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创业时代

创业时代2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创业时代 / 付遥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7

ISBN 978–7–5086–5146–0

Ⅰ . ①创… Ⅱ . ①付… Ⅲ .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86919 号

创业时代

著 者：付遥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 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 号富盛大厦2 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 号

书 号：ISBN 978–7–5086–5146–0 / I·620

定 价：39.80 元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更多好书，尽在中信飞书 App：http://m.feishu8.com（中信电子书直销平台）

创业时代

付遥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楔 子

第一章 一团乱麻

第二章 奇妙想法

第三章 车库咖啡

第四章 天使投资

第五章 危险关系

第六章 家族秘密

第七章 爆发增长

第八章 鲤鱼龙门

第九章 互联论坛

后 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创业，就像上山打野猪，一枪打出去，野猪没死冲了过来。把枪一扔，往山上跑的，是职业经理人。子弹打完了，把枪一扔，从腰上拔出柴刀和野猪拼命的，是创业者。创业者逃无可逃，只能血拼。

—马云

第一章

一团乱麻

[莫因心无所恃 被迫随遇而安]

01

手机短信

凌晨三点，香港北部山峦起伏。青马大桥在氤氲中露出生硬的钢铁骨架，双层设计的桥体跨越马湾海峡，气势恢宏。一辆日产Skyline轿车飞速疾驰，从大屿山方向划过，经过二百米长的斜拉吊桥，发动机轰鸣打破深沉的寂静。

短信，滴滴响起！

车手轻踩刹车，车速降到一百五十公里。前面的道路空空荡荡，车手低头抓起手机，回复短信：兰桂坊还是太平山？

忽然，疾风横来，车身一晃，一辆黄色跑车迅速超越。滴滴，手机声音再起：超啦！短信战术成功！

哈哈，敢耍我？你死定了！车手猛踩油门，Skyline在空中一跳，转速表打转，车速急升，全力追赶。对手竟想出这个主意，发短信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趁机超车。青马大桥平坦无弯，发动机正好发力。Skyline吼声如牛，滴滴，手机再响，车手抓起手机去看短信，视线余光中红色一闪，那是大桥出口的红灯。Skyline冲下青马大桥，钻进隧道，前面是一个红绿灯路口，一辆重型卡车正停在红灯下。

吱！刹车片发出尖叫，轮胎剧烈摩擦地面，ABS（防抱死系统）咯噔咯噔的声音从脚底传来。撞向重型卡车是死路一条，车手急剧拨动方向盘，Skyline车头偏移，试图从卡车侧面冲过。就在这时，一辆奔驰通过路口，糟糕！他躲过卡车又遇奔驰，急转车头，Skyline急速漂移，像跳舞一般，从奔驰身边擦过。车手来不及擦汗，Skyline失去控制，旋转着撞向路边护栏，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撞车啦！”奔驰车主下来，惊慌地看着撞成一团破铜烂铁的Skyline。

警笛起伏，警车到达现场，卡车和奔驰车的车主围着Skyline，想把司机拉出来。车门严重变形，紧紧卡住。两名警察取出步话机，呼叫救护车，然后从警车后备厢抬出一台切割机，轰隆隆地启动，火星四溅，Skyline车门被切开，车手抓着手机，满脸鲜血伏在方向盘上，身体卡在里面，无法移动。

“开车发短信，找死啊！”警察看到车主手握着的手机，他见多了因为开车玩儿手机造成的交通意外，放回切割机，开始给卡车和奔驰车主录口供。

砰，车门突然向空中飞起，足有一米多高，翻滚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车门还有少许铁皮连接在车厢，怎么会凌空翻飞？

“见鬼啦！”奔驰的女司机惊叫一声，钻进车中，惊恐地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那里隐藏着什么？

这时，从Skyline驾驶舱爬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手里仍然握着手机，鲜血滴滴答答地流淌，指着警察的对讲机，问道：“这是什么？”

警察吓得浑身哆嗦，掏出手枪，对准车手：“你是人是鬼？趴下！”

那人乖乖举起双手，仍然看着警察腰间的对讲机：“你，为什么用对讲机，不用手机？”

警察确信他是人不是鬼，放回手枪，说道：“驾驶证。”

那人指指被撞烂的汽车，征得警察同意，从车上取回驾驶证，呆呆地看着警察做记录。忽然他一拍脑袋，向空中一跳，喊道：“Great（太棒了），我有一个伟大的想法，手机上的对讲机，可以改变世界！”

奔驰司机又被吓了一跳，身体一哆嗦。那人抓着警察，贪婪地看着对讲机：“警察开车时使用对讲机，我们开车却要用手机？”

警察点头，看着驾驶证上的信息说道：“郭鑫年，你涉嫌危险驾驶，罚款两千，驾驶证暂扣。”

这名叫作郭鑫年的车主仰天长笑，一拍警车：“语音短信，只要说话就可以回消息！”

“哎，你袭击警车！”警车被郭鑫年砸得山响，警察发出警告。

“哈哈，明白了。”郭鑫年兴奋地转了几圈，跑回Skyline，踩几下油门，车已经变成破烂，无法动弹。

“你的驾驶证已经吊销，三个月不能开车。”警察再次警告。

“不用啦，我明天就离开香港，去北京。”郭鑫年心情极好，挥着双手在路边转来转去。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喜欢坐车，另一种喜欢开车。前者省心省力，随着车前行就可以，郭鑫年却喜欢做后者，自己来把控。他的控制欲还表现在人生选择中，他本是一家软件公司的工程师，在公司将要上市前夕，毅然抛下可能到来的巨大财富，前往女朋友所在的北京，开始创业。

手机上的对讲机，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想法，真的能够改变世界吗？

02

一团乱麻，理更乱

半年之后，北京。

郭鑫年在朝阳区三元桥的凤凰城兜了三圈也没有找到停车位，眼瞅着就是中午，交警支队不定什么时候午休。他找个空当停下车，打开背包摸索，笔记本电脑、电源、钱包、手机、记事本搅在一起，却找不到想要的证件。他拍拍脑袋，重新钻进车中，在储物盒里摸出一本行驶证和四本驾照，每本驾照扣六分，需要四本驾照消分。三天前，帕萨特扎了钉子，轮胎瘪了，他只好去4S店修车，想起半年前的划痕，干脆一起修了。他打电话向保险公司报案，人家说帕萨特过了年检日期。他掏钱修了轮胎，赶紧去车管所年检，又白跑一趟，必须交罚款扣分，才能清掉交通违章。郭鑫年只好再跑到交警支队，这件事折腾了整整三天。

交通天天堵，警察忙罚款。郭鑫年进了执法站，队伍挺长，老人嚷，小孩儿哭。他排到窗口，把行驶证和四本驾照一起递进去：“扣分，交钱。”

交警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着，头也不抬：“驾照去年七月到期，失效了。”

什么？郭鑫年真心不明白，也懒得明白，香港根本没有年检，年检是内地才有的规矩。“拿着体检证明去交警支队，办理驾照延期。”交警仍然埋着头。

郭鑫年急了，冲着里面嚷嚷：“这不是交警支队吗？”

“这是执法站。”交警继续看着电脑。

“执法站为什么不能办理驾照延期？人家银行和电信，一个窗口可以办理所有业务，你们为什么不能学学？哎，等等。”郭鑫年的手机在裤兜里拼命震动，他抽出来贴在耳边：“洋阳，怎么啦？”

“你在哪儿？公司等你开会呢！”杨洋阳是公司助理，语气更像郭鑫年的老板。郭鑫年半年前追随在香港城市大学读书的女朋友，来到北京，创建了一家五六个人的小公司，开发语音短信产品，让司机不用一边开车一边敲键盘。只是产品还不完善，没有正经的营业收入。

“我轮胎扎了，想顺便修半年前的划痕，要在保险公司报案，年检不消分就不给修，可是驾照过期，我无照驾驶半年了。洋阳，能不能把你驾照借给我消分？”郭鑫年抓到救命稻草，不顾旁边的警察，肆无忌惮地请求。

“哎，借别人驾照消分是违法行为，求您了，能不让我听见吗？”窗口的警察无奈地看看他，这种事见怪不怪，十分常见。

“同志，请你看看。”郭鑫年指着执法站的条幅，上面写着：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

交警不明白：“你这是神马意思？”

郭鑫年摆手，继续听电话：“你不开车，驾照十二分你也不用，不是浪费资源是什么？”

“打住，驾照的事情一会儿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开会？”杨洋阳语气很坚决。

“我必须去续驾照！”郭鑫年出来修车，就像掉进一团乱麻里，事情越来越多。

“切，你俩不是无照驾驶好几年了吗？赶紧回来！”杨洋阳一点儿都不退让，郭鑫年和老婆以前没领证就住在一起，她指的是这件事。

“下午我和投资人开会，过几天，我请大家泡温泉！”郭鑫年要借她驾照，不得不服软。

“切，不稀罕。我问问，你等等。”杨洋阳放下电话，过会儿回来说道：“好，周五晚上七点半，先黑松白鹿吃日本料理，然后九华山庄泡温泉，你请客。”

郭鑫年一哆嗦，这费用可不低：“哎，洋阳，这就是你不对了。”

“你约大家开会，自己玩儿消失，谁不对？要不然会议干脆取消。”杨洋阳有理不饶人。她名校毕业，考过公务员，不喜欢那里人浮于事，发现自己有创业的梦想，便来到这家小公司。开始时大家激情四射，碰了几次壁，便有人落荒而撤。杨洋阳却坚持下来，她家境富裕，刚到北京就买车买房，别人都说她玩儿票。因此，她总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郭鑫年拿她没有办法，凭她的样貌才干，肯在自己这儿屈尊，非常难得，这么想着心里就平衡了。

“说好不买日货？我连苍老师的片子都删了，怎么能吃日本料理？”郭鑫年点到了杨洋阳的痛处，嘿嘿笑着。

“小伙子，你办手续吗？”身后的一位大妈不乐意了，向前一拱。郭鑫年不怕警察却怕大妈，她们早就活开了，说话办事全由着性子，广场舞沸反盈天，警察都惹不起。他走到一边敲定时间：“周五晚上九点，九华山庄，不见不散！”

“不许迟到！”杨洋阳抗议一声，又低声叮嘱，“公司的财务你清楚，这个月的工资怕是揭不开锅了。”

“放心，有办法。”公司没有盈利，现金每天向外花，到了枯竭的地步。郭鑫年听说高摩有一个投资说明会，争取到名额，重新燃起希望。他挂了电话取回证件，走到车边，窗户上又挂了一张罚单，又是乱停车。兔子不吃窝边草，执法站在家边还打秋风？郭鑫年无可奈何，将罚单扔进车中，在三环路上度过漫长的半个上午，终于到达七八公里外位于大郊亭桥的朝阳交警支队。

“驾照过期一年半，今年七月份已经注销。”窗口的警察还是头也不抬。

“注销，什么意思？我刚在民政局吊销结婚证，必须双方认可签字。你们什么手续都没有，凭什么吊销了我的驾照？”郭鑫年抗议，反复确认、纠缠，直到交警动怒，威胁要采取强制措施，才离开交警支队。他用很长时间才渐渐消化了这个消息，驾照注销就等同没有驾照，必须重新考！天哪，重新学交规、钻杆，路考，郭鑫年仰天长叹，花钱能够解决的事他从不烦恼，考驾照的时间怎么挤得出来？香港和内地的驾照都被吊销，让他无比郁闷，哎，先放一放吧，争取到投资，才是当务之急。

高摩将在中国开展风投业务，不啻一枚重磅炸弹。高摩是全球金融巨头，华尔街巨鳄，为上市公司提供融资服务。如果创业者获得青睐，便鲤鱼跃龙门，不但资金无虞，未来融资上市的金光大道在脚下铺就，引人无限遐想。郭鑫年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发出商业计划书，竟然收到回复。不管怎么样，必须试试，公司急需资金。高摩的投资人会喜欢语音短信这个想法吗？

03

时间真是奇怪的存在

“厚德载雾，自强不吸，霾头苦干，再创灰黄！”

那蓝响应新时代的“北京精神”，戴上粉嘟嘟猪嘴形状的口罩，只露出细长好看的眼睛，她对着镜子中自己滑稽的样子直乐。少爷昨天看了美国大使馆的空气预报，PM2.5再创新纪录，晚上十点亲自开车把口罩送来，才放心第二天出差去香港。那蓝有些感冒，咳嗽得厉害，不肯吃药，和妈妈拌了几句嘴。翻看《参考消息》的爸爸用低沉的声音下了命令，给她喂！爸爸总这样，在单位和家里都很有权威。爸爸虽然口气严厉，心情却是极佳，那蓝和少爷的婚事就在两个月后，人逢喜事精神爽。

那蓝乖乖吃药，穿上厚厚风衣，出了家门。电梯里已经有了几位邻居，她看到了讶异的表情和压抑的笑意。她立即和邻居们打招呼：“大爷，大妈，今天PM2.5达到500，能不出去，就别出去了。”

大爷强忍着笑点点头，大妈在旁边插话道：“是啊，北京的空气还不如猪圈。”

听到“猪圈”两个字，电梯里大家突然绷住，一起看着那蓝的猪嘴口罩。大家忍了三秒再也受不了，爆发出高分贝的笑声。那蓝不知道是口罩惹的祸，不解地问道：“您，你们，笑什么呢？”

“这猪嘴也太逗了吧。”老大爷抹着眼泪，捂着肚子，“哎，不行，老太婆，我岔气儿了。”

那蓝甜蜜地戴上少爷送来的口罩，收到这样的喜剧效果，出乎意料，坏少爷真会选！她照照电梯里的镜子，从包包里翻出一对儿毛茸茸的猫耳朵，再戴上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镜框右上角有一朵红色小花。电梯门打开，老大爷左手捂着乐歪的嘴巴，右手扶着电梯门挪出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那蓝，你这个样子去公司，大家还能上班吗？”

那蓝乐颠颠地出了大门，谢天谢地，竟然能打到出租车。她滑进副驾座椅玩儿起手机，司机时不时瞄几眼，堵停的时候问道：“这么坐着舒服吗？总觉得你没在座儿上，都快躺平了。”那蓝坐直身体向车窗外望出去，心里说：我都没说您一边儿开车一边儿转佛珠呢。

金融街，珈蓝国际大厦。

这栋写字楼聚集着世界上最顶尖的银行，夜晚从西二环驶过的时候，能看见一大串闪光的标牌，瑞银银行、美国花旗银行、加拿大皇家银行、摩根士丹利，当然，还有鼎鼎大名的高摩。

那蓝下了出租车，摘下猪嘴口罩和黑框眼镜，胳膊夹紧公文包，扣好风衣，一头钻进星巴克。稍后，她下巴夹着黑莓手机，左手提着两杯咖啡，右脚拦住电梯门进来，对着镜子整理盘起的发髻。金融街的白领们好像有特异功能，一系列高难度动作，纯熟无比。电梯到了十七层，那蓝脱下风衣，里面是Donna Karen品牌的红裙，膝盖下是不规则的开襟，斜领正好衬托出小小的挂坠儿，气场十足地进了办公室。

男人是视觉动物，偷看美女很正常。但两种场合最好别看，一种是女朋友在，另外一种是老板在，前者影响感情，后者影响效率，都有苦头吃。那蓝提着咖啡来到办公室，男同事们拼命低头，又忍不住抬头，女同事反而可以大加欣赏，也许明天就会山寨一下她的某件服饰。不巧的是，高摩中国区首席执行官彭祖武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目光扫射办公室。他从美国总部派驻中国五六年，又是首席经济学家，时不时在电视上发表一番关于股市或者美元的言论，搞得地球人都认识。他见过大世面，气场扑面而来。员工们像割倒的麦穗，伏在电脑屏幕前。

那蓝迎面遇到，来不及退避，只好主动打招呼：“您好，彭总。”

“有进展吗？”彭祖武点头。在他的坚持下，高摩面向早期创业者的风险投资部门进入中国，还在摸索和尝试中。那蓝在人力资源部门工作三年，刚刚转职，无论她的经历还是家世都无可挑剔。她在彭祖武鼓励下来到一线，既是投资人，也负责这个全新的部门。这个职位其实风险很大，如果尝试不成功，职位随时丢失。那蓝不担心，踏踏实实干，学到东西就行。她家境殷实，这份工作完全出于兴趣。彭祖武很欣赏那蓝，否则也不会让一个不到三十的女孩子负责这个部门。当然，还有一个说不出口、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那蓝爸爸是电信部高官，掌管通信和互联网行业的政策法规。高摩的投资方向是移动互联网，那蓝得天独厚。高摩有招聘高官子女的传统，最近还被《纽约时报》捅了出来。不过，那蓝爸爸只是厅级领导，彭祖武没有顾虑。

“嗯，我们今天举办说明会，邀请了一些创业者。”那蓝停住脚步，向彭祖武认真汇报。

“会后给我一个简报。”彭祖武无心细问，点头离开。

那蓝来到办公室，推开门说道：“温迪，焦糖玛奇朵。”

温迪掀开盖子，嗅着香气，沉醉在香浓的咖啡里。温迪也是投资人，和那蓝在大学时就是上下铺，女生之间难免摩擦，她俩越摩擦越腻乎。那蓝在高摩人力资源部工作的时候，留意着机会，当她来到新部门，顺理成章地把温迪招了进来。事实证明，那蓝并非任人唯亲，温迪大展拳脚，极受好评，那蓝一点儿都不会嫉妒。摊上这么好的同事和好友，算是温迪的福气。她离开经信银行，加入高摩，薪水和工作内容都向上跃升了一大截。而且，两人配合默契，比如今天，那蓝迟到，温迪打掩护，就没人计较了。

“说明会安排得怎么样？”这是那蓝的习惯，先和温迪讨论一下今天的工作。她加入高摩早些，级别比温迪高了一级，却不像上下级那样。

“五位创业者参加，或许能找到不错的项目。”温迪知道分寸，很配合那蓝的工作。她将一叠资料递给那蓝，抿了一口咖啡，说道：“前面两位很不错，第一家是龙邮技术，产品是手机上的邮箱产品，主要团队从IBM公司出来。他们结合了社交功能，增强信息收集和整合功能，比如某人住在哪家酒店，他关注了谁，给谁留过信息，全都能记录下来，并推送给你。”

新浪微博流行，这类应用非常吃香，那蓝毛骨悚然：“这还有什么隐私？好像私家侦探一样。”

“当然，用户可以选择公开还是保密。他们的产品已经上线，用户增长的势头非常好。”温迪翻到第二份资料，将剩下的三份放回文件夹扔进垃圾桶，说道：“第二个项目做手机游戏，这是移动互联网上证明行得通的商业模式，也应该看看。其他的创业项目就没必要看了。”

“嗯。”那蓝收起两份文件，扫一眼垃圾桶里的三份文件。

“你慢慢看，我和分析师开个会。”温迪端着咖啡出了门。

那蓝抽出垃圾桶中的三份文件，仔细看着。第一个产品是语音短信，不用敲键盘，按下对话键就能发出语音短信。不错的想法，尤其适合司机。那蓝再向下看，产品定位有些窄，创业者是香港人，没有什么背景，没有明确的商业模式。

忽然，那蓝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五脏六腑就像压上重重的巨石，为什么觉得要呕吐？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呕吐感一闪而过，她将这份商业计划书整理好，放回文件夹中。

那蓝望着窗外出神，婚礼越来越近，一切都按部就班，只有两个多月了。

西伯利亚的冷风扫过蒙古草原，飞沙走石横扫北京。少爷粗心大意，从小被父母宠惯了，还好，没有其他毛病，娇气也不是大问题。他今天要去香港出差，昨天洗好的衬衣还在晾衣架上，会不会被大风吹跑？那蓝喜欢为他挑衬衣，每一件都用心挑选，对着镜子披在自己身上，想象他穿上的样子，嘴角便会浮现笑容。嗯，来得及，下午两点才是说明会，中午时间就可以收了衬衣回来。那蓝抓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准备在路上看看。

出租车司机在她的指引下一拐弯，从西二环拐进小区。她还没看几页，车就停在了小区门口。那蓝跳下车说：“您等等，五分钟。”

果然，又粗心大意了，衬衣像彩旗一样飘扬在门口。那蓝从衣架上摘下衣服来，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掏出钥匙，嗯？门没锁，真粗心，出差都不锁门。她进门，想把衬衣放在沙发上就走，却看见行李箱横躺在客厅里，他不可能粗心到这个程度！卧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蓝放下衬衣和文件夹，轻推卧室门，门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心底一阵悸动，紧张的不舒服感觉。她向里面轻轻说：“没去香港么？”

“哦，临时取消了，你不是有会议吗？”少爷回答的声音里透着慌张。

那蓝发现了异常，只是不肯相信，强作镇定：“天阴了，我来收衬衣。”

门被拉开，混血般很帅的面孔，淡青的胡子茬儿，乱七八糟的床，仓促的神态，卫生间的门紧紧关着。那蓝在影视剧里经常看见这样的情景，自己却第一次遇到。紧张，害怕，无助，也许不是那样，可是床底下为什么会有一只红色的高跟鞋？天哪，两个月之后便是婚礼！她不想问不想争执只想逃避，扭头向外走。

少爷追出来，压低声音说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听我解释。”

“好的，你解释。我用一下卫生间。”那蓝停住脚步，却没有真的去卫生间，泪水模糊了眼睛。

卫生间的门打开，一个女孩裹着浴巾出来，向那蓝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少爷穿上衬衣，把那蓝拉回卧室，砰的一声把那女孩关回卫生间。“昨天喝多了，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无非是两腿间的那点儿冲动。那蓝，原谅我。”

那蓝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低头冲出房间，把包包扔进出租车，想起买给他的衬衣，返回房间推开他，不管那个正在换衣的半裸年轻女孩，从衣柜中把自己买的衬衣都挑出来，抱成一团。哼，男人都是这样吗？大风肆虐，枝叶狂舞。那蓝走到外面，把五颜六色的衬衣向空中一扔，衣服翻滚着，被风撕扯着向天边飘荡！

无论你对他有多好，男人都抵挡不住一点点诱惑。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男人已经娶了你妈，其他男人都是猪！

“温迪，我身体不舒服，下午不去公司，说明会拜托你了。”那蓝忍着痛苦打出电话，上了出租车直接回家。

第一次说明会，那蓝为什么突然缺席？温迪听出异常却不追问，在电话里叮嘱道：“马上就婚礼了，把气色养好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那蓝无心说这件事，捂着脖子，嗓子眼儿像被卡住，泪水在脸上纵横。汽车开得很猛，五脏六腑都要晃出来，她难受地对司机说道：“我不舒服，麻烦您开慢些。”

出租车慢下来，那蓝仍然觉得天翻地覆，脑子仿佛炸开。她捂着嘴巴，忍着腹内的翻江倒海。等车停下，她扶着车门下来，胃阵阵地痉挛，食管中奔腾涌动。她弯腰在路边剧烈呕吐，大地仿佛在抖动。过了一会儿稍微好些，那蓝慢慢站起，靠在小树上，脸色苍白，行人绕她而过。那蓝唤来保安，找到扫把，一点点清扫呕吐的地方，难受得无法呼吸。胃里没有了食物，一阵阵欲干呕。

她进了家门，扑进妈妈怀中，哇地哭出声来，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妈妈不意外，安慰道：“孩子，别哭，也是好事，嫁过去就来不及了。”

“妈妈，打电话，取消婚礼。”那蓝抽泣着，却不影响她迅速做出决定。

“要不要和爸爸商量一下？”那蓝妈妈十分为难，婚事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事情。那蓝爸爸是官场上的人，没有深厚的背景，在电信部当了十几年的司长，一直原地不动。

那蓝妈妈照顾女儿上床休息，突然停下问道：“你最近很贪睡，身体不舒服？别用冷水。”

那蓝皱着眉头想想，例假，很久没有了，糟糕！应该不会！她很谨慎，不想奉子成婚，采取了保护措施，但仍然心神不安。幸亏发现少爷出轨，要是婚礼之后才知道，那会变成什么样？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那蓝暗暗庆幸。

晚饭的时候，妈妈拐弯抹角把事情说了一遍，爸爸皱起眉头，情绪显然不好。少爷家里有通天的背景，如果和那蓝成亲，那蓝爸爸攀上大树，有了靠山，就能解决副部级别。他吃了几口，问道：“不可挽回了？”

还没结婚就出轨，以后怎么过？那蓝摇头。爸爸放下碗筷，神情落寞地走进书房。厅级干部在北京以外算个人物，可是在这北京城，什么都不算。

“在外面等我！”少爷取消了香港的行程，真倒霉极了，昨晚给那蓝送了口罩，就跑出去喝酒。这小模特儿是一家时尚杂志的封面女郎，半年前认识的，无聊的时候叫出来一起热闹。昨晚喝得兴起，想着那蓝第二天上班，就带回家中尽兴，谁知被撞个正着。少爷年纪不小，分得清楚什么人可以一起玩，什么人可以过一辈子。那蓝是打着灯笼也难得遇到的结婚对象，两人知根知底，幼年都是在大院混，那个模特儿来自三线城市，混迹娱乐圈，哪敢结婚娶回家？其次，那蓝本科、研究生都是名校，又是高摩投资人，出类拔萃。那小模特儿搔首弄姿，混剧组、走T台，成天与各种人交往不清。还有，那蓝浑然天成，气质绝佳，小模特儿浑身挨刀，也不知道哪儿真哪儿假。特别是，父亲对那蓝极为满意，自己没法跟家里交代。

如今，婚事被那点儿冲动破坏了，少爷连着向那蓝发了几条短信，石沉大海。看见那个小模特儿还在，说道：“求求您，避一下，我想打个电话。”

小模特儿还想缠绵，好奇地问道：“你女朋友？没说过啊，这么大脾气。”

“在厅里待会儿，行吗？让我安安静静打个电话。”少爷心烦意乱，婚礼只有两个月，请柬都准备好了，现在麻烦大了，不管怎么样，先请求那蓝原谅吧。

“哎哟，昨晚那么猴急，今天就赶人家走。”小模特儿恃宠而骄，偏偏不动。

少爷额头青筋一跳，抓起电话走到隔壁房间，将门反锁。手机铃声响起，那蓝就是不接。电话刚断，那蓝的短信过来：以后不要再联系了。糟糕，这是从来没有的情况。少爷回到厅里，看见小模特儿坐在沙发上翻一份资料，扯起她胳膊：“走，我们走。”

“这是神马？商业计划书，你女朋友干吗的？投资人，挺牛掰。”小模特儿随手翻着。那蓝心慌意乱，走得匆忙，忘记了这些资料。

“别动，这是你碰的吗？走。”少爷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文件夹，拉开门走出去，小模特儿离开，他才能想对策。

小模特儿哼了一声跟出去，匆匆出门，突然问道：“不送我回家？”

少爷想找人出谋划策，挽回那蓝，哪有时间送她？扯着她走到路边：“我帮你打车。”

“什么意思？不是答应今天带我先去香港，再去澳门吗？”小模特儿不依不饶，停下脚步。

少爷昨晚喝多之后确实答应了，苦笑着：“我不去香港了，要不您一个人去？”

“行，给我。”小模特儿撅起嘴巴，伸出手来。

“什么？”少爷无心多聊，不得不应付。

“机票和酒店订了吗？”小模特儿担心少爷变卦，毫不退让。

“您有完没完？那是我未婚妻，两个月以后就要结婚，我得赶紧赔礼道歉去。您该干吗干吗，别缠着我。”少爷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

“你有未婚妻，还和我上床？”小模特儿怒目圆睁，脾气爆发。

“可恶！”少爷按捺不住，攥着拳头，压制着怒火。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以为我是什么啊？真没良心。”小模特儿愤愤不平，嗓门越来越大。

“我送你的东西还少吗？你比站街挣得多多了。”少爷没好气，大声咒骂，“我真他妈有病，为了这个破烂货，跑了未婚妻！”少爷被自己恶心着了，还为她打什么车，甩手回家，扭头看向小模特儿：“咱们分手不伤人，以后就算不认识，再见。”

“别走，昨晚答应我的生日礼物呢？你还是男人吗？说话跟放屁一样。”小模特儿被抛在路边，冲着少爷背影喊：“狗屁，晚上甜言蜜语，白天提裤子翻脸不认人，欺负没权没势的外地人吗？”眼见少爷不回头，小模特儿猛拨电话：“少爷，你把我扔在街边儿，算怎么回事？”

“以后别给我打电话，我们不认识了。”少爷回到家，狠狠挂断电话。他抽了一根烟，想不出办法。看见沙发上的文件夹，心中一动，闻闻那蓝遗留的香味，抽出商业计划书看起来。

04

十五分钟，多一分钟都不允许

郭鑫年从地铁出来，进入珈蓝国际的大堂，抬头看看大厦上方的广告牌，加拿大皇家银行、摩根士丹利、瑞银和高摩，全是世界最大的银行。他挤进电梯，上到十七层，穿过前台，被引导到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中已坐满与会者。郭鑫年拿起打印得井井有条的日程表：先是高摩投资人的简短欢迎词，然后是五家创业公司的介绍。忽然，四周静下来，大家的目光汇集到一个方向，郭鑫年顺势看去，惊鸿一瞥—身材曼妙、肌肤雪白、容颜清纯，一位二十几岁的投资人出现在会议室。她穿着熨帖的套装，戴着眼镜，十足的职场范儿。她快步走到前台，环顾场下，轻轻问道：“欢迎各位！我有个问题，谁是全球最大的风投？”

她声音很轻，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楚，似乎有隔空传音的本事。郭鑫年皱着眉头仔细想，隔空传音是武侠小说的胡编乱造，明白了，是大家被美貌所惊，鸦雀无声，所以声音分外清晰。郭鑫年沉思的时候，会议室中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可能是刚来到高摩，都不想随便多言。

“爸爸。”郭鑫年不管这一套，举手回答。在美国，年轻人有了想法，在家里的天使创业，第一笔钱往往来自父母。郭鑫年的父亲是香港一所大学的老师，没资助他的创业，却在北京给他买了一套房子。

“说得对，在美国，父母往往提供第一笔资金给孩子。比如比尔·盖茨，他肯定不会跟任何人说，他的创业资金其实来自父亲，而他母亲是IBM的董事，微软正是做成IBM的生意之后，才飞黄腾达的。”这个美女投资人极懂得演讲技巧，不与郭鑫年争辩，以退为进地引出高摩：“那么，谁是世界第二大风投？”

没人回答，只有郭鑫年站起来。

“请回答。”女孩指着站起来的郭鑫年。

“我去拿杯咖啡，嘿嘿。”郭鑫年露出坏笑，从人群中挤出会议室，好像逃课的学生，一点儿都不给别人面子，他向来很“二”。

投资人不受干扰，笑笑说道：“如果不把所有爸爸加在一起，高摩才是世界最大的风投，我们可能在其他方面名气太大，反而在风投领域默默无闻。我们这个部门负责高摩中国的风投业务，我叫温迪，很高兴认识大家。我真心希望，高摩在中国的第一个投资项目出自在座的各位。现在，请观看我为大家特别准备的宣传片，有任何问题，片子结束之后，都欢迎提问。”

温迪进外企后，顺着发音起了Wendy做英文名，大家叫惯了，也分不清楚温迪还是Wendy。今天本该是那蓝主持，温迪临时接替，但是她毫不逊色。会议有条不紊，温迪喜欢这样的场合，也享受这个过程。

郭鑫年心血来潮出去喝咖啡，错过了温迪的自我介绍。他总是这样，在专注范围之内精益求精，在此之外便糊里糊涂。他乐颠颠地跑到咖啡间。免费咖啡是高摩的福利，郭鑫年在香港的时候就知道这些门道，熟门熟路地打开咖啡机，一边煮咖啡，一边品头论足：嗯，不错，好味道。

风水轮流转，现在投行最牛，十几年前风光的传统行业开始没落，那些外企以前咖啡豆都从国外进口，现在出差要住如家快捷。郭鑫年喝完咖啡，回到会议室，坐在角落里。此时，宣传片结束，创业者开始讲述想法和产品，每人十五分钟，然后是高摩的分析师提问。郭鑫年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大公司就是这样，走走过场，号称要做风投，只派这么一个小女孩来主持。”

“别小看高摩，即便做做样子，也会做得像。”一个声音从郭鑫年身边传来。

旁边这人下身牛仔裤，上身帽衫，一副创业者的样子，年纪老大不小，将近四十岁学着二十岁小伙子打扮，创业者都这样。他笑着补充：“美女投资人这么养眼，能不能拿到投资，多来几趟也值。”

“越是美女越小心，投行的美女更不得了，她们什么没见过？非富即贵，尤其这种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省省心吧，说不定人家中午就和互联网大佬吃午饭。”郭鑫年刚离婚，怕了女人，继续喝咖啡。

“郭鑫年。”忽然，郭鑫年听到美女投资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提提牛仔裤，走到前面，骤然紧张，结结巴巴说道：“我叫郭鑫年，很好记，Happy new year，‘过新年’。如果还记不住，叫我大愚也行，其实我不傻，很多事情懒得计较，是吧？世界那么大，时间那么少，何必成天计较？”

“大愚，一分钟，还有十四分钟。”温迪提醒道。

“哪有？我刚上来。”郭鑫年摆出一副较真的架势。

“从上一位离开这里开始计算时间，你慢悠悠启动电脑，和我争论，都算时间。”温迪举起右腕，其实腕上没有手表，只是做个姿势。

时间不等人，郭鑫年再愚，也不在这种事情上纠缠，举起双手表示退让，说道：“这位女士，有没有自驾出去玩过？我不行了，驾照刚被吊销。不过没关系，我和老婆无照驾驶很长时间，感觉很好，领了执照，反而出了问题。”

这种隐私只能和好朋友私下讲，郭鑫年在这里胡言乱语，引起一片笑声，反倒意外地打破了僵局，让人不禁错乱，这个郭鑫年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温迪识得大体，配合地回答：“当然。”

“有没有发过短信？”郭鑫年问道，这是他产品的创意来源。

温迪扁起嘴角，该不该回答这个愚昧至极的问题？在今天的场合，每个创业者都有十五分钟，只要不反党反社会主义，说什么都行，当然不会有人愿意浪费宝贵的时间，郭鑫年这么“二”的人倒是第一次遇到，她顿了一会儿才承认：“发过。”

“你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急需发一条短信，怎么操作？”郭鑫年走到温迪身边，目光向下一扫，看见她波涛汹涌的身材，目光有些僵硬。

“你干吗?!”温迪挺挺胸口，抗议。

郭鑫年张口，抬头看见面前的众人，顿时紧张，上下牙齿打架，微微颤抖。他也算见多识广，常在众人面前讲话，今天见到温迪，突然紧张起来。她也真是的，远看清纯，贴近之后却是凹凸有致。

刚才坐在郭鑫年身边的那个帽衫男人替他解围，说道：“开车的时候，按手机键盘发短信，危险又不方便，是不是这样？”

郭鑫年反应过来，向那人道谢一声，将手机递到温迪手中，说：“来，试试。”

语音短信的界面非常简洁，在发送框旁边有一个麦克风，温迪毫不迟疑按上去，说道：“你好，你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我是刘谦，不是王力宏。”

这是有一年春晚的流行语，大家哄堂大笑。郭鑫年举起手机，打开麦克风，放出温迪的声音，赞叹道：“多么好听的声音，天籁之音。这么简单，语音短信，这就是我们的创意。”

界面绿色晶莹，极简好用，确实是不错的创意和想法。然而，温迪是投资人，脑袋不会这么简单，点点头：“嗯，印象深刻，我有几个问题。”

“我不是有十五分钟吗？还有三分钟，我还有其他的功能演示。”郭鑫年瞪大眼睛较真，他根本不明白，温迪提问其实表示极大的兴趣，绝对是好事。

“这是很不错的想法，怎么赢利？”温迪不和郭鑫年计较，问出第一个必问的问题。

很多移动互联网产品都靠广告赢利，郭鑫年却反对加入广告，嘿嘿一笑，答道：“只要吸引到足够多的用户，要想赢利，不是不可能。”

这是流行的说法，却糊弄不了温迪，她在经信银行卧薪尝胆，虚心学习，这几年的积累绝不寻常。她深深吸一口气，心肺准备好足够的氧气，一鼓作气问下去：“你们创业几年了？”

“半年。”

“投入多少？赢利是多少？”温迪希望让郭鑫年认识到，赢利模式是创业的根本。

“我们一边接外包项目一边开发，这个项目一直没有回报。”郭鑫年醉心于产品研发，抵触过度商业化，现在山穷水尽才明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痛苦，不得不向资本低头。

“你真的没有考虑赢利模式？”温迪启发着郭鑫年，想得到一些信息。

“没有。”郭鑫年只有半成品，如果拿不到资金，美工和交互设计都不能完成。

“哦，你开发产品的时候，根本不想怎么销售出去，是吗？”温迪很明智，绝不会打击，而是通过提问让对方醒悟，她肺中还有足够的氧气，可以让她沉着地继续提问。

“你为什么这么想？我很好奇！”温迪居高临下。她见过太多投资人和创业者之间的对话，每个提问都毫不客气，又对郭鑫年的回答完全不相信，刨根问底。

“没有赢利模式的情况下，投资人会把钱给你吗？”温迪的问题看似顺理成章。其实，在移动互联网行业，赢利模式不那么重要，只要有足够的用户量就行。

这句话无意中触及了郭鑫年的伤心处。他追寻老婆来到北京，以前积攒的钱一部分创业，一部分买了房子，分手后房子归了老婆，创业的资金更是泥牛入海。想起渐渐衰老的父亲的殷殷期望，他心里难过，避开温迪的目光。

“没有商业模式，谁给你投资？”温迪盘着胳膊，就像盘问嫌疑人。

“我的投资来自父母，用内地人的话，是我啃老来的。他们不管投资回报率，让我实现梦想。”郭鑫年抬起头来。他平常没心没肺，今天被意外戳到伤心处，不再左躲右闪，凶巴巴地瞪着温迪，眼含泪水，吼道：“他们就是我的投资人，把一辈子的积蓄给了我，不要回报。我回答你的问题了吗？”

“回答了，谢谢你。”温迪退后几步，递给他一张纸巾，这个动作似乎是体贴，当着这么多创业者，却有戏弄的味道。

郭鑫年擦擦泪水，吐出郁结的空气，说道：“我不关心赢利模式，我只想做出好的产品。”

温迪噎住，肺中的氧气也被憋住，慢吞吞地说道：“你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这是你的选择。当然，我也可以选择不投资。”

郭鑫年浑身内外都别扭，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妥，僵持半分钟后说道：“好吧，你问。”

温迪狠狠扣上资料：“提问到此为止，谢谢你的配合。”

完蛋，演示搞砸了，拿不到资金，郭鑫年头晕脑涨，连价值观都被摧得体无完肤。他低头回到座位，摇头叹气说道：“哎，或许我该好好想想，该怎么用产品来赚钱。”

“我看看。”他身边那个穿着牛仔帽衫的男人要来郭鑫年的手机，研究语音短信，直到说明会结束，才说道：“产品不错，有空到我那儿坐坐，给我的股东们看看。”

郭鑫年抬头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笑容给人一种天生的亲切感，即便第一次见面，似乎就可以像好兄弟一样勾肩搭背。他说话声如洪钟，极有穿透力，绝对有参加《中国好声音》的潜力。他取出名片，递给郭鑫年，自我介绍：“我是苏菂，很高兴认识你。”

郭鑫年低头看他名片：车库咖啡，职务是店小二。咖啡馆的店小二来高摩干吗？难道要引进资金，连锁加盟？苏菂收好名片盒，抬头看着郭鑫年说道：“听你口音，是香港人吧？”

郭鑫年点头，香港口音已经成了他的标牌。

“这是内地不是香港，充斥着山寨精神，大家都在抄袭和模仿，好想法不要轻易在众人面前展示。”苏菂很认真地说出忠告，又说道：“方便的时候，来一趟车库咖啡吧。”

去咖啡馆干吗？郭鑫年忽然看见那个美女投资人正往外走，无意多聊，慌慌张张告辞，抢到温迪面前：“等等，可以给张名片吗？”

温迪对郭鑫年印象不佳，给他名片是多此一举，直接拒绝又有点儿过分，说声“稍候”，进了办公室。她临时替班，又不想搭理郭鑫年，犹豫一下，抽出那蓝的名片，回来递给郭鑫年。看着郭鑫年开心离开的背影，温迪恍惚起来：我好像把他的资料排除出去了，他怎么会得到邀请？

那蓝，好听的名字，郭鑫年把名片塞入裤兜。他从地铁出来，周围全是高楼大厦，人流之中不知道该去哪里。高摩的投资指望不上，公司现金流告罄，真的是走投无路，路边有个摊煎饼的小摊儿。郭鑫年是香港人，却在北京培养出了北方口味。他失魂落魄地排队，举起一份地沟油煎饼向嘴里塞去。

05

失恋会大病一场

那蓝拗不过妈妈，去了友谊医院，五十年代叫作中苏友好医院，两国关系掰了之后就改成这名字，这挺逗，像小孩子吵架。三十年前，这家医院治好了大舅的眼疾，妈妈从此无论内科外科全在这家医院看，那蓝也觉得这件事好笑，今天却笑不出来。她坚决与少爷分手，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生气，想来想去也没想出自己错在哪儿。如果自己没错，为什么要生别人的气？话虽然这样说，那蓝还是生气极了。怒火发展成感冒，越来越严重。失恋会大病一场，那蓝全身虚弱，温度升到体温计顶端。妈妈吓坏了，让爸爸的司机将那蓝送到医院。内分泌失调，这是什么病症？那蓝住进医院，这样也好，昏沉沉睡觉，不用想着少爷的恶心事。

安排女儿住进病房，妈妈精神稍好，坐在病床边，问道：“少爷的事情，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为毛？”那蓝在妈妈面前说话从来都像姐妹。

“你爸爸在司长这个位置上十年了，早该向上一步，可是，咱们是大清朝的遗老遗少，本朝没什么根基，一直上不去。你和少爷结亲，算是靠上大树，爸爸很高兴，如果婚礼取消，他的事就悬了。所以，你这婚事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情，要考虑清楚。”那蓝妈妈拐弯劝说，这种事情也只有自己能开口。

“他还没结婚就胡来，以后怎么办？”那蓝认识少爷很久，他后来出国读书，回来后拼命追求。那蓝观察了一段时间，看不出来大毛病，这才答应，没想到在最后一刻发现这么大一个硬伤，不由得怀疑，这是偶然的出轨，还是少爷本质上就是一个花花公子。

一边是丈夫的官位，一边是女儿的婚事，那蓝妈妈夹在中间没了主意，叹一口气，离开病房，回家去给那蓝爸爸做晚饭。

周末，温迪推开病房。她帮那蓝向公司请假，今天接她回家，顺便煲了鸡汤。瓦罐又大又难看，不适合送到医院，就过滤掉调料，把金灿灿的汤汁倒入新买的茶壶中，瞒过医生。她看着那蓝喝完，收好茶壶，拉开窗帘，阳光射入。那蓝闭着眼睛享受温暖和舒适，花香飘进鼻孔，睁开眼睛，温迪已经在床头和窗台上插满鲜花。那蓝沉浸在花香中的时候，后背被托起，塞入一个枕头。嗯，躺了一整天，坐起来全身都舒坦。她舒展身体，手心被温迪捂住，冰冷的身体有了暖意。那蓝脸色苍白，身体飘得像棉花，双腿软得像面条。公司里请假，工作需要信得过的好朋友帮忙，温迪便是最佳人选，温迪办好出院手续，驾车把那蓝送回西客站后面的马连道。这里聚集了北京大大小小的茶叶铺，那蓝家就在茶城之上的高楼。温迪扶着那蓝进门，两人躲进房间。那蓝身体好些，想起被耽搁的工作，问道：“说明会怎么样？”

“我刚好带着资料。”温迪从包里取出文件，前面几页的右上角有黑色的叉子，语音短信赫然排在第一位。温迪对郭鑫年印象不佳，别人都是西装革履，就他穿着牛仔裤运动服，还在说明会中间突然站起来去煮咖啡。他的想法挺好玩的，可是没有商业模式。

那蓝翻阅着文件，凌乱，堆砌着专业术语，从创业者的角度描述产品功能，很难让人看进去。温迪将另外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递给那蓝：“看看这个，龙邮技术，主攻手机端邮件，团队从IBM出来，产品上线只有短短几周，已经有了十万下载，是别人没有的优势。”

其他公司只有想法，他们已经有了产品，那蓝认可这一点，难怪温迪青睐有加。文件附录了一张创业者的合影，好像是拓展训练中拍的。中间西装革履的人名叫罗维，他就是创始人，不愧是大公司出来的，举手投足十分有范儿。

这个罗维，看起来的确是更好的投资对象。

06

一周时间，证明你是笨蛋还是天才

盘古大厦如同巨大的苍龙盘旋在北京上空，“龙角”上是IBM的显赫标志，以特立独行的姿态宣布其伟大的历史。IBM中国总部本来在CBD（中央商务区）的盈科中心，随着在中国市场发展壮大，几年前搬到奥运村边。IBM办公室楼上的一间小办公室，仿佛置于天庭，罗维坐在宽大皮椅上，听着汇报，讨论产品研发计划。

“架构没做好就写程序？你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笨蛋，给你一周时间，你自己证明你是哪个！”

“别答应，一周做完证明你是天才，我在北京给你摆酒，把你喜欢的那个十八层的IBM小美女请来，没做完怎么办？”

“淘宝上查查，有没有印着笨蛋的T恤，如果没做完，给我穿上，一个月不许脱，买两件，换洗用。”

下属们都比他大上几岁，却俯首帖耳，心服口服。罗维嬉笑怒骂之间，将计划和行动罗列在白板上。他三年前加入IBM，得到一套神秘的销售秘诀，如获至宝，凭着聪明劲儿领悟了七八分，在实战中爆发威力，接连取胜，风头无二。销售的本质是做人，他活学活用，用在老板身上，职场上春风得意，短短时间里，成为七八人的队伍的主管，眼看就能再上一层楼。这时，他突然辞职，在同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开始创业。

“小芒，高摩那边有什么消息？”罗维展开了另外一个话题，何晓芒是公司的业务，昨天参加了高摩的说明会。

“还行，简单做了个说明。”何晓芒很困惑，罗维担心信息泄露，不让在说明会上多讲，那怎能拿到投资？何晓芒说道：“上回我去国贸的一家投行，整整一层，我往那儿一坐，人家问我，您打算融资多少？我没敢说只好反问，您一般投多少？人家回答，两千万起。我问，人民币吗？人家说欧元。高摩是最牛的投行，资金更雄厚，我们才起步，产品刚上线，人家随便给点儿钱就能把我们压死。”

“你什么意思？”罗维看着何晓芒追问。

“现实吗？就像屌丝偏要找个白富美。”何晓芒负责寻找投资，不愿意在高摩身上花太多时间。

“机会渺茫，不可不试。”罗维早有谋划，只要拿到高摩的投资，A轮、B轮、C轮，甚至以后的PE（私募股权投资）和上市，水到渠成，遥不可及的梦想就在脚下。他迫切想知道更多信息：“说说经过？”

“先看宣传片，然后每个创业者介绍想法，大家都泛泛而谈，唯有一个香港人做语音短信，讲得很详细。”何晓芒仔细地叙说一遍。

“语音短信？听起来不错。”罗维的听觉如同筛子一样，不漏过任何重要的信息。

“嗯，我拍下来了，您看看。”何晓芒用手机拍照，把郭鑫年的十几张演示文件都投影出来。

“不错，能吸引司机。”罗维点头，又继续问，“你见到什么人了？”

“高摩的投资人名叫温迪，不愧是顶级投行，相貌能力都没的挑。”何晓芒掏出名片，递给罗维。

“等等，把高摩的组织结构图画出来。”罗维很有一套，看出明显的问题，名片上的名字是那蓝，而非温迪。

强将手下无弱兵，何晓芒在白板上勾勒出了几个方框，说道：“最上面拍板的是高摩中国首席执行官彭祖武，风投项目金额较小，他应该是听汇报的。风投部门现在只有两位投资人，主持说明会的是温迪，未来肯定会有分析师介入，现在还没有确定。”

“这个那蓝是谁？”罗维抛出名片，扔在桌面。

“好像是另外一位投资人。”何晓芒也不清楚，温迪为什么拿出那蓝的名片给他。

罗维轻轻摇头，何晓芒的工作不扎实，说道：“那蓝的情况，你了解吗？”

何晓芒摇头，罗维打开电脑，将高清图片显示在屏幕上。那蓝回头一笑，像绽放的蓝花，吸取众人魂魄。办公室中传出惊讶的声音，高摩是顶级投行，网罗了顶尖美女，比IBM的水平还高。罗维站起来，指着图片说道：“她就是那蓝，高摩投资人，风投部门的负责人。”

罗维慢吞吞走回座位，一敲桌子说道：“融资具有战略意义，如果能够拿到高摩的投资，我们便是她的亲生儿子，PE和上市不在话下！不能掉以轻心。”

工程师们想笑又不敢笑，罗维怎么能是她的孩子？罗维走回屏幕前，抚摸那蓝的照片，说道：“小芒。”

“在！”何晓芒大声答应。

“有人说商场如战场，我说，商场是人脉，欲交朋友，必收集情报。那蓝的资料一定要搞清楚，年龄、兴趣点、家庭和婚姻情况、身高体重、联系方式，包括手机、邮箱、MSN、QQ和微博这些，明天上午九点都交给我。”罗维把销售方法到处套用，滴水不漏，效果还不错。

罗维为拿到投资，精心谋划，他从此踏上了一段无法预料、波澜起伏的争夺。

07

一切都该结束了

郭鑫年晚上看书才能睡着，于是床头堆满各种书籍。他找不到那本《冰岛攻略》，翻身起来，掀开被窝撅着屁股找，仍然没有，睡意顿消。他追寻女友来到北京，计划中的冰岛蜜月没有实现，结婚不久老婆却跑了，一点儿都不圆满。这本书不能丢，美好生活像气球一样破裂，残渣还在书本的字里行间。他眯眼爬起来，习惯性地打开电视，搜索范围从床上扩大到整个新租来的小屋，又跑到卫生间搜一圈，还是没有踪影。啊，想起来了，这本书被塞进了电脑包，在高摩开会的时候拿出来过，肯定丢在高摩了。

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上班时间，他猴急地启动电脑，登录QQ，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名片，快速添加联系人，叮咚一声，一个可爱的光屁股小人弹出。郭鑫年轻轻骂一声，真霸道，不交钱变成会员，都给你脱光。真巧，那蓝在网上，上午十点，不在才怪。

郭鑫年：您好，请问是那蓝吗？我是前几天来参加说明会的创业者。

那蓝：唔，我是。谢谢您来参加会议，有什么可以帮忙吗？

郭鑫年：我那天带了一本书，《冰岛攻略》，可能忘在会议室了，能否帮我找一下？

那蓝：冰岛，很喜欢的。我去看看，方便等下吗？

郭鑫年在键盘上敲出“当然”两个字，靠在椅背上。那蓝在说明会上很不客气，在网络上挺好，哼，人的多面性。郭鑫年错过了温迪的自我介绍，得到那蓝的名片，自然而然把温迪当作那蓝。没几分钟，那蓝的答复回来：那天打扫卫生的阿姨休息，明天帮您问，好吗？

郭鑫年没有回答，扭头看着电视新闻画面。播音员正在报道，昨天，具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美国联合银行宣布倒闭，标志着新一轮金融危机的到来。下一家会轮到谁？花旗银行、摩根士丹利、高摩，会不会一个接一个倒下？新的金融风暴正在横扫华尔街。郭鑫年前几天还去高摩参观，那么大的一家投行，卷入金融风暴，濒临倒闭？连银行都不能相信了！唉，少了谁，地球都继续转。当年雷曼兄弟倒闭，吓人一跳，其实没什么影响，该干吗干吗，富人照样活得潇洒，奥特曼仍然在打小怪物。他的注意力转回QQ，连续敲入几行文字，也没有回复，不由错愕，不会这么快吧？新闻那边刚报道，那蓝就消失了？

郭鑫年刷牙洗脸，摸出手机，糟糕，北京这交通状况，到公司就只能吃午饭了。

当他到达公司，只有两个人在上班。他忘记了自己迟到，语气不容置疑，问道：“他们呢？都十二点了还没来？”

集秘书、助理、办公室总监、出纳、前台于一身的杨洋阳抬起头来，说道：“他们都不来了。”

郭鑫年坐下，感觉到发生了什么，缓缓说道：“刚领了工资就不来！还是一起创业的好兄弟吗？”

“投资有戏吗？”角落里披着灰白长发的一名工程师头也不回，盯着屏幕问道。

卢卡曾经是长胜公司—中国最牛的手机制造商—最好的研发工程师，时光都淹没在路由器和服务器之间，头发渐渐如霜打。他大学毕业，同学在校园招聘中被整锅端进长胜。他在研发部门，总有自己的想法。在大企业，你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必须听老板的，可是卢卡总觉得老板的想法不对。他完全不精通职场斗争，往往替别人放了炮，自己还沉浸在当炮灰的乐趣之中。一来二去，他被踢到生产部门。这家公司讲究轮岗，能上去当然最好，如果升不上去，性格外向的转售前支持，然后转销售；内向的去做售后服务，转生产部门的很少，这里基本上是技术工人。卢卡来到生产线，负责测试流水线上下来的路由器，连接示波器看看是否正常，既枯燥又无聊。同学们都劝他赶紧挪个地方，卢卡本来很烦，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原先的测试方式非常传统，依赖于人，为什么不能用机器测？他搞来元器件，晚上鼓捣线路板，几个月之后，做出一个测试仪器，替代人工测试，还能对故障进行分析，产品出了问题，用这个系统追根溯源，找到症结，持续改进。

有了这个测试设备，卢卡无所事事，坐着穿梭巴士在公司到处闲逛。公司管理极其严格，他游手好闲，早被领导看在眼中。终于有一天，领导大发雷霆，想拿卢卡整治风气。谁知道，卢卡打开文件，测试记录完美无缺，从来没有一个残次的产品从他手中流出，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不仅如此，测试报告详尽到元器件和代码级别，主管们十分惊异，对卢卡留了心。恰巧此时，研发部门总能得到卢卡的测试报告，产品顺利升级，内部发了一个邮件感谢卢卡，抄送给了当时长胜中央研究部的老大江湾。

江湾是华中理工大学少年班毕业，负责长胜研发，在开发CC08交换机时立下大功，成为长胜的总工程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长胜当家人李创为亲如父子，是响当当的人物。他看见这封邮件，转给测试部门。领导对卢卡刮目相看，将他的技术成果申报了内部的奖项，结果他拿到了那年的产品设计大奖。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个测试部门的工程师能够拿到产品研发和设计的奖励，卢卡顿时小有名气。

世事难料，二○○○年，被认为是李创为接班人的江湾携一千万元分红出走长胜，飞往北京，成立了一家名叫彼岸的通信公司。二○○一年，彼岸推出路由器和交换机等产品，与长胜自此反目。

卢卡毕业之后就在长胜，本来也想在这家牛气的公司一直干下去，却糊里糊涂跟着老板走出长胜。别人都说他们是叛徒，卢卡不同意，他只想创业而已。他始终认为，如果在古代，男人应该像卫青、霍去病、陈汤和班超一样，金戈铁马开拓疆土，马踏匈奴；在现在这种和谐社会，就要像乔布斯和比尔·盖茨那样创业。

然而没多久，彼岸被长胜打得落花流水，并非技术和产品不过关，长胜围剿彼岸，比当初蒋介石围攻红军还要狠，甚至免费向客户赠送设备。长胜家大业大，彼岸刚刚创立，哪儿经得起这么折腾？没多久，彼岸如烟散去。卢卡极不赞同老东家的做法，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拒绝了长胜的召唤，走上创业之路。几年之后，他渐渐明白，商场如战场，无论多么深厚的情感，一到商场上就变了味道，面临考验。

长胜打败彼岸，又把这家公司买回去。卢卡没有回头，他并非记恨长胜，而是喜欢上了创业的滋味。

他偶然在网络上看见郭鑫年的招聘广告，于是成为创业团队的一员。别人都说，以卢卡在长胜的资历，在这里做实在是屈才。卢卡笑而不语，其实，他留在这里不仅仅为了创业，而是因为杨洋阳。

卢卡询问投资，戳中郭鑫年的痛处。他手中茶杯一晃，竟洒出小半，显出内心的慌张和不安。郭鑫年喝干这杯水，如今山穷水尽，高摩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不管怎么样，还要再试试。他张牙舞爪跳起来，拖着卢卡转移到白板边，抓起一支笔说道：“我在高摩受到启发，不能只想着产品，必须想好赢利模式。”

“酒香不怕巷子深。”卢卡比郭鑫年脑筋还僵化，歪在椅子上，不但不兴奋，反而拍起砖头，泼下冷水。

“没钱，一天都坚持不下来。”杨洋阳也反对新的开发计划，郭鑫年总异想天开，想起一出是一出，根本不考虑背后的工作量。

“我面试有结果了，下个月去上班。”卢卡知道，必须抛出撒手锏，才可以拒绝再次创业的邀请。

郭鑫年等他们数落完毕，问道：“你们说完了吗？没说完继续，要是说完了，我说几句。”

杨洋阳和卢卡动作划一，一个端起茶水，一个端起咖啡。这是一种无言的抗议。郭鑫年坐着说话没有影响力，站起来走几圈，绕得他们心烦意乱，才说道：“我们为什么失败？不对，应该这么说，为什么暂时没有成功？我每天都想这个问题，一般人只有在开车的时候才会用语音短信，平常谁用？我们偏偏面向普通用户，不是自找苦吃吗？谁会给你付钱？必须针对企业，比如公交司机和警察。我们不能放弃，这里没金子，换个地方继续刨。”

“企业？谁跟您玩？需要时间来教育和培养市场，一旦市场起来了，奔狼、电猫国际和企鹅技术这些大公司一根毫毛拔下来，切成一千段，也比我们有实力。”卢卡咖啡才喝了一口，忍不住反驳。

“我承认希望渺茫，可我们努力一场，就这么放弃吗？语音短信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只是没有找到突破口。几年之后，别人成功了，我们躲在角落里把肠子都悔青，当初为什么不试一试？”郭鑫年在北京学了一口半生不熟的北京腔，充满激情地煽动着，这招以往都很管用。

杨洋阳被感动，眼巴巴看着卢卡，等他点头。她常常抱怨郭鑫年毁了她的前途，却仍然义无反顾地坚持下来。卢卡听过无数次这番陈词滥调，耸耸肩膀，仍然铁石心肠：“老大，没钱难死英雄汉哪。”

郭鑫年硬的不行来软的，跳起来从电脑包里取出离婚证书，往桌子上一扔：“我老婆把房子拿走了，存款归我，还有些钱。我都拿出来，三个月时间，破釜沉舟，再干一票！”

离婚了？卢卡首次看见离婚证，抓起来仔细看，人性化啊，结婚证是红色的，离婚证是红黑色，立即表态：“你连老婆都不要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跟你干。”他刚点头，又有些后悔：“可是，我下个月真要上班了。”

“你白天踏踏实实上班，晚上的时间包给我。”郭鑫年即将说服两个创业同伴，伸出双臂，用眼神示意，来，再拼一次！哼，什么巨头，什么大公司，都拼不过不要命的！这是他们独有的方式，不管争论多激烈，吵完之后都紧紧拥抱在一起，放弃分歧，向共同的方向前进，无怨无悔。

“拼三个月，拿出产品，我去找客户。”郭鑫年壮志可餐源代码，笑谈可饮大客户，再次激情澎湃。

“我们可以给你干，你必须拿到高摩的投资。”杨洋阳并没被说服，补充道。

“一言为定。”郭鑫年没有把握，却不得不答应。

后来，当他们颠覆了互联网，杨洋阳仍然想不通，自己这么一个名门闺秀，不愁吃不愁穿，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要学历有学历，怎么会和郭鑫年和卢卡暗无天日地混了好几年。不过，当她回忆这段岁月的时候，嘴角总会挂满笑容。

这段旅程本身就是最好的奖励。

高摩会议室中的电视都转到新闻频道，西装革履的员工们里外十几层地挤在会议室中。戴着眼镜风度翩翩的投资家丢掉风度站在椅子上，视线从人头上越过去。还有人趴在地面，从前面女士裙子间的缝隙，毫无邪念地瞧着。女士们惊呼着，裹紧裙子，目光仍然离不开电视画面。更多的人什么都看不见，托着眼镜，笼着耳朵仔细倾听。

那蓝也是这个姿势。又一场金融风暴正从美国刮起，势必席卷全球，撞乱每个人生活工作的轨迹。她回到座位，数百封电子邮件如同蚂蚁一样从全球各地涌来。她一封封看着，世界末日仿佛来临。

暂停所有的差旅！

停止大型采购！

冻结招聘名额！

暂停全部晋升和加薪！

暂停所有投资项目！

疾风暴雨仿佛冲进办公室，这是少见的一天。那蓝揉着额头，回到座位，看见QQ闪亮的对话框，看见郭鑫年的文字，回答：“对不起。在吗？”

“你，肯定很忙吧？”郭鑫年双手在键盘上快速回答。高摩是唯一的希望，他一直都在等待消息。在他身边，卢卡像大虾一样弓身伏在键盘上，画着结构，琢磨升级版本。杨洋阳在电脑上设计着演示文件，时不时摆弄着新买的金鱼。

那蓝：嗯，金融危机，我不得不通知你，投资计划暂时冻结。

郭鑫年：为什么？

那蓝：我刚收到公司邮件，祝你好运。

郭鑫年：包括你们的风投计划？

那蓝：暂时停止。

祸不单行，刚刚有了想法，人家停止投资，希望断绝。高摩投资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郭鑫年擅长做产品却不擅推销，账上的资金濒临枯竭，他已经付不起房租了。他缓缓关闭QQ的对话窗口，猛然打开音响，开始游戏，妖怪们顿时血肉横飞，鬼哭狼嚎。他是麻木的人，遇到小挫折笑笑就过去，大挫折找个逃避的地方，打游戏便是首选，几个通宵，雨过天晴。

郭鑫年在办公室打游戏是第一遭，杨洋阳走过来问：“怎么了？”

“高摩的风投项目暂停。”郭鑫年头也不回，用游戏屏蔽痛苦。离婚和创业失败，接踵而至。郭鑫年本来在大公司有不错的薪水，遇到在香港读书的女友，为她来到异地他乡，追寻创业的梦想。今天，噩梦接着噩梦，感情崩塌，公司也支撑不住。郭鑫年打开巧克力，边啃边继续杀怪，血肉横飞。他推开键盘，目光碰到父母在香港维多利亚港的照片。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离婚的消息，也不知道自己的房子归了别人。郭鑫年摸着他们的照片，泪水滑落。他猛地从办公桌上拿起婚纱照，冲进卫生间，砰地砸进垃圾桶里。在地球上，除了妈妈对你好，其他女人都在利用你！你的钱，你的房，你的肩膀，甚至生孩子都要利用你的精子！郭鑫年用冷水刺激着面孔，然后擦干泪水，从卫生间出来。

窗帘挡住阳光，唯有一片黑暗。

不知不觉之间，夜色降临，卢卡和杨洋阳拍拍郭鑫年，离开办公室。郭鑫年突然转身叫住他们：“等等，晚上我请客，黑松白鹿，九华山庄泡温泉。”

一切该结束了！

08

破碎的梦想和永远不够的时间

郭鑫年订了九华山庄一个套间，房间里面就可以泡温泉。他披着浴袍，头顶毛巾，举起酒杯说道：“兄弟姐妹们，我们屡战屡败，输了赢了都无所谓。可是大家都不容易，我怕耽误大家，公司搞成了，吃肉喝酒，搞不成，连找女朋友的钱都没有。北京城一套房子三五百万，快追上香港了，还得买车吧，一个月油钱、养路费和过路费就得好几千，要在这鬼地方体面地活下去，至少得有个一千万。我知道你们拿多少钱，五千多块，两百年不吃不喝之后，就能在帝都过上体面的生活了，惊情两百年！”

“洋阳，你也不容易，高峰期挤地铁，每天做好丢贞操的准备。”郭鑫年说完卢卡，再说杨洋阳。

他们晚上在九华山庄告别，只来了杨洋阳和卢卡两人。他们浴袍加身，听着郭鑫年的肺腑之言。卢卡是做技术的，把啤酒扎撞一下，激出磅礴的泡沫：“有志者事竟成，继续干。”

郭鑫年砰地把酒杯放下，手在空中一挥：“人家说，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我都做到了。今天做两个决定，第一认栽不搞了，各奔前程，吃顿散伙饭，泡个散伙澡，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去。”

“啊？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卢卡欠扁的话引来杨洋阳的老拳，他喜欢钻牛角尖，晚上泡在网站上，与各种黑客较劲儿，泡白了头发，钻成了系统架构的高手。

郭鑫年打开电脑包，从电源线、笔记本、钱包、一本行驶证、四本驾照下面，翻出两个信封，往桌子中间一推：“大家不容易，公司账上的钱全提出来了。咱们学外企，卢卡拿走六个月薪水，那台苹果Air也带走。公司不搞了，留着这些东西干吗？洋阳，你的在这里。”

卢卡不好意思，摸摸信封，手不肯缩回去：“我们还有工资，你一分钱都没有，还往里面搭钱。”

杨洋阳用浴巾裹得严严实实，她身兼财务、出纳，还兼着行政和采购，最了解公司的艰难：“是啊，鑫年，香港人在北京，不容易的。以前是三险一金，现在是五险一金，一个月五千多块工资，五险一金就要三千多，还不算营业税和所得税，乱七八糟多如牛毛。今天又多出个总工会，委托地税局代收每个人工资百分之二的工会费。这是什么道理？五十个员工养一个工会，成天伸手要钱，创业公司是唐僧肉吗？引无数妖精举刀叉，早晚都得关门，省心。”

郭鑫年倒满啤酒，泡沫像眼泪一样泛滥出来。他喝了一大口：“我比你们强些，为了结婚，在北京买了套房子，不到一年，涨了好几千，现在四五万，我还活得下去。好了，不多说，散伙之后还是好兄弟！今天使劲喝，有泪使劲流，明天都去找工作，好好干，给我挣点儿面子，别丢人。”

酒杯在空中相撞，啤酒花四溢，不知不觉间，满屋都是空啤酒瓶。

“离开的那几个兄弟，也每人补发薪水，洋阳，让他们来取。”郭鑫年又翻出几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都是现金。

“算了吧，人家拿了上个月的工资和公司的笔记本电脑就跑了，你还给他们钱？”卢卡愤愤不平。

“跟我干这么长时间，先不说钱，我耽搁了人家前程，怎么算？钱给他们，一了百了。”郭鑫年家境还不错，向来没把钱看得太重。

“大愚，你是好样的。”杨洋阳鼻子发酸。他离婚时，房子归了对方，他得到几十万存款，这钱肯定是从这里出的。

“我净身出户，没关系！人家跟我结婚半年，恋爱还有几年，女孩子一辈子最好的时光都给我了，房子给她，天经地义。你们也一样，我本事就这么大，力所能及的一定做到。来，喝酒。”郭鑫年举起酒杯，三人分不清是啤酒，还是泪水，狂饮下肚。

“分手见人心，大愚，来日方长。以后你一句话，我无论在哪里都回来跟你干。”卢卡很少喝酒，今天被感动了，右手撩起泛白长发，一杯满满的啤酒灌入肚中。

清晨，郭鑫年在蒙头睡觉，手机暴躁地响起来，他摸在耳边：“喂，啊，嗯，我说到做到，房子归你，存款归我。警告你，别告诉我爸妈，我怕他们跳楼，我啃老啃来的房子，现在归你了。什么？行，过了户就办手续。你自由了，爱干吗干吗，你带谁回家跟我有毛关系？家具电器，我懒得搬了，送你了，你随便覆雨翻云。别，不用道歉，也不用说谢谢，我上辈子欠你的，现在两清了。等等，把书留着，我下午取。”

从结婚到离婚只用了几个月，郭鑫年翻身去睡，想起父母期待的眼神和老迈的身躯，痛彻心扉。他抓起啤酒咚咚灌进肚中，空瓶向空中一扔，咣里咣当。随后，他大喊一声，把李白的诗句乱七八糟组合在一起：五花马，白玉裘，与尔同销万古愁。今早有酒今早醉，莫使金樽空对月，直挂云帆济沧海。

吼完，翻身，继续睡去。

钱包中的一张信用卡，几百本书，这是郭鑫年混迹北京的全部财产。下午，他来到这栋父母出钱、归了前妻的三室一厅，汗流浃背搬着书。房子、老婆和公司都是身外之物，书籍却可以填补心里的空寂。她跟出来，脸上挂着悲伤，就是这种表情让郭鑫年心甘情愿地净身出户。她轻轻说道：“虽然分开了，也许你不想见我了，我还是祝你创业成功。”

郭鑫年心一软，将车钥匙掏出来，向她手中一扔：“这车，你开吧。”

“不行，你没车怎么行？”前妻将钥匙推回来，诚心要把钥匙还回来。郭鑫年转头，眼泪偷偷流出来，头也不回地抱着书箱子逃开，不敢再看爱车一眼，心头滴血。

他走了一半，忍不住回头，看着房子、车子和前妻，停住脚步叹气一声，说道：“我再洗洗车。”

郭鑫年对座驾爱护有加，从来自己洗车。他埋头取来塑料桶、洗洁精、板蜡、洗车海绵和擦车麂皮。挽起袖子，把洗洁精兑入清水。他不用洗衣粉，这会腐蚀车表的油漆。

“大愚，我们再谈谈。”她过来帮忙，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有什么好谈？”郭鑫年抬起雨刮器，提着水桶冲去浮尘，用海绵吸饱洗车液轻轻擦拭。挡风玻璃的接缝和车窗的密封条极细，又恰恰是灰尘最爱藏身的地方。他从工具箱取出废牙刷，蘸水擦洗，然后打开车门开始擦拭仪表盘。

“知道我为什么提出来吗？”她把“离婚”这两个字压在口中，她不喜欢。

“没时间陪你逛街，没时间陪你唱歌，没时间陪你回家看父母，没时间陪你聊天。”郭鑫年听腻了，他常常干到深夜两三点，给她一个电话，就凑合着在办公室睡一觉，连家都不回。

“投资人重要还是父母重要？”她不再抱怨，大声反问。

“当然父母重要。”郭鑫年脱口而出，眼泪又回流鼻腔，凶巴巴地回答。

“你陪投资人时间多，还是陪父母时间多？爸爸去年身体不好，我去香港照顾，你在干吗？”她办了离婚手续，语气之间起了莫名其妙的变化。

郭鑫年无语，压住泪水。

“还有，老婆重要，还是客户重要？”

“当然老婆重要。”

“你陪老婆时间长，还是陪客户时间长？晚饭在外面吃，回家就上床睡觉，天不亮爬起来，家里成了什么地方？”

“还有，孩子重要，还是公司员工重要？”

“嗯，哪有孩子？”郭鑫年前两条都无话可说，忽然狐疑地看着她的肚子：“你怀上了？”

“要是怀上了，怎么办？”她生气地把胳膊盘起来。

“那，得复婚吧。”郭鑫年也慌了，这也太鬼扯了吧？

“别瞎想，眼珠别乱转，你有时间和我生孩子吗？”她泪水横流，将怨气都撒出来。

郭鑫年最受不了泪水，手忙脚乱，确实自己不对，又不明白错在哪里：“我一没嫖，二没赌，三没在外面吃喝玩乐。我创业，这不是你答应的吗？”

“我恨创业！这是最扯淡的一件事！好好过日子吧，生个宝宝，陪陪爸爸妈妈，不是很幸福吗？我们有房子和车子，虽然不豪华，却温暖舒服，还不足够吗？”她本来不想说，这句话也说了无数次。

“我想想。”郭鑫年洗完车，抱着箱子落荒而逃。我要创业，她希望一份稳定的工作，到底是谁错了？老天错了，每天有这么多事情，为什么老天偏偏只给了二十四小时，要是每天有一百个小时，我就可以创业，陪她逛街、看电影、生宝宝了。哎，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无条件对你好，就是妈妈，其他女人都在利用你……郭鑫年坚强地为自己打气。

“你去哪里？”她追出几步。

“离开这个鬼地方！回香港陪爸妈一段时间，爸爸身体一直不好，然后去旅游吧。既然生活和工作都是一团乱麻，干脆把它们扔到一边。”

“现实些吧，看看这北京城，四环以内的房子四五万一平方米，人在地铁里都挤成照片。冬天雾霾，暗无天日；春天狂风，飞沙走石；夏天暴雨，水深火热；秋天短得像兔子尾巴一样。我算看透了，这里是官二代、红二代和富二代的地盘，不是咱们普通人待的地方。我们去香港吧，安分守己，照顾好父母，养好宝宝，努力赚钱，以后把他生在香港，呼吸到新鲜空气，吃上健康奶粉，平淡幸福，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留在北京还能逆天吗？创业成功比中六合彩都难，即便成功了，还是呼吸这污染的空气，儿子还是吃着毒奶粉，连父母也照顾不了，有什么意义？郭鑫年，我们走吧。”她早将这些话琢磨了很多遍，一气说出。她本来不想离开北京，去香港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她越这样说，郭鑫年越受不了。他宁可相信自己被她抛弃，心里还能平衡。他摇摇头，最后一遍抚摸着干净的车身，落荒而逃，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城市。

09

大漠横，黄沙掠

那蓝找到了书，却找不到郭鑫年。

《冰岛攻略》被丢在会议室，打扫卫生的阿姨收起来，那蓝取回来，带书回家。她和少爷分手之后，晚上回家吃饭，电脑始终挂在网上，时不时来看看，一直没有看见郭鑫年在线。书躺在床头，她睡觉前翻翻。冰岛靠近北极圈，整个国家都建立在火山岩石上。华纳达尔斯赫努克火山海拔两千多米，是全国最高峰，土地八分之一的面积被冰川覆盖。瓦特纳冰原面积有八千多平方公里，最厚可以达到两千米，是除南极和格陵兰之外最大的冰川。

一张绿色的北极光图片，抓住那蓝的注意力，这是一位摄影师在冰岛的冰河湖拍摄的。夜空中呈现的绿色北极光从冰河湖中折射出来。银河系和仙女座星云在北极光背后清晰可见，仿若仙境。瓦特纳冰原、华纳达尔斯赫努克火山、冰河湖和绿色极光，那蓝想象着。这本书就要归还主人，那蓝感到压迫感，贪婪地看着。她看了好几遍，这本书的主人仿佛凭空消失。

很多天之后，叮咚一声，页面上跃出郭鑫年的名字，他终于登录了，那蓝敲出“Hi”，那边很久之后有了生硬的回应，“你好”。

那蓝：书找到了，寄给你吗？

郭鑫年：不用了，我不在北京。

那蓝：好的，什么时候寄？

郭鑫年：不知道。如果我不回北京，这本书就送给你了。

那蓝：怎么了？

郭鑫年：呵呵，没有，我放了长假，放空自己。

那蓝：怎么放空？

郭鑫年：我在祁连山下，月牙泉边的客栈里，体验失去一切的感觉。在这无垠的旷野中，我彻底把自己放空，让时间流逝，创伤愈合。

那蓝还是不懂：你感受到了什么？

郭鑫年：我写了一首歪诗，你听听：月牙泉，羌笛杨，羊肉串香冲鼻腔。遥想当年飞将军，环首刀，臂张弩，大漠横，黄沙掠，此生为此刻，头可断，血流尽，汉家男儿埋铁骨。

那蓝笑出声来，这是什么歪诗？一点儿都不押韵，笑完又一阵悲怆，飞将军肯定是汉朝的李广，汉军士卒从中原跋涉到西域，与匈奴苦战的情景尽现眼前。她扯开话题，问道：拍照片了吗？

郭鑫年回答：有啊，给你个链接。

那蓝迅速点开，是郭鑫年的新浪微博，顺手加了关注，开始阅读他的旅游轨迹。大漠黄沙的白天，烤肉和啤酒的夜晚，那蓝随意地评论：真羡慕你自由自在，开心快乐。

郭鑫年也看到了那蓝的微博，她的头像是一只兔子，说道：嗯，我努力开心快乐起来。

那蓝善于倾听，品出话中的味道：你不开心吗？

郭鑫年：不堪回首，不想回首，你不知道我有多糟糕。

在新婚将至的时候，把男朋友捉奸在床，是女人难以言说的噩梦，那蓝反驳：哼，肯定没有我糟糕。

“不过，我不害怕，听，给你唱首歌。”郭鑫年在网上找到一个唱歌软件，找到曲调，唱起来。

穿过人潮汹涌灯火阑珊

没有想过回头

一段又一段走不完的旅程

什么时候能走完

噢，我的梦代表什么

又是什么让我们不安

That’s just life

寻找梦里的未来

That’s just life

笑对现实的无奈

不能后退的时候

不再彷徨的时候

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

穿过一块里面一片黑暗

没有想过回头

一段又一段走不完的旅程

什么时候能习惯

噢，我的梦代表什么

又是什么让我们期盼

That’s just life

寻找梦里的未来

That’s just life

笑对现实的无奈

不能后退的时候

不再彷徨的时候

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

看不清的路又算什么

看不清的梦又算什么

就算走到尽头又能算什么，能算什么

That’s just life

寻找梦里的未来

That’s just life

笑对现实的无奈

不能后退的时候

不再彷徨的时候

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

That’s just life

徘徊到不再徘徊

That’s just life

重来到不怕重来

没有选择的时候

不能选择的时候

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

“哈哈，陈奕迅！我超级喜欢，唱得不错哦。”那蓝喜欢音乐，陈奕迅恰巧是她喜欢的香港歌手。她不禁轻轻拍着桌子摇摆身体，与曲调相伴，唯有音乐能够暂时将她带出烦恼。

“他是我校友，比我大些。”郭鑫年唱完，又安慰那蓝，“我来到这月牙泉，想起当年的李陵，率领五千士卒出塞，被匈奴大军合围，全军覆没。兄弟们埋骨黄沙，他不得已投降匈奴，全家被汉武帝杀光。再想想自己，一点挫折算得了什么？这就是人生，面对各种挫折和打击，必须保持笑容，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

那蓝正需要鼓励，她在父母身边长大，感情经历并不复杂，少爷就是初恋，本以为一次修成正果，谁知道发生这样狗血的事情。那蓝看看日历，心里一阵翻滚，再过两周就是婚礼了，现在全成泡影。她对着镜子试图笑出来，嘴角是笑，眼角却是哭，口头上却承认：“嗯，你说得对。”

郭鑫年和那蓝聊完，走出喧闹的网吧。敦煌天空中的星星至少比北京多十倍，她在网络上很客气，语气和善和亲切，不像说明会上那么咄咄逼人，好像变了一个人，或许那时的冷硬面孔只是职业习惯。郭鑫年从温迪手中得到那蓝的名片，他以为见过那蓝，其实那只是温迪。这是一个小小的误会，郭鑫年毫无知觉。

那蓝合上电脑，走到窗边，黑黢黢的天空中只有月亮，看不见星光。敦煌是什么景色？那蓝每天都能见到创业者，郭鑫年是其中之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是因为《冰岛攻略》，在网上聊了几句，朋友都还不算呢。

10

还有两周就是婚礼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蓝不见少爷，更谈不上原谅，婚礼只能取消。请柬印了好几百份，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贵宾们都口头打过招呼，取消婚礼犯了大忌。少爷不敢回家，他最怕面对老爷子。自己三十好几了，老爷子就盼着抱孙子，总算喜事临近，却是这么个结局。想到这里，他无比郁闷。他坐在汽车后座上，心情沉重，四合院门口的保安认出少爷，举手让车通行。车拐进大院，在成荫绿树间穿行，来到一栋古香古色的牌楼前。少爷进门，早有人接去衣物，向饭厅指指，示意老爷子已经在了。他蹑手蹑脚进到饭厅，笑着招呼：“爸，我回来了。”

“多少日子都没回家了？！”老爷子看着报纸，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孩子筹办婚礼，又出差，肯定累坏了，吃点儿。”少爷妈妈原本在央企上班，随着丈夫的事业越来越成功，什么都不缺，便退下来，名义上照顾老爷子，其实心思大半花在宝贝儿子身上。

少爷埋头吃饭，家里的食材远好过外面的餐馆，他却吃不出味道，心不在焉。老爷子放下报纸，看着少爷。他从国外读书回来，向来意气风发，边吃边聊，埋头吃饭还是第一遭。老爷子是何等人物？一眼看出异常：“萧卷，你心里有事，说完再吃吧。”

萧卷是少爷的名字，他放下碗筷，抬起头来：“爸妈，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老爷子经历过大风浪，摆手让少爷直说。

“婚礼恐怕要延期。”少爷擦擦嘴巴，说道。

“为什么？”少爷妈妈坐不住了，老爷子彻底放下报纸，一言不发看着儿子。

“我和那蓝吵架了，详情您就别问了，总之错在我，我正在道歉，等她原谅了，婚礼再办。”少爷目光躲着父亲，看着妈妈回答。

“哪个小两口不吵架？婚礼这么大的事，怎么能随便取消？那蓝这孩子真是的，我打电话给她，谈谈心，做做思想工作。”妈妈有很多时间，自告奋勇。

老爷子摆手，止住她的啰唆，看着少爷问：“她能原谅你吗？”

少爷摇头：“难。”

老爷子沉吟一下，举起三根手指头说道：“那蓝这个儿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不能弄丢。你现在给那蓝爸爸打电话，说我明天去她家，亲自替你求情，不许强迫。还有，以后出了什么事，立即告诉我，别藏着掖着，直到捂不住才说，明白吗？”

那蓝爸爸只是电信部的小小司长，老爷子什么身份？看来他是认准这门亲事了。如果老爷子代表自己登门认错，那蓝必须原谅自己，少爷如释重负，亲爹亲妈就是不一样。老爷子挥手示意，用人撤去饭菜，四周没有杂人，才问道：“萧卷，把事情讲清楚。”

少爷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和小模特儿上床被那蓝撞见的事情讲述一遍，气得少爷妈妈拍桌子：“萧卷，你，你真是气死人了，难怪那蓝不理你。”

老爷子仰天叹气一声：“我一辈子老天眷顾，顺风顺水，本以为圆满，却有你这孽子！你走。”

少爷被轰出家门，心里却挺痛快：随老爷子上门道歉，就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死活不走，不信那蓝不让步！

北京城，不给老爷子面子的没有几个！

那蓝正在刷微博，郭鑫年这个二不拉几的香港人创业失败，放下一切去旅行，那蓝羡慕又做不到。她遇到少爷的恶心事，取消了婚礼，想一个人跑出去散心，放不下工作又担心爸妈。她看看书桌上的《冰岛攻略》，在郭鑫年的微博留下评论：你自由自在，让人羡慕。

郭鑫年的回复很快回来：乔布斯在大学毕业时进行禅修，放弃工作去印度旅行。能够想象吗？他放弃工作、情感、尊严甚至语言，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脱离自己的肉体，从天空中审视自己，这个人是谁？他来自哪里？要去哪里？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每个人都应该经历一段自我放逐、抛弃一切的旅行，才能真的改变自己，然后改变世界。

抛弃一切，甚至包括父母？乔布斯可以，因为亲生父母抛弃了他。忽然，一条少爷的短信飘进那蓝的手机：可以电话一下吗？那蓝指尖点着手机屏幕问：什么事？少爷在短信中解释：我和爸爸妈妈想亲自登门道歉。

老爷子上门道歉？人家是什么人物？如果负荆请罪，自己可以不给少爷面子，老爷子的面子没人挡得住。与少爷结亲，自己家算是高攀了，爸爸有了大靠山就能再上一层楼。可是，我能接受一个婚前和别的女人上床的男人吗？那蓝发回短信：能保证以后再也不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那蓝要的是态度，如果少爷毫无保留地道歉和承诺，她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然而，少爷的短信很快发回来：就是两腿间的那点儿冲动，原谅我。那蓝的情绪低到极点，这是什么狗屁逻辑，少爷的承诺完全没有力量，结婚前如此，婚后漫长的日子又会如何？她发回短信：我困了，晚安。

那蓝把手机扔在床头，琢磨一会儿，这事不能不告诉家里。她走到厅里，坐在沙发上，简简单单说道：“少爷爸爸想亲自道歉。”

“大宝，少爷挺有诚意的了，老爷子的面子不能不给，是不是考虑一下？”妈妈苦口婆心劝说，她想要女儿的幸福和丈夫的事业两全其美。

那蓝看一眼爸爸，捂住耳朵：“不要，我想静静。”

“这样也好，不能这么快答应。”妈妈转念一想，如果婚礼照旧，少爷肯定不会收敛，必须让他吃足苦头，现在不能答应复合。

那蓝走回房间，抓起手机：我想缓缓，暂时不想见面。

少爷放下手机，傻了眼，这是什么意思？那蓝拒绝老爷子上门道歉，婚礼肯定取消。慢慢来吧，过段时间再挽回来。他失落之下，看见那蓝落下的文件夹，这是那蓝随身带着的商业计划书，灵机一动，再次发出短信：你的资料还在我这里，要不要给你送去。

那蓝的短信迅即回来：不用，我电脑里还有，多谢，文件帮我处理掉。

借着还文件见面的谋划泡汤，少爷越想越悔恨，大喊一声：“萧卷，你这个大傻瓜！”

他喊了几声，发泄出郁闷，抽出那蓝的文件，是几家创业公司的商业计划书。他从美国读书回来，成立基金，利用父亲的影响，寻找有资质的企业，投资进去，再运作上市，回报不菲。少爷翻着这些文件，爱屋及乌，忽然有了兴趣。这几个项目看来不错，抓起手机说道：“老鲁，出来喝杯茶，看份资料。”

那蓝是高摩的投资人，我是不是也可以做个创业项目？

第二章

奇妙想法

[莫因心无所恃 被迫随遇而安]

11

第一印象

“高摩暂停风投业务，还继续吗？”何晓芒把组织架构图贴在墙上，看着罗维。

“春天不播种灌溉，夏天不锄草杀虫，秋天怎么收割？扎扎实实地做好准备工作。”罗维噼里啪啦敲着电脑键盘，直到屏幕上出现那蓝的照片，冬天的、夏天的、春天的、秋天的、办公室的，各种各样。屏幕上正好是那蓝的一张背影：“呵呵，背影杀手！”

“那蓝，身高一米七零，体重四十六公斤，一九八二年劳动节出生于北京，家境优越，父亲是电信部法规司的司长，周末是雷打不动的家庭日。她毕业于芳草地小学，升入北京四中，人大本科人力资源，清华管理学硕士毕业后进入赫赫有名的大秦电力，四年前加入摩根士丹利，然后进入高摩。她从小喜欢音乐，有一次从床上掉下来，妈妈怎么哄都不行，无意中打开收音机听音乐。她竖着耳朵听，握着小手不哭了。她上班路上都会听音乐广播，哦，那个主持人是她的小学同学。还有，她的婚礼本来在两周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取消了。”

“男朋友酒后乱性，被当场撞见。”罗维随口一说。

“您怎么知道？”何晓芒惊讶无比，老板坐在办公室便知天下事。

“猜的，还有吗？”罗维阻止他翻页，何晓芒的情报打听到这个程度，算是合格了。

“什么？”何晓芒隐约猜到老板的心思。

“联系方式，包括手机号码、MSN、QQ、新浪微博，都发给我，还有这些照片。”罗维毫不掩饰，走到何晓芒身边。“奇怪吗？她是高摩的投资人，决定我们鸡犬升天的关键人物，必须排除万难，不怕牺牲，获得她的青睐。”

何晓芒连连点头，老板毫不掩饰，实乃性情中人。

“取得高摩投资，绝非易事，说明会只是入门，以后还有四关。第一关要与高摩的分析师进行详尽的沟通，第二关提交商业计划书，第三关是接受高摩分析师团队的考察，第四关要经过高摩内部的评估和测试，第五关是谈判。我们必须同时得到投资人和分析师的认可，这才刚开始，绝不能掉以轻心。”罗维已经详细掌握了高摩的投资流程。

“那蓝是我们工作的重点，必须做通她的工作。她的兴趣点是什么？”兴趣点是推进人际关系的关键，无论商场还是情场都是。罗维将销售方法用在职场屡试不爽，用来打动那蓝，也有自信。

“音乐。”

“还有吗？没有！我说什么来着，我喜欢喝咖啡，你带一杯咖啡给我，可我只喝黑咖啡，而且只在上午喝。你下午给我买杯拿铁，我怎么办？扔垃圾桶！她喜欢什么音乐？中国的还是国外的？最近听谁的歌？不知道行吗？再去打听。”罗维有心指点何晓芒，说完后双手回到键盘，找出一份文件，发送给何晓芒。“不许外传，仔细学，不懂问我。”

“谢谢老板。”何晓芒心中怦怦直跳，早听说罗维有一套无坚不摧的销售绝学，让他从小实习生到纵横商场，成为IBM最年轻的主管。他的绝学从不示人，看来，投资这件事不容有失，否则也不需拿出这么重的礼物。

罗维站起来，脚下是偌大的北京城，想起三年来的征服历程，心潮起伏，说道：“小芒，你悟性不错，可惜没有套路，按照这个方法练练，不出一年可以小成，三年之后必成高手，笑傲商场。”

何晓芒迫不及待打开邮箱里的文件，《摧龙八式》！

“还有，必须要脚踩两只船。”罗维转身回来，仔细叮嘱。

“什么？”何晓芒心里一惊，刚才光顾看文件，思路没跟上老板。

“除了高摩，我们还需要更多选择。你列一个有实力的投资人名单出来，不能一棵树上吊死。”罗维做事滴水不漏，绝不将赌注押在一家。

郭鑫年遇到挫折，放下一切去旅游，让那蓝羡慕，她自己却做不到！她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纵然失恋也须上班。为避开堵车，她早早出门，办公室空无一人，泡上锡兰红茶，里面加些菊花和枸杞，慢慢喝一小口，从悠然渐渐忙碌。十点十分，前台的电话接过来：那蓝，有客人。

访客有两类，一类被“谢绝推销“的字样拦在门外，另外一类人派头十足，保安和前台不敢拦截，登堂入室毫无障碍。前台和保安每天接待数以千计的客人，一眼能看出分量。那蓝却能看出气场，眼前这个叫作何晓芒的小伙子虽然光鲜，却没有摄人的气势。那蓝避开握手，指向会议室，落在后面，请温迪来接待。这是那蓝的工作习惯，访客往往是紧急却不重要的，应该授权出去。

温迪来到会议室内，认出何晓芒，那蓝轻声叮嘱：“他肯定来谈投资，我们暂时不启动，不用大张旗鼓，介绍一些背景资料，告诉他实际情况。”

那蓝回到座位，点击郭鑫年的网页，刷出数张壮观夺目的图片。他跑到阳关和玉门关转了一圈，又写了一段不知道是诗还是词的东西：孤雁落长安，汉使入匈奴，校尉出阳关，道边征戍卒，葱岭入大宛。奔万里黄沙，陷阵终克敌，头槁示万里，敢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那蓝不熟悉这段历史，评论道：校尉是谁？然后打开邮箱，电子邮件扑面而来，忙到中午。

午饭前，她忙里偷闲点开网页，果然有郭鑫年的回复：汉宣帝时，匈奴郅支单于日益强盛，杀死汉朝使者谷吉，汉朝三次派出使者索要谷吉等人的尸体，郅支非但不给，而且侮辱汉使。甘延寿于公元前三十六年出兵西域，校尉陈汤假传圣旨，调集屯田及车师国士卒四万人，统一号令，编成队列，直捣郅支城，包围其城，勇猛击杀，刺死郅支单于，从狱中解救出两名汉朝使者，搜出已故使者谷吉所带的文书信件。大胜之后，陈汤给汉元帝发去一封流传千古的疏奏：“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逼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悬头槁于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那蓝闲暇的时候与音乐相伴，不懂这些历史，看着郭鑫年微博上的大漠孤烟直和阳关的图片，竟有说不出的萧索和凄然。她被工作困在格子间，心情要钻出被高楼大厦围拢的城市，冲向蓝天，跃入高山静水。她叹口气，在微博中留下一条评论：我什么时候才能冲脱这个大厦，自由自在地生活？她只想了几分钟，便被狂风暴雨般的工作压住。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温迪还在会议室中，似乎与何晓芒聊得不错。她向来高傲，怎么会与一个创业者聊了这么久？

那蓝刚离开办公室，少爷的短信飘进来：忘掉过去的不愉快，好不好？

那蓝：怎么忘掉？

少爷的短信立即回来：不提过去就可以。

那蓝快速敲回去：过去可以不提，造成的影响已经根深蒂固。

少爷：男人经历一些事才懂得珍惜，我知错了。

那蓝：有些事情是剧终，没有续集。

少爷：不想你离开我的生活。

那蓝：已经离开了，请忘记我。

少爷：你真是难以驯服的小野猫。

那蓝撇撇嘴，自从出事之后，少爷的电话和短信不停轰炸，一直持续。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轻易原谅，避开少爷是那蓝保护自己的防火墙，不仅拦住对方，而且也挡住自己的飞蛾扑火。对于感情的困惑，那蓝常常采用避开的方式，这很像郭鑫年，他是逃离北京，那蓝则是拒不见面。

12

人生处处有销售

何晓芒去高摩是打好前站，为罗维之后去拜访那蓝做铺垫。罗维出发之前，把何晓芒叫进会议室，绕着他从头看到皮鞋，还拎起裤腿儿看了袜子，问道：“就这样去的高摩？”

“是啊。”何晓芒低头看自己，西装革履。

罗维认真教着何晓芒，说道：“无论商场情场，信任是一切的基石。如果不信任，谁会买你的产品？谁会投资给你？连心里话都不会跟你说，这道理一定要明白。关系分成认识、互动、支持和同盟四个阶段，认识是第一步，必须取得好感，好感来自第一印象。相亲的时候，一半的人因为第一印象不合格失去了机会。这就像一扇门，过关了，关系才能打开，否则你就被关在门外。第一印象不容易，人靠衣裳马靠鞍，看看你，西装革履，谁都这么穿，怎么能把你区分出来？要讲究二八原则，一两个亮点足够，全身都是亮点，那是土豪暴发户。”罗维深谙穿衣打扮之道，认了何晓芒这个徒弟，悉心传授。今天的拜访事关重大，西装革履是必需的，这是一定之规，不能出格，否则就像娱乐圈而非创业者。罗维选择质地优良、样式极其普通的西服，全身只有一个亮点，领结，搭配他高大坚实的身材，便与众不同。

罗维提点完何晓芒，开始打探情报：“那蓝常去哪家餐厅吃饭？”

“她喜欢美食，只要真的好吃。不过，工作餐常常在洲际酒店的采蝶轩。”

“哪里喝咖啡？”

“两个地方，一个是北三环的黑天鹅，二楼有几个沙发，环境很好，她和前任分手之后就再也不去了，最好别提这事，另外就是金融街里的1901咖啡馆。”

“喜欢音乐，哪个歌手？”

“James Blunt。”何晓芒把这名英国歌手的U盘递给罗维，U盘插到车里就可以播放。

“住哪里？”

“西客站后面的马连道。”何晓芒收集资料很精准，又补充说，“哦，还有，她和父母住在一起，特别重视家庭。”

孝顺，罗维满意地点头。资料掌握充分之后，他们避开交通高峰，中午到达珈蓝国际大厦，在前台等待那蓝的出现。不多会儿，罗维就看到了那蓝。他惊住了，她远远出现，就像春天长了大长腿，迎面走来，春暖花开。那蓝的漂亮不在容貌，而是从内到外散发的气质。一般来说，美女你必须看见她的容貌才知道她好看。而那蓝，你在人海中只要看见她的一个背影、一个身姿哪怕一根头发和一个动作，根本不用看她的容貌，就知道她的美丽。

一颗水珠便可以闪耀太阳的光芒，那蓝也是这样。

温迪随着那蓝出现，远远就看到了罗维看那蓝时那失神的表情。与罗维握手时，温迪的手紧攥，眼角挂着难以察觉的纹理，嘴角轻微抖动着。罗维自知失态，脚步稍后，退出那蓝的气场，与温迪和那蓝形成三角。这是奇怪的姿态，那蓝察觉出不对，目光在罗维领结上多看一眼，脚步向温迪滑去，与温迪并肩。可是温迪动了动步，又形成了三人鼎立的姿势，将何晓芒远远排除在三角之外。

温迪应该与我并肩，为什么变成了三人鼎立？这念头在那蓝脑中一闪而过。

在这些细微的动作中，善于观察的人可以看出不少味道，罗维至少得到了与众不同的印象。他跟着那蓝和温迪进入会议室，寒暄几句，郑重地说道：“非常荣幸来到高摩，这是每个创业者梦想的地方。”

那蓝点头，她仔细地看了眼前这个男人，夸张的领结引人注目，在那蓝眼中却是浮夸的信号，没有自信的人才会那么在乎外表。不过，罗维话不错，创业者来到这里，意味着有机会拿到高摩的投资，上市并非遥不可及，的确是创业者的梦想。

罗维耸耸肩，说道：“我们是刚创业的小公司，却有独特的创新产品。小芒告诉我，您负责的风投部门刚刚进入中国，想必也要找到值得投资的成长型企业，这就是我这次拜访给您带来的价值。”

那蓝顺着罗维的话说：“罗先生，我看了你们的项目书，你们确实有很好的想法。”

罗维琢磨着她话中的含义，自己的产品远非想法，而是真正上线的产品，用户数量正在激增。他不想反驳，这样太急于求成。他这种高手从不循规蹈矩，他选择了进攻，戳出痛点：“你说得对，我们正在把想法变成产品，稍有进展再向您汇报。不过，高摩的风投业务刚进中国，既是风险投资，就会蕴含极大的风险。”

“唔，什么风险？”那蓝果然中招，她本来给罗维出了一个难题，却被他反问回来。

“国内的投资环境刚刚形成，无论投资人还是创业者都不成熟，创业者只为拿到钱，而非为了梦想，资金投进去就等于被绑架，造成难以预测的风险，有时投资血本无归，甚至惹得一身麻烦。如果这发生在小投资人身上，顶多认栽，一旦发生在高摩，后果要严重得多。”罗维深知，介绍好处只是锦上添花，必须先让她意识到自己问题的严重性，才是雪中送炭，他果然说得那蓝皱起眉头。

那蓝看着罗维，突然笑了，恭维道：“罗先生是专家，我们应该怎么办？”

罗维仍不忘推销，话锋一转，再次试探那蓝反应：“高摩是顶尖的投行，深谙投资之道，我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那蓝被话题吸引，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我们刚进中国，确实需要多听国内创业者的建议。”

罗维言语之间大开大合，主导着话题。他坐直身体板起面孔说道：“恕我直言，高摩虽然在投资领域经验丰富，却也无法改变中国创业的现状。其实我对这种创业环境，也无能为力。”

罗维从始至终一句不提自己的创业项目，反而围绕着那蓝关心的话题绕了一大圈。那蓝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抬头紧紧盯着他，猜测着他的目的。罗维早有对策，毫不心慌，他看似冒险，实则使用的是至高无上的销售方法。让对方接受自己的项目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介绍好处，另一种方法是砍掉其他选项。罗维继续说道：“作为创业者，我认为，投资人在选择项目时，有几个方面必须注意。”

罗维把销售技巧运用得驾轻就熟，先取得好感，再戳痛点，然后屏蔽对手。何晓芒看到高手风范，沟通技巧真是无处不在，心驰意往。然而，那蓝向后一靠，仿佛识破罗维的技巧，跳出了他的话术：“确实有道理。不过，金融危机期间，我们控制预算，风投业务暂时停止，是否等确立项目之后，再做深入沟通？”

罗维从来不对着干，像水里的鱼一样滑走：“是啊，眼下的金融形势，新项目确实不合时宜。哦，聊了这么久，天都黑了，你们要加班吗？”

那蓝看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就要下班：“今天不加班了。”

罗维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话题，转向与那蓝约会：“该告辞了，别影响你们下班。我去西客站接人，可以捎带你们吗？”

温迪看一眼何晓芒，说道：“我在东边，那蓝住在马连道。”

何晓芒打着配合说道：“真巧，西客站后面就是马连道吧？我去三元桥，可以带温迪。”

那蓝第一次接触罗维，不想这么快接近，可是何晓芒和温迪一唱一和，拒绝反倒不好，匆匆说道：“稍等，我收拾一下。”

罗维初次见面就成功约到那蓝，何晓芒真心佩服，暗暗竖起拇指。

那蓝上车之后，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罗维打开音响：“工作一天肯定累了，休息一下吧。”

音乐就是敲门砖，汽车音响中飘出英国人的歌声，《你是如此美丽》（You Are Beautiful）。那蓝极其熟悉曲调，放松下来，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倾听。忽然，罗维的手机跳动，铃声不管不顾地响起来。那蓝睁开眼睛。罗维不避讳那蓝，笑了笑，是我妈，我接下。他打开免提，充分表演孝顺：“妈，嗯，正开车呢，吃了吗？唔，多吃些蔬菜。嗯嗯，儿子一会儿就回家，给我留门啊。”

电话里，他托人从加拿大带回了深海三文鱼油，叮嘱妈妈睡觉前一定要吃，问寒问暖，在哪里买菜、和哪个邻居聊天，细致周到。罗维得知那蓝孝顺，便算准时间让妈妈打来电话。那蓝哪知道他在演戏，托着下巴兴致盎然地听着，一下子觉得距离拉近了。孝顺是她最欣赏的品质，从事业、外貌、家庭和人品，罗维样样不错。大约聊了十分钟，罗维放下电话向那蓝道歉，把戏演足：“哦，对不起，每次和妈妈聊起来就没完。”

“我也是，妈妈都是养猪能手。”那蓝就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罗维指着音响，问道：“James Blunt，听说过吗？”

这是她最喜欢的英国歌手，在上班路上她都听他的歌。这有些太巧，她困惑地看着罗维，并不完全相信：“你听他什么歌？”

罗维岂能没有准备？早就用手机上网搜寻每首歌词和创作背景，一整天都在研究，他自信比那蓝更加了解这个英国人。他轻轻向椅背上一靠，哼唱起来，正是流行的曲调，you are beautiful。罗维没有音乐天赋，只练习了几次，常常有唱错的音节。那蓝不介意，开心笑着，轻轻为他击打节拍。罗维提及这个英国歌手，绝非为了投缘。他佯装想不起来歌词，歌词卡住，说道：“糟糕，忘词了。”那蓝轻轻哼唱，这是她最喜欢的部分。罗维笑着说：“嗯，就是这样唱，他下个月来北京开演唱会，知道吗？”

“嗯，我订了票，八月二十日。”那蓝很期待也很兴奋，猜到罗维想邀请自己去演唱会，极为婉转地将这个念头扼杀在摇篮之中，看他怎么办。那蓝有太多的追求者，她有很多聪明机智又勇敢的方法来屏蔽他们。

罗维不强行邀约，笑笑说道：“我不去音乐会。”

