姆」文学艺术奖（Cheltenham Prize）。 2000年《我辈孤雏》（When We Were Orphans），再次获得布克奖提名。以及2005年新作《别让我走》（Never Let Me Go），也入围了布克奖最后决选名单，并获全世界文学奖奖金最高的「欧洲小说奖」（European Novel Award）。

作品简介

2005年，以微弱优势败北的布克奖竞选作品

海尔森一定有秘密！

就算你以为知道了真相，但裹着糖衣的「善意谎言」，到底有多真……

海尔森表面上看来是一所迷人的英国寄宿学校，遗世而独立。学生皆能受到良好的照护与协助，并且在艺术与文学方面训练有素，完全符合这个世界对于他们的期望。但是，奇怪的是，他们从未学习任何有关外面世界的事物，对于外界也少有接触。

在海尔森的校区内，卡西从女童成长为一名年轻女性，然而却要到了她和鲁思、汤米两位朋友离开学校这个安全国度以后，才真正明了学校的全部真相，而且逐渐明白记忆中无瑕的成长过程，处处皆是无法追寻的惶惑与骇人的问号；他们的寿命将会随着「器官捐献」而慢慢步入死亡……

一个扣人心弦的谜题和一则教人心碎的爱情故事，《别让我走》可能是石黑一雄至今最感人、影响最深的一部作品。本书不但承袭了石黑一雄一贯的典雅文风，却也尖锐的阐明人性的脆弱与希望，是一部巧妙融合了推理、悬疑、科幻与爱情元素的杰作。

第一部

一

我是卡西，今年三十一岁，从事看护工作十一年多。我知道，十一年听起来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不过实际上他们希望我再做八个月，直到今年年底。到时，就整整有十二个年头了。我知道像我能够这样长期担任看护，不见得是因为他们认为我工作十分称职的缘故，也有几位杰出的看护只做了两、三年，他们就说不必再做了；我也知道至少有一位看护，工作长达十四年，但做起事来却处处让人觉得碍眼。所以，我不打算自吹自擂。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确对我的工作表现十分满意；大体而言，我也认为自己表现得可圈可点。我所照顾的捐赠者，状况总是比预期来得更好，复原时间出奇得快，几乎没有人被列为“情绪激动”，即使在第四次捐赠以前也是如此。好吧，或许我现在已经开始自我吹嘘了，但是能够做好自己的工作，尤其我照顾的捐赠者都能保持“镇定”，对我来说意义十分重大。我已培养出一种面对捐赠者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陪在他们身边给予安慰，什么时候必须让他们独处，而什么时候又该要聆听他们想说的每一句话，或者只是耸耸肩、劝慰他们抛开不愉快的心情。

总之，我并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知道现今的看护，同样非常优秀，却得不到一半的肯定。如果你也是其中之一，我可以了解，你对于我的卧室兼起居室、汽车，以及我可以自行挑选照顾的对象这些待遇，想必感到忿忿不平。我是海尔森毕业的学生，有时光是这点，就足以教人火冒三丈。他们会说，卡西不但可以自由挑选，而且每次选的都是和她自己同类的人：如果不是海尔森来的，就是其他特权阶级，难怪她总是纪录辉煌。这种话我听得多了，相信你也一定经常耳闻，或许当中有些是真话。不过，我可不是第一个被允许可以自由挑选的看护，我猜也不是最后一个。无论如何，我也曾经照顾不同地方成长的捐赠者。别忘了，到结束那天为止，我已经当了十二年的看护，而他们也只有最后这六年才允许我自由选择。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看护不是机器。我们为了每位捐赠者全心全意地付出，到头来却是一身疲惫，我们又不是有用不完的耐心与精力。所以，如果有机会可以选择，当然就要挑选和自己同类的人。这很正常呀！要是看护期间，我不能与捐赠者将心比心的话，就不可能持续工作这么久的时间。而且，如果我没有机会选择，又怎能在多年后再次接近鲁思和汤米呢？

然而，这些日子以来，我记得的捐赠者越来越少了，老实说，我能挑的也不多。就像我所说的，身为看护，如果和捐赠者没有深一层的关联，工作时就会困难得多。尽管将来我会想念担任看护的日子，但还是觉得应该在年终到来时，结束这份工作。

鲁思正巧是我所选择的第三或第四位捐赠者。当时，她已被指派一名看护，我记得自己可是鼓足了勇气，才做出这个决定。最后我克服了心中的胆怯，当我在多佛康复中心再度见到她的那一刻，过去的不合虽然没有因为时间而消逝，但似乎不如其他事情来得重要了，例如：我们一起在海尔森成长的背景，我们知道别人所不知道或不记得的事情等。我想，大概是从那时候，我才开始找寻和自己有着相同过去的捐赠者，如果可以的话，我尽可能都选择海尔森毕业的人。

过去几年，我曾试着将海尔森抛在脑后，告诉自己不该回顾过去。后来有一天，突然不再抗拒了，原因和我在担任看护的第三年所遇到的某位捐赠者有关：当时，我说自己是海尔森毕业的学生，这位捐赠者的反应改变了我。那时候，他刚做完第三次捐赠，结果不太乐观，他大概也已经知道自己撑不过这次了。他几乎无法自己呼吸，却看着我说：“海尔森啊，我敢说，那一定是个美丽的地方。”隔天早上，我试着和他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我问他，他又是在哪里长大的呢？他回答是在多塞的某个地方，那时他满面疙瘩底下的表情，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痛苦。那时，我才知道他是多么不愿回忆那段过去，相反地，他却希望能够知道有关海尔森的故事。

因此，接下来的五、六天内，所有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躺在床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偶尔脸上飘过一抹淡淡的微笑。不论大小事情，他全问得清清楚楚，例如有关我们监护人的故事，每个人如何在床底摆放自己的收藏箱，以及足球、圆场棒球、围绕着主屋外部并且通往主屋每个角落的小路、鸭塘、食物，以及在雾气弥漫的早晨，从美术教室眺望田野的景色。有时候，他要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些内容；前一天才说过的事情，他常常又问了我一次，好像我从没告诉过他似的。“你们那里有没有休憩亭啊？”“谁是你们最喜欢的监护人？”起初，我以为这是药物的影响，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心智清晰。他不仅仅想听到关于海尔森的故事，更要狠狠地记住这个地方，彷佛这是他自己的童年往事。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先要我将过去一五一十描述给他听，好将这些往事烙在他的心里，将来若是因为药物、疼痛和疲惫，夜里睡不着时，存在我和他的回忆之间的界线便会逐渐模糊……那时，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汤米、鲁思、我，还有其他人，是多么地幸运。

※※※

如今，当我开车行经乡间小径时，还是会看到令我回想起海尔森的事物。或许是经过了浓雾弥漫的田野一角，或是从山谷一侧下来，看见远方一栋高大房宅的侧影，甚至是看见山坡上的白杨树某种独特的排列方式，心中便想：“说不定这就是了！我找到了！这其实就是海尔森啊！”但下一瞬间，我立刻知道眼前所看到的，绝对不可能是海尔森，于是继续向前行，思绪转而飘向其他事物上。尤其，每次看到休憩亭的时候，都会让我回想起过去。这种休憩亭，乡下随处可见，落在操场的另一头，小小的白色组合式建筑，一排极不自然的偌大窗户几乎嵌入了屋檐底下。我猜五〇、六〇年代当时盖了许多这类的建筑物，而我们的休憩亭大概也是在同一时间建造完成。若是我恰巧经过这类的地方，往往眺望许久，无法遏抑，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因此而撞坏车子，但我依然乐此不疲。不久以前，我开车经过伍斯特郡空荡的公路，在板球场旁边看到一座与海尔森休憩亭相似的建筑，我还真的掉过头来，返回原处，就只为了再看那座亭子一眼。

学生都很喜欢海尔森的休憩亭，可能是因为这类建筑让我们联想起小时候图画书里经常看到的可爱小屋子。记得我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还经常请求监护人下一堂课从一般教室改到亭子上课。后来，等到我们升上中学部二年级，差不多十二、十三岁的时候，如果想要躲避海尔森的一切，这座亭子就成了妳与好朋友的秘密藏身之处。

这座凉亭可以同时容纳两个团体，又不至于互相干扰，夏天时外面走廊上还能提供第三个团体使用。但是一般人理想上总是希望能够单独使用这个地方，所以常得耍些手段，有时也常会因此发生争吵。监护人时常告诫我们要有礼貌教养，但是实际上，一个团体中总是需要有些个性坚定的成员，才有机会在休息时间或自由时段取得凉亭的使用权。我自己虽然不算懦弱，但是我们当时之所以能够经常到凉亭休息，大概是因为鲁思的缘故吧！

我们这个小团体一共有五个人，如果珍妮也加入的话，就有六个人：通常我们只是随意地坐在椅子或板凳上谈天说地。某些对话只有躲在亭子里的时候才会出现，我们可能会互相讨论心中的焦虑，有时说到最后会放声大笑作罢，有时彼此之间也会发生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但大多数的时候，待在凉亭可以让我们和亲密好友一起放松心情。

回想某天下午，我们一行人站在凳椅上，挤在高大的窗户旁边，那儿可以清楚看到北游戏场，场上有十来个同年级的男生和中学部三年级的男生聚在一起踢足球。那天阳光灿烂，不过先前想必下了场雨，我还记得阳光亮闪闪地照射在泥泞的草地上。

我们当中有人说，不应该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偷看，但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鲁思接着说：“他没有发现啊！你们看，他根本没注意到。”

听着鲁思的话，我瞧了她一眼，想要看看她脸上是否因那群男生准备对汤米采取的行动，而露出任何不满。但下一秒钟却只听见她笑了笑说：“那个笨蛋！”

我这才明白，对鲁思和其他人来说，不管那群男生打什么主意，都和我们无关；无论我们认不认同，都不重要。那时，我们之所以全部聚在窗边，不是因为我们喜欢看到汤米即将再度遭到羞辱的模样，只是因为我们耳闻男生近来的阴谋，心里有点儿好奇，想要亲眼见到事件的发生。那段日子，男生之间的举动也仅止于这类肤浅的行为。对鲁思和其他人来说，这件事和我们毫无关系；事实上，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或者，其实我记错了。或许，即便那个时候，当我看见汤米在场上奔跑的情景，看见他因为再次为球队所接纳，脸上掩不住喜悦的神情，以及准备上场参与他所擅长的运动比赛的模样，或许我心里就已感到微微的刺痛。不过，我确实记得，那天汤米穿了上个月在拍卖会买来的淡蓝色休闲衫，那件衣服可是他的宝贝啊！还记得当时我心里这么想着：“汤米真是笨蛋，竟然穿那件衣服来踢足球。待会儿衣服弄脏了，看他怎么办？”于是，我大声地说，其实也没特别对着谁说：“汤米怎么穿了他那件衣服？那是他最喜欢的休闲衫呢！”

我想应该没人听见我的话吧，所有人全朝着劳拉哈哈大笑起来，劳拉是我们当中的小丑人物，她不断模仿汤米奔跑、挥手、呼叫、阻截的表情。其他男生在场上暖身，移动时故意表现出疲惫的模样，只有汤米一个人开心得不得了，一副马力全开、准备全速前进的模样。这回，我说得更大声了：“他要是弄脏了衣服，看他会有多难过。”这次鲁思听见了我的话，不过她大概以为我想拿这件事当笑柄，所以只是淡淡地笑了几声，加上几句讽刺的话。

后来男生停止踢球了，一群人站在泥巴里，胸口微微起伏着，等待球队开始挑选球员。尽管大家心里明白汤米比任何一个中学三年级球员更为杰出，最后球队所选出来的两位队长都是中学三年级生，两位队长丢掷硬币，决定第一选择顺序，赢的那位眼睛盯着全体球员看个不停。

“妳们看看他，”有人在我身后说道，“他还真以为自己是第一人选，妳们看他那个样子！”汤米那时的模样真教人觉得滑稽，几乎让人觉得，是啊，如果他真的愚蠢到这种地步，那也是罪有应得啊！其他男生假装对这个挑选过程毫不在乎似的，一副不在意自己顺序的模样。有些人小声交谈，有些人重新调了调鞋带，有些则用脚在泥巴上画圈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唯独汤米眼神迫切地看着中学三年级的男生，彷佛已经听到队长呼叫自己的名字似的。

挑选球员的过程当中，劳拉继续着她的表演，模仿汤米脸上每个不同的表情：从一开始充满生气的渴望；接着，过了第四次挑选之后，没有人选他，脸上开始露出疑惑和不安；直到后来，当他终于明白整件事情的时候，所展现出的痛苦与惊恐。我没有一直回头看着劳拉，因为我正专心看着汤米；不过我从其他人持续不断的笑声与怂恿劳拉继续模仿的声音当中，就能知道她当下的行动。接下来的时间，只剩汤米一个人站在那里，其他男生开始暗自窃笑，我听见鲁思说：“就快开始了，等一下喔，倒数七秒钟，七、六、五……”

她还没数完，汤米已经开始雷般轰地大叫起来，旁边的男生笑得更加嚣张，迈步跑向南游戏场。汤米也在他们背后跟着跑了几步，不过不知道他的本意是为了表达怒气而追赶上去呢，还是因为被留在原地觉得恐慌。不管怎样，他很快就停了下来，一个人站在场地内，睁大眼睛瞪着其他人，满脸涨红。他大声叫骂，高喊着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诅咒和辱骂。

我们看过汤米发脾气好几次了，所以从椅凳上走了下来，随意坐在凉亭里。我们试着开始谈点儿别的话题，但是背后却总是和汤米有关，我们一开始转了转眼珠子，试着忘了汤米的事，但是距离最后一次撇开这个话题可能才整整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又全站回了窗边。

此刻场上已经看不到其他男生了，汤米也没有再针对任何人或任何事叨念个不停。他只是胡乱咒骂，并且朝向天空、风中，以及附近的篱笆桩，拳打脚踢。劳拉说，说不定汤米正在“排演他自己的莎士比亚剧本”呢。更有人发现，汤米每次发出声音，就会向外抬起一只脚，“好像小狗撒尿一样”。实际上，我发现自己也有同样的腿部动作，不过，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他一跺脚，就有几片泥土从脚底飞溅出来，又让我想到他那件珍贵的衣服，但是他离我太远，看不出衣服上是否已经沾到多处的泥巴。

“这样实在有点儿残忍，”鲁思说道，“他们老是要这样激怒他，不过，这也是汤米自己不好，要是他能够试着学会冷静下来，他们就会放过他了。”

“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他的啦，”汉纳说道，“葛兰姆不也是脾气不好，其他人对他反而更加小心。所以，他们之所以这样对待汤米，还不是因为汤米成天游手好闲的缘故。”

紧接下来，所有人突然全开口说话了，一会儿说汤米不肯努力发挥创造力，一会儿说他没有为春季交换活动拿出任何东西。事实上，我认为那个时候，我们心里无不暗暗希望此刻能有监护人出来把汤米带走。虽然我们和这次激怒汤米的计划毫无瓜葛，可是毕竟是我们自己跑来场边看这场好戏，所以开始觉得内疚起来。但是久久等不到监护人出现，我们只好继续谈论着汤米罪有应得的原因。后来，鲁思看了看表说，虽然还有点儿时间，但我们现在应该回去了，说完没人反对。

我们走出休憩亭时，汤米还是一副气冲冲的模样。主屋位在我们左手边过去一些，而汤米就站在我们正前方的场地，我们本来是不必走近他身边的。何况，他正望向另外一边，好像没看到我们。我的朋友如往常一般，沿着场边走了出去，我则是慢慢移向汤米所在的位置。我知道其他人看见这幕，一定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继续往前走，即使听见鲁思一声声急着唤我回头，也没有理会。

我猜，汤米大概不太习惯在发脾气的时候受到打扰，当我走到他身边，他第一个反应是瞪了我一眼，然后又回到先前的情绪。他就像个莎士比亚演员，我呢，则是在他表演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走上舞台的人。就算我说：“汤米，看看你的宝贝衣服。你会把它弄脏的啦！”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于是，我向前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其他人以为他是有意的，但是我可以确定他绝对是无心的。他两只手还是和先前一样甩来摆去地，更不知道我正要伸出手，总之，当他的手往上一甩，正巧把我的手撞到一边，还打中了我的脸颊。其实我根本一点儿也不痛，但还是倒抽了一口气，我身后的女孩们同样吓了一大跳。

汤米似乎这下才发觉我的存在，察觉现场还有其他人，也意识到自己在场上的举止，笨笨地盯着我看。

“汤米，”我严厉地说道，“你的休闲衫上面全是泥巴耶。”

“那又怎样？”他咕哝地说。不过，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他还是低下了头，看到衣服上的褐色污点，才稍微停止了这场哭闹。我看见他脸上的惊讶，像是我竟然明白他对这件休闲衫的感情。

“不必担心啦，”我趁着彼此的沉默还不致于让他感觉羞辱的时候说道，“污点可以洗得掉的啦，你要是自己弄不掉，拿去给茱蒂小姐处理就好了。”

汤米继续检查衣服上的污点，气愤地说：“干妳什么事。”

但是，他立刻后悔自己说了这样的话，怯怯地看着我，像是希望我能对他说点儿什么安慰的话。但是我已经受够他了，尤其这时候后面女孩们都在看着，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主屋窗边应该也有不少人了吧！于是，我耸了耸肩，转过身去，回到朋友身边。

我们一边走着，鲁思伸出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至少，妳让他安静下来了，”她说，“妳还好吧？他真是个疯子。”

二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不定我有些地方记错了：印象中，那天下午之所以走近汤米，其实是那段时间我正经历某个强迫性的自我挑战阶段；几天之后，汤米半路拦住我，我差不多全忘了那件事了。

我不知道别人的学校是什么情形，不过我们在海尔森，几乎每个星期都得接受某种健康检查，通常我们会集合在顶楼的十八号教室由严格的崔夏护士（我们都叫她乌鸦脸）进行检查。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们一大群人从中央楼梯上楼接受检查，却正好遇到另一批刚做完检查的人下楼。楼梯间人声鼎沸，我头低低地上楼，紧紧跟着前一个人的脚步，忽然听见一声：“卡西！”

原来汤米正在下楼的人群当中，他在楼梯间停住，脸上带着开心、率真的微笑，看了就教人火冒三丈。因为这种表情是我们年纪更小时，也许，早个两、三年，当我们在路上遇见喜欢的人，才可能会露出的表情，可是当时我们已经十三岁了，而且还是一个男孩在公开场合遇到一个女孩。我真想对他说：“汤米，你怎么还那么幼稚？”但是这些话没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汤米，你挡住大家的路了，害得我也是。”

汤米看看上方，果真楼上的人全停下了脚步，他紧张了一下，赶紧挤到我身边的墙壁，让其他人至少能够勉强上下楼。

然后他对我说：“卡西，我找妳好久了，我想向妳道歉，我是说，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那天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打妳。我从来不会打女生，就算要打，也绝对不会打妳。真的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那是个意外，就这样。”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离开，而汤米开朗地说：“那件衣服已经没问题了，洗得干干净净。”

“不错啊！”

“妳不会痛吧？当我打到妳的时候。”

“当然会啊！可能已经头骨碎裂、脑震荡什么的，搞不好连乌鸦脸都会发现喔，如果我上得去的话。”

“卡西，说真的啦，妳不会生气吧？我真的很抱歉，真的。”

这时，我才终于对他笑了一笑，不带讽刺地说：“你听好，汤米，那件事是个意外，而且我也全忘了，完全没有记在心上。”

他还是不太放心，但是这时有几个年纪较长的学生在背后推他，催促他往前。他朝我轻轻一笑，像对小男生一样拍拍我的肩膀，才又挤回人潮当中。当我开始上楼时，还听见他从楼下大喊：“卡西再见！”

我老觉得这件事让我有些难为情，幸亏没有引来他人的嘲笑或闲话；老实说，要不是那次在楼梯间相遇，接下来几个星期，我大概就不会对汤米的问题那么有兴趣了。

汤米的状况我自己亲眼见过几次，不过大多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每当我听人说起汤米的事，我一定追问到底，直到大概得到一个较为完整的描述为止。汤米经常对人发脾气，譬如他曾经在十四号教室抬起两张书桌，将里面的物品全倒在地上，班上其他同学全部逃往平台，同时堵住大门，以免他出来。还有一次，克里斯多福先生甚至得在足球练习时间按住他的手，才能阻止他继续攻击雷吉。大家都知道，中学二年级男生跑田径的时候，汤米是唯一一个没有伴的人。汤米很会跑步，很快就能和其他跑者拉开十或十五码的距离，或许，他以为这样就能掩饰没有人想和他一起跑步的事实吧！几乎每天都会传出同学对他恶作剧的事情，其中很多都是老套了：像是床上出现怪东西啦，或是在他的麦片里放只虫之类的。但是有些恶作剧实在没什么意义，而且令人作呕；比如：曾经有人拿他的牙刷清理马桶，然后又摆回去，等他发现时刷毛上已全沾满了粪便──凭着汤米的体格和力气──我想还包括他的脾气──没有人敢真的打他或欺负他，但是我还记得，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各种事件层出不穷。我以为早晚总会有人出面指责这些人行径过于恶劣，但是这种事却从未停止，也从来没人吭声。

我曾在宿舍熄灯之后提出这件事。中学生每间宿舍人数只有六人，刚好容纳我们的小团体，我们常在睡前一片漆黑当中，躺着聊些较为私密的话题，说些在其他地方，甚至在休憩亭也不敢说的事。所以，有天晚上，我提到了汤米。我说的不多，只是大约说了汤米的经历，我告诉大家，这样下去对汤米不太公平。当我说完时，黑暗中悬荡着一种奇异的寂静，我知道大家都在等待鲁思的回答，每回只要有个稍微棘手的问题都是这样。我继续等着，直到听见鲁思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叹息。

鲁思说：“妳说的没错，卡西，这样的确不好。但是，如果汤米真的希望大家别再对他恶作剧，就得改改自己的态度。他没有拿出东西参加春季的交换活动，那下个月的呢？我敢说他也没有。”

在此我应该要稍微说明一下海尔森的交换活动。每年四季：春、夏、秋、冬，我们都会举办大型的展示特卖活动，贩卖的是我们从上一次的交换活动之后三个月创造的所有物品，如绘画、素描、诗歌等；各式各样随便什么材料做的“雕塑品”，或许是压扁的瓶罐，或许是黏在厚纸板上的瓶栓，都可以是当天的焦点。每拿出一样东西，就可以拿到交换代币，而每件杰作都由监护人决定可以换得几枚代币。然后，到了交换活动那天，就能拿着自己的代币，“采买”喜欢的东西。不过按照规定，必须购买同一年级学生的作品，即使如此，我们还是有很多选择，因为大部份学生在三个月期间可是相当多产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交换活动对当时的我们而言那么重要。首先，除了拍卖会以外──拍卖会是另外一个活动，我们稍后再谈──我们只能透过这样的活动建立个人的收藏。好比说，如果有人想要装饰床边的墙壁，或是想买些什么放在手提包里随身携带，或想做为不同教室的书桌摆饰，就可以在交换活动中找到需要的东西。我到今天才知道，这种活动对我们所有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影响。想想看，我们彼此依赖对方制造出可能变成自己私人珍藏的物品，这可是会影响一个人的人际关系。汤米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很多时候，一个人在海尔森的重要性，以及是否受人喜爱、尊敬，绝对与这个人擅不擅长“创造”有关。

两、三年前，鲁思和我两人回想起这些事情，当时我在南边的多佛康复中心照顾她。

“这也是海尔森特别的地方。”鲁思立刻说，“这类活动鼓励我们重视彼此的作品。”

“的确，”我说，“但是，有时候，当我想起那些交换活动，很多地方其实有些奇怪。以诗来说好了。我记得学校允许学生如果没有绘画或素描，可以以诗篇做为交换的物品，奇怪的是，当时我们也觉得这样很好、很合理。”

“为什么不？诗歌很重要啊！”

“可是我们说的是九岁小孩的玩意儿，还不都是一些可笑幼稚的诗句，没一个字拼对的，而且全是练习簿上的东西。我们把珍贵的代币花在这种东西上面，却不拿去换点儿什么真正好看的东西摆在床边。我们要是真的那么想要别人写的诗，为什么不干脆找个下午借来抄抄不就好了？但是我们却不是这样想的，妳记得当时的状况吧！每次就快到了交换的时间，我们还在苏西的诗和贾姬经常制作的长颈鹿之间，左右为难、无从选择。”

“对了，贾姬的长颈鹿啊，”鲁思笑了笑说，“全都做得好漂亮，我以前也有一只。”

说这些话当时是个晴朗的夏日夜晚，我们坐在鲁思的恢复室小阳台。距离她第一次捐赠，大约过了两、三个月，她已经渡过最糟的阶段，那段时间，我会计算每次夜间巡房的时间，好让我们能够在外面待上差不多半小时，一起看着夕阳越过家家户户的屋顶后才慢慢落下，还会看到多架天线和卫星接收器；有时，还能看见远方的大海形成一条发光的直线。我会带着矿泉水和饼干去看她，我们坐在阳台上，想到什么就聊什么。我很喜欢鲁思那家康复中心，就算要我工作到退休，也没什么不可以。恢复室一般来说比较小，但是设计完善，而且相当舒适。屋里的每一样东西，如：墙壁、地板等，皆以发光的白色磁砖铺成，而且打扫得非常干净，陌生人第一次走进来，几乎就像走进一座满是镜子的大厅。当然，层层交迭的镜像倒是没有，不过感觉很像。只要有人举起手，或者从床上坐起，隐约就能感觉到周围的磁砖也会模模糊糊出现同样的动作。话说回来，鲁思在那家中心的房间也有大片玻璃窗，很轻松就可以从床上看到室外的景色。即使把头靠在枕头上，也能看到一大片天空，如果天气温暖，只要走到外面阳台，就能呼吸新鲜空气。我最喜欢去房间看她，喜欢和她漫无边际地闲谈，从夏天到初秋，一起坐在阳台上，谈谈海尔森，聊聊卡堤基，脑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我继续说道，“像我们那个年纪，也才十一岁，我们对别人写的诗，其实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不过，妳还记得克莉丝蒂这号人物吧？她在诗歌方面可是大有名气的，我们都非常尊敬她，就连妳啊，鲁思，也不敢对她大呼小叫。这全是因为我们真的觉得她擅长写诗。但是，其实我们根本不懂什么是诗，对诗也完全不在乎，真是奇怪。”

但是，鲁思没有听懂我的话，或者只是刻意回避。也许她决定将同学想象成能够欣赏精致艺术的人吧！也或许，她其实明白我的用意，只是不希望我们继续往那个方向说下去。

总之，她叹了长长一口气说：“所有人都觉得克莉丝蒂的诗棒极了。可是，我不知道那些诗现在看来觉得如何。真希望现在手边有她的诗作，真想知道我们现在会是如何的想法。”鲁思笑了笑，接着说：“我倒是还留着彼得写的几首诗。不过，这是后来我们上了中学四年级的事了。那时我大概是迷上他了，我想不出来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其他原因能让我买他的诗。他的诗可说是疯狂到一种歇斯底里的程度。可是，克莉丝蒂真的很棒。我还记得，她如果动手准备画图，最后出来的作品却是一首首的诗，真好玩。而且，她的绘画实在远不及诗歌创作来得好。”

不过，我还是回到汤米的事情吧！那次宿舍熄灯之后，鲁思说，汤米的遭遇全是他自找麻烦来的，她的话大概总结了当时多数海尔森学生的想法。我躺在床上听了她这番话，忽然惊觉，他刻意放弃发挥创造力这件事，最远可以追溯到小学部的年代，我不禁全身一凉，发现汤米现在所受的对待，可不是几个星期或几个月的事，而是持续了好几年了啊！

不久以前，汤米和我谈起这些往事，对于自己一切遭遇的源头所作的陈述，也证实了我那天晚上的想法。根据他的说法，一切都是从洁若汀小姐某天下午的美术课开始。在那之前，汤米其实挺喜欢画画。但是，洁若汀小姐上课那一天，他画了一幅奇特的水彩画，图上画的是一只大象，站在高大草丛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说自己当时那幅画不过是要开个玩笑。关于这点，我特地向他问个清楚，我相信真相其实就是那个年纪的小孩常有的行为：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原因，反正就是做了。有时做某些事情，是为了要逗别人开心，或者是想看看这样能不能引起一些骚动；事后若想解释，却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我们都曾有过这样的举动。虽然汤米自己并不如此认为，不过，我相信这就是事发的经过。

总而言之，他画了一头大象，完全就是小他三岁的小朋友才会画的动物模样，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当然，这幅画引来了其他人的嘲笑，虽然不是他所预期的那样。即便如此，那天若不是洁若汀小姐上课，大概也不会有任何的后果吧，我觉得这真是绝大的讽刺！

当我们处于那个年纪时，洁若汀小姐是所有人最喜欢的监护人。她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需要时都能带给我们安慰；即便我们做错事，或遭到其他监护人训斥，也是一样。要是她真得教训学生，接下来几天也一定会给予特别的关注，像是亏欠学生似的。汤米真是倒霉，那天美术课老师是洁若汀小姐，而不是像罗伯先生或经常上美术课的总监护人埃米莉小姐。如果是其中任何一位老师，汤米一定会被好好教训一顿，那么，他就可以装得嘻皮笑脸地，而其他同学最糟也不过是把这当作是个差劲的玩笑。说不定还有同学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丑。不过，洁若汀小姐就是洁若汀小姐，事情不是那样发展的。相反地，洁若汀小姐带着亲切、同理的表情，尽可能仔细地看着汤米的图画。她担心汤米恐怕要受同学欺负，于是采取了另一种极端的反应，竟然从中找出几个地方，朝全班同学指出这些地方，大大赞扬了一番。大家对他的愤怒从此开始。

“我们离开教室之后，”汤米回忆道，“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同学说我的闲话，而且就算我听见，他们也不在乎。”

我猜，汤米画出那头大象之前，已经感觉到自己跟不上同学了，因为他的画作真的像比他年幼的学生所画的一样，所以一直以来，他刻意画些幼稚的图，以掩饰自己不过尔尔的最佳表现。自从这次大象图画事件过后，他的意图因此曝光，而今每个人都等着看他画些什么。他努力认真地画了一段时间，不过每次只要他开始画，周围便扬起一阵嘲讽和笑声。实际上，他画得越是认真，他的努力便越显得可笑。所以，没过多久，汤米又回到了原先的自我防卫，刻意画些看来幼稚的图画，显示自己毫不在乎。从此，这个梁子越结越深。

有一阵子，他只有在美术课堂上必须忍受这种痛苦；其实，光是美术课就已够他受的了，因为小学部的美术课很多。但是后来事情越闹越大。比赛的时候，常常只剩下他一个人，男生晚餐时不肯坐在他旁边，宿舍熄灯后，也假装没听见他所说的话。原先这类事情并未持续。有时，几个月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汤米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突然他所做的某件事，或者是他的敌人之一阿瑟，又会让这样的胡闹重新继续下去。

我不确定汤米的坏脾气从什么时候开始发作。记忆里，汤米的坏脾气向来有名，即使在婴儿期也是如此。不过，汤米坚称说，自己的脾气是受到欺负后才变坏的。总之，大家之所以继续胡闹下去，正是因为他的坏脾气，他的脾气使得整件事情逐步加温，一直到了我说的那年，也就是十三岁那年的中学二年级夏天，这样的迫害行动达到了巅峰。

但突然间，恶作剧全消失了，尽管不是发生在一夜之间，却也是相当迅速的。如同先前所说，我当时长期细心观察局势的发展，因此远比多数人率先看到消失的征兆。起初，恶作剧不断发生，但是汤米竟然没发脾气，这种情况维持了一个月，甚至更久。有时候，看得出来他的脾气就要发作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控制住了；有时他不发一语，只是耸耸肩，或是表现得像是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开始，他这些反应让大家颇为扫兴；或许甚至感到怨恨，好像他辜负了大家似的。后来，慢慢地，大家开始感觉无聊，恶作剧也变得没什么兴致，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已经一个多星期没人捉弄他了。

恶作剧的消失不见得代表任何重大的意义，可是，我更留意到其他的变化。有些小地方也发生了变化，例如亚历山大、彼得和汤米一起经过庭院往运动场走去，三个人一路自然地聊着天；以及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时，大家的声音中出现了细微却明显的变化。有一次，下午休息时间快要结束，我们一群人坐在南运动场附近的草地，场上依旧有男生在踢足球。我一边加入团体的谈话，一边眼睛注意着汤米的举动，汤米此刻站在场地正中央。男生们先散开来，我发觉汤米最大的折磨来源之一阿瑟，就站在距离汤米身后两、三码处，开始模仿起他来，恶意丑化汤米站在球上方双手摆在臀部的模样。我仔细看着，发现当场根本没有人理会阿瑟的暗示。大家都看到阿瑟那模样了，因为所有眼睛全都注视着汤米，等待他踢球，而阿瑟就站在汤米正后方，可是没人有兴趣理会他的把戏。汤米把球踢过草地，比赛继续开始，阿瑟也就没再玩些其他花样了。

我十分乐意见到事情能有如此的发展，不过心里却十分困惑。汤米的作品并未有任何实质的改变，他在创造能力方面依然名声恶劣。看得出来，他不再随便发怒这件事，对局势改变极有帮助。不过感觉上主要的关键因素仍难以捉摸。汤米和以前有点儿不同了，他的行为举止、注视他人的方式，以及开朗、温和的说话态度等，相对也改变了周遭人对他的态度。然而，引发一切改变的原因仍然不明。

我大惑不解，决定下次找机会私下谈话探探他的口风。过了没多久，就有了这样一次机会，那时，我正在排队领取午餐，发现汤米也在队伍当中，距离我两、三个人远。

虽然这样听来有点儿奇怪，不过在海尔森校内，午餐队伍真的是私下谈话的最佳场所之一，原因和大厅的声音效果有关；大厅里人声鼎沸，加上挑高的天花板，意味着两人只要压低声音说话，彼此站得近一些，同时确定旁人正专心聊着他们的话题，如此一来，说话时就不至于被偷听。无论如何，这样的机会不多。“安静”的地方通常是最糟糕的，因为在听力可及的范围之内，随时可能正好有人经过。只要两人露出一副准备偷偷摸摸秘密谈话的模样，不出几分钟，所有人都会发现，于是机会就飞走了。

所以，当我看到汤米距离我前面两、三个人远，我便挥手示意他走过来，因为一般规定是这样，所有人不能往前插队，不过若是往回走，那倒没问题。汤米带着开心的笑容走了过来，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并肩站了一会儿，其实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要等着旁人对汤米往回走这个举动的兴趣慢慢消失。然后我才说：“你这几天看起来开心多了，汤米。你的情况看来好转很多。”

“卡西，我看什么事都逃不过妳的眼睛吧！”汤米不带讽刺地说，“是呀，一切都很好，我越来越有进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是你找到上帝，还是怎么了？”

“上帝？”汤米愣了一会儿，然后笑说：“啊，我知道了，妳是指我没有……常发脾气的事情吧！”

“不只这样，汤米，你让周围的人都改变了，我一直在观察这件事情，所以才想问你。”

汤米耸了耸肩，“我想我应该是长大了一点儿吧，说不定别人也是。总不能老是那样，越来越无聊了。”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瞪着他看。终于他又笑了笑说：“卡西，妳真是爱打听消息，好吧，我承认，的确发生了一点儿事情。如果妳想知道，我就告诉妳。”

“好，说吧！”

“卡西，我告诉妳，妳可别说出去，好吗？一、两个月前，我和露西小姐谈过这件事。谈过以后，就觉得好多了。很难解释为什么，总之，她说了一些话，然后我心里就比较舒服了。”

“那她说了些什么？”

“嗯……是这样的，听起来可能有点儿奇怪啦！我一开始也是觉得有点儿奇怪，露西小姐说，如果我不想表现创造力，要是我真的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对。”

“她是这么说的？”

汤米点了点头，我转身背对着他。

“你说这什么废话啊，汤米。如果你要玩这种愚蠢的把戏，我不奉陪。”

我真的非常生气，我认为自己值得汤米信任，他却要如此骗我，我看到后面两、三个人的地方站了一位认识的女生，于是我朝她走了过去，留下汤米一个人站在原地。汤米看来一脸疑惑、垂头丧气地，可是，自己好几个月来替他担心全都白费了，感觉自己像个笨蛋，我才不在乎他的感受呢！我故意和朋友开心地聊天（那个人应该是玛蒂达吧，我想）后来排队的时间，我完全不往汤米的方向看。

但是，当我将餐盘拿到桌上时，汤米跟在我后面快速地说：“卡西，如果妳以为我骗了妳，那真的冤枉啊。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如果妳给我一点儿机会，我就把事情全告诉妳。”

“别再废话了，汤米。”

“卡西，我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诉妳。吃过午餐以后，我在下面池塘那里。如果妳来，我就把事情告诉妳。”

我朝他投以责备的眼光，然后不发一语地走开。但是，我想，自己当时已经开始思考，汤米说的或许全是实话也说不定。而我和朋友坐下时，心里早已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溜到池塘旁边，而不致引起别人注意。

三

池塘位于主屋南边，若想走到池塘，必得先从后门出去，拨开早秋遍地蔓生与阻挡去路的欧洲蕨，走过蜿蜒的小路。要是四周没有监护人，直接穿越大黄植物区的快捷方式，即可到达。总之，到了池边，就能感受周围弥漫着一种幽静的气氛，附近有鸭群、香蒲，还有眼子叶。这里不像午餐队伍，不是一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首先，从主屋就能清楚看到这里的人影。而且声音经过池塘的传导很难预测会有多强的效果，所以要真有人想偷听，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走到外环道，蹲在池塘另一边的草丛就可以了。不过，既然是我先在午餐队伍拦住汤米说话，当然得好好设计这时的会面。当时已是十月，不过太阳仍旧高挂天空，我决定假装漫无目的地到池边散步，正好在那儿遇到了汤米。

虽然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在注意我，但或许因为我拚命想让别人保持这样的印象，当我最后看到汤米坐在池边不远处的平坦大石头上，我并没有跟着坐下。那天应该是星期五或周末吧，我记得我们都是穿着便服。我不太确定汤米穿了什么，可能是破烂的足球衫，天气再怎么冷，他也都是这样穿着。我确定自己穿的是前端附有拉链设计的褐紫色田径上衣，那是中学第一年拍卖会买来的。我经过汤米身边，背对池塘站着，面朝主屋，以便观察窗边是否有人聚集。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没有特别谈些什么话题，彷佛午餐队伍那件事没发生过似的。我不确定自己究竟为了汤米，还是为了观众，我每个动作都是暂时的，过一段时间，就挪个几步，好继续先前的散步。我看到汤米脸上流露惊恐，心中立刻为了自己先前欺负了他而觉得抱歉，虽然我也不是有意。我装作像是想起了一件事似的说：“对了，你之前说了什么？是有关露西小姐跟你说的话吗？”

“喔……”汤米的眼神越过我往池塘看去，和我一样假装这个话题他已全忘光了。“喔，妳是说露西小姐那件事啊！”

露西小姐是海尔森所有监护人当中最爱运动的，尽管这点可能无法从外表推测得知。露西小姐长相矮胖，简直像牛头犬一样，她一头奇特的黑发一概向上生长，因此无法覆盖住耳朵或粗短的脖子。但她真的非常强壮、健康，就算后来等我们年纪大了一些，大多数人，即便是男生，在田径赛跑时还是追不上她。她在曲棍球项目尤其擅长，此外就连和中学部男生在足球场踢球，她一个人也撑得住。记得有回看见詹姆士想要趁着她带球经过时绊住她，最后他自己却飞了出去。当我们还在小学部念书，露西小姐也不像洁若汀小姐，我们心情不好也绝对不会找她帮忙。其实我们年纪更小的时候，她就不太和我们说话。说真的，一直升上了中学，我们才开始欣赏她这种寡言冷酷的作风。

“你提到了……”我对汤米说，“露西小姐告诉你，没有创造力也无所谓。”

“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她要我别太担心，也别去管其他人的闲言闲语。那是一、两个月以前的事了，说不定更久了。”

主屋那边有几个小学部的在楼上窗户逗留，正往我们两个这边看着。可是我决定蹲在汤米前面，不再假装。

“汤米，她这么说真的太奇怪了。你确定没有听错？”

“当然没有。”他突然放低声音说，“她说过不只一次。我们在她房间，她从头到尾就是说这件事。”

艺术鉴赏之后，露西小姐找汤米到书房，汤米对我解释说，一开始他以为又是一些告诉自己要试着努力尝试这类的训话，这也是各监护人，包括埃米莉小姐，对他说过的话。但是，当他和露西小姐一起从主屋走到监护人的住所橘园时，汤米微微觉得这回和以前不太一样。后来，他坐在露西小姐房里的休闲椅上，露西小姐一直站在窗边，要他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于是，汤米一一描述事发的经过。不过，才说不到一半，露西小姐突然打断说，她前后认识很多学生，这些学生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好好创作：包括绘画、素描、写诗，多年来没有一样行的。后来有一天，他们开始渐入佳境，最后也都能开花结果。她说汤米很可能就是这一类的学生。

这些话汤米以前就听过了，不过露西小姐的态度让他专心地听下去。

“我看得出来，”汤米告诉我说，“露西小姐想说的话不一样。”

果不其然，露西小姐紧接下来说的话，教汤米完全摸不着头绪。不过露西小姐一再重复，直到汤米最后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汤米真的尝试过了，她说，而他实在真的没什么创造力，也没关系，不必为了这个操心。那些学生或监护人因为汤米这样而处罚他或对他施予压力，是不对的。这不是汤米的问题。汤米向露西小姐抗议她说得容易，可是每个人都觉得一切都是他不好，露西小姐听了之后，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她接着说：“或许我这么说对你没有太大帮助，不过你要记得，海尔森至少有一个人不是那样想的。至少有一个人相信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你就像这个人过去遇过的学生一样，这个人并不在意你的创造力好坏。”

“她该不是在耍你吧？”我问汤米，“这样教训你，实在不怎么聪明。”

“她当然不是在耍我，而且啊……”汤米第一次开始担心是否有人偷听，他抬头望向主屋。站在窗边的小学生早就失去兴趣离开了；几个同年级的女生正要走到休憩亭，不过距离我们还有好一段路。汤米转过身来，声音轻得像在对我耳语。

“而且啊，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人在发抖。”

“发抖？什么意思？”

“就是发抖啊，一副很生气的模样，我看得出来，她很生气，只是气在心里罢了。”

“气谁呢？”

“我不知道，至少不是气我，这是最重要的！”汤米笑了笑，又一脸正经地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她生谁的气，反正她很生气就对了。”

我的小腿酸了，于是站起来说：“这也太奇怪了，汤米。”

“奇怪的是，她这番话还真的有用耶，对于妳之前所提到的情况改善大有帮助。其实啊，都是因为她说的话的关系。因为，听完以后，我想想她所说的话，才知道她说的没错，这根本不是我的错。好吧，创作这件事我真的做不来，但是那和我无关。前后差别就在这里。每次当我遇到困难，刚好都会看到露西小姐在附近，或是正在上她的课，虽然那天的谈话内容她再也没有提起，但是我会看她一眼，她有时也会看看我，对我点点头。我需要的不过就是这样。妳之前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这样，不过，卡西，妳听着，千万别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好吗？”

我点了点头，加问一句：“是她要你保证不说出去的？”

“不是，不是，她没有要我保证，可是妳真的不能说出去一个字喔，妳一定要保证才行。”

“没问题。”几个朝休憩亭走去的女生发现我在这里，对我挥挥手、招呼我过去。我也对她们挥了挥手，对汤米说：“我得走了，我们再找时间谈这件事。”

不过汤米没有理会我的话，“还有一件事，”他继续说，“她还说了另外一件我不太懂的事，我正要问妳，露西小姐还说了我们学得不够之类的话。”

“学得不够？你是说，露西小姐觉得我们应该要比现在更用功一点儿吗？”

“也不是，我想她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意思是和我们本身有关的事情，你知道的，总有一天要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就是捐赠之类的那些事。”

“可是那些我们都学过了呀，”我说，“我不懂她的意思。她是不是说我们有些事情还不知道呢？”

汤米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觉得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觉得我们学得还不够，因为她说她很想跟我们大家谈谈这件事。”

“到底是谈什么呢？”

“我也不确定。说不定是我会错意了，卡西，我真的不知道。说不定她指的是别件事，或许是我没有创造力那件事吧！我实在听不太懂。”

汤米看着我，像是期待我能想出个答案。我想了几秒钟之后才说：“汤米，你仔细想想，你说她很生气……”

“嗯，看起来很生气的模样，她没有说话，不过全身都在发抖。”

“好，不管那么多了，我们就当作她在生气吧！那么她是在开始说另外这件事的时候才生气的吗？就是说我们对于捐赠和其他什么的学得还不够多的时候。”

“大概是吧！”

“汤米，你现在回想看看，露西小姐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她本来说的是你创造力不够那件事，突然就开始说这另外一件事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她会提到捐赠的事情？那和你的创造力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有原因吧，说不定我的创造力让她想到了捐赠的事了。卡西，妳对这件事很激动喔！”

我笑了笑，他说的没错：我皱着眉头，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事实上，我心里同时想着好几件事。汤米这段和露西小姐谈话的内容，让我想到别的事情，一连串过去和露西小姐有关，而我却怎么也想不通的小事。

“那是因为，”我突然停住，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就算对着自己也说不出口。不过，你说的全部事情，和其他很多我想不透的事有点儿关系。我一直在想，比如说：夫人为什么要来学校拿走我们最棒的图画。到底是什么目的？”

“为了摆在艺廊呀！”

“可是，她的艺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不断到学校拿走杰出的绘画作品，现在恐怕也搜集一大堆了。我问过洁若汀小姐，夫人什么时候开始到学校来？她说，从海尔森成立，她就到学校来了。到底这间艺廊是个什么地方？夫人为什么要在艺廊摆放我们的作品呢？”

“说不定是要拿来卖吧！学校外面的人啊，那些外面的人什么都能卖的。”

我摇摇头，“不可能的。这一定和露西小姐对你说的话有关，和我们、和将来我们要开始捐赠有关。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是我现在有种预感，以后这些事情全会串在一起，只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关联。我得走了，汤米，我们先别告诉别人今天说的这些事情。”

“不会的，妳也不要告诉别人有关露西小姐的事喔！”

“那你会把她说的其他类似的事也告诉我吗？”

汤米点点头，再度看了看四周。“对啊，妳最好离开了，卡西，等一下别人就会听见我们说的话了。”

汤米和我所谈论的艺廊是我们所有人的成长记忆。每个人说起这家艺廊的口气，好像真的存在似的，其实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艺廊是否存在。我能肯定，多数人像我一样，并不记得自己最初怎么知道或什么时候知道艺廊这个地方。当然，绝对不是从监护人那儿听来的，监护人从来不提艺廊的事情；而且大伙儿有个默契，绝对不能在监护人面前提到这个话题。

在我认为，艺廊这个话题是由海尔森好几代的学生不断流传下来的。记得有一回，我大概才五、六岁左右，当时坐在矮桌边，隔壁是亚曼达，我们两个人因为捏陶双手湿湿黏黏的。我不记得旁边还有没有其他小朋友，也不记得负责的监护人是谁。只记得大我一岁的亚曼达，看了我的作品之后大呼：“卡西，妳的作品真的太棒太棒了！我敢打赌，妳的作品一定可以送去艺廊。”

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听过艺廊这个地方，因为我记得，亚曼达说完这些话之后，我心中充满兴奋与骄傲，然后暗自度量：“这也太夸张了吧，我们还不到艺廊的水平吧！”

等我们年纪大了一点儿，还是经常把艺廊挂在嘴边。如果有人想要称赞别人的作品，可能会说：“这已经有艺廊的水平啰！”而等我们知道了什么是讽刺之后，要是看到别人可笑差劲的作品，就撂下这样的话：“啊，就是这个了，这个可以直接送到艺廊展示。”

但是，我们真的认为艺廊存在吗？直到今天，还是不太确定。就像我先前说的，我们从来不在监护人面前提起艺廊这个话题，回想起来，这规矩似乎是学生自己定的，就像监护人为我们定下的其他规定一样，每个人都得遵守。我记得有一次，差不多十一岁时，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冬天早晨，我们在七号教室里，刚上完罗杰先生的课，几位同学继续留在教室和罗杰先生聊天。我们几个坐在书桌上，我不记得当时谈了什么，不过罗杰先生像往常一样，不断逗我们开心。接着，卡洛咯咯笑说：“妳这个说不定可以被挑中送去艺廊喔！”才刚说完，她立刻用手掩住嘴巴，发出一声：“糟糕！”虽然当场的气氛还是一样轻松愉快，但是包括罗杰先生在内，我们都知道卡洛说错话了。不过这种状况并不严重，它就像有人脱口说了一句难听的话，或是在监护人面前称呼他们的绰号差不多。罗杰先生笑了笑，以示宽容，好像说着：“算了，我们就当妳没说吧！”然后，就和之前一样继续聊天。

对我们而言，艺廊的存在还是处于模糊地带，不过真真实实的是，夫人每年通常出现两次（有时会出现三、四次）到学校挑选我们的优秀作品。我们之所以称呼她“夫人”，是因为她好像是法国人，还是比利时人之类的，究竟是哪一国人，仍有争议，而且监护人也都是这么称呼她。夫人是个高瘦的女人，短发，应该还满年轻，只不过那时我们不想年纪这种事。夫人总是穿着一身精明干练的灰色套装，她既不像监护人，也不像载运生活用品的司机。基本上，她和外界进来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她不和我们说话，老是摆着一副冷漠的面孔，不时和我们保持一定距离。好几年来，我们都觉得她是因为“态度傲慢”才会如此，不过后来有一天，大约是我们八岁的时候，鲁思提出了另一个理论。

“夫人其实怕我们。”鲁思宣称。

我们一群人躺在漆黑的宿舍房间。小学阶段，一间宿舍住十五个人，所以不像我们住进中学部宿舍之后那样，可以有长时间的私密谈话。不过那时我们“小团体”的人的床位大部份都在附近，所以已经习惯一起在睡前聊天聊到半夜。

“什么意思？夫人怕我们？”有人问，“她怎么可能怕我们？我们能对她怎样？”

“我不知道，”鲁思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很确定夫人怕我们。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比较自大傲慢，但是其实是为了别的原因，这点我非常肯定。夫人真的怕我们。”

接下来几天，我们断断续续地讨论着这件事情，大部份人不同意鲁思的话，不过我们的态度，只是让鲁思决定非得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不可。于是，我们拟定了一项计划，就等着下次夫人来海尔森的时候，测试理论真假。

虽然夫人的来访从未对外公开，不过夫人要来以前，状况其实非常明显。夫人来访以前的预备阶段，早在几个星期前已经开始，监护人开始筛选我们所有的作品：绘画、素描、陶器、散文和诗歌等。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两个星期，最后，小学与中学部每个年级挑出来的四到五个作品，就会摆放在撞球间里。这段时间，撞球间按例都会关闭，不过，要是站上外面阳台的矮墙，就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撞球间里堆放的东西越来越多。一旦监护人开始把作品像小型交换活动那样整齐陈列在桌上和画架上的时候，就可以知道，夫人这一、两天内就会来了。

我说的那年秋天，我们不但要知道夫人哪天到达，更要知道夫人出现的准确时间，因为夫人通常不会停留超过一、两个小时。所以，当我们看到作品开始陈列在撞球间，就决定轮流站哨守望。

这项任务因为学校地形的缘故，执行起来容易多了。海尔森位居平坦低地，周围土地高起，也就是说，若是从主屋的任何一间教室窗户看出去，甚至从休憩亭向外看去，几乎可以清楚看到穿越田野，直达大门的狭长小路。大门本身距离主屋还有一段距离，任何车辆抵达主屋前的庭院之前，一律得取道砂石路，并且经过灌木区和花圃。有时候，几天过去了，都看不到一辆车从小路下来，若是有，通常也是载运生活用品的货车或卡车、园丁、工人等。汽车可说非常少见，只要远处出现一辆汽车，有时便足以在课堂引发一阵喧闹。

发现夫人座车穿过田野的那天下午，外面风大但有太阳，还有少量的暴风云逐渐聚集。当时我们正在主屋正面一楼的九号教室，这个消息私下传了开来，一直试图教我们学习拼字的可怜的法兰克先生，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突然静不下心来。

我们所想到拿来测试鲁思理论的计划非常简单：我们一群人在某个地方按兵不动，等待夫人到来，然后突然“蜂拥而上”，围绕着她。我们仍会表现出自己的教养，继续向前走，如果时间算得准确，夫人就会毫无防备地被我们吓了一跳，到时我们就能知道，鲁思坚决认为“夫人真的是怕我们”是否为真。

我们主要担心的是，在夫人停留海尔森的短暂时间里没有机会出手。法兰克先生这节课结束的时候，我们看到夫人在正下方的庭院停车。我们很快在阳台开了一次小组会议，然后跟着全班同学下楼，在大门内侧徘徊。明亮的庭院里，夫人仍坐在汽车后座翻看公文包。终于，她穿着往常的灰色套装，两手紧抱公文包下车，朝向我们走来。鲁思丢出一个信号，于是我们几个人从容地往外走去，朝着夫人的方向移动，看起来好像在梦游般。我们一直走到夫人硬生生地停下来，才小声地说：“不好意思，夫人。”然后散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接下来所发生的奇妙变化。在那之前，所有关于夫人的一切，就算不是笑话，至少也是一个我们希望私下讨论解决的话题。至于夫人本身，或者其他人怎么想，我们没想太多。我的意思是说，在那之前，这件事还是非常轻松有趣的话题，加上那么一点儿冒险的成分在内。而夫人当时的反应倒也不出我们的预料之外：夫人不过是停下脚步，等我们一行人走过；她没有尖叫，大气也没喘一声。不过，我们每个人仔细留意夫人的反应，或许那就是这个事件对我们产生如此影响的原因吧！当夫人停下来的时候，我很快地端详了她的表情，我敢说其他人也是。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见她的表情，她看起来像是强忍心中的恐惧，像是担心我们当中有人不小心会碰触到她。虽然我们每个人继续往前走，但是大伙全都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就像从阳光下直接走到了冷飕飕的荫凉处。鲁思说的没错：夫人的确怕我们。只是，她害怕我们的模样就像一个人害怕蜘蛛一样。我们都还没有心理准备接受这种反应，也从来没想过当我们被当成蜘蛛一样地看待，自己可能有什么感受。

当我们越过庭院到达草地的时候，我们的反应有别于兴奋地站在附近等着夫人下车的学生。汉纳像是随时就要嚎啕大哭，就连鲁思也都全身颤抖了起来；接着我们当中有人开口说话了，我想是应该是劳拉。

“如果夫人不喜欢我们，要我们的作品做什么？她别管我们不就好了？到底是谁要她到这里来的？”

没人答腔。我们一行人继续往休憩亭走去，对于方才所发生的事情，再也没有提起。

现在回想起来，我才了解当时的我们正好处于一个对自己稍微了解的年纪，知道自己是谁，又和监护人以及外界的人有何不同，不过究竟这些代表什么意义，却还是懵懵懂懂的。我相信，每个人在某个童年阶段，也曾有过类似我们那天的经历；尽管实际细节不尽相同，但是内心的感受是一致的。因为这和监护人为我们做了多少准备无关：所有的谈话、录像带、讨论、警告，没有一样能让我们真正明白其中的意义。八岁的小孩生活在一个像海尔森这样封闭的地方，受到这几位监护人的管理，而且监护人和送货的人只会轻松地称呼我们“小甜心”，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又能知道多少。

不过，这些准备多少还是有用，这是一定的，因为当有一天这样的时刻来临时，我们会发现心里某个部份已经等待这天来临很久了。或许早在五、六岁的时候，身后曾经传来一阵耳语：“总有一天，也许是不久的将来，你就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我们一直在等着，就算自己还不是很清楚，但是一直在等着发现自己其实和别人不太一样；发现外界的人就像夫人一样，他们并不憎恨我们，也不想伤害我们，但是只要想到我们，想到我们如何出生，以及为何出生，就会全身发抖，光是想到可能碰触我们的手，便令他们害怕不已。当我们第一次从那种人眼中看到自己，那真是残酷的一刻，就像经过这辈子每天走过的镜子前面，突然镜子照映了一个不一样的面貌，一个烦恼又陌生的面貌。

四

年底，我就再也不是看护了。虽然从中学到很多，但是我得承认能有机会休息、停下脚步思考与回忆，是非常高兴的事。我知道，自己之所以想整理过去所有的回忆，至少和我现在正准备面对生活步调的改变，应该有点儿关系。我心里真正想要做的是，厘清长大之后和离开海尔森以后，我和汤米、鲁思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不过我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多半与海尔森的经验有关，所以我想先仔细检视早期的回忆。就拿大家对夫人的好奇来说吧！在某一方面，这件事只是我们小孩之间的玩笑，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我们很快便发现，这只是一个过程的开始，接下来的几年，这种事会越来越常发生，直到某一天支配了我们全部的生活。

那天以后，夫人这个话题虽然不是禁忌，但是我们一群人也是绝少提起。这种情形很快就从我们这个小团体，散播到同一年级的所有学生，大家对夫人依然存有好奇心，只是我们感觉得出来，如果进一步探究夫人如何处理我们的作品，以及究竟有没有艺廊这个地方，将会陷自己于目前尚且无法面对的境地。

艺廊这个话题偶尔还是会出现，所以几年后，当汤米在池边告诉我，他与露西小姐之间那次不寻常的谈话时，我发现好像有什么勾起了自己过去的记忆。后来，当我留下汤米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赶忙走向运动场追上朋友的时候，这段过去的记忆才终于出现。

这是有关露西小姐在课堂对我们说过的话。我之所以记得她这番话，是因为当时那些话把我搞胡涂了，同时也是因为那是少数几次艺廊这个话题能够当着监护人刻意提起的时刻。

当时，我们正在讨论后来被称为“代币争议”这个话题。几年前，汤米和我就讨论过了，不过我们一开始对于那场讨论发生的时间没有共识。我记得大约是在十岁的时候，汤米觉得更晚，不过最后他也同意是十岁时发生的事情。我确定自己记的没错：那时我们是小学四年级，就在夫人那个事件之后没多久，不过距离我们在池边谈话，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认为，这个代币争议之所以出现，全是因为我们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贪心。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一个学生若有作品能够入选摆放在撞球间，不论能否被夫人带走，都已经是莫大的胜利了。不过，等我们到了十岁，对于这件事的心情开始变得有些矛盾。以代币当作货币制度的交换活动，让我们培养出了一种锐利的眼光，懂得将自己制造的物品提高定价出售。我们成天想的，不外就是能多买几件运动衫、做床边布置，以及装饰个人风格的书桌等，当然还有搜集我们的“收藏品”啰！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念书的地方都能拥有自己的“收藏品”。一般只要是遇到就读过海尔森的学生，迟早都会发现他们对以前收藏品的怀念。当时，我们觉得拥有个人时收藏品是理所当然的事。每个人都有一只刻有名字的木箱，这只木箱摆在床底，里面装满了自己从拍卖会或交换活动得来的一些物品。我知道校内有一、两个同学并不在意自己的收藏品，不过多数人可都是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内的物品取出展示，并细心地将新的东西收藏起来。

不过，整件事情的重点是，当我们到了十岁的时候，原先觉得能让夫人带走自己的作品是个莫大的荣耀的观念，和失去了畅销商品的念头出现抵触。这是代币争议的关键所在。

首先发起这个争议的是几个学生，主要都是男同学，他们抱怨说，所有夫人拿走的东西，应该都要得到代币补偿才对。很多学生赞同这样的提议，不过其他人却觉得这个想法岂有此理。这个争议在学生之间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有一天，大我们一个年级、被夫人拿走了很多作品的罗伊，决定去找埃米莉小姐谈谈这件事情。

埃米莉小姐是我们的总监护人，年纪最长。她身材不特别高，不过她的动作，例如她老是把头抬得高高的，总让人误以为她非常高大。她将一头白发扎在脑后，但是总是有几撮头发松脱，到处飘动。这些头发真教我抓狂，不过埃米莉小姐老像没看到似的，彷佛对这些头发不屑一顾。每到傍晚，她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奇怪，满脸全是散落的头发，就连她平静谨慎地和学生说话时，也懒得将脸上的头发拨开。学生都非常怕她，对她的观感也与其他监护人不同。不过，一般认为她为人公正，也十分尊重她的决定；就连我们在小学的时候，虽然觉得她的存在令人生畏，但也一致认为海尔森因为有她存在，我们才有安全感。

未经请求而去找埃米莉小姐，是需要点儿胆量的；若是带着类似罗伊的要求去见她，可说是一种自杀行为。但是罗伊并不像我们所预期的被大大地训斥了一番，接下来那几天，据说监护人之间开始谈论、甚至辩论有关代币的问题。后来，学校宣布入选的学生可以获得代币，但是补偿不多，因为作品能被夫人选上，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这个作法无法平息双方支持者，因此这件事后来还是争辩不休。

那天早上，波莉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问了露西小姐问题。当时我们在图书馆，围坐在大橡木桌旁。我还记得壁炉里有木头烧着，大家正在读剧本。突然，剧本中的某句台词引发劳拉针对代币这件事情讲了些俏皮话，所有人都笑了，露西小姐也是。接着，露西小姐说：既然海尔森里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我们就别管剧本了，这堂课剩下的时间，就来彼此交换对代币制度的看法。波莉就是在这个时候，教人意想不到地提出了她的问题：“露西小姐，夫人到底为什么要拿走我们的东西呢？”

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露西小姐不常发脾气，她若要发脾气，学生一定会知道。那时我们一度以为波莉就要挨骂了。但是露西小姐并没生气，而是一个人陷入了沉思。我记得当时心里很气波莉，气她笨到破坏了大家不成文的规定，同时却也迫不及待地想听听露西小姐如何回答。显然，我不是在场唯一一个有这种情绪纠结的人：几乎每个人都在心里责怪波莉，然后才转为渴望听到露西小姐的答复，我觉得这对可怜的波莉并不公平。

露西小姐经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说：“我今天可以给妳的回答是，夫人这么做有一个非常好的理由，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理由。不过，要是我现在解释给妳听，妳也不见得能了解，希望将来有一天，妳能得到清楚明白的答案。”

我们没有强迫露西小姐解释，现场气氛变得非常尴尬，虽然我们很想再多知道一些，但是最希望的，还是赶紧跳脱这个危险地带。接下来的时间，或许有些刻意吧，我们再度争辩着代币的话题，大家才松了口气。不过，露西小姐的话，我怎么也听不懂，后来几天我不时想起她的话。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天下午在池塘边，汤米告诉我他和露西小姐的谈话，提到她说我们有些事情“学得还不够”的时候，在我心中勾起了那次在图书馆──可能还有一、两件类似的小事件──的回忆。

※※※

趁着我们现在谈到代币这个话题，我想说些先前几次提到的拍卖会的事情。拍卖会对学生来说相当重要，因为这是我们能够得到外界物品的唯一途径，例如，汤米的休闲衫就是拍卖会上买来的。每个人都是从拍卖会得到衣服、玩具等一些其他同学不曾制造的特别物品。

每个月都有一台白色大货车从那条狭长的道路下来，这时可以感觉屋内屋外学生一阵兴奋。待货车在庭院停妥，一群人就在外面等着，其实等候的人主要是小学部的学生，因为一旦过了十二或十三岁，这种事情就没那么教人兴奋了。但是，事实上，所有人都充满了期待。

此刻回想起来，当时的激动实在有点儿好笑，因为拍卖会经常令人大失所望。拍卖会的东西没什么特别，我们不过是拿代币将穿破的衣物或破掉的物品更新罢了。不过，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曾在拍卖会上找到一些不错的东西，一些变得非常特别的东西：像是夹克、手表，以及从未拿来使用、只是得意地摆在床边的工艺剪刀等。所有人都曾经找到那样特殊的东西，所以，虽然我们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却仍无法甩开过去那种期待与兴奋的情绪。

其实，学生之所以卸货时在货车附近逗留是有原因的。如果是小学部的学生，他们会跟着穿着工作服，搬运一个个大纸箱的工人，前前后后从储藏室到货车来回走着，询问工人纸箱里装了什么。通常听到的回答是：“里面可是装了很多东西喔，小甜心。”如果继续问下去，“那这次是大丰收吗？”工人们迟早会笑着说：“喔，我想没错的，小甜心，超级大丰收。”接着就会引发一阵激动的欢呼声。

纸箱的上盖通常是敞开的，所以学生可以瞄到里面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时候，虽然搬运工人不该这么做，他们还是让学生翻开几样东西，以便看得更加清楚。所以，当差不多一个礼拜后的拍卖会来临的那一刻，校园里早已谣言四起，可能是关于某件田径服或是某卷音乐卡带，要说这有什么问题，几乎都是几个学生对同一样物品心有所属惹的麻烦。

拍卖会的气氛和安静的交换活动形成一个强烈的对比。拍卖会的举办地点在餐厅，会场人山人海，十分嘈杂。实际上，活动中的推挤与叫嚣也是我们的乐趣之一。活动进行当中，学生多半心情都不错，除了少数情势失控时，发生拉扯、偶有打架的状况。那种时候，纠察员就会扬言结束整场活动，所有人就得在隔天早上集会听埃米莉小姐训话。

海尔森每天一开始都有集会，会中可能是宣布几件事项，或是学生上台朗读诗歌，通常时间都很短。埃米莉小姐通常不多说话，只是直挺挺地坐在台上，不管台上说了什么，她总是习惯地点点头，偶尔朝着台下的窃窃私语冷冷看了一眼。可是，如果是拍卖会场发生粗暴事件的隔天早上集会，事情可就不一样了。埃米莉小姐会命令所有人坐在地上（我们通常站着集会），而且当天不会有任何宣达事项或表演，只有埃米莉小姐一个人对着大家说话，长达二、三十分钟之久，有时甚至更长。她说话时虽然不会提高分贝，但是在这种场合，她的严厉都会让人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儿声响，就算是中学部五年级生也没这个胆量。

在这种场合当中，我们真会觉得，全体同学这样让埃米莉小姐失望实在不好，不过，不管我们如何努力，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埃米莉小姐的训示。部份是因为埃米莉小姐所使用的词汇的缘故，像是“不配拥有特权”和“滥用机会”等，这是后来鲁思和我在多佛康复中心回忆这段往事，所想起的两个常用措辞。埃米莉小姐训话重点非常清楚：身为海尔森的学生，我们是非常特别的一群人，所以当我们行为表现恶劣，便教人更是失望。但是，除了这点以外，其他的话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有时，她说得非常激动，却突然停下来说：“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在阻挠着我们？”然后，她会站在原地，双眼紧闭，蹙着眉头，像要解出答案。台下的学生一脸困惑，气氛尴尬，也只能坐在地上，期盼她赶紧在脑子里完成必要的探索与发现。紧接着，她或许会轻轻地叹一口气，继续训话，或者，她只是简单地打破沉默说：“但是，我不会屈服，海尔森也不会屈服！”

鲁思和我回想起这些冗长演说时，鲁思觉得非常奇怪，埃米莉小姐在课堂上脑筋清楚得像什么似的，可是那些训话却如此难以理解。我向鲁思提到，有时候会看到埃米莉小姐半睡半醒地在海尔森校园游荡，还一边自言自语，鲁思听了非常生气地说：“她才不会那样！如果主要负责人这么疯狂，海尔森怎么可能一直维持以前的模样？埃米莉小姐的心智可是敏锐到得能够拿来片木头的。”

我没有争辩。当然，埃米莉小姐可以说是不寻常的敏锐。比如说，若是不该在主屋或庭院出现的学生出现在那里，一听到监护人走过来，大可躲起来就行了。海尔森里里外外到处都有纸箱、角落、灌木丛、篱笆等藏匿的好地方。不过，若是看见埃米莉小姐走了过来，心会立刻一沉，因为埃米莉小姐总是能发现学生的藏身之处。好像她有什么特异功能似的。就算学生躲进橱柜，紧闭橱门，全身动也不动，最后还是会听到埃米莉小姐的脚步声在橱柜外面停下，对着里面说：“好了，里面的人给我出来。”

这就是施薇亚在二楼楼梯平台的遭遇；那一次，埃米莉小姐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埃米莉小姐从来不像露西小姐那样大吼大叫，不过若是生起气来，却比露西小姐更恐怖。她的眼睛瞇成一条线，气愤地对着自己自言自语，像是和一个隐形的同事商讨哪种惩罚才能好好修理这个学生一顿。看到埃米莉小姐那副模样，学生心里一边想赶快知道结果，一边却又完全不想知道。不过，埃米莉小姐通常不会给学生太过严厉的处罚。她几乎从来不曾惩罚学生课后留校，或者要求学生做杂务、取消学生特权等。但是，光是知道自己落入她的处罚盘算之中，还是教人胆战心惊，恨不得马上能做点儿什么事来弥补。

但是重点是，埃米莉小姐到底会做什么处置教人无法预料。施薇亚那次想必吃尽了苦头，不过后来有一次劳拉奔跑穿越大黄植物区被逮住的时候，埃米莉小姐只是严厉地说：“不可以在这里游荡，女孩儿，快走。”说完，埃米莉小姐也就走了。

后来有一次，我也以为自己要倒大楣了。我喜欢一条绕着主屋后侧的小路，这条路通往每个角落和通道，一路上要挤身穿越灌木丛，低头走过长满长春藤的拱门，还要经过一道生锈的铁门。一边走着，一边可以从一扇接着一扇的窗户往里看。我想自己之所以这么喜欢这条小路，部份原因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禁区。当然，平常上课期间，这里是不能走的；但是到了周末或晚上，规定就不很明确了。多数学生一向避免走这条路，或许，就是这种远离人群的感觉，造就了另一部份的吸引力吧！

总之，就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傍晚，我正在这条小路上散步。我想当时自己应该是中学部三年级了，一如往常，我一边走着，一边往内看看空荡的教室，突然间，却看到埃米莉小姐在一间教室里。她一个人，缓缓地踱着步，小声地说着些什么，手势指向教室中的隐形观众。我想她应该是在做课堂演练或是集会演说的排练吧！当我正打算在她看到我之前快步走过时，她突然转过身来，两眼瞪着我。我全身都僵住了，心想这下糟了，但是埃米莉小姐却像之前一样，继续她的排练，只不过她现在是对着我，装作对我说话的模样；然后，如我所愿，她自然地转过身去，眼睛望向教室另一边想象中的学生。我赶紧蹑手蹑脚地沿着小路离开，第二天我成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埃米莉小姐看到我会说些什么。但是，她却什么也没说。

※※※

不过，那不是我现在真正想说的事，我现在想谈一谈鲁思，谈谈我们如何认识和变成好朋友的经过，以及早年共同渡过的岁月。因为这阵子以来，当我在漫长的下午开车经过田野，或是当我在高速公路服务站的大玻璃窗前喝着咖啡的时候，越来越常发现自己又想起了她。

鲁思不是那种一开始就会变成朋友的人。我还记得五、六岁时和汉纳、劳拉在一起的情景，但是没有鲁思的记忆。早期那段日子，我对鲁思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

当时，我正在沙坑玩。沙地上还有很多人，沙坑变得非常拥挤，所以大家对彼此都不太高兴。我们人在室外，阳光非常暖和，所以应该是在幼儿游戏区的沙坑，也可能是北运动场长型障碍物尽头的沙地。总之，天气很热，口很渴，我不喜欢这么多人挤在沙坑。接下来的印象中，鲁思也站在那里，她没有和其他人站在沙地上，而是站在距离我们几英尺远的地方。她应该是为了某件事情，正对我身后两个女生生气，她站在那里，眼睛瞪着她们看。我猜，当时我对鲁思认识得很少，不过，她已经在我心中留下了某些印象，记得当我在沙地上一边忙着手边的事，一边却担心她回过头来盯着我看。虽然我当时一个字也没说，心里却恨不得她能明白，我和后面的女生不是同伙的，而且不管她们是什么事情令她生气，我也完全没有参与。

早期我对鲁思的印象仅止于此。我和她同年，照理应该经常碰面，但是除了沙坑事件以外，我不记得任何和她有关的事，直到一、两年后，升上了小学部，差不多我们七岁快八岁的时候。

南运动场是小学部学生最常使用的地方，一次午餐时间，就在南运动场的某个白杨树角落，鲁思朝我走过来，从头到脚看了看我，便问：“妳想不想骑我的马？”

当时我正与两、三个人一起玩，但是鲁思显然是对着我一个人说的，这点让我非常开心，不过我假装打量着她，然后回答：“嗯，妳的马叫什么名字？”

鲁思又走近了一步，“我最好最好的马，叫做雷电。这匹马我可不能让妳骑，太危险了，不过只要妳不用马鞭，就可以让妳骑黑莓。或者，如果妳喜欢，要骑其他任何一匹都行。”她一连串说了几个名字，我现在已不记得了。然后她问：“妳自己有马吗？”

回答之前，我看着她，仔细想了想说：“没有，我没有马。”

“一匹都没有？”

“没有。”

“好吧，妳可以骑黑莓，如果喜欢，妳还可以养牠，不过千万不能用马鞭抽牠。妳现在就过来骑吧！”

反正我的朋友已经转身继续之前的活动，于是我耸声肩，便和鲁思离开了。

运动场上到处都是游戏的小朋友，有些个头比我们大，鲁思却刻意带我从小朋友中间穿过去，一路上保持在我前面一、两步的距离。当我们到了花园的铁丝网分界，鲁思转身说：“好吧，我们就在这里骑马吧，妳骑黑莓。”

我接过鲁思交给我的隐形缰绳，然后我们就出发了，沿着篱笆来来回回地骑，有时慢跑，有时快奔。我先前告诉鲁思我没有马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因为我骑了黑莓一会儿，鲁思就让我一匹又一匹地试骑其他不同的马，而且不停地大声教我如何应付每个动物的怪癖。

“我跟妳说过了啊！骑在水仙背上，身体要紧靠着牠！再靠紧一点儿！牠不喜欢这样啦，妳要完全靠紧才行！”

我大概是表现得还不错吧，因为鲁思最后还让我试骑她最爱的一匹马：雷电。我不知道那天我们和那几匹马玩了多久时间，我想我们两个人已经玩得入迷了。可是，突然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鲁思突然结束了这个游戏，她说因为我故意累垮她的马，所以得把每匹马牵回马厩。她指了指篱笆的某个区域，我便开始领着马匹过去，而鲁思对我似乎越来越生气，她说我没有一样做得正确。她接着问：“妳喜欢洁若汀小姐吗？”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认真地想着喜不喜欢一个监护人。最后我说：“我当然喜欢她啊！”

“可是妳是真的真的喜欢她吗？她对妳来说是最特别的？是妳最喜欢的吗？”

“嗯，没错，她是我最喜欢的监护人。”

鲁思看了我好一段时间。最后终于开口：“好吧，这样的话，我就让妳成为她秘密保卫队的一员。”

我们开始走回主屋，路上我等着她解释那些话的意思，但是她什么也没说。不过，几天之后，我便自己找到了答案。

五

我并不确定“秘密保卫队”这个组织持续了多久。我在多佛照顾鲁思那段期间，说起这件事时，鲁思坚持那不过是两、三个礼拜的事，这种说法完全错误。鲁思大概不好意思承认，所以前后发生的时间在她记忆里缩水了。我猜大约持续了九个月的时间，甚至一年那么长，大约是我们七岁到八岁之间。

我不知道这个秘密保卫队是不是鲁思自己一手创立，不过，她肯定是保卫队带头的人。保卫队共有六至十人，人数会随着鲁思允许新成员加入或者开除旧成员而变动。保卫队员一致认为洁若汀小姐是海尔森全校最好的监护人，因此制作了各式礼物送给她，我现在能想到的是一张黏了压花的纸卡。不过，保卫队存在的主要原因，当然就是为了保护洁若汀小姐。

我加入保卫队时，鲁思和其他伙伴老早已经知道有个绑架洁若汀小姐的阴谋。不过，一直未能确定背后的主事者。有时怀疑是中学部的几个男生，有时则以为是和我们同年的男生。还有一个我们不怎么喜欢的监护人，叫做艾玲小姐，有一阵子我们都认为她是背后主脑。我们不知道绑架事件可能发生的时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绑架地点就在树林。

这片树林位于海尔森主屋后方隆起的山丘顶端。从山下真的能够看到的也只是树林幽暗的边缘地带，不过我肯定不是同龄的小孩当中唯一一个日日夜夜注意树林的人。天气不好的时候，这片树林就像投下了一片阴影，笼罩全海尔森校园；只要回过头或靠近窗户，就会看到远方阴森森的树林。最安全的地方是主屋前侧，从那里任一扇窗户看出去，都不会看见树林。不过，就算眼睛看不见，心里也无法解脱。

关于这座树林，流传着各式各样恐怖的故事。在我们还未到海尔森就读时，曾经有个男孩和朋友发生严重的口角，于是跑出了校园，两天后，找到了他的尸体，尸体被绑在树上，双手双脚已经遭到切除。另外则是关于一个女孩的鬼魂在树林间游荡的传说。这个女孩过去也是海尔森的学生，直到有一天，她爬越栅栏，不过想看看外界什么模样。那个时代距离我们十分遥远，当时的监护人远比现在严格，甚至可以说是残酷，所以当女孩想要回到校园，却不被允许。女孩在栅栏外徘徊不去，恳求校方让她回校，但是没有人同意。最后，女孩离开了，走到了树林某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死了。但是，她的鬼魂却一直在树林四处游荡，遥望着校园，期盼能够回校。

监护人向来坚持这些故事全是胡说八道，但是年长的学生告诉我们，这些故事是他们小时候监护人亲口告诉他们的，还说我们很快就会像他们一样，从监护人口中听到这些恐怖的真相。

每当宿舍漆黑一片，所有人准备入睡之前，这座树林就会在我们的想象世界里变得非常活跃，好像听见了风儿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不说也就罢了，说出来只会更糟。我记得有天晚上，我们对玛芝非常生气，因为她白天做了让我们非常丢脸的事，我们决定好好惩罚她，将她拉出床铺，把脸贴在窗户上，命令她抬头看着树林。起初，她紧闭着眼睛，我们于是强扭她的手臂，硬是掀开她的眼皮，逼她看着远处月光横照的夜空下树林的轮廓，她这一看，保证吓得她整夜哭个不停。

我并不是说我们那个年纪成天都为了树林担心受怕。我自己就可以好几个星期想都不想这件事，有时候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甚至想说：“我们干嘛相信那种鬼话？”不过，只要有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可能是有人又提起那些故事，或是书本里出现恐怖的章节，甚至是一段偶尔的谈话，让人联想到树林，便又重新回到那个阴影下。当初，我们假设树林是洁若汀小姐绑架事件的核心，这样的假设可说一点儿也不意外。

仔细一想，我不记得我们当时采取了任何实际措施，以保护洁若汀小姐；我们的一切行动，不外就是搜集更多有关阴谋的证据。基于某种理由，我们相信这样便足以防止任何立即的危险发生。

我们所搜集到的多数“证据”，都是来自目击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所采取的实际行动。好比说，有天早上，我们从二楼教室看到艾玲小姐和罗杰先生在下面庭院对洁若汀小姐说话。过了一会儿，洁若汀小姐向他们道别后走向橘园，我们在楼上继续观察这两个人，却发现他们一边把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一边盯着洁若汀小姐远去的身影。

“罗杰先生啊，”当下鲁思摇着头、叹了口气说。“谁猜得到原来他也参了一脚？”

我们用这个方式列出了一张参与阴谋人员的清单，不管是监护人，还是学生，全是我们立誓要对付的敌人。不过我想从头到尾，大概每个人隐约都觉得这些空想背后的基础薄弱，因为我们总是避免对质。我们只需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就足以决定某个学生是否参与了背后的策划，但是我们总是找得到理由，暂不当面质问这名学生，因为一切都得等到“我们掌握所有证据”再说。同样地，我们一致认为，不能让洁若汀小姐知道我们的发现，以免她陷入惊慌，这样对谁都不好。

随着年龄增长，我们自然对这个活动失去兴趣，若说光靠鲁思一个人就可以让秘密保卫队持续下去，这种说法未免过于简单。当然，可以肯定的是，保卫队对于鲁思而言相当重要。她比我们其他人更早知道这个阴谋，这点带给了她极大的权力；她暗示所谓真正的证据，早在我们这些人加入以前就已经存在，而且，“她手中握有某些证据，未来才会向我们透露”，凭着这句话，她就可以为任何一个代表团体所做的决定找到合理的理由。例如，当她决定要开除某个人，却发觉有人意见不同，便会拐弯抹角地提到她“以前”所知道的事情。毫无疑问，鲁思一心渴望整个组织能继续下去。而且，事实上，我们几个在她身边的人，个个也努力保住这份幻想，使其延续下去。后来发生了不愉快的西洋棋事件，正好说明了我的论点。

※※※

我一直以为鲁思是西洋棋的个中高手，可以教我下棋。这个念头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每回我们经过学长、学姊在窗边的座位或草坡埋首下棋时，鲁思多半会停下来研究别人比赛。离开之后，鲁思就会跟我说，她发现了双方棋手都没看到的走法。“他们真是迟钝得可以。”鲁思摇头咕哝着。她的话让我对西洋棋着了迷，不久，我便希望把注意力全放在这些格外漂亮的小棋子上。于是，当我在拍卖会发现一组西洋棋，虽然这组棋得花费不少代币，我还是决定买了下来。接下来的就要靠鲁思帮忙了。

后来几天，每次我提到西洋棋这个话题，鲁思总是连声叹气，或是假装另有急事要办。最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总算逮住她和我下棋，我们在撞球室里设盘，摆设完毕，鲁思开始教我一种改编自跳棋的变化玩法。根据她的说法，西洋棋最大的特色在于每颗棋以Ｌ型方式移动，我想她是看了骑士的走法才得到这样的推论，而不是像跳棋蛙跳式的玩法。我不相信她，而且非常失望，不过，我忍住不说，继续和她玩了一会儿。好几分钟的时间，我们不断吃下对方的棋子，而且总是把进攻的棋子摆成Ｌ型的位置，直到我快攻下她了，她却说这盘不算，因为我把棋子摆在和她的棋子成一直线的位置。

听她这么一说，我站起身来，收好西洋棋，立刻转身走人。她根本不懂西洋棋玩法，这句话我并未说出口，因为尽管心里大失所望，我也不至于说得太过火；但是我气冲冲地离去，心想，这个行动已经代表了一切。

大约一天后，我走到主屋顶楼的二十号教室上乔治先生的诗歌课。我不记得是上课前，还是下了课后的事，也不确定教室里有多少人。只记得当时我手里拿著书，朝着鲁思和其他人聊天之处走了过去，一大片阳光落在她们一群人所坐的桌盖。

从她们把头凑在一起的模样，我知道她们正在讨论秘密保卫队的事情，虽然就像我说的，我和鲁思之间的不愉快不过是一天前的事情，但是基于某种原因，我想也不想，便往她们走了过去。直到我走到她们面前──或许那时她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我才惊觉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这种感觉就像踩到水坑之前的一剎那，才发现前方有个水坑，但是却已无能为力。在她们还未有任何表示前，我内心已感觉到一阵痛楚，她们全静下来盯着我看，鲁思开口说：“啊，是卡西啊，妳好吗？如果妳不介意，我们现在有事要谈。再一下就好了，抱歉啰！”

鲁思还没说完，我便转身离开，我气的是自己没注意就走进了水坑，而不是气鲁思和其他人。不用多说，我当时心情一定非常恶劣，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哭了。接下来几天，每次当我看到秘密保卫队躲在角落密谈，或从运动场上走过去，胸口便会涌起一阵激动。

接着，大约是在二十号教室被冷落过后两天，我从主屋楼梯下来，发现莫拉就在我身后。我们两个人开始聊天，也没特别聊些什么，然后一起走到户外散步。那时候应该是午餐休息时间，因为当我们走到了庭院，大约有二十名学生三两成群地散步聊天。我马上就看到鲁思和三个保卫队成员站在庭院最远的那一头，她们背对着我们，专心看着南运动场。我想知道她们到底这么专心地在看些什么，我注意到莫拉也正在看着她们。我这才想到，一个月前莫拉也是保卫队成员，后来被除名了。接下来的几秒钟，我感到非常丢脸，我们这两个人现在竟然肩并肩站在一起，因为近来遭受同样的侮辱，使得两人关系紧紧相系，一同目不转睛地望着当初拒绝我们的人。

莫拉大概也有同感；总之，她先打破沉默说：“这个秘密保卫队的玩意真是愚蠢。她们怎么还会相信那种事情？好像还是三岁小孩似的。”

即使今天我还是不明白，当我听到莫拉所说的话时，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袭上心头。我转头看着莫拉，气冲冲地说：“妳懂什么？妳根本什么都不懂，因为妳已经脱离很久了！要是妳知道所有我们发现的事情，就不敢说这么白痴的话了！”

“别胡说八道了啦！”莫拉向来不是一个容易打退堂鼓的人，“这只不过又是鲁思捏造出来的故事罢了，根本没这回事。”

“我可是亲耳听到他们在谈这件事，妳要如何解释呢？我听过他们说要如何把洁若汀小姐押在牛奶货车，载到树林去的事情，妳又要怎么说？如果没这回事，我怎会亲耳听到他们在打这些主意？这和鲁思或其他人没有关系。”

莫拉看着我，表情有些动摇。“妳是亲耳听到的？怎么听到的？在哪里？”

“我清清楚楚听到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他们并不知道我也在场。地点就在下面的池边，他们不知道我听得见他们说话。妳看看自己，又知道了多少！”

我推开莫拉，一路走向人群拥挤的庭院，回头看了一眼鲁思和其他人的身影，他们还是远远看着南运动场，完全不知道我和莫拉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发觉自己对她们的气已经消了，这下却被莫拉惹火了。

即使现在，当我在漫长的灰色公路上开着车，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想时，有时便会反复回忆这些往事。我那天何必对莫拉这么不友善？如果我态度好一点儿，她自然就会成为我的盟友！我想，大概是因为莫拉的话暗示我们两个人跨越了某个界线，只是我还没准备面对。同时，我也感觉到那条界线的另一边有着更为艰难、黑暗的事情等着，而我不想面对。别说我不愿意，就是任何人也不愿意。

不过，有时，我又觉得自己的推论有误；其实我的态度和我与鲁思的关系有关，也和那段日子她在我身上激发的忠诚思想有关。或许，这就是我在多佛中心照顾鲁思那段时间，好几次想提起关于莫拉和我那天所发生的事，却从来不曾说起的原因吧！

※※※

这桩绑架洁若汀小姐的阴谋让我想到大约三年后发生的一件事情，那时候秘密保卫队这个组织早已销声匿迹。

我们在主屋后侧一楼的五号教室等候上课。五号教室是全校最小的一间，尤其每当到了像这天一样的冬天早晨，室内打开了大型散热器，窗户上面全是蒸腾的雾气，室内变得毫不通风。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夸张，不过我记得全班同学要挤进这间教室，还得一个迭着一个才有可能。

那天早上，鲁思占到书桌后面的一张椅子，我坐在桌盖上，旁边还有我们小团体的两、三个人或坐或靠着。就在我往上挤，好让另外一个人靠近我身边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了这只铅笔盒。

至今，铅笔盒的模样彷佛历历在目。这只铅笔盒像是擦过的皮鞋一般亮晶晶的，深褐色的外观，上面布满红色圆点。铅笔盒上端拉链系了一颗方便拉扣的绒毛球。当我移动的时候，差点儿坐在铅笔盒上面。鲁思见了赶紧把它拿开。不过，我已经看见这个铅笔盒了，这也是她所希望的，于是我说：“哇，妳这铅笔盒哪里来的？是拍卖会上的东西吗？”

教室里面非常吵闹，不过附近几个女生都听见了，所以很快就有四、五个人羡慕地看着这只铅笔盒。好几秒钟过去了，鲁思什么也没说。最后，她才不疾不徐地回答：“这样吧，就当作我是在拍卖会上买来的吧！”然后，对着我们会心一笑。

这样的回答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但是我的感觉却像是她突然站起来，打了我一下，接下来的时间，我整个人忽冷忽热。我完全了解她这个回答和笑容背后的涵义：她要说的其实是，这只铅笔盒是洁若汀小姐送她的礼物。

我的猜测绝对没错，因为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好几个礼拜了。每当鲁思企图暗示洁若汀小姐对她的一点儿特别待遇，就会出现某种特别的笑容和特别的声音，有时候还会加上肢体动作，例如伸出一根手指摆在唇边，或是做出舞台演员说悄悄话的手势。哪些特别待遇呢？例如洁若汀小姐有一次，在寻常上课日的下午四点前，特准鲁思在撞球间播放音乐录音带；以及洁若汀小姐原先命令学生在场上散步的时候必须保持安静，但是，当鲁思走近她身边，洁若汀小姐却开始和她说起话来，然后便开放其他同学也能说话。诸如此类的事情，鲁思从不说个明白，一概露出浅浅的微笑暧昧地说：“我们别再说了啦！”

当然，正式来说，监护人不能偏袒任何学生，不过，在一定范围内稍微表露一点儿特殊情感也是常有的事；而鲁思所暗指的事情可以归入这一类。但是，每次鲁思以这种方式别有所指的时候，真的教人非常讨厌。当然，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实话，但是，既然她从来没有把话真正“说出来”，只是暗有所指，也就无法当面质问她。每次有这种事情，我只能任凭它发生，咬紧嘴唇，祈祷这一刻赶快过去。

有时，我可以从谈话的趋势看出这种时刻又要来临，我便有所防备。即便如此，最后总还是受到极大打击，好几次我因此无法专注身边发生的事情。但是，那次在五号教室的冬天早晨，竟是毫无预警地向我扑来。就算我看到了铅笔盒，压根儿也没想到那会是监护人赠送的礼物，我完全不知道那种时刻又要来临了。当鲁思说完那些话，我再也不能像平常一样，只是让这场慌乱情绪过去就好。我双眼瞪着她，不再隐藏心中的愤怒，鲁思或许发现到危机，便以舞台演员说悄悄话的姿势，赶紧对我说：“什么都别说！”然后再次对我笑了笑。幸好监护人随即抵达教室，开始上课。

我向来不是那种整天闷闷不乐的小孩。最近，我却有点儿这种倾向，但那是因为我的工作性质，以及长时间一个人静静地开车经过空旷田野的缘故。我不像劳拉，虽然她总是到处装疯卖傻，却会为了别人对她说的什么芝麻小事，难过好几天，甚至几个礼拜的时间。自从在五号教室那天早上以后，我真的走到哪里都是恍恍惚惚地。有时话说到一半，人就恍了神，有时上完了课，却不知道课堂上发生的事。我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让鲁思这么好过，想归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却没什么积极的作为；只是在脑海想象自己当面揭穿她，逼她承认这一切纯粹都是捏造出来的。甚至隐约幻想洁若汀小姐听说了她的谎言之后，当着大家面前，好好教训了她一顿。过了这段时间，我才开始慎重地思考起这件事情。如果铅笔盒不是洁若汀小姐给的，那是从哪来的呢？说不定是其他同学给的，但是这不太可能。要是本来铅笔盒属于别人的，就算是学长学姊好了，这么一件漂亮的东西不可能没人注意到。要真如此，鲁思知道这铅笔盒已经传遍海尔森校园，绝对不敢冒险捏造这样一个故事。所以，她最有可能是在拍卖会上发现的。若是这样，鲁思也得冒着别人在她买下之前已经看过铅笔盒的风险。不过，假如她事先听说了这个铅笔盒，于是趁着拍卖会开始之前，向某个纠察员先订了下来（这种行为虽然不被允许，但有时仍会发生）如此一来，她就有十足把握，这个东西几乎没有人真正看过了。

对鲁思来说，不幸的是，所有从拍卖会购买的东西全记在登记簿上，同时记录每样东西是谁买的。登记簿一般不易取得，因为纠察员每次拍卖会结束后，便放回埃米莉小姐办公室，不过也不算是最高机密。只要下次拍卖会接近某个纠察员，想要浏览登记簿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所以我大致有了这样一个计划，我还花了几天的时间仔细推敲琢磨细节，之后才知道，其实并不需要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执行。如果铅笔盒来自拍卖会这个假设没错，一切只要唬弄过去就可以了。

因此，后来我和鲁思有了屋檐下的一段对话。那天，外面雾气弥漫，还下着毛毛雨，我们两个人走出宿舍区，大概是要去休憩亭吧，我不确定。总之，我们经过庭院的时候，雨突然变大了，因为不赶时间，所以暂时躲进主屋前门附近的屋檐底下。

我们在那里躲了一阵子，不时有学生从大雾当中跑出来、冲进门里去，雨势并未减缓。我们两个人在那里站得越久，我心里越是紧张，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等待已久的大好机会。我相信，鲁思也感觉到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终于，我决定直截了当地说。

“上礼拜二拍卖会的时候，”我说，“我刚好看了一下簿子。妳知道，就是那本登记簿。”

“妳干嘛看登记簿？”鲁思马上问我，“妳为什么要看那种东西？”

“也没干嘛，克里斯多福是其中一个纠察员，我刚好在跟他聊天。他绝对是中学部最棒的男生，然后我就翻了翻登记簿，只是为了找点儿事做而已。”

我感觉得出鲁思此刻心跳加速，而且她也完全明白我话中的涵义。不过，她却一派镇定地说：“看那种东西啊，真是无聊。”

“不会啊，其实还满有趣的，可以看看大家都买了些什么。”

我一边说着，一边向外看着天空的雨，我瞄了鲁思一眼，着实给吓了一大跳。我不知道说了这些话会有什么结果；在我过去这个月的想象当中，从来没有想过像现在这样实际发生的时候会是什么状况。我看到鲁思非常不安，看到她第一次完全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她转过头去，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一时之间，我搞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我这么费尽心思、详细规划，竟然只是为了让我最好的朋友不开心。她如果真的撒了一点儿铅笔盒的小谎，那又如何？我们每一个人，还不是常常梦想这个或那个监护人能够主动拥抱我们、写封秘密信件、送个礼物什么的，破例对我们做点儿特别的事情吗？鲁思所做的，不过就是把这些无伤大雅的白日梦再往前推进一步而已；她甚至连洁若汀小姐的名字都没提到啊！

我当时心情糟透了，也被弄胡涂了。我们继续站在那里，凝望着外面的雾和雨，我想不出能够如何弥补我所造成的伤害。我说了一些无济于事的话：“还好啊，我根本没看到什么。”我这几句话僵硬地悬在空中。接着，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鲁思迈步走入雨中。

六

如果鲁思当时有意反驳，我想自己心里对于发生的事情会比较好过。但是这次她却直接认输。可能她觉得这件事情太丢人了，受到严重挫败，甚至不敢生气，或是企图回嘴。那次屋檐底下谈话过后，几次我看到她，还以为她至少有点儿不高兴、生气什么的，但都没有，她反倒彬彬有礼，甚至语气平淡。我想，她大概害怕我会揭穿她，当然此时铅笔盒已经不见踪影，我很想告诉她不必怕我。麻烦的是，这件事本来就未公开讨论，如今我也没办法提起。

其间，我设法利用机会，暗示鲁思，她在洁若汀小姐心里拥有特殊的地位。例如有一次，我们一群人很想在休息时间到户外练习圆场棒球，有一群大我们一个年级的学生想向我们挑战。问题是，外面正在下雨，我们不太可能获得允许走到户外。我注意到洁若汀小姐是当时负责的监护人之一，于是我说：“要是鲁思亲自去问洁若汀小姐，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

我记得当时这个建议未被采纳，或许是因为现场根本没有人听到我的话，因为我们一票人都在讲话。但重点是，我是站在鲁思背后说的，看得出来我的话让她非常开心。

后来还有一次，我们两、三个人和洁若汀小姐一起离开教室，我发现自己正好排在洁若汀小姐后面准备走出门外，我怎么做呢？我放慢脚步，好让后面的鲁思可以和洁若汀小姐一起出门。我默不作声地进行，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并且当作是洁若汀小姐的心愿。这就好像，比如说，我突然发现自己夹在两个人之间，他们两个人是好朋友，我也会这样放慢脚步。我记得当时的场合，鲁思怔了半秒钟，随即向我点了点头，从我身边经过。

虽然这类小事或许可以讨鲁思的欢心，却仍然无助于多雾的那天我们在屋檐下所发生的事情，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恐怕永远无法摆平这件事。我特别记得有天傍晚，自己一个人坐在休憩亭外的长凳，一遍又一遍苦思办法，内心交错着懊悔与沮丧，让我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泪水。如果事情继续这样下去，不知道将来会如何演变。可能最后这件事全给忘光了，也可能鲁思和我两个人逐渐变得疏远。就在此时，意外出现了一个补救的机会。

我们正在上罗杰老师的美术课，只不过老师有事中途离开了。于是，全班同学在画架之间来去穿梭，一会儿聊天，一会儿看看彼此的作品。接着，有个叫做米兹的女生走到我们这儿，以一种极为亲切的口气对鲁思说：“妳的铅笔盒呢？那个铅笔盒真是美极了。”

鲁思全身绷得紧紧的，迅速地转头看看附近有谁在场。当时在场的是我们常在一起的这群人，可能还有一、两个外人在旁边逗留。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人透露拍卖会登记簿的事，但是，我猜鲁思并不知道。她放低声音回答：“我今天没有带来，我把它摆在收藏箱了。”

“妳那个铅笔盒真是漂亮。哪来的啊？”

米兹只是单纯地问了这个问题，这点现在看来非常明显。但是当初看到鲁思在五号教室拿出铅笔盒的人，此刻也都在场旁观，我看到鲁思满脸犹豫。到了后来，当我回顾整件事情的经过，才知道这是给我制造了一个多么完美的机会。但是事发当下，我没有多想。我在米兹或其他人发现鲁思陷入一种莫名的窘境之前，立刻开口接了话：“我们不能告诉妳东西是哪里来的。”

鲁思、米兹和其他人全往我这里看，或许她们有些惊讶。但是我保持镇静，对着米兹一个人继续把话说完。

“我们有个非常好的理由不能告诉妳船笔盒的来源。”

米兹耸耸肩说：“所以这是个秘密啰！”

“这是天大的秘密。”我说，并且对着她笑了一笑，表示我并非恶意。

其他人点了点头，表示支持，只有鲁思一个人面无表情，好像突然什么事情让她想得入神了。米兹再度耸了耸肩，我记得这件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后来米兹好像走掉了，还是开始谈起其他事情什么的。

这次，就像我之前不能公开对着鲁思说，为了拍卖会登记簿那件事情，我为她做了哪些事情，当然鲁思也不能因为我介入了米兹的事，表示对我的感谢。但是，不只是接下来几天，而是接下来好几个礼拜的时间，鲁思对我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了她对我的喜爱。基于先前处于相同的处境，我很容易看出她可是四处找机会对我示好，试图做点儿让我觉得非常特别的事情。这种感觉真好，我记得当时甚至有一、两回曾经想过，要是她一直找不到这样的机会，该有多好，如此一来，我们之间这种美好的感觉就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了。就在这时，差不多是米兹事件过后一个月，鲁思有了一次机会，这回是我丢了心爱的录音带。

※※※

我身边仍然留着这卷录音带，近来每当细雨绵绵的日子，当我开车到了空旷郊外，才会偶尔听个几次。不过，车上的录音机现在不很稳定，我不敢在车上播放。何况，每次我回到起居室，好像总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听录音带。即便如此，这卷录音带依旧是我最珍贵的收藏。或许，到了年终，等我辞去看护工作以后，就可以经常放来听了。

那张唱片的名称叫做“入夜之歌”，主唱是茱蒂．布里姬沃特。我现在手边的录音带并不是当年在海尔森弄丢的那卷。这卷录音带是好几年后我和汤米在诺弗克找到的，不过这是另外一个故事，稍后再谈。我真正要说的是关于第一卷录音带消失的故事。

在我进一步说明之前，我应该解释一下当年关于诺弗克的整个来龙去脉。这件事情持续了好几年的时间，我想大概已经成了我们圈内人才知道的笑话。事情是从我们年幼所上的一门课开始的。

当时由埃米莉小姐亲自教导我们英国各郡的知识。埃米莉小姐每次都在黑板上方钉了一张大地图，地图旁边摆了一个画架。好比说，今天她讲到了牛津郡，她就在画架放上一本全是牛津郡照片的巨幅月历。她总是举起教鞭，敲了敲地图上的某个点，然后转向画架，展示另外一幅图片。图片当中可以看见几个小村庄，村庄里有小溪流过，山边有几处白色的遗迹，原野旁边是老教堂；要是当天介绍的是位于海岸边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挤满了人群的沙滩，岸边峭壁上有海鸥逗留。我猜，埃米莉小姐的目的，是为了要让我们领会外界的环境。神奇的是，即使到了今天，我到过了许多地方担任看护，对每个郡的印象总是不出埃米莉小姐画架上摆设照片的内容。例如，我曾开车经过德比郡，发现自己不自主地开始找寻某个村庄草地上的仿都铎建筑酒吧和战争纪念碑；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第一次从埃米莉小姐那里听到德比郡这个地方所看到的景象。

总之，重点是，埃米莉小姐的月历收藏品中少了一个地方：没有一幅月历有诺弗克的照片。当时，同样的课重复上了好几次，每次我都想知道，这回埃米莉小姐能不能找到诺弗克的照片？但是，结果都是一样。埃米莉小姐每次的语气都像要补充什么似的，在地图上挥挥教鞭说：“过去这边就是诺弗克了，这个地方还不错。”

后来，我记得有一次，埃米莉小姐停顿了一会儿，整个人想得出神了，可能是因为没有照片，所以还没准备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最后她终于跳出白日梦，再度在地图上敲了一敲。

“你们看，诺弗克位于东边的突出点，也就是隆起的这块地方，直接伸向大海，所以它不通往任何一个地方。那些南北往来的人，”她上下挥动教鞭，“全都要绕过这里。因为这个缘故，诺弗克成了英格兰的一个宁静的角落，非常不错的地方。不过，我们也可以说，诺弗克是个失落的一角。”

“失落的一角”，埃米莉小姐是这么称呼的，整件事情就是从这个称呼开始。我们在海尔森有属于自己位于三楼的“失落的一角”，负责保管遗失的物品；要是有人丢了东西或找到东西，就会来到这个地方。就在埃米莉小姐说了诺弗克是英国“失落的一角”那节课之后，我不记得是哪位同学在课后对大家说，国内所有遗失的物品最后就是送到这个“失落的一角”。不知什么原因，这种说法开始流行了起来，不久，一整年的时间，这几乎成了众人接受的事实。

不久以前，汤米和我回想起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汤米认为其实学生并非打从心里相信这个说法，整件事从一开始就只是个笑话罢了。但是我很确定汤米记错了。当然，这件事到了我们十二、三岁的时候，的确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笑话。可是我记得，鲁思的记忆和我一样，我们其实是老老实实地相信着这件事；也就是说，就像卡车运送食物和拍卖会的物品来到海尔森，诺弗克也进行着类似的运作模式，只不过规模更大，车辆从全英各地运送任何被遗留在野外或火车上的东西，载到这个名叫诺弗克的地方。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地方的照片，只是让这个地方增添了一份神秘。

这些事情听起来有点儿愚蠢，不过可别忘了，在我们生命中的那个阶段，海尔森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是梦想国度；我们对于外面的世界、可能发生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而且，也没想过仔细验证诺弗克的理论。有天晚上，鲁思和我坐在多佛的瓷砌房间向外看着夕阳，她说，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当我们丢了心爱的东西，找了又找，还是找不到的时候，我们不必这么难过。我们心里还能有一丝安慰的念头，总有一天我们长大了，就可以到诺弗克找到这样东西。

我认为鲁思说的没错。诺弗克成了我们心中的安慰，或许胜过我们当时所愿意承认的；因为这样，当我们年纪大了一些，还是会把这件事挂在嘴边，虽然只是拿来作为笑柄。也因为如此，多年以后，我和汤米在诺弗克海边的小镇上找到另外一卷当年我所遗失的录音带，心里不仅觉得有趣；更牵动了我们内心深处多年前的一个愿望，再度相信这个曾经进入我们心坎里的传说。

※※※

但是，我现在想说的是我自己的茱蒂．布里姬沃特“入夜之歌”。我猜这录音带原先是黑胶唱片，录制时间是一九五六年，但我手边的是录音带，录音带封面的照片应该是唱片封套的缩小版。茱蒂穿着当时流行的露肩紫色缎绸洋装，因为她坐在酒吧椅上，照片上只看得见上半身。我想照片中的地点应该是南美洲，因为茱蒂背后有几棵棕榈树，更有穿着白色燕尾服、皮肤黝黑的男服务生。从照片看往茱蒂，正好是酒保端酒给她的方向。茱蒂回过头来，姿态亲切，不致过度性感，只是稍稍卖弄风情，而观看者是她多年认识的朋友。另外一点有关这个录音带封面的是，茱蒂把手肘撑在吧台上，手里点了一根烟。我之所以从拍卖会找到这卷录音带开始便这么神秘兮兮的，其实就是因为这根烟。

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情形如何，我只知道在海尔森，监护人对抽烟这件事可是非常严格的。我相信，监护人一定宁愿我们学生完全不知道香烟的存在；不过，这是不可能的，监护人只好每次提到香烟的时候，不忘对我们三申五令一番。即便看到的照片是知名作家或世界级领袖，一旦这些人手中正好拿着一根烟，整堂课也会硬生生地煞车停住。甚至有人传言，图书馆之所以少了一些像福尔摩斯之类的经典书籍，正是因为书中的主要人物经常抽烟，若是刚好看到图画书、杂志被撕掉了一页，可能就是因为上面是抽烟的画面。当我们正式上课的时候，监护人给我们看的是抽烟影响人体内脏的恐怖照片。因此，当玛芝问了露西小姐那个问题，想当然在全班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棒球比赛结束之后，同学坐在草地上，照例聆听露西小姐警惕我们抽烟的坏处，突然间，玛芝问露西小姐是否抽过烟。露西小姐沉默了几秒钟后回答：“我很想说没有，但是，老实讲，我的确抽过一阵子。我年轻的时候，前后差不多抽了两年的时间。”

可以想见这句话在当时造成了多大的震撼。露西小姐回答以前，所有人瞪着玛芝，生气她问了这么一个鲁莽的问题；对我们来说，她这个问题，就像问了露西小姐是不是曾拿斧头攻击别人一样严重。我记得，在那之后几天，我们让玛芝吃了好一顿苦头；事实上，我之前提到，我们晚上抓住玛芝的头朝向宿舍窗户，逼她看着树林的那个事件，就是这次之后的事情。但在当时，当露西小姐说了那些话，全班同学心里一阵混乱，没再把心思放在玛芝身上。所有人震惊地看着露西小姐，想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话。

露西小姐一开始说话的时候，似乎是字斟句酌地小心翼翼。“抽烟不是一件好事，抽烟对我不好，所以我后来戒了。但是，妳们要知道，对妳们全部的人来说，抽烟的坏处更大。”

说完，露西小姐就此打住，没再说话。后来有人说露西小姐作白日梦去了。但是，我和鲁思都认为，当时露西小姐正在思考接下来该说的话。终于，她又开口：“妳们已经听说了，妳们是学生，妳们……是很特别的。所以要保持健康，要让自己的内脏器官非常健康，这件事对妳们而言比对我更加重要。”

露西小姐又停顿了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全班。后来同学间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有些人认为露西小姐等着同学发问：“为什么？为什么对我们来说比较严重？”但是，当时并没有人发问。我常想起那天的情景，根据之后发生的事情，我相信，那时只需要有人提出问题，露西小姐就会把所有事情一古脑地全告诉我们。只要再问一个抽烟的问题就行了。

那么，为什么那天全班同学都这么安安静静地呢？我猜那是因为我们当时年纪还小，大约九岁或十岁，我们已经知道要注意警戒范围。不过，现在很难回想当时我们究竟知道多少。当然，虽然其实所知不多，但我们已经知道自己和监护人不一样，也和外界的一般人不一样；我们甚至可能已经知道，未来会有捐赠的工作等着我们。但是，我们还不能真正了解捐赠代表什么。每当我们急于回避某些话题，大概就是因为这些话题让我们心里感到不安。我们不喜欢每次接近这个范围的时候，平日高高在上的监护人态度变得那样尴尬，看到他们这样的改变会让我们失去勇气。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天没有进一步追问，同样为了这个原因，我们才会为了那天棒球比赛之后玛芝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好好地惩罚了她一番。

※※※

总之，我之所以对这卷录音带这样保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甚至把录音带封面放在内侧，所以打开录音带外壳，只看得见茱蒂和她手上的烟。但是，这卷录音带对我意义重大，和这根烟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和茱蒂唱歌的方式也无关，她属于她那个年代的歌手，唱的都是鸡尾酒吧听的歌曲，不是我们海尔森学生喜欢的类型。她那卷录音带对我来说这么特别，都是因为这首歌：第三首“别让我走”。

这是一首旋律缓慢、适合深夜聆听的美式歌曲，其中有一小段重复唱着：“别让我走……啊，宝贝啊，宝贝……别让我走……”当时我十一岁，听的音乐不多，但是唯独这首歌真正触动了我的心。我每次都把录音带转到这首歌的位置，所以只要有机会，就会播来听。

我可以听歌的机会不多，别忘了，这是发生在随身听开始出现在拍卖会场前几年的事情。撞球室有一台大机器，但是我几乎从来没有在那里播放录音带，因为那里总是挤满了人。艺术教室也有一台唱机，但是那里也经常十分嘈杂；唯一剩下可以好好听音乐的地方就是宿舍了。

那时候我们已经各自搬进了不同屋子的六人一间小宿舍，我住的这间宿舍，暖气上方的架子摆了一台可携式的卡带播放器，所以我常白天回到宿舍，趁着没人在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这首歌曲。