“唔，没有票吗？”那蓝得意地眨眼，今天她处处落在下风，这次挽回一点点。

“我更喜欢晚宴，三里屯那里花园，自由自在，甚至可以和他合唱。”罗维看着那蓝的反应，他是销售高手，岂能没有后招，James Blunt在演唱会之后，将参加英国大使馆的晚宴活动。他用尽各路关系，找到两张邀请函，那蓝果然睁大眼睛。“晚宴？”

“是啊，外国著名歌手在北京演唱会之后，都会在本国大使馆的晚宴上露一手，这次当然不例外。”罗维探测出来，那蓝充满兴趣。欲速则不达，火候还不成熟，常来常往之后，送出邀请函更有把握。

那蓝果然动心，参加James Blunt的晚宴！她和少爷分手之后，一直没有参加这样的活动，怎样才能找到邀请函？罗维是随口一说吗？他如果邀请了，我去吗？他会不会别有企图？那蓝感情受到重创，不得不小心起来。

谢天谢地，罗维衷心感谢北京的交通，七八公里的车程被堵到两个小时，让他有充分的时间聊天。罗维打住话题，好像不打扰那蓝听歌，直到车停在马连道，才把话题切换到工作上：“虽然项目暂缓，是不是可以做些交流，谈谈创业和风投。”

那蓝没法拒绝，也没必要拒绝：“好。”

“什么时间方便？这周还是下周？”

“下周吧。”那蓝怅然若失。James Blunt的晚宴！

那蓝回家，回味着与罗维见面的细节，第一次见面就被人家送回家，这么巧？她抓来手机，发出一条短信：到家了，谢谢送我，回家顺利吗？堵不堵？

罗维的短信很快回来：My pleasure（乐意效劳），不算太堵。

他真的在西客站办事？还是故意送我回家？如果是故意，他怎么知道我住在马连道？那蓝笑笑，不再猜测，慢慢观察，稍加引导，便能知道答案。显然，罗维用心了，那蓝遇到了一个高手，只是，他为了高摩的投资，还是为了自己？

罗维停在那蓝楼下，没有立即启动汽车，他喜欢在初春的季节，让凉风吹过。那蓝让他浮想联翩，又犹豫不决：我冒着巨大的风险开始创业，为获得高摩的投资精心布局，应该一心一意地争取投资，怎么会节外生枝？如果继续与那蓝交往，将存在巨大的风险！一切将被摧毁，我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

一切都始于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在IBM办公室发生的诡异事件。

罗维那时还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实习生，会议室的门砰地关上，他在囚牢一样的小屋里，对着一大堆客户信息反馈表。IBM举办了大型的智慧银行巡回展，北京这站有五百名银行的大大小小官员们参加，礼物是诱饵，填了反馈表才能领取。罗维必须把五百份反馈表统计出来，交给市场部。他没有办法抗议，他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并非清华北大这样的名校，能够在跨国公司实习，已属万幸。只有踏踏实实做好每件事，争取留下来，才能前途无量。他摊开表格，忽然跳起来去砸门，向小秘书请求：“对不起，有电脑吗？”

“实习，怎么不带电脑？”小秘书强词夺理，五年之后，罗维对她的样子记忆犹新。

那时的罗维不像现在这么经验丰富，不敢反驳，赔笑道歉：“对不起，我没有。”

“跟我来。”小秘书打开门，罗维像放风的囚犯，谨小慎微地跟着，来到转角堆满电脑的房间。小秘书堆出笑脸向工程师请求：“大哥哥，能借台电脑吗？有紧急的活儿要处理，这个实习生连电脑都没有。”

胖乎乎、黑黝黝的工程师上下打量，罗维一辈子都难以忘记这种目光：深邃，仿佛有预谋，是外星人劫持地球人之后进行研究的目光。罗维后来多次去那个办公室，玻璃门紧闭，谁也不能划开那扇门，再也找不到此人。罗维更加相信，一切都非巧合，而是冥冥中的天意，这道目光便是一切的开端。

那人带着罗维向房间的深处走去，嘁哩喀喳翻箱倒柜，在角落中找到一个陈旧的电脑包说：“有些年头了，应该能用。”罗维两只胳膊轮流拎着沉甸甸的电脑包，随小秘书回到会议室，门再次关上。他打开电脑包，掉出一张纸条，字迹清晰可辨：loveujiajia。应该是密码，Loveu（爱你）很容易理解，jiajia肯定是人名，一个女孩子？他拂去尘土，老式鼠标？一个圆球，要用手指旋转。Windows98的开机界面！罗维掐着指头算，十多年前的老古董。电脑慢吞吞地启动，罗维去趟厕所回来，电脑仍在吭哧吭哧，他敲入这个密码，去看电脑信息，晕！386的中央处理器，32M内存，2GB硬盘，这是什么配置？罗维崩溃，值得安慰的是，他只用文字处理功能。他从五百份反馈表中取出一份，录入数据，处理完毕移到右侧。

时间在滴答的声音中流逝，办公室外灯光熄灭，加班的人渐渐走光。凌晨时分，罗维头昏脑涨，手腕僵硬，在桌面趴着眯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屏幕，糟糕，电脑关闭？明明插着电源，那天晚上发生过好几次奇异的事件，这是其中之一，罗维后来都归结为苍天保佑。录入的文件哪里去了？昏沉沉中存盘了吗？他慌里慌张地重启电脑，在硬盘中寻找文件，老旧的系统完全不熟悉，找遍各个目录，发现一份文件，第一页显示四个大字：摧龙八式。

罗维揉揉眼睛，在武侠小说里，主人公在深山老林中找到至高无上的武功秘籍，比如独孤九式、九阴真经、六脉神剑等等，只要习练成功，便可独步天下，笑傲江湖。这是什么功夫？标题之下还有一段小字：伽伽，记得雷先生讲的那些故事吗？我们那时还是菜鸟，三个月里，我们肩并肩，打入对手最坚固的堡垒，那么开心。好几年过去了，我每天都在想念你，怀念在一起的每个时刻。我把雷先生的方法和我们的故事记录下来，希望有朝一日让你看见。我每天都写一些，越来越明白了一个道理，事业、财富和名声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相爱的人，一辈子泡在一起。爱你，周锐。

周锐曾是这台电脑的主人，密码中的jiajia是他倾诉的对象，这是销售套路和爱情日记的结合。在十几年前的夜晚，这台电脑的主人怀念那个叫作jiajia的女孩子，把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罗维困意顿消，打开第一页文件，电脑的主人以时间顺序记录了如何和骆伽认识、结伴、面对竞争和挑战、相恋、打败对手，却因为观念不同而分手，成为必将一决输赢的对手。

罗维从座位上跳起来，在洗手间用冷水冲激大脑，回来快速翻阅，最后看到两人分手的凄惨结局。罗维忍不住拍案痛斥周锐：你这王八蛋，连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充什么伪君子？你就是岳不群，看我练成葵花宝典为东方教主复仇。手掌被桌面刺痛，恍然明白，这是现实世界而非金庸的武侠小说。

门缓缓打开，阳光照射进来，小秘书露出不整齐的牙齿：“你一夜没睡？”罗维还沉浸在情节中，跳起来，请她坐在对面的圆椅上：“我拼死不睡也要在天亮前整理出来。听说过周锐吗？”

小秘书听过这个名字，用手托着下巴，斜眼看着门外：“好像是多年前的一个前辈，辞职离开了。”

“骆伽呢？”罗维不舍不弃地追问。

“她是一个传奇。她在江湖，人人胆寒；她离开江湖，人们传诵着她的传说。”小秘书神而往之，跳起来盯着罗维：“为什么提起她？”

“雷励行又是谁？”罗维反问，小秘书涉世未深，不需多虑。

“他呀，我们前任的大中华区副总裁，业界鼎鼎大名，连他都不知道吗？”小秘书伸出手来，“快给我报表，早上就要发出去。”

“还有最后几份，我实在太困，睡了一小会儿，现在就开始。”罗维支开小秘书，从包里取出U盘，却找不到电脑接口，只有古老的软盘驱动器。IBM是世界巨头，绝不弱于当年江湖里的少林武当，雷励行曾经是副总裁，便相当于少林方丈级别，摧龙八式是雷励行、骆伽和周锐纵横江湖的武功秘籍，是遗失的葵花宝典，领悟之后便能笑傲江湖，必须保存！可是，这台古老的电脑不能上网，没有USB接口，怎么拷贝出来？罗维转了几圈，抱着电脑冲出会议室，直奔电梯。小秘书在身后叫着：“哎，实习生，你去哪里？”

电梯门关上，拦住了小秘书的声音。罗维冲到街上，挨家挨户寻找，终于在街边找到一家小小的电脑商店，推门进去。“老板，帮我拷贝一份文件。”戴着黑框眼镜的浙江小老板仔细研究，心想谁还用这么老的电脑。

手机响起来，小秘书急急的声音：“你急慌慌地要去哪里？”

罗维擦擦汗水说：“饿昏了，找点儿吃的，马上回去。”

浙江小老板翻箱倒柜找来古老的软盘驱动器，把《摧龙八式》转到U盘。罗维紧紧握在手中，就像即将练习成葵花宝典的东方不败，自负绝学，踏上血雨腥风的江湖，创造一份属于自己的传奇。

实习期之后，罗维留在了IBM，成为一名销售顾问。第一个客户是经信银行。罗维将信将疑地使用《摧龙八式》中的招数，竟然一招制胜，又得生意又得爱情。他如获至宝，背得滚瓜烂熟，仅仅几年时间，就从一名实习生成长成为IBM最年轻的主管，并且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在创造商场传奇的同时，他还遇到了一段甜蜜缠绵的恋情，最终导致了他辞职创业。

可是，罗维今天遇到了那蓝！

夜色黑沉，喇叭声音打断罗维的回忆，脑海中浮现出那蓝的样子。他理顺了自己，无论如何必须搞定那蓝，才能得到投资。

13

夜宴

那蓝在网上找音乐听，挂在微博上和朋友共享。这是她隐私的地盘，没有同事，没有下属，也没有老板，只有二十多个聊得来的朋友，连温迪都不在其中，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心里话，发泄工作的压力和困扰。自从她关注了郭鑫年，他也上来留下几条没头没尾的评论，今天就有一条：怎么搞只兔子当头像？一手拿刀一手拿叉，什么意思？那蓝不想用自己的照片，免得被同事们或者老板撞见。

那蓝笑着敲出答案：一手拿刀，一手拿叉，把生活享用。

她转到郭鑫年的微博，吓了一跳，骑车去西藏？你这家伙，疯了！她加了一条评论。

郭鑫年微博上贴出格尔木的照片，他从敦煌向东返回青海，租来自行车进藏。小瞧我？郭鑫年很久才回复了这条评论。岂能在那蓝面前服软，郭鑫年被这句话刺激，认真起来，跑到网吧外，拉出一个刚认识的骑友，抱着自行车合影，冲回电脑旁，把这张照片传到网上。

“嘿！身体行吗？”那蓝刮目相看，照片上的郭鑫年穿着骑行服，戴着头盔，很帅。

郭鑫年拍拍肚子。他大学的时候，赛车、足球、羽毛球、跳远都拿得出手，还会跆拳道，打遍大学无对手。自从结婚之后，肚子像气球一样鼓起来。他恢复单身，肚子却回不去了，运动爱好只留下赛车，可是竟被悲惨地吊销了驾照。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冷不丁问道：你这么乖，周末晚上不约会吗？

话题怎么转到这里？那蓝愣了，怎么解释？和少爷分手，不敢投入感情，向陌生人开口？千里之外的郭鑫年自以为是，也许没人喜欢这个嚣张跋扈的美女投资人，而且她有点儿太……郭鑫年想着措辞，丰满？胖？他开玩笑说：“没关系，没人约你，我来约，回北京一起吃饭。对了，我发现一种藏草药，减肥很有效果。”温迪肌肤胜雪，体态妖娆，略显丰满，却算不上胖。郭鑫年不会审美，逛街的时候见到减肥的藏草药，便要给她带回来。那蓝并非温迪，更不算胖，郭鑫年错上加错。

那蓝走到镜子旁边，我胖吗？一米七零，才四十六公斤，爸爸常严肃地命令自己多吃些，妈妈把自己当作猪来喂，郭鑫年是第一个让自己减肥的人。哼，他根本没有见过我，有什么资格评论？那蓝换上抹胸的小礼服，裙摆斜线剪裁，掩饰住左腿，露出细长的右腿，衬出完美的腰线。她拿起英国大使馆派对的邀请函，矛盾几天之后，矜持被音乐征服。而且，罗维看起来像是不错的伴儿，当这张邀请函终于被寄到公司时，那蓝不再犹豫，答应赴约。

这是那蓝与少爷分手之后的第一次约会，她回到电脑旁边，和郭鑫年道了晚安，开开心心出了家门。

三里屯被大使馆包围，自然而然冒出很多酒吧和餐厅，那里花园又是佼佼者。三栋高高的欧式楼房夹出一块空地，中间有小小的花园和参天古树，成为京城外国人聚会的去处。这种场合尽管美女如云，但那蓝独一无二的东方气质毫不费力地赢得口哨声。人群在她的气场压制下，突然安静，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走道。那蓝早已习惯这种待遇，走到花园中间的圆桌边，悠然地从侍者托盘中取来食品和饮料。罗维以往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第一次享受到这种感觉，惊奇不已，这是什么功夫？气场竟然能够分开人流？

很棒的活动，有意思的嘉宾，美妙的音乐，难得一见的食物，琥珀色的美酒，有格调的气氛，惬意的夜晚，少爷出轨的事情发生之后，那蓝过着家里和公司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和痛苦，她渐渐恢复，生命并非绝望，总会绽放出美丽的火花。她听着音乐，嘴角挂出笑容，扭动腰肢，击打节拍，轻轻哼唱，暂时脱离少爷带来的情伤，这是一个愉悦的疗伤过程。罗维恰到好处地讨好，陪那蓝挤入人群时，以保镖的姿态抢行半步，上下台阶时，用胳膊护着，手指绝不触及。他观察她喜欢的食物和饮料，悄悄取来放在她手边，只为赢得她的微笑。少爷出身高门世家，总被人照顾，从来没有学会体贴和关心。那蓝发现，被恰当地照顾是种不错的体验。

深夜，那蓝手掩嘴角，打出一个小小的哈欠。罗维立即问道：“明天还要上班，要不要早些休息？”

那蓝点头，罗维开车到门口，拉开车门，请她上车，音乐仍然是James Blunt的歌曲。那蓝沉浸其中，时间仿佛加速，车程如此短暂。那蓝还在回味的时候，罗维停车下来，向前伸出双臂，这是一个道别的姿态，于中国人略显陌生，按照西方礼仪，再正常不过。那蓝在高摩，不以为意，双臂交叉胸口，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探，便脱离他的怀抱。

罗维悠然地放开，迎着她的目光：“喜欢今晚的派对吗？”

嗯，那蓝放心，他没有趁机将自己拥入怀抱，说明他不随便，男人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她不会好了伤疤忘记了痛。

“我也很开心。”罗维看着那蓝，轻轻地、坚定地、慢慢地把嘴唇向下。

他要做什么？吻？不行！那蓝心脏怦怦跃动，慌乱地把头扭开。罗维带着轻轻的笑容，嘴唇轻碰她的发梢，迅即稍退半步。那蓝虽然压力减了一半，仍然警惕起来，他做什么？奉承？那蓝没兴趣，她不需要男人的赞美。

“我们的会议定在周几？”罗维轻轻问道，收回双臂。

这句话让那蓝笑出声来，他是创业者，我是投资人，我怎么会忘记各自的身份，他请我来听音乐会，也许是为了那个投资，我偏要胡思乱想。

“你脸红了，想什么？”罗维戏弄着那蓝，观察着她的反应。

那蓝掩饰着，哼，你虽然请我参加派对，我也不会偏袒于你，何况投资暂时不会启动。“下周三，好吗？”

14

手机上的对讲机

那蓝回家立即去看郭鑫年的微博，有了更新。在照片上，他戴着头盔，懒洋洋地靠着自行车，双手扯着一面条幅，写着什么？那蓝连点鼠标放大图片，看清楚了一行字：西宁，出发。那蓝留下评论：一路顺风！体力不够，不要勉强哦。

郭鑫年的回复很慢，出自手机：哼，走着瞧，我一定可以骑到拉萨。那蓝想象着，他吃力地上坡，跑到山口寻找信号，才能发出这么一条。

看见了吗？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郭鑫年在香港用的脸谱网（Facebook）在内地被屏蔽，开始使用新浪微博，所以粉丝很少，那蓝每次都会热烈地响应和评论，这也成了他拍照发上来的动力。

“哇！真漂亮，躺在油菜花里睡觉!”那蓝评论。很快，郭鑫年各种姿势躺在油菜花里的照片就传了上来。

天快黑了，应该回去？还是向前冲？郭鑫年的照片上是一片黄昏的金黄，四周都是荒野。

那蓝：如果没有人家怎么办？担心死了。

郭鑫年：我还有三块巧克力和一瓶水，拼了，希望别碰到野狼群。对了，你在干吗，这么晚才上网？

那蓝犹豫，和罗维去参加夜宴，没必要告诉郭鑫年，模糊地敲出文字：去参加了一个歌手的晚宴。

郭鑫年问道：哪个歌手？

那蓝：James Blunt。

郭鑫年：哈哈，就是发声好像被踩到脚底板的那个英国佬？

讨厌！那蓝气急，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手，罗维投其所好，查找演唱会和晚宴，甚至会学几句唱给自己听，让人舒服和愉悦。郭鑫年毫不掩饰地攻击，让人生气和讨厌。

但是，谁更真实？谁在讨好？

郭鑫年发出回复之后，再也没有回音，应该手机没有信号了。那蓝被妈妈叫去家乐福买菜，两人有说有笑，快要回家的时候，妈妈才慢吞吞地问道：“他找过我们很多次，他非常后悔。”

“哦。”那蓝没打算原谅少爷。

“你爸爸在官场大半辈子，他嘴里不说，我心里明白，他想向上走一步。”妈妈十分为难，这件事说起来并不轻松。

那蓝爸爸是正厅级，向上一步是副部，待遇就大不相同。这与自己的婚事紧密相关，在官场，上面没人怎么可能高升？少爷背景极深，结亲之后，家里有了靠山，爸爸晋升指日可待。如果取消婚礼，爸爸肯定原地不动。想到这里，那蓝沉默不语，为了爸爸的仕途和少爷复合？她没法做这个决定。

“大宝，你自己看着办吧，你爸爸都老头子了，还是官迷，当官有什么好？打开报纸看看新闻，不是包二奶就是贪污受贿，出门遇到事儿都不敢说自己是官儿，怕被老百姓围殴。”那蓝妈妈十分犹豫，一边是女儿，一边是老伴儿，手心手背都是肉。

妈妈这么说，那蓝的压力反而更大。忽然，电话响起来，来自罗维。为了投资，还是别有用心？或许二者皆有？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那蓝对他颇有好感只是经历少爷那件事情之后，那蓝不敢投入感情，她需要耐心了解、观察和考验。自从英国大使馆的晚宴之后，除了与工作相关的活动，那蓝一概拒绝。

“《妈妈咪呀》的首映式。”罗维的声音磁性好听，到现在为止，他表现近乎完美。

那蓝无法拒绝，这是百老汇的经典，几年前曾经拍成电影，风靡一时，现在，原汁原味的歌舞终于来到中国。可是，郭鑫年怎么样了？他正在黑夜中骑行唐古拉山口。她回家冲入卧室，网页上没有消息。正在看电视的爸爸看出了异常，他从妈妈嘴里大概知道了那蓝和少爷分手的原因，发生这种事情，打击可想而知。现在，女儿好像开始恢复。他开心地夹起一大筷子卷心菜。“嗯，好吃。”放下筷子问那蓝妈妈：“你和女儿说什么了？”

“哦，没说什么，就是买菜。”那蓝妈妈连连否认。

那蓝爸爸在官场，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得，从她的表情中看出问题，猜也能猜到：“我五十多了，女儿二十多，女儿的幸福是天大的事儿。我的乌纱帽是屁事儿，孰重孰轻，你应该明白吧？”

那蓝妈妈心中一暖：“年轻人谁没犯过错？你年轻的时候呢？男人不都这样？少爷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这件事他是错了，但是态度还是诚恳的。”

那蓝爸爸劝不过老伴，哼了一声：“你就多事儿，看不出来吗？有情况。”

女儿穿着打扮用心，回家就钻进卧室，这是恋爱的迹象。那蓝妈妈哈哈一笑：“嗯，大宝条件好，不愁嫁。”

“升不升官，我倒不在乎，可是啊，我怕有人落井下石。”那蓝爸爸叹气一声，对于结亲的事情，那蓝妈妈想得简单了，女儿婚礼的事情通知出去，一旦取消，就会掀起巨大的风暴。

亮马桥的世纪剧院，那蓝坐在第三排，《妈妈咪呀》的开场立即抓住了那蓝：女儿即将出嫁，想知道谁是自己的爸爸，偷看了妈妈年轻时的日记，悄悄发出请柬给妈妈曾经的三个恋人。经典的音乐，变幻的布景，将那蓝带入音乐的世界。不觉之间，三个小时滑过，在最后的大合唱中，她情不自禁地起来扭动，融入那欢快的气氛中。

回家路上，那蓝逃出音乐的世界，这很反常，那么好的音乐剧，她本应该继续哼唱。到了马连道，罗维熄灭发动机，跳下车门，绕到另一侧拉开门，那蓝解开安全带，被罗维搭着胳膊下车。小径两侧是浓密的梧桐树，微风吹拂树梢，传来呼啦的声音，仿佛美妙的音乐。楼前月下，罗维伸出双臂，看着那蓝，这是一个试探，她怎么处理？那蓝眼睛一眨，双臂抱在胸口，在他胳膊之间迅速一钻，没等胳膊合拢就躲了回去。那蓝想再观察一段时间，他真的像看起来那么出色吗？

罗维再次俯身罩过来，做什么？原形毕露？那蓝不喜欢这么快付出情感的人，付出太快或者太容易，必然不会珍惜。只要他敢碰自己，今晚就是与他的最后一次约会。罗维看着她的眼神，没有看到柔情，只看出了坚强，方向一转，在她秀发上轻轻一碰，在她耳边说道：“晚安，好梦。”他迅速撤回，那蓝放心，又有失落，搓搓手心，竟有微汗。他不是一个滥情的男人。

罗维连续两次用肢体语言探测，他在想些什么？直觉之间，罗维必有所图，好像有不对的地方，那蓝却想不出原因。

那蓝仓皇地挥手告别，心神不安地进了楼道，在电梯里开始走神儿。郭鑫年还在青藏高原的黑夜中骑行吗？前面有没有村落？她与看电视的爸妈打个招呼，冲进卧室，刷新页面，没有消息。她抓出手机拨出去，只有断续的铃音，无人接听。唯有那蓝的爸妈吃惊地互相看着，女儿今天出去约会，回来又躲进自己房间，这明显是有情况的信号。

如果天亮没有郭鑫年的消息就立即报警，一夜的辗转，梦里有《妈妈咪呀》的蓝色音乐，也有黑夜中的高原和狼群。那蓝几度惊醒，用手机去刷郭鑫年的主页，没有更新，翻身好几次，才能找到姿势，继续睡去。

清晨，手机滴滴响起，那蓝摸出手机，是少爷的短信：翻来覆去，整夜睡不着，我知错了，能不能见一面？那蓝迅速拒绝：不能。片刻之后，少爷的短信又回来：婚房改成你的名字，我要再犯这种错，房子全归你。少爷的婚房就在二环边，又大又敞亮，价值千万。他虽有悔意，那蓝毫不动心：省省心吧，我不图您房子，晚安。

“这个也归你。”少爷的短信立即回来。

短信里是一张图片，那蓝下载打开，竟是一张存折，她轻轻数着，一个三后面七个零，那蓝吐吐舌头：哇，三千万。少爷彻底没招了，竟拿钱来砸自己，算是看错了人，回复回去：“您省省吧，我九十多斤，每斤卖不了三十万元，而且我也不卖肉，没这个业务。”

那蓝关了手机，难以入睡。少爷丝毫不放松，各种哀求和道歉，这次又出新招。三千万不是小数，其他人或许会被打动，在那蓝心里不但没有加分，反而减分，这种事情绝无可赦！被少爷这么一折腾，那蓝难以入睡，翻来覆去。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那蓝神不守舍，一天都晕晕乎乎。

温迪看出她状况不佳，磨了一杯咖啡递到她手中：“那蓝，你气色不好。”

嗯，那蓝将手机打开让温迪看，她看见这个数字吓了一跳，说道：“少爷看来动真心了，不能轻易原谅他，必须把他身上的缺点磨平了。”

温迪善于用手段，那蓝点头同意，他如果真能改，那蓝是给少爷机会的，不能轻易原谅少爷，听其言观其行吧。想到这里，那蓝岔开话题，说道：“对于罗维，我觉得好奇怪。”

“哦，哪里奇怪？”温迪目光流转，看着那蓝。

“他好像非常了解我，他那么巧去西客站办事？他车上偏偏有James Blunt的歌，太巧了。”那蓝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会不会身边有人通风报信？高摩内部人多口杂，难免走漏消息。

“这很正常，他以前是做销售的，就懂投其所好那一套。”温迪不觉有异。

直到那蓝开始工作的时候，郭鑫年的微博才有了更新，满屏幕是鲜艳的蓝色，然后是长微博：一路风月，行进速度缓慢，清晨五点摸到唐古拉兵站，没有像样的宾馆，只能住在民宅。老板、老板娘还有他们的女儿，一家三口开的饭馆，可以住宿，只有土炕，忍了一晚。一觉起来已经中午，时间错乱，出发又要骑夜路。不管那么多，问老板有什么吃的。他们刚好炖熟了一锅羊肉，就它吧，来一斤，再来几张饼，消灭干净。老板娘目瞪口呆，她不知道我一整天就只吃了巧克力。打包羊肉和饼，味道真好，赶紧出发。道路缓慢上升，骑行一个下午到达海拔五千二百三十一米的唐古拉山口。高原爬升着实费劲，不能发大力，慢速往上悠，气儿都不够使，骑几公里要停下把气喘匀。天色真好，很蓝，“那蓝”的“蓝”，唐古拉山口的景色，拍给你看。

郭鑫年每隔一两天便会发上来照片，雪域高原的天空一尘不染，雪山逶迤，叫不出名字的动物。每到一个地方，他拉着布条拍照，写出当地的名称，仿佛证明自己来过这里。每条微博下面都有评论，来自那蓝。她羡慕郭鑫年的豁达。

屏幕信息闪动，那蓝迅速点开，来自郭鑫年：翻越唐古拉山口的那晚，我们几个人速度不一样，对讲机联络不上，后半夜全都分开了，想想真后怕。

那蓝问道：怎么不打电话？

郭鑫年正在网吧噼里啪啦敲着键盘：电话放在背后的兜里，天那么黑，全部精力看路，拨号太危险。

那蓝想象着黑夜骑行的郭鑫年，手机拨号太危险：要是能够把你的语音短信功能和对讲机结合在一起就好了，啊，这是一个好主意！

郭鑫年在键盘上重重敲出：是啊！语音短信还不够彻底，不够纯粹，应该把这个功能独立出来。

那蓝立即接上：对讲机！

郭鑫年怦然心动：好主意！把对讲机彻底移植到手机上！

那蓝喜欢这个主意：开车的时候肯定用得上。

郭鑫年：我返回北京就做出这个产品，等等，起个名字。

那蓝：对讲机就是聊天工具，Magibox是英文名字，好不好，中文你来起。

郭鑫年：英文就用Magibox，中文叫魔盒！

那蓝在电脑前拼命点头，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升起，魔盒好像是自己的孩子。可是，郭鑫年是创业者，我是投资人，这是错误的关系，不该这样！

郭鑫年有了新想法，提升骑行速度，距离拉萨越来越近。终于从西宁出发骑行二十天后，微博上出现一张照片，他扯着横幅，上面写着：拉萨不是终点，那蓝，北京见，把我们的想法变成现实！

我们的想法？那蓝再次紧张，她匆匆下线，静静地看着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郭鑫年是一个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对他的印象停留在网页上为数不多的照片，是什么让我动心？他的乐观和百折不挠的精神。

和少爷分手之后，两个男人进入那蓝的视线。罗维完美无缺，郭鑫年全身缺陷，除了执着和梦想之外，什么都没有。在现实世界中，每个人都必须学会放弃和妥协，与黑暗共存，执着和梦想只能沦落成笑料，郭鑫年似乎生活在梦想之中。他在北京孤身闯荡，一无所有，不折不扣的香港屌丝，他的乐观精神却触动了那蓝。她又一次启动电脑，找到郭鑫年在布达拉宫的照片，天真无邪的笑容只会出现在孩子脸上。他创业失败，关闭公司，独自骑行拉萨，竟能笑得这么开心，这个男人有一颗充满阳光的内心。那蓝下载照片，打印出来，我应该像他这样，时时充满阳光和希望。

正在此时，郭鑫年的主页换上新的背景，留下一段文字，他这次骑行的心得：西宁、唐古拉山口、拉萨，历尽艰辛，骑行二十八天，有人问我，你得到什么？的确，我出发时一辆自行车，到达拉萨时还是这辆自行车，除了一个小小的想法，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这就像人生，来时光溜溜，去时也带不走任何东西。人生就是一段旅程，旅程就是奖励，何须计较得失。北京，我要回来了！不放弃！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人生充满巧合，那蓝那天下午如果不去收衬衣，便不会撞见少爷出轨，肯定已经嫁人。现在一切都变了，她认识了罗维和郭鑫年，还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把对讲机移植到手机上，这是我和郭鑫年一起的主意？投资人应该保持公正客观的立场，那蓝犹豫一阵儿，还是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在他的微博里留了一条评论：回北京的时候，来次公司，投资项目要重新启动了。

“金融风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跟‘大姨妈’一样？”郭鑫年很快评论，措辞难听至极。

“手机上的对讲机，我立即把这个产品开发出来。”

“能请你喝咖啡吗？”郭鑫年孩子一般兴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唔，很晚了，她可能睡觉了。郭鑫年深夜骑行唐古拉山口，与那蓝在网上聊天，激发出一个想法，手机上的对讲机，把语音短信又推进一步。几个月之后，这个产品就会风靡一时，受到无尽的青睐，冲击着互联网巨头赖以生存的基础，彻底改变了互联网的竞争格局。此时此刻，郭鑫年和蓝都没有预知到这一点，这只是一个单纯和微不足道的想法。

任何伟大的想法，都起于平凡，就像任何伟人出生的时候都是一个光屁股小孩儿。郭鑫年正要下网，屏幕窗口弹出对话，来自苏菂：你在哪儿？

“拉萨。”自从那次在高摩见面之后，郭鑫年就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时候来车库咖啡？”

郭鑫年恍然想起苏菂的邀请，在键盘上回答：稍微等等，我回去要开发一个新项目。

苏菂问：不管怎么样，你立即来车库咖啡，我把地址给你。

郭鑫年：好，我明天机票回北京。

苏菂加重语气：那么，明天就来。

好吧，郭鑫年答应之后，拿出手机，找到杨洋阳的号码拨出去：“洋阳，是我。”

杨洋阳在睡梦中被惊醒，警告郭鑫年：“以后这么晚打电话，我立即删了你的号码。”

郭鑫年与杨洋阳吵架吵惯了：“好好，我明天更晚些打电话。”

杨洋阳拿他没办法，反正已经清醒，问道：“跑到哪儿去了？”

郭鑫年满肚子话要讲，觉得还是见面说好，简单回答：“我在拉萨，听着，我明天回北京，不成功则成仁，到了黄河心不死，见了棺材不落泪，明天在车库咖啡见。我把地址发给你，叫上卢卡。”

杨洋阳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猜到他要劝自己创业：“提醒你，我已经上班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上班，难道没有那几千块的月薪就活不下去吗？难以理解，郭鑫年顾不上这些，敲定时间：“好，明天上午十点，不见不散。”

“疯子。”杨洋阳将电话摔在床上，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她的确已经上班，每天朝九晚五，做着老板规定的事情，尽管那些事情都是扯淡，同事之间笑脸相迎，却悄悄防范，伟大的公司，无聊的工作，傻瓜同事，自以为是的老板！哎，杨洋阳心动了，郭鑫年有了什么奇妙的想法？

15

被偷窃的想法

少爷的办公室很棒，却很少来，就像他有很多女人，都很棒，他也很少见，时间就这么多，分给这个就不能给那个。悲催的是，他想见那蓝，那蓝却不想见他。人就是这样，越得不到就越惦记，那蓝不接受少爷的道歉，他就越时时刻刻忘不掉。而且，见多识广的老爷子认定了这个儿媳妇，可见她真的不错，他越这么想越郁闷。

少爷正在走神，手机响起来，号码显示是家里，父母为婚礼的事没完没了。他接起来，听到另外一个声音，立即问道：“老钱？”

“在办公室等我，马上到。”钱汉是家族旁支，出生在江南大家族，父母是民国官宦子弟，家学渊源，学业优异，可惜没赶上好时候，因为出身无法入读大学，走街串巷当过牙医，没有学历和背景，难以大展宏图。老爷子二十年前主政一方，将钱汉调到身边，他才进入商界。少爷从小到大，身边都是他的影子，他送自己去学校，陪着自己踢球。老钱本人却极其低调，从不出头露面。他和老爷子在书房商量事情的时候，少爷都被家人带走。少爷想不通，他没有任何官职，身份是商人，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少爷渐渐长大，终于明白，他是打理家族业务的管家。

京城的名门世族家大业大，开支巨大，为保持长盛不衰，必须一手抓权，一手抓钱。有权可以垄断资源，用资源换钱，用钱开路才能无往不胜。然而，大家族声名赫赫，谁都盯着，如果上市公司的股东名单里出现家族成员的名字，被境外媒体报道出来，就是严重的事件。所以，老爷子想出办法，聘请打理家族生意的管家。成为管家并不容易，必须满足几个条件。首先必须忠心耿耿。财富记在管家名下，如果翻脸不认人就损失惨重，所以管家与家族有极深的渊源，和几十年培养出来的信任感。其次必须低调。这些钱财来路不清，上不得台面，谨慎持重，不招惹是非，才不会被对头抓住把柄。

钱汉深受老爷子信任，连少爷都得罪不起。

少爷正要找老钱谈事，立即答应下来，然后把脚跷在桌子上，继续看那蓝的文件。如果高摩从这些创业公司中选一家投资，很有意思，跟着高摩，肯定不会错。少爷看中那蓝的独立，她有喜欢的事业，乐在其中。少爷可以从她身上学习，打开一个精神世界的窗口，两人一起成长，这是那蓝和有些演员或模特儿不同的地方，她们只配上床。少爷敲敲脑袋，预定的婚礼日期和冰岛蜜月现在全部泡汤，郁闷又在腹腔中累积，他冲着窗户大喊：“少爷，你这个蠢货！”

他平静一些，从文件夹中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是龙邮技术的手机邮件系统，另外一份是语音短信，这才是正确的玩法。如今股民叫苦连天，A股上市暂停，少爷的投资生意也停下来。如果模仿这些产品，吸引客户，形成一定规模，让央企回购，岂不一本万利？他正在看的时候，秘书推门进来：“路总到了。”

路向东是中通电信的副总经理，十年前从福建调到北京，主抓增值业务，大力推广短信和彩铃等数据业务，成绩赫赫，在业界有极高的影响力。

少爷欠欠屁股表示欢迎，路向东规规矩矩坐在对面的小圆椅上：“萧总，您好。”

“文件看了吗？”少爷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路向东完全不在他眼中。

“看了，语音短信的创意不错。”路向东对电信增值业务极有研究，侃侃而谈：“我们现在只有文字短信和彩信两种，声音和视频肯定是趋势，我们的数据基地正在开发类似功能。”

忽然，少爷止住路向东，换上笑容向门口迎去。老钱到达，他精准得如同时钟一般。老钱进门见到路向东在，停住脚步，看着少爷。他极其谨慎，避免任何场合暴露与家族之间的关系。少爷知道他的习惯，请老钱进来，介绍道：“这位是中通电信的路总，您请坐。”

少爷规规矩矩请老钱坐到会客的沙发上，拉着路向东坐过去，将资料递给老钱，继续与路向东聊起来：“老路，这块业务给我来做。”

“我想想。”路向东心里咯噔一下，他从福建调入北京十年，如果没有大家族做靠山，就只能止步于现在这个位置了。既然少爷开口，必须切出一块来，怎么操作？这里面涉及太多技术层面的细节，而且一旦涉及分成，就不是他一个副总能够决定的了。

“想什么？“少爷追问道。

“我来运作。”路向东咬牙答应下来，这件事绝不简单。垄断性资源就那么几块，无非金融、电力、石油和电信等等，基本上被瓜分殆尽。政治世代交替，风水轮流转，随着老爷子任期将满，其他家族对电信行业早已虎视眈眈。

“好，等你消息。”少爷挥手让路向东离开，叱咤风云的中通电信的二号人物灰溜溜地走了。

少爷在钱汉面前不敢托大，谨慎地问道：“老钱，是个好生意吗？”

“肯定是。”老钱把家族生意打理得风生水起，极有生意头脑，他准确判断出了少爷的设想，开发语音短信功能，嵌到中通电信的数亿用户手机中，用户只要发一条语音短信，少爷便与中通电信分成，一本万利。这是典型的玩法，化国为家，央企金库直通家族，直接挖钱。

“就这么干。”少爷一拍沙发，兴奋起来。

“萧卷，要慎重一些。”钱汉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少爷感到一丝烦躁，你只是我的管家，凭什么替我决定？

“萧卷，行事必须低调，政治第一，赚钱第二。”老钱声音不大，极有威严，老爷子的任期将满，这次肯定全退。各方势力都在角逐，老爷子希望把信得过的人托上去，绝不能让对头找出破绽。

“随便，我自己投。”少爷有自己的基金，做出一个语音短信的产品，不需要太多的钱。

“不行。”老钱盯着少爷，毫不退让。

“为什么？”少爷猛然站起，与老钱对视着。

老钱不慌不忙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细瘦手指拉开细绳，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少爷：“看看这个。”

少爷不明就里，仔细去看，照片上自己全裸，正对着一个趴在床上的翘着屁股的女孩，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全裸的背部和细细的腰肢，是自己做爱时被偷拍的照片。少爷将照片扔在桌上，问道：“这算什么？谁没有女朋友？”

“她，你认识吗？”老钱轻轻问道。

少爷细细辨认，这是故意偷拍，自己的面孔分毫毕现。那个女孩子只露出背部、腰和屁股，容貌全被遮挡。老钱指着女孩的后背说道：“看看，你哪个女朋友后背有痣？”

少爷慢慢回想，女朋友那么多，很多人就上过一次床，谁记得哪里有痣？反正肯定不是那蓝，哎，自己成天在外面玩，很久没和她亲热了，我这未婚夫实在是不怎么样，要是复合成功，不能再这么花天酒地了。少爷越想越愧疚，直到老钱咳嗽一声，才摇头表示想不起来。

“你认识一个叫作杨洋阳的女孩子吗？”老钱继续问。

少爷沉思，糟糕，怎么连她们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记忆里只有胸大的，腰细的，或者一些名校的漂亮女生和小演员什么的，演过什么角色，名字是什么？少爷越来越困惑。父亲对自己不满，看来是真有原因，幸好那蓝不知道。他发呆了好几分钟才醒悟过来：“老钱，为什么问这些？”

“有人捅到香港的《苹果日报》娱乐版，被我们的人拦截下来，如果发表出来，后果很严重！”老钱职责所在，不给少爷面子。

少爷惊出一身冷汗，他混迹娱乐圈，认识不少小明星。她们为了出名不择手段，如果报道出来，自己非被逐出家门不可，问道：“老爷子知道了吗？”

“夫人让我处理。”管家收起文件袋，缓缓说道：“明年换届，这是非常时期，务必自重。”

少爷看出老钱很认真，立即点头。老钱郑重地说道：“第一，退出任何营利机构，切割干净，不要在经济上被抓住把柄。第二，除了未婚妻，不得与任何女人上床。”

少爷确实想和那蓝上床，可是人家不搭理自己，苦笑着说道：“您管得真宽。”

老钱露出一丝笑容：“这是为了你好，这两条是夫人点头的，如果你做不到，只好把这件事摊在老爷子面前。”

“别，别。”少爷像斗败了的公鸡，点头认输，这让老爷子知道还了得？

他恭恭敬敬地送老钱离开，心里却不服气，开发移动互联网产品，我惹到谁了？语音短信这个想法让他兴奋异常，一条一元钱，中通电信有五六亿手机用户，一天发一条就是几个亿的收入，他向来三七分成！这才是真正的商业模式，不用家族一分钱，自己运作！少爷拉开窗帘，面对脚下的北三环，为这个伟大想法兴奋。与那些草根创业者相比，少爷拥有巨大的资源。他没有理由输，必须拿出产品，内置到中通电信的手机用户中，坐等分钱。

而且，这样才能见到那蓝！

第三章

车库咖啡

[莫因心无所恃 被迫随遇而安]

16

创业孵化器

中关村，步行街，几家书店，难得一见的大槐树，向里便是车库咖啡。

咖啡馆的位置十分奇怪，不在热闹的写字楼和商场，而是在一家宾馆的二楼，没有门面，似乎不想招徕顾客。沿着黑黢黢的楼梯来到二层，豁然开朗，面积也比其他咖啡馆大上好几倍，光顾的都是熟客，从上午九点到晚上十点营业。咖啡馆设施齐备，复印机、传真机、会议室和超大的投影设备和电话会议系统一样不少。

这些还不算什么，车库咖啡的股东才是传奇。

很多年前，林佳玲从IBM的美国总部被派到中国，遇到周锐和方威，面临难以撼动的商业对手。周锐制定策略，方威收集情报和建立关系，她负责方案和技术，与对手在经信银行相遇，爆发了一场银行业迄今为止最为激烈的战役。周锐和方威赢了，却失去各自的恋人，伤得刻骨铭心，从此看透输赢，退出江湖。IBM势如破竹，笑傲商场，惠康兵败如山倒。林佳玲没了对手，也没有了同伴，意兴阑珊，职务越来越高，反而更加乏味。

商场如战场，职场似江湖，争不尽的名和利，没完没了的升职记，失去的却是生活。西服套装、精准的时间表、日夜不息的旅程、日益增长的数字，越来越乏味。林佳玲厌倦了争斗和是非，也告别了那个江湖，内心却热血沸腾。网络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周锐、方威、肖芸和崔龙，头像都变成灰色，很久都不登录，不再鲜活。她打开手机找出周锐的号码，他在哪里？过去就过去了，时间不可能倒流，情感也是。

风水轮流转，投资最流行。众多朋友转战投资领域，在那个广泛流传的故事中，挖金子的不一定赚到钱，真正赚钱的是销售掘金工具的。林佳玲厌恶了你争我夺的日子。她喜欢咖啡，在美国读书的时候看过很多在车库里创业的故事，苹果的乔布斯，微软的比尔·盖茨，惠普的休利特都在家中的车库创业。投资和咖啡结合在一起，便有了车库咖啡。

她开了家咖啡馆，过着悠然的生活，想做就做，倦了就去旅行。只是，当她握着咖啡杯，望着窗外的树叶，又开始怀念那些日子，心里有一只耐不住寂寞的怪兽，随时都要冲出来，她想念那段充满激情的日子。人总是这样，谁肯真正甘于平淡？一张一弛罢了。或许，可以把咖啡馆交给苏菂，其实，这家创业咖啡馆本来就是他亲手设计和规划的。

林佳玲是车库咖啡的股东，苏菂才是创始人，他自称店小二。

几年前，苏菂只是思科的一名售前工程师，林佳玲那时是IBM金融行业总经理，他们在招投标现场相遇。那时IBM横扫金融行业，林佳玲却一二再再而三地输在苏菂手下，一个不知名的晚辈。她实为意外，更奇怪的是，从此之后，她在这个银行一路输下去。林佳玲默默注意这个对手，比自己的年纪还小一些，样子并不出众，他凭什么赢？她百思不得其解。在一系列的交手过程中，苏菂在林佳玲心目中的形象高大起来。

苏菂赢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赢得了林佳玲的注意。在苏菂眼中，林佳玲是女神般的存在。

没有多久，林佳玲退隐江湖，苏菂再也见不到那个让心脏怦怦狂跳的她。胜利的滋味没了味道。他辞职进入了一家技术投资公司，担任投资总监，这一点与林佳玲的选择十分相似。几年之后，他们的重逢既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在一次投资论坛上，苏菂担任演讲嘉宾，林佳玲是受邀的对话嘉宾。他们终于见面了，不再是对手。在林佳玲心目中，苏菂有一道耀眼的光环，她纵横商场，却屡次输在这个年轻人的手下。他们现在不是对手，可以平心静气地讨论投资和创业。林佳玲提起她在美国加州的经历，硅谷、斯坦福大学、乔布斯在自己车库中创业的故事。

“为什么不创建一个咖啡馆，让大家来创业？”苏菂突然之间，抛出了这个想法。

“就像乔布斯父母那样，将车库腾空，让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焊接第一台苹果的线路板！”林佳玲很兴奋，卖了北京二环的两个厕所，就能买一栋有两个车库的美国西海岸的大别墅，普通中国人家中仍然没有车库可以创业。

“对，只要买一杯咖啡，就可以在这里办公，开始创业。”苏菂面对心中的女神，热血沸腾，脑细胞分外活跃。

“车库咖啡！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这个想法。”林佳玲用了三个“特别”，那是一个美妙的瞬间，她常常回味那个时刻，如同心灵的舞蹈。

“好名字！”苏菂欢呼，“我回去做一份计划书。”

三天之后，经过沉淀和深思熟虑，两人再次见面。苏菂忘不掉那天的情景，林佳玲换掉套装，穿着LuLu Lemon运动装，平常盘起的长发扎成马尾，年龄减少了五岁，深色套头衫内露出一道粉色的内衣。她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虽然她常常开豪华汽车。她坐下来，翻阅苏菂的商业计划书，文件根本不谈赚钱，而是罗列出各种各样为创业者提供的服务，咖啡、高速网络、投影设备、会议室，取得政府支持，把银行、工商拉进来，给予贷款、企业注册和税收的优惠，吸引更多创业团队。数年之后，当苏菂上了新闻，车库咖啡声名远播的时候，林佳玲不得不佩服，车库咖啡的运营轨迹早就在那份计划书中被描绘了出来。

这些都很棒，林佳玲看中的却是另外一点：时间和精力。她退出江湖，不再朝九晚五，做到生活和工作的平衡。然而车库咖啡每周七天，每天十二小时运营，如果把时间完全泡在这里，应对各种各样的琐事，哪有时间用来旅游、度假、听音乐和骑行？时间和精力是最大的问题，以林佳玲的年龄，她明白，必须找到一个创业伙伴，苏菂是完美的人选。

苏菂翻到下一页，指着数字说道：“这是我计算的投资。”

三百万，房租、购买设备、运营一段时间的投入，一个合理的数字。

“我刚好手中有一百五十万，要么买股票，要么创业。”苏菂提议两人各占一半，互相平等。

林佳玲笑了，接受这个提议：“我不多不少，刚好也有这么多资金。”

两人一拍即合，两三次碰面之后，完成了规划。林佳玲后来回忆，之所以这么顺利，有四个原因：第一，她多次与苏菂交手，知根知底，不需要互相了解和认识；第二，她多次输给对方，苏菂在她眼中近于神化；第三，苏菂的商业计划书为车库咖啡指明了方向；第四，她创办车库咖啡确实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苏菂后来庆幸，幸好没有把这一百五十万投入股市，车库咖啡的估值不断上升，投资人排着队苦苦哀求，希望用一千万美元能够买到车库咖啡百分之十的股份。与此同时，房价上涨五六倍，中国GDP全球第二，股市却屡创新低，上证指数又回到十年之前。然而，苏菂的最大收获不在于此，他的投资目的不仅是金钱，还有时间，与林佳玲朝夕相处的时间。他默默地端茶倒水，守着车库咖啡好像就能守住这份感情，这才是投资背后的另一层含义，林佳玲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

他们签署协议，资金到位，连车库咖啡的地址也选好之后，他们成为无话不谈的合伙人。林佳玲这才问出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当年，有一家银行信息系统采购项目，还记得吗？”

“记得。”苏菂摸不着头脑，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你怎么赢的？”林佳玲运筹帷幄，本想决胜千里，却吃了个大亏。

“这个，有些说不出口。”苏菂有些腼腆，这本是重要的商业秘密，但是现在退出江湖，没有什么不能说了。

“你必须告诉我。”林佳玲严肃起来，在苏菂眼中显得非常非常非常的可爱。

“因为，我爸爸在相关政府部门。”苏菂从没有说过底细，他不想利用这层关系去赢，谁知道，分管行长还是发现苏公子参与投标，连招呼都不打，立即慌了神儿：苏菂爸爸对自己有意见，还是信不过？行长三天三夜没有睡好，既然人家不挑明，自己也不能主动向上贴。他情商很高，亲自关心和过问招投标，力排众议，把订单交给了苏菂。苏菂莫名其妙，回家一说，爸爸哈哈大笑，说道：“刘行长以前为我拎过包，还行，眼中还有老领导。”

听完真相之后，林佳玲做了一件很久都没做过的事情，动粗。她把一整杯咖啡倒在苏菂身上，又在他肩膀和胸口捶了几拳，然后哈哈大笑，直到笑出眼泪，直不起腰，指着苏菂说道：“你，你可真气人哪！”

今天，车库咖啡开业三个月，林佳玲来到车库咖啡。她摘掉太阳帽和头盔，自行车向墙角一靠。这里已经有了满满的创业者，她取来一杯咖啡，穿行在座位间，一组一组地看着。有没有新的团队？他们在谈什么话题？研发什么产品？针对什么市场？有兴趣便坐下来，听听聊聊。车库咖啡是创业孵化器，年轻人没有资金和办公场地，甚至连公司都没有，只有想法和天赋，每天只要买一杯咖啡，便可以使用这里的办公环境，从这里起程。迄今为止，已经有三个小组被投资人看中，得到资金，租了更大的办公室，搬了出去，苏菂和林佳玲都会为他们庆祝。

不断有新的团队进驻，也有团队搬走，林佳玲总是默默观察。

三个年轻人靠窗坐着，一个人瘦高，戴着黑框眼镜，灰白长发包住耳朵，是典型的技术宅男。他唱着白脸，各种难听的话从他嘴里冒出来。他旁边的女孩子清汤挂面的直发，面容姣好，唱着红脸，处处为别人考虑，拐弯抹角地讲着各种难处，结论都是一个：别创业，不折腾了。他们对面的那人十分奇怪，全身晒得黝黑，脸却像辣椒一样鲜红，好像穿着藏人的袍子，时不时反驳几句，却是香港口音。林佳玲被他们的样子吸引，坐在旁边听着。车库咖啡是开放的环境，有机密的事情，自然会去会议室，在外面便可以公开。这样有一个好处，投资人随时可以坐下，观察和倾听，寻找合适的投资项目和团队。

“大愚，这不是创业，是软件民工！”雪发小伙子说。

“是啊，没有发展前途，大平台上才有机会。”女孩子又说道，“你以后总得买房买车，再找老婆吧？我觉得吧，其实她还是喜欢你的，只要你找份正常的工作。”

“创业需要资金，你连办公室都租不起了。”小伙子说，他们轮流苦口婆心地劝说。

对面的香港小伙子执拗地低着头，打开电脑，双手在键盘上飞舞，一男一女见他听不进去，停下来喝着咖啡。从林佳玲的位置，正好看见电脑屏幕，对讲机、移动互联网、iOS、安卓……林佳玲喜欢旅行，常把自行车折叠起来，放入后备厢，自由自在驾驶，对讲机是少不了的装备。在城市里开车，如果遇到急事，发短信违反交规，停车发短信太耽误时间。如果手机有了对讲机功能，的确是不错的联络方式。

那小伙子站起来，走到白板旁边，用十足的香港口音说道：“语音短信很棒，但是还在短信界面，不方便，应该把语音功能独立出来，就像一部对讲机。”

林佳玲眼前一亮，对讲机的功能很吸引人，用户为了相互通话，导入通信录，一传十十传百，快速聚集用户，传播的爆发力十分惊人。那两个同伴提不起兴趣，眼皮都不抬，仿佛听着无数遍的陈词滥调。

“我有一个好消息。”郭鑫年压低声音，自认为这是说服卢卡和杨洋阳的撒手锏。

“什么？”杨洋阳凑到他耳边，卢卡一动不动看着屏幕，脑子又在想着某种技术。

“我过几天去高摩，谈风投的事情。”郭鑫年面露神秘笑容，那蓝让他去趟高摩，他又燃起希望。

“只要高摩肯给你投资，我们立即辞职跟你干。”杨洋阳白了郭鑫年一眼，这毫无可能性，高摩那样鼎鼎大名的投行，看中郭鑫年的可能性比中彩票还小。

“好，把新版本搞出来，我和高摩谈。”郭鑫年变本加厉，狡黠地笑笑。

“没时间！”杨洋阳反对，郭鑫年把自己和卢卡叫来，果然是要开发新版本。

“也没钱。”卢卡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眼睛。

“我们这关系，还谈什么钱？谈股份，你说吧，多少？”郭鑫年故技重施，股份完全是空中楼阁，八字没一撇。

“大愚，这是你一厢情愿。”卢卡看着白板，过了半分钟才慢吞吞说道，“对讲机怎么挣钱？以前的语音短信也叫好，就是没有赢利模式，还是死路一条。”

嗯，赢利的确是一个问题，但是不难解决，就像地下有一个宝库，任何人都会先把宝库挖出来，再想赚钱的事。如果你非要先寻找下家，再动手挖掘，恐怕就会被别人抢先。林佳玲沉思，只要能够聚拢大量的用户，总有办法赢利。

郭鑫年被问住，手向空中一挥：“苏菂，老兄帮忙。”

“在。”苏菂洪亮的声音能够穿透耳膜。他放下托盘，过来和林佳玲打个招呼，递上热气腾腾的咖啡。苏菂特意约林佳玲过来与郭鑫年见面。郭鑫年将一行公式写在白板上，问道：“我们如果发展了十万用户，怎么样才能做到盈亏平衡？”

卢卡是工程师的脾气，不太瞧得起这个咖啡馆的店小二，继续盯着笔记本电脑，杨洋阳充满兴致地抬起头来。苏菂拖来白板，在上面写了三个词，“广告”、“游戏”和“电商”，说道：“互联网的商业模式基本可以分成两步。第一步是通过杀手级应用吸引用户，保持黏性，留住用户，这是流量。第二步是赢利。互联网已经证明的赢利模式有三种：广告是最常见的一种，比如奔狼；第二种是游戏，比如“愤怒的小鸟”，就是靠游戏赚钱；最后一种就是电子商务，比如亚马逊，这个过程叫作转化。”

杨洋阳吃惊，卢卡也抬起头来，这个店小二对移动互联网的运营极为了解，车库咖啡真是藏龙卧虎之地。苏菂手一伸，介绍他们互相认识：“林佳玲，我们的股东之一。这是郭鑫年，香港人在北京，我在高摩说明会认识的朋友，可以叫他大愚，或者鑫年。”

郭鑫年不介意这个外号，向林佳玲介绍：“这是卢卡，我的好兄弟，去年全国挖地雷锦标赛冠军。”

卢卡眼睛盯着屏幕，外表高傲，语气却很客气：“幸会，我旁边这位美女名叫杨洋阳，智商一百四十五，网络红人，新浪微博的粉丝有五十多万，兼职情感专家。她号称，比她漂亮的没有她情商高，情商高的没有她漂亮，我看未必。”

杨洋阳反唇相讥，拎着卢卡的长发说道：“他叫卢卡，成天泡在网络上，头发都白了，叛出长胜，却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在企业当网管。”

“哪有？我们把长胜打得落花流水。”卢卡不服气，他始终认为，自己的技术不比长胜差。

他们不显山不露水，却各有奇异之处。林佳玲很客气，向低头写程序的卢卡伸手。卢卡合上电脑，坐着握手，仿佛领导，慢悠悠说道：“林佳玲，身高一米六九，体重五十二公斤，最近刚从C罩杯升级为D，耶鲁MBA，三年前从IBM离职，当时是市场部总监，车库咖啡的股东之一。”

“你！”林佳玲脸腾地红起来，这人极不礼貌，与她以前在IBM遇到的那些人完全不同。

杨洋阳猛踩卢卡：“你，你又入侵人家网络了？”

“反正她要介绍，我先知道有什么不对？”卢卡从车库咖啡的网络侵入到林佳玲的电脑，简历，还有网上购物的记录一览无余：“顺便说一句，那家网店信誉不太好，很多顾客说，出汗之后，颜色脱落，会现出形状和痕迹。”

林佳玲骑车来车库咖啡，略有汗迹，低头一看，果然有浅浅的黑色，汗颜不止。她一般出国采购衣物，在国内反而喜欢在网上购物。卢卡竟能侵入到车库咖啡的网络系统，找到林佳玲的购物记录，车库咖啡的网络安全是苏菂一手部署，此人绝对是黑客中的黑客。卢卡长发及肩，早生华发，不近人情，却是不可多得的电脑高手。跨国公司喜欢到大学里进行校园招聘，其实他们仅是优秀人才，却绝非天才。天纵之才往往难以适应大学的清规戒律，要么退学，要么脱颖而出，比尔·盖茨和乔布斯都是退学生，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一个。

卢卡不理林佳玲的诧异，继续说：“最好加一道硬件防火墙，免得信用卡密码被木马程序盗走。”

“没必要，像卢卡这样的黑客，中国没有几个。”郭鑫年不想让苏菂折腾，劝阻。

杨洋阳挡在卢卡面前，为他道歉：“对不起，他就是这样，没有恶意的。这是郭鑫年，天真善良的香港人，本来是狂热的跑车极客，现在驾照被吊销了。人不坏，其他什么都没有。”

卢卡躲在她背后，不甘寂寞地插话说：“他没房没车没工作，本来有老婆，现在也跑了。他只有一样，梦想。”

杨洋阳挤过去，把郭鑫年夹在中间：“但是我们都听他的，他是老大。”

郭鑫年推开他们，想起被拒绝的事情：“听我的？大言不惭，嘴皮子都磨成刀片服务器了，你们听吗？”

“老大，我们也得过日子啊，业余给你干不行吗？”杨洋阳退让半步，拍拍卢卡请求援助。他仍然一动不动，杨洋阳干脆把笔记本屏幕关上，他依旧不理，保持那个姿势。

争论再次爆发，林佳玲喜欢听，却不参与，低头翻阅着郭鑫年的文件。在车库咖啡这种开放的环境中，只有核心技术是机密，创意完全可以分享。郭鑫年认真的样子很像周锐，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以前的好朋友们毫不留恋地退出这个江湖，只剩自己。外企大不如前，十几年前新入职员工的薪水是三四千元，十年不涨。以前出差住五星级的宾馆，现在只能住快捷酒店。利润越来越薄，考核周期越来越短，每个季度考核一次，每周检查一次，人如同在绞肉机上。工作毫无乐趣可言，人才流失，如同血液一般，外企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虚弱。可是，退出就这么简单吗？林佳玲怀念热血沸腾的日子，在这个咖啡馆里，时光如同不上弦的时钟，慢慢悠悠，晃里晃荡，寂寞得长出草来。

“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就放弃吗？”郭鑫年非常沮丧，他不断根据用户反馈升级新版本，反复折腾，原地踏步，时间却飞速流逝。

手机上的对讲机，林佳玲喜欢这个想法。她问道：“没有成功，总有原因吧？”

这是杨洋阳思索很久的问题，无数尝试，各种各样的挫折，明明有好想法，却始终难以取得市场的共鸣和认可，不能触及核心。她向林佳玲描述道：“有一位才华横溢的科学家，穷尽一生，一无所成，他的同窗好友却不断突破，拿到了诺贝尔奖。这位科学家百思不得其解，他朋友拿出一块木板，请他用螺丝刀钻一个孔。科学家不假思索地钻起来，木质坚硬，他只能划出轻微的痕迹，用榔头去砸，只是出现一个小坑，他不弃不舍，始终无法突破。朋友取来木板，仔细看看，挑了一个位置，螺丝刀扑哧洞穿了木板，让科学家十分吃惊。他朋友说出原因，你不看木板的薄厚，拿起来就钻，我却能找到最薄的地方去突破。”

卢卡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就是这样，不知道深浅，就拼命向下挖。”

郭鑫年不同意，也用一个故事反驳：“有人挖井三米没有水，于是换个地方挖，总是不能突破，其实他只要再坚持一下，下面就是宝藏。”

杨洋阳想换个方向去突破，郭鑫年要继续深挖，这就是两人的分歧。林佳玲一时也看不清楚，站起来说道：“去会议室，我仔细看看。”

苏菂端着咖啡托盘，与林佳玲一起向会议室走去。卢卡和郭鑫年毫无知觉一般，杨洋阳只好使劲儿去拉他们：“卢卡，郭鑫年，来！”

林佳玲是咖啡馆的股东，哪懂得技术和产品？有必要向她介绍吗？纯属浪费时间，卢卡和郭鑫年都抱着这种想法。杨洋阳一左一右拽着胳膊，压低声音说道：“她不简单，相信我。”

郭鑫年和卢卡勉强跟上，他们精于做事，对人很迟钝。杨洋阳却是个中高手，对林佳玲充满兴趣。进了会议室，卢卡介绍产品架构和技术，眼睛发亮，滔滔不绝。郭鑫年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上，却无心细听，眼睛闭上，进入睡眠状态。唯有杨洋阳闪出一丝预感，阅读着林佳玲的每个表情，这次偶遇也许是改变命运的转折。林佳玲一声未吭，直到卢卡扬扬得意地讲完，坐在沙发上喝水的时候，她缓缓请求：“有几个问题，可以问吗？”

“请便。”卢卡轻快回答，没有意识到她的问题有多么难对付。

“按照你们的计划，未来要增加图片和视频，有没有计算带宽和成本？”林佳玲喜欢这个想法，也不怀疑他们的开发能力，开始询问运营方面的细节。

这是一个技术关键，郭鑫年抬头，卢卡抢先回答：“如果一万用户同时在线，十兆带宽不够，电信运营商的互联互通也有问题。服务器都在北京，南方速度会特别慢，所以，我坚决反对加入视频功能。”

苏菂猜到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们限于经费，只能租到十兆带宽的服务器，每年大约两三万，再多就超过了他们的支付能力。林佳玲托着下巴，问道：“要是租用户数达到一千万，怎么部署？”

卢卡站在白板前埋头细算，假设每个人每天发送十条语音，每条语音占用的带宽数字逐渐呈现。如果采用分布式部署，北上广一线城市布置机架式服务器，每个月的带宽开支就要数十万，这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郭鑫年绝对无法负担。他目瞪口呆地问道：“一千万用户？！”

苏菂极有经验，点头：“这是互联网企业的规模起点，否则毫无商业价值。”

郭鑫年明智地闭嘴，把归了前妻的三室一厅卖了都不够服务器和带宽的钱，即便开发出来，也没有钱运营。

“有一个好想法远远不够，你们必须改变思维模式。”林佳玲耸耸肩膀，离开会议室。

这是当头一棒，他们三人吃喝拉撒睡，还要维持每个月的运营成本，郭鑫年断不可能再拿出每个月十万来租赁服务器和带宽。卢卡摇头叹气说道：“手机上的对讲机，好想法，难以赢利。”

思维模式！杨洋阳抓住了这个词，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她劝郭鑫年找份正当工作，见林佳玲已经阻吓住了郭鑫年，引开话题说道：“你没有收入，还要不断投钱，也该找个稳定的工作，天天泡在办公室，没准儿哪个女孩子愿意嫁你。我跟你说说伴侣价值的概念，我最近要写本这方面的书。”

郭鑫年盯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完全没有听进去。卢卡刚进入一家上市公司，非凡的软件才能让他迅速脱颖而出，尝到甜头，说道：“我们不一定非要创业，大公司也不错，资源多，能学到东西。大愚，你怎么这么固执？说好听是百折不挠，难听点儿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郭鑫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满脸兴奋：“林佳玲是车库咖啡的股东，是吗？”

“是啊！”两人一起点头，这是确定无疑的。

“咖啡馆的股东怎么会懂得这些，对互联网如数家珍？”郭鑫年一个个问题抛出来。

卢卡和杨洋阳面面相觑，郭鑫年耳朵好像有过滤功能，把不想听的全部滤去。他把电脑屏幕摊开：“看看，她是谁？”

搜索页面上显示出来十万多条林佳玲的记录，还有许多幅照片。卢卡点开一条，仔细看下去，耶鲁大学MBA，普华永道的资深顾问，IBM中国有限公司市场部总监，金融部门总经理，一连串的头衔让人眼花缭乱。谁也想不到，曾经叱咤风云的外企高管竟然成了一个咖啡馆的股东。

杨洋阳苦口婆心劝说郭鑫年，全做了无用功，被气出一个想法：“既然林佳玲是高人，她加入，我们就加入。”

“她能干吗？写程序不如卢卡，写文档肯定不如你，为什么给她股份？”郭鑫年反驳，这是不可能的任务，他不上当。

杨洋阳收拾桌子上的笔记本，卢卡也站起来，这是无言的威胁，表示不想再谈下去了。郭鑫年拿出最后一招，跳起来让步：“只要你们晚上的时间，保证不影响白天上班。卢卡，这个版本还有缺陷，你不是一直想弥补吗？你可以尽情尝试。洋阳，只要努力第一次，就可以赢得世界！你会答应的，我知道。”

杨洋阳把最后一本书扔进包包，拉着卢卡离开：“大愚，我说句心里话，你是好人又有热情，可是你把所有事情都搞得一团乱麻。创业不能只靠激情，还需要管理和领导，这方面你完全不行，你开会哪次没有迟到？什么时候做过规划？随心所欲地乱冲一气。你有好主意，却总在浪费时间！我已经二十好几了，还有多少时间来浪费？外面排队约我的优秀男士，都可以排到天安门广场了，我却天天陪你们加班。”

“还有我。”卢卡指着自己鼻子。

郭鑫年听不进去，摆手：“林佳玲加入，你们就加入，对不对？我请她进来，她来管理，她来领导，我端茶倒水。”

郭鑫年就像大海中艰难前行的小船，只要有一丝亮光，就不放弃。他从两人中间穿过，推门出去。燃烧的希望绝不能被熄灭，他一次次碰壁，钢筋铁骨，不怕打击。林佳玲是个模糊的方向，也许能前进一小步，甚至是另一个错误，却不能放弃。

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

17

裂痕

手机上的对讲机是郭鑫年和那蓝同时想到的主意，林佳玲却是第一个看出其中商业潜力的人。

几年前，开心网异军突起，两三年衰败下去，如今新浪微博越来越乏味，虽然不会那么快消亡，却将渐渐转变为公共的新闻平台，谁会成为下一波浪潮？什么样的杀手级将会到来？林佳玲对此充满兴趣，对讲机功能看似不起眼，将联系人黏在一起，朋友之间互相推荐，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像病毒一样传播，速度必定惊人。这将是一种新的杀手级应用，林佳玲想象着，肌肤轻微颤动，为预见到的未来所震撼。然而，郭鑫年只有美妙的想法，以及对互联网无穷的兴趣和热爱。他们有能力颠覆一切吗？市场趋势需要时间，就像烧开水一样，用很多木材，水温是九十摄氏度，就是不能沸腾。有人帮你加热到九十九度，你刚巧用了一点点力气，水就开了，这就是投资的风险。此时此刻是不是市场的燃点？太早，替他人做嫁妆；太晚，只有残羹剩饭。伟大的想法蕴含风险，谁也不能判断清楚，也许一两年，也许要付出十年二十年的努力。

她陷入思索的时候，郭鑫年走过来，后面跟着他的同伴。桌子上有一壶茶，林佳玲提起来倒满茶杯，表示欢迎。郭鑫年慢吞吞地喝一口，说道：“我们想请你加入。”

只有郭鑫年才会采用这么直截了当的方式，没有铺垫和寒暄，林佳玲当然不会随意答应，直接拒绝：“我已经过了创业的年龄了。”

郭鑫年在创业的路上头破血流，伤痕累累，凭的就是一股执着，常被拒绝，麻木得毫不在乎，继续说服：“其实我也三十好几岁了，过了创业的年龄。我老婆，哦，我的前妻说，别折腾了，好好过日子吧，我仍然没有放弃。你创办车库咖啡，一家创业孵化器，不为钱和名声，只为梦想和热血。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再向前一步，事情由我们来做，你只是出谋划策，指点我们。”

林佳玲喜欢这种激情澎湃、热血相通的感觉，然而现在为时尚早，她对待这种难以判断的事情，向来都有自己的准则，模糊地说道：“让我想想。”

郭鑫年错愕，这算答应还是否定，杨洋阳也判断不清楚她的意图，说道：“大愚要去高摩，想请你去看看。”杨洋阳的提议很合理，一起创业是件大事，参加一次投资会议却相对容易。在他们这个三人组合中，杨洋阳情商最高，往往扮演协调和沟通的角色，让郭鑫年的梦想能够从空中落地，结实地踩出脚印。

“高摩？我恰巧见过彭祖武。”林佳玲看一眼苏菂，她和彭祖武不仅仅是见过那么简单。

“彭祖武是谁？”郭鑫年目光茫然，他只知道那蓝，其实却是温迪，不知道其他人。

他竟然不知道高摩中国的首席执行官是谁，林佳玲也很困惑，确认道：“你们说的是那家投行吗？”

“是啊。”郭鑫年点头。

“知道了。”林佳玲沉浸在往事之中，要见他吗？她犹豫很久，终于答应：“好的，我和你们去。”

林佳玲答应去高摩，这就是一个进展，郭鑫年这么愚笨的人也明白这个道理。

对讲机比语音短信更直接和简单，一个杀手级应用，能快速吸引用户，不错的想法，是林佳玲感兴趣的领域，要不要加入？她思绪起伏，望着窗外步行街出神。

“在想什么？”苏菂端着咖啡过来，打破了林佳玲的回忆。

林佳玲收敛目光，理顺思路说道：“对讲机肯定可以吸引用户，怎么留住用户和赢利？”

这是十分关键的问题，产品研发和运营需要大量的资金，好想法不一定是好产品，苏菂能够猜到，反问道：“能解决吗？”

林佳玲点头，赢利是一个必须面对，却并非解决不了的问题，说道：“他们邀请我们加入。”

“加入？不要!”苏菂极为意外，脱口而出，语气坚决。他介绍郭鑫年和林佳玲认识，只是喜欢他的想法，并不想真的投资。

“为什么？”林佳玲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强烈，这必须要和苏菂讨论，他也是车库咖啡的创始人。

“这不是我们的定位，车库咖啡是创业孵化器，不是投资人！是两回事。”苏菂做过投资总监，经验丰富，运营车库咖啡和投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商业模式，就像挖掘金矿一样，车库咖啡相当于五金店，简单直接，提供最好的环境和工具就好了，投资就是参与发掘，完全不一样。

林佳玲理解，却为郭鑫年的想法激动：“如果能够颠覆互联网，为什么不试试呢？多么有意义！”

苏菂沉默下来，在他的规划中，车库咖啡不是连锁咖啡店，应该垂直发展，帮助创业者提供像美国硅谷一样的创业环境和氛围，并降低成本。不横向发展，不去做分支，更不要成为创业者，苏菂抵制住了很多诱惑，车库咖啡还有很多想象空间。有人愿意提供更大的场地，免租金还有补贴，他内心抵抗半天，还是拒绝了，那还是小钱，他不想失去创业的味道。

简朴、专注、分享，而不要分散，这一直是苏菂的人生哲学，也是车库咖啡的定位。

“我们再看看。”林佳玲意识到分歧，现在不需要争论，她还想观察。卢卡痴迷技术，杨洋阳智商145，情商更高，两人都是难得的天才，创业团队的上上之选。郭鑫年是团队的头儿，呆头呆脑，除了一个好想法和极大的创业热诚和梦想，什么都没有，是团队中最大的变数和短板。创业是一次艰难的旅程，心态和能力缺一不可，一旦投资进去便不能反悔。嗯，我便去一趟高摩，仔细看看这个郭鑫年，看看他的能力和潜力。林佳玲做出了妥协。

是否投资手机上的对讲机，是车库咖啡两个创始人之间的第一次分歧，谁也不知道这小小的裂痕的走向，它是只存在表面，还是已经将地基彻底分裂？

18

突然袭击

林佳玲同意去高摩，反而让杨洋阳为难。在郭鑫年的死缠烂打之下，杨洋阳和卢卡答应用业余时间把对讲机功能做出来。

如果林佳玲加入，是不是就要辞职？杨洋阳谈得口干舌燥，天色全黑，郭鑫年去路边的烧烤店庆祝，豪言壮语，猛灌啤酒，仿佛杨洋阳和卢卡已经答应继续创业。当她离开烧烤店，跨上自行车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她沿着图书城的街道向南，两边书店、服装店和快餐店的灯火已暗。大槐树下人影一闪，奇怪，这么晚还有人？她加快速度，自行车迅速进入街道，向右一拐，进入樱花街边的小巷。

黑暗中，她感到奇怪的气息，前后好像都有人，针对我吗？杨洋阳将自行车横在路中间，手伸进兜里，打开手机，屏幕正中就是语音短信界面，这是已经做出来的功能，只能录音和发送。杨洋阳轻轻一按，对讲机进入工作模式。黑暗中，前后左右五六个人将她围住，她心脏紧张地怦怦跳动，问道：“你们做什么？”

“你做了什么？”为首一人五十多岁，又瘦又小，深目高鼻，腰杆极其硬朗，充满煞气，阴声阴气。

“我怎么了？”杨洋阳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这群人似乎有备而来，可是自己完全不认识。

“勾引人家老公。”为首那人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我没有。”杨洋阳心头急转，这完全是没谱的事。

“不承认？”那人向前一步，距离杨洋阳只有三五米的距离。

“我真的没有，你们肯定误会了。”杨洋阳向后退去，靠在墙上。

那人再逼近一步：“给你点儿教训。”

怎么办？拖延，还是大声呼喊求救，或许完全没用，反而可能会激怒这些人。

“上，看看她有什么本钱，勾引人家。”那个阴沉的老头儿一挥手，自己向后退一步。

嗤，一股刺鼻的液体从杨洋阳手中喷出，将这几个人罩进烟雾中。杨洋阳是美女，最怕色狼，包里常备防身之物，抵挡一个色狼绰绰有余，面对五六个人却毫无把握。正在这几人晕头转向之际，杨洋阳跨上自行车向前冲，沿着相反的方向骑行，只要到了热闹的樱花街上，就安全了。她骑出十几米，不再顾忌，抓起手机上的对讲机大喊：救命！有坏人！

“哼，还想跑。”几人把双眼擦拭干净，拔腿就追。

杨洋阳随手向后一喷，他们知道厉害，停滞了几步，再次追来。他们速度极快，要不是杨洋阳反复向后喷雾，早就被抓住。距离小巷出口还有几百米，街道的居民楼两边听到呼喊，灯光亮起，窗户打开，一个老人在楼上高喊：“小子，你们干吗？”

“少管闲事。”几个人狠狠威胁，埋头狂追。

小巷两边是墙壁，楼上的老人无法下楼帮忙，几人越追越近。黑暗之中，杨洋阳的自行车在坑洼地面颠簸，扑通摔倒在地。等她爬起来，几人就在身后几米。她拼命喷出烟雾，他们有了经验，驱散雾气，埋头再追。杨洋阳慌乱中扔掉自行车，向小巷出口逃去。

“追。”几个人再次追来。

哎哟！一人忽然捂着脑袋狂叫起来，花盆从空中坠落，砸中一人肩膀，落地粉碎。

“这东西管用，看家伙。”阳台上的老人举手，花盆再次从楼上坠落。

街道两边的楼房里惊醒了不少居民，他们各自举起花盆，瞄准落在后面的几人，花盆噼里啪啦向下飞泻。小花盆有饭碗大小，砸中头破血流，大花盆如同面盆，砸到腿上骨断筋折。街道极其狭窄，几人来不及躲避，顽固抵抗。居民占据地利，花盆如雨，越来越密集。眼看形势不妙，几人掉头逃窜。

杨洋阳跑到巷口，回头看着小巷中的花花草草，捂着嘴巴，抑制住恐惧，深深鞠躬说道：“大爷大妈，谢谢你们。”

她喊完调转方向，越过樱花街，已经看见车库咖啡路口的大槐树。忽然，迎面一人跑来。糟糕，这里还有人。杨洋阳抓紧喷雾剂，也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躲在路边，等那人急急忙忙跑出来，右手一按，扑哧，喷雾器休息了一阵儿，一股强气流喷薄而出。

“什么暗器？”一个声音大喊，“是我，郭鑫年。”

19

下一座金矿

少爷收心养性，不在花丛中厮混，泡在办公室中。

会议室中坐着五六名中通电信数据基地的技术骨干，他们被总部抽调过来，还搞不清楚状况。集团副总裁路向东亲自为他们接风洗尘，让他们在这里踏踏实实干活儿，看来肯定不会有错。一会儿，一位三十多岁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进来，路向东恭恭敬敬地侧立一旁，此人年纪轻轻，来头这么大？

路向东说道：“这位是萧总，名卷，美国名校毕业，热爱互联网，正在创业。现在，请萧总来讲几句。”

路向东不提钱的事，少爷也没有问。他心知肚明，反正工程师的费用由中通电信出，那是老百姓的话费，也不是路向东出钱。而且，路向东从福建来到北京，平步青云都靠少爷的家族支持。家族给他这个位置，他为家族办事，少爷心安理得。他站起来，审视着这些工程师，他们行吗？路向东说他们是中通电信最棒的工程师，该说什么？他清清嗓子，说道：“十年前，互联网飞速发展，云沧海、李无觅和马幻城挖到了大金矿。我常常在想，下一波浪潮是什么？无可阻挡的技术趋势，将颠覆一切？”

少爷为了形容浪潮，身体扭成弓形，双手画个半圆，如同打太极拳，他正要揭晓答案的时候，一名工程师轻轻说道：“移动互联网。”

“对，移动互联网！”少爷很高兴，拍拍这名年轻的工程师。他走到窗边望着北三环的车流，背对工程师们，说道：“我有一个伟大的想法，将改变世界！”

少爷心中却想着那蓝，产品完成之日就是再见之时！

第四章

天使投资

[莫因心无所恃 被迫随遇而安]

20

黑暗中的威胁

“大功告成！”郭鑫年将装订好的文件往桌面上一扔，伸个懒腰，凌晨两点。

“哦，好困。”所有的文本都是杨洋阳准备，她筋疲力尽，看看外面的黑夜，犹豫起来。

“我陪你回家。”郭鑫年知道她的担心，那天晚上，杨洋阳遇到袭击，肯定有原因。

“这么晚了，在这里过夜吧。”杨洋阳拍拍长椅，她心有余悸，即便郭鑫年陪着，也不安心。过了好几天，杨洋阳仍然心惊胆战，路过大槐树的时候，都会回头向后去看。

郭鑫年反复听过杨洋阳遇袭的那段语音短信，那些人为什么追她？肯定不是偶然打劫。郭鑫年藏不住话，问了出来，杨洋阳反复就两句话：“不知道，不认识。”无论郭鑫年怎么死缠烂打，杨洋阳终于生气，发了脾气：“我说过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如果再怀疑，我立即辞职，你一辈子都见不到我。”

这句话吓住了郭鑫年，他偷偷琢磨，那人指名道姓地说杨洋阳勾引人家老公？看来真没这回事，他不敢再提，每天晚上护送她回家，如果自己有事，就叮嘱卢卡护送。卢卡不明白其中的原因，莫名其妙，却也不讨厌这件差事。

“比我漂亮的没我聪明，比我聪明的没我漂亮。”杨洋阳以前常这么说，这句话基本正确。她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为什么在我这里屈尊？她又没到看淡江湖的境界，不该退隐于闹市，只为心中的宁静，何况，男人可以归隐在山林或者闹市的贩夫走卒之间，女人该相夫教子，古代就像小龙女和杨过，现在应该像林青霞和李嘉欣嫁富商。郭鑫年武侠小说看得太多，思维跳跃，乱七八糟，最后叹气道：“女人的心思，男人最好不要猜。”

杨洋阳看见郭鑫年乱转的眼珠，恨不得去揪他的耳朵。她把郭鑫年叫到会议室中，凭借直觉，她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大愚，我不干了。”

“别开玩笑，我焦头烂额了，没看见吗？”郭鑫年一时反应不过来，杨洋阳负责客户体验，设计界面、美工和测试，重要性不低于卢卡，在产品开发的节骨眼儿上，她举足轻重，不可或缺。

“抱歉，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杨洋阳神情严肃，扁着嘴角，是郭鑫年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神态。

郭鑫年从桌子后面绕过来，拉一把椅子请她坐下，又绕回自己座位，说道：“有什么事好商量，咱们一起创业，希望就在眼前，怎么就不能坚持一下？挺过去就给你放假，谈恋爱。”

“郭鑫年，你不懂，我真的不能做了。”杨洋阳无奈，那是她根本无法对抗的黑暗力量。

“那件事，对不对？”郭鑫年恍然大悟，肯定和那晚遇袭有关，看见她点头承认，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说道：“咱们是好兄弟，到底怎么回事儿？只要是个事儿，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杨洋阳彷徨无助，打开手机，显示给郭鑫年看：“你看，他们给我发了短信。”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简单的一句话：“不要再纠缠少爷，下次搞死你！”郭鑫年看出了关键，问：“少爷是谁？”“不知道。”杨洋阳声音低沉。

“不知道，为什么辞职？”纵使郭鑫年情商极低，那天晚上之后，也看出杨洋阳状态不对。

杨洋阳打开邮箱，邮件弹入郭鑫年视野，第一张图片是杨洋阳在车库咖啡的工作状态，有人装作创业者潜伏进来偷偷拍照，第二张图片是她下班骑车回家的情景。郭鑫年快速翻动，照片中包括大量细节，甚至连她父母的住址都摸得清清楚楚，郭鑫年目瞪口呆，他们是什么人？

“你想躲开，所以辞职？”郭鑫年义愤填膺，“洋阳，既然你没做什么，为什么要躲？越躲嫌疑越大。”

杨洋阳愣住了，他们连父母的信息都发来，就是告诉自己根本躲不了，她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太惊慌失措。

“你回短信，说你和这个少爷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郭鑫年想想，说道。

“回过。”杨洋阳回过短信，对方不相信。

“见面谈。”郭鑫年下了决心，这些人躲在暗处，却似乎有无所不知的能力。

“他们愿意吗？”杨洋阳慌了手脚。

“既然你不认识那个少爷，不如当面讲清楚。”郭鑫年坚持道。

“我害怕。”杨洋阳抬起头，目光中是无尽的担心。

“不管刀山火海，我陪你去。”郭鑫年不是为了留下杨洋阳，而是为朋友，他从来都是这样。

“好的。”杨洋阳低头想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发出短信：“我从来不认识少爷，也没有威胁任何人，肯定有误会，我愿意与您当面沟通，帮助您查明情况，不要让坏人漏网。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您定。”发出短信之后，杨洋阳暂时不坚持辞职，郭鑫年不敢松懈，拉着卢卡护送杨洋阳上下班。卢卡不明所以，屡次推辞，被郭鑫年拉住：“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约洋阳都没机会，你还不去？”

就这样，每天上午七八点，郭鑫年和卢卡接到杨洋阳，在路边吃二两包子一碗炒肝，然后在车库咖啡奋战，晚上再把她送回家，锁上安全门，在门外转几圈，才放心离去。

杨洋阳仍然提心吊胆，袭击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21

光晕

金融危机稍缓，高摩的风投部门又忙碌起来，那蓝走到温迪身边：“筛选出几家了？”

“四家。”温迪将文件递给那蓝，经过多轮的说明会，她筛选出四家极有潜力的创业项目。

那蓝翻下去，四个项目覆盖面极广，让人难以判断：“嗯，下一步是？”

“请他们提交商业计划书。”温迪胸有成竹，早就有了腹案。

“好。”温迪的能力和眼光都十分出众，又是自己的好友，有什么不放心？那蓝走出几步，想起郭鑫年骑行唐古拉山口的照片，又停下脚步叮嘱道：“四家好像有些少，而且都是克隆国外的成功案例，能不能再找一两家，尤其是纯属中国本土的创新的产品和设计？”

这句话十分巧妙，没有提及郭鑫年的魔盒，然而只有中国人能想到，老外想不到的项目，似乎只有郭鑫年的产品。温迪抬头看着那蓝，她为什么节外生枝？还好，这并非什么大事，笑容立即浮现：“好的，正好有一家，语音短信，产品名叫魔盒，产品和技术不错，就是那个创业者有些糊里糊涂。”

“好的，请他们提交商业计划书吧。”那蓝拿起文件，回到办公室，她真的喜欢对讲机这个想法。

“高摩这么一大块肥肉，引无数豺狼竞折腰。无非有两种打法，自顾自向前冲，或者先干掉对手，断去其他选项，高摩才能投奔我们的怀抱。”罗维居中而坐，举起商业计划书的模板，会议桌边坐着五六名工程师，一起摇头表示不理解。

“追女明星难吗？”罗维没头没脑地问道。

工程师有人摇头，有人点头，罗维不管点头的只问摇头的：“不难？”

“我有老婆了，不敢！”工程师摇头。

“我对女明星没有兴趣。”何晓芒有些泄气，趴在办公桌上。

“你对谁有兴趣？”罗维看出他情绪不对。

“小如。”何晓芒答道，这是他刚遇到的女孩。

“详细说说。”罗维善于做思想工作，不拘泥于工作。

“霍小如，她上班的公司也在金融街。”何晓芒上个周末通过同学认识了小如，初见就是永恒。

罗维无奈地摆手，继续说道：“追小如其实不难，小芒，你出国旅游，很幸运，飞机失事，掉入大海，流落荒岛……”

“这么惨？”何晓芒无言以对，趴在桌子上。

“荒岛上除了你，只有小如，追她难吗？”

“不难！”何晓芒来了精神，脱口而出。

“为什么？”罗维满意。

“因为，她也有需求，干柴烈火啊！”何晓芒大声回答。

“小如和高摩一样，都有需求，我们必须制造出一片海洋，把竞争对手屏蔽出去！”罗维把销售套路用来寻找投资，越来越有信心。

“还是不懂。”工程师们一起摇头，这和做商业计划书没有丝毫关系。

哎！罗维叹气，技术男都是榆木脑袋吗？他再次解释：“提交商业计划书的不止我们一家，高摩根据什么来评判？在这些评判标准里面，我们哪些处于优势，竞争对手的致命缺点又是什么？”

工程师们一心要写商业计划书，没有想这么多，何晓芒茫然说道：“没听说有评估标准啊。”

罗维把高摩的模板向桌子上一扔，说道：“你去买汽车，要不要看空间、颜色、油耗、安全性？小如选男朋友，要不要看相貌、人品、性格和家庭？高摩投资，看不看赢利能力、市场潜力、创业团队？没有这些，你怎么写商业计划书？记住，要想拿到投资，必须压倒其他创业者。要想赢得小如，必须屏蔽你的对手。”

工程师们一起点头，何晓芒却在摇头：“可是，小如怎么才能把评估标准给我？”

罗维一页一页地翻阅着资料，抓起来在鼻子边闻闻，嗅出异样，一股淡淡的清香。工程师从来都是直接翻阅内容，第一次见到用鼻子闻的方法，这是什么绝招？闻闻，罗维把资料从桌面滑向何晓芒。在武侠小说里面，大侠嗅嗅便能看出有没有下毒，这册子能闻出什么？何晓芒的鼻子拱在纸张中，这是什么招数？他一无所获，传给下一位，册子在会议桌上转一圈回到罗维手中。他站起来绕着桌子，不厌其烦地拍着每个人的肩膀：“闻出什么了？”

工程师们摇头。

“我说过，连投资人家里的老鼠都要找出来数一数，是吧？”罗维闻出味道，验证了假设。

众人一起点头。“这个项目谁负责？”罗维不断修正着自己的判断。

“温迪。”何晓芒答道，他亲手从温迪手中拿到资料，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温迪出面。

“我们集中火力开打，却发现打错了目标，子弹打光了，敌人出现在面前。你承担什么责任，小芒？”罗维拍着何晓芒肩膀，样子十分严肃。

“这个？”何晓芒有些委屈，他其实下了不少功夫。

“温迪用什么香水？”罗维把册子放到鼻尖，沁人的香味儿。罗维大口呼吸：“这是光晕，Lanvin的香水，不是温迪的味道。”

何晓芒不以为然，他不敢说的话被旁边的工程师说出来：“也许是秘书装订的。”

罗维走过去，拍着他肩膀问：“秘书？姓什么？叫什么？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工程师被问住，心里不服，罗维哼了一声：“小芒，你应该知道，谁用这种香水？”

“真不知道。”何晓芒茫然摇头，他知道要带着心和眼睛去沟通，没想到鼻子也这么重要。

“这是那蓝的味道，她认真地看了商业计划书。”罗维笑着说道，“那蓝才是关键。”

“小芒，了解一下情况，再约那蓝！”罗维把文件抱在脸边，想象着那蓝蜷缩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捧着资料，逐字逐句检查确认，伸个懒腰把文件压在秀发之下当作枕头，文件才沾满她的味道。

“明白。”何晓芒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大就是老大，闻闻建议书的味道，便能判断出投资人的作用。

“等等，详细到什么程度？”罗维另有所图。

“连她明天内裤的颜色都不放过。”何晓芒讨好着，这是罗维喜欢的口气。

“变态！”一名女工程师说道。

罗维抱歉地笑笑，面对其他工程师：“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商业计划书的草稿务必汇总，能做到吗？”

“能。”回答稀稀拉拉。

“什么？我听不见！”罗维怒吼。

“能。”众人被打了鸡血一般，双手拍着胸脯，仰头向天花板怒吼。这是罗维下达重要指令的规定动作，意味着不容有失。

等工程师们离开，罗维留下何晓芒，问道：“除了高摩，还有其他的投资人吗？”

“随着苹果和安卓手机的普及，移动互联网快速崛起，奔狼、电猫国际和企鹅技术这中国互联网的传统三巨头，都基于传统互联网。为了抢到一张进入移动互联网的船票，在短短一年之内，三大巨头斥资两百多个亿，并购了七十七家企业。”何晓芒用激光笔指点屏幕，指出另外的选择。

能够拿到高摩投资是最佳选择，一旦不成功，必须有后路，罗维很赞许：“小芒，很好，继续接洽。”

何晓芒正要离开，罗维又叫住他：“等等，再说说小如，我帮你出谋划策，当作投资一样来经营。”

不愧是好兄弟，何晓芒开始说起小如，整个人都闪亮起来。

22

投资额度

林佳玲右脚离开踏板，自行车轻巧地斜靠在墙上。

阳光透过大窗户照进车库咖啡，三人东倒西歪，睡相各自不同。郭鑫年像孙悟空侧躺在板凳上，卢卡钻在桌子底下酣睡，杨洋阳规规矩矩地伏在桌面浅睡，他们干了一个通宵。

林佳玲倒杯咖啡，举着涂了黄油的烤面包片坐下，取来桌上的文件，左上角用个黑夹子固定。第一部分是创业团队介绍，成立于二○一○年五月一日，唔，第一次遇到的那天，他们也不管那是假期，工商局根本不会受理。商业计划书全是文字，没有图形，肯定出自郭鑫年。第二部分连篇累牍地介绍软件产品，画着各种各样精致的拓扑图和理论模型，这是卢卡的功劳。第三部分是市场推广计划，出自杨洋阳之手，整个计划书中最出色的部分，不输给外企的文本高手。第四部分是投资回报率分析，250万元投资？林佳玲不禁气结，高摩每年投资数以百亿美元，要投多少项目才能完成目标？她放下咖啡，产品有亮点，技术也不错，卢卡是混互联网出身的，从猫扑大杂烩、天涯论坛、开心网到新浪微博，总是玩在最前沿。

这时，郭鑫年醒来，坐起来，满脸兴奋：“商业计划书，怎么样？”

林佳玲想着措辞，直接说会挫伤积极性，笑着反问：“真的需要我的建议吗？”

“畅所欲言。”郭鑫年还沉浸在一晚上的工作热情之中，大大咧咧地回答。

林佳玲喝口咖啡，等卢卡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杨洋阳揉开惺忪的眼睛，从最致命的价格问起：“投资额度为什么是二百五十万？”

“我们需要这么多。”这是郭鑫年的报价原则，他没有考虑高摩的投资规模。

林佳玲启发着说道：“我想向你借一笔钱。”

郭鑫年不怕这种事情，把钱包掏出来里面有几十元零钱，还有一张信用卡：“拿去。”

这么容易借到钱，林佳玲准备的说辞根本没用上，勉强接着说：“我保证一年归还，不是白借，利息可观。”

杨洋阳坐直身体，笑着问：“利息是？”

“百分之百，我保证一年以后翻一倍。”林佳玲不动声色。

“这种好事？会不会有风险？”卢卡也狐疑起来。

“我可以把北京的房产证抵押给你。”林佳玲尽力打消顾虑。

“成交，借多少？我砸锅卖铁也给你。”郭鑫年一拍桌子，与林佳玲击掌成交。

“我想借你一块钱。”林佳玲端起咖啡，睁大眼睛看着郭鑫年。

郭鑫年垂头丧气，无辜地看着林佳玲，用刚学来的北京腔说道：“您逗我玩儿！”林佳玲笑了，绕回到主题说道：“你向高摩融资二百五十万，等于我向你借一块钱。我给你一块钱，你还给我两块，这很容易，也不算什么，借给你一千万，能赚回来两千万才算本事。”

“那你说说，应该融多少？”郭鑫年被说服，询问道。

“应该在千万级别。”林佳玲不知道具体数字，却知道高摩的投资底线远超过二百五十万。

“真要撑死我们了。”郭鑫年表情愉悦，新版本的研发和产品推广，用不了这么多钱。

“人民币还是美元？”杨洋阳追问。

“美元，高摩这种投行至少要十倍的投资回报。”林佳玲答道，高摩是跨国银行，当然是投美元。

“这么多钱？十倍回报。”郭鑫年担子沉重起来，借人家一千万，一两年就要还回去一亿？创业者都要找投资，却不知道风险，常常拿不到钱，还将公司输给人家，哎，钱多真不一定是好事。

“那该怎么办？”杨洋阳指着商业计划书问道。

“将资金需求这一章删除，全部文件压缩到三页，其他作为附录。”林佳玲回答，“高摩不关心细节。”

郭鑫年和卢卡面面相觑，熬夜写出来一百多页的内容压缩到三页？杨洋阳抢先答应：“同意！谁有时间看这么厚的资料？”

杨洋阳非常开心。郭鑫年和卢卡都是技术头脑，杨洋阳十分感性，很难说服他们。林佳玲的加入，她终于得到强援，现在，感觉都对了！

23

暗暗相助

早上七点半，闹钟响起。那蓝懒洋洋地靠在落地窗下的厚绒沙发上，泡了一杯水果茶。罗维早早交了商业计划书，文本扎实不花哨，功力非凡，装订严谨工整，黑漆皮封面也是这种风格，柔软的质感握在手中非常舒服，一派IBM风格。商业计划书中仿佛能够看见罗维的影子，才华横溢，十全十美得让人隐隐不安。如果那蓝二十岁出头，一定会被吸引，经历与少爷的恋爱之后，她启动了自我保护功能。在他充满魅力的光环下，包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男人抵御不住诱惑，这个世界充满各种不同的陷阱，谁能保证他永不变心？

我怎么胡思乱想到这里？那蓝的思绪被敲门声音打断，妈妈端着一杯牛奶麦片进来，自从三鹿奶粉被曝掺有三氯氰胺，妈妈只买进口的。那蓝扑到妈妈身上，像孩子一样在她身上拱着，男人不可信赖，幸好世上还有爸爸妈妈。可是爸爸也是男人，和妈妈的感情难道也不能相信？那蓝心中充满矛盾和纠结。“哎，这孩子，难道要爸妈陪你一辈子？”妈妈又开始念叨，变相催促那蓝。

妈妈聊了几句离开，电脑叮咚一声，郭鑫年问道：在干吗？

那蓝吓了一跳，自己和郭鑫年的关系怎么变得这么亲近？她回答道：喝奶，准备上班。

郭鑫年的口气熟悉极了：今天在高摩吗？商业计划书，还有从西藏带回来的减肥茶。

减肥茶？哦，应该是给温迪的，她身材傲人，看似丰满，其实腰肢纤细，肌肤雪白，女生羡慕得流泪，男人看了流鼻血。郭鑫年偏要呆头呆脑地从西藏带减肥茶，完全是缺心眼儿。在工作场合，这个又笨又蠢的家伙在众人面前取出减肥茶递给自己，别人怎么想？那蓝迅疾拒绝：我不要。

那蓝闷头喝完牛奶，逃出家门。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我打到出租车。北京堵车发展到新阶段，司机不敢在高峰期出门，一个小时内能打到车就算奇迹。今天，郭鑫年来公司，见还是不见？这个问题本来没有什么犹豫的，那蓝的情绪却被减肥茶撞翻了。

郭鑫年把我和温迪搞混了。

天气不错，那蓝心神不安地等待，郭鑫年会把商业计划书送过来吗？他们没有见过面，却在网络上聊了很久，有了奇异的感觉。他的商业计划书怎么样？值得投资吗？她坐到温迪身边，用膝盖偷偷碰碰她，双手交叉置于桌面，换上职业口气，她们总能在好朋友和同事之间恰如其分地转变身份。

温迪将五份商业计划书推向那蓝，交换她手中的咖啡。

郭鑫年的商业计划书也在这里？那蓝吃惊，他不会这么快吧，刚才还在网络上，现在商业计划书已经到了温迪手中？

“都寄到了。”温迪将五份文件摊开，三份文件摞在一起，另外两份孤零零地散开。

他寄出了？那蓝心中稍安，又有些遗憾，她本来期待见到郭鑫年，这人太不靠谱了吧？

“前三家不错，可以深入评估，详加考察。”温迪很有把握，这三家都是上上之选。

那蓝喜欢手机上的对讲机，仔细翻着后面两家的资料。郭鑫年的商业计划书果然被温迪淘汰，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两家有什么问题？”

“只是想法，没有产品。”温迪的评判标准正确，高摩是风投，不是天使投资，只投资产品，而非想法。

那蓝斟酌语气问道：“要不要听听介绍，再做决定？”

那蓝上次要补充本土的创意，这次又要听两家被淘汰的创业者的介绍，为什么？温迪心里这么想，嘴里毫不犹豫地答应：“好，我通知他们。”

“哈哈，高摩通知我们做介绍啦！”郭鑫年十分兴奋，欢呼着在车库咖啡跑了一圈，这里创业团队有十几家，纷纷鼓掌庆祝。能够得到高摩青睐，的确不一般，他与一圈人击掌庆祝，拨出电话：“洋阳，明天上午十一点，高摩！”

杨洋阳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兴奋地问完情况，郁闷地回答：“不行啊，明天请不到假的，让佳玲去，她办事，我放心。”

“好吧，我找卢卡。”郭鑫年放下电话，拨给卢卡，在电话里说道：“高摩明天让我们介绍。”

“哦，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卢卡兴奋不起来，声音沉闷。

“高摩如果投资，我们就鸟枪换炮，以后A轮B轮融资、PE（私募股权融资）、上市都不是不可能的。”郭鑫年认为这是重大进展，恨不得要去庆祝，再想想，这只是小小一步，冷静下来，全力劝说卢卡一起参加会议。卢卡不感兴趣，电话那边毫无声息。郭鑫年脑筋一转说道：“如果融资成功，就买一台IBM服务器，四核至强处理器全插满，内存给你配到两个TB（容量单位），怎么样？”

“说话算数？”卢卡终于语气起了波澜。

“算数！”

“狗屁升级，明天跟你去。”

“今晚来车库咖啡，我们做个演示版本。”郭鑫年得寸进尺，提出新要求。

“哦，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卢卡识破这招，挂了电话。

忽然，电脑弹出对话框，那蓝问道：你不是要来高摩送商业计划书吗？

郭鑫年立即回答：你不是不要吗？

那蓝生气：你寄出来了，还问我要不要？

郭鑫年也搞不懂，摸摸脑袋回答：你如果要，我就再送一份啊。

那蓝莫名其妙，这事到底怪谁？敲击键盘：一份足够，没必要两份。罗维肯定不会这样，郭鑫年完全不把第一次见面当作大事，可是，我们是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何必在意？不对，郭鑫年认为见过我，哎，他不知道这是第一次。我怎么了？那蓝心里好像有一只小怪兽，冲来冲去，心神不宁。她干脆离开电脑，去冰箱里取了一碟草莓，慢悠悠吃着看起美剧来。

短信滴滴响起，来自郭鑫年：“人呢？”

“哦，在呢。”那蓝连忙回答。

“怎么聊了一半就跑了？”郭鑫年在短信里责问着。

凭什么管我？那蓝鼻子哼了一声，不再回消息，却忍不住反复去刷郭鑫年的微博。

24

迟到

那蓝很谨慎，请了三位分析师来听创业者的介绍。

第一组创业者如同时钟一样精准，三男二女分别来自美国、中国大陆和台湾、澳大利亚及新加坡，同样颜色和质地的西服套装，连眼镜都是一样的金框，成熟的商业味道。他们每人介绍一段，无懈可击，无一不说在理上，听众没法不点头。可是，既是风险投资，哪能没有风险？百分之百的靠谱说明有着过度的包装和隐藏。

第二组创业者的方案也没有硬伤，头头是道，多了推销的味道，少了实际的创意和产品。

第三组是一群刚离开大学校园的大学生，全部都是九○后，满腔热情，为首的系着夸张的粉色领带，想必是特意准备的。第二位是女孩，戴着眼镜，穿着花裙，仿佛春游踏青。第三位和第四位都是光头，就像《非诚勿扰》中的孟非和乐嘉，瑜亮交辉。他们有极佳的想法，但只是想法，他们好像来自不同的星球，风格不同，各自独立工作可能还好，糅在一起就别别扭扭，上演着闹剧。没有分工，抢着回答，粉红领带的年轻人讲完，花裙女孩觉得不充分，举手补充，其他人叹气摇头，“孟非”和“乐嘉”激动地站起来，拐弯抹角否定前面两人的发言。他们本来略有节制，指桑骂槐，从产品辩到研发思路，又争论到市场推广。温迪抛出一个争议性的题目，恶作剧地在桌下偷偷地碰碰那蓝的膝盖，这个话题成了争论的导火索。他们看似回答，其实交叉辩论，就像法庭上原告与被告的攻防。那蓝和温迪面面相觑，当法官的感觉比投资人还爽，一个点头和一个赞同都让他们精神振奋。温迪敲着手表，宣布时间已到，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估计出门之后还要决一雌雄。

这不是正式的交流，创业者的介绍顺序随机抽取，可长可短。在间隔的时间，那蓝和温迪到咖啡间聊上几句，温迪叹气一声：“幸亏听了介绍，商业计划书和当面的交流就是不一样。”

那蓝同意，第一组可以继续谈下去，其余两组有严重的问题，尤其刚才那组，拿到投资之后，肯定会争得头破血流。上午安排了三组，龙邮技术是下午第一家，罗维穿着西服和领口挺直的衬衣，没有领带，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中间位置，少一分严谨，多一分随意。开场白很普通：“高摩，全球最大的投行，拥有七万亿美元资产，如果放在国家GDP排名，仅次于澳大利亚，排名第二十，超过波兰和荷兰。然而，选择投资对象就像谈恋爱，条件越好，反而更难找到合适的恋人。”

罗维把内容转到谈恋爱，那蓝觉得很扯。三位分析师狐疑起来，温迪好心提醒道：“这是投资会议。”

罗维手捂胸口，笑着感谢温迪：“谢谢提醒，我绝对不会浪费这么宝贵的时间。”

他的态度恭敬，却有言外之意：既然给我三十分钟自由发挥，即便内容再烂，你都不能打断。温迪果然向后一靠不再坚持，罗维踱到那蓝身边：“请问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那蓝。”那蓝早与罗维熟识，知道这是他的技巧，配合着。

“有男朋友吗？”罗维明知故问，印证条件越好越难找合作伙伴的结论，等到那蓝摇头，才继续问：“为什么条件这么好却找不到男朋友？”

“不是找不到，是不想要！”那蓝强调着区别。

分析师们很惊讶，那蓝的婚礼就在最近，怎么突然没有了男朋友。那蓝狠狠看着罗维：“这和投资项目有什么关系？”

罗维抓取了足够的注意力，退后一步，不再放肆，切入正题，开始引导：“道理很简单，高摩选择投资对象，投进去一千万美元，就要十倍的回报，这容易吗？技术能力、竞争对手、市场潜力、团队、资金需求等等这些指标都必须满足，缺一不可，就像谈恋爱，人品、性格、经济条件、职业、相貌身高、家庭、学历和兴趣爱好都很重要。条件越好，门槛越高，选择面就越窄。比如那蓝，举止高雅，绝非后天养成，肯定出生在极有教养的家庭，父母不是大学教授便是政府官员，如果是官员，肯定不是贪官，她能找一个粗俗的土豪吗？”

那蓝一向以家庭为豪，皱起眉头：“你对官员要求这么低？”

高摩是外企，分析师们都属于体制外的夹心层，是在微博上发泄不满的一群人，听得十分受用。罗维哈哈一笑，转向其他人，冒险说道：“咱们老百姓对官员的期望值就这么高，别扯什么GDP，别拿老百姓的钱吃喝嫖赌就行，别把老婆孩子都送到国外就行，有本事治好雾霾、交通拥堵，再把房价降下来，是不是？”

分析师们大笑，罗维不想扯太远，每个团队都有三十分钟介绍，原则上想讲什么都可以，但是这些话实在过分。他走回那蓝身边，话题一转：“那蓝条件这么棒，看来只能找到一个帅比古天乐，家产超过小超人李泽楷，性格好过唐僧，家境接近威廉王子……”

“古天乐很帅吗？”那蓝忍不住打断，这不是重点，指着手表：“我们在这里讨论投资，不是你的恋爱课程，你还有二十五分钟。”

“好吧，既然你这么认为。”罗维叹气一声看似放弃，突然转身说道：“好，我只是想说，高摩实力越强反而越难找到投资对象。现在我从技术能力、竞争对手、市场潜力、团队和投资回报五个方面介绍龙邮技术，将是高摩难得遇到的投资机会。”

罗维的开场白出人意料，成功吸引了注意力，风险也不小，关键在于后面能不能证明自己。他做了充分的准备，娓娓道来，会议室中鸦雀无声，沉浸到内容之中。那蓝拿出记事本一一记录，这是迄今为止最有实力的创业者团队。介绍完毕，众人提问，罗维的表现完美无缺，似是最恰当的投资选择。

“谢谢各位，希望没有浪费你们的时间，这是我的手机、办公室电话、家庭电话、邮箱、MSN、QQ、微博。有任何疑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收到你们的垂询，将是我的荣幸。”罗维出场时极为高调，结束语却很谦虚，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那蓝，带着团队离开会议室。

“我送送。”温迪紧走几步跟上去，转弯消失在楼梯，直入电梯厅，与罗维并肩，轻轻问道：“感觉怎么样？”

“还好，你觉得？”罗维目不旁视，远处都是高摩的员工。

“内容很好，其他方面呢……”温迪等到第一部电梯，里面有三五个人，没有进去。

“其他什么？”第二部电梯里没有人，两人一起进去。

“你应该知道你在做什么。”温迪转身看着罗维。

“当然。”罗维仍然看着电梯门。

“我提醒你，不要玩火。”温迪压低声音，语气十分坚定。

“什么？”

“如果对那蓝有企图，知道后果吗？”温迪看不出任何表情，电梯已经来到一层。

“知道。”罗维一动不动。

“什么？”

“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切努力尽付东流。”罗维看着温迪，电梯门打开，轻轻说道：“放心。”

温迪跟出电梯，在无人处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该那么讲，这是投资，别用你的销售技巧，不用揣摩我们的想法和需求。”

“好的，我会注意。”罗维答应，“我真的表现浮夸吗？”

“还有，你恭维那蓝，让我很不舒服。”温迪已经压了一肚子怒火，现在发泄出来。

“这不是我们说好的吗？必须得到那蓝的支持，她才是风投部门的头儿。”罗维吃惊地看着温迪。

“晚上回家说。”温迪不想多说，转身离去。

分析师们很兴奋，这是一个明显的好项目，他们舍不得离开，围拢在一起议论。那蓝不喜欢罗维的开场白和说话方式，那段话透出浮夸的一面，充满技巧，心思用在外表的包装，就必须怀疑他的内在。她字斟句酌地说道：“龙邮技术的想法、技术和产品都很不错，团队来自大公司，很专业。只是，龙邮技术没有缺点也没有风险，似乎太完美了。”

“他们的产品挺好，想法也很有趣，就是扯得太远。”一名分析师顺着那蓝的思路说，不管怎么样，罗维绝对是前四家中的佼佼者。

“下一组几点？”另一名分析师问道，通常他们都要在会议后交换意见才会离开。滴滴，那蓝的手机跳动，短信来自郭鑫年：我们的产品演示还在升级，今晚连夜加班，能否将介绍时间调整到明天，郭鑫年。那蓝顿时冒汗，时间早就定下来了，怎么能在最后一刻变更？她念出短信，会议室中喧哗起来，分析师们愤怒了。

“我明天有会议。”一位投资人立即声明。

郭鑫年的产品还没有成型，是那蓝破例增加进来，他突然要求延期，从名单中删除这个项目才是正常的逻辑，那蓝却在犹豫，她想象着郭鑫年夜空下骑行在唐古拉山口的情形，决定第三次暗暗帮助。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毫无原则地帮助这个没见过的陌生人。她举起资料，不偏不倚地说道：“这样吧，大家先看看资料，如果有价值，就请参加，如果有其他安排，也不勉强。”

分析师们久在大企业，懂得察言观色，猜测着那蓝的意图。那蓝放下资料，补充说道：“我看过这份资料，一个全新的领域，国外也没有类似的应用，或许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宝藏。”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强烈的建议。正在此时，温迪进来，正好听到这一句。她眉头微皱，那蓝为什么三番五次推荐这家公司，其中有什么玄虚？

林佳玲踏上小梯子，看着衣柜顶层里几年前的衣物。她轻轻拂去外罩上的灰尘，取出深色的套装，退出江湖数年，再也没有碰过，她却没有生疏感。指尖触摸着毛料，反馈回来异样的酥麻，如同过电，记忆从脑海深处复活，这是久违的感觉。衣服回到身上，完美地贴着身体。她掐掐腰间，结实细腻，运动雕刻着身体的线条。当她穿回过去的服饰，商场的画面历历在目，更加清晰，目光和大脑似乎有了更强的穿透能力。在这一瞬间，林佳玲明白，自己属于商场，就像有人属于家庭，相夫教子，有人归隐海天一色的生活，也有人属于职场和商场，立足于高楼大厦之间，各不相同。羡慕别人，不如走自己的路。

林佳玲进入地下车库，越野车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这是她过去的座驾，现在开得越来越少了。她坐入驾驶舱，发动机轰鸣，没有丝毫的陌生。这更坚定了她的感觉，别人退出江湖，那是因为他们喜欢淡然，自己喜欢压力和挑战，生活才有味道，我不要像别人那样！

今天的交通出奇的顺畅。她停好车，走进珈蓝大堂。贴身的深蓝色西服，衬托出令人移不开眼光的腰线，利落的淡妆洋溢着熟透了的美丽。这些见贯美女的外国投行精英们仿佛石化，惊讶地看着林佳玲，热闹的电梯厅也鸦雀无声。林佳玲一直将气场养在心中，今天怒放了，锋芒毕露，夺人心魄。电梯里只是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年轻人，真正的气场必须棋逢对手，才能淋漓尽致地展现。

的确，金融行业这几年才在中国风生水起，一般人的确无法和林佳玲十几年的历练相提并论。

然而，林佳玲的气场很快被一条短信戳破，语音短信传出郭鑫年的声音：演示产品没有完成，我已经将会议时间推迟到第二天。这是商场大忌，以后还有什么信用可言？林佳玲打通郭鑫年电话，他振振有词地解释，她不想争论，挂了电话，回到车库从后备厢取出瑜伽包，走进旁边的洲际酒店。这本来就是她的计划，与其将时间浪费在路上，不如做会儿瑜伽，避开拥堵。当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沉浸在瑜伽的动作中，仍然难以忘记郭鑫年取消会议的不愉快，这个香港极客一点儿时间管理的能力都没有，怎么领导一支创业团队？

林佳玲来高摩考察郭鑫年，这是极差的开端。

25

技术浪潮

第二天，林佳玲再次出现在珈蓝大堂，郭鑫年又发来短信：路上太堵，幸亏有你，你先上去，我一会儿就到。强烈的不舒服再次涌现，林佳玲在大堂盘旋几圈，她来这里，只是想根据郭鑫年的表现判断是否投资，他却把自己推到前线。

这么不靠谱，怎能投资给他？

林佳玲来到高摩所在的楼层，前台简洁，没有小美女充门面，谁也不会因此小看了高摩，没有自信的企业才将前台弄得气派。我要不要去和彭祖武打个招呼？林佳玲轻轻摇头，今天状态不对。她找到会议室，里面有了几位与会者，她上去握手，简单自我介绍：“我是魔盒的创业伙伴，很高兴参加今天的会议。”

看到气质不凡的林佳玲，温迪放下资料，魔盒竟有这样的合作伙伴？她走上来确认：“你是杨洋阳？”

“哦，不是，我是另外一位，资料里面可能没有。”由于郭鑫年的迟到，林佳玲被置于尴尬的位置，在她以往的职场经验中，拜访都被安排妥当，传真确认，时间表精准，绝对不会有人迟到。

“哦，我们只接待名单上的创业者，或者在他们陪同下。”温迪的意思很明显，要赶林佳玲出门。

林佳玲心中一烫，这是很久没有遇到的无礼，她不想争辩，很有礼貌地笑笑：“谢谢提醒。”她转身离开，迎面与一个女孩相遇，身高与自己相仿，刘海儿下面有一双细长的眼睛。迎面交错时间极短，其气质却让林佳玲有驻足细看的冲动。对方正巧看来，目光碰撞，不躲闪而微微一笑，如同春风拂面。两个女人互看着，只是几秒，都从对方身上得到了足够的感觉，这是一种需要打破的尴尬，女孩笑了：“欢迎光临，我是那蓝。”

温迪要将林佳玲驱出会议室，那蓝不明就里表示欢迎，两人意图相反。林佳玲身体一侧，让那蓝面对温迪，优雅地把问题抛给她，温迪只好解释：“创业团队中没有她。”

那蓝对林佳玲有莫名的好感，这并非正式会议，也没有保密内容，生硬地赶走林佳玲似乎不好。那蓝不想硬驳温迪的面子，不置可否地问道：“九点了，他们还没到吗？”

“我问问。”温迪抓起电话，打开免提，林佳玲一句话不说，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郭鑫年在电话中匆匆说道：“堵死了，我很快就到。我的同事已经到了，请她先讲吧，她叫林佳玲。”

温迪鼻子都被气歪，昨天推迟今天又迟到？林佳玲更生气，她来考察郭鑫年的表现，没有任何准备，被不负责任地推到一线。拒绝？一屋子人在会议室中等待，这个郭鑫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也不知道是傻透了，还是聪明到了极点。林佳玲竟然毫无办法，站起来，心里对郭鑫年怒气滔天，外表却春风拂面，向每位分析师微笑着，拼命回忆郭鑫年那天所说的内容。她多年修炼的气场和足以打动人心的笑容，让分析师们心旷神怡。那蓝看得也赏心悦目，一时都停在那里，没人去想林佳玲为什么一直笑而不语。

“咳咳。”温迪终于受不了，咳嗽几声。分析师们才惊醒，是啊，她为什么一语不发？

关于对讲机和移动互联网，在商业计划书中都有，要重复吗？林佳玲在这短短的半分钟组织好语言，天马行空地说道：“我非常喜欢李白的一首诗：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不禁惊呆，这首诗声势固然惊人，在这种场合冒出来，却不伦不类，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罗维昨天用谈恋爱举例，成功扳回到投资领域，想必林佳玲也是如此。林佳玲不惊不慌，娓娓道来：“乔帮主气吞八荒，风头孰可挡！对不起，我说的不是乔峰，是乔布斯。”

投资人一起笑起来，林佳玲破冰成功，继续说道：“当年诺基亚，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短短两三年，霸气泄露，无法谋生，被微软收购。开心网风靡一时，如今谁还记得开心网的账号？在并不久远的过去，那位火爆一时的博客女王，她最近什么时候更新过？”

林佳玲举起右手，提问：“互联网潮起潮落，一时无二的风头都挡不住时间流逝，谁还在使用微博？或者每天都看微博？”

新浪微博的黏性越来越低，没人举手。林佳玲举起手机：“大家有没有发现，微博越来越无味，我们也减少了关注？”

这是极为自由的交流，一人举手笑着说：“是啊，自古名将如红颜，不教人间见白发。谁也逃脱不了时间的魔咒。”

众人哄笑之际，一个脑袋从门缝里钻进来，困惑地咕哝一句：“这是太平洋吗？”

高摩的会议室用海洋命名，“太平洋”便是其中一间，只是郭鑫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惹得众人感觉滑稽。他来了！那蓝在网络上看过郭鑫年的照片，一眼便认了出来。他穿了一条牛仔裤，上身是黑色的圆领T恤，十足的乔帮主打扮，曾经大学运动员的健壮身体依然结实，只是腹部隆起，头发蓬乱，右手提着一台电脑，左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极像家庭主妇去菜市场的那种袋子。郭鑫年向门外看看，出去不合适，紧张地笑着，推门进去，该不该打断林佳玲的介绍？不要，他贴着墙壁走进去，没有打招呼，没有握手，没有交换名片，匆匆找了一把就近的椅子，尴尬地坐在一角。他抬眼看去，空荡荡的大会议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有五六位西装革履的分析师。他以为的“那蓝”，其实是温迪，坐在中间，郭鑫年向她挥手，她也不理。郭鑫年只好转身面对林佳玲，口气极为礼貌：“请，继续。”

“微博越来越无聊，如同几年前的开心网，微博变成了公共新闻和反腐平台。”林佳玲经验丰富，控制住被郭鑫年打断的情绪，打开电脑调出文件：“请看这些调查，微博的黏性与去年相比，已经减弱了一半。如果微博衰落，谁将成为下一波潮流？谁将颠覆互联网？有没有一个新产品，如同闪电划过夜空，照亮移动互联网的新天空？”

林佳玲跳出了郭鑫年的产品思路，很多是她自己的想象和发挥，郭鑫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睁大眼睛呆呆地听着。

“用不了几年，彩票、电子支付、优惠券、电影票、机票、支票和网银，都将在手机上实现，电脑上的文件传输、存储和备份、通讯录也将被涵盖。如今，国际长途电话已经被苹果的FaceTime颠覆，中国电信行业的巨头不会消亡，但是它们的语音业务将被替代，只剩最基础的数据服务。想想吧，那是无限的可能和发展空间。”林佳玲将对互联网的理解全部说出来，摆脱了对郭鑫年迟到的不满情绪。她意外得到了一个机会，来分享自己对互联网的理解。

“我想看看产品演示。”温迪只听到一个抽象的概念，需要得到证明。

这是林佳玲的软肋，她心里七上八下，这些功能只是设想，她向郭鑫年一指，把难题抛给他：“请我的同事来演示，他也是我们的总设计师。”

郭鑫年站起来，面对那么多眼睛，心里一阵紧张，滑开手机屏幕，故伎重施：“谁有自驾出游的经历？”

气氛已经被林佳玲调动起来，分析师们一起举手，郭鑫年问道：“自驾的时候，如果要发短信怎么办？”

“开车当然不能发短信，违反交规。”一名分析师当即否决。

“如果有急事，一定要发呢？”郭鑫年想引导出对讲机，分析师就是不上套。

他的话与林佳玲的内容牛头不对马尾，没有任何联系，众人面面相觑，如坠云雾。他们以为这是噱头，猜不透反而更加有意思，又是一种极好的感觉，就像酒醉之后蒙眬的目光，看不清楚，却存在着什么。温迪听过这段，抱起双臂不理睬。

“如果一定要发，你会选择敲手机键盘，还是使用对讲机？”郭鑫年只好引出答案。

分析师们有些失望，一人说道：“对讲机不用拨号码，直接说话，通道就是你的，不需要与别人共享。”

另外一位分析师说道：“还有一个原因，免费。”

郭鑫年很高兴，举起手机：“我的产品就是手机上的对讲机，魔盒！”

“你正在开车，参加一个极为重要的论坛，北京很堵，你要迟到，需要通知主持人。”郭鑫年拉了一把椅子在中间，将手机塞给“那蓝”，鼓励她，“来，试着发给我，记住，你必须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路。”

温迪模拟开车的姿势，目光时不时看看屏幕，用大拇指按键。郭鑫年夸张地念道：“你这么写，‘很堵，很堵，超级堵，我到东单了，还有三天就能开到天安门了，请稍候。啊，糟糕，今天我的车限行！’”

东单距离天安门只有一站的路程，郭鑫年用滑稽的动作和夸张的语言，惹得办公室传出一片笑声。郭鑫年大吼一声，用手机拍拍温迪的额头：“砰，你撞车了，不能看屏幕。”

温迪十分不满，瞪了郭鑫年一眼，推开手机，气呼呼地坐回座位：“我开车从来不发短信。”

郭鑫年更加兴奋，将手机塞给那蓝：“有了魔盒，体验完全不一样，这位美丽的花瓶小姐，请试试，按着这个键，跟我说，‘很堵，很堵，超级堵，我到东单了，还有三天就能开到天安门了，请稍候。’”

那蓝被称呼为花瓶小姐，这是商场上的禁忌，即便有人这样想，也只能在背后说，怎么可能当面说出来？那蓝脸色发白，又不能拿他怎么样，看在网络上聊天的情面上，不与他计较，看着前方，手指划开屏幕，按着录音键，这就是手机上的对讲机，碧绿晶莹的界面，简单易用，根本不需要学习。那蓝对着麦克风悠闲地说完这段话。郭鑫年抓回手机，打开免提将声音放一遍，让所有人听见，又走回那蓝身边：“花瓶小姐的纤纤玉手轻轻一划，美妙的声音就进入魔盒，传给你的联络人，有没有影响您开车？”

“没有。”那蓝的愤怒已经被对对讲机的喜爱所取代。

郭鑫年举起手机，绿莹莹的屏幕极为诱人。他面向众人问道：“喜欢短信，还是喜欢这么美妙的声音？既然说到声音，为什么不让这位花瓶小姐唱一首歌，给她的恋人？”

郭鑫年三番五次称呼投资人为花瓶小姐，林佳玲无语，那蓝生气至极，又没办法阻止，对着分析师们噘嘴笑笑，摆出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那蓝和少爷分手，没有恋人，却不反感唱歌，取来手机，轻声哼唱，席琳·迪翁的《因为你爱我》（Because You Loved Me）。郭鑫年装模作样地欣赏，其实完全不懂，待她唱完，举起手机放出声音来，问道：“你生日那天在外出差，喜欢收到一条冰冷的短信，还是听到女朋友美妙的声音，唱出这么好听的歌曲？”

温迪对这个功能已经了解，打断郭鑫年：“对讲功能，我们看见了，社交功能？移动支付功能呢？”

郭鑫年为难了，林佳玲好像提过，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好求助地看着她。林佳玲正在惊诧，郭鑫年二得没边儿没沿儿，昨天推迟会议，今天迟到，会议中用手机敲温迪脑袋，又称呼那蓝花瓶小姐，把两位重要的投资人得罪干净，谁会投资给他？但魔盒界面那么吸引人，完美的产品竟然出自这个傻瓜。林佳玲极端困惑，这人到底是天才还是傻瓜？她看见郭鑫年求助的目光，却不打算帮忙，稳坐钓鱼船，解释反而暴露分歧，冷静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郭鑫年处境为难，顺着自己的思路，胡乱说道：“社交功能？如果你使用魔盒，好友必然进入通讯录，当然可以社交，更加安全和私密。”

“可以演示吗？”温迪向后一靠，提出要求。

“这个，正在开发。”郭鑫年不能拒绝，只能这么回答。

“多久？”温迪不懈追问，痛打落水狗。

这必须要与卢卡商量，郭鑫年不敢乱讲：“我确认一下，回去给你邮件，好吗？”

“等等，我为什么在苹果商店里找不到？”一名投资人兴致盎然，却找不到魔盒的下载地址。

“这是演示版，产品还没有上线。”郭鑫年极为尴尬，这是连夜赶出来的半成品。

“什么时候上线？”分析师锲而不舍地追问。

“也许一个月，或者三个月。”郭鑫年不敢乱讲，如果没有启动资金，三个月都未必能够开发出来。

“安卓版本，可以演示吗？”温迪找到破绽，迅速跟进。

“还没有。”郭鑫年慌乱起来，卢卡是iOS高手，对安卓完全不懂。

“所以，你只有想法，还没有产品？”温迪找到关键的漏洞追问。众人的盎然兴致被这几句话浇灭，投资最忌讳只有想法而没有产品，而魔盒只是一个半成品。

分析师们越来越困惑，问题连珠炮一般爆发出来：“请介绍一下你们的团队。”

这个问题极为刁钻，郭鑫年无力开发产品，肯定与研发能力不足有关，分析师们便试图解开谜团。魔盒只有郭鑫年一个正式员工，其他人都是兼职，他不免心虚，抓起商业计划书说道：“哦，在这里，我负责产品的架构，卢卡编程，杨洋阳负责售后服务和支持。”

“他们两位呢？”

“他们在上班。”郭鑫年不惯撒谎，无意中又暴露出巨大的缺陷。

“上班？”那蓝不解。

“唔，他们还有其他项目。”郭鑫年糊弄过去，如果说出他们只是兼职，投资便彻底绝望。

“这位是？”那蓝指着林佳玲，提示郭鑫年，她一眼就看出林佳玲的不同寻常。

“哦，我们的投资人。”郭鑫年仓促地解释，可是资金没有进来，立即改口：“她也负责产品架构。”

“时间到，谢谢光临。”温迪站起来，总结着说道，“大家可能还有问题，今天时间紧张，不过我们还有机会深入评估，相信有更多的机会讨论和提问。”

林佳玲被临时推上火线，事先没有与郭鑫年商量，两段讲话没有任何关联，却取得歪打正着的效果，出乎所有人预料。林佳玲后来也承认，这是天意，如果只是她讲，内容一定空洞，如果郭鑫年讲，分析师会说，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对讲机功能，根本不值数千万美元的投资。他们无意中达到一个效果：对讲机将颠覆传统的互联网。那时，林佳玲根本想不到，对讲机这个小小的应用，竟然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以至于两年后脸谱网（Facebook）斥资190亿美元收购同类产品，彻底地颠覆了传统的网络时代。

会议结束，林佳玲与那蓝相视一笑，换了名片，然后与分析师们握手告别，这是极为重要的场合，留下联络方式保持联络的畅通，是商业常识。郭鑫年没有随身带名片的习惯，拎起白色塑料袋，走到温迪面前，向前一送，说道：“我从西藏带给你的，减肥效果极佳，坚持一个月就不会这么胖了。”

郭鑫年一片好意，满脸真诚。

温迪像被鞭子抽在脸上，脸上红起一片，她肌肤雪白，身材傲人，很有光线主持人柳岩的范儿，不能用胖来形容，加上她头脑聪明，在高摩备受宠爱。年会的时候，她穿上低下短的服装，登台表演，男同事鼻血跌落一地。她向来引以为傲的身材，被郭鑫年当众说成胖，他是什么意思？郭鑫年偏偏语气诚恳，不像恶作剧，温迪发作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愣在那里。

郭鑫年说声“不用谢“，兴高采烈地推门出去。会议室的分析师们一起望向温迪，投行极为严谨，一旦亲朋好友牵扯进来，当事人必须回避，温迪当着众人收受礼物，实属反常。

“莫名其妙！无缘无故！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温迪连跺两脚，大声抗议，撇清关系，他们属于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说不认识有些过分。

那蓝知道内情，连忙替温迪解围，问道：“大家觉得，他们的创意和产品怎么样？”

一名分析师整理好思路，说道：“林佳玲说移动技术正在颠覆传统互联网，郭鑫年介绍移动对讲机，所以，他们的意思是，对讲机将颠覆移动互联网，是吗？”

一名分析师点头认可这个意思，又摇头：“不可能吧？”

一名留着山羊胡须的分析师越想越有趣：“有点儿意思。”

那蓝心不在焉，郭鑫年从西藏带回来的减肥茶给了温迪，他把我俩搞错了！她担心温迪恼怒中说出不合适的话，和她一起离开会议室。刚出门，温迪找到垃圾桶，要将塑料袋扔进去，被那蓝拦住。塑料袋里面有两袋减肥茶，还有一个绿色的兔子玩偶，斜着眼睛，滑稽又喜气，那蓝情不自禁：“好可爱。”

“送你。”温迪没感觉，她身上都是大牌，怎么会看上这个几十块钱的毛绒玩具？

那蓝接来兔兔，把减肥茶扔进垃圾桶，相视一笑，温迪停住脚步问道：“我真胖吗？”

那蓝诚心诚意说道：“当然不胖，他又没看到你的小蛮腰，有什么资格说你胖。”

温迪烦恼散去，愤怒涌起：“他竟敢当众嘲讽我，哼，死定了！”

那蓝猜到了缘由：郭鑫年第一次来高摩的时候，温迪接待，后来他找那本《冰岛攻略》联系我，然后他去敦煌和西藏旅游，给我新浪微博的链接，互相关注，在西藏时要给我带减肥茶，今天送给温迪，肯定搞错了人。那蓝还不放心，问道：“郭鑫年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给我发了短信。”

温迪停下脚步，想起来，说道：“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请假，我代班，把你的名片给他了。”

一个小小的误会，郭鑫年糊里糊涂，那蓝看着手里斜眼的兔兔，说道：“他好像把我们搞混了。”

温迪和那蓝环肥燕瘦，区别极大，只有郭鑫年才可能搞错，温迪恍然大悟：“哦，我那天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出去喝咖啡，错过了。”

“要不要向他讲清楚？”那蓝困惑起来，郭鑫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却做出了极棒的产品，让身为投资人的那蓝极为头痛。

“随便咯。”温迪对郭鑫年没有任何感觉，更不想去解释，他本来就是陌生人。此时，温迪根本没把郭鑫年看在眼里。

26

疯狂的人都是异类，他们能改变一切，推动人类前行

“社交功能？你说的？”郭鑫年怒气冲冲出了高摩，在电梯里大声问道。

电梯里挤了五六个人，林佳玲向来不在这种场合说话，向周围的乘客歉意地笑笑。郭鑫年变本加厉：“你到底说没说？沉默就是否认。”

“说了。”林佳玲承认。

郭鑫年勃然大怒：“谁让你这么说，魔盒是手机上的对讲机，你不是不清楚，怎能信口开河？”

林佳玲向身边的金融精英们再次微笑，忍到电梯门打开，率先冲出，郭鑫年还在嘟囔。她极有涵养，绝不在公共场合争执，拉开车门坐进去。郭鑫年对她的座驾大吃一惊，不请自进，坐到副驾：“这是你的？SUV中的极品。”

林佳玲一语不发，砰地关门，按钮启动汽车，打开导航设备。汽车是郭鑫年平生挚爱，对林佳玲的座驾佩服得五体投地，问道：“不插钥匙就能启动？嘿嘿，这车真不小，自行车都吃得下，以后我有钱了，也弄这么一辆。”郭鑫年自嘲地开玩笑，东摸西看，把刚才的争执忘在脑后。

林佳玲到了安静的场所，转头看着郭鑫年，慢慢压下怒火，心中渐渐平静。郭鑫年被看得发慌，摆手说道：“不用道歉，我原谅你了，怪我迟到，你乱说，应该由我负责。”

林佳玲哭笑不得，面孔冷硬：“这么重要的会议，为什么迟到？”

郭鑫年昨晚开发产品，搞到凌晨五点，没睡多久，嘴里胡乱解释道：“北京这交通，你知道的。但是，不管有没有迟到，我都不允许在魔盒中加入那些乱七八糟的功能。”

辩解绝不是好习惯，往往不如诚心地道歉。林佳玲压下不满，再问：“你为什么当众送投资人减肥茶，故意羞辱人吗？”

郭鑫年千里迢迢带回来减肥茶，找到干净的塑料袋，包装起来，已经极为难得。他睁大眼睛说道：“我的天，女人真奇怪。我诚心诚意从西藏给她带回来，九十多元呢，很贵的，我在网上事先都告诉她了！”

林佳玲简直无语了，抬眼看他：“九十元，算贵吗？”

郭鑫年回答得理直气壮：“比起不吃饭减肥，当然算贵的。”

林佳玲指指郭鑫年的脑壳，说道：“我觉得，你这儿有毛病。”

郭鑫年哈哈一笑，拍拍胸口：“错了，我测过智商，比杨洋阳稍低一点儿，但也不差。我这儿有毛病，缺心眼儿，妈妈在香港常说我，可是我改不了。”

林佳玲无话可说。

“我搞砸了吗？”郭鑫年小心翼翼地问，太多的挫折伤害了他的勇气，他更害怕面对选择，就像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拒绝面对现实。如果再失败，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

嗯，林佳玲仰天叹气，对这种自认缺心眼儿的人实在无语，一踩油门，越野车出了停车场，进入无边的车海之中。凭良心讲，郭鑫年的确有不错的想法，卢卡做出了独特的演示产品。但是，他先迟到，又称呼投资人为花瓶小姐，最后用减肥茶当众羞辱投资人，怎能得到投资？这人真是奇葩中的战斗机。

天色已黑，他们过了阜成门桥，郭鑫年一语未发，林佳玲感受到了他的无助和绝望，拿出一瓶巴黎水递给他：“喝点儿吧。”

“不管有没有希望，砸锅卖铁都要把魔盒开发出来。”郭鑫年不怕得罪人，却不能没有产品。

“你还有钱吗？”林佳玲侧头看着郭鑫年。

“回家找爸爸。”郭鑫年眼睛呆呆，想起病重的父亲，眼泪滑落。

“想把父母的房子也卖掉吗？”林佳玲毫不客气，红绿灯的时候，林佳玲侧头看他，满脸泪水，林佳玲无意中一句话戳中郭鑫年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爸妈心甘情愿卖掉养老的房子供我创业。”郭鑫年擦干泪水，看着林佳玲。

“好吧。”林佳玲心中滑过一丝感动，不知道说什么。

“开门见山，你到底愿意不愿意一起创业？”郭鑫年逼问，只有林佳玲加入，杨洋阳和卢卡才会开工，这是谈好的条件。

“我想想。”林佳玲耸肩，委婉地拒绝，这人直来直去，一点儿都不懂含蓄。

“不能说明白吗？”郭鑫年反而咄咄逼人。

“不，我不想加入。”林佳玲被他拱起火来，当场拒绝。

“谢谢你参加会议，再见。”郭鑫年拉开车门，背起挎包，跳下车，头也不回，向前走去，在高架桥上留下一个顽强的背影。

郭鑫年深夜回到家中，打开电脑，寻找到那蓝，敲出文字：是我，郭鑫年。

那蓝知道，他把自己和温迪搞混了，忽然有一种捉迷藏的感觉：Hi，鑫年。

郭鑫年担心她不高兴，现在终于放心：我们表现怎么样？

那蓝：你自己觉得呢？

郭鑫年胡乱说道：我创业不能说有经验，教训却没人能跟我比，我失败了多少次？呵呵，不说这个了，能帮我打听一下吗？

那蓝：打听什么？

郭鑫年：结果。

那蓝：可能过一段时间，还要商量。

郭鑫年有些失望：哦。

既然他不知道我是谁，不如问问他感受，那蓝嘴角露出笑容，在键盘上敲着：对我们印象怎么样？

郭鑫年想想温迪火爆的身材，舔舔舌头：当然很好，只是你旁边那个电灯泡一直在晃我。

那蓝：什么灯泡？

郭鑫年：你旁边那个美女，像两百瓦的白炽灯，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这么大一个花瓶，随便就能嫁入豪门，何必辛苦地朝九晚五？

又来了！那蓝是高摩的投资人，被称作花瓶，极为不满，敢说我是白炽灯？还两百瓦？哼！她左手端起红茶，拍着桌子上的兔兔，这是郭鑫年从西藏带回来的。那蓝对着兔兔吐舌一笑，提醒郭鑫年：你的想法和演示都不错，只是产品没有研发出来，很难获得投资。

郭鑫年资金枯竭，连办公室都租不起，即便卢卡免费开发，服务器和带宽必须真金白银：知道了。

那蓝替他着急：必须尽快开发出产品，立即上线，明白吗？立即！

郭鑫年下了网络，一语不发，枯坐了半个小时，想起渐渐老迈的父母，真的无法开口要钱，悲怆无可压抑。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杨洋阳口气异常平静：我们都在车库咖啡，郭鑫年，你来。”

郭鑫年放下电话，杨洋阳这种语气前所未有，肯定是有大事了。

27

天使投资和创业导师

林佳玲对郭鑫年十分失望，他犯了一堆错误，自己投资给这种人？绝对不可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总闪回刚才那一幕，郭鑫年满脸泪水，跳下汽车，头也不回地走向十字路口。这一幕让林佳玲感动，他像一团火，燃烧自己也点燃别人，百折不挠。

林佳玲回到家中，蜷缩进沙发，身边正好有一本《史蒂夫·乔布斯传》，这是她的精神食粮。她随意翻着，有意无意之间，一段话进入视线：“那些疯狂的人，不合时宜的人、叛逆者及麻烦制造者，他们都是异类，看待事物的眼光与别人不同，但他们能改变一切，推动人类前行。或许有人认为他们是疯子，但在我眼中，他们都是天才。”这段话出自乔布斯，林佳玲以往印象不深，经历了高摩的会议，她忽然有了深入的理解。郭鑫年卖了房子创业，不可谓不疯狂，他充满叛逆，另辟蹊径，不走寻常路，羞辱投资人，绝对是麻烦制造者。从不同的角度看世界，才能不断创新。林佳玲合上《史蒂夫·乔布斯传》，心中有了决定。

她提起笔，开始寻找支持郭鑫年的理由。首先，卢卡仓促开发出来的产品让人眼前一亮，他具备化繁为简的天赋，杨洋阳的美工和文档简洁却能打动人心。他们是独当一面的天才，组成难得的技术团队。其次，对讲机是一个杀手级的应用，独特的传播特性，在吸引用户方面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这是一个突破口，直通林佳玲心底颠覆互联网的野心和梦想。这是她等待许久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她怦然心动。

两条理由已经足够，林佳玲深思熟虑，必须说服苏菂，他也是车库咖啡的创始人。

傍晚，林佳玲讲述了她看到的愿景，互联网改变世界，智能手机又在颠覆互联网。这意味着，以奔狼、企鹅技术、电猫国际为首的互联网行业正在洗牌。它们基于传统的互联网，靠广告、电子商务和游戏业务发展壮大，当移动互联时代突然到来之际，世界将完全不同。新兴的公司凭借技术浪潮，将与这些互联网巨头展开一场波澜壮阔的角逐。这场激动人心的商业竞争，不仅将改变每个创业者的命运，也将会推动世界的改变。

“梦想不一定由我们来实现，提供环境和土壤，帮助年轻人孕育伟大的想法，生根发芽和壮大，足矣。”苏菂仍然不同意，他设计车库咖啡的时候，就是秉持这样的商业逻辑。

“这也是我的梦想，创业不分年龄，柳传志四十多岁离开中科院，黄忠七十岁才投靠刘备，邓小平七十四岁开始改革开放，姜子牙两鬓如霜才遇到周文王。”林佳玲的眼中闪耀着理想的火花，看着苏菂。

苏菂没有被说服，车库咖啡既要运营，又要投资，两种业务肯定冲突，投资魔盒将颠覆车库咖啡的运营模式。他坚定讲述的理由，在林佳玲的目光下纷纷软化，最后他叹气一声，让步：“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找到妥协方案，这的确是一个颠覆传统互联网的机会。”

“谢谢你。”林佳玲的手紧紧按在苏菂的手上，十分欣慰。他们分歧依旧，苏菂让步，这就是合作伙伴，求同存异，互相支持。他们做出投资决定之后，做了简单的分工，林佳玲协助郭鑫年创业，苏菂专注于车库咖啡的运营。商量完一切，天色已晚，苏菂还有担心：“郭鑫年非常二，我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郭鑫年是最不可控的因素，林佳玲笑笑，她在IBM担任高管多年，不缺的就是管理能力，说道：“他必须快速成长起来，我有个办法。”

郭鑫年和卢卡会把事情办砸，杨洋阳肯定不会，林佳玲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十分钟之后，她回电确认了时间地点，樱花街路边的烧烤店。林佳玲住在北京东三环，那是外企和大使馆聚集的地方，附近有各种各样的高档酒吧，充斥着进口洋酒，连啤酒都是进口的。车库咖啡附近只有路边烧烤，林佳玲在苏菂的影响下，也喜欢上路边的烤鸡翅和廉价清爽啤酒。用苏菂的话说，人生的境界就是，半夜三点想吃烧烤的时候，发一条消息，立即聚来一群朋友。林佳玲舍弃不了正宗的法国香槟，取出一瓶，走出图书城的街道，五分钟就能看见灯火下的路边摊儿。

槐树之下，凉风送爽，夏虫啾啾，正适合聊天。

郭鑫年三人已经到来，他见到林佳玲的香槟，眼珠和烧烤炉一样亮。他们常喝啤酒，偶尔喝兑了饮料的威士忌，哪喝过这么好的香槟？他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杨洋阳极为聪明，她为什么带来香槟？这通常是用来庆祝的。她心中一动的时候，香槟砰的一声被郭鑫年打开。杨洋阳对着郭鑫年肩膀就是一拳，郭鑫年以为香槟声响吓到了杨洋阳，道声歉，给每个人倒酒。

“大愚，知道这瓶香槟的意义吗？”在杨洋阳看来，这是林佳玲同意加入的信号，被郭鑫年糟蹋了。

哎，林佳玲无奈叹气，这瓶昂贵的香槟是用来庆祝投资的，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到正题呢，香槟就被郭鑫年打开。还好，杨洋阳朝着自己歉意地微笑，这个小丫头已经明白了。几分钟后，烤串上来，众人大口吃肉喝酒，唯独林佳玲还是摆脱不了习惯，把焦嫩的肉块拨在盘子里，用铁钎当叉子，细细品尝，把烧烤吃出了法国大餐的味道。

香槟入口甜软无比，没有强烈的酒精刺激。郭鑫年不管不顾地猛灌。此刻，他内心五味杂陈。自创业以来，他屡败屡战！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各种尝试，各种失败，老婆不理解，卢卡和杨洋阳各自去大公司，积蓄将尽，只有关门。

郭鑫年懵懵懂懂，没想到林佳玲会加入，只是深更半夜的，她肯定有话说，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吧，到底什么事？”

“你打算怎么办？”林佳玲看着他，有梦想的人很多，坚持梦想的人很少。

“再赌一次，如果失败，就回香港。”郭鑫年什么都没有了，不禁心酸，有何面目去见爸妈？

林佳玲有意试探他创业的决心，轻轻说道：“上班吧，听说企鹅技术招聘产品经理，起价六十万，你的资历没问题。只要不折腾，前妻还会回来，她拿走房子，只是不希望你抵押出去创业。”

“你怎么知道？”郭鑫年猛然转身，香槟在杯中翻江倒海。

“她让我告诉你，你根本听不进去。”杨洋阳为林佳玲圆场，郭鑫年根本不可能回头。

“别折腾了，好好过日子，生个宝宝，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开开心心，平平淡淡，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乔布斯的。”卢卡这些话忍了很久，郭鑫年穷途末路，是说这些话的最好时机。

“你要放弃吗？”林佳玲不眨眼看着郭鑫年，如果他退缩，当然不会投资。

“放弃？我在香港继续创业，只要梦想不死，我就干下去，有一天梦想没有了，只能出卖自己，再去打工。”郭鑫年走投无路，嘴里仍然强硬。

林佳玲满意，百折不挠是创业者最重要的品质。她把被酒杯推到一边，拿出平板电脑，点开一份协议。

“这是什么？”郭鑫年摸不着头脑。

“别忘记，我是天使。”林佳玲眨动双眼，目光像天使一样闪亮，她的确是天使投资人。

天使投资？郭鑫年脑中突然清明，天使投资人是最早期阶段的投资，此时创业者只有想法，还没有产品。在国外，天使投资人往往都是父母或者大学老师，不仅提供第一笔资金，有时亲自动手帮助。乔布斯的父母还把车库贡献出来，共同焊接线路板，生产出苹果最早期的电脑。虽然乔布斯并非他们亲生，却一辈子感情深挚，苹果公司上市之后，他立即为父母买了一套梦想已久的房子。听林佳玲的意思，她还要投钱进来？

“可是，我们一直失败。”卢卡的头脑被酒精冲昏，不敢相信。

“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吗？”林佳玲所说不错，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她把平板电脑推到三人面前，里面是投资条件。

协议的大意是，车库咖啡成为郭鑫年团队的投资人，并规范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和退出机制，唯独在估值、投资金额和比例三个数字下面是空白，这是双方要谈的关键。郭鑫年身陷绝境，这份投资协议不啻久旱的甘霖，他没有选择。

“乘人之危，趁火打劫，明火执仗。”郭鑫年一目十行看下去，脑子一热，在哪儿签字？

杨洋阳挡住郭鑫年：“数字还是空白，你签什么？”

郭鑫年被兴奋冲昏头脑，冷静地再看一遍，正色说道：“林天使，关于估值、投资金额和股份，你有什么意见？”

“很简单，把资产列出来，做个估值。”林佳玲放下香槟，仿佛回到商场。其实在天使投资阶段，不能用这种算法。

郭鑫年弹尽粮绝，除了几台电脑，哪来什么资产？唯有那个语音短信的产品，很难讲有多少价值。账上的资金，郭鑫年这么二的人，也不好意思开口说出来。他指着杨洋阳和卢卡：“我们的资产就是我们三个人，值多少？”

郭鑫年耍赖，这没有难住林佳玲。她笑着答道：“把你们的年薪估算出来，就是你们每年的投入。”

无论怎么算，郭鑫年公司的资产都不会太多。林佳玲不为难他，她极有商场经验，本来不该暴露自己的底牌，不知为什么，和他们三人在一起，往往开诚布公，不想绕来绕去，直接说道：“你创业多年，投入估计在两百万左右，给你翻一倍，估值四百万，车库咖啡投入两百万现金，占据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这是少见的做法。一般来讲，在天使投资阶段，创业者应该估计出未来一两年的资金需求，给天使投资一定比例就行，这个比例不会太高。天使投资如果占据大头，创业者变成打工者，百分之二十是合理的比例。至于估值四百万，超出了郭鑫年心中的数字，他的投资已经打了水漂，人家翻倍补回来，很为自己着想。郭鑫年低头：“我还有其他选择吗？”卢卡和杨洋阳一起摇头，郭鑫年目光转向林佳玲：“有个条件。”

林佳玲淡然问道：“你说。”

钱聚人散，钱散人聚，郭鑫年相信这个道理，说道：“我不愿意占你便宜，估值高了。你们拿二百万现金，拿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两百万，百分之二十。”林佳玲按住协议，口气坚决。他们的谈判极为奇怪，别人都争夺利益，他们却千方百计为对方争取。

“好！”郭鑫年在协议上签名，他一败再败，林佳玲愿意给钱，这是信任！

“为什么投我们？”杨洋阳没想到，郭鑫年误打误撞之下真的拿到这笔投资。

林佳玲投资有很多原因，简单说道：“你们有改变世界的梦想。”

梦想！红二代富二代坐着爸妈的豪车向前冲，普通人手推肩扛，背着老迈的父母和各种压力，呼吸着毒死人不偿命的空气，在街边招手一个小时都打不到出租车，把人挤成照片的地铁，不如走路快的公交汽车，没有户口不让你买房买车，两百年也买不起一套六环内的房子。卢卡不喜欢“梦想“这个词。

杨洋阳攥紧香槟说着：“房价杀死了年轻人的梦想，可是，我偏要证明，有梦想，就能改变世界。”有了车库咖啡的投资，就要与郭鑫年再干一场，她笑着表明态度：“很多人对我说，趁着年轻有姿色，赶紧找个富二代红二代嫁了吧，我不服。我要找到自己的所爱，不为金钱房子出卖自己，这就是我的梦想。”

林佳玲看着卢卡，他一个技术天才，始终不发一言，让人琢磨不透：“你为什么要创业？”

卢卡被这个问题问住，他完全可以在大平台上混，喝了几口香槟，说道：“我不喜欢大公司，那只是一份工作，拿多少钱干多少事。我喜欢用最简洁精炼的程序和界面，完成最复杂的功能，这就是我的梦想。”

“化繁为简！最简单的功能蕴藏着最复杂的内涵，就像北魏的佛像，表面至简，却能够反映出佛家丰富的内心世界，众生平等、六道轮回、因果之报，都能从细微的表情中窥见。”林佳玲喜欢艺术，常去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南北朝时期的佛像和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器，是中国独一无二的艺术珍品。卢卡是一名程序员，设计却充满艺术气息，他站在了科技和艺术的交汇点。具备这种能力的人极少，他是其中之一。

“切，他是想和杨洋阳在一起。”郭鑫年头也不抬，说道。

卢卡脸腾地红了，这是他留下来创业的直接动因，可是他羞于表达，被郭鑫年揭了老底儿。杨洋阳脸上挂着笑容，仿佛与己无关，谁也猜不透她的想法。林佳玲看向郭鑫年，问道：“你？你的梦想？”

郭鑫年闭上眼睛，回忆着大漠黄沙的那段旅程：“你们相信前世吗？我相信，我前世就是东汉时期的一名步卒，跟随陈汤从长安出发，西行大漠，不为金银财宝，也不为倾国倾城的美女，只为一个信念：匈奴不能无端杀害我们的使节，步步向西，穿越陇西，进入新疆，翻越当时叫作葱岭的帕米尔高原，进入今天的哈萨克斯坦南部，阵斩北匈奴郅支单于，悬首其城，这就是我的梦想！”

郭鑫年创业失败的时候去敦煌旅游，存着这样的心思，卢卡不以为然：“太扯了吧。”

林佳玲年纪增长，对历史越来越感兴趣：“汉唐的中国人开放自信，明清又变成什么样？”

“奴才！”郭鑫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为什么这样？”林佳玲非常想了解郭鑫年的价值观。

“权贵只求保住江山社稷，禁锢思想，哪里还有自信和开放的精神？”郭鑫年酒后放言。

“和对讲机有什么关系？”杨洋阳也觉得郭鑫年的梦想和理论太不现实。

“如果陈汤、班固、李靖和李绩复生当世，他们会做什么？去考央企公务员？那是明清奴才之路，唯有创业才是陈汤和班固的选择！”郭鑫年从敦煌和西藏带回来很多胡思乱想，逻辑奇怪。林佳玲却能够理解，坚持梦想不放弃，不屈服，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郭鑫年迟到，口无遮拦，都是很严重的毛病，但是他具备一种品质，百折不挠的精神。

“大愚，有病必须去治，说些现实的吧。”杨洋阳不想听他胡扯，车库咖啡决定投资，这才是关键。

“你为什么要投资我们？”郭鑫年再问林佳玲，虽然杨洋阳问过这个问题。

林佳玲眼睛闪亮，可惜香槟已经被郭鑫年打开了，她轻轻说道：“你们有很棒的想法，手机上的对讲机，这是一个支点。卢卡有技术，杨洋阳善于沟通和协调，大愚好像什么都没有，你身上却有着强烈的创业精神，这些都是与生俱来的，难以复制。”

佩服！郭鑫年把香槟底儿倒出，拱手。“什么时候能够拿出产品？”林佳玲的梦想是颠覆互联网，她不想说，梦想说出来往往是可笑的。

“我那边工作有些忙。”卢卡低头，他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杨洋阳打开手机，用手指敲着什么，拍拍双手说：“我的辞职信发出了，明天开始上班，你看着办。如果你不来车库咖啡，我明晚相亲，再上《非诚勿扰》。”

卢卡瞪大眼睛，担忧：“和谁相亲？那人智商多少？”

杨洋阳笑着回答：“二百五，比你高很多。”

“哪有二百五这智商。”卢卡抗议着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起来，郭鑫年乐得出声，他在写邮件辞职。

“好了，明天上班。”卢卡砰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我有一个条件。”林佳玲按住协议，不让郭鑫年取回来。

“什么？”郭鑫年担心她变卦，她没签字也没有打入投资，拿着这张纸也没有意义。

林佳玲的眼睛如同夜空中的星星，说道：“对赌！”

果然有诈，哪有这么容易拿到投资，郭鑫年右手一伸：“愿闻其详。”

创始人至关重要，郭鑫年便是短板，林佳玲仿佛在下决心，问道：“创业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好的想法。”郭鑫年抢先回答。

“速度。”杨洋阳给出了另外一个答案。

“你说得对，一个想法，一个月就能被山寨出来。”郭鑫年放弃争论，最近各界大佬都发表了关于速度的讲话。

林佳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看着郭鑫年问道：“你的体重是多少？”

速度与体重有什么关系？郭鑫年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好说出来：“八十三公斤。”

郭鑫年一米七八左右，估摸一下，林佳玲说道：“我的对赌条件是，你在半年内将体重降到七十公斤。在这期间，你每天必须去健身房，以健身卡为凭，如果有一周做不到，就赌千分之五的股份给我。”

半年二十六周，如果郭鑫年不能做到，意味着失去百分之十三的股份，这个对赌条件闻所未闻。杨洋阳送到嘴边的香槟喷洒出来，卢卡手里的鸡翅送到鼻尖，郭鑫年的铁钎被火烤红，一起惊叫。杨洋阳吞下香槟，卢卡咬下鸡翅，郭鑫年甩起胳膊，才问道：“开玩笑？”

林佳玲用行动回答，架起平板电脑，把对赌条件补充到协议中去。对赌通常与业绩挂钩，与体重挂钩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做法。如果她图谋郭鑫年的股份，不应该用这种方式，连智商和情商都很高的杨洋阳也不明白她的用意。

林佳玲俏皮一笑，她久经职场历练和商海起伏，能保持这种纯真笑容实属不易：“身体那么重，怎么保持速度？”

体重和创业，完全是枪炮和玫瑰，彼此毫无关联，林佳玲强词夺理把这两件事扯在一起，并且签署了对赌条款。郭鑫年没有本钱争论，低头看着只有一页的协议，问道：“就这么多？”

林佳玲点头，郭鑫年看看杨洋阳和卢卡，举起笔来：“我签字了？”

“你能做到吗？”林佳玲拦住郭鑫年，他浑浑噩噩，每天准时去健身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能。”郭鑫年抓来一支笔，在协议上签了名。

“你怎么做到？”杨洋阳也不相信。

“哈哈，即便赌输了这百分之十三的股份，我们还有百分之六十七。”郭鑫年大大咧咧地笑完，板起脸来问林佳玲：“好奇死我了，体重真的关系到创业成败？”

“你质疑对赌条件？”林佳玲放下签字笔。

郭鑫年摆手如同车轮，林佳玲重新提起笔签名，签署了她脱离商场之后的第一份协议，金额远远小于以往在IBM的任何一份合同。她没有想到，仅仅一年之后，这笔投资带来的收益，比她这辈子挣到的钱的总和还要多。然而，此时此刻，郭鑫年、杨洋阳和卢卡的目光中带着顽皮的诡异，这笔钱十有八九是要打水漂。

林佳玲放下笔，举起酒杯换了称呼：“小伙伴们，合伙人们，股东们，资金一周内到账，加油！”

“洋阳和卢卡，你们不能白干，每人百分之十五，公司是大家的，再拼一次！”郭鑫年绝处逢生，欣喜万分。他是老板，杨洋阳和卢卡打工，如今，郭鑫年拥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车库咖啡百分之二十，杨洋阳和卢卡各百分之十五，大体公正，都能接受。股份划分至关重要，郭鑫年在瞬间决定，他向来如此，大事靠直觉。

“啊，要监督你去健身房，不然我们的股份也会贬值。”卢卡其实是开玩笑，那时谁也不在意这点儿股份，谁也没想到，魔盒上市之后，公司价值暴涨，股份非常值钱。后来，郭鑫年健身成功，抱得美人归的时候，才佩服林佳玲的远见，从内心里感谢这匪夷所思的条款。然而，现在谁也不理解这条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对赌条件。

杨洋阳对股份划分很满意，郭鑫年拿老底儿出来投资，自己和卢卡拿着还算不错的工资，却还是想不明白：“对赌条件为什么是郭鑫年的体重？”

“你们有创业精神和好的想法，但缺少一样东西。”创业是系统工程，从研发到市场，从采购到财务，需要极强的运营和管理，郭鑫年不具备这样的能力。林佳玲记得，几年之前，周锐从上海返回北京，手下的精兵良将都被划走，只有五六个残兵败将。他在咖啡馆传授《摧龙八式》，一个季度时间便攻入对手最坚固的堡垒，林佳玲喜欢谈笑间对手灰飞烟灭的感觉，心想：我为什么不可以？

“缺什么？”在郭鑫年的心目中，有钱就可以大干一场。

“比金钱更加重要，或者，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林佳玲不答反问，灌输毫无意义，必须让他们自己琢磨出来。

郭鑫年挠挠脑袋，念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自由！我答对了吗？”

杨洋阳看看林佳玲，对这个答案不好否定：“有人说是健康，有人说是财富，也有人说爱情，当然你向往自由，所以你离婚了。”

郭鑫年抗议：“离婚不是我提的，她嫌我没时间陪她。”

林佳玲谈好对赌条件，又绕回到了速度这个话题：“你说得对，健康、财富、爱情和自由不是关键，时间才是核心。如果有充足的时间，便可以追求健康、财富、爱情和自由。投资到位之后，用不了多久，竞争对手就蜂拥而至。他们比你实力更强，资金更雄厚，一脚就能把你踩成齑粉，而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加快速度，永远冲在最前面。”

速度是互联网世界的核心，杨洋阳同意这点，却还是不明白：“提高产品研发和推广速度，又和大愚的体重有什么关系？”

“既然速度是关键，我们怎么提高速度？”林佳玲反问。

“我们已经住在车库咖啡了，除非一天四十八个小时，我们就能把速度提高一倍。”郭鑫年想到协议虽然签了，资金没进来，语气软下来：“好吧，你说，怎么提高速度？”

如果林佳玲能够成为创业导师，从长远讲，比投资更重要。杨洋阳兴致勃勃地提议：“好呀，你就是我们的创业导师，搬个板凳，准备上课。”

郭鑫年一直横冲直撞，的确需要良师益友，举手同意：“林天使，林老师，我十分愚笨，请不吝赐教。”

林佳玲用手指弹弹脸颊思考着，这是她的小习惯，她指着不远处一个蓝色塑料桶说道：“帮我拿三样东西，蓝色塑料桶，里面装一半细沙，还有那些石块。”

林佳玲的行为难以理解，卢卡吓了一跳，想起伊朗处罚奸夫淫妇的刑罚：“干吗？石刑？”

28

速度与减法

这是一只常见的塑料桶，每家超市都有卖。郭鑫年乐颠颠跑过去，旁边的建筑工地不缺细沙和石块。他按照林佳玲的吩咐，老老实实地取来细沙，再用塑料袋装满石块回来，有大有小，大的如拳头，小的像乒乓球，堆积在烧烤摊前。

林佳玲把塑料桶中的细沙倒出一些，正好一半，指着石块说：“出道题目，请把石块放入桶中，不许超出桶的边缘。”

体重、创业、细沙、石块、塑料桶，郭鑫年看不出其中的联系，对着细沙、塑料桶和石块发起呆。他挑出较小的石块，密密麻麻地铺在塑料桶中的细沙上，再放上大石块，一层层垒起来，石头像小山一样堆积起来，很快就超出塑料桶边缘，失败。

郭鑫年在沙子里挖坑，把石块埋进去，小心翼翼地填回细沙。这次略好，仍有几块石头无法放入。他侧头问林佳玲洋：“脑筋急转弯？”

“我是认真的。”林佳玲的神情不像开玩笑。

郭鑫年趴在桌面研究塑料桶、细沙和石块，尝试多次，无法成功，将塑料桶推开，连说“不可能”。如果填满石块之间的缝隙，其实有可能填满细沙。卢卡似乎悟出了一些道理，频频点头，有意思。这里的人一个都得罪不起，郭鑫年只好陪着他们继续玩，问道：“什么意思？”

杨洋阳看出了游戏背后的意义，细沙如同琐事，比如交通罚款、借驾照、聊天、睡懒觉等。石块寓意重要的事情，比如产品研发，参加投资说明会：“大愚，你的生活被细沙填满，没有空间来放重要的事情，这是我们提高速度的关键。”

郭鑫年不服：“切！谁说我没空处理大事？”

杨洋阳渐渐明白，问道：“今天高摩的会议怎么样？”

“哼，什么金融巨头？就是内地人披着一件西服，历史告诉我们，猪鼻子插葱是不能装象的。”郭鑫年乐观地挥手，他永远是这种绝不放弃的精神，说得好听点儿是百折不挠，其实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杨洋阳“切”了一声，一丝不苟如同法官：“今天又迟到了？”

参加高摩的会议迟到，的确被琐事所耽搁。郭鑫年看看林佳玲，无法抵赖，低头承认：“是。”

林佳玲惊异地看着杨洋阳，她这么快就看透了游戏的本质，用从中悟出的道理指点郭鑫年。杨洋阳一拍桌子，继续审问：“一旦得到高摩的投资，我们就猪八戒扛金箍棒，变成大师哥。这种场合，你竟然迟到？”

郭鑫年抬头抗议：“昨晚加班到凌晨五点才睡，我走的时候，你们还睡得像猪八戒一样，有什么资格说我？”

“当众给投资人送减肥茶？把投资人称为花瓶小姐？你得罪人去了？还是争取投资去了？”杨洋阳一通话砸住郭鑫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撇开今天的事情不谈，我们创业这么久，你花了多少心血？卢卡写了多少程序？我做了多少文件？你婚姻破裂，父亲重病，没有时间照顾，再说你驾照的事情，乱七八糟，至今都不能开车，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你这么浑浑噩噩，糊里糊涂，我们怎么跟着你继续走下去？”

卢卡补充杨洋阳：“听说，你答应高摩，一个月内开发出对讲机功能，是吗？”

答应容易，做到却是极难，这事肯定落在卢卡身上。这下击中郭鑫年软肋，他目光软下来，向林佳玲求救。杨洋阳敲着桌子问道：“需求分析、架构设计、编程、测试和修改，需要多少时间？谁来开发？靠我们三人吗？还有时间招人吗？”

郭鑫年无语，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你们说，怎么办？”

杨洋阳和卢卡智商极高，参透了游戏的本质，将细沙、石块和塑料桶摆在郭鑫年面前：“解决这个。”

郭鑫年被折腾得头晕眼花，抗议道：“有话好好说，干吗非让我像屁孩儿一样玩儿沙子？”

卢卡提起塑料桶，将细沙哗啦全倒出来，说道：“只有把琐事倒出来，才能容纳大石块。”

杨洋阳先放入石块，然后将细沙倒入，正好填满塑料桶：“你的生活中填满细沙，没有空间装入重要的石块。”

“啊？”郭鑫年恍然大悟。

杨洋阳喜欢林佳玲的方式，这个游戏并非指责郭鑫年，而是让他领悟。林佳玲本想让他们想一阵儿，没想到杨洋阳这么快就明白了，说道：“这是我们的第一课，细沙和石块。大愚，你必须改变。”

郭鑫年垂头丧气：“我知道自己的毛病，可是，我真改不了。”

“我不想让你改变。”林佳玲在选人用人方面极有心得，对郭鑫年这种极品却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不想让我改变？”郭鑫年想不通，还说这些干吗，好像耍猴。

“让你成长。”林佳玲轻轻说道。

“哦，这好像是我爸妈一直都没有解决的问题。”郭鑫年想起，爸爸妈妈总说自己像孩子。

“缺心眼儿，怎么解决？”郭鑫年指着胸口，明显不配合。

郭鑫年越说越不像话，杨洋阳十分生气：“你还想不想继续做出魔盒？”

“好好，我成长，提高速度，必须做减法，懂！”郭鑫年乖乖服软，这个道理他明白，倔强地说道：“我还是不明白，我的体重和创业有什么关系？”

林佳玲笑着提示：“去健身房是细沙，还是石块？”

“当然是细沙，我们必须尽快拿出产品，这才重要。”郭鑫年立即答道。

“锻炼为了健康，这是细沙还是石块？你年纪不大就发福，哪个女孩子喜欢你？恋爱又是细沙还是石块？”林佳玲喝掉最后一口香槟，她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就像乔布斯所说，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奖励。

互联网比拼的是速度。如果满地找沙子，一定会慢下来。郭鑫年的确被琐事牵挂，分不出轻重缓急，向林佳玲保证：“好，我一定学会做减法。”

前路漫漫，开发出产品只是第一步，市场营销、运营还有大量工作。林佳玲成为天使投资人，责任重大，叮嘱郭鑫年：“还有，你争取投资的时候，要注意形象和言谈举止。”

“为什么？乔布斯都是牛仔裤和圆领衫。”郭鑫年从来都是这副打扮。

“看看这张。”林佳玲从平板电脑上找到一张乔布斯年轻时候的照片，白衬衣系着领带，正在推销两台样式古旧的电脑。

杨洋阳帮着林佳玲说道：“你还没有资格乱穿衣服，等你成为乔布斯的那一天吧。”

“哎，人在屋檐下。”郭鑫年签了卖身契，不得不低头。

“车库咖啡只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仍是大股东。”林佳玲成为投资人，口气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股东决议第一条，林佳玲不仅是天使投资人，也是创业导师。大愚，你必须好好学习和成长。”杨洋阳有了股份，从打工晋升为股东，开心笑起来。

“我同意。”卢卡举手。

“我卖给你了，裸奔都行！”郭鑫年嘴里跟林佳玲吵架，心里感激。以前他说了算，现在情形不同了，自己只是拥有百分之五十股份的大股东，每件事都要商量着办。

杨洋阳喜欢关系的改变，以往他们三人谁都不能说服谁，往往是郭鑫年拍板决定。如今林佳玲成为三个人的创业导师，她的经验比投资还要重要。杨洋阳预感到，这次创业将和以往不同，旅程将会充满收获。

“好，既然这样，应该怎么做减法？”林佳玲讲了许久，就是为了这句话。

“不是去掉生活中的细沙吗？”郭鑫年自认为已经明白了林佳玲的故事。

“还远远不够，石块仍然有很多，还要继续做减法。”林佳玲说道。

29

少爷的颠覆

少爷这个月没有出去鬼混，每天都在办公室，胡子没有刮，脸也没有洗，沉浸在技术的世界中，时不时给那蓝发条短信，却一直没有回复。有位哲人说过，只有失恋才能让少年变成男人，少爷深深认同。那蓝曾劝少爷干些实事，他总笑笑。我为什么不早听她劝，凭着自己的资源和能力，如果早早进入互联网行业，那些互联网土鳖和洋鳖哪有机会？

他不靠父母，只靠自己，就为家族打下一片江山。

一名工程师放下工作，跑进来，兴冲冲地说道：“萧卷，界面做好了，您来看看。”

少爷一阵激动，产品凝聚着他的心血，他两步并作一步奔到会议室。一幅美丽的界面出现在眼前，完美无缺，无与伦比。他抚摸着，如同抚摸初生的婴儿，眷恋着每个细节。他缓缓退后几步，用手机连拍几张，发给那蓝：看看，我们的孩子。

少爷来回激动地走动，奔到秘书那里，吩咐她去买瓶香槟，又跑到财务预支一笔现金，拎着回到办公室，向桌上一扔：“诸位，你们是宇宙中最伟大的工程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却知道怎么感谢，这里是十二万现金，每人两万。”

工程师们错愕，他们以往按时拿工资，从来没有这么分钱。少爷拿出两捆塞出去，逐一分光，举起空空的箱子：“多久上线？”

一名工程师答道：“还要测试，大概一个月。”

少爷拎起另外一个箱子，双手打开，满满的现金：“两周，只要能按时完成，这就是奖金！”

真金白银摆在眼前，谁不动心？工程师们顿时振奋，摩拳擦掌。少爷裤兜里的电话猛然响起，他走出办公室抓起手机，全身紧张，激动地舌头打战：“那蓝，是你吗？”

那蓝不想啰唆：“你在干吗？”

少爷听出她生气了，卖力解释：“那蓝，我在办公室整整一个月，哪都没去，看见产品了吗？”

那蓝看到图片，惊讶得合不拢嘴，他在抄袭魔盒的想法和设计，问道：“你打算做移动互联网？”

“嗯，我要创业！”少爷做了一件让那蓝欣赏的事情，得意扬扬地炫耀。

少爷有盘根错节的关系，赚的都是快钱，断断不会去做这种免费的产品，只有草根的年轻人才会用漫长的时间积累用户，除非他有商业模式。那蓝轻轻问道：“你怎么赢利？

“产品内置在中通电信的手机中，就像发短信一样，语音短信每条五毛，我和中通电信三七分成。”少爷侃侃而谈，这是想当然的赢利模式，中通电信每年短信收入几百亿，语音短信的潜力巨大。

少爷给了那蓝两次惊讶，先是产品图片，其次是商业模式。他凭借背景，与中通电信分成绝对轻而易举。郭鑫年想破头也找不到的赢利模式，竟被少爷解开，天哪！世界乱套了，如果少爷成功，魔盒必然挫败，高摩怎么投资？那蓝的一切设想，全被少爷颠覆。

难道，少爷才是这场游戏的最终赢家？

这是一场竞争，郭鑫年和少爷都要用移动技术颠覆互联网，少爷山寨了郭鑫年的想法和界面，却有更多的资源，他背后站着庞大的家族和垄断性资源。郭鑫年单枪匹马，挑战高不可攀、深不见底的家族势力。更危险的是，他还不知不觉。

那蓝还想了解更多，轻轻问道：“你怎么有了这么好的想法？”

少爷得意扬扬，又想巴结那蓝，坦率说道：“记得吗？你放在我家里的文件夹，我酒后乱来那天。谢谢你，那蓝，你真是我的福星。”

少爷真是昏头，无缘无故要自找修理，那蓝语气立即转冷，说道：“就是你和别的女人上床被我撞见那天吗？哦，你说我记不记得呢？再见，不要再联系了！”

那蓝挂了电话，开始生闷气。

电话那边，少爷郁闷地抽自己嘴巴子，你有病啊？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往枪口上撞！

第五章

危险关系

[莫因心无所恃 被迫随遇而安]

30

黑道白道

杨洋阳遇袭之后要求见面澄清，对方没有下文。郭鑫年不敢掉以轻心。他设想了各种情形，再次袭击，当面谈清楚，或者发来一条短信，宣布到此为止？谁也没有想到，事情竟会这样发展，一名片儿警来到车库咖啡，板着面孔，通知苏菂找来杨洋阳，语气不容置疑：“去趟派出所，现在。”

片儿警没穿制服，没有打扰车库咖啡的创业者，郭鑫年早有预感，声音坚决：“我和她一起。”

“我也去。”苏菂在这片儿很熟，又非常仗义。

“不用，大愚陪我。”杨洋阳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们肯定搞错了。”

片儿警不反对，带着杨洋阳和郭鑫年离开车库咖啡，过了大槐树向左拐，到了派出所。二楼是几间讯问室，警察拉开门，里面只有一人，怎么是他？！那晚带人拦截自己的瘦小老头儿。

“你们聊。”片儿警示意郭鑫年，和他一起出去。

那人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问道：“你是杨洋阳？”

“对。”

“你半年前参加过一个电视台的选秀节目？”

“没有。”杨洋阳向来拒绝这类活动，毫不犹豫地否认。

“在那次活动上，见过什么人？”

“我没有参加。”杨洋阳斩钉截铁，或许某人参加过那次活动，惹出了什么麻烦。

“看这个。”老头儿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打印纸，送到杨洋阳面前。

几幅视频文件的截图，极其模糊，好像是在酒店客房，一男一女，摄像机藏在女孩侧前方，男人的面孔被涂黑，故意为之，不想让人认出来。年轻女孩长发，上身赤裸，露出完整的后背，面孔不在镜头内。下一页的图像差不多，只是变换了姿势，两人在床上肉搏，摄影角度经过精心设计，就是不想让人看见女孩的真面容。

“认识吗？”老头问道。

“女人不认识，男的看不清楚。”杨洋阳的对面有个大玻璃窗，那里肯定隐藏着什么人，观察自己。

“是你吗？”那人毫不留情。

“当然不是！”杨洋阳断然回答。

老头儿站起来向外走去，一名女警察进来，客气地笑着：“姑娘，跟我来。”

杨洋阳极有顾虑，问道：“为什么？”

“洗清你的嫌疑。”女警走到透视窗前面，拉下帘子：“不用全身，只看看后背。”

杨洋阳想把此事搞清楚，解开裙子，背对女警。“再脱。”女警公事公办，习以为常。她取下文胸，双臂护在胸前，被咔嚓几声拍下来，女警说道：“小姑娘身材不错，穿上吧。”

女警离开，杨洋阳穿好衣服，打开门，郭鑫年溜进来，坐在对面问了声好，站起来走到透视窗前，食指敲几下：“里面有人吗？同志们辛苦了。”

他取出手机，咔嚓几张，坐下来把弄手机：“拍照留念，发到微博上，纪念一下。”

“不要，删掉。”杨洋阳阻止，这不是什么好事，不知道谁在偷偷地关注他的微博。郭鑫年没傻到这程度，那老头儿推门进来，语气缓和了许多：“核实过了，误会，对不起。”

“没关系。”杨洋阳站起来，不想与他过多打交道，向门外走去。

“等等。”那人拦住杨洋阳，请她回到座位，指着郭鑫年：“你，出去一下。”

郭鑫年不喜欢这种口气，杨洋阳语气坚定：“他可以在这里。”

老头儿答应，严肃地说道：“我们收到匿名威胁信息，就是那些视频，署名是你，怎么回事？”

“不知情。”杨洋阳渐渐想通，有人在半年前的选秀节目中认识了某个男人，她偷偷录下床上视频，不敢用真实名字发出威胁，盗用了自己的名字和信息，她后背肯定有特殊的记号，所以检查我的身体。

“想想，回忆起来给我电话。”那人将一张卡片摆在杨洋阳面前，钱汉，名字下面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片儿警把杨洋阳和郭鑫年送到门口，轻声提醒：“他们惹不起，小心。”

“他们是什么人？”郭鑫年问道。

“别问了，我这小警察，哪知道上面的事。”片儿警不多说，匆匆回去。这个叫作钱汉的老头儿那晚带人拦截杨洋阳，又和警察在一起，郭鑫年这个香港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好累，回去休息一会儿。”杨洋阳有心事，向郭鑫年打个手势，不让他多说。两人心不在焉地聊着无关的事情，返回杨洋阳家中。郭鑫年在客厅等候十几分钟，她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后才拍拍胸口，长吐一口气。她担心衣服里面有窃听器，换了衣服才敢说话。

啊！这更出乎郭鑫年预料，这很像香港的警匪片：“他们，黑道还是白道？”

“哼，什么黑道白道？”杨洋阳换了衣服，放心说话，有人用自己的名义威胁了某个男人，现在澄清误会，应该雨过天晴。郭鑫年仍有很多想不明白，那女孩是谁？为什么用杨洋阳的名义？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问那个男人？或者，这个钱汉背着那个男人进行秘密调查，官场和商场里面的事情无奇不有，外人是揣度不出来的。

“别大意，咱们租个三室一厅，住一起才放心。”郭鑫年提议，住在一起既安全又便于创业加班。

“大愚，这件事不要告诉卢卡。”杨洋阳在车库咖啡外停下脚步。

“为什么？”郭鑫年挠挠头。

“他是做技术的，思维简单，他会把事情搞砸。”杨洋阳叮嘱，钱汉十分危险，卢卡做事直截了当，毫不妥协，一定会硬碰硬。

31

时间不等人

第二次说明会之后，按照计划，应该筛选出几家，进行更加详尽的实地考察。那蓝请来分析师们，希望在评估小组内部达成共识，而非独断专行。他们从各自的角度谈论着五家创业者，罗维的龙邮技术得到一致推崇，龙邮邮件结合社交功能，吸引了数十万的下载，这是其他创业者难以匹敌的优势。那蓝脑中浮现出罗维的样子，龙邮产品与这位创业人风格一致，完美而优雅。然而，完美与风险正好对立，没有风险又哪来的风险投资？在互联网的大风大浪中，完美的产品注定不会有太好的结局。忽然，一个问题钻入那蓝脑中，让她冷汗直流，罗维在追求我吗？他的意图含混不清，我对他颇有好感，我作为投资人，怎么做到公正和客观？高摩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我必须离开这个深爱的岗位，我要这样选择吗？抑或是，我必须控制自己的情感，在确定投资之前，与任何创业者都保持距离？

“对讲机功能不错，可惜还在测试，一个用户也没有。”一名分析师开口，不排斥也不支持，与罗维的一致好评有了明显的区别。

“所有的创业者中，魔盒是唯一没有上线的。”温迪急于洗刷那天送减肥茶的误会，不希望别人怀疑她与创业者存在暧昧关系。

两个投资人存在分歧，分析师们立即闭嘴。魔盒是全新的想法，此时此刻，大家只是觉得好玩，没有人预见到魔盒上线之后会爆炸式增长，没有意识到这个产品将要改变互联网。这也难怪，连郭鑫年也在浑浑噩噩之中，唯有林佳玲隐约看到了一种杀手级的互联网应用，至于商业模式和未来发展，没人看得清。

那蓝凭着直觉，在关键时刻表示支持：“魔盒还不成熟，我真的希望他们早日上线，赶紧用起来，开车的时候不用发短信了。”

那蓝为魔盒说话，便有分析师认同：“是啊，还是看看吧，多做比较总没有坏处。”

这是那蓝第四次为魔盒说话，虽然极为婉转，温迪却听得出来，她渐渐意识到，魔盒将成为罗维获取投资的最大障碍。

少爷的产品就要进入中通电信的定制手机，罗维有了几十万下载，唯独郭鑫年进展缓慢。那蓝回到家中，饭都没吃，钻进自己房间，打开微博找到郭鑫年，在键盘上敲出文字：魔盒什么时候上线？

郭鑫年的文字很快回来：预计三个月。

那蓝皱眉：速度太慢，我们下周考察，如果测试产品不能上线，考察就失去意义。

郭鑫年：两个月。

那蓝：不行，一周。

两人差距极大，郭鑫年咬咬牙齿，狠狠心回答：一个月。

那蓝左右为难，深思一刻，答应郭鑫年：好，我尽量拖延，给你一个月时间，这是我的底线。

郭鑫年欣喜异常：一言为定。

那蓝随口一问：你在干吗？

郭鑫年正在健身房挥汗如雨，把速度降下来说道，回答：健身房。

外企那些自律而且坚强的高管都有健身的习惯，郭鑫年却是散漫和不守时的代表，那蓝惊讶无比：你还有空去健身房？

郭鑫年有苦说不出，总不能把对赌条件说出去，停下来回答：林导师逼我去的，我的体重与创业成败紧密相关。

“很好，练出八块腹肌哦。”那蓝喜欢林佳玲的这个想法，他那个大肚子，是该练练了。

32

沉睡的石头

郭鑫年满肚子心事，哪有心思在健身房跑步？林佳玲早料到这一点，请了一个私人教练，先让他跑四十分钟。郭鑫年累得翻白眼，再练几组器械，早就虚脱。他练完冲澡出来，身体重新焕发了生机，那是一种久违的舒适感觉，就像大学时足球踢满全场。他背着运动包，回到车库咖啡，找到卢卡和杨洋阳，坐在窗边位置：“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杨洋阳说道：“坏的。”

郭鑫年心里没底儿，挠挠头，想了一阵儿：“一个月内完成产品研发，并且提供下载。”

卢卡跳起来反对：“大愚，疯了吧？”

“这是高摩的底线。”郭鑫年说出缘由。

杨洋阳坐下来：“说好消息吧。”

“高摩挑选三家创业者参观，我们是其中之一。”郭鑫年走到卢卡身边，像啦啦队长一样打气：“现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必须尽快拿出产品，开工！”

唯有卢卡龇牙咧嘴，郭鑫年猛拍他肩膀：“党国成败，在此一举，散会！”

“别散会，你什么时候能够拿出需求？”卢卡按住郭鑫年，郭鑫年负责架构，清晰地描绘出每个页面的功能和要求，卢卡编程，杨洋阳负责美工和测试，三人环环相扣，任何一个人延迟，都会导致产品开发的停顿。问题总出在郭鑫年这里，需求前后变化，导致卢卡和杨洋阳不断返工。他们以前可以慢慢磨合，倒也无所谓，如今只有一个月，按照以往习惯，肯定跳票。

“我已经做完一部分，可以开始了。”郭鑫年想起一出是一出，打开电脑，将幻灯片展示出来。

“不行，必须完整地把需求做完，否则又要变化。”卢卡和杨洋阳吃尽苦头，一起拒绝。

“以前不都这样吗？”郭鑫年不同意，必须同时开发，写需求文件就要用一周。

杨洋阳以前吃够了苦头，这次时间紧急，不能再这样了，她早想改变以往的配合方式。三人思路各不相同，理由都一样：时间只有一个月。分歧变成争吵，面红耳赤，他们习以为常，别人却被巨大的声音惊吓。林佳玲匆匆从会议室里出来，被三人包围，各自诉说理由。林佳玲看看窗外，天色已黑，正好晚饭时间。她又从柜台拎出一瓶红酒：“波尔多葡萄酒，搭配北京烤串，磨刀不误砍柴工，先吃饭。”

他们都喜欢路边烧烤，可以边吃边讨论。来到烧烤店，老板迎进门来。老板大裤衩，小背心，圆肚子，光脑袋，将他们请到靠窗位置，问道：“我报一下？”

“What（什么）?!”林佳玲听成了“抱”，惊讶地说出英文，这是她一直没有改掉的坏习惯。老板那滚圆的肚子，恐怕会把人抱成花卷。

老板没理她的惊讶，举起菜单一口气念道：“二十串板筋，二十个鸡翅，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烤蔬菜，报得没错吧？你们每次都这么点。”

“哦，多谢，nice（好）。”林佳玲不禁莞尔，自己想歪了。

“等等，不够，每样再来两串，还有两瓶燕京清爽。”郭鑫年点菜时总担心不够吃，结果每次都剩。

“好嘞，二十二串板筋，二十二个鸡翅，二十二串羊肉，二十二串烤蔬，两瓶啤酒。”老板重复一遍，众人不禁笑出声来，郭鑫年点菜都这么二。

林佳玲取出笔和白纸摊在桌上，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我们上次谈到，做减法才能提高速度，记得细沙和石块吗？从这里谈起。”

“林老师，我总结。”杨洋阳很配合，快速说道：“第一，互联网是比拼速度的时代，纵然有了好想法，也必须加快速度，防止别人山寨。第二，想提高速度，必须做减法。第三，要做减法，必须分清楚大石块和细沙。”

“什么是石块，什么是细沙，把我搞糊涂了。我觉得研发重要，林天使偏偏让我去健身房。”细沙和石块的游戏当时唬住了郭鑫年，后来想想，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意思，小孩子都懂，为此他每天都在健身房浪费两个小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都是石块，怎么做减法？”林佳玲不争辩，在桌角找了一块空地儿，在白纸上画出纵横两条线，横轴写上“重要性”，纵轴写上“紧急性”：“右边是重要的石块，左边是不重要的细沙，纵轴是事情的紧急性，可以将石块分成两种。”

她在矩阵的右上角画出一块鹅卵石形状，上面画出火焰的符号，右下角画出沉睡的标志：“石块有两种，一种在燃烧，另一种在沉睡。”

郭鑫年想也不想，指着右上角说：“当然先处理火烧眉毛的事情。”

这是问题所在，林佳玲问道：“照顾父母，锻炼身体和恋爱，属于哪个区域？”

郭鑫年如实回答：“重要却不急，可以向后挪挪。”

“不锻炼，直到身体出了状况，去医院急诊，没时间看望父母，他们渐渐老去，即将离开的时候，急匆匆去见最后一面？”林佳玲毫不容情，郭鑫年麻木得就像长了茧子，必须狠狠刺痛他，让他心头流血，才能见效，继续说道：“没时间陪老婆，所以离婚，没时间年检，驾照被吊销了，不处理沉睡的石块，它们就会燃烧起来，烧光所有的时间。”

这几句话实在刺耳，郭鑫年瞪大眼睛反驳：“别人身攻击。”

“请原谅。”林佳玲稍微后退，缓缓语气，“我看过一则新闻，美国消防协会每年都选拔出最优秀的消防队，除了‘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那年被纽约消防队夺得第一名之外，一支小城市的消防队蝉联了十年的冠军。猜猜，他们扑灭了几场大火？”

“一定很多。”郭鑫年随口猜测。

“一场都没有，没有扑灭过任何大火。”林佳玲意味深长地看着郭鑫年，他总是在扑火，“在这个辖区，十年来没有发生一场大火。”

“那是他们走运。”郭鑫年不走脑子，只想争辩。

“他们把时间花在火灾隐患检查、社区培训上，有险情也烧不起来，受过训练的居民都能找到消防器材扑灭火情。”林佳玲讲完这个故事，将白纸上的四个象限推到郭鑫年目光下。

杨洋阳明白了这个道理：“如果不处理好沉睡的石头，它们就会燃烧。”

郭鑫年想通了一半，仍然不完全服气：“一个月就要提交产品，这是燃烧的石块，能不管吗？”

林佳玲从来不直接给出答案，而让郭鑫年思索，她擦干净嘴唇，结束了今天的话题：“人生之中，重要的事情真的很多吗？这是真正的沉睡的石头。”

郭鑫年摇头，他的当务之急是在一个月之内完成产品开发，林佳玲所说完全风马牛不相及。杨洋阳也在琢磨，要做减法，先减去不重要的细沙，这个道理每个人都明白，很多人能做到。但是，大多数人都忙于扑火，却忽略了沉睡的石块，这才是做减法的真谛。

不仅郭鑫年不明白，卢卡和杨洋阳也没有全想通，林佳玲偏偏不讲出答案。郭鑫年争论不出所以然，半夜回家，抱着脑袋回想，回忆三十年人生的大事，上大学应该算一件，结婚本来应该算，可是又离了，到底重要吗？还有什么？看来重要的事情并不多。他打开电脑，看见那蓝在线，在键盘上敲出文字：有个问题，我想不通。

那蓝：哦，什么？

郭鑫年：人生重要的事情，是多还是不多？

那蓝：你觉得多就多，觉得少就少。

林佳玲和那蓝都说着哲学层面的语言，郭鑫年彻底晕了，想了许久才问道：你觉得？

那蓝：不多，两件。

郭鑫年：哪两件？

那蓝：第一，做自己喜欢的事业；第二，和爱的人在一起，过一生。

这两件事真把人生概括进去，郭鑫年拍拍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另外一出：减肥茶有疗效吗？

“兔兔很好。”温迪收到减肥茶，扔进垃圾桶，那蓝把兔兔带回家，放在电脑前。这是给温迪的，还是给自己的？这似乎不完全怪郭鑫年，自己应该讲清楚，在键盘上敲出文字，提示郭鑫年：“其实，我一点儿都不胖。”

郭鑫年以为自己懂了，快速回答：是是，不是胖，那是身材好，该胖的地方胖，不该胖的地方坚决不胖。

那蓝差点儿吐血，懒得说下去，何必解释？下次见面的时候把名片给他就好，在键盘上敲道：多谢你的礼物。还加班吗？

郭鑫年提起健身包：我要再去跑五公里，练出腹肌来。

那蓝惊讶不已，他只有一个月开发时间，问道：你还有时间去健身房？

郭鑫年苦笑：我会做减法。

那蓝惊讶，这是郭鑫年很少提到的内容：怎么做？

郭鑫年为了不损失股份，不得不向林佳玲认真学习，将经验分享给那蓝：第一，不要被生活和工作中的细沙填满，要优先容纳和处理重要的大石块，至于细沙，填充在缝隙时间就好。

这句话有道理，那蓝在键盘上敲出来：还有吗？

郭鑫年是产品经理，逻辑和归纳能力很强，说出第二条：石块又有沉睡和燃烧两种，应该处理哪种？

那蓝回答：当然是沉睡的，否则生命只能用于救火。

郭鑫年十分惊讶：哦！聪明，如果一起吃顿晚饭，算是沉睡的还是燃烧的石块？

他不仅二，而且二得随机。这句话突如其来，无头无尾。那蓝愣了一会儿，轻轻答道：见面是沉睡的石块，不急的。

郭鑫年又问：石块什么时候才能燃烧？

那蓝轻轻把球踢回去：去问你的老师，哦，好晚啦，睡觉。她合上电脑，洗漱之后钻进被窝，这人说话没有半点儿逻辑，竟从做减法跳到约自己吃饭？凭什么你请我就去？哼！那蓝拒绝了郭鑫年，同样回绝了罗维，她需要进一步观察，感情不能肆意发展。而且，在投资期间，我应该避免与创业者有过多的私下交往，这是底线。

那蓝钻进被窝，放心不下，抱来电脑架在膝盖上，叮嘱道：郭鑫年，尽快上线只是第一步，我们还要考察你们的创业团队，一定要做好准备。

真不让人省心！那蓝翻来覆去，寻找睡觉的姿势，心思都在魔盒上。

33

人类的两个极端

龙邮技术的产品早早上线，高摩的投资小组理所当然地安排第一个考察他们。有了IBM的入驻，盘古大观跻身顶级写字楼，停车场、大堂和电梯干净整洁，环境不在高摩之下。罗维开放式的办公环境很舒适，咖啡间的自由讨论区洋溢着轻松和创造性。罗维介绍了公司发展历程和团队成员。在那蓝的要求下，分析师来到工程师身边，观察他们的工作状态。这是一次轻松的旅程，从细节之处可以看出，这是一支专业的队伍。

罗维陪在那蓝身边，细心照顾，她目光所及，必定抢先料到，他的追求攻势越来越明显，那蓝把持着平衡，拒绝了他的约会。参观持续两个小时，罗维将那蓝送出写字楼，看完《妈妈咪呀》之后，再也没有私下见面，要不要发出邀请？她在想什么？她的顾虑和担心是什么？罗维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那蓝的个人资料被做成幻灯片，他一页页地翻着，寻找着蛛丝马迹。

“小芒。”罗维突然喊道。

何晓芒冲进来，答道：“老板，什么？”

“小如那边，我想好了。”罗维关上那蓝的幻灯片，打开小如的微博。

高摩的投资人刚离开，何晓芒以为要谈跟进的事，没想到罗维还惦记着自己的恋情，十分感动，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小如转发了一条微博，内容是：我已经爱面子爱到，在一列出租车前面打车，第一个司机拒载，我必须要换个地方招手，因为我不能接受上车第二个司机笑话我或者第二个司机继续拒载。

这是什么？小如的微博转发自一个叫燕公子的大V，头像却是一个美女，有近两百万粉丝，何小芒一时消化不了。罗维轻轻说道：“小如很喜欢这个燕公子。”

“所以？”何小芒担心，这个燕公子是男是女？

“你来，转发这条微博。”罗维把座位让给何小芒。

“说什么？”何小芒对着小如的头像，她的万年刘海儿没有了，一秒钟变了姐姐模样。“什么都不用说”，罗维按着何小芒的手，完成了转发，何小芒满心不解。

罗维稍等一会儿，在何晓芒的微博下加了评论：哈哈，燕公子，我恰巧见过一面，很酷，真性情，而且聪明。何晓芒没有看懂：“你这是干吗？”

“等着。”罗维起身倒了一杯茶，从电脑包里取出一本书，放在手掌下压着。何晓芒困惑地喝茶，手机响起来，他一看来电显示，猛然站起：“小如，我是小芒。啊，那个燕公子啊，是我老板的朋友。”

小如的声音清脆好听：“小芒哥哥，你也喜欢燕公子？”

何小芒哪儿知道燕公子，忽然看见罗维手中的纸条，读出来：“当然喜欢，虽然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她很bitch（婊子），但我特喜欢她做自己的那个劲儿。”读完，他抬头看着罗维：“这么说行吗？Bitch？”

“小芒哥哥，我想认识她，你的朋友可以帮忙吗？”小如急切地问道。

罗维又换了一张纸条，何晓芒念道：“我问问，燕公子不在北京。”听到小如的失望声音，他说道：“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可以帮你拿到她的一本签名书。”

“啊，太好了，小芒哥哥，我周末请你吃饭。你，你，可要把那本书带来呀！”小如在电话中“啵”了一下，才挂了电话。

何小芒摸着鼻头，仿佛被小如啵在这儿，呆怔半晌，突然向空中一跳，大喊：“哈哈哈，小如请我吃饭啦。”他挥胳膊甩腿，在办公室中狂奔一圈，回到罗维身边，深深鞠躬。

高摩考察之后，罗维时不时出现在高摩办公室，客气和礼貌，留心提问，揣摩投资人的心意，也分不清楚是为了投资还是追求。每次，他都用目光找到那蓝，用笑容说话，玩着小小的暧昧，发出适当的信号，而不让别人发现。

那蓝晚上的时间多用来等待郭鑫年，他这么傻，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和温迪。他们在网上聊着，互相留言和评论。那蓝的兴趣是音乐和时尚，郭鑫年的兴趣是历史和旅游，两人渐渐找到交集，那蓝翻着枯燥的史书，香香入睡，郭鑫年的爱好变成最佳催眠工具。周末的时候，那蓝在导游的指引下徜徉历史博物馆，去参观北魏的佛像和春秋时期的青铜器，乐而忘返。郭鑫年加班时，打开音响，放着她喜欢的歌曲，全身随着节奏扭动，赶走困意。他们各自为对方打开一扇门，引导对方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在干吗？”那蓝打开电脑，发出私信，很难想象，很快就进入移动时代，手机迅速取代电脑。

“人呢？”那蓝等了十几分钟也没有郭鑫年的回复。

“消失了？”那蓝的心思好像与郭鑫年连在一起，得不到他的回复就会像断了线。

“我去厕所没带电脑。”郭鑫年过了二十分钟才出现。

“上厕所，带手机也行。”那蓝没好气地说道。

“遵旨。”郭鑫年从来很叛逆，对那蓝却言听计从。

罗维投其所好，郭鑫年毫不妥协，反而将那蓝带入历史的世界，也不知道谁更高明一些，他们两人绝对是人类的两个极端。

洲际酒店位于珈蓝国际旁边，近水楼台先得月，正好吸纳金融巨头的食客。罗维中午时间来到二楼的采蝶轩，这是温迪喜欢的餐厅。他订了一个小小的包房，点好她喜欢的红茶。十分钟，温迪进来，罗维殷勤地站起来，为她脱下外套挂起来，再递上茶水。

温迪品尝红茶，不冷不热，温度适中，火候正好。

“好茶放一阵子，味道就不对了。”罗维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在一边，“投资也是这样。”

温迪明白罗维所指，时间拖下来就会有变化。温迪仔细想了一遍，说道：“那蓝好像很喜欢魔盒。”

“为什么？”罗维心中惴惴不安。

“不知道。”温迪计算过，那蓝至少四次帮助过郭鑫年。

“魔盒的创始人是谁？他怎么样？”罗维如临大敌。

“非常二。”温迪开始痛诉郭鑫年的各种错误，见面说明会上去喝咖啡打断温迪的介绍，无缘无故在最后一刻延迟会议，见面迟到，用减肥茶羞辱自己，用花瓶小姐称呼那蓝，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做了这么多错事，实在是奇葩。

罗维呵呵笑起来，问道：“既然他糊里糊涂，那蓝为什么喜欢他的产品？”

“我想把他们排除出去，那蓝连续四次保他过关，让我很奇怪。”温迪极为聪明，看出端倪，暗中揣度。

“什么原因？”罗维渐渐意识到，获得高摩投资的最大风险来自郭鑫年。

“该怎么形容？魔盒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产品，却有不可预测的爆发潜力。”温迪仔细研究了郭鑫年的文件，越看越觉得可怕，罗维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魔盒是什么？”罗维第一次重视这个产品。

“手机上的对讲机。”温迪描述着那个晶莹简单的界面，简单就是美，郭鑫年看似糊里糊涂，其实却有设计天赋。她突然问道：“你在IBM做过，听说过林佳玲吗？她是魔盒的投资人。”

“林佳玲，传说中的人物，几年前离开了。”罗维心惊胆战，他当然听说过，那本秘籍中多次提到林佳玲！周锐、方威和林佳玲三人联手，与惠康的骆伽巅峰对决。他打听过当年的故事，七拼八凑得知了大概的情形，对前辈们羡慕不已，却无缘一晤。没想到，林佳玲成为争取投资的对手，她与师父渊源极深，也许可以从她身上找到线索去见师父。这是他憧憬多年的梦想，一份遗落在电脑中的文件改变了命运，他有很多话要说，也有很多问题要去问。

罗维放下好奇心，用手机搜索林佳玲的信息，找到一张张图片，优雅、迷人、专业，这些词语都可以形容她，却都不足够。罗维触控屏幕，手机通过无线网络连接到家中，喷墨打印机渐渐吐出照片，平躺在桌面，这是他的习惯，把对手的照片打印并贴出来，直到将他们击败。林佳玲看中的产品肯定不会差，这大概是高摩延迟的原因，他放下手机，请求道：“把魔盒的资料发给我。”

将一位创业者的资料发送给另外一家公司，绝对是投行的大忌，温迪却毫不犹豫：“好的。”

获取情报只是内线最低层次的功能，出谋划策才是关键。有温迪这么聪明的参谋，傻瓜才会自己费脑筋，罗维认真问道：“我们怎么办？”

温迪早已想好对策，说道：“他们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

“时间。”

“什么意思？”

“魔盒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上线，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温迪最担心的也是时间，一旦郭鑫年的魔盒上市，快速吸引用户，龙邮的优势将立即消失。

“怎么办？”罗维极其聪明，温迪的主意果然高明。

“迫使那蓝尽快决定。”温迪脑筋百转，她不想冒任何风险，必须两个投资人同意，资金才会投进去。

罗维喜欢和聪明人合作，一拍即合，不用争论，只有思路的撞击和启发。温迪不仅聪明还是美女，罗维更加喜欢：“寻找投资，总不能一棵树上吊死，所以，我还找了其他几家投资基金。”

“呵呵，投资基金？”温迪不喜欢一棵树上吊死这句话，轻轻一笑。

罗维和温迪的对话毫无保留，温迪将魔盒的底线全部告诉罗维，罗维也不瞒着温迪寻找投资的事情。显然，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互联网行业是个江湖，电猫国际是华山派，没有别的理由，因为掌门人就是云沧海，一剑在手，足以笑傲江湖。企鹅技术是嵩山派，野心勃勃，不断吞并，意图雄霸江湖。奔狼是泰山派，腰缠万贯，人手充足，却只有一门武功。这就是江湖上的三大巨头，之外还有一些小门派。狐扑是恒山派，除了老板，其他人都跑光了。新浪是少林派，曾经的江湖鼻祖，七十二绝技虽然惊人，如今山门破烂，唯有化缘求生。做杀毒软件的飞虎是魔教，不解释。”罗维用《笑傲江湖》描述着眼前的互联网世界。

这是温迪不甚了了的部分，轻轻问道：“这和投资基金有什么关系？”

“互联网江湖经历多年混战，渐渐形成相对稳定的格局，大家正想喘口气，人算不如天算，风云突变，秩序全被颠覆，互联网大佬们仿佛一夜惊醒。”罗维用武侠小说的语气，结合最新的互联网发展，讲起来引人入胜。

“哪有这么夸张？”温迪不信。

“颠覆互联网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移动技术的飞速发展，奔狼、电猫国际和企鹅技术的商业模式都基于PC（个人电脑）端。然而，用户改用手机上网，他们付出巨大代价抢夺多年的PC端竟然没落了。抢占手机端，才能抢到通往移动互联网的船票，否则就要被无情的时代抛弃。”罗维描述着心目中的江湖，他是最早看出这个趋势的那批人之一。

“这和投资有什么关系？”温迪相信了，的确，手机正在改变互联网。

“在移动互联网的冲击下，生态环境改变，三大巨头高高在上，哪能接地气，做出真正贴近需求的产品？它们往往选择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并购！”罗维接触其他基金，已经有了进展。

“说是投资，其实是被吞并。”温迪不看好，这些基金如同鲨鱼，寻找好的想法和团队，吞入后并入其巨无霸体系之中消化掉，吐掉骨头渣子。罗维从IBM出来，不该再被大公司买回去，重新打工，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肯定不愿意被并购。高摩则不一样，融资上市，这是罗维的最佳选择。

“首选当然是高摩，却不排除用这些基金给那蓝一些压力。”罗维想出了办法，透露出来。

“明白了，可是……”温迪明白，这招极为高明。

“可是什么？”罗维听出了温迪的顾虑。

“那蓝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该这样对她。”温迪向那蓝隐瞒了很多秘密，还必须为罗维透露情报，出谋划策，穿针引线，为他说话，她对那蓝心有愧疚。

“我发邮件通知高摩，其他基金有意投资，我仍然优先考虑高摩，并给你们保留时间窗口。”罗维碰撞出了想法，就要立即行动。

“好，你发给那蓝。”温迪同意这个办法，稍加压力，迫使高摩及早表态。

“给高摩多少天？”罗维谋划妥当，时间窗口必须抢在魔盒发布之前。

十天，温迪计算着，产品开发必须经历架构、编程、美术、测试和上线，三个月是正常时间，魔盒绝不可能在十天内完成。罗维笑着答应，温迪快速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说道：“外面的饭菜，早就吃腻了。”

“嗯，我埋单。”罗维听出了温迪的言外之意，向门口招手，请服务员结账。

温迪反而不急，向后缓缓一靠，端起茶水，观察罗维的每一个表情：“那蓝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罗维语气僵硬，他不喜欢温迪的这种语调。

“高摩的大美女，我没说错吧。”温迪似乎在开玩笑，其实她也是高摩之花，不在那蓝之下，她语带幽怨：“你那天来参加说明会，对我不屑一顾。”

“难道给你一个拥抱？”罗维学着温迪的语气，两人的关系必须极度保密。

“我警告过你，不要打那蓝的主意。”温迪语气严厉，这不是叮嘱，而是命令。

“高摩是双投资人制，必须取得那蓝支持，这不是商量好的吗？”罗维控制紧张的情绪，在关键时刻，绝不能出岔子。

“我不喜欢你见到那蓝的眼神，不要假戏真做！”温迪凭借直觉，看出了不好的趋势，罗维怎么能这样？

“哪有？”罗维连忙否认。

“《妈妈咪呀》，和谁看的？”温迪看出异常，当女人用心去寻找证据的时候，神仙都挡不住。

“为了拿到投资，我必须做好关系。”罗维振振有词，理由严丝合缝。

“你在玩儿一场危险的游戏，我和那蓝既是同事又是好朋友，你我既是恋人，又是投资人和创业者，你要想清楚。”温迪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不知所措。那笔投资是更大的计划，罗维吃定这一点才敢如此，和他争吵极不明智。温迪喝了几口茶水，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同意吗？”

“嗯，听你的。”罗维收获颇丰，衷心感谢温迪，投资需要她继续帮忙：“晚上回家，我炒菜给你吃，好不好？”

“什么菜？”温迪欣喜，她很久没有吃过罗维做的饭菜了。

“宫保鸡丁、粉丝鸡蛋羹，很普通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罗维确实跟妈妈学了几手，意犹未尽地看着温迪，“还有蜡烛、红酒和一池满满的水。”

“切，你总这样。”温迪噘起嘴巴，她说不喜欢外面的饭菜，罗维便要做菜给她吃。大多数人只知道努力笨拙地讨好，不会倾听和观察，努力是一厢情愿的南辕北辙，罗维懂得这个道理。两人会面结束，温迪先行离开，罗维继续喝茶，十分钟之后，结账离开采蝶轩。

34

再做减法

周日中午，车库咖啡，三人埋头苦干。

按照郭鑫年的设想，除了对讲机功能，魔盒应该包括通讯录功能，把手机上的联系人导进来；其次是交友功能，利用地图功能寻找到周围的好友；最后就是类似开心网和新浪微博的社交功能，将用户黏住。几天过去，郭鑫年完成了四个模块的描述和跳转关系，除了每天加班，还要去健身房，郁闷无比。卢卡和杨洋阳十分着急，却帮不上忙，不停催促，常常吵成一团。郭鑫年搬出林佳玲的理论，架构和需求分析是沉睡的石头，如果不做好，就会失控，变成燃烧的石头，他彻夜加班赶工，黑了眼圈。

“美工和测试绝不能马虎，宁可延迟也不能把不成熟的产品上线。”杨洋阳负责美工和测试，一丝不苟。

“测试需要多久？能不能压缩？”郭鑫年明知故问，架构、编程和测试各占三分之一的时间。

“可以，一周，这是最快的时间了。”杨洋阳做了合理的让步。

时间根本来不及，郭鑫年拍着脑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卢卡说了实话：“十有八九做不完。”