这首歌有什么特别的呢？嗯，其实啊，我并没有仔细聆听全部的歌词；我只是等着茱蒂唱那一小段：“宝贝啊，宝贝，别让我走……”在我的想象中，有一名女子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但是她一辈子都非常非常希望能够有自己的小孩。后来奇迹发生了，她生下了一名婴孩，她紧紧抱着婴儿，一边走一边唱：“宝贝，别让我走……”一方面因为她实在太高兴了，另一方面她又担心发生不好的事情，婴儿可能生病或被强行带走。虽然当时我知道我这个想象并不正确，这个诠释与其他歌词不符。但是我并不在乎。总之，这首歌的内容就是我说的那样，只要有机会，我经常自己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听。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现在应该来说说这件事。这件事让我成天心神不宁地，虽然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其中真正的涵义，但是我想，即便当时，我也已经意会到这件事隐含了某种深层的涵义。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回到宿舍拿东西，记得当时宿舍房间窗户没有完全拉上，室内非常明亮，可以看到太阳光映照进屋里，砂尘在空中飘扬。原本我并没想到听录音带，不过既然宿舍只剩我一个人，于是突然有股冲动，便从收藏箱里拿出了卡带，放进唱机。

或许是上一个使用唱机的人把音量调高了，我不知道。总之声音比我平常听音乐的时候来得大，可能是因为这样，我没有早点儿听到她的声音，也或许是我自己听得太入神了，而没留意到。总之，我当时慢慢地随着音乐摇摆起来，胸前抱了一个幻想中的婴儿。事实上，更丢脸的是，我有时会抓个枕头来代替婴儿，这天正是如此，我慢慢地跳着舞，闭上了双眼，每当唱到了这段歌词，便跟着轻唱：“哦，宝贝啊，宝贝，别让我走……”

当这首歌就要结束的时候，才发现现场不只我一人，我张开眼睛，发现夫人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我吓得全身僵硬，接着在一、两秒钟内，开始惊觉到一种不一样的恐惧，当时的场面非常奇怪。房门几乎半开……这是规定，除了睡觉以外，宿舍房门不能全部关上，不过夫人还没走到门坎。她站在外面的走道上，一动也不动，侧着头，观察我在里面的一举一动。奇怪的是，夫人哭了，可能是她其中一次的啜泣声穿过了歌声，才把我拉出梦中。

我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感觉上就算夫人不是我们的监护人，她起码也是个大人了，总该要说点儿什么或做点儿什么吧，即使是教训我一顿都好。我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啊！但夫人却只是站在原地，不停地啜泣，目不转睛地从门外盯着我看，那种眼光就像她平日看我们的时候一样，一副看到什么似的，让她全身起鸡皮疙瘩。只不过，这一次还有些别的，她的表情当中多了一些我不了解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夫人会走进房间，对我大喊大叫，甚至打我，我完全无法预测。我才想着，夫人转过身去，下一秒钟，我便听见她离开小屋的脚步声。这时我发现录音带已经转到下一首歌了，所以我关掉音乐，坐在最靠近我的床上。我一边坐下，一边看着前方的窗外，看见夫人的身影匆匆赶往主屋。虽然她没回头，但是从她弓着背的模样，我知道她还在哭。

几分钟后我回到朋友身边，我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来。有人发现我不太对劲，说了一些话，我也只是耸耸肩，没有回答。我并不觉得自己可耻：只不过，这件事有点儿类似稍早我们趁着夫人下车时在庭院拦截夫人那次。我希望这件事情最好没有发生，但是既然发生了，我想，别去提它，对我和其他人来说，也算是帮了一个大忙了。

不过，一、两年后，我还是对汤米提起了这件事，就在他第一次在池边向我透露关于露西小姐那次谈话过后没几天；现在看来，那阵子我们开始不断对于自己的一切感到怀疑、提出疑问，这个质疑的过程在我们两人之间进行了好几年的时间。当我告诉他那天和夫人在宿舍发生的事件，汤米想出了一个相当简单的解释。当然，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知道了过去不知道的事情，也就是我们无法生育的事实。虽然事发当时我年纪还小，并不完全明白，但是很有可能我已经从某种管道知道了这个事实，所以听歌时才会产生那样的想象。不过，那个时候，我也不可能知道多少，顶多是一知半解。所以呢，在我和汤米讨论这个事件时，我们已经十分清楚明白。附带说明，尽管知道了这件事，但是没有人觉得不能生育有什么好烦恼的；事实上，我还记得有些人甚至很高兴自己可以发生性行为，却不必担心怀孕。不过在我们那个阶段，真正的性行为对多数人来说，还是相当遥远的事情。

总之，我告诉了汤米事发经过，汤米说：“虽然夫人总是教人怕怕的，但是说不定她的心地并不坏。所以，当她看到妳那样抱着婴儿跳舞，知道妳一辈子不能生育，替妳感到难过，所以才哭了起来。”

“汤米，可是，”我指出一个重点，“夫人又怎么知道这首歌和生小孩有关呢？她怎么知道我抱的枕头代表了婴儿？这些都只是我脑中的想象而已啊！”

汤米想了想我的话，半开玩笑地说：“可能夫人会读心术吧，她这个人本来就很怪，说不定她可以看透人的内心，果真如此，我也不意外。”

说到这里，我们两人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虽然嘴里咯咯笑着，却没再多说些什么了。

※※※

录音带消失在夫人那个事件过后一、两个月的时间。那时我并未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而今也没有理由这么做。有天晚上熄灯前，我在宿舍里，拿出收藏箱，随意翻看东西消磨时间，等其他人从浴室回来。奇怪的是，我起先发现录音带不见的那一剎那，第一个念头是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我的惊慌。我还记得当时一面找录音带，一面刻意漫不经心地哼着小曲。我常想起那一刻，但还是不知该如何解释：和我住在同一个房间的全是最好的朋友，我却不希望他们知道我为了遗失录音带而苦恼。

我想这大概和录音带对我而言是个秘密有关。或许海尔森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有一个这样的小秘密：一个小小的、自行创造的私人空间，我们可以在这个空间带着恐惧和期待独自睡去。但同时，却又觉得我们这样的需求好像是不对的，好像我们辜负了自己的好友。

总之，当确定录音带不见了，我态度轻松地问了宿舍每一个人是否看见这卷录音带。其实我并没有很烦恼，我说不定是放在撞球室了；不然的话，我还怀着一丝希望，心想可能有人借走了，隔天早上就会归还。

不过第二天录音带并没有出现，我想不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海尔森发生偷窃的案件恐怕远远超过我们学生或监护人所承认的次数吧！而我之所以谈这件事，主要目的是要解释鲁思和她的反应。千万记得，我遗失录音带的时间，距米兹在艺术教室问鲁思关于铅笔盒，而后我出面拯救的那件事情，相差不到一个月。我之前说过了，从那时起，鲁思一直在找机会为我做些事情作为回报，而录音带的消失给了她一次大好机会。甚至可以说，我和鲁思的关系直到录音带丢了以后，才终于恢复正常；大概也是那天下雨的早晨，我在主屋屋檐下对她提起拍卖会登记簿之后，我们的关系第一次恢复正常状态。

最初发现录音带遗失的那天晚上，我确定问了在场所有的人，其中当然也包括鲁思在内。回想起来，我想鲁思恐怕当场就已经知道录音带遗失对我有多重要，同时，她也知道，不可小题大作对我来说同样重要。于是，那晚她也只是随意耸了耸肩作为回答，然后继续先前做的事情。但是隔天早上，我从浴室回房的时候，便听到鲁思用一种轻松的口吻，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似地，问汉纳是不是真的没有看到我的录音带。

接着，大约两个礼拜以后，我已经接受录音带遗失的事实了，某个午餐休息时间，鲁思来找我。那天正值一年春天开始，天气正好，我和几个年长的女生坐在草地上聊天。鲁思走过来，问我要不要散步，显然她心里别有用意。于是，我离开朋友，跟着她走到北运动场边，然后走到北边山丘上，最后，我们两个人站在木篱笆旁边，向下望着一大片布满一群群学生的草地，我还记得当时被这样的景象吓了一跳，我在下面草地从没注意到原来是这样的景观。我们俩站在原地，朝远方看了一会儿，鲁思便拿出一个小袋子给我。我接过来，马上知道里面装的是一卷卡带，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鲁思立刻说：“卡西，里面不是妳的录音带，不是妳弄丢的那卷录音带，我一直帮妳找，可是真的不见了。”

“对啊，”我说，“送去诺弗克了吧！”

我们笑了一笑。然后我一脸失望地从袋子里拿出录音带，不知道当我打量录音带的时候，那份失意是不是仍然挂在脸上。

我手里是一卷叫做“二十首经典舞曲”之类的录音带。之后放来听，才发现是管弦乐队演奏的国际标准舞曲。当然，露西送我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音乐，不过我知道那绝不是茱蒂．布里姬沃特之类的音乐。我再次立即发现，鲁思并不知道布里姬沃特唱的是哪种类型的音乐，对鲁思这个完全不懂音乐的人来说，这卷录音带大可轻松取代我弄丢的那卷。突然，我内心的失望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喜悦。我们在海尔森不太拥抱对方的，所以我对鲁思表达感谢时，双手紧握着她的手。鲁思说：“我是在上次拍卖会找到的。我只是觉得这应该是妳会喜欢的音乐吧！”我说，是啊，我喜欢的就是这种音乐。

这卷录音带我现在还留在身边。我不常听，因为这种音乐没什么意义。这只是个物品，就像胸针、戒指一样，尤其如今鲁思过世了，它已经成了我最珍贵的收藏品之一。

七

现在，我想跳到海尔森最后几年的时间。我指的是我们十三岁到十六岁后离开的这段期间。当年在海尔森生活的记忆，可以清楚分成两大块：最后的阶段，以及这个阶段之前的所有时间。早年的阶段，也就是我一直以来提到的那几年，已经彼此交融在一起，形成一段黄金时期，我只要想到这个时期，即使不怎么好的经验，也会不自觉地高兴起来。但是最后这几年就不一样，倒不是说最后这几年过得多么不幸，其实我有许多珍藏的回忆也都来自这个时期，但是这个时期的回忆比较严肃，就某个方面来说，也比较灰暗。或许我在心里把过去这段回忆夸大了，但是我确实有个印象，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就像白天进入黑夜一样变化飞快。

那次和汤米在池边的谈话：我把它当作是两个时期的分界。并不是说，在那之后立刻发生了任何重大事件；但是，至少对我来说，那次谈话是一个转折点。从那时起，无庸置疑地，我开始用不同的观点看待事物。那些以往教人退却的棘手问题，我渐渐开始提出疑问，就算没有对外讨论，至少也在心里提出数个疑点。

尤其，那次谈话以后，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角度看待露西小姐。只要有机会，我便会仔细地观察她，不只出于好奇，更是因为我已经把她当成是重大线索的可能来源。接下来的一、两年情形大致就是如此，我陆陆续续发觉露西小姐在一些小地方出现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言行举止，而这些地方其他同学全都忽略了。

好比说，有一次，大概是池边谈话之后几个礼拜吧，露西小姐带我们上英文课，全班同学正在看一首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转到了二次大战拘留在囚犯集中营的士兵身上。有个男生问到，集中营四周的栅栏是不是通了电，接着还有一个人说，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住在那种地方，随时想要自杀，只要碰碰栅栏，不就好了。这本来是个严肃的话题，但是其他听到的人却觉得好笑。所有的人全笑开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紧接着劳拉就展现她的本性，从座位上站起来，歇斯底里地模仿起一个人伸手被电触击的模样。才一下子，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每个人都开始大叫起来，模仿碰到通电栅栏的模样。

整个过程中我一直观察着露西小姐，当她看着面前的学生，我却看到了她脸上出现一种可怕的表情，虽然那表情只出现一秒钟。接下来，我继续仔细观察着……她振作自己，微笑着说：“还好海尔森的栅栏没有通电，不过有时候你们还是会发生严重的意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全班同学还在叫嚣，所以她的声音多少给淹没了。但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有时候你们还是会发生严重的意外。”发生什么意外？在哪里？但是没有人听到她那句话，于是我们又继续回去讨论诗作了。

其他这类的小事情不断发生，不久之后，我发现露西小姐和其他监护人不太一样，甚至当时我可能已经开始了解露西小姐所有焦虑和沮丧的本质。不过，这样说可能过头了；很有可能，在那时候，我注意到很多事情，却不知道究竟该拿这些事情如何是好。假使现在看来，那些事件充满了重要性，而且环环相扣，大概也是因为我从后来发生事情的观点，回顾当初的事件所致，特别是那天我们在休憩亭躲一场豪雨的事发经过。

※※※

那时我们十五岁，迈入待在海尔森的最后一年。我们在休憩亭准备进行圆场棒球比赛。男生为了讨好我们女生，也准备好要“欣赏”我们的比赛，所以那天下午共有三十多人。这场豪雨从我们更衣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们一行人聚集在走廊上等着雨停。但是雨却下个不停，最后几个人也到齐了，走廊上变得非常拥挤，所有人不停地兜着圈子，我还记得劳拉当时对我示范如何用一种非常恶心的方法擤鼻涕，保证可以把男生甩得远远的。

露西小姐是在场唯一的监护人，她靠在走廊前面的栏杆上，望着外面的雨势，眼光像要穿过大雨，直达整座运动场似的。我一如往常仔细地观察她，就连我一边被劳拉逗得开心时，也不忘偷瞄露西小姐的背影。我记得当时心里想着，露西小姐的姿势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她头垂得好低，看起来像是一只俯身准备袭击的动物。她的身体向前靠着栏杆，上面外突的屋檐沟滴下来的雨水差点儿就要溅在她身上，不过露西小姐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当时，我甚至告诉自己，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露西小姐只是一心希望雨停，于是我便把注意力转回劳拉说的话。几分钟后，我已经完全忘了露西小姐的存在，自己一个人笑得头都快断了，突然间我发现周围静了下来，露西小姐正开口对着大家说话。

她还是站在原先的地方，但是现在已经转身面向我们，背对着栏杆和阴雨的天空。

“不要再说了，不好意思，我必须打断你们，”露西小姐说，她这些话是对着坐在她前面长椅的两个男生说的。她说话的声音没什么特别，但是音量很大，像是平常对着全班同学宣布事情的音量，所以大家全安静下来。“别再说了，彼得，我必须打断你们，我不能这样继续不作声地听你们说下去。”

露西小姐抬头看着全班其他同学，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了，你们都听得到吧，我是说给你们全班听的，该是有人来说清楚讲明白的时候了。”

露西小姐不断盯着所有人看，我们等着她开始说话。后来，有些同学说，他们当时以为露西小姐打算好好训斥我们一顿；还有人以为她要宣布一项圆场棒球比赛的新规则呢。但是，露西小姐还没说话之前，我就猜到，她要说的话比那些事情更重要。

“男同学，请原谅我听了你们的谈话。不过，你们正好站在我背后，所以不想听到也难。彼得，你要不要把刚才对高登说的话告诉其他同学呢？”

彼得一脸疑惑，满脸受伤、无辜的表情。露西小姐又说了一次，这回口气温柔多了。“说啊，彼得，请你告诉其他同学刚才所说的话。”

彼得耸耸肩，“我们刚才正在讨论，将来如果变成演员，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生活。”

“没错，”露西小姐说，“你还对高登说，必须到美国去，才有成功的机会。”

彼得又耸了耸肩，小声咕哝地说：“是的，露西小姐。”

这时，露西小姐的眼光扫过全班同学。“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但是这种话说得太多了。我不时听到你们提起，校方竟然允许你们这样下去，这是不对的。”我看到越来越多雨滴从檐沟落下，并且落到了露西小姐肩上，但是露西小姐好像没留意到。“如果没有人打算告诉你们，”她继续说，“那就由我来说吧！在我看来，你们的问题是：一直以来你们总是听而不闻。你们听说了一些事情，但是没有人真正听懂，我敢说，甚至有些人非常乐意维持现状。我可不行。如果你们打算将来好好地过日子，那么，有些事情现在必须知道，而且必须真正明白才行。你们当中没有人会去美国，没有人可以变成电影明星，也没有人会像前几天我听到你们计划的一样在超市工作。你们这一生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会长大成人，然后在老化前，甚至进入中年以前，就要开始捐出身体的重要器官。这就是创造你们的目的。你们和电视上看到的演员不同，甚至和我也不一样。你们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你们所有的未来都已经决定好了。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不久，你们就要离开海尔森，距离你们准备第一次器官捐赠的时间也不远了。你们一定要记住。如果想要过着正常象样的生活，你们每一个人就要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未来。”

露西小姐说到这里停住，但是在我印象中，她想继续把脑中的话全说出来，因为她环顾着全班，从这张面孔到另一张面孔，就像还在对我们说话一样。当她转过身去，再度眺望着整座运动场，我们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雨没那么大了，”露西小姐说，虽然外面的雨和之前一样没变。“我们出去吧，说不定，太阳也会出来露个脸。”

我想露西小姐说的就是这些了。几年后，我在多佛中心和鲁思讨论这件事，她说当时露西小姐还说了很多事情；包括解释了捐赠前要先花些时间担任看护，以及捐赠的一般程序、康复中心等等之类的……但是我非常确定，露西小姐没有说这些话。好吧，露西小姐刚开始说话时，可能还想多做些解释，但是我猜她一开口，看到眼前这些疑惑不安的脸孔，就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把原先预备的话说完。

露西小姐在休憩亭突然对我们说了那些话，究竟产生了如何的影响，其实很难判定。这件事很快在校园传了开来，但是内容多集中在露西小姐身上，而不是那些她努力想要告诉我们的讯息。有些学生说，那是她一时失去了理智；其他人说，其实是埃米莉小姐和其他监护人要求她说的；甚至有些当时在场的人认为，露西小姐是为了教训同学在走廊上太过吵闹。但是，就像我所说的，几乎没有人讨论露西小姐说话的内容，这太令人意外了。若是有人提起，大家会说：“那又怎样？那些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啊！”

但是，那才是露西小姐的重点。就像她说的，一直以来我们总是听而不闻。几年前，我和汤米又谈起过去这些事情，我提起当时露西小姐那个“听而不闻”的说法，汤米听了以后提出了一个理论。

汤米认为，监护人可能早已小心谨慎地安排我们在海尔森这几年的时间，传达每件事情的最佳时刻，好让我们每次听到最新讯息的时候，总是碍于年纪太小，不能完全搞懂。不过，当然我们在某个程度上还是接收了那些讯息，所以，不久之后，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检查了解，那些讯息就全留在脑海里了。

在我听来，这种说法根本就是阴谋论，我不觉得那些监护人心思会这么狡猾，但是说不定当中有点儿道理。感觉我们甚至早在六、七岁时，就已经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一直都知道器官捐赠这件事。所以，当我们年纪大了一些，监护人对我们谈起捐赠的时候，那些内容听了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就已经全部听说了一样。

我想起来了，监护人起先开始上性教育课程时，经常同时提到器官捐赠的事。我们在还是十三岁左右的年纪，对性可说既是焦虑又兴奋，上课时自然就把其他内容摆在一边。换句话说，监护人其实极有可能企图把大量关于未来的事情挟带走私到我们的脑海里。

不过，平心而论，将这两个主题摆在一起讲，也是自然不过的事。好比说，当监护人正要教我们如何在发生性行为时，小心预防感染疾病，这时若是不顺带提到预防疾病对我们比对外界的人更加重要，也是很奇怪的。而这个话题当然也会带到捐赠的事情。

接着，学校不时告诉我们，我们是不能生育的。埃米莉小姐过去经常为我们上性教育课程。我记得有一次，埃米莉小姐从生物教室拿来一副人体大小的骨架，向我们示范性行为的过程。她把骨架扭曲成各种姿势，而且不自觉地拿着教鞭这儿戳那儿刺的，我们全都看得目瞪口呆。接着，埃米莉小姐向我们解释性行为的具体细节，什么东西该插入哪里、不同变化的姿势等等，好像上地理课一样。

然后，突然间，当骨架依然猥亵地摆在桌上，埃米莉小姐转身对大家说，我们必须小心选择性行为的对象。她说，这不只是因为疾病，更是因为：“性行为对于一个人情感层面产生的影响是你们无法预料的。”我们在外界必须格外注意，尤其是和那些不是学生的人发生性关系，更要特别小心，因为性代表了很多事情。外面的人为了谁能和谁发生性关系，甚至会打架、杀人。谁和谁发生性关系之所以这么重要──比什么重要呢？就拿跳舞和打桌球来说好了，性这件事种要得多了──那是因为外面的人和我们学生不一样，他们可以藉由性行为生育下一代。所以，这个谁和谁发生性关系的问题，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们都知道，虽然我们不能生育，但是，在外面，我们的一举一动还是得像他们一样。我们必须遵守外界的规则，把性视为非常特别的事情。

埃米莉小姐那次讲课就是个典型的范例。一开始重点是性行为，然后其他事情就会不知不觉地搅和进来。我想这和我们变得听而不闻大有关连。

最后，我们想必还是吸收了不少讯息，我记得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同学之间对于捐赠相关议题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诚如先前所说，在那之前，大家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避开器官捐赠的话题；只要发现误触了这个领域的征兆，势必赶紧退出，若有哪个笨蛋像上回玛芝那样粗心大意，就要接受严厉的处罚。但是，就像我所说的，从十三岁开始，事情开始有了改变。我们还是像以往一样毫不讨论捐赠和所有相关的话题；心里还是觉得这是相当棘手的问题。不同的是，器官捐赠变成了所有人开玩笑的题材，就像拿性行为开玩笑一样。回想起来，我觉得原先那个不得公开讨论捐赠话题的规定还是存在，而且和以前一般严格。只不过，后来情况转变成这件事经常可以、而且几乎是必须拿来作为未来事情的诙谐譬喻。

汤米那次划破手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时间应该是我和他在池边谈话之前；那阵子汤米应该还是处于受人欺负、嘲笑的阶段。

※※※

汤米的伤口并不严重，虽然被带去乌鸦脸那儿处理伤口，但是几乎马上就回来了，手肘上多了一块正方形的膏药贴布。原先没有人留意，直到一、两天之后，汤米拆掉膏药贴布，露出了处于愈合和破皮阶段的伤口。从外面看来，皮肤正要慢慢黏合，隐约看得到皮肤底下有什么又软又红的东西。那个时候我们正在吃午餐，所有人全围了过来，发出“唉呦”的叫声。然后大我们一个年级的克里斯多福一脸非常严肃地说：“真是可怜啊，受伤的地方就在手肘的这个位置。如果是其他地方，就没事了。”

这个克里斯多福是汤米那个时期非常敬仰的人物，汤米有点儿担心，于是问他那句话什么意思。克里斯多福继续吃东西，然后才冷淡地说：“你不知道吗？像这种刚好在手肘的地方，伤口会裂开喔！万一不小心迅速地弯曲手肘，不但是受伤的地方，整个手肘都会像打开手提袋一样裂开来。我还以为你知道哩！”

我听到汤米抱怨着乌鸦脸竟然没有事先警告他有这种危险，而克里斯多福耸耸肩说：“当然是因为她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这种事大家都知道啊！”

附近一大堆人低声表示认同，“你无时无刻都要把手伸直喔，”有人说，“手一弯可是非常危险的。”

第二天，我看到汤米不管走到哪里，总是把手伸得直挺挺的。所有人无不嘲笑他，这让我非常生气，不过我得承认，这事还真有点儿好笑。后来，到了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我们正要离开艺术教室，汤米在走廊上向我走近说：“卡西，我可以很快地跟妳说句话吗？”

这个时间大约是我在运动场上，提醒他休闲衫那次过后一、两个星期，所以我们已经算是相当特别的朋友了。不过，像他这样走上前要和我私下谈话，还是让我非常尴尬、手足无措。或许这是我稍后没有帮上什么忙的主要原因。

“我也不是担心或什么的，”汤米把我带到一边之后立刻开口说，“但我还是得小心一点儿，这样而已。身体健康不能大意，我需要有人帮我啊，卡西。”他说他担心自己睡着时的动作，很可能睡到半夜就会弯曲手肘。“因为我常梦到和一群罗马士兵打仗。”

我问了他一些问题，显然所有人，包括那次午餐时间不在场的人，不断来找他，重复对他提出和克里斯多福相同的警告。事实上，当中似乎还有几个人对他开了更大的玩笑：汤米从那些人嘴里听说，以前有个学生和他一样划破了手肘，半夜睡觉醒来，发现整条上臂和手掌骨头外露，外面的皮肤则是啪呀啪地到处拍打。“就像窈窕淑女里面的长手套一样。”

汤米要我帮忙在他的手臂上绑一块夹板，好让手臂整夜维持挺直。

“我不相信别人，”汤米拿起一把用来充当夹板的厚直尺，“其他人说不定会故意让尺在半夜松掉。”

汤米天真无邪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心里很想告诉他真相，也知道自己如果没有这么做，将会背叛从我提醒他注意休闲衫那次以来所建立的信任。要是我真的把他的手臂绑在夹板上，代表我也是这场闹剧的加害人。真是丢脸，我当时竟然没有告诉他实话。但是，可别忘了，那时我年纪还小，而且只有几秒钟的时间能决定。何况，要是有人像他这样恳求帮忙，怎样也都不能拒绝啊！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想增加他的烦恼。看得出来，汤米这么担心手肘伤势，是因为其他人对他的关心所感动，汤米相信他们出于关心。当然，我知道汤米迟早就会发现真相，但是当时我就是说不出口。

我顶多只问了他：“乌鸦脸说过你要这么做吗？”

“没有。要是我的手肘真的裂开了，看她会多生气啊！”

这件事到现在还是让我觉得很难过，总之，我当时答应要替他上夹板，我们约在晚安钟前一个小时、十四号教室，然后看着他感激而且安心地离开。

后来，我并不需要完成我的承诺，因为汤米已经先发现了事实。大约是当天晚上八点钟，我从中央楼梯下楼，在楼梯间听到一楼传来一阵笑声。我的心沉了下去，立刻想到这阵笑声和汤米有关。我停在一楼平台，从扶手看过去，汤米正从撞球室重重跺着脚走出来。记得当时心想：“至少汤米没有大吼大叫。”汤米确实没有，整个过程当中，汤米只是走到寄物间，拿走自己的东西，便离开了主屋。同时，撞球室开放的门口处还不断传来阵阵笑声，当中更有声音大喊：“你要是发脾气，手肘一定会裂开喔！”

原本想跟着汤米走去漆黑的户外，在他回到宿舍小屋前赶上他，但是，我想到自己先前答应他把手臂绑在夹板上过夜，便站在原地不动，只是一直对着自己说：“至少他没有大发雷霆，至少他控制住脾气了。”

不过我有点儿离题了，我之所以说这些事情，是要说明这个“裂开”的说法从汤米的手肘，变成了流行于同学之间有关器官捐赠的笑话。这个笑话的内容是说，等到捐赠的时候到了，我们只要拉开一小部份皮肤，就像是打开拉链一样，里面的肾脏或是什么东西就会滑出来，然后把东西交出去。我们并不觉得这个说法本身有多好笑；这主要是拿来让别人吃饭时倒胃口的绝招。例如我们把肝脏的拉链打开，倒在别人的盘子上等等之类的。我记得有一个胃口惊人的同学盖瑞，拿了第三份布丁回到座位上，几乎全桌的人都“打开拉链”倒出自己的器官，堆在盖瑞的碗里，而盖瑞还是意志坚定地继续把布丁塞进肚子里。

当别人提起那些裂开之类的事情，汤米并不十分喜欢，不过那时候戏弄汤米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再没有人把这个笑话和他联想在一起。这个笑话的目的只是为了引发笑声，让别人吃饭倒尽胃口。我想，这也是接受未来命运的一种方式吧！这就是我原先的重点。在生命中的那个阶段，我们遇到捐赠这个话题的时候，已经不再像一、两年前一样退缩；不过，却也不曾认真地想过、或谈过这件事。那些“打开拉链”的玩意儿，正是这件事在我们十三岁时所产生的典型影响。

所以，一、两年后，我才会认为露西小姐说的没错，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听而不闻”。而且，如今想想，我认为露西小姐那天下午对我们所说的话，其实造成了同学们态度上的改变。那天以后，关于器官捐赠的笑话渐渐没了，同学开始认真地思考事情。若说真有什么影响，那就是器官捐赠又再次成了众人回避的话题，只不过和我们年幼时的方式不同。这回，这个话题已经不再棘手或教人尴尬；而是变得沉重而严肃。

“真是好笑，”几年前，我和汤米再度回想起这些过去，汤米这么说。“没有人停下来想想露西小姐心里什么感受，露西小姐对我们说了那些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惹上什么麻烦，我们也从来没替她操过心，那时候真是太自私了。”

“你不能这样怪同学，”我说，“学校教导我们要为彼此设想，但是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也要为监护人着想。谁会想到监护人之间也会意见不合。”

“可是我们那时候年纪已经够大了，”汤米说，“我们到了那个年纪，应该能想到才对。但是我们没有，根本完全没有想到可怜的露西小姐，甚至是妳那次看到她之后，我们也没替她设想过。”

我立刻知道汤米指的是哪件事。他说的是我们待在海尔森最后一年的夏天，有天早上我偶然在二十二号教室遇到露西小姐。现在想想，其实汤米说的没错。在那之后，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甚至我们也都应该明白，露西小姐变得非常不安。只是，就像汤米说的，我们从来没有从她的角度思考，所以也没想过给予露西小姐言语或行动上的支持。

八

当时很多人都满十六岁了。那是一个阳光耀眼的早晨，同学刚在主屋上完课，走到了庭院，我想到有东西留在教室，所以又走回三楼，就这样发生了露西小姐的事件。

那阵子我私底下玩着一种游戏。每当我一个人，就会停下来找一个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人的角度；例如望向窗外或从门口往教室里看。这么一来，至少在那几秒钟的时间内，我可以制造出一个假象，假装我们这个地方不是到处充斥了学生；相反地，我可以想象海尔森是个安宁幽静的建筑，只有我和五、六个人住在这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进入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拒绝所有零星的声响。通常也必须非常有耐心：好比说，现在从窗户专心看着运动场上的某个区域，可能得等上半天，才终于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整个视线范围里一个人也没有。总之，那天早上我从教室拿了留在教室的东西，走回三楼平台之后，便玩起这个游戏。

我站在窗边动也不动，看着几分钟之前站在那儿的庭院某处，那些朋友已经离开了，庭院渐渐净空，眼看我的小把戏就要成功；这时，却听见背后传来像是瓦斯或蒸汽大量外泄的声音。

这个嘶嘶声大约持续了十秒钟，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响起。我并没有受到惊吓，不过既然自己是附近唯一的人，我想还是去看看怎么回事比较好。

于是我越过平台，朝那个声音走去，沿着走廊，经过了刚才那间教室，一路走到了后面算来倒数第二间的二十二号教室。教室门口微微开着，我走上前去，那阵嘶嘶声又出现了，这回的强度不同，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完全不知道教室里面是何情景。当我开了门，看到露西小姐，着实吓了好大一跳。

二十二号教室绝少拿来上课，因为教室太小，而且即使是像那天的天气，室内几乎一点儿光线也没有。监护人有时会到这间教室，批改作业或看看书。那天早上，教室因为百叶窗几乎全拉上了，室内显得更是黑暗。两张桌子并在一块，好让一群人可以围坐一起，但是当时只有露西小姐一人独自坐在后面那边。

我看到露西小姐面前桌上，零星放了几张黑色发亮的散落纸张。她全神贯注地倚在桌前，低着额头，手臂搁在桌上，手里拿着一只铅笔，潦草地在一张纸上用力写着什么东西。我可以看到一大片黑色线条底下有整齐的蓝色笔迹。我一边看着，露西小姐继续拿着铅笔笔端在纸上涂抹，挺像我们在美术课画阴影的时候，差别就在她的动作包含了更多的愤怒，似乎划破纸张也不在乎。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这就是那阵怪声的来源，而我原本以为是黑色发亮的纸张，其实写满了整齐的字迹。

露西小姐画得入神了，好一阵子才发现我站在那里，她吃惊地抬起了头，我看到她的表情十分激动，但是没有泪痕，她直盯着我看，然后放下手里的铅笔。

“嗨，小姐，”露西小姐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能为妳做什么事吗？”

我别过头去了，如此就不必看着露西小姐或桌上的纸张。我不记得当时说了多少话来解释那阵声响，或担心瓦斯外泄等等。总之，我们并没有真正谈点儿什么：她不希望我在那里，我自己也不愿意。我大概道了歉之后就走出去了，但是心里又期待露西小姐唤我回去。不过她并没有，我只记得当时下了楼，内心既是羞愧又是愤怒。那一刻，我巴不得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若问我究竟烦恼些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像我所说的，羞愧占了很大的因素，但也有愤怒，不过不完全针对露西小姐个人。我心里乱七八糟的，可能因为这样，所以过了很久以后，我才向朋友透露这件事情。

那天早上之后，我开始相信一件可能是不好的事，我相信即将发生一件和露西小姐有关的事，我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四处寻觅。几天过去了，却什么也没听到。当时我并不知道另外有件重要的事情，发生在我看到露西小姐在二十二号教室之后几天；那是露西小姐和汤米之间的事，这件事让汤米心里非常困惑不安。在那之前不久，只要发生这类事情，我和汤米往往都会立刻向对方报告；但是那年夏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也就是说，我们说话并不那么方便。

基于这个原因，我隔了很久，才听说这件事情。后来，我真恨自己当时没有猜到，没把汤米找出来，好好问个清楚。不过，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阵子发生太多事情了，包括汤米和鲁思之间的事，还有一大堆其他的事，我从汤米身上所察觉到的一切变化，可以全部归咎于这件事情。

若说汤米那个夏天行为举止完全失常，可能有点儿极端，不过的确有段时间，我非常担心汤米又要回到几年前那个很难相处、情绪变化不定的状态。例如有一次，我们几个人从休憩亭走回宿舍小屋时，发现我们正好走在汤米和其他两个男生后面。他们一群人在我们前面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包括汤米在内的每个人看起来体型都不错，彼此嘻嘻哈哈地推来推去。事实上，我认为当时走在我身边的劳拉，从男生的打闹得到一些灵感。当时的状况是这样的，汤米之前想必坐在地上，他身上的足球衣靠近腰背的地方黏了一大片泥巴。汤米显然没注意到，我猜其他男生也没发现，否则一定大呼小叫地说个不停。总之，劳拉就是劳拉，于是她大声嚷嚷：“汤米！你后面有便便喔！你刚才去干什么了啊？”

劳拉说这些话并无恶意，如果当时我们其他人也说了些什么，也是学生常有的举动而已，没什么特别用意。所以，当汤米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气呼呼地盯着劳拉，我们全被吓了一大跳。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个男生看来和我们一样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当下我还以为汤米就要发火，这可是几年来第一次啊！不过他却突然迈步离开，留下我们在原地彼此耸肩对看。

还有一次和这次一样严重，那回我拿了派翠西亚做的月历给汤米看。派翠西亚小我们两个年级，但是所有人对她的素描技巧都是赞叹不已，她的作品总是艺术交换活动上众人追逐的焦点。我尤其喜欢这本在上次交换活动辛苦得来的月历，活动开始前几个星期，这本月历的名气便已传遍校园。它不像埃米莉小姐那本动不动飘呀飘的英国各郡彩色月历。派翠西亚这本又小又短，每个月份都有一小幅漂亮的铅笔素描，描绘海尔森的生活即景。要是我现在还留着就好了，当中几张图画，例如六月和九月那两张，甚至可以认出上面学生和监护人的脸孔。我离开卡堤基的时候，丢了几样东西，这本月历就是其中之一，都怪我那时心不在焉，没有留意身边携带的物品，不过我还是等待适当时机再来说明吧！我现在要说的是，这本月历是我相当得意的一大收获，所以才想拿给汤米瞧瞧。

我发现汤米站在南运动场大枫树边的阳光下，当时太阳已近黄昏，既然月历正好放在袋子里──我在音乐课展示过了──于是我向他走了过去。

汤米全神贯注看着旁边运动场上几个年纪小一些的男生正在进行足球比赛，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可以说相当平静。我走上前去，汤米对我笑了一笑，我们随便聊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汤米，你看，这是我辛苦得到的东西。”我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喜悦，当我从袋子拿出月历递给他的时候，甚至附上一句：“当……当！”汤米接过月历，脸上还挂着笑容，但是，当他一边翻看，我感觉他心里竖起了一道墙。

“那个派翠西亚啊，”我开口说，但听得出来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太一样了。“她真是太厉害了……”

汤米把月历还给了我。接下来，一句话也没说，便经过我面前往主屋走去。

最后这个事件本来应该可以提供给我一些线索。要是我动点儿脑筋稍微想想，就该猜到汤米最近的情绪一定和露西小姐，以及他那个“表现创造力”的老问题有关。但是，同一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就像我说的，我根本想不到那么多。我猜那个时候自己大概以为过去的问题已经随着早期青少年的岁月消失了，只有近在眼前的重大议题才能占据我们的心思。

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呢？嗯，首先，鲁思和汤米吵得很凶。六个月前，他们就已经是一对了；至少，他们在六个月前就开始手挽着手、走在一起公开交往。他们这对情侣颇受人尊重，因为他们从不炫耀两人的关系。其他人像是希薇亚和罗杰这一对，看了就教人作呕，旁人非得要发出作呕的声音，他们才能规矩一点儿。不过鲁思和汤米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做出恶心的事情，即使有时候他们两个人亲热地抱在一起或什么的，也让人觉得他们是出自对彼此的感情，而不是做给观众看的。

如今回想起那段过去，看得出来当时所有人对于性这个范畴还是非常困惑。其实这一点儿也不意外，我想，毕竟我们还不到十六岁。但是，让我们更感到不解的是（现在回想起来尤其突显），就连监护人自己也搞不清楚。当时我们一方面聆听埃米莉小姐的讲授，她告诉我们，重要的是不必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难为情，要“尊重自己身体的需求”，并且只要两厢情愿，性将会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礼物”等等。但是到了发生的时候，监护人或多或少又把事情搞得让那些真的想要尝试的学生很难不触犯规定。

例如，女同学晚上九点以后不得进入男生宿舍，男生也同样不能进入女生宿舍。而教室以及小屋、亭子后侧，按照规定晚上时间均“不得进入”。即使天气暖和，也不会有人想在运动场上做这档事，因为才做不久，主屋那儿一定会出现一群观众，互相传递望远镜，朝着这儿观望。换句话说，尽管课堂上说了什么性是美好的这类的话，我们心里都明白，要是被监护人抓到我们发生了性行为，可就要倒大楣啰！

话虽这么说，我自己唯一知道类似的案例，是珍妮和罗伯在十四号教室半途被中断的那次。午餐过后，他们两个在书桌上做了起来，杰克先生正好走进教室拿东西。根据珍妮的描述，杰克先生满脸通红地立刻走了出去，但是他们小两口给他这么一耽搁，就没再继续了。后来杰克先生又走了回来，他们多少已经穿上了衣服，杰克先生便装作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模样，又是意外又是震惊。

“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那是不当的行为。”杰克先生说完就要他们两个人去见埃米莉小姐。不过，他们一到埃米莉小姐的办公室，埃米莉小姐却说她正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没有时间跟他们说话。

“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事，总之，你们不该这么做，我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犯。”埃米莉小姐说完便提着活页夹匆匆离开了。

顺带一提，我们对于同性之间的性行为更是莫衷一是。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把它称为“性雨伞”；要是有人喜欢同性，那么这个人就是“一把雨伞”。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什么情形，但是在海尔森，我们对同性恋的事情可是一点儿也宽容不得。男生手段尤其残忍。鲁思认为，这是因为男生之中不少人年纪小的时候，已经互相做过那档事，等到后来才明白当时行为的意义。所以，他们现在紧张到了一种荒谬的地步。我不知道鲁思的说法对还是不对，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若是指控别人“越来越像把雨伞”，最后一定以打架收场。

同学之间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实在无法理解监护人究竟希不希望我们发生性行为。有些同学认为监护人其实同意，只不过我们老选错时间。汉纳的说法是，她认为监护人有责任让我们发生性行为，否则以后我们无法成为优秀的捐赠人。她说，除非人持续发生性行为，否则像肾脏、胰脏之类的器官便无法正常运作。还有人说，我们必须记得，监护人是“正常人”。所以他们觉得单纯的性行为很奇怪；对他们来说，性是为了生儿育女的时候才发生的，虽然他们认知上明白，像我们这种人根本不能生育，但是他们还是很担心我们发生性行为，因为在他们内心深处并不真的相信这些性行为最后不会导致怀孕。

安娜特另有一套说法：她说监护人之所以不喜欢我们有性行为，那是因为他们自己想和我们发生性关系，尤其是克里斯先生看我们女孩子的眼神，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劳拉却说，安娜特真正的意思是，她自己想和克里斯先生发生性行为。我们听了全都笑疯了，和克里斯先生发生性行为这个念头，实在太荒谬、也太恶心了。

我认为最接近的说法是萝丝所提出来的，“监护人的意思是指我们离开海尔森之后发生的性行为，”萝丝说，“他们的确要我们和喜欢的人有正确而且不会致病的性行为。只是他们真正的意思是指我们离开以后的事。他们不要我们在学校里发生性行为，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大的麻烦。”

总之，我猜真正发生的性行为没有一般人以为的那么多，或许很多情侣光是接吻、爱抚；事后便暗示大家他们发生了真正的性行为。但是回想起来，我怀疑究竟有多少人真正有性行为。要是所有宣称发生性行为的人所言不假，那么走在海尔森校园应该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管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正在发生性行为的情侣。

我记得学生之间彼此私下协议，对于同学宣称的内容不可过度追问。例如，要是大家正在讨论某个女生的时候，汉纳转了转眼珠低声地说：“好一个处女。”意指：“当然我们已经不是处女了，不过这个女生还是，妳希望她能怎样？”这时候当然不能继续追问：“那妳是和谁做的啊？什么时候？在哪儿？”绝对不行，旁人只能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这就像另一个平行的宇宙，我们隐遁在人人知道的这个性经验存在的世界。

当时我大概已经知道，身边所有这些宣称发生性行为的人数并未增加。但是，当夏天来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异类。那时候，性行为的涵义就像几年前“发挥创造力”一样。感觉上，若是没有性经验的人，应该想点儿办法，而且得加快脚步了。就我而言，我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女生肯定有过性经验了，使得情势更加复杂。一个是劳拉和罗伯，虽然他们并不登对；另外就是鲁思和汤米这对情侣。

关于性这件事，我已经拖了很久，不时向自己重复埃米莉小姐的忠告：“若是找不到可以真心希望分享性经验的人，宁可不要做！”但是，到了我所说的那年春天，我开始出现了一个念头，其实和男生发生性关系也无妨。不只是为了尝尝性的滋味，更要熟悉一下性行为的经过，所以随便先和某个男生练习也有好处。往后，若是和一个特别的人交往，可能比较不会出错。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埃米莉小姐说的没错，性行为真是两人之间的大事，我可不想把这么举足轻重的关键时刻作为我第一次的尝试。

所以，我看上了哈瑞作为练习的对象。挑选他的原因很多。一来，我知道他以前和沙伦做过，而且，虽然我没那么喜欢他，但是至少我不讨厌他这个人。加上他不随便讲话，人也正派，万一我们做得乱七八糟，他也不会到处乱说话。更何况，他也曾经几次暗示我想和我发生性关系。好吧，那段日子的确很多男生向女生调情，但是真心的提议和平常男生的玩笑话之间差别是非常明显的。

所以，我选上了哈瑞，而且拖了好几个月，我想确定自己的身体方面没有问题。埃米莉小姐说过，性行为是很痛的，要是不够湿润，就会失败，这才是我真正的担心。重要的不是下面破裂──我们女生常拿这件事开玩笑──这才是不少女生私下的担忧。我一直在想，只要我很快变得湿润，应该就没问题了，而且为了再次确定，我自己试了很多遍。

我知道我这样的举动，乍听之下好像我对性上瘾了，但我还记得当时也花了很多时间，一次又一次地重读书本上性行为过程的片段，逐字逐句地看，求的就是能够得到多一点儿线索。问题是，海尔森的书籍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场。我们有很多十九世纪哈代之类作家的作品，这些差不多都没用。有些现代的书籍，像是欧伯莲、德拉布尔之类的作家，书中也有一些性的情节，但是实际发生的经过描述得并不清楚，因为作者总是假定读者已经有过多次的性经验，所以不必交代细节。那阵子我对书本失望透顶，而影带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两年前，撞球室摆了一台放影机，到了那年春天，已经收藏了很多部不错的电影。当中性行为的镜头很多，但是多数画面只带到性行为刚开始的阶段，接下来就没有了；不然的话，也只有演员的脸部和背部的镜头。要是真的出现了一幕有帮助的画面，也只能匆匆看过，因为撞球室一般来说有二十个人共同观赏电影。同学之间慢慢发展出一套运作模式，只要有特别喜欢的镜头，便可以要求回放；例如电影“大逃亡”每次播到那个美国人骑着脚踏车越过铁刺网那一刻，便会有人不停地喊：“倒带！倒带！”然后就会有人拿起遥控器，让大家再看一次那个段落，有时甚至回放三到四次。但是，我一个人哪能为了再看一次性的画面大喊倒带呢！

所以我一周拖过一周，不断做好各种准备，直到那年夏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做好了准备。那时，我甚至对性行为相当有自信，并开始向哈瑞抛些暗示。一切相当顺利，完全按照计划进行，直到鲁思和汤米分手，事情全都给搞混了。

九

鲁思和汤米分手后几天，我和其他几个女生在美术教室画静物。我记得那天身后虽然有风扇吹着，但还是感觉相当闷热。我们的画具是炭笔，有人强占了所有画架，所以我们只得将板子立在腿上作画。当时我坐在辛西亚旁边，我们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抱怨室内的闷热。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聊到了男生的话题，辛西亚头也不抬地对我说：“还有汤米啊，我就知道他和鲁思在一起不会太久的啦。嗯，我猜妳就是自然的继承人啰！”

辛西亚说这些话时，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她是个观察敏锐的人，而且不是我们小团体成员，所以她的话显得更有份量。我是指，我心里忍不住把她的想法看作所有和这个话题毫不相干的外人的一致意见。毕竟，在他们出双入对之前，我已经是汤米多年的朋友了。在外人眼中，我看起来确实很有可能成为鲁思的“自然继承人”。我听听也就算了，辛西亚本来就不是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差不多一、两天后，我和汉纳从休憩亭走出来，她突然用手肘轻轻推了我一下，头朝向北运动场那边的一群男生点了一点。

“你看，”汉纳小声地说，“是汤米耶，他一个人坐在那边喔！”

我耸了耸肩，彷佛说：“那又怎样？”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下文。不过，事后我想了又想。说不定汉纳想告诉我的是，汤米和鲁思分开以后，剩下他单独一个人了。我才不理汉纳；我太了解她了。她用手肘推我低声说话的方式，明显表示她心中的假设：她也把我当成“自然继承人”，而且说不定她已经到处对人说过了。

我之前说过，这些事情让我有点儿心烦意乱，在那之前，我可是全心全意进行着我的哈瑞计划。事实上，现在看来，当初要不是“自然继承人”那档事，我早和哈瑞发生关系了。毕竟我把性行为全研究过了，准备也相当充份。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哈瑞是那个生命阶段的绝佳人选。如果我们当时真的做了，我想他一定非常体贴温柔，也一定了解我对他的需求。

两年前，我和哈瑞在威尔特夏的康复中心匆匆见过一面。他刚做完捐赠入院休养。那时，我心情不是很好，我所照顾的捐赠人前个晚上刚去世。虽然没有人怪罪于我（因为都是不周全的手术造成的），但是自己心里还是很不好受。我几乎整晚没睡，一直在整理东西，就当我在前面接待处准备离开的时候，看见哈瑞被推了进来。他坐在轮椅上，后来我才知道他并非不能走，而是因为身体虚弱：我不确定当我上前向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是不是认得出我。我想我大概没什么理由在他的记忆里占有一席之地吧！

除了那次外，我们之间没有太多接触。要是他真的记得我的话，对他来说，我也不过是一个曾经走来问他要不要发生性关系，然后一溜烟就跑掉的笨女生吧！以他当时的年龄而言，他应该算是相当成熟的，因为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四处张扬我是个卖弄风骚的女生之类的话。所以，我看到他被带进来的那天，心里对他怀着感谢，希望能做他的看护。我东张西望，不管他的看护到底是谁，反正那个人根本不在他身边。护理员急着把他送到房间，所以我没有和他说太多话。我只是向他打了一声招呼，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哈瑞也只是疲倦地对我笑了笑。当我提到海尔森的时候，哈瑞翘起了大拇指，但我看得出来他认不出我。说不定再过一阵子，等他没这么累，或药效没这么强的时候，就会试着回想我的脸孔，记起我是谁了。

总而言之，我要说的是，当时鲁思和汤米分手以后，整个计划全泡汤了。现在想想，我对哈瑞实在有点儿过意不去。前个星期我才给他暗示，这个星期却突然小声地说要再拖一阵子。我大概以为他急着想做，所以想办法尽可能拖延一段时间。每次我看到他，总是赶紧找件事情，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的时候，赶紧溜走。直到很久以后，当我想起这件事，突然有了一个不同的想法，说不定他那时心里压根没想到性。就我认为，他大概也很乐意忘掉这件事情，只不过每次他在走廊或运动场遇到我，我就走到他面前，小声说了一些借口，解释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想要性行为。他可能觉得我的行为十分愚蠢，要不是他这个人为人正直，我早就成了众人谈话的笑柄了。嗯，总之，拖延哈瑞前后的时间大概一、两个礼拜，接着就是鲁思的请求。

※※※

那年夏天，趁着天气温暖，学生之间出现了一种在草地一起听音乐的独特方式。随身听开始在海尔森出现，是在前一年的拍卖会，那年夏天，同学之间至少有六台在流传着。当时流行几个人围着一台随身听，一起坐在草地上，轮流使用耳机。好吧，我知道这样听音乐实在很愚蠢，但是我们却感觉很不错。每人每次听了大约二十秒钟的时间，就要摘掉耳机传给下一个人。意外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如果我们重复听同一卷录音带，就会发现这种方式和自己一个人听完整卷差不多。如同我所说的，这个方式是从那年夏天开始流行起来，每到午餐休息时间，就会看见同学一群群围着随身听躺在草地上。监护人并未激烈反对，虽然我们这样可能会传染耳炎，不过还是任由我们听下去。如今，只要想起最后一年的夏天，就会想到下午围绕着随身听的时光。经常有人走着走着，便问起草地上的人：“现在听什么啊？”要是他们喜欢，就会一起坐在草地上，依次等候。那段时间气氛相当好，我不记得曾经发生有人想要共享耳机，却遭到拒绝的情况。

总之，我正在草地上和几个女生一起听音乐，鲁思走了过来，问我能不能去走一走。我看得出来鲁思有重要的事情，于是离开我的朋友，和她一起走了，两个人一路走到宿舍小屋。我们走进房间，我在鲁思靠窗的床上坐了下来，太阳把毯子烘得暖暖地；鲁思则坐在我的床上，就在后墙那边。一只青蝇嗡嗡地飞来飞去，我们开心地玩了一会儿“青蝇网球”，挥动双手将那只已经被拍得七荤八素的青蝇，从这里扔到那里，后来牠从窗口找到出路飞走了，鲁思才说：“我想和汤米言归于好。卡西，妳可以帮帮我吗？”鲁思接着问：“妳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有点儿惊讶而已，毕竟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我当然愿意帮忙啊！”

“我还没告诉其他人，我想和汤米复合，甚至也没对汉纳说起，妳是我唯一能相信的人。”

“妳要我做什么呢？”

“妳只要和汤米说说话就可以了，妳不是常常和他说话吗？如果由妳来转告我的意思，他会听妳的，他知道妳不会胡说八道。”

我们坐在床上，双脚在床底下前后摆动了好一会儿。

“妳来找我真是找对人了，”我终于开口说，“如果要跟汤米说那些事情，我应该是最佳人选吧！”

“我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现在可以说是扯平了，我们过去做了一些愚蠢的事情伤害对方，现在也该喊停了。妳来评评理，那个该死的马莎！说不定他只是为了要嘲笑我而已。嗯，妳可以告诉他，他成功了，我们两个人已经平手了。我们也该成熟一点儿，重新开始。我知道妳可以跟他讲道理，卡西。妳可以把事情处理到最妥善的地步。如果他还没准备好，依然那么不明理的话，我想，再继续交往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耸了耸肩，“妳说的没错，汤米和我向来可以好好沟通的。”

“对啊，而且他真的非常尊重妳。因为他常说起妳，我才知道的。他常说妳很有勇气，每次说要做什么，一定会去做。他曾说，他要是有麻烦，宁可有妳在背后支持他，也不要是其他男生。”鲁思笑了一笑，“妳得承认，那句话可真是个很大的赞美。所以妳看，只有妳才能拯救我们。汤米和我两个人注定要在一起，他会听妳的话的。妳会帮我们这个忙吧！是不是啊，卡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鲁思，妳对汤米是认真的吗？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说服他了，你们两个人复合以后，妳不会再伤害他了吧？”

鲁思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当然是认真的啊！我们都已经是成人了，而且马上就要离开海尔森，不能再把感情当儿戏了。”

“好吧，我会去跟他说。妳说的没错，我们不久就要离开这里，没有时间浪费了。”

之后，我记得我们坐在床上又聊了一会儿。鲁思把每件事说了一遍又一遍：汤米有多愚蠢、为什么他们是天生一对、复合之后他们的行事态度将会有何不同、他们将如何拥有更多隐密的空间，以及在更好的时间、地点发生性行为等等。我们无话不谈，而且鲁思事事都想听听我的意见。有一刻，我看着窗外远处的山丘，旁边的鲁思突然抱住我的肩膀，着实吓了我一跳。

“卡西，我就知道我们可以信赖妳，”鲁思说，“汤米说的没错，有困难的时候，找妳就对了。”

※※※

接下来的几天，发生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我根本找不到机会和汤米说话。后来，有次午餐时间，我看到他在北运动场旁边练习足球。起先他和其他两个男生一起踢着玩，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空中耍球。我走了过去，坐在他后方的草地上，背靠着栏杆。当时应该距离那次我给他看了派翠西亚的月历而他大步离去过后不久，因为我还记得我们不知道应该保持如何的距离才好。他继续耍着足球，沉着一张脸，全神贯注从膝盖顶到脚，然后顶到头部，又顶回脚部，我则坐在一边拔苜蓿，看着远方那座曾让我们胆战心惊的树林。

最后，我决定先打破僵局。“汤米，我们来说说话吧！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我一说，汤米立刻让球滚走，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他向来如此，只要发现我愿意说话，他脸上的不开心便会一扫而空；这种出于感激的渴望，让我想起以前在小学部，每当监护人训完话恢复正常的时候，我们心里的感受。汤米有点儿喘，虽然我知道那是因为足球的关系，但也让人觉得当中也表露出他内心的渴望。也就是说，我们还没说话，他就已经教人非常生气了。我对他说：“汤米，我看得出来，你最近不太开心。”汤米说：“什么意思？我开心得不得了啊。真的。”他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接着发出真诚的笑声。他的反应就是这样。

几年后，我有时看到类似的笑容，我只会微笑以对。但是那个时候，这种笑容让我看了就有气。要是汤米这么说：“我真的好烦喔！”他就会立刻把脸拉得低低长长地，以配合他的语气。我的意思并非他刻意反讽，而是说他真的以为他这么做，听起来较有说服力。那么现在呢，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快乐，便试着让自己的眼神充满欢乐。我说过了，后来我觉得这种表情让人感觉相当愉快；但是那年夏天我只看到这点突显了他还是那么幼稚，任何人都能占他的便宜。那时我对海尔森以外的世界了解不多，不过我想我们绝对需要智慧面对未来，看到汤米做出这种表情，几乎让我感觉恐慌。以前，因为很难对他解释，我总是置之不理，但是那天下午我终于爆发了。

“汤米，你笑成那样，看起来真的很愚蠢！就算要假装快乐，也不是这种方式！你仔细给我听清楚了，这种方法不对。绝对不要这样！喂，你要成熟一点儿。你要努力正常过日子啊，你最近的生活简直乱七八糟的，我们也都知道原因是什么。”

汤米听得一头雾水的模样。他确定我说完了话，便对我说：“妳说的没错，我的生活简直乱成一团。可是我听不懂妳的意思耶，卡西。什么叫做我们都知道原因？妳怎么可能知道？我根本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然我不知道所有细节，但是我们都知道你和鲁思分手的事了。”

汤米还是一脸困惑。最后，他噗哧一笑，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知道妳的意思了，”汤米咕哝着说，停了一会儿，好好地思考了一番。“老实说啊，卡西，”他终于开口说话，“这并不是真正困扰我的事情，其实是另外一件事，我无时无刻都想着这件事，这是和露西小姐有关的事情。”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汤米和露西小姐在那年夏天刚开始所发生的事情。后来，当我有时间反复思量，才弄懂这件事一定是发生在我那天早上在二十二号教室，看到露西小姐在纸上乱画过后没几天。我说过了，我真气自己没有早点儿从汤米身上知道这件事情。

事情发生在某天下午接近“空闲时间”的时候，所谓“空闲时间”也就是说，课程结束了，但是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汤米看到露西小姐从主屋走出来，手里抱着满满的活动挂图和公文数据箱，好像随时就要掉下来一样，汤米便跑过去帮忙。

“嗯，露西小姐要我帮忙拿些东西，说是要拿回她的书房。虽然我们两个人分摊拿着，东西还是太多，一路上我掉了一、两样东西。当我们走到橘园，露西小姐突然停了下来，起先我以为她又掉东西了。露西小姐却像这样看着我的脸，表情相当严肃。她说我们得好好说个话。我说好啊，然后我们走进橘园书房，把东西全放下。露西小姐要我坐下，我刚好坐在上次同一个位置，妳知道，就是好几年前的那次。我知道露西小姐也清楚记得上次的情景，她一开口就说，上次谈话彷佛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接下来，她没有任何解释，什么都没有，开头就说：『汤米，我错了，我上次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我老早就该把话纠正过来的。』她说，我必须忘记她上次说的每一句话，她要我别担心创造力的话，根本是在帮倒忙，对我有害无益。她还说其他监护人才是对的，我的作品简直就像废物，我不能找借口逃避……”

“等一下，汤米，露西小姐真的说你的作品像『废物』吗？”

“如果不是『废物』，反正也是类似的话。什么垃圾啦，可能是这样，还是没用之类的。她大概就是说废物吧！她说她很抱歉上次说了那样的话，要是她没那样说，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有所突破了。”

“那你听到之后怎么说呢？”

“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露西小姐说完也问过我：『汤米，你在想什么？』我回答说：不太知道，不过露西小姐反正不必担心，因为我现在过得很好了。然后露西小姐说：不对，我现在这样是不好的，我的作品像废物，一半也是她上次说的话造成的。我说，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现在很好啊，再也没有人会笑我了。可是露西小姐还是一直摇头说：『当然有关系，我上次实在不应该说那些话的。』她这么一说，我想她指的可能是以后的事，妳知道，就是我们离开这里以后。所以我说：『我不会有事的，露西小姐，我身体很健康，我知道怎样照顾自己。等到需要捐赠的时候，我一定可以胜任的。』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露西小姐开始猛摇头，摇得可厉害，我都担心她会头晕了。接着露西小姐说：『你听好，汤米，你的作品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它不只作为证据，更是为了你自己啊，以你自己来说，可以从中得到很多很多。』”

“慢着，露西小姐说的『证据』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耶，不过她的确是这么说的。她说我们的作品非常重要，而且『不只作为证据』，谁知道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完之后，我也问了她，我说，我不知道她那些话的意思，是不是和夫人、艺廊有关呢？露西小姐大大叹了一口气说：『夫人的艺廊啊，是啊，夫人的艺廊是非常重要的，比我过去以为的还要重要。我现在才明白。』接着她说：『听着，汤米，很多事情你还不了解，我现在也不能告诉你，关于海尔森的事情，关于你在外面宽广世界的角色等等所有的事。但是，说不定哪天你自己就会发现了。不过他们不会让你轻轻松松就发现的，但只要你真的非常非常想知道，或许就可以找到答案。』

“她说完又开始摇头，只不过没有摇得像先前那样厉害，接着又说：『可是你何必要和别人不一样呢？那些离开海尔森的学生，也从来不知道这么多事情。你又何必要和别人不一样呢？』我实在不知道露西小姐什么意思，所以我只是又说一遍：『我不会有事的，露西小姐。』露西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子，弯下腰来抱着我。这和性没有关系，比较像是我们小时候监护人抱住我们那样。我尽可能保持不动。然后，露西小姐站了回去，又说了一次她很抱歉过去对我说了那些话。她说现在还不算晚，我应该要马上开始，弥补这段时间的损失。我应该没再说话了，露西小姐看着我的模样，我以为她又要抱我了，她只是说：『就算是为了我吧，汤米。』我跟她说，我会尽力，因为我那时候只想赶快离开。她这样对我又抱又什么的，我大概已经满脸通红了。我是说，现在不一样了，毕竟我们年纪已经比较大了，妳说是吧！”

我全神贯注听着汤米的故事，全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找他说话了。但是汤米一提到我们“年纪比较大了”，才让我想起原先的任务。

“嗯，汤米，”我说，“我们再找时间好好来说这件事，这件事情真的很有趣，我也知道这事一定让你非常痛苦。但是不管怎样，你还是得好好振作才行。今年夏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你必须让自己恢复正常生活才对，另外还有一件事，你现在就能整顿整顿。鲁思告诉我，她打算喊停了，希望能够和你复合。我觉得这是你的好机会。千万别糟蹋了。”

汤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耶，卡西。我还有这么多事情要想。”

“汤米，你听好，你真的非常幸运，学校有这么多人，你却能有鲁思喜欢你，我们离开学校之后，如果你还是和她在一起，你就不必担心了，鲁思这么优秀，你只要和她在一起，保证不会有事，她说，她希望可以重新开始。所以，千万别搞砸了。”

我等了又等，汤米迟迟没有回答，我感觉整个人又变得惶恐起来。我靠过去对他说：“听好了，你这个傻瓜，以后机会不多了。你不明白吗？我们一起在学校的时间不多了。”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汤米回答的时候，态度冷静，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汤米这一面在未来几年将会更常出现。

“妳说的话我真的明白，卡西。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急着回去和鲁思交往。我们必需谨慎地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汤米叹了一口气，又看着我。“妳说的没错，卡西，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这不再是一场游戏，我们必须仔细想想。”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原地，用力拉扯地上的苜蓿。我可以感觉汤米的眼光正落在我身上，但是我没抬头。我们大概这样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人打断我们。我猜是汤米稍早一起踢足球的男生回来了，还是其他学生散步经过，坐在我们旁边。总之，我们短短的谈心时间到此告一段落，离开时心里不免觉得没有达成原先的任务，我毕竟还是辜负了鲁思。

※※※

我从来不曾评估过那次和汤米谈话产生了多少影响，因为就在我们谈话之后第二天，传出了这样一则消息。当时还是早上，我们正在听一场文化概要的课。这门课有几次上课要求我们扮演各种出现的人物，有餐厅服务生、警察等等。我们在课堂上既是兴奋又紧张，总之大家一直相当激动。上完课之后，我们正要排队离开，夏绿蒂冲进教室，关于露西小姐离开海尔森的消息，一下就传开来了。那门课的老师克里斯先生想必老早知道这则消息，我们还来不及问他任何事情，他便一脸愧疚地溜出去了。最初，我们还不知道夏绿蒂会不会只是道听涂说，但是她越说越像是真的。

一大早，另外一个中学部的班级走进十二号教室，等着露西小姐上音乐欣赏课程，却发现是埃米莉小姐代课，埃米莉小姐说，露西小姐暂时不能来，所以由她代课。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一切都还正常。突然，话说到一半，埃米莉小姐撇开贝多芬的话题，当众宣布露西小姐已经离开海尔森，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堂课提早了几分钟结束，因为埃米莉小姐面带忧伤地冲出教室。学生出去之后，这个消息便开始一传十，十传百。

我听完立刻动身去找汤米，希望他能第一个从我这里听到消息。但是，当我走到庭院，却发现事情已经太迟了。汤米在庭院另一边，和一群男生围成一圈，一边听一边点头。其他男生看起来满开心的，甚至有点儿兴奋，只有汤米一个人两眼空洞。那天晚上，汤米和鲁思又在一起了，我记得几天以后，鲁思来找我，谢谢我顺利解决了这件事情。我说自己可能没有帮上什么忙，但她并没有听进去。这段时间我肯定是她心里的大好人之一。我们在海尔森最后几天，大概就是维持这样的状况。

第二部

十

有时我开车经过穿越沼泽地、或是一排排皱折起伏的田野，走在冗长迂回的路上，偌大的天空一片灰蒙蒙的，沿途景色毫无变化，这时我常想起以前在卡堤基应该要写的一篇小论文。我们待在海尔森的最后一年夏天，监护人不时提起这篇论文，并且帮助每位学生选择一个足够投入两年光阴的题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我们从监护人的态度当中发现了这事没什么大不了，没有人真正相信这篇论文有多重要，同学之间也从未议论这件事情。记得当初我进办公室告诉埃米莉小姐，我所选择的题目是维多利亚时期小说的时候，先前其实没有考虑太多，我看得出来埃米莉小姐也发现了这点。她只是带着狐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当我们到了卡堤基，论文却出现前所未有的重要意义。最初几天，某些人甚至更久，大家似乎还是牢牢记得论文写作的事情，那是海尔森给我们的最后一项功课，就像监护人的告别赠礼一样。尽管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这件事渐渐淡忘了，但是，那一阵子它却是我们在新环境的心灵寄托。

每当我想起这篇论文，常会重新回顾论文的部份内容细节：我想过可以采取一个新的研究方法，或是撰写不同的作家、作品。有时当我在服务站喝咖啡，看着落地窗外公路时，那篇论文便会毫无原因地突然出现在脑海中。我喜欢坐在那里，一一回想论文的内容。最近，甚至兴起一个念头，等我卸下了看护工作后，时间充裕了，要回头去修改修改论文。不过这事到了后来，也没有当真，我只不过回想过去的事情，拿来消磨时间罢了。我对这篇论文的态度，就像对过去在海尔森十分擅长的圆场棒球一样，或者像是回想很久以前和别人发生争辩的时候，到了现在才想到当初应该说的几句聪明话。但是一切都还停留在白日梦的层次，也没当真。但是，如我所说，这和我们最初来到卡堤基的情况并不一样。

那年夏天离开海尔森的学生当中，最后共有八人来到卡堤基。其他人则去韦尔斯山上的白楼或多塞郡的白杨农场。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所有这些地方和海尔森没有太大关联。刚刚抵达卡堤基的时候，还以为这里和海尔森差不多，只不过是提供年长学生就读的学校，我想我们这群人有段时间都是这样看待这个地方。当然，我们没有想过卡堤基之后的生活又是如何，也没想过卡堤基的经营者是谁，或是这里的生活如何能与广大的外界衔接。那段时间没有人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

卡堤基其实是一座几年前就已经关闭的农场，当时所遗留下来的几座农舍建筑，包括一栋老旧的农舍，附近还有谷仓、库房、马厩等，全改装成我们的住所。此外还有其他建筑，多半位于农场边缘，这些建筑倒塌得差不多了，用途不大，只是我们约略觉得有责任照顾这些地方，主要还是因为凯弗斯先生的缘故。凯弗斯先生是个脾气很坏的老头子，每个礼拜出现两、三次，开着泥泞的货车，巡视整个地方。他不喜欢和我们多说话，他巡视的时候，若是一边叹气，一边厌恶地摇摇头，那就代表我们维护环境的工作不够周到。但是，我们从不知道他究竟还要我们做些什么。刚到的时候，凯弗斯先生给了我们一张工作清单，卡堤基本来的学生，汉纳称他们为“老资格的学生”，早已安排了一份轮值表，我们可都凭着良心、按表做事。其实可以做的事并不多，不外就是记录漏水的檐槽，以及每次淹水过后得要抹地之类的杂务。

位居卡堤基的中心地带的老农舍，里面装有多个壁炉，外围谷仓堆着那些劈好的木柴可以拿来壁炉燃烧，否则我们就得勉强靠着箱型大暖气机过日子了。暖气机的最大问题出在它的操作得全靠瓦斯罐，除非天气真的非常寒冷，否则一般来说凯弗斯先生给我们带的瓦斯罐数量并不多。我们常要他多留一些给我们，他却只是沉着一张脸，对我们摇摇头，生怕我们随意挥霍，或怕我们造成瓦斯爆炸。所以我还记得夏天以外的几个月份，大多时候屋里都是冷飕飕的。随身都得穿着两件、甚至三件的毛线衣，下半身穿的牛仔裤冷得硬邦邦的。有时候，我们整天穿着惠灵顿长统靴，弄得房里到处留下泥巴和湿气的痕迹。凯弗斯先生若是发现了，又会摇摇头，一旦我们问他，房间地板这么冰冷，我们不穿靴子能怎么办，他却什么也不回答。

这么说，好像我们的生活条件很差，但是事实上并没有人在意这种不舒服，这就是在卡堤基生活刺激的地方。如果真要坦白地说，大多数人，尤其一开始，不得不承认大家心里其实都还想念着过去几位监护人。有段时间，有些人甚至想将凯弗斯先生也当成一种监护人，但实际上他一点儿也不像。要是有人趁他货车到达的时候，上前向他问候，他会两只眼睛瞪着人看，当你是疯子。不过，有件事情监护人一而再、再而三叮咛我们：离开海尔森以后，就不再有监护人了，同学之间必须相互照应。整体说来，我必须说，海尔森在这方面已经给了我们万全的准备。

那年夏天，多数在海尔森感情比较好的同学也一起到了卡堤基。辛西亚──那次在美术教室说我是鲁思“自然继承人”的那个女孩子，我本来并没有留意到她，要不是她说了那些话──她和她那一伙朋友一起去了多塞。而那个差点儿和我发生性关系的哈瑞，听说他去了韦尔斯。我们这群人则是全部聚在一起。要是我们心里想念其他人，便告诉自己将来可以前去探望同学，没人会拦着我们。虽然我们过去听了埃米莉小姐的地图课，但是对于各地方距离和前往特定地点的难易程度，并不真正了解。我们想过可以趁着老资格学生外出旅行的时候搭个便车，或者到时我们自己学会开车了，任何时间想去看看同学也都可以。

当然，实际上，尤其最初几个月，我们都很少踏出卡堤基一步。甚至没有到邻近乡下地区散步，或是走到附近村庄闲逛。我想我们并不是害怕。我们都知道如果真想外出走走，不会有人拦着，只要当天回来，来得及赶上凯弗斯先生点名就没问题了。我们刚到的那个夏天，经常看到老资格学生提着旅行袋、背着帆布背包，一出去就是两、三天，一点儿也不以为意，我们看了却无不提心吊胆。我们惊奇地看着他们，怀疑自己明年夏天是不是会和他们一样。当然后来我们也和他们完全一个样子，不过起初那段时间，实在很难想象这种旅行的生活。别忘了，当时我们还不曾跨出海尔森一步，心里困惑不已。如果有人告诉我，一年内我不仅会开始习惯一个人长时间散步，而且开始学开车，我会以为对方是个疯子。

※※※

那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小巴士在农舍前面放我们下车，随后便绕过小池塘，消失在山丘上，当时即便鲁思也是一副受惊的模样。看着远方层层绵延的山丘，让我们想起海尔森远处的小山，但是这里的山丘看起来怪里怪气的，崎岖不平，就像替朋友画一幅肖像，看起来几乎没有太大问题，却又不完全相像，画纸上的脸孔看了就教人全身发毛。还好，至少当时还是夏天，不像几个月后，所有水坑全部结冻，凹凸不平的地面因为结霜的缘故变得硬邦邦的。我们刚到的时候，整个地方看起来漂亮而舒适，到处长满了杂草，这些对我们而言相当新鲜。我们八个人站成一堆，看着凯弗斯先生在农舍进进出出的，等着他随时过来对我们说个话。最后，他并没有对我们说任何话，只听到他几次不高兴地抱怨住在那里的学生。他从货车上拿东西的时候，一度闷闷不乐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走回农舍开门入内。

还好，过了不久，一群老资格学生，看到我们可怜兮兮的模样，颇觉有趣，结果他们就走了出来，握住我们的手，第二年夏天我们也是这样对待新生。现在回想起来，看得出来其实那时候老资格学生是真心特别出来帮助我们适应环境。尽管如此，最初几个礼拜仍然不太适应，我们这群人很高兴能够被安排在一起。我们经常一起行动，只是每天大部份时间似乎都只是尴尬地站在农舍外面，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回想最初那段时光当真有趣，每当我想起待在卡堤基的两年光阴，最初的害怕和困惑与其他时间的境况实在不很符合。今天要是有人提起卡堤基，我所想到的是在彼此房间来回穿梭的悠闲生活，下午的时光慵懒地进入黄昏与夜晚，我那迭老旧的平装书，书页的装订已经松散，一张张的纸页在外面飘呀晃地，像是海上健儿似的。回想当初读书的景况，每个温暖的下午，我趴在草地上，当时的头发已蓄得很长了，总是掉进我的视线。我的房间位于黑谷仓顶楼，清晨每每因为学生在外面辩论诗歌或哲学的声音而转醒过来；漫长的冬日，我们坐在雾气升腾的厨房使用早餐，餐桌上尽是漫谈卡夫卡或毕加索的对话声，早餐时间总是围绕着这些话题，没有人闲谈自己前晚和谁发生了性行为，或是为什么赖瑞和海伦彼此不说话了。

不过，回头想想，其实我们第一天在农舍前面挤成一团的模样，也是有几分道理的，不尽然那么矛盾。或许，就某方面来说，我们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洒脱。我们的内心深处还是非常害怕周遭世界，尽管唾弃自己有着如此的感觉，却仍旧无法解脱。

※※※

当然学长姊对于汤米和鲁思的交往史全然不知，因而把他们视为长久交往的男女朋友，鲁思对于他们这点认知向来似乎十分满意。我们刚到的几个礼拜，鲁思把男女交往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动不动拥抱汤米，有时就算其他人在场，她也在房间角落和汤米两个人卿卿我我。嗯，这种事在海尔森也就罢了，但是在卡堤基便显得相当幼稚。老资格的学长姊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引人注目，互动方式相当平实，就如一般家庭里爸爸妈妈一样的举动。

顺带一提，我在卡堤基这些学长姊身上注意到一点，这点尽管是对他们加以仔细研究的鲁思也都没有发觉，许多人的行为举止都是从电视模仿来的。第一次是我观察苏西和葛雷格这对情侣的时候，注意到的，他们大概是全校年纪最大的学生，自然也就成为这里公认的“当家”。每当葛雷格开始高谈阔论普鲁斯特或其他作家时，苏西便出现某种特别的举动：她先对着我们其他人微微笑，转动眼珠子，夸张的嘴型发出旁人刚好能够听见的声音说：“我的老天。”以前在海尔森，看电视的限制很多，卡堤基也是一样，虽然没有人出面阻止学生整天收看电视，但是没有人对电视有多大兴趣。

但是，农舍里摆了一台旧电视，黑谷仓也有一台，我偶尔便会打开看看。因此我才发现原来这套“我的老天”的把戏来自美国连续剧，其中有一集，不管谁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观众总是笑个不停。里面有个肥胖的女人住在几位主角隔壁，她的举止和苏西一模一样，只要她先生大放厥词，观众便等着她转动眼珠说：“我的老天。”引发一阵哄堂大笑。当我发现这点，便开始注意所有学长情侣从电视节目学来的种种玩意：包括他们的手势、一起坐在沙发的姿势，甚至是吵架、夺门而出的方式。

总之，我的意思是说，不久以后，鲁思便发现自己和汤米互动的方式在卡堤基简直完全错误，于是开始改变他们在众人面前的举动。鲁思尤其模仿了他们的某个动作。以前在海尔森一对情侣要分别时，即使只是短短几分钟，总会借机好好拥抱亲吻一番。但是在卡堤基情侣说再见时，几乎什么话都没有，更别提拥抱或亲吻。取而代之，他们用指关节背面轻轻拍打对方手肘附近，就像平常引起别人注意的方式。这通常是女生在即将分别时对男生采取的举动。虽然这个习惯到了冬天已经不流行了，但是我们刚到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所以鲁思很快也就采取同样的方式和汤米互动。要知道，最初汤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是突然转身面对鲁思说：“什么事？”这时鲁思只得忿忿地瞪着他，好像他们在演出当中汤米忘了词似地。我猜鲁思到头来还是私底下向汤米解释清楚了，所以大约一个礼拜后，他们勉勉强强做对了，看来和学长情侣差不了多少。

我并没有亲自在电视上看到拍打手肘这招，但是我很肯定这一定也是从电视上学来的，而且我非常确定鲁思并不知道。因此，那天下午我在草地上阅读《丹尼尔．迪兰达》的时候，鲁思的举止实在令人讨厌，我才决定该是有人向她说清楚的时候了。

※※※

那时已经接近秋天，天气逐渐变冷。学长姊们大多待在室内，大体来说回复到夏天来临以前的日常生活习惯。而我们这一群刚从海尔森毕业的学生还是坐在外面尚未修剪的草地上，一心盼望尽可能维持我们已经慢慢习惯的例行活动。尽管如此，那天下午，除了我在草地上看书外，大概也只有三、四个人。由于我先前特地为自己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所以后来我和鲁思之间的对话肯定并没有第三者听见。

当时，我躺在一块旧帆布上看书，看的是我先前说的《丹尼尔．迪兰达》，鲁思慢慢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她仔细看了这本书的封面之后便点了点头。如我所料，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向我描述这本书的大概内容。若是以前，我倒觉得还好，也很乐意她这么做，但是这一天我心里可火了。她这种行为已经发生一、两次了，我也看过她同样如此对待别人。问题首先出在她的态度：她老是一副看似漠不关心却又一派诚恳的模样，彷佛等着别人真心感谢她的协助。好吧，我得承认，即使当时，我也不清楚她背后是什么动机。我们初到卡堤基的前几个月，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个想法，也就是说，如果要评判一个人在卡堤基适应状况如何、是不是吃得开，可以从这个人书读的多寡看得出来。

虽然这种想法听来诡异，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这是我们几个海尔森学生之间存在的想法，但是却又刻意保持低调模糊，事实上，这不禁让人想到我们在海尔森看待性行为的态度。一个人可以到处暗示别人自己读了所有书，例如当别人提到《战争与和平》的时候，便若有所知地点点头，大家有个共识，不会有人过分理性地检验他人所发出的暗示。但可别忘了，自从我们来到卡堤基日日夜夜共处，当中若是有人读过《战争与和平》，别人绝不可能没有发现。不过，我们就和以前在海尔森看待性这个话题一样，大家心里有个默契，容许其中存在个人进行阅读的神秘地带。

如我所说，这是我们或多或少享受其中的小游戏。即便如此，只有鲁思将这个游戏加以扩大延伸。只有她一个人老是假装读过别人正在阅读的书籍；只有她一个人以为展现高妙阅读能力的方式，就是四处告诉别人他们读到一半的小说所发生的故事情节。就是因为这样，当她开始讲述《丹尼尔．迪兰达》的故事，我就合上了书，坐正身子，冷不防地对她说：“鲁思，我一直想问妳，为什么妳每次说再见的时候，总是要那样拍打汤米的手呢？妳知道我的意思吧！”

当然鲁思起初不愿承认，于是我捺住性子，解释了一番。鲁思听完便耸耸肩说：“我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举动，大概是刚好吧！”

若是几个月前，或许我会就此作罢，或者可能连提都不提。但是那天下午我非要穷追猛打不可，我仔细对她说明，这个动作是学长姊们从电视连续剧上学来的。“这不是什么值得效法的行为，”我说，“如果妳以为外界的人都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告诉妳，正常人在外面不会这样的。”

我看得出来，露西非常生气，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击。她别过头去，再次耸了耸肩。“那又怎样？”她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啊！”

“妳是指克莉丝和罗德尼吧！”

我才说完，马上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在我提到这两个人之前，已经把鲁思逼到了墙角，而今这么一说，她已经脱困了。这就好像玩西洋棋，才走完一步，手指刚离开棋子，立刻发现自己犯下的错误，于是相当恐慌，完全不知这个错误让自己陷入了如何程度的灾难。想当然，我在鲁思眼中看到一丝光芒，她这回再开口，语调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对了，就是这件事情惹得可怜的小卡西不高兴了。鲁思都不注意她。鲁思交了新的大朋友，小卡西不能常常和鲁思保母玩了……”

“不要再说了，总之，正常家庭的相处方式不是这样的，妳什么都不懂。”

“喔，卡西，正常相处方式的伟大专家，真是抱歉了，话说回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是吧？妳还是抱着以前的观念，认为我们这群海尔森的学生走到哪里都得一起，我们是一个关系紧密的小团体，谁都不能交新朋友。”

“我从来没这么说。我只是刚好提到克莉丝和罗德尼，像妳这样处处模仿他们的行为，实在太愚蠢了。”

“可是，我说的没错吧！”鲁思继续说道，“妳之所以不高兴，都是因为我努力向前、设法结交新朋友的关系吧！有些学长姊甚至还记不得妳的名字，怪谁呢？谁教妳只要对方不是海尔森的学生，就不和人家说话。妳可别指望我成天牵着妳的手。我们来这里都快要两个月了。”

我不吃鲁思这一套，“现在先不管我，也不说海尔森吧！可是妳不断给汤米制造困境！我一直在观察你们，光是这个礼拜就已经发生好几次了。妳让他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看起来像没有女朋友的人似的，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妳和汤米是一对情侣。我的意思是说，妳应该处处留意他才对。”

“话说得没错，卡西，就像妳所说的，我们是一对情侣。如果妳要介入我们的事情，那我就告诉妳吧！我和汤米已经谈过这件事了，而且也达成共识了。如果他有时候不想和克莉丝、罗德尼待在一起，那是他的决定，我不会逼他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但是，我们也都同意，他也不应该妨碍我去做我想做的事。还是多谢妳的关心。”鲁思又补了一句话，说话声音和先前不太一样。“不过再仔细想想，至少妳和某几个学长交往的过程可是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呢！”

鲁思定定地看着我，笑了一笑，好像在说：“我们还是朋友吧！”但我不觉得她最后这句话哪里好笑，于是我拿起了书，什么话也没说，掉头就走。

十一

我得解释一下，为什么会这么生气鲁思所说的话。我们在卡堤基的前几个月时间，对于彼此之间的友谊来说，是一个非常奇妙的阶段。我们为了各式的小事争吵不休，同时却比以往更加信任对方。尤其，我们常常两个人坐在一起谈心，通常是在睡前的时间，一起窝在我那个位于黑谷仓顶楼的房间，这可说是以前常在宿舍熄灯之后聊天保留下来的习惯。总之，重点是，无论我们白天吵得多凶，到了睡觉时间，两个人还是一起坐在床上，慢慢啜着热饮，交换彼此对新生活的感受，而白天的不愉快就像从来不曾发生一样。这些交心的晤谈之所以能够存在，甚至可以说那段时间我们的友谊还能够维持的原因，正是因为知道双方都能悉心尊重这个时间所说的任何内容：我们信守保密的承诺，无论白天吵得多凶，也绝不拿谈心时间内说的任何话来攻击对方。好吧，我承认，这个承诺从来不曾公开表明，但是，正如我所说，这是一个默契。《丹尼尔．迪兰达》事件发生之前，我们从来不曾试图破坏这项私底下的承诺。因为这个缘故，当鲁思说到了我和几位学长交往的事，我不光生气，对我来说，这更是一种背叛。她的意思清清楚楚；她所指的就是某天晚上我向她透露有关性经验的事情。

可以想象，性经验在卡堤基和以往在海尔森是不一样的，在这里，性变得更加直截了当、更加“大人味”。没有人拿着谁和谁发生性关系四处闲话打趣。要是知道某人发生了性关系，谁也不会立刻揣测两人是否已经成为一对正式的情侣。哪天要是当真冒出一对情侣来，也不会有人当作大事一样四处向人宣传。大家只是默默地接受事情的发生，只不过从此以后一旦提起当中一位的名字，也一定附带另一位，例如“克莉丝和罗德尼”或“鲁思和汤米”。当有人想要发生性行为，进行的方式同样简单明白。通常是男生走上前来，询问女生是否想要在他的房间共渡一晚、“交换交换”，大概就是这样，这不是什么大事。有时，这样的请求是因为男方希望和女方变成男女朋友；有时纯粹只为了一夜缠绵。

学校的气氛就像我所说的一样比较成熟、具有大人味。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当初在卡堤基，性有点儿像扮演着功能性的角色。或许那是因为所有的闲话和神秘感全消失了，也或许因为天候寒冷的缘故。

每次回想在卡堤基的性经验，我便想到窝在冷飕飕的房间，身上铺着数条毯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下就这样做了。有时甚至不铺毯子，就拿如旧窗帘、甚至几片地毯等的东西来保暖。有时天气太冷，任何找得到的全拿来铺在身上，发生性行为时，就感觉一整山的被单、床单朝我撞来，当中一半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和男生，还是这些有的没的毯子做爱。

总之，我要说的是，刚到卡堤基不久，我已经有了几次一夜情的经验。这并非原先的计划，我本来计划慢慢来，等到仔细挑选完对象，两人变成情侣以后再说。以前我不曾和男生交往过，当我特别观察过鲁思和汤米一阵子后，就渴望自己亲身尝试。诚如所说，计划也只是计划，一夜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让我心里有些不安。所以，那天晚上才决定透露给鲁思知道。

那天晚上的感觉和平常的谈心时间没两样，我们捧着一大杯茶，肩靠着肩，坐在房间的床上，因为屋椽的关系，我们得稍稍低头。我们聊起卡堤基的几个男生，想想有没有人适合和我交往。鲁思表现出身为好友最好的一面：激励、风趣、机智、聪明。因此我才决定告诉她几次一夜情的经验。我告诉她这些经验就在我并不真的想要发生的状况下发生了；也和她分享了：虽然我不会因为性而怀孕，但是性经验就像埃米莉小姐所警告的一样，在我身上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我接着说：“鲁思，我想问妳啊，妳有没有觉得自己非做不可？好像不论和谁做都无所谓似的？”

鲁思耸耸肩说：“我有男朋友，如果我想做，就和汤米做。”

“我想也是，说不定只有我会这样，搞不好我下面那儿真的有点儿不对劲，因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非做不可。”

“那是满奇怪的，卡西。”鲁思关切地看着我，更是教我担心。

“所以妳从来不会这样啰！”

鲁思又耸了耸肩，“我不会和什么人做都可以，妳的情形听起来的确有点儿奇怪，卡西。可是，说不定再过一阵子就平静下来了。”

“有时候好一段时间我都不会这样，可是突然间说来就来，第一次发生性行为就是这样。那个男生开始对我献殷勤，我只希望他赶快滚开，可是突然莫名其妙有了这种冲动，觉得非要不可。”

鲁思摇了摇头，“听起来真的有点儿诡异，不过，可能很快就会没事的，说不定是这里的食物造成的。”

虽然鲁思无法帮太多忙，但是她的同情和支持让我心里好过了些。也因为这样，那天下午我们在草地争吵到一半的时候，鲁思突然提到了这件事，让我非常震惊。好吧，附近或许没人偷听我们说话，即便如此，鲁思的行为还是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我们在卡堤基的前几个月，友谊保持完好，因为至少对我来说，我认为存在着两个不太一样的鲁思。一个总是拚命讨好学长姊，要是我们妨碍了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我、汤米及其他人的这个鲁思我并不喜欢；这个鲁思也是每天只会拿翘、说假话，做出手肘拍打举动的那个鲁思。

但是每天深夜陪在我的小顶楼房间，坐在身边，双脚往床边一挂，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烟的茶杯，这个是海尔森的鲁思，不论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能接着上次坐在床上的最后时刻，继续和那个海尔森的鲁思在一起。草地吵架那天以前，我心里明白，这两个鲁思不会合而为一；至少我在睡前透露私密心事的那个鲁思是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所以，当鲁思在草地上说出那样的话，说我“至少和某几个学长交往的过程可是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之类的话，让我非常不高兴。因此我立刻拿起了书，掉头离开。

现在想起这件事情，我较能从鲁思的角度进行思考。例如，我现在能够了解当初她说不定以为我才是最先破坏默契的人，她那小小的挖苦不过是报复。当时我未曾想过，但现在却看出有这个可能，也为事情找到一个解释。毕竟她说那些话之前，我提到了拍打手肘的行为。这件事有点儿不容易解释，不过关于她在学长学姊前的行为举止，一直以来已在我们之间形成了某种共识。好吧，鲁思的确经常虚张声势，暗指一堆就我所知纯属不实的事。有时如我所说，她为了讨好学长姊做出了伤人的举动。但是，某种程度来说，鲁思好像相信她自己所有行为全是代表了我们海尔森这群人。身为她的挚友，我的角色就是默默地给予支持，彷佛她在台上演出，而我就坐在首排观众席的位置。她拚命想要变成另外一个人，或许她比我们所有人压力都要来得大，因为就像我所说，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个人肩负了我们所有人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当我提到她拍打手肘，对她而言，可能就是一种背叛了，之后她的报复行为也就变得合情合理。

但是如我所说，这个解释是我最近才想到的。当时，我没有退一步思考这件事，或反省自己的行为。我想，基本上那段时间，自己心里毫不感谢鲁思为了适应新生活、为了变成大人、为了摆脱海尔森所做出的种种努力。想到这儿，倒是让我想起在多佛康复中心照顾鲁思那段期间，她曾提到一件事情。我们像平常一样坐在她的房里观赏夕阳，享用我带来的矿泉水和饼干，我说到一直以来自己在起居室的松木衣柜里，小心保存着以前海尔森收藏箱里面多数的小玩意儿。接下来，我并非刻意讨论这个话题或发表任何论点，只是刚好说出了口：“妳离开海尔森之后就没有收藏箱了，对吧？”

鲁思当时坐在床上，迟迟没有说话，夕阳余晖落在她身后的瓷砖墙壁。她说：“我记得监护人在我们离校以前，再三叮咛我们可以带走自己的收藏箱。所以，我把东西全部拿出来装在旅行袋，心里盘算一旦到了卡堤基，马上找个好的木箱摆进去。但是，当我们到了卡堤基，却没有一个学长姊有收藏箱。只有我们有，感觉好像不太正常。不只是我，大家都发现了，只是没说出口，对吧？所以，我也就没有找新的箱子。那些东西搁在旅行袋好几个月，最后就全丢掉了。”

我两眼直视鲁思，“妳把收藏箱的东西和垃圾摆在一起了？”

鲁思摇摇头，似乎在心里一一观看收藏箱的所有小玩意儿，最后才说：“我把东西全装在大垃圾袋，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些东西和垃圾摆在一起，所以我问老凯弗斯离开的时候，可不可以把大袋子载到店里。我知道几家慈善义卖的商店，一家一家地全被我找了出来。凯弗斯在袋子随便翻了一翻，他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东西，但他哪会知道呢！他笑着说，他认识的几家商店，没有一家想要这些东西的。我说，可是这些都是很不错的东西。他看我有点儿激动，便换了一种口气，大概是说：『好吧，小姑娘，我就送去给牛顿饥荒救济会的人好了。』他费了点儿功夫说：『现在仔细看看，妳说的没错，这些东西的确不错！』虽然听起来不具说服力。我猜他拿走以后，只是丢在某处的垃圾桶吧！可是，至少我不必知道最后他是如何处理的。”这时鲁思微笑说：“我记得妳就很不一样了，妳从来不因为自己的收藏箱不好意思，而且一直保留了下来。真希望我也和妳一样。”

我要说的是，每个人都努力想要适应新生活，但是我想大家都做了一些后来会感到后悔的事。当时，我在草地上听了鲁思的话觉得非常生气，但是现在去评断鲁思或其他人当初在卡堤基的行为，也实在没有太大意义。

※※※

秋天到了，我对周遭环境变得更加熟悉，于是开始注意到先前所忽略的一些事情。举例来说吧！大家对于才刚离开的学生所抱持的态度非常地奇异。学长学姊们对于前往白楼或白杨农场路上遇见的人物所发生的种种趣闻向来毫不保留，但却很少提到那些我们抵达前才刚离开、而且曾经还是好朋友的学生。

我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我认为和这件事息息相关，大家对于几位离校“进修”的学长姊们，往往噤若寒蝉，即便知道他们的进修势必和担任看护的工作有关。他们可能离开四或五天，但是那几天之内没有人会提起他们的名字；当他们回来了，也不会有人询问他们任何事情。我猜这些学长姊们大概私下会将情形告诉最为亲近的朋友。但是大家都知道，谁都不能在公开场合谈及相关行程。我记得有天早上从雾气模糊的厨房玻璃看到两位学长姊出发前往进修，心里还想着，到了第二年春天或夏天，学长姊全都离开了，我们是不是也会小心翼翼地避免提起他们。

但是如果要说提起已经离开的学生是项禁忌，或许过于夸张。如果非得提到他们，其实也是无妨，而且通常是听到这些学生伴随物品或农场杂务间接提及。例如落水管需要修理的时候，大家经常讨论麦克以前都是如何修理。黑谷仓外面有个树桩，大伙称作“戴维的树桩”，因为戴维三年来总是坐在树桩读书写字，有时甚至下雨或天候寒冷也不例外，他直到我们抵达前几个礼拜才离开卡堤基。最常被提到的人大概要算是史帝夫了。我们对史帝夫这号人物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喜欢看色情杂志。

卡堤基时常出现色情杂志，或被丢在沙发后面，或夹在一堆旧报纸当中。这些就是所谓的“软性”色情，虽然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有何区别。我们从来没有看过色情杂志，发现时当真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学长姊常常只要出现一本杂志，便嘻嘻哈哈地像是看得烦腻似地迅速翻阅，我们便如法炮制。几年前，鲁思和我回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说当初有几十本色情杂志在卡堤基校内四处传阅。“没有人敢承认自己喜欢看色情杂志，”鲁思说，“但是，妳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吧，只要哪个房间出现了一本色情杂志，虽然所有人装作兴趣缺缺的样子，但是半个小时后回到房间，杂志却早已不翼而飞。”

总之，我要说的是，每次只要出现一本色情杂志，有人就说那是流传下来的“史帝夫的收藏品”。换句话说，只要有色情杂志出现，史帝夫就得扛下这个责任。诚如我先前所说，我们对史帝夫其他方面了解得不多。即便当时，我们也觉得这件事相当有趣。每当有人伸手一指，说道：“啊，你们看，有一本史帝夫的杂志。”言下之意其实带点儿讽刺。

顺带一提，老凯弗斯对这些杂志可是气得要疯了。据说他本人信仰虔诚，不但坚决反对色情杂志，对于一般的性行为同样无法见容。有时候他几乎濒临崩溃的地步，灰白胡须下面那张脸因为暴怒变得青一块紫一块……他暴跳如雷而且门也不敲地闯进房间，誓死没收每一本“史帝夫的杂志”。通常这种时候我们总是尽量找点儿有趣的事情，但是他脾气发作的时候实在很恐怖。好比说他平常嘴里动不动发的牢骚，这会儿全没有了，他的沉默反而带来一种情势危急的气氛。

我尤其记得有一次凯弗斯没收了多达六、七本的“史帝夫的杂志”，他拿着杂志横冲直撞地往外走回货车旁边。劳拉和我从我楼上的房间看着他，劳拉尽则说了一些话，害得我笑个不停，接着我看见凯弗斯打开货车车门，他像是需要两手搬运东西的样子，便先把杂志往堆在锅炉房外面的砖块上一放。凯弗斯往前斜倾，头和肩膀在货车里面摸了半天，我有预感，虽然他刚才是那么地愤怒，这下一定马上就不记得那堆杂志了。果不其然，几分钟后，我看到他挺直身子，爬进驾驶座，砰地一声关上门，车子就开走了。

我对劳拉说，凯弗斯忘了带走杂志，她说：“嗯，反正那些杂志也放不久，等他下次又决定净化环境的时候，一定还要再没收的。”

但是半个小时后，我正好散步经过锅炉房，却发现没有人动过那堆杂志。我一度想把杂志带回楼上房间，不过后来我想，万一在房里被发现，铁定被笑个没完没了；况且，也不会有人了解为什么我这么做。因此，我拿起杂志，走进了锅炉房。

锅炉房不过是盖在农舍后面的一座谷仓，里面堆满了老旧的除草机和干草叉，凯弗斯认为哪天万一锅炉爆炸，这些东西比较不易着火。凯弗斯在锅炉房摆了一个工作台，所以我把杂志放下，搁在工作台，拨开几块旧破布，使劲一跃，坐上桌面。锅炉房里面的光线不很充足，幸好我身后某处还有一扇脏兮兮的窗户，所以打开第一本杂志看得还算清楚。

杂志里面放了很多女孩的照片，要不两腿张得大开，要不顶出臀部。我得承认，有时我看到这类照片觉得相当兴奋，虽然我从没想过和女生做那档事。但是，那天下午，我的目的并不在那里。我快速翻阅每本杂志，不想被那些内容所传达的性爱讯息分散了注意力。实际上，那些扭曲的躯体，我几乎瞧也不瞧，因为我专心看着每个女孩的面孔。即使是录像带的小广告，或是旁边的折页也不放过，仔细检查每个模特儿的脸孔，然后才翻下一页。

就在快要看完那堆杂志的时候，我肯定有人站在谷仓门外。我进来时门没关，一来因为这扇门向来都是开着，二来也是因为需要光线；而且我两次抬头往外一看，以为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响。但是外面却都没有人影，于是我继续手边的工作。现在，我非常确定外面有人，于是放下了杂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让外面的人清楚听见。

我等着听见一阵咯咯的笑声，或是两、三个学生冲进谷仓，逮住我正在看一堆色情杂志，迫不及待地要好好取笑我一番。但却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便故意装出疲惫的声音朝外面说：“我很高兴你一起加入，还等什么呢？”

我听见对方轻轻笑了一声，接着便看见汤米出现在门坎处。“嗨，卡西。”汤米怯怯地说。“进来呀，汤米，一起凑个热闹吧！”

汤米谨慎地走向我，在距离我几步的地方停下。他往锅炉那边望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妳喜欢这种东西。”

“女生也可以看色情杂志吧？”

我继续翻看手边的杂志，接下来的几秒钟汤米沉默不语，然后我听见他说：“我不是要监视妳。我只是从房间看到妳走到这里，拿起了凯弗斯忘了带走的那堆东西。”

“等我看完以后，欢迎你也拿去看。”

汤米尴尬地笑了笑。“不过是一些性爱的东西，我想我大概都已经看过了。”他再度笑了笑，但是，当我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表情严肃地观察着我。“卡西，妳在找什么吗？”

“什么意思？我只是在看这些猥亵的图片罢了。”

“为了得到一点儿刺激吗？”

“大概可以这么说吧！”我放下手中那本，开始看下一本。

我听见汤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他走到我面前。我再次抬头，发现汤米双手焦急地在空中不知所措，彷佛我正在进行一项复杂的工作，他在一边急着想帮忙。

“卡西，妳不会……如果是为了刺激，妳不会这样看吧，应该要再更仔细地看看那些图片，看这么快是没有用的。”

“你怎么知道什么对女生有用？还是你已经和鲁思一起看过了。对不起，说话没用大脑。”

“卡西，妳在找什么？”

我不理他，我几乎快把整迭杂志翻完了，现在只想赶快结束。汤米说：“以前有一次也看过妳这样。”

这回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怎么了，汤米？凯弗斯是聘你做他的色情杂志巡逻员了，是不是？”

“我不是要监视妳，但是上个礼拜我们本来都待在查理的房间，之后我真的看过妳有同样的举动。房里有一本色情杂志，妳以为我们全都离开了，但是我刚好回来拿毛衣，克莱儿房门开着，所以我正好能够看到查理的房间。我看到妳正在里面看那本杂志。”

“嘿，那又怎样？我们总得想办法找点儿刺激吧！”

“妳那种看法不像是为了找乐子，我看得出来，就像现在一样。因为妳的表情，卡西。妳在查理房里时，脸上表情很奇怪，好像很伤心的模样，也有一点儿害怕。”

我跳下工作台，收拾一下杂志，丢到他手里。“拿去吧，拿给鲁思，看她需不需要。”

我经过汤米的身边走出了谷仓。我知道自己什么也没告诉汤米，他一定很失望，但是那一刻我还没把事情想个透澈，也还没准备告诉别人。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在意汤米跟着我走进了锅炉房，真的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我反倒觉得安心，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了保护。我最后还是告诉了汤米，但那已经是几个月后我们到诺弗克旅行的事情了。

十二

我现在想谈一谈那次我们到诺弗克的经过，以及当时的一切经历，但是首先我得把时间往回推一点儿，说说这件事情的背景，解释我们之所以去诺弗克的来龙去脉。

就在第一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总算稍稍安顿了下来，我和鲁思虽然有些小小的不愉快，却还是维持在每一天结束时到我房里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聊天的习惯。

有次我们正在说笑嬉闹，鲁思突然说道：“我想妳应该听过克莉丝和罗德尼最近说的事情了吧！”

我说我没听说，鲁思笑了笑，继续说：“他们大概只让我一个人知道吧。可能只是他们说的一个笑话罢了，当我没说吧！”

但我看得出来鲁思希望我逼她说出这件事情，经过我再三央求，最后她才压低了声音说：“还记得上个礼拜他们两个出门的事情吧？他们去了一个叫做克罗默的小镇，就位于诺弗克的北部海边。”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喔，我想是因为他们以前有个卡堤基的朋友现在住在那儿。这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他们说自己看到这……这个人了。就在一个开放宽敞的办公室里。嗯，妳知道的，他们觉得这个人是一个复制本尊，我的本尊。”

虽然我们大多在海尔森听过“本尊”，但是隐约了解自己不能讨论这个话题，所以从来不提“本尊”。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教我们心里既好奇又不安。连在卡堤基，我们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想说就说，只要提到“本尊”，当场气氛之尴尬绝对胜过大伙提到性的时候；但却同时看出大家全被这个话题吸引住，有时甚至都着迷了！所以，这个话题不断出现，通常在严肃讨论的过程中，构成一个和我们所讨论的如詹姆斯．乔伊斯的话题，距离相当遥远的世界。

有关本尊理论背后的基本道理非常简单，因此所引发的质疑并不多。理论的道理是这样的：既然我们每个人都是从一个处于某个阶段的正常人复制而来，因此，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个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过着一般正常的日子。也就是说，至少从理论看来，照理说我们应该可以找到这个最初被复制的人。所以，每当我们外出到了各城镇、购物中心或公路休息站的餐馆，无不仔细留意“本尊”的行踪，寻找那些可能是当初复制自己或朋友的人选。

话说回来，除了这些基本假设外，其他方面却少有共识。首先，关于找寻本尊的过程应以怎样的人为目标，意见相当分歧。部份学生认为我们应该找寻比自己年长二十至三十岁的对象，也就是一般家长的年纪。但是其他同学则认为这种想法过于自作多情，谁说我们和本尊之间非得这么“正常地”相隔一代？当初也可能采用婴儿和老人，年龄和复制没有关系。还有同学主张一定是选择健康处于巅峰的人作为复制的本尊。不过，话说到这里，大家感觉这个话题已经接近我们不愿进入的领域，所以一切争论到此草草结束。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追踪本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当我们找到了复制出自己的本尊，可以窥见自己的未来。我的意思并非真有人相信自己的本尊是个好比说火车站的员工好了，自己将来一定也是火车站员工。大家心里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过我们却或多或少还是相信，只要看到了自己的本尊，多少可以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说不定也能稍微知道将来一生的经历。

有些人则认为关心本尊是个如何的人真是非常愚蠢。当初的本尊是如何，一点儿也不重要，纯粹是为了制造我们的技术要件而已，此外不具其他任何意义，一切全凭自己如何尽其所能地善用我们的生命。鲁思向来支持这样的主张，我也八九不离十。但是每当我们听到有人发现本尊，不管是谁的本尊，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我还记得，有几次发现本尊的时间往往相当集中，有时，几个礼拜过去了，不曾听说有人提起，突然有人发现了一位本尊，便会触发一连串其他的发现，但当中多数线索显然没有任何继续追踪的价值：像是车辆行经时发现车内的人是某人的本尊这一类的讯息。但有时候，当中又似乎好像真的有点儿什么，例如鲁思那天晚上告诉我的就是属于这一类。

※※※

根据鲁思的描述，当时克莉丝和罗德尼两人正忙着四处造访他们抵达的海边小镇，两人分头走了一会儿。后来碰面的时候，罗德尼兴奋地不得了，急着告诉克莉丝他在商业大街的小路走着走着，经过一间正面装有一大片玻璃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面很多人，有些坐在座位上，有些到处走来走去聊天。他就是在这间办公室看到了鲁思的本尊。

“克莉丝一回来，马上跑来告诉我，她要罗德尼把事发经过一五一十告诉我，罗德尼尽了全力，不过要把每件事情全部交代详尽那是不可能的。他们现在一直说要开车载我去那个地方，可是我心里还没有个主意。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采取些什么行动。”

我不太记得那天晚上我对鲁思说了什么，不过我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对这件事情相当存疑。其实，老实说，我猜整件事情全是克莉丝和罗德尼两个人瞎掰出来的。我不想说他们人品不好，这话不太公平。其实我还满喜欢他们，只不过他们对待我们新生，尤其是对鲁思的态度，实在不怎么老实。

克莉丝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女孩子，身子若站直看起来非常漂亮，可惜她似乎不明白这点，老是弯腰驼背地，让自己和其他人看来一般高。所以，她经常看起来像一个邪恶的巫婆，而少了电影明星的架势；尤其当她和别人说话之前，总是会令人讨厌地用手指戳人的习惯，更是给人这种巫婆的印象。她经常穿着长裙，极少穿牛仔裤，脸上小小的眼镜紧紧扣在鼻梁高处。那年夏天我们刚抵达学校的时候，克莉丝也是真心欢迎我们的学长姊之一，起初我被她吸引住了，处处遵从她的指导。但是过了几个礼拜以后，心里便开始有所保留。她老是提起我们是海尔森毕业的学生，令人觉得不太对劲，好像任何与我们有关的事情全和我们来自海尔森有关。而且，她经常问我们海尔森的事情，问得非常清楚，就像我现在照顾的捐赠者一样，虽然她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看得出来她其实别有用意。另外我更发现，她好像总是想把我们分散开来：若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做点儿什么事情，她就把其中一个人拉到一旁，或是找其中两个做别的事情，留下其他两个孤伶伶地；类似这样的行为常常发生。

克莉丝不管走到哪里，男友罗德尼几乎总是陪在身旁。罗德尼头上扎了一撮马尾，晃来晃去地，活像个七〇年代的摇滚乐手，嘴里动不动谈些轮回转世的事情。其实我挺喜欢罗德尼这个人，只是他受克莉丝的影响太深。每次谈话的时候，不必多想也知道他一定站在支持克莉丝的立场，要是克莉丝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就放声大笑，摇摇脑袋瓜，像是不敢相信克莉丝的话多么好笑似的。

好吧，或许我对他们两个人过于严苛了。不久前，我和汤米回想起他们的时候，汤米认为他们是非常正直的好人。我现在要说的只是当时我对他们所宣称看到鲁思的本尊这件事情相当怀疑。就像先前所说的，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他们所说的内容，认为克莉丝心里别有用意。

另外一点不禁教人对这件事情起疑心的是和克莉丝、罗德尼提供的具体描述有关：一个女人在前侧嵌着落地窗玻璃的漂亮办公室工作。在我看来，这个描述和我们所知道鲁思的“未来梦想”也未免太符合了吧！

我想，那年冬天虽然也有几位旧生加入，但是“未来的梦想”多半是新生之间经常出现的话题。每当这个话题出现，几个年长的学生，特别是才刚开始训练课程的那些人，总是悄悄叹了口气，然后离开房间；过了许久，大家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当时讨论过程当中，大家脑子里想些什么。我们心里有数，这些讨论都不是认真的，但是我也相信，没有人完全把这个话题视为幻想。或许只要在离开海尔森半年左右的时间，大家还没谈起担任看护的工作，也还没开始驾驶课程前，当一切事情还未开始的这段时间，我们或许可以忘记自己的真实身分；忘记监护人对我们说过的话；忘记那天下午下着大雨，露西小姐在亭子突然冒出的那一段话，还有那些年来，同学之间衍生出的各种猜测。当然，这种情形无法永远持续，但如我所说，那一、两个月内，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群人拚了命地想停留在一种舒适而又如真似幻的状态，突破往常的限制，思考着自己的生命。如今一想，当时似乎每天早餐过后就窝在蒸气弥漫的厨房里待个老半天，或是围坐在半灭的火堆旁一、两个小时，沉浸在讨论未来计划的谈话当中。

请注意，没有人扯得太过离谱。我不记得有人说过将来要当个电影明星之类的话，通常是说将来要当邮差，或在农场工作，不少人希望成为各种车辆的司机，每当话题提到这里，就会有些学长姊开始比较自己去过的每条风景路线、最爱的路边咖啡馆、最难走的路段等。若是今天，我当然可以就着这些话题私底下高谈阔论一番，不过当时我常常只是静静地聆听，一句话也不说，一边听一边喝饮料。有时候时间晚了，我便合上眼睛，舒服地依偎着沙发扶手忽睡忽醒（若是正好碰上几次很短暂地和男生正式“交往”的阶段，便会挽着男生的手臂），谈话中提及的道路就一条一条地穿越我的脑海。

总之，该回归主题了，每次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鲁思总是比别人投入，尤其周围有学长姊在场的时候。那年冬初，鲁思不断提到办公室，不过办公室工作真正比较具体成为她的“未来梦想”，是在我们一起走到村子那次以后的事。

就在一次寒流来袭的时候，几台箱型瓦斯暖气一直出毛病。我们花了老半天点燃暖气，却只是喀嚓喀嚓地响，怎么就是点不着，我们只得一台一台地放弃，连带退出一间又一间原本应该加热的房间。凯弗斯起初不肯处理，推说是我们的责任，后来天气实在太冷，他才交给我们一只信封，里面放了些钱和一张写着必须购买的点火器燃料的便条。于是，鲁思和我自告奋勇走到村子去买，所以，就在一个严寒的早晨，我们沿着小路走去。我们走到了一个两侧架了高大篱笆的地方，地上到处都是一团又一团结冻的牛粪，这时鲁思突然在我身后几步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她停下了脚步，当我回过头去，她正在呵暖自己的手指，低头专注地看着脚边的东西。我本来以为大概是什么可怜的小东西冻死在冰霜当中，待我走上前去，才知道原来是一本彩色杂志，这可不是那种“史帝夫的杂志”，而是一本随着报纸免费附赠的杂志，色彩鲜艳，看了便教人喜欢。杂志翻落在地上，露出一则双页广告，纸张虽然受潮，页角也沾到了泥巴，但还是能够清楚看到上面的内容。广告上面有一间漂亮摩登的开敞式办公室，三、四个上班的员工，正在相互取闹，整个地方闪闪发亮，连里面的人也像在发光。鲁思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照片，当她注意到我走近她身边，便对我说：“妳看，这才是个象样的工作场所。”