“既然做不完，何必着急，为什么不先喝一杯？吃饭才是燃烧的石头。”林佳玲最近总在车库咖啡，注意到他们的争吵。

“都火烧眉毛了还吃什么？点几份外卖吧。”郭鑫年连续吃了几顿外卖，虽然要吐，也不得不坚持。

“去健身房了吗？”林佳玲的这个问题很不合时宜。

“天哪！”郭鑫年忙疯了，今天没去健身房，连卢卡和杨洋阳都觉得林佳玲的要求很过分。

“哦，我不想趁火打劫，趁着你忙死的时候占你的股份。来，我帮你想办法。”林佳玲拎起外套，向外走去。

“哎哎，您又不是神仙。”不仅郭鑫年不信，杨洋阳和卢卡也在摇头。

“反正都来不及，不如聊聊。大愚，我的问题想清楚了吗？重要的事情到底是很多还是很少？”林佳玲胸有成竹，离开车库咖啡。

“来啦？里面请。”烧烤店老板热情地向里面让。他们穿过黑暗的走道，里面豁然开朗。

“里面？您还有包间？”郭鑫年是熟客，从来不知道还有地方。

“这儿太吵。”老板斜着身子挤过食客，推门来到后院。四合院中有一棵绿油油的柳树，垂下的树梢刚好搭成一个棚子，罩着一张圆桌，四张古香古色的椅子旁边，还有一块极有专业水准的白板。

“老板，您真好。”杨洋阳向来嘴巴很甜。

“你们老主顾，当然不一样，烤串还是照旧？要不要我报一下？”老板确认无误，招来伙计下菜，拖来一把小椅子，坐在旁边晒太阳。

“你们在讨论什么？”林佳玲坐下来，其实他们是争吵而非讨论，她不喜欢这个负面的词。

“他们成天催我，我说，必须先把沉睡的石头处理好，免得以后出问题，变成燃烧的石头。”郭鑫年语气中有一层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着急。

“高摩给我们一个月的期限，能不急吗？”卢卡接招，战火又要燃起。

“等等，我讲个故事。”林佳玲等着烤串，刚好可以讲完。

讲故事能解决问题？郭鑫年极为沮丧，却被杨洋阳的手势打断，连旁边的烧烤店老板都放下蒲扇，竖起耳朵。午餐无酒，林佳玲倒了茶水，说道：“十年前，我在纽约加入IBM，被派到圣迭戈，筹办一年一度的行业会议。邀请客户，布展，为每位嘉宾订酒店，忙死忙活，各种事情头绪不断。我遇到同样的问题，时间不够用。会议就要召开，我的美国老板坐不住了，飞到圣迭戈紧急商量。我很委屈，那么多工作，每天通宵，仍不能完成。我的老板五十多岁，非常和善，在IBM工作了二十年。他说，你不能埋头工作，必须抬起头来，看看目标。”

郭鑫年不笨，听出来她其实在说自己，问道：“不管看不看目标，都要埋头工作。”

林佳玲回忆着十年前的往事，又用自己的经历回答：“老板让我倒着来，确定目标，再卷起袖子干活。我们的会议三周之后就要举行，我有两百名客户，必须一一打电话确认酒店和行程，然后发出邀请函，时间根本不够分。老板听了我的诉苦，笑着告诉我，做减法。我不懂，他说很简单，不要给每个人打电话了，发封邮件通知他们。我很担忧，万一有人错过了怎么办？他让我列出VIP（重要）用户名单，亲自打电话，其他人错过了就错过吧。从此以后，我埋头做事前先确定目标，这就是减法的过程，否则事情越来越多，事情就会燃烧起来。”

提高速度要做减法，先减去细沙还远远不够，难的是暂时放下燃烧的石块，专注于沉睡的石块。

“燃眉之急谁能不管？汶川地震，总理还要直接飞过去呢？”郭鑫年虽然狡辩，却不无道理，他就是这么叛逆，总和别人作对。

卢卡点头：“的确，我们的确不该救火，可是火烧起来了，谁也不能不管。”

“如果石块从不燃烧呢？”林佳玲启发着郭鑫年。

“啊，我明白了，做减法的本质就是避免石块燃烧起来，就像那个灭火队一样。”杨洋阳总是最快领悟的那一个。

“对，这才是做减法的本质。假定我们每天十件事，三百六十五天，一年要做三千六百五十件。如果我学会做计划，每周计划十件事，一年只要做五百二十件。我们应该把零碎的事情串起来，搞清楚它们之间的关系，避免无效的工作和意外。”林佳玲揭开答案，这恰是郭鑫年的弱点，想起一出是一出，完全没有规划。

“绕了一大圈，就是让我做计划。”郭鑫年不接受，在他看来，即便做了计划，也肯定做不完。

“正好相反，我希望你不要做计划。”林佳玲看着郭鑫年回答。

不仅郭鑫年不明白，连杨洋阳和卢卡也糊涂了。林佳玲继续说道：“圣迭戈会议之后的三年，我成为IBM一线主管，有了下属，常遇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达成目标，是计划的问题，还是执行的问题？”

郭鑫年、卢卡和杨洋阳的争吵，往往是这个原因。林佳玲说道：“管理者应该检查计划，计划应该由执行者来做。”

郭鑫年负责设计和架构，具体编程由卢卡实施，这正是他们争论的根源：“管理者做什么？”

“目标。”林佳玲举例说，“如果招聘，我请人力资源来做计划，拓展市场，我请销售人员做计划，我只检查。我的事情越来越少，集中精力在关键的地方去突破。这时我开始学习制定目标，每个季度找到两三个突破点就足够，每年做三到五件事足矣。其他时间，我用在生活方面，瑜伽、旅游和阅读。”

“做减法的本质是减少目标，对吗？”杨洋阳确认着。

“对，我们不能追逐太多。”林佳玲说完举起筷子，烤串透出香喷喷的气息。三人开动起来，林佳玲只吃了几口，问起上次的话题：“大愚，我问过你，生活中重要的事情多不多，答案是什么？”

郭鑫年现学现卖，说出那蓝的答案：“不多。找到一件挚爱的事情做下去，然后找到一个挚爱的人在一起，两件。”

这是做减法的最高境界，郭鑫年说出这样的结论，让林佳玲眼前一亮，擦擦嘴巴：“既然你一辈子只做两件事，为什么在一个月的开发周期里，放入那么多的目标？

既然重要的事情不多，每天为什么那么忙碌？产品开发，和高摩谈投资，去健身房，是不是应该放弃一些目标？郭鑫年越想越糊涂。林佳玲对他的答案很满意，说道：“大多数人被树叶挡住视线，看不清未来，这也重要，那也重要。其实，需要更上一层楼才能看清楚。

郭鑫年自嘲地说道：“哎，我们每天都忙，需求分析、编程和测试，每天都能做十几件事，每件事似乎都是大事。”

“哈哈，其实是瞎折腾。”杨洋阳开心笑起来。

“庸人自扰而已。”卢卡听了这段话，也有感慨。

“重要的事情可以很多，也可以很少，追逐太多的东西是庸人，始乱终弃，不成大器。”林佳玲终于把话题引向正题：“魔盒应该怎么减？”

林佳玲说了一大圈，就是要给魔盒做减法，郭鑫年恍然大悟。卢卡虽然常常和郭鑫年争吵，此时却支持他：“编程是实打实的，再做计划也减少不了工作量。”

林佳玲很喜欢这个提问，指着刚上桌的烧烤说：“魔盒有两个主要功能，通信和交友。这两个功能是不是同样重要？哪个才是杀手级的应用？”林佳玲走到白板旁边，她精心挑选着时机，讲得太早，郭鑫年听不进去，反而导致分歧和争论，现在郭鑫年没了选择。

郭鑫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建议先开发对讲机功能？”

杨洋阳拿过笔来，接替林佳玲的位置：“剔除不必要的功能，确保按时完成。第一，我们只做苹果，放弃安卓，争取先上线。第二，只要对讲机功能，集中精力编程、美工和测试，其他的全部放到二期。”

林佳玲跳过郭鑫年，直接问卢卡：“不做安卓，只做对讲机功能，要多久时间？”

“只要把以前的代码做些更改就可以。”卢卡答道。

“洋阳，完成界面美化和测试，大概要多长时间，尽量简洁。”

“一晚！”杨洋阳给出最短的时间，她极为聪慧，自有办法。

林佳玲看得更加深远，俨然成为产品经理：“做减法，聚焦核心需求，才能做出至简的产品，超出用户的期望。我负责租用服务器和带宽，为产品上线做准备，苏菂与各大移动互联网都熟悉，务必请编辑推荐。还有，每人找到一百个好朋友，告诉他们，将有一个伟大的产品近期发布，能做到吗？”

“我反对，其他功能怎么办？绝不可少！”郭鑫年站起来，举着烤串，好像要打架一样，没人可以删除那些功能，那是他的挚爱。

“迭代。”林佳玲轻轻说了一句，就让郭鑫年乖乖坐下，“啊，不是不做，而是以后再做。”

后来，郭鑫年才明白，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用户需求变化太快，产品必须轻量级，不断跟踪用户需求，快速迭代才是王道。埋头开发大而全的功能，往往是闭门造车，得不到用户的认可。

35

今天是个好日子

少爷兴奋得颤抖，产品就要展现在面前，那将是激动人心的时刻。他从财务又领了一黑皮手提箱的现金。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一个矮小挺直的背影对着窗口。他一眼认出来：“老钱，你怎么来了？吓我一跳。”

钱汉转身，坐在大班椅上：“记得上次说的两条吗？”

老钱与他们家亦仆亦友，与这个家族有深厚的感情，往往代表父母的立场，少爷不敢不尊重，屈在小圆椅上回答：“第一条，与所有经济利益脱钩；第二，不碰那蓝之外的女人。”

老钱忽然笑了，放缓了语气：“小子，没想到，你竟然窝了一个月没有出门，老爷子很满意。”

少爷早把那两条忘在脑后，他在这里只为了创业梦想，每天一亿条语音短信，三七分成！这样才能获得那蓝的青睐，他不揭破，恭恭敬敬站起来给老钱倒了一杯热茶。老钱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少爷：“认识吗？”

被那蓝撞破的小模特儿，样子和身材都很像，少爷乖乖回答：“认识，怎么找到她的？”

老钱排除杨洋阳之后，继续追查，终于发现了小模特儿，却不回答少爷：“有没有得罪她？”

少爷点头，他在床上答应了她一大堆要求，第二天被那蓝撞破，恼羞成怒，将小模特儿赶到街边，承诺都没有兑现。她可能有两个动机，第一是报复，第二是想出名，晒照片。

“这个人你认识吗？”老钱取出杨洋阳的照片，放在少爷面前。

“不认识。”少爷非常肯定，照片上的女孩子面容姣好，绝对没有见过。

老钱手指敲着桌面，少爷没说假话，杨洋阳后背没有痣：“这个菲菲为什么用她的名义威胁我们？”

“不知道。”少爷含混不清地回答，或许小模特儿菲菲认识杨洋阳？

“你是要结婚的人了，为什么还沾染那个圈子。你身份贵重，一旦让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会惹出多大的麻烦？对头是不择手段的！”老钱苦口婆心劝少爷，知道他听不进去，叹气一声。

“我知错，下回不干这种荒唐事了，不该惹那蓝不高兴。”少爷不是因为老钱才认错，而是被那蓝搞得百爪挠心，痛苦不堪。至于菲菲为什么把艳照寄到香港的杂志曝光，为了出名还是威胁获利？少爷并没有放在心上，反正这些事情都有老钱来搞定。

老钱苦笑，看来还是老爷子看得远，劝说和打骂都改变不了少爷，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好媳妇拴住他，如果还拴不住，就再生几个孩子。少爷虽然纨绔，却是重感情的人，本质不坏。他不想讲更多内幕，沉思许久说道：“这件事情非常严重，如果她找到你，立即通知我，不要单独见面。”

老钱确认了威胁来自菲菲，急着回去采取行动，少爷陪他来到电梯，问道：“怎么处理？”

“你不需要知道。”老钱冷冷说道，进了电梯，才露出笑容：“语音短信的想法很好，家族很赞同。”

老钱用了“家族”这个词，言下之意包含了老爷子，这是极为难得的支持。电梯门关上，少爷小跑奔回办公室，拎起装满现金的皮箱，今天是个好日子，产品诞生！对了，必须有个名字，既要有通信特点，又要高端大气上档次，快讯！少爷猛然想出这个名字，召集来工程师，大声宣布：“今天是一个伟大的日子，我们改变世界的梦想将落在一个天才的产品上。这个名字将走入每一部中通电信的手机，他的名字是快讯！”

36

危险的游戏

罗维从洲际酒店来到珈蓝大厦的星巴克，把事情捋了一遍：魔盒是不错的产品，或许比龙邮还要好，又有了林佳玲的投资，团队肯定不会很差，自己唯一的优势是时间，这是他三年前和温迪一起布下的局。

三年前，罗维业绩出众，更上一层楼，成为IBM金融行业销售主管，负责经信银行，自然而然遇到了温迪。温迪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参加采购的项目小组。罗维年龄不大，很有气场和架势，与以往的小伙伴们完全不同，温迪怦然心动。两人俊男靓女，互有好感，吃饭、聚会、看电影，连罗维也分辨不清，他到底是喜欢温迪，还是要发展她为内线。招投标隆重开始，斩断了他们的交往，恋情的火苗不得不暂时熄灭，这是招投标纪律，比办公室恋情还要严重，如果被发现，温迪将被开除。他们不能单独在一起，不能有私下的交谈，甚至连短信都是公事公办，谁知道有没有监控？毕竟是上亿元的大型采购。他们只好在工作场合多看一眼，目光中蕴含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的情绪。他们期待着招投标结束，恋情爆发，谁知，采购项目竟然持续了一年多。对于大型采购，这很正常，对于恋情却过于漫长，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每天见面，不得不压抑情感瞒着其他人，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采购的最后阶段是谈判，经信银行为了占据地利的优势，在昌平包了一个小型的温泉酒店，距离市区有七八十公里，拒绝他人入住，美其名曰保密，其实是疲劳战术。谈判早上七点开始，晚上九点结束，厂家代表天不亮就要从城里赶来，折腾到深夜，没有时间沉淀和协商。一周之后，当他们的身体和精力达到极限，最大的期望就是赶紧结束谈判，可以好好回家睡一觉，经信才会收竿。

罗维早晨五点起床，在肯德基和同事们开个小会，在堵车之前冲到昌平，然后是一天的谈判，凌晨到家睡觉。客户不仅从体力上打压着每个厂家，也在精神上折磨他们。当价格不满意的时候，他们会说：吃错药了吧，这种价格也拿得出来？数百页的标书有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他们就会说：连标点符号也写错？你们这些外企精英不都是清华北大的高才生吗？水平还不如我读小学的儿子。温迪装腔作势，连讽带刺，乐在其中。

她还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情。

有一天，罗维在谈判桌上趴着睡着了。温迪被领导碰碰胳膊，示意反击，这是谈判策略，在气势上压住对方，迫使对手让步。谈判的氛围把人逼成了商业机器，为了百分之一的折扣，可以使用任何策略，在刚毕业的温迪看来，和欺骗没什么两样。然而，这是商场，尔虞我诈的地方，合理合法抢钱的地方。她走到罗维身边，用还未完全脱去稚嫩的语气说道：“我们正在进行紧张的谈判，竟然有人呼呼大睡。”

罗维挂着口水继续睡觉，温迪痛在心里，抓起一张纸巾，拭去他嘴角的口水，罗维以为是同事，把她推开，嘴里嘟囔：“困死了。”

温迪砰地一拍桌子，撞击得玻璃杯乱跳：“这种态度怎么谈判？出去！”

罗维晕头转向地站起来：“怎么了？”

温迪把一份商务文件递到罗维面前：“你看看，文笔都不通，怎么能附在合同中？律师能通过吗？”

罗维伸手来拿，温迪一扬手，建议书哗啦啦地被扔到门外：“出去，什么狗屁IBM，我看还不如三鹿！”

罗维惊讶地看着温迪，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在她严厉的目光下，带着谈判队伍来到走廊。经信银行的同事向温迪投来钦佩的目光，温迪打击了厂家的气焰，在谈判中抢占上风。她向领导打个招呼，跟出去，悄悄拐到罗维身边，先大声责骂几句，让领导听见，然后轻轻说道：“你，跟我来。”

罗维乖乖跟着温迪溜出来，转到二楼，这里是她的房间。她将小小的卡片塞进罗维手中：“这是我的房卡，睡会儿。”

这样太危险，罗维本能地拒绝，温迪把他拖进房间：“走的时候，房卡放在门口的花瓶下面。”

等等！罗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拉住正要出门的温迪，让她背靠门板，双唇重重压下去，激动人心的长吻。温迪无法呼吸，心神都被慑去，她只记得吻后自己的声音：“55%折扣，这是我们的谈判底线。”

温迪透露了最关键的谈判底线，心惊肉跳，结果却皆大欢喜。在谈判桌上，这并非背叛和泄密，而是走向成交的适当妥协和让步，IBM赢得了订单，经信银行也成功地将价格压到合理区间。招投标结束，压抑许久的恋情如火如荼，但是合同刚签，他们决定将恋情封锁在地下，等候适当时机公布出来，这增加了爱的疯狂。很快，温迪的工作有了变化，经信银行不错，却不够好，在那蓝的帮助下，温迪来到高摩。他们正要公布恋情的时候，她得到一个消息，高摩即将在中国开始风险投资项目。肥水不流外人田，为什么浪费这个绝佳的机会？罗维刚好有一笔启动资金，在温迪的鼓励下开始创业，两人志同道合，恋情再度潜伏，不能见光，却极为稳固，直到罗维遇见那蓝。

温迪既是投资小组成员，也是罗维的内线，消息源源不断，罗维无论背景和创意都不错，拿到投资并非不可能。谁知，感情才是最难控制的因素，罗维见到那蓝，接触几次，就像刘伶遇见陈酿茅台，伯牙遇到肖邦的钢琴，不可自拔。然而，对那蓝的渴望注定危险万分，第一个威胁来自高摩，创业者和投资人之间不能有恋情，这将影响投资决定。第二个威胁来自温迪，瞒高摩易，瞒过温迪难，她不是简单柔弱的女子，早就预见到那蓝的吸引力，三番五次提醒罗维，一旦打翻醋坛，报复将疾风暴雨，绝难抵挡。

高摩是双投资人制，他必须获得那蓝的一票，这是罗维的挡箭牌。

罗维不是容易退缩的人，这是挑战，他兴致勃勃，就像征服客户，他凭借销售秘籍，从未失手，将客户、老板和同事精心打理，最后金蝉脱壳，拿到一大笔资金开始创业，有了这套无上的销售心法，无往而不胜。当初，他一边追求温迪，一边拿下经信银行的订单，怀抱美女凯旋，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罗维早有后招，他不担心温迪，她不敢搅黄投资。

想到这里，罗维做了决定，在柜台点了那蓝喜欢的拿铁咖啡，必须迫使她尽快做出决定，不管有多大风险。一会儿，那蓝匆匆进入咖啡馆，不用握手，直接坐下。罗维将拿铁递给她，等喝了一口，用了一个奇异的开场白：“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蓝看着罗维，他的表情里有种黯淡又有种让人说不清楚的神秘：“什么？”

“自从《妈妈咪呀》之后，除了工作，你一直拒绝我，我实在想不明白。”罗维要给高摩时间窗口，却偏偏不从这里下手，而要另起炉灶。

“哦，比较忙。”那蓝说完就后悔，郭鑫年肯定听不出来这是借口，却瞒不过罗维。她真正的顾虑是投资人和创业者之间的感情纠结，而且她很公平，她不仅拒绝罗维，也拒绝了郭鑫年。

罗维岂能听不出这是托词，坦诚心迹：“我哪里做错了吗？”

“没有，你很好。”那蓝只好不断地掩饰。

“告诉我原因，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滋味不好受。”罗维继续逼迫她说出心里话。

那蓝不反感罗维，只是必须等这个项目结束，在交往中判断是否投入感情，她略微皱眉犹豫着。罗维看出了她的迟疑，趁热打铁：“你有心事。”

在连续的追问下，那蓝委婉地说道：“我是投资人，你是创业者，不该私下交往。”

罗维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这是他等待的机会，确认道：“感情会影响公正的判断，这是你的担心？”

那蓝承认。罗维摸不清楚这是不是唯一的原因，继续问道：“一旦高摩投资我们，明确了合作关系，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赴约？”

这句话充满后味儿，如果答应，等于承认了他的追求，似乎有接受表白的味道，那蓝皱起眉头：“罗维，你让我很为难。”

罗维放下咖啡，笑着说：“你这么告诉我，已经解除了我的困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不明白。”那蓝非常困惑，罗维似有话说，却不直言。

“我知道孰重孰轻，投资和感情。”罗维找到了难以捉摸的机会，“谁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哦？”那蓝极其惊讶，这句话包含什么意思？

“人重要，还是钱重要？”罗维不断吊着那蓝的胃口，他喜欢这种玩火的感觉，空中抛着几支火把，像杂技演员一样，挥洒自如。

“罗维！”那蓝受不了这种说话方式。

“为了感情，我可以放弃高摩的投资。”罗维说道，在连续的问答中他已经找到了迫使那蓝加快进度的方法。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蓝注视着罗维，这句话击中了她的心房，为我放弃投资？我在他心目中有这么重要？

“这个决定并不容易，现在我得告辞了，还有很多善后工作。”罗维的笑容中带着苦涩，“希望我能够在十天半个月处理好，还赶得上草原音乐节。”

罗维开始了另外一个危险的游戏，他知道危险，却不害怕，艺高人胆大，游刃有余，即便发生最差的情况，他也能及早发现预兆，在防火墙之外全身而退。罗维修习《摧龙八式》，商场上从未失手，在生活中极少挫败。他喜欢这种感觉，在感情、投资和事业中美妙地盘旋。

37

时间窗口

那蓝逃离咖啡厅，带着说不出的困扰，这算怎么回事？如果是表白，自己拒绝了还是接受了，她完全看不懂罗维，真是莫名其妙。她无心工作，打开郭鑫年的网页，看他胡言乱语，这个香港人各方面都不能与罗维相比，那蓝和他的话题越来越广，聊天时间越来越长，那蓝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这是一种精神相吸，互相为对方打开一个精神世界，就像旅程一样。

“笨猪，在干吗？”那蓝没好气地在键盘上敲出文字。

“跑步，好多汗。”

“天天跑步？真有时间。”那蓝好奇，天天健身房，肚子还那么大。

“我想哭。”郭鑫年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焦急万分，需求文件没有完成，怎么向卢卡交代？想想那对赌条款，只有咬牙坚持。为了降低体重，他连饭都吃不饱，睡眠不足，工作无精打采，筋疲力尽，时空颠倒：“对了，谢谢你的汗巾，很吸汗，真不错。”

那蓝听说郭鑫年开始健身，就留了心，特意托在香港的朋友买了一条运动用的汗巾，寄给郭鑫年。郭鑫年本来不以为然，用过之后才知道好。那蓝很懂得生活的细节，那是郭鑫年完全不懂的领域。

那蓝和罗维在一起的时候用尽心思，猜测动机和企图，对郭鑫年完全不用，这人有话就说，直来直去，从来不藏着掖着。那蓝烦闷稍减，走进会议室，分析师和温迪已经到了。她排除乱七八糟的心思，展现职业的笑容，说道：“在大家的帮助下，我们已经对创业者进行了深入的评估，今天想听听大家的印象。”

会议室中沉默不语，轻易暴露想法，多少有些冒失。那蓝启发着说：“温迪，要不要开个头？”

温迪打开电脑，将表格投射出来，她认定罗维的龙邮，此时却从高摩出发，说得没有丝毫倾向性：“我从四个方面来评估创业者，第一是商业模式，第二是产品的成熟程度，第三是团队素质，第四是投资条件，创业者必须给出合理的估值和退出机制。”

这对圈外人有价值，对投资人一点儿都不新鲜，她指着一位分析师说道：“老胡做了详尽的评估，不妨看看结果。”

留着络腮胡的老胡将投影机挪过来，投射出柱状图：“评估结果在这里。”

温迪和老胡达成了某种默契，屏幕上，龙邮在四项指标上遥遥领先，魔盒处处落后。对讲机产品还没有上线，这样的结果理所当然。那蓝心里支持魔盒，询问其他两位投资人：“你们的意见？”

两名分析师一起表态：“同意，龙邮是现阶段最佳的投资对象。”

那蓝听出言外之意，问道：“下一个阶段呢？”

温迪听出不对，拦住这个话题说道：“等等，我收到一封邮件。”她把邮件投影出来，内容不长，意思是说：感谢高摩的关注，龙邮非常希望成为高摩的创业伙伴，然而，持续研发和推广有固定的时间表，投资不能迟迟不定，将会极大影响运营。其他有实力、有客户基础的投资人正在接洽龙邮，有意战略投资，即便如此，高摩仍然是我们的首选，并提供优先投资窗口，截至月底，请理解。

疯了！那蓝心中呐喊，罗维见自己的时候，只字不提其他投资人，转身就发出这封邮件，有实力、有客户基础的投资人是指谁？罗维到底在搞什么把戏，那蓝抄起手机，说声“抱歉”走出会议室，电话铃只响了一声，罗维的声音就传出来：“那蓝。”

“罗维，你在做什么？”那蓝努力控制着情绪。

“哦，关于时间窗口吗？”

“是的。”

“我知道孰重孰轻，为了你，我放弃高摩投资。”

“有客户基础的投资人是谁？”那蓝旁敲侧击问道。

“很多，飞虎、奔狼、电猫国际和企鹅技术，他们希望战略投资，承诺把他们的用户带进来。”罗维所言非虚，几家互联网巨头表现了出浓厚的兴趣。

这几家互联网巨头各自积累了数以亿计的用户，凭借雄厚的用户资源，不断攻城略地，不停并购，既为得到优秀的创意和人才，也为将竞争对手收购于摇篮之中。他们收购龙邮，绝对有可能。那蓝还是十分困惑：“你说你放弃投资是因为我，现在又说有其他的投资人。”

“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你不肯见我，因为你是投资人，我是创业者。如果这样，我宁可不要你的投资。人比钱重要，我不愿意为了钱牺牲感情，没关系，我放弃高摩的投资，没什么大不了的。”罗维绝不会浪费这个表白的机会，深情地说完，又补充道：“但是，我不能在邮件里这么说，对不对？”

这倒是合情合理，罗维的确不能在邮件里说：“我喜欢上了你们的投资人，所以不要你们的投资。”那蓝五味杂陈，停了很久才说：“罗维，别这样。”

“听我的，放弃龙邮。”罗维使出撒手锏，他喜欢这种玩火的感觉。

“罗维你要考虑清楚，这些大公司会把你们的团队和产品生吞活剥，纳入他们的体系之中。”那蓝的理智受到冲击，已经分不出立场。

“还是那句话，我知道孰重孰轻。”罗维听出了她内心的波动，成功了！他为高摩设定了时间窗口，又用动听的语言打动了那蓝。一个男人愿意为了感情放弃数千万美元的投资，这么伟大的情感，哪个女人不会动心？

鱼、熊掌和温迪，我就要兼得！

38

理智与直觉

那蓝心如乱麻，暂时失去判断能力，陷入情感的旋涡，罗维一往情深？我怎么办？感情与工作纠结在一起，不知道何去何从。如果支持罗维，温迪和三名分析师都不会反对。可是，另外一边是魔盒，我答应等到郭鑫年的产品出来，这又算什么？为罗维改变立场，理智被情感击破？那蓝在走廊徘徊许久，回到会议室，歉意地宣布：“我和罗维通了电话，其他的投资人正在与他接触，我们的优先时间窗口保留十天。”

“哪家公司？”温迪故意这么问，帮助罗维增加筹码。

罗维没有在邮件中透露，似乎也不反对自己说出来，那蓝说道：“几家大的互联网公司都有兴趣。”

这句话不啻在会议室中投入了重磅炸弹，如果这些巨头看中龙邮，也证明了他们的价值。这封邮件将高摩逼迫到墙角，要么抓紧时间，要么放弃，谁也不知道罗维的底牌。

“我还想等等。”那蓝混乱中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不清楚为什么。

“等什么？”温迪咄咄逼人，这是关键时刻。

“我想等魔盒上线。”那蓝瞬间脑袋清晰起来，不管怎么样，投资是投资，情感是情感，必须分清楚。

“可是，我们只有十天的时间窗口。”温迪毫不放松。

“罗维的威胁，让我不舒服。”那蓝方寸已乱，完全凭借感觉。

“我们单独谈谈。”温迪不想当众争吵，听见此话，三名分析师退出会议室。

“不应该为工作失去好朋友，这是我一直的想法。”温迪不提分歧，用这种方式开场白，出乎预料。

“我也是。”那蓝低头，自己和创业者有了感情的纠葛，并带入项目之中，温迪肯定看得出来。

“这是你第五次帮助魔盒了。第一次，我把魔盒的资料扔进垃圾桶，你把他们加进来。后来，你要找到一个完全中国人创意的公司，于是又给了魔盒一个机会。第三次是他们提交商业计划书，连赢利模式都没有，你帮助他们过关。第四次，林佳玲和郭鑫年参加说明会，虽然有亮点，却说着完全不同的事情，本该淘汰出局，你坚持保留他们。这是第五次，魔盒连产品都没有拿出来，你偏偏要等待，甚至不惜放弃龙邮。”温迪先缓和一下，列举出事实，不由得那蓝不承认，轻轻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喜欢手机上的对讲机这个想法。”那蓝低头回答，这是唯一的原因吗？

温迪从她神态中看出异常：“那蓝，你有心事。”

那蓝抬头犹豫着，要向温迪打开心窗吗？为什么要瞒她？缓缓说道：“这是我和郭鑫年一起想出来的主意，魔盒的名字也是我起的。”

果然如此，温迪验证了猜测，难怪她对郭鑫年有倾向性：“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只是在网上聊一些。”那蓝原原本本地承认。

温迪略微放心，提醒那蓝：“可以和郭鑫年交往，但不能影响公正性。”

“嗯。”那蓝点头，说出实情之后以后就不用隐藏，她心里放下一大块石头。只要那蓝不偏向郭鑫年，温迪就不担心，她正要回去继续开会，那蓝又说道：“温迪，还有一件事。”

“什么？”温迪要趁热打铁，无心多谈，站起来走到门口，呼唤三名分析师。

“还有罗维，他似乎在追求我。我是投资人，他是创业者，不应该这样。”那蓝彻底坦白，罗维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底。

温迪心中咯噔一下，罗维果真如此！轻声问道：“你肯定？”

那蓝点头：“嗯，他在追求我。”

温迪大脑像裂开一般，脸色发青，罗维！那蓝感到她情绪的波动：“怎么了？”

温迪又气又恨，外表还要装得若无其事，连忙掩饰，笑着说道：“没什么，男人都是这样，见到美女就走不动路。如果你喜欢他，不是应该帮助他得到投资吗？”

那蓝回想这段时间，一直在拒绝罗维的百般追求，下班回家后则与郭鑫年在网上聊得热火朝天，越来越难以割舍。她轻吐一口气：“我不能接受罗维。”

温迪曾经面临同样的情况，她在经信银行的时候就把感情和工作纠结在一起，刺激和兴奋，多么好的感觉，她不在乎这些清规戒律。

“我知道的。”那蓝认真地反省，自己的确与郭鑫年和罗维走得过近。

“现在怎么办？龙邮只给我们十天。”温迪继续逼迫那蓝。

“给我一点点时间。”那蓝恳求，投资和情感纠结在一起，唯有时间可以化解。

温迪靠近那蓝，小声说道：“我们的想法难免不一致，会议中不得不争论，我难过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那蓝放松下来，轻轻抱住温迪，拍拍她肩膀：“没关系，我们在会议上争吵，会议之后还是好朋友。”

“好的，工作是工作，朋友是朋友，区分开。”温迪放下压力，只要那蓝这么说，顾忌就少了很多。她们谈完一起回到会议室，三位分析师还没有离开。

“对不起，久等了。”那蓝说完抱歉，口气严肃起来：“有分歧很正常，风险投资本来就有极大的不确定性，不妨把意见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我的意见很明确，经过三个月的考察和评估，做了充分的研究，可以做出结论。”温迪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想法。

在这种场合，要么先讲定下基调，要么看看风向最后讲，那蓝选择后者，观察着会议室的气氛。一名分析师摘下眼镜，说出感受：“罗维在最后关头给我们时间窗口，充满最后通牒的味道，我不喜欢。”

这也是那蓝的感觉，却不好说出口，点头同意。居中的女分析师有不同的看法：“总体而言，龙邮是最理想的投资对象，风险投资切忌求全。”

第三名分析师将矛头指向魔盒：“那个郭鑫年连产品都没有，人又极其不靠谱，没必要为他们等待。”

“创始人不靠谱，产品不一定不靠谱。”那蓝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惊讶，这句话充满情绪，不该在这种场合说出。她退回立场，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这么不靠谱的创始人，我也第一次遇到。”

这句话不太恰当，却是对情绪的缓解，大家想起郭鑫年的颠三倒四，不禁莞尔。分析师一比二，加上温迪，同意投资龙邮占了上风。温迪趁热打铁说道：“既然这样，我建议举手表态，做出决定。”

随着温迪，两名投资人举起手来，另外一人看着那蓝，犹豫不决。形势一边倒，那蓝充满疑虑，温迪为什么咄咄逼人？我们是好朋友，为了工作不该这样。让步？她想起郭鑫年独自骑行唐古拉山口的画面，他的百折不挠始终刻在那蓝心中。她站起来说道：“作为投资人，我对龙邮有顾虑，他们的产品看似完美无缺，却缺乏突破和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质。无论是人还是企业，精力和时间都有限，你要么在一个领域深入进去，要么在广度上扩展，我宁可要有缺陷的专注和单纯，也不要尽善尽美的大杂烩。”

那蓝说到这里，意识中一闪而过，罗维和郭鑫年，谁是有缺陷的专注和单纯，谁是尽善尽美的大杂烩？她暂时摆脱这个想法，说道：“龙邮拷贝了太多流行的要素，没有一样是自己的东西，我直觉不好。简单的独一无二，才是值得投资的领域。”

投资如此，恋情是不是也这样？那蓝内心极为挣扎，少爷家境、学业和专业都不错，却控制不住两腿之间的冲动，罗维完美无缺，却缺少了深度。这是他们的问题，还是我的价值观出了问题？或许，我的选择标准过于求全？她再次摇头，轻轻说道：“投资就像恋爱一样，相貌、家境、经济条件，甚至人品和性格都并非关键，关键是两个人是否足够相爱，有了爱，其他的都可以改变。然而，爱情看上去像小孩子的追跑打闹，你爱的偏不爱你，费尽力气也枉然，你不爱的偏那么爱你，费尽力气也无奈。千帆之后，体力、精力和脑力耗尽，我们往往选择一个爱自己比较多的，风险小而且投资回报率最高的恋人。”

“那蓝，你在说什么？”温迪轻声提醒，那蓝沉浸在感情之中，似乎又与投资、创业和风险相关。

三位分析师摇头晃地脑琢磨这句话，越想越有道理，那蓝目光沉迷，意指郭鑫年：“还有一些不怕死的，磕破脑袋也不怕，只因为他们相信南墙可破。或者，用他们的话说，这段旅程就是最好奖励。”

分析师们面面相觑，温迪也不明白那蓝的意思：“那蓝，你的意思是？”

一名分析师想通了一部分：“既然有风险，就不用管什么团队、产品和技术，只要选择一眼看上的，我们最爱的，回归投资的本质。”

那蓝的思路恍然清晰，语气坚决地说道：“所以，我不管创业团队，不管技术能力和经济实力，也不用管下载量和相貌身高，我只要直觉，见到他时心中的刹那，能不能让我内心共鸣。”

那蓝言谈之间把投资和恋爱扯在一起，推翻了任何投资理论，温迪坚决反对：“不科学，不严谨，怎么能不管产品定位、技术和团队？这简直是胡闹！”

投资和恋爱都一样，众人都说不要感情用事，但直觉才最可靠，那蓝斟酌片刻，做了决定：“请再给我五分钟，我通个电话。”

那蓝以往在网上与郭鑫年聊天，很少通话，今天时间紧急，她离开会议室拨通郭鑫年的手机，没时间客套，自然而然地说道：“大愚，是我。”

“你是？”郭鑫年刚离开健身房，正在开会，听见电话中的声音悦耳受用，却听不出来是谁。

“我，那蓝。”那蓝仔细分辨郭鑫年的声音，低沉，浓郁的香港口音：“产品什么时候上线？”

“十五天，你怎么知道大愚这个名字？”郭鑫年向杨洋阳挥手，打开免提，让她听见。

“七天内必须上线，否则我们会投资另外一家。”那蓝斩钉截铁地说道，罗维给了十天，必须有富余时间。

“感冒了吗？声音和以前不一样。”郭鑫年听过温迪的声音，声线更加磁性一些。

“大愚，产品必须在七天之内做完。”那蓝知道，他搞错了自己和温迪，现在没有时间解释。

“尽力而为，我们的产品就像生孩子，从胚胎发育成婴儿，必须怀胎十月。”郭鑫年用“我们的产品”，是一种间接的提醒，这也是那蓝的产品。

“我早产了一个月，也很健康，魔盒必须早产。”那蓝的确在妈妈肚子里只待了九个月。

“必须在健康的前提下。”郭鑫年朝杨洋阳挤挤眼睛，胡乱说道：“魔盒既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就像父亲提供了精子，爽完就拍屁股走人，哪懂得生孩子的不容易？生孩子不是下蛋！我负责孕育，就像被你搞大肚子的姑娘，你能理解作为妈妈的不容易吗？现在孩子还在胚胎阶段，你这父亲居然要早产？”

“郭鑫年，大愚，大笨蛋，大傻瓜，笨猪，stop it（住口）。”那蓝竟然被比作爸爸，这个比喻太不贴切，什么精子之类的话，只有郭鑫年这种人才说得出口。他脑子真是缺根弦儿，不仅二，而且二得随机，这更可怕。那蓝说完调整语气，平静下来说道：“我作为高摩的投资人正式通知你，我们给魔盒的时间窗口只有七天，如果不能提供产品，我们将不再把你们视作投资对象，我稍后发出正式邮件。”

“好吧，我抓紧时间。”郭鑫年举手投降，挂了电话，向杨洋阳耸耸肩膀，哎，女人！

埋头工作的卢卡耸耸肩，向杨洋阳说道：“你以前说他很二，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杨洋阳满脸惊讶，说不出话来，郭鑫年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有什么难听的话就直接说，不用那种表情来过渡。”

杨洋阳是公司的大内总管，留在办公室，没有见过那蓝，却从对话中听出端倪：“大愚，好奇怪。”

“奇怪什么？”郭鑫年没听出什么特殊的内容。

“她爱你。”杨洋阳还在劝郭鑫年和前妻复合，完全想不到他竟有了状况。

“扯，真能扯。”郭鑫年摸不着头脑，“那蓝爱我？”

“走着瞧。”杨洋阳只是猜测，低头工作，一语不发。

郭鑫年和那蓝在网上越来越熟悉，语气也越来越随便，也不会那么客气，那蓝称呼郭鑫年为笨猪，郭鑫年习以为常，为什么在杨洋阳听来就是恋爱？他挑灯夜战，严重缺乏睡眠，注意力总被杨洋阳这句话抓住，无心他事，过了一会儿又晃到杨洋阳身边：“为什么说她爱我？”

“那蓝通知你时限，你却在胡扯，她应该是什么情绪？”杨洋阳是情感专家，绝不是浪得虚名。

“厌恶？”

“这是正常的情绪，她偏偏称呼你为笨蛋、大傻瓜和笨猪，这不是单纯的谩骂，也不是厌恶。”

“她常说我是猪，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也叫大愚。”郭鑫年早已习以为常。

杨洋阳不管他的问题，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继续分析：“如果不是厌恶，她刚才的情绪是什么？”

“不知道。”郭鑫年从来没有这么考虑问题，从情绪来分析爱情，第一次听说，好像有道理。

“担心，着急，加上一点点愤怒。”杨洋阳寻找到合适的词，“大愚，你明白吗？她在为你担心，非常担忧，听不出来吗？”

郭鑫年向来呆头呆脑，从来没有去琢磨这么细微的语言，问道：“如果她担心，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你有病啊？她有无数个理由不说出来，比如，人家还在观察你，不确定是否接纳你，或者，她更喜欢用行动来表达对你的关心，她默默相助，你才有机会进入高摩的投资名单。还有，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爱上你，甚至认为绝对不可能爱上你。”杨洋阳智商一百四十五，情商更高，只听了那蓝几句话就做出的判断，竟然八九不离十。

“我应该专注事业。”郭鑫年没头没脑地说道。

“看来，你病得不轻！”杨洋阳忍不住说，她伸手按住郭鑫年的手臂，四目相对：“带我去高摩，让我看看她。”

“先开会。”郭鑫年放下她的胳膊，走进会议室，宣布：“高摩刚来了电话，给我们七天时间窗口。”

卢卡和杨洋阳各自做着自己的部分，不知道整体进展怎么样，郭鑫年笑着说：“我们还等什么？”

魔盒做了减法之后，进展顺利，苏菂和林佳玲见到他的笑容，心里的石头落地。郭鑫年大声宣布：“今晚通宵加班，为魔盒套上界面，明天将有一款小小的产品诞生，他将改变世界！”

众人听腻了这句话，哈哈大笑。郭鑫年挠挠头，改了说法：“既然我们是你的父母，你能不能改变世界并不重要，我们只希望你健康成长！”

他改了口，会议室中响起掌声。的确，我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改变世界，只希望他不要被世界改变。林佳玲忽然说道：“你今天可以不用去健身房，不扣你股份。”

大家又笑起来，林佳玲说道：“我已经租用了阿里云，为什么不明天就上线测试？”

苏菂混迹互联网圈十几年，在各大网站有不少朋友，早已打好招呼，请编辑试用，集中火力宣传和推荐，拍着胸脯说道：“推广包在我身上。”

39

微博上的秘密

那蓝为什么偏向魔盒？温迪坐在电脑前，取来林佳玲的资料，在新浪微博搜索，立即找到她的微博账号，点击关注对象，一百多人。温迪顺着头像一个一个向下看，翻了几页，郭鑫年、杨洋阳和卢卡的头像跃然而出。温迪再点郭鑫年的头像，悄悄关注。他很二，微博内容也是，第一条微博上是几张图片，郭鑫年和卢卡光着膀子，杨洋阳打了底，三人搂在一起，胸口写着几个大字：“校长开房，请找我们，放过孩子们！”

再向下是郭鑫年看了电影《悲惨世界》的评论。温迪对这些没兴趣，点开他的关注列表，三百多人，极为耐心地看下去，忽然一个名字跳出来，头像是一只兔子，一手举刀一手举叉的，就是那蓝办公桌上的兔兔！温迪点击进去，看到最前面的一条微博，不由得呆住了。

“好朋友能做好同事吗？如果不能，我宁可不要这份工作。”

那蓝的微博！她和郭鑫年互相关注！温迪关掉网页，挣扎不已，我该怎么办？我有退路吗？布局一年，到了最后关头，不能放弃，她匆匆躲进会议室，拨通电话：“罗维。”

“在，怎么样？”罗维急切地问道。

“那蓝给魔盒七天时间，她第五次帮助这家公司了。”温迪克制着对罗维的不满，投资高于一切。

罗维计划周密，离开IBM开始创业，找到热点，开发产品，有温迪的配合，拿到投资，本来一切顺利，现在竟出了意外，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沉吟一会儿说道：“我研究一下他们的产品，以防万一。”

“他们一个月前开始开发，估计要多久？”温迪不得不做两手准备，如果郭鑫年的产品是垃圾，倒不用担心，如果产品很好，必须找到攻击的炮弹。

“啊，不用担心了，他们最快三个月才能做出产品。”罗维掌握着时间优势，他们不可能在时间窗口内完成产品，一切尽在掌握。

40

黑夜中的载重卡车

短信滴滴响起，来自陌生的号码。杨洋阳看一眼内容，紧张得难以呼吸，叫郭鑫年走进会议室，把短信送到郭鑫年面前，念道：“关于少爷的照片，想知道原因吗？我想和你见一面，你选时间和地点。”

杨洋阳按照发出短信的号码拨回去，打开免提，听见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问道：“你是？”

“见面说。”那边的女孩惊慌失措，说了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短信来自那个威胁少爷的女孩，冒用了杨洋阳的名字，本应该躲在黑暗之中，为什么露出水面？郭鑫年问道：“去吗？”

“干吗不去？”杨洋阳一直想把这件事情搞个水落石出，手机发回短信：今晚十点，图书城麦当劳。这里人来人往，应该没有安全问题，杨洋阳打开电脑包，取出老钱的名片，犹豫着。

郭鑫年伸手按住，阻止她：“等等，我不喜欢老钱。”

“我也不喜欢那个女孩子。”杨洋阳拨出号码，那边响起回铃声。

“洋阳，那个老钱很阴沉，先见她再说吧？”郭鑫年坚决反对。

“他和警察那么熟悉，有什么好怕？”杨洋阳拨通电话，听见老钱声音，简短将情况讲述一遍，留了一个心眼儿，没有说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郭鑫年有不好的预感，老钱在深更半夜拦截杨洋阳，说黑不黑说白不白，说道：“我陪你去。”

“你在麦当劳外面守着。”杨洋阳不反对。

杨洋阳神不守舍，卢卡不明就里，埋头做产品，没发现什么异常。

大约晚上九点半，图书城的街道安静下来。杨洋阳离开车库咖啡，脚底冒出凉飕飕的感觉。她紧紧裹着围巾在前面走，郭鑫年跟在十几米后。过了大槐树，就是一片灯火，麦当劳店内还有些客人，杨洋阳略为安心，回头看看紧跟在后的郭鑫年，推门进到餐厅。顾客不多，一对小情侣坐在角落，还有零星的顾客在排队。杨洋阳上了二层，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女孩蜷缩在角落，捧着一本厚厚的美容杂志，用来遮挡面孔。

杨洋阳脚步略微迟疑，那女孩感觉到什么，从杂志上露出一双眼睛，向杨洋阳招手，示意她过去。那本杂志被放在桌面，露出一个年轻的面孔，开了眼角，尖尖的下巴，好看却千篇一律，她的声音充满紧张的颤动：“你是杨洋阳？”

“嗯，你是？”杨洋阳反问。

女孩没有回答，匆匆取出粉红色包包，递到杨洋阳手中：“帮你从香港带回来的口红。”

杨洋阳从来不认识她，更没有托她从香港买口红，忽然看见她从桌面上推过来一个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我好害怕，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要放过那些王八蛋。”

她害怕被录音，所以用笔写字，杨洋阳提起笔，写了一个字：“谁？”

女孩快速写了一个字：“钱。”她看着杨洋阳，又写了另外两个字：“少爷。”钱不是人民币，肯定是那个老钱。杨洋阳不想写字，开口问道：“他们怎么了？”

女孩摇头，抓起那页白纸，哆嗦地掏出一个打火机，烧得干干净净，再把杂志收到包里，向杨洋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匆匆逃开。杨洋阳有很多问题要问，看出她无心多谈，站起来向窗户看去，夜色被路灯驱逐，视线清清楚楚，郭鑫年靠在麦当劳外面的栏杆上，东张西望。很快，那个女孩子走出店面，棒球帽遮挡脸孔，与郭鑫年擦肩而过，匆匆向樱花街方向走去。一辆停在路边的载重卡车缓缓启动，挡住了杨洋阳的视线，奇怪，这种卡车怎能进入市内？杨洋阳十分诧异。“啊？”她惊呼一声，一个阴鸷的面孔在副驾驶位置一晃而过，目光若有若无地向麦当劳餐厅二楼扫来。杨洋阳吓得心肝颤动，伏在窗户之下，她认得这个人：老钱。

他坐在载重卡车里面？杨洋阳惊呼，那个女孩子有危险！她拿出手机，发出短信：小心卡车！然后又回到窗口，郭鑫年还在那里，没有感觉到异常。女孩子消失在路口，载重卡车向那个方向潜去。杨洋阳顾不得那么多，拨通那个女孩子的手机，回铃音传来，一声，两声，她终于打开电话，杨洋阳立即问道：“你在哪里？”

“我在路口，去地铁。”

“小心卡车！”杨洋阳大声提醒。

“啊！”听筒中传出那个女孩子扭曲的失声惊叫，充满恐怖。一声巨大的声响传出，什么声音？骨骼爆裂？肌肉被碾压？手机坠地，终于，一切声音归于死寂。

杨洋阳收起手机，奔跑到窗口，向樱花街方向望去，那辆卡车突然加速，消失在黑暗中。人群惊慌，有人大喊大叫，杨洋阳慌忙地跑下楼梯，身体僵硬，脚底生痛。她冲出麦当劳，拉着郭鑫年，向车库咖啡奔跑。郭鑫年还在回头，看着樱花街方向说道：“那里好像有车祸了。”

杨洋阳拉起郭鑫年，跑过街道，来到大槐树下，胸腔中没有了空气，一股难受的极酸的味道从腹部升起，她扶着大树，哇地吐了出来，天旋地转。郭鑫年忽然明白了什么，掉头向樱花街路口跑去，距离只有几百米，车祸现场聚集了几十个人，警察没有到。他分开人群挤在最中间，一个棒球帽滚到五六米外，在风的推动下轻轻滚动。杂志沾满血污，页面哗啦啦地翻动，血液顺着地面奔流。最后，郭鑫年看见那个小模特儿完好的面孔，美丽和灿烂，却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郭鑫年举起手机，嘁哩咔嚓乱拍一气，棒球帽、杂志、美丽的面孔、残破的身体。

41

吃里爬外

运营方案摆在桌面，少爷一点儿都不满意，怒气冲冲。

路向东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全靠家族扶持，就应该全心全意为家族尽心尽力。要是引起家族不满，他不但晋升无望，随时都可能下台。少爷不满的是收费模式，他希望每一条快讯收发的短信收费，路向东却坚持运营商内部互发免费，只有发给其他运营商用户才收费，少爷的收入至少减少一半。无论哪家运营商，短信都收费，为什么我的快讯就要免费？

路向东诚惶诚恐，反复解释，原因无非有两个：其一，互联网的产品都是免费的，如果收费，用户必然流失；其二，快讯捆绑在定制手机，收费恐怕引起用户抗议，垄断企业遭人骂，一旦捅到媒体上，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少爷听得耳朵发麻，冷着脸，指着门口说道：“既然你坚持，我保留意见。总之，产品已经出来，尽快预装在每部定制手机上，我下周去看。”

路向东告辞离开，出门擦擦汗，这关总算过了。大家族真不好伺候，上有部委领导，外有市场竞争，内部有钩心斗角，诉求都不一样。他就像走钢丝，哪方面关系没平衡好就万劫不复。没有背景就像背后没有安全带，上面拎着，才永远不会出事。

少爷关上门，暴跳如雷，将手机啪地摔在地板上，额头上青筋暴起。路向东好大胆子，还想向上爬？你要是当上中通电信的一把手，还能把家族放在眼中吗？吃里爬外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情绪才慢慢平复。不管怎么样，总能有一半收入，而且，我又不缺钱，做这个产品，赚钱是次要的，讨好那蓝才是核心！少爷想到这里咧嘴笑了，为了那蓝，加油！

快讯与那蓝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这是没人知道的秘密。

第六章

家族秘密

[莫因心无所恃 被迫随遇而安]

42

上线

凌晨两点，车库咖啡灯火辉煌。

郭鑫年看似糊里糊涂，丢三落四，其实不笨，只是过于专注，彻底陷进去，其他事情顾不上。他的办公桌始终都是乱七八糟，产品功能描述却细致入微，连擅长文案的杨洋阳都佩服不已。在林佳玲教导下，减少目标之后，他便分得出轻重缓急，时间安排有条不紊。既然重要的事情不多，就应该把时间分出去，做那些一直想做却没有时间做的事情，健身房就是其中之一。比这个还重要的，郭鑫年也在筹划，或许当产品上市，新项目启动之前，应该回香港陪陪父母，趁着他们身体还好，能走动的时候，多陪他们去旅游。他们日渐苍老，这件事越来越紧急，郭鑫年不能等这件事燃烧起来，再去悔恨。

经过反复测试，卢卡改完最后一段代码，把键盘向外一推：“大功告成，得睡会儿。”他脸色泛青，扶着桌子走了两三步，腿一软坐在地上，勉强笑着说：“坐了十几个小时，腿抽筋了。”

杨洋阳心疼地走上来，帮他扶正眼镜，扶起他来到空会议室。里面有张简易的行军床，他倒下去的同时，呼噜声音响起。杨洋阳关上门，为他盖上毛毯，抚摸着他的额头：“累坏了吧，陪你睡会儿吧。这个笨蛋，人家第一次陪你睡觉，就和死猪一样，哼。”

杨洋阳关灯，紧紧搂住卢卡，拍着他的后背，摘下他的眼睛，仔细端详，还挺好看的嘛。

郭鑫年走到角落，碧绿的界面脱胎换骨，他轻轻按下，出现醒目的麦克风图标，轻轻说道：“这是郭鑫年，第一次使用魔盒，佳玲、苏菂，能听到吗？”他松手，绿色箭头闪现，一秒，两秒，箭头消失，显示出录音时间，5秒，表示这段声音已经发出。

在车库咖啡的另一个角落，提示音响起，苏菂飞快打开魔盒，郭鑫年的声音飘了出来。他眨眨眼睛开起玩笑，对着对讲机说道：“你说什么？听不到，听不到。”

声波通过网络快速穿梭，到达郭鑫年的手机，他顿时着急，回应：“没听到？肯定有问题，我去找卢卡。”

笑声很快从魔盒传回，郭鑫年这才明白苏菂的玩笑，将手机向空中一扔，成功了！他飞速向会议室冲去，兴奋地推开门：“卢卡！”看见他躺在简易床上，睡得如同一个孩子。杨洋阳靠在床头，露出笑容，指指卢卡，再把食指放在嘴唇：“嘘，让他休息一会儿。”

郭鑫年退出来，向林佳玲和苏菂提议：“让卢卡睡觉，我们去庆祝，喝酒。”

“作为魔盒之父，你得说几句，录下来作为欢迎语，任何人下载后都可以听见。”苏菂建议。

郭鑫年揉揉困得睁不开的眼睛，抓起手机，将嘴巴对准麦克风，这种姿势有点奇特，几个月之后，这个姿势开始流行，出现在每条街道、咖啡馆和办公楼之间。他清清嗓子，带着香港口音说道：“大家好，我是郭鑫年。今天魔盒诞生，我身边还有林佳玲和苏菂，他们是魔盒的祖父祖母，没有他们的天使投资，便不会有今天的魔盒。我旁边还有杨洋阳，她是魔盒的母亲，我是魔盒的父亲！”

杨洋阳刚好蹑手蹑脚地从会议室中出来，拼命地击打郭鑫年，笑着说：“哼，大愚，占我便宜。”

郭鑫年抓起手机，继续说道：“另外一个母亲名叫卢卡，他正在睡觉。这是我们精心孕育的婴儿。今晚只有我们五个能看见，糟糕，四十八秒了。”

为了减少网络和服务器的负担，魔盒设定每段声音只有一分钟。这被后来者奉为准则。他按着麦克风加快速度，说道：“这是一个婴儿，纯净，极简。作为父亲，我不知道他长大后会不会出人头地，会不会改变世界，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爱护他，看着他成长，这就足够。他的名字叫作，魔盒！”

郭鑫年用尽全力喊出最后两个字，想起过去的艰辛，不禁黯然。的确，他们就像魔盒的家人，充满期待，他们也都没有想到，魔盒竟然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婴儿，借风就长，呱呱坠地就要震天撼地，摧毁互联网的根基。

魔盒，命中注定，就要改变世界！

“上传！”苏菂轻轻打出一个哈欠，虽然很困，仍然兴奋。他打开电脑，上传条滚动，短短几分钟，传送完毕。苹果通常需要几天的审核时间，苏菂预先研究了流程，也在车库咖啡的网址上提供下载通道，可以稍微加速这个过程。上传结束，时间是凌晨三点。他们离开车库咖啡，各自回家，路上不停地对讲。

“大愚，你在哪儿？”

“能不回答吗？我上厕所。”

“你都说了还问。佳玲在哪儿？”

“我在开车，手机用蓝牙接入汽车，环绕立体声。苏菂，你呢？”

“我骑车，手机在腰上，用耳机和麦克风，看一下屏幕，再按一下按键。”

“哈哈，魔盒适合汽车，不适合自行车，注意安全。”

“佳玲，你和苏菂在聊什么？”

“我们在聊车。”

“哎，应该开发一个群聊功能，支持多人在线。”

“哈哈，好主意。”

“嗯，让卢卡休息几天。哎，洋阳和卢卡是不是有点儿暧昧啊？”郭鑫年突然想起这个话题。

“你看不出来吗？但是洋阳好像在犹豫。”林佳玲说道。

“犹豫什么？”郭鑫年立即兴奋，如果能够撮合他俩，倒是不错的选择。

“洋阳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卢卡却像个孩子，不知道怎么表达、接受、对待和珍惜。”林佳玲是创业导师，也仔细观察着郭鑫年、杨洋阳和卢卡的情感走向。

“爱就爱呗，那么麻烦。”郭鑫年轻轻说一句，哎，女人，真烦。

“你和卢卡差不多，正确的人出现在面前，你看不出来，醒悟过来的时候，人家可能已经离开了，你只能在心里不断回放那个画面。”林佳玲指点着郭鑫年。他和卢卡并不笨，只是从来不多想，捅破那层窗户纸，他们才会明白。

“猜猜，明天上午下载量能有多少？”郭鑫年完全没有兴趣，话题又被扯开。

第二天上午，郭鑫年早早冲进车库咖啡，苹果商店还没有上架，柱状图还趴在零的位置。杨洋阳精神焕发地走进来，想起昨晚被郭鑫年撞见自己与卢卡之间的亲密，脸上闪出一丝旖旎。

“靠苹果商店远远不够，必须推广。”苏菂翻开记事本，打出电话：“兄弟，好久不见了，最近好吗？都有儿子啦？下回抱来瞧瞧。哎，老兄，帮个小忙，我们有个新应用。谁管中国的应用商店？我想尽快推上去，怎么操作？哦，明白，老兄，你也下载一个，我给你链接。”

苏菂挂了电话，竖起拇指，表示成功，郭鑫年瞪大眼睛：“牛啊，连苹果里面都有咱们的人？”

二○○五年，乔布斯刚回苹果公司，中国的管理层大换血，苏菂的这位朋友跳到苹果，那时候苹果没有iPhone和iPad，还在困难期，远比不上现在。大多数人没有熬过来，苏菂的那位朋友性情温和，踏踏实实，一直在苹果，反而有了后福。如今，中国是除美国之外第一大市场，销售额连年增长，苏菂朋友搭了顺风车。那时，苹果股票才几元钱，他不断拿到股票期权，现在已经十万股。郭鑫年吓得吐出舌头，苹果如今每股七百多美元，十万股那就是七千万美元。人各有命，那些跳来跳去的想赚钱反而不成，踏踏实实、原地不动的，反而搭了顺风车，关键还是眼光。

郭鑫年向杨洋阳说道：“这就是榜样，看准了，总能熬出来，不能轻言放弃。”

这种话，杨洋阳早就听腻了，问苏菂：“他现在管Apple Store（苹果商店）吗？”

“Apple Store的审核好像在印度，但是他有办法，很快就推荐魔盒。”苏菂还有关系，说完又开始打电话。

郭鑫年有了林佳玲和苏菂，如虎添翼，不再孤军奋战，一拍桌子：“我也去打电话，每人一百个，一个都不能少！”

“你打给谁？”在杨洋阳的印象中，郭鑫年在北京朋友极少。

“陈奕迅！让他试试，他要喜欢了，能够打开娱乐圈！”郭鑫年信誓旦旦，陈奕迅的确是他的校友，并且在学校见过一次。

他们一起行动，老同事、老朋友，不停地打电话发短信。杨洋阳在新浪微博有几十万粉丝，也把魔盒的消息置顶。苏菂那边又有了新进展，他人脉所及的一些热门新兴媒体都答应推介魔盒。郭鑫年忙完之后回到电脑旁边，看见那蓝在线，留言：我们的孩子出生了，你这爸爸也不在产房。

那蓝手里的茶水差点儿泼到身上，自己真成魔盒的爸爸啦？她点开下载地址，触控屏幕，开始下载，三兆多一点儿非常快，淡绿色的窗口弹出，简洁的界面提示导入联系人。那蓝选了几个好友，包括郭鑫年、温迪和几位分析师。界面一闪，出现麦克风符号，不用学都知道怎么用，那蓝按着对讲键，说出了她在魔盒上的第一句话：“大愚，恭喜你，非常棒的界面。”

他们大都在网上用键盘聊，声音的感觉完全不同，郭鑫年很快答复回来，声音浑厚：“记住，这是我俩的孩子。”

“你总这么二吗？”那蓝蹙起鼻头，还有两天就到时间窗口，能说服温迪和分析师吗？龙邮已经有了五十万用户，魔盒几乎是零，上线并不是一切，反而暴露出差距。

“那蓝，我们还没有吃过饭呢！”郭鑫年心情轻松，说话不过脑子，忽然提出一个请求。

“吃什么？”那蓝没想好答案，先问一句，他还把我和温迪搞混，解释清楚才能见面，“啊，不行。”

“为什么？”郭鑫年被多次拒绝，已经习惯了。

“我们是创业者和投资人之间的关系，不能私下见面。”那蓝拿出堂堂正正的理由，郭鑫年完全摸不着头脑，却无可奈何。他们之间是一种奇妙的关系，只见过一次，性格完全风马牛不相及，两人肯定见光死，却在网络上建立了异常紧密的心灵联系。

那蓝不喜欢沉默，开始另外一个话题：“大愚，估计一下，魔盒三天能有多少下载量？”

“创业者和投资人才更应该多沟通。”郭鑫年还在为被拒绝而郁闷，继续约那蓝吃饭。

“可是，我还不是你的投资人。”那蓝强调。

“哦，明白了，两人还没有确定关系，就不能在一起睡。”郭鑫年开开心心得到了答案，不再郁闷。这就是他的性格，他想约那蓝吃饭，但是拒绝的逻辑成立，他就乐而从之，回答道：“一万？不知道。”

“一万？”那蓝掂量着这个数字，龙邮有了五十万下载，如果魔盒只有一两万，即便上线也无济于事。

“把链接给你，自己看。”郭鑫年顺手把系统后台的密码和ID也发给那蓝。

“怎么把这个随便给别人？”那蓝都快崩溃了，这是最绝密的信息，就像银行密码一样。

“我还信不过你吗？”郭鑫年完全不在意，在他心目中，那蓝真的是魔盒的爸爸。

“高摩没有投资给你们，就像两人没有结婚，不能把存折密码交给对方。”那蓝很犯愁，这个郭鑫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给了就给了，这么啰唆。”郭鑫年没结婚的时候不但把存折给女友，连房产证都写上她的名字，他也不后悔。人家最好的那几年都给自己了，存折和房产算什么？

43

两个小偷

那蓝把链接转给温迪，温迪立即转给罗维。

短信响起，罗维睁开眼睛，摸出手机，点开温迪给的链接，占用空间很少，下载和安装极快，绿色晶莹的图标跳跃到手机屏幕，简单和纯粹，只要使用过对讲机，就一定会用魔盒。罗维按下语音键，跳出一个麦克风形状，轻轻说道：“魔盒，魔盒，我是神勇无敌，天上地下任我行的罗维。”

松手，声音被释放，罗维闭着眼睛倾听。怎么形容？简单、纯粹和易用。它会被用在什么场合？很明显，有车一族首先使用，其他人为了收发，必须跟上，星火燎原，不断扩张，罗维被吓了一跳。魔盒这么神奇？不确定，也不能忽略。龙邮包罗万象，整合了各种移动互联网要素，社交、地图服务、图片和视频，他到处寻找，有好的想法就填补进去。魔盒剔除了多余的功能，就是一款单纯的手机上的对讲机。

包罗万象和至简至纯，这是完全不同的设计思路。

这是一场赌局，罗维押下了所有筹码。他离开IBM创业，外表看似风光，却有苦难言，公司没有收入，豪华舒适的办公室全靠现金来支撑，拿到投资才能活下去。高摩迟迟不做决定，罗维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件事不容有失。他不能打草惊蛇，只好默默等待，魔盒是得到投资的最大障碍。好在在温迪的协助下，魔盒只有七天的时间窗口，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要把对讲机功能加进去，赢的肯定是自己！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他喜欢整合，讨厌苦思冥想，他喜欢和人打交道，讨厌对着电脑发呆。他与人交往游刃有余，极有乐趣，听到各种好玩的想法，就会交给工程师去实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得更远，闭门造车绝不能研发出功能齐全的产品。这就是需求调研，罗维向来都是这么做的。

罗维披衣起来，看看时间，清晨六点三十分，开车直奔办公室，煮上一壶黑咖啡，打电话催促工程师上班，然后就仔细研究魔盒。

大约八点，工程师们就聚集到会议室。罗维托着咖啡盘来到会议室：“来，每人一杯。”

黑咖啡下肚，工程师清醒过来。罗维笑着说：“早早把大家请来，有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先听哪个？”

罗维成功地制造出悬念，工程师们的睡意驱散，何晓芒答道：“先说坏的吧，我这儿有好的。”

“哦，你有什么好消息？”罗维不失时机地调动着气氛。

“小如。”何晓芒每根头发都喜气洋洋。

“哈哈，一会儿私聊。”罗维拍拍何晓芒，宣布道：“坏消息是今晚，大家又要加班了。”

这算不上什么坏消息，加班本来就是家常便饭。罗维继续说道：“好消息是，我发现了一个极有创意的想法，你们看。”他举着手机演示魔盒，问道：“做出这样的功能，需要多长时间？”

“这样是不是有抄袭的嫌疑？”何晓芒有话就说，跟罗维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这句话让罗维心头蹿火。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取出一本《史蒂夫·乔布斯传》，说道：“当初，乔布斯指责比尔·盖茨抄袭了苹果电脑的设计，你知道比尔·盖茨怎么反驳吗？他说，我们就像两个小偷，从施乐公司的实验室中偷了技术，你是先偷的，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因为我后偷吗？”

罗维是《史蒂夫·乔布斯传》的忠实读者，翻到这一页，甩到何晓芒面前：“对讲机是摩托罗拉发明的，魔盒抄袭了摩托罗拉，他是第一个小偷，有什么资格不让我们模仿？”

“也许一个月。”一名工程师说道。

“好，两周的时间，刻不容缓。”罗维笑笑，只要能够做出来一模一样的产品，我有五十万用户，高摩没有理由选择魔盒。罗维两手准备，如果那蓝坚持魔盒，那么我也拿出一模一样的产品，有备无患。

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

44

病毒传播

那蓝兴致勃勃地把朋友们拉进魔盒，极其简单却有完全不同的体验，轻轻一按，一段声音发出去，不是冷冰冰的文字，包含着各种语气、声调和语速的声音，可以高亢、低沉，或者抑扬顿挫，还可以辨别出对方的真诚和虚伪，冷漠和热情。那蓝录下自己的声音，反复收听，调整说话方式。她非常非常喜欢魔盒，就像它是自己的孩子。虽然她说郭鑫年很二，内心却赞同这个说法，没错，我就是魔盒的爸爸！郭鑫年骑行唐古拉山口的时候，那蓝比郭鑫年早一步产生了这个想法，并且起了“魔盒”这个名字。不过，讨论先后顺序没有意义，就像怀孕，没必要根据卵子和精子的结合过程来推断父母双方谁的贡献更大一些。那蓝脸上晕红一片，自己的想法好像比郭鑫年更二，只是不会说出来罢了。

魔盒越吸引她，困扰越大，今天是时间窗口的第九天，必须做出决定了。

那蓝把手机举在嘴边，用魔盒通知温迪。这个姿势很怪异，却很快流行起来。很快，温迪和分析师们匆匆进来，坐在那蓝对面。这是一个奇怪的位置，以前两人从来都是并肩坐在一起。

“投资肯定有风险，我们一直很谨慎，却必须做出决定。请大家来各抒己见，拿出意见来。”那蓝打开记事本，准备记录。

“我们的意见很明确，龙邮是最佳的投资对象。”两位分析师显然商量过，毫不犹豫地表态。

又要费不少口舌，那蓝有准备，打开手机，展示出魔盒说道：“大家都安装了吗？”

温迪抢先说道，定下基调：“手机上的对讲机，的确很好玩。”

另一位分析师立即发言：“一个好玩的产品远远不够，还要看商业模式。”

“只要找到几位高手，一个月就能搞出来这样的产品，开发成本几十万，加上运营和人员成本，估值五百万，我们怎么投资？”这名戴着眼镜的分析师说得有道理，高摩的投资额度从一千万美元起步，通常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投资对象估值大约在三千万美元左右。很明显，魔盒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两位分析师和温迪的炮火横飞，另一位分析师默不作声。那蓝没有被砸乱阵脚，不慌不忙说道：“还有两个工作日，不妨拭目以待。”

“没有那么多时间，要向彭先生汇报，”温迪不是那么理直气壮，十天的时间窗口是罗维提出来的，的确还有两天。

“我已经将两家公司的资料提供给彭先生，龙邮是首选，魔盒是备选。我们后天下午三点向彭先生汇报，一旦做出决定，就可以在时间窗口的最后一天通知龙邮。”那蓝将时间安排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为什么还要浪费两天？”温迪仍然心有不甘，这种事情不能拖，夜长梦多。

“下载次数，我在等这个数字。”那蓝喜欢，不代表所有人喜欢，下载次数决定着魔盒的生死存亡。

“现在是多少？”温迪也知道，这些数字才有说服力。

“还在内部测试，正式版本还在苹果商店审核。”那蓝轻轻说道。

“好的，我同意。”温迪向后一靠，自己占尽上风，苹果商店的审核一般要十五天，魔盒根本来不及上线，即便上线又能怎么样？短短两天能有多少下载？

那蓝打开电脑，进入魔盒后台的统计系统，投影屏幕显示出一根柱状图。他又打开另外一台电脑，找出龙邮的数字，魔盒只有二百多次下载，龙邮有五十三万，遥不可及的差距。龙邮的红色柱状图，将魔盒的蓝柱压在地面，无法抬头。

“方威，我在开车，不能发短信，魔盒你。”林佳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置。

“魔盒是什么？”方威正在开会，手下的十五名主管济济一堂。

“试试，很好玩。”林佳玲触控屏幕，短信发出，系好安全带，脚踩油门冲出天使。

方威点击下载链接，文件飞速下载安装，绿色晶莹的界面，通信录里只有林佳玲一个人。他点击进入对话界面，按下麦克风按钮，轻轻说道：“佳玲，这是什么？看起来不错。”

“这是我的新产品，如果喜欢，把通讯录好友导进来，开车的时候就不用敲键盘了，安全第一哦。”林佳玲的声音很快飘进来。

方威绝对相信林佳玲，她投资的产品？他松开麦克风，声音飘出，自己听听，从未有过的体验和好玩的功能。他点击通讯录，导入好友，数百条短信向空中飘出。他有数百名销售人员，分布在全国各地。半个小时之后，当方威下车的时候，打开魔盒，叮叮咚咚的声音传来，那是通讯录好友增加的通知声音，密集得如同炉中的爆豆。

林佳玲到达车库咖啡，魔盒的通讯录上已经有了一个数字：一百六十五，意味着一百六十五个好友安装了魔盒。她的朋友都非普通，拥有超强的影响力，很多人得到过林佳玲的帮助，为她做些什么是他们渴求已久的机会。今天，他们得到了这个机会，而且她的要求非常简单和有益，他们把亲朋好友拉进来，魔盒顺着林佳玲的人际脉络不断拓展，像病毒一样传播，速度惊人，连林佳玲都难以置信。

后来，林佳玲感慨，好的产品不仅会说话，而且会传播，这就是口碑和粉丝的力量！

温迪时不时抬头看统计，龙邮的红柱仍然死死踩住魔盒的蓝柱，难以翻身。龙邮上线三个月，每天有几千用户的增长，如果魔盒也是这样的速度，完全不用担心。温迪仔细去看，魔盒的蓝柱极其微小地抬升一个台阶，提升到了两千两百多次，变化难以察觉。温迪低头消化着这个数字，这意味着什么？她急匆匆走进会议室，拨通罗维的电话，问道：“魔盒下载次数有两千多了，要有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罗维正在指挥工程师们通宵达旦地加班赶工。

“打算怎么办？”温迪听出了罗维的信心，立即问道。

“把对讲机功能集成进来。”罗维算无遗策，速度惊人，通宵加班，美工描绘出界面，这是阻止魔盒的杀手。

“不要大意。”温迪担心那蓝，她家境优越，很多事情懒得去争，一旦认真将是可怕的对手。

罗维的工程师们已经绘出演示版，可以拿出来演示。这是以防万一的补救方案，防患于未然。那蓝明天下午向彭祖武汇报，凭着两千多的下载次数，魔盒还不是对手。

45

友情与阴谋

那蓝在座位上沉思，龙邮保持着巨大的领先优势，或许在苹果商店上线之后，魔盒的势头会改变。但是谁也不能预计未来的发展趋势，很多产品昙花一现，魔盒会不会也是这样？一会儿就要汇报，怎么面对温迪？能不能说服彭祖武？她心里一点儿都没底儿。

上午过去，温迪笑着出现，命令道：“那蓝，去吃点儿。”

那蓝合上电脑，下楼去星巴克。温迪买了沙拉递给那蓝，自己喝口咖啡问道：“一会儿汇报，我们应该先谈好。”

两人立场各异，她们必须达成一致。那蓝想想说道：“不妨把分歧摆在桌面上，让彭先生决定。”

“我们以前在工作上从来没有大的分歧，我不想在彭总面前争吵。”温迪恳求着，这是第一次。

“温迪，这只是工作。”那蓝不解，即便是朋友也有分歧，摊在桌面上，不会伤害友情。

温迪有难言之隐，只好语气一转：“那蓝，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那蓝停下叉子，琢磨这句话的内涵。

“你掺杂了太多感情因素，影响你的判断。”温迪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现在说服那蓝，不用在会议中争斗，就可以保住这份友情。

“我知道。”那蓝深深愧疚，罗维的追求显而易见，她又和郭鑫年联络过于密切。

“你被感情遮住了双眼，理智一些，就可以做出正确的判断。”温迪提示那蓝，她不想变成毫不留情的敌人。

“可是，谁能割裂感情？在投资方面，我相信直觉，而非理性的分析。”那蓝抬头，勇敢地回答。下午将会有一场激烈的争论，她握住温迪的双手：“别担心，就事论事不会伤害我们之间的友情，我们永远是好闺密。”

滴滴一声，那蓝手机响起，这是邮件的提示音。她打开手机，来自罗维，内容很简短：我们正在开发新功能，一个杀手级的应用，已经做出功能界面，希望尽早向领导汇报。领导？指我吗？那蓝琢磨着这个用词，这是什么意思？暧昧的表达。温迪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喝完咖啡，说还有工作，匆匆离开。

那蓝打开手机附件，更加困惑，似乎是一个麦克风，语音功能，这么巧？和郭鑫年的想法一样。今天是投资时间窗口的最后一天，罗维为什么发出这样的邮件？他的杀手级应用是什么？汇报的时候要不要讲？罗维这封邮件彻底打乱了那蓝的计划，我该怎么办？

那蓝困惑而又无奈地走进会议室，彭祖武坐在中间，温迪和两位支持她的分析师坐在一侧，形成二对三的格局。彭祖武看出端倪，不动声色地说道：“风投部门刚成立，公司上下都看着，进展顺利吗？”

“嗯，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那蓝说道，心中乱成一团。

“开始吧。”彭祖武点头。

“请允许我用五分钟介绍寻找投资对象的经过，再用十五分钟介绍筛选出的两个项目，最后五分钟向您演示。在这期间，您有任何疑问，请随时打断我。”那蓝干净利落地介绍了时间安排，对于大老板，言简意赅非常重要。

那蓝的学历和经验都是上佳，家境优渥，做好本职即可，没有太大动力来打破常规向上爬。温迪聪明伶俐又野心勃勃，过于急功近利，故此，彭祖武将她们放进风投项目，采用双投资人制度，取长补短。彭祖武将双腿舒服地搭在椅子上，显示出浓厚的兴趣，身体向前盯着屏幕，非常安静地倾听。那蓝注意到他的肢体语言，停下演示，指着他面前的两部手机说道：“如果有兴趣，可以试试。”

彭祖武对数字极为敏感，不急于试用：“看看下载数据。”

那蓝手中的激光笔一点，翻到下一页：“由于苹果商店统计的延迟，我们只有魔盒前两天的数据，第三天的数字随时都可能产生，总之还需要观察用户的接受程度。龙邮上线的第一个月有爆发式的增长，累积了五十万用户之后，增长平缓，他们希望引进投资，加大产品开发力度，通过宣传推广强化增长势头。”

彭祖武面前的两部手机各自展现着一款产品，设计有天壤之别。龙邮集成了大量的功能，邮件、图片、社交、视频、游戏、附近的人、地图、天气预报、新闻，连应用更新都添加进去，包罗万象，屏幕上的操作按键密密麻麻，让人无从下手。彭祖武的目光落在魔盒上，至简的界面上只有一个麦克风标志，让人产生按下去的欲望。他轻轻按下，说了一句，又拿起另外一部手机听自己的声音：“温迪，你怎么看？”

温迪看一眼那蓝，回答道：“移动互联网的商业模式必须走出三步，吸引用户、留住用户、让他们付钱。龙邮完成了第二步，正在走向第三步，通过广告、游戏和电子商务赚钱，是不错的投资时机。”

温迪的言外之意很明显，魔盒还处在第一步，前景难料。彭祖武笑着点头，询问那蓝：“你的意见？”

时间窗口的最后一天，罗维在最后一刻通知新功能，有什么玄虚？嗯，不要讲这些，会议之后搞清楚再说。她正在沉思的时候，忽然意识到目光集中到自己这里，立即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有些走神，您的问题是？”

分析师诧异，温迪替彭祖武重复一遍：“彭先生询问你的意见。”

那蓝心思混乱，不及思考，脱口而出：“我不看好龙邮，大杂烩，缺乏创意。”

这句话将分歧暴露无遗，彭祖武颇为意外。在他印象里，温迪和那蓝从来不会冲突。他把话题抛给三个投资人：“你们的意见？”

温迪身边的分析师各自表态支持龙邮，原本支持那蓝的分析师缓缓开口：“魔盒是一个有趣的玩具，还不是成形的产品。”

他看着彭祖武，完全忽略那蓝。那蓝大吃一惊，支持自己的分析师倒向温迪，全体成员否定自己的选择，只能证明自己的领导力存在问题。彭祖武十分诧异，这种情况不该发生！他对那蓝印象极佳，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形？他轻轻说道：“说说创业团队。”

那蓝将屏幕分成两栏，左侧是龙邮技术的创业团队，右侧依次出现郭鑫年、卢卡和杨洋阳的图片。当第四张图片出现的时候，彭祖武猛地站起来，问道：“林佳玲？”

一屋子人都看出了异常，那蓝点头：“是的。”

这是意想不到的重逢方式，圣迭戈的结缘，那张床头的合影，林佳玲一直深深地埋藏在彭祖武的心底。他抬头看看，沉思，站起来说道：“对不起，我不能继续听你们的汇报。”

什么情况？彭祖武是高摩中国区老大，拥有投资的最终拍板权，如果他不听汇报，如何筛选投资项目？众人一起沉默。彭祖武久在华尔街，养成了回避的习惯，指着林佳玲，掂量着用词说道：“她是我的前任，我回避这个投资项目，退出。”

“既然是前任，表示已经结束，您不需要退出，除非她是您的直系亲属或者恋人。”那蓝曾在人力资源部门工作，负责行为守则的培训，非常清楚这些规定，彭祖武的退出理由不那么充足。与此同时，她心里却隐隐不安，如果彭祖武都要回避，我又该如何？

“我的心，我自己知道。”彭祖武指指自己的心脏，起身向后排坐去。弹指十年，虽然没有联系，却无时不能忘情。他设想过很多种与林佳玲的重逢画面，这种方式仍在意料之外。十几年前，他与林佳玲在圣迭戈的游艇上匆匆一晤，再也忘记不了那段邂逅。他把短暂的几天带入十几年生活中，就像身居僻壤的乡下人，曾经来到繁华的都会，返回故乡之后，心中再也难以平息。后来，彭祖武有过几段感情和一段婚姻，还有三个孩子。然而，这次邂逅影响到了他的一生。他得知林佳玲被派到中国，竟放弃好山好水的美国生活，申请了中国的职务，来到北京。他一如既往地相信，终能在这里遇到她。

彭祖武学会了使用微博，悄悄地关注着林佳玲的消息，不急于与她联络，他不能开展一段感情。他把精力和时间放在事业上，无牵无挂。他如今的成就，与那段苦行僧般的生活有关。刚巧，顶级电台东方经济频道需要一个具有西方背景，对财经极为精通，又有权威的访谈嘉宾。他作为高摩中国区的首席经济学家，适逢其会。名声本非他所求，却如同耀眼的光环，毫不费力地加在他的头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忙碌整天之后，彭祖武钻进那个昂贵却冰冷的被窝，看着床头与林佳玲在游艇上的合影，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这非常值得，以他的人生经历，遇到过各种各样出色的女性。他仔细品味和比较，唯有那段与林佳玲在圣迭戈短短的三天，让他品髓知味，十年如一日。他早晨起来，冲进卫生间，用热水冲去睡意，穿上西服，刮去胡须。他从专车的后排座椅跳下来，容光焕发地走进高摩，迎接办公室的同事，在日复一日的时间流淌中，他静静等待，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再次遇到林佳玲。

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原因很简单，他有家庭，这是男人的责任。

投影屏幕上林佳玲仍然那么迷人，我要逃避下去吗？彭祖武注意到，投资小组沉默不语，也难怪，汇报没有了对象，让他们措手不及。彭祖武仍在会议室中，成为任何人都不能忽略的存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感应他所在的方向，会议室中充满奇异的气氛。彭祖武轻轻笑着说：“我只带了耳朵，没有带嘴巴，虽然我退出，仍然可以旁听，是不是？那蓝。”

“可以的。”那蓝点头，彭祖武干净利落地回避，不愧是一流的跨国企业高管。我做得怎么样？与罗维两次约会，又与郭鑫年在网上聊得越来越腻乎，把魔盒称作自己的孩子，将感情和投资完全掺和到一起，我怎能做出公正的判断？

邮件！一名分析师打破安静，将邮件投影出来，罗维发给那蓝的邮件又转发给分析师和温迪，似乎是对那蓝没有答复的抗议。屏幕上显示出与魔盒一模一样的对讲机图片，温迪看着屏幕上的图片，说道：“很有意思的语音功能。”

圈套？那蓝晕眩，充满陷阱的味道？罗维做什么？他既然喜欢我，追求我，为什么陷害我？为了那笔投资？也许是巧合？无数问号冒出，那蓝想不清楚，一名分析师追问：“那蓝，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那蓝十分被动，答道：“我想考虑清楚。”

“万一我们没有看到这封邮件，就做出投资决定，会有什么影响？”这名分析师十分恼怒。

“那蓝，你应该回避这个投资项目。”分析师咄咄逼人，他看一眼彭祖武，说道：“你和两个创业者有太多的情感牵绊。”

这是极为严重的指控，与创业者恋爱是投资人的绝对禁忌，如果那蓝与两个创业者保持感情纠葛，更加让人难以接受。今天的一切都出人意料，这像一记重拳，让那蓝脸色突变，震惊了几秒钟，看一看彭祖武，该像他那样退出吗？

“看来，你们有了分歧，我建议休息一会儿，不用那么着急。” 彭祖武笑起来，离开会议室。温迪听出了言外之意，遵从他的建议：“休息一下，今天来得及做出决定。”

分析师们离开会议室，温迪将咖啡送到那蓝面前：“对不起，我刚才情绪有些失控。”

“没关系。”那蓝如坠云雾，失控的是自己，而非温迪。

“你应该退出，这是为你好。”温迪看着那蓝。

“为什么？”

“和罗维去看《妈妈咪呀》，一起参加英国大使馆的晚宴，这样恰当吗？”温迪抛出早就掌握的资料，在节骨眼儿上打击那蓝的情绪。

“嗯。”那蓝低头，那确实是不恰当的举动。

“魔盒是你想出来的，还是郭鑫年的想法？”温迪如同拳击手，占了上风，仍然毫不容情。

“温迪，你说什么？”那蓝惊讶。

“看看，这是那名分析师给我的。”温迪将一份打印文件推到那蓝面前，正是那蓝和郭鑫年在新浪微博的评论和回复。

这份资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蓝细细阅读，郭鑫年骑行唐古拉山口之后的第二天，自己建议把对讲机移植到手机上，郭鑫年在布达拉宫拉着横幅的照片和留言：拉萨不是终点，那蓝，北京见，把我们的想法变成现实！那蓝惊恐万分，谁会像侦探一样寻找这些信息？

温迪指着文件上的红线，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还有这里，魔盒是你的孩子，这是你说的？”

“那蓝，我不会交出去，但是，你必须理性和公正。如果与创业者有感情纠葛，就必须退出来。”温迪缓缓说道，心里却在流血，罗维，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好的，我退出。”那蓝终于放弃，向温迪让步。

“没关系，错不在你。”温迪有心无心地说道。的确，错误不在那蓝，罗维见异思迁，她毫无办法，还必须帮助他拿到投资。

那蓝一阵晕眩，在这个投资项目中，她处处被动，罗维一步步接近自己，好像追求自己，却给自己布下了一个个陷阱。当然，也有自己的不谨慎，偏偏和郭鑫年在网上那么腻乎？这是自己的错吗？我的确和郭鑫年一起碰撞出了一个小小的想法，手机上的对讲机。魔盒的确是我的孩子，即便我是投资人，也不能抛弃自己的孩子！

那蓝身处重重迷雾，完全失去了方向。

彭祖武回到会议室，坐在那个角落，好像故意给温迪和那蓝留出短短的沟通时间。

那蓝在混乱中做出决定，站起宣布：“刚才我和温迪谈了，我决定退出。在项目开始之前，我不认识罗维和郭鑫年。然而，随着项目的进展，我难以控制情感，与创业者之间有了不该有的情感纠葛，我理当回避这个投资项目。”

彭祖武大吃一惊，分析师早知内情，无动于衷。温迪站起来，抱抱那蓝：“没关系，放心，我们来处理。”

“退出之前，我还有几句话。”那蓝从温迪的怀抱中挺直身体，执拗地说道：“第一，我相信直觉，只要再给魔盒一段时间，用户数会爆发式增长，我们不应该急着做出决定。第二，我在会议之前看到罗维的邮件，非常困惑，龙邮的语音新功能与魔盒相似，一模一样的界面，这是赤裸裸的抄袭。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情？而且，我绝不会同意投资一个山寨产品，说完了，我退出。”

彭祖武拍着身边的椅子，示意她过去，那蓝鼻头一酸。这是一种明确的支持，她轻轻走过去，用口形示意，谢谢。那蓝遭受打击，脑海中混乱之中，忽然闪现出一丝线索，温迪为什么坚定地支持罗维？她曾经提过，有个男友在IBM，后来语焉不详，这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那蓝退出之前说出这样一段话，温迪措手不及，彭祖武坐在那里，散发出强大的压力。此时此刻，我该怎么办？强行做出决定？不行，后面还有内部流程和审计，如果仓促决定，后面难以过关。她审时度势，做出判断：“那蓝说得有道理，我们不应该仓促决定。我建议，再给龙邮和魔盒一段时间，观察它们的下载量变化。”

“龙邮的时间窗口怎么办？”一名分析师问道。

“我来和罗维沟通。”温迪抢夺了投资项目的主导权，毫不客气地接替了那蓝。

“很好，你们都很成熟，既然是风险投资，就难免有分歧。”彭祖武站起来，表态：“我们常说，不要感情用事。我却怀疑这一点，我们都是人，要把感情切除掉。我做不到，你们能做到吗？恐怕也做不到，而且没必要。你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感觉是什么？这一点非常重要。”

这段话看似玄虚，却表达出对那蓝的支持。温迪庆幸自己及早转舵，如果强行推动，必然过不了彭祖武这一关。她当机立断：“那蓝说得对，不随他人起舞。”

会议结束，温迪大有收获，那蓝被逐出项目小组，局面极其有利，只要再等一周，就能拍板决定，不会天翻地覆。那蓝出了会议室，轻轻喊道：“温迪，等我。”

“那蓝。”温迪满腹心事，没注意到那蓝跟在身后。

“我们以前有什么分歧都会商量，没有什么不可以谈的。”那蓝看出迷雾中隐藏着什么，却难以断定。

“是的。”温迪无心多谈，那蓝退出了，就不该再掺和进来。

“你为什么支持罗维？”那蓝从一团乱麻中理出线索，温迪在整个投资过程中的表现极为反常。

“我只是不喜欢魔盒。”温迪顽强地抬起头，不打算承认。

“你以前认识罗维吗？”那蓝坚定地看着温迪，直截了当。

“啊，我，好像不认识。”温迪惊慌失措，匆忙答道。

“你说过，你男朋友在IBM电信事业部。”那蓝看出了温迪的惊慌，她在隐瞒什么？在语言中隐藏了一个埋伏。

温迪皱眉头看着那蓝，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罗维明明在金融事业部，她为什么说是电信事业部？我有没有在那蓝面前提过罗维，好像有，我当时说了什么？那蓝竟然诱我上钩？总之不能承认：“谁说的？不知道。”

那蓝绝不普通，她没指望温迪能够那么简单上钩，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她竟然想了那么久，眼睛来回转了好几次，然后才直视自己说出一个答案。那蓝从她的目光和迟疑中判断，温迪的确认识罗维！

“我明白了。”那蓝用了小小的计谋猜出原因，她被友情蒙蔽了双眼，今天突然醒悟。

“那蓝，不要乱猜。”温迪僵住，“我们的友情，不要被工作破坏。”

“你在和罗维密谋什么？”那蓝掉进了温迪和罗维设置的陷阱，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好朋友之间。

温迪眼睛眨了一下，闪烁出犹豫，中断了沟通，：“别多想，你这段时间累坏了，好好休息一下。”

那蓝呆呆地坐在格子间。我退出了投资小组，可我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这算怎么回事？我该做什么？重新寻找投资项目，就像再生一个孩子？那么我上一个孩子怎么办？想到这里，那蓝心酸不已。正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来，是彭祖武的声音：“那蓝，还好吗？”

“还好。”那蓝急需这个电话，恰到好处。

“工作上烦心的问题陆续会很多，你要一直有很棒的心态。”彭祖武的话中充满味道，如果那蓝退出项目小组，还会有什么陆续可言？

“嗯，那我以后找您哭诉的机会也大增。”那蓝理解了彭祖武的支持，他似乎不太支持自己退出。

“谢谢你。”彭祖武真诚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补充：“金牛座不是盛产战神吗？”

“五一”出生的那蓝是金牛座，彭祖武记得清清楚楚，显示出了十足的关心。金牛座有两个典型特点，一是爱财，二是好色，可是在那蓝身上都不明显。那蓝的解释是，她的上升星座是天蝎。

金牛和天蝎都是最不好惹的星座，那蓝得到彭祖武的电话，信心大增！

46

不好的事情，我会负责，和家族无关

今天是个好日子，快讯发布。

少爷来到中通电信的营业大厅，第一批内置快讯的手机今天上市，数量是一千万。路向东承诺，从今天往后，每部中通电信的手机中都会内置快讯，预计年底将达到五千万部。营业厅门口站着几个黄牛，少爷不理他们，推门进去，路向东跟在身后。大厅挤满办理业务的用户，等着叫号。少爷向左一拐，那里陈列着十几部定制手机。他兴致勃勃地滑开屏幕，一眼就看见熟悉的图标，触控打开，漂亮完美的界面，少爷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轻轻说道：“少爷，谢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恭喜你，你改变了世界！”

少爷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快讯，看见一条消息，放在耳边静静听着，清晰的声音传出来，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少爷正偷着乐呢，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妈级服务员大声喊道：“哎，你干什么呢？发一条一块钱，别动！”

“机器放在这里，不就是让用户体验吗？”少爷心情不错，也不计较大妈的口气，苹果商店的产品，顾客可以随便使用。

“俺们领导脑袋里有泡儿，一定要演示这个功能，一块一条都从我们营业厅的费用里扣。”老大妈每天守在这里，情绪十分不好。

“哦，哦。”少爷心情极好，放回手机，推广力度还不小。

路向东在旁边干着急，不知道大妈还会说些什么，拉着少爷到一边：“数据出来了，去看看。”

这么快？少爷十分兴奋，数据是分账的依据，真金白银。现在是十一点，全国一起卖，怎么也有几万部了，不知道发了多少条语音短信？路向东亮出身份，带着少爷来到楼上的监控机房，找来数据中心负责人，打印出复杂的报表。他在关键信息上画了个圈，递给少爷。

三万九千条语音短信。

我可以分到两万七八千元，一天下来肯定超过六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约两千万的纯收入，辛苦两个月才赚到这么点儿钱？少爷很不满意。

路向东又拿出一张趋势图，少爷定睛细看，时间从九点开始，前面一个小时几乎贴在地面，十点之后开始暴涨。换句话说，这三万九千条都在一个小时内发生，涨势惊人，这意味着什么？路向东主管增值业务，对业务非常精通，抓起计算器，点点戳戳，算出一个数字递到少爷面前，说道：“我估计，每部手机每月发出十条语音短信，按照三千万部计算，总收入大概三亿。”

每月三亿！少爷喜不自胜，我终于挖到了一个金矿。他兴奋地在监控室里东摸西看，详细询问，路向东一一解释，直到中午时间。少爷辞别路向东，按捺不住心中狂喜。他憋了一个月没碰女人，顿时饥渴难耐。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女孩的样子，那小模特儿身材脸蛋都是一流，把她带回家被那蓝撞破，只怪自己倒霉，其实怪不到她头上。而且，我答应送给人家生日礼物，自己变卦，还把她轰出家门，谁都会生气。

不就是一辆路虎吗？每个月三亿，每天就是一千万，一辆路虎才多少？

少爷打开手机，拨通4S店电话。那天他带着小模特儿看过，她没有相中昂贵的揽胜，反而对五六十万的极光感兴趣，真是没见过世面，单纯！电话接通，推销员口若悬河，少爷打断他：“打住，别讲了。我要一部白色的极光，给我准备好，现在就要，手续后补。”

“少爷，您好，极光我给您备好，新版揽胜上市了，要不要给您开去体验一下？”推销员曾经向少爷卖过汽车，知道他是大主顾，卖力推销。

“不用试了，等着。”少爷打开手机上的记事簿，里面有他众多女朋友的名单，数数查查，这个月有三个女朋友过生日，重新说道：“再订三部揽胜，选三种适合女孩子的颜色，直接给我送来。”

少爷出手大方，买路虎像买白菜。哎，小模特儿只要有了这辆极光，何必通过香港的杂志曝光我的照片！我把车开过去，她一定喜出望外，一切烟消云散，今晚尽情缠绵。少爷越想越兴奋，拨通她的电话号码，话筒中传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少爷再试几次，打不通，她在飞机上？还是没起床？少爷想想，找到她朋友的电话，接通问道：“菲菲呢，怎么一直关机？”

“你是？少爷！”

“我是，菲菲去哪儿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少爷沮丧，万一她不在北京，今晚就要落空。

“她出事了。”

“什么事？”少爷很奇怪，她能出什么事？

“前几天，在樱花街，菲菲过路口的时候，出了车祸，已经，已经……”手机里传出哭声。

少爷难以置信，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飞快浮现，裸照，老钱的警告，他尽力回忆。老钱表情僵硬地说道：“很多事情，你不要问。”忽然间天昏地暗，他失魂落魄地钻进后座，车晃动前行，他一时之间伤心至极，哇啦哇啦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他擦干泪水，向司机喊道：“去光华路，找老钱这个王八蛋！”

汽车向光华路飞速奔驰，老钱打理家族企业，在CBD的高楼大厦中租用一层办公室，平常都在那边。少爷踉踉跄跄地从电梯里出来，被前台的接待拦截。他扶着沙发，全身颤动，指着里面大喊：“叫钱汉出来，出来！”

前台惊慌失措，打出一个电话，缩在座位上小心地看着少爷。过了几分钟，老钱慢悠悠地走出来，双手后背，冲少爷笑笑，说道：“来，跟我来。”

不等少爷跟来，他转身返回办公室，坐下来等着，门口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少爷眼珠冒出火焰，瞪着老钱。老钱起身，推开一个暗门，里面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密室，靠墙摆着一对太师椅，对面是一个佛龛，烟火缭绕。他示意少爷进来，将厚重的铁门紧紧关闭。

少爷抓起桌上的茶杯，啪地扔在地上：“你干的？”

老钱不置可否，笑着回答：“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少爷彻底被激怒，又抓起一个茶杯摔碎，怒吼：“菲菲只想要一辆极光，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

老钱一言不发，又取出茶碗，注入茶水，摆在少爷面前：“喝口茶。”

少爷不理，指着老钱：“你胆大妄为，你这么做，还有没有党纪国法？有没有告诉我爸妈？”

“如果告诉了呢？”老钱很安静，这是少爷害怕的结局，如果父母授意，错不在老钱，他只能听之任之。老钱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饮了一口：“没人命令我，我自己决定的。”

“你胆子太大了！”少爷得知父母与此事无关，愤恨再起。

“我是管家。”老钱看着佛龛，仿佛在祈求佛陀的保佑，慢慢说道：“老爷子要退了，你将带领这个家族，有些话我应该说清楚。为了保护这个家族，我有时要采取非常措施，必须自己决定，想知道原因吗？”

“不管怎么样，她是我的女人，你怎么能这样？”少爷十分激动，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老钱早有话要说，今天正好是机会，缓缓说道：“我打理这个家族几十年，一直奉行三个原则。第一，虽然股票和资产都在我名下，但是钱不是我的，是家族的。老爷子待我不薄，我也不缺钱。”

少爷强压怒火静静听着，老钱利用这个机会交底：“第二，不好的事情由我来出面，你们不要过问，免得把你们弄脏，被对头抓住把柄。老爷子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我一心一意为家族服务。这是我们的分工，互不干涉，没人能够命令我，我自己做决定。”老钱低头，心中有抑制不住的悲哀，开始说第三条：“我做的不好的事情，我会负责，和家族无关。这些事情，家族中的人最好别知道，知道了也要忘记。少爷，你明白吗？”

少爷被这段话惊呆，好像看到了家族的另外一面。

“我常跪在这个佛龛前，祈求佛祖宽容。”老钱默默地跪下，点燃三炷香，虔诚地合十而拜。

“哼，跪几下就能消除罪孽吗？休想。”少爷摔门而出，冲出写字楼，汽车直奔深宅大院而去。

老爷子要退了，他乐得清闲，闭门谢客，眼前只有一件大事，完成接班。巨大的家族利益必须在权力保驾护航下才能永续。对头当然虎视眈眈，寻找蛛丝马迹，只要找到任何瑕疵，就可以兴风作浪。老爷子不担心自己，到了这个位置，巨大的光环让一切都迎刃而解。如果出问题，一定出在家人身上，儿子最容易成为被攻击的靶子。想到儿子，少爷就来了，怒气冲冲。哎，年轻人总是不够沉稳，不让人放心。

“爸爸，有件事情要跟您说。老钱瞒着我，竟然对我女朋友下手。”少爷身体仍在颤抖，菲菲是无辜的，我要为她讨个说法。

“那蓝怎么了？”老爷子睁开眼睛，瞪着儿子。

“不是那蓝。”少爷大怒之下，忘记那蓝才是自己的正牌女友兼未婚妻。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向那蓝道歉，去了吗？”老爷子毫不客气，他希望早些抱上孙子孙女，那蓝是看好的儿媳妇，现在却要落空。在家族中，女人比男人重要，她不仅要是一个好妻子，还要成为一个好母亲，才能确保家族枝茂叶盛。

“她不见我。”少爷都快哭出来了，他要为菲菲鸣冤，现在扯到那蓝，郁闷极了。

老爷子抓起电话，向总机说道：“给我转那司长。”

到了老爷子这个级别，当然不需要自己拨号码，助理会立即接通。很快，那蓝爸爸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老爷子语气和蔼：“那司长，你好啊。”

那蓝爸爸接到老爷子电话，心脏怦怦直跳，恭恭敬敬答道：“您好，我一切都很好，您身体硬朗吗？”

“哎，不要见外。好久没见到你们了，想走动走动啊。”老爷子拉长声音说道。

那蓝爸爸顿时紧张，那蓝和少爷分开了，老爷子要来走动，为难死他了。可是老爷子这种身份，打来电话已经算是天恩了，立即答应：“我这几天就去看您。”

老爷子对那蓝爸爸没有兴趣，语气一沉：“不麻烦你来，我去你家里坐坐。”

那蓝爸爸心惊肉跳，如果老爷子来了，安保措施严密，街坊邻居议论纷纷。那蓝铁心不与少爷复合，老爷子的面子怎能不给？仓促之间不知所措，停了很久才在电话中答道：“我和那蓝这孩子商量一下。”

这句话虽然没有否定，也不是痛快答应，老爷子极为不满：“不用商量，我明天就去，不许兴师动众。”

老爷子挂了电话，少爷愤愤说道：“您去她家？一个小小的厅级干部。”

“闭嘴！”老爷子腾地站起来，自己屈尊恳求一个司长，说出去实在让人难以启齿。可是，那蓝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儿媳，少爷折腾这些日子也没有让她回心转意，再不出面，这门婚事肯定搞砸，现在或许还来得及。少爷心里七上八下，他回家是为菲菲，现在父亲大发雷霆，无异于火上浇油。这事也不能不提，他硬着头皮说道：“爸爸，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爷子被气得笑出声来：“你也学会绕弯了，说！”

少爷掂量着措辞，说道：“老钱管得太宽，而且太心狠手辣了。”

老爷子皱起眉头，听出了少爷的言外之意：“老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去求那蓝，不许把我看好的这儿媳妇弄丢了。”

少爷憋着怒火离开，老爷子在暖房中沉思。老钱为家族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一旦出事，整个家族都要被掀翻，向外吩咐：“请老钱来一趟。”

不一会儿，老钱神色从容地进了暖房，向老爷子一弓腰，坐在一旁：“大长兄，何事唤我？”

老爷子悠悠说道：“刚才萧卷来了，向我说了一些事情。”

“嗯。”老钱不解释，许多事情也不能入老爷子的耳朵。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年轻人的时代了。我要退了，你有何打算？”老爷子当面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做了决定。

“但听大长兄安排。”老钱隐隐约约听出了一层意思，老爷子似乎想让自己也退下来。

果然，老爷子说道：“我们这么多年同进同退，这次你也退下来，将家族生意交给年轻人打理。”

“甚好，我也早有退意。”老钱已经开始考虑此事，老爷子都要退了，自己何须恋战？

“何人可堪此任？”老爷子知道，管家这个位置并非一般人可以做。首先不能是家族直系成员，免得树大招风，引人非议，又必须忠心耿耿，还要能够长袖善舞，通吃政经两界。

“是啊，不容易选。”老钱有心退位，已经开始物色接班人。

“从今往后，帮我留意着。”老爷子正式吩咐下去，这样也算给少爷的那个女朋友一个交代了。

47

性、阴谋和大人物

杨洋阳对着小小的U盘发呆，强烈的自责涌入心肺之间，刺痛她的神经，给老钱的电话害死了她。

郭鑫年打开电脑，插进U盘，里面有十几段视频，短的几分钟，长的三十多分钟。他进入第一段，好像是在酒店客房，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撩开小模特儿的裙子，她衣服越来越少，最后做爱场面闪现在屏幕上。这与以前看过的照片不同，各种角度、各种姿势，两人的面孔都清晰可见。

郭鑫年兴奋地喊了一声：“哈，A片，比苍老师还劲爆。”

杨洋阳去看屏幕，小模特儿容貌姣好，肌肤年轻，那么生动。郭鑫年打开下一段，视频换了场景，在办公室，两人在沙发上癫狂地做爱，脚下是北三环的车水马龙。

“你们两个做什么？”门砰地被推开，卢卡一脸惊恐看着屏幕。这幅景象让他难以置信，他与杨洋阳的感情与日俱增，她却和郭鑫年在一起看A片，怒火中烧，冲过来一拳击中郭鑫年下巴，郭鑫年嘴角立即开了一条小河，鲜血涌出。

郭鑫年糊里糊涂就挨了一拳，想推却推不开，肚子上又被击中，疼得趴在地上，舌头麻木，满嘴鲜血，说不出话来。杨洋阳关上电脑屏幕，拉不动卢卡，冲到会议室中喊人，顺手要来创可贴。当五六个人架起卢卡的时候，郭鑫年已被揍得惨不忍睹。杨洋阳又气又心疼，取来笔记本电脑，走到卢卡身边，说道：“跟我来。”

卢卡固执地摇头：“不去，当面讲清楚。”

“笨蛋，他被你打成这样，怎么说清楚？”杨洋阳进入对面的房间，笃定卢卡肯定跟来。

卢卡摩拳擦掌地进来，说道：“我当他是好兄弟，他竟敢对你有企图，和他断交，创个狗屁业！”

“坐下！”杨洋阳取出纸巾，半蹲下来，轻轻擦掉他手指上的血迹，贴上创可贴，轻轻在他手指上亲吻一下，然后走到对面坐下，说道：“卢卡，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对不起。”

“你说，我警告你，别乱讲。”卢卡害怕杨洋阳和郭鑫年之间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夜里，我被一伙人拦截在胡同里……”杨洋阳开始讲述，毫无保留，从那晚被拦截，到派出所核实身份，以及小模特儿的车祸，然后取出视频给卢卡看。

糟糕，我错怪郭鑫年了，后悔冲动。敲门声响起，郭鑫年推门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就像霜打的茄子，颓然坐在中间，揉揉嘴角说道：“我说卢卡，你太狠心了。即便我和杨洋阳一起偷看A片，凭什么打我一个人啊？你怎么就不敢打她？”

“你们看A片，怎么能不叫我？”卢卡误打郭鑫年，仍然不服，她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不该瞒着他。

杨洋阳差点儿笑喷，说道：“三人一起看A片，你有病啊？”

“即便看A片，凭什么叫你啊，你又不是她男朋友。我还要请她上《非诚勿扰》呢，洋阳情商高，胸大，脸蛋好看，肯定抢手。”郭鑫年故意刺激卢卡，嘴巴钻心痛，说几句话就要吸口气。

卢卡暗恋杨洋阳，一直不敢表白，郭鑫年逼着他表白，杨洋阳明白了用意，笑着看着。

“大愚，你敢！她上《非诚勿扰》，我怎么办？你以为我想和你创业吗？我只想能够见到她，时时陪伴她，我就心满意足了。”卢卡眼中冒出怒火，说到后面，语气中又有无限的柔情。

“你自己看着办，这是《非诚勿扰》的确认函。”郭鑫年打开电脑，找出邮件，让卢卡看。

“洋阳，能不去吗？”卢卡转身看着杨洋阳，恳求。

“哦，我为什么不去呀？”杨洋阳说道。

“因为，我爱你。”卢卡终于说出来，站起来走到杨洋阳身边：“我什么都没有，只会编程。我怕你拒绝，我不敢讲，但是我知道，我爱你。我只要能够跟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

谁也想不到，郭鑫年和杨洋阳看小模特儿的视频，惹出卢卡的发飙，又引出他表白，杨洋阳低头，这是十分重要的决定，不能随意。她抬头说道：“我们从来没有约会过，连电影都没有看过，我怎么能答应？”

“啊？你拒绝了！”卢卡心惊肉跳。

“你真是傻死了。”郭鑫年指着卢卡喊着，这么明显的暗示，他都听不出来。

“哦哦，有什么好电影？”卢卡手忙脚乱，用手机打开豆瓣电影：“嗯，《中国合伙人》快上映了。大愚，你去吗？”

郭鑫年仰头长叹，杨洋阳的意思很明显，矜持是必需的，不直接答应，绕弯让卢卡请自己看电影，等于答应了他的求爱。卢卡却要带上郭鑫年，等于拒绝了杨洋阳的提议。幸亏杨洋阳和郭鑫年了解卢卡，不会误解。

三个人澄清误会，和好如初，郭鑫年指着桌上的U盘说道：“这事怎么办？”

这个小模特儿用视频威胁这个男的，这男的派人干掉了小模特儿，卢卡脑筋单纯，建议也直截了当：“交给公安，那是他们的事。”

“少爷是谁，你们知道吗？”杨洋阳极为担心，在纸上写出一个名字，他的儿子。

“真的有点儿像。”卢卡恍然大悟，难怪小模特儿惹出杀身之祸。

杨洋阳将U盘插入电脑，说道：“每人一份，以防万一。”

“这样不行，可以查出来。”卢卡精通电脑，U盘中保存了读写次数，只要拿到U盘，分析视频播放的顺序和时间，就能判断出来是否被复制过。卢卡取来电脑，用磁盘诊断文件打开视频，屏幕上显示出二十世纪古老的字符界面，说道：“U盘被读写过三次。第一次应该是小模特儿拷贝之后，自己检查一遍。第二次发生在她见你们之前，应该又拷贝了一次。第三次是你们刚才看的那次。”

卢卡使用这个磁盘诊断文件，将视频拷贝到电脑硬盘，再复制到两个U盘中，然后拆开电脑，取下硬盘调换过来。郭鑫年眼花缭乱，问道：“你在干吗？”

“移花接木。”卢卡笑呵呵地说，“万无一失。”他留下一个U盘，另外一个交给郭鑫年，说道：“记住，谁也不知道我们拷贝过，打死都不要承认。”

“等等，小模特儿还有一个拷贝，去了哪里？”郭鑫年看着杨洋阳问道。

“她说，如果她出事，绝不让那些人好过。”杨洋阳回忆着，小模特儿如此倔强，恐怕有了预感。

“还有什么吗？”卢卡用了真心，毫不马虎。

口红包，杨洋阳忽然想起来，为了掩人耳目，小模特儿将U盘放在一个巴掌大的口红包中。她在抽屉里找出来，摊在桌面。卢卡将U盘放进口红包中收好，说道：“我再研究一下，看看还有什么。”

没错，如果这个U盘不是新的，里面一定有文件，或者能够还原出来什么。卢卡拿着口红包进入一个小会议室，打开U盘，开始还原。哈哈，里面果然有一个DOS隐藏文件。这是很老的技术，只有电脑高手才会知道，小模特儿菲菲怎么知道？文件里只有几行字，卢卡得到提示，取出剪刀，剪开粉红色的口红包，露出一张纸条，他展开细看：如果我出事儿，将U盘给他，文字下面是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要不要替小模特儿完成遗愿？郭鑫年不喜欢小模特儿的做法，肯定希望事情到此为止，杨洋阳胆小怕事，也不想惹事。而且他们都被老钱盯上了，我必须为她完成遗愿！卢卡是工程师，世界只有零和一，对和错，没有灰色，善恶分明，不肯妥协，认准的事情绝不回头。这也是杨洋阳最担心的事情，卢卡做工程师还好，一旦参与政治和阴谋，会死无葬身之地。

卢卡噼里啪啦敲起键盘，在互联网上搜寻，键入“樱花街车祸”五个字，网络上显示出不少消息，很多网友目击了车祸，拍下来发到网上。那辆载重卡车！好几张照片都有，正面，侧面和背后。卢卡快速浏览，终于看见一张照片，一个老头阴鸷的面孔透过挡风玻璃，清晰可辨。卢卡找到证据，将那张纸条摊在桌面，地址就在南城大厦对面，距离车库咖啡极近。

“卢卡，你干吗？”杨洋阳远远看着卢卡，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肯定会把事情搞砸。他会为小模特儿找到说法，探究源头，找到公道，追寻真理，而探寻真理是最危险的事情。杨洋阳咬咬嘴唇，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很多事情，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可是卢卡不是这种人。

第七章

爆发增长

[莫因心无所恃 被迫随遇而安]

48

微博里的隐私

那蓝爸爸在书房中一声不吭，妈妈坐在一边，一家人第一次这么严肃。他等女儿坐下，不绕弯直接说道：“大宝，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嗯？”必有大事，肯定与亲事有关，那蓝机警起来。

“老爷子要来家里看你。”那蓝妈妈说道，她遇到这种事情也毫无主张。

“老爷子怎么能来家里！非把邻居们吓坏不可。”那蓝惊呆了，老爷子是天大的身份，岂能轻动？

“他来恳求你。”那蓝爸爸不想强迫女儿，可老爷子面子太大，他一筹莫展。

那边是爸爸的仕途，这边是自己的感情，那蓝万分矛盾，商量着说道：“我想缓缓，过三个月再商量。”

这其实是拒绝了老爷子，那蓝爸爸知道分量，叹气一声：“大宝，能再考虑一下这件婚事吗？”

那蓝非常坚决：“爸爸，他做了什么，您也知道。他爸爸虽然位高权重，也不能强迫我。”

这个家庭会议只开了五分钟，那蓝回到自己房间，不去想少爷的烦心事，取来一张白纸摊在桌面，在右上角画了一个圆圈，上面写上IBM三个字母，中间的小圆圈是经信银行。温迪有个IBM的男友，是不是罗维？她在人力资源部许久，有不少联系，其中就有IBM的熟人。她打出电话，问道：“丹丹，最近好吗？帮个忙，我做个reference check（背景调查），你们曾经有一名销售，名叫罗维，他在IBM的时候做什么客户？”

那蓝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找到温迪的微博，她以前是微博控，现在基本停止更新。那蓝先看她的关注对象，向后翻页。看到半年前的一幅图片，温迪那时加入高摩，兴冲冲在写字楼下的照片。再向后，她在经信银行和同事的聚餐。那蓝跳下沙发，冲出一杯咖啡，继续寻找，经信银行与IBM的签约仪式？那蓝点击进去，一张合影，温迪那时还青涩稚嫩，怯生生地站在第一排。还有谁？那蓝仔细寻找，第二排，西装革履，罗维！头发略长，比现在清瘦一些，他们早就认识！

那蓝点击打印，喷墨打印机工作起来。电话铃声响起，IBM的朋友打来电话：“我查过了，他好像负责银行客户，在中金银行和经信银行都曾拿下很大的订单。”

那蓝道谢，继续逐条细看温迪的微博，翻了无数页之后。啊，有一条评论，简单的笑脸，这人认证的是IBM产品经理。那蓝跳入他的界面，研究他的关注对象，啊，罗维的头像！那蓝拐了一个弯儿，找到了罗维的微博。那蓝鼠标一点，跳入罗维的网页，他很久没有更新，却保留了一千多条微博。那蓝浏览了几十页之后，越来越多的信息和证据暴露出来，罗维没有删干净。他们曾经在微博互动，曾经那么熟悉，从认识、到互动、到各种各样的聚会，后来是暧昧和挑逗，最终互相删掉。一页页网页被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罗维和温迪是情侣！这个显而易见的发现让那蓝惊恐。温迪的男友追求自己，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她怎么能忍受？她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秘密显而易见，温迪在为自己的男友争取投资！

那蓝打开自己的微博，仔细看着每条留言，这里已经成为她和郭鑫年的聊天室，热火朝天。微博过于恐怖，把隐私公之于众。她取消关注郭鑫年，删去每条微博，整整一个晚上，直到页面一片空白。间隙的时候，她忍不住去看郭鑫年的微博。他竟然贴出魔盒的界面，他太大意了，完全不在意商业秘密。那蓝打开私信想要提醒，又删去文字。我已经退出投资小组，不该再联系他了。她收拾书房，钻回卧室，翻来覆去，找不到睡觉的姿势。

凌晨两点，她盘腿坐起，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私信里塞满郭鑫年的留言。

你怎么了？不上网，也不回我评论。

为什么把我删除了？

你以前的一千多条微博，全都没有了！

那蓝，出了什么事情吗？

那蓝在手机键盘上敲出文字：有些累，休息了。她低头想想，仍然提醒郭鑫年：注意保密，不要公开产品的细节。

郭鑫年的信息很快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蓝想想回答：不要再联系了。然后，她将手机收起来，关灯睡觉。

电话铃声猛然响起，是郭鑫年，那蓝接起电话：“我说过，不要联系了。”

“我做错什么了吗？”郭鑫年猜不到原因，所以打来电话追问。

“你没做错什么，是我错了，总之不要联系了。”那蓝强硬地挂了电话。

那蓝的手机关闭，郭鑫年拨通杨洋阳的电话：“洋阳，休息了吗？”

“你脑残啊？现在凌晨两点，你说我休息没有？什么事快说！”杨洋阳从来都不客气。

“那蓝删了微博，取消了关注，不让我和她联络，怎么回事？”郭鑫年遇到情感问题，都会询问这个难得的情感专家。

“为什么？”杨洋阳不再瞌睡，这是大事。

“没说。”

“她如果不想理你，就不会把费那么大力气删掉所有的微博。而且，女人说不要，往往是还要。”杨洋阳常在微博上为五十万粉丝回答各种情感问题，这对于她实在容易。

“要就要，为什么偏说不要？”郭鑫年完全不了解女人。

“笨蛋，这是在考验你。如果真的不联系那蓝，说明你根本不在乎她，你要拿出刘备三顾茅庐的精神，锲而不舍，不要放弃。相信我，胜利就在眼前，加油！”杨洋阳看穿那蓝的心思，替他打气。

“加油什么？”郭鑫年仍然糊里糊涂。

“抱得美人归啊。”杨洋阳忽然意识到，那蓝是投资人，郭鑫年是创业者，并非普通恋人，她坐直身体说道：“大愚，等等。”

“什么？”郭鑫年对杨洋阳的恋爱理论完全摸不着头脑，却不妨碍他们成为好朋友。

“那蓝是投资人，取消你的关注，不想让别人发现你们的关系。我猜，这肯定和投资有关。”杨洋阳骤然清晰，思如泉涌。

“好事还是坏事？”郭鑫年在这方面缺乏判断能力，极其依赖杨洋阳。

“不知道，尽快带我去高摩见见她，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杨洋阳上周说过这句话，可是忙于产品开发，一直没有做到。

那蓝退出，产生了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罗维很快打来电话，发出见面的邀请。那蓝满腹疑虑，想把所有事情搞明白，选了时间，罗维选了地点。

在北京东三环内寸土寸金的高楼大厦之间，1919餐厅处在大片低矮的不规则分布的平房中，这是罗维最爱的西餐厅之一。他去过很多更高档的地方，仍然无法抹去对这里的感觉。IBM几年前从东三环的盈科中心搬走，罗维的记忆却留在那里，有时不自觉地向那里开去。五年前他在实习期间得到《摧龙八式》，偷偷躲在这个院落里翻阅和领悟，用在商场之上，成功则兴奋，失败则躲回这里反思，渐渐成长。

罗维在门口等到那蓝，经过样式陈旧、外貌崭新的平房，那蓝的目光被走廊两侧的绘画吸引，惊讶的神态和小心翼翼的走路姿势与宁静和优雅的环境相得益彰。穿越庭院的树林，环绕在音乐之间，那蓝边走边击打节拍，进入斜坡落地窗的西餐厅。她快步走进餐厅，点了简单套餐，拒绝了红酒，只要了一杯矿泉水，避免在这优雅环境中的暧昧。罗维是温迪的男友，他们在谋划什么？那蓝以前不明不白地掉进陷阱，那时因为相信了温迪，现在要找出真相，她默默吃几口，抬起头来：“前期没少麻烦你们，非常感谢。”

“听说，你支持魔盒。”罗维看着那蓝，一口未动。

“是的。”那蓝轻轻回答，这不是今天的重点。

“为什么？”

“你可以下载来看看，很不错的创意和产品，与以往完全不同。”那蓝提起魔盒有了兴趣，只是这个话题可以与任何人谈，却不适合告诉罗维。

“我不会放弃的。”罗维笑笑，那蓝还没有看他的最新版本。

“什么？”那蓝清楚了温迪和罗维的关系，这层迷雾里面隐藏了什么秘密？

罗维取出手机，展现在那蓝面前：“这是我们的产品，很快就会上线。”

魔盒！熟悉的界面展现在那蓝眼前，界面从晶莹的绿色变成蓝色，其余一模一样。罗维手指触动，对讲机被集成到龙邮之中。罗维的抄袭速度这么快，那蓝震惊中轻呼：“罗维，你在做什么？”

罗维不试图解释，这根本没用，说道：“我们看到一个不错的应用，就修改了思路。”

那蓝触控手机，对讲机消失在一大堆图标之中，罗维的产品包罗万象，有太多的功能。那蓝本来很会管理情绪，最近常常失控，直接说道：“可惜，一道佳肴，倒入了大杂烩。”

这是明显的贬低，罗维收起手机说道：“再给我一周时间，产品上线，是大杂烩还是满汉全席，自然看得出来。”

抄袭！那蓝看着罗维，渐渐捋清楚真相。他在三年前就认识温迪，就是她提起过的男友。他离开IBM创业，与温迪串通一气，希望拿到高摩的投资。所以，罗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知道我喜欢音乐，住在马连道，都是温迪通风报信。更恐怖的是，温迪明知道罗维追求自己，竟然装作若无其事，千方百计帮助罗维。郭鑫年的偶然介入破坏了他们的计划，那蓝低头喝水，仔细思考着，罗维仍然不停解释。

“你爱我吗？”那蓝突然抬头，看着罗维，拆穿他的图谋。

这句话十分突兀，罗维不知所措，目光迷茫，轻轻点头。

“你爱温迪吗？”那蓝看着罗维。

“你说什么？”罗维心脏剧烈跳动，震惊之中，面孔扭曲。

“你追求我，温迪却帮助你争取投资，为什么？”那蓝观察着他的细微表情，里面有天大的秘密。

“她没有帮助我。”罗维仓促之间不知道如何反应，随便搪塞着。

那蓝脑筋百转，灵机一闪，他们之间绝不仅仅是恋爱那么简单，她指着门口：“请离开。”

“那蓝！”罗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必须搞清楚状况。

“罗先生，请你离开。”那蓝不给他机会，她有了清晰的判断，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罗维缓缓站起，哀求自伤形象，毫无用途。他走出餐厅结账，默默驾车离开，拨出电话：“温迪，我。”

“产品进展怎么样？”温迪从被窝里坐直。

“我和那蓝谈崩了。”

“罗维，你在做什么？”温迪气愤地握紧双手，罗维昏了头了吗？

“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了。”罗维六神无主，第一时间向温迪坦白。

“你在玩火，我警告过你，你偷偷和她约会，事情越来越复杂。”温迪顿时火大。那蓝知道了真相，不仅好朋友做不了，投资更加难以成功。

罗维已经失去那蓝，不想连投资也泡汤，声音低沉，明显哀求：“温迪，希望全在你身上了。”

“不管怎么样，必须把产品做好。”温迪叮嘱，罗维这个该死的家伙先暂且不论，先拿到投资吧。

49

扼杀创新的山寨精神

投资一拖再拖，温迪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龙邮的用户数原地踏步，维持在五十几万。假以时日，魔盒的用户如果高速增长，就会成为巨大的障碍。那蓝被逐出项目小组，自己牵头负责，这是有利之处，也是最后的的机会，必须速战速决，将魔盒扼杀在摇篮之中。

温迪主持会议，三名分析师准时出席，彭祖武不请自来，仍然坐在后排椅子上。温迪打开电脑，展示出新功能，说道：“龙邮是第一家将对讲机功能集成的公司，是颠覆性的升级。对讲机功能很好玩，让人爱不释手，只是产品刚上线，吸引用户还需要时间。”

“等等，缺了一个人。”彭祖武东张西望，好像寻找着什么。

“她退出了。”温迪快速说道，不能让那蓝加入，那太危险。

“退出投资小组，仍然不妨碍旁听，不参加讨论就行了。”彭祖武指指鼻子，示意自己也退出了，仍然有权旁听。

温迪只好退让，请人去叫那蓝，会议室气氛怪异。五分钟之后，那蓝推门进来，彭祖武招手让她坐在他身边，这个偏僻的后排座位立即生辉。彭祖武什么意思？温迪额头汗水溢出，端起矿泉水掩饰紧张。彭祖武招来那蓝，打乱了温迪速战速决的部署，此举是不是在牵制我？

“温迪，演示一下。”彭祖武笑着说道。

好的，温迪打开界面，龙邮的功能复杂，大而全，让人困惑。罗维或许为了突出特点，语音和图片怪异地集成在一起，驴唇不对马嘴。温迪触控好几下才找到麦克风，录了一段话，显示发送成功。可是，第二部手机迟迟收不到，会议室又难堪地等待起来。

“等等，再录一次。”温迪重启手机，打开龙邮说道：“松鼠，松鼠，我是松子，我是松子。”

分析师举起手机，屏幕显示出一个语音条，放出声音，温迪的声音飘出来：“松鼠，松鼠。”龙邮只传出来半句话，后半句凭空消失，众人面面相觑。龙邮抄袭了魔盒，大家心里都明白，做出的产品惨不忍睹，最基本的功能都没有完成，谁也说不出支持的话来。温迪呆呆地不作声，那蓝退出，彭祖武不做决定，自己似乎有充分的授权，可是强力支持龙邮，一意孤行会有什么结果？公司内部的审核能不能通过？如果错失这个机会，夜长梦多。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投资罗维根本不可能。温迪站起来，强行宣布：“经过多轮的比较，我们认为，龙邮是难得的投资对象，现在又推出语音对讲功能，一定可以焕发出更大的生机，所以，我建议……”

自从魔盒在苹果商店上线，郭鑫年神经质一般，每隔几分钟就上去看看，第一天只有几千，第二天只有几万，高摩就要决定，这个数字能够过关吗？苹果商店提供各种各样的统计，却不是实时更新，往往过了几天才能看见结果。郭鑫年喝杯咖啡，登录苹果商店的后台。一个惊心动魄的长柱吓了他一跳，他擦擦眼睛，去看那个数字。

七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魔盒进入苹果商店第三天的数据终于出现，下载次数突破百万，魔盒如同病毒传染一样增长，昂扬向上的势头这么凌厉！郭鑫年恍如梦中，这是真的吗？他抓起电话，拨给林佳玲、杨洋阳、卢卡、苏菂，他们也不敢相信，这个数字超出每个人的想象，三天一百万！郭鑫年嘴巴惊得合拢不上，他只好用手托着下巴。很快，苏菂确认回来，数字没错！

郭鑫年消化着这个消息，午饭之后情绪才恢复正常。他拿起电话拨出那蓝的号码。

那蓝正在会议室中静静听着温迪的分析，怎么办？要不要戳穿温迪和罗维的合谋？一旦在这种场合宣布，就会毁了温迪的一切，这是严重的指控。忽然，手机震动，屏幕显示郭鑫年的名字，她看看身边的彭祖武，拒接电话，回了短信：我在开会。

郭鑫年的短信回来：哦，那我稍晚再给你电话。

彭祖武看见了那蓝的动作，提示：“会议虽然重要，偷偷接个电话，也不算什么大事。”

那蓝笑了，悄悄溜出会议室，给郭鑫年拨过去：“大愚，我在开会。”

“那蓝，魔盒突破一百万了！”郭鑫年的声音尖锐地如同金属，可以想象他的激动。

“什么！”那蓝惊呼，这是不可思议的数字，魔盒即便足够吸引人，爆发增长，她最乐观的估计顶多只有几万的数量级，怎么可能达到百万？郭鑫年这么二，不会搞错？她强作镇定，说道：“把苹果商店的密码给我，现在，立即。”

那蓝挂了电话，打开魔盒，收到登录ID和密码，冲进会议室，抓起笔记本电脑走到会议桌前，打断温迪：“可以用一下投影机吗？”

温迪愕然，这根本不像那蓝所为，向来彬彬有礼的她竟然打断我的发言？她正在目瞪口呆，那蓝已经用键盘录入了账户和密码，苹果商店的统计图表展现在每个人面前。

一百零五万！

数据震撼了会议室，众人鸦雀无声，这意味着什么？三天一百零五万次！在苹果总榜排名前十的位置。数据来自苹果商店，不可能有任何加工和编造的机会，事实清晰地展现出来，一款超级应用已经诞生。

那蓝最早得到消息，心情也最早恢复，尽量平静下来，声音仍然高亢：“对不起，我打扰会议了，但这个信息十分重要。”

那蓝遵守退出项目小组的诺言，回到座位。温迪哑口无语，一名分析师半晌才清醒，不知道该怎么评论魔盒的下载次数，反而去攻击龙邮：“我们本想慎重评估，多比较总没有坏处，可是产品这种水准，这种要创意没创意，要技术没技术的公司，投资给他们，那就太不明智了。”

这句话驴唇不对马嘴，与展示出的数据没有任何关系。分析师过于吃惊，还在消化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温迪猛然惊醒，如果此时此刻还强行投资龙邮，必将粉身碎骨：“这个数据可信吗？会不会搞错？”

一名分析师再次刷新苹果商店排行，魔盒赫然排在第九名，点头：“错不了，下载量和排行都是对的。”

温迪吸口气，心中翻江倒海，不得不强压下去，缓缓说道：“数字可以说话，面对这个下载数据，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魔盒，是我们最好的选择。这样也好，花些时间，断去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龙邮上线几个月只有五十万用户，魔盒三天就积攒了一百零五万，天上地下。温迪实在没法帮助罗维，便断然改变态度。一切水到渠成，再也不会有争论和冲突，众人松了一口气。温迪走到那蓝身边，伸出双臂：“你是对的，我的判断出了问题，请你原谅。”

那蓝轻轻拥住温迪，心里百感交集。我破坏了她和罗维的精心合谋，事情会到此为止吗？

50

爱恨交织

罗维得到消息，愤怒无助，在客厅中来回走动，转身指着温迪：“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温迪点燃一根烟，心情更加复杂，说道：“我尽力了。”

“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只要两三周，我们进行详尽的测试，把那些缺陷改过来。”罗维的满盘计划泡汤，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我真的尽力了。”温迪不慌不忙，在这种情况下，高摩投资罗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算怎么回事？你告诉我高摩将成立风投部门，让我辞职创业，我千辛万苦做出产品，你们却投了别人。”罗维本以为天衣无缝，志在必得，却落得这般下场。

“你和那蓝算怎么回事？”温迪抬头看着罗维，充满愤怒，开始回击，她的损失比罗维还要大。

罗维退后一步，辩解道：“她是投资人，我必须和她搞好关系。”

温迪将两张《妈妈咪呀》门票往罗维面前一抛：“如果光明正大，为什么不告诉我？”

罗维捡起门票看一看，笑着说：“又翻旧账，还在吃醋？”

“哼，做那蓝的工作？偏偏是她一直支持魔盒，在最后关头，推翻了投资龙邮技术的决定。我想问问你，你做了什么工作？”温迪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投资项目不容有失。

“那蓝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能做做她的工作？”罗维仍然抱有一丝希望，毕竟投资意向还没有落实到协议。

“不可能了，魔盒三天有一百万的下载。”数字无可更改，温迪已经放弃：“事已至此，怎么办？”

“能怎么办？”罗维诸事不顺，心神不宁，急需发泄，打开一瓶红酒，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又给温迪倒了一杯：“来，一醉解千愁。”

“资金怎么办？”温迪没有买房买车，把全部的资金都投给了龙邮，这可是救命钱，才竭尽全力帮助罗维争取投资。

“我明天把财务报表拿给你看，别期望太高，扣除房租和工程师们的工资，剩不了多少。”罗维家境优渥，不愁吃不愁穿，损失数百万资金，还能面对。

“那是我全部的积蓄，你把一切都搞砸了。”温迪痛心不已，极力控制着情绪，转念想起重病的妈妈，泪水不知不觉流淌下来。

“我尽力了，相信我。”罗维心里极不好受，他有缺点，却自认为不是坏人。

“罗维，你就像杂耍艺人，试图抓住空中所有的皮球，不仅在工作上，在情感上也是。有了我，还想要那蓝。产品开发的时候，你有了邮件功能，还要社交功能，再加入游戏、地图，把对讲机也山寨进去。你的精力有多少？时间有多少？资金又有多少？你不是追求完美，而是贪婪，你想得到一切，最终什么也得不到。”温迪突然爆发，将平常没有说的话发泄出来。

这句话击中罗维，完美曾经是他自认的优点，却败在专注的郭鑫年手中，他喝干杯中酒，无言以对。

“再见，我后悔认识你。”温迪说完，拉开门向外走。

罗维冲到门前，挡住门：“这么晚了，去哪儿？”

“回家。”温迪赔了资金又搭上男朋友，心中淌血。

罗维摔下酒杯，拦腰扛起温迪，五六步冲进卧室，将她向床上一扔，按住她双臂：“今晚，陪我。”

“少来，你在我身边向那蓝献殷勤，我早受够了。从此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温迪全力反抗，力气却远远不及罗维。

罗维掀开她的裙子，找到薄如蝉翼的内裤，向下一扯：“我也向你献过殷勤，扯平了吧。”

“这是什么话？”温迪更加气愤，拼命扭动身体，却被从上向下压住。

罗维毫无顾忌地解开腰带，并强行将嘴唇压下去，说道：“我知道错了。”

“我帮你多少次？可是你弄出来的是什么？你的产品是垃圾，怎么给你投资？”温迪挣扎的力气不够，罗维深深进入温迪的身体，让她痛得“啊”了一声。温迪被激起怒火，冷冷说道：“你借口投资去泡那蓝，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说句难听的……”

罗维突然刹住动作，冷静问道：“什么难听的，你说。”

“一团烂泥，根本扶不上墙。”温迪终于说出压在心底的话。

罗维被这句话激怒，将温迪拉平在床上，褪去她的裙子，狂风暴雨般地蹂躏胯下雪白的肌肤和甜腻的肉体，如同海潮一样不断地冲击。忽然，罗维惊叫一声，肩膀被咬出一个血红的牙痕。温迪翻身坐在他身上，目光迷离，酥胸半裸，抓起来床头的红酒，向罗维脸上浇下去，跳下床，整理好裙子，悲哀地看着罗维：“这算什么？强奸？我千方百计帮你，你偷偷约会那蓝，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记得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吗？”罗维翻身下床，冷静下来。

“记得的。”温迪知道那个晚上，他们的转折点。

“我求婚，被你拒绝。你说，高摩将要开始风投业务，你劝我辞职创业。”罗维回忆着，过去曾经那么美好，现在只有泡影。

“你不同意。”温迪回想过去，真实又遥远，罗维在IBM春风得意，手上刚好有一笔资金，想买房领证完婚。

那天晚上，在西餐厅，面对蒂芙尼的钻戒，温迪却不伸手。她告诉罗维，高摩即将在中国启动风投项目，她是投资人之一。她野心勃勃地劝说他创业，罗维犹豫很久，终于答应。他们经过调研，选择了方向，罗维辞职创办了公司，研发出产品，龙邮上线之后，用户数增到五十万， 万事俱备就等高摩投资，青云直上。这一切都是机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的图谋，只要拿到投资，获得此生无虞的时间和金钱的自由，便金盆洗手。

他们的精心安排却出了意外，半途杀出来魔盒，手机上的对讲机。郭鑫年跌跌撞撞，本来并不看好，却在那蓝的支持下起死回生，在短时间里获得巨大数量的下载。温迪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投资罗维，财富梦想化为泡影，而前期投资也血本无归。另一方面，罗维与那蓝周旋，眼神和动作出格，温迪的怒火一发而不可收，天哪！我作茧自缚，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将所有的积蓄都打了水漂，还要把认准的老公搭进去。

“如果不创业，恐怕孩子都有了吧？”罗维家境不错，一直极为顺利，其实没那么大的野心。

“别扯淡了，孩子不一定有，小三恐怕有了。”温迪反唇相讥，毫不留情。

“我和那蓝只听了一场音乐会，参加了一个晚宴，当然，这是我不对。”罗维擦干身上的红酒，不想解释，走到床头柜旁边，取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温迪：“这是你的一百五十万，我不完美，却不是垃圾，不会欠债不还。我做了错事，自己负责，拿走吧，密码是我们认识的日子。”

温迪意外拿回当初的投资，罗维有缺陷，但绝不是王八蛋：“你哪来的钱？”

罗维指着这栋公寓，笑着说：“这本是我们的婚房，当初八千元每平方米买的，现在每平方米四万多卖出。要知道这样，当初何必创业，还不如买房。”

“罗维。”一时之间，所有过去的画面涌上心头，温迪又恨又痛，一时心彻底软化，泪水夺眶而出。

“走吧，这栋房子不是我的了，我也要搬走，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个场面。” 罗维抱了抱温迪，缓缓坐直，让温迪离开。他虽然在遇到那蓝后有过摇摆，甚至分不清自己的心意，却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这是他的原则。

“罗维，我们结婚吧，是我太贪心了。”长久以来的高压以及今天的连续变故，温迪彻底卸掉了自己的盔甲。她明白自己深爱罗维，她也为罗维深深惋惜，更有隐隐的悔恨，是自己把罗维推上绝境，他却在掉下深渊的最后关头把我托上去。她软软地靠在罗维肩膀上，要不就结婚吧，与这个男人过。

“不了，你走吧，我好累。”罗维坚定地推开温迪。他曾经那么渴望和她在一起，结婚生子，好好过日子。现在一切都变了，如果与温迪复合，自己就失去全部的自信，男人绝不能跪着接受怜悯，我要站起来。

“罗维，你是我全部的寄托，别抛弃我。”温迪喃喃着，泪流满面。

罗维摇头，轻轻送温迪出门，在她长发上轻轻一吻，迅疾关门，背靠房门，昂着头，不让泪水滑落。

温迪回家，根本无法入眠。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拿回原始资金，梦想却破灭了，失去罗维更让她痛彻心扉。三年前，经信银行项目之后，压制的感情火山般爆发，温迪就是在那个时候告诉那蓝自己有个IBM的男朋友。那是最开心的日子，罗维在朝阳，温迪在西城，两人穿越北京城，在什刹海会面，南锣鼓巷、烟袋斜街和什刹海上的小船，留下了他们爱情的脚印。在他们认识三年的纪念日，罗维带温迪回家，郑重其事地见了家长。温迪学业、职业和样貌都没的挑，出校门进银行，罗维父母极为喜欢。没多久，便是罗维精密谋划的求婚的浪漫之夜，温迪深深感动却没有接受，她不甘于普普通通。她接受了钻戒，却告诉罗维，高摩将在中国引进风投项目。对于辞职创业，罗维犹豫不决，他吃喝不缺，为什么非要创业？温迪举起钻戒说：“罗维，你是个男人，如果连这点儿雄心壮志都没有，我就不能接受这个钻戒。”

最终，罗维退让，温迪收了钻戒，却没有戴上，要等到公司融资成功，两人再公布恋情，筹备婚礼。谁知道，创业失败，恋人也搞丢了。温迪取出钻戒摆在床头，泪水湿透了枕头，她痛恨自己，为什么野心勃勃？为什么非要创业？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打开魔盒，轻轻说道：“那蓝，我状态不好，陪我逛街好吗？”

那蓝忽然接到消息，还不能释然，却没有拒绝：“好的。”

第二天，时间好像回到过去，她们逛街，看电影，到路边去吃最正宗的烧烤。她们没有触碰那个话题，那蓝等温迪开口解释，温迪等待最好的时机。深夜，她们来到喧闹的后海，小店从烟袋斜街开始，跨过银锭桥，向两边延伸数百米，沿着什刹海湖边新起了一片古色古香的店铺，排到平安大街。这是温迪与罗维约会的故地，她听歌，眯起眼睛，任泪水横流，回忆来到北京的点点滴滴，向那蓝袒露心声：“我来这座城市七八年了，北京始终给我陌生感。一切变化太快，你伸手根本抓不住，比如这里，一切都变了。”

那蓝从小在北京长大，城区变化巨大，她却能够发现不变的东西：“你该去巷子里面看看，二环内还是老北京的样子，街边玩耍的孩子，还有遛弯的老人，就像回到过去。”

“嗯，我不希望什么都变了，变得认不出来了。”温迪似有所指，喝了一大口红酒，向那蓝坦白：“那蓝，我做错事情了。”

嗯，那蓝点头，她一直等待这个时刻，只要有一丝可能，她都想挽回与温迪的友情。

“我说过，我在经信银行的时候有男朋友，他在IBM，我不能随便说，因为经信银行是他的客户。我有时候给他内部消息，帮他出谋划策，我们一直保密，除了你，别人都不知道。”温迪解释着，“我或许应该早点说出来，这种隐藏的感觉很不好”。

“嗯，我能够理解。”那蓝点头，那种情况比办公室恋情还要敏感，确实需要保密。

“你帮我来到高摩，我本想公布。”温迪回忆着，她离开经信银行有很多原因，不想别别扭扭地搞地下恋情，也是其中一个。

“是啊，我一直等你带他来见我。”这是心里话，她曾经期待了很久。

“巧的是，他离开IBM创业，到处寻找投资，我刚好在风投部门，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温迪原原本本地把筹划的过程说出来，公布恋情就必须回避，罗维争取投资的机会大减。

那蓝猜出了这种可能，点头承认：“的确是这样。”

“他就是罗维。”温迪抬起头，含着眼泪看着那蓝，“他曾经向我求婚，我也接受了，谁知道竟变成现在的样子。他竟然追求你，这有多难过？那蓝，我甚至恨你，为什么抢我的男朋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我分辨不清，他在追我，还是为了那个项目。”那蓝惊慌失措，战火怎么燃烧到了这里？她拒绝了罗维的追求，但却完全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投资。这样说能让温迪好受吗？她轻轻递去纸巾。

温迪擦去泪水，勉强地笑着说：“我自作自受，你不知道罗维是我的男朋友。你没做错，不过，那种滋味儿一点儿都不好。”

“没关系，我们还是好朋友。”那蓝将温迪搂在怀中，她理解女人，温迪为男友争取投资，确实做出了难以想象的牺牲。“记得吗？前一段时间，我状态很不好，你照顾我，关心我，我一直很幸运，能够有你。”

“错不在罗维，是我鼓励他创业的。我什么都要，是不是太贪心？其实，男人还是傻些好。”温迪说的是真心话，这是她结束恋情之后的收获。

“是啊，那个郭鑫年痴迷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似浑浑噩噩，其实是专注。他或许没有罗维聪明，但是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一点去突破，反而做出了很好的产品。”那蓝对比着郭鑫年和罗维，不禁感慨，笑着对温迪说：“知道吗？他现在好像都没有分出你我。”

“怎么会？”温迪没有留意郭鑫年，甚至讨厌他，现在他拿到投资的机会大增，肯定要常常交往。

“那天我请假，你替我主持，把我的名片给了他。”那蓝再次解释，她说过这事，温迪不在意。

“嗯，他挺有本事的。”温迪和罗维彻底分手，开始留意郭鑫年。魔盒在苹果商店的推荐排行榜上排名前十，高摩投资大局已定，郭鑫年就要鲤鱼跃龙门。温迪不是柔弱的女子，她经历了挫折，但是罗维退回资金，让她恢复了生机。

我不认输！

51

商业逻辑

魔盒上线之后，郭鑫年养成了刷苹果商店的习惯，寻找类似的产品进行比较。忽然，龙邮进入他的视线，对讲机功能？郭鑫年下载程序，从座位上跳起来，手舞足蹈大喊：“哈哈，终于有了，一模一样。”

杨洋阳和卢卡闻声赶来，仔细研究这款叫作龙邮的产品，对讲界面与魔盒完全一样，杨洋阳越看越气愤：“竟敢抄袭？必须采取措施。”

“哎，这是在中国，这是必然的，如果不想被山寨，就去美国发布产品，大家一窝蜂去做，直到把这个市场做死。”郭鑫年劝慰道。也觉得十分奇怪，他们山寨的速度这么快？魔盒上线只有两周。

由于山寨的存在，没有人愿意创新。杨洋阳仍然在生气：“他们剽窃了我们的想法和产品，我们却毫无对策，是吗？”

“唯有加快速度，开发新功能，才能阻止剽窃者。”郭鑫年还有一堆想法，恨不得一一实现，只是困于资金，还没有启动。

杨洋阳抓起鼠标，指点着屏幕：“龙邮是高摩考察的公司之一！”

这么巧？郭鑫年也看出问题，如梦方醒，产品研发不可能这么快：“有人把我们的产品泄露了。”

“肯定不是从我们这边。”杨洋阳看看四周，他们在林佳玲的建议下，在会议室中封闭开发，只有郭鑫年、卢卡、自己、苏菂和林佳玲五个人才拿得到资料，内部泄露的嫌疑立即被排除。

“资料只提供给了高摩。”卢卡顺着这个思路想去。

“高摩这么牛的跨国银行，不会做这种事情吧？”郭鑫年难以相信。

“哼，跨国公司未必都是精英，有人暗中帮助龙邮，拿到投资。”杨洋阳一语中的，其他几人都沉默下来。他们的现金不够招聘团队和市场推广，寻找投资迫在眉睫，高摩迟迟未决，肯定有内情。

“垃圾。”卢卡埋头研究龙邮，好多bug（瑕疵），页面跳转不利落，把无线网络关闭就找不到系统，不支持2G吗？

“这种山寨产品，高摩怎么敢投？”郭鑫年看着卢卡演示产品，对讲机与其他功能错综复杂，常常找不到互动界面。魔盒千方百计做减法，界面极简，龙邮做加法，截然相反的设计思路，导致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龙邮完全不值得担忧，魔盒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用户数量跳跃式增长，人们渐渐爱上这个功能，开始了第二波的扩散。短信越来越少，魔盒上的信息越来越多，这是极好的迹象。然而，找到一个突破口之后，必须快速扩大，怎样留住用户？要不要考虑赢利问题，如果赢利，应该怎么做？广告销售、电子商务，还是游戏？这些问题时时刻刻都在郭鑫年脑中。

魔盒只支持苹果平台，安卓用户快速扩大，这是最致命的威胁。卢卡精通苹果，没有兴趣学习安卓的开发环境。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开发和完善安卓版本，可是招聘和扩大研发队伍，找到最顶尖的人才，必须有充裕的资金。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刻，一旦那些庞然大物发现这个突破口，一夜之间就可以招来五十名工程师，分成几组，一周时间就完成雷同的功能，快速追上，把魔盒踩在脚底。

钱能够买到速度，是最正常的商业逻辑。

52

真假难辨

排除了龙邮，投资对象呼之欲出，高摩静静地等待市场对魔盒的反应。

进入苹果商店就像第一级火箭，三天突破一百万之后，毫无停止的势头，每天都在增长。高摩内部仍然有争论，魔盒能够留住这些用户吗？会不会快起快落？用什么方法赢利？这些都不明确。

没等内部争论结束，市场形势又有变化。

魔盒炙手可热，投资人趋之若鹜，风闻不断，高摩虽然实力强劲，不怕与其他投行竞争，只是再不出手，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而且风险投资而非PE和上市，允许存在不确定性。温迪一反常态，急不可待地变成了魔盒的支持者。她是挖掘魔盒的投资人，不能替他人做了嫁衣。于是，她加快速度，推动内部审批，力争尽快落实投资协议，磋商紧锣密鼓地展开。

杨洋阳这次参加到谈判之中，她心中存在一个巨大的问号，那蓝和郭鑫年到底是什么关系？只要看看她的眼神，便能判断出来。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郭鑫年会搞混了温迪和那蓝。

郭鑫年穿了西装，连续的锻炼将他的肚子削平。杨洋阳带他剪了一百八十八元一次的发型，焕然一新。温迪接出办公室，看见郭鑫年，心里怦然一动。他底子不差，只是不善打扮，或者心思不在这里。这样也好，男人不该在穿着打扮上花太多心思，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这不困难。对男人而言，重要的是气场，决定气场的是实力。罗维看似完美无缺，却没有光环，郭鑫年不一样，温迪透过未来的迷雾，看出了他的潜力。

这是郭鑫年第N次见到温迪，仍把她当作那蓝，眨眨眼睛，很二地大声说：“那蓝，昨晚找到睡觉的姿势了吗？”

那蓝睡觉前喜欢在床上滚，直到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秒睡。郭鑫年常和她聊了一半就没了消息，后来渐渐知道这个习惯，于是开起玩笑。温迪哪知道这些？幸亏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快速打断，贴近郭鑫年耳边，确保可比柳岩的身材进入他的视线，说道：“我的英文名字是温迪，在办公室里这么叫我。”

“好的，温迪。”郭鑫年是香港人，习以为常，外资银行使用英文名再正常不过了。在他心里，那蓝与温迪画上等号：中文名，那蓝；英文名，温迪。

“你应该感谢我，我身边的每个朋友都加了魔盒。”温迪坐在郭鑫年身边，兴奋地说着。下载次数说明一切，魔盒毫无悬念地战胜了罗维，郭鑫年即将拿到高摩的投资，这意味着什么？B轮，PE，上市，金光灿灿的道路铺在脚下，郭鑫年将成为互联网界的领袖人物。高摩就是点石成金的魔幻之地，幸运者将赢得一切，现在，那个将要鲤鱼跳龙门的人将是郭鑫年。加大筹码，将会获得一本万利的回报，可是，我能投入什么？她靠近郭鑫年，笑着说：“那个减肥茶，我试过了，真的很好，谢谢你。”

郭鑫年哪里知道，那袋减肥茶早已进了垃圾桶，道歉着说道：“你不胖，我总乱说话。” 他糊里糊涂，却难得有杨洋阳和林佳玲两个朋友，将减肥茶与情商的关系分析透彻，道歉还算恰当。

温迪贴得更近，香水味道飘进郭鑫年的鼻孔。这是来自法国的香水，名叫罪爱，鼓励道：“加油！你会改变世界！将像乔布斯那么伟大！”

温迪很会夸人，让郭鑫年十分受用，承受下来：“嗯，我一定努力。”

“我打赌，本周之内，魔盒的用户就可以达到五百万。”温迪打赌不为输赢，另有目的。

“不可能吧？”郭鑫年被预测吓了一跳，即便他大胆，也不敢做出这种预测。

“国贸顶层的西餐！敢赌吗？”输赢并不重要，无论结果如何，都可以与郭鑫年共进晚餐。男追女就像销售，了解资料、投其所好、屏蔽对手、打消顾虑。女追男更有技巧，就像市场行为，定位精准，品牌宣传，在不动声色的含蓄之中，勾引消费者。温迪恰到好处，凭着面孔、身材和智慧，让郭鑫年臣服，应该不是难事。何况，那蓝做了那么久的铺垫，一切都水到渠成。

“洋阳，很高兴认识你。”温迪热情地握手，接过名片，抱歉地说道：“啊，没带名片，真抱歉。”

温迪出自顶尖投行，样貌不俗，又热情接待，冰雪聪明的杨洋阳却听出异样，落座之后才轻轻问郭鑫年：“为什么叫温迪？不是那蓝吗？”

“英文名，你知道的，人家是外企，不是土鳖。”郭鑫年解释着，四下寻找那个花瓶小姐，那蓝退出了项目小组，今天彭祖武没有来，就没人请她。

郭鑫年正要问这个不恰当的问题时，分析师打开文件夹，说道：“谢谢你们再次来到高摩，希望没有影响你们工作。”

这是一句客套话，郭鑫年认真回答：“没关系，这是沉睡的石块。”

分析师没听懂，温迪摊开记事本，说道：“请大家来，想澄清两个问题，可以开始吗？”

“请。”郭鑫年摸不清底细，却很有自信。

“魔盒成功地吸引了众多的用户，但是用户会不会流失，就像开心网那样？”胡须分析师问道，这是最后一轮的洽谈。

“会的。”郭鑫年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这答案让温迪十分惊讶，一般的创业者都会大谈怎么留住客户，没人肯承认会流失。

“移动互联网风起云涌，不断有新的技术突破，用户不停迁徙。徐静蕾的博客女王时代，芙蓉姐姐的时代，开心网的时代，新浪微博的时代，都将逝去。风水轮流转，今天转到魔盒。我确信，顶多两三年时间，甚至更短，用户就有新的选择。”郭鑫年毫不犹豫，这是他的基本认识，才不管对投资是否有利。

“如果用户流失，有什么对策？”分析师深入问道。

“速度，保持极速，不断发掘用户新的需求，创造出他们想象不到的产品。我是产品经理，专注研究客户的趋势，把想法变成伟大的产品体验。我们成功过一次，我有信心。”郭鑫年胸有成竹，失败为他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底蕴。

“有新的想法了吗？”温迪很满意，想法和执行能力看似重要，其实速度才是互联网时代的核心。

“当务之急是安卓平台的开发，中国百分之八十的手机用户使用安卓。这将带来巨大的用户，社交功能、视频功能，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想法。但是，要保持速度，必须减少目标，学会做减法，轻装上阵。我们正在筛选，找到下一个杀手级的应用，不仅留住用户，而且扩展我们的用户基础。”郭鑫年早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现在不是想法太少而是太多，他正在筛选和沉淀。

这段话说到温迪心坎儿上，罗维总是追逐更多，反而把事情搞得一团糟，郭鑫年正好相反。温迪点头，抛出第二个问题：“我们是投行，追求投资回报率。我不讳言，高摩不做慈善，必须确保投入的每一分钱都获得回报。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怎么用魔盒赚钱？”

“我不赚钱，免费。”这个问题郭鑫年被问过很多次，答案无非是广告、游戏和电子商务，他只想做出伟大的产品，没有琢磨用产品去赚钱。

这句话把胡须分析师吓了一跳，不赚钱？郭鑫年强调着说：“魔盒只有一百多万用户，一旦赚钱，用户必然流失。我要尽快扩大用户基础，达到千万级别，再考虑这个问题。”

温迪暗暗不满，追问：“好，假设魔盒用户达到千万，怎么办？”

郭鑫年用一贯的无厘头方式回答：“那么，目标仍然不是赚钱，而是发展到一个亿用户。”

胡须分析师有备而来，他翻开文件夹，将一份表格推给郭鑫年：“如果你有一亿用户，你要部署多少台服务器？租用多少带宽？需要多少名工程师做研发和运营，每月的薪水是多少？开支是多少？你们的现金能不能支持到那个时候？”

这句话问住了郭鑫年，来自车库咖啡的投资只剩几十万，根本不够服务器和带宽的租金，更不要说支持一个亿的用户了。他心里抵触从用户赚钱的想法，但这是商业社会，这种想法极为可笑。他叹气一声说道：“看来，必须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了。”

“这个问题不能回避。”胡须分析师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门票，推到郭鑫年面前：“你必须去听听。”

这是一个关于互联网的商业模式研讨会，郭鑫年接过来看看，答应：“好的，一定。”

温迪的第一个问题获得了满意的答案，第二个却是无解。这也不能说郭鑫年不对，当务之急仍然是大量获取用户，这是互联网常见的做法，她带着些许遗憾结束会议，对郭鑫年越来越有兴趣，他看起来很帅嘛！

杨洋阳在会议中一语未发，她听到过郭鑫年和那蓝的聊天，他们互相争吵和怒骂，一般人之间早就分道扬镳，唯有知根知底的好朋友或者恋人才会这样。他们在会议室中这么客套，哪里不对？因为这是正式场合？即便杨洋阳是情商和智商双高的网络情感专家，也猜不到郭鑫年会阴差阳错地搞错人。她离开会议室，默默想了一阵儿，轻轻说道：”大愚，我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那个胡须分析师说得没错，我们的成本日益上升，唯有靠融资度日。可是人家的钱不是白给的，是不是该考虑赢利了？”郭鑫年思索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与杨洋阳所说完全无关。

“大愚，相信直觉，当务之急是扩大用户数，尽快！赢利的事情稍微晚些考虑。”杨洋阳的思路被郭鑫年带走，说出自己的观点。

他们一路讨论，回到车库咖啡，杨洋阳才有机会把话题转回来：”大愚，那蓝好像不对，和以前不一样。”

“很反常，她删除所有的微博，今天见面却很热情，真让人猜不透。”郭鑫年和那蓝断了联系，心乱如麻，见面之后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杨洋阳回忆着会议的情形，寻找恰当的词语说道：“怎么形容呢？她的感觉，尤其声音和魔盒中完全不一样。她在魔盒中骂你笨猪，很有味道，你被骂了还沾沾自喜。她应该气质高雅，不会无端讨好，她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郭鑫年佯装生气，抗议：“我哪有那么贱，被人骂还沾沾自喜？”

杨洋阳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继续分析：“她身材本来就好，样貌不在我之下，本该收敛。今天着装高调、发型极度修饰，首饰也是大牌，都是不自信的表现。”

“不自信？”郭鑫年被温迪的样貌打动，想不到这些。

“如果按照你所说，她家韵深厚，名校毕业，又在高摩工作，本不该自卑。”杨洋阳自言自语，这些推论都是郭鑫年闻所未闻的。杨洋阳拿出恋爱心理学功底，分析道：“一般而言，不自信的根源来自童年经历。我猜测，她应该家境贫寒，极为自卑，可是自身条件绝佳，又争强好胜，潜意识中总要高人一头，才会形成今天的气质。”

“乱七八糟，胡思乱想。”郭鑫年完全听不进去。

“哼，我有证据。”杨洋阳的思路日渐形成，有绝对的把握。

“你有什么证据？”郭鑫年反问，杨洋阳的分析其实极有道理。

“那蓝是北京人，对吗？”

“对，父母都是满族，父亲祖姓叶赫那拉，母亲姓金，爱新觉罗之后，大清宗亲。”郭鑫年在网上与那蓝聊得极深，对她的情况一清二楚。

“哼，吹牛不打草稿。”杨洋阳断然反驳，“我是四川人，家乡距离陕西极近。温迪根本不是老北京口音，她的声音里藏着难以发现的陕南口音！”

陕西口音很硬，即便普通话说得极佳，只要没有受过播音员那样的训练，就有蛛丝马迹。郭鑫年在香港长大，哪能听得出来，对杨洋阳的情商和判断向来心服口服，拍着脑袋说：“奇怪啊，她为什么偏说自己是北京人，陕西人也没什么不好啊。”

“还有，今天她的声音，和魔盒里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杨洋阳早发现了异样，最后才说出最关键的原因。郭鑫年将信将疑，胡乱猜测，直到出了地铁口，也想不通温迪的动机。

杨洋阳穿了正装去高摩，回家想换套衣服再去车库咖啡。她踏出电梯就觉得异样，窗户呼啦呼啦扇动，打破走廊的寂静。郭鑫年抢先几步，伸手一推，大门敞开，问道：“早上没锁门？”

杨洋阳对着房间目瞪口呆，室内一片狼藉，窗户大开，墙上的摆设全部落地，沙发横在客厅中间，电视机柜的抽屉散开，书籍报纸散落一地。她奔进卧室，床垫被切开，床单、被罩横七竖八，桌子上电脑却消失不见。杨洋阳走到抽屉旁边，打开小钱包，那是她存放U盘的地方，伸手一摸，空空如也，U盘不见了。

“报警。”郭鑫年掏出手机。

“不要，你以为是香港啊？”杨洋阳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老钱黑道白道通吃，报警凶多吉少。

53

恰到好处的投资

创业论坛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行，创业者和投资人济济一堂，业界顶尖人士都来出席，俨然是年度规模最大的投资论坛。郭鑫年拿着高摩赠送的贵宾门票，办理手续的时候，俨然成为小小的焦点。接待的女孩子惊呼起来：“魔盒创始人！”不少人举起手机示意：“哇，我也装了魔盒，能加你吗？”

魔盒用户数量爬升迅速，郭鑫年是冉冉升起的明星，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打开手机放在桌面说道：“扫一扫，不用换名片，二维码。”

粉丝们排队扫描。一名女粉丝挤到前面，不由分说靠在他身边，“咔嚓”，一张合影被摄入手机。郭鑫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这算不算创业成功的味道？他走出几步，又被一群人包围。忽然，人群就像湖水一样泛起波澜，粉丝们的目光和神情都被震荡一下，温迪光芒四射地从旋转门进来，对芸芸粉丝视若无睹。

“这位是魔盒的投资人。”主办单位恰到好处地报出温迪的名字。

听说是魔盒投资人，一些创业者和记者抛下郭鑫年，向温迪涌去，人群与郭鑫年这边不相上下。温迪的笑容向郭鑫年绽放，走过来，惊讶问道：”大愚，你怎么也在？”

“胡须男送的，他没来吗？”胡须男是送票的那个高摩分析师，郭鑫年能够遇到温迪，欣喜之情油然。

“我不如胡须男吗？哼，我不参加了，让他陪你。”温迪装出生气的样子，鼓起嘴角，脚步却不移动。

“不是，不是，我对胡须男真没兴趣。”郭鑫年求之不得地遇到“那蓝”，怎么会让她走掉？他们这半年在网络上共同度过艰难时光，互相打气，又一起研发出魔盒，互相深深吸引。然而，那蓝因为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屡次拒绝了私下的会面。今天的论坛算是私下场合吗？应该不算。

“哼，你什么意思？”温迪带着郭鑫年冲出粉丝的包围，转身问道。

“我没什么意思？”郭鑫年摸不着头脑。

“你的意思是，你对胡须男没意思，对我有意思？”温迪说着绕口令一般的话，判断着郭鑫年的反应。

“我的意思是，其实我没有对你有意思的意思。”郭鑫年不知道该怎么绕了，他普通话本来就困难，把自己都说晕了。

他们进入主会场，灯光减弱，会议即将开始，温迪已经判断出来他的意图，向前面一指：“我是第三排五号，你呢？”

“三排三号，真巧！”郭鑫年看着门票，主办单位赠送给高摩的门票很有可能座位相连，他与“那蓝”心灵相通，今天又能碰巧坐在一起，极为兴奋。

温迪故意一脚踏空，身体摇摇晃晃，胳膊一甩，纤细和滑腻在郭鑫年掌心一触而过。这看似无心，却是亲近的恰当表示，这样轻轻一碰，既显得亲密又不会让旁人惊讶。温迪善于使用这些小的肢体动作和暗示，一切都自然而然，却让郭鑫年心猿意马。她身体微微一斜，似有似无地靠近郭鑫年，在他耳边轻声介绍台上的嘉宾。

此时，郭鑫年的心思不在嘉宾，他觉得温迪吐气如兰，不禁心神荡漾。

座位很挤，温迪亲密无间地贴近郭鑫年，在他耳边详细讲述，仿佛不想打扰嘉宾的演讲。这又是一种暧昧，既恰当又过火，好像不合理，仔细想想又很正常。郭鑫年自认为在网上与她相识已久，早有十足的默契，她又极为亲密，处处顺着自己的话题，半天下来，出奇的愉悦。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正是晚餐时间，郭鑫年适时发出邀请：“好饿，想吃什么？”

温迪深谙市场营销之道，女孩子要建立品牌，使用吸引力，不能像男人那样主动出击，故意半推半就，话说一半：“你是创业者，我是投资人。”

“创业者和投资人也需要吃饭。”郭鑫年才不管这一套。

“这样不太好吧。”温迪嘴里抗议，拿捏着郭鑫年，脚步追上，“好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地方。”

温迪找的地方不昂贵，味道却很好，很适合郭鑫年的胃口和钱包的分量。两人面对面坐在窗边，温迪点了餐，举起酒杯：“没想到，你真的把我们的想法变成现实，这么快！”

温迪的对话完全顺着那蓝在网络上的意图，丝丝入扣。郭鑫年从不否认，魔盒是两人的共同想法，笑着说道：“当初我创业失败，骑行唐古拉山，一片漆黑，看不见希望。谢谢你陪我度过最困难的时光，还给了我这么棒的想法。”

“前面虽然漆黑，你心中充满光明。”温迪适时地夸奖，并非言不由衷，而是真心真意：“你的梦想就像一团火焰，照亮别人。你知道么，那段时间我也很不好，你昂扬向上的精神给我鼓励。我当时想，你这个家伙一文不名，连老婆都跑了，比我更糟，还可以放下一切去旅行，我为什么不能开心起来。”

“你为什么不开心？”郭鑫年听出了什么，难得地问道。

“哎，不说这些。”温迪借着那蓝的经历说话，言多必失，坐直身体，轻轻做了一个手势，“大愚，来。”

郭鑫年向温迪贴近，呼吸可闻。温迪切换了话题，触痛他最敏感的穴位：“大愚，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让郭鑫年心惊肉跳，她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自己表白？杨洋阳说我们是恋人关系，的确通过在网上聊天，两颗心连在一起，鼓足勇气说道：“那蓝，我每天都去刷你的微博，盼着你的消息。”

温迪被吓了一跳，如果我和郭鑫年见面之后，他还与那蓝在网上聊天，一定会露馅儿，急忙阻止郭鑫年：“大愚，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知道为什么以前不见你吗？”

“为什么？”

“投资人和创业者不应该私下见面，你不介意，我却不行，高摩是一家很严格的公司。”温迪说道，“如果你想见我，最好直接给我电话，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看到郭鑫年答应，温迪问道：“我很担心，如果高摩投资迟迟不能下来，怎么办？”突然间温迪已经有了新的想法，这一次不能有失。她小心翼翼地接近目标，试探着郭鑫年的反应。

“高摩什么时候才能投资？”郭鑫年关心则乱，立即追问。

“我们内部有复杂的流程，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何况内部还有分歧，关于赢利模式，大家还看不清楚。”温迪看过魔盒的财务报表，现金根本支撑不到三个月，或许吃完饭之后，可以再去酒吧坐坐，多喝一些，无论如何要抓住这个机会。

“这的确是问题，我必须考虑赢利模式。”郭鑫年陷入思索。

“赢利模式谈何容易？一旦收费，用户立即就会流失。”温迪稍显矛盾，赢利一直是她的建议。她否决了这个想法，直截了当地挑明：“你必须再进行一轮融资，度过这个时期。”

“还要融资？”郭鑫年没想过，再找林佳玲和苏菂要钱，他开不了口。

郭鑫年拥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车库咖啡拥有百分之二十，杨洋阳和卢卡各有百分之十五，这些都在商业计划书中有详尽的介绍。温迪充分研究，对这些数字滚瓜烂熟，只要说服他拿出百分之十即可，这十分冒险，万一被看穿就糟糕了。她小心翼翼地提议：“我可以帮助你暂渡难关。”

“哦，有什么好办法？”郭鑫年立即有了兴趣。

“介绍一些投资人给你，他们不会占太多的股份。”温迪说到关键处，不动声色地观察郭鑫年。她投资龙邮，差点儿赔了男友又折钱，幸亏罗维厚道，资金全数返还。高摩投资魔盒大局已定，抢先取得股份，仍然大赚。问题已经提出，就不能给郭鑫年多想的机会，必须趁热打铁，对此，温迪不惜代价。

“好的，我正需要。”郭鑫年低头沉思一会儿，他盯着温迪看了半晌，说道：“那蓝，对讲机移植到手机上，既是你的想法，也是我的，我不想独吞。你就像父亲，我像母亲，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拿出百分之十的股份给你，用当初天使投资时的估值。”

“你叫我什么？”这个条件比温迪能够想象到的最好的条件还要好，她本来以为要费劲口舌，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做到，谁知道他这么痛快答应了！她心甘情愿地投入郭鑫年的怀抱，手指在他胸口划动：“大愚，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哦，Wendy，为什么？”郭鑫年对现在的状况极为满意，创业成功，又有心心相印的那蓝。

“你是个傻瓜，笨猪。”温迪轻轻说，她在玩儿一场危险的游戏，如今目的达到，放松下来。

郭鑫年瞪大眼睛看着她，温迪浑身不自在：“大愚，我不是那个意思。”

郭鑫年忽然开怀大笑：“哈哈，我还奇怪呢，你一直叫我笨猪，见面之后就不这么称呼了，我还以为，你不是你呢。”

“哼，笨猪，笨猪，大笨猪。”温迪握成拳头，向郭鑫年胸口砸去，两人在餐厅的安静角落百无禁忌，又笑又闹。温迪忽然想起来：“哎，知道吗？《中国合伙人》就要上映了，是讲新东方创业的故事，好评度极高，必须去看。”

“OK。”郭鑫年多次恳求与那蓝吃饭，总被拒绝，今天吃饭之后还能看电影，他欣喜异常。然后，他心中还是划过一道疑问，她是投资人，我是创业者，她为什么肯陪我吃饭，还要去看电影？

温迪做了手脚，这笔融资来自一家小型投资基金，她才是这个基金的实际控制人。

几天之后，当郭鑫年向股东们提议再融资的时候，没人强烈反对。他从自己的股份中割出百分之十，不涉及股份稀释，对其他人的权益没有任何影响。温迪挑选的时机也很好，现金即将告罄，维持日常办公、研发和推广都急需新的资金。而且，这家基金用一百五十万获得百分之十的股份，车库咖啡用差不多的资金拿到了百分之二十，这让林佳玲和苏菂不好反对。

唯有杨洋阳提出异议，她想不通郭鑫年和那蓝那若有若无的恋情，总觉得不对劲，小声提醒：“大愚，我觉得那个那蓝非常奇怪，你要想清楚。”

“奇怪？”林佳玲问道，她对那蓝印象极佳。

“我再观察一阵儿。”杨洋阳没有细说，她只见过那蓝一次，不能随便下结论。

郭鑫年说服了创业同伴，这是他自己的股权转让，法律过程极其简单。一周之后，郭鑫年与温迪的基金签署协议，资金入账。杨洋阳和卢卡各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车库咖啡拥有百分之二十，温迪控制的基金取得百分之十，郭鑫年的股份压缩到百分之四十。以前，郭鑫年具有绝对的话语权，由于这次股份的转手，他丧失了绝对的控制权。他毫不担心，他与卢卡和杨洋阳亲密无间，林佳玲对他亦师亦友，“那蓝”的百分之十不能兴风作浪。

他没有料到，资本具备神奇的魔力，友情和爱情可以改变资本结构，资本也可以摧毁任何情感。

温迪的时间表非常精准，她的资金好像及时雨一般，在需要的时候到来，郭鑫年心怀感激，如果没有温迪的投资，还要费尽心思去融资。其实，此一时彼一时，魔盒已是崛起的新星，投资界的宠儿，温迪在最没有风险的时机，得到了最佳的投资机会。

54

投资会议上的求婚

少爷明白，小模特儿的事情过去了，他不能纠缠，这件事足以威胁家族。

没人追查真相，少爷却能猜到整个过程。菲菲为没有得到少爷答应的生日礼物而生气，只要床照在香港的杂志刊登出来，她立即声名远播。这种例子非常多，潘霜霜、郭美美、干露露都用过类似的方法，菲菲未必不会。也许更复杂，政敌通过那家杂志主动找到小模特儿，因此老钱才会下狠手。少爷后怕起来，他们的目标绝对不是自己，而是背后的家族，最终指向老爷子。如果境外媒体刊登出自己的床照，必然造成巨大的影响，家族形象必然遭受重创。那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整个家族被泼了粪，不得不退出现有地盘，甚至会被连根拔起。老钱做的一切都为家族。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少爷不会把菲菲带回家，不会被那蓝撞破，婚礼举办，晚上和她缠绵造人，期待新生命的到来。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老爷子退下来之日，儿孙环绕，颐养天年，不理那些肮脏事情。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菲菲得到极光，不会一怒之下威胁家族，老钱不用出手，自己正在与她翻云覆雨。这一切都源自自己的浪荡，少爷想清楚这一切，独自去了银行，给菲菲父母汇了一笔款项，以前菲菲撒娇时就让他汇过，卡号仍在。这不能弥补他们的伤心，却能让少爷心安一些。

汇款又招致老钱大发雷霆，他不允许少爷与这个叫作菲菲的小模特儿再有任何联系，必须彻底忘记这个人，想都不要想，即便有任何人问，也要毫不犹豫地说不认识。少爷强迫自己遗忘菲菲，全部精力都放在快讯上。经过这件事，他成长了，不再轻浮和冲动。自己出生在一个伟大的家族，从这个家族获得源源不断的利益，也必须为这个家族承担责任，就像老钱一样。

家族给了我太多，我应该扪心自问，我该为家族做些什么？

少爷常失眠，深夜醒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思索，杂乱无章的想法渐渐沉寂。嗯，我明白了，老钱说得对，家族积累了太多见不得光的财富，我不能触碰那些肮脏的生意，应该合理合法地为家族做事，将家族的财富洗得清清白白。想通之后，少爷不再失眠，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上班。

路向东常常发来报表，每天都有几万部手机开通，快讯累积了近百万用户，他们大都愿意尝试新鲜功能，每天多则十几条，少则一两条。少爷计算着，每天都有几十万入账，而且收入飞速增长。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价值不可限量，少爷对着柱状图发呆，只有数据才能让他获得安慰。

得到这些数据之后，他亲自撰写邮件，将快讯的商业模式描述清晰，希望申请高摩的投资。仅仅一天，那蓝的邮件回来：我已经退出那个投资小组，请和温迪联系。那蓝的心湖却被这封邮件打破，她把魔盒当作自己的孩子，充满感情，投资却一波三折。温迪与罗维的合谋刚被挫败，少爷又发展出了新的商业模式。通过与运营商的合作，少爷的用户数激增，与魔盒不相上下。一条语音短信，少爷可以得到七角钱，他已经获得上千万的收入，这是郭鑫年想都不敢想的赢利模式。

郭鑫年播种，少爷收获，为什么会这样？

少爷转去联络温迪，他们很熟悉，那蓝还在大学的时候，少爷常常在寒暑假回国的时候去见那蓝。那个时候，那蓝和温迪还都是两枚小青杏，少爷带着他们去夜店，喝得东倒西歪，人都有这个阶段。说实话，要不是那蓝与温迪的关系特殊，冲温迪的身材样貌，少爷说不定也会喜欢上温迪的，他对温迪印象不错。对于少爷的项目邀约，温迪当然不会拒绝，一来那蓝都没有反对，自己何必替她拒绝？二来，少爷的产品和商业模式都不错，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第三，高摩向魔盒的注资流程已经在走，少爷此时插进来，不能破坏既成结论，却会形成竞争，必须心中有数。

少爷还有一个请求，这次见面无论如何那蓝也要参加。温迪在向那蓝转达的过程中使用了技巧，她说，作为魔盒的投资人，必须了解市场和竞争，那么绝对不能忽略快讯。而且，这是在高摩的办公室，大家工作来往，谅少爷也玩儿不出什么花招，那蓝点头答应。

终于，在一个下午，少爷来到高摩。他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雪白的衬衫搭配鲜红的领结。他讲述着快讯，那蓝和温迪坐在对面，旁边是三名分析师。看得出来，他们都很震惊，排除龙邮之后，魔盒成为唯一的投资对象，审批到了最后的环节。温迪心惊肉跳，自己的一百五十万换取了魔盒百分之十的股份，这些钱正在被迅速烧掉。可是，少爷的商业模式摆在眼前，必将冲击魔盒。

那蓝很镇静，等少爷介绍完毕，轻轻问道：“萧卷，我们能够为你做些什么？”

少爷喝口水，凝视着那蓝。他很少看见她职场的那一面，十几年前的小姑娘，大学时期可爱的小青杏，下班约会时的女神，这次是职场精英，拥有独立的思想和喜爱的事业。少爷希望自己的心灵空间将因为她的加入而成长。他从西服的内侧兜里摸索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握在手中：“那蓝，你真的能够为我做一件事。我做了错事，你不见我，这三个月我哪儿也没去。我在思考未来，然后我做了这个产品。我想证明，我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做出这个产品，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能够见到你。”

少爷站起来，绕到那蓝面前，突然跪下，轻轻打开小盒子。里面是一颗硕大的钻戒，他抓住那蓝细腻的手指，用目光征求她的意见：“可以吗？”

众人才明白，少爷穿得这么正式，原来是为了求婚！就在此时，少爷的几名随从变戏法一般，取出各种鲜花、摄像机和彩纸，布置一新，会议室顿时成为鲜花的海洋。高摩沸腾了，办公室里求婚还是第一次。几名保安匆匆进来，大声阻止：“这里是办公场合，不许摆放这些。”

会议室挤满高摩的同事，透明玻璃窗外里三层外五层，连彭祖武也进入会议室，好奇地看着那蓝和少爷。嘘声一片，不用少爷的随从出面，高摩的员工们抗议起来，办公室不能做很多事，但这是求婚！可以在任何地方，没有人能够阻止！

那蓝震惊，少爷打着创业的旗号约见自己，因为他的产品和商业模式，那蓝才答应见面，谁知道，他竟来求婚，答应还是拒绝？

人越来越多，保安局促地让在一边，少爷更加兴奋，走到人群中，说道：“诸位，有人收到那蓝婚礼的请柬吗？”十几个人举起手来，包括温迪和彭祖武。半年前，他们收到那蓝的婚礼请柬，旋即被通知取消，没有给出原因。少爷深深鞠躬，道歉：“那是我的错，我们取消了婚礼。这是我的第二次求婚，当然，是向同一个人。这段时间，我暗无天日，后悔不已，我不说这些了。总之，我的希望寄托在这个产品上，不是指望能够赚多少钱，只是希望拿出产品，借着向那蓝演示的机会再次求婚。”

人群中爆发出掌声，有人知道少爷的底细，悄悄泄露出来，他的身世和学历都是登天之选，前台小秘书双手握在胸前，走出一步向那蓝请求：“那姐姐，萧卷就像四阿哥一样，你是马尔泰若曦，嫁了吧。”

小秘书看多了古装剧，引出一阵笑声。跨国金融机构云集巨贾高官之后，部长和省长的少爷公主有好几位，却都被少爷的身份死死压住。少爷受到鼓励，回到那蓝身边，单膝跪地，诚恳地说道：“那蓝，我这辈子只认你，无论生老病死，无论年轻还是渐渐衰老，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我都愿意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更加猛烈的掌声掀翻了屋顶，办公室中闯进求婚者还是第一回，高摩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那蓝也手足无措，她一点儿也没有心理准备，她无助地看着温迪。

温迪从她眼神中看出了什么，附在她耳边轻轻问道：“答应吗？”

那蓝惊慌地摇头，这种事情不能强求，少爷把自己置于无法选择的处境，逼着自己原谅。温迪看着跪地的少爷，再次确认：“你确定？”

那蓝被少爷的意外之举打乱心思，只知道拼命摇头。温迪确认了那蓝的想法，走到百叶窗前，拉下窗帘，隔断会议室外面的观众，走到正中间宣布：“萧卷，这是投资会议，不是《非诚勿扰》的牵手现场。各位同事，欢迎你们参与会议，但是请记住，你们不是亲友团。”

温迪走过去拉少爷，他却执拗地说道：“那蓝不答应，我不起来。”

温迪极其冷静，指着三位分析师说道：“你们听了快讯的介绍，意见是什么？”

会议室中挤入了好几十位高摩的员工，谁也没想到事情这样发展，纷纷坐下。分析师们结结巴巴，这个弯转得太快。一人慢吞吞地说道：“快讯与运营商结盟，植入合约手机，不仅拥有近百万用户，还解决了最关键的赢利问题，有了上千万的现金流，随着用户数的增长，将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少爷被阻止求婚，却很喜欢分析师的发言，半跪地面，带头鼓掌。其他两名分析师各自表态，在快讯真金白银的收入面前，意见相似，一致支持。少爷满含笑意，看着那蓝：“亲爱的，你的意见？”

这句话在办公室里说出来真是肉麻极了，那蓝浑身别扭。她还在思考少爷的求婚的时候，话题转到投资，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组织起语言，慌张地回答：“我想想。”

温迪旁观者清，瞬间想清楚利益关联。魔盒如果被快讯推翻，自己的投资必然受到影响。如今，三名分析师纷纷表态，支持快讯，那蓝的情绪还在少爷求婚的震撼中，自己成为最后一道防火墙。温迪缓缓站起，走到少爷身边，问道：“萧卷，我对快讯印象深刻，我有个问题。”

“请讲。”少爷占了上风，求婚的事情却没有下落，看着旁边的摄影机发呆。他本想录下求婚情景，给老爷子看的。

“互联网的特点是什么？”温迪的问题抛出来，不仅少爷反应不过来，会议室中的几十人奔着求婚而来，思路也转不过来。

“很多。”少爷答不出来，判断不出温迪的意图，慌乱中说道。

“没错，很多。我知道互联网有一个与传统行业的极大不同，互联网是免费的世界。你向电信运营商支付了流量费用，使用App应该是免费的，收发信息也应该免费，不必支付任何费用。”温迪研究互联网多年，看过各行各业，在自己的投资受到威胁的时候，全力反击。她举起手机打开魔盒，说道：“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两个同样的产品摆在你的面前，快讯每条一元，魔盒免费。想想那些普通老百姓，被高昂的房价压得喘不过气来，食品水电煤气价格不断上涨，他们有多少闲钱用来发语音短信？”

温迪一段话惊醒梦中人，她找到了快讯的致命弱点。

“可是，我们已经有了上千万的收入。”少爷反驳，这些收入一个月就会结算一次，是真金白银。

“魔盒刚上线，他们是小公司，不能与中通电信这样的大企业达成联盟协议。只要高摩的资金进去，魔盒便会大爆发，手机用户将卸载快讯，装上魔盒！”温迪非常强硬，这是关键时刻，必须击垮快讯。

温迪阻止了少爷的气焰，为自己的想法兴奋，声音颤动：“魔盒将改变世界，用不了多久，短信和电话都将被魔盒替代。即便三大运营商也会在魔盒的冲击下颤抖，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稍纵即逝。”

温迪直击快讯商业模式的要害，如果没有入股魔盒，按照她八面玲珑的个性，绝不会咄咄逼人。众人为她展现的未来折服，魔盒真的能够取代短信和电话服务？温迪关上投影机，面对少爷说：“不过，在高摩投资之前，快讯可以赚些快钱，我建议您抓紧时间，尽快回收投资。至于求婚，请允许我说几句。”

少爷看到了上千万的现金，并不相信温迪的判断，笑着回答：“事实胜于雄辩，走着瞧。”

温迪点头，指着保安说道：“保安大哥，请把这些花花草草都搬走。”

少爷看着被搬走的花篮，反驳：“哪条规定办公室不能求婚呢？”

“办公室里不允许谈恋爱，你说，可以允许求婚吗？”温迪不给少爷机会，走过去说道：“萧卷，你对那蓝一片真心，我们都看见了。但是你犯错在先，错误的性质我也不用说了。这才多久就想复合？那蓝需要缓缓，就是再给你一个机会，考验你。你倒好，演一出办公室求婚，想霸王硬上弓？让她下不了台？人受伤都会疼痛，结痂，然后再复苏。那蓝的伤口刚结痂，你就来这么一下。说好听的，你是爱那蓝，说难听的，你自私自利，完全不考虑她的感受。如果连她的感受都不在乎，有什么资格说爱她？”

温迪绕来绕去，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让少爷哭笑不得。温迪是那蓝的好友，在求复合的关键时刻，绝对得罪不起，少爷不得不低头：“温迪，我的诚心你也看见了，我该怎么办？”

温迪指着少爷手里的手机说道：“这是投资会议，快讯让我们耳目一新，非常精彩。我们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快讯会不会被互联网的免费产品替代？赢利模式能不能持续下去？不过，我仍然要给你掌声，萧卷，你有伟大的想法，这么短时间内拿出产品，体现出你卓越的执行能力，我为你骄傲！”

温迪带头鼓掌，会议室中高摩的员工一起附和。她先打压再吹捧，说道：“但是，你得先起来，这样让那蓝很难堪。”

少爷看看那蓝，不敢造次，站起来，又扑通单腿跪地，众人一起哀叹。他坚持说道：“温迪说得对，我没有征得你同意就突然袭击，给你太大压力。我愿意等，哪怕等一辈子，哪怕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你，就是我的人生终极梦想！”

正在举杯喝水的前台小姑娘喷了一地，呛得鼻涕眼泪齐流，忍不住说：“四阿哥，您太逗了。”

温迪劝走少爷，回到会议室关上门，脸色严肃，对着投资小组说道：“竞争对手已经逼上门来了，我建议立即加快内部审批流程，尽快完成投资。”

彭祖武没有离开，温迪刚才的那段话让他印象深刻，而且投资的几千万美元对高摩来讲微乎其微，他痛快地点头：“我同意。”

彭祖武发话，大局已定！

第八章

鲤鱼龙门

[莫因心无所恃 被迫随遇而安]

55

我从不勉强女儿！

那蓝爸爸心里压着千钧重负，诚惶诚恐，女儿拒绝了少爷的办公室求婚，婚事难以挽回。婚礼前出轨是硬伤，如果女儿轻易忍让，嫁过去只会是悲剧，只能如此了。他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女儿下班回家之后，钻进的自己房间。那蓝妈妈借送东西的时候进去刺探，她在网上和什么人聊着，嘴角挂满幸福的笑容，这说明什么？难道女儿遇到了其他人？

不管怎么样，要给老爷子一个交代。近十年来，没人拒绝过老爷子上门，那蓝肯定是第一个。那蓝爸爸笑了，女儿还是婴儿的时候，自己常替她擦屁股，如今她都快三十岁了，还要自己来给她“擦屁股！”

他来到红墙绿瓦的深宅大院。湖面荡漾，水波不兴，柳枝低垂，一名护士走出来，说道：“老人家正在午休，您再等等？还是下次再来？”那蓝爸爸品着特供茶叶，越来越不安，自己来了半个小时，老爷子明明就在，偏偏不出来！

“我等。”那蓝爸爸哪敢随便离开，这是老爷子的抗议和考验，如果自己走了，两家就算彻底断交。

半个小时左右，老爷子穿着睡袍从内庭出来，少爷妈妈也跟在身后，笑容亲切：“老那啊，好久不见，怎么没把小丫头带来？”

那蓝爸爸忽然明白，老爷子把自己晒了将近一个小时，就是因为那蓝没来，他不敢敷衍，诚心诚意说道：“这次就是和您商量一下那蓝和萧卷的事情。”

“萧卷犯的错，非常严重，我真想揍他一顿。”老爷子攥着拳头，他是真生气了。那蓝爸爸总不能和老爷子一起骂一顿，没法接话，只好沉默不语。

“可是呢，我真喜欢那蓝这孩子，萧卷也知道那蓝的珍贵。两人不小了，结了婚，赶紧生个孩子。萧卷这个混球敢再欺负那蓝吗？他敢！是不是这个道理？有我们给那蓝撑腰，还担心她吃亏吗？”少爷妈妈苦口婆心劝着，以他们地位之高，能够这么良言相劝，的确不容易。

那蓝爸爸今天来见老爷子，没告诉那蓝，也没告诉老伴儿，沉声说道：“萧卷与那蓝认识这么长时间，您两位又对那蓝这么好，这门婚事，我们求之不得。可是那蓝这孩子大了，我们也不能强迫她啊。”

“你们是父母，要对孩子负责，不能撒手不管，对不对？”少爷妈妈的口气有了哀求的味道。

那蓝爸爸咬咬牙，狠狠心拒绝：“那蓝都快三十了，这种事情，还是听她自己的吧。”

老爷子听到这里，脸已经冷下来了，目光平视，说道：“那司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情，你自己要想清楚。”

称呼从“老那”转成“那司长”，已经见了外，口气极其严厉。那蓝爸爸明白后果，如果拒绝，自己的前途就算告吹，掂量许久，还是女儿的幸福更重要，看着老爷子说道：“我想清楚了，我不勉强女儿！”

老爷子哼了一声站起来：“送客！”

那蓝下班回家的时候，爸妈都不在家。这很反常，妈妈这个时候都在做饭做菜，爸爸应该在沙发上看报纸，家里热气腾腾，他们会不会去老城墙根儿下面散步了？那蓝又等了一会儿，给妈妈拨了电话：“妈妈，你们在哪儿？”

电话里传出来妈妈惊慌的声音：“大宝，你出去吃些，我们在外面。”

“怎么啦？”那蓝听出了异样。

“爸爸身体不舒服，我们在医院。”那蓝妈妈害怕女儿担心，并没有全讲。老伴儿昨晚睡眠好几次中断呼吸，有时长达一分钟，他今天下班回家坐在沙发上睡着了，鼻腔流血，去协和医院检查，血压高达一百八，正在办理入院手续。

“妈妈，我过去。”那蓝窒息，这是恐惧来临的前兆。

“别来，他有心事。”那蓝妈妈劝女儿，那蓝爸爸身体不好，事出有因。

“什么心事？”那蓝听出来妈妈的犹豫。

“萧卷的事情还能挽回吗？”那蓝妈妈十分挣扎，一边是女儿婚姻，一边是丈夫仕途，如果与少爷结亲，丈夫肯定飞黄腾达，否则便是无底深渊。

“妈妈，发生了什么？”那蓝忽然明白，爸妈肯定有事情瞒着她。在那蓝心里，爸爸就是一座高高耸立的大山，永远高大挺拔，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空。可是，爸爸年纪大了，身子越来越衰老，这座山会不会崩塌？那蓝心中涌起难掩的悲哀。

56

那个拷贝在哪里？

密室之中只有蜡烛的幽暗光亮，一个U盘摆在供桌上。

老钱派人搜查了小模特儿的住宅，找到了录制视频的手机和存储视频的笔记本电脑。经过鉴定，视频文件曾经被拷贝过两次，时间就在她约见杨洋阳之前。老钱又派人搜查杨洋阳的居所，搜到了这个U盘。另外一个拷贝在哪里？死无对证。

小模特儿为什么把视频文件给杨洋阳？还好，这个U盘似乎没有被复制，老钱略为放心，他最害怕这份文件流入对头手中，那将足以威胁整个家族。老钱抬头看着佛龛，罪孽必须自己扛下来，不能告诉任何人，愿佛祖保佑。

老钱借着幽暗的烛光，仔细阅读杨洋阳的资料。她在一家名叫魔盒的小公司，开发了一款语音短信的应用。哦，老钱将一切都串联在一起，少爷的女朋友在投行工作，正在评估杨洋阳所在的创业公司，资料放在少爷家，小模特儿无意看见这份文件，觉得杨洋阳和自己身材相貌有相似之处，正好威胁少爷，而少爷受这个主意的启发，开发快讯，利用家族关系与运营商捆绑销售。

怎么堵上杨洋阳的嘴巴？诱之以利还是恐之以怖？或者像对待小模特儿那样，让她凭空消失？

卢卡离开车库咖啡，坐上地铁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不知道过了多少站，走出地面，费了牛劲儿才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他从兜里取出一张纸条，按上面的电话号码拨出去。铃声落地，话筒那边传来一个落寞的男声，卢卡立即说道：“你好，请问是陈小树吗？”

对方声音低沉，毫无情感：“我是。你是？”

卢卡压紧话筒，确认四周无人，压低声音说道：“我是菲菲的朋友，有一样东西，她让我交给你。”

电话那边沉静了几秒，对方很机警地问道：“你是谁？”

卢卡看着电话亭四周，没有可疑的人，回答：“哦，我没有见过菲菲，也不认识她，是她朋友托付我的。”

“我在清华科技园，旁边有一个文津酒店，一楼有家魔豆咖啡。”对方疑虑不减，却极想和卢卡见面。

卢卡又钻进地铁，换乘好几次，回到中关村。电话中的男人和小模特儿是什么关系？既然是她的临终嘱托，就必须有人为她完成，卢卡抱定这样的信念。清华科技园聚集了很多实力雄厚的互联网公司，卢卡极其熟悉，他坐在魔豆咖啡馆的角落，发了一条短信：我到了，里面，黑色帽衫。

五分钟之后，一个小伙子腾腾走进咖啡馆，四处张望，然后快步走来。他戴着眼镜，下身牛仔裤，上身格子衬衣，典型的互联网工程师。他坐到卢卡对面，说道：“我是陈小树，菲菲给你什么了？”

卢卡双手揣在兜里，却不拿出U盘，问道：“你和菲菲是什么关系？”

陈小树冷笑一下，看看窗外，好像在平复自己的心情：“我？算什么？她的前任？”

卢卡掂量着，判断着。如果他真的是小模特儿的前任，那么这个U盘就应该给他，他试探着问道：“菲菲出事了，你知道吗？”

“车祸？不信！”陈小树摇头，露出痛苦的神情。

“不信？”卢卡心中惊讶。

陈小树似有难言之隐，内心挣扎，抬起头问：“菲菲托你给我什么？”

这是菲菲和另外一个男人疯狂做爱的视频，要把它交给她的前任吗？卢卡犹豫着：“把你和菲菲的关系告诉我，我才能把东西给你。”

陈小树看看四周，这里是咖啡厅的角落，没人可以听见他们的对话，深深呼吸之后，说道：“我们都是东北人，鞍山，知道吗？矿区，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记不清了，我们两家都是鞍钢的，街坊邻居。我们没出生的时候，我爸妈就认识她爸妈。我们小学就在一起，我比她大三岁，高三个年级。我上高中的时候，她在初中，都是鞍山三中，重点中学，那一片就我俩考上了。有一天晚上，他爸妈来我家，让我带着她去学校，说我学习好，不会把菲菲带坏了。我后来知道，菲菲从小就好看，社会上不少混混儿都在学校外面跟着，他爸妈害怕出事，托我照顾，你看。”

陈小树掏出钱包，取出一张折旧的照片，递到卢卡面前。照片上正是小模特儿菲菲，下巴圆滚滚，不像后来的锥子脸，其他地方一模一样。陈小树看来很难找到倾诉对象，卢卡是菲菲托付的人，应该值得信赖。他继续说下去：“菲菲上初中的第一年，她没有自行车，就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搂着我去学校。老师有意见，说学校不许谈恋爱。我说，我俩没谈恋爱。老师说，那菲菲为什么在自行车上搂着你后背？我说，必须得搂着，要不摔下去怎么办？老师不和我们说了，见家长。她爸妈就买了一辆自行车，让菲菲跟着我。那些混混儿们骑着自行车跟着我们，吹口哨，七八个人。他们跟着，我不管，只要菲菲不跟他们走就行。有一次，我骑得快了，先拐弯，菲菲落后十几米，让他们拦在中间，把菲菲隔在拐角那边，他们约她出去玩。菲菲拼命喊我的名字，我答应过一定要带她回家。我冲了几次，都被三个混混儿拦住，我那时高三，还在长个儿，他们都比我高一头。其他几个混混儿拽着菲菲走了十几步，我知道他们去干啥，先打台球再去迪厅喝酒。我急了，从地上抓起两块砖头，双臂挥着就向前冲，可是他们人多，把我按在地上，踹我几脚，骑车走了。我从地上爬起来，不敢正面拦他们，骑着自行车偷偷跟着。他们打台球的时候，菲菲还在哭，两个混混儿看着，其他人打球。我先看了地形，鞍山不大，旁边有我一个同学家，我去过他家。我把自行车放在他家楼下，绕回台球厅，拿起两块砖头，突然冲出来，照着第一个混混儿头顶就是一下，血就跟瀑布一样淌下来，第二个混混儿吓傻了。我拉着菲菲向同学家跑，几个打台球的混混儿发现了，一起来追。我们跑啊跑，终于到了同学家，他刚下课肯定在家。”

陈小树说到这里，抬起下巴，苦笑着说：“看这里，那次留下的伤疤，缝了八针。”

“你不是跑到同学家里了吗？”卢卡问道。

“同学是单亲，他妈妈那天值夜班，他下课之后直接找姥姥去了。”陈小树苦笑着，回忆和诉说对他是一种安慰。“从此我学会一个教训，我要是事先去他家看看，确认他在家，也不会有这个伤疤了。我被堵在楼梯里面揍了一顿，我死死拉着菲菲的手，心里踏实，她没有被带去打台球泡酒吧。那以后，我爸妈再也不让我带着菲菲上学了。我特别难过，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那天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衣服，远远地在运动场向我招手，我跑下楼去。我们走到没人的地方，她踮起脚尖，轻轻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摆着两只胳膊跑了。可是，那个夏天，我考上北航来北京读书，来不及和菲菲谈恋爱。”

卢卡听到这里，取出U盘在手里，准备交给他。陈小树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继续说：“菲菲学习没有我那么好，也不太差。她太漂亮了，上高中之后，很多混混儿都找她，她学习受到影响。你不知道，她在初中成绩一点儿不差。那时候，我们骑车回家之后一起做作业。她本来最不喜欢数学，可是那个学期，她的数学得了八十五分，当然也不是很高，但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得过五十分以上！”

卢卡点头，认可了陈小树的辅导成绩，说道：“的确，只要再给你两年，她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陈小树也点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咖啡杯，里面好像有菲菲的影子：“她喜欢蹦蹦跳跳，唱歌跳舞，高中毕业去了艺校，在沈阳。第一个暑假，她没回鞍山，那时我大四，她来北京看我。我们去了故宫、北海、颐和园、天坛、七九八，很多地方。

“后来她艺校没毕业就来了北京，我那时刚进一家网络科技公司，负责产品测试，那些大公司无论是手机、平板、笔记本还是单反相机，产品上市的时候都会送到我这里来，我来做测试。

“菲菲刚来北京的时候，我们每天见面，半年之后，我们每周见面，一年之后，我们一个月才能见一次。她的样子也在变，圣诞节拿回一个包，元旦又有一个新的，情人节又有几个，很快买了一辆Mini，她说都是自己挣的。我不信，和她吵架，她让我别管。我知道她不容易，她有委屈，常常心情不好，这个时候就找我，去陪她，搂着她睡觉，她就会很安稳。可是，第二天，她就赶我走，要去上通告。”陈小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不讳言他曾经和菲菲同居过。

“我看过她的手机，也查过她的微博，知道她和什么人搞在一起，我不能和别人共享一个女人。我生气极了，和菲菲吵了几次。她哭着问我，‘你能给我想要的生活吗？’我说，‘我在公司每月有两万多的收入，不够你生活吗？’菲菲说，‘你能在北京买房吗？房子都没有怎么过日子！’我们大吵一架，我和她分了，不理她，不接电话，不回短信。她害怕了，找我道歉，我不见她。我知道那个男人，我是普普通通的工程师，人家是什么地位？我一辈子也不如人家一天赚得多。可是我更爱菲菲，他凭什么抢走她？”陈小树泪水流满脸颊，压低声音，全身却被怒火和痛苦焚烧。

卢卡知道，那个男人就是少爷，自己手中U盘的男主角，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陈小树翻看右手，掌心握着一个小小的U盘，说道：“后来，她出事儿了，在樱花街，车祸。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里，她从来都在东三环那边，来西边都是看我。她爸妈哭得昏天黑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菲菲？你从小学习好，菲菲要去北京，我们不拦着，就是因为你在北京，会保护她，我们才放心把菲菲交给你。菲菲初中的时候，你拼命保护菲菲，这次为什么没有看着她？让她出事！’我跪在他们面前，‘对不起，爸妈，她出事了，还有我，我照顾你们一辈子！’她爸妈更生气了，‘女儿都没了，我们还要你照顾什么！’”

陈小树低头，泪水突然涌出，他抹了抹脸，顿了顿：“她出事一周之后，我就收到了这个，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录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故意气我吗？她不会的，她是爱我的，虽然和别人上床。她预感会出事，才把这个寄给我。”

卢卡伸手去取U盘，陈小树却紧紧抓住，摇头：“别看，真的，我不能给你看，太恶心了。”

卢卡把他手掌打开，也是一个U盘，他相信视频内容一模一样：“她托我把这个给你。”

“哼，那些视频？”陈小树摇摇头：“我不想看，每次看，都是在挖我的心。”

“还有一封信，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卢卡看过U盘里那份文件，那才是菲菲要转给陈小树的信息，他把U盘塞到陈小树手中。

好了，大功告成，菲菲托给杨洋阳的事情，我办完了。

57

吃亏还占是便宜？

郭鑫年的新恋情逃不出杨洋阳的眼睛，连卢卡也察觉出了异常。他下班再也不泡在车库咖啡，而是对着镜子抹抹头发，嘱托卢卡不要离开杨洋阳，守护她的安全，然后兴冲冲地出去。卢卡不知所以，却百分之百地执行，陪吃陪喝陪聊。

林佳玲很忙，她在帮助一家设计企业。这家公司是民营设计企业的领头羊，面对跨国设计公司抢滩中国，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内部矛盾重重。林佳玲言谈中总提到一个叫作方威的小伙子，身陷其中，林佳玲正在尽力帮助他摆脱困境。尽管如此，她仍然每周来车库咖啡，晚上吃烧烤。这个晚上，郭鑫年第一次缺席，连烧烤店老板都觉得异样：“咦，今天怎么缺一位？”

“温迪。”杨洋阳只说出名字，林佳玲立即明白，魔盒拿到高摩投资指日可待，郭鑫年麻雀变凤凰，温迪这梧桐树上的凤凰立即变了态度。杨洋阳十分担心郭鑫年，贴近林佳玲问道：”大愚口口声声说那蓝是北京人，家境优越，可是我能听出她安康话的底子。”

“怎么会？她是标准的北京口音。”林佳玲对那蓝极有好感，她在大陆很久，能听出北京口音。

林佳玲绝不可能弄错，杨洋阳极为困惑，暂时放下口音这个疑点，说道：“按照郭鑫年所说，那蓝无论家庭、学历、职业和自身条件都很好，不该那么张扬，这是另一个不对的地方。”

这又与林佳玲的观察相反，刘海儿遮住那蓝娇美的容颜，质地优良却看不出品牌的套装，饰品画龙点睛，没有夸张和浮躁，她有难得一遇的品位。杨洋阳的聪明才智不在自己之下，又是网络情感专家，不该看走眼。林佳玲说道：“描述一下那蓝的样子。”

“一米六五左右，穿高跟鞋，显得很高，身材很好，肌肤雪白，今天驴包明天狗包。”杨洋阳描述温迪的样子，这不是她喜欢的类型，驴包是LV的简称，狗包是GUCCI，是她常常嘲笑的品牌。

“这是温迪，不是那蓝！”林佳玲换过名片，能够认出两人。

“大愚说，那蓝的英文名字是Wendy，在公司都这么称呼。”杨洋阳顿时明白，在这件事上，林佳玲更加可信。

“那蓝的英文名字是Diva，她是她，温迪是温迪，我有两个人的名片。”林佳玲想起投资协议，百分之十的股份到底给了谁，那蓝还是温迪？

杨洋阳更相信林佳玲的判断，打开魔盒，按下麦克风通知郭鑫年：“你在哪儿？有急事，赶快过来。”

郭鑫年往常总是很快发回消息，这次却例外，这让杨洋阳更加不安。这是周五的晚上，用脚跟想都知道他肯定和温迪泡在一起。现在已经不是投资人和创业者发展出恋情，温迪很可能欺瞒郭鑫年，拿走了魔盒百分之十的股份。这不完全是坏事，说明高摩肯定入股魔盒，杨洋阳有苦说不出，一旦揭露此事，高摩的投资肯定受到影响，这是没人能够忍受的打击。杨洋阳不太担心股份和投资，毕竟温迪只有百分之十，没有什么话语权。可是，温迪如此功利和聪明，郭鑫年被她死死捏住，这段充满悬疑的感情会怎样发展？而且，能够阻止郭鑫年和温迪的发展吗？我有这样的资格和义务吗？但是，我至少要告诉他真相。

林佳玲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问道：“温迪适合鑫年吗？”

杨洋阳的右手向下压到膝盖，说道：“这要从配偶价值说起，郭鑫年以前的配偶价值这么低，”又将手高高举起到肩膀，“现在得到高摩投资，这么高。”左手放下酒杯，向中间一横：“这是温迪的配偶价值，本来比鑫年高出一截，现在又差一些。面对这种落差，如果前后一致，我会尊敬，如果态度巨变，我会鄙视。温迪属于后面一种。”

卢卡没听明白，问道：“不懂，不懂。”

“比如你，得到高摩投资，配偶价值提升，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无论经历什么，情感总不会变。”杨洋阳笑着解释，恋人之间应该能经历各种挫折和成败，温迪太功利了，卢卡却一如既往。

卢卡摇头表示不明白。杨洋阳叹气一声，卢卡和郭鑫年是榆木脑袋，脑筋都搭错了，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温迪和郭鑫年只是鸳鸯一场，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但要以结婚为目标，我认为那是扯淡。”

卢卡振振有词地反驳道：“你逻辑不通，鑫年的情况和我不一样，他得到投资，伴侣价值提高，温迪却没有变化，是吧？”

杨洋阳确认道：“是啊。”

“我也是魔盒股东，伴侣价值也提高了，对你的态度没有变化。所以，你判断我更加可靠和安全，这是你的逻辑吗？”卢卡不管杨洋阳是在夸他，一定要把道理讲清楚，这是典型的工程师性格。

是的，杨洋阳的高情商体现在，她可以站在理性和感性两个角度思考，她切换到纯理性模式，与卢卡说话。

“你没有考虑一个变量，你也是股东，我们的伴侣价值一起提高，和温迪的情况不一样。”卢卡非常认真地探讨问题，此时他已经站在理论的高度。

杨洋阳哪肯被卢卡说服？嘻嘻笑着说：“其实，你没有想清楚两个变量之间的关系，因为男女不同。”

卢卡和杨洋阳总这样，这就是他们谈恋爱的过程，或许智商高的人恋爱的方式都不同。林佳玲放下担心，有杨洋阳这样的朋友，郭鑫年在情感上不会吃亏，问道：“既然这样，你会不会提醒你的好朋友？”

“温迪样子和身材都不错，愿意倒贴，大愚不吃亏，我为什么提醒？”杨洋阳哈哈一笑，继续说道：“不过，如果有人要骗大愚，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林佳玲也笑了，是啊，自己或许不喜欢温迪，却不需要因此干扰郭鑫年的恋情，而且魔盒在需要的时候得到了温迪的投资，也算不上吃了大亏。

用卢卡的话来总结，更能反映出男人的心理：“大愚得了钱又得了人，天上掉馅饼吗？”

说完，卢卡就后悔了，他尖叫一声站起来，撸起袖子，胳膊已经被杨洋阳掐出了血印。这种话绝不能原谅，杨洋阳站起来，笑着对林佳玲说：“有这种心事的男人，不是贱就是矫情，我们走。”

恋人之间就要磨合，谁都有毛病，必须磨掉，杨洋阳眼睛里不揉沙子，心里已经算准，一周内绝不搭理卢卡，必须让他痛不欲生。

此时，郭鑫年不但不吃亏，反而占着便宜。

连郭鑫年都搞不清楚，看电影算不算私下交往，或许，这是创业的电影，应该不完全算私事。他们饭后还一起在酒吧里分享俞敏洪创业的经验，包括团队、赢利、危机管理、上市和投资。