突然，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也说不定是因为我发现她对着照片看个不停，变得有点生气呢，她继续往前走，步伐又快又急。

但是，过了几天之后，我们几个人围着炉火坐在农舍，鲁思开始滔滔不绝述说着理想中的工作场所，我一听便立刻认了出来。鲁思交代了工作场所的每个细节：植物、灯光的设备、装上转椅座和转轮的办公椅。她描绘得栩栩如生，所以大家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让她说上好半天。我仔细地观察她，她似乎从没想过我可能产生的联想，也或许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这样的印象是从哪得来的。她甚至提到以后在办公室工作的同事都是“活力十足、勇往直前”的人，我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广告页顶端斗大的字体便是写着类似的标语：“你是一个活力十足、勇往直前的人吗？”之类的话。当然，我什么也没说。实际上，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甚至开始想象将来有一天我们所有人有没有可能全部住进那样的地方一起生活。

克莉丝和罗德尼那天晚上当然也在场，鲁思说的话他们一字一句全听进去了。几天之后，克莉丝再三设法让鲁思多说一些办公室的事情，她们一起坐在房间某个角落，我经过时听见克莉丝问鲁思：“妳确定妳们一起在那种地方工作不会互相耽误吗？”她的目的只是为了要让鲁思再度回到办公室的话题。

关于克莉丝个人（其他多位学长姊亦同），尽管我们最初抵达那段时间，偶尔对我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是在知道我们来自海尔森之后，顿时转为钦佩与羡慕。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终于了解个中原因。就拿鲁思的办公室这件事来说吧：本来克莉丝从来没有说过在办公室工作这类的话，甚至对这种想法不屑一顾，但是因为鲁思是海尔森的学生，突然间这个想法从不可能变为可能。克莉丝的想法便是如此，我想鲁思有时说的话助长了这种行为，让人以为我们海尔森的学生私下适用另一套规定。我从未听过鲁思对学长姊们撒谎；多数时候她只是不否认某些事情，有时则是利用暗示来传达。有几次，我本来可以教她停止这种行为。假如鲁思偶尔在编造故事的过程发觉我的眼神而感到不好意思的话，她也似乎非常肯定我不会当场说穿她。当然，我从来没有这么做。

以上就是克莉丝和罗德尼声称看到鲁思“本尊”事件的背景，基于上述的内容，大概可以明白为何我要如此小心以对。我并不赞成鲁思和他们一起到诺弗克，虽然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当鲁思确定前往，我说我也一起去。起初鲁思并不高兴，甚至表示也不肯让汤米陪同。但最后我们全都去了，一共五个人：克莉丝、罗德尼、鲁思、汤米，还有我。

十三

罗德尼持有驾驶执照，已经安排出发当天向几哩外迈契利的农场工人借一部车。他经常靠着这个方法弄到车子，偏偏这次却在预定出发前一天计划泡汤了。虽然事情后来相当顺利地解决了──罗德尼去了农场一趟，立刻借到了另外一部车──但是有趣的是，起初看来以为这次行程可能必须取消的一、两个小时中，鲁思表现出来的反应。

在那之前，鲁思一直假装整件事纯粹出于好玩，之所以跟着起哄，也只是为了让克莉丝开心而已。鲁思老说我们离开海尔森之后，没有好好探索自己的行动自由权；还说反正她一直想去诺弗克“找找大家弄丢的东西”。也就是说，她一直表现得让人以为她对寻找“本尊”并不十分认真。

我记得出发前一天鲁思和我外出散步的时候，我们走进农舍厨房，费欧娜和几个学姊们正在烹调一大锅的炖肉，费欧娜忙着厨房的工作，头也不抬地对我们说农场工人先前进来留了话。鲁思恰好站在我前方，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看得出来她全身都僵硬了。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一把将我推开，走出了农舍。那时候我看了她一眼，才知道她非常不高兴。费欧娜赶忙开口说：“啊，我不知道……”但我马上接着说：“鲁思不是生气那件事，她是为了更早以前发生的事情生气的。”我的借口并不怎么好，不过这是那时立刻能够想到最好的理由。

我说过了，最后车子的危机终能获得解决，隔天一大早，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我们五个人坐进一辆撞得凹凹凸凸，但还算有个样子的Ｒｏｖｅｒ汽车。我们座位的安排是，克莉丝坐在前座，也就是罗德尼旁边，我们三个人坐在后面。这样的坐法感觉最为自然，所以我们毫不考虑便坐了进去。但是才过了几分钟，罗德尼刚载我们离开黑蒙蒙的蜿蜒小路，驶进一般马路之后，坐在后座中间的鲁思立即俯身向前，两手搭在前座，开始和两位学长姊聊天。这么一来，那就表示我和汤米各坐一边，不但听不见他们的谈话，而且因为鲁思夹在中间，我们彼此既无法交谈，也看不见对方。有时，鲁思偶尔回来靠着椅背坐下，我尝试聊点儿一些我们三个人的话题，但是鲁思并不搭话，过了不久又往前靠，一张脸搁在两张前座中间。

一个小时后，天渐渐亮了，我们下车伸展身体，也让罗德尼上个厕所，车子停在一片空旷的草地旁，我们跳过水沟，花了几分钟时间摩擦双手，看着自己呵出去的气缓缓上升。那一刻，我注意鲁思一个人走到一边去，独自看着草地另一头的日出。于是我走了过去，提议既然她只想和学长姊聊天，何不干脆和我交换位置，这样她至少可以继续和克莉丝说话，我和汤米也可以谈点儿什么消磨时间。

我话没说完，便听到鲁思低声地说：“妳为什么这么难伺候？每次都是这样！我真是不懂！妳为什么老爱找麻烦呢？”鲁思说完，拉着我转过身子，我们两个人同时背对其他人，要是我们吵起来了，他们也看不见。鲁思不用言语而用行动让我能够从她的角度思考；我发现鲁思不但费尽功夫向克莉丝和罗德尼展现她的为人，同时也告诉他们我们又是怎样的人品；我现在就是威胁要扯她后腿，搞得场面非常难堪。我了解之后，拍拍她的肩膀，走回其他人的地方。当我们回到车上，我小心让我们三个人坐得和先前一模一样。只不过后来这一路上，鲁思变得比较安静，靠回自己的椅背，就算克莉丝和罗德尼从前座大声对我们说话，她也只是绷着一张脸，以一、两个字简单回答。

不过，当我们到了目的地的海边小镇之后，气氛开朗了许多。我们大约在午餐时间抵达，车子停在旗帜飞扬的迷你高尔夫球场旁边一座停车场。天气转为凉爽而晴朗，在我的印象中，刚开始那个小时，我们迫不及待想下车溜达溜达，至于原先来到这里的目的，则没放太多心思。有一刻罗德尼甚至兴奋地大呼小叫，一面挥动双手，一面载着我们缓缓爬坡，经过一排又一排的房子和少数的店家，辽阔的天空告诉我们，我们此刻正往海边的方向前进。

当我们走到了海边，发现我们所在位置是在一条嵌入悬崖边坡的小路上，起初以为再过去就会直落海滩，不过倚着栏杆往外一看，发现有一条Ｚ字型的小路，一路从峭壁延伸到滨海区。

那时我们肚子饿坏了，于是走进一家座落于悬崖上方，也是位于其中一条通往滨海小路起点的小餐馆。我们走进餐馆的时候，里面的工作人员只有两个穿着围裙的胖女人，她们坐在餐桌边抽烟，不过见了我们很快就站起来，走进厨房不见人影，所以这个地方全部属于我们。

我们选择最后面、向外最接近悬崖边缘的餐桌坐下，坐在那里，感觉就像腾空悬在大海上。那时候我还没有比较的标准，不过现在已经知道，像那家餐厅只有三、四张小桌子，只能算是一家小餐厅。大概是为了避免室内充满油烟味，餐厅里的一扇窗户开着，每隔一阵子就会吹进阵阵海风，吹得广告美味食物的招牌不停地颤动。柜台钉了一块彩色笔画的硬纸板，最上面写着英文字“ｌｏｏｋ”，每个英文字母“ｏ”里面画了一只凝视的眼睛。最近这一阵子，经常看到相同的设计，我甚至不会多看一眼，但在以前我可是从来没看过。我满心佩服地看着这个字，无意间发现鲁思的眼神，知道她也是讶异地看着同一个地方，我们同时大声笑了出来。那真是个温馨的时刻，好像我们先前在车上的不愉快全被抛在脑后了，虽然这一刻成了那次旅程当中最后一次出现的温馨时刻。

自从我们到了镇上，关于“本尊”一事我们提也不提，我心想，等我们找到地方坐下，就会好好讨论才是。但是当我们开始吃三明治的时候，罗德尼说起他们的老朋友马丁，马丁去年刚离开卡堤基，现在住在镇上某个地方。克莉丝迫不及待地跟着聊起这个话题，不久，两个学长姊搬出所有发生在马丁身上的趣味小故事，其中大部份我们听了都似懂非懂，不过克莉丝和罗德尼两个人讲得不亦乐乎，频频交换眼神，相视而笑。虽然他们装作这些全是为我们而讲的故事，实际上他们显然是为了双方才回顾过去的往事。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卡堤基提到离开学生的名字几乎成了禁忌，他们两个人可能甚至都无法互相诉说，只有离开学校的时候，才能这样尽情说个没完没了。

学长姊开心大笑的时候，出自礼貌，我也跟着笑。汤米看来听得比我更加迷糊，总是慢了半拍、犹豫了一会儿才浅浅露出要笑不笑的笑容。而鲁思呢，前后一直笑个不停，频频对着每个马丁的故事点头，好像她也记得这些事情发生过似的。但后来克莉丝含含糊糊地提到了一件事，大概是说：“啊，对了，记得他拿出牛仔裤那次呀！”鲁思哈哈大笑，指了指我们的方向，像是对克莉丝说：“继续说啊，跟他们解释解释，让他们也一起笑吧！”这些我也就罢了，但是当克莉丝和罗德尼开始讨论起我们是不是要去马丁的公寓探望一下，我才开口说话，或许口气有点儿冷淡。

“这个马丁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他为什么有公寓住？”

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鲁思气呼呼地吐了一口气，克莉丝倚着餐桌往我靠近，她小小声地对我说话，像是对小孩子解释道理的态度。“他现在是一个看护。不然妳以为他在这里干什么呢？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看护啰！”

我稍稍换了口气说：“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我们不能说要去看他，就跑去看他吧！”

克莉丝叹了一口气，“没错，我们的确不能去探望那些担任看护的朋友。严格说来，这是不被鼓励的行为。”

罗德尼笑了笑补充说：“绝对是不被鼓励的，随便跑去找人家是很调皮的行为喔！”

“太调皮了。”克莉丝嘴里发出啧啧声。

接着鲁思也加入了，“卡西最讨厌人家调皮了。所以，我们还是别去的好。”

汤米看了看鲁思，搞不清楚她到底站在哪一边，就连我也不知道。我想，鲁思既不希望这次的探险行动遭到拖延，也不愿意附和我的意见，我朝她微微一笑，但她毫无响应。

突然汤米问道：“罗德尼，你看到的那个鲁思本尊在什么地方啊？”

“喔……”罗德尼到了镇上以后，似乎对本尊没那么大的兴趣了，我看到鲁思脸上露出焦虑的神情。罗德尼终于开口说：“就在商业大街一个转角处，在另外一边。不过，当然，那个人也有可能今天请假了。”听了他的话，大家不发一语，他又说：“上班族可以休假，你们知道的吧。他们不是每天都要上班的。”

罗德尼这么一说，不禁让我开始担心了起来，我们对他们恐怕是判断错误了；就我们所知，学长姊经常假藉本尊的事情外出旅行，实际上并未想要有更进一步的了解。鲁思心里大概和我一样想法，她此刻脸上布满忧虑，不过最后也只是淡淡一笑，好像罗德尼刚才说了什么笑话一样。

接着，克莉丝用一种不同的声音说：“妳知道吗，鲁思，说不定几年以后我们就要来这里探望妳啰，可以在漂亮的办公室工作，我想应该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来这里找妳。”

“对啊，”鲁思很快回答，“你们都可以来这里找我。”

“我想也是，”罗德尼说，“没有规定如果有人做办公室工作，不准别人探望。”他突然笑了出来，“我们也不知道，其实以前没发生过这种事。”

“可以的啦，”鲁思说，“他们会让你们来的，你们全都可以来找我，当然，除了汤米以外。”

汤米吃了一惊，“为什么我不能来？”

“因为你已经和我在一起啦，笨，”鲁思说，“我会养你啦！”

每个人听了都笑了出来，汤米再度慢了半拍。

“我听说韦尔斯有个女生，”克莉丝说，“她也是海尔森的学生，可能比你们早几年吧，她现在好像在服饰店里工作，那家店非常时髦。”

大家表示同意地嗯了几声，眼神迷离地看着天上的云朵。

“那是海尔森为你们准备的。”罗德尼终于说话，像是非常惊讶似地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人，”克莉丝转向鲁思，“就是之前你提到的那个男生，高你们一、两届，现在不是担任公园管理员嘛！”

鲁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必须赶紧给汤米一个示警的眼神，才一转身，汤米已经开口了。

“那是谁啊？”汤米问，语气十分困惑。

“你知道的啊，汤米，”我赶紧说。这时若是踢他太冒险了，甚至用声音暗示他也不太保险：克莉丝一定立刻就会发现。于是我语气平淡，同时带着点儿不耐烦的口气，看似我们实在受不了汤米总是忘东忘西的模样。也就是说，汤米还是不明白。

“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汤米，别又来了，”我说，“我看你得去检查检查脑袋了。”

最后，他终于有所领悟，闭上了嘴巴。

克莉丝说：“我知道自己算是非常幸运的人，才能留在卡堤基。但是你们海尔森的学生，真的非常幸运。你们知道吗……”克莉丝放低声调，再次俯身向前。“我一直想跟你们说一件事，可是在卡堤基不行，别人会偷听。”

克莉丝看了看餐桌四周，最后眼光落在鲁思身上。罗德尼也突然紧张了起来，同样靠了过去。我有预感，对克莉丝和罗德尼来说，这件事才是这次远行的主要目的。

“我和罗德尼在韦尔斯的时候，”克莉丝说，“就是我们听说有个女生在服饰店工作的那一次，我们还听说了另外一件有关你们海尔森学生的消息。据说，过去有些海尔森的学生在特殊情况下设法申请到了延期。你们既然也是海尔森的学生，一定也可以如法炮制。你们可以要求延后三年、甚至四年再开始器官捐赠。虽然不是那么容易，但有时候他们还是会答应。只要你们可以说服他们，只要你们符合资格。”

克莉丝停了一会儿，看看我们每个人，可能为了加强效果，也可能想确定我们是不是承认有这样的事情存在。汤米和我大概都是一脸疑惑的表情，但是从鲁思脸上的表情看来，旁人无法得知她的心思。

“听说啊，”克莉丝继续说道，“只要一男一女彼此相爱而且真心相爱的话，若能向他们证明，那些海尔森的经营者就会替你们安排。只要经过他们安排，你们就可以在开始捐赠前多几年相处的时间。”

“我们在韦尔斯的时候，”克莉丝继续，“白楼的学生听说有一对海尔森的情侣，其中那个男生距离担任看护只剩几个礼拜的时间，然后他们就去见某个人，最后所有事情全部延后三年。他们得到同意，可以继续共同生活、住在白楼，整整三年的时间，不必参加进修课程或其他的。三年的时间全部属于他们，因为他们可以证明彼此真心相爱。”

这时，我注意到鲁思一派权威地点了点头。克莉丝和罗德尼也发现了，他们看了她几秒钟，好像被催眠了似的。我可以想见克莉丝和罗德尼两个人这几个月来在卡堤基是如何激烈地讨论这个话题。最初可能只是随口提提、耸耸肩，便把这件事搁在一边，然后又提起，从此再也无法不去想这件事。两人兴味盎然地讨论着要如何告诉我们这件事情，再三推敲要如何措辞、用什么方法告诉我们等等。我再次看着眼前不断注视着鲁思的克莉丝和罗德尼，试着解读他们脸上的表情。克莉丝看起来既担心又期待。罗德尼整个人变得紧张兮兮的，生怕自己脱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说关于延后捐赠的传闻，几个礼拜以来，我一点一点累积知道了不少。每次都是学长姊相互谈论着这件事情，一旦我们出现，他们便一脸尴尬地不发一语。不过，我听了太多次，大略可以知道其中的内容；我知道这件事情尤其和我们海尔森的学生有关。即便如此，直到那天在海边餐馆，我才真正知道，这件事情对几位学长姊是多么地重要。

“我以为，”克莉丝继续说道，声音微微颤抖。“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还有相关规定等等之类的细节。”

克莉丝和罗德尼看着我们每一个人，最后眼光又回到了鲁思身上。

鲁思叹了口气，“嗯，当然学校他们告诉了我们一些事情，只不过，”鲁思耸了耸肩，“这件事我们知道得不多，也从来没讨论过。总之，我们得赶紧出发了。”

“你们要去找谁呢？”罗德尼突然问道，“如果你们想要……妳知道……就是申请的话，他们说你们要去找谁呢？”

鲁思又耸耸肩，“嗯，我说过了，我们对这件事情知道得不多。”鲁思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看看我和汤米寻求支持，不过她这举动大概是错了，因为汤米接着便说：“老实讲，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那是什么规定啊？”

鲁思面带杀气地看着汤米，于是我赶忙说：“你知道的，汤米，就是以前在海尔森到处流传的事情啊！”

汤米摇摇头，“我不记得有这件事，”汤米说得很坚定。这回，我看得出来，而且鲁思也发现了，汤米不是迟钝。“我不记得海尔森有过这样的传说。”

鲁思转身背对汤米，“你们要知道，”鲁思对克莉丝说，“虽然汤米以前是海尔森的学生，可是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像。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大家老是嘲笑他，像这种事情，问他也没有意义。好了，我想我们该去找罗德尼看到的那个人了。”

汤米眼中出现一种令人窒息的神情。我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眼神了，这种眼神曾在汤米被堵在教室里面踢翻桌椅的那个时期出现。后来，这样的眼神消失了，汤米转身面向外面的天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学长姊什么也没注意到，汤米叹气的同时，鲁思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甩甩外套。我们突然间同时把椅子摆回小餐桌底下，造成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我负责保管金钱支出，所以我上前付款。其他人跟在我后面排成了一列走出餐厅，我等着柜台找零时，透过一扇起了薄雾的大窗户，看着他们在太阳下拖着脚步走过来走过去，不发一语地低头看着大海。

十四

当我走到屋外，大家最初抵达的兴奋感显然已经完全消失，我们安静地走着，罗德尼在前方带领我们穿越几乎不见天日的隐密巷道。巷道狭窄，逼得我们常得排成一列走得碍手碍脚。等我们走到外面的商业大街，心里便舒坦多了，外面的噪音让我们恶劣的心情不那么明显。我们走过行人穿越道，到了较多光照的另一边，我看到罗德尼和克莉丝像在商量什么事情，真不知道此刻沉重的气氛有多少是源自他们以为我们隐瞒了某个海尔森的天大秘密，又有多少是因为鲁思对汤米的作为。

后来，我们过了商业大街，克莉丝告诉大家，她和罗德尼想去买生日卡片。鲁思听了颇为震惊，而克莉丝却继续说：“我们最喜欢一次买一堆卡片了，最后算起来绝对比较划算。要是遇到有人生日，身边随时有卡片可以派上用场。”克莉斯指了指沃尔沃思商店的入口处，“那家店可以用非常便宜的价格买到漂亮的卡片喔！”

罗德尼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带笑的嘴角带着一抹嘲讽。“当然，”罗德尼说，“最后也有可能收到一迭相同的卡片，不过，你可以在卡片上面画画啊，你知道的，加上个人的风格。”

学长姊此刻双双站在人行道中央，推着婴儿车的路人还得绕路而行，他们等着我们提出反对和质疑。看得出来，鲁思非常生气，可是，要是没有罗德尼的推波助澜，什么也办不成。

于是，我们走进沃尔沃思，一进去，我的内心立刻轻快了起来。直到现在，我还是非常喜欢这种地方：大型商店内部铺设多条走道，走道两边展示着颜色鲜艳的塑料玩具、问候卡、各种化妆品，甚至还有可能摆放着一座照相亭。现在如果我到了某个市镇，得找事情消磨时间时，就会进去这种地方闲逛，随意地四处走动，快乐得不得了，什么都不必买，店员丝毫不在乎。

总之，我们走进了这家商店，没过多久，就各自分散，逛一逛不同的走道。罗德尼还是待在入口附近的卡片展示架旁边，我看到汤米站在更里面的流行团体大型海报下面翻找音乐卡带。大约过了十分钟以后，我在商店后面附近，好像听到了鲁思的声音，于是我朝着声音走去。我转进一条贩卖绒毛玩具和一箱箱大型拼图的走道，才发现鲁思和克莉丝两个人站在走道末端说悄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既不想中断她们谈话，又不想转身走远，因为现在时间差不多，也该离开了。于是，我停在原地，假装仔细地研究拼图，等着她们发觉我的存在。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她们又回头讨论关于那个传说的话题。克莉丝压低了声音，大概是说：“可是你们在那里待了那么久，真教人惊讶，竟然没有想过该怎么做、要去找谁等等之类的事。”

“妳不了解，”鲁思说，“如果妳是海尔森的学生，就会知道。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真想调查，只要传个话回去就好了。”

鲁思看到我之后立刻住了口。我放下拼图，转头看着她们，他们两个愤怒地看着我，像是被我逮住她们正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情似地，不自然地分了开来。

“我们该走了。”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但是鲁思可没上当，当她们走过去时，就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再度出发跟着罗德尼，前往寻找一个月前看到鲁思本尊的办公室，彼此间的气氛比先前更糟。加上罗德尼一而再、再而三带着我们走错路，气氛更是不见好转。他至少四次信心满满地带着我们绕进商业大街的巷弄，找遍了所有商店和办公室，却又得循着原路往回走。不久之后，罗德尼心虚了起来，几乎就要放弃。这时候，我们竟然找到了。

那时我们再度回头，准备走回商业大街，罗德尼突然停下脚步。他没说话，用手指了指街道另一边的办公室。

没错，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这间办公室和我们那天在地上发现的广告页不完全一样，但也八九不离十。高大的玻璃门面与地面齐平，经过的人可将办公室内部的情形一览无遗：那是非常宽敞的大办公室，约有十几张桌子排成不规则的Ｌ型，里面还有棕榈树盆栽、亮晶晶的机器和从天花板垂下的灯饰。办公室的人有些在座位之间来往穿梭，或者靠着隔板谈天说笑，有些则把旋转椅兜在一起，一起享用咖啡和三明治。

“你们看，”汤米说，“现在是他们的午餐休息时间，但是他们都没外出。这不能怪他们。”我们目不转睛盯着里面猛看，那里就像是一个整齐、舒适、自给自足的世界。我看了鲁思一眼，发现她的眼睛紧张地在玻璃后面的脸孔之间来回逡巡。

“好吧，罗德尼，”克莉丝说，“哪一个是鲁思本尊啊？”

克莉丝说话的口吻近乎讽刺，像是非常肯定整件事情最后势必只是罗德尼的错误判断。罗德尼却是小声地回答，说话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

“那边那个人，角落过去那里，就是穿蓝色套装的那个，她现在正和一个高大的红发女子说话。”

起初我们感觉并不明显，但是看得越久，越觉得罗德尼的推测有点儿道理。那名女子大约五十岁，身材维持相当好。她的发色比鲁思来得深，虽然那有可能是染发造成的，头发梳到了脑后，扎起一个简单的马尾，和鲁思平常一模一样。此时她听了穿着红色套装的朋友说的话因此笑了起来，她那张脸，尤其是笑完以后摇头的模样，越看越像鲁思。

我们所有人盯着她看，什么话也没说。这时，我们发现办公室另一边的两个女人注意到我们，其中一个举起了手，一脸纳闷地向我们挥挥手，这个举动立刻破除了咒语，我们一吓，笑咯咯地拔腿就跑。

※※※

我们走到街道过去一点儿的地方停了下来，每个人兴奋地说个不停。当然，唯有鲁思除外，她在一阵说话声中沉默不语。很难解读她脸上的表情：她当然不是失望，却也不是兴高采烈。她只是似笑非笑的，像一般家庭的妈妈，面对一群小孩围在身边跳上跳下，吵着要妈妈说：好吧，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妈妈再三地考虑、分辨轻重。我们一群人站在那里，纷纷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和别人一样老老实实地说，我们看到的那个女人确实可能就是鲁思的本尊。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我们并不清楚为何会如此，但是我们确实一直做好准备面对失望。但是，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回卡堤基了，而鲁思可以因为亲眼所见而受到了鼓舞，我们则可以大方在背后给予支持。那个女人在办公室的生活看来已经相当接近鲁思经常描述的理想生活。不论那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心里希望鲁思垂头丧气地回去，那个时候，我们以为有了十足的把握。我相信，要是当时马上决定让这件事情告一个段落，原本可以胜算在握。

但鲁思却说：“我们去那边墙壁上坐一下，一下就好了，等他们忘记我们了，我们可以回去再多看一眼。”

大家表示同意，不过当我们朝着鲁思指的小停车场周围的矮墙走去，克莉丝大概稍微心急了点儿，说道：“可是，就算我们没再看到那个女人，还是一致认为她就是妳的本尊。而且，办公室真是漂亮啊，真是漂亮。”

“我们等个几分钟吧，”鲁思说，“然后我们就回去了。”我没有坐在墙上，因为那里相当潮湿，加上坑坑洞洞的，而且我觉得随时会冒出人来大骂我们坐在墙上。可是鲁思直接坐了上去，分开两腿，像是跨在马上似的。我现在还是清楚记得当初我们在墙上等候的十分钟、十五分钟的时间，没有人继续讨论本尊的话题，我们假装自己在一次轻松愉快的白天出游当中，来到景色秀丽的地方消磨时间。罗德尼微微地晃动身体，表示心情很好。后来他站到了矮墙上，维持平衡往前走，然后故意从矮墙掉下来。汤米则是不断拿路人开玩笑，虽然不是很有趣，我们听了还是哈哈大笑。唯有中间的鲁思，跨坐在墙上，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她的脸上保持着微笑，但身体几乎没有任何移动。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她的头发，冬天阳光灿烂，照得她瞇上双眼，看不出来她是在笑我们的滑稽动作呢，或者只是因为阳光，才一脸挤眉弄眼的模样。这些在停车场旁等候的景象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所有人等着鲁思下决定是不是该回去再多看一眼。嗯，鲁思从来没有机会做出这个决定，因为接下来发生了以下的事情。

汤米和罗德尼两个人站在墙壁上打打闹闹，汤米突然跳了下来，一动也不动说：“就是她，同一个人。”

所有人停下了手边的事，看着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的人。那个女人穿了一件淡黄色大衣，一边走着，一边努力想扣紧手上的公文包。公文包的扣子出了问题，所以她频频慢下脚步，停停走走。当她从街道另一边经过的时候，我们出了神地望着她，当她转进商业大街，鲁思跳起来说：“我们跟着看看她要去哪里。”

我们回过神来，跟在女人后面走。老实说，克莉丝不时要提醒我们慢下脚步，否则别人还以为我们是一帮企图抢劫的歹徒，正在跟踪那个女人。我们从商业大街一路跟着，始终维持一段相当距离，边走边笑，闪躲迎面而来的路人，一会儿分开，一会儿聚集。当时大约下午两点，人行道全是逛街购物的人潮。我们几次差点儿跟丢，但最后还是赶紧跟上脚步，每当她走进商家，我们便在橱窗展示区前逗留，等她出来之后，便趁着婴儿车与老人之间的细缝儿掌握她的踪影。

那个女人后来离开了商业大街，进入滨海区的巷弄。克莉丝担心她会从人群中发现我们，但是鲁思还是继续往前走，我们只有在后面跟着她。

最后，我们来到一条狭窄的巷道，里面只有几家零星的商店，大多只是一般的住家。我们又得走成一排，要是正好货车从对面朝着我们驶过来，还得紧挨着住家墙壁，好让货车经过。过不了多久，整条街上只剩下女人和我们，要是她回过头，一定就会注意到我们。不过，那个女人不断往前走去，与我们相隔十几步的距离，然后走进一扇门，进入“港岸工作室”。

那次以后，我多次回去这间工作室，两、三年前换了老板，如今改成贩卖各种锅壶、盘碟、捏陶动物等艺术品。当时工作室是两间宽敞的白色房间，里面纯粹只有画作，展出十分精致，画作间隔着相当的距离。不过，门口上方的木制招牌还是没变。总之，罗德尼觉得我们站在那条安静的小巷里，看起来行迹相当可疑，若进入工作室，至少可以假装在店内看画。

走进室内，发现我们一路跟踪的女人正和一位看似负责人的年长银发女士谈话。她们坐在门边的小桌两侧，画廊除了她们以外，空无一人。当我们鱼贯而入的时候，她们并未多加注意，我们分散开来，佯装对画作看得入迷的模样。

虽然我原先注意的是鲁思的本尊，其实我也开始欣赏起墙上的画作，享受工作室的宁静气氛，感觉就像从商业大街沿路跋涉，才走到了这个地方。墙壁和天花板是薄荷绿色，室内随处可见残破的渔网或是渔船的腐朽碎片，高高地嵌在檐楣上。墙上的画作多半是深蓝与青绿的油画，同样描绘着海洋的主题，置身其中，恍若梦中，或许是因为突然浮现的疲惫感才如此吧，毕竟天还没亮我们就已经出门。我们每个人走到了各自的角落，看着一幅幅的图画，偶尔压低了声音喊道：“你们来看这个！”整个过程当中，我们可以听到鲁思的本尊不停地和银发女士交谈。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但却像充满了整个室内。他们讨论着某个共同认识的人，说起这个人如何不了解自己的小孩。我们一边听着，一边找机会往她们的方向偷瞄几眼，几次下来，之前的观感渐渐产生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不仅我有，看得出来，其他人也同样有了变化。

如果我们当初只是挨着办公室的玻璃窗观察，然后便转身离开，甚至一路跟着她在小镇穿梭，最后却跟丢了，我们都还是可以高高兴兴、得意洋洋地回去卡堤基。可是现在来到了画廊，女人近在眼前，比我们想象中更接近，我们越是听她说话，越是观察她的外表，便越觉得她不像鲁思。这种感觉越发明显，我知道站在房间另一头全神贯注看着某一幅图画的鲁思，一定比任何人感觉强烈。可能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会不安地在工作室到处晃了那么久的时间，尽可能延后所有人聚集谈论的时间。

突然间，那名女子离开了，我们却还是继续分头站着，回避彼此的眼光，没有人想再继续跟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虽然没有说话，看法却似乎一致。

后来，那位银发女士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对着距离最近的汤米说：“这幅画特别好看，是我最喜欢的一幅。”

汤米转身看着那位女士，发出了一阵笑声。当我赶忙过去拯救他，那位女士问：“你们是美术系的学生吗？”

“我们不是，”我赶在汤米回答前说，“我们只是……很有兴趣而已。”

那位银发女士笑容满面地开始对我们说明眼前画作的艺术家和她之间的关连，并介绍艺术家的生平。最起码她的介绍成功地打破了我们的恍惚状态，我们全围了过来，就像以前在海尔森每当监护人开始说话的时候一样。我们的举动使得那位女士说得更起劲，她述说每一幅画的绘制地点、艺术家喜欢工作的时段，以及部份画作未经草图便直接完成的故事，我们时而点头、时而惊呼。她的讲述自然地到了最后一部份，我们叹了口气，感谢她的解说之后，便离开了。

外面街道狭窄，我们连要好好说个话都不容易，真是谢天谢地。我们排成一列走出画廊，罗德尼站在队伍前面夸张地伸出双臂，表现出和最初抵达镇上时一样地兴奋，但却骗不了人。待我们一行人走到了较为宽敞的街道，便不安地停下脚步。

我们再次停在悬崖边，和先前一样，往栏杆外面看去，可以看见直达海边Ｚ字形蜿蜒而下的小径，只不过这次可以看到底下还搭了一排一排木棚的海边步道。

我们只是看着远方的风景，任风吹在我们身上。罗德尼依旧设法假装开心的样子，决心不让任何事情破坏一个美好的出游。他对克莉丝向外指了指远在地平线那端出现在海面上的某样东西。克莉丝转身不理，“嗯，我想我们应该都同意，是不是？那个人不是鲁思。”克莉丝轻轻一笑，一手放在鲁思肩上。“我很遗憾，我们都很遗憾，但是实在不能怪罗德尼，他的猜测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妳得承认，我们透过窗户看到那个女人的一剎那，真的很像……”克莉丝越说声音越弱，又碰了碰鲁思的肩膀。

鲁思没有说话，只是耸耸肩，有点儿像要甩开克莉丝的手。鲁思瞇着眼睛看向远方的天空，并不望着大海。我知道她不开心，不了解的人还以为她只是想事情想得出神了。

“对不起啦，鲁思。”罗德尼同样拍了拍鲁思的肩膀。但是，他脸上挂着笑容，似乎从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完全就是一副他已试着帮你的忙，但却又因为帮不上忙而道歉的态度，没什么实际安慰的作用。

还记得，当时我看着克莉丝和罗德尼，心里想着：好吧，这两个人还算不错。他们有他们表示体贴的方式，也不断试着让鲁思开心一些，我也记得，当时也为了鲁思的失望，而对他们产生恨意，虽然那时都是他们在说话，汤米和我始终保持沉默。因为，不论他们外表看来多有同情心，看得出来心里可是轻松多了。最后这个结局让他们宽心不少，他们相当乐于扮演安慰鲁思的角色，而不必被鲁思超越，所以必须不断给鲁思的期望猛灌迷汤。显然，他们很高兴自己不必面对那个让他们着迷却又困扰而害怕的念头：我们海尔森的学生享有各种他们所没有的机会。我当时的确觉得，克莉丝和罗德尼他们确实和我们三个人不太一样。

汤米接着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差别啊，我们只是好玩而已。”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好玩而已，汤米，”鲁思冷冷地说，眼神依旧看着前方。“今天如果我们找的是你的本尊，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应该还是会保持同样的想法，”汤米说，“我不觉得找不找本尊有多重要，就算妳找到本尊，其实也没什么。”

“谢谢你的精辟解说，汤米。”鲁思说。

“可是，我觉得汤米说得很对，”我说，“如果以为我们和本尊一定可以过着相同的生活，那才真的是疯狂的念头。我同意汤米的话。我们来这里只是好玩而已，不该太过当真。”

我同样伸手拍了拍鲁思的肩膀，希望她能感觉到我这一拍和克莉丝、罗德尼不一样，我也刻意选在和他们同样的肩膀位置。我期待能够获得一些响应，以表示她从我和汤米身上获得了学长姊无法给予的同情与谅解。但鲁思却毫无响应，连先前她对着克莉丝耸肩的动作也没有。

背后传来罗德尼来回踱步的声音，他发出了一些声响，让别人知道强风吹得他有点儿冷了。“我们现在去看看马丁，你们说好不好？”罗德尼说，“他的公寓就在那边房子的后面。”

这时鲁思突然叹了口气，转身朝向我们。“老实说，”鲁思开口说话，“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这样做很笨。”

“对啊，”汤米迫不及待地说，“只是好玩而已嘛！”

鲁思生气地看了他一眼，“汤米，能不能请你闭嘴，别再说『只是好玩而已』这种鬼话了。没有人想要听你的高见。”接着，鲁思转身朝着克莉丝和罗德尼继续说：“当初你们告诉我的时候，我不想对你们说。不过，你们要知道，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他们从来从来不会用那种女人。你们想想，那种女人怎么会想做这种事呢？我们其实心知肚明，何必这样欺骗自己。我们绝对不是依照那种人造出来的……”

“鲁思，”我坚定地打断她的话，“鲁思，别再说了。”

鲁思却继续说：“我们心里明白得很，我们都是拿那些毒虫、妓女、酒鬼、流浪汉之类的人渣作为模型制造出来的。说不定还有囚犯，只要不是精神病患就没问题，那才是我们的生命起源。我们都很清楚，会找那种女人，算了吧，没错，汤米，你说得对，只是好玩而已，我们来玩玩假装的游戏吧。画廊另外那个女的，她那个年纪大一点儿的朋友，她还以为我们是美术系的学生啊。她要是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你们想，她还会用那种态度和我们说话吗？『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请问你知道你的朋友以前是不是当过复制人的模型？』她要是听了，一定把我们全部撵出去。我们心里都很清楚，不如大家就摊开来说吧，要是真想找到本尊，要往正确的方向去找，那就要到贫民窟去。看看垃圾桶里有没有，看看厕所有没有，那才是我们寻根的正确场所。”

“鲁思，”罗德尼语气坚定，并带有警告的意味。“我们忘了这件事吧，一起去看看马丁，他今天下午休假，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的，他那个人真的很好笑。”

克莉丝一手扶在鲁思腰上，“走吧，鲁思，我们照罗德尼的话去做吧！”

鲁思抬起脚步，罗德尼开始往前走。

“嗯，你们去就好，”我轻声说，“我不去了。”

鲁思转过身，仔细地打量着我。“妳又怎么了？现在是谁不高兴啊？”

“我没有不高兴。可是，鲁思，妳有时候简直胡说八道。”

“喔，看看现在谁不高兴啰！可怜的卡西，就是不喜欢别人实话实说。”

“这和那个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想拜访看护。我们不该这么做，何况我又不认识他。”

鲁思耸耸肩，和克莉丝彼此交换眼神。“好吧，”鲁思说，“我们没有必要到哪儿都走在一起。如果这位小姐不想加入我们，也就不必去了。让她自己一个人吧！”接着她靠着克莉丝，小声却又像是刻意让人听见似地说：“每次卡西心情不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很快就没事了。”

“记得四点左右要回到车子那边喔，”罗德尼对我说。“不然妳就得搭便车回去了。”他说完笑了一笑，“别这样啦，卡西，不要拉着一张脸，一起去啦！”

“不了，你们去吧。我不想去。”

罗德尼耸耸肩，又开始继续往前走。鲁思和克莉丝在他后面跟着，但是汤米站在原地不动。直到鲁思瞪了他一眼，汤米才说：“我要和卡西在一起，如果我们要分开走，那我要和卡西一起。”

鲁思气呼呼地瞪着他，转身大步离开。克莉丝和罗德尼尴尬地看着汤米，随即也往前走去

十五

汤米和我靠着栏杆，望着眼前的风景，直到其他人都走远了。

“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汤米总算开口说话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人难过的时候，总是会说些气话。那只是说说而已，监护人从来没跟我们说过那种话。”

我开始漫步了起来，和他们相反方向，汤米则走在我后面。

“不值得为那种事情难过啦，”汤米继续说，“鲁思现在都是这样，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发泄。反正，事情就像我们告诉她的一样，就算她说的是真的，即使只有一点点，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差别。不管我们的本尊是什么样子，都和我们没有关系，卡西。不值得为那种事情难过啦！”

“好啦，”我故意用肩膀撞了他肩膀一下，“好啦，好啦。”

虽然我并不确定，但隐约记得我们当时往市中心走去。我正想改变话题，汤米便先开口：“妳知道吗？之前我们在沃尔沃思商店的时候，妳不是和其他人在后面吗？我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找一样给妳的东西。”

“礼物吗？”我惊讶地看着汤米，“我不知道鲁思听了会不会同意，除非你送她一样更大的礼物才行。”

“算是一种礼物啦，但是我找不到。我本来不打算告诉妳，但是现在，嗯，我还有机会再找一次，除非妳得帮我，我对买东西不太在行。”

“汤米，你在说什么？你想要送我一件礼物，可是又要我帮你挑选，这……”

“不是啦，我知道要送妳的是什么东西，只是……”汤米笑了起来，耸耸肩说：“好吧，我干脆告诉妳好了，我们之前去的那家店里有一排展示架摆满了唱片和录音带，所以我就在那里找妳上次丢掉的录音带，还记得吧，卡西？只是我不记得是哪一卷了。”

“我的录音带？我怎么不知道你也晓得录音带的事情，汤米。”

“对啊，那个时候鲁思到处要人帮忙找录音带，她说妳丢了录音带非常难过，所以我一直在找。虽然当时没有告诉妳，但是我真的很认真在找。我想到了几个地方妳不能去找，但我却可以，例如男生宿舍之类的。我记得那时候找了好久，最后还是找不到。”

我看了汤米一眼，所有的坏心情全蒸发了。“我都不知道这件事，汤米，你对我真好。”

“嗯，帮助不大，但是我真的很想帮妳找到录音带，后来看样子录音带是找不到了，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去诺弗克，找到这卷录音带给她。”

“英国失落的一角，”我看了看四周，“而且，我们现在人就在这里。”

汤米也看了看周围，然后我们停下脚步。我们来到了另一条小巷，这里不像画廊那条巷道狭窄。我们夸张地东张西望，咯咯傻笑。

“这个点子不算疯狂吧，”汤米说，“先前那家沃尔沃思商店有各种录音带，本来我以为他们一定有妳那卷，可是我觉得他们没有。”

“你觉得？啊，汤米，你是说你根本没有仔细地找啰！”

“我有啊，卡西，只是，嗯，真是气死人了，我就是想不起来那卷录音带叫做什么，以前在海尔森，我到处打开男生的收藏柜，每个地方全检查过了，现在竟然想不起来。好像是叫茱莉．布吉还是什么的……”

“是茱蒂．布里姬沃特啦，叫做『入夜之歌』。”

汤米态度认真地摇摇头，“我确定他们绝对没有这卷。”

我噗哧笑了出来，拍打汤米的手臂。汤米一脸疑惑，于是我说：“汤米，沃尔沃思不会卖这种东西啦，他们卖的都是最新的流行专辑。茱蒂．布里姬沃特是好久以前的歌手，那卷录音带只是刚好出现在我们的拍卖会，现在不可能在沃尔沃思买到的啦，你这个傻瓜！”

“嗯，妳看吧，我对音乐完全一窍不通，可是他们有那么多录音带。”

“他们只有一些啦，汤米，唉，算了，这是个好点子，我好感动，真的是个很棒的主意。反正我们人就在诺弗克。”

我们继续向前走，汤米吞吞吐吐地说：“嗯，所以我才要告诉你啊，本来想给妳一个惊喜，但是我一个人瞎找是没有用的。就算我知道录音带的名称，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现在既然让妳知道，妳就可以帮我了。我们两个可以一起找。”

“汤米，你在说什么啊？我真想骂你几句，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要笑出来。”

“嗯，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这是个好机会啊！”

“汤米，你这个笨蛋，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什么失落的一角之类的吧？”

“我没有真的相信呀，但我们现在既然到了这里，还是可以到处看看啊。我是说，妳想要找回录音带，没错吧？我们只是看看，又没损失。”

“好吧，你真是个傻子，好吧。”

汤米无助地摊开双手，“嗯，卡西啊，我们现在要往哪儿走呢？我就是这样，说到买东西，什么都不懂。”

我想了一会儿，便说：“我们得去二手店找找。那种全部卖旧衣服、旧书的地方，有时候也会摆一箱唱片、录音带。”

“好。那么这种二手店哪里才有？”

如今回想起当初和汤米站在小巷准备开始找寻录音带的那一刻，心里仍会升起一股暖流。一切突然变得美好：眼前我们多出了一个小时，拿来找录音带，真是再好也不过了。我拚命忍住别再傻笑个不停，或是像小朋友一样在人行道跳上跳下的。不久前，当我照顾汤米的时候，提到了我们的诺弗克之行，汤米说他当时的心情和我一样。在我们决定出发寻找遗失的录音带那一刻，彷佛所有的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只有乐趣和笑声等着我们。

起先，我们不断走进错误的地方：例如二手书店，或是摆满旧吸尘器，却什么录音带也没有的商店。过了一会儿，汤米说我知道的不比他多，决定自己带路。就在那时候，这家伙运气真是不错，他马上找到一条街道，街上可说连开了四家我们正在寻找的那种商店。店面全是服饰、手提包、儿童年刊，走进店里，一股老旧的甜美气味扑鼻而来。到处堆满了皱巴巴的平装书，还有装了明信片或杂物、表面布满灰尘的纸箱。其中一家店专门卖些嬉皮的玩意儿，另外一家则有军事勋章和沙漠士兵的照片。但是这几家店里某个角落摆了一、两个装满唱片和卡带的厚纸箱。我们在店里仔细寻找，老实说，刚开始几分钟之后，我们已经不怎么在乎茱蒂．布里姬沃特。我们只是尽情享受两个人一起寻找东西的乐趣；一会儿分头进行，一会儿聚在一块，甚至抢着在射进了一束阳光的烟尘弥漫的角落，翻搜同一只装满旧玩意的纸箱。

当然，最后我找到了。当时我倚身在一排录音带旁，一盒一盒翻开来找，心里想着其他的事情。突然间手指下面出现了那卷录音带，外表看起来和几年前一模一样：茱蒂拿着一根烟，对着酒保摆出一个娇媚的表情，背后隐约可见几棵棕榈树。

我没有大呼小叫，不像平常要是发现什么稍微让我兴奋的东西，总是会嚷个不停。我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塑料盒，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什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这是个错误。寻找这卷录音带是一切乐趣的最大来源，如今找到了，我们就得停止搜寻。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起先我出乎自己意料地保持沉默，甚至想过假装没有看到录音带。眼前这卷录音带让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显得我有些幼稚。实际上，我甚至继续翻看架上的录音带，任由旁边的录音带压在上面。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招呼汤米过来。

“是这卷吗？”汤米似乎不太相信，或许也是因为没有听见我大呼小叫的关系吧！我抽出那卷录音带捧在双手。这时心里突然感到极大的喜悦，同时感受到另一种几乎逼得我嚎啕大哭的复杂情绪。但是我控制住了情绪，只是拉拉汤米的手臂。

“是啊，就是这卷，”我第一次露出兴奋的笑容，“你相信吗？我们真的找到了耶！”

“妳觉得这是同一卷吗？我是说，就是真正那卷，妳弄丢的那一卷？”

我把录音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知道自己还是记得录音带背后每个设计的细节、每首歌的名称等，样样记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的确可能就是我遗失的那卷录音带，”我说，“但是你要知道，汤米，同样的录音带市面上贩卖的可能就有几千卷。”

这回换成我注意到汤米不如预期那么开心。

“汤米，你看起来好像没有替我高兴。”我摆明是诙谐的口吻。

“我是很替妳高兴啊，卡西。只是，嗯，我希望要是我找到的就好了。”汤米笑了一笑，继续说道：“当初妳弄丢录音带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要是我找到录音带拿去给妳，那会是什么画面？而妳会说什么话、露出什么表情……”

汤米的声音比平常更为轻柔，眼睛不停看着我手里的塑料盒。突然我发现店里除了前面柜台专心文书工作的老先生外，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站在店内最后面高起的平台，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加阴暗、隐蔽，彷佛老先生根本不顾这一区的物品，打从心里将这个地方分隔开来。汤米恍惚了几秒钟，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心里排演亲自将遗失的录音带送交给我的情景。他突然出其不意地从我手里抢走盒子。

“那至少我可以买来送妳。”汤米开心笑说，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他已经跨下平台，往前面走去。

老先生去找这只盒子的录音带的时候，我仍然继续站在后面东翻翻西看看。这么快找到录音带，还是教人感到懊悔不已。后来回到了卡堤基，自己一个人在房里，才真正庆幸自己找回了录音带，也找回了那首歌。即便是以前，这卷录音带主要仍是怀旧的心情寄托，现在，若是不经意地拿出录音带，那天下午我们在诺弗克的点点滴滴，就像海尔森的岁月一样重现心头。

※※※

我们从店里走出来，急着恢复之前轻松愉快、甚至傻里傻气的心情。但是汤米听了我开几个小玩笑，却陷入思绪当中，毫无响应。

我们沿着陡峻的小路往上走，看见往前差不多一百码的悬崖边，有个类似观景台的地方，面对海洋的方向设了几张长椅。这里到了夏天，可以是一般家庭坐下野餐的好地点。

我们这时不顾海风凄厉往观景处走去，就在快要抵达的时候，汤米慢下了脚步说：“克莉丝和罗德尼他们两个对这件事已经到了鬼迷心窍的程度，妳知道，就是有关两个人如果真心相爱可以延后捐赠这件事。他们还当真以为我们什么都知道，可是以前在海尔森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件事。至少我没听说，妳呢，卡西？应该没有吧，这只是最近在学长姊间才开始流传开来的，鲁思那种人，就会跟着加油添醋。”

我仔细地观察汤米，却很难看出他这番话是出自好玩，还是表达个人的不屑。总之，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情，一件和鲁思无关的事情，所以我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着。后来，他完全停下了脚步，开始用脚拨弄地上一个压扁的纸杯。

“其实啊，卡西，”汤米说，“这阵子我一直在想，我非常肯定我们是对的，我们在海尔森念书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但是以前确实也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也都想不出个道理。我在想，如果这是真的，这个谣言可以解释很多事情，那些我们以前怎样也想不出所以然的事。”

“什么意思？哪些事情？”

“例如画廊的事情啊，”汤米压低了嗓子说，我走近他身边，彷佛我们还在海尔森的晚餐队伍或池塘旁边说话似的。“我们从来没搞清楚，到底画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夫人要拿走所有优秀的作品？但是我想我现在知道了。卡西，妳还记得那次大家争吵代币的事情吗？到底那些学生该不该为了夫人拿走的作品得到一点儿补偿？罗伊不是还为了这件事去见埃米莉小姐？嗯，埃米莉小姐那时候说了一句话，她无意间说出来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

两个女人牵着狗经过，虽然有点儿愚蠢，我们还是停止了交谈，直到她们走上山坡，听不见我们说话，我才开口说：“什么话，汤米？埃米莉小姐无意间说了什么？”

“罗伊问她，夫人为什么要拿走我们的作品，妳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我记得埃米莉小姐说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应该感到骄傲……”

“但这不是全部。”这时汤米的声音微弱得只剩下嘶嘶的耳语声，“她告诉罗伊的话，或许不是有意说出来的，只是不小心说溜了嘴，妳记得吗，卡西？她告诉罗伊，所有像绘画、诗歌之类的作品，可以显示出学生的内心状态，显露一个人的灵魂。”

汤米说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劳拉画过一幅大小肠的图画，噗哧笑了出来。但我又立刻回到当时的谈话。

“是啊，”我说，“我记得呀，可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在想啊，”汤米缓缓地说，“假如学长姊说的话是真的，假如海尔森的学生真的享受过特殊的安排，只要两个人表明真心相爱，希望能有更多时间相处。那么卡西妳看，总是得要有个判断真假的方法。不能光说相爱，就直接推迟捐赠时间吧！妳想想，要做出这种决定有多么困难。一对情侣可能真的以为彼此相爱，其实却只有性关系，或只是一时的迷恋。妳知道我的意思吧，卡西，这种事情很难判断，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但是重点是，不管由谁决定，到底是夫人还是其他人，他们都需要某些东西才能做出决定。”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才要拿走我们的作品……”

“很有可能，所以夫人在某个地方开了一间画廊，里面放了学生从小创作的作品。假如两个人走过来说他们彼此相爱。夫人可以找出他们好几年来的美术品，从中看出两个人是不是谈得来、是不是匹配等等。别忘了，卡西，她手里的东西可是展现出我们的灵魂啊！她可以因此决定两个人是不是相配，或者只是愚昧的迷恋。”

我再次慢慢向前踏步，没有看着正前方。汤米跟了上来，等着我的回应。

“我不确定耶，”我最后说，“你所说的当然可以用来解释埃米莉小姐的回答。我想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监护人总是说，绘画和所有其他创作能力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没错，也就是因为这样……”汤米叹了一口气，勉强继续说完。“也就是因为这样，露西小姐才得承认，她当初告诉我创作能力并不重要那是错的，她之所以那么说，只是因为觉得我很可怜。但是她心里明白，创作其实很重要。在海尔森念书，就代表我们享有这种特殊的机会。要是没有一样东西能够送进夫人的画廊，也就等于白白葬送这个机会了。”

听到这里，我才惊觉他这段话的涵义，心中难掩一阵寒意。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汤米，我还来不及说话，汤米便笑了一声说：“如果我说得没错，那么，嗯，看来我是把自己的机会搞砸了。”

“汤米，年纪小一点儿的时候，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东西送去画廊呢？”

汤米摇了摇头，“我很没用，妳知道的，后来发生了露西小姐的事情，我知道她是一片好意，她可怜我、想要帮我。这点我很确定。不过，如果我的推论没错的话，那么……”

“这只是你的推论而已啦，汤米，”我说，“你知道你每次做的推论最后是什么结果。”

我试着淡化这件事情，不过语气不对，我的语气显得我还拚命想着汤米刚才说的话。“说不定他们判断的方法很多，”过了一会儿，我说。“说不定创作只是所有方法当中的一种而已。”

汤米又摇了摇头，“还有什么方法呢？夫人又不认识我们，也不记得我们每一个人。而且，说不定夫人不是唯一决定的人，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他们甚至从来没有来过海尔森。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卡西，各方面都可以说得通。就是因为这样，画廊才会这么重要，也是因为这样，监护人才要我们认真创作、写诗。卡西，妳在想什么？”

我的确有点儿想得出神了。实际上，我想起了那天下午，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听着我们刚找到的录音带；我跟着音乐摆动身体，抓了一个枕头抱在胸前，夫人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眼里泛着泪光。即便是这个我一直找不到合理解释的事件，似乎也相当符合汤米的理论。当时我在脑中想象自己抱着一名婴儿，但是夫人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点。她一定以为我手里抱着爱人。如果汤米说得没错，夫人和我们唯一的关连就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学生若是彼此相爱，可以申请延后捐赠，那么一切也就说得通了，所以夫人平常才会对我们态度这么冷淡。当天碰巧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定让她非常感动。所有这些画面闪过我的心头，我正准备一古脑儿全说出来，但我忍住了，只想继续讨论汤米的理论。

“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话而已，没什么，”我说，“我们该往回走了，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找得到停车场。”

我们沿着原路下坡，但是知道还有时间，所以不必太急。

走了一会儿之后，我问：“汤米，你有没有把这些话告诉鲁思呢？”

汤米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最后才说：“问题是，学长姊说的每一件事，鲁思全部相信。没错，她喜欢假装自己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她也是真的相信那些话。而且，早晚她也想采取一些行动。”

“你是说，她想要……”

“对啊，她想要申请。只是不像我们刚才那样仔细想过。”

“你还没把那个画廊的理论告诉她？”

汤米又摇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你要是把那个理论告诉她，”我说，“她如果相信你的说法……嗯，她一定会气死的。”