“大愚，跳一曲。”温迪自然而然地拉着郭鑫年离开座位，他们看电影之后频繁见面，拉手还是第一次，无论姿态和神情，温迪都显得十分从容，如果别人指责，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舞池中人挤人，音乐震天撼地，两人越靠越近，温迪舞姿曼妙，郭鑫年常常奇怪，这些动作起源自哪里？分明是各种挑逗。不过，他却心满意足，生活就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他喜欢。

一曲结束，温迪拉着郭鑫年钻出人群：“去看看风景。”

这是一处闹市中的酒吧，他们坐电梯来到六十五层，这里另有天地。他们沿着弯弯弯曲曲的走廊来到大落地窗前，脚下是长安街的车水马龙。温迪点燃一支烟，说道：“我喜欢静静地待在这里。”

郭鑫年立即说道：“这就是北京，高不可攀，我们现在却把它踩在脚下，将它征服。”

温迪的话本有深意，却被郭鑫年乱七八糟地打断，等他说完，才说道：“可是，我感到很孤单，一个人在北京，各种压力和烦恼，没有人倾诉。”

“怎么会？”郭鑫年还是不明白，温迪在顶级的投行，又长得这么好看，哪会有烦恼和压力？

温迪终于引到正题，叹气一声：“别人看来或许是那样，了解我的人从来不会那么说。我是个女人，不总是那么坚强。”郭鑫年不知所措，温迪抬头看着他，呼吸可闻，轻声问道：“你懂吗？”

铃声叮咚响起来，这是魔盒的声音，郭鑫年顾不得接。他明白了温迪话中之意，她柔软的嘴唇就在五厘米之处，轻轻说道：“我懂。”

温迪笑笑：“要不要先接电话？”

郭鑫年将手机放在桌面，说道：“我们常常抓紧细沙，忽略真正重要的大石块。”

“呃，什么是细沙，什么是重要的石块？”温迪明白，却要他亲口讲出来。

“接听电话是琐事，生活不该为这些事情围绕。”郭鑫年扬扬自得，如果他接了电话就会知道，不是所有的电话都是琐事。

温迪挑逗地问道：“我呢？”

郭鑫年心中有一丝不安，她的确有轻微的陕西口音，与那蓝的北京口音并不一样，是怎么回事？花瓶小姐郁郁寡欢的样子出现在脑海之中，郭鑫年摇头却甩不脱，眼前好像有一道迷雾，看不清楚，忽然想出一个主意，问道：“温迪，知道魔盒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好听又好玩的名字，肯定不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温迪笑着说道。

郭鑫年紧张地问道：“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记得那天晚上骑行唐古拉山口吗？我吓得要死，魔盒就是这样诞生出来的，你忘记了吗？”温迪紧紧看着郭鑫年，带着不满的情绪，迅速岔开话题：“快回答我的问题，我属于什么？细沙还是石块？”

郭鑫年心中石头落地，笑着说：“当然属于重要又紧急。”

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温迪按灭香烟，说道：”大愚，你是香港人，可能对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了解一些，却不了解我经历的过去。我虽然是北京人，却在陕西南部长大，那边有个城市叫作安康，知道吗？”

安康位于汉江上游，秦岭南麓，南屏大巴山，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郭鑫年朗朗说道：“秦末天下大乱，西楚霸王项羽攻入咸阳，分封诸侯，刘邦被封为汉中王，就在安康旁边的汉中。刘邦一统天下，便以汉为国号，称汉朝，我们是汉人，就是因为你们汉中和安康。”

温迪点头，诉说自己的身世：“我自幼丧父，妈妈改嫁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我比弟弟大不少。我还记得，他们一家三口在屋里，我却在冰冷的院子里洗弟弟的衣服，脸冻得通红，双手冻得雪白。我恨这个家，我甚至恨我的妈妈。”

郭鑫年拖过温迪的右手，细腻柔软，没有了经历风霜的粗糙，时间过去很久，她脱胎换骨。温迪的手没有缩回来，而是紧紧抓住郭鑫年说道：“逃离这个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读书，我努力用功，夏天在山上打石子卖钱，我带着书，在山边没风的地方看一会儿。冬天我洗完碗，就坐在院子里借着灯光看完书再回去。我从书里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我只有一个想法，逃出这个地方，这个家。”

郭鑫年并不知道十几年前偏僻的安康的样子，他尽力想象，冬天大风刺骨，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女孩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洗完碗再去洗衣服。温迪身体紧紧靠近郭鑫年：“终于，我考上了人大，能想象那有多么了不起吗？可是，他不同意我来北京，家里不愿意出这笔钱，他们想让我带弟弟。妈妈一直顺着他，唯独在这件事情上绝不让步，她拿出农村人的办法，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弟弟推着轮椅闹到他的单位，痛诉他不让我读书，毁尽了他的面子。妈妈又拿出所有的积蓄，为我买了火车票，拖着残废的身子，把我推上火车。”

温迪眼睛湿润：“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世上只有妈妈是最好的。她转过头来，双眼含泪。我告诉自己，我要努力加油，把妈妈接来北京，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

郭鑫年终于走入她真实柔弱的内心世界，他紧紧搂着温迪的蛮腰，用嘴唇将她封锁，漫长而又香艳的一吻。温迪被吻得几乎窒息，推开郭鑫年，顺手拍出一个耳光：“你干吗？”

郭鑫年沸腾的热血被耳光打蒙，疑惑又害羞地说道：“对不起，我情不自禁。”

他一脸尴尬。温迪再次钻进他怀抱，她深知欲擒故纵的道理，轻轻说道：“等等，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郭鑫年沉浸在香吻和酒精之间，晕晕乎乎。

“你可能搞错人了。”温迪精心挑选着时机，消除潜在的威胁。一吻之后，任何男人都会欲火焚身，哪儿还顾得上真相？

“什么？”郭鑫年机警起来。

“那蓝是我的同事，你好像搞混了。”温迪抓紧机会，这是最好的时机。

郭鑫年第一次见到的是温迪，如果在网上想出对讲机的也是她，都和那个花瓶小姐没有任何关系，一切都顺理成章，只是拿错名片造成的误会，郭鑫年当然不介意。可是又有什么不对，郭鑫年还在辨别的时候，温迪道歉：“怪我，第一次我拿错了名片，那蓝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同事。”

“可是，我叫你那蓝的时候，你告诉我，你的英文名字是Wendy。”郭鑫年的大脑中还有怀疑。

“我叫Wendy啊，你叫我那蓝，我当然告诉你，我是温迪。”温迪强调着，不知道郭鑫年会不会相信。

“为什么以前约你，你从来不出来？”郭鑫年虽然呆滞，却也感受得到温迪前后态度的变化。

温迪睁大眼睛，夸张地叫起来：“大愚，你在想什么？我因为你创业成功，才和你在一起吗？”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投资人，你是创业者，当然不能谈恋爱。”

“现在，可以了吗？”郭鑫年把所有的事情都理顺，不再犹豫。

“为什么送我减肥茶？”温迪拉着郭鑫年回到酒吧，来到舞池中央，贴在他耳边问道，“减肥茶那时是一次羞辱，现在回忆起来很甜蜜。”

“因为，你有点儿……总之我的错。”郭鑫年知道了自己的二，说不出口，温迪确实不算胖。

“哼，我有点儿胖？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你看。”温迪轻提内衣，露出一截小蛮腰，又细又精致。

“不胖。”郭鑫年舔舔舌头。

“还有这里，胖吗？”温迪的裙子开着很高的衩，露出修长的玉腿，“这里，有没有赘肉？”

郭鑫年摸摸，结实细腻，立即被温迪推开手掌，她娇笑着：“你干吗，摸人家腿。”

欲拒还迎，郭鑫年晕头转向，说道：“确实不胖。”

“你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给我减肥茶，羞辱人家，气死我了。”温迪不依不饶，贴近郭鑫年的怀抱。

“你确实有点儿丰满。”郭鑫年口不择言，嘴像鸭子一般硬。

舞池中很暗，音乐声音极大，温迪贴近郭鑫年，目光中涌出万般柔情蜜意：“哼，还是嫌我胖！”

温迪的确一点儿都不胖，而是身材拿捏到位。这件事的确是郭鑫年错了，他在舞池中与温迪贴得极近，无比滑腻，浴火焚身，话已经说不完整：“不胖，正好。”

“既然错了，该怎么办？”温迪就等着这句话。

“都听你的。”郭鑫年只好服输。

“要罚你每天请我吃饭，每天陪我聊天。”温迪达到目的，含蓄起来，更深地投入郭鑫年怀抱之中，用行动做了明确的回答。温迪失去了罗维和投资机会，现在她抓住了郭鑫年，绕开了前进的障碍和险滩，朝着目标疾驰。但是，此时此刻，她在郭鑫年的怀抱中想起了罗维，她曾经的未婚夫。三年前，如果我接受了他的求婚，应该已经把妈妈接到身边，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我把他拉上创业的轨道，他却把我在最后一刻推出火坑，自己忍受一切。罗维，知道吗？我有多思念你，放不下你？可是，你为什么追求那蓝？

58

挫折是人生旅程中最美妙的事情之一

深夜，罗维没有回家。

在IBM的成功冲昏了他的头脑，没有得到高摩的投资，是巨大的挫败。投资人不只高摩一家，还有其他途径，根本的问题是，自己的产品和想法正确吗？是否错了，在错误的方向上奔驰？他打开手机，魔盒的界面简洁，极为易用，他录了一段话：你好，罗维，你终于尝到失败的滋味了，感觉好吗？他打开扬声器，让声音放出来，他再点击魔盒的评论，看看使用者的留言，大多数是夸奖。他仔细浏览，一条也不放过，魔盒替代短信，免费又方便，尤其在开车的时候，这才是真正的杀手级应用。他再打开自己的龙邮，乱七八糟的功能堆积在一起，好像没有灵魂，他恍然惊觉，自己都不爱用龙邮，反而每天使用魔盒。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如果拿不到投资，照眼前的烧钱速度，支持不了多久。问题的根源在于，龙邮仍然模仿传统的产品，这本身就是错误的创意。郭鑫年要终结个人电脑时代，我却亦步亦趋跟随，怎么可能超过他？罗维走到烟摊前，买了一包中南海，找个半高的台阶，提裤子坐上去，解开领口，放松领带，点燃一支烟，向空中喷出。

数米之前，街边烧烤灯火阑珊，几名刚下班的农民工笑闹着冲过来，排队去买烤串。小贩左手拎起康师傅冰红茶的瓶子，里面装着黄乎乎的液体，向铁板上一浇，冒起青烟，将几串羊肉向上一放，吱吱啦啦地腾起烟雾，香味向空中激射。

罗维摸出电话，拨通温迪的号码，响铃几声，她温暖的声音传来：“罗维？”

“嗯，你在哪儿？”罗维曾经抽过烟，戒掉了。

“我在外面，什么事？”温迪看一眼郭鑫年，他今天喝了不少。

罗维听见音乐声音，问道：“我们之间算结束了吗？”

“你去追那蓝，又算怎么回事？”温迪下定决心，摆脱罗维。

“我解释过，你不是不知道。”在人生的低俗中，罗维心里全是温迪，而不是那蓝，他残存一线希望，指望温迪来到身边，陪伴他度过这个艰难的时刻。

“没什么好解释的。”温迪走到更安静的角落，捂着另一只耳朵。

“我挺难受的，能过来说说话吗？”罗维用恳求的语气，远处的小贩和农民工们向这里频频看来。

“明天上午可以吗？”温迪看看远处的郭鑫年，对罗维，她狠不下心来。

“好的，玩得开心。”罗维保持风度地挂了电话，看看手表，此时是凌晨一点，温迪还在外面。他扔掉烟头，又忍不住拨出号码：“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

“和谁？”

“罗维，我们回不去了。”温迪抑制不住泪水，冲入卫生间，放声痛哭。

“能回得去吗？”罗维喃喃，他自己也迷惑了。他眼下骑虎难下，现金流正在燃烧，他必须尽快找到投资人。

“我好后悔，不该鼓动你创业，现在又让你独自承担一切。”温迪的心碎成两半，她想冲到罗维身边，陪他一起痛哭，可是那又怎样？两个失败者互舔伤口吗？她将资金又投给了魔盒，投资绑架了感情。

“我是男人，这是应该的。”罗维豁然清醒，挂了电话，将烟头狠狠扔在地上。他一向自视甚高，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罗维，你就是一团烂泥，扶不上墙，充什么门面？”

“兄弟，你怎么了？”一个农民工走上前来，手里拎着几个羊肉串。

“没事，小事。”罗维彻底被打倒，还不如这几个农民工快乐。

农民工走到一边，各自拎了一瓶啤酒，吃喝起来。罗维指指那羊肉串，“那是地沟油，这是猫肉，那啤酒是六毛钱批来的假酒。”

小贩用小铲一拍烧烤架：“哥们儿，你什么意思？”

罗维掏出钱包，拿出一百块钱来：“来，哥们儿，把你那脏串和假酒都给我拿来。”

“不行，肉串都给你了，我们吃啥？”一名农民工抗议道。

“我吃不完，一起来。”罗维挽起袖子，挤到农民工之间，抓起烤好的肉串，向嘴里送去。

烧烤小贩笑起来，一串肉串递过去：“看你这人也有意思，开着这么好的车，吃这个，给。”

“你们自由自在，我每个月背着几十万的开支，这个月卖了房子，或许下个月就得把这车卖了。”罗维坐在台阶上，西服搭在胳膊上，啤酒和烤肉的油汁滴滴答答地掉落下来。

一名农民工好心帮他移开西服：“伙计，你这西服挺贵吧？好几百块吧，别弄脏了。”

罗维袖口往嘴上一抹，他名校毕业进入IBM，一路顺风，就像在天上走，脚步根本不落地，今天彻底跌落尘埃，这西服和汽车就是撑着他在天上行走的道具，才飘飘然不知所以。他哈哈笑起来：“都是身外之物，我什么都想抓，就什么都得不到。从今往后，我罗维再也不人五人六地装了。”

罗维将羊肉串和啤酒分给农民工，西服垫在屁股底下，挫折并非都是坏事。罗维家境不错，有八旗遗风，方方面面都有涉猎，处处分散精力，主业反而荒废了。不像外地来的年轻人，什么都没有，憋足劲儿，一心一意，常常能够有所成就。罗维遇到挫折，痛定思痛，反而沉下心来。有人遇到挫折就退了，而对另外一些人，挫折就是磨炼，千锤百炼才有锋芒。

罗维放下啤酒，心中透亮。创业者的归宿有三条路，第一条路靠自身发展，用盈利研发新产品，不断积累发展壮大，这是传统的方式，以战养战，扎实却缓慢，在新兴的移动互联网行业不适合，这个行业变化太快，必须不停开发新的产品，推向市场，不等赚钱就开始下一个，必须有足够的资金支持。第二条路便是上市融资，这难于上青天，尤其A股停止扩容，去海外上市遥不可及。所以，大多数创新型企业的结局都是第三条路，被收购，这是罗维面前唯一的道路。

公司每天都在烧钱，如果没有投资，就必须卖出去。

技术突飞猛进，移动互联网时代突然间来临，传统互联网的巨头措手不及，它们甚至连一张移动互联网的船票都没有。这种恐惧感令它们饥渴求生，继续抓住救生圈，汲取创新能力，收购成为必然选择。罗维在接触高摩的同时，也和这些互联网公司的投资部门接触。可是，这种并购意味着更低的估值，创业者很难拿到现金，只能获得数年才能解套的股票，被并购之后重新打工，朝九晚五。创业就为时间和财务自由，再成为打工者有什么意义？温迪也坚决反对，罗维简单接洽，只为与高摩讨价还价的筹码，内心骄傲地拒绝了它们的并购可能。

如今，失去高摩的投资机会，罗维在最艰难的时候，又用现金购买了温迪的全部股份，资金更缺，就必须将公司尽快卖出去。奔狼、电猫国际和企鹅技术这三家互联网巨头统治着中国互联网行业。奔狼靠搜索起家，电猫国际的核心业务是电商，企鹅技术凭借即时聊天软件，业务包罗万象。它们各自都有投资基金，对创业公司展开轰炸式投资，卖给它们是不错的出路，只是，罗维已经失去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必须尽快出手，罗维坐在路边，无尽的烦恼和痛苦涌上心头，心事可与谁来说？他挥手打了一辆出租车，说道：“马连道。”

深夜一路畅通，罗维跳下出租车，在昏暗的路灯下，坐在一家小吃店内，对面就是那蓝所住的小区。他点了卤鸡翅，又要了一盘炒扁食和啤酒，总共十八元钱，这是他通常一顿晚餐的十分之一，吃完却觉得说不出的舒坦。他打开手机，给那蓝发了一条短信：休息了吗？

那蓝的消息很快回来：没，正在找睡觉的姿势。

罗维模仿着那蓝的口气回过去：我在你楼下，你家对面的小吃店很不错的。

那蓝惊讶地坐起来：我家楼下？

罗维敲出一个笑脸：没关系，别出来，外面挺凉的，我就是想待在一个地方，找到脚踏实地的感觉。

那蓝问道：什么意思？

罗维创业跌到谷底，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被冲昏头脑了，太自以为是，这一跤摔得好。

那蓝明天要体检，现在是凌晨，如果出去，一定影响体检结果。她披衣而起，打开电灯，趴在窗口向下看，金黄的路灯下，唯有那家小餐馆还在营业。她得知罗维与温迪串通图谋高摩的投资，十分厌恶。如今，他偷鸡不成蚀把米，那蓝又有些许同情。她穿上厚厚的大衣，不施粉黛，清汤挂面一般，听见父母轻微的鼾声，拉开大门向楼下走去。冷风袭来，她裹紧大衣，推开店门，罗维的西服不知道扔到哪里，衬衣卷到胳膊肘，举着啤酒正在向肚里灌。她坐在罗维对面，一句话也不说，从下向上看着他。

“来了。”罗维屁股不动，继续吃喝。

“罗维，别消沉。”看着罗维那落魄的样子，那蓝有点儿担心，她有点儿烂好人，自己都拿自己没办法。

“没关系，我认栽，创业失败就回IBM，和我以前的老大聊过，他双手欢迎我回归。”罗维这几天密集接触各种人，给自己找到了出路。

“罗维，不要，有时候不逼自己一下，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就像你给我一百斤砖，可能我拎不动，但给我一百斤钞票，我不光拎得动，还能跑！”那蓝看出了罗维的潜力，也看出了他的缺点，他从来没有逼过自己。

“哈哈，您这是什么比喻？我给你一百斤钢镚儿呢？” 罗维哈哈笑着，分不清喜怒哀乐，“我想清楚了，彻底轻松，感谢这段经历，挫折让我认清自己，知道我是谁，毛病是什么。”

“打算怎么办？”

“把公司卖出去。”

“有并购对象了吗？”

“有了，企鹅技术成立了一家共赢基金，正在物色并购对象，正在谈。”罗维本来没指望见到那蓝，看见她毫不犹豫地披衣赴约，不施粉黛，清雅秀美，与温迪的所作所为对照，不禁心生感慨。但是，经此一事，不管温迪怎样，他都明白，自己放不下的人是温迪。

“其实，企鹅技术是不错的公司。”那蓝一心一意为他出谋划策。

“是啊，可是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我的创业梦想。”

“哦。”那蓝应了一声，罗维的出路的确不少，回IBM或者被大公司收购，重新成为打工者，这是十分困难的决定。这一次，罗维交足了学费，彻底清醒，他诚恳地看着那蓝：“说说，为什么不是我，我为什么失败？”

“真的想听吗？”那蓝不想刺激罗维，他尝够了失败的滋味。

“想听。”罗维有些喝多，外表看起来很清醒，这迷惑了那蓝。

“那个创业者，郭鑫年，各个方面都不如你。”那蓝认真地回答。

罗维放声大笑，笑落了几滴泪水：“你要是几天前说，我一定相信。今天我不信，他即将拿到高摩的投资，鲤鱼跃龙门，成为人人羡慕的互联网精英，我怎么比得上！”

“真的，他不聪明，甚至很笨。”那蓝想起郭鑫年，哼了一声，现在还分不清我和温迪的笨蛋。

“他比我笨，为什么打败了我？”罗维没有接触过郭鑫年，完全不信。

“他的专注和坚持，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一点上，你追逐了太多的东西。”那蓝说出了自己的观察。

“我明白，比如说，我的智商是二百五，他的智商是一百，我同时做了三件事，每件事的智商就是八十几，对不对？”罗维喷着酒气。

那蓝被他愣愣的语气逗乐：“你的智商肯定不止二百五。”

“那是多少？”

“哈哈，我不知道。”那蓝抬头看着天空，她真心为罗维惋惜。

罗维突然神色凝重起来，认真地看着那蓝：“知道吗？我的切肤之痛不是失去高摩的投资，而是失去温迪。我们曾经热恋，打算结婚，却走上创业这条路。投资与她相比，是萤火虫与日月的区别。”

那蓝之前一直怀疑罗维在追求自己，现在听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为什么请我参加英国大使馆晚宴，还去看《妈妈咪呀》？”

罗维点头：“温迪也这么怀疑，恨我背叛她，与你走得太近。你是投资人，你必须点头，高摩才能投资，我不应该跟你建立很好的私人关系吗？”罗维其实对那蓝极有好感，也真的动过追求那蓝的念头，但是，温迪要离开的那一刻，他明白自己的心里只有温迪一人。

那蓝还是分辨不清他的动机，却不打算追问，继续问道：“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公司卖出去吧。”罗维放下酒瓶，打开手机放在面前，展现出魔盒界面，说道：“看着魔盒，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唯有做减法，聚焦核心需求，产品才能做到至简和极致。产品是这样，人生也是如此。”

那蓝也打开手机，欣赏着魔盒的简洁之美，赞同罗维：“的确，苹果每年只发布一款手机，乔布斯为了测试iPhone是否耐用，故意把手机和钥匙放在裤兜里，看看屏幕上有没有划痕，公司从研发到生产到测试，都专注一个产品，才能做出伟大的艺术品，而非快餐一样的工业品。”

罗维看着那蓝的手机，魔盒的朋友列表中人很少，郭鑫年排在第一个。他抓起手机，按下麦克风，说道：“你好，我是罗维，正在和那蓝约会，恭喜你拿到了高摩的投资。但这只是开始，我不会认输！”

那蓝没有想到罗维竟然用起来魔盒？抢过来一看，正是郭鑫年！语音已经发出。糟糕，郭鑫年会怎么想，这个罗维！无意还是故意？正在那蓝惊慌失措的时候，罗维招手唤来服务员：“埋单。”

罗维晃晃悠悠站起来，向那蓝说道：“我后悔的不是没有拿到投资，而是错过了温迪，请你告诉她。”

“嗯，你还可以挽回。”那蓝还在生气，看着罗维。

“我们分开了。”罗维坦然说道，目光清澈，完全看不见失败的影子。

“罗维，我有一段话送给你。”那蓝不喜欢罗维的某些做法，却不否定这个人，他只是太像孩子，过往的成功让他尾巴翘上了天。她轻轻说道：“一个男人，应该临危而不惧，途穷而志存；苦难能自立，责任揽自身；怨恨能德报，美丑辨分明；名利甘居后，为理愿驰骋；仁厚纳知己，开明扩胸襟；当机能立断，遇乱能慎行；忍辱能负重，坚忍能守恒；临弱可落泪，对恶敢拼争；功高不自傲，事后常反省；举止终如一，立言必有行。”

罗维正在危难之中，无论情感还是事业都遭受毁灭的打击。他听到这段话，心中一动，从兜里掏出笔，一字一句将这段话记录在笔记本上，抬起头说道：“那蓝，这是我最低谷的时刻，事业和感情都没有了，我只靠这点儿心力在支撑。记下这段话，我明白了，临危而不惧，途穷而志存；苦难能自立，责任揽自身！”

这段话如一股清流，滋润着罗维饱受挫折的心灵。几天之后，他就收到那蓝邮寄的条幅，她亲笔用魏碑将这段话写了出来。罗维将这段话拍下来，放在自己微博的首页，每天都会看一眼。人和人不一样，有人失败之后自怨自艾，有人舔舔伤口，从失败中汲取教训，继续奋进，罗维属于后一种。多年之后，他发现，这次挫折是他人生旅程中最美妙的事情之一。成功让人自满，失败让人成长，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的美妙礼物。

59

爱对人，上错床

郭鑫年头痛欲裂，这是哪里？柔软的床，伸手去摸，触手是弹性十足的肌肤。他触电一般缩回，揉揉眼睛坐起来，辨认出来鲜活雪白的温迪，神奇弯曲地蜷缩在大床上，对面是一台液晶电视机，右侧是大大的落地窗，酒店！怎么搞的？他连忙整理衣物，坐在床上发呆了十几分钟，打开手机，正好听见魔盒里杨洋阳的留言，吃了一惊：那蓝不是温迪！他躲进卫生间，拨通电话，晕头晕脑地问道：“找我什么事？”

“你在哪儿？”杨洋阳有了一丝预感，郭鑫年整晚都和温迪在一起。

“酒店。”郭鑫年和杨洋阳无话不说，坦白相告。

“她也在？”杨洋阳明白，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住进酒店。

“在。”郭鑫年想起玉体横陈的温迪，忍不住干咳几下。

“你们俩太快了吧？”杨洋阳惊呼出来，她可以肯定，郭鑫年爱的是那蓝，却和温迪上了床。

“我什么都不知道，一会儿再说。”郭鑫年糊涂了，刚才发生了什么？酒后和温迪抱在一起！他挂了电话。魔盒中还有一条留言，来自那蓝，他打开魔盒放在耳边倾听，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我是罗维，正在和那蓝约会，恭喜你拿到了高摩的投资。但这只是开始，我不会认输！

疯了！罗维在和那蓝约会！可是，那蓝明明爱我？我为什么和温迪上了床？

郭鑫年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头痛欲裂，摸出卫生间，想上床睡觉，看看温迪的胴体，不太合适。爬进沙发之中，盖上毯子，翻来覆去难以入睡。那蓝是温迪的同事？我用的是她的名片上的邮箱地址，所以我应该请那蓝找《冰岛攻略》，她问我去哪里旅游，我说敦煌和西藏，怎么变成了温迪？郭鑫年取出笔记本电脑，酒店客房就有无线网络，连接上去，去看那蓝微博。页面空空，天哪，她在线！身边的温迪肯定不是和我在网上聊天的那蓝。

郭鑫年迅速敲出文字：没休息？

那蓝刚见完罗维回家，睡不着就打开了电脑：对，你也没有吗？

这全是毫无意义的话语，郭鑫年看看床上温迪的雪白肌肤，在键盘上敲出来：有个问题。

那蓝：什么？

郭鑫年：知道魔盒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那蓝：为什么问这个？

郭鑫年：回答我。

那蓝：那天你骑行唐古拉山口，与同伴失去联系，我说要是有对讲机就好了，还记得吗？

郭鑫年：然后？

那蓝：你说这是好主意，请我起名，我起了英文名Magibox，你起了中文名魔盒。这就是魔盒的来历。

郭鑫年更加疑惑，温迪也说过这样的话，问道：哪天？

那蓝想不起具体的日子，说道：你在敦煌写了那些歪诗，然后就从西宁骑车去拉萨了，记得吗？环首刀，臂张弩，大漠横，黄沙掠，此生为此刻，头可断，血流尽，汉家男儿埋铁骨。这么晚，你怎么还不休息？偏要问这些。

与自己在网上聊天，魂牵梦绕的是那蓝，而非温迪，一定是哪里出了严重的误会，让自己将温迪的外表和那蓝的心灵结合在了一起。我到底喜欢温迪的外表还是那蓝的内心？啊，除了微博，还有魔盒，他在键盘上敲出文字：为什么和罗维约会？

那蓝正为此担心，着急地解释：我们只是短短聊了一会儿，别多想。

郭鑫年举起手机查看时间，醋意大发：那蓝，你怎么能和罗维约会？

那蓝心像被掏空一般，抓起电话拨过去。丁零零，郭鑫年吓了一跳，躲进卫生间，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是那蓝的声音，问道：“那蓝，你不是温迪吗？”

那蓝被这句话激怒：“我是那蓝，温迪是我同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是那蓝，不是温迪！”

“当然不用，就像我不用告诉你，我是那蓝，不是杨洋阳，也不是林佳玲。”

郭鑫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是啊，她的确不用告诉我她不是杨洋阳，难道是我错了，他摇摆脑袋，不追究这一点：“为什么和罗维约会？”

那蓝心情也很不好：“我为什么不能？”

郭鑫年忍不住咆哮：“我们每天晚上都在网上，心已经连在一起了，知道吗？”

那蓝直截了当说道：“对不起，你把我当作别人，你搞错了。”

“你明知道我搞错了，就告诉我啊！你不说，我哪儿知道！”郭鑫年强词夺理，无理狡辩，振振有词。他爱上了那蓝和温迪的混合体？她们要是一个人该多好，偏偏是两个人，我到底爱谁？

“对不起，再见。”那蓝不想和正在气头上的郭鑫年争辩，挂了电话。

“你，你说清楚啊。”郭鑫年听到断线的声音，收了手机，他需要时间来调整。回到房间，不知道是沙发太软还是太小，也可能今天过于波澜起伏，他不断在沙发上翻着烧饼，直到天蒙蒙亮才闭上眼睛。等他翻身起来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外衣被整齐地折叠在床边，桌面上有一张字迹娟秀的字条：dear，我在咖啡厅，找我，爱你。

郭鑫年忍着头痛冲澡洗脸，奔到咖啡厅。温迪光彩照人，微微一笑，不等他开口询问，将iPad展示在他眼前：“郭总，请看。”

全国互联网论坛！九月二十号至二十三号在北京顶极会议中心，主办单位是国家电信部门，拟邀请的嘉宾包括云沧海、李无觅和马幻城这些互联网大佬。温迪偏偏今天拿出来，可见她步步设计，进退有据。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预谋？郭鑫年越想越迷糊，可是我刚和人家共赴云雨，总不能一脚踢开。他不解地问道：“干吗？”

“这是全国互联网论坛的邀请函，昨晚一直在喝酒，然后又在那个……所以，我们现在谈谈。”温迪昨晚是万人迷，现在变成一丝不苟的职场精英，看出郭鑫年的困惑和小心思，打消了他的怀疑，继续说道：“我们不能懈怠，取得突破之后必须扩大战果，全国互联网论坛是最有影响力的活动，必须出席，让市场来鉴定我们的地位和存在。我帮你报名了，不过我还没有把握，希望微乎其微。”

郭鑫年还是不明白她的安排：“报名干吗？”

“主讲嘉宾。”

“我行吗？”郭鑫年顿时脑袋变大，一年一度的全国互联网论坛是行业的盛事，他过往只有当小粉丝的机会，今年竟能成为主讲嘉宾，与云沧海、李无觅和马幻城同场发言？

“有高摩的支持，谁也不敢小瞧你。”温迪放下平板电脑，“我代表高摩，协助你进行市场宣传。当然，你是老大，一切都听你的。”

“等等，代表高摩？”郭鑫年摸不着头脑，自己是一家彻头彻尾的微型公司，有什么资格与这些互联网大佬同台竞技？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摩的内部流程结束，投资魔盒。”温迪面露笑容，站起来展开双臂，优雅地保持适当的距离：“恭喜你，大愚！”

60

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

高摩投资魔盒的仪式很简单，没有排场，就在公司内部的会议室中。在彭祖武的坚持下，那蓝被邀请参加，她带着说不出的复杂心情，孤立而又彷徨。

“那蓝，温迪，你们好。”林佳玲首先进来，走近那蓝轻轻一拥，她的西方背景，让这个拥抱并不突兀，然后与温迪轻轻握手，礼貌性一笑。林佳玲与那蓝拥抱，和温迪握手，已经透露出信号。这显示那蓝与创业团队关系更密切，彭祖武岂能看不出来？

郭鑫年穿着西服进来，获得高摩投资让他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那蓝远远地看着他，他把温迪当成自己，还是把自己当成温迪？那蓝和郭鑫年绝不是一类人，互联网却将这种隔阂打破，在没有见面的情况下，发展着心与心的沟通。心心相印，心灵相通，她和郭鑫年曾经做到了，时时互相知道对方在哪里，在做什么，开心还是不安，开心就分享，不安则互相抚慰。他们本来可以继续发展，现在只有尴尬，郭鑫年已经知道了真相，会怎么选择，温迪的外表还是自己的内心？我要向他讲清楚我的感受吗？算了吧，有缘分的总会遇到，没有缘分只能擦肩而过。

郭鑫年更尴尬，目光看向那蓝，她留下落寞的眼神。温迪看出了郭鑫年的迟疑，张开双臂拥抱，这是一种宣言，别人或许不明白，那蓝一定懂。温迪以胜利者的姿态坐在中间，忽然紧张起来，她促成了那蓝和郭鑫年之间的误会，一句话就能拆穿真相，揭开又会怎么样？她获得的股份没有兑现，一文不值。她镇静下来，将文件放在面前，轻轻说道：“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风投部门吗？”

温迪用演讲技巧吸引了注意力，缓缓揭开谜底，说道：“这里有激情、热血和梦想，诞生出一个小小的想法，点石成金，一个创意就可以颠覆世界。”

郭鑫年准备了一大堆的数据和功能，木然地抬头：“嗯，激情的结果就是困死。这是我们最新的版本和下载数据，魔盒的下载已经达到了三百万。”

驴唇不对马嘴，他总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此时，数据和功能不再重要，林佳玲抑制住激动，问道：“高摩有了决定吗？”

温迪点头，举起文件回答：“我们进行了评估，两千万投资，20%的股份，当然，你们有权利反对。”

“不是日元吧？哈哈！”郭鑫年居然有心情开玩笑，惹来无数道鄙视的目光。他经历了太多失败，没尝过成功的滋味。当这一切终于到来的时候，反而不知所措。林佳玲后来取笑他，有一个词可以准确地形容他当时的神情：呆若木鸡。

“美元！”温迪气疯了，郭鑫年的话极不合时宜，高摩从来都用美元投资，他们一直谈论的也是美元。而且，这句话抹杀了项目小组的全部功劳，如果郭鑫年接受两千万日元占百分之二十的投资，为什么还要给他两千万美元？

“恭喜你，鑫年！”林佳玲阻止郭鑫年反驳，紧紧地拥抱，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的邪念。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就像出生入死的兄弟，生死相牵，那是比荷尔蒙更重的感情。

“亲爱的，恭喜你。”温迪在郭鑫年耳边轻轻说道，她怎会错过这种场合？投入郭鑫年的怀抱中，感受着他坚实的胸口，目光寻找到那蓝，向她轻轻一笑，发出胜利的信号。郭鑫年感到了温迪的火辣、柔软和扑鼻而来的香味，这是鲤鱼跃龙门吗？这是鸡犬升天吗？我创业成功了吗？郭鑫年还没有想明白。

那蓝微笑地过来，保持职业风范，心里则充满酸楚的感觉，郭鑫年把自己当作温迪，或许他爱的是她，而不是我，我自作多情了。她双手微张靠近郭鑫年，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碰，说道：“这只是开始，不是终点，记住！”

那么熟悉，这才是魂牵梦绕的声音，看看温迪，似乎缺了某种味道，我错了吗？唉，刚和温迪上床，才明白爱上的是另外一个女人，这有多悲催？他也不能翻脸抛弃温迪，这不是他的风格，作为男人，错了就错了，必须认账，上了床就要负责，不能提裤子走人。

“真的吗？别开玩笑！”卢卡更加震惊，两千万美元占百分之二十，公司的估值一亿美元，他的股份即便稀释之后是百分之十二，便是一千两百万美元，一笔巨大的财富。

“掌声庆祝？”杨洋阳用目光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换了称呼，适时提议道，“鑫年，这是你的功劳，唯有你的坚持才有今天，讲几句吧。”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想法而已，魔盒归功于大家。”郭鑫年在这种场合，也要说些场面话。

“等等，我说几句。”林佳玲站起来，等待掌声平息，说道：“鑫年说，他只有一个好的想法而已。的确，卢卡编程，杨洋阳做美工和文案，他做了什么？他糊里糊涂，我曾经犹豫，要不要投资给他，这个一无是处的创始人。然而，我渐渐明白，他才是我们的精神支柱，创意的源泉，我们必须紧紧团结在以郭鑫年为核心的中央，才能取得一个个胜利。”

林佳玲是台湾人，当她说到团结到以郭鑫年为核心的时候，大家都笑了。她继续说道：“郭鑫年具备我们都不具备的特质，天降大任于斯人！这个特质是什么？百折不挠。创业从来都不容易，唯有这种坚忍不拔的精神，才能实现梦想。我们曾经退缩和怀疑，他却不离不弃。”

郭鑫年不到黄河心不死，砸锅卖铁才有今日，杨洋阳和卢卡都点头赞同。林佳玲又说下去：“第二是同甘共苦。创业路程艰辛，成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搭救。郭鑫年作为创始人心胸开阔，无私无畏。他能够做到这一点，我们心甘情愿跟着他。成功了，他会与我们分享，失败了，他会独自承担！”

林佳玲看着郭鑫年从谷底攀上高峰，有说不完的感触：“很多人创业为了改变自己，为了金钱、权力和美色。郭鑫年不一样，他有了一个小小的想法，这是一个支点，可以改变世界。我非常庆幸，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投资魔盒，成为魔盒的天使投资人。郭鑫年具备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精神，创业精神，这才是创业团队最核心的价值。今天，高摩加入了投资团队，未来也会有挫折，也会经历波折，但是我们的创业精神永远不死！”

会议室中响起掌声，这段话打动了每个人。杨洋阳和卢卡感同身受，高摩的投资团队深深沉浸在林佳玲的这段话中。是啊，创业精神才是一切的核心，这种精神深深扎根在她心中。

“高摩的投资非常及时，我们不能懈怠。”拥抱和掌声之后，郭鑫年走到中间，俨然成为核心，“我们在这里庆祝，对手却在研究我们的产品，一旦那些互联网巨头全力投入，我们毫无优势。必须立即开始招聘，迅速投入到研发中去，按照分钟计算时间，这是生死时速，唯有全力以赴！”

会议极其简单，剩下法律流程和财务注资。这些不需要担心，高摩是金融界老大，纯熟无比。郭鑫年与那蓝眼神交汇，似乎倾诉着什么，温迪能看得出，必须阻止他们的交往。温迪本来对愚笨的郭鑫年完全看不上眼，唯有罗维的完美无缺才能考虑。谁知，鲤鱼跃龙门的是郭鑫年而非罗维，更没想到，他竟将自己和那蓝搞混，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他与那蓝在网络上越聊越腻乎，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俨然心灵相通。温迪借用了他们之间发展出来的亲密关系，不费吹灰之力，夺取这份恋情，再取得魔盒百分之十的股份。可是，账面的数字没有任何意义，兑现之后才是真金白银。现在只有良好的开端，最佳方案当然是上市，这条路并不容易，却十分值得，她愿意辅佐郭鑫年走上这条金光大道。那蓝是最大的威胁，不能再让他们继续藕断丝连。可是罗维在哪里？在做什么？我怎么会牵挂另外一个男人，那个跟我本来要结婚的男人。

彭祖武没有发言，两千万美元的投资对于高摩小得不能再小。他完全可以不必出席，他只为与林佳玲相遇。他保持礼貌和客气，其他人看不出异样，他唯有目光中闪耀着火花，与她一碰，火花散开，变成深不见底的渊潭，容纳和吸收着林佳玲。有的女人像花朵，盛开之后就凋谢，林佳玲不是。她更像一株美丽的樱花，随着年纪的增长，树枝攀升，枝叶茂盛，开出越来越多意想不到的花朵，绵绵不绝地绽放，压下那些小花嫩草。人总会渐渐衰老，心灵可以成长，两个人互相吸引，独立而又互相滋润。相识十年之后，林佳玲心灵的力量似乎不在自己之下，从她的目光之中就能看出来。

林佳玲意外遇到彭祖武，这种偶遇其实是必然，当她决定投资魔盒，就知道必将遇到他。她十年前在美国与他铿然一遇，她能感受到他的深情。虽然只有微弱的联系，她知道，彭祖武不会忘记她，因为自己本来就难以让人忘记。她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深邃，她看懂了，这是孕育十年的情感。这一瞬间，林佳玲想起了苏菂。苏菂守在自己身边，就以为可以守住这份情感，彭祖武保持着遥远的距离，两个人的爱却是一致的。

呵呵，彭祖武有家庭，我想多了，林佳玲哑然失笑。

会议结束之后，彭祖武与创业团队握手，好像碰巧一样，与林佳玲落在最后。两个人并肩十分缓慢地走着，低着头，落在众人身后。彭祖武轻轻问道：“最近好吗？”

这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好或者不好都意味着什么，林佳玲反问：“你呢？”

彭祖武笑着：“今天很好。”

这句话有很多味道，林佳玲故意装糊涂，逼着彭祖武说出来：“因为找到魔盒这个项目吗？”

彭祖武看了林佳玲一眼，点头：“是啊，你们有非常好的创意，来自amazing people，是不是？”

他用了一句英文，这句话的意思是“了不起的人”，暗暗指向林佳玲。他们阅历丰富，极其含蓄，这些话背后的含义只有两个人才能明白。林佳玲也委婉地恭维着彭祖武：“你，慧眼识金。”

彭祖武借着投资说情感：“慧眼识金又能怎么样？缘分对就对了。”

林佳玲想起彭祖武的家庭，笑了：“哦，有缘分吗？”

彭祖武停下脚步，看着林佳玲：“我说有，你说呢？”

“不知道。”林佳玲困惑，彭祖武是有自制力的人，不该这么咄咄逼人。

“今生初遇，其实是久别重逢。”彭祖武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看着林佳玲。

林佳玲避开他的目光，她的追求者其实不少，能够看上的不多，周锐算是一个。可是他与骆伽有了那么一段缠绵无绝期的恋情，林佳玲不想掺和进去。苏菂算半个，彭祖武也算半个，能不能成为完整的一个恋人？林佳玲没有把握，她在感情方面极其苛刻，既然人生只有一个伴侣，她就要找到百分之百。林佳玲想着，渐渐来到电梯门口，前面就是郭鑫年等人。

她紧走几步冲进电梯，与彭祖武挥手道别。她的失态被杨洋阳看在眼中，她回忆着两个人走路的姿态，步伐那么协调，林佳玲甚至忽略与那蓝和温迪告别，极其少见。杨洋阳轻轻问道：“你们以前认识？”

林佳玲笑了，什么都瞒不过杨洋阳这个人精。

杨洋阳叹气一声：“哎，苏大哥真悲催，我要不要告诉他呢？除非有人陪我逛街。”

林佳玲心情极好，不肯甘拜下风，哼了一声：“某人也有一个秘密，恐怕应该陪我逛街吧？”

杨洋阳的确有秘密，怎么会被林佳玲知道，立即告饶：“反正都是逛街，也分不清楚谁陪谁。”

郭鑫年和卢卡完全糊涂，相顾仰天长叹：“女人啊，我真的不懂。”

杨洋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岔开话题，问道：“大愚，听说你要参加全国互联网论坛？”

郭鑫年正为此事紧张，将邀请函递给杨洋阳：“温迪帮我安排的，让我做主讲嘉宾。”

杨洋阳惊呼，全国互联网论坛是由电信部举办的每年一届的高层论坛，嘉宾分量极重。杨洋阳打开邀请函，几家央企巨头的高管，云沧海、李无觅、马幻城等互联网大佬一个不落。刚刚在纳斯达克上市的飞虎总裁洪业只能偏居末席，杨洋阳难以置信：“你与李无觅、云沧海和马幻城同台发言？”

即便魔盒火爆，郭鑫年仍是互联网的二流角色，与云沧海和李无觅等人差距极大，更没有资格与中通电信这样的央企老总同台。温迪凭借高摩实力，竟能让郭鑫年与这些互联网大佬并列，手段惊人。她看似轻描淡写的轻轻一推，魔盒跻身全国互联网论坛，获得业界认可，媒体采访铺天盖地，进入主流新闻媒体，魔盒必将乘势而起。郭鑫年的创业团队千辛万苦，也不如人家这一招半式。杨洋阳连连惊呼，说道：“你真是傻人傻福，温迪绝非等闲，也来舍身相助，你运气真是好到家了。”

“怎么说话的，什么叫舍身相助？”郭鑫年摔开杨洋阳的胳膊，脸上却笑开了花。

“大愚，你要想清楚，你喜欢的是那蓝，而不是温迪，虽然她能力相貌身材都是一流。”杨洋阳脸孔一板，凑到郭鑫年身边提醒。

“哎，别唠叨这个，我先缓缓。”郭鑫年头痛不已，他正与温迪处在蜜月期，如鱼得水，如胶似漆。

61

两周之后，他的样子就变成了熊猫

郭鑫年获得高摩投资的第一件事，是搬出车库咖啡，这里适合五六个人办公，魔盒的团队壮大，必须重新找写字楼。郭鑫年看中的是东三环CBD的崭新大厦，林佳玲不过问魔盒运营，卢卡忙于新版本开发，杨洋阳负责行政人事，招聘、培训、搬家，没有人反对，郭鑫年忙得不亦乐乎。

与此同时，郭鑫年沉醉在荣耀和爱情之中。

他白天作为成功人士参加论坛和沙龙，晚上忙着与温迪约会，各种美食之后是看电影，不管好坏一路看过去，爱情片、恐怖片、动作片。他们其实不是看电影，而是为了腻乎，然后就是酒吧，直到凌晨两三点钟。温迪兴致勃勃地筹划圣诞节的旅游，她向往爱琴海，那是她本来计划和罗维度蜜月的地方。

每天的最后时刻，郭鑫年还要运动，不是在健身房，而是在床上。

温迪看不见的部分比外表还要火辣，肌肤比雪花还要洁白，激情足以融化钢铁，床上的战略战术无一不精，场景不断迁移，床上、沙发、厨房、卫生间，甚至在阳台，流程变化莫测，以用户需求为中心，在执行的过程中不断摸索反馈和沟通，将郭鑫年的痛点、兴趣点和痒点摸得清清楚楚，不断完善和演进。

唯有凌晨时分，郭鑫年偶尔惊醒，心里空落落的，这本来属于那蓝的网上时间，她在哪里？郭鑫年抓起手机，去刷她微博，网页空空。他的困惑越来越强烈，刷微博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终于有一天，看见她更新了内容，她写道：人有各种角色，父母眼中的孩子，情侣眼中的恋人，大学时期无话不谈的闺密，同事和伙伴，或许是创业者的投资人，像伯乐一样挑选千里马。可是，这些不能搅成一团，没人能够同时担任两个角色，一切都会被搞乱。

这是什么意思？那蓝不喜欢把各种关系纠缠在一起，她不想既是投资人又是恋人，闺密和同事又指谁？郭鑫年仔细琢磨着，心中惆怅，自己和温迪在一起了，和那蓝注定没有前途。但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终于忍不住，在私信里向那蓝发出消息：最近好吗？

不好。那蓝回答。郭鑫年沉默，那蓝的消息又发回来：你一定很好吧？

郭鑫年回答：我还好。

那蓝回答：嗯。

郭鑫年想了很久，发出心里话：我有些担心你。

那蓝的消息立即回来：没关系的。

郭鑫年仿佛回到过去的创业岁月，那蓝陪伴他到很晚：那蓝，我想见你，有些事情，我搞不明白。

什么？那蓝问道。

你和温迪，我好像搞混了。

那蓝当然知道，解释了一遍：哦，第一次说明会的时候，本来应该我主持，因为有事，温迪代班，用了我的名片。

郭鑫年五味杂陈，问道：她怎么知道唐古拉山口的骑行，怎么知道魔盒名字的来历？

温迪怎么会知道？难怪糊涂的郭鑫年会搞混，那蓝机警起来：她亲口说的？

温迪撒谎为了投资？郭鑫年越来越困惑，总不能为此和她分手？她不是单纯的恋人，还是投资人，又日渐参与到自己的创业过程中，竭尽全力帮助自己推广魔盒，说实话，她不错，不管从哪方面。

那蓝感受到了郭鑫年的沉默，试探着敲出一段文字：温迪是我好朋友，对她好些。

郭鑫年不知道怎么回答，答应意味着承认和温迪的恋情，他又不想说假话来否认，只好“呵呵”一声。那蓝品出了其中味道，轻轻说声“晚安”，下网了。实际上，郭鑫年没有因为识破谎言而改变，男人总这样，他甚至对温迪更好。白天的工作足够辛苦，他不去健身房，却没有减少运动量，每天晚上在床上运动，仅仅两周之后，郭鑫年的样子就变成了熊猫。

62

主导权之争

高摩是投行，注资并非结束，而是开始。

投行也是企业，要生产、制造和销售产品。高摩的产品与众不同，不是电脑、食品或者保险，而是公司。买下公司，然后卖掉，利润率远远高于一般的商品。如今，高摩买下了魔盒的股份，必须让这家公司飞速成长，尽快增值，最佳方案是上市。那是百倍的收益，利润率不低于毒品和军火。退而求其次，还可以卖给握着大把钞票的互联网巨头，也有十倍以上的获利，这就是高摩的商业模式。

那蓝本以为确定投资之后，便能回到项目小组，现在却出了意外。温迪坐在星巴克中，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想法，滔滔不绝说道：“魔盒有了杀手级的产品，要扩大市场影响力，迅速突破千万用户数。”

“哦，怎么做？”那蓝不舒服，自己因为情感问题，像彭祖武一样退出项目小组，如今投资确定，温迪毫无转交的意向，反而有更多的打算。她与郭鑫年的恋情几乎已经公开，完全不顾及投资人和创业者的身份。

“完善产品，安卓平台、社交功能、通讯录、应用商城、酒店和机票预订这些功能尽快加进去。”温迪参与到公司运作中，兴致勃勃。

“为什么加入这些？”那蓝不赞同，魔盒获得成功有很多因素，简洁的设计是关键之一，好的产品应该极简，解决用户最核心的问题，而不是锦上添花地罗列各种无关痛痒的功能和特性。

“对讲机功能大量吸引用户，社交功能对付新浪微博，黏住用户，机票和酒店预订替代携程，开始赢利。”温迪将市场上常见的功能堆砌到魔盒中，只要打败对手，便可一统江湖。

“温迪，要重蹈罗维的覆辙吗？”那蓝喝着咖啡掩饰不安，温迪要做加法，这是她的性格特点，分歧与生俱来，不可调和。如果是朋友，大家可以互相包容，甚至在不同中互相欣赏，然而产品只有一个，无法妥协。如果魔盒的主导权在温迪手中，她会把产品带入泡沫化的死胡同，唯有夺回主导权，才能挽救魔盒。那蓝家境优越，只要不被逼到墙角，绝不反击，这次不得不争一次：“温迪，有件事，我想商量一下。”

“什么？”温迪警惕起来，她在魔盒占据百分之十的股份，这是那蓝不知道的秘密，她无论如何都要主导这个项目，直到投资兑现。

“我们还需要寻找新的投资机会，你也应该参与进来。”那蓝的想法是，温迪开始寻找新项目，自己把魔盒接回来，协助他们继续成长。

“魔盒怎么办？”温迪问道，这是她的利益所在。

“我想请战略咨询部门介入。”那蓝的请求合情合理，温迪不擅长运营企业，更不善于研发产品，指手画脚极为危险。

“可以的，”温迪不好拒绝，继续推脱，“我帮助魔盒安排了不少市场活动，突然交接，一切都会大乱。”

“哦，什么活动？”那蓝不为己甚，暗暗为能达成一致感到高兴，温迪的提议合情合理。

“全国互联网论坛。”温迪拿定主意，能拖就拖，即便战略咨询部门的人进来，也绝不退出。

那蓝暗暗吃惊，这绝对是一着好棋。这是一年一度的王者盛宴，既有中通电信、中国电联这些央企巨头，也有企鹅技术、电猫国际、奔狼这些统治互联网的名门正派，也有飞虎这样的后起之秀，还有各种各样的互联网新贵。云沧海、李无觅、马幻城等大佬云集，发表主题演讲，电视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是推广产品的最佳时机。魔盒异军突起，获得高摩投资的消息一旦宣布，郭鑫年的江湖地位将水涨船高，跻身全国互联网论坛。这十分不易，温迪为此真是用足了心。

数年之后，当大家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谁也不能否认温迪的功劳，她将郭鑫年推上互联网行业的风口浪尖，是极为惊心动魄的一招。在这之前，三大巨头鼎足而立，互联网江湖相安无事，郭鑫年参加全国互联网论坛，打响了移动互联网大战的第一枪，从此风云四起，再无宁日。三大巨头为了抢占移动互联网入口，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血战，它们从互联网企业打到地图、打车、金融行业，剧烈冲击传统行业，都由此展开。

63

即将被颠覆的传统

路向东刚进办公室，连口水都没喝，就先汇报快讯的运营数据，少爷就是天大的事。

“老路，数据是不是出了问题！”少爷越看越不对，随着合约机的销售高速增长，快讯的用户数达到了百万数量级，收入却原地踏步，按照人均计算，收入是下降了。如此看来，温迪预言成真，用户正在向免费的魔盒流失。少爷的创业梦想启动，踌躇满志，却被浇了一盆冷水。

“您看这个，我发到您手机上。”路向东打开魔盒，把少爷的手机号码添加进去，展示在少爷面前。他的判断与少爷一致，越来越多的人使用免费的魔盒，放弃了收费的快讯。

少爷打开链接，下载安装，绿莹莹的界面只有简洁的麦克风，轻轻一按，弹出录音键，问道：“他们有多少用户？”有了中通电信的预装，快讯在发展用户方面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三百万了。”路向东做了深入的研究。

为什么快讯才两百多万，少爷忽然想起来，说道：“我让电联和电讯也装上。”

魔盒免费，这是少爷商业模式最大的障碍，收费是快讯商业模式的基础，也是致命缺陷。老百姓不是冤大头，魔盒简单又好用，谁会用收费的快讯？

“研发和运营都需要钱，怎么能免费？”少爷愤愤不平，他们吃饱了撑的，产品不收钱，哪有这种事？他指着路向东命令道：“你是技术专家，行业权威得想出办法来。”

这就是互联网的规则，用户购买了运营商的带宽，免费使用App，颠覆了发一条短信一毛钱、一条彩信一元钱的商业模式。路向东不能与少爷争论，又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闭嘴。

“给你一周时间，想出办法。”少爷缓缓说道，每天有几百万的收入，或许事情没那么糟糕。

路向东离开少爷办公室，心神不宁，他看到更严重的局面，魔盒正在摧毁整个电信行业，中通电信是全球最大的电信运营商，拥有7.2亿用户，主要收入都来源于通话和短信。魔盒兴起，替代通话和短信，运营商怎么办？魔盒现在处于萌芽状态，必须尽快连根拔起！中国电联和中通电信也同样受到威胁，我要召开会议，商量对策。魔盒是引燃移动互联网的导火索，才诞生几个月，就开始侵入通信领域，夺取短信和语音市场，让三大运营商坐立不安，开始发抖！

魔盒，生来就要颠覆世界！

第九章

互联论坛

[莫因心无所恃 被迫随遇而安]

64

升起的新星

魔盒的用户数暴涨，又获得高摩的投资，郭鑫年一跃成为互联网新星。

温迪积极运作，为郭鑫年争取全国互联网论坛的主讲嘉宾资格，这听起来不算什么，其实却难如登山。如同往年一样，在开幕式和闭幕式上，将有重量级人士进行主题演讲，云沧海、李无觅和马幻城是常客，偶尔也会邀请国内企业界仅有的几个教父级人物发表演讲，为了接地气，每年也会邀请一两位新人。

今年的新秀是刚刚在纳斯达克上市的飞虎董事长洪业。他大学毕业后入职一家软件公司，一九九八年创立不管三七二十一网，二○○二年用八千万美元卖给一家国际互联网企业，二○○六年创建飞虎，颠覆了互联网安全行业，迅速成为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安全供应商。这种资格，仅仅是全国互联网论坛的后起之秀，会议的层级可见一斑！

即便魔盒日益火爆，郭鑫年远远达不到这种规格，温迪却办成了。首先，高摩是全国互联网论坛的核心赞助商之一，分量十足。其次，魔盒冉冉升起，街上到处可以看见举着手机在嘴边说话的年轻人，他们都是魔盒用户。当然，最重要的是温迪长袖善舞，极善公关。她先从外围摸索资料，请局内人出谋划策，穿针引线进入高层，建立同盟，有人说自己好话，还有人贬低对手。温迪是此中高手，她又极有本钱，该接近的时候绝对做足，该抽身而退的时候，抽刀断水毫无牵挂。郭鑫年陪她出席过酒局，大为惊讶，得此贤内助，何愁天下不定？

郭鑫年是极客，对于社交没多大兴趣。温迪也看出来，将他带到阳台，委身于怀，献上热辣辣的长吻，消融了他的不耐，然后轻轻说道：“dear，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还不如路边的烧烤，都在装，shit。”郭鑫年不改本色，直言不讳。

“dear，你是创始人，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让你在这里浪费时间，我特别怕你不开心。”温迪极为聪明，绝不在这种场合争执，用手抚摸着郭鑫年的胸口，软化着他的情绪。半年的健身房时间，他恢复了强壮的胸肌，温迪极其喜欢，说道：“不过，有我在，你可以去吃烧烤啦。”

郭鑫年兴奋，但把温迪独自留在酒会上，既内疚又不放心，又为她的通情达理感到高兴。自从获得投资之后，他好久没有泡在办公室，和杨洋阳和卢卡在一起通宵加班了。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里，只是有的时候，必须做些不喜欢的事情。”温迪轻吻郭鑫年额头，将她送到电梯厅，贴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那个英国回来的红二代好讨厌，一直要送我回家。”

“哪个？不行，我留下。”郭鑫年踏入电梯的右脚又回来，气咻咻地返回晚宴，温迪跟在后面，眼睛笑成一道线。她懂得管理情绪的方法，自能融化郭鑫年的不耐烦，再提起那个红二代，让郭鑫年担忧，于是他只好乖乖地跟着自己，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那个红二代，整个晚上。

几天之后，郭鑫年得到正式通知，成为全国互联网论坛的主讲嘉宾，记者发布会和主题演讲的规格，与云沧海、李无觅和马幻城等人并驾齐驱。杨洋阳得知这个消息，不得不佩服，称赞道：“温迪的交际手法，连林佳玲都比不了。”

林佳玲的气质和气场都是一流，那么温迪岂不是超一流？郭鑫年很开心。其实，杨洋阳的言下之意是，肯牺牲的女人最可怕，尤其是肯牺牲的美女，更可怕的是乐于牺牲的美女，温迪就是后者。杨洋阳默默观察着温迪，可以让郭鑫年沾光，吃亏绝对不行，她悄悄替他把关，绝不让郭鑫年沉迷于温迪。温迪使用高摩资源帮助魔盒，有利无害，而且她劣迹未显，攻击别人反而自毁形象。郭鑫年现在根本听不进去，反而伤害友情。杨洋阳只需冷眼旁观，反而时不时地对温迪给出好评，观察着，等待着。

杨洋阳知道，郭鑫年爱的是那蓝，不是温迪，这事还没完。

第八届全国互联网论坛隆重开幕，郭鑫年作为主讲嘉宾，尝尽成功人士的甜酸苦辣。

第一天是新闻媒体日，他被媒体包围着，追逐着。他对繁文缛节一概无所谓，温迪便按照自己的模式安排一切。他牛仔裤搭配西服上衣，袖子挽在胳膊肘，是学生会干部的典型装扮。他已经被媒体罩上一层光环，这副打扮投了观众的胃口，每到一处都能激起欢呼的声音。温迪陪着头昏脑涨的郭鑫年接受采访，掌声和鲜花围绕。他是被自己挖掘出来，又属于自己的成功的创业者，这是温迪的梦想。温迪分享着发现郭鑫年的过程，谈到减肥茶的风波，包括至今都没有恢复的驾照，引起记者的阵阵哄笑。

一名女记者忽然打断温迪：“在您口中，郭先生这么浑浑噩噩，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为什么如此成功？”

“我喜欢你的问题。”温迪甜甜一笑，问道：“有男朋友吗？”女记者摇头，温迪继续说道，“记住，找一个专注的男人，不要找那些绣花枕头，面面俱到，其实将宝贵的精力和时间分散。他不笨，只是过于专注，忽略了其他。”温迪对自己的选择充满骄傲，在无意中失言。

记者却不是省油的灯：“这么说，郭先生是您男朋友？”

郭鑫年开心地眨眨眼睛，女记者毫不留情地追问：“温小姐，你是高摩的投资人，与创业者恋爱，是否恰当？”

新闻采访暴露出这样的消息，十分意外，传回公司如何是好？温迪却不担心，这就是她要的效果。媒体对八卦的热情远远超过创业，这么一来，魔盒的曝光率大增。温迪把戏演足，抓矿泉水送到口中，装作慌张之中，一小口水珠溅落在领口。郭鑫年取来纸巾，轻轻拭去水滴，仿佛证明和温迪的恋情。郭鑫年替温迪回答女记者：“谢谢您的提问，我们获得高摩的投资，是因为用户的喜爱，不是因为恋情。猜猜，魔盒今天又增加了多少粉丝？”

女记者不接这个话题，向身后一退，看似追问其实却是宣布：“高摩投资魔盒，其实是投资人给男朋友投资，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挖掘魔盒的投资人，根本不认识郭先生，您想多了。”温迪爆出猛料，达到目标，毫不惊慌地站起来宣布记者会结束，她不否认自己和郭鑫年的恋人关系。现在投资确定，恋爱没有什么不可以，即便高摩也管不着。他和罗维隐瞒了三年，那种滋味苦不堪言。

女记者听得明白，走到门口举起手机，说道：“我口述，你记录，赶上这一期，题目，嗯，我想想，《流量还是恋情？获得投资的秘诀》。”

记者散去，温迪抬眼之间，目光撇到门口的一个人，罗维！牛仔裤，胡子拉碴，与以往的样子大不相同。他曾经那么骄傲，现在如此落魄！罗维求婚的情景还在眼前，他把创业资金交还自己是那么决绝，温迪心头滴血。她看着罗维，当着这么多记者，她不能说什么。

罗维抱着双臂站在门口，面露笑容，直面眼前挖心的痛苦。未婚妻成为别人的女友，这种滋味绝不好受。我必须改变，温迪说得没错，我追求完美，少了专注！

温迪内心充满犹豫，相见又如何？复合无望，或许可以帮他！她安排好郭鑫年，悄悄溜出来，再也找不到罗维。她毅然拨出号码：“罗维，还在吗？”

“哦，正要离开。”罗维语气平缓，听不出异样。

“我们聊聊？”温迪知道不该见面，可还是忍不住。

“聊什么？”罗维反问。

“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在温迪力所能及的范围，她一定愿意。

“谢谢好意，不用了，注意身体，别太累，早些休息。”罗维叮嘱完，便不再多说。

“你在哪里，我们见一面。”温迪泪水滑落，她知道自己的内心，她还舍不得罗维。

“好的，我在入口处的咖啡馆。”罗维说完挂了电话。

温迪用魔盒发了一个消息，从电梯下来，远远看见罗维的背影，过去坐下。他已经不复当初意气风发的状态，一脸落寞，心中一痛，说道：“罗维，还好吗？”

“脚踏实地了，感觉还不错。”罗维装作若无其事笑出来。他必须尽快把公司卖出去，每天的开支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拿着。”温迪从钱包里取出信用卡，递给罗维。她投资魔盒之后还有一些剩余，大约五十多万。

“温迪，我不能要，这是给妈妈治病的钱。”罗维不知道里面的数目，摇头，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算我入股，我相信你，你能东山再起。”温迪看着罗维，对他那么熟悉，即使他努力地控制情绪，温迪也能看出他的感动。

罗维收起信用卡，密码肯定是他们认识的日子，这是他们之间的习惯，起来在温迪耳边说道：“爱你。”

温迪看着罗维倔强地离去，茫然若失，泪水滑落脸庞。她失去了罗维，任何努力都是徒劳，她回想这段恋情，两人都那么投入和认真，认定对方就是这辈子在一起的人，现在却凄然收场。忽然，背后被人轻轻一拍，吓得她回身看去，正是咧嘴笑着的郭鑫年，第一天的媒体日结束，人流散去，各有各的归宿。

“他是谁？”郭鑫年看出温迪神情的不安。

“前任。”温迪不打算隐瞒，却拒绝多说。

65

天下大势

温迪留宿在郭鑫年的公寓，晚上又是一夜缠绵。她抵死缠绵，心里却哭出声来，将压抑的情绪爆发到郭鑫年身上，把郭鑫年折腾到凌晨三四点，才呼呼睡去。

第二天，温迪设了闹钟，早早起来，拉着郭鑫年去星巴克吃了早餐，提前来到全国互联网论坛。会场门口悬挂着气球，烘托出了隆重和盛大的气氛，工作人员匆忙做着最后的冲刺。会议中心如同一个豪华剧院，中间是能够容纳上千人的座位，正前方是舞台，两侧悬挂着巨大的投影屏幕。温迪走上台，向郭鑫年招手说道：“来，一会儿，你就要在这里发言，意义重大。”

舞台中央是三大运营商的巨大玻璃标志，如同金字塔一样耸立中央，中通电信赫然排列正中，是国资委直属的大型央企，在香港和纽约上市，资产规模超万亿，拥有全球最大的网络和七点二亿手机用户，去年销售收入五千六百亿，利润达到两千五百亿元，名列《财富》杂志世界五百强的八十一位，是真正的巨头。旁边是中国电联和中国电讯，这三家垄断企业其实勉强算是互联网行业。它们的收入来源是电话和短信业务，并为互联网提供最基础的网络设施。

三大运营商向下，又排列着三个巨大的标志。左侧是一只可爱又肥腻的企鹅，地球人都知道这个标志代表着哪家公司。右侧是蓝色的奔狼标志。中央赫然是电猫国际，他们的创始人云沧海像神一般存在。这三家企业是大会的赞助商，也是中国互联网行业的三大巨头，地位无可争辩。三大巨头的排列方式也很有趣，电猫国际居中，悄悄宣告着三大巨头的地位。

奔狼这个名字很奇怪，在行业内谈及色变。销售收入达到了八十亿元，净利润是三十五亿元，与中通电信两千多亿的利润相比，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企鹅技术去年收入达到一百九十六亿元，利润达到九十八亿元，虽然同为中国互联网三大巨头，企鹅技术的体量比奔狼几乎大了一倍。

三大巨头中最神秘的当属电猫国际，这家企业至今没有上市，因此不需要公布业绩，显得扑朔迷离。然而，精明的分析师总能寻找到蛛丝马迹，仅仅在“双十一”光棍节当天，其购物平台销售收入就达到几十亿元，几乎是奔狼一年的销售收入，利润更是高高在上，超越企鹅技术和奔狼，成为中国最赚钱的互联网公司。

居于江南的电猫国际独步江湖，企鹅技术名次居中，赫赫有名的奔狼只能垫底，这就是中国互联网三大巨头的格局。然而，电猫国际主攻电子商务，奔狼专注搜索，企鹅技术的重点在于即时通信和游戏，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各自闷头发大财。

第三排是更小的标志，代表次一级的赞助商，新浪、狐扑、网通、孤山和盛大网络，以及一些新近崛起的互联网明星，魔盒也赫然位列其中。

舞台布置和入场格局正好反映了中国互联网的格局，三大电信运营商凭借垄断地位，实力强劲，通吃语音和数据网络市场。电猫国际、企鹅技术和奔狼三大巨头雄踞杭州、深圳和北京，互不相干，众多互联网公司打成一团，好不热闹。

郭鑫年即便成为全国互联网论坛的演讲嘉宾，仍然是互联网的二流角色，温迪硬把他抬进大会，成为演讲嘉宾，这就是贤内助的力量。他们从会议中心出来，来到展台，温迪远远看见，罗维一个人正在门口晃悠，向自己招手。郭鑫年已经成为演讲嘉宾，而罗维成为挤在观众中的一根屌丝，半年前，谁也想不到今天的光景。

温迪匆匆出门，将罗维接进来，他来这里并非偶然，全国互联网论坛是投资的盛宴，著名投资人和业界大佬都会出席，对于急需投资的罗维是最好的机会。他早早来到会场，在门外买了十块钱的盒饭，草草吞几口。他以往一定会跑到旁边的五星级酒店，享用一顿自助早餐，现在偏要和农民工一样吃盒饭，并非吃不起，而是他刻意改变。

然而，当他来到大会门口，却发现自己手中只是普通门票，而今天是媒体日。当温迪把罗维接进来的时候，一年一度的全国互联网论坛即将正式开始！

郭鑫年警惕地看着罗维和温迪，挤过去说道：“Wendy，马上就要剪彩了，去看看。”

郭鑫年牵着温迪的手擦肩而过，让在一边的罗维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笑容，愤怒和无助却摧毁了他的内心。我创业失败，连未婚妻都跑了，如今一无所有，自讨其辱！他将手中资料揉成一团，扔向垃圾桶。

66

三大巨头

九点是揭幕仪式，十点钟是大会的主题演讲。

嘉宾们进入会议中心，蓬荜生辉，走在前面的是政府官员。三大运营商不敢落后，第二批进来了上百人，运营商之间是竞争关系，自然而然分成三波，落座在电信部官员之后。他们是央企，与官员们关系紧密，互相握手寒暄，会议中心立即喧腾起来。参加会议的互联网企业代表一起涌入，挤满前面的座位，接着大门打开，听众们涌入，将会场挤得水泄不通。

会议安排有条不紊。十点整，贵宾休息室大门打开，几十位嘉宾胸戴红花，步入会场。为首一人面貌慈祥，正是电信部主管的一位副部长。他不敢托大，身体一侧，让身边之人先行进入。

什么人竟然让政府高官礼让？

更加让人惊奇的是，众高官和企业家都西装革履，此人却偏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短袖，身材足比其他人矮了一头，要是放在人群中根本显不出来。再仔细看，此人脑门宽大如海，颧骨如山隆起，下颚如柱挺拔，五官异相，却有一个又大又好看的鼻子，一贵益九贱，将面相彻底翻盘。一位鼎鼎大名的投资人曾经因为他相貌怪异，拒绝投资给他，后来肠子悔青。此人在接受电视访谈的时候自嘲说，男人的长相和智慧是成反比的，长得丑，没本钱，只能去不断努力，努力的人往往都有点儿古怪。

他正是电猫国际董事局主席，云沧海。他出国访问的时候，各国总统、首相和总理都要亲自接待，绝对有资格让副部长屈尊让行。

云沧海生而平凡，与伟大两字毫无关联。他小时候的梦想是考上北大，高考落榜，第二年继续落榜，第三年才勉强被一所师范学院作为专科生录取。毕业之后他在一所学校担任英文老师，闲暇之余，在西湖边上办起英语角，后来成立了一个翻译社，曾背着大麻袋到广州去进货，销售鲜花和礼品，甚至还曾经推销过医药。

他似乎想证明，没有卖过鲜花和狗皮膏药的英文老师，绝不是好的创业者。

一九九五年初，云沧海偶然去美国，首次接触到互联网，那时他还对电脑一窍不通。他回国之后，立即凑了两万块，筹建了一家名叫中国黄页的网站。一九九七年，云沧海正式去职，用五十万资金创办电猫国际，从此一发不可收，先后创办了多个电子商务品牌，他历任电猫国际集团董事局主席、软银集团董事、中国雅虎董事局主席、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工商咨询委员会（ABAC）会员董事等等。电猫国际独占电子商务业务，是最赚钱也是最舒服的生意。其貌不扬、学历和家世一无所长的云沧海，就是这样完成了屌丝的逆袭。

跟在部长和云沧海之后的是另外一位互联网巨头，企鹅技术董事局主席，马幻城。他戴着眼镜，穿着西裤搭配普通的白色衬衣，看来极为寻常，却有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气势。他大学时学的计算机，十几年前本是一家寻呼公司的程序员，模仿国外的即时聊天软件，做出一款小小的产品，供用户免费使用。传呼机昙花一现，手机大行其道，寻呼公司瞬间转型，他的即时聊天工具上却聚集了几十万用户。随着客户增长，必须租用更多的服务器和带宽，运营成本让他吃不消。

开天辟地从来都有两种，一种为梦想所驱使，另外一种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马幻城被直线上升的开支逼上了梁山。他不得不到处化缘，前往北京试图将这家企业用六十万元卖出去。万幸的是，没人愿意买这家毫无赢利能力的企业。他返回深圳，现实告诉他，只有好产品远远不够，要实现梦想，必须要有人付钱。为了养活那个平台，让那几十万免费用户满意，马幻城砸锅卖铁，竟然杀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血路，小小的企鹅成为互联网江湖的霸主之一。

几位嘉宾从嘉宾休息室出来，会议中心安静下来，等待着第四个人的出现，唯一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的那个人，李无觅。在中国互联网三大巨头之中，身世最屌丝的云沧海实力最强，学历和背影最深厚的李无觅却陪居末席。他毕业于北京大学，随后赴美国留学完成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在美国开始钻研搜索引擎技术，回国创建了奔狼。

然而，中通电信的总经理路向东、飞虎创始人洪业走出嘉宾室，仍然没有看到李无觅的身影，他消失了吗？他不该缺席这次盛会。云沧海专注电子商务，奔狼的业务是搜索，企鹅技术靠即时通信起家，各自为政，相安无事。三巨头关系和睦，三人同时出现已经成为全国互联网论坛的一道风景，今天怎么缺了一人？

当聚光灯跟随嘉宾进入会议中心，观众们骤然看见，在嘉宾席侧面已经坐了一人，大屏幕上显示出一张相貌英俊的面孔，正是奔狼的创始人李无觅。一个在美国求学的中国留学生，追逐梦想，有时喜欢高谈阔论，有时是稳重的首席执行官，站在讲台上又是一个非凡的演讲者，还是时尚媒体的追逐对象。此时，他非常低调地选择与观众们从大门挤进会议中心，独自坐在属于嘉宾席的一个偏僻角落。

观众们来不及细想，嘉宾入席，灯光齐暗，音乐响起。一阵疯狂狮舞之后，聚光灯打开，舞台中央出现一位光彩夺目的凌波仙子，翠绿娇俏地从舞台底部冉冉升起。摄影机将她的面孔投射在大屏幕上，观众“啊”了一声，“啊，她！”这次全国互联网论坛为了吸引消费者眼球，竟请来顶级电视台著名的主持人。

主持人摆出主播架势，轻轻上前几步。她不愧是大牌主持，气场十足，将刚才出场嘉宾的喧闹压了下去，她用麦克风说道：“很荣幸，能够参加这届全国互联网论坛。这对于我是陌生的世界，却是最光明的世界，欢迎大家！”

掌声落地，主持人继续说道：“当我收到请柬的时候，我想，为什么请我来做主持，互联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打开手机，微博，喜欢的音乐，各种吃喝玩乐的地方，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进入了互联网的世界。故此，我怀着好奇的心情，担任这次大会的主持人，想认识互联网的幕后英雄。你们改变了这个世界的沟通方式，你们才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明星！”

主持人是顶级电视台的当家花旦，情商极高，几句话引来如雷的掌声，主办单位意图通过主持人吸引普通百姓关心移动互联网，明显达到了目的。主持人笑笑，走到台下领导身边：“作为一名主持人，我站在舞台中央，却深深知道，记者、摄影、编辑、灯光、化妆、音效，他们的贡献绝不比我们少，却默默无闻。同样，互联网企业风光无限，我们常常忽略了政府管理部门，他们默默奉献，就像电视台的幕后人员，应该得到尊重和爱戴。现在，有请张部长，请大家用掌声表达感谢！”

领导们很受用，张部长缓缓站起，与主持人握手，走上讲台。领导干部在这种场合只能说些套话，好在张部长比较识趣，将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之内，便走下舞台。

主持人再次出现的时候，褪去了凌波仙子的翠绿，一袭金灿灿的龙袍加身，光芒万丈。无论金融投资还是互联网行业都收入颇高，吸引不少美女加入，那蓝和温迪都是佼佼者，然而在企业必须低调，哪有大明星的气场和架势？主持人龙袍加身，配合舞台灯光，美丽得让人不敢逼视。她款款走到讲台，对着麦克风说道：“几年前，我在聚会中认识一位朋友，朋友介绍了一位朋友给我。这家公司名字叫作电猫国际，我心里说，这名字好奇怪，肯定是开餐馆的。后来，我的助理都笑我孤陋寡闻，连大名鼎鼎的云沧海先生都不认识，非常荣幸，有请云沧海先生。”

云沧海排在副部长之后，成为全国互联网论坛的第二位主讲嘉宾，人人都觉得合情合理。话音刚落，云沧海还没有上台，工作人员端出一个金光灿灿的脸盆摆在中央，惹得观众议论纷纷。早就有传言，云沧海向全体员工发出邮件，将辞去电猫国际集团首席执行官一职，只是还没有印证。

这个金盆说明什么？洗手？

灯光倏亮，云沧海身着对襟白褂出现在讲台上，先向主持人笑笑，双手一拱，向会场观众问候：“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别来无恙！”坐在第一排的是政府高官和几位互联网大佬，笑着还礼，气氛祥和。云沧海拔下麦克风，这是他的习惯，他不愿意像木偶一样站在固定的地方。他走到舞台前方，距离观众只有几米距离：“谢谢大家，从全国各地，从海外来的听众和嘉宾。我何德何能，被安排在第二位发言？本来要推辞，想想作罢了，因为这次大会对我非同一般。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期待这一天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在这个时刻，我应该说些什么。其实，我就像要结婚的大姑娘，盼着嫁人这一天，到了这一天，除了傻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听众屏息等待，他们都能听出来，云沧海要有重大消息发布，似乎验证了传闻。

云沧海在舞台上缓缓走了几步，说道：“我非常幸运，这个我就不多讲了。我为什么会这么幸运，让电猫国际有了今天？这就是信任，我们坚持到今天，就是信任的结晶。你在我们的平台上，从陌生人那里购物，付钱给他，买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经过上千公里，通过一个不认识的人到了你手上。这就是电子商务，这在十年前完全是天方夜谭，如今，每天有两千四百万笔这样的交易，这意味着两千四百万个信任在流转，大家选择相信我们。当其他人不相信这个世界，不相信未来时候，我们选择了信任，信任让世界更开放、更透明、更懂得分享、更承担责任，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我想谈的第二点是变化。三十年以前谁都没想到今天会这样，没想到中国成为制造业大国，没想到电脑深入人心，没想到互联网在中国发展得那么好，更没有想到淘宝会起来，谁都没想到那些坚不可摧的巨人会轰然倒地！这是一个变化的世界，我们今天聚在这里，畅想未来，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属于谁？不属于我这个四十八岁的老头子，这是年轻人的时代。我年轻时曾经迷茫，我一无所有，凭什么改变世界？假如不是一个变化的时代，以前是论资排辈的时代，轮不到我们大展拳脚。我感谢变化，我拥抱变化，我感谢无数人的抱怨，因为你在抱怨的时候，我才会有机会！

“谁也没有可能不败，没有可能不老，没有可能不糊涂，解决不败、不老、不糊涂的唯一办法，就是要相信年轻人。相信他们，就是相信未来。”云沧海走到金盆旁边，将麦克风放在一边，双手缓缓伸进去，主持人立即把麦克风递到他嘴边。他平静地说道：“从今天起，我将不担任首席执行官，从明天开始，我将有新的生活。我是幸运的，四十八岁离开工作，从明天开始，生活将是我的工作！谢谢大家。”

云沧海亲自证实退出江湖，会场轰动，观众们一起站起，向这位传奇人物鼓掌。他创造了电子商务的时代，颠覆了传统的商业模式。如今互联网天下三分，大局已定，风云人物功成身退，进退自如，怎能不让人钦佩？掌声平息，云沧海结束演讲，灯光大开，他走下舞台与部委领导逐一握手。

坐在嘉宾席后排的那蓝忽然看见，云沧海正在与爸爸握手，父女间好像有感应一样，目光一碰。那蓝爸爸是电信部法规司司长，正巧与女儿参加同一个活动，早上一起出门，来到会议中心，那蓝进入会场，他去参加剪彩仪式。他满脸笑容，想帮助女儿拓展人脉，轻轻挥手，把女儿招到身边，带她来到云沧海身边，说道：“云总，这是那蓝，是高摩的投资人，看看我们像吗？”

云沧海虽是互联网巨头，仍受政府管理，不敢怠慢，笑着说：“那司长，您女儿吧，怎么能不能像呢？”

那蓝见过不少高官巨贾，少爷爸爸的地位更是高绝，见到云沧海并不紧张，笑着说道：“云总开创了电子商务的新时代，如今金盆洗手，笑傲江湖，我恰逢其会，十分荣幸！”

云沧海做出退出江湖的决定并不容易，皱眉叹气：“除了工作，还有默默奉献的家人，也该多陪陪他们。”

那蓝看出了异样的神情，问道：“云总，您似乎有顾虑。”

经过十几年的竞争，三大巨头各霸一方，互联网江湖相安无事，云沧海放心退出。然而，这是变化的世界，谁也不知道暴风雨何时到来，云沧海愿意随便露出心迹，反问：“哦，觉得我有顾虑？”

“我可以直言不讳吗？”那蓝难以判断，云沧海是礼貌性地提问，还是真心询问意见。

“请讲。”云沧海不相信眼前这个好看的小姑娘懂得互联网。她是高官的女儿，虽然在高摩这种投行工作，身份唬人，不见得有什么真本事。

“您刚才谈到变化，我十分认可。现在晴空万里，其实巨大的浪潮正在袭来，将迅速颠覆互联网的格局。”那蓝做过深入的研究，直言不讳。

“这个浪潮是什么？”云沧海岂能无知无觉？他也发现了蛛丝马迹。

“移动互联网！”那蓝相信，当这波浪潮袭来的时候，无论是小舢板，还是巨型战舰，没人能够躲避，即便电猫国际在十几年的互联网大战中战功赫赫，无人能敌，当大海发怒的时候，也必须避让。恰在此时，战功卓著的舰长却要金盆洗手！群龙无首。

云沧海不复刚才的春风得意，难道我错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将被新的浪潮吞噬？表面的平静预示着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他已经看到移动互联网到来的迹象，那蓝几句话说中他的心事，轻轻坐下低头沉思。

那蓝爸爸脚步移动，带那蓝来到李无觅身边，说道：“李先生，这是我的女儿那蓝，现在在高摩负责风险投资，关注的重点是移动互联网。”

“很高兴，Diva。”李无觅见到那蓝，眉毛一动，站起似有话说，碍于那蓝爸爸在场，十分收敛。

“啊，Robin，久违了。”那蓝称呼他的英文名，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容，看着李无觅。

“你们认识？”那蓝爸爸听出言外之意。

“是啊，我毕业实习的时候，曾经给李先生端茶倒水。”那蓝曾经在高摩做了三个月的实习生，参与了奔狼在纳斯纳克上市。

那蓝爸爸依稀记得那段经历，女儿却从来没有提及李无觅。他满腹狐疑，正想询问，会场安静，主题演讲继续，那蓝向后稍退，坐在爸爸身后的位置。

67

央企巨头

第三位登台亮相的嘉宾是中通电信的副总裁路向东，他十年前从福城分公司调入中通电信总部，先从短信入手，全力拓展数据业务。路向东的名声没有马幻城和李无觅那么显赫，只因为他出自央企，不得不低调。若论实力，中通电信比互联网三大巨头加在一起还要大很多倍，他排在云沧海之后发言，谁也没有话说。

路向东与云沧海的演讲风格截然相反，规规矩矩地感谢了组织单位和上级领导。观众正以为他要说些套话的时候，他忽然放下讲稿，朗朗说道：“大家都说，我们是通信业的老大，其实我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谈不上强大。云总刚才的主题词是信任和变化，我今天的主题就是危机和责任，企业从优秀到落后很容易，走到破产的边缘不是不可能。过去十年，多少辉煌无比的跨国公司，或者被兼并，或者破产，不复存在。我没有理由谈成绩，唯有责任不可以忘掉。作为央企，我们的责任是什么？实现国有资本的保值增值，这是国家交给我们的光荣的使命和不可推卸的任务。然而，在日趋激烈的市场竞争之中，我们早已不是过去的垄断企业，担子越来越重。”

路向东停顿一会儿，举起手机问道：“有人说我们中通电信垄断，在座的有没有使用电联的朋友？”

大约三成听众举起手来，路向东又问道：“谁在使用电讯的服务？”

又有三成听众举手，路向东笑着问：“大家看看，三足鼎立，谈何垄断？我再问问，谁在用企鹅技术的聊天工具？”

会场中几乎人人举手，唯独嘉宾席的云沧海和李无觅毫无反应。路向东笑指马幻城：“真正的垄断者是企鹅技术，对不对？中通电信如履薄冰，永远不停地爬坡，不能歇下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是一个竞争激烈的时代，我们的对手不仅是电联和电讯，还有互联网公司。它们冲进了我们的地盘，借用我们的带宽，掠夺着我们的核心业务，我们却不得不保护它们，用自己的资源养活它们。”

无论市场竞争多激烈，在这种场合，大家都和和气气。路向东代表央企，本应该和谐庄重，竟然火力十足，观众和记者们兴奋起来。路向东划开手机屏幕，画面立即被投影到大屏幕上。他扬起声调：“这里有一款应用，哦，他们的创始人今天也在。产品是什么？手机上的对讲机，名字叫作魔盒。它可以发送语音和文字信息，替代电话和短信业务。根据我的统计，用户使用之后，运营商的短信业务减少了四分之三，电话业务减少一半。所以，中通电信的最大对手不是电联和电讯，而是这个魔盒！电联和电讯要抢夺我们的用户，魔盒却要我们的命！电联和电讯公正公平地和我们竞争，魔盒却完全不守规矩！”

听众们目瞪口呆，路向东的发言实在让人意外。

郭鑫年也吃了一惊，路向东怎么将炮火对准自己？郭鑫年这种微型企业，与中通这样的巨无霸，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他目光有意无意之间，扫到那蓝。她也立即想到魔盒，两人目光一碰，郭鑫年的视线立即收回来，那蓝却撇来了担忧。

那蓝充满困惑，路向东为什么在这种高大上的场合炮轰魔盒？

那蓝还没有想明白，路向东开始了下一段发言。他来自福城，在北京没有根基，一把手即将退休，要想再上一层楼，必须有靠山，少爷家族便是他身后的大树。老爷子轻轻一推，他就能踏上这个台阶。这是利益交换和输送，自己必须帮助少爷做好快讯，一切都在不言之中。魔盒免费，越来越多的用户卸载快讯，用户流失的势头十分明显。路向东越来越怕，答应少爷的事情不能兑现，不仅意味着自己的位置无望，能不能保住乌纱帽都不一定。路向东还有更堂而皇之的理由，魔盒正在摧毁电信运营商的根基，中通、电讯和电联三大运营商的核心业务就是语音和短信，正在被魔盒侵蚀。三大运营商进行了磋商，意识到了魔盒的可怕，必须将魔盒扼杀在摇篮之中。今天的全国互联网论坛，就是他精心布局之后的发难，打响了围剿魔盒的第一枪。路向东火力全开，大声质问：“用户为什么要使用魔盒？原因很简单，免费。”

听众惊呆了，堂堂央企竟然瞄准了小小的互联网企业。路向东苦笑着说道：“你们可能觉得我大惊小怪，其实我不是危言耸听，如果不阻止这种行为，我告诉你，中通的短信业务和语音业务，用不了两三年就会消亡，超万亿的国有资产就要流失，这都是老百姓的纳税钱！”

路向东的指责十分严厉，他义正词严地继续说：“如果公平竞争，我们没有话说，可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魔盒为什么能够免费？运营商每年花费数千亿资金，铺设光纤、建设基站和交换机，打电话交钱、发短信付费，就像买东西付钱一样，天经地义，如今怎么会变成免费？”

路向东准备充分，气势惊人，帽子乱飞：“道理很简单，魔盒占用了运营商的网络。请大家设想一下，如果大家都不支付短信费和话费，谁来铺设和维护网络？这是寄生虫的生存模式，吸取别人的营养，养肥自己。我代表中通、电联和电讯三大运营商，决不让这种事情发生，决不让国有资产流失，决不允许明目张胆的盗窃行为！我们必须共同维护互联网和通信行业的秩序，这是我们的职责！”

三大运营商盯上了魔盒，那蓝心里一动。路向东在全国互联网论坛突然发难，炮火大开攻击魔盒，少爷依靠与运营商分成获利，中间有没有关系？路向东肯定还有后招，那蓝生长在高官之家，洞悉大家族敛财的秘诀，又在高摩，熟知互联网和运营商之间的竞争态势，一眼洞悉其中的秘密。只是，一旦运营商和大家族联手，没人能够抗衡，不由得为魔盒担心起来。那蓝忍不住回头去看，温迪正俯在郭鑫年耳边，两个人低语着，身体自然而然地互相靠近，俨然情侣。那蓝心中升起酸楚。

主持人极为聪慧，见路向东演讲结束，款款走上舞台，说道：“路总既然提到魔盒，魔盒的创始人恰巧也在会场。路总说魔盒是寄生虫，依赖运营商的网络基础生存，郭先生，你怎么看？”

如果用户抛弃电话和短信，使用魔盒，的确对运营商构成威胁。魔盒来自一个小小的想法，郭鑫年无意撼动三大运营商，被斥为寄生虫，盗窃运营商的网络，他完全不能接受，站起来，就事论事地说道：“路总对互联网的理解高人一筹，我十分钦佩。您说过，运营商要从语音业务向数据业务转型。的确，魔盒伤害了您的语音业务，却扩大了数据业务。魔盒每天消费巨大的数据流量，帮助运营商转型到数据业务。在美国，AT&T（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数据收入已经超过传统语音，这不是明显的例子吗？”

主持人喜欢这种争论的气氛，煽风点火地说道：“路总，您的意见？”

路向东看似理直气壮，背后却有不能说的动机，快讯这件事办不好，有何面目去见少爷？还怎么在中通电信混？他站起来举起麦克风，直接反驳道：“美国是美国，中国有自己的国情。你是香港人，哪懂得中国的市场？”

郭鑫年极为叛逆，说话毫不留情，一点儿不给路向东面子：“我既是香港人，也是中国人！”

这句话掷地有声，观众的掌声暴风骤雨一般，路向东被明显抓住了话柄，犯了大忌，发言却被掌声打断。第一排的电信部领导侧头相向，嗤之以鼻，带头为郭鑫年鼓掌。听众更是痛恨央企，大有痛打落水狗的架势，一起为郭鑫年叫好。掌声持续不断，时间越久，味道越不对。观众本就对垄断企业不满，魔盒与运营商相比是绝对的弱者，掌声持续，渐渐变成对魔盒的支持，对路向东的抗议。

掌声压下路向东的反击，郭鑫年开口，掌声很配合地停息。他喜欢历史，侃侃而谈：“谁说香港人不懂中国国情，中国的传统文化，香港人一直没有忘记。举例来讲，香港使用繁体字，是不是更传统一些？可是，很多内地的朋友学的是农民起义史，只知道李自成，不知道陶弘景！”

大多数听众的确不知道陶弘景，郭鑫年这句话并不高明，本来观众为他叫好，他却一句话把他们都推到对立面。路向东意识到失言，趁着这个机会，将话题扭回来，说道：“电信业务关乎国计民生，又涉及信息安全，必须要有国家牌照，魔盒有吗？”

这是垄断央企威胁民营企业的常用话术，非常有效，观众没有想到还有这层道理。郭鑫年略微想想，回答道：“路总代表运营商，关于政策法规，电信部才有最终解释权，是不是？”

这句话十分在理，电信部领导就在台下，路向东的发言有越俎代庖的嫌疑，只好闭嘴不言。郭鑫年没有顾忌，抢先说道：“各位领导都在，我想说说自己的观点。我是一个创业者，核心团队就五六个人，小得不能再小的微型企业，一无所有，不能与运营商相提并论。我们只想创造出伟大的产品，与用户分享，不指望国家能够扶持，只希望一点，国家能够给我们创业者一个生存的空间。我相信，中国的经济命运和中国的未来，不掌握在央企手中，而是在我们这些平凡的中小企业手中。我们微不足道，美国的苹果和微软，中国的奔狼、电猫国际和企鹅技术，哪个不是从中小企业发展起来的？我们自强不息，勤勤恳恳，砸锅卖铁，百折不挠，通宵达旦，拿着父母的血汗钱，卖了婚房，妻离子散，挥洒汗水和泪水，承担税收，创造就业。我可以拍着胸脯讲，我们每个创业者都是焦裕禄！每个创业者都是活雷锋！各位领导，你们高瞻远瞩，制定行业法规，振兴和发展中国的互联网行业，我们创业者的命运就在你们一念之间。我恳求诸位，给我们中小企业一条活路！不要把我们逼到死路上，我向你们鞠躬，谢谢你们！”

这段话声情并茂，激起了听众们雷鸣般的掌声。主持人十分机智，走到台下说道：“很荣幸也很凑巧，部委领导恰逢其会，请说几句。”

部长十分机敏，这种场合毫无准备，万一传到媒体上，不知道会渲染出多大的风波。他向身边看看，指着其中一位说道：“法规司的那司长就在这里，他最有权威，对不对？

那蓝爸爸临时被领导推上焦点，绝不推辞。刚才演讲的这个香港小伙子是魔盒的创始人，女儿好像提过，那蓝爸爸从心里赞同他的说法，感慨万分，说道：“听了这位创始人的这段话，我很感动。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说，与民争利为最下者。央企是为百姓服务的，不是与民争利的。大家请放心，这点儿良知我还是有的。我们的政策法规一定要保护创业者，扶植创业者，创业者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

会场传出掌声，政府官员说话滴水不漏。那蓝爸爸等声音平息，又说道：“然而，确如路总所言，电信行业关乎国计民生，还需要从长计议。”

那蓝爸爸看起来不偏不倚，其实从语气和用心程度，大家都能看出来，他是倾向于创业者的。

68

魔教飞虎

主持人对互联网的硝烟不那么敏感，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走回舞台，请下一位演讲嘉宾上台：“欢迎下一位，飞虎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洪业先生。”

全国互联网论坛囊括各路人马，路向东是大型央企的代表，云沧海、李无觅和马幻城是三大互联网巨头的掌门人，郭鑫年代表了新的创业团队，洪业则是创业的成功代表，飞虎刚完成在美国的上市，成为今年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飞虎从杀毒软件起家，这个市场本来不温不火，却也舒适。没想到，飞虎彻底颠覆了规则，别的杀毒软件公司都在收费，他免费赠送，迅速占领了用户的电脑桌面。没人明白洪业的商业模式，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钱的买卖无人问，飞虎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飞虎占领了用户的桌面，开始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

洪业从杀病毒起家，谙熟各种入侵手段，把产品变成病毒，在电脑中扩散。在未征得用户允许的情况下修改电脑的底层设置，拦截浏览界面，窥视用户的隐私，分析他们的上网和购物习惯。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赚钱。偷梁换柱，插入广告，飞虎赚到了钱，在纳斯达克上市成功。互联网行业十分清楚这种伎俩，飞虎的本质上就是病毒，不停地传播，不停地吞噬，没有底线，如果大家都用这种方式不择手段地入侵，早晚天下大乱。

不择手段，没有底线，就是飞虎的风格。

洪业没有西装革履，穿着横条纹的红色短袖，双臂架在讲台上，一副披靡天下的样子。他笑呵呵地用自嘲破冰：“欢迎大家，我是洪业。大家肯定知道我们产品的名字，其实，我们做网络安全，希望给用户全方位的保护，那些名门正派误解我们了。当然，这是故意的误解。哈哈，如果是故意的，就不是误解，那是什么？在座的观众有没有人想出一个恰当的词语？”

一名听众高高举手，大喊：“诽谤！”

洪业乐得手舞足蹈，巴掌都拍不到一块儿：“对对，你叫什么名字？人才！送你一年免费杀毒软件！”

“您那产品本来就是免费的。”那名听众悻悻坐下，台下黑压压数千人一起哄笑。

洪业讪讪一笑继续说：“会议主办方跟我讲，我们是创业成功的代表，我的主题是互联网行业创业的秘籍。这么多年来，我们做了很多产品，我有资格站在这里讲话！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成功，而是因为我曾经是最大的失败者，犯过巨大的错误，被骂得狗血喷头，而且我还会继续犯错。通过这些错误，我总结出一些心得，就是几个“心”字，在这里和大家分享。第一个是用心。我有些同事买了房子，开始装修，花很多时间在网上搜索，到建材城和卖瓷砖的人斗智斗勇，成了装修专家，瓷砖专家和马桶专家，为什么？因为这是他的房子，只要拿出装修的精神，一个外行能够成为瓷砖专家、浴缸专家，没有理由不成为一个产品专家。可是，你成为马桶专家有什么用呢？你又不是家具设计师，你一辈子能装修几次？对不对？所以，把心思放在事业上，放在产品上，你就会越来越棒。”

后排的听众中有不少是创业者和产品经理，一起鼓掌。前排嘉宾席的几位互联网大佬一动不动，他们的公司规模远超飞虎，不屑洪业的作为，不需要捧他臭脚。郭鑫年张牙舞爪地鼓起掌来，直到温迪抵了抵才收敛下来。他目光向周围一扫，前排隔了几个位置便是马幻城，双手轻击赞同洪业的观点。郭鑫年不禁佩服，马幻城公司规模十倍于飞虎，正在与飞虎爆发商业大战，虚心受教，难能可贵。

洪业等掌声落地，又说道：“第二个心是将心比心。这是小我、忘我、无我，我们做产品都讲究用户体验，为什么不叫产品经理体验，不叫老板体验，而叫用户体验？因为所有体验都从用户角度出发，你觉得好的产品，用户不一定买。学会从用户的角度思考，说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很难做到。随着经验增加、阅历提升，讲得最多的是什么？是‘我认为’‘我以为’‘我觉得’，自我太多了。很多时候做产品，是给自己做，而不是为用户做，这不是将心比心。”

将心比心就是以用户为中心，道理谁都懂，真正做到的并不多。很多创业者到处山寨，寻找新功能加进来，是不是将心比心？甚至没有倾听用户的反馈，多数人确实没有做到这一点。

洪业开始谈第三个心字：“很多人上班时做产品设计，下班就和工作无关了，他们很难成为优秀的产品经理。体验无处不在，比如乘坐飞机旅行，登机和机场安检的流程都是用户体验。如果不幸摔伤了腿，拄着拐杖去医院，你不知道到哪儿划价，到哪儿交费和拍片子，楼上楼下跑很多来回，这是糟糕的体验。在北京西直门的桥上，司机像走入丛林一样迷路，这个设计也很糟糕。体验无处不在，处处留心，把自己当成用户，抱怨完之后想想为什么，怎么改善，这是一个头脑体操。如果我是道路设计师，如果我设计医院，如果我设计遥控器、手机和车钥匙，该怎么办？怎样做得更好？处处留心皆体验。泡在唐诗三百首里，写不出伟大的诗篇。我们有赤子之心，有胸怀，游历名山大川，才能有写诗的灵感，灵感来自产品之外。有一位苹果的设计师，他以前做什么？应该是搞IT（信息技术）的吧？不是，他设计过最酷的马桶，为什么来设计苹果手机，不觉得在白色上有共同的灵感吗？”

洪业不讲大道理，而是叙述身边的故事，观众们听得都很入迷。只有经历过失败，脚踏实地之后才能够说出这些肺腑之言。

讲完的洪业走下舞台，来到第一排的云沧海、李无觅和马幻城身边。他拱手笑着说：“三位老大，我没资格给你们当老师。不过，主办单位请我讲，我不得不说，见谅。”

洪业野心勃勃，不甘于做互联网的二流角色，杀毒产品免费之后，横扫市场，占据客户端，加强搜索业务，势力渐大。不过他知道此时与三大巨头还相距甚远，因此并不愿与他们有正面冲突。说完，他嘿嘿一笑，向后排走去。排座显示出了主办单位的良苦用心，政府官员、央企领导和三大巨头坐在第一排，第二排座位是其他较大的互联网公司，狐扑的张云清，网通的丁易都在这里，郭鑫年和温迪也坐在这一排。网通和狐扑虽不济，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洪业继续向后。第三排是投资人，洪业立即看见一位熟人，走到身边笑着说道：“宇总，您也来啦？”

摄像机随着洪业的手势，将此人的面容投射到大屏幕上。不少观众认识这个面容儒雅的中年人，正是孤山软件的前首席执行官宇泰来，互联网江湖的老将。

69

魔盒崛起

掌声震耳响起，气势上压过洪业。

企鹅技术凭借即时聊天软件起家，成为三大互联网巨头之一。马幻城只有三十几岁，已经是中国互联网行业的教父级人物，又刚刚成为《财富》杂志评选的全球十佳首席执行官。

黑压压的观众席坐了两千多名听众，超大的舞台的右侧有一个讲台。马幻城十分低调，中规中矩地站在讲台后面，凝视着听众。他本是一名程序员，做出一款当时不起眼的产品，供用户免费使用。他被直线上升的开支逼上了梁山，开始创业，竟成为互联网江湖的霸主。他缓缓讲述自己的创业历程，没有炫耀也没有煽情：“那时，我没有梦想，只有一个想法，找到钱，维持带宽和服务器的费用，让那些信任和接纳我的用户留下来，使他们不失望，哪怕卖血也行。这就是我一以贯之的理念，无论技术怎么发展，都必须为客户创造最佳体验。当我挣到第一笔五十万的时候，我没有买房，而是用来租服务器。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决定之一，能够为中国的互联网用户服务，我足慰平生！”

掌声之后，马幻城走下讲台。温迪与他距离极近，弯腰走到他面前，双手奉上名片：“马总，我是魔盒的投资人，温迪，很高兴能遇到您。”马幻城礼貌地接来名片，微微一笑，目光转到台上。

郭鑫年双手揣兜一动不动，他个性高傲，即便在马幻城面前也桀骜不驯。主持人姗姗登台，落落大方地向全体听众宣布：“下一位演讲者或许名不见经传，但是很多人已经是他的忠实用户，手机上的对讲机。大家知道他的名字吗？”

听众们大喊魔盒，却无人叫出郭鑫年的姓名。主持人笑着说道：“现在，有请来自香港的郭鑫年，魔盒的创始人，分享他的创业理念。”

灯光熄灭，温迪轻轻叮嘱郭鑫年：“此时此刻，你的表现将决定魔盒的增长速度，大胆，颠覆！”

郭鑫年点头，抬腿要登上舞台，温迪却不松手，递来一杯温水，说道：“别急，再等十五秒，让掌声再热烈一些。”

掌声越来越响，压过了对马幻城的欢迎。郭鑫年佩服温迪心思的巧妙，也记住她的提醒。忽然，全场灯光熄灭，听众正在困惑，一秒、两秒、三秒，舞台灯光忽然闪亮，聚焦在舞台上。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坐在舞台角落的一个简易汽车模型里面，仿佛在高速驾驶。夸张刺耳的手机短信声音响起，他一边开车，一边打开手机，念出来：“亲爱的，在哪里？怎么又不回我短信？”

小伙子夸张地双手离开方向盘，敲击键盘，说道：“我在开车，等会儿回。”

滴滴短信声音再起，小伙子低头看手机，念道：“哼，是不是又去搞暧昧了？”

忽然刺耳的刹车声音响起，轰隆一声，灯光全灭，暗示着车祸的发生。听众听腻了主题演讲，这种表演的形式让人耳目一新。灯光重新聚焦，一个女孩子在路上边走边发短信，自言自语：“哼，总说开车不回我短信，肯定和他们公司的小秘书在吃饭。”

她只顾埋头发短信，没有看到眼前的电线杆，砰地撞上去。灯光再次熄灭，只有“咣当”一声在回响。另一束灯光亮起，走上一个推销员模样的白领，三个电话在手中跳来跳去，“喂”、“hello”、“你好”，说个不停。灯光变幻越来越快，一个牙科医生的短信声音响起，伸手去接，病人仰天狂吼。短信一响，一名运动员掏出手机，其他人飞快冲过终点。

音乐声音响起，灯光大亮。舞台上的年轻人们聚集在一起，一起合唱起来：

我们是移动一族，这是移动的时代

有时，手机让我们烦不胜烦

它，让我没法开车

它，随时打断我的手术

它，打乱我的生活

可是，我又离不开它

歌声中，灯光熄灭又闪耀，郭鑫年出现在舞台正中，悠然说道：“其实，你们可以试试魔盒。”

十几名演员将郭鑫年围在中间，一起高唱：

魔盒，这是什么

手机上的对讲机

语音聊天，简单！完美

开车的小伙子把手机放在嘴边，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走路的女孩子也把手机放在眼前，绕开电线杆，回答：“亲爱的，谢谢你，玫瑰花准备好了吗？”牙科医生用同样的姿势，左手拿着电钻，对着魔盒说道：“等等，我在手术，等拔了这牙。”病人也把手机放在嘴边，说道：“老婆等等，这个牙科医生太不靠谱啦。”

十几名舞蹈演员拥着郭鑫年来到讲台，举起双手，示意全场观众打开手机，大屏幕出现搜索魔盒的界面，郭鑫年大喊：“现在，让我们下载魔盒，非常快，非常简单。”

“来，大家随我摇一摇，天涯从此若比邻！”郭鑫年展示着魔盒的功能，认真地扭着腰肢，难看得要命。

“来，大家随我扫一扫，海内从此存知己！”演员们一起念起台词。

“来，换个姿势，这个姿势才最流行！Fashion （时髦）！In （流行）！”演员们聚集在一起，把手机放在嘴边，他们唱得没错，这个姿势果然开始在流行，街边、咖啡厅、办公室、飞机上，人们开始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放在嘴边。

音乐和舞蹈烘托出欢快的气氛，听众掏出手机，按照郭鑫年的指引，快速安装，开始使用魔盒。前面的领导、大佬和嘉宾也受到气氛感染，各自安装下载。马幻城做即时通信起家，下载安装打开魔盒，完美而简单，不由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埋头研究。唯独路向东一脸晦气，双臂交叉，纹丝不动。

音乐和歌舞骤停，演员谢幕，这是温迪想出来的妙招。短短十分钟的歌舞让会场气氛high（高涨）起来，煽动力远远超过一般的主题演讲。郭鑫年喘口气，双手张开，问道：“谢谢安装魔盒，大家感觉好不好？”

“好！”听众们听了一天讲话，歌舞声中扫去了会议的枯燥。

郭鑫年话归正题，指着马幻城说：“马先生长我几岁，是我钦佩的偶像。他当初有了五十万，没有买房子，我从爸妈那里借来几百万作为首付买房，成了房奴。”

郭鑫年用自黑的方式开始演讲，观众果然买账，再次爆发掌声。他提起麦克风走到舞台正中：“一年前，我在香港驾驶的时候，发送短信遇到车祸，幸好我命大。那时我有了一个想法，开车用键盘发短信太危险，于是萌生了做语音短信的想法。然而创业不容易，我来到北京，经历失败，意志消沉，又逃离了这个城市，在骑行唐古拉山的时候，与队友失去联系，四周是看不到头的黑暗。我的想法更进一步，把对讲机移植到手机上来。带着这个想法回到北京，那时我们一无所有，而今天，我们已经有了两百多万的忠实用户，谢谢主办单位，让我在此分享创业理念。”

郭鑫年的介绍单刀直入，没有什么花哨和技巧，实实在在。他举起一根手指，说道：“经过那段失败的历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生来一无所有，没有资金没有品牌，甚至连尿布上帝都不允许带到这个世界。所以，我的第一个理念是，蚂蚁可以战胜大象！马幻城先生从零开始，创建企鹅技术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

主持人扑哧笑出来，这个道理玄而又玄，却难以借鉴，不失时机地问道：“蚂蚁战胜大象，怎么做到？”

郭鑫年没有忽略这个提问，大声接过来说：“很好的问题。我喜欢历史，尤其是战争史。蒙古军队披挂皮甲，充其量算是轻骑兵，无论防护能力和力气都比不上欧洲骑士，正面作战根本打不过欧洲的重铠骑兵。蒙古人凭什么能够横扫欧亚？道理很简单，一个蒙古士兵配几匹马，跑得快，打不过你，我就跑，你追不上，我掉头来打你，像蚂蚁一样一点儿一点儿啃掉你。这就是蒙古人的战法，运动战，靠速度。欧洲骑士们负担大，拼不过速度，胜不能追，败不能逃。蚂蚁击败大象并非不可能，力量不如对手，规模不如对手，只有速度足够快，足够灵活。五十年前是大鱼吃小鱼，二十年前是强鱼吃弱鱼，现在是快鱼吃慢鱼！创业就是这样，实力不如你，品牌不如你，资金不如你，但是我比你快，比你灵活，你抓不到我，我就立于不败之地。运营商的各位老总，各位互联网的老大们都在这儿。你们是大象，我是蚂蚁，是不是这个道理？”

蚂蚁可以战胜大象，郭鑫年自称为蚂蚁，潜台词就是我能够打败你们，火药味儿十足。观众总是同情弱者，听出对呛的味道，爆发出一阵掌声，逼着几位互联网大佬回答。主持人不失时机地将麦克风递给刚演讲过的洪业：“洪总，您来回答。”

洪业在几大巨头面前不敢托大，笑嘻嘻地说：“我们哪里称得上是大象，顶多是刚出生的小老虎，他们才是大象。”

主持人走进嘉宾席，将麦克风递给一直没有讲话的李无觅：“李总，您来回答。”

李无觅白手起家创建奔狼，理解灵活快速的价值，站起来回答：“我当年也是蚂蚁，挡在我面前的大象早已不存在了。不过，别忘记，不是所有的大象都笨重，大象也能翩翩跳舞。一个软件，小企业用五个人来开发，我们找来五十个人，速度就会比你快。”

IBM前任总裁郭士纳曾经写过一本书，名叫《谁说大象不能跳舞？》，寓意他带领IBM这头大象灵活应变。李无觅既认可郭鑫年的观点，又提出了问题，有很深的含义。听众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爆发出掌声，等待郭鑫年的反击。

“同意！大象可以灵活快速，甚至您可以用金钱买来速度。幸好，我还有第二条秘诀。”郭鑫年侃侃而谈，他与几名互联网巨头的对话，充满智慧。现场的观众们暗暗佩服，两人观点不同，却并不争论和攻击，而是互相理解和探讨，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想法和语言，让这场论战充满智慧和启发。

“愿闻其详。”李无觅坐下，将舞台交还给郭鑫年。

“增加人手必然降低效率，抬高成本，牺牲利润。更重要的是，提高速度有两种方法，有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将速度提高五倍，想知道吗？”郭鑫年示意听众表态，他们果然纷纷举手。他这才大声说道：“增加工作时间，每天工作八小时不够，那么就加班，十个小时，十二个小时？要将速度提高五倍，每天工作四十个小时就可以，是不是很容易？”

观众哄堂大笑，嘉宾们也笑出声来，郭鑫年指着观众说道：“大家别笑，增加工作时间，这其实就是大公司的做法。这已经是互联网公司的常态，企业得到了速度，可是工程师们怎么办？加班，没时间照顾父母，没时间恋爱，没时间锻炼，没时间生活！我要问大家，你们生活为了工作，还是工作为了生活？知道我们和猪的区别吗？”

观众一起摇头，郭鑫年举起两根指头，大声说道：“猪做两件事，吃饭、睡觉。我们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和工作。各位赶紧工作去，否则你就是猪！”

众人哈哈大笑，郭鑫年夸张地伸开双臂，大声说道：“且慢，我的下一个问题是，我们和驴子的区别又是什么？记住，驴是可以拉磨的。如果我们成天工作，比猪强一些，和笨驴有什么区别！而李总就是要找到更多的笨驴！”

郭鑫年跳下舞台，将麦克风举到一名听众身边，问道：“你想每天用更多时间来工作吗？”

这名观众左右看看，犹豫着，郭鑫年笑起来：“哈哈，你老板也在这里，是吧？”

郭鑫年向后走几步，目光之间，看见那蓝，在观众中如同繁星中的明月，脑海顿时错乱，她是谁？是那个美丽的花瓶小姐，还是那蓝？那蓝不是温迪，温迪也不是那蓝！郭鑫年快步走去，将麦克风递过去，问道：“这位美丽的，哎呀！”

那蓝早有防备，她第一次见到郭鑫年的时候，被称呼为美丽的花瓶小姐，十分狼狈。如果在这年度的全国互联网论坛也被这么称呼，以后恐怕就被定格为高摩的花瓶，以后的职业生涯必然大受影响。情急之下，那蓝用高跟鞋对着郭鑫年的脚面狠狠踩下，算是对郭鑫年屡次这么称呼的报复。

观众听到郭鑫年钻心疼痛的喊叫，正在惊讶的时候，那蓝站起来，笑容被摄像头捕捉投射到巨大的屏幕上，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到会场，将观众的注意力转走：“好了，我不想增加工作时间，怎么才能提高速度？”

郭鑫年留在那蓝身边，举起第二根手指：“这是我创业的第二个秘诀，管理时间。”

那蓝不懈追问：“怎么管理？”

会议中心鸦雀无声，听着郭鑫年的分享。这是人生中最基本的道理，可惜我们常常做错。主持人举起手来，问道：“除了花更多的时间去考驾照，你好像没有其他办法。”

“好问题，我佩服你，你是最好的主持人，虽然我已经很久不看电视节目了。”郭鑫年为主持人鼓掌，然后沉默着，聚集着巨大的能量。观众掉入沉默的陷阱，反而加倍认真。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从背包中掏出一张纸，伸向空中走回舞台中间：“这是准考证，通知我下个月去参加驾校考试，猜猜我怎么办？”

“找人代考？这是违法的！”主持人被夸奖得十分受用，积极与郭鑫年互动，听众哈哈大笑。

郭鑫年将准考证揉成一团，撕成碎片，向舞台上抛撒：“对于燃烧的石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要管理时间，就必须学会做减法！这是我创业的秘诀。我们总有太多想法，追逐太多目标，就像四处乱跑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去哪里！人生之中，重要的事情并不多！我们必须删除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将精力聚焦在一两件事情。对于我，做好两件事足矣，第一件事是创业，第二是找到爱的人，永远在一起。驾照等这些琐事，都是浮云。”

主持人带头鼓掌，与郭鑫年轻轻一抱，这是极为特殊的礼仪，引起观众无限遐想，掌声更加炙热。那蓝见识到郭鑫年的睿智和风趣，他真的又傻又呆吗？还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

郭鑫年正要下台，温迪突然举手，不知何时，她手里握着一个麦克风，不失时机地提问：“你刚才说，蚂蚁可以战胜大象，我想问，你用多久才能打败企鹅技术这样的互联网巨头？”

这是一个火药味十足的问题，郭鑫年明白她的意图，感谢她的提醒，除了那段歌舞，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详细地谈到魔盒，必须利用这个机会宣传产品。郭鑫年笑着举起手机：“企鹅技术、奔狼、电猫国际家大业大，看似强盛，其实不堪一击。”

听众愕然，郭鑫年说完此话，沉默下来，仿佛和听众较劲，心里暗暗数到十，开口说道：“历史上，很多不可一世的王朝，强大得不得了，却是纸老虎。从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到秦国灭亡用了多久？骄傲的大汉王朝，从黄巾起义到灭亡，又用了多久？光芒万丈的大唐帝国呢？从黄巢起义到唐朝灭亡又用了多少年？距离我们最近的清朝，一九一一年爆发辛亥革命，宣统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逊位。三大巨头兴盛无匹，比大秦、大汉、大唐、大清，又如何？只怕差上一些吧！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焉！在大趋势面前，强大的王朝都会灰飞烟灭，何况企业？诺基亚已是明日黄花，移动互联网突飞猛进，一步踏错便死无葬身之地。开心网，还记得当年偷菜的小芳吗？”

温迪不罢休，执拗地问道：“请回答我的问题，魔盒多久才能打败互联网巨头？”

“一定要问这个问题吗？”郭鑫年笑着反问。

“当然。”温迪演着双簧。

郭鑫年举起手机，魔盒的标志出现在巨大的屏幕正中，说道：“大家刚才下载了魔盒，完全免费，非常容易使用，对不对？几位大佬，同意吗？”

云沧海和李无觅不予置评，马幻城低头把弄魔盒，他先去看评论，众口一词的好评，界面至简，极易上手。郭鑫年得不到回应，快步走到舞台背后的玻璃幕墙，举起麦克风，笑着说：“魔盒根本不需要打败你们这些巨头，我们的产品基于手机。而你们的所有产品和业务模式都在个人电脑上，而用户正在抛弃电脑，拥抱手机，这就是大势所趋。”

他声音愈加有力：“在移动互联网的时代，客户迁移不需要任何成本，完全免费，击败那些巨头就是这么简单。

“用不了多久，运营商也会发现，时代已经变了，语音和短信也将被魔盒替代，一条短信一毛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你的商业模式已经被颠覆，故步自封便是死路一条，我的介绍到此为止。谢谢大家。”

郭鑫年没有想到，他在全国互联网论坛上的演讲震撼了观众，使魔盒在短期内取得了最大化的宣传效果，却也唤醒了沉睡的巨人。这些巨人睁开眼睛，发现世界已经改变，他们陷在过去的技术和成功经验，无法自拔。而郭鑫年的魔盒为他们指明了逃生方向，有些人继续昏睡，但是也有人擦亮眼睛，开始了痛苦的反思，以大无畏的精神重整团队，大象翩翩起舞，再次出发，震天撼地！

当聚光灯指向互联网大佬们的时候，马幻城认真倾听，若有所思。云沧海拿着几页白纸，记载瞬间的心得。李无觅与秘书密语，似乎已经开始行动。唯独一人脸侧一边，酣然大睡，正是狐扑首席执行官张云清。第二天，这些图片就通过新闻媒体传播各地。谁都知道，一场硝烟弥漫的移动互联网大战，揭开序幕！

不等论坛结束，马幻城就起身离座，低声吩咐助理：“改机票，回深圳。”

忽然，一个留着胡须的男子挡在面前，递上名片：“马总，觉得魔盒怎么样？”

马幻城脚步不停，随口应付：“挺好。”

助理接下来名片，拦在前面：“这位先生，稍晚是提问环节，有任何问题，那时候再问。”

此人正是罗维，他来到这里并非偶然，全国互联网论坛是投资的盛宴，著名投资人都会出席，对于急需投资的罗维，是最好的机会。他一早来到会场，在会场外买了十元钱的盒饭，草草吞几口，来到会场，全程听了嘉宾演讲。企鹅技术是互联网霸主，直接面对魔盒的冲击，是罗维心中最佳的并购者，故此一直紧盯马幻城。他追上来说道：“移动互联网时代正在来临，企鹅技术的用户正在流失，没有看到严重性吗？”

马幻城停住脚步，紧紧看着此人，穿着牛仔裤，圆领T恤，典型的创业者形象：“有什么对策？”

罗维再次将名片递过来说道：“只要扫一下这个二维码，就知道答案。”

马幻城接来名片，低头看去，龙邮创始人，罗维。名片上有一个二维码，旁边写着，扫一扫，这是什么？要是以往，骄傲早让罗维甩袖离开。他被打落地面，接了地气，何况每个月的巨大开支，逼迫他必须尽快卖出公司，低头卑微地笑笑：“牛先生，可以占用您一分钟时间，向您演示一下吗？”

“哦？”马幻城抬头，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光中亮晶晶，绝不寻常。

罗维掏出手机，滑开送到他面前，蓝色的简洁界面跃然而出。他痛定思痛，做了减法，将各种锦上添花的功能尽量去掉，大多数被集成在二级窗口，主界面只保留对讲机功能，经过反复测试，与魔盒对比毫不逊色，才拿出手来。

马幻城皱起眉头，困惑地看着罗维，这是山寨版的魔盒，几乎没有区别：“和魔盒有什么不同？”

这个问题难以回答，罗维说道：“魔盒看似无可阻挡，其实只有数百万用户，只占中国智能手机的百分之一。如果有实力的公司迅速推出产品，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光芒在马幻城眼中一闪，这是难得的机会。魔盒虽然得到高摩的投资，招兵买马和大举扩张都需要时间，此时正是一举偷袭的最佳时机。马幻城暗暗动心，掂量罗维的分量：“所以？”

“这是商业计划书。”罗维取出一份文件，他拿出IBM的底蕴，做出这份小牛皮覆盖的文件，手感令马幻城心动。精练的文字，描绘出罗维的设想，核心思想就是借助企业帝国的庞大用户，迅速推出类似的产品，与魔盒正面交锋。商业计划书的最后部分是公司估值，这往往通向投资，这个谈吐有节的年轻人要把这个产品卖给自己？马幻城手里握有大把资金，收购是最快捷的方式。他翻到估值这一页，仔细计算着数字。马幻城本是产品经理，却有霸王之才，眼前最重要的就是速度，互联网巨头必将在移动领域大打出手，如果我能够抢先在这个市场占领一个桥头堡，对未来的竞争益处颇多。

马幻城怦然心动，外表却不动声色，笑笑收起罗维名片，握手告别。罗维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忽然瞥见温迪和郭鑫年亲密地从前场退出，揪心之痛刺激得他心脏怦怦直跳。可是，眼下当务之急是卖出公司，先活下去。他低头默默向外走，忽然听见身边熟悉的声音：“罗维，真巧。”

高摩赞助这次全国互联网论坛，那蓝是专注于互联网的投资人，相遇并不奇怪，罗维与她一起向外走去，收回心神，说道：“那蓝，主题演讲让我获益匪浅。那个香港人谈到做减法，不仅产品开发是这样，其实感情也是如此。”

“哦？为什么？”那蓝看看落魄的罗维，再想想意气风发的郭鑫年，对比强烈。获得投资前，郭鑫年邋里邋遢，罗维出自名门，志得意满，挺拔精致。如今两人完全颠倒，郭鑫年创业成功，连场对话和演讲，气场极盛，那蓝不禁为罗维心酸。

罗维虽然落魄，却不自卑，大概也能猜到那蓝的想法，展露出自信的笑容，问道：“替我惋惜？”

那蓝的心事被猜中，不想承认又不想否认，反问：“你为自己惋惜吗？”

罗维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说道：“在日本战国时代，大名担心子女生活过于舒适，难以适应残酷的战场，在成人之后，迫使他们四处流浪修行，既增长见识，又打磨掉他们身上的娇气，这叫作放逐。”

罗维自身条件极佳，他肯自我放逐，磨砺自己，早晚必成大器，那蓝十分欣喜：“罗维，你是好样的。”

深受郭鑫年演讲触动的不仅是马幻城和罗维，观众散尽，会议中心还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云沧海呆呆看着讲台上魔盒的标志，移动互联网的时代真的来临了吗？我的产品线都基于个人电脑，也要向手机迁移？此时此刻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是正确的选择吗？他慢慢站起，一个矮小的背影被聚光灯投射到屏幕，背影被无限放大，形成无可匹敌的存在。

然而，金盆洗手的宣布已经不能收回。当晚九点，全国十三个城市上空发现不明飞行物，拖着一扇形光尾，迅速且毫无声音，持续十秒之后消失不见。猜测四起，大家都说，外星人云沧海退休，UFO（不明飞行物）接他回宇宙空间，那个曾经创造电子商务世界的英雄，带着他巨大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之中。

70

互联网思维

宇泰来站在会议中心门外，夕阳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成为投资人之后，早已从十几年的成功与挫折中跳出来，心中却存有深深的遗憾。在大学的时候，他看过一本乔布斯传记《硅谷之火》，他那时就有一个梦想，做一家世界一流的公司。从此二十年，他志存高远，脚踏实地向前走。这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他在孤山打造了一支拥有超凡的执行作战能力和行政组织能力的团队，成则举杯相庆，败则奔走相救。然而，孤山在香港联交所挂牌的时候，市值不过六亿多港元，远不及电猫国际和纳斯达克上市的奔狼。他从孤山辞职之后，扛着一麻袋现金找到移动互联网项目谈投资，市场份额第一的谈不成，就去找第二名谈。他坚信，只要在市场暴风的中心，只要投下去，见风就涨。然而，他心中的创业激情越燃越炙热，他生来应该是创业者，而非投资人。

这就是宇泰来的遗憾，他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以亲情为中心，希望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看着爱人和子女足矣。有人有万丈雄心，获取权力，于是成为政治家。有人痴迷技术，成为卓越的产品经理。宇泰来的梦想是成为像乔布斯那样的人，通过技术改变世界。他这二十年踏踏实实地向前走，却远远达不到目标。

他马上四十了，打拼的时日无多。

忽然一个个子不高、身材矮胖的人从后面追上：“宇总，是我！”

这人正是向顽强，是宇泰来最信任的人。他会议结束追出来，看宇泰来背影萧索，大骂洪业：“那个浑蛋，别和他一般见识。”

宇泰来笑着摇头，说道：“我不生洪业的气，他就是那性格，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在反思自己，按理说，我也算狗屁成功人士了，作为首席执行官带领孤山成功上市；投资创建卓越网，用七千五百万美元出售给亚马逊，获利上亿，这辈子不缺钱。作为投资人，我投了几家企业，好像人模狗样挺成功。可是，孤山上市之后，我就迷失了，高兴不起来，早上起床不知道要干吗，背着包去徒步。”

向顽强回忆着这几年宇泰来的状态，他两年前回过一趟孤山。宇泰来带着自己去吃楼下的胖胖烧烤，言语间充满迷茫和困惑。宇泰来少年成名，清闲的日子在他一生中非常罕见，叹气一声：“哎，我才四十岁，我想不通，怎么就成了退休老干部。”

“四十岁才开始，怕什么!”向顽强为宇泰来鼓气。

宇泰来心中的苦，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能看到。他难得向向顽强吐露心声：“我们在孤山，就像在盐碱地里种庄稼，怎么努力都打不出粮食。我们为什么不在台风里放风筝？站在台风中心，猪都能飞上天。”

“我们不是没有往风口浪尖上赶，为什么就赶不上？”向顽强遇到老上司，要一吐为快。

“我要感谢洪业，他今天讲的三个心，让我有不少启发。我们的思维还是软件模式，我们研发和销售产品，可是洪业偏偏免费，我们怎么和人家打？我们说他是流氓和浑蛋，其实是我们的脑子有问题！”宇泰来指着脑壳说道，洪业的一番话深深刺激了宇泰来，好像在脑壳上打了一个洞。

当晚，宇泰来彻夜难眠。

凌晨四点，他大脑越来越兴奋，披衣而起，举着一杯红酒，抓起一本书，这本书记载着大清王朝的落日。他试图将杂念排除出去，但思绪还是翻腾不止。他一九九二年进入孤山的时候，还没有新浪和狐扑，更没有奔狼、企鹅技术和电猫国际。他做了各种产品，WPS、孤山剑侠、孤山毒霸，勉力维持。孤山上市之后，他辞去首席执行官职务，成为天使投资人，今天参加全国互联网论坛，听到洪业、郭鑫年和马幻城的演讲，茅塞顿开，如梦初醒。孤山这么多年踟蹰难进，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孤山还是一家传统的软件公司，不是一家互联网公司！互联网是大势，大势是无法抵挡的。我用过去的成功经验进入互联网时代，等于用长矛大刀时代的成功战法，来指导现代化的信息战。

长矛大刀，啊，八里桥之战！那是冷兵器时代的悲壮挽歌！

宇泰来兴奋得全身激动，抓起这本书，抓起车钥匙，出门下车库钻进汽车，脚踩油门向东边疾驰。凌晨时分，柏油马路空荡荡的。他穿过半个北京来到东边，驶过四惠、高碑店、传媒大学，八里桥就在眼前。还能找到当年古战场的遗址吗？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书籍，按图索骥找到当年的战场，迎着阳光跑上八里桥。就是这里！第二次鸦片战争，一八六○年八月二十一日，英法联军攻克天津大沽，僧格林沁撤防至此，驻守京杭大运河上的一座单孔桥，这是守卫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即八里桥。

在八里桥，僧格林沁统率三万清军，其中蒙古骑兵一万人，准备与英法联军决一死战。

一八六○年八月二十一日凌晨四时，英法联军八千余人，推进到八里桥附近，大战一触即发！僧格林沁发现了法军和英军之间的空隙，发出攻击指令。蒙古骑兵奋不顾身，大呼杀敌，手持长矛和弓箭，凭着一腔热血勇猛冲击，企图冲乱和割裂英法联军的战斗队形。他们冲到敌军战线四五十米外，英法联军据壕作战，火力密集，榴弹横飞，战马受惊而横冲直撞，不能成军。英军兵分两路，一部分与清军对抗，一部分抄袭清军后路。僧格林沁腹背受敌，策马奔驰，挥舞战旗挑战。八里桥之战从早上七点打到中午，蒙古骑兵冒着密集炮火，异常勇敢地反复冲击敌军阵营。法国远征军中尉保罗·德拉格朗热后来描述：炮弹和子弹无法消灭他们，骑兵们从灰烬中重生。他们如此顽强，冲到距离大炮只有三十米的地方。大炮反复地排射，炮弹在他们左右飞驰，勇士们在炮火中倒下。

然而，在这场冷兵器与西方枪炮的决战中，清军数万人的重大伤亡，只换来英法联军的十二人战死！

宇泰来想象着，在运河两岸遍布的清军，深夜潜伏在草丛中，侦查敌军路线。天刚放亮，蒙古精骑排成密集队形，勇敢无畏地冲锋，枪炮骤起，他们一个个倒在地上，血流成河。宇泰来扶着桥墩，激动的心情难以自抑。我率领的孤山就是这样，凭借血肉之躯，用传统的战术与互联网企业肉搏，落得遍地尸骨。宇泰来癫狂地跑下桥头，从后备厢取出一瓶红酒，洒在八里桥上，轻轻念道：“光荣属于你们，你们无所畏惧，毫无怨言，慷慨地洒下鲜血。你们的牺牲精神如此伟大、尊贵和杰出，八里桥之役，你们迎头痛击联军，呼喊前进，勇猛和反复地冲杀，虽然遭到惨败，然而你们选择勇敢面对，全体战死，也一步不退！”

这段话是法国军官吉拉尔在《法兰西和中国》中的记述，宇泰来一字不差地可以背诵下来。

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败了，他们的蒙古祖先成吉思汗横扫欧亚的战术，在枪炮面前落得截然相反的下场。时代也变了，世界进入了互联网时代，我必须采用互联网思维，否则必重蹈僧格林沁的覆辙！宇泰来直立桥头，双手举杯，迎着太阳向大运河嘶吼，这是勇敢却与时代脱节的清军的葬身之地！

我要告别过去的思维模式，涅槃重生，再次踏上创业的伟大历程！

71

我们只是蚂蚁，转眼之间都会被踩成粉末

林佳玲和苏菂为郭鑫年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聚会，庆祝他们搬离车库咖啡。随着高摩投资的引入，魔盒团队不断壮大，车库咖啡难以容纳，明天正式搬迁。晚上九点，灯光忽暗，郭鑫年、杨洋阳、卢卡、林佳玲和苏菂五个人聚集在一起。一片漆黑之中，火苗跃起，林佳玲点燃蜡烛，桌面火光显示出一个圆圈，火焰向上向右，构成一个阿拉伯数字的5。火光的温暖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林佳玲轻轻说道：“猜猜，为什么是五？”

“我们五个人？”杨洋阳猜对了第一条。

“还有？”林佳玲双手捧着一只蜡烛，火光跃动，让她的面孔更加美丽。

“五一假期，郭鑫年从拉萨回来有了想法，把我们召集过来，就在那个靠近窗口的位置，我们争论要不要继续创业。”杨洋阳又猜中一条。

“对，你就在那个位置。”卢卡也回忆着那时的情形，这是非同寻常的五月，开始于那天的争论。

“你攻入了我们的网络，查到了购买记录。”想起那天的事情，被查到内衣的尺码，让林佳玲脸红。

“这是非同寻常的五个月，我们一起战斗，热血沸腾，充满激情，那是难以获得的快乐。在大公司，工作只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游戏，我渐渐厌倦，退出了。”林佳玲回忆着，充满感慨，声音轻轻颤抖：“创业才有意义，我们的想法改变世界。我很幸运，遇到你们，你们看似一无所有，其实有伟大的想法和创业精神，为梦想奋斗，你们不惧失败。我被你们点燃，经历了一段完全不同的体验，这是人生的一份巨大的财富，谢谢你们！”

五个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郭鑫年得到高摩投资，连番参加社会活动，变得自信也更有魅力，说话越来越高明：“能够遇到你，也是我们的幸运，我就不唠叨那时有多惨，总之一塌糊涂，创业连番失败，弹尽粮绝。幸运的是，我们在这里遇到你和苏大哥。我们就像刘关张桃园结义，就像宇文泰遇到独孤信。你们相信我们，接纳我们，给我们车库咖啡，成为我们的天使投资人，我们的精神与这里紧密相连。”

卢卡对历史并不是那么熟悉，挠挠头说道：“独孤信和独孤求败什么关系？”

杨洋阳在他耳边详细解释，宇文泰是南北朝末期西魏的大丞相，北周的实际奠基人，独孤信是北周八柱国之一，两人一起打江山。独孤信共有七个女儿，其中三个分别嫁给了北周明帝、隋文帝杨坚和唐国公李昞。李昞生了李渊，李渊生了李世民，因此西魏、北周和隋唐四个朝代都是他们的后人。卢卡听得吐出舌头，举起酒杯说道：“这个大牛人，我都不知道。干一杯，郭鑫年遇到你，就像韦小宝遇到康熙。”

郭鑫年由衷地对林佳玲说道：“你是我们的精神导师，我学到了要管理时间，生活才不会被沙子填满。”

杨洋阳等他说完，说出第二条：“石块也有两种，燃烧的和沉睡的。我们总是在应付燃烧的石块，四处救火，疲于奔命，其实应该渐渐把时间转移到沉睡的石块。”

“我们要找到一根绳子，这就是目标和计划，让一切井然有序。”郭鑫年继续说道。他学会做减法，才能在短暂的时间窗口内开发出魔盒。

少言寡语的卢卡完全放开，语言流畅：“做减法才能化烦琐为至简，人生重要的事情和人并不多。”

林佳玲很享受这个过程，这是成功之后的复盘。她笑着说道：“其实，当初我也有犹豫，记得那次去高摩吗？郭鑫年无端推迟会议，迟到之后把我推到第一线，送温迪减肥茶，各种乱说话，他除了一个好的想法似乎一无所有。后来，我渐渐明白，也从他身上学到很多，总而言之一句话，创业精神。”

苏菂很有兴趣，问道：“什么是创业精神？”

林佳玲侧头思索，归纳道：“创业是一个曲折的过程，唯有百折不挠，才能成功，这是第一点。”

在这一点上，杨洋阳和卢卡都远不如郭鑫年。他死活拖着大家，才能沿着创业的道路走下去。林佳玲又说出第二条：“同甘共苦，创业需要团队，胜则举杯相庆，败则出手相救。需要创业者有伟大的胸怀，而不是汲汲于利。很多伟大的公司失去了这样的灵魂，老板们坐着头等舱，拿着高薪，成为高高在上的官僚，已经不能冲在一线，挽起袖子干活儿了。”

这是林佳玲离开IBM的原因，很多公司发展起来之后，失去当初的创业精神，变成官僚机器，充满腐朽的味道，争权夺利，尔虞我诈。林佳玲在帮助郭鑫年创业的过程中，总结出来很多道理：“还有第三点，改变世界的梦想。有些人创业是为了改变自己的际遇，出人头地，出名得利。真正的创业者不是这样，他们乐在其中，他们能够寻找到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的交点，产生一个小小的想法，当作改变世界的支点，从这里起步。”

郭鑫年的历程就是这样。他是极客，喜欢赛车，产生了对讲机的想法，无论乔布斯、比尔·盖茨还是李无觅都是这样。林佳玲每说一段，他们就举杯痛饮。这是一个完美的夜晚，缅怀创业的艰辛和成就，分享心得，毫无芥蒂。人生的大多数夜晚都用来睡觉和失眠，这么精彩和美好的夜晚并不常常发生。终于，夜深人静，林佳玲小心翼翼地说道：“然而，今天只是开始而非结束。郭鑫年在全国互联网论坛上的发言很精彩，魔盒的下载量骤升，和媒体的推波助澜不无关系，但是吸引来众多竞争对手，千万不能大意。”

杨洋阳从她的叮嘱中听出了分别的味道：“有你在，我们不担心。”

林佳玲举起酒杯轻轻喝一口，神色严肃：“这是一段难得的经历，我恋恋不舍。可是，还有其他朋友需要我，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当年，林佳玲、周锐和方威在商场上结成铁三角，击败强大的竞争对手。周锐赢了生意输了恋人，心灰意冷，退出江湖。方威失去心爱的女友，辞职之后到处攀登雪山，途中结识思思。思思父亲经营着一家叫作鸿鹄设计的民营企业，面临跨国公司的进攻，内部矛盾重重，心力交瘁。方威无意中介入，越卷越深，情感也面临选择。他在最困难的时候向林佳玲求援，她答应全力协助鸿鹄设计渡过难关。

“车库咖啡怎么办？”卢卡担心地问道。

“他不是一直都把这里打理得很好吗？”林佳玲看着苏菂，又叮嘱郭鑫年：“移动互联网发展速度极快，我们先人一步寻到突破口，互联网巨头很快就会涌进来，将这条缝踩成一条大路。与他们相比，我们真的是蚂蚁，转眼之间就会被踩成粉末，不能懈怠，唯有加速。”

“是啊，你的演讲很精彩，媒体连番报道，魔盒下载数量暴涨，也惊醒了我们的对手。”杨洋阳十分矛盾，既为郭鑫年在全国互联网论坛上的表现叫好，也担心激起对手的企图。

“魔盒成功，无数公司都会一窝蜂涌来。”卢卡本就是技术背景，十分了解他们的速度。

“云沧海和马幻城都有触动，李无觅不动声色。一旦三大巨头出手，魔盒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苏菂说道。

“魔盒触动了三大运营商的核心利益，语音和短信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一旦把火力对准魔盒，谁能受得了？大愚，你捅了大娄子了。”杨洋阳优雅地撩起头发帘，向嘴里灌啤酒，样子又可爱又好看。的确，郭鑫年在全国互联网论坛上不仅得罪了三大巨头，还死磕三大运营商。这也不完全是郭鑫年狂妄，魔盒的商业模式就是这样。小小的产品，生来就是要挑战巨头！

“债多不愁，来，喝酒。”郭鑫年不担心，反正魔盒上线，已经没有秘密。不管怎么样，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魔盒成功上线带来了巨大的荣耀，成为互联网界冉冉升起的明星，谁也拦不住竞争对手，这必然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

然而，谁都没想到，那些庞然大物的速度竟然那么快！

72

三种方案

路向东贵为中通电信的副总裁，也不得不摧眉折腰事权贵，拿出三种方案来应对魔盒的崛起。他把方案小心翼翼地放在少爷桌面：“上策是劝说信息部，要求经营语音业务必须申请电信牌照，彻底摧毁魔盒。”

这是最彻底的方案，却动静最大，必须老爷子出手运作，少爷没有把握，问道：“中策是什么？”

如果任由魔盒抢夺语音业务，电信业务必然下滑。路向东不仅为大家族服务，心里平衡一些：“中策是迫使魔盒收费，参照运营商的标准收费。这是双赢，对魔盒也有利。”

“嗯，有钱大家赚，我不是要吃独食。”少爷点头，按照同样标准收费，他有把握打败魔盒。

路向东得到少爷的表态，很是欣慰，又说出第三个办法：“下策就上不了台面了，魔盒租用的服务器就在我们的数据中心。”

少爷听到这里，露出笑容，对路向东的办事能力很是满意，摆手：“这招够狠，万不得已的一招，还是先礼后兵。”

路向东拿出电信部的组织结构图，摆在少爷面前，说道：“无论上策还是中策，这一关都绕不开。”

少爷将组织结构图摊开细看，顺着路向东手指看去，法规司的司长正是那蓝爸爸！顿时犯了犹豫，婚事没有定论，如今有求于那蓝爸爸，怎么开口？路向东不知道他的心事，说道：“我打算联合电讯和电联打个报告，投诉互联网公司没有牌照运行语音业务，提交法规司，看看他的反应。”

少爷点头，让运营商出头是个好主意，名正言顺，老爷子也不会反对。

一辆福克斯在高速公路上孤独疾驰，陈小树开着车，副驾驶的遮阳板放下，夹着菲菲刚到北京时在网通数码频道拍摄的照片。陈小树开着刚买的这辆车，拉着菲菲去了水长城，尽情地拍摄，菲菲的笑容比红叶还要灿烂。那个周末，农家院，菲菲在陈小树面前退尽衣衫，那是陈小树人生最美妙的一个夜晚。谁夺走了我的心上人，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他兜里揣着一个U盘，菲菲没有做成的事情，我来帮她做，只要发到网上，那个人就会身败名裂。

在后座，知道实情从老家赶来的菲菲妈妈抱着一个塑料袋，那是菲菲留下来的几十万，她全都从银行取了出来。她就菲菲一个女儿，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切幸福的根源。如今，女儿不在了，要这些钱做什么？

这些钱她都不要，只要找到那个人，为女儿讨一个说法！

菲菲的爸爸老葛坐在菲菲妈妈身边，旁边放着一个硬硬的铁家伙，那是一杆猎枪和十几发子弹。他闲暇的时候，呼朋唤友到山里打狍子，坐着小火车在山里威风极了。菲菲妈妈要带那几十万，天真极了，那个人家大业大，这点儿钱能做什么？钱做不到的事情，猎枪可以！

福克斯在无尽的高速公路上颠簸前行，三人的手段不同，目标却一致：为菲菲讨个说法！

73

再拼一次

“小芒，在干吗？”罗维从办公室中出来，脸色不善，声音中充满火气。

何小芒正在到处向投资人推介龙邮，不明白罗维为什么突然怒气冲冲。

“用的是什么？”罗维抓起何小芒的手机，指着上面的魔盒图标。

“魔盒？他们都在用，我也得用啊，他们都是投资人，咱们求着人家。”何小芒恍然大悟，放着自家产品不用，用对手的产品，确实说不过去。龙邮本来是手机邮件产品，加入越来越多功能之后，已经变成了大杂烩，功能齐全，就是没人爱用。

魔盒竟然冲入了自己的大本营，这场仗还怎么打？他挥手把工程师们都招进会议室，关上门说道：“手机都给我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解开密码，我看看。”

十几部手机一溜摆在办公桌上，七八部苹果、四五部三星和HTC。罗维先抓起何小芒的苹果手机，魔盒和龙邮都在屏幕中间。他点开魔盒，第一条就是何小芒和小如密密麻麻的对话。再打开龙邮，里面空空荡荡。显然，何小芒频繁使用魔盒，龙邮被弃之不用。罗维点着何小芒的额头说：“发展挺快，都约着看电影啦？”

在罗维帮助下，何晓芒与小如晚餐之后，又约着打了网球，看了电影，进展顺利：“谢谢老大。”

罗维脸一板：“小如也是客户吗？为什么不能在龙邮上腻乎？”

何小芒嘴角动动，想说不敢说，罗维看得出来：“有话就说。”

“小如的龙邮上就我一个人，其他朋友都在魔盒上。她刚换iPhone，然后手机上就只有魔盒了，一来二去，我就被她拉到那边去了。”何小芒小心地说道，怕罗维再发火。

罗维嘴角抽动，缓了一会儿没有说出来，又打开其他人的手机。十几部手机中大都装了魔盒，再看里面的对话，无一例外，魔盒的频度大大高于龙邮。如果连我们都不用自己的产品，这个产品还有生路吗？可是，我在龙邮上花掉了所有积蓄。破釜沉舟却弹尽粮绝，背水一战却腹背受敌。高摩断然不会再投资，恐怕再也没有谁会买这个彻底失败的产品，我连条退路都没有。

项羽四面楚歌，尚有乌江鱼叟和一只小舟，我竟然走上绝路，连逃都逃不了。他卖了房子，将投资还给温迪，现金流岌岌可危，下个月，或者下一周，就必须关闭办公室，遣散团队，血本无归！

“老大，我们不对，不该用别人的产品。”何小芒小心翼翼地说着，看着罗维的表情。

“不是你们不对，是我无能，散会吧。”罗维拉开会议室的门，回到自己办公室，公司账上只有两万多元。事到如今，必须止血，停止租用办公室，遣散员工。他打开网银，私人银行账户里还有十多万元。他点击同城转账，将这最后一笔钱转入公司账户。他嘱托秘书与物业联系，提前解约，这样会损失三个月的押金，但是罗维绝没有能力再按照协议租用一年。

他做完这些，拉门出来，望着办公室发呆。他在每晚的噩梦中想到这一刻的来临，却仍没有做好准备。他嘴唇干裂，张开嘴巴，声音却完全不像自己：“兄弟们，现在的情况，大家都很清楚，我们输了。”

罗维这段话并不清晰，员工们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这才各自从办公桌上抬起头。罗维又重复一遍：“兄弟姐妹们，刚才在会议室，我不该发脾气。对不起，是我们自己的产品不好，不怪大家用魔盒。市场是无情的，用户已经做了选择，他们选择了魔盒，放弃了龙邮。事到如今，我们没有希望拿到高摩的投资，应该现实一些，理智面对。”

员工们忽然明白罗维大发雷霆的原因，他终于撑不住了。罗维抬高声音，想打破这种低沉的气氛：“不过，罗维不是孬种，不会像有的老板一样，抛下大家跑掉。我留着这笔钱，每人两个月的薪水。我对不起大家，再多的现金，我拿不出来了。”

员工们一时消化不了，办公室中十分安静。罗维家境极好，根本没想创业，在温迪鼓动之下才走上这条路。这次失败，他卖了房子退还温迪，又将私人存款打入公司账户，下决心撤退，再回外企打工。在他心目中，日子就该这么过，顶级的写字楼，西装革履，住着五星级酒店，每年去国外开会旅游。回到IBM继续当中层主管，每个月五六万的薪水，没有压力的工作环境，悠然开心。当他下决心放弃的时候，心里暗暗觉得解脱，终于可以恢复正常的日子了。罗维指着四周说：“钱就这么多，办公室下个月就停租了。这些办公设备也没有什么用，电脑大家都带走吧，桌子椅子质量还都不错，谁想要也抬走。我罗维没有本事，忽悠大家一起创业，却耽搁大家两年时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非常非常对不起大家。”

“你怎么办？”何小芒极其意外，站起来问道。

“还能怎么样？回IBM继续打工，每个月挣两三万，过得下去。”罗维自忖，IBM还会收留自己，这段创业经历虽然失败，却也收获良多，不会意志消沉，一蹶不振了。

“不都怪你，我们的产品设计确实有问题。”一名工程师说道，不能将责任都归咎给罗维。

“是啊，我们想抓住太多，却什么都抓不住。”罗维彻底明白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为什么不再试试？我们抛弃龙邮，再做一个版本，不信比魔盒差。”何小芒不服输，扯着嗓门问。

“对，再做一个版本。”一名工程师附和。

“我们退掉办公室。魔盒团队一直在车库咖啡办公，没必要花这冤枉钱。”何小芒知道罗维的苦处，带头说出来。

“我们保证日夜加班，一个月拿出新版本。”另一名工程师喊道。

“再拼一次，不拿薪水，同甘共苦！”何小芒跳到椅子上，大声向四周喊道，“愿意离开的，拿钱走人，不服输的，就再搞一次。”

罗维已经失去信心，何小芒只是不服输，工程师们肯定会冷静地判断清楚，龙邮毫无希望。他不与何小芒争辩，靠在墙壁等着工程师们的选择。他其实从来没想过创业，被温迪鼓动才阴差阳错走上这条路，赔了夫人又折兵，噩梦一场，只求早些消停，赶紧结束，不折腾了。

“罗维，你把我们从大公司拉出来，我们都没认输。你向后退，怎么对得起我们？”何小芒不依不饶。

“小芒，实在没有第二套房子卖了！”罗维卖了一套房子，赔给温迪垫到公司，心痛得要命。

“不管怎么样，没有回头路，兄弟们，你们说话。”何小芒说不过罗维，转向工程师们求助。

“再搞一次。”一名工程师举手，她是美工，并非核心成员。

“我也搞。”另外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站出来，他负责安卓版本开发，不可或缺。

“摔倒了，必须原地爬起，不能抱憾。”一名三十几岁的男士缓缓站起，他负责架构设计，是技术团队核心，是罗维从IBM研究院挖来的骨干。

“输赢胜败不在一时，只要方向是正确的，就不怕路远，更不怕艰难险阻。”何小芒难得说出这么经典的话，让罗维刮目相看。

“罗大哥，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担着。小芒跟我们讲了，你把房子卖了。”那个女工程师说道。

“公司遇到难处，我们不能和没事人一样，凑五万，就当集资。”何小芒家境不错，以前在IBM收入挺高，这些钱确实拿得出来。

“我也集五万。”几名工程师也不犹豫，就像商量好一样，纷纷表态。

“我们这些人上最好的大学，一半人都是海龟，进最好的外企。爸妈就跟我说，你这孩子太顺，不知道摔倒的滋味。没错，我们太不接地气，人家说，得屌丝者得天下，我们这帮人人模狗样，说话都满口英文，创业还租这种高大上的地方，和IBM一样屌，我们这是创业吗？这是烧包！是得瑟！”工程师头儿海外留学回来，又在外企，标准普通话夹杂英文，说着说着竟流露出河南口音，越说越匪里匪气。“这次跌倒了，跌得好，学到了，值！罗大哥，我跟你这么几年，我觉得你有两点让我佩服。第一，胸怀大志，有梦想。第二，人好，没有歪心眼儿。咱们千万不能散伙，遇到难处大家想办法，总能闯过这一关。”

“兄弟，您是哪儿人？”何小芒忍俊不禁。

“俺是洛阳人。”工程师头儿十几年前上大学就离开洛阳，以前满口英文，今天突然讲起河南话，确实吓住不少人。

“兄弟们，再次创业，一定要吸取教训，以前太装样了，根本不接地气。”何晓芒盘腿坐在桌上，将西服扯下来，拉开领带，扔回自己的办公桌，又将袖子挽起。

众人哈哈大笑，竟把罗维抛在一边：“咱们退了写字楼，找个咖啡馆，大裤衩，圆领衫，继续创业，有啥成本？能输掉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何小芒振奋精神，这样想想，成败得失真的无所谓。

几名工程师七嘴八舌定下基调，退出高档写字楼，产品做减法。他们越说越兴奋，何小芒蹲在桌子上，将每个人拿出的资金列在白板上，竟有五十多万，摊分股份，仍然给罗维保持了百分之五十。

罗维摇摇头，真心不想再创业了：“兄弟们，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只有这十几万遣散费，多了真的拿不出来。”

“罗大哥，没关系，你有多少算多少。”何晓芒看看四周的目光，代表其他人表态。

“你是我们的头儿，我们的主心骨，再拼一次。”河南海归握紧拳头，工程师们目光闪亮，围拢在罗维身边，一起喊道：“罗大哥，别放弃，再拼一次。”

罗维摆手苦笑，他受尽挫折，现在还没有恢复：“兄弟们，我谢谢大家。但是创业并不容易，就像提脑袋造反一样……”

“再拼一次！”工程师们听不进去罗维的解释，一起高喊，打断罗维的劝说。

“再拼一次！”声音越来越响，连前台小秘书都举起细胳膊喊道。他们围成圆圈将罗维包围在中间。他越说理由，他们的声音越大，反复就是一句：“再拼一次！”

罗维眼眶渐渐湿润，最终变成热泪盈眶。与温迪分手的痛苦，资金破裂的忧心忡忡，全在“再拼一次”的喊声中发泄出来。冰冷的心在喊声中温暖：“好，兄弟们，再拼一次！”罗维终被说服，将西服扔到一边，挽起衬衣袖子，既然得屌丝者得天下，就做回屌丝！

“好，我们已经输了，还有什么不能放弃？我建议放弃龙邮，重新做一款全新的产品，不信打不过魔盒！”河南海归是工程师的头儿，负责架构，极有权威。他们得到了教训：放弃大而全的设计思路，唯有一条路摆在面前：极简。

后来，罗维回顾这段创业生涯，常常苦笑这是人生意外。他被温迪心不甘情不愿地拖上创业之路，屡次遭遇挫折，打退堂鼓想回跨国公司享清福，又被兄弟们拉回创业的轨道，最终开天辟地，就像被黄袍加身的赵匡胤，赶鸭子上架。

当时，他们没有想那么多。他们只是不服输，自信能够做得更好。罗维做出决定，留着工程师讨论新产品的研发计划，他一个人躲进办公室，抓起电话拨出去。在这个关键时刻，他需要温迪的建议。

“啊，罗维。”温迪的声音出现在话筒中，语气中有一丝意外。

“是我，有件事，我不想创业了，想回IBM。”罗维先说出原本的想法，他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错，你适合大公司。”温迪看看身边的郭鑫年，调整着语气。

“大伙儿不同意，我想再试试。”罗维说出结论，他为此事犹豫很久。

“不要，不要越陷越深，你不适合创业。”温迪认真地阻止罗维。他家境优越，从小没有受过苦，其实是被自己推上创业这条路，摔得头破血流，必须断然回头。“听我说，自古开天辟地者，要么如同陈胜、吴广，一无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么如同李渊父子，世家子弟，有资源有队伍，中产阶层是根本不能创业的。”

温迪第一次说出这种大道理，罗维愣了一下，她是对的吗？我不适合创业吗？电话挂了良久，罗维仍在发呆。

忽然，办公室外一阵欢呼，工程师们好像又有了美妙的想法。罗维退下西服，从运动包中取出短袖短裤换上，拉开门冲出去。我将再次踏上创业之路，我一无所有，我可以砸破瓶瓶罐罐。

我失去了爱人，没了房子，没有工作和存款！太好了！从今天起，我就是走投无路的陈胜、吴广！就是放牛娃小和尚朱元璋！从今天起，就是无处就食的李自成！既然失去一切，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再拼一次，我还怕什么！

魔盒获得成功，获得爆发式增长，然而，好戏才拉开大幕。

宇泰来摆脱传统思维，聚集谷歌、微软和摩托罗拉的天才，打算从即时通信入手，杀入移动互联网市场。罗维投奔企鹅技术，重起炉灶，开发微讯，借助企鹅技术聊天软件的数亿用户，试图力挽狂澜。三大运营商联手向电信部申请封杀魔盒。

移动互联网大战一触即发，魔盒恰恰成为最重要的手机入口。各大巨头为了争夺这个决定生死存亡的手机入口，大打出手。

在这个关键时刻，郭鑫年与温迪激情过后，再也没有以往的灵感火花，魔盒原地踏步，竞争对手只有一步之遥。郭鑫年发现，只有心灵相吸的那蓝才能给他心灵的宁静，和非同凡响的创意。

敬请期待《创业时代》下部。

后 记

魔盒获得成功，获得爆发式增长，然而，好戏才拉开大幕。

宇泰来摆脱传统思维，聚集谷歌、微软和摩托罗拉的天才，打算从即时通信入手，杀入移动互联网市场。罗维投奔企鹅技术，重起炉灶，开发微讯，借助企鹅技术聊天软件的数亿用户，试图力挽狂澜。三大运营商联手向电信部申请封杀魔盒。

移动互联网大战一触即发，魔盒恰恰成为最重要的手机入口。各大巨头为了争夺这个决定生死存亡的手机入口，大打出手。

在这个关键时刻，郭鑫年与温迪激情过后，再也没有以往的灵感火花，魔盒原地踏步，竞争对手只有一步之遥。郭鑫年发现，只有心灵相吸的那蓝才能给他心灵的宁静，和非同凡响的创意。

敬请期待《创业时代》下部。

创业时代.2

付遥 著

中信出版社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创业，就像上山打野猪，一枪打出去，野猪没死冲了过来。把枪一扔，往山上跑的，是职业经理人。子弹打完了，把枪一扔，从腰上拔出柴刀和野猪拼命的，是创业者。创业者逃无可逃，只能血拼。

——马云

上部梗概

香港人郭鑫年来到北京创业，获得车库咖啡的天使投资，历经千辛万苦，开发出手机上的对讲机，起名魔盒。产品上线，三天之间下载量达到一百万。跨国金融巨头高摩经过谨慎评估，投资两千万美元。

高摩投资人那蓝在产品开发期间，帮助郭鑫年出谋划策，两人渐渐心灵相吸。那蓝的同事温迪利用郭鑫年搞错两人的机会，抛弃创业失败的罗维，转投郭鑫年怀抱，并促成郭鑫年作为主题演讲嘉宾登上互联网论坛的讲台。在互联网论坛上，互联网英雄群集，郭鑫年的一段演讲让他们如梦初醒，移动互联网时代已经来临，如果不能抢到手机入口，过往的商业模式将不复存在。

罗维与魔盒竞争失败，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开始卧薪尝胆，脚踏实地，发誓东山再起。

那蓝的前男友少爷与电信运营商合作，开发出飞讯，借助强大家族背景，联合三大运营商，试图将魔盒扼杀在摇篮之中。小模特菲菲的父母和前男友，发誓要将车祸的原因查个水落石出，为菲菲讨个说法。

目录

第一章 唯快不破

第二章 创业精神

第三章 竞争格局

第四章 灵魂伴侣

第五章 企鹅起舞

第六章 入口之战

第七章 心无所恃

第八章 舐犊之情

第九章 冰岛纽约

第十章 互联论坛

第一章

唯快不破

01

惊破霓裳羽衣曲

温迪渐渐喜欢上了郭鑫年。他单纯善良，又披上创业成功的光环，鲤鱼跃龙门。他行程爆满，白天穿梭于论坛和媒体之间，晚上尽情缠绵，沉醉在成功之中。公司规模扩大，即将搬入CBD（中央商务区）的高级写字楼。北京交通堵成一锅粥，租房就成了当务之急。温迪一手张罗，在公司的步行距离内租来公寓，还特别装饰了落地窗旁的卧椅。她喜欢在夜晚托着一杯红酒，歪在这里，欣赏东三环的璀璨夜景。红色和黄色的车灯交织，缓缓流淌。此时此刻，整个北京仿佛已经被她征服，匍匐在她的脚下，她喜欢这种感觉。

家具也一应俱全，只欠各种摆设。温迪拖着郭鑫年去逛家具城，兴致勃勃地挑选。郭鑫年完全没有概念，全听温迪的，她常来这边过夜，也算半个主人。

买完家具，两人回家。温迪把后背转向郭鑫年，让他为自己拉开长裙的拉链。踢掉高跟鞋，走进大大的衣帽间，换上居家的连衣裙，倒了一杯红酒，她就腻入那个舒适的卧椅，看着窗外，十分钟之后，才慢慢说道：“亲爱的，我很担心。”

什么？郭鑫年搞不明白，刚才还撒娇的温迪，转眼间就忧心忡忡。

“安卓版本。”温迪精心挑选着时机。魔盒的苹果版本是卢卡一手开发出来的，他却不精通安卓平台，无论产品设计还是研发速度，都不尽如人意。他又极为固执，坚持苹果优先。他们只好从外面招聘，组建安卓团队，两个团队磨合有严重问题。“问题在哪里？”温迪不愿意抛出答案，先问郭鑫年。

“我和卢卡谈谈。”郭鑫年头痛，安卓手机在中国市场高歌猛进，份额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谈不通怎么办？”温迪渐渐引出答案，对手已经开始行动，落后就是死路一条。

郭鑫年抬头看着温迪，判断着她的动机。她却时而看看酒杯，时而去看夜景，目光难以捕捉。“他是你的好朋友，我不方便说。”温迪入股魔盒，小心地处理着创始人之间的关系。

“你说。”郭鑫年看着温迪，神情紧张，他不想温迪和卢卡之间发生冲突。

“CTO（首席技术官）应该带领整个研发团队。如果他不想管，应该有人负责。”温迪耸耸肩膀，背影迷人又优雅。

“换掉卢卡？不行！”郭鑫年断然拒绝，温迪这是挑拨离间，他绝不容忍。

“你误会了，亲爱的。”温迪笑了，她已经试探出了结果，没人能够破坏三个创始人之间的友谊，精明如她绝不会贸然行事。她拿出了久经思索的建议：“你亲自负责安卓平台。”

郭鑫年不想替代卢卡，可是安卓产品的开发进度极其缓慢，根源的确在于卢卡。他正在犹豫的时候，温迪已经放下了酒杯，胳膊盘上了郭鑫年的脖子，抹了蜜的嘴唇凑上来。郭鑫年拉着她要去卧室，温迪却摇头，指指躺椅：“这里，我在上。”

妖娆的后背，抛在空中的尖叫，温迪跨坐在灯火辉煌的城市之巅，仿佛骑在北京城的身上。她双手透过玻璃窗按住这座城市的胸膛，感受北京渐渐雄壮，进入身体。她深深呼吸一声，容纳并包裹着，目光迷离俯视着街道和路灯，身体缓缓扭动，润滑在这座城市里。一阵闪电，水滴坠落，大雨倾盆，溪流哗啦流淌。这座城市不再伟岸，而是与她的身体融合在一起，温迪掌握着节奏。这座城市疯狂起来，无数烟花冲天而起，她才恍然想起，新年就要到了。脚下的火树银花让她达到兴奋的极致。忽然，郭鑫年怒吼一声，在她身下轰然坍塌，变得那么渺小和无力。温迪仍然肆意扭动，直到身体炸开，才缓缓瘫在郭鑫年的肩膀上。

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图，横轴的左边写着“个人家庭”四个字，右边是“企业机构”，中间显示着“价值”两个字。很明显，这意味着采购能力从个人家庭向企业和机构延伸。纵轴分成很多种颜色的彩虹条，最底下是通信，再向上是社交、娱乐、餐饮、交通、能源、医疗、金融服务等等。中间有一道分界线，左侧的蓝色意味着已经被互联网的潮水占领，右侧显示成黄色，如同陆地。猛的一眼看去，蓝色的海洋只占据了图的左下角，没被互联网占据的陆地反而面积更大。

那蓝靠在墙上仔细看着这幅图。自从退出魔盒的小组之后，她没有闲着，而是深入研究互联网，顿觉汗颜。以往他们像在大海里撒网，其实没有章法，能够捞到小鱼小虾就算幸运。

“将主要的产品和服务标出来。”那蓝指着图，这是一片浩瀚的海洋，显示着互联网经济与传统经济相互依存和竞争的格局。一名分析师开始在电脑上填入主要互联网产品的名字，在“通信”那一栏写上魔盒和幂聊，“社交”那栏是新浪微博，餐饮是大众点评网。

与企业和机构相比，普通消费者更加感性，采购金额更小，购买时间更短。很多行业已经被互联网彻底颠覆，比如传统的电话业务被魔盒和幂聊取代，餐饮有大众点评网，购物被电猫和购物网替代。中关村的电脑城早就辉煌不再，传统商场也大受打击，反而那些购物中心正在崛起。分析师说完，在图上蓝黄交界的地方做了一个手势：“很明显，互联网正在沿着这条线，切割和颠覆传统行业。”

“可是，很多行业并不能被互联网替代，比如看电影和旅游，还有谈恋爱。”另一名分析师坐在桌子上，反驳前面那位。

“所以？”那蓝很少长篇大论，而是提问和倾听。

“应该是线上和线下的结合，这就是O2O（线上到线下），比如大众点评网，不是取代餐饮，而是让我们有更好的选择。”第二位分析师说道。

“这是中国的炒作概念，其实在国外就是本地生活服务，没什么大不了。”第一名分析师刚从国外回来。在高摩这种投行，哈佛等名校的毕业生比比皆是。

第二名分析师显然没有那么资深，嘴巴扁扁，没有反驳。那蓝却看出来他有话说：“在O2O，或者国外的生活服务领域，是不是互联网下一波进攻的缺口？”

那蓝在互联网行业越浸越深，渐渐找到了方向。入口大战已经爆发，那么下一战将发生在哪里？互联网极其聪明，绝不会硬来，像潮水一样寻找着突破口。那蓝要做的，是在那个节骨眼儿投下巨资，助互联网浪潮一臂之力，打破传统行业的桎梏。

“我不同意，O2O太广泛，战线太长，我们没法在那么多领域投资。”第二名分析师继续反对。

那蓝认可他的说法：“那你觉得互联网将在哪里突破？”

“互联网金融，或者教育，还看不清楚。这是未来，谁也不知道。”第二名分析师缓慢地摇头。

“我们是投资人，要掌握浪潮的趋势。”那蓝回想着郭鑫年创业的经过。互联网极其聪明，其实关键是在那些领域的创业者。每个浪潮之巅都有他们，他们勇于尝试，不断向传统行业发起冲击。那蓝想了片刻，说道：“这张图非常好，给了我们很棒的指引，但是远远不够。我们要深入进去，找出每个领域最顶尖的创业者，看看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谁将会取得突破。”

投资魔盒的经验，对于那蓝是一次很好的学习。大多数人遇到挫折就会受伤，怨天怪地，龟缩回去再也不敢尝试，还有些人会忘记伤痛，继续磨炼。只有少数人懂得，没有人生而伟大，都要在失败中摸爬滚打。失败是世人皆有的修炼，那蓝学会咀嚼败果，这是苦却最有嚼头的食粮。

下午三四点钟，郭鑫年黑着眼圈，经过明亮高挑的写字楼大堂，进入宽敞的电梯厅，直达二十五层的办公室，坐进舒坦柔软的大靠背椅。一切都那么美妙。没等他好好享受咖啡，杨洋阳匆匆进来说：“大熊猫，来了？”

郭鑫年挺喜欢这个外号，这是国宝。杨洋阳不纠缠他的外号，讲的内容竟与温迪所说相似，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完善安卓版本。乔布斯去世之后，安卓阵营不断推出新产品，吸引用户，尤其在中国，千元智能手机在二三线城市大受欢迎，安卓的市场份额攀升。卢卡是果粉，拒绝开发安卓版本，让人头痛。

“卢卡态度怎么样？”郭鑫年想起温迪的提醒，更加头疼。

“大愚，你是创始人，应该和研发团队在一起。他们需要你的直觉、判断和决定，否则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思路一团乱麻。”杨洋阳直言不讳，办公室里越来越难见到郭鑫年。

走！郭鑫年冲入卢卡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卢卡不喜欢宽敞的私人办公室，仍然和工程师们挤在一起，这里就变成了会议室。果然，卢卡如同往常一样，躲在角落里敲键盘，被杨洋阳拖进办公室。卢卡猜到了动机，不等两人开口，直接谈出想法：“我不想做安卓版本。第一，我喜欢苹果。乔布斯才是真正的创新，谷歌是无耻的抄袭者，只知道剽窃。第二，苹果和安卓的开发语言和工具完全不一样。每家公司都有两个开发团队，没人能够通吃。第三，我不喜欢管人。管理苹果开发团队已经够了，别强迫我管那么多事。”

“乔布斯去世之后，苹果还在创新吗？自从iPad（苹果公司的平板电脑）发布之后，苹果还有什么伟大的新产品？谷歌的创新能力已经超越了苹果。”郭鑫年就事论事，坐下来争辩。这就是他们的说话方式，顺着技术聊，很快就忘记了原先谈话的目的。

“我的第二条和第三条呢？”卢卡赞同郭鑫年的部分结论，推推眼镜腿儿，很认真。

郭鑫年想了半天，跳跃回来说：“你是CTO，应该将研发都管起来。你不管，只能让别人管。”

杨洋阳没料到他这个态度，坐下来：“大愚，你什么意思？”

“我兼。”郭鑫年本来无心这么做，自从听了温迪的建议，越来越觉得有道理。

这等于给卢卡降职，杨洋阳质疑道：“卸磨杀驴？”

“安卓手机在中国的占有率是86%，大势所趋。”郭鑫年毫不退让，互联网发展速度极快，稍一疏忽便永远落后，关键时刻必须决断。

“怎么能把卢卡一脚踢开？”杨洋阳的角度完全不一样，争辩着。

“大愚没错儿。”卢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不肯管安卓产品的研发，这个CTO的职位确实名不副实。安卓发展迅猛，这是趋势，卢卡心里充满悲哀。程序员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发。互联网是年轻人的世界，不断有新技术和开发工具，年纪越大反而越难生存，只有走向管理一条路。

“卢卡，别编程了，做真正的CTO吧。”郭鑫年劝说，他理解卢卡的悲哀。

“呵呵，我管不好人。”卢卡的拒绝十分明确。

“你技术那么好，谁不服你？”郭鑫年很少这么苦口婆心，劝说卢卡已经破例。

“招聘一个人，需要看一百份简历，面试七八个人，判断哪个人更厉害，比写程序复杂多了，我不是那块料。”魔盒是卢卡的绝唱，再也不能超越的巅峰，“CTO我不做，大愚你替我做，我谢谢你。”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扎进工程师之间。三人创业初期，吃、住、工作都在一起，亲密无间，如今产生一道裂痕。杨洋阳没了主意：“大愚，你不能剥夺卢卡CTO的职务。”

郭鑫年摇头叹气，他何尝想做CTO？“事情总得有人干，要不然你来。”

一般人不能做管理是没有那个能力，卢卡却想通了，不喜欢的事情坚决不碰，看似笨拙，其实是返璞归真，少了许多烦扰，只是又有几人能够看透名利？杨洋阳分辨不清谁对谁错，可是自己根本忙不过来。郭鑫年成天和温迪在各种高大上的场合出双入对，总不在办公室，他真能担起来吗？

郭鑫年很久没有在办公室里通宵达旦了，以往奋战的日子那么充实，现在每晚都和温迪缠绵，疯狂之后却是不安。魔盒提示音忽然响起，他打开魔盒，听到懒洋洋的声音：“亲爱的，上班了吗？昨晚累死了，你好坏。”

郭鑫年想起昨晚的疯魔，忍不住脸红，贴近魔盒压低声音：“我也累死了。你休息好了吗？”

温迪躲进公司的会议室，悄悄说道：“嗯，今晚给你补补身子，有一家做甲鱼的地方。”

郭鑫年看看杨洋阳，再看看手表，事情还没有谈完，犹豫起来：“今晚加班。”

温迪极为聪明，不与郭鑫年对着干：“那你晚点儿来，不急的，我先逛商场。”

郭鑫年在公司里积攒了好多事情，却还是答应温迪：“好的，我八点前赶到。”他挂了电话，觉得心虚，对杨洋阳说：“订pizza（比萨），边吃边开会。”

杨洋阳是人精，早就看透了郭鑫年：“有约会？”郭鑫年面露难色，承认：“我七点半离开。”

杨洋阳指着椅子让郭鑫年坐下，绕了一圈又回到他前面，开口道：“大愚重色思倾国，创业多年求不得。温家有女初长成，养在高摩人皆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大愚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创业伙伴无颜色。”杨洋阳改头换面，轻声慢语说出《长恨歌》的第一段。这是白居易的名篇，描述唐玄宗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爱情故事。郭鑫年很懂历史，知她讽刺，辩解道：“说这个干吗？我哪比得上的李隆基？”

杨洋阳抑扬顿挫地继续说下去，颇有韵味：“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大愚不早朝。”郭鑫年听出嘲讽味道：“别，温迪也不是杨贵妃。”

杨洋阳哼了一声，话音一转，跳过几句，念出安禄山造反那一段：“企鹅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谁是安禄山？”郭鑫年如同醉卧长生殿的唐玄宗，完全不知道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

杨洋阳用手机打开新闻：天使投资人再创业，瞄准手机语音聊天产品。郭鑫年一目十行看完，如受重击，宇泰来要进入即时通信市场！杨洋阳版的《长恨歌》还在继续，唐军发动兵变，杨玉环在马嵬坡被迫自杀。她动情地说着：“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哎，希望你们不要重演《长恨歌》的结局。”

杨洋阳又把一篇报道放在郭鑫年眼前，标题是“企鹅技术筹划入局，即时语音通信将成为战场”。企鹅技术实力远比宇泰来可怕，郭鑫年觉得夸张，笑着说：“哪有这么惨？我不是唐玄宗，温迪也不是杨玉环。”

杨洋阳走到郭鑫年背后，学着他当初敲打温迪的样子敲着他的脑袋：“想当唐玄宗？温迪才不干呢，恐怕你是杨玉环！她是唐明皇，就不知道哪里是你的马嵬坡！我还有另外一首李商隐的诗送给你，更贴切。”

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杨洋阳借用古诗讽刺和挖苦，郭鑫年听得进去。“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温迪玉体横陈夜，企鹅已报入安卓！”杨洋阳说完，静静地看着郭鑫年。

这是李商隐所做《北齐》的两首小诗之一，原文是“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南北朝末期，周齐对峙。北周武帝宇文邕卧薪尝胆，北齐后主高纬沉迷酒色美人，与爱妃冯小怜颠鸾倒凤之时，北周军队攻入北齐的大本营晋阳。这是当年神武帝高欢的龙兴之地，北齐旋即灭亡。杨洋阳还不罢休，笑吟吟地说：“李商隐还有一首诗的最后两句，挺适合你的。魔盒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约会愉快！”

北周军队猛攻晋州，高纬正在率领大军围猎，闻讯驰援。冯小怜玩兴正浓，请再围猎，高纬欣然同意。等到游猎结束，晋阳已破，北齐拼命反攻，要夺回抵挡周军的关键堡垒。将士乘胜欲入之际，高纬传旨暂停，请爱妃观战。冯小怜对镜顾影自怜，磨磨蹭蹭，等她到来时，周军修好塌垮的城墙，功亏一篑。

郭鑫年听过这首诗，冷汗勃发！

杨洋阳并非普通女孩儿，对历史极为熟悉，那冯小怜虽然误国，对高纬却情深意长。北齐国灭，高纬也被诛杀，她被赐予北周勋贵。有一日，琴弦断了，她吟出一首诗：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杨洋阳再次刺激郭鑫年：“你蒙难的时候，温迪恐怕不是冯小怜，而像胡太后！”

这句话极为难听，一百人却没几人能听得出来。她早想提醒郭鑫年，一旦开口，便引经据典，毫不含糊，用郭鑫年喜欢的历史典故来打动他。郭鑫年认输，举起电话拨给温迪：“晚上加班，不能见面了。”

温迪没有不高兴，笑着说：“啊，辛苦啦，晚上来陪你加班。”

郭鑫年放下电话，替温迪辩解：“你看，说她不是杨玉环吧，多通情达理。”

杨洋阳“切”了一声，嘴巴撇到太平洋，快速溜掉。

胡太后是高湛皇后，高纬之母，北齐灭亡之后，被掳掠到长安城，走投无路，竟操起皮肉生意，乐此不疲。王朝覆灭，皇后成为妓女的独此一家。郭鑫年越琢磨越怒，这比喻实在过分，杨洋阳最会拐弯抹角骂人。等郭鑫年回过味来，她早已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02

复仇的世界

卢卡对车库咖啡依依不舍，却不得不离开。

今天是他在车库咖啡办公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搬到东三环的高档写字楼，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实在没法挤在这里。可以收拾的东西很少，文具和办公设备都属于车库咖啡，一个背包就能装下他的全部家当。他双手揣进裤兜四处看着，郭鑫年不在，杨洋阳张罗着搬家。郭鑫年不在，肯定和高摩那个美女投资人泡在一起。忽然，电话响起，卢卡接起来听到一个声音：“我是小树，想和你谈谈。”

小模特菲菲的前男友？卢卡差不多已经忘记这个名字，他把那封信交给陈小树，尽到义务，希望一切到此为止。陈小树在电话里不给卢卡选择：“我现在出发，十五分钟到，苏州街星巴克，等我。”

卢卡想拒绝的时候，对方已经挂了电话。他心神不安地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离开车库咖啡，出了海淀图书城。苏州街边的星巴克，陈小树已经坐在角落，卢卡买了一杯咖啡走过去坐下。

“几件事，我想问问。”陈小树的眼圈黑沉沉的，他们都是“程序猿”，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菲菲什么时候把这个U盘和信件给你朋友的？”陈小树很紧张，仿佛要做什么决定。

卢卡计算着时间，应该是上月月底的一个晚上。车祸就发生在那段时间，菲菲很少独自来海淀，来了就出车祸，U盘肯定与车祸存在着某种联系。卢卡知道，杨洋阳曾经用电话通知过老钱，这与车祸有什么关系？卢卡不想回答，斩钉截铁地反问：“信里写了什么？”

陈小树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张纸，封口整整齐齐地剪开，里面有两页纸，手写字体。菲菲的字很幼稚，软绵绵好像要躺在纸上。

小树：

希望你没有收到这封信，如果收到，我已经躲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去年夏天，为了那个男人，我们大吵了一架，再也没有联系。你不来看我，不给我煮面，连电话都不打。我伤透了你的心，可是我不得不给你写信，请你帮我做几件事。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了。

纸条上的数字是我银行的账号和密码，这是我这几年的积蓄，本来想攒钱买房，和你好好过日子。可是，出了这事，没法好好过日子了。把这些钱取出来，寄给我爸妈。他们老了，就我一个独生女儿，我不能在身边照顾他们，这笔钱应该够他们养老了。

我近期应该不能回国。爸爸心脏和血管不好，喷剂和硝酸甘油都在家里，他出门的时候不喜欢带在身边，我特别害怕。你要转告妈妈，这药是救命的，不要怕花钱，多准备几份，家里冰箱、床头和身上一定都要有，去老家探亲的时候要随身携带。这件事，我最不放心，你一定想办法把这件事说清楚。

还有，代我向杨洋阳道歉，我无意中看见了她的资料。我害怕，就用她的名字投出了那些资料，也通过她将这封信和密码给你。她是清白的，那些人不会拿她怎么样。

小树，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在网通，那么好的公司，慢慢发展总会越来越好，我配不上你的。忘掉我吧，我爱你，小树！

菲菲

真相大白，菲菲显然对意外有了预感。她本来要躲到国外去，却命丧苏州街，是杨洋阳的那通电话惹的祸。卢卡很为陈小树遗憾：“事情已经这样了，应该按照她的嘱托，办完那两件事。”

陈小树“嗯”了一声：“两件事都办完了，可是，她爸妈不相信车祸是意外，要为菲菲讨个说法。”

菲菲之死充满谜团，卢卡心知肚明，却不想告诉陈小树：“你又能怎么样？”

陈小树听出了自己判断不错，说道：“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也只有他才能害死菲菲。”

卢卡摇头，其实下手的是老钱，而不是少爷：“另有其人。”

“你怎么知道？”陈小树惊讶地看着卢卡。

卢卡不想蹚这浑水，劝说道：“我们都是做技术的，那才是我们的世界。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不松手，会把一切都毁了。”

陈小树点头，他是工程师，不该做这些。可是菲菲走了，他全部的世界已经没有了。“我不在乎。”他向旁边示意，一对老夫妻从旁边的桌子前颤巍巍地站起来，满脸悲容。

卢卡脑筋一转，他们肯定是菲菲的爸妈，扭头看着陈小树问：“你，真要为菲菲讨个说法？”不等陈小树回答，卢卡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照片，菲菲和少爷疯狂做爱的照片。陈小树把目光移开不想去看。第二张照片放在圆桌上，这是一张合影，中间坐着一对夫妻，前面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眉目间依稀与少爷相似，正是二十多年前的少爷。中间坐着的那个男人如今声名赫赫，无人不识。那女人想必是少爷妈妈。他们三人之后还站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干巴瘦小的中年人，他是谁？

卢卡将第三张彩色照片摊在桌面，老爷子外出视察，一个将近五十的瘦小男子跟在他身边，此人被画着红圈。陈小树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他身上，抬头问道：“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卢卡取出第四张照片，一张微博截图，重型卡车仓皇逃走。他在网上搜索出来的照片，有人见到载重卡车肇事，抢拍下来发在网上，这辆车撞死了菲菲。卢卡取出第五张照片，为了寻找这张照片，他费了不少力气。他在网上搜索到数百张图片，一一分辨，终于找到这张。载重卡车正在拐弯，透过玻璃隐约看见副驾驶位置上的一个面孔，卢卡在他头像上画着醒目的红圈。他将两张照片紧紧排列在一起，这就是陪同老爷子视察的瘦小男人。

五张照片显示出一个简单的逻辑，揭示了菲菲、少爷、老爷子和那个阴鸷老头之间的关系：小模特菲菲和少爷做爱，那老头与少爷家族有几十年的关系，又在苏州街开车撞死菲菲。陈小树是菲菲的男友，今天仍然深爱着她，他会完成她的遗愿，并讨回公道。他不再多说一句话，捧起照片走到菲菲父母身边，毫无隐瞒地摊开，三人头顶在一起，商量着。他们随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步伐缓慢而又坚定，显示出他们为菲菲付出一切的决心。

陈小树本是沉浸在技术世界中的工程师，现在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复仇的世界！

卢卡完成了这个任务，慢腾腾地向办公室走去。他的思路已经切换，开始考虑另外一个问题，安卓版本怎么办？按照郭鑫年的建议，他应该放弃编程工作，去担任CTO，他却舍不得放弃那份编程的工作。

伏在窗口编写代码，进行编译，别人的程序都会被挑出上百个bug（漏洞），卢卡的却能一次通过，装载在手机中，弹出神奇的窗口。这个过程真的像孕育孩子一样，痛苦却快乐着。难道我去做个代孕的母亲，将精子交给另外一个人？让自己的想法在他人的子宫中成长？技术日新月异，大规模协作是趋势，卢卡却更想当一个工匠，亲手制作出一流的艺术品。

这是一种情怀，工程师情怀，投资人永远不懂，甚至连郭鑫年也不懂。

杨洋阳等在门口，拉开会议室的门：“卢卡，我们虽然领先一步，却没有资格等待，很快就会有人山寨我们的想法。不出三个月，他们就会拿出产品，我们必须加快开发进度。”

杨洋阳猜到了开头，却没有料到结果。他们更快，根本不用三个月。

03

七个老男人

12月10日，雪夜，燕山酒店闪亮的大堂。

这是一个简单的生日聚会，被围在中间的寿星是穿着牛仔裤的高个子中年男人，很瘦，神情谦和。忽然，一位敦实的小个子举起大杯子，说道：“宇总，生日快乐，四十大寿开心。”

敬酒的是向顽强，寿星正是宇泰来。宇泰来从八里桥飞驰回北京，花了几天时间整理思路，越想越兴奋。既然思维模式已经跳出传统，为什么不再次踏上创业的旅程？宇泰来先找到向顽强，向顽强十几年来忠心耿耿，跟宇泰来合作默契，具备超强的执行能力，成为这次他的第一个创业伙伴。

宇泰来左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瘦高的戴着白框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这人是宇泰来拉进来的第二个创业伙伴。林宾貌不惊人，却有非同寻常的背景。他曾是谷歌研究院副院长，兼任全球技术总监，中国互联网领域数一数二的人物。他本想做个互联网音乐的创业项目，宇泰来极力反对：投点儿钱，音乐让别人干就可以了，咱们做点儿更大的！他们在盘古大观酒店的咖啡厅谋划大事，各自掏出几部手机，在咖啡桌上排成排，逐个拆机来看，一聊就是半天。服务员吃惊地问：“你们是卖手机的吗？够有钱的啊，在这儿喝咖啡。”

宇泰来右侧是个香港人，名叫黄吉吉，拥有卡通动漫人物般的大眼睛。他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成为微软中国工程院的首席工程师，与宇泰来和林宾在知春路翠宫饭店的豹王咖啡厅第一次见面。三人聊电子产品，从手机到电脑，从iPad到电子书。黄吉吉震惊了，他自以为是亚马逊Kindle（一款电子书阅读器）的粉丝，没想到宇泰来更了解，他甚至把一个Kindle拆开，看里面的构造。聊了四个半小时之后，黄吉吉判断出来，宇泰来要做些疯狂而伟大的事情。临走的时候黄吉吉说：“你要做的事情，算我一个。”于是，他出现在这场生日聚会中。

林宾左侧是洪风。宇泰来的创业伙伴们都很聪明，洪风是最聪明的一个。他在谷歌工作的时候，用业余时间做了3D街景的原型，现在是谷歌地图中的杀手级应用。在他办公室里，放着一台他亲手做的机器人，洗菜篮子做的脑袋，两个白色垃圾桶变成机器人的双腿，中间一块屏幕，下面有个吸尘器转盘。洪风常在家里远程操控机器人，跟同事开会，让与会者抓狂。宇泰来组建创业团队的时候，有心面试他，却成了被面试者。洪风想知道宇泰来是不是好老板，准备了上百个问题，越问越细致，越问越难，宇泰来根本无法回答，心想糟糕，人家肯定看不上我。面试结束，洪风却答应了，宇泰来问为什么。他说：“你的想法太不靠谱，疯狂的技术天才对靠谱的事情没有兴趣，他们天生疯狂。”

洪风身边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名叫刘的，是宇泰来想认识却无法认识，想请却请不起的人。他毕业于美国艺术设计中心学院，拿到多项国际设计大奖，在美国大别墅里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宇泰来急需工业设计师，苦于在国内找不到顶级人才。刚巧，洪风太太认识刘的太太，听说他要回国，请来聊天。宇泰来、向顽强、林宾、黄吉吉和刘的五个人聊了八个小时。宇泰来当晚失眠了，我的设计水平差距太大，根本做不到世界的顶级水准。宇泰来不敢请刘的，人家不可能放弃美国的事业和舒适生活，正在苦闷。没想到，刘的回到美国也失眠了，主动给宇泰来电话：“这么多年来我都是自己干，非常累，找到一个好团队太难了，我想加入！”宇泰来后来说，刘的幸福不幸福我不知道，反正有了他，我非常幸福。男人通常能让女人幸福，能够让另外一个男人觉得幸福，他就不是一般的男人，这就是刘的。

坐在宇泰来对面的人最后加入，是他寻找时间最长的人，也是将要带领创业团队完成登顶的那个人，必须完美。为了找到这个人，宇泰来至少面试了一百个人。他曾和同一个人在七天时间深谈五次，每次十个小时，仍然没有达成共识。宇泰来不妥协，多次面试无果，正在绝望的时候，有人介绍了在摩托罗拉做手机设计二十多年的周不平博士。宇泰来约老先生来谈，本来要谈两个小时，结果从中午聊到深夜十二点，连吃饭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叫了两次盒饭。周博士把话说明白：如果这件事做不成，我这辈子就完了，不为别的，真做不动了。这次创业，他当作这辈子的最后一件大事。宇泰来听了这话，当即拍板，就他了。

创业团队的拼图终于完成，忠心耿耿、有超强执行能力的老部下向顽强，谷歌全球技术总监、中国互联网产品技术的领头羊林宾，拥有卡通形象的微软中国工程院的首席工程师黄吉吉，做出谷歌3D地图的疯狂的绝顶天才洪风，世界级设计大师刘的，拥有在摩托罗拉二十年手机设计经验的周不平博士。

他们七个不是人，而是神！中老年技术男神！

如果你认为世界上没有神，他们至少是神一级的存在！

“今天我四十，感谢朋友们举办这次生日聚会，我说几句。”宇泰来站起来，举着酒杯喝一口：“我出生在湖北仙桃的教师家庭，当年仙桃还是小县城。我十八岁考入武汉大学计算机系，二十三岁进入孤山软件，二十九岁担任总经理。我三十八的时候，孤山上市。少年成名，不缺钱不缺朋友，人生完美，大可自由淡定，想干啥干啥。可是，我有深刻的挫败感，孤山从办公软件到词霸，从词霸到毒霸，从毒霸到游戏，一个个产品出来，总跟不上时代的脚步。顽强，你说是不是？”

向顽强点头，忆起当年峥嵘往事：“是啊，有一次拓展训练，你说，我不容易，大家不容易，活得太窝囊，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我们二十几个副总裁和部门经理拥上去，团团围住你号啕大哭，如丧考妣！”

“如丧考妣”这个词很夸张，却是实情实景。向顽强是宇泰来旧部，最知道他的悲伤和痛苦。宇泰来是生而伟大的人，绝不甘做一个凡人。

宇泰来痛定思痛，仍不放弃，在四十岁生日的时候，追随梦想再次出发，要像乔布斯那样，创办一家伟大的公司。他换了个口气说道：“我在孤山十六年，学到一个教训，不要在盐碱地里种庄稼，必须在台风里放风筝！站在台风中心，猪都能飞上天，何况我宇泰来！我离开孤山之后，成为天使投资人，背着钱袋子找投资项目，看似悠闲，其实却面朝大海等台风，逆风飞扬！今天，台风终于要来了，将席卷一切，看到树叶在颤动了吗？看见细沙在空中掠过了吗？那是台风的信号，我们一辈子等不到几场台风，这场超级风暴终于来了。有人躲到安全的地方，所谓的三大互联网巨头将在台风中瑟瑟发抖。我却要闯出这片避风港，迎风狂啸，直挂云帆济沧海！”宇泰来举起酒杯弯着腰，好像要在沙发间寻找风的迹象，问道：“无与伦比的台风是什么？大家都知道吧？”

“移动互联网！”洪风是最聪明的一个，他说话了，别人就不用说了。

“在互联网论坛上，我上了一课，当年，别人的杀毒软件免费，我为什么想不到？等我跟进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有人说他是乱来，我不同意。每次技术浪潮和商业革命都会打破旧秩序，能说这是搅屎棍吗？我前几天去了一趟八里桥，那是清军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抵御英法联军的战场，蒙古骑兵勇猛，无畏死亡，连英法联军都钦佩。可是，僧格林沁战死数万人，英法联军呢？只死了十二个！清军输在哪里？输在这里！”宇泰来指着脑袋说道：“我们既然要在移动互联网的风口浪尖争风逐浪，就必须改变思维模式。我是一个被软件行业放逐的人，干脆就换成互联网思维模式，来颠覆这个行业。”

宇泰来说到尽兴处，在沙发旁边转来转去，就像乔布斯的经典动作一样：“周星驰的《功夫》里面有一句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们聚焦在好产品上，快速推出去，用户今天一百，明天一千，后天一万，像滚雪球一样发展壮大。什么样的产品有这种滚雪球的魔力？有一款叫作魔盒的产品，上线三天突破百万用户。美国有一款即时通信软件，名为Kik，推出两个月获取了三百万用户。这就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道理。我们推出免费软件，靠互联网来拓展用户，获得一份无限增长的客户名录，里面有姓名和手机号码！这不就是互联网模式吗？不赚钱没关系，电猫开始挣钱了吗？奔狼开始挣钱了吗？企鹅技术开始挣钱了吗？都不挣钱！一旦有了大量用户和品牌，就有可能推出产品，找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挣钱，这就是我的蓝图。”

绚丽的未来如同一幅卷轴，创业方向从朦朦胧胧变得清晰：推广手机App（应用程序），锻炼团队，提升品牌，积累粉丝，推出真正的产品。宇泰来喜欢下围棋，这次采用“宇宙流”布局，布了一个很大的局，没人能够看懂。

他说到这里坐下来，看着周不平博士，山寨了他的话：“今天我四十，这是我不能输的一件事，要是输了，这辈子就踏实了。”宇泰来是一个脚踏实地、志存高远的人，说了就一定会做，没人会怀疑。

郭鑫年在温迪的鼓励下，在互联网论坛大张旗鼓地宣传，引起了对手的注意。他没想到的是，宇泰来的速度竟然这么快，队伍这么强！让郭鑫年更想不到的是，在遥远的南方，一个比宇泰来体量大万倍的巨兽从睡梦中惊醒，缓缓爬起，擦亮眼睛，甩开步伐，顿时天塌地陷。

04

创业精神

深圳，企鹅技术总部。

深南大道横贯深圳东西，早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初，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动脉。在深南大道两侧，有数家大型企业的总部大厦，包括招商银行和中兴通讯。企鹅大厦以其年轻的姿态矗立其中，毫不逊色。然而，互联网风起云涌，新浪微博兴起，开心网铩羽，互联网格局为之一变。新浪风头无二，力压其他门户网站，给予投资人无限遐想，股票连连上涨，俨然占据这轮技术革命的有利位置。

互联网企业难以抗拒这股洪流，狐扑老板与娱乐圈关系极深，找来明星助阵，公共汽车上布满广告，声嘶力竭，没人买账，不敢继续烧钱，开始撤退。网通极为精明，正面打不过，转而培养细分市场，时尚、股市、八卦、纵向拓展，路数似乎也不对，声音渐小。

三大巨头之中，受到冲击最小的是电猫和奔狼，电猫独吃电子商务，人人都在模仿，谁都无法超越，风生水起，自得其乐。奔狼依靠搜索赚钱，强在营销体系，核心业务不动如山，静观其变。唯有企鹅技术必须正面对抗，这是无奈之举。企鹅技术依靠即时通信起家，业务都建立在用户黏性之上，一旦用户流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公司的基础就将凭空消失，巍峨壮观的大厦将有什么结局？然而晚一步，处处被动，支撑不住，却不敢稍退半步。

谁知，新浪微博的冲击还没有消退，又冒出一个魔盒。

马幻城在互联网论坛之后，匆匆赶回深圳。第二天，他早早来到办公室，蹲在地面研究幕墙上的数字。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他对数字的痴迷无人能及。助理端咖啡进来，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摇晃欲倒。她年过四十，一直忠心耿耿，一流老板的秘书往往是四五十岁的女士，二流企业才会用年轻貌美的女秘书，这是判断老板水平和志向的简单尺度。马幻城笑笑，取来咖啡喝一口，走回办公桌。桌面极大，左侧是一部手机，显示着魔盒的界面，右侧是罗维的名片，桌面中间摆着十几部手机：“有个叫作魔盒的产品，每部手机都下载安装。”

他常下载各种应用，大都当天删去，即便这样，这些手机也无法满足他的要求。秘书对下载流程熟练无比，手指触控，安装完毕，把手机递给马幻城。他走出七八步，在魔盒上发出了指令：“三天之内，不用电话和短信，只用这个。”没等秘书回话，下一条指令从魔盒中冒出来：“召集会议，全体高管放下一切工作，立即参加。”他思路已成，速度就是一切。

宽阔的会议室的桌子中间摆着一个蓝牙无线BOSE（一款美国扬声器品牌）扬声器。

这次临时会议十分反常，更反常的是，会议室中看不见马幻城。他一向准时，即便出差也会按时通过视频会议系统接入。高管们狐疑地看着，这是什么意思？十点整，秘书举起手机放在嘴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姿势说道：“Pony，到齐了。”

Pony是英文“小马”的意思，马幻城的英文名字。秘书这样称呼，公司以外的人觉得不可思议，在企鹅技术却正常无比。这是他们的文化，马幻城对抗官僚文化的坚持。

忽然，一个语音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秘书手指一碰，音响放出马幻城的声音：“今天，我们尝试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开会，可能让人不舒服，技术总会颠覆你的习惯，必须与时俱进。”

众位高管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适应，秘书通过麦克风回答：“好的，Pony。”

马幻城的声音从扬声器飘出来：“移动技术的大潮在排山倒海而来，我们怎么面对这种挑战？”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极为宽泛，高管们不知道如何去接，再次静静等待。扬声器又传出他的声音：“最近App Store（苹果应用商店）上最新、最热的应用是什么？”

“游戏类应该是鳄鱼洗澡，商用类应该还是Evernote吧。”其中一人回答，马幻城问题中肯定有玄虚。

“中国呢？”马幻城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哀乐，反而更让人紧张。

秘书操作手机，通过屏幕投射出来，排名第一的是名不见经传的产品，魔盒。这是什么？高管们常关注苹果商店的排行榜，找到好想法集成到公司的产品舰队之中。大多数人事情繁多，看得不认真。一名高管惊讶地问道：“魔盒昨晚还在十名之外，今天就成了第一。”

砰——门被推开。马幻城的手机举在嘴边，这是一个之前未有的、即将流行起来的姿势。他走到会议室最前方：“或许，它下周就消失在浩瀚的应用之中，是不是？”

这种情况十分常见，高管们被猜中心思，一起点头。马幻城的手机扔给秘书，双手撑在桌子上，如同大山一般俯身下来：“我们处在一个巨变的时代，竞争按天来算，我们却在等待下一周，梦想对手突然从排行榜上消失？醒醒吧，今天晚上，敌军就会冲入大本营，战刀架在你脖子上，毫不留情地占有你的地盘。你刚娶回来一个好女人，打算好好过日子，娶回家被窝还没有热，就被别人抢走了。我不是危言耸听，公司越大，越是如履薄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连市场的动态都不知道，就去打仗，找死！”

接连竞争失利，根源在于高管们的倨傲自满。马幻城出言警醒：“开心网，我们错过了。微博，我们也错过了。为什么我们麻木不仁？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机会？如果再错过这次移动浪潮，我可以肯定，我们就将如烟散去，消失不见。”

马幻城回忆着互联网论坛上受到的冲击，举起手机说道：“互联网论坛上冒出一个魔盒，手机上的即时通信，一个杀手级应用，连中通电信、中国电联和中国电讯那些高傲的运营商也受到威胁。这必是一次颠覆，引爆前所未有的混战。互联网血雨腥风的竞争，唯有魏晋南北朝的大混乱时期才可堪相比。乱世出英雄，盛世出奴才。在颠覆一切的时代中，曾经呼风唤雨的霸主，与默默无闻的年轻人站在一条起跑线上，要拿性命来拼！活下来的才是英雄。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们却英雄迟暮，步履蹒跚！”

马幻城不罢休，一股脑儿地发泄说：“在这个剧烈变化的时代，企业生死变成常态。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们怎么办？第一，我宁可死在改革路上，也不躺在过去的辉煌中睡大觉！第二，我不怕死，尤其不怕产品的生生死死。产品有生命周期，与其让竞争对手搞死，不如我们亲手终结它。产品不是你的儿子，是你养的猪，养肥了就要宰了吃肉。所以，我不是扣扣之父！我只是产品经理。第三，缺什么东西就去抢。喜欢女孩就去追，追不上是运气不够，不追一辈子后悔。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事情，只要有勇气和胆量就能成功！第四，紧跟时代。谁也挡不住发展的洪流，这是生死时速。我们如果停下队伍等落伍者，必将全军覆没！”

马幻城大谈生死观，天马行空，充满叛逆和挑战，高管们一时消化不了。他再次点醒：“别以为我们有多么牛，真正伟大的是那些创业者。他们狗屁都没有，只有梦想和坚持，思想没有被禁锢，不用墨守成规，这就是创业精神。”

创业精神！这是我们错失机会的根本原因。马幻城渐渐醒悟，公司家大业大，什么都有了，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最原始的精神动力。他大声质问：“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的创业精神去了哪里？”

马幻城无缘无故说出这样一段话，众位高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会议室陷入沉默。马幻城闷声坐下，思路回到了自己的创业生涯。他一九九三年从深圳大学毕业，进入润讯通信，工资是一千一百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是传呼业辉煌的特殊时代，企业过着天堂般的日子。润讯每年有二十亿的收入，这家企业给了马幻城视野和管理上的启蒙。一九九八年，他提出了即时通信产品的建议，没有引起公司兴趣，这小东西看起来没有一丝前景，根本不可能赚钱。马幻城的提议被否决之后，他的身影便在润讯消失。他创办了企鹅技术。

“对讲机功能不错，应该加进去。”打破沉默的是张至冬，企鹅技术的另一个创始人。他个子不高，圆脸，熟悉他的人叫他“冬瓜”。随着公司成长，他位高权重，大家开始叫他“瓜哥”，以示尊敬。他说话总带微笑，对于技术却极端偏执，常常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张至冬是工作狂，兴趣是下象棋，工作空隙会上网杀上一盘。他是马幻城的大学同学中技术最拔尖的一个，即便放到深圳计算机发烧友的圈子里，都是翘楚级人物。据说，他亲手设计扣扣架构是在一九九八年，十年过去了，用户数从百万级上升到数以亿计，这个架构仍然适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对此，张至冬很谦逊地否认了，他从来不是居功自傲的人。

“没什么难的，非常简单。”曾梨青说，他是企鹅技术的第三位创始人，在马幻城和张至冬创建公司一个月之后加入。他毕业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简称西电。这所大学名气不如清华北大，在专业领域却不次于这些名校。曾梨青在一次同学聚会中哀叹：哎，我有个人大毕业的朋友，他的同学都有五六个被“双规”了，我们系怎么一个都没有？西电就是这么踏实的一所大学。柳传志从这所大学毕业。清华北大的学生可以当上国家领导人，却没有一人能创建像联想这么伟大的企业。曾梨青毕业后被分到深圳电信，后来成为互联网的开拓人物之一，是深圳乃至全国第一个宽带小区的推动者。在当年的一个会议上，网络断线，一桌子人都在着急，曾梨青猫腰钻到桌子底下，把线路调通。

曾梨青是个实在人，只有实在人才能做大事。

他们成立公司的时候，做了简单的分工，马幻城负责战略和产品，张至冬管技术，曾梨青做市场。曾梨青还是几个创始人中最好玩、最开放、最具激情和感召力的一个，与温和的马幻城和技术狂张至冬不同，他是另一种类型。在讨论过程中，曾梨青更有攻击性，更像拿主意的人。他身体富态，懂得打扮会说话。他和马幻城出去，常被误认为老板，而外表清秀的马幻城总被认成他的助理。

“我们还等什么？”许晨叶立即赞同。企鹅技术创立的那个年底，许晨叶和陈丹加入进来。许晨叶也是马幻城的大学同窗，又是曾梨青在深圳电信的同事，他像清晨的树叶一般，让创业团队中充满芬芳，又像叶子一样随和。

“对！”陈丹是企鹅技术的第五位合伙人，马幻城的中学同学，拥有律师执照，严谨又有个性。

马幻城没有单枪匹马创业，他们凑了五十万注册资金，马幻城占百分之四十七点五，张至冬拥有百分之二十，曾梨青百分之十二点五，许晨叶和陈丹各占百分之十。马幻城选择性格不同、各有特长的人组成创业团队，他还很好地设计了创业团队的责权利。马幻城一开始就注定了并非池中之物，终有一天要鲤鱼跃龙门。

“散会吧，我再想想。”马幻城挥手，宣布会议结束，内心充满遗憾。他大谈企业和产品的生死，就是要抛开扣扣另起炉灶，几个创始人却听不懂，仍然抱着扣扣不放。

这个世界最遥远的距离是，对方明明在你面前，却听不懂你的话。几位创始人集体错愕，马幻城从互联网论坛回来，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当他们要采取行动的时候，他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停下脚步。他到底是要搞哪样？

马幻城创业十多年，更多专业人士加入进来，团队越来越大。除了五位创始人，总裁拥有美国密歇根大学电子工程学士学位、斯坦福大学电子工程硕士学位以及西北大学凯洛格管理学院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曾在麦肯锡从事管理咨询工作，后来在高摩担任执行董事。财务总监是香港人，美国西北大学凯洛格管理学院毕业，是香港会计师公会资深会员和皇家特许管理会计师公会会员。首席战略官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美国人。创业元老和高管们西装革履，坐享名车，身处豪宅，享独立大办公室、私人秘书，锦衣玉食。

他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还能吃糠咽菜，通宵苦干吗？

企鹅技术错过以开心网和新浪微博为代表的社交网络，产品只是表面原因，归根结底，高管们正在丧失创业精神。如果真是这样，公司只能走向腐朽和没落。马幻城烦躁无比，猛然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看着大鹏湾，看着一波波的潮水。他从潮水中悟出了经营企业的秘诀，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明白这个道理？那个人才会是我的接班人，他在心里想。

一周之后，高管们再次汇报的时候，马幻城掩饰不住深深的失望。

“在扣扣中加入对讲机功能，与魔盒一模一样。”张至冬主管产品研发，将对讲机功能嵌入即时聊天软件中，并不困难。

“瓜哥，魔盒为什么吸引了那么多用户？”马幻城保持耐心，不厌其烦地启发着。

“界面简洁，用户体验好，抓住了核心。”高管们七嘴八舌，停留在技术层面。

“魔盒的体验为什么好？”马幻城自问自答，“什么是用户体验？简单易用是第一位。功能那么多，操作起来慢得急死人，绝不是好体验。魔盒做了减法，化繁为简，去掉不需要的功能，灵活易用。我们把对讲机放入扣扣的各种功能中，看似十全十美，其实却本末倒置。”马幻城心里急出火来。他说过，不要怕产品的生生死死，意思十分明显，砍掉扣扣另起炉灶。他们没有领会，反而越陷越深。他还说，缺什么就去抢，看见喜欢的女孩就去追。别以为我们多么牛，真正伟大的是那些创业者。这句话的意思更清晰，不要自视太高，我们缺了魔盒，直接并购过来，不用自己开发。他还说过，如果停下队伍等落伍者，必将全军覆灭。这是明显的警告，不赶快行动，没人会管你。

这番话，他们都没有听懂！

打下江山之后，高管们太舒服了，在澳大利亚买别墅开游艇，团购宝马，挥金如土。马幻城却怀念过去热血沸腾的一无所有。如今头顶成功的光环，躺在荣耀中睡大觉，不为梦想只为争权夺利！我创造了企鹅技术，却无力对抗他们的腐败。怎样避免无可奈何的堕落，让我的帝国重新焕发青春，恢复创业精神？

“我们错过社交网络，错过微博，其实不是大事，只是两个机会，是不是？”马幻城气极反笑，说着反话，“你们的产品很好，我很满意，继续研发，尽快推向市场，会议到这里，散会！”

高管们鸟兽散去，唯有一人留在办公室，不用看就知道是张至冬，四年的大学同窗，十六年的创业伙伴，亲手设计了扣扣的架构，这是了不起的成就，只有高瞻远瞩的人才能做到。他在公司的股份仅次于马幻城，个人财富超百亿，在胡润的中国百富榜排名第八十五位，在《福布斯》全球富豪排行榜也有一席之地，他却始终开着一辆二十多万的中档车。他身居高位，拼在一线，口头禅是，“说再多，都不如亲自做”。加班到凌晨两三点钟是家常便饭，每天晚上，他办公室的灯光照耀员工们下班的路。

张至冬是最伟大的创业者，马幻城常常这样认为。

“Pony，不满意？”张至冬看出了他的沮丧。

“瓜哥，思路不对，我们总做加法，这次还是这样。”马幻城仰望天花板，看到了危机的本质。

“你的意思是？”张至冬不理解做加法有什么不好。扣扣不断增加功能，越来越完善和强大，做减法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另起炉灶。”马幻城的想法由来已久，这是第一次提出来。