汤米好像正在想些什么，所以没有说话。直到我们回到窄巷，他才又开口，声音一下子变得胆怯起来。

“卡西，其实，”汤米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情，为了预防万一啦，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鲁思也没说，而且只是刚开始而已。”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汤米虚构的动物。汤米开始描述他正在做的事，那时我实在很难表现聆听的热忱，但几个礼拜之后，我才真正对这件事情有所了解。事实上，我得承认，他的描述让我想到最初引发汤米在海尔森一连串问题的那张草原大象的图画。汤米解释，他这个灵感是卡堤基沙发后面找到的一本缺了封底的儿童读物得来的。他拜托凯弗斯给他一本用来人物涂鸦的黑色笔记本，从那时开始，汤米至少画了十几只那种想象中的动物。

“重点是，我把这些动物画得很小很小，极小无比，我以前在海尔森从没有想过要这样画，我猜自己的问题可能就是出在这里。当我们把动物画得很小很小……何况本子只有这么小，我也只能这样画，总之，当我们把动物画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些小东西好像自己活过来了一样。画画的时候必须想到的细节也不一样，你得思考他们要如何保护自己、他们拿东西的动作等等。老实说，卡西，这种画和以前在海尔森完全不一样。”

汤米开始描述他最喜欢的几只动物，但我实在无法专心听他说话；他说的越是高兴，我越是浑身不自在。“汤米，”我很想对他说，“你又要让自己变成别人的笑柄了。想象中的动物？你到底怎么了？”但我没说出口，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停地说：“听起来不错耶，汤米。”

接着汤米提到：“卡西，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鲁思并不知道这些动物的事情。”汤米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其他事情，想起了我们最初为什么提到他的动物，顿时脸上的活力全部消失。

我们再度默不作声地走着，走到了商业大街，我才又说：“嗯，就算你说的有点儿道理，汤米，我们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了解。例如说，情侣要如何申请？他们要怎么做？又不是到处都有表格可以索取。”

“我也想过这点。”汤米的声音再度恢复平静和镇定，“就我看来，眼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到夫人。”

我想了想，然后说：“要找夫人恐怕不容易，我们对她一概不知，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你还记得她的态度吧？她连我们靠近都不喜欢。就算我们真的找到了她，我也不觉得她能帮什么忙。”

汤米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说，“嗯，我想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没那么急。”

※※※

我们走回停车场的时候，下午天气变得乌云密布，而且非常地冷。还没看到其他人的影子，所以我和汤米斜靠着车子，看着迷你高尔夫球场。场上没有人打球，旗帜在风中飘动。我不想继续谈论夫人、画廊或其他相关话题，于是我从商店给的小袋子里拿出茱蒂．布里姬沃特的录音带，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谢谢你买录音带给我。”我说。

汤米笑了笑，“要是当时我去录音带区，妳去唱片区，我就会先找到了。唉，可怜的老汤米，运气太差。”

“谁找到都一样啊，我们能够找到录音带，全是因为你说要去找。我老早不把失落的一角当一回事了。鲁思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心情不太好。啊，茱蒂．布里姬沃特，我的老朋友啊，好像她从来没离开过我一样。真不知道当时到底被谁偷走了？”

这时，我们转身面对街道，看看其他人是不是到了。

“妳知道吗，”汤米说，“鲁思先前说了那些话，我看到妳的脸色不太好看……”

“别提了啦，汤米。我现在已经没事了，鲁思回来，我也不会再提。”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汤米离开车子，一脚踩在前轮上，像在检查轮胎似的。“我的意思是说，鲁思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才知道妳为什么一直看色情杂志。好吧，我也不是真的知道，只是自己的猜测，另外一个猜测。都是鲁思说了那些话之后，我才想通的。”

我知道汤米正在看我，但我直视着前方，没有回应。

“可是我还是不太了解，卡西，”汤米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我不觉得她说的话是对的，但是就算鲁思说的没错，妳为什么要在那些过期的色情杂志找本尊呢？为什么妳的本尊一定是那种女孩子？”

我耸耸肩，仍然没有正视他。“我又没说一定是怎样，我只是翻翻而已。”此刻我眼里充满泪水，我努力藏住眼泪，不让汤米发现。但却只能声音颤抖地说：“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会再看了。”

我不知道汤米是不是发现了我的眼泪。总之，当汤米靠近我身边，紧紧抱住我的肩膀时，我已经完全控制住泪水。以前汤米有时候就会过来抱着我的肩膀，这个举动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稀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心里却变得比较舒服了，微微地笑了一笑。汤米放开手，但是我们仍然肩并着肩靠得很近，背对车子站着。

“好吧，我的举动的确没什么道理，”我说，“但是我们都是这样，对吧？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本尊。毕竟，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出现的原因。所有人都是一样。”

“卡西，你应该知道的，对吧，我没有把那次在锅炉房的事情告诉别人，包括鲁思和其他任何人。可是我就是不懂。我搞不懂妳到底在做什么？”

“好吧，汤米，我就告诉你吧。说不定你知道以后，也听不出什么道理，不过你还是可以听听看。我之所以那样，只是因为有时候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想要发生性行为。有时候，这种感觉突然袭击全身，那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真的很可怕。依我看，甚至最后我会跑去和老凯弗斯发生性关系也说不定，情况就是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啰……我和修伊会发生性关系，唯一的原因就是这个，还有奥立佛也是，实际上他们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我甚至不太喜欢他们。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之后，等这种感觉退了，真的很恐怖。所以我才开始想，嗯，这种感觉一定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一定和我原来的真面目有关。”我停了一下，不过汤米没说什么，于是我继续说：“所以啰，我想到如果可以在其中一本杂志找到她的照片，至少可以有个解释。我也不会想去找她或什么的，只是啊，你知道的，可以稍微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是这样的人而已。”

“我有时候也有这种感觉，”汤米说，“很想有性行为，我想大家如果诚实，应该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我不觉得妳有什么不同，卡西，其实，我自己还满常这样……”汤米没说下去，一个人笑了起来，我并没有跟着笑。

“但是我说的状况是不一样的，”我说，“我看过其他人，他们也会想有性行为，可是他们不会采取行动。他们绝对不会做出像我那种行为，跑去和修伊那种人混在一起……”

我大概又开始哭了起来，我感觉汤米从后面抱着我的肩膀。虽然心情不好，我还是相当留意我们的周遭环境，我在心里稍微打量了一下，确定如果鲁思或其他人走在这条街上，就算是现在，也不会产生任何误会。我们并肩站着，背靠着车子，从别人看来，我像是为了什么事情烦恼，汤米只是安慰我而已。

接着，我听见汤米说：“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一旦妳找到一个真正想要交往的人，卡西，性就会变成一件很棒的事。还记得监护人以前常常告诉我们的吗？如果和合适的人发生性关系，我们就会觉得非常美好。”

我动了动肩膀，摆脱汤米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别再想这件事情了吧。反正我现在冲动的时候，已经比较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所以，我们就别再想了吧！”

“不过，卡西，妳这样到处翻杂志，实在是很愚蠢。”

“没错，是很蠢，汤米，别再说了，我已经好多了。”

我不记得其他人出现之前我们还聊了些什么。我们没有再谈这些严肃的话题，要是其他人仍然感觉气氛不对，他们也没说。大家心情都很好，尤其是鲁思，她似乎决心要弥补之前难堪的场面，走到了我身边，拍拍我的脸颊，开了个玩笑什么的。我们坐进车子之后，鲁思设法维持这种快乐的气氛。她和克莉丝觉得马丁这个人处处都滑稽，他们既然离开了马丁的公寓，就津津有味地享受这个可以公然嘲笑他的机会。罗德尼看起来很不以为然，我知道鲁思和克莉丝为了取笑马丁，把事情大肆渲染了一番，不过基本上还算温和。

回程路上，我还注意到鲁思有鉴于先前来的时候，每次说到什么笑话或提到什么事情，总是不断把我和汤米排拒在外，这会儿她可是不停地转过头来，仔仔细细把他们说的每一件事，详细地对我们解释。过一阵子，我听得累了，怎么好像车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说给我们听，至少也是为了说给我听似的；但我还是很高兴鲁思这样小题大作。我能了解，汤米也一样了解，鲁思已经知道自己先前表现失当，这是她承认错误的方式。我们的座位安排还是和出发时候一样，鲁思坐在我们中间，只不过现在她所有时间全花在和我说话，偶尔转到另一边，握握汤米的手，或是不经意地亲他一下。车内气氛很好，没有人提起鲁思本尊之类的事情。我也没有提到汤米买了茱蒂．布里姬沃特的录音带给我，我知道鲁思早晚会发现，但还是不希望她现在就知道。回程的路上，黑夜逐渐笼罩漫长而空荡的道路，感觉现在我们三人又变得像以前一样亲密，我不希望任何事情破坏了这样的气氛。

十六

这次的诺弗克之旅最奇怪的地方是，当我们回去以后，几乎什么也不提。那一阵子，四处流传各种有关我们私底下计划的谣言。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保持沉默，直到最后所有人失去了兴趣。

至今，我还是不太确定当初我们为何如此，或许大家觉得这件事说与不说要看鲁思的主意，对外透露多少消息必须由鲁思决定，我们得先等候她的指令。鲁思或许因为本尊的事实而觉得不好意思，也或许是喜欢保持神秘吧，对于这个话题从头到尾守口如瓶。就连面对我们这些自己人，也尽量不提。

环绕在这种神秘的气氛下，我也比较能够不去向鲁思提起汤米送我茱蒂．布里姬沃特录音带的事。我不是刻意隐瞒事实，录音带一直摆在我的收藏区，也就是壁脚板旁边、一小堆一小堆物品当中的一迭区域。不过我也的确时时刻刻注意不让录音带离开收藏区，或是被摆在最上层。有几回我真的很想告诉她，那样的话我们两个人就可以拿这卷录音带的音乐作为背景，共同回忆海尔森的往事。但是，一旦距离我们从诺弗克回来的时间越长，而我越是没有提起，这个秘密就越让我觉得有罪恶感。当然，过了很久以后，鲁思还是发现了，她发现的时机比现在更糟，不过，人的运气有时就是这样。

春天来临时，越来越多学长姊离校开始接受训练，虽然他们像往常一样保持低调地离开，但是到了最后，人数越来越多，实在很难教人不发现。我不确定当时看到他们离别的场面，一般人内心作何感想。但是，我想，大家心里或多或少总是有点儿羡慕准备离开的人。感觉他们像是前往一个更广阔、更刺激的世界。当然，他们的离开无疑地也增加了我们心中的不安。

后来应该是四月左右的时候，爱莉丝是我们这群当中第一个离开的人，不久以后，高登也离开了。他们两个都是自己主动要求开始接受训练，离开的时候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但是在那之后，对我们这一票人来说，这里的气氛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很多学长姊似乎也受到其他人离开所引发的骚动影响，或许也算是直接影响的结果，到处谣传着克莉丝和罗德尼在诺弗克提到的事情，据说某个地方的乡下，有学生表示彼此相爱因而得到缓期，这回听说的少数几个学生和海尔森并无任何关联。我们五个一起去诺弗克的人照样避开这些话题，就连之前总是这类话题的中心人物克莉丝和罗德尼，这次听到同学窃窃私语，也只是尴尬地转过头去。

这个“诺弗克效应”同样发生在我和汤米身上。原本以为等我们回去之后，一定会找个什么机会单独相处，继续交换关于汤米那个画廊理论的意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什么也没讨论过，甚至汤米自己也不想提起，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唯一的例外，我想是某天早上我们在鹅舍，汤米拿假想动物给我看的时候。

※※※

取名鹅社的谷仓位于卡堤基的外围，屋顶严重漏水，加上前门铰链损坏，所以无法使用，只有情侣会在气候比较温暖的几个月份，成双成对偷溜到这里来。那时，我已经开始一个人长时间散步的习惯，应该是刚要出门去散步的时候，才经过鹅舍，便听见汤米叫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看见光着脚的汤米姿态笨拙地站在大水坑包围的一小块土地上，一只手撑在谷仓墙壁以保持平衡。

“你的橡胶靴怎么了，汤米？”我看着汤米光着脚，身上穿着平常那件厚毛衣和牛仔裤问道。

“我正在……妳知道的……我正在画画……”汤米笑了笑，举起一本黑色的小笔记本，笔记本和凯弗斯平日巡视拿的十分近似。那时距离诺弗克旅行已经两个多月的时间，不过我一看到笔记本，立刻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不过，我还是等着汤米先开口：“卡西，如果妳想看，就给妳看。”

汤米带着我走进鹅舍，跨过凹凸的地面。原本以为鹅舍里面很暗，却没想到强烈的阳光透过天窗照了进来。摆在墙边的是去年前后被拿来丢在这里的各式家具，如：破损的餐桌、老旧的冰箱之类的东西。汤米之前应该已经来过这里，我们从外面走到中间一个黑色塑料皮破了洞、曝露出填充物的两人座沙发旁边，我猜刚才我经过的时候，他就是坐在这沙发上画画。他的橡胶靴子倒在一旁，从靴子里露出了足球袜的一角。

汤米跳回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脚拇指。“不好意思，我的脚有点儿臭。刚才我想都没想就把鞋袜全脱光了，我大概是割到了，卡西，妳想看看吗？鲁思上星期看过了，所以我也一直想让妳看看。除了鲁思以外，没有别人看过。来看一下嘛，卡西。”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汤米的动物。当初他在诺弗克告诉我这些动物，我心里所想象的，是小时候那种缩小版的图画，所以当我看到笔记本里每只动物画得如此精细，真是吓了一跳。事实上，我花了一会儿，才看出这里面画的是动物。这种感觉就像我们掀开收音机的后盖，看到里面小小的管线、繁复交织的线路、小型的螺栓和动轮。这些动物画得过于精细准确，以致必须把画本拿远一些，才知道原来那是犰狳或是一只鸟。

“这已经是第二本了，”汤米说，“没有人看过第一本！我隔了一段时间才继续画下去。”

此时汤米又坐回沙发，拉了一只袜子套在脚上，故意装出轻松的语调，但我知道他急着知道我的反应。即使这个时候，我还是无法真心赞美他的作品。或许部份是因为我担心这些艺术创作可能又会给他惹上麻烦，但也可能因为我眼前所看到的和以前监护人在海尔森教导我们的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予评价。

我只说：“天啊，汤米，画这些东西一定需要非常专心吧。真是教人惊讶，你在这里还能将这些小东西画得这么清楚。”然后，大概因为我心里仍在挣扎着该说些什么话，我轻轻地翻看他的画本说：“不知道夫人要是看到了会说什么。”

我说话的语调诙谐，汤米也只是窃窃地笑了一笑，但是我们之间有种以前没有的气氛。我继续翻着笔记本，没有抬头看着他，差不多画了四分之一本了，要是刚才没有提到夫人就好了。

我听见汤米说：“我觉得，在夫人有机会看到这些作品之前，我还得再加点儿油才行。”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暗示我得称赞这些作品，但是看到这里，其实我渐渐被眼前这些奇奇怪怪的小动物所吸引。在眼花撩乱、金属般的外表之下，他们有种讨人喜欢、甚至脆弱的特质。记得汤米之前在诺弗克说过，他在创造这些小动物的时候，总是烦恼着它们该如何保护自己，该怎么拿住东西，现在看到它们，在我心里升起了同样的担忧。即便如此，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却让我无法说出任何赞美的话。

汤米便说：“反正，我不只是为了那些才画的。我只是喜欢画。卡西，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要继续这样保密下去，说不定让别人知道我画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关系，汉纳不还是一直创作水彩画嘛，很多学长姊也都会做点儿什么。我并不是说要把这些画拿给每个人看，我只是在想，嗯，我没有必要再这样神秘兮兮的吧！”

听到这里我终于能抬起头来看着他，语气略为肯定地说：“汤米，没有必要，真的没有必要，这些动物画得很好，真的，真的很好。说真的，要是你因为这样继续躲在这里，就真的太笨了。”

汤米没有回答，不过他的脸上出现笑容，像是自己想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我知道我的回答让他非常开心，之后我们似乎没再多说什么。没多久之后，汤米穿上了靴子，和我一起离开鹅舍。一切就如我所说，这是那年春天汤米唯一和我提到那个理论的一次。

※※※

后来到了夏天，距离我们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一年。卡堤基又来了一批的新生，搭乘着小巴士，和我们当初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一个是海尔森毕业的学生。就某些方面来说，这点倒是让我们宽心不少：我想我们一直担心，新的一批海尔森学生只会让情势变得更加复杂。不过，至少对我来说，没有海尔森的学生出现只是更加令人感觉，海尔森如今已经变得越来越遥远，维系我们以前这群学生的记忆，现在也一点一滴地消磨光了。这不只是因为汉纳开口闭口总是提到要学爱莉丝的榜样提早受训，或其他像是劳拉找到非海尔森毕业的男朋友，而是大家几乎已经忘了海尔森曾经和我们关系非常密切。

当然还有鲁思，常常假装忘记以前在海尔森发生的事情。好吧，或许多数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实在越来越无法忍受她的行为。例如说吧，有一次我们早餐吃了很久，餐后我们坐在厨房餐桌边，在场的人有鲁思、我，还有几位旧生。其中一个旧生提到了深夜吃干酪会影响睡眠，我便转过身对着鲁思说：“妳记得洁若汀小姐以前也是这样跟我们说的吗？”我只是顺口提了出来，鲁思其实只要微微一笑或点个头就行了，她却偏偏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好像我说的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似的。等到我向学长姊解释说：“洁若汀小姐是我们的监护人。”鲁思才皱着眉点了点头，彷佛她刚刚才想起我说的这个人是谁。

那次我没有和她计较。但还有一次，我就没那么轻松放过她了。就是我们晚上坐在外面一个破公交车亭的那次。当时我很生气，她在学长姊面前玩这套把戏是一回事，但当我们两个人独处，而且正说到严肃的话题，她又跟我来这一套，这又是另外一回事。当时我话说到一半，提到海尔森那条穿过大黄根区往下走到池塘的快捷方式向来禁止学生行走。鲁思却又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我搁着原先要说的话，对鲁思说：“鲁思，妳不可能忘记吧。别装蒜了，拜托。”

若不是我太过尖锐，让她下不了台──我本来可以开个玩笑，继续说下去就算了──鲁思应该就能了解自己的不合理，开始自我解嘲。但是我这样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当然她也就回给了我一个愤怒的眼光。“那又怎样？大黄根区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妳打算说什么，继续说下去就是了。”

时间有点儿晚了，这个夏天夜晚的天色越来越暗，最近下了一场雷雨，旧公交车亭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因此我满脑昏钝，说不出大黄根区有什么重要性。后来虽然我很快就放下这个话题，继续原先的讨论，但是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冷淡，这样的气氛更是无助于我们面对当前的棘手问题。

若要解释那天晚上我们谈话的内容，我得稍微回头说一说更早以前的事。实际上我得回溯到几个礼拜以前的初夏。那时我和一个名叫蓝尼的旧生交往，老实说，维系这段关系主要只是性行为。但是蓝尼突然决定开始受训，而且很快就离开了。这件事让我心里有点儿不安，这期间鲁思对我很好，不动声色地照顾着我，若是我的模样有点儿忧郁，她便设法逗我开心，也常常为我做些小事，像是帮我准备三明治，或是替我做部份的清洁轮值工作。

后来大约是蓝尼离开以后两个星期，我和鲁思两个人深夜坐在我的阁楼房间，一边喝着马克杯的茶、一边聊天，鲁思开始让我觉得，有关蓝尼的事情都变得非常好笑。蓝尼那个人不是那么坏，但是当我对鲁思说起他的私事，却样样都显得十分可笑，我们两个人始终笑声不断。后来，鲁思伸出手指上下翻了翻壁脚板旁边一堆一堆的卡带，她一边笑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上下翻看。但是事后我突然有个念头，怀疑这件事并非偶然，说不定鲁思几天前就注意到了，甚至仔细地检查确认过，只是一直等待一个“突然看到”的最佳时机。几年后，我略略向鲁思暗示这个推测，她似乎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或许是我错了吧！总之，我在房间里每每提到可怜的蓝尼的某件小事，我们两个人便笑得合不拢嘴，突然间，笑声就像插头被拔了出来一样。鲁思侧躺在我的毯子上，在微光中看着我的录音带盒，接着茱蒂．布里姬沃特的录音带就在她的手中。鲁思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像是一辈子那么久，然后她说：“妳找到这卷录音带多久了？”

我尽可能告诉她大概的情况，那天她和其他人离开以后，汤米和我如何碰巧发现了录音带。鲁思继续仔细地看着。

“所以是汤米替妳找到的啰！”

“不，是我自己找到的，我先看到的。”

“你们都没告诉我，”鲁思耸了耸肩，“还是你们说了，只是我没听到。”

“诺弗克那个传说是真的喔，”我说，“妳还记得吧，大家都说那里是英国失落的一角。”

当时我心里想过，鲁思也许会假装不记得这个比喻，但实际上她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那次要是想起这件事就好了，”她说，“说不定我也可以找回我的红色围巾。”

我们同时笑了笑，原先的不安似乎已经消失了。但是看着鲁思就这样放回录音带，没再多说什么，隐约让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没结束。

我不确定之后谈话究竟是鲁思因为发现了录音带因此开始主导我们的话题，还是我们原本已经往那个方向讨论，总之，后来鲁思认为她可以因此说出她所说的那一段话。起初我们先回去讨论蓝尼的私事，尤其很多关于他做爱的过程，我们把他当作笑话看待。鲁思总算发现了录音带，而且她也没有小题大作，我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所以，我并没有十分留意接下来的谈话。过了不久，我们从嘲笑蓝尼，转而开始嘲笑汤米。起初并没有恶意，好像我们只是出于对他的关爱。但是后来我们便开始嘲笑起他那些动物来了。

就像我所说的，我并不确定鲁思是否刻意将话题导向汤米的动物，老实说，我甚至不能肯定是鲁思先提到了这些动物，打从我们开始这个话题，我笑得和鲁思一样开心，笑着其中一只动物看起来像是穿了内裤一样，另外一只像是看着一只压扁的刺猬画出来的，我当时应该找个机会告诉鲁思这些动物其实满好看，其实汤米画得不错。但我没有这么说，部份也是因为录音带的事情，不过老实讲，或许也是因为我很高兴鲁思并没有这么在意那些动物，以及动物图画背后所意味的一切。最后说再见的时候，我们彼此感觉像过去一样亲近。鲁思出去时抚摸我的脸说：“妳能够这样经常保持心情愉快，真是太好了，卡西。”

因此，几天后当我在教堂墓地面对所发生的事情，心里丝毫没有准备。那年夏天，鲁思在卡堤基半英里以外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可爱的老教堂，教堂后面有几处杂草丛生的草地，草地上斜倚着几块老旧的墓碑。那儿到处都是杂草，但是环境非常安宁，之后鲁思便经常到教堂后面的栏杆附近，坐在高大柳树下的长椅阅读。最初我对这个新的变化并不热中，我遗忘不了去年夏天我们一起坐在卡堤基外面草地上的情景。于是，每次散步的时候若往那个方向走去，而我又知道鲁思可能就在那里，便会穿过低矮的木门，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经过墓碑。有天下午，天气和煦，没有起风，我轻飘飘地走在小路上，逐一念着墓碑上的名字，这时，我不只看到了鲁思，还看到汤米，他们一起坐在柳树下的长椅。

其实只有鲁思坐在长椅上，汤米则是一脚踩在扶手上面站着，一边说话、一边做伸展运动。他们看起来不像正在讨论什么大事，所以我毫不考虑便走上前去。或许我该从他们和我打招呼的方式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但是我很确定，当时从他们外表看来并无异常。我之前听到了一些关于某位新生的小道消息，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们，所以，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们只是点点头，偶尔问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不太对劲，甚至到了这时我也只是停下来，用一种开玩笑的方式问：“我是不是打断你们了啊？”

鲁思便说：“汤米刚才正在告诉我他那个伟大的理论。他说，他已经告诉过妳了，而且已经告诉妳很久了，现在，他才终于大发慈悲，也透露一点儿内幕让我知道。”

汤米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开口说点儿什么，鲁思却先低声地用一种嘲讽的口气说：“汤米那个伟大的画廊理论！”

紧接着，他们同时看着我，就像我现在是负责人一样，接下来的一切全由我来决定。

“这个理论没什么不对，”我说，“说不定是真的，我不知道。妳觉得呢，鲁思？”

“我还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才终于从这个可爱的男生身上知道这件事。从来不想让我参与，是不是啊，可人儿？我得再三逼他，要他告诉我这些了不起的艺术作品背后到底怎么回事，他才肯说。”

“我画画不只是为了那个，”汤米说。脚还是放在扶手上，继续伸展。“我只是说，如果关于画廊的猜测是真的，我可以把这些动物交上去试试看吧！”

“汤米啊，亲爱的，不要在我们的朋友面前闹笑话了，你骗骗我，那无所谓，但是可别在我们可爱的卡西面前做这种傻事。”

“我不觉得我的理论那么可笑，”汤米说，“这个理论和任何其他人的理论一样有它的道理。”

“亲爱的，这可不是一般人觉得好玩的理论。大家或许相信你的说法，老实说是有点儿道理。但是，你想要藉由给夫人看你那几只小动物，就想逆转情势，这想法也未免……”鲁思一边笑一边摇头。

汤米没有说话，继续做着伸展运动。我很想替汤米说些什么，正在想着该怎么说，可以让汤米觉得好过些，又可以避免再度激怒鲁思。就在这个时候，鲁思说话了。这些话听起来真是非常糟糕，那天我在墓园根本无法想象这些话的后果会有多严重。

鲁思说：“亲爱的，不只是我这么想，就是卡西也觉得你那些动物根本是鬼画符。”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否认鲁思所说的话，然后干笑。但是鲁思说话的态度具有某种权威，我们三个人心里都明白，她的话背后势必有所依据。因此，最后我选择了默不作声，内心疯狂似地回顾着过去，最后停留在我和鲁思那天晚上在我房间捧着马克杯喝茶的情景，我吓得全身发冷。

鲁思继续说：“让大家拿你画的这些小家伙开开玩笑，那倒无妨，但是可别让人以为你是认真的，拜托、拜托。”

汤米停止了伸展，一脸疑问地看着我，突然又完全像个小孩似的，虽然他没有任何动作，看得出来他的眼神背后沮丧而又激动。

“听着，汤米，你要知道，”鲁思继续说着，“如果只是卡西和我觉得好笑，那就算了，因为只有我们知道。但是，拜托你，不要把别人也搅和进来了。”

我一次又一次回想那个时候，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话，我大可直接否认，尽管汤米可能不会相信。而且，要我老老实实把话解释清楚，那实在太复杂了。不过，我还是可以做点儿什么的。我可以质疑鲁思所说的话，说她扭曲了事实，就算我嘲笑汤米的动物，但是那和她这个时候所暗指的并不一样。我甚至可以干脆当着鲁思的面，走上前去抱住汤米。这是我几年之后才想到的方法，或许在当时就我的行事作风以及我们三人互动的关系而言，这个办法并不可行。不过，处于这种语言可能只会让我们越陷越深、纠缠不清的状况之下，拥抱或许有效也说不定。

但是，我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想，部份是因为我被鲁思突然来这么一招给吓到了。我还记得，当时一种强烈的疲倦向我袭来，面对这样纠缠不清的乱局，我已经筋疲力尽。就像大脑疲累的时候，别人给了你一道数学题，你知道遥远的一方有个答案，却甚至提不起劲尝试解题。我已经完全放弃，心里出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我：“好吧，就让他以为事情已经坏到极端了，就让他这样想吧，就让他这样想吧！”我当时大概是一脸无奈地看着汤米，脸上表情说着：“没错，这是事实，不然你以为呢？”我还清楚地记得汤米脸上的表情，原来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几乎是一种讶异，彷佛我是他在篱笆桩上面看到的一只稀有蝴蝶。

我并没有快要哭出来，或者发脾气什么的。我只是决定转身离开而已。当天稍晚，我才了解这个举动大错特错。我只能说，当时我最怕的就是他们两个人其中一个先离开了，我得留着和剩下的那个人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觉得我们三个人当中似乎只有一个人会愤而离去，我得确定那个人是我。于是，我转身循着原路大步离开，经过墓碑，朝向低矮的木门走去。在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我感到洋洋得意；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面对他们本来就该承受的命运

十七

如我先前所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是离开卡堤基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天在教堂墓地发生的小冲突影响有多么深远。当然，那阵子我心情也不好，但是我并不觉得这次和过去几次争执有何不同。没想到，长久以来我们紧密相连的生活竟为了这样的事情而破裂。

不过，我想当时其实有一股更大的力量想要拆散我们，只不过等着这种小事来达到目的罢了。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呢？要是能够早点儿知道，或许我们会更把握彼此间的友谊。

一开始有越来越多学生离开卡堤基担任看护，我们这群海尔森学生也渐渐体认这是必然的趋势。我们仍有论文需要完成，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选择开始受训，论文也不一定非完成不可。刚到卡堤基那段期间，不写论文这件事情可是想也没想过。但是随着海尔森越来越遥远，论文也就越来越不重要。当时我心里想着，只要论文的重要性逐渐减少，那么很快地我们这群海尔森学生之间的连系也会慢慢消失。所以，我有一阵子设法维持大家对阅读、笔记的热忱。但是，由于以后见到监护人的机会不大，况且这么多学生都已经离开了，论文这件事很快便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总之，自从我们在墓园谈话过后，我尽可能把当天的事情抛在脑后。见到汤米和鲁思，就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他们对我也是如此。但是大家心里总是有些疙瘩，而且不只存在我和他们之间。虽然他们表现仍然像是一对情侣，继续像往常一样在分开的时候拍打对方的手臂，但是我太了解他们，我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已经相当疏远了。

当然，面对这样的发展，我非常难过。但是，现在不再像以前那么简单，直接找汤米道个歉、说明真相也就行了。若是早几年，甚至六个月以前，这个办法还有效。汤米可以和我将事情说个清楚明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卡堤基的第二年夏天，事情出现了变化。或许因为我和蓝尼的关系吧，我不知道。总之，此后和汤米说话就没那么容易了。虽然，至少表面看来和过去差不多，但是我们却再也没有提过那些动物，或是墓园发生的事情。

这就是我和鲁思在旧公车站说话之前所发生的事，我很生气她假装忘记海尔森的大黄根区。就像我之前所说的，若不是我们正在讨论严肃的话题，或许我就不会这么生气了吧。好吧，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但是，即使这样，就算我们已经开始聊点儿轻松的事了，她也不该这样装模作样。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虽然我和汤米之间有些疙瘩，但是我与鲁思之间是不同的，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所以我下定主意，该是和她谈谈墓园事时候了。那一阵子经常出现夏季阵雨和雷雨，空气相当潮湿，而我们却长时间被困在室内。所以，那天傍晚天气看似变晴，伴随着橘红色的美丽夕阳，我便向鲁思提议出门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发现了一条沿着山丘上坡的陡峭小路，小路衔接到马路口有座旧公交车亭。公交车好久以前停驶了，车站招牌也拆掉了，公交车亭后面墙上还留着一副框架，那想必是以前陈列公交车班次的玻璃公告所在之处。不过，它的外型像个可爱的小木屋、开放的一边面对着山谷下坡草地的公交车亭，仍然屹立不摇，就连长凳也保持完好。我和鲁思坐在公车站这里，看着屋椽和外面的夏日夜晚。

然后我说：“妳知道吗，鲁思，我们应该要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个清楚。”

我的语调和缓，鲁思也回答了。她立刻说，我们三个人为了最愚蠢的事情争吵实在很笨。她提到以前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争吵，听着我们都笑了出来。不过，我实在不想让鲁思就这样把这件事情给算了，于是我尽可能继续用一种不具威胁性的口气对她说：“鲁思，妳知道吗，我觉得，有时候当妳有了交往对象，往往不能像旁观者一样，把事情看个透彻。我是指有时候。”

鲁思点点头，“大概是吧。”

“我不想多管闲事。但是，有时候……像是最近，我觉得汤米的心情一直不太好，妳知道的，都是因为妳说过或做过的一些事。”

我担心鲁思听了生气，她却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我想妳说的没错，”鲁思终于说话，“最近我也常常思考这件事。”

“这样的话，或许我不该再提了，我早该知道妳也注意到了，我真不该插手的。”

“这也算是妳的事呀，卡西。妳也是我们当中的一份子，所以我们的事也是妳的事。妳说的没错，最近是不太好，我了解妳的意思。关于那天汤米画的动物那件事，的确是我不好，我也就这件事向他道过歉了。”

“我很高兴你们把话说开了，我不知道你们谈过了。”

鲁思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扳着旁边长凳的装饰木条，有段时间甚至看起来完全专注在这个动作上。

后来鲁思又说：“妳知道吗，卡西，我很高兴我们现在可以谈谈汤米的事情，我一直想告诉妳一件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是什么时候说才对，真的。卡西，答应我，妳听了以后不要生我的气。”

我看着她说：“只要别又是和运动衫有关的事就好了。”

“不是，我是说真的，妳要答应我别生气喔。因为我非得告诉妳这件事情不可，要是我继续保密下去，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好啊，什么事情？”

“卡西，这件事情我已经想了一段时间，妳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我和汤米两个人可能不会永远在一起。这没什么好难过的，我们以前很相配；但是，大家都在想，我们到底会不会永远在一起。现在，所有人全在讨论情侣获准延期的事，妳知道的，就是两个人如果可以证明他们非常相配的话。是这样的，卡西，我想要说的是，如果妳曾经想过我和汤米两个人将来有一天或许决定分手，真的一点儿也不奇怪。我们不是马上要分手，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妳这样想过，那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了。嗯，但是，卡西，妳要知道，汤米并没有把妳当成什么。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妳，他觉得妳人真的很棒，只是就我所知，他并没有把妳当成……妳知道的……就是真正的女朋友。更何况……”鲁思停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更何况，妳知道汤米的个性，他有时可是很挑剔的。”

我瞪着她，“这话什么意思？”

“妳一定知道我的意思吧，汤米不喜欢女生曾经和……嗯，妳知道的……就是一下子和这个男生在一起，一下又换成和那个男生在一起的那种女生。他就是这个怪脾气。对不起，卡西，要是没有告诉妳，我心里会不安的。”

我想了想之后说：“知道也是好的。”

我感觉到鲁思拍了拍我的手臂，“我知道妳一定不会误会我的意思。他非常崇拜妳，真的。”

我真想改变话题，但心里却是一片空白。我想鲁思大概发现了，她伸出双手，打了一个呵欠。“要是我学会开车，就会载着大家到一个荒凉偏远的地方旅行，好比说达特穆吧，就我们三个人，说不定也可以找劳拉和汉纳一起去。”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我们一直聊着如果这样的旅行真能成行，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我问到住的地方，鲁思说我们可以借个大帐篷，我说那种地方可能风很大，到了晚上，帐篷很容易就被吹走了。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那么当真。不过，我大概也就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我们以前在海尔森念小学和洁若汀小姐一起在池塘边野餐。詹姆士被派去主屋拿我们稍早烘烤的蛋糕，不过，正当他拿着蛋糕回来时，一阵强风吹来，把整个上层海绵蛋糕全吹走了，蛋糕翻倒在大黄根的叶子上。鲁思说她只模模糊糊记得有这一件事，为了帮助她回想起来，我说：“那天，他可是惹上大麻烦了，因为叶子上面的蛋糕证明了他的确是穿过了大黄根区，然后才走到池塘边的。”

就在这个时候，鲁思看着我说：“为什么？走大黄根区有什么不对吗？”

鲁思说话的方式一下子变得非常虚伪，要是一旁有人，也能轻易地看穿她。我忿忿地吐了一口气说：“鲁思，妳别来这套了，妳不可能忘记的，妳知道那条小路是禁区啊！”

可能我说话的方式有点儿尖锐，总之鲁思不肯让步，继续假装什么也不记得，这下让我更加生气。

就在这个时候，她说了那些话：“那又怎样？大黄根区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妳打算说什么，继续说下去就是了。”

之后，我想我们又回到先前的谈话，语气也还算亲切，过了不久，我们在一片黯淡中沿着小路走回卡堤基。但是气氛再也不能恢复往常的热络，我们在黑谷仓前互道晚安的时候，也不像以前会拍拍手臂、肩膀，然后才各自离去。

※※※

过了不久，我下了一个决定，一旦决定，便不再犹豫。于是，一天早上我起了床，告诉凯弗斯先生我想开始接受看护的训练，整个过程意外地简单。凯弗斯先生经过院子，橡胶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嘴里发着牢骚，手里拿着一条橡胶管。我走过去告诉他我的决定，他只是看了看我，好像我来向他要柴火似的；然后，才含混不清地说了什么晚一点儿下午的时候再来找他填写表格之类的话，就这么简单。

当然，在那之后还是等了一段时间，不过整个程序已经开始办理，突然间我开始用一种不同的眼光看待关于卡堤基，还有那儿所有的人的一切。我现在已经属于离开远行的那群人了，很快地，大家知道了这个消息。也许鲁思以为我们还会花几个小时讨论我的未来，也或许她自认自己对我改变心意与否具有相当的影响力，我不知道。我刻意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和汤米也是一样。我们在卡堤基再也没有好好说过话，一转眼，我便和大家说再见了。

第三部

十八

大致来说，看护这份工作相当适合我。甚至可以说，担任看护以来发挥了我的最大潜力。但是这份工作对有些人就是不合适，对他们来说，这个工作充满了挣扎。起初或许态度仍然保持正面积极，但是紧接着长时间接触痛苦和忧虑，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他们负责照顾的捐赠者迟早总是撑不下去，就算才到第二次捐赠，却没有人预料得到这时竟会出现并发症，也会有捐赠者就这样撒手而去。当捐赠者的生命突然在这种时候结束了，不论事后护士怎么说，也不管信上如何告诉你：他们相信你已经尽了力，希望你继续保持下去，但这些话已经都没用了，你至少将会有段时间显得相当泄气。有些人很快就能面对，但是有些人，像是劳拉吧，却永远也学不会。

接下来还要面对的就是一个人的孤独。从小到大，身边总是被一大群人包围，这是我们成长唯一的经验，突然间，成了看护之后，却经常得好几个小时自己独自开车前往各地，从这个康复中心到下一个康复中心，从这所医院到那所医院，整夜在旅馆渡过，无法向人倾诉自己的担忧，也没有人和你一起说说笑笑。有时候遇到认识的学生──可能是以前认识的人，现在成了捐赠者或看护──但是，交谈时间并不长；要不因为赶路，不然就是过于劳累，没办法好好说上几句话。要不了多久，长时间的工作、旅行与断断续续的睡眠等，全都一个一个爬进了你的灵魂，成了你的一部份，别人可以轻易从姿势、眼神、动作和说话的方式看出你的一切。

我并不是说自己对这些产生了免疫力，但我一直学着与这份工作和平共处。不过，还是有些看护，他们的态度是使他们变得消沉的原因，看得出来，很多人只是机械化行事，等着哪一天接获消息，可以停止看护的工作，转为一名捐赠人。还有一点，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一旦踏进医院，就变得畏畏缩缩，不知道该向白领阶级说些什么，也无法代表捐赠者发言。莫怪最后出了事情，总是十分沮丧、自怨自艾。我不是故意惹人厌，可是我确实想尽办法，当自己必须挺身而出的时候，让别人听见我的声音。当然出事的时候，我的心情也很糟，但是至少我已经尽力而为，也能够保持对于事物的觉知。

实际上，我已经逐渐喜欢一个人的孤独时光。这话不是说，到了年底，这些看护工作结束的时候，我不想找个伴什么的。不过，我倒满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一个人孤独地走进小小的汽车里，接下来几个小时，只有公路、宽阔的灰色天空，还有白日梦陪着我。要是早些抵达某个市镇，还有几分钟时间消磨，我喜欢一个人四处逛逛，参观商店的橱窗展示。我的起居室里摆了四座桌灯，颜色不同，但款式一样，具有可折式的角度设计，可以任意弯曲。所以，我到了镇上，可能会去找一家橱窗展示着这类桌灯的商店，这么做不为了买灯，只是想拿店里的桌灯和家里的做个比较。

有时候，我甚至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要是碰巧遇到认识的人，还会感觉受到惊吓，必须花点儿时间调适调适。那天早上便是如此。我走路经过服务站迎风面的停车场，发现劳拉坐在其中一辆车里的驾驶座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高速公路。我和她仍然有点儿距离，虽然七年前离开卡堤基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是那一瞬间，我却想当作没看见她，继续往前走。这个反应很怪，我知道，想想看，她还曾经是我要好的朋友之一呢。如我所说，这个反应部份是因为不愿被迫离开我的白日梦，同时也是因为当我看到劳拉消沉地坐在车里，我知道她已经变成我之前所描述的那种看护，我并不想对那种生活多作了解。

但是，当然我还是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当我走向她那辆远离其他车辆停靠的斜背式汽车，一阵凄厉的强风吹了过来。劳拉穿着一件外型走样的蓝色厚夹克，头发贴着前额，比以前短很多。我敲敲她的车窗，过了这么久时间再次看到我，劳拉一点儿也不惊讶，甚至也不意外。好像她坐在那里就是为了等人，如果不是等我，也是等着多少和我类似的旧识。如今，我出现了，她第一个念头便是：“终于出现了！”因为我看见她的肩膀像是叹了口气似的，不慌不忙地侧身为我开门。

我们说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话，谈话内容多数和她有关，她有多么疲累，她的捐赠者状况多糟，她多么讨厌这个护士或那个医师等等。我等着看一眼以前那个总是淘气地笑着、满嘴俏皮话的劳拉，但是那个劳拉并没出现。劳拉说话的速度比以前更快，虽然她看起来很高兴看到我，但是有时我不免要想，今天如果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对她来说，或许也无所谓，她只要有人可以说话就行了。

或许我们都觉得提起以前的日子有点儿危险，所以一直避免提起往事。不过，最后还是提到了鲁思，劳拉说她两、三年前在一家诊所遇到她，当时鲁思还是看护。我于是开始问她鲁思的状况如何，她却什么也答不上来。

最后我说：“嗯，妳们总是说了点儿什么吧！”

劳拉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妳知道的，”她说，“我们两个人都在赶时间。”又说：“更何况，当初离开卡堤基的时候，我们已经不是好朋友了，所以，说不定我们根本不想再和对方碰面。”

“我不知道妳也和她吵架了。”我说。

劳拉耸耸肩，“也没什么啦，妳知道她以前那副样子，妳离开以后，她变得更糟。妳知道的，她动不动就想告诉别人该怎么做。所以，我就不想和她打交道了，如此而已，我们从来没有大吵一架还是什么的。所以，妳之后也没有见过她啰？”

“没有，说来好笑，我根本再也没见过她了。”

“对啊，真是好笑。还以为我们能够经常碰面呢。我见过汉纳几次，还有麦可。”接着劳拉说：“我听说鲁思第一次捐赠状况很糟。只是听说啦，不过我听到不只一次了。”

“我也听说了。”我说。“可怜的鲁思啊！”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劳拉问：“那是真的吗，卡西，他们现在可以让妳选择捐赠人了？”

劳拉不像其他人有时会用一种指责的口吻询问我这件事情，所以我点点头说：“也不是每次，大概是因为我把几个捐赠人照顾得还算不错，所以偶尔我可以自己决定。”

“如果可以自己决定，”劳拉说，“那妳怎么不当鲁思的看护呢？”

我耸了耸肩，“我也想过这件事情，不过，我不确定这样好不好。”

劳拉一脸疑惑，“可是，妳和鲁思以前这么要好。”

“是啊，大概吧，不过，就和妳一样，劳拉。她和我最后分开的时候，已经没那么好了。”

“这样啊，不过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她那时候状况不好，我还听说她和看护之间也有些问题，他们得常常帮她更换看护。”

“这一点儿也不意外，”我说，“妳能想象吗？当鲁思的看护是什么样子？”

劳拉笑了笑。那一刻，她有了一个不一样的眼神，我以为她总算要吐出一些俏皮话，但是后来那个眼神又消失了，她只是满脸疲惫地坐在那里并没说话。

我们又谈了一些劳拉所面临的问题，特别是关于一个处处和她过不去的护士长。后来，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我伸手开门，并对劳拉说，下次见面时一定要多聊聊才行。那时，我们心里都明白有件事情我们还没提到，我猜我们也都觉得什么都没提就分开，似乎不太对劲。实际上，我十分肯定，当时我们心里想着同样的事情。

于是劳拉说：“这种感觉真奇怪，它竟然已经不存在了。”

我又坐回位置面向着她，“对啊，真的很奇怪，”我说，“我真的不敢相信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感觉很怪耶，”劳拉说，“本来以为这件事对我现在来说应该已不重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太一样。”

“我知道妳的意思。”

最后谈到海尔森关闭的这段对话，突然将我们两个人拉近了距离，我们几乎是自发地相互拥抱，倒不是要安慰对方，而是要确认海尔森依旧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随后我就赶紧离开，回到自己的车上。

我第一次听到海尔森关闭的传闻，是这次在停车场遇见劳拉之前大约一年左右。当时我正在和某个捐赠人或某个看护说话，他们顺道谈起了这件事，好像我应该什么都知道似的。“妳是海尔森来的，不是吗？所以，那件事是真的吗？”等等之类的话。后来，有一天，我从萨弗克一间诊所走出来，遇到了小我一个年级的罗杰，他十分肯定地告诉我海尔森就要关闭了；而且随时都可能关闭，海尔森已经打算把房宅土地卖给连锁饭店。我还记得，他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那样的话，学生要怎么办？”罗杰显然以为我指的是当时仍然在学的学生，那些还得依赖着监护人的小朋友，罗杰一脸忧愁的样子，开始思考那些学生该如何转到国内其他机构，虽然部份地方距离海尔森相当遥远。不过，当然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指的是我们这群人，所有和我一起长大的学生，如今分散在各地，有些成为捐赠人，有些担任看护的学生，如今我们全疏远了，母校是我们之间仅存的联系。

同一天晚上，我在过夜旅馆试着入睡，脑中却一直想着几天前发生的事。几天前，我到了北韦尔斯的海边小镇，整个上午雨下得很大，但是中午过后雨就停了，露出了一点点阳光。我正要走回停车的地方，停车处在又直又长的滨海公路旁边。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所以眼前可以看到潮湿的路面石头排成了一排。过了一会儿，一辆货车停了下来，距离我大约三码，一个男人下了车，一身打扮像个小丑。他打开货车后盖，拿出一把装了氦气的气球，大约十来个，他一手拿着气球，弯下腰去用另一手在车子里翻东西。我走近的时候，看见那些气球上面全都有头有脸，旁边还有耳朵的形状，几颗气球凑起来像个小小的部落，在主人头上来回摆动，等候主人的使唤。

小丑挺直了身子，关上货车后盖，开始往前走，和我同一个方向，距离我几步的地方，一手提着皮箱，另一手拎着气球。海滨又直又长，我在他身后走了好久好久。有时候觉得有点儿尴尬，甚至以为小丑会转过身来对我说话。可是，这是我唯一的路，我没有其他选择。于是我们继续走着，只有小丑和我两个人，走呀走地，沿着无人的道路，路面因为上午的大雨，所以还是湿的，一路上气球相互碰撞，时而往下对着我龇牙咧嘴地笑着。我不时看着那个人的拳头，也就是全部气球的系绳汇集的地方，我看着他将系绳牢牢地缠在一起，紧紧握在手里。就算这样，我还是担心绳子松开，其中一个气球可能就这样飞走了，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天晚上罗杰告诉我那个消息之后，我整夜没睡，脑海里不断看到那些气球。海尔森就要关闭了，就像有个人拿着一把大剪刀走了过来，从那个人拳头上方系绳的缠绕处，喀嚓一声剪断了。从此而后，气球再也不属于这个团体。罗杰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还说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差别。就某方面来看，或许罗杰说的没错。只是，当我想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想到洁若汀小姐再也不会在北运动场带领着小学部学生，心里还是感到不安。

我和罗杰谈话过后几个月，不断地想着这件事，想着海尔森的关闭，以及当中所有的含意。我突然领悟，过去一直以为将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抽空去做的事情，现在恐怕得要赶紧行动，不然就干脆放弃算了。我并不是感到惊慌。只是觉得海尔森的消失改变了我们周遭的一切。因为这样，劳拉那天对我说的话，就是有关我担任鲁思看护的那件事情，对我造成了一些影响，即便当时我立刻拒绝了她的提议。但是，在我心中彷佛早已做了决定，劳拉的话只是掀开了罩在上面的一层纱。

※※※

第一次出现在鲁思那所铺着白色墙砖的现代化多佛康复中心，是在和劳拉谈话过后几个星期。那时距离鲁思第一次捐赠已经两个月左右了，鲁思第一次的器官捐赠正如劳拉所说，进行得不大顺利。当我走进她的房间，鲁思正穿着睡袍坐在床边，对着我开心地笑着。她起身给我一个拥抱，但是很快地又坐下了。鲁思说我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好，发型也很适合我。我也赞美了她一会儿，接下来半个小时左右，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愉快，一起谈天说地：海尔森、卡堤基，以及离开之后做了些什么事情……感觉像是可以一直一直说个不停。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比我所预期好得太多了。

即便如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提到当初离开的事情。说不定如果我们开始就提到这个话题，接下来的发展就不一样了，谁知道呢？总之，我们跳过了那个话题，聊了一段时间之后，像是有了共识般，一起假装那些事情从未发生。

就第一次会面而言，气氛还算不错。但是当我正式成了她的看护，开始定期和她见面以后，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我固定每星期会有三、四天傍晚，带着矿泉水和一包她最喜欢的饼干来找她，我们的会面本来应该非常轻松愉快的，但是从一开始气氛就不太好。可能我们刚开始说了一些轻松简单的话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到一半便会突然打住。有时候当我们想聊个话题，聊得越久，谈话内容越显得夸张不实，而且彼此心里的防卫变得很强。

一天下午，我来到她的走廊准备看她，听见房间对面浴室有人，我猜是鲁思在里面，所以我先进去房间站着等她，一边看看窗外屋顶的景色。大约五分钟之后，鲁思身上裹着一条毛巾走进房间。坦白说，鲁思并不知道我会出现，她以为我一个小时之后才会到，而且我想一般人洗过澡，身上只披了一条毛巾的时候，不免变得有些脆弱。但是，就算这样，鲁思脸上出现那种惊恐的神色也突然让我吓了一跳。

这点我得稍微解释一下。当然，我可以预期，鲁思看到我有点儿惊讶。但是问题是，当她发现有人，而且知道是我以后，那一秒钟，或者更久，她仍然继续带着一种警戒甚至恐惧的神情看着我。好像一直以为我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而今她认为那一刻终于来临。

下一秒钟，她的那种眼神消失了，我们相处、交谈一如往常。但是这个事件带给我们一个很大的打击。因为这件事，让我知道鲁思并不信任我，就我看来，或许鲁思也是到了这次，才知道她自己并不信任我。总之，那天过后，我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糟，彷佛彼此向对方坦白，却没有因此消除猜忌，反倒让我们比以前更加在意彼此之间的不愉快。好像又回到了我第一次进去看她之前的那个时候，我在车内坐了好几分钟，试图鼓舞自己的志气，面对考验。

后来，尤其经过了一次死气沉沉的总检查之后，大家一句话也不说地坐在那里，我便准备向他们报告，鲁思的状况并未改善，我应该停止担任她的看护。但是之后事情又有了变化，全是因为那艘船的缘故。

※※※

天知道事情是如何流传的。有时是笑话，有时是谣言，在各家康复中心之间四处流传，几天之内，消息传遍所有地方，突然间，每个捐赠人都在谈论。嗯，这次和一艘船有关。第一次听说是从北边北韦尔斯的两个捐赠人口中听来的。几天后，鲁思也开始跟我说起这艘船的事情。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们总算找到一点儿话题可以聊聊，于是我鼓励她说下去。

“楼上的男生啊，”鲁思说，“他的看护亲眼看到这艘船了，他说地点就在离公路不远的地方，所以大家都可以去看，一点儿也不麻烦，船停在原地不动，被困在沼泽里面了。”

“它是怎么进到那里去的呢？”我问。

“这我怎么知道？可能有人想丢弃它吧！也可能以前大水泛滥，这艘船漂了起来，最后就停在那儿了，我想它应该是一艘老渔船，上面有小小的船舱，暴风雨时勉强可以挤进一、两个渔夫的那种。”

接下来几次每当我来看鲁思，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提起这艘船。有天下午，她对着我说，中心有看护带着捐赠人去看过这艘船，我说：“嗯，那里不算近，妳知道的。开车可能要一个小时，说不定要一个半小时才到得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知道妳还要操心其他捐赠人。”

“可是妳很想去看这艘船吧。妳想去，对不对，鲁思？”

“大概吧，我的确想去，每天待在这里，要是能够去看看也是不错。”

“那妳觉得，”我的语气轻柔，不带讽刺。“要是我们开车过去，要不要找汤米一起去呢？反正他的康复中心正好就在往那艘船的路上。”

起初，鲁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们可以考虑看看，”鲁思说。接着她又笑了笑说：“老实说吧，卡西，我想去的目的，不只是想看看新鲜的东西。我的确很想看看那艘船到底什么模样。这阵子每天这样进出医院，像被囚禁在这里似的，现在能够出去走走的机会比以前可贵多了。不过，妳说的没错，我是知道汤米就在费尔德国王康复中心。”

“妳确定要见他吗？”

“嗯，”鲁思直视着我，毫不考虑地回答。“我想见他。”她又轻声地说：“我很久没有看到那个大男生，离开卡堤基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终于，我们聊起了汤米。我们没有说的太多，也没有知道更多聊天之前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我们总算放下了一颗心，因为我们终于提起了汤米。鲁思告诉我，在我离开之后的那个秋天，她也离开了卡堤基，而她和汤米也渐渐疏远了。

“反正我们就将到不同地方受训，”鲁思说，“所以也就没有必要正式分手。我们一直交往到我离开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们没有说的太多，只说了这么一些。

至于外出看船那件事，第一次讨论的时候我既未同意，也未反对。不过接下来一、两个星期，鲁思时常提起看船这件事，这个计划于是越来越明确，最后，我透过熟人传递一份消息给汤米的看护，告诉他们，除非我们听到汤米告诉我们不要过去，否则的话，我们将在接下来一周的某个下午出现在费尔德国王中心。

十九

那时我还未去过费尔德国王中心，所以鲁思和我一路上得看好几次地图，不过我们还是迟了几分钟才到。这所康复中心的设备并不齐全，要不是因为现在和我有些关联，我根本不会想来这样的地方。这个地方很奇怪，位置特别难找，但是到了当地，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安宁。随时都会听到篱笆外面大马路的声音，这里整体给人一种还未整修完毕的感觉。很多捐赠人的房间，若坐着轮椅就没有办法进去，房间里要不是通风不良，就是空气对流太强；而且浴室数量不太够，现有的浴室又很难维持清洁，冬天容易结冰；此外，浴室距离捐赠人的房间也太远。换句话说，费尔德国王中心远远不及鲁思在多佛的康复中心，多佛有亮晶晶的磁砖，还有利用扭转把手开关的双层玻璃窗呢！

后来，费尔德国王中心变成了熟悉而又难忘的地方，有一天我去了里面的一栋行政大楼，碰巧看到这个地方改造前的黑白加框照片，过去这里曾是一般家庭的假日露营胜地。照片大约是五〇年代晚期、六〇年代早期所拍摄的，照片上是一座长方形的大型游泳池，还有许多玩得水花四溅、笑得非常开心的大人与小孩。水池四周由水泥建成，游客在附近摆放折迭式躺椅和日光浴床，还有大阳伞提供遮蔽。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想了一会儿，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现在捐赠人所说的“广场”，也就是开车抵达中心时最先进入的地方。当然，水池已经填平了，但是外形轮廓还在，另外一边甚至遗留了一台架子，这也是另一个此地尚未整修完毕的证明，那是支撑高空跳水板的金属框架。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才知道那个框架是什么东西。现在每次一看到这座框架，脑中就忍不住想象一名泳者从上面俯冲下来跳进水泥的情景。

要不是水池的三面矗立着像是碉堡一样的两层楼白色建筑，我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从照片认出现在的广场。这些白色建筑应当就是以前家庭的渡假屋，我猜现在的内部装潢应该变了很多，不过外表看起来仍然十分近似。我认为，就某些方面来看，现在的广场和以前的水池并没有太大不同。现在的广场也是当地的社交中心，捐赠人经常走出房间到这儿来透透气、聊天。广场四周摆了几张野餐用木桌，天气太热或下雨的时候，捐赠人尤其总喜欢聚集在老旧跳板底座的另外一边康乐中心的水平屋檐底下。

鲁思和我抵达费尔德国王中心的那天下午，天空乌云密布，感觉有点儿冷，汽车驶进广场的时候，周围一片空荡荡地，只有六、七个模糊的人影在屋檐下聚成一团。当车子停在以前游泳池的上方──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里以前是座池子──其中一个人离开了那群人，朝着我们走来，我看到那个人就是汤米。汤米穿了一件褪了色的绿色田径运动衫，体型看起来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壮了很多。

这时，我身边的鲁思突然惊慌了起来。“我们该做什么呢？”她说，“是要下车吗？不要，不要，我们不要下车，都不要动，我们都不要动。”

我不记得自己本来想做什么，但是听到鲁思这么说，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想也没想便走出车外。鲁思则继续待在座位上，所以汤米走过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我，也先抱了抱我。我闻到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我所不知道的淡淡药味。虽然我们还没说话，却都感觉鲁思正从车子里看着我们，便各自后退了一步。

一大片的天空倒映在挡风玻璃上，所以从外面不太能看得清楚鲁思。不过，我隐约记得鲁思表情严肃，几乎可以说是冷淡，好像汤米和我是舞台上的演员，她是看戏的观众。她的表情有点儿奇怪，让我不太自在。汤米经过我的身边走向了汽车，他打开后门，进入后座，这回轮到我看着他们在车里谈话，然后礼貌性地在脸颊上轻轻地吻了对方一下。

站在广场另一边屋檐下的捐赠人正朝这边看着，虽然我不觉得他们怀有任何敌意，却突然希望能够尽快离开那里。不过，我慢慢地走回车上，让汤米和鲁思多些独处的时间。

※※※

起初我们开车绕经曲折狭窄的巷道，然后才来到宽敞开阔的普通乡下地方，行经一条几乎无人的公路。我记得过了很久，太阳总算才穿过乌云透露一点儿光亮；而且，无论我什么时候看看旁边的鲁思，她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至于我们在车上谈了些什么，这个嘛，我记得我们说起话，像是经常见面似的，别的不聊，只谈了点儿眼前的事。我问了汤米是不是看过那艘船，汤米回答没有，不过他那所中心很多捐赠人都看过了。他本来也有机会去看，只是刚好不巧都没成行。

“我不是不想去看，”汤米说，身体从后座往前倾斜。“不过，那时候我真的不能随便乱动。有一次，我正准备和两个捐赠人与他们的看护一起去，没想到却开始流血了，所以就哪里也不能去。不过那次距离现在很久了，我再也没有发生过同样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我们继续开车经过空荡荡的乡村，鲁思转过头看着右边，面向汤米，不停看着他。她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但是什么话也没说。我从镜子里看到汤米很不自在似的。他一会儿看着旁边的窗外，一会儿回头看看鲁思，然后再望向窗外。过了一阵子，鲁思还是继续看着汤米，凌乱地说起这个人、那个人的小故事，都是我们没听说过的人物，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看着汤米，脸上仍旧是那浅浅的微笑。

大概是因为我听那些小故事听得烦了，也可能是想帮帮汤米吧，过了一会儿我便插嘴说：“够了，够了啦，我们不必知道她的每一件事吧！”

我没有恶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不过，鲁思还没合上嘴，我的话也还没说完的时候，汤米突然笑得非常大声，像爆发了似的，我以前从来没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

汤米说：“我正打算要说呢！我老早就听不懂这些人和事了。”

我的眼睛必须看着马路，我不确定汤米这些话是对着我还是对着鲁思说的。总之，鲁思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慢慢地从座位上转过身，面向着前方。她看起来没有特别不高兴，只是脸上的微笑没了，静静看着远方天空的某一点。不过老实说，那个时候我没有特别想着鲁思。我的心砰地跳了一下，因为虽然我们隔了这么久不见，却出乎意外地在汤米表示附和的笑声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从费尔德国王中心出发后二十分钟，我找到了转弯的路口。弯进了篱笆遮蔽的曲折窄巷，车子便停靠在枫树林边。我带着他们走到林子的入口，却遇到了三条林间小路，我得停下来，查一查带在身边的地图。我站在那儿，想办法辨认那个人的笔迹，这时突然感觉站在身后的鲁思和汤米没有说话，只是像小孩一样，等着别人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

我们走进林子里，虽然路还算好走，可是我发觉鲁思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相较之下，汤米走起路来虽然有点儿跛，却似乎毫不费力的样子。接下来我们到了带刺的铁丝栅栏前，这道栅栏歪歪斜斜地，上面生了绣，铁丝被扯得满地都是。鲁思一看见，便立刻停下脚步。

“不会吧，”她着急地说，然后转身看着我。“妳没有告诉我有这种东西。妳没说我们还得越过带刺的铁丝。”

“不会很难的，”我说，“我们可以从下面钻过去，只要互相帮忙拉着就可以了。”

但是鲁思仍然看起来非常不安，没有继续往前走下去。差不多就在她站着不动的这个时候，肩膀随着呼吸频率起起伏伏，汤米才第一次留意到鲁思的虚弱。也或许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只是不想面对事实。总之，此刻汤米愣愣地看了她几秒钟。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我记得接下来，汤米和我想起先前在车上，我们两个人多少有点儿连手对付鲁思的情景。于是，出于一种直觉，我们两人同时走向她。我扶着鲁思这边的手，汤米也从另一边的手肘撑着她，两人慢慢地领着她走向篱笆。

我先放开鲁思的手，自己一个人通过篱笆，然后尽可能拉高铁丝，和汤米两个人一起帮鲁思通过。其实后来鲁思通过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困难：这是信心的问题，加上我们的协助，鲁思好像就抛开对篱笆的恐惧了。到了另外一边，鲁思甚至试着帮我替汤米拉起铁丝。汤米毫不费力地就跨了过来，鲁思对着他说：“其实只要像你那样弯下腰就可以了，我有时候就是没那么灵活。”

汤米听了有点儿害羞，我不知道他是因为现在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又想起了之前在车上联合起来对付鲁思的事情。他对着我们前面的树林点点头说：“我猜我们应该要走那里，对吗，卡西？”

我看了看手上的纸条，继续带路。越是走进树林，越是黑暗，也越来越多沼泽地。

“希望我们不要迷路才好。”我听见鲁思笑着对汤米说，不过，我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有块空地。如今回想往事，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车上的事情一直困扰着我。其实并不只是因为我们连手向鲁思抗议，更是因为鲁思接受的态度。要是以前，鲁思眼见这种事情发生却毫不反抗是很难想象的。因为这个原因，我停下脚步，等着鲁思和汤米赶上来，再一手扶着鲁思的肩膀。

其实这个画面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感伤，只像是我善尽看护之职，因为鲁思这时候走路开始有点儿不对劲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估了她身体的虚弱程度。她的呼吸越来越吃力，我们并肩走路时，她有时会突然跌在我身上。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走出树林，到了那片空地，而且已经看见船了。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真的踏上了一片空地，比较像是走到了原先那座稀疏树林的尽头处，此刻眼前呈现的是一片延伸到视野所及最远处的空旷沼泽；灰色的天空十分辽阔，不时倒映在切割土地的一洼一洼水域上。我猜不久以前，树林应该比现在的面积还大，因为地上到处可见外型恐怖的枯死树干基部戳出地面，其中多半在几呎高的地方就断了。枯死的树干再过去大约六十码的地方就是那艘船，在微弱的阳光下，它安稳地停泊在沼泽里。

“哇，完全就像朋友形容的样子，”鲁思说，“真是太漂亮了。”

四周一片寂静，当我们开始往船的方向移动时，脚底下嘎吱作响。不久，我便发现双脚已经陷进草丛底下了，我大声呼叫：“就到这里吧，我们最远只能走到这里了。”

在我身后的两个人没有反对，我往后瞄了一眼，汤米又搀扶着鲁思的手，他的举动显然是为了帮助鲁思站稳脚步。我大跨步走到最近一棵枯死的树干，那里的土壤比较硬实，并抓住树干保持平衡。汤米和鲁思学着我的动作，也走到另外一颗中空、比较瘦弱的树干旁，站在我身后左侧不远的地方。他们各站一边，看来已经站稳脚步了。接下来我们看着停泊的船只，看到船身的涂料已经龟裂，小小船舱的木架也崩塌了，船身原来的颜色是天空蓝，此刻在天空的照映下看起来有点儿像是纯白色的。

“不知道这艘船怎么会停在那里？”我提高音量说话，好让他们听见，本以为能听见自己的回音，不过声音听来却是出乎意料地靠近，好像在铺了地毯的房间说话一样。

我听见汤米在我背后说：“说不定海尔森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妳说呢？”

“为什么海尔森会变成这个样子？”鲁思听来十分惊讶，“学校不会因为关闭就变成沼泽地的。”

“大概不会吧，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过我经常觉得海尔森现在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也没有为什么，老实说，这个样子和我脑子里的画面非常接近，当然啦，海尔森除了没有那艘船以外，其他地方都很像。其实，要是真的像这个样子，也是不坏啊！”

“奇怪了，”鲁思说，“有天早上我作了一个梦，梦到我站在楼上十四号教室。我知道整个学校已经关闭了，不过我人就是在十四号教室，我往窗外一看，外面全淹了水，就像一座大湖。我看到窗户底下像是空饮料盒之类的垃圾不断地涌进。不过，我并没有恐慌或什么的。四周是这么地漂亮又宁静，就像这里一样。我知道自己没有危险，学校只是因为关闭了，才变成眼前这幅模样。”

“妳们知道，”汤米说，“梅格在我们中心待了一阵子，现在已经离开了，去了北边一个地方进行第三次捐赠。后来再也没有听说她的状况，不知道妳们知道吗？”

我摇摇头，没听到鲁思说话，所以回头看看她。本来我以为她还继续看着那艘船，不过我看到她的眼神落在远方一架逐渐攀升的飞机留下的烟雾痕迹上。鲁思说：“我可以告诉你我听到的。我听说关于克莉丝的事了，听说她进行第二次捐赠时就结束了。”

“我也是这么听说，”汤米说，“应该没错，我听到的完全一样。真是遗憾，才第二次捐赠而已，还好这种事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我觉得这种事情比他们告诉我们的更常发生，”鲁思说，“我的看护就在那里，她或许知道，不过她不会说。”

“没有人会故意隐瞒这种事情，”我转过头看着那艘船，“这种事有时候就会发生，这次发生在克莉丝身上，真是教人难过，但是，这样的事情不会常常发生，他们这阵子都很小心了。”

“我猜，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一定比我们知道的多更多，”鲁思又说了一次，“所以他们才经常在每次捐赠前后，把我们到处调来调去。”

“我遇过罗德尼一次，”我说，“就在克莉丝结束之后不久。我在北边的北韦尔斯诊所看到他，他的状况还不错。”

“不过我敢说，他一定为了克莉丝的死深受打击，”鲁思接着对着汤米说，“他们心里难过是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知道吗？”

“实际上，”我说，“他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当然他非常伤心，但是还过得去。反正他们已经两年没见面了。他说，他觉得克莉丝应该不太在意见不见面。他说的应该没错。”

“他哪里知道了？”鲁思说，“他怎么知道克莉丝觉得好不好？或是她想要什么？在捐赠台上苟延残喘的人又不是他，他又怎么能够了解？”

这一次的发飙比较像是鲁思以前的作风，我回头看着她。或许因为她眼中的愤怒吧，不过我觉得她好像表情冷酷又严厉地瞪着我看。

“这样真的不太好，”汤米说，“第二次捐赠就结束了，真的不太好。”

“我不敢相信，发生了这种事，对罗德尼竟然没什么影响，”鲁思说，“妳只和他说了几分钟话，又怎么看得出来呢？”

“这么说也没错，”汤米说，“不过如果真的像卡西所说的，他们早就已经分手的话……”

“分不分手没有差别，”鲁思插进来说话，“从某个方面来看，分手只会让这样的事情更难接受而已。”

“我看过很多和罗德尼同样情形的人，”我说，“他们最后也都接受了。”

“妳又知道什么了？”鲁思说，“妳哪里会知道？妳现在还只是看护。”

“就是因为我是看护，所以我看得多了，这种情形多得是。”

“她不会知道的，对吧，汤米？她根本不知道实际情况是什么样子。”

我们两个同时看着汤米，汤米却继续看着那艘船说：“我住的中心有个男的，一天到晚担心撑不过第二次，老说他有预感，结果还不是好好的。他现在刚完成第三次捐赠，状况好得不得了。”他举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我自己不是一个好看护，连开车都没学会，我想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第一次捐赠通知这么早就到了。我早就知道自己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可是我也只能这样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捐赠人的角色我当得还算不错，要是做看护，我可是一塌糊涂啊！”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鲁思语气稍微平静了些。“我觉得自己还算是个称职的看护，只是觉得五年的时间已经够了，我和你一样，汤米。当我成为捐赠人开始，就已做好各种准备，当捐赠人还满适合我的。毕竟，我们每个人本来就是为了要做器官捐赠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鲁思是不是等着我作出响应。她说这番话不像是要引发讨论，很可能她只是习惯性地表明自己的想法，这一类的话在捐赠人的谈话中常常可以听到。当我再次转身看着他们，汤米还是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

“太可惜了，今天不能再靠过去一些，”汤米说，“哪天沼泽比较干燥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再来一次。”

“很高兴终于看到这艘船了，”鲁思轻声地说，“真是太好了，可是我现在想回去了，风吹得我有点儿冷。”

“至少我们今天亲眼看到这艘船了。”汤米说。

※※※

走回车子的途中，我们聊天的气氛比出发时来得轻松。鲁思和汤米彼此交换对于自己康复中心的意见，诸如：食物、毛巾等等之类的问题，从头到尾我也参与他们的讨论，因为他们不断问我其他康复中心的情形，这样或那样的状况是不是正常等等。回程路上，鲁思的步伐踏得比较稳当了，我们走到栅栏的时候，我刚拉高铁丝，她毫不考虑地就过去了。

上了车，汤米还是坐在后面，起初气氛还算不错。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时候感觉好像有人隐瞒了什么事情，不过我现在之所以这么想，也是受到之后发生的事情影响。

起初有点儿像是先前的情况重演。我们回到几乎无人的漫长公路，鲁思说着我们刚才经过的海报。我已经不记得海报的内容，总之就是那种路边的巨幅广告。鲁思像是自言自语似地随口说说。她大概是说：“唉呀，我的天啊，看看那张海报，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也会想点儿新鲜的吧！”

但是坐在后座的汤米却说：“其实我还满喜欢这张海报，报纸上也出现过，我觉得它是有意义的。”

或许我希望能够再次体验之前和汤米那种亲近的感觉。虽然走到那艘船的路上气氛也还可以，但是我渐渐觉得，除了一开始的拥抱，还有先前在车上的那一瞬间，汤米和我之间似乎没有任何交集。

总之，我说：“老实说，我也很喜欢那张海报，制作一张这种海报所要花费的心力远超过我们的想象。”

“对啊，”汤米说，“有人告诉我，做出一张这样的海报要好几个礼拜的时间，甚至要几个月，有时候还得熬夜，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直到做出好的作品为止。”

“光是开车经过就下结论，”我说，“那太容易了。”

“那是天底下最容易不过的事了。”汤米说。

鲁思什么话也没说，继续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公路。

我接着说：“既然我们谈到了海报，来的时候，我倒是注意到了一张，应该很快就会出现，这次在我们这边。应该马上就会看到了。”

“是关于什么的呢？”汤米问。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鲁思。她的眼神当中没有愤怒，只有警觉，甚至带着一丝希望，盼望海报出现的时候，不会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而是能够让我们想起海尔森之类的内容。我在她的脸上解读出这些讯息．尽管她看似面无表情，像是暂时悬在空中。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前方。我慢下车速来，经过一阵颠簸，停靠在路边乱蓬蓬的草地边。

“我们为什么要停车啊，卡西？”汤米问。

“这样的话，你们就可以从这里看个清楚，再过去，我们就得不舒服地仰着头看。”

我听见汤米在后座挪了挪身子，想要找个比较好的观赏角度。鲁思坐着不动，我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看那张海报一眼。

“好吧，这张海报并不完全一样，”过了一会儿之后，我说。“不过它让我想起以前那个开放宽敞的办公室，还有一脸聪明相、笑容可掬的上班族。”

鲁思不说话，不过后面的汤米倒是开口说：“我知道了，妳是指那次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吧！”

“不只是那个地方，”我说，“它简直像极了那张广告。就是我们在地上看到的广告，记得吧，鲁思？”

“我不确定。”鲁思小声地说。

“喔，拜托，妳一定记得。我们在一条巷子地上的杂志里找到的啊，就在一个小水坑旁边，当时妳看那张广告看得出神了，不要假装不记得喔！”

“我应该记得吧！”此刻鲁思的声音弱得几乎像耳语一样。一辆卡车过去，我们的车子跟着晃了几下，一时看不清广告广告牌。鲁思低下头，好像希望那辆卡车可以永远带走那张图片，后来我们又能清楚看见海报的时候，鲁思没再抬头多看一眼。

“真是好玩，”我说，“想想以前的我们，记得妳是怎么想的吗？妳总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在那种办公室工作。”

“对啊，那天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去了那里，”汤米说，像是才刚记起来似的。“那次我们去诺弗克，我们去找妳的本尊，在办公室工作的那个人。”

“有时候妳会不会想，”我对着鲁思说，“不会觉得妳应该多去调查一点儿吗？妳有可能开创先例，成为我们当中第一个从事那种工作的人。妳其实有这个可能。有时候，妳难道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去尝试，那会是什么模样吗？”

“我哪有机会去尝试？”鲁思的声音微弱地几乎听不见，“那只是我曾经有过的梦想，如此而已。”

“至少妳应该多去了解一些，妳怎么知道没有机会？说不定他们同意妳去。”

“对啊，鲁思，”汤米说，“当初看妳兴匆匆地说个不停，或许至少应该去试试。我觉得卡西说的没错。”

“我没有兴匆匆地说个不停，汤米，至少，我不记得了。”

“可是汤米说的有理，至少应该试试，那样的话，当妳看到这种海报，就会想起以前的梦想，而且知道自己至少去了解过了。”

“我要怎么去问？”鲁思的语气第一次显得有些强硬，但是马上又叹了一口气，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汤米接着说：“当初妳说个不停，好像有资格得到特别待遇似的。妳知道吗，说不定真的有机会，妳至少应该去问一问。”

“好啊，”鲁思说，“你们说我应该去了解清楚，怎么了解？我要去哪里找谁了解？根本没有地方问嘛！”

“汤米说的对，”我说，“如果妳相信自己很特别，至少应该去问一问。妳应该去找夫人问问这件事。”

当我一说到这里，当我提起夫人，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鲁思抬起头看着我，胜利的光辉闪过她的脸庞。这种表情在电影当中不时出现，当一个人举起一把枪顶着另外一个人，手上拿着枪的人可以命令另外一个人做各种事情。紧接着，两个人发生一阵扭打，枪到了第二个人手中。第二个人脸上闪过一道光芒，带着一种运气好得令人不可置信的表情，代表了各种报复行动的开始。嗯，鲁思就是这般突然地看着我，虽然我没有提到延后的事情，但是我提到了夫人，我知道我们已经误入歧途，闯进了一个新的领域。

鲁思看到了我的惊慌，从她的座位上转过身来面向着我，我也已经准备好面对她的攻势；赶忙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论她如何攻击我，如今情势大为不同，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得逞了。因为我忙着不断告诉自己这些话，所以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反倒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卡西，”鲁思说，“我不敢奢望妳能原谅我，也不觉得妳该原谅我，但是我还是要问妳。”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唯一想到要说的话却说得有点儿吱吱唔唔。“妳要我原谅妳什么？”

“原谅我什么？好吧，首先是有关妳的欲望冲动，我一直没有对妳说实话。以前妳不是告诉我，妳有时候会想随便和任何一个人发生性行为吗？”

汤米又在后面挪了挪位置，但是这回鲁思朝我的方向靠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好像汤米根本不在车上似的。

“我知道这件事情让妳非常担心，”鲁思说，“我早该告诉妳的，我应该要让妳知道，其实我也和妳一样，我和妳所形容的完全一样。我知道，妳现在已经知道了，但是妳那个时候不知道，我应该要说的。我应该要告诉妳，虽然我当时和汤米交往，但有时候也无法抗拒和别的男生发生性关系。我们在卡堤基那段时间，至少就有三个人。”

鲁思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没看着汤米，倒不是她刻意忽略汤米，她只是努力想对我传达如今已经模糊不清的往事。

“有几次我本来打算告诉妳，”鲁思继续说，“但是我还是没说，即便那个时候，那个当下，我心里知道，将来有一天妳回想起这件事，知道真相以后，一定会责怪我。但是我还是没有告诉妳，妳没有必要原谅我，但是我现在还是要问，因为……”她突然停住不说了。

“因为什么？”我问。

鲁思笑了一笑，“不为什么，我只是很想得到妳的原谅，但是不敢奢望。不过，这和我主要想说的事情比起来，不算什么，甚至只能算是小事。我主要想告诉妳的就是：我一直阻止妳和汤米交往。”鲁思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几乎只剩嘶嘶耳语声。“这是我做过最糟糕的一件事。”

鲁思稍微转过身，头一次让汤米进入她的视线范围。接着，又立刻看着我，但是她现在看起来像是同时对着我和汤米说话。

“这是我做过最糟糕的一件事，”鲁思又重复一次，“我甚至不敢要求妳原谅我，天啊，这些话我已经在脑中说了好多遍，我不敢相信我现在真的要说出口了，你们两个人应该要在一起的，我现在并不是假装以前我都没发现，我当然知道，老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我一直不让你们在一起。我不是要求你们原谅我，那不是我现在的目的，我现在只是想弥补我的错误，把破坏的恢复原貌。”

“妳这话什么意思，鲁思？”汤米问，“什么意思，恢复？”汤米语调轻柔，充满孩童的好奇，大概因为这样，我才开始低声啜泣了起来。

“卡西，妳听我说，”鲁思说，“妳和汤米，你们得去试试看能不能申请延期，如果是你们去申请，或许有机会，而且机会比较大。”

鲁思伸出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是我用力甩开了她的手，泪眼蒙蒙地瞪着她看。

“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现在还不晚，卡西，妳听我说，好吧，就算汤米已经做过两次捐赠了，谁说这样不行？”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我又开始哭了起来，“现在光是想做，听起来就很愚蠢。就像妳想去办公室上班一样愚蠢，我们现在已经错过那个时机了。”

鲁思摇摇头，“现在还不晚，汤米，你跟卡西说。”

我往前靠在方向盘上，完全看不到汤米。只听见汤米困惑地哼了一声，但是没有说话。

“听着，”鲁思说，“你们两个，仔细听着，我是刻意安排这次一起出来，因为我想把刚才的话告诉你们。而且，我想出来，也是为了给你们一样东西。”鲁思在外套口袋摸了一摸，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汤米，你拿着好好保管，将来要是卡西改变心意，就用得上了。”

汤米靠到前座之间，拿走了那张纸。“谢谢妳，鲁思，”汤米说着，好像鲁思给了他一条巧克力似的。过了几秒钟之后，汤米说：“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这是夫人的地址。就像你们刚才说的，至少应该去试一试。”

“妳是怎么找到的？”汤米问。

“的确不容易，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冒了一些风险，最后还是被我拿到了，我是为了你们才去找来的。现在，就由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去找夫人试试。”

这时候我已经不哭了，准备发动引擎。“够了，”我说，“现在得先送汤米回去，我们自己也要赶快回去了。”

“可是，你们会考虑一下吧，你们两个，对吧？”

“我现在只想赶快回去。”我说。

“汤米，你会保管好地址吧？哪天卡西回心转意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

“我会保管好的，”汤米说，“谢谢妳，鲁思。”口气比先前沉重了许多。

“我们已经看过船了，”我说，“现在该回去了，回到多佛可能要两个多小时。”

车子再度开回公路上，我记得回到费尔德国王中心的路上，我们没有太多交谈。当我们进入广场时，屋檐下依旧挤了一群捐赠人。让汤米下车之前，我把车子转了一个方向。我和鲁思没有抱他，也没有亲他，不过汤米朝着其他捐赠人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下来，对着我们开心地微笑并挥了挥手。

※※※

听来可能有点儿奇怪，但是开车回去鲁思的康复中心途中，我们再也没有讨论刚才所发生的事。部份原因也是因为鲁思累了，最后在路边的谈话看来已经让她整个人筋疲力尽。同时我们也都知道，这一天下来已经谈了太多严肃的话题，再谈下去，可能会很糟。我不确定开车回家的路上鲁思心情如何，不过对我来说，当所有强烈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夜晚降临，沿途的灯光点燃了，我的心情就好了一些。彷佛长久以来笼罩着我的东西不见了，虽然整件事情还没理出一个头绪，但是至少现在感觉有了一扇门，通往比较美好光亮的地方。我不是说自己心里很高兴或有其他类似的情绪，我们三个人的关系还是相当脆弱，这点让我非常紧张，但不完全是负面的紧张。

我和鲁思甚至没有说太多关于汤米的事，只说他看起来还不错，真不知道他增胖了多少。旅途当中的大部份时间，我们只是一起沉默地看着前方的公路。

过了几天之后，我才了解这次旅行所带来的改变。所有存在我和鲁思之间的猜忌全消失了，我们想起了以前对方在自己心中的重要地位。这就是那个时期开始的时候，从那个夏天开始，鲁思的健康状况至少还算中等，傍晚时候我会带着饼干和矿泉水，肩并着肩一起坐在她的窗前，看着夕阳从屋顶另一边落下，聊聊海尔森、卡堤基等任何心里想到的事情。当我现在想起鲁思……当然，我很难过她最后过世了，但同时也非常感激我们在最后阶段共同渡过的那段时光。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曾好好讨论过那个话题，就是那天她在路边对我和汤米所说的话。不过，鲁思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向我暗示那件事情。她总是说：“妳有没有想过要当汤米的看护呢？妳知道的，如果妳想要，都可以安排的。”

过了不久，担任汤米看护的这个建议，取代了其他所有的话题。我告诉鲁思，我会考虑，毕竟，就算我想做这样的安排，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完，我们就可以暂时搁下这个话题。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件事情始终在鲁思心里盘旋。因此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虽然她已经不能讲话，我还是知道她想对我说些什么。

就在她做完第二次捐赠的三天后，他们终于让我在午夜过后进房看她。鲁思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看来他们已经尽力了。从医师、协调人员、护士的举止看来，他们显然不觉得鲁思能够渡过这一关。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病床上的鲁思，知道她脸上的表情代表了什么，这种表情以前已在其他捐赠人脸上看了很多次。她就像是命令自己的眼睛看透身体内部，让她能够好好巡查、安顿体内不同部位的疼痛，这或许有点儿像是一个心急如焚的看护，连忙赶着到不同地方照顾三、四个虚弱的捐赠人。严格说来，当我站在鲁思的金属床边时，她还有意识，只不过无法与我互动。但我还是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双手握住她的手，每当疼痛来袭，她不自主地扭动着身体，快要甩开我的手的时候、我便紧紧地握住她。

我就是这样一直待在她身边，直到他们要我离开，差不多三小时吧，或许更久一些。就像我所说的，大部份的时间鲁思的意识和我距离十分遥远。不过，有一次，她全身扭动得极不自然，看起来有点儿恐怖，当我正要找护士来打更多的止痛剂，就在那几秒钟，短短的几秒钟，鲁思直视着我，她非常清楚我是谁。有时在捐赠人和死亡搏斗的过程当中，往往能够暂时恢复意识。

那个时候，鲁思看着我，虽然没有说话，但我了解她脸上的表情。于是我告诉她：“好，好，我会去，鲁思，我会尽快去做汤米的看护。”我轻声地说，我想这种时候就算大叫，鲁思大概也听不见。但是，我希望在我们眼神交会的那几秒钟，她能够像我解读她的表情一样，了解我的意思。接着，这样的目光交会消失了，鲁思再度离我而去。当然，我不能肯定，但是我相信她能够了解。就算当时她并不了解，但我认为她也一直都知道，甚至在我想通之前，她早已知道我会成为汤米的看护，而且我们将会做出“尝试”，就像那天她在车上告诉我们的那样。

二十

出门看那艘船之后将近一年，我成为汤米的看护。汤米才做完第三次捐赠不久，虽然恢复情况良好，但还需要一段时间休养。没想到这对于我们开始新的适应阶段来说，还算不坏。很快地我便逐渐适应了费尔德国王中心，甚至有点儿喜欢这个地方。

这里多数的捐赠人在第三次器官捐赠之后就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他们给了汤米全中心最大的单人房。之后有人揣测这房间是我替他安排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汤米纯粹只是运气而已，况且，房间也不是真的那么大。我猜这个房间在以前渡假营的时代其实是一间浴室，因为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是毛玻璃，而且窗户的高度非常接近天花板，必须站在椅子上，打开玻璃窗格，才能看到室外，但是最多也只能看到地上丛生的灌木。房间呈Ｌ字型，家具可以顺利搬运进来，包括一般尺寸的床、椅、衣柜，还有一张小小的掀盖式学校用书桌。这张书桌有个优点，我稍后再解释。

我并不想给人一种错误的印象。其实待在费尔德国王中心那段期间，生活过得相当惬意，颇有田园生活的情调。我通常在中午过后抵达，然后去找汤米。汤米总是平躺在小床上，全身穿着整齐，因为他说不想成天“像个病人一样”。我常坐在椅子上，为他朗读带来的平装书，像是《奥德赛》或《天方夜谭》等。如果没有读书，我们就会聊天，有时谈谈过去的事，有时谈些别的。汤米下午经常打瞌睡，我便趁这段时间在他那张学校书桌上赶完报告；那个时间非常地愉快，好像虽然这几年时光都不见了，我们还是可以相处融洽。

不过，当然啰，不是样样都和以前一样。首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汤米和我终于开始有了性关系。我不知道在开始之前，汤米是否想过我们发生性关系的事。毕竟，他那时处于撤消阶段，在他心里性行为大概不太重要。我不想强迫他，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想，我们重新交往之后，若是耽搁得太久，恐怕就更难把性行为当作是二人世界中自自然然的一部份。此外，我更想到，假如我们按照鲁思的想法进行，一同申请延后捐赠，若是还未发生性行为，可能对我们比较不利。我不是说，他们到时一定会问，只是担心这点可能让我们两个人看起来没那么亲密。

所以，某一天下午在楼上房间，我决定用汤米可以接受或任凭我进行的方式，开始尝试看看。当天汤米像平常一样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在旁边为他朗读。书读完后，我向他走了过去，坐在床边，悄悄地把手伸到他的运动衫底下，不久手已经挪到他那儿了，虽然他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变硬，但是我很快就知道他很高兴我摸了他。当时我们还得担心影响他伤口的愈合，反正，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从没发生性关系，总是需要一段过渡时期，才能开始完整的性行为。所以那个时候，我只是用手帮汤米做，他也只是躺在那里，没有想要反过来爱抚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脸的平静。

不过，第一次做的时候，除了感官的愉悦以外，我们心里都感觉这是一个开始，我们通过了一道门坎。有段时间我一直不愿承认，就算后来承认了，我也试着说服自己：若开始做了，汤米这里痛那里疼的这种感觉就会随之消失。我的意思是说，从第一次开始，汤米就显得有点儿悲伤，好像是说：“是啊，现在开始做了，我很高兴我们现在终于开始了，真是遗憾这么晚才开始。”

接下来几天，我们有了真正的性行为，我们都非常开心，即使在这时候，同样的感觉还是存在。我做了各种努力想要消除这种感觉。我设法让我们两人一心一意在性行为上面，那么一切就会因为兴奋而变得模糊，也就不会想到别的事情去了。如果汤米在上面，我就会为他抬高膝盖；不管我们用什么姿势，只要是为了让做爱更加愉快，什么话我都愿意说，什么事我也愿意做，而且可以投入更多的热情，但是那种感觉却迟迟没有消失。

或许是房间的缘故，也说不定是太阳透过毛玻璃照射的方式，让初夏的日子感觉起来像秋天一样。也或许是因为我们躺在那里的时候，偶尔传来捐赠人在院子走来走去各自忙碌的声响，而不是坐在草地上的学生彼此辩论小说和诗歌的声音；也可能因为有时候我们做完感觉很好，躺在彼此怀里的时候，方才做爱的一点一滴掠过脑海，这时汤米会说：“我以前很轻松就可以连续做两次，但是现在再也不行了。”于是，那种感觉变得非常清晰。每次只要汤米说出这种话，我就得用手遮住他的嘴。我相信汤米也感觉得到，因为只要到了这种时候，我们总是紧紧地抱住对方，像要藉此消除那种感觉。

※※※

我刚到康复中心的前几个礼拜，我们几乎没有提起夫人或是那天在车上和鲁思谈话的内容，但是我变成了汤米的看护这个事实，却在在提醒我们不能再原地踏步了，当然，汤米的动物素描也是一样。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着汤米那些动物如何了，甚至我们去看船那天，也一直想问他这些动物的情形。他还继续画吗？以前在卡堤基画的动物，是不是还留着呢？但是这些动物的历史背景让我难以启齿。

大约是成为汤米看护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我到了他的房间，发现他坐在学校书桌前，仔细谨慎地画着一张图，整张脸就快贴在纸上。我敲门的时候，他要我进来，但是当我进了门，他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我一眼就知道他正在画那些想象的动物。我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后来他抬起头来，合上笔记本，我留意到这笔记本和好几年前凯弗斯给他的黑色本子完全一样。我走了进去，开始说些完全无关画画的事，过了一会儿，他把笔记本收好，我们什么也没提。但是那天以后，我常常走进房间，发现笔记本留在书桌上，或是扔在枕头边。

后来有一天，我们在他楼上的房间准备要去做些检查之前，还有几分钟时间可以消磨，我发现他的态度有些怪怪的：有点儿害羞、又有点儿慎重，我还以为他想要做爱。而他却说：“卡西，我想要妳告诉我，老实地告诉我。”

然后，黑色的笔记本从书桌里被拿了出来，汤米给我看了三张画着某一种青蛙的素描，只是那青蛙还多出了一条长尾巴，看起来像是一只部份身体还留着蝌蚪特征的青蛙。至少，远远看的时候是这样。向前一看，每张素描都由精细的局部描写构成，和几年以前看到的动物很像。

“我画这两只的时候，心里想象他们是金属做的，”汤米说，“妳看，每一个部份都有光亮的表面。但是这里这一只，我想要尽量让它看起来像是橡胶材质做的。妳知道我的意思吗？就是全身几乎都是一颗一颗的斑点。现在呢，我想规规矩矩地画─只，好好地画一只真正的青蛙，但是我还没决定。卡西，妳老实说，妳看了觉得怎么样？”

我不记得回答了什么，只记得当时有一种强烈而复杂的情感几乎把我淹没。因为我知道汤米如此努力地试图把过去在卡堤基关于图画所发生的事情全都抛在脑后，一时之间，我感觉轻松多了，心中对他充满感激，而且十分开心。不过我也清楚这些动物为什么再次出现，以及汤米这种一派轻松的询问口气背后的所有可能原因。至少我知道，他的举动是为了让我明白，就算我们几乎没有公开讨论任何事情，他也没有忘记；而且他并不自满，一直努力做好自己的准备。

但是那天当我看到那些奇特的青蛙，我的感受不只是如此。先前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起初它只是隐藏在后模模糊糊地存在，但是越来越强烈，最后占据了我所有的心思。我真的无能为力，只要看到那些画本，那个念头就会在心里浮现，就算试着抓住那个念头，将之抛在脑后，还是没用。我总觉得汤米这些图画不像以前来得精力充沛。好吧，这些青蛙的确很多地方和以前我在卡堤基看到的动物一样，但是其中的某个特质已经消失了，这些青蛙看起来不太自然，好像是从哪儿抄袭的一样。所以，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虽然我试着别生起“我们现在做这一切已经太迟了”这样的念头，本来是有机会的，但是我们错过了，现在我们才想计划做点儿什么，实在有点儿可笑，甚至非常丢脸。

现在这个念头又出现了，我们之所以不愿意公开讨论，我猜应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当然啰，费尔德国王中心这里还没有听哪个捐赠人说过延后之类的事。我和汤米大概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不好意思，好像我们藏了一个丢人的秘密。我们甚至有点儿害怕，生怕事情要是传到别人耳里，会是什么模样。

不过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不想把费尔德国王中心的那段日子描写得太过灰暗。多数时候，尤其是汤米询问我对于动物的意见那天开始，过去的阴影似乎消失了，我们开始真正习惯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虽然汤米再也不曾要我对他的画提出建议，但是他已经开始在我面前画画，下午的时候我们常常都是：我坐在床上，有时大声朗读；汤米坐在书桌前画画。

如果一切可以维持得久一些，我们应该会更开心的；要是我们能够再多几天下午轻松的时光，一起聊天、做爱、朗读、画画，那该多好啊！但是随着夏天就要结束，汤米渐渐强壮起来，收到第四次捐赠通知的机会越来越高，我们知道已经不能这样永远拖延下去。

※※※

有一阵子我非常忙碌，几乎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去费尔德国王中心。那天早上我到了中心，记得当时下着倾盆大雨。汤米的房间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屋檐的淙淙水声经过他的窗前。汤米刚才才去了大厅和其他捐赠人一起吃早餐，现在回到了楼上坐在自己的床上，表情空洞、无所事事。因为我很多个晚上没有好好睡个觉，抵达时已经累坏了，于是倒在汤米小小的床上，把他推向墙边。我躺了一会儿，要不是汤米一直用脚趾戳我的膝盖，我可能一下就睡着了。

我坐到他的旁边说：“汤米，我昨天看到夫人了。我没有和她说话或是有其他什么接触，不过我看到她了。”

汤米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看到夫人走在街上，然后进入屋内。鲁思说的没错，地址是正确的，就是那一家，完全符合。”

接着，我向汤米描述前一天我到了南边的海岸，心想既然到了这里，不如下午过后到利特尔汉普顿一趟。就和我前两次去的时候一样，我沿着海边长长的街道一路走着，经过了一排又一排叫做“波峰”和“海景”的连栋房屋，一直走到电话亭旁边的公共长凳。和前两次一样，我坐下来等待，眼睛盯着街道对面的房子。

“完全就和侦探小说一模一样，前几次我坐了半个多小时，但是什么也没等到，什么都没有，但是这次我预料会有好运出现。”

我已经很累了，差点儿就在长凳上睡着。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夫人从街道那一头向我走过来。

“真的很恐怖，”我说，“因为夫人的样子看起来一模一样。她的脸或许老了些，但是其他地方一点儿都没变，甚至连穿着都还是一样，就是那套整齐的灰色套装。”

“不可能就是以前那件套装吧！”

“我不知道，看起来很像。”

“那妳没有试着过去和她说话吗？”

“当然没有，傻瓜。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夫人对我们不是很友善，你记得吧！”

我告诉汤米，夫人从对街经过我的眼前，没有往我这里看；我一度甚至以为她也会经过我所观察的房子，因为或许鲁思的地址错了。不过夫人走到那栋房子的大门时，突然就拐进了大门前的前院小路，然后走进屋内，人就不见了。

话说完以后，汤米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妳确定没有问题吗？老是这样开车到不该去的地方？”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这么累？我每个时段的工作都做，就是为了要完成所有事情啊！不过，现在至少找到夫人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汤米侧向一边，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鲁思给我们的消息很正确，”汤米轻声地说，“她的消息是对的。”

“是啊，她做得很好，现在就看我们的决定了。”

“妳有什么计划，卡西？我们有什么计划了吗？”

“我们就直接去吧，直接去那里问夫人。下个星期我带你去实验室检查的时候，帮你申请全天外出，然后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去利特尔汉普顿。”

汤米叹了一口气，头又靠得更进来一些。别人看了可能以为他很沮丧，但是我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感受。延后捐赠、画廊的理论等等，这一切一切我们想了这么久，现在突然间走到了这个地步，不免有点儿惊慌。

“如果我们申请到了，”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汤米开口说。“只是假设啦，如果夫人真的给了三年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妳知道我的意思吗，卡西？我们要去哪里？我们总不能待在这里吧，这里是康复中心。”

“我也不知道，汤米。说不定夫人要我们回去卡堤基，不过最好还是其他的地方。可能是白楼吧！或者他们还有别的地方，专门提供给像我们这样的人，一切还是要看夫人的意思。”

我们继续在床上安静地躺了几分钟，听着外面的雨声。后来我开始像他先前那样用脚踢他，他最后也回我一脚，直接把我的脚推出床外。

“要是我们真的去了，”汤米说，“就得决定一下动物的事情。妳知道，就是选出最好的几只带过去。大概六、七只差不多了。我们总是要小心谨慎一点儿。”

“好啊，”然后我站了起来，伸了伸双手。“说不定我们多带一点儿。十五只吧，还是二十只也好。嗯，我们就去见夫人。她能对我们怎么样呢？我们就去找她谈一谈。”

二十一

出发前几天，我心里常常想象我和汤米两个人站在那道大门前面的情景，我们鼓起勇气按下了门铃，在门口等待应门，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不过，实际上我们后来非常幸运地免去了等待的折磨。

这点好运可以说是我们应得的，因为那天进行得不很顺利。出发时汽车发生故障，汤米迟了一个小时才开始做检查，接着诊间出了差错，也就是说，汤米共有三项检查必须重新再做。这些已经折腾得他头都晕了，所以下午过后我们终于能够出发前往利特尔汉普顿的时候，汤米开始晕车不舒服，我得时时停车让他下车走走、舒缓一下。

快到六点的时候，我们总算到了。我们把车子停在宾果游戏厅后面，从行李箱拿出装着汤米笔记本的运动提包，我们开始往市中心走去。那天天气不错，虽然店面一家一家地关，但还是很多人逗留在酒吧外面聊天喝酒。我们走了一会儿，汤米才舒服了些，他想起中午因为检查不能吃中饭，他说必须在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之前吃点儿东西。所以我们开始找寻可以买外带三明治的地方。突然，汤米抓住我的手臂，他抓得十分用力，我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

他小声地贴着我耳边说：“就是她，卡西，经过理发厅的那一个。”

果真没错，就是夫人，她走在对街的人行道上，穿着那套整齐的灰色套装，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们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夫人后面，先穿过行人徒步区，然后沿着几乎无人的商业大街往前走。我想我们两个大概都想起了那天跟着鲁思的本尊穿过小镇的情形。不过这次事情简单多了，因为夫人很快就会带着我们走到沿海地区长长的街道。

道路笔直，夕阳余晖照映在马路上，直到路的尽头。我们发现其实可以让夫人远远地走在前面，直到夫人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我们也不怕跟丢。因为，实际上我们一直可以听见夫人鞋跟的回音，而汤米的袋子碰到腿部的规律撞击声就像给了一声回复。

就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经过一排又一排外形相同的房屋。后来，对街人行道的房屋已经来到了最后一间，之后出现一大片平坦的草地，草地再过去可以看到沿着海滨排列的沙滩小屋屋顶。虽然看不见海水，但是从宽阔的天空和海鸥的叫声就能知道大海其实就在那儿。

不过我们这边的房子还是没变，一栋又一栋继续延伸下去，过了一会儿，我对汤米说：“就快到了，看到那边的长凳了吗？我就是坐在那里，房子就在长凳对面。”

在我还没说话以前，汤米一直都很平静，但是现在他就像想到什么似的开始加快脚步，一副想要追上夫人的模样。可是这个时候夫人和我们之间没有别人，汤米不断缩短我们和夫人之间的距离，我得抓住他的手臂让他慢下脚步。我很担心夫人一回头就发现了我们，不过夫人并没回头，她直接走进了前院小径，在大门口停了一会儿，寻找手提包里的钥匙。我们也走到了前院的栅栏入口，一起看着夫人。不过夫人还是没有转身，我猜夫人会不会其实一路上都知道我们走在后面，所以故意忽略我们的存在。我觉得汤米已经等不及准备对着夫人大喊，那可就不好了。所以我毫不考虑，立刻从入口处叫了一声。

我只是很礼貌地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可是夫人很快地转过身来，好像我向她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当她的眼光落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彷佛多年以前我们几个学生在学校主屋外拦住她的时候一样。夫人的眼神非常冷淡，表情或许比印象中还要严肃。我不知道当时她是不是认出了我们；不过毫无疑问地，她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判断出我们是什么东西，这点从她僵硬的全身就可以看得出来：好像有两只大蜘蛛正准备向她爬过去。

接下来她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并非变得较为温和，不过那种厌恶感已经没了，她瞇着眼在阳光下仔细地看着我们。

“您好，”我往前靠着庭院入口，“我们并非特意来打扰您或什么的，我们是海尔森以前的学生，我是卡西，您或许记得，他是汤米。我们不是来找您麻烦的。”

夫人向我们走了几步，“海尔森的学生啊，”脸上出现一个短暂的笑容，“哇，真是意外啊！如果你们不是来找麻烦，那来这里做什么？”

汤米突然开口，“我们有话对您说，我带了一些东西来，”汤米把袋子举了起来，“一些您可能想要摆在画廊的东西。我们得和您谈一谈。”

太阳就要下山，夫人动也不动地继续站在原地，头歪向一边，好像正在听着海边传来的声音。然后她又自顾自地笑了一笑，应该不是对着我们。

“好吧，你们就进来吧，我们再来看看你们想和我谈什么事。”

※※※

进门时，我发现前门装了有颜色的玻璃镶板，汤米一关上门，室内变得一片漆黑。我们站在一处非常狭窄的走廊，窄得只要张开手肘就会碰到墙壁。夫人停在我们前面，背对着我们动也不动，好像又在听着什么声音。我仔细看着夫人的前方，虽然走廊已算很窄，但是再过去一点儿走廊分成了两边：左边是上楼的阶梯，右边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延伸到屋内。

我学夫人拉长了耳朵，可是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接着，大概从楼上某个地方传来了轻轻砰的一声。这个声音对夫人而言似乎代表了什么，她转过身来，指了指走道深处说：“进去那边等我，我马上下来。”

夫人开始上楼，看着我们还在犹豫，便靠着栏杆指了指漆黑的室内。

“进去里面。”夫人说完，就消失在楼梯间了。

汤米和我慢慢地向前走，来到一个应该是客厅的地方。这个地方看起来仆人似乎已经把室内布置成适合晚上活动的样子：窗帘拉上，微亮的桌灯也点上了。我闻到客厅旧家具的气味，可能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款式。壁炉已用板子封上，原本燃烧火焰的地方，现在是一个织锦般的怪鸟图案，外形像猫头鹰似地直瞪着人看。汤米碰了我的手一下，指了指小圆桌上的墙角挂了一张加框的画作。

“是海尔森耶。”汤米小声地说。

我们走上前去，可是我越看越不确定。看得出来这是一幅相当漂亮的水彩画，画作下的桌灯灯罩都变形了，上面有些蜘蛛丝，这盏灯并未打在画作上，只是照亮了阴暗的玻璃，所以根本看不出画作的内容。

“上面画的是鸭塘后面那块地方。”汤米说。

“什么意思？”我轻声回他，“哪有池塘？这只是乡下的风景画。”

“有啊，池塘就在妳后面，”汤米听来有点儿生气，这倒是让我意外。“妳一定记得的，如果妳站在池塘后面，背对着池塘，往北运动场的方向看，就会……”

我们听见屋内有声音便没再说话。听起来像是男人的声音，大概是楼上传来的。接着便听见夫人下楼的声音，夫人说：“对啊，你说的没错、没错。”

我们等着夫人进到客厅，但是她的脚步声却从客厅门前经过，转进房子后面。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夫人说不定是准备茶和烤饼去了，待会儿她会全部摆在小餐车上推出来，不过这只是我胡思乱想罢了，夫人可能根本忘了我们的存在，等到她突然想起来的时候，就会进来赶我们出去。后来，楼上一个男人的粗哑声音不知道喊了些什么，根本听不清楚，所以应该距离我们有两层楼的高度。夫人的脚步声又回到了走廊，她往上面喊：“我已经跟你说过要做些什么，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汤米和我又等了几分钟之后，房间后面的墙壁开始动了起来。我发现那其实不是一道墙，只是两扇滑动式的门，可以用来将格局较长的房间区隔出两个部份。夫人把门推开一半，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我想看看夫人后面是什么，但只看到漆黑一片。

我猜夫人大概等着我们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夫人还是先开口说话：“你们说你们是卡西和汤米，我说的没错吧？你们是多久以前的海尔森学生啊？”

我回答了夫人，但是看不出来夫人究竟记不记得我们。她只是继续站在门边，好像犹豫着要不要进来。不过这时汤米又说话了：“我们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可是有件事情必须找您谈一谈。”

“这你们说过了，好吧，不必太拘谨。”

夫人伸出手放在她面前一组对称的扶手椅椅背上。她的态度有点儿不太对劲，好像不是真心邀请我们坐下。我觉得我们要是真的照她的话坐在椅子上，她可能还是继续站在我们背后，甚至双手也不会从椅背上移开。不过，当我们向她走了一步，夫人也往前移动了一下，或许只是我的想象吧，夫人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肩膀缩得紧紧地。我们转身坐下时，夫人走到了窗户边，站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前，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现在正在课堂上，夫人是一位老师。至少当时在我看来是这样。事后汤米说他以为夫人好似要准备开唱，她背后的窗帘揭开之后，出现的不是外面的街道和通往海滨的平坦草地，而是巨大的舞台背景，就像我们以前在海尔森搭过的布景一样，甚至还有一排合唱团在后面为她合音。汤米事后说起这些，听起来真的十分滑稽，我重新回想当时的情景，夫人的双手紧握，手肘外张，的确像是准备开唱的模样。不过我怀疑汤米当时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些念头。记得那时我注意到他也很紧张，一直担心他会不会说出一些胡涂话来。所以，当夫人还算客气地问起我们的目的，我立刻插进这个话题。

我起初大概说得不太清楚，过了一会儿，等我相信夫人会听我把话说完，便平静了下来，表达得较为清楚。几个礼拜以来，我不时在心里盘算要对夫人说的话，不论是长途开车旅行，或是安静坐在服务站的咖啡店餐桌旁时，没有一刻不在温习这些内容。一开始感觉非常困难，于是我有了一个计划：我把重点句一字一字地背诵下来，然后根据每个论点的顺序在心里划一个概念图。但是，当夫人此刻真的就在眼前，那些准备的内容多半都没有必要了，或者根本是错的。奇怪的是，虽然夫人以前在海尔森，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从外面来的对我们颇有敌意的陌生人，而今当我们再度面对她，虽然她的言行举止并未传达对我们的亲切，但在我眼中，她现在却像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比起这几年认识的人还要亲密的朋友……事后我们讨论起这个感觉时，汤米也有同感。因为这样，所以我在脑子里的一切准备都消失了，只是简单坦白地对着她说话，有点儿像是几年前我对监护人说话的态度；我告诉夫人我们所听到关于海尔森学生延后捐赠的传说，我们知道传说或许有假，也不指望一定会有任何结果。

“就算传说是真的，”我说，“我们想您可能也非常厌烦了，一大堆情侣跑来找您，声称他们彼此相爱。但若我和汤米对于这点如果不是非常确定，也不会来打扰您。”

“确定？”这是我说了这么久的话之后，夫人第一次开口。我和汤米都吓了一跳，身体往后退了一下。“妳说你们很确定？确定你们真心相爱？你们怎么知道？你们以为爱是这么简单的吗？所以你们两个人彼此相爱、深爱着对方，你们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吗？”

夫人的语调听起来几乎像在讽刺，但是当她轮流看着我们的时候，我惊讶地看到她的眼里泛着泪光。

“你们真的相信吗？相信彼此深爱着对方？所以你们为了延后捐赠来找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来找我？”

如果夫人询问的口气是肯定的，而且好像这个想法根本是疯言疯语，那我一定彻底地感到绝望。但是听来却非如此。她说话的样子好像这是一个她已经有了答案的测验题，甚至像是她已经多次采用相同的步骤测试其他的情侣。这点让我心里一直怀抱着希望。但是汤米可能非常着急，他突然插话说：“我们是为了您的画廊来找您的。我想我们知道您画廊的目的。”

“我的画廊？”夫人往后靠在窗台上，后面的窗帘因此晃了一下，她慢慢地吐了一口气。“我的画廊啊，你指的是我的收藏品吧！这几年从你们那里收集的所有那些画作、诗篇啊！收集这些作品，对我来说是非常辛苦的工作，不过我相信这是有意义的，我们都相信这份工作的意义。所以你们说，你们知道我们收集作品的目的，嗯，我倒是很想听听。我必须说，我一直以来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夫人突然把眼神从汤米转到我身上。“我是不是说得太远了？”夫人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回答：“不会，不会。”

“我说得太远了，”夫人说，“真是抱歉，只要提起这个话题，常常就会离题，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年轻人，你刚才本来要告诉我关于画廊的事情是吧。来，请说，说给我听听。”

“有了画廊，您就可以分辨，”汤米说，“您就有了判断的依据。不然的话，又怎么知道来找您的情侣是不是真心相爱呢？”

夫人的眼神又飘到了我身上，可是我感觉夫人像在盯着我的手臂。我甚至低下头看看我的袖子上是不是有鸟屎还是什么的。

接下来我听到夫人说：“这就是你们认为我收集你们那些作品的原因是吧？你们所称呼的那个画廊，我第一次听到你们学生这样称呼的时候，心里觉得好笑。但是过了不久，我也把它当成画廊了，我的画廊。现在，年轻人，你还得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我的画廊可以帮助我分辨谁才是真正的相爱呢？”

“因为作品可以告诉您我们是怎样的人啊，”汤米说，“因为……”

“当然啰，就是因为啊，”夫人突然插进话来，“你们的创作可以显现出内在嘛！就是这样，是不是啊？因为作品可以表现你们的灵魂！”说完，夫人忽然又转过来对着我说：“我说得太远了吗？”

这句话她之前已经说过了，我又感觉夫人盯着我的袖子。不过，打从夫人第一次问：“我说得太远了吗？”我心里便开始起了疑心，现在她的意图越来越明显。我仔细地看着夫人，不过夫人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便又回去盯着汤米。

“好吧，”夫人说，“我们继续说吧，你刚才要告诉我什么？”

“问题是，”汤米说，“我以前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

“你是说关于你的作品吧！艺术可以透露一个艺术家的灵魂等等的。”

“嗯，我要说的是，”汤米又说了一次，“我以前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没有做出任何创作，什么也没做。我现在知道当初我应该要那么做，但是我当时就是没搞清楚。所以您的画廊里没有一幅作品是我的。我知道那是我的错，也知道现在可能太晚了，但是我带了一些作品过来。”汤米举起袋子，准备打开。“里面有些是最近画的，有些是很久以前画的。您应该已经有卡西的作品了，她的很多作品都被拿到了画廊。对不对，卡西？”

他们两个同时看着我。接着夫人以勉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可怜的小东西。我们对你们做了些什么啊？我们的那些方案和计划啊？”夫人说到这儿，就没再说下去了，我看见她的眼中又出现了泪光。然后夫人转向我问：“我们还要继续说吗？你们想继续吗？”

夫人说到这里，我心里原先模模糊糊的念头越来越具体。一开始是：“我是不是说得太远了？”现在是：“我们还要继续吗？”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时我才明白，这些问题不是针对我或汤米，而是对着另外一个人问的：我们后面另外一半漆黑的房间里有人正在听我们说话。

我慢慢地转过身，想看看黑暗中是什么人。但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却听到一个声音，一个机械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来自很远的地方，房子似乎延伸到比想象中更深远的黑暗处。接着，我渐渐可以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朝我们走过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是的，玛丽克劳德，我们继续吧！”

我继续看着那个漆黑的地方，夫人吐了一口气，迈开大步经过我们，走向黑暗。然后我听见了更多机械的声音，夫人手推着轮椅上的人走了出来。夫人再次经过我们面前，因为夫人的背挡住了视线，所以我没有马上看见轮椅上的人。夫人把轮椅转了过来面对我们。“妳跟他们说吧，他们是来找妳谈的。”

“我想应该是吧！”

轮椅上的人身体虚弱而扭曲着，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才让我认出她是什么人。

“埃米莉小姐。”汤米小声地说。

“妳跟他们说吧！”夫人好像不想再管这件事了，不过还是站在轮椅后面盯着我们。

二十二

“玛丽克劳德说的没错，”埃米莉小姐说，“我才是你们应该要找的人，她替我们这个计划尽心尽力。最后的结局不免让她觉得幻灭。至于我呢，虽然失望，但也不至于太糟。我认为我们的成果已得到应有的尊重。看看你们两个人，都长大成人了。我相信你们做了很多让我知道后一定会感到骄傲的事情。你们刚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啊？不，不，等等，我想我应该记得。你是那个坏脾气的男孩，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心地非常善良。汤米，我说的没错吧？至于妳，毫无疑问，妳叫做卡西，妳把看护的工作做得很好。我们经常听说妳的消息。看吧，我都记得，我敢说你们每个人我全都记得。”

“这个计划对妳或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夫人问，她从轮椅大步走开，经过我们两个人，走进黑暗当中，站在埃米莉小姐先前的位置。

“埃米莉小姐，”我说，“很高兴又见到您了。”

“听到妳这么说真好。我认得妳，不过妳大概不认得我了。其实啊，卡西，不久以前，有一次妳坐在外面长凳时，我经过妳的面前，那个时候妳完全没有认出是我。妳看了乔治一眼，就是推着我的一个高大尼日利亚男人。啊，对了，妳倒是好好地看了乔治一眼，乔治也看了妳一眼。我没有说话，妳不知道是我。但是今天晚上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自然知道彼此是谁，你们看到我好像很惊讶的样子。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过希望这玩意儿不必永远跟着我。不幸地，亲爱的，虽然我想继续招待你们，不过我没有办法，再过不久就会有人要来搬走我床边的柜子。那个柜子是好东西。乔治在上面铺了一层防护套，但我还是坚持亲自跟着，谁知道这些男人要做出什么事来。他们动作粗鲁得很，搬到车上之后丢来丢去的，最后老板竟还坚持家具一开始就是这样。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所以这次我坚持沿路跟着他们。我那个柜子可是漂亮的呢，从海尔森的时代就跟着我了，所以一定要得到一个好价钱。待会儿工人来的时候，恐怕我就得离开了。不过亲爱的，我看得出来你们是带着重要使命来的。老实说，能看到你们，我真是太高兴了。玛丽克劳德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但是她其实也是很开心的。是不是这样啊，亲爱的？喔，她老是假装不开心的样子，但是实际上是很开心的。你们能够找到我们，她可是非常感动的呀。唉，她生气了，别理她，同学们，我们别理她。现在，我尽量试着回答你们的问题。延后捐赠这个谣言，我听说过很多次了，当海尔森还存在的时候，每年就有两三对情侣来找我们谈延后捐赠这件事，还有一对甚至写信给我们。我想，学生们要是真想破坏规定，那是不怕找不到地方了。所以呢，你们看看，这个谣言已经存在很久了，早在你们之前就有了。”

埃米莉小姐停顿了一会儿，于是我说：“埃米莉小姐，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个谣言到底是真是假。”

埃米莉小姐继续看了我们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海尔森校内，每当开始有人散布这种谣言，我一定想办法加以制止。至于离校的学生，他们说了些什么，我能怎么办呢？我觉得玛丽克劳德也有同感，是不是啊，亲爱的？最后啊，我相信这不只是单一的谣言。我的意思是说，这个谣言一次又一次地被制造出来。你找到源头、加以消灭后，还是没有办法阻止它从其他地方又生出来。我做了这个结论以后，也就不再烦恼了。不过玛丽克劳德还是担心啊。她说：『他们要是这么愚蠢的话，那就让他们这样相信好了。』没错，就是这样，你们不要一副苦瓜脸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一厢情愿的呀！多年以后，我的想法有点儿改变了。不过我想，嗯，其实我也不必操这个心。毕竟，这又不是我造成的。况且，只要一、两对情侣被泼了冷水，其他人自然也就不会再抱着侥幸一试的心态了。这就算是留给他们的一个梦想吧，一个小小的幻想。反正这能有什么害处呢？不过，在你们两个人身上，我看得出来不是这么回事。你们是认真的，你们已经仔细地思考过了，而且小心翼翼地怀抱着这份希望。对于像你们这样的学生，我真的非常遗憾，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泼你们冷水，不过事实也只能如此。”

我不想看到汤米的表情？我的反应意外地镇定，虽然埃米莉小姐的话粉碎了我们的希望，但是那番话当中还是有个地方好像暗示了些什么，背后隐瞒了些什么，我们似乎还没挖掘到事情的最后真相。甚至可能埃米莉小姐没有说出真话。

于是我问：“那样的话，根本没有延后捐赠这回事存在啰？您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是吗？”

埃米莉小姐慢慢地摇了摇头，从这边到那边。“这个谣言当中没有一句话是真的。我非常抱歉，真的。”

这时汤米突然开口问道：“那在以前是真的吗？海尔森关闭前？”

埃米莉小姐继续摇头，“这件事从来都不是真的，即使在莫宁戴尔丑闻发生之前，甚至早在大家公认海尔森是盏明灯，可以作为社会大众较具人性化、较为妥善的处事模范时，都不是真的。说它是一厢情愿的谣言，真是再适合也不过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喔，亲爱的，是那些要来搬柜子的人吗？”

门铃声停了，我听见有脚步声下楼开了门。外面狭窄的走廊上传来男人的声音，夫人从我们背后的黑暗处走了出来，从房间的另一边出去。埃米莉小姐坐在轮椅上，身体向前靠，专心地听着。

“不是他们，又是装潢公司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玛丽克劳德会处理。所以，亲爱的，我们还有几分钟的时间。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呢？当然，这样的谈话绝对是违反规定的，玛丽克劳德也不应该让你们进门。本来当我知道你们在这里的时候，也应该请你们离开。但是，这阵子玛丽克劳德已经不管那么多规定了。老实说，我自己也是。所以，如果你们想多待一会儿，我们非常欢迎。”

“如果传说不是真的，”汤米说，“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拿走我们的作品呢？画廊不也就不存在了吗？”

“画廊啊，嗯，这传说当中倒是还有一点儿真话。的确是有个画廊，就算今天也勉强还算有个画廊存在，这段时间画廊就在这里，就是这栋房子。我得清掉一些，真是遗憾啊。可是这里实在没有地方摆放全部的作品了。至于我们为什么要拿走你们的作品呢？这是你的问题，对吧？”

“不只是这样，”我小声地说，“到底一开始我们为什么要做那些艺术创作呢？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训练，鼓励我们、要求我们创作那些作品？如果我们最后反正就是要捐赠器官，然后死去，为什么还要上那些课呢？何必读那些书、做那些讨论？”

“为什么要有海尔森的存在呢？”夫人站在走廊说。她又走了回来，经过我们身边，走回房间黑暗的另一边。“妳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埃米莉小姐眼神跟着夫人到了我们身后停留了一会儿。我很想回过头看看他们正在交换怎样的表情，但是现在就像我们以前在海尔森的时候，每个学生都必须全神贯注地看着前面，不能随便回头。

“是啊，为什么要有海尔森的存在呢？玛丽克劳德最近老是问这个问题。不过，就在不久以前，莫宁戴尔丑闻还没发生的时候，她根本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这种问题根本不存在她的脑海里。妳知道我说的没错，不要那样看着我！那时候只有一个人会问这样的问题，那就是我。早在莫宁戴尔丑闻以前，我就问过这样的问题。这么一来，其他人就省事多了，玛丽克劳德以及所有人就可以高枕无忧地过着他们的日子。你们这些学生也是一样。我替你们操千百个心、问所有的问题，只要我意志坚定，没有人会有任何疑惑。不过，亲爱的孩子，妳刚刚问的那些问题啊，我们先从最简单的那个开始回答吧，说不定其他问题也就可以顺便得到解答了。我们为什么要拿走你们的作品呢？那么做是为了什么？你之前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汤米，就是你和玛丽克劳德讨论的时候。你说那是因为创作可以表现你们的本质、你们的内在，你就是这么说的，没错吧？嗯，这点你倒是没有错得那么离谱。我们拿走你们的作品，就是因为我们认为艺术创作可以表现你们的灵魂。说得更仔细一点儿，我们这么做其实就是为了证明你们是有灵魂的生物。”

埃米莉小姐停顿了一会儿，汤米和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交换眼色。我接着问：“为什么你们要证明这种事情呢，埃米莉小姐？难道有人觉得我们没有灵魂吗？”

埃米莉小姐脸上出现一丝淡淡的笑容，“真是太感人啦，卡西，看到妳这么震惊。就某个方面来说，这就表示我们做得非常成功。就像妳所说的，为什么有人怀疑你们没有灵魂呢？不过我得告诉你们，多年以前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一般人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啊！一路走来，到如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你们这些海尔森的学生啊，虽然到了外面，却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如今国内各地还有学生在悲惨的环境中成长，那是你们这群海尔森的学生无法想象的。如今，在我们使不上力以后，情况只是变得更糟而已。”

埃米莉小姐又停顿了一会儿，她瞇着小小的眼睛把我们看个仔细。

“不管怎样，我们至少确保你们在我们的照护之下，生长在最好的环境当中。我们也尽可能注意让你们在离开以后，远离这些恐怖骇人的事情。至少，我们有能力可以为你们做到这些。至于你们希望能够延期的梦，我想即便是以我们的影响力，恐怕还是无法给你们。真是抱歉，我知道我的话你们不喜欢听，但是不要因此灰心丧志，我希望你们可以了解我们以前是如此地保护着你们。看看你们现在！你们过着不错的日子，接受过教育，又有教养。我很遗憾不能给你们比以前更多的保护，但是你们必须了解，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如以前了。当年，玛丽克劳德和我着手进行时，还没有像海尔森这样的地方存在。我们和格兰摩根之家是首开先例啊！几年后，又有了桑德斯照护中心。我们加起来成了一个规模小却是非常大胆的运动，挑战当时捐赠计划的整体运作模式。最重要的是，我们让世人明白，如果学生可以在人性化并且重视教养的环境中被抚养长大，他们就可能变成和一般人类一样的敏锐和聪明。

“在我们努力之前，所有的复制人──或是『学生』，我们比较喜欢这样的称呼──存在的目的都只是为了提供医学研究。早期，也就是战后那段时间，你们对大众来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你们只是幽灵似地出现在试管里的东西。妳说是不是啊，玛丽克劳德？她现在变得很安静了，平常要是谈到这个话题，叫她闭嘴是不可能的。亲爱的，你们在这里，好像把她的舌头打了个结一样。好吧，汤米，我说的这些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吧，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收集你们创作的原因。我们挑出最佳的作品举办特展。七〇年代末期，我们的影响力处于巅峰，在全国各地安排大型的活动，内阁大臣、主教，还有各式各样的知名人物无不共襄盛举。会场安排演说，并且筹措到大笔的资金。『你们看啊！』我们会说，『看看这件作品！谁还敢说这些小孩不是完整的人类呢？』是的，当时我们的活动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时势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接下来几分钟，埃米莉小姐继续回想着过去，提到一大堆对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其实，那一剎那有点儿像是过去早上集会听她演说的时候，说着说着她又离了题，底下没有人听得懂她的话。不过，埃米莉小姐看来倒是说得兴高采烈，眼底充满了仁慈的微笑。

突然间，她跳脱了过去，用一种崭新的口吻对着我们说：“不过，我们从不脱离现实，是不是啊，玛丽克劳德？我们可不像桑德斯照护中心的同事，就算处于极盛时期，我们也永远记得自己正在打着一场艰难的仗。当然，后来发生了莫宁戴尔事件，紧接着又有一、两个事件，转眼间，我们所有的努力全泡汤了啊！”

“但我不懂的是，”我说，“为什么最初大家要让学生遭受不好的待遇呢？”

“从妳今天的角度来看，卡西，这个疑问是完全合理的，不过妳得试着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情。战后五〇年代初期，科学上一个个重大突破迅速地出现，社会没有时间加以评估或是提出明智的问题。所有全新的可能突然一下子摆在众人面前，所有那些可以治疗过去不治之症的方法，这才是最受世界瞩目，也是这个世界最为渴望的啊！曾有一段时间，大家宁可相信这些器官是突然冒出来的，最多也是以为这些捐赠器官是在真空状态下培养出来的而已。没错，当时是有一些争议。但是，等到大家开始关心……开始关心学生，开始思考你们受到如何的培育，以及是否应该存在等议题，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呀，情势无法逆转。你怎么可能要求这个才刚把癌症当作可治之症的世界回到过去的黑暗时代呢？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啊！虽然大家对于你们的存在感觉不太自在，但是他们最大的关切还是自己的小孩、伴侣、父母亲还有朋友等，不会因为癌症而死，或是受到运动神经受损和心脏方面疾病的威胁。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你们被摆在黑暗之中，大家尽量不去想到你们。要是想起你们，他们便说服自己，你们和我们人类不完全相同。既然你们次于人类一等，所以怎么做都没有关系。这样的心态一直到我们的小小运动才开始有了转变。但是，妳知道我们对抗的是什么吗？我们简直就是硬要把圆形拉成正方形。我们所面对的这个世界要求学生捐赠器官。另一方面，却又反对把你们当做真正的人类。嗯，我们这场仗已经打了很多年了，至少，我们为你们赢得了很多改善的机会，当然啰，你们只是少数被挑选出来的人。但是后来发生了莫宁戴尔丑闻，还有其他事情，转眼之间，局势变了。再也没有人想要支持我们，支持我们的小小运动，支持海尔森、格兰摩根，还有桑德斯照护中心，我们全被扫除得干干净净了。”

“埃米莉小姐，您一直提到的莫宁戴尔丑闻，那到底是什么啊？”我问，“您得告诉我们，这件事我们从没听过。”

“啊，我想你们大概也不可能听过。在外界这不算什么大事。那是有关一个叫做詹姆士．莫宁戴尔的科学家，他在那方面的研究算是很有天份的。他在苏格兰的一个偏远地方继续他的工作，我想他以为这么一来，就不会吸引太多人的注意。他的目标是要提供社会大众一个增强孩童某个特质的机会，例如高人一等的智力、超人的运动天份等。当然也有其他人有着同样的抱负，但只有这个叫做莫宁戴尔的家伙，他超越了所有前人的研究成果，而且也远远超出了合法的界线。嗯，后来他被发现了，研究工作也被停止了，这件事好像就告了一个段落。不过，对我们来说当然不是如此。就像我所说的，这件事并没这么严重，只是在社会上造成了某种氛围，妳知道。这件事情提醒了所有人，提醒着大家心里一直以来的恐惧。为了捐赠计划，社会制造出像你们这样的学生是一回事，但是他们会让下一代那些被制造出来的小孩，取代自己社会上的地位吗？那一群明显比我们其他人还要优越的科学小孩？哦，那可不行。大家受到了惊吓，便又全缩了回去。”

“可是，埃米莉小姐，”我说，“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海尔森得因为那样的事情关闭呢？”

“我们也不觉得两者之间有什么明显的关联啊，卡西，至少起初我们不觉得。我常想，我们那时没多尽点力，是我们的错。要是我们多注意一点儿，没有那么专注在我们的工作上，要是在莫宁戴尔事件最初发生的时候多些努力，说不定就可以避免后来的命运了。啊，玛丽克劳德不同意我的话。她觉得不管我们怎么做，这种事总是要发生，或许她是对的。毕竟，不只是莫宁戴尔事件，当时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情。例如那个糟糕的电视系列报导等等。这一切一切都是原因，也造成了局势的转变。不过我想归根究柢，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我们的小型运动上。我们太脆弱了，太过依赖我们的支持者一时的兴致好恶。只要时势站在我们这边，只要有企业或政治人物，看到给予我们支持可以为他们自己带来一点儿好处，我们就能持续免除经济上的困难。但是，一直以来这都不容易啊，尤其莫宁戴尔事件发生了以后，气氛不一样了，我们别无选择。这个世界不愿意再去面对捐赠计划实际运作的方式，也不愿意再想起你们这些学生，或是成长的环境。换句话说，亲爱的，他们要你们回到黑暗里去，回到像玛丽克劳德和我这种人出现以前的黑暗里去啊！所有那些有影响力、曾经积极地帮助过我们的人物，这时当然全都消失了。

“我们在一年之间一个接着一个地失去了赞助人的支持，但我们还是尽可能继续撑了一段时间，我们比格兰摩根之家多撑了两年，但是最后，你们知道的，我们还是被迫关闭了，如今我们过去努力的成果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们在国内再也找不到像海尔森这样的地方，有的只是那些面积广大、由政府设立的『家』，就算这些地方看似比以前好，不过让我告诉你们，亲爱的，你们若是看到部份地方到今天仍旧采取的教养方式，可能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呢！至于玛丽克劳德和我呢，现在我们在这里，撤退到这栋屋子里，楼上成山成海堆着全是你们的作品。我们必须靠着那些作品，提醒自己过去做了哪些事情。我们还欠了一大堆债务，也同样提醒我们过去做了些什么，虽然这些债务教人很伤脑筋啊！而所有关于你们的回忆，以及我们带给你们的知识，我想一定会比你们以其他方式被抚养所能得到的来得更为长久。”

“别妄想他们对妳表示感谢，”夫人从我们背后出声，“他们为什么要感谢妳？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得到更多。这些年来，我们对他们的付出，代表他们所争取的利益，他们哪里知道了！他们以为这些都是上天赐予的。他们来这里之前，对这些根本一无所知。他们现在只是非常失望，因为我们没有让他们实现每一个愿望。”

所有人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些声响，门铃再度响起。夫人从黑暗中出来，走到了外面的走廊。

“这次一定就是那些人没错，”埃米莉小姐说，“我得赶快做好准备了，不过你们可以再坐一会儿。那些人要把东西搬下来，得走两段阶梯。玛丽克劳德会盯着他们，确定东西没被撞坏。”

汤米和我还不知道说到这里就要结束了，我们没有站起来，也看不到有人帮忙埃米莉小姐离开轮椅。我一度以为她要自己试着站起来，不过她没有动，只是像之前一样身体向前，专心听着外面的声音。

这时汤米说：“所以确定什么都没有啰，没有延后之类的事情。”

“汤米。”我压低声音唤着，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但是埃米莉小姐温和地回答：“没有的，汤米，没有延后这回事，如今你们的生命必须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

“所以，您的意思是，”汤米说，“所有我们做过的事，所有的课程，一切一切都只和您刚才告诉我们的有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埃米莉小姐说，“看起来你们好像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当然你可以这样想；但是你们想想，你们还算是幸运的棋子。唉，本来已经出现一种新的风气了，但是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们得要接受，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众人的意见、情绪，一会儿往这边走，一会儿往那边去。只是这回转变的阶段刚好发生在你们成长的时候。”

“或许那只是某种趋势的兴盛和衰灭，”我说，“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我们的生命。”

“是啊，话说的没错。不过你们想想，你们比起许许多多在你们之前的人好得太多了，又有谁知道在你们之后的人将来要面对些什么呢。真是抱歉啊，学生们，我现在得走了。乔治！乔治！”

乔治没有响应，大概因为走廊上很吵，所以才没听见。汤米突然问：“露西小姐就是因为这样才离开的吗？”

那时，埃米莉小姐的注意力放在走廊上发生的事，我以为她没听见汤米的问题。埃米莉小姐靠着轮椅的椅背，开始慢慢地往门口移动。房里摆了很多小咖啡桌和椅子，看来她没有办法顺利通过。我正要起身为她清出一条路来，埃米莉小姐突然停了下来。

“露西．韦瑞特啊，”她说，“啊，是了，我们和她之间有一点儿小小的问题。”埃米莉小姐停顿了一会儿，把轮椅转过来面对着汤米。“是的，我们和她之间有点儿小小的问题。我们彼此意见不合。不过，汤米，要回答你这个问题啊，我们和露西．韦瑞特的意见冲突和刚刚我所告诉你的没有任何关系，至少没有直接的关系。绝对没有，我们这样说好了，应该比较像是我们内部的问题。”

我以为埃米莉小姐可能说到这里就想结束了，于是我问：“埃米莉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要知道这件事，究竟露西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呢？”

埃米莉小姐扬了扬眉毛说：“妳是说露西．韦瑞特？她对你们重要吗？不好意思，亲爱的学生，我都快记不得了。露西小姐离开我们很久了，对我们来说，她只是我们在海尔森的印象当中一个边缘人物而已，而且也不算是一个愉快的回忆。不过，我认为啊，那几年……”埃米莉小姐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夫人在走廊上大声斥责着工人工作，但是埃米莉小姐这时好像对外面发生的事已经失去了兴趣。她一派专注地回忆着过去。最后她说：“露西．韦瑞特啊，她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只不过，她和我们一起工作一段时间以后，开始有了不同的想法。她认为学生应该要多知道一些事情，例如知道自己的未来，知道你们是谁，以及你们的功能。我们没让你们知道，有点儿像是欺骗了你们一样。我们思考过她的意见，最后一致认为她是错的。”

“为什么？”汤米问，“你们为什么这么想？”

“为什么？她是出自好意，这点我很确定。我看得出来你们喜欢她。她有成为优秀监护人的条件。但是，她想要做的都太理论了。我们经营海尔森这么多年，知道怎么做才行得通，我们知道当学生最后离开海尔森之后，怎么样的状况会对他们最好。露西．韦瑞特很有理想，那也没什么错。只不过，她没有掌握到实际的层面。你们要知道，我们有能力可以给你们甚至到现在谁都无法从你们身上拿走的东西，而这点我们必须藉由保护你们才做得到。如果我们没有这么做，海尔森就不是海尔森了。好吧，有时候那意味着我们对你们有所隐瞒，欺骗了你们。没错，很多方面我们的确是玩弄了你们，我想你们可以这么说。但是这些年来，我们一直保护着你们，给了你们童年生活。露西是好意没错，但是如果照她的话去做，你们在海尔森的幸福日子恐怕就要被摧毁了。看看你们两个现在的样子！看到你们两个真让我感到骄傲。你们因为我们所给予的建立了现在的生活。要是当初我们没有保护你们，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模样了。你们不会沉迷在功课里，或是陶醉在艺术和写作中。如果你们当初真的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做出什么事来啊？你们会对我们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吗？所以，露西不得不离开。”

这时我们听见夫人对那些工人大呼小叫。她不是真的发脾气，不过她的声音严厉，听起来非常吓人，原本一直和她争辩的工人现在也都安安静静了。

“可能因为这样，所以我现在才能继续和你们在这里，”埃米莉小姐说，“玛丽克劳德现在做起这种事情可是有效率多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了下面的话，可能因为知道这次的拜访很快就要结束；也可能因为我想知道埃米莉小姐和夫人究竟如何看待对方。总之，我压低了声音，对着门口点了一下头说：“夫人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们，她一直很怕我们，就像一般人怕蜘蛛那类东西一样。”

我等着看看埃米莉小姐会不会生气，反正我再也不在乎她生不生气。果真，埃米莉小姐突然转身面对着我，好像我朝她身上丢了球似的。她的眼睛发出怒光，让人想起她以前在海尔森的模样。不过，她回答的语气平淡而温柔。

“玛丽克劳德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们，她不断地工作、工作、工作，我的孩子啊，妳可别弄错了，她可是站在你们那一边，一直都站在你们那一边的啊！她怕不怕你们？我们全都怕你们啊！我在海尔森几乎每天都要对抗自己对你们的恐惧，有时从书房窗户往下看着你们，心里觉得非常地厌恶……”埃米莉小姐没有说下去，她的眼里再次闪耀着光芒。“但是，我决定不让这样的情绪阻挡我去做正确的事。我对抗那些情绪，而且战胜了。现在，你们能不能好心帮我离开这轮椅，乔治应该拿着拐杖在等我了。”

我和汤米一人搀扶一边，埃米莉小姐小心翼翼地走到走廊，有个穿着护士服的高大男人看到我们才赶紧拿出一对拐杖来。

正对着街道的前门敞开着，看到外面天还亮着，让我有些意外，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她现在对工人说话的语气比较和缓了。感觉现在是我和汤米溜出去的时候了，只不过那个叫做乔治的人正帮稳稳站在拐杖中间的埃米莉小姐穿上大衣；我们走不出去，只好在原地等着。我想我们也同时等着和埃米莉小姐道别；说不定还要向她道谢吧，我不知道。但是埃米莉小姐现在只注意她的柜子。她开始对着外面的人耳提面命一番，然后就跟着乔治离开了，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

汤米和我在走廊上待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我们到了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天还没黑，但我发现长长街道上的路灯已经点亮了。一辆白色的货车正在发动引擎，货车后面停了一台又大又旧的富豪轿车，埃米莉小姐就坐在乘客座位上。夫人靠在窗户上，乔治关上行李厢，绕到司机座位的门边。最后，白色货车开走了，埃米莉小姐的座车便在后面跟着。

夫人看着汽车渐行渐远，本来准备转身回到屋里，看到我们站在人行道上，突然定住不动，身体往内缩了一下。

“我们要走了，”我说，“谢谢您和我们说话，请代我们向埃米莉小姐道别。”

看得出来夫人正打量着站在微光中的我。然后她说：“卡西，我记得妳，对了，我想起来了。”夫人没有说话，继续看着我。

“我想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我终于说，“我想我猜得到。”

“很好。”夫人的声音有点儿迷茫，眼神有点儿空洞。“很好，妳还会读心术啊！那妳告诉我。”

“您有一次看到我，一天下午在宿舍的时候。附近没有别人，我正在放一卷录音带听音乐。我闭着眼睛跳起舞来，当时您看到了我。”

“很好，好一个能够看透别人心思的人，妳应该要去当演员才对。我到现在才认出妳来，没错，我记得那次，而且我时常想起那件事情。”

“奇怪了，我也是。”

“原来如此。”

本来我们准备就在这里结束彼此的交谈。我们大可说声再见，然后转身离开。但是夫人向我们走近，继续盯着我的脸看。

“那时候妳比较年轻，”夫人说，“啊，没错，就是妳。”

“如果您不愿意，可以不要回答，”我说，“可是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可以问您吗？”

“妳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却不知道妳在想什么。”

“嗯，那天您……心情不太好。您一直看着我，当我睁开眼睛，发现您正看着我，而且哭了。其实，我知道您真的哭了。您一边看着我，一边哭着。为什么呢？”

夫人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继续看着我的脸。“我哭，”夫人总算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好像害怕邻居听到一样。“那是因为我进去的时候，听见妳播放的歌曲。我以为是哪个笨蛋学生音乐没关，但是当我走到了妳的宿舍，看到妳一个小姑娘自己在跳舞。就像妳说的，闭着眼睛，心飘到很远的地方去，脸上一副向往不已的表情。妳充满感情地一个人跳着舞，还有那天的音乐，那首歌，歌词里面是有意义的，充满了悲伤啊！”

“那首歌，”我说，“叫做『别让我走』。”然后我对着夫人轻轻地哼了几句歌词，“别让我走，哦，宝贝啊宝贝，别让我走……”

夫人同意地点点头，“没错，就是这首歌。那次之后，我在收音机、电视里听过一、两次。每次听见都让我想起那个自己一个人跳舞的小女孩。”

“您说您不能看透别人的心思，”我说，“但是，说不定那天您可看透了我的心。可能因为这样，所以当您看到我的时候才哭了起来。其实，不管那首歌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在我的脑海里，当我在跳舞的时候，我有我自己的诠释。您知道吗，我想象那首歌唱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别人告诉她，她终身不能生育，但是当她有了小孩，她非常开心，所以她把小孩紧紧抱在怀里，害怕发生什么事情拆散了他们，所以她一直唱着：宝贝，宝贝，别让我走。这不是歌词本来的涵义，但这是我当时脑海里的想象。说不定您就是知道了我的心思，所以才会觉得这么悲伤吧！虽然当时我不觉得悲伤，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教人有点儿鼻酸。”

我看着夫人说话，但感觉汤米走到了我身边，也感觉到汤米身上衣服的质料，感觉到他的存在。

夫人接着说：“真是有趣，但是那个时候就像今天一样，我完全猜不出妳的心思。我之所以哭，完全是为了另外一个理由。那天当我看到妳跳舞，我看到的是另外一个故事。我看到一个新的世界很快就要来临，更加地科学化、更加有效率，是的。针对旧有的疾病将会有更多治疗的方法，这是好的。但这同时也是一个严厉而残酷的世界。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紧紧闭上双眼，双手拥抱着过去那个友善的世界，一个她内心明白已经不再存在的地方，而她还是紧抓不放，恳求它别放开她的手。那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不是真正的妳，也不是妳当时在做的事情，这点我知道。但是当我看到妳，我的心都碎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夫人走向前来，到了我们面前一、两步的距离站定。“你们今天晚上的故事也让我非常感动。”夫人看了看汤米，再转回来看着我。“可怜的小孩，我真希望可以帮点儿什么忙，但是你们现在得靠自己了。”

夫人伸出手来，继续看着我的脸，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我可以感觉到一股颤抖流遍她的全身，但她还是继续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我又看到夫人的眼眶充满了泪水。

“可怜的小孩啊！”夫人像是耳语般又说了一次，然后便转身回到屋里

※※※

我和汤米回家的路上没再讨论和埃米莉小姐与夫人谈话的内容。如果有，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例如我们觉得她们看起来老多了，或是聊聊屋内的物品。

回家时，我挑了自己所知最偏僻的路线，整条路上只有我们的车灯打破一片黑暗。偶尔也会遇见其他车灯，我觉得那些开车的都是其他的看护，有些是一个人开车回家，或许有些像我一样，身边坐了一个捐赠人。当然，我知道一般人也会走这几条道路；只是那天晚上我特别感觉这几条漆黑的乡间小路只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存在，而那些设立着巨大标志和超大咖啡店的宽敞、明亮的公路则是留给一般人开的。我不知道汤米是不是也正在想着同样的事情。或许是吧，因为他在路上也说：“卡西，妳倒是知道不少这些奇怪的路线嘛！”

汤米一边说一边笑，但又好像立刻陷入了沉思。后来我们走到了一条特别漆黑的不知名道路，汤米突然说：“我觉得露西小姐才是对的，埃米莉小姐是错的。”

我不记得自己听了之后说了哪些话，纵使说了，也不是什么有深度的话。不过，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在汤米的声音或神情中默默地敲响了警钟。我记得自己把眼光从弯弯曲曲的道路上转到了他的身上，但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黑夜。

几分钟后，汤米突然说：“卡西，我们可以停一下车吗？不好意思，我必须下车一会儿。”

我以为汤米又晕车了，所以紧挨着一排篱笆立刻停下车来。停车处完全没有路灯，就算车灯亮着，我也担心其他车辆转弯后可能撞上我们。所以，当汤米下车、消失在黑暗中，我没有跟着他一起去。况且，他下车的动作像是有着什么目的，暗示着就算他不舒服，也宁可自己一个人处理。总之，我一直留在车上，想着要不要把车子挪到前方的上坡处，这时，我听见了尖叫声。

起初我甚至觉得那不是汤米的声音，只是躲在草丛里的一个疯子。不过，我没有因此降低警觉，当我听见第二声、第三声尖叫的时候，我已经下了车，这才知道那是汤米的声音。其实，那一瞬间我心里大概已经非常恐慌，因为完全不知道汤米人在何处。我什么也看不见，当我想要朝着尖叫声走去，却被一处无法通过的灌木丛挡着。后来，我发现了一道入口，穿过了壕沟之后遇到一道篱笆。我设法爬了过去，过去之后却一脚陷进了烂泥巴中。

到了这里，我比较能够看见四周的环境，我站在一片草地上，前方不远处就是陡直的下坡处，我看到山谷村庄的点点灯火，这里风很大，一阵强风吹来，我还得抓住篱笆桩，才不致被风带走。今晚还未满月，但月光十分明亮，我看到前方接近草地下坡处不远的地方出现了汤米的身影，他又气又叫、拳打脚踢。

我想赶快过去，但是泥巴已经把我的脚吸了进去。汤米也是被泥巴困住了，他踢了一脚之后就滑了一跤，消失在黑暗中。但是他嘴里东一声、西一声的咒骂倒从来没停过。就在汤米快要站稳脚步的时候，我已经可以抓住他了。汤米在月光照射下的脸庞全是一块块的泥巴，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我伸出手抓住他挥动的手臂，紧紧抓住他。他想要甩开我的手，但我还是紧紧抓着，直到他停止叫嚣，不再和泥巴搏斗。我感觉汤米也抱住了我，于是我们便这样肩并肩地站在草原的最高处，过了好久，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对方，风还是不断地向我们吹着，拉扯身上的衣裳，有时感觉我们紧紧抱着对方就是怕被风吹到黑暗里去。

后来我们放开了对方，汤米低声说：“我真的很抱歉，卡西。”他发出颤抖的笑声，接着又说：“幸好这草地上没有母牛，不然牠们可要吓死了。”

看得出来汤米试着尽力再三向我保证他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过他的胸口仍然有节奏地起伏着，双脚也在发抖。我们一起走回车上，小心翼翼地别又摔跤了。“你全身都是母牛的大便味。”到了之后我才说。

“天啊，卡西，我回去要怎么解释啊？我们得从后面偷偷溜进去才行。”

“你还是得签到啊！”

“天啊！”汤米说，又大声地笑了笑。

我在车上找了几块抹布，帮他把最脏的泥巴擦掉。当我在车上找抹布的时候，从行李箱拿出了汤米那个装了动物图画的运动背袋。我们再次出发时，我注意到汤米把袋子一起拿到了座位上。

车了开了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说什么话，袋子摆在汤米的大腿上。我等着他开口说些动物图画的事；我还以为他又要发脾气了，一气之下可能要把所有图画全丢到窗外去，但是汤米像是要保护运动袋似地双手紧紧抱着，继续看着在前方展开的漆黑马路。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汤米说：“刚才的事，我很抱歉，卡西，真的。我真是个笨蛋。”他又说：“卡西，妳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说，“以前你在海尔森的时候也时常像刚才那样发了疯一样，我们实在不懂，不懂你为什么这样，我刚刚有了一个想法，只是一个想法。我在想，说不定你以前常常那样，都是因为在某种层面上，你早就知道一切了。”

汤米想了想，摇摇头。“别这么想，卡西，不是这样的，都是我自己的关系啦。我是个笨蛋，一直都是笨蛋。”过了一会儿，汤米笑了笑说：“不过，妳的想法很有趣。说不定在内心深处我真的早就知道了，知道某些你们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

二十三

那次出门回来以后一个礼拜左右，生活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我不认为这样的情况可以继续维持。果真到了十月初，我渐渐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首先，虽然汤米还是继续画他的动物，但却很少在我的面前画了。尽管还不至于回到我刚成为他看护时，成天想着过去卡堤基的阶段，不过看起来汤米是经过了一番思考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只要有心情，他就继续画，只是当我出现时，就会停下工作，收起画本。我没有因此觉得受伤，其实，从很多方面来说，他这个决定让我心里轻松多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要是有那些动物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只会让我们觉得别扭而已。

不过，有些改变还是让我觉得有些不安。当然，我们在汤米房里的时候还是非常快乐，甚至偶尔也会做爱。只是我无法忽视汤米已经渐渐把他自己和中心其他捐赠人视为同伴。例如，当我们回忆以前海尔森认识的人，他迟早会把谈话转向他最近认识的捐赠人朋友可能说过或做过的类似事情上。尤其有一次，我经过了长途的旅行后，开着车抵达费尔德国王中心，当我走出车外，广场上的情况看起来有点儿像是我和鲁思一起去看船那次的情形一样。

那个秋天的下午天空多云，放眼望去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娱乐大楼外伸的屋顶下聚集了一群捐赠人。我看到汤米和他们在一起，他站在那儿，一边肩膀靠着柱子，正听着一个蹲坐在入口阶梯上的捐赠人说话。我朝向他们走过去几步，然后停在原地等着汤米过来，我一个人站在宽阔的灰色天空下。汤米虽然看到我了，却还是继续听着那个朋友说话，最后还和其他人一起哄堂大笑起来，然后继续一边听一边笑着。事后汤米声称他曾示意要我走过去，但是他若真有招呼我过去，动作也不明显。我只看到他微微朝着我的方向笑了笑，然后又回去注意听他朋友说话。好吧，他正好和别人话说到一半，差不多一分钟之后，他也离开了他们，和我一起上去他的房间。但是这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这件事还不仅仅是他让我一个人在广场上等了又等，这点我倒是没那么在意，重要的是，那天我第一次发现，当他必须和我一起离开同伴的时候，竟然有些怨我。后来我们到了房间之后，彼此气氛也不太好。

老实说，为了这件事，汤米和我一样心情不好。当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又说又笑，心里忽然揪了一下；捐赠人大略排成半圆形，他们的姿势或站或坐，有点儿像是故意装出一派轻松的模样，好像昭告世人他们是多么地享受着彼此的陪伴，让我想起我们以前的小团体围坐在休憩亭的情景。就像我所说的，这个着实让我的心揪了一下，所以，当我们上去汤米房间的时候，或许我比汤米来得更生气一些。

每次只要汤米说我这不懂、那不懂，都是因为我还不是捐赠人，心里总感觉像被针小小戳了一下，除了一次例外，我稍后再说这件事。通常汤米对我说这些话都是半开玩笑的，态度也很温柔。就算还有别的，例如他告诉我别再把他的肮脏衣物拿去洗，因为他可以自己来，我们也很少因为这样吵架。那次我问他：“谁把毛巾拿下去有什么差别？反正我刚好要出门。”

汤米听了摇摇头说：“卡西，我自己会处理自己的东西，如果妳也是捐赠人，就会明白了。”

好吧，或许是我太挑剔了，但是这种事情我就是没办法轻轻松松地忘掉。不过，我说过了，有一次汤米又说起我还不是捐赠人，那次真是把我给气坏了。

事情发生在汤米第四次捐赠通知到了之后一个星期。我们知道通知就要到了，也已经仔仔细细地讨论过。事实上，这是自从我们去利特尔汉普顿谈过第四次捐赠以来，讨论最为详细的几次。我知道捐赠人对于第四次捐赠的态度不太一样。有些人一天到晚谈这件事，绝不罢休，却也言不及义。有些人只是拿这件事开玩笑，还有些人却是连谈也不想谈。捐赠人之间有个奇怪的风气，大家总是把第四次捐赠当作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就算向来不受欢迎的捐赠人，一旦就要开始进行第四次捐赠，也会持别受到他人的尊重。就连医师和护士也跟着演起这出戏：准备开始第四次捐赠的人都得先做检查，做检查时一定都会遇到穿着白色外套的医生护士们微笑地过来打招呼、和他们握手。嗯，汤米和我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时是半开玩笑地，有时严肃而谨慎；我们谈过所有处理的可能态度，以及哪种态度最为合理。

有一次，我们一起躺在床上，外面天就要黑了，汤米说：“卡西，妳知道为什么大家这么担心第四次捐赠吗？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要是可以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事情还会简单一点儿。但是他们总是没有办法清楚地告诉我们。”

那阵子我一直在想汤米会不会向我提出这个问题，也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向他响应。当他真的问起这个问题，我却找不到太多话可以说。我只说：“都是一些胡说八道，汤米，大家只是说说，随口说说而已，这个问题根本连想都不必去想。”

汤米大概知道我这些话的背后没有依据，他可能也明白这个问题甚至连医生都没有确定的答案。我们总是听到别人说什么第四次捐赠之后，严格来说，就算这个人生命已经结束了，但说不定还有某种意识存在，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捐赠，数也数不清；以后再也没有康复中心，没有看护，也没有朋友；后半辈子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往后的捐赠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直到他们把捐赠人的开关关掉为止。这根本就是恐怖电影的情节，而且大多数人也不会好好想想这些话的内容……穿着白色外套的医生护士们不会多加思考这些话，看护也不会，通常连捐赠人也不会。但捐赠人却会经常提起这些话，就像汤米那天晚上一样，我真希望当时我们能好好谈谈这些内容。当时，我把这些话当作废物一样不予理会，我们两个人都退缩了。至少，我知道汤米事后是这么想的，我很高兴汤米至少把这样的心情对我透露。我要说的是，总而言之，我记得我们好好地一起面对着第四次捐赠的到来，因为这样，那天在草地散步时，汤米的话实在把我吓了一大跳。

※※※

费尔德国王中心的空地不多。广场是最明显的集合地点，而建筑物后方的少数空地看起来和荒废的园地没有两样。其中最大一片被捐赠人称做“草地”的地方是一处长方形的土地，那儿有铁丝编成的篱笆包围住四处丛生的杂草和刺蓟。一直听说中心要替捐赠人把这块地改成象样的草坪，但是却始终还没有开始。就算他们抽出时间改建，因为附近有大马路经过，这个地方也不是那么安静。总之，捐赠人要是觉得烦躁、需要散心，多半会来这个地方，穿过荨麻和刺藤。那天早上雾很大，我知道草地已经湿透，但汤米却坚持一起到那里散散心。到了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实在不意外，或许正中汤米的下怀。我们踩着灌木丛前进，过了几分钟，汤米停在篱笆旁边，看着另一边一片雾茫茫的景色。

“卡西，我希望妳不要误会，不过，我已经想了很久。卡西，我想我该换一个看护了。”汤米说完之后几秒钟，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意外；好玩的是，我似乎一直等着汤米开口提出这个请求。但我还是很生气，什么话也不肯说。

“不只是因为第四次捐赠就快到了，”汤米继续说，“不光是那个原因，也是因为上星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上星期我的肾出了问题，以后那种事情还会更多。”

“所以我才来找你的啊，”我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来这里帮助你的。为了现在开始可能发生的状况。这也是鲁思的心愿啊！”

“鲁思希望的是另外一件事，”汤米说，“她不一定会希望妳到最后一刻还继续当我的看护。”

“汤米，”我想这时自己已经非常生气，但声音仍然保持平静与镇定。“我是来帮助你的，这是我再来找你的目的。”

“鲁思希望的是另外一件事，”汤米又说了一遍，“所以这些都不是她希望的。卡西，我不想让妳看到我那个模样。”

汤米低头看着地上，一只手扶着铁丝围篱，那时他看起来好像正专心听着雾的另一边传来的车声。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鲁思一定能够谅解的，她也是一个捐赠人，所以一定能够了解。我并不是说，她一定和我有同样的安排。如果她可以，说不定会希望妳到最后都是她的看护。但是她如果知道我有不同的安排，一定也可以了解我的苦衷。卡西，有时候妳就是无法了解，因为妳不是捐赠人，所以无法了解。”

听见汤米这么说，我立刻转身大步离开。就像我所说的，我其实已经准备接受汤米不希望我继续担任他的看护，但这些都是小事，真正教人痛心的是汤米最后所说的话，就像他留我一个人站在广场上一样，他又把我区隔了开来，不只和其他所有捐赠人区隔开来，更是与他和鲁思划清界线。

不过当时我们没有吵得很厉害。我气冲冲地走开，却也只能回到汤米的房间，几分钟后，汤米也上来了。他上楼时，我已经冷静下来，他也同样冷静了下来，这时我们才能好好地谈一谈。虽然对话不是那么自然，但至少两人和和气气的，甚至谈到更换看护的实际手续等等。

然后，在一片昏暗中，我们并肩坐在床边，汤米说：“我不希望我们又吵架，卡西。但我一直很想问妳一件事，妳一直当看护难道不会厌烦吗？我们其他人老早就变成捐赠人了。妳做这份工作也好几年了。卡西，难道妳有时候不会希望他们赶快寄通知给妳吗？”

我耸了耸肩，“我不在乎。何况，好的看护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我是一个称职的看护。”

“但是，当一个看护有那么重要吗？是啦，有一个好的看护真的很棒，但是到头来，当一个看护有那么重要吗？每个捐赠人还不都要捐赠器官，最后还不都会结束生命。”

“当一个看护当然很重要，一个好的看护可以改变捐赠人的生活。”

“但是妳必须到处赶来赶去，弄得这么累，又常要自己一个人行动。我一直在注意妳，我发现这份工作已经把妳累坏了。妳还是会希望吧，卡西，还是会希望他们让妳停止看护的工作吧！我不知道妳为什么不跟他们说一声，或是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妳做这么久的看护。”我没有说话，汤米又说：“我只是问一问而已，没有什么意思，我们不要再吵了。”

我把手放在汤米的肩膀上说：“是啊，是啊。或许就快了，不过现在我还得继续做下去；就算你不需要我，还有其他人需要啊！”

“我想妳说的没错，卡西。妳真的是一个称职的看护。如果妳不是妳，妳一定是最适合我的看护了。”汤米笑了笑，虽然我们一直并肩坐着，他还是一手从后面抱着我。他又说：“我常常想到这个画面：某个地方的一条河，河的水流得很急，水里有两个人，努力抓着对方，紧紧地抓住，但是最后水流实在太强，他们只好放手，各自漂流。就像我们两个人一样。真是可惜啊，卡西，我们一辈子都爱着对方，到头来却不能永远在一起。”

汤米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天晚上我们从利特尔汉普顿回来的路上走在强风横扫的草原上的情景。我不知道汤米是不是也想到了，还是他仍在想着那条河和强烈的水流。总之，我们就这样在床边坐了很久，陷入各自的沉思中。

最后我说：“对不起，我刚才对你发了脾气，我会跟他们说的，我一定会让你换一个好看护。”

“真是遗憾，卡西。”汤米又说了一次。那天早上我们好像就没再谈过这件事了。

※※※

我记得接下来的一、两周──新的看护接手前的最后一、两周──一切显得出人意料的平静。或许汤米和我刻意对彼此更好一些，但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了。或许有人觉得我们那样不太真实，但是当时并不觉得奇怪。在北韦尔斯的几个捐赠人已经让我忙得不得了，想要多来几次费尔德国王中心，却也无能为力，不过我还是尽量一个星期来三或四次。天气越来越冷，而且非常干燥，常有阳光。我和汤米在他的房间里一起消磨最后的时光，有时做爱，但我们更常聊天，或是汤米听我朗读。有一、两次，汤米甚至拿出笔记本，随便画几个新的动物构图，一边听我在床上朗读。

这天我到了费尔德国王中心，那已经是我最后一次的探访。那是个天气干爽的十二月午后，我抵达时刚过一点。我上去汤米的房间，心里暗自期待将会遇到某些变化，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变化。或许我觉得汤米应该会在房间摆上新的装饰或什么。不过，最后当然所有都和平常一样，这也让我放心了一些。汤米看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是当我们开始说话，却很难假装这天只是一次普通的探访。前几个礼拜我们已经谈了很多，所以当天没有特别必须要讨论的事。况且，我想我们也不想开始任何新的话题，就怕话题最后不能好好地结束，所以那天我们的谈话有点儿空洞。

不过当我在汤米房里漫无目的地绕啊绕地，我问：“汤米，你会不会很高兴鲁思在我们最后发现一切之前，就结束生命了？”

汤米躺在床上，眼睛继续盯着天花板一会儿才说：“真是好玩，前几天我也是想着同样的事情。说到这个，妳要记得，鲁思她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甚至从我们小时候开始，我们都在努力找出真相。记得吧，卡西，我们以前的秘密谈话。但是鲁思可就不一样了，她总是想要相信发生的事情。鲁思就是这样。所以，是啊，从某个方面来看，我想这是最好的结局。”汤米又说：“当然啦，我们发现一切有关埃米莉小姐和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影响我们对鲁思的观感。她到最后还是一直希望我们可以得到最好的结果，她是真的希望我们能有好的结果。”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我不想开启任何有关鲁思的重大讨论，所以只是应和一下汤米的意见。但是现在我有较多时间思考，却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心里某些部份还是希望可以和鲁思分享我们的发现。好吧，或许鲁思知道了心情不好，但她就会知道过去她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不像她所希望的那么简单就可以修复。或许，老实说，我希望鲁思结束生命之前可以知道一切，显得有点儿小心眼。但是追根究柢，其实是因为别的原因，一个更胜于我那复仇心态与狭窄心胸的原因。

因为鲁思她就像汤米说的一样，到了最后，希望我和汤米能有好的结局，虽然那天在车上，她说我可能永远不会原谅她，但她错了。我现在对她没有一丝愤怒。我说希望鲁思可以知道全部真相，那是因为她到了最后与我和汤米分处两地，这才教我伤心，也就是我们之间划起了一条界线，我和汤米在一边，而鲁思在另外一边。后来所有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结果当然让我非常伤心，但我想鲁思要是知道了，一定也非常难过。

那天，我和汤米没有上演什么轰轰烈烈的道别戏码。时间到了，汤米和我一起下楼，通常他不会陪我下楼，我们一起穿过广场往车子走去。每年这个时候，夕阳总是从建筑物后方西沉。广场上和平常一样，只有几个漆黑的人影在外悬的屋顶下徘徊，广场上一片空荡。

汤米一路走到车子都没说话。到了之后，他才笑笑地说：“卡西，妳知道，我以前在海尔森踢足球的时候，私下常会做一件事。每当我得分，我就会这样转过身来，”汤米开心地高举双手，“然后跑回队友身边。我不会太疯狂或什么的，只是一边跑回去一边高举双手，就像这样。”汤米没有说话，双手继续举在空中，然后放下双手，笑了一笑。“在我的脑海里，卡西，当我跑回去的时候，总是想象脚底一边踩着水一边回去。水不深，最多只到脚踝。那就是我脑子里的想象，每次都是，水花溅呀、溅呀、溅呀。”汤米再次高举双手，“那种感觉真好，得分之后，转过身来，水花溅呀溅地。”汤米看着我，又微微笑了一笑。“这件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

我也笑了笑说：“你真是个怪小孩，汤米。”

之后，我们亲吻对方，只是轻轻的一吻，然后我就上了车。回车的时候，汤米还是站在原地，当我离开时，他笑了笑，对我挥挥手。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刻。最后，我隐约又看见他举起双手，然后转身向外悬的屋顶走去。接着，广场就从镜子中消失了。

※※※

几天前我和捐赠人聊天，其中一个对我抱怨他的记性退化得惊人，甚至连最珍贵的记忆也都忘了。但我不同意，我不觉得自己那些最珍贵的回忆消失了，是的，我失去了鲁思，接着又失去了汤米，但没有失去对他们的回忆。

我想我也失去了海尔森。现在偶尔听到几个过去的学生想找回海尔森，或许看看学校以前的所在地。有时也会听到一些关于海尔森如今面貌的奇怪谣言：例如海尔森已经变成一间旅馆、学校或是废墟什么的。我自己呢，经常开车四处晃，却也从没想过再回去找找。不管学校现在变成什么模样，我都没有兴趣。

还记得吧，虽然我说自己从来没有去寻找海尔森的踪迹，但有时候我开车到了某个地方，突然会觉得自己看到了海尔森的某个部份。有一次远远看到一座休憩亭，我很肯定那就是以前海尔森的休憩亭。或是看到地平在线一棵枝干粗犷的大橡树旁边有排白杨树，瞬间还以为自己正从另一边往北运动场走去。还有一次，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走在格洛斯特一条长长的街道上，在路边停车处看到一辆故障的汽车，我觉得站在汽车前眼神空洞地看着来往车辆的女孩，就是那个大我们一、二年级、担任拍卖会纠察员的苏珊娜。这些瞬间总在我不注意、或趁着我开车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时突然出现。所以，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到处寻找着海尔森的踪影吧！

不过，就像我所说的，自己并没有刻意去找，而且，到了那年年终，像这样到处开车的机会也没那么多了。所以，我现在大概不会再发生那样的情景，仔细想想，我很高兴事情是这样的结果。就像我对汤米和鲁思的回忆一样。等到我终于可以过个比较安宁的生活时，不管他们把我送到哪个中心，海尔森将永远留在我心中，牢牢地锁在我的脑海里，任何人都不能带走这段回忆。

只有那一次，我纵容自己，就是在我听到汤米已经结束之后的一、两个礼拜，虽然没有必要到诺弗克，我却还是开车去了一趟。我不是特别要找什么东西，也没有走到海边；或许自己只想看看那些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和辽阔的灰色天空。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从没走过的路，大约有半小时的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是我不在乎。经过了平凡无奇的平坦草原之后，景色其实没什么改变，只是偶尔有群鸟儿，一听见我的引擎声便从犁沟里飞了出来。后来，我看到了远方有几棵树，于是我把车开了过去，停在路边，然后下车。

我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片几英亩大的农地，农地以两条带刺的铁丝做成栅栏，防止外人进入，这道栅栏和我前方聚集成群的三、四棵树是这几英里土地内唯一的挡风处。沿着栅栏，特别是下面那条铁丝，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纠结在一起，就像海边经常看到的垃圾堆：强风想必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把这些东西吹到了这里，前方的树枝夹着破碎的塑料床单随风飘摇，还有破旧塑料袋碎片。那是我唯一一次，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垃圾，感觉风吹过空荡的草地，我心里出现了一个想象，因为这里毕竟是诺弗克，而且我不久前才刚失去汤米。我想着这些垃圾，想着树枝上不停拍打的塑料布条，想着如海岸线般、勾住各种奇奇怪怪东西的铁丝栅栏，我半闭着双眼，想象自己从小遗失的东西全被冲刷到了这里，我现在就站在这些东西面前，如果继续等下去，说不定草地那边的地平线就会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地越来越大，然后我认出那个人就是汤米，他挥挥手，可能还会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想象仅止于此，我不能允许自己继续下去……泪水从脸颊滚了下来，但我没有啜泣或是情绪失控，只是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车里，开车前往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