“放弃扣扣？”张至冬难以想象，没有扣扣还是企鹅技术吗？

“我们错失良机，就是因为抱残守缺，故步自封。移动互联网是手机的革命，如果还抱着PC（个人电脑）上的扣扣不放，必然死路一条。”马幻城的心里话只能和张至冬说，得到他的支持，才能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Pony，要想清楚！”张至冬不认同。企鹅技术所有的业务都基于扣扣，竞争对手羡慕不已，欲除之而后快，怎么能自己动手砍掉它？

马幻城内心惆怅，如果连张至冬都不能说服，怎能推动公司变革？公司守着过去的成功经验和产品，有太多的瓶瓶罐罐，谁也不敢冒险。我需要一个叛逆者，炮打司令部，敢把皇帝拉下马，颠覆我的帝国！

张至冬离开，马幻城孤单地走到落地玻璃之前，看着大鹏湾的潮起潮落。怎么办？他无力对抗公司的腐化，就像中国历史上的王朝，崛起时开天辟地，无可抵挡，一旦失去那种劲头，便堕入无可避免的腐朽。企鹅技术也终不能免吗？他沉思着，日头划过天空，向西边坠落，大海一浪推一浪。他下意识地握着从互联网论坛带回的两张名片，温迪和罗维，他们或许就是颠覆的支点。嗯，直截了当并购魔盒队伍是最现实的方案。他把名片递给秘书：“约她谈谈。”

温迪是魔盒的投资人，是最佳人选。秘书用办公桌的电话拨出，接通说了几句，又放下电话：“Pony，温迪下周能来。”

速度就是一切，马幻城根本等不及，说道：“约高摩的彭先生，和他通电话。”

彭祖武是高摩中国总裁，企鹅技术十年前在香港挂牌上市，高摩是全球协调人及保荐人。在香港发行的股票获得六十七亿股认购申请，成功筹集十五亿港元，企鹅技术完成了资本跳跃，高摩获得巨大的价值，双方合作愉快。如今，马幻城已经是中国互联网巨头，和彭祖武既是朋友，又是商业伙伴，不可谓不熟。几分钟之后，铃声响起。他接起电话笑着说道：“彭总，好久没见，十分想念，什么时候来深圳？”

马幻城是中国互联网教父级的人物，他没说去北京拜访，而让彭祖武来深圳见他，看似不礼貌。彭祖武欣然接受：“是啊，北京已经是初冬，球场关闭了，我正想去南方打球。”

马幻城寒暄完毕，直接说出正题：“我上周在北京参加互联网论坛，遇到高摩的一位投资人，名叫温迪，您认识吗？”

“当然，她在风投部门。”彭祖武知无不言，没有保留。

“她有眼力，慧眼识金，我想和她谈谈。”马幻城言下之意十分明显，收购魔盒最为直截了当，高摩是最好的桥梁。

“Pony，等一下。”彭祖武按下静音键，让秘书去查航班信息，拨通另外一个电话：“你在哪里？好的，别问为什么，放下工作，出发去机场。”

温迪立即答应，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不折不扣地执行。彭祖武抬头的时候，航班信息呈现在眼前，他拿着平板电脑，回到马幻城的电话上：“Pony，下午三点十五的航班起飞，给您带了些北京怀柔的板栗，很适合煲汤进补。”仅仅三两分钟，温迪已经走出了车库咖啡，赶赴机场。

人生就像滑铁卢战役，往往迟到几分钟就意味着战局的巨变。

05

愿者上钩

温迪常在车库咖啡陪郭鑫年加班，好像成为创业团队的一员，她喜欢这种感觉。她用了拖延战术，并不着急回复马幻城秘书的电话。郭鑫年不解，企鹅技术和我们谈，为什么不去？

“当然要去，但是需要看看他们的诚意。”温迪知道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如果马幻城打了一个电话就不再打来，说明他根本不愿意认真对待。谁知，彭祖武的电话随即跟来，温迪终于钓到了大鱼，板起面孔说道：“电影取消。”

郭鑫年一脸无辜和委屈，这是他期待已久的电影：“生活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温迪看着郭鑫年，笑着反问：“电影重要，还是马幻城重要？”

“马幻城！他要见你？”郭鑫年惊呆了，自从魔盒崛起之后，一切都是奇迹。

“他要收购。”温迪喜上眉梢，在互联网论坛上与马幻城交换名片，是先见之明：“我现在去机场，帮我接通所有股东，电话会议。”

在郭鑫年眼中，温迪不是杨玉环，更不是冯小怜，她是武则天！

魔盒崛起，势不可当，却有致命的危险。魔盒没有赢利模式，用户的爆发增长需要更多的服务器和带宽，要烧越来越多的资金，这是始终制约魔盒发展的难题。而且对讲机功能不难实现，其他人一旦看出机会，快马加鞭，很快就能拿出产品。最稳妥并且快速的方式就是将魔盒卖出，有实力的接盘对象就是互联网三大巨头，马幻城是最顺理成章的收购方。

转眼之间，投资就是十倍以上的获利！

马幻城透露出收购意向，温迪却有自己的小九九，只是不知道其他股东的想法。她搭上出租车，用手机接通其他人，在电话里简单介绍前因后果，说道：“我猜测马幻城可能并购魔盒，请大家谈谈看法。大愚，你是创始人，你讲了，别人就不好说什么，你最后。”

卢卡对这种会议不屑一顾，根本不参加。杨洋阳看看身边的苏菂：“苏大哥，你先说。”

车库咖啡的股份少于郭鑫年和高摩，却比杨洋阳和卢卡多一些，是至关重要的一方。苏菂不想扩大战线，极力赞同：“我们是天使投资人，耗下去，快变成投行了。我们欢迎新的投资，希望逐渐淡出。”

天使投资人常常选择在未来的融资中逐渐减持，兑现资金，再去寻找新的种子孵化，很少将股份保留到上市。温迪摸清了苏菂的底牌，说道：“洋阳，该你了。”

杨洋阳和卢卡的股份加在一起，谁也不敢忽略。她看出了潜在的威胁，企鹅技术随便拔出一根汗毛就比杨洋阳的腰身粗十倍：“如果拒绝卖出，企鹅技术会不会变成我们的对手？我们能不能打过？”

杨洋阳倾向卖出，与车库咖啡加在一起，赞同的股份超过了三分之一，温迪心中有数：“大愚，你说。”

高摩投资的两千万美元刚入账，郭鑫年正要大干一场，不急于卖出：“现在卖出不是好时机，企鹅技术拿出产品至少要六个月。那时候，魔盒的用户数量达到数千万，未必不可以竞争。”

“他们根本不用六个月。”杨洋阳用半年时间研发出产品，企鹅技术财力和技术力量远超自己，又可以参考魔盒，少走很多弯路。

“放心，那些大公司内部流程复杂，六个月能不能立项都不一定。”郭鑫年笑着，他曾经在香港的上市公司工作过，知道那些大公司的速度。

卖给企鹅技术获利了结，还是继续发展获得更大的增值？贪婪还是占据了上风，温迪说道：“我代表高摩，说说我们的观点。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快速扩大用户数量，现在不是寻找新一轮投资的好时机。然而，魔盒没有找到赢利模式，未来要有两手准备，上市是最佳方案。如果上不了，企鹅技术实力雄厚，是最佳收购方，不能得罪，应该保持联系。总之，不拒绝，不主动，愿者上钩。”

温迪和郭鑫年都希望继续发展魔盒，原因不同，结论却是一样。郭鑫年和高摩占据绝对控制权，杨洋阳和苏菂便不坚持，使得他们错过这次并购。郭鑫年后来反思，与企鹅技术为敌，是他创业过程中最大的失误之一。温迪利用企鹅技术的投资意向，摸清了每个股东的态度，她收了电话，眼前已是首都机场航站楼。

波音777落地深圳宝安机场，一辆轿车接上温迪，飞驰进入市区，到达企鹅技术总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马幻城在办公室中恭候多时，看着风尘仆仆的温迪，钦佩高摩的执行能力。扪心自问，我的高管们能不能做到招之即来？恐怕不会。他破例起身，与温迪握手：“欢迎，你的速度让我惊讶。”

温迪见过不少大场面，拜访马幻城却是从来没有的经历。她平静下来回答：“在互联网时代，速度便是一切。很高兴见到Pony，我的荣幸。”

她张口Pony，看似冒险，其实做了深入的研究。马幻城为保持创业文化，打破官僚作风，坚持下属称呼他英文名字。马幻城果然露出笑容，请温迪坐下，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掂量她的分量：“高摩这么大的跨国投行，保持这样的速度，我十分钦佩。你们怎么做到的？”

温迪从郭鑫年那里学来时间管理，现学现卖：“人生重要的事情并不多，学会做减法，便能提高速度。”

马幻城对答案很满意，思维跳跃：“什么是创业精神？”

艰苦奋斗、充满改变世界的理想、执行能力等等都是创业精神的核心。温迪换了一种说法：“创业就像上山打野猪，一枪打出去，野猪没死，冲了过来。把枪一扔，往山上跑的是职业经理人。子弹打完了，把枪一扔，从腰上拔出柴刀和野猪拼命的，是创业者。创业者逃无可逃，只能血拼。”

这是云沧海的名言。马幻城心思一顿，很明显，她值得花上半个小时：“我想听听你对魔盒的看法。”

温迪开门见山，坦率直言：“有几个假设，您想听吗？”见马幻城点头，她说出第一条：“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移动互联网浪潮正在到来，接入方式将从PC延伸到手机，将颠覆传统互联网的格局，您同意吗？”

这是非常明显的趋势，马幻城十分赞同：“百分之百。”

温迪获得肯定，讲述第二个假设：“春江水暖鸭先知。传统互联网巨头被以往的产品、技术和成功经验绑架，一无所有的创业者才是最敏感的一群人，他们将最先发现未来趋势，握有通往移动互联网的船票。”

马幻城摇头，反问：“何以见得？”

温迪理清了思路，侃侃而谈：“这是历史规律。微软终止了IBM公司的霸权，那时比尔·盖茨还是一个辍学的哈佛学生。迈克尔·戴尔在大学创业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将终结康柏。道理很简单，大公司看起来实力强大，但是创业者无处不在，防不胜防。即便大企业的个别员工发现了趋势，产生了伟大的想法，往往也不会贡献给企业，而是跳出来创业。”

马幻城以往在寻呼公司，那些官僚们根本不明白扣扣的价值，他修正了判断：“好吧，百分之六十同意。”

温迪举起三根手指，认真说道：“第三个假设是，互联网巨头必然为抢占这张移动互联网的船票大打出手，先下手为强，越晚就要付出越大的代价。”

“船票？”马幻城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想搞清楚温迪的理解。

温迪摊开手掌露出手机，手指轻触，清晰地展现了移动互联网船票的概念：“一个手机屏幕上大约有二十几个图标，电话、短信、照相机、地图、天气、本地服务、音乐、搜索，每个图标就是一张船票，通往移动互联网的入口。”

马幻城抬抬眼镜腿，她果然有些见解，便抛出关键的问题：“开门见山吧，我有兴趣收购魔盒。”他停在这里，观察着温迪的态度，见她不语，继续说道：“我想看看魔盒的财务报表。”

魔盒每天烧钱，一分钱收入都没有，马幻城要看财务报表，其实是在打压魔盒的估值。温迪持有魔盒百分之十的股份，绝不在这方面含糊：“魔盒是一张船票，票面也许价值不高，可是如果这张船票可以救命，您说它价值多少？”

魔盒是一张船票，虽然不值钱却能搭载企鹅技术每年销售数百亿的全线产品。温迪非常聪明，不谈魔盒估值，而大谈移动互联网对企鹅技术的冲击，言下之意很明显，您先别管魔盒的估值，先抢来船票活命再说。马幻城明白了，温迪不是容易对付的谈判对手：

“温小姐旅途劳顿，非常辛苦，该休息了。”

温迪绝不纠缠，握手道别：“我男友是您的粉丝，也是魔盒的创始人。如果能和您合影一张，他一定非常兴奋。”

马幻城请秘书“咔嚓”一声留下照片，他坐回座位，没有送温迪出门的意思，与欢迎温迪进门的态度已经有了差异。秘书将温迪送出门，轻轻提醒：“请尽快提供一份魔盒的估值。”

马幻城心中有了遗憾，温迪是个商人，而非创业者。她说得没错，魔盒的确是船票，马幻城的打算却远远不止于此。他不仅要一张船票，他要找到的是勇敢无畏的水手，一起扬帆出海，而温迪似乎只想卖出魔盒，拿钱走人。

06

估值

温迪回到酒店发出电子邮件，抄送所有风投小组成员，介绍马幻城的收购意向，表明自己的看法：企鹅技术是最好的买家，现在却不是卖出的好时机，其他股东也不太可能同意卖出。如果用户扩展十倍，价格便不可同日而语。温迪打算采用拖延战术，一边扩大用户基础。一边与企鹅技术讨价还价。彭祖武的邮件很快回来，马幻城绝非普通，哪能看不透你的战术？他在邮件中赞扬温迪和那蓝慧眼识金，挖到金矿，在邮件的最后提醒温迪：我非常尊敬马幻城先生，你一定要实心实意。彭祖武特别把邮件转给那蓝，对温迪，他总有难以看透的感觉。

温迪看完邮件，拨通车库咖啡的电话，苏菂和郭鑫年都在会议室中等候消息。郭鑫年拍着手说道：“你下回去见马幻城，我给你拎包，他是我偶像。”和马幻城相比，郭鑫年就像一个小屁孩儿，温迪笑笑。

苏菂支持卖出股份，问道：“既然企鹅技术要买，卖不卖？”

温迪打算待价而沽，笑着说：“我在等待合理的收购条件。”马幻城是如来佛，自己连猪八戒的本事都没有。

杨洋阳提醒：“别和人家斗心眼儿，要卖就卖，暂时不卖就直接说。”

温迪嗤之以鼻，这是商场，合理合法抢钱的地方，嘴里却不否定：“企鹅技术让我们提供估值。”

分歧都汇集到一点，估值是实打实的，电话中十分安静。温迪早已想好，轻轻说道：“我说说想法，好吗？”每个股东都有不同立场和利益，有冲突很正常，万一处理不好，会导致极大的隐忧。她慢慢说出心中的数字，“四亿美元”。她用一百五十万人民币获得魔盒百分之十的股份，意味着她的投资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增值到四千万美元！

疯了！杨洋阳睁大眼睛，魔盒只有三百多万用户，每个用户不可能价值一百美元！

“如果用户达到三千万，这个价格就很公道。”温迪对魔盒充满信心，魔盒上线三天用户数量就达到一百万，冲破千万指日可待。

“企鹅技术不会坐等我们的用户达到千万。”杨洋阳极为聪慧，一眼看出温迪是待价而沽。

“不要班门弄斧，要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马幻城一眼就能看透我们的想法。”苏菂赞同卖出，四亿美元的估值根本没有成交的基础。

“这是商场，实力决定一切。一旦用户数量达到千万，就变成马幻城求我们了。”温迪不以为然，香饽饽岂能轻易出手？

“我不同意四亿美元，狮子大开口会把企鹅技术推向对立。”杨洋阳反对，与企鹅技术为敌是找死。

“兵以诈立，商场诡道。企鹅技术不是唯一选择，我们应该稳坐钓鱼船。”这是温迪的真实想法。为什么一定要卖给企鹅技术？奔狼和电猫也是很好的收购对象。

“我不是商人和投机客，而是创业者。”杨洋阳反唇相讥，这是她第一次和温迪发生争执。

“不如估值降一些，先出让给企鹅技术较少的股份，这样也有后手。”苏菂提出妥协方案，只要企鹅技术买走百分之十的股份，便不会成为敌人。

“我可以这样提议，但是马幻城的胃口很大。”温迪不以为然，企鹅技术肯定要控制魔盒，绝不会只购买一点点股份。

“不管怎么样，我们有足够的资金，当务之急是发展用户。如果企鹅技术嫌估值高，那就等等。”郭鑫年的心思在产品上，不急于要钱，拍板定论。杨洋阳无可奈何，高摩握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又得到郭鑫年的支持，多说无益。

第二天上午，四亿美元的估值传真过来。马幻城眯起眼睛，举起咖啡深思片刻，回忆着温迪的样子问秘书：“怎么看那个温迪？”

“聪明，好看。”秘书吐出两个评价，这是难得的结论。

哼！待价而沽，马幻城看穿了她的图谋。他坐回座位，拿起罗维的名片，温迪有两手准备，自己也该货比三家，说道：“打电话给罗维，让他来深圳。”

“为什么不自己开发？”秘书不懂，在她看来，购买魔盒是上策，自主开发是中策，收购罗维是下策。

“他们要在扣扣做加法，我却想颠覆。”马幻城难得向别人诉说心事，秘书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要抛弃扣扣？”秘书问道，其实却在帮助马幻城整理思路。

手机屏幕四五英寸，笔记本电脑屏幕十三四英寸，PC机二十英寸都很常见，屏幕尺寸相差大，内存和处理能力差别更大。马幻城简短说道：“PC是PC，手机是手机。”

“我们自己也可以做减法，为什么要找外面的团队？”秘书仍然不理解。

“并行不悖。”马幻城没有排除任何选项。他敏锐地意识到，改变互联网的时刻即将到来，必须全力以赴。他不肯冒险，三箭齐发，先谋求收购魔盒主宰市场，然而温迪待价而沽，将会久拖不决。自己开发本是不错的选项，可是高管们丧失创业精神，抱残守缺，不肯颠覆自己，马幻城不把全部赌注都押到这里，下策是并购一家小公司，投石问路。

马幻城来到落地窗边，看着远处的大鹏湾，思忖着三个思路的利弊。他常常独立窗边，一站就是半天。这么多年，外面景色应该看够了，千篇一律的海水又有什么看头？他手指大鹏湾：“再过一阵儿，潮水就要涨起来。海水很聪明，沿着低洼绕过山头，包围起来，慢慢侵蚀，轻松占领。海水看似柔弱，却最善于进攻，防线再密集，也挡不住水流。商场竞争也是这个策略，不用着急，像水流一样绕过去，等对手发现的时候，已经四面楚歌。”

与企鹅技术相比，魔盒是小得不能再小的蚂蚁，不需如此费心。秘书问道：“那座山头是谁？”

马幻城大笑，这才是好的秘书，远非花瓶可比：“魔盒充其量只是山头前面的一块礁石，我要包围的是大猎物。”

“那是什么？”秘书想不通这局棋。

“手机端的每个用户，如果一定要说出一个数字，大概是八亿。”八亿是中国手机用户的数量，马幻城赞同温迪的船票之说。在PC时代，无论奔狼、电猫还是企鹅技术三大巨头，还是购物网、大众点评网或者去哪儿网，都基于浏览器，这个入口不归属于任何人。手机的规则完全不同，每个App就是一个入口，我要像海水一样，吞噬和抢占这些入口。一旦大战爆发，游戏、电子商务、会员服务、广告、新闻，企鹅技术的每个产品，都像一艘艘战舰通过这个入口，向竞争对手发动潮水般的攻击！

魔盒就是船票，就是入口，这是第一战，要么夺取，要么摧毁，绝不能让别人得到。

马幻城走回办公桌，将温迪的名片抓起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虚与委蛇，让战略投资部门接触高摩，公事公办。”他拿起罗维的名片，尽力回忆那个胡子拉碴、落魄的罗维展示出来的界面。产品很粗糙，难登大雅之堂，马幻城却从他勇敢的目光中看出了异样。这人不卑不亢，神情自若，他值得再见一面谈谈吗？企鹅技术有投资部门，投出数亿美元都不用马幻城出面，可是，罗维的样子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马幻城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马幻城与罗维的相遇，就像刘备与诸葛亮的茅庐会，即将颠覆整个世界！可是，在那个时候，罗维正在千方百计摆脱创业带来的噩梦。

07

逼上梁山

罗维变成了屌丝，在黑马创业训练营的初赛现场钻来混去。这里挤满年轻的创业者们，嘈杂的呼喊声音中弥漫着汗味儿。

为了拿到投资，罗维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一口气注册了36氪、天使汇、创业家，将项目信息发布出去，可巧遇到《创业家》杂志举办创业黑马大赛。他投出商业计划书，被挑出来参加第一轮的路演。

罗维走上讲台，好像以前在IBM的时候向客户讲方案。环境有极大不同，上千人挤在一起，五名投资人一溜排开，他只有五分钟。刚讲了创业历程、产品设计理念，还没来得及说商业模式，一个女孩子晃着硅胶大胸挡在面前，时间到！

“再给我一分钟！”罗维试图推开那个女孩子，前面不少创业者都获得了额外的一分钟。

不行！硅胶女孩背对罗维，坚定地拒绝，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额外的一分钟，这要看她的心情。“山寨魔盒，人家甩出你一条街，你凭什么追？”一名IDG评委举着大号铅笔，抛出一个问题。IDG是顶尖的创业投资公司，会场立即安静。这些观众其实根本不是来听罗维介绍的，而是踮着脚尖看这些有名的投资人。

罗维摆出以往招标投标的架势，笑着说：“您的问题很专业，十分关键。其实我们与魔盒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异。”罗维正要详谈，那位IDG投资人举手回答：“我懂了，不用讲了。”

投资人的路数与常人真是不同，时间到。罗维糊里糊涂被赶下讲台，也不知道表现如何，擦擦额头汗水。这场淘汰赛从一百个创业者中选出二十几家，再安排创业导师，进入下一轮。罗维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噱头，拉赞助和广告才是主办单位的目标。忽然，何小芒从人群中挤过来，在罗维耳边喊他出来。

等等结果，罗维跳着脚去看五位评委。何小芒不由分说，拉着一身臭汗的罗维挤出来问：“罗维，我们不是要继续创业吗？”

“是啊，继续创业。”罗维仍然伸着脖子去看大赛现场。

“那你还要卖公司？”何小芒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罗维，他参加黑马大赛没有告诉何小芒。

“资金怎么办？必须找到钱。”罗维三番两次打退堂鼓，找人接盘。

“咱们破釜沉舟，做出好产品，投资人自然找我们。”何小芒迈步向外走，罗维却原地不动。何小芒只好快步回来说道：“说句心里话，不能总给自己留后路，当时指望高摩，现在指望投资人。既然创业，就像举旗造反，不能畏首畏尾。”

罗维的确就像《水浒传》里的及时雨宋江，当初被温迪拉上梁山，现在一心求招安，苦笑着说：“不瞒你说，钱花完怎么办？”没等何小芒答话，就看见里面正在公布结果，罗维转身就向回冲去。何小芒苦笑着摇摇头，耸肩离开。

创业真的和造反一样，罗维受不了这种刺激，一心解套。一位红杉资本的投资人看到了魔盒的火爆，约了罗维，在旁边的咖啡厅谈起来。罗维没指望收回投资，能拿回多少就多少。他山穷水尽，没时间周旋，现金流到了崩溃的边缘，眼前的投资人是救命稻草，必须紧紧握住，就像迷失在大漠中的旅客，只想拼命抓住眼前那瓢水，无论远处还有多么诱人的湖泊，都不动心。他全力以赴谈判，对方不好打交道，寸步不让。关键时刻，投资人总会说，这种条件，还不如我找新团队开发，这是他的筹码。罗维要么卖出公司，要么资金流断裂。他顽强地抗争，舌剑唇枪，孤独地奋战，筋疲力尽。每每在崩溃边缘，罗维就会想起温迪，心头苦楚，于是坚定起信念，不能一蹶不振。

罗维被抓住软肋，一切答应，终于大体敲定意向。罗维怅然若失，估值还不如当初投资的一半，创业绕了一个大圈回到起点。他长长吐口气，担子终于可以交出去了。他打开手机，向温迪发出短信：公司要卖了，打算好好睡一觉。

温迪的短信迟迟没有回来。她拿走现金，公司股份全部归属罗维，卖出公司不需要她的同意，只是罗维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是他们两人的公司。在他准备签字的刹那，手机铃声响起，来自深圳的陌生号码。他不想耽误签字，正要挂断。投资人一脸轻松，以为大局已定，说道：“罗总接电话，我出去抽根烟。”

世界就是奇妙，一根烟的时间，一切都改变了。如果投资人知道电话来自哪里，一定会用头撞墙。

“是罗维先生吗？我是马先生的秘书。”秘书站在马幻城身边，打开免提。

“哪位马先生？”罗维大脑还是晕的，哪里会想到马幻城。

“马幻城先生想请您来深圳面谈。”秘书直截了当说出请求。

电话中沉寂了几秒钟，听得出来罗维的犹豫：吃掉嘴里的肥肉，还是追逐空中的鸭子？罗维决定还是先吃饱再说：“后天，可以吗？”

为什么不是明天？偏偏要后天，秘书皱起眉头问：“罗先生很忙吗？”

“哦，有些。”罗维担心眼前的投资人变卦。

秘书谨慎又坚决地试探他的言外之意：“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吗？罗先生在忙什么？”

“我正在和投资人开会。”罗维看看对面，轻轻回答，万一眼前的投资人跑掉，天就塌了。

“我和他讲。”马幻城从来不是被动等待的人，几分钟决定输赢胜负，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拎起电话说道：“我是马幻城，罗先生方便吗？”

“啊？马总！”罗维脑中一阵晕眩，电话另一端竟是马幻城！

“我有诚意与您尽快聊聊，关于你们的产品。”马幻城直接说明意图，他没必要绕来绕去。

罗维不屑于说谎，答道：“我正在与投资人接触。”

“罗先生，我也是投资人。”马幻城的语气不用质疑，IDG、北极光和红杉虽是投资界巨头，却没法和互联网三大巨头相比，企鹅技术要钱有钱，要用户有用户，还有无人不知的品牌。罗维看看外面抽烟的红杉投资人，她年纪轻轻就染上抽烟的习惯？罗维的思维跳跃着。

“罗先生有什么顾虑吗？”马幻城正好赶上节骨眼儿，猜透了罗维的想法，“告诉我，你在和谁谈？”罗维却没法拒绝马幻城，无奈说出红杉。

“入资多少，持有多少股份？”马幻城直截了当，毫不拖泥带水地追问。

“三百万，百分之三十。”罗维的心理防线已经被突破，对方出得起任何价格。

“我出两千万，控股。”马幻城第一次出价，也是最后一次，如果罗维还价，就是不知轻重。

即便红杉投资进来，几百万现金也支撑不了多久，又要继续稀释股份寻找投资。企鹅技术不一样，他们有雄厚的资源，这比金钱更重要。可是，企鹅技术谋求控股，罗维不得不变成企鹅技术的员工，再也不能回到心爱的IBM。罗维虽然想不明白，却掂得出马幻城的分量，咬牙摒弃杂念：“好，我答应。”

“成交！多谢罗先生，期待再见。”马幻城站起来，将电话交给秘书。出资两千万元人民币收购，不需要董事会的许可，他自己就能拍板。

秘书十分精明，替马幻城完成谈判，在电话中问道：“红杉听说我们出价，很可能抬价，您怎么办？”

这句话十分关键，等于堵死对方退路。罗维思索一阵儿，他以前肯定两边讨价还价，获得最大收益。现在他放弃了这个打算，断然承诺：“请放心，马总一句话足够，我罗维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马幻城笑了，派人去北京与罗维见面，然后走到落地窗边。罗维只是他攻势中的一朵浪花，没人注意。或许，这朵浪花就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找到入口，谁也挡不住海水。

红杉的投资人抽烟回来，罗维收起签字笔，将空白文件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对不起，不卖了。”

“怎么能这样？所有的条款都谈好了。”一根烟的时间，形势却变了。

“马幻城先生刚才打电话给我，收购了我的公司。”罗维说明缘由，说完收拾手提包，离开咖啡厅。

08

浴火重生

第二天，企鹅技术的投资人就从深圳飞到北京，双方不纠缠细节。他们本以为可以很容易达成一致，谁知道，却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企鹅技术要求罗维将公司搬到广东。

罗维愣了一下，他舍不得北京，这里有太多的回忆。这是他父母所在的城市，这里也是他和温迪初恋的地方，这是他眷恋的城市。罗维要求中断谈判，独自来到窗前，破例抽了一根烟。香烟缭绕散去，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能力。

可是一旦去了广东，就更难挽回她，他拨通温迪的手机：“是我。”

温迪与罗维相恋数年，谈婚论嫁，心里仍然牵挂着他，创业导致分开，错不完全在他。可是，她已经与郭鑫年展开一段新感情，便很难再与罗维在一起。“你好吗？”

“嗯，还好，企鹅技术想买我的公司，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罗维从来不瞒温迪，没有想到温迪也正在与企鹅技术洽谈并购。

温迪心中一动，看来马幻城多路齐进，魔盒并非他的唯一选择，坦然相告：“企鹅技术也在跟我接洽，要购买魔盒。罗维，如果要卖，就尽快。”

“那你怎么办？”罗维心中欣慰，温迪完全可以隐藏这个消息，她实言相告，说明罗维的地位远远高于工作。他也为温迪担忧，虽然不知道她在魔盒中有股份。

“罗维，你卖，我就不卖。”温迪还爱着罗维，这算是为他的一次牺牲。

罗维感动，说出难处：“他们要求我们搬到广东。”

温迪有了新恋情，罗维离开北京去广州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极其聪明，不暴露自己的想法：“你怎么想？”

“呵呵，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停了公司，留在北京，IBM的范老大还是愿意收留我的。”这是罗维的真实想法，他早想和温迪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罗维，你是男子汉，怎么总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温迪与罗维争执几次，才说服他离开IBM创业，战战兢兢走上这条道路，他却总想回头。

“我们条件不错，结了婚，把妈妈接来，再生两个宝宝，那才开心不是？”罗维鼓足勇气，再次劝说温迪。

温迪早就听腻了这种话，断然拒绝：“上次说得很清楚，我们已经分开了。如果你再说这样的话，就再也不要联系了。”

这是温迪以往从来没有的态度，罗维吓得不敢再说。温迪心中残存着对罗维的感情，缓和了口气：“罗维，你从小都在父母身边，没有经历过磨砺。我相信你，肯定能够做出一些事情来。”

罗维不敢啰唆，挂了电话，点燃一根烟，慢吞吞抽完，掐灭烟头回到会议室，咬着牙向企鹅技术的投资人确认：“可以，公司搬到广东。”

协议签署一周，投资到位，企鹅技术的效率奇高。

账户上的资金到位，被企鹅技术收购已经是板上钉钉，罗维才召集创业团队到大会议室，说道：“创业是开天辟地，从来都不容易，要经历万般磨难。”他话锋一转：“我们就像五次反‘围剿’势力的红军，踏上漫漫的长征路，筋疲力尽，伤痕累累，却在最黑暗的时候找到了圣地。”

工程师们埋头开发新版本，憋一口气再和魔盒较量，对寻找投资的事情一知半解。罗维断然宣布：“我们将被企鹅技术并购，成为这家伟大的互联网公司的一部分。”

并购？不是投资？工程师们咀嚼着这条消息，没有掌声和庆祝。罗维继续说：“福利和待遇都不会下降，专注在现有的产品，只是需要搬迁到广东。”

创业团队大都是北方人，换一个城市工作和生活，抛家舍业去两千公里之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团队保不住，罗维孤身一人投奔企鹅技术就没有任何价值：“搬迁费用条件，我懒得讲，大家创业不是为了钱。”罗维虽然不讲，却把协议传给他们，这是一笔不菲的费用。等他们看完，罗维说道：“我是被女朋友逼上梁山，失败了想当逃兵，兄弟们把我拉回来。失败也是一笔财富，我们没有浪费时间、心血和激情，这是我们交的学费。”工程师们无动于衷，罗维抬高了声调：“既然交了学费，就不能放弃。我们从头再来！”

“我跟你走。”一名工程师站起来，是罗维从IBM研究院招来的工程师，原先待遇十分优厚，他是最不该留下的一个。北京和广州也没啥区别，北京土生土长的罗维都愿意去广州，他们更没有话说。

“我也去。”工程师们纷纷表态，并购的最后一个障碍已经被消除。

“我可能不行，小如不接受异地恋。”看着其他人表态，何小芒低头。

“小芒，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何患无妻？”罗维希望说服他。

“我想想。”何小芒低头避开他们的目光，他和小如如胶似漆，一旦去了广州，恋情就要告吹。

当着这么多人，罗维不继续说服何小芒，开始介绍搬家的计划。然而，他们并没有搬进深圳总部，而是被安置到了企鹅技术广州研究所。罗维留了心眼儿，这里面有什么玄虚？五天之后，罗维的队伍到达广州。当人力资源宣布了人员安排之后，工程师们就炸了锅，他们被拆开分到各个部门之中。

“怎么会这样？”

“我们还怎么开发产品？”

“散伙，回北京！”

工程师们围住人力资源部门的小职员，咆哮着，吓得她惊慌失色。罗维的并购条件比起郭鑫年，天差地别，他失去了控制权，创业惨败，如果连团队也被打散，真的不如解散了创业团队，回去打工。他走到前面止住众人说道：“如果这样安排，我们就没办法开发新产品。”

“这是总部的安排，要不您和总部沟通？”小助理做不了决定，被这群工程师的气势汹汹压住了。

“好！我去趟深圳。”罗维豁出去了，既然什么都失去了，就不再害怕失去。

他坐着穿梭巴士来到深圳总部，没来得及见马幻城，便被秘书带进会议室，没人将他介绍给与会者。他只是一个失败者，这样的人在外面一抓一大把。罗维憋着心头火坐在门口，会议室里有企鹅技术赫赫有名的创始人，充满技术气质的马幻城、朴实无华的张至冬、富态和蔼的曾梨青。他们功成名就，自己距离他们的成就十万八千里。马幻城的目光朝这边一撇，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是一次内部的产品会议，张至冬先介绍扣扣的对讲机新功能，在对话窗口加了一个小小的麦克风标志。罗维立即明白，企鹅技术要将语音对讲功能集成进去，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却证明是一次失败。

“很好，既然做完，就发布产品吧，希望你们再接再厉，散会。”马幻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这是他在会议上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这句话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会议才开始，很多高管都是从外地赶回来的，对讲机功能还没有演示完毕，会议怎么就结束了？“Pony，你有意见就请直接说。”张至冬不需要客套，不退缩地看着马幻城。

马幻城极为不满，他们仍然故步自封，抱着原有瓶瓶罐罐，根本听不进去自己的话，怎么指望他们老树开新花？叛逆才是创业精神的核心，是企业生生不息的生命源泉，他大失所望。马幻城虽然是创始人，却身单势孤，目光找到罗维，这个年轻人能够改变现状吗？他问道：“罗维，你怎么看？”

“我犯过这样的错误，就像杂技演员，试图抓住空中越来越多的火把，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罗维经历了挫折之后，十分清醒，直言不讳，做减法的观点与马幻城的想法颇为一致。

高管们都不认识罗维，却又不敢抢在马幻城之前讲话。

“如果你来做，怎么办？”马幻城得到了同盟，十分痛快。

“极简。”罗维经历挫折，学会了做减法。他知道要聚焦核心需求，化繁为简，才能做出艺术级的产品。

“你来做一版，好不好？”马幻城仍然不敢下决心推翻扣扣，高管们面面相觑，这本来是讨论新版本的扣扣，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好！”罗维沉思一会儿，提出条件，“但是不能打散我的团队。”

“是吗？你的团队那么容易被打散吗？”马幻城不答反问，“李自成被打散了多少次？十八骑跑到商洛山，不是东山再起了？南昌起义和广州起义不也失败了吗？共产党还不是打下了天下？创业者是打不散的，被打散的一定不是创业者！”

罗维被问懵了，团队被分散到了广研所，有各自不同的主管、任务和目标，怎么开发产品？开发产品和共产党打江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他想争辩，却张口结舌。

更懵懂的是高管们，这次会议不是应该讨论在扣扣上增加对讲机功能吗？怎么变成由这个陌生人开发一款简化的产品，可是马幻城放行了新版扣扣，想反对也没办法，而且张至冬根本不怕内部竞争，毕竟扣扣有了好几亿用户，这就是底气。

马幻城要的是灵活快速的小团队，笑了笑，走出会议室。他要的不仅是一款产品，更是一个支点。他要从这里发力，掀翻内部的官僚习气，恢复创业精神。

罗维傻了，追出会议室：“Pony，你不给我人，我怎么做产品？”

马幻城停住脚步，决定给罗维一个提醒：“为什么让你在广州，你明白吗？”

“天高皇帝远，海阔天空多自由？”马幻城笑了，广州和深圳很近，可以随时碰面；广州又够远，他们不会受到总部的官僚文化传染，丧失创业精神。他要借助罗维小团队的创业精神，对抗和颠覆公司的官僚体系，横扫腐朽的文化和气息。他贴近罗维：“记住，要想颠覆世界，必须先颠覆自己！”

他们三言两语达成默契。罗维知道，自己还没有得到马幻城的信任，所以，他一手放行带有语音对讲功能的扣扣，又让自己做全新的产品，进行内部竞争。

罗维刚转身离开，张至冬也追出来，跟着马幻城进了电梯：“Pony，扣扣是我们的全部啊，不能自己砍了自己的招牌！”张至冬恳求。扣扣与其说是产品，不如说是他的儿子。

09

严防死守

随着魔盒的崛起，飞讯的用户基础开始崩塌。

路向东做了该做的一切，市场推广不遗余力，每部新出售的手机都内置飞讯，结账也痛快，少爷口袋中得到了几千万的现金。这却不是少爷的目标，他要打出一片新天地，让家族刮目相看。可是，魔盒旭日东升，势不可当。用户不是傻瓜，拿到手机立即删去飞讯，安装魔盒。

如今，只有路向东的三条对策了。

上策是借口互联网公司没有电信运营牌照，强行取缔。路向东联合另外两家运营商向电信部的政策法规司打了报告，毫无动静，显然被压了下来。他稍稍修改措辞，绕开政策法规司，直接交给上面的领导。少爷私下沟通，副部长画了圈，批示政策法规司研究，又石沉大海，明显被卡在那蓝爸爸那里。少爷犹豫起来，要是别人，他就登堂入室，强压下来。可是那蓝的婚事还没解决，此事为大。少爷左右为难，政策法规司是拦路虎，绕也绕不开。

天没黑，少爷回家吃饭。妈妈吃了一惊，儿子胡子拉碴，脸也没洗干净，居然戴上一副眼镜，与以往形象大变：“萧卷，你怎么了？”

少爷和妈妈说不到一起，言简意赅地说道：“别提了，天天泡办公室。”说话间，老爷子从里面出来，看了少爷一眼，坐在饭桌正中。少爷不想和妈妈啰唆，取出一部新苹果手机丢过去：“这是我的东西，您试着用用。”

少爷妈妈欣喜异常，儿子难得做正经事，连连鼓励：“不错不错，把苹果都收购了。嗯，中国人就是要有志气。”

少爷鼻子差点儿被这句话憋歪，他即使有钱，也买不起富可敌国的苹果公司，连忙打开手机中内置的飞讯，按下按钮：“您试试，下回找我发飞讯。”

少爷妈妈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我也有，互粉下？”绿莹莹的图标正是魔盒，少爷气得吐血，家里话费国家报销，老百姓掏钱，她怎么会用免费的产品？“您也装这个？也图省那一条一块钱？”

少爷妈妈不明就里，说道：“她们都用这个，我用你这个飞讯，能和她们聊天吗？”

哎，得屌丝者得天下，果然如此！少爷越想觉得越可怕，老百姓使用免费的魔盒，为了沟通，其他人只能卸掉飞讯，安装魔盒。这是一个被屌丝绑架的市场，有钱人跟着穷人跑，真不像话，利用人际关系绑架用户！他义愤填膺，在老爷子面前不敢放肆，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老爷子讲究养生，喝了几口汤，吃八成饱，起来招呼少爷，走进庭院。四合院中间面积极大，沿着屋檐搭了一间玻璃房，常年温度在二十多度，种着奇花异草，四季如春。老爷子舒服地坐下，问道：“说说，怎么样？”

老爷子避开妈妈，肯定有话要说，少爷立即回答：“是啊，还是那两件事，特别为难。”

“哦？说说。”老爷子心知肚明，但还是要让儿子先讲。

“和那蓝的婚事，我实心诚意，不怕丢脸亲自上门赔罪，被拒了，真没办法了。”少爷没说谎话，他的确诚心后悔，也尽力挽回，做了最大的努力。

“第二件事？”老爷子笑了一声，继续问道。

“飞讯是新商业模式，非常成功，拓展了好几百万用户。我不能打着您的旗号做不合法的事情，遵纪守法地找运营商合作运营。可是极少数互联网公司不守规矩，没有牌照，偏要运营电信业务，对我们冲击很大。运营商向电信部抗议，政策法规司压着不办，对那蓝爸爸，我总不能强压吧？”这两件事纠结在一起，让少爷苦恼万分。

老爷子皱起眉头，两件事分开看都不严重，合在一起却有问题。他晒着暖暖的阳光，眯了十几分钟才睁开眼睛说道：“婚礼的请柬发出去了，大家都知道你和那蓝的关系，那厅长应该是咱们这边的人。其实呢，到了我这个位置，下面多个厅长少个厅长，无所谓。我帮他说句话，提个副部没问题，不用窝在马连道，可以住进长安街的部长楼了嘛！当官都想升官，可是老那的反应不对啊！那蓝不肯和你复合，那是你犯浑在先，不怪人家。可飞讯是你的项目，他至少要表态支持吧，缓和一下关系。他反而把报告压下来了，奇怪啊，他还想不想再向上走半步了？果真要和我对着干吗？”

这是少爷没有想到的事情，仔细听听也有道理：“您的意思是，那蓝爸爸想和咱们撇清关系？”

老爷子没到树倒猢狲散的时候，那蓝爸爸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副部级乌纱帽是个充满诱惑的大萝卜，他为什么不去咬呢？除非乌纱帽后面隐藏着危险。老爷子搞了一辈子政治，所谓政治就是朋友和敌人之间的游戏，当他把这两件事上升到政治层面的时候，忽然明白，有人在挖自己的墙脚。婚事变卦已经变成了笑柄，大家议论纷纷。那蓝爸爸把儿子的报告驳回，是风雨欲来的先兆，流言蜚语马上传出，阵营动摇，对头将乘隙而入。两军对垒，最核心的阵地露出被攻破的迹象，必须严防死守！

这些话不能跟儿子说，老爷子闭目沉思看出了严重性，挥手说：“按照正规流程走，你合理合法地继续做飞讯，一切照旧，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那些乱来的互联网公司怎么办？”少爷没有达到目标，一定要问个明白。

“没有牌照的公司绝不能运营电信业务，把老钱叫来。”老爷子决心一战，只有降服那蓝爸爸才能稳住阵脚，全身而退。

10

照片中的故事

菲菲从鞍山来北京之后，陈小树租了一套两居室，打造了一个小小的二人世界。尽管租房占他收入的很大部分，他仍然毫不犹豫。菲菲充满幻想，也把家里装饰得温馨浪漫：粉色的床，毛绒玩具，小碎花、桃红色的蕾丝装饰，她的各种好看的照片，一丝一毫没有男主人的气息。陈小树一度极不适应，不好意思带朋友来玩。菲菲刚来北京的那个月，是他最开心的时光。他们总是腻在一起，即便她参加各种活动，拍照、品牌活动、车展，不管多晚都回家。陈小树肯定在家等着，煮碗面，她喝光汤汁，然后拍着肚子说：老好吃了，咋这么好吃呢？这辈子吃到的最棒的一碗。她每次都这么说，陈小树问：每次都最好吃？菲菲说：真的每次都最好吃，因为你的手艺在进步啊！

然后，他们开始缠绵，沙发上、床上、窗前、浴室里，尽情地相爱。陈小树的同事们羡慕极了，都说他找到了真女神。

那时，陈小树常对着存折发呆，加上父母的支持，将近一百万了，很快就可以在回龙观分期买到八十平方米的两居室。陈小树争分夺秒，菲菲太漂亮，太出众，尽快娶回家才安心。他有时觉得自己很自私，却坚信自己能够给她带来幸福，等她美丽不再，他仍然一心一意，一生一世，这样就扯平了。

青春易逝，真爱永恒！

菲菲不久上了《男人装》，一切都改变了，应酬、工作和金钱蜂拥而至。她认识了越来越多的有钱人，很快买了一辆Mini轿车，迅捷地搬到东四环。她在那里租了一套房子，就在郭美美公寓的旁边。她的工作大多在东边，往返回龙观要三四个小时，限行的时候，菲菲在地铁里被挤得苦不堪言。陈小树开始不同意她搬走。直到有一次，菲菲说，夏天到了，秋天我就能怀上。陈小树诧异，菲菲说夏天穿得薄，地铁里人挤人，后面总有男人顶着我，上下班挤北京的地铁真的会怀孕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陈小树只好同意。菲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陈小树去东边找她，那里更宽敞更舒适。他仍然给菲菲煮面，滚床单做爱，他却没有了自信。这是菲菲的家，有大大的步入式衣帽间，鞋柜里有几十双鞋。陈小树发现，他一个月的薪水只能买其中的一双，他没有能力照顾她，她越来越出色。

车祸之后，陈小树恍恍惚惚觉得，他和菲菲都没有错，夺走他们幸福的是房价和拥堵的交通。

直到今天，卧室一切都没有变化，仿佛菲菲还在。陈小树跳起来，将墙上的照片取下，腾出一片空间，挂上白板，取出菲菲和少爷做爱的照片。第二张是少爷一家人的照片，第三张是老爷子和那个阴鸷老头的合影，第四张是这个老头在载重卡车副驾驶座上的头像，第五张是载重卡车逃离苏州街的照片。第六张是他刚从网上搜索出来的，菲菲躺在路面，一地鲜血衬托出她天使般的面容。

我要复仇！

菲菲是陈小树梦想生活在一起的人，毁了菲菲就毁了他。为讨回公道，陈小树可以做任何事。无论你是谁，都不能摧毁我的一辈子。陈小树就是这样的人，几年前，他没放过那几个拦截菲菲的小混混。鞍山很小，他小心地打听，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和住址。渐渐地，他被打的事情已经平息，没人会记得那次打架。终于有一天，他们打完台球，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各自骑车回家。陈小树躲在黑夜中，后腰别着一把从家里找到的剔骨刀，双手横握擀面杖，头戴雷锋帽，嘴巴上捂着大口罩。夜深人静，自行车铃声响起的时候，陈小树从黑暗中窜出，将自行车踹翻，那个带头的小混混已经喝多，扑通栽倒在地。陈小树如同雄鹰一样扑上去。四下无人，擀面杖抡圆砸向小混混头顶，砸出了血浆，脖子、胸口、肚子，从头顶到脚下，都没有漏掉。

几天之后，寒假结束，他上大学报到去了。

第二章

创业精神

11

小米粥锅

北京，海淀区，北四环，银网中心，凌晨五点三十。

走廊里横着几张行军床，横七竖八地躺着工程师们。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困了睡，饿了吃，其他时间都在赶工。几位创始人也夜以继日，连续奋战。把他们召唤在一起的是梦想，这是人世间无可匹敌的神圣力量。黄吉吉担纲产品经理，规划和督阵。魔盒指明了方向，研发进展顺利。拂晓时分，宇泰来推开门，进入灯火辉煌的办公室。工程师们正埋头在电脑前编程和测试，他将黑咖啡递上去，跳到椅子上，敲敲玻璃杯，把注意力吸引过来。

宇泰来放下投资人的身份，重新成为创业者，电流般的激情在体内涌动。他声音激昂：“兄弟们，大伙儿连续十天没有出门，辛苦了。我们为什么争分夺秒？周星驰的《功夫》里有句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们憋着这口气，冲到移动互联网的风暴中心，乘风而行，翱翔天空！这是生死关头，闯过去就打下江山，闯不过去，在古代就是身死国灭，现在就是倒闭破产！”

有人在狂风暴雨前颤抖，宇泰来偏向风雷行！向顽强举起胳膊，应声大喊：“痛快！人生难得几回搏！”

工程师们喝下黑苦的咖啡，振奋精神，揉揉眼睛，继续赶工。

“儿子，我儿子呢？”办公室大门砰地被推开，一个老人冲进办公室。

宇泰来认得，老人是向顽强的父亲。他快步走到老人身边：“老爷子，天都快亮了，怎么不歇着，跑这儿来了？”

向顽强躲在桌椅后，老爷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抗议道：“宇泰来小子，顽强说加班，晚点儿回家。我等啊等啊，十几天了还没回家，连老子都敢骗！”

宇泰来扶他坐下，目光去找向顽强，嘴里说：“顽强在加班呢，一步都没有离开办公室。”

“一步都没离开，吃住在这里？”向顽强父亲站起来，看着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工程师们，再看看走道里的行军床，渐渐相信了宇泰来的话。

“我们赶进度，没空回家，我的错。”宇泰来深感不安，很多工程师都有家有口，封闭集中研发，确实不人道。

“你忙你的，我看看。”向顽强的父亲在办公室里转着，办公桌上堆满巧克力纸盒、冰冷的汉堡包、留有残羹剩饭的快餐盒。写字楼里不方便洗漱，他们和衣而睡，共用行军床，被褥发出恶臭的味道。他绕着办公室走了几圈，顾不上找儿子，甩门而去。

向顽强小心翼翼地钻出来问：“我爸走了？”

“走了，老人家好像生气了。”宇泰来于心不忍，向大家问道，是不是放个假，回家看看？

“不用，赶完这个版本再说。”向顽强摇头。

“宇总你四十了，周博士快六十，你们都在这里，我们哪好意思回家？再说我们这些‘程序猿’连女朋友都没有，回家干吗？有这个够了。”一名工程师指着屏保上的苍井空，笑哈哈地说。

向顽强夹着一卷图片过来，先问大家困不困，累不累，然后双手一抖，苍井空的各种撩人海报展现。他叫了几名工程师：“创业自有黄金屋，创业自有苍井空。来，贴在墙上，解困！”

“好！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宇泰来是做大事的人，绝不婆婆妈妈。他把此情此景记在心中，唯有创业成功，才能涌泉相报。

工程师们埋头编程，偶尔抬头看看苍井空解困，打满鸡血继续干。转眼间天色放亮，肚子咕咕叫，他们连续熬夜，吃饭的时间都被打乱。宇泰来又蹦到椅子上：“兄弟们，我十分惭愧，不管加班多忙，也要吃饭睡觉。现在大家放下工作，去吃早饭，这是命令！”

“饿是真饿，想想楼下那早餐，算了吧，实在不爱吃！哎，怀念爸爸的小米粥，配上两碟小咸菜，一小碗豆腐乳，雪白喷香的大馒头。”向顽强捂着肚子，舔着嘴巴说。

“别做梦了，干活儿，今天测试完毕，下周上线，就能回家喝粥。”洪风走出来，驱散众人。喝碗粥，洗个澡，是他们此时此刻最大的渴望，宇泰来鼻子发酸。

“来喽！臭小子们！”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声音耳熟，正是向顽强的父亲。他拖着行李车在门口喘口气。上面是一口大锅，把手上挂着几个塑料袋。他实在扛不动，冲里面喊道：“顽强小子出来搭把手，这锅忒沉，我费了牛劲儿才扛上来，你妈手都烫个大包。”

向顽强颠颠地跑过去，卸下大锅放在桌子上，两个老人能把这锅运到这来，真是奇迹。宇泰来掀开一看，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老人解开塑料袋，金黄的浸着醋汁和辣椒的苤蓝丝，肉末炒的榨菜丝，切成丁儿的泡菜萝卜。老人解下背包，里面是几十个雪白的馒头：“这么冷的天儿，也没凉。”他向工程师们招手：“孩子们，我不知道你们干吗，只知道这是正经事儿，不能回家吃饭就别回，给你们送来，一样好吃！来，趁热吃。”

工程师们噙着泪水看着。他又从塑料袋中取出一次性碗筷：“哎哟，忘记带勺子啦，这怎么办？”

宇泰来和向顽强抬起粥锅，将小米粥分入碗中：“兄弟们，趁热喝，不能辜负老人家的这份儿心。”

向顽强的父亲计算过分量，二十几名工程师都能喝上。他们端着碗，呼呼啦啦喝起来。很多年后，宇泰来回忆当时的场景都热泪盈眶。他还记得，向顽强的父亲把行军床上的床单和被罩都收起来，拿回家清洗，工程师们加班之后就能钻进新洗的带着清香的被窝。

后来，坊间有了一个有意思的趣闻，这家公司的名字就源自这锅金灿灿的小米粥，产品也以此命名。传言中更逗的是，宇泰来把这口装满金黄小米的黑锅供起来，悬挂在墙上，周围贴着各种挑逗的苍老师图片，新员工上班第一天都要来感受和膜拜。宇泰来说，这口锅象征着创业精神，无论公司多么成功，这口锅都必须供着。后来有人请书法大师写下“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条幅，贴在粥锅的两侧。

宇泰来集合了七个最顶尖的人物，通宵苦干，用极限的速度进行开发测试，仅仅领先一小步的郭鑫年完全无知无觉。

12

卧薪尝胆

罗维无功而返，工程师们还在等待说法。“我见到了Pony，心情很复杂，我有什么资格提条件？独立办公区间，薪水，度假，我开不了口。失败者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散伙，另一条路是舔舔伤口爬起来，继续奋斗。”罗维长长吐了一口气，“我们应该是灵活快速的小团队，不该是像IBM那种官僚机构。”

“可是，我们哪有时间来搞产品？”一名工程师说道。

“我白天做公司的事情，晚上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一个人在广州，父母爱人都不在，我就是来创业的！六点钟下班到第二天九点还有十五个小时，我交了学费，我不认输，不放弃！还要再拼一次！”罗维想到了办法。

“好！”工程师们跟着罗维来到广州，虽然被打散，心却在一起。

后来罗维发现，马幻城此举充满智慧。队伍被打散之后，罗维依靠的是个人魅力来带领这支小小的工程师队伍。他们不为工资，不为老板，只为他们内心的想法，那才是他们最根本的动力。他们彻底割裂了大公司的官僚体系，成为一支真正灵活快速的小团队！

第二天，罗维带着队伍搬进企鹅技术广州研究中心。他本以为这里是人挤人的格子间，没想到，扑鼻而来的是悠悠的木香。这片办公区域由六栋老旧的机械厂房改造而成，充满工业与艺术的LOFT[1]风格，窗外就是珠江边的“小蛮腰”，是罗维最喜欢的闹中取静之地。他进了大门，建筑是红砖水泥结构，空中走廊将办公楼连接起来。地面的墙壁是工作之余的涂鸦墙，为办公环境增添了趣味。会议室好像居家的客厅，各种木雕手感极佳，带着原木的香气。罗维心情愉悦地穿过办公区域，进入休息区。阳台走道摆着桌椅，滑梯让罗维眼前一亮，这里的工程师多么有童心！

罗维开心地跳上滑梯，一溜烟滑下来，失败的烦恼，离开北京的痛苦烟消云散。健身区！这里有跑步机、舞蹈室和各种锻炼的器材。罗维酷爱健身，上去跑跑跳跳，略微出汗，依依不舍地下来。信步进了餐厅，砂锅粥，这是罗维的最爱，他隔着玻璃贪婪地看着。

日啖百碗砂锅粥，不辞长做岭南人！

然而，罗维不争气地想起温迪，一阵酸楚。从此，他开始了新的历程，夜以继日，投入紧张的研发之中。让罗维备感遗憾的是何小芒，他为了小如留在了北京，重回外企打工。

不知几天之后的深夜两点，胡子拉碴的罗维揉揉眼睛，发现竟然在跑步机上睡着了。这是他新发掘的睡觉宝地，尺寸正好。自从他来到广州，就一直住在办公室。他抬头看着灯火辉煌的办公区域，小部分是他的旧部，大多是企鹅技术的精英。经过连续突击，精简后的框架已经完成，产品面目一新，明天就进入测试。有本事的拼不过不要命的，互联网就是不要命的行业。他过去自以为是高手，脚不沾地地创业，失败是咎由自取。失败让他收获极多，他开始感谢郭鑫年。很多时候，成就取决于对手。罗维又想起了温迪，那才是他创业的根源和动力。

温迪，等我！你让我创业，我为你东山再起！

罗维心思一动，用电脑开始搜寻，找到一张图片，那是宇航员在登月飞船上拍摄的图片。他拍醒一名美工，指指点点，图片渐渐成形：一个孤独的小人面对巨大的星球。罗维满意地将图片导入手机，点击发给温迪。

“这是什么？”温迪的消息很快回来，她也对罗维念念不忘。

“我喜欢的一张图片，能认出来吗？”罗维启发着。

图片上的星球暴露出部分地貌特征，温迪回答：“地球！好像是非洲大陆东北角，狭长的红海，东南是不是马达加斯加岛？”

罗维笑了，温迪果然懂他：“对的。”

“如果这是地球，这小人站在哪里？”温迪心里惦着创业失败的罗维，耐心地问道。

“这张照片拍摄于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七日，阿波罗飞船执行最后一次登月任务，距离地球四万五千公里，美国宇航员用一台八十毫米镜头的哈苏照相机，拍下了完整的地球照片。此后，人类再也没有乘坐飞船抵达月球对地球进行拍照。”罗维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他很享受与温迪聊天的机会，每个细胞好像都被激情填满了。

温迪懂了，这小人如此孤独，带着尚存的希望，眺望着地球，正如同身在广州的罗维。她拭去泪水，试图开个轻松的玩笑：“他好像看着非洲，为什么不对着中国？”

“因为他在等待，随着地球自转，心爱的姑娘转回来。”罗维敲出文字，等待着温迪的肯定和鼓励。

温迪心里不是滋味儿，自己撺掇罗维创业，高摩的投资却给了郭鑫年，导致罗维经历了巨大挫折。她轻轻举起手机说道：“罗维，加油，别放弃。”

“我不会认输的。”罗维如愿以偿地得到鼓励，他输了上半场，幸好还有下半场。嗯！温迪笑了，她的罗维改变了，这是她希望的方向。

“挺晚的了，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罗维收了魔盒。他抓住了最后的稻草，还有机会反败为胜。罗维将手机连接到投影机，将这张图片投射出来。他的身影就像那个小人，面对着巨大的蓝色地球，等待着温迪的回归。他高声宣布：“就用这幅，做开机画面！”

罗维做减法，砍掉多余功能，就像割自己的肉一样。

“东方不败为什么天下无敌？为什么横扫武林，就是因为做了减法。这不容易，每个功能都是我们心血浇筑的结晶，我们的心头肉，曾经的骄傲和追求。但是，不做减法则不能专注，就不能达到极致。易用性是体验的核心，功能太多，一定不会好用。”罗维必须说服工程师们，他们是这款产品的亲生父母。

“东方不败怎么做减法了？”一名工程师小声说道。

“若练此功，必先自宫！自宫就是做减法，最痛苦的减法！”罗维沉浸在技术中，说话极为跳跃，“东方不败挥刀自宫的时候多么难过？可是岳不群自宫了，林平之自宫了，为了传说中的极致武功，脱胎换骨！”

工程师们开怀大笑，东方不败就是我们的榜样！我们踏着他的脚步前进！人人都喜欢做加法，其实做减法才不容易，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是这样。

“哎，要是小芒在就好了。”一名工程师叹气。何小芒是团队中唯一的业务拓展，与各大应用商店的小编们混得极熟。

“我试试。”罗维相信何小芒，他们曾经是共同创业的伙伴，拥有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友情。他打开手机，用相机拍了新产品的界面和功能，扫一扫，晃一晃，海水瓶，拍完这些还不满足，边走边拍又绕回来，叫起工程师们：“来，大家摆个pose（姿势），给小芒看！”拍完这张照片，罗维打开魔盒，点击发送。

13

创业与激情

何小芒无聊地看着客户。他回归外企，正在向一家银行销售几百万美元一套的磁盘阵列。在罗维的调教下，他销售技巧纯熟，很快就打入国家银行。公司上下极为重视这个项目，中国区的大老板亲自参与。他的直接主管是位四十岁的女士，在大老板面前精神抖擞，越过何小芒，掌控着谈话的主题。客户却非常难缠，寸步不让。

忽然，手机震动，女主管抛来不满的目光。何小芒笑笑，将手机收在桌下，目光一瞥，来自罗维的信息。他们在广州怎么样？新产品什么时候上线？我不在，谁来推广？

“小芒，价值建议书。”女主管手摊在何小芒眼前，对他没有及时响应颇为不满。

哦，何小芒翻出资料，递到她手中，又拿出一份挡住手机屏幕，悄悄打开。啊！新界面！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滑梯？办公室里还有滑梯？跳床！跑步机！健身房！小蛮腰！何小芒张口结舌，最后一张照片是合影，每人都举着一块白板，上面的文字组合在一起是：小芒，想你！

何小芒难以呼吸，我到底在忙什么？像猎犬一样寻找新客户，客户把钱给公司，和我有狗屁关系！客户居高临下端着架子，自以为是上帝。女主管谄媚的笑容和刺耳的奉承，刺入何小芒耳朵。这肯定不是我的梦想！

“小芒，认真点儿。”女主管贴近何小芒，感受到了他在走神儿。

“谢谢你们的介绍，我们再研究一下。”客户已经榨取到足够的信息。

“好的，您有任何要求，随时通知我们。”女主管本期望这次能够签下合同，心中极为失望却不敢流露，整理着桌面的资料。旁边的大老板露出难以察觉的不满。

“且慢。”何小芒突然打断，三十万的年薪，就算工作三十年，我的价值就是一千万人民币，听起来挺多，连北京三环一套好房子都买不到，一辈子的价值不如一堆钢筋水泥！

“你还有事？”客户愣住了，这年轻人还有什么话说？

“我一年薪水三十万。这些磁盘阵列比我还值钱，是不是？”何小芒站起来，挺直胸膛。

这句话没头没尾，客户跷起二郎腿，看着何小芒：“你要说什么？”

何小芒脱下西服外套，办公室内暖气充足，热得他额头冒汗。他又扯下领带，将领扣敞开。女主管大惊失色，西装革履是严格的规定，不可逾越。何小芒不管这些，双手揣到裤兜里站起来，他本来就帅，这样更有模有样：“您还要研究，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客户看何小芒神色有异，似乎哪里不对劲儿。

“小芒，你干吗？”女主管悄悄使着眼色。

“您的数据安全和我有毛关系？我在这里叨逼叨，为了您那几百万美元？这钱跟我有狗屁关系，有一毛钱进入我的口袋吗？”何小芒烦闷至极，今天一吐为快。

“你们或许以为我为了业绩，我告诉你，我不干了，辞职，我去广州创业！”何小芒将领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被压抑和折磨的日子到头了，我要创业，那才是我的梦想。

“小芒，别说了！”女主管不明白他为什么发飙，急忙去劝。

“我说句实话，你们的数据库早就破得跟老爷车一样了，不支持新功能，响应越来越慢，还用最原始的备份方式。说句实话，一旦出事，后果很严重！我不是吓唬您。现在纪委查央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系统随时宕机，还不赶紧更新，头上顶着雷，您还要考虑？您不怕丢乌纱帽？丢乌纱帽也无所谓，您不担心老婆孩子没人管吗？”何小芒走到客户身边，把资料向桌上一摔：“您有什么顾虑，不妨直接告诉我，我保证一条，能做到就尽力，做不到也不浪费您的时间，您的时间真的浪费不起了。”

客户瞪着何小芒，猜不透他是什么心思。何小芒“嘿嘿”笑了一下，办公室如同囚狱，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这里，怎样才能断去归路？他咧嘴笑着说：“我不和您开玩笑，我在IBM的时候，咱们就认识，您知道我何小芒的人品，这是我在外企给您的最后一个建议。看着，我真不干了。”

何小芒走到会议室正中间，双手飞快解开纽扣，将衬衣向地面一扔，露出结实的上半身。女主管四十左右，工作太忙没有时间谈恋爱，冷不丁见到半裸的何小芒，吃惊地嘴巴可以塞进去三个鸡蛋。何小芒偏不罢休，解开腰带，双腿伸缩，西裤也被抓在手中，露出本命年的红短裤，上面还绣着大嘴猴。何小芒一脸无邪的笑容：“您相信了吧，在客户办公室脱光，我是外企第一人，他们肯定不能留我了。”

何小芒转身，面对女主管，说道：“还有您，多久没做爱了？内分泌失调了吧？工作是您全部的自信所在吧？是您这辈子的全部指望吧？我告诉您，男人比这份工作重要！”

何小芒又走到客户面前，抓起方案：“话已经说到这儿了，我啥都没穿，现在很冷，您给我一句话，您有什么顾虑请直说，我大老板就在这儿。”

客户被何小芒搞得莫名其妙，嘀嘀咕咕说道：“数据迁移很复杂，绝对不能出差错。”

何小芒哈哈一笑，也不征得老板同意，直接承诺：“这样好不好，我给您先拿套磁盘阵列，把数据都备份出来，万一出问题，再切换回去。”

客户仍然摇头，似乎顾虑未消。何小芒取来协议，大笔一画：“这么谨慎我理解。一旦出问题，我们认罚。延迟一天上线，罚我们万分之一！公平吗？”

何小芒不等客户点头，提起电脑包，丢下满地的西服衬衣，扬长而去，断去退路！他赤身裸体地刚一出门，就被一群保安包围。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床单，渔网一样向空中一抛，将何小芒包裹起来。

像姑娘一样被裹出去，何小芒丢不起这个人。他推开保安，裹床单进了车库。他断去了回外企打工的退路，却被一份情感所羁绊，小如！他这辈子注定在一起的人，绝不可以像衣服一样抛弃，可是她不接受异地恋！他开车驶向朝阳门外的悠唐，吃饭、逛街、唱歌、看电影，这里一站搞定，也是她最爱的地方之一。

何小芒剥下床单，喷了香水，换上牛仔裤，身披短款夹克。如果她知道自己要去广州创业，会有什么反应？何小芒不寒而栗。她是典型的北京女孩，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爸妈身边，即便有几段恋情，也单纯得像水一样，偏偏对感情极其苛刻，又十分敏感，样子和学历都出众，身边不乏追求者，何小芒算是高攀。

“没有了万年卖萌刘海儿，好看吗？”小如在悠唐门口见到何小芒，发型变了，依然砰砰地砸着何小芒的心脏。

“一秒变我姐姐。”何小芒看着她，不能呼吸。

“弟弟，走。”小如微微笑着，好像哪里不对，而且好端端为什么改了发型？两人进了商场，何小芒不敢说出去广州的打算，帮她拎包挨个店地逛。她从试衣间出来，笑吟吟问，这个怎么样？何小芒回答，挺好。她又问，哪儿好？何小芒说，哪都好。小如生气，一点儿建议都没有？何小芒摇头说，没刘海儿也好看。她噘起小嘴指着何小芒说，你说我有刘海儿不好看？何小芒冤枉极了，真心觉得她怎么都好看。小如气不打一处来，质问：其实啊，买什么衣服啊？光着逛街最好看，是不是？

何小芒听见“光着逛”，心里一沉，不可能！自己在客户那里脱光的消息不可能传得这么快，他满身冒汗，乖乖赔礼道歉。他敢质问女主管多久没有做爱，却不敢向小如呲牙。逛完街去吃饭，何小芒不敢把菜单给她。她有选择困难症，必须摸准她的爱好，按照荤素搭配的原则，每种口味报出三个菜，让她最终决定。比如说：“这三道不错，沸腾鱼、酸汤鱼和水煮鱼，酸汤鱼是招牌，咱们点哪个？今天她很反常，何小芒连报几个菜，她都说不爱吃，搞得何小芒紧张得被汗打湿了衬衣。服务员直翻白眼，一个菜也没有点出来。

何小芒快疯了，再汇报一遍，问道：“这样行吗？”

她又轻轻摇头，何小芒放下菜单，让服务员上一扎鲜榨苹果汁，深情地说道：“亲爱的，你想吃什么都行，哪怕想吃月亮，我也可以想办法。”

“月亮好吃吗？”

“月亮好吃不好吃，我不知道，可是逛街一天了，您得吃点儿。”何小芒的语气充满关心，绝对没的挑。

“哦，我有选择困难症。”她笑着说道。

何小芒差点脱口而出，挑男朋友也有困难症，张张嘴没敢说，低声下气说：“换一家？”

“可是我好饿，走不动。”她笑容如花，根本不像饿的样子。

何小芒彻底没辙，先关照服务员离开，问道：“既然不想点菜，就不点，今天忙吗？”

“小忙（芒）。”她笑着说，笑容神秘莫测。

何小芒崩溃，不知道这是工作有点儿忙的意思，还是叫自己：“嗯，看这个。”他从背包里掏出一部新的苹果手机，送到她面前，说道：“你那手机都摔坏了，赶紧换一部。”

“呵呵。”她看了一眼，根本没有接来的意思。

何小芒被折磨疯了，鼓足勇气：“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惹你不高兴。”

“哦，你哪儿错了，为什么问我？”小如好像故意惹何小芒生气。

何小芒被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涨红脸回忆说：“陪你看衣服的时候，我没有意见给你？”

“就是啊，不给意见，陪我逛什么？小芒，你为什么对我漠不关心？”她却不像生气的样子。

“哪有啊？我到底哪里惹你不高兴啦？”何小芒都疯了。

“自己想。”她莫测高深，何小芒就吃这套，反而难舍难分。

何小芒又交代了好几件事，早上起来没有发短信问安，进餐厅门的时候没有帮她推门……每说一条，她就开心地拍着巴掌追问几句，笑呵呵地说道：“哈哈，你有这么多错啊，难怪我烦你。”

何小芒脸红脖子粗，猛然站起来，转一圈又坐下。她无理取闹，偏偏自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在客户办公室可以脱光，在她面前不敢造次。

“关键的怎么不说呢？”小如轻声提醒。

“什么关键的，已经搜肠刮肚了，真没什么错事了。”何小芒听她提问，心思稍安。

“好吧，我就喜欢无理取闹呗。”小如看过一个笑话，有人插队，别人指责他，那人笑着说：我素质低呗。小如从这个故事中学会了自黑，常常说，“我智商低，因为我是单细胞草履虫呗”，顿时人际交往顺利很多，尤其用在何小芒身上，屡试不爽。果然她说完这句，何小芒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小芒，你在那个银行做了什么？”小如板起面孔，这才说出关键。谁多嘴？何小芒魂飞魄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希望这辈子，有个人能够在人海茫茫中伸手抓住我，从此再也不分开，这个愿望是不是太天真了？”小如轻轻问道。

“不天真，很好啊。”何小芒完全抓不住小如的想法。

“可是，你很牛啊。”小如话语之间完全没有逻辑。

“我牛什么了？”

“敢在客户办公室脱光，敢问你主管几年没做爱，不算牛吗？你是我见过的最牛的爷们儿。”她打开手机，摊在桌面上，不知道谁在客户办公室录了视频发给她，何小芒发飙的视频清清楚楚。她看看时间，起来找服务员要来遥控器，调到北京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放领导视察危房改造。

何小芒恍然大悟，女人真狠啊，早想拿你开刀，却不动声色憋了三个小时。想到这里，何小芒反而不怕了，坐下说道：“是啊，我想和你商量。”

“我先吃饭，才有力气吵架。”她抓起菜单，招来服务员，一口气报完菜名。

小如生气有绝对的理由，何小芒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她的神色，想着怎么解释。忽然，电视画面一跳，主持人开始播报：“今日，一位外企精英在金融街国家银行总部突然发飙，脱光衣服，视频在网上被无数人疯传。我们想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小如不仅看见了这段视频，还知道新闻将要重播。她抬起头来说：“播过一次，有朋友看见，告诉我的。”

何小芒慌张摸出手机，滑开一看，数百条消息，都是亲朋好友发来的：爸妈让他赶紧回家，同事问他怎么了，朋友说他有种。罗维也发来一条消息：小芒，好样的，我把这视频在广研所放了，大家都说你最牛掰。

“我的手机也爆了，大家都问我，小芒怎么了？”她把手机放在何小芒眼前。

新闻引起轰动，餐厅里的食客们都快笑瘫，点菜的服务员认出何小芒，指指点点，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罩过来，何小芒全身不对劲儿。电视屏幕上，从何小芒开始发飙、脱光、质问主管、呵斥客户、光溜溜离开客户办公室，被保安用床单包裹，全程记录下来，最后的背影是何小芒披着床单消失在电梯里。

主持人的画面闪现，莞尔说道：“国家银行经过闭门磋商，受到这个小伙子的影响，最终选择了他的产品。在这里，我们呼吁观众朋友们一起寻找这个小伙子，提供更多新闻线索。”

这下更热闹了，餐厅的食客们发现了何小芒，有人拨打新闻热线，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何小芒急了，这么一折腾，不但外企回不去，恐怕连北京也回不来了。桌面的手机跳动，是妈妈的号码，接起来也不用听，就说道：“妈，我没事儿，正在和小如吃饭，晚上回去跟您详细说。”

何小芒放下手机，被周围的食客们指点，心头烦乱，早晚都要过这一关，还不如大大方方。他走到电视机旁边关上电视机，说道：“大家别猜了，就是我。”

餐厅里至少举起了八九十部手机，连服务员也在拍摄。何小芒叹气，肯定又要被拍下来传到网上，弄不好还要上电视，他觉得丧气：“想知道为什么，是吧？因为我想去创业，这么做是为了断去后路。”

“为什么要创业？在外企打工不也挺好？”一名九〇后年轻人问道，旁边坐着他的爸妈。

“该怎么形容？知道做奴隶的感觉吗？把自己卖给公司，拿钱必须为人家工作。有自己的想法，却不能去做，因为你必须做老板喜欢的事情，就像行尸走肉一样。”何小芒诉说着心事，偷偷看着小如，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男人生来就该开天辟地，勇敢，坚强，奋斗！我要断退路去创业，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无怨无悔。工作无所谓，我害怕失去最珍贵的她，我希望让她明白：你就是我的归宿，无论我在哪里，心都在你身边。”何小芒走回餐桌，埋头吃菜，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她的反应。

“所以，你要去广州？”小如等食客们的掌声平息，问道。

“嗯。”

“你知道我不接受异地恋？”

“知道的，我会常常回来看你。你也可以去广州，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何小芒早已想好很多办法来维持这段感情，“待我创业成功，伴你周游四海，你不是喜欢爱琴海吗？”

“呵呵，待你创业成功，我已从夫而嫁！”小如边吃边说，神情可爱至极。

“待我创业成功，与你花前月下。”何小芒继续用准备好的套话。

“待你创业成功，我已花好月圆。”小如接得利落，两句话将何小芒打落尘埃，这是真心话，她只怕数年匆匆，已无相安年华，红颜枯骨成沙，不见十里桃花。

何小芒不能放弃小如，手机放在嘴边用魔盒说道：“罗维，去广州的事情，我再想想。”他在客户面前脱光，没了后路，明天还能去公司上班吗？何小芒埋头吃饭，心思全乱。忽然，电话响起，小如看一眼说是罗维。

罗维在电话中只说了一句：我和小如聊聊。罗维能说服她吗？小如拿起电话，轻声打个招呼，开始倾听。罗维没有劝说，只是讲述自己和温迪的故事，从他们认识、求婚、被温迪拉上创业的道路，到他创业失败，两人分开。那幅新产品的开机画面发送到何小芒的手机，放在小如眼前，罗维说道：“相爱的人，希望一生一世在一起，却需要距离的考验。这种四万公里之外，仍然魂牵梦萦，才是颠扑不破的情感。”

小如能够感受到开机画面上小人的孤独感，问道：“你还能挽回她吗？”

“能，当这幅画面出现在每个人的手机上，世界都知道我对她的爱，她就会回来。”罗维真的相信，既然温迪将自己推上创业的轨道，创业成功的时候，她便会回来。

“那你答应我，要将地球转过来，让他们永远在一起。”小如被这个故事感动，将手机还给何小芒，“去吧，你走吧。”

“小如，我不想分开。”这是何小芒最害怕的结局。

“除了勇敢、坚强和奋斗，创业者还有两个特别的品质，责任和专注。我要一个泡在身边陪我逛街吃饭的懦弱的男人，还是要一个勇敢、坚强、奋斗、有责任心和专注的男人？像罗维大哥一样！”小如轻轻说道，做出了决定：“小芒，我被罗大哥说服了。”

何小芒欣喜异常，鼻子发酸。“但是要约法三章。”小如短短时间想出约束条件，她也是人大毕业，后来去了香港中文大学读研究生，绝对聪慧：“第一，每月至少要回来看我一次。”何小芒拼命点头答应。“第二条，你在广州不能搞暧昧。”小如认真地看着何小芒，她已经定好了暧昧的界限。“好，必需的。”何小芒答应。

“这些必须摆在办公桌，衣服天天换着穿，这是第二条的附属要求。”她取出各种小东西，印着两人亲吻头像的咖啡杯，亲密的合影相框，印着“我爱小如”的T恤。

“第三条，不管创业成功与否，一年后你必须回来。”小如举起三根细细的手指，这是她的约法三章。

“嗯！我全答应。”何小芒心情激动，她竟能做出这么大的妥协和让步。

“好的，埋单。”小如慢慢喝着水，明天何小芒就要离开北京，心里也不好受，抬头看着小服务员，“不要录了，好吗？”这段视频明天肯定又要进入本地新闻。

他们离开餐厅，缓缓地走在路边。小如拭去眼眶的泪滴，抚摸着何小芒的胸口：“小芒，我舍不得你，我真不想你离开，我想天天见到你。”

何小芒低头亲吻着她的秀发，离别这么匆忙，又是这么痛苦。“小如，我也是。”小如牵着何小芒的手向前走：“可是，我不能那么自私，你有梦想，我该高兴。”

何小芒点头，抬头才意识到走到一个豪华的酒店门口：“小如，走错了。”

“没有走错，你明天要去广州了，今天晚上，不许你离开我。快打电话给妈妈，告诉她今晚不回家了。”小如笑含泪水，他们以前只是亲吻，今晚小如要把一切交给他。

约何小芒逛街、吃饭、定好酒店客房，小如早就安排了这一切。何小芒剜心般痛苦，将她搂在怀中，像孩子一样哇哇痛哭。这是一个分别的夜晚，充满不舍和难过。两年之后，小芒和小如躺在爱琴海白色的沙滩上，望着繁星点点，她非常庆幸，在两年前那个夜晚，她做出了人生之中的重要选择：创业者坚忍不拔，专一投入，是最值得爱的人。

14

八字秘诀

就在罗维聚集旧部的时候，对手也没有闲着。

煮粥的黑锅挂在办公室正中，两边的条幅写着刚劲的八个大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墙壁上贴满苍井空的撩人海报。工程师们和市场人员聚集在一起，随着最后的界面演示结束，爆发出激烈的掌声，一款完美的产品已经诞生！

宇泰来用投影机将产品的标识投射出来，说道：“今天，我们完成了产品开发和测试，只是开始。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伟大的想法、技术、资金、团队和品牌都不是核心竞争力，速度才是！魔盒冲在前面，领先一大截，就像飞速奔跑的蚂蚁。在我们身后一步之遥，聚集着互联网巨头们，奔狼、电猫和企鹅技术，是蓄势待发的猛兽。与他们相比，我们是一只小老鼠，慢一步就会被踏成肉泥！”

宇泰来突然中断，拍着自己的脑袋说：“还有一件事，我忘记说了，产品的名字。”他转身从桌子后面举起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幂聊。

“为什么叫幂聊？”一名工程师小心翼翼地问道。

“呵呵，因为宇总是杨幂的粉丝呗！”一个女孩子悄声说道，惹来一片笑声。

“幂，这是速度的源泉，互联网思维模式的核心！”宇泰来兴奋地跳下桌子，左手揣兜在会议室中走来走去：“迄今为止我是个失败者，一个被互联网颠覆的人。我在孤山软件二十年，遇到的最大危机就是互联网。本来我觉得自己搞的是高科技，知识型经济。互联网来了，孤山瞬间变成了传统产业，快速落伍。我们给大学毕业生每月两千块钱的薪水，互联网企业给两万，我彻底蒙了。我觉得互联网是泡沫，虚拟经济，不长久的，没戏！我当时就是这么对待大趋势的，傲慢、漠视、顽固！可是，一家家传统企业被互联网颠覆和毁灭，孤山就是其中之一。当我看清这一点的时候，开始探索，否定自己，创办卓越网，二〇〇四年卖给亚马逊。我那时认为，互联网就是一个工具，和蒸汽机一样，一次技术革命，带来了生产力提升。我很长时间都是这么理解互联网的。后来，我又思考了两三年，发现还是停留在表面，后来的后来，很多伟大的公司也败下阵来。诺基亚CEO（首席执行官）约玛·奥利拉在记者招待会上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输了，说完泪洒当场。诺基亚是一家值得钦佩的公司，但是，他们真没有做错什么吗？

世界变化太快，自己不变，就要被别人变掉。我在孤山也没有错，但是思维跟不上这个时代，就会被淘汰！互联网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模式，用完全不同的角度来看待市场。我不断地总结和实践，提炼出互联网思维的八个字。基于这八个字，我们七个老男人创建了这家公司，无论对手多么强，我都不畏惧，因为有这八个字。”

宇泰来用麦克风挡在嘴边，继续阐述自己的理论。他以前只言片语地说过，今天第一次在所有员工前讲出来。他抬高语调，开始阐述八字秘诀：“诺基亚败在哪里？他们每年都制造数百款手机，好像给客户更多选择，其实客户根本记不住，反正我记不住。诺基亚把自己和用户都搞晕了，生产、制造、库存管理都有问题。苹果每年只推出一款产品，乔布斯为了测试iPhone手机屏幕，将一串钥匙和手机放在裤兜里，整整一个星期。所以iPhone是一款艺术品，而不是粗制滥造的工业品。当你专注的时候，才能认真注重品质，公司上上下下都关心。互联网之前是工业时代，流水线大规模生产，现在必须‘专注’，我们要艺术品！所以诺基亚虽然有上百种产品，却被打败了，输在不专注！”

大家被他的理论吸引，伸长脖子倾听。宇泰来继续说：“然后是‘极致’，体验的极致。什么是体验？就像你找男朋友，既要人品好，又要高富帅，还要家世好，学历高。这样好不好？这么好，就是不对你好，你的体验是好还是糟糕？所以条件不重要，重要的是足够爱你宠你，宠到极致，你就是幸福的女人，面面俱到不如一个爱字。什么是爱？是忠诚，是唯一，说来说去还是做减法，化繁为简才是真正的体验。我们不追求广度，而追求深度！”

宇泰来讲得兴起，精彩语录接连不断：“接下来是‘口碑’。互联网的本质是信息革命。我们以前在电视上砸广告，说自己的产品好，消费者越来越不信广告了。在互联网时代，口碑已经量化了，比如你去购物网购物，看厂家的自吹自擂吗？你只看评论，尤其是差评！在互联网上的传播如此容易，口碑快速传达到每一个消费者。如果产品有瑕疵，坏事传千里，分秒之间，负面口碑就形成了。在这个时代，你不能忽悠用户，好产品是口口相传做起来的，一个传一个。如果产品不过硬，就靠吹牛、靠营销，是靠不住的。就像魔盒一样，不宣传自己，一百人，两百人，四百人，八百人……像滚雪球一样滚动到四百万用户。可是，好产品不一定有口碑，便宜的不一定有，又好又便宜的有时候也没有口碑，必须超过用户预期。这方面来说，海底捞教育了我。服务员真心笑，他们为什么高兴，不就打一份工吗？他说，您知道吗，我四十来岁一个下岗工人，在海底捞每个月可以拿到四千多，我睡觉都可以笑醒。我停车的时候前面被其他车挡住了，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广播通知那个坏司机，结果呢？人家叫来十几个服务员，当场就把那辆乱停的车抬走了。我看傻了，惊呆了，这才是口碑，这就超过了我的预期。当产品和服务超过预期，就能够被口口相传。”

宇泰来即将公布第一款产品，它既是互联网思维的试验田，也是获取粉丝的核心，被寄予厚望。他却仍然大谈互联网思维：“还有一条是什么？也就是第七个字是什么？‘快’！就像《功夫》里说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喜欢历史。明末的时候，袁崇焕在宁远用红衣大炮重创清军。皇太极一生征战，鲜有此败，又怒又气。可是没多久，清军入关建立政权。我就在想，为什么明朝用红衣大炮打不过八旗骑兵？明军的红衣大炮难以运动，清军是骑兵，打不过你，总能跑吧？明军速度慢，胜不能追，败不能逃！那么大的一支军队就败在速度上。胜能追，败能逃，这就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意思。所以，兄弟姐妹们，打赢此战的秘诀只有一个！”

向顽强率领工程师一起高喊：“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在以往的工业时代，大鱼吃小鱼；在互联网时代，快鱼吃慢鱼！”宇泰来双手交叉，后背微弯，一边走一边思索，像足了乔布斯，“可是，这样就出来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更快？”

宇泰来走来走去，显见答案还没有完全在心里成形。他举起手机，显示出“幂聊”两个字：“我讲个故事给大家听，《一千零一夜》里面的故事。有个国王非常昏庸，国家全靠贤良的宰相支撑，可是国王不喜欢宰相，欲除之而后快。国王喜欢下象棋，叫来宰相下一盘，宰相同意。国王阴险地笑着问，你输了怎么办？输了说明你无能，无能的宰相要杀头！宰相也笑了，万一陛下输了呢？您看，这是棋盘，总共六十四格。如果您输了，只要在第一格给我一粒麦子，第二格两粒，第三格四粒，以此类推就行。几粒麦子而已！国王立即答应，最后，他果然惨败，结局是什么？”

“国王破产了。”一名工程师快速回答。

“哦，为毛？”宇泰来明知故问。

“填满第六十四格是二的六十四次方，大概是四十三亿。”这名工程师喘了一口气说道。

“在数学上，我们把六十四称为什么？”宇泰来越想越清楚，语速越来越快。

“幂！”

“对，就是幂。如果我们每年改进一点点，就是一次方，幂是一。每月改进一点点，幂是十二。如果每周改进，幂是五十二。如果每天都改进百分之一，幂就是三百六十五，一年下来是多少？”宇泰来计算不清楚了。

“三十七点七八。”这名工程师直接喊出答案。

“这就是‘幂’的力量，就像核裂变一样，一生二，二生四……我们每天与客户密集沟通，听取他们的意见，快速迭代产品，缩短迭代周期，确保每天进步一点点！持之以恒，我们就能保持极速！”宇泰来举起手机，展示出幂聊：“我把这个小小的语音产品称为幂聊，这是互联网思维的第八个字，这是不外传的‘幂’诀！”

“我们每天进步一点点，昂扬向上的幂，是什么？”宇泰来问道。

“扬（杨）幂！”

“千万不要退步一点点，这是什么？”

“缩幂！”

“你们知道杨幂为什么这么红了吧？”宇泰来哈哈笑起来。他想通了一个关键，让他的互联网思维落地的第八个字，幂，快速迭代的频度。他说完坐下来，打开电脑，向苹果商店上传文件，蓝色滚动条终于满格，意味着上传完毕，经过审批就可以提供下载。他站起来把键盘推开，扫一眼会议室，发布命令：“产品即将上线，不能懈怠。从现在开始，每人想出三条市场宣传的建议，详尽计划，列出可用的媒体资源，下班前发到我的邮箱！全体市场人员一个月内禁止休假，进入作战状态。每人两倍薪水，今天打到银行账户，保持速度的关键在于幂，半天检查一次。”

宇泰来仍然心事重重，与其他六个老男人进入会议室，打开电视机，播放周星驰的《功夫》。他们看了几十遍，七个老男人一起对着屏幕发呆。“唯快不破”意味着，你必须一拳快似一拳，一拳强过一拳，快速迭代，就像无尽的浪潮冲向对手，直到把他淹没！那时，最致命的产品才横空出世！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执行力超强的向顽强说，心里却在琢磨。

“源源不绝，一波胜似一波，一波更比一波强，生生不息。”宇泰来说道。

“幂聊是第一波，第二波是什么？”向顽强问道。

“我本以为那是第二波。”卡通形象的黄吉吉说。

“绝美线条，弯月弧线，丝绸般的触觉，湖面般的晶莹，水乳交融，浑然天成！我还在寻找。”设计大师刘的说。

“宁等完美无瑕，也不要临时拼凑。”宇泰来点头。

“那是我们至关重要的一步，不容有失。”文质彬彬的林宾说，他们三言两语之间，排除了那个选项。

“那么，UI（界面设计）？”有二十年手机设计经验的周博士说。

“同意。”聪明绝顶的洪风说道。

“一千万，再打第三拳！”向顽强也赞同。

七个老男人天天泡在一起，讨论过无数遍，思想高度统一，对话简洁，不需主语和谓语，更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句子，就能够心灵相通。他们对话的大意是，向顽强问幂聊上线之后，下一步做什么？黄吉吉说，应该推出那个秘密产品。林宾说时机不到。刘的说，我还没有找到最完美的设计。宇泰来同意推迟。最聪明的洪风提了一个建议，谷歌的安卓系统其实是一个半成品，需要二次开发。周博士确认了他的想法。向顽强说，幂聊和新手机操作系统的用户数达到一千万的时候，再推出决定性的伟大产品。

很多人说的时候还没有做，优秀的人说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做了。洪风不仅绝顶聪明，而且非常优秀，他说出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做完了。果然，他拿出手机连接到电视屏幕上：“我在谷歌的时候就有一个想法，完美的手机界面，立方体的滚屏，易于操作的文件夹功能，精选的应用，预装软件产品的平台。”

洪风开始演示这个界面，未来产品的面纱，朦胧的绝美身影。七个老男人如同石化一般，久久不语，仿佛将陈年佳酿含入口腔，不舍得立即吞掉，在舌齿间流转和品味。

这是完美的第二拳，七个老男人还有藏于实验室的第三拳。

“这是不能输的一件事，我无数次想过怎么输，要真是输了，这辈子就踏实了。”宇泰来尽管早已成为宇泰来，但尚未成为最想成为的那个人。现在，他面前的机会越来越清晰，他要打造中国第三家市值百亿美元级别的公司。

这不仅是宇泰来成就梦想的机会，也是治愈心结的药。

不能输，输了这辈子就踏实了。

这个梦想不仅属于宇泰来，也属于另外六个老男人。

这个机会，他们不会放过。

这是七个老男人的宿命！

宇泰来每天都这么想，很多遍。他有足够的钱，可以环球旅游，出国游学，购买游艇豪车，混娱乐圈。但他都没有兴趣，他只想成为梦想中的那个人，一个开天辟地的创业者！

15

引而不发

何小芒飞到广州，创业团队全部回归，士气如虹。

也有人离开，罗维并不在乎，他们不是志同道合的伙伴。这是一次大浪淘沙，留下的才是金子。每天下班之后，他们就聚集在一起交流想法，开始研发，累了就去跑步，精神疲了就去珠江边，点杯啤酒，对着“小蛮腰”欢唱高歌。然后，他们就返回办公室。他们心中的想法很简单：

我们是一群失败的人

被放逐到广州

这里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爱人，没有什么可以输掉

我们知耻而后勇，绝不放弃

谁也不能将我们打散！

困的时候，罗维会打开何小芒的两段视频，反复在办公室播放，乐颠颠地说，这就是最伟大的创业精神。小伙伴们笑得东倒西歪，女同事嘿嘿笑着说小如真好看。何小芒多次抗议，让罗维停止播放，可是他只要困了累了，就拿出来看，看着就会流出泪水，开始是欢笑，后来是悲笑。罗维心里想，要是温迪也这样该多好。

罗维彻底与过去道别，穿着大短裤圆领衫，没空打理头发，胡子懒得刮，全身心地投入，产品终于成形。他也不是一味做减法，在核心功能上增加了自己的想法，“扫一扫”和“晃一晃”功能，打破魔盒的熟人交往圈子，拓展到陌生人交往。在他见到产品雏形的一刹那，恍如看着自己的孩子，简洁精练如同艺术品，而非大杂烩的工业品，做了减法才能做加法，做加法是为了做减法，这是罗维的新感悟。就像恋爱一样，当你做了减法，去掉乱七八糟的关系，聚焦到一个人身上，感情才能更深一步，发展共同的兴趣，寻找到更深层的精神空间。

如今，只待马幻城一声令下，新产品便可上线，与魔盒一争高下！凭借企鹅技术拥有的数亿用户，罗维有把握反败为胜。想到这里，罗维拎起背包下楼去找公司的穿梭巴士，说走就走，不管时间和地点。巴士穿行在广深高速上，他不再是过去的西装革履，也不是落魄时的屌丝，牛仔裤加T恤，完全是互联网风格。车窗外灯火阑珊，高楼大厦中的人家如同天庭，罗维孤身在广州，饱尝挫折，心里泛出了压不住的孤独。温迪，如果不折腾，我们已经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可是我踏上创业的征程，就不可能回头，失败让我突然长大，我必须忍受孤单，经历磨难。

温迪，你是我的过去，也是我的未来。

深夜，大巴停进企鹅技术总部，罗维敲门直入马幻城办公室：“Pony，产品出来了。”

马幻城无动于衷地看着罗维，宇泰来的幂聊上线了，功能和魔盒一模一样。他显示出下载数据，幂聊迈步追赶，与魔盒差距仍然极大。

什么？罗维难以置信，宇泰来速度真快，产品研发要经过需求分析、架构、编程、测试和上线，每个步骤正常情况都需要一个月，宇泰来竟然在一个多月内产品上线？！罗维打开手机，孤独小人面对地球的图片一闪而过，展示给马幻城：“我们的，我想尽快上线运营。”

扣扣部门正在全力研发新版本，如果罗维发布新产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马幻城转身在白板上写出一个数字，六亿，这是中国智能手机的总数。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公式，乘以百分之一等于六百万，意味着魔盒占据了百分之一的份额。这种病毒传播速度极快，我还有时间吗？时间不等人！罗维想得到马幻城的同意，连夜返回广州上线产品，不懈追根问底：“Pony，对产品不满意吗？”

“有几个问题我还没有想清楚。”马幻城拍拍沙发，做出长谈的架势，再走到墙角，双手翻出一架折叠行军床，纯熟地展开，说道：“这是我当年创业的装备，那时二十四小时不离办公室，又苦又累又无聊，我却怀念那段时光。在人生中，有人追求权力、金钱和美色，我们却追寻梦想，做梦也要在办公室做喽！”

“罗维，你别走了，好好聊聊。”马幻城倒在行军床上，月色透入落地窗。要不是罗维亲眼看见，绝不相信马幻城竟然睡在办公室中。自己是一个刚刚被收购的失败者，竟能和中国互联网的传奇人物抵足而眠！罗维取出手机，笑着问马幻城：“Pony，我想拍张照片给女朋友看，好吗？”

“哈哈，汇报吗？把我也拍进来。”马幻城英雄本色，不拘泥小节，坐在罗维身边，两个男人裹着毯子。

罗维连续自拍几张，收好手机：“Pony，其实我也有问题没想清楚，我说出来，你先听听。”

提议很合马幻城的胃口，自己从互联网论坛捡回来的这个小伙子是不是人才？罗维盘腿坐在简易床上，说出第一个困惑：“把用户吸引过来之后怎么办？服务器和带宽都是成本，虽然我们家大业大，钱烧下去总不是办法。我们有很多产品要从移动端这个入口冲入手机端，不过，我仍然没有想好，用什么样的方式连接进来。”

英雄所见略同，这是马幻城不急于上线的一个原因。新浪微博聚集数亿的用户，却不能赢利，他不想重蹈覆辙。马幻城追求速度，却不盲动，就像下围棋一样，想好后着才能落子如飞！

罗维停了一会儿，问道：“Pony，你好像还有顾虑。”

“今天收到电信部的通知，让我们参加座谈会，即时通信动了运营商的蛋糕，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这是马幻城的第二个顾虑。运营商每年的短信收入数百亿元，语音业务十倍于此，难怪运营商杀气腾腾。

罗维想起路向东在互联网论坛上的表现，担忧起来：“电信部会不会封杀语音业务？”

“不是没有可能，我们树大招风，竞争对手不少，很多人要落井下石，我不想蹚这个雷。”马幻城在互联网论坛上看到了运营商和互联网公司之间的冲突，胳膊拧不过大腿，必须消除政策壁垒，企鹅技术才能入局。移动互联网是未来的技术趋势，电信部没有规章制度，小公司可以不管，做了再说；企鹅技术是上市公司，不能大意。赢利模式和政策法规困扰着马幻城，宇泰来又突然杀入市场。马幻城把三道题目交给罗维，检测他是否合格：“这三件事，你来负责。你先去一趟北京，参加电信部的听证会，看看风向。”

马幻城打开抽屉，将温迪那份四亿美元估值的文件推给罗维。罗维看见传真上温迪的名字，十分吃惊，他不想用“狮子大开口”这个词来形容，可是这个数字太离谱。

“在北京和她谈谈。”马幻城不放弃并购这条路，内部竞争极其重要。

“我们的底线是……”罗维这句话其实是替温迪问的。

“不超过这个。”马幻城伸出食指，表示一亿美元。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数字，如果能够说服温迪，是两全其美的方案。罗维离开马幻城办公室，小跑着下楼，即将回到北京，牙齿都兴奋得上下碰撞。他既兴奋又为难，温迪和那个郭鑫年到底怎么回事？罗维摇头压下对温迪的渴望，这次参加电信部会议绝不轻松。

他出了总部大厦，此时是凌晨两点。他打车来到长途汽车站，挤上时间最近的大巴，托着下巴陷入思索。电信部的政策法规绝不是企业可以掌控的，赢利模式更是难上加难，怎么和宇泰来竞争？一个多小时，大巴进入广州市区。罗维毫无头绪，大脑却异常兴奋，打开手机向温迪发出消息：“猜猜我在和谁睡觉？”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二？”温迪没有休息，罗维这样说话的方式像足了郭鑫年。

罗维不答话，将与马幻城的合影发过去。“啊？马幻城！这么牛的人还睡办公室？”温迪惊呆了。

“创业精神，我终于见到了。”罗维在跨国公司要什么有什么，却常打不过国内企业，现在才知道原因。

“嗯，你变了。”温迪感慨，罗维经历挫折，成长起来了。

“我降落地面，踏实了。”罗维以往顺风顺水，遇事却着急忙慌，顾虑重重。他现在心态很踏实，也不太担心马幻城的三个题目，事情总要一件件地做，多想无益，反而惦记温迪多些：“温迪，我明天去北京，一直在想你。”

温迪不知道该怎么应，她陪同郭鑫年出席互联网论坛，多次抛头露面，很多人知道她和郭鑫年之间的恋人关系，罗维会不会听说？这肯定瞒不过他，温迪也不想脚踩两只船。那么我该怎么办？最重要的，我到底爱的是谁？

16

指间沙

感情像沙子一样，你以为抓住了，其实正在指缝中流淌消失。

魔盒团队搬走，苏菂留守在车库咖啡，对着林佳玲的自行车发呆。在那天高摩的会议上，他见到了彭祖武，感觉到林佳玲异样的神情，他们两人落在最后，不知道说些什么。苏菂不想打听，更不想绞尽脑汁去猜测。林佳玲知道自己要什么，谁也改变不了她的选择。

苏菂回到车库咖啡，慢吞吞地喝着咖啡。这里挤满创业者，不因为魔盒团队的搬走而冷落。这里有原汁原味的创业精神和白手起家的劲头，苏菂不喜欢高楼大厦，那里和腐朽没落的大公司有什么区别？循规蹈矩，每天为股东赚钱，非他心中所爱，他要的就是这份简单和质朴。车库咖啡名声越来越大，有人寻求连锁合作，开设分支机构，愿意提供更好的免费场地，苏菂都拒绝了。他相信，很多事情值得坚守，不为别人，而为自己。

杨洋阳和卢卡急匆匆进来，神态与往常不同，将手机塞给苏菂，显示出与魔盒一模一样的界面，只是颜色变成蓝色，幂聊！苏菂不寒而栗，打了几个电话，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快，给大愚打电话！”

“联络不上，电话不通。”杨洋阳欲言又止犹豫着，实际上，郭鑫年每天中午才来办公室，下午五六点就跑掉，有的时候还会消失两三天。

“安卓版本做得怎么样？”

“一团乱麻。”杨洋阳既担心卢卡的固执，也讽刺过郭鑫年的懈怠。

“幂聊融资两千万美元，宇泰来亲自出马，创业团队分别来自谷歌、微软、摩托罗拉和孤山。”苏菂汇总了各方面的消息。宇泰来用顶尖的人才和雄厚的财力，最短的时间内拿出了产品，自己这边却在睡大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卢卡对照着苹果版本和安卓版本做出了判断：“苹果的和我们一样好，安卓更好一些。”

这是对产品的盖棺定论，宇泰来的七个创始人都是顶尖人才，产品毫不逊色。三人沉默下来，等到郭鑫年才能最终拿出对策，卢卡着急上火：“大愚去哪儿了？电话也打不通。”

苏菂最近与郭鑫年走得远些，不太明白：“以前大愚总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的。”他直觉不妙，在团队中替代了林佳玲的角色，“必须提速，才能不被追上。”

“春宵苦短，只争朝夕。”杨洋阳苦笑一下，郭鑫年肯定与温迪在一起。

他们只好等，郭鑫年赶到车库咖啡的时候，时间接近中午，摆弄着幂聊，不屑一顾：“抄袭，赤裸裸的抄袭。”他不信山寨产品能够超过原创，跷着二郎腿，心中笃定，头脑空白。他只有隐约的线索，魔盒还是赔钱的买卖，解决赢利的问题才能笑到最后。对于幂聊，他束手无策，唯有加快新产品的研发步伐。可是，无论从技术实力还是推广能力，他都远不如宇泰来。

幂聊加入战团，挑战魔盒，其实最终的赢家还没有上场。

17

抢先一步

狼，猫，还是企鹅？

它们不是三只小小的动物，而是互联网世界最顶尖的存在！郭鑫年在互联网论坛上惊醒了三大巨头，它们体量巨大，资金雄厚，一旦启动，谁也无法拦住它们的脚步。三家之中，那蓝担忧那只企鹅。魔盒是即时通信产品，这是企鹅技术的生命线，人家不反击才怪。双方实力差距之大，那蓝不敢想象。

可是，魔盒是那蓝的孩子，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被掐死在摇篮中。

那蓝不会坐以待毙，她要和每个人沟通，为魔盒找到出路。整整一个月，从上午九点到晚上十点，她与每个移动互联网创业者交谈。

大众点评网、去哪儿、携程、豌豆荚、购物网、喜马拉雅、咕咚、猫眼电影、掌阅、一嗨租车、高德地图、美图秀秀、滴滴打车等只是一般人听说过的，她还接触了很多创业团队。在聊天的过程中，那个分割互联网和传统经济的浪潮之巅清晰展现出来，移动互联网正在蓄势，将要发动一波波冲击，谁也无法预计攻势的角度和方向。但那蓝知道，那就是未来决战的关键。

突然，她发出一连串咳嗽，如同铁骑迸出，持续十几分钟。她强忍咽喉疼痛，举起电话向分析师说道：“我想明天再约十家创业者到公司。”

“那蓝，是你吗？我听不见你的声音。”分析师急切地喊道。

那蓝惊讶地看着手机，自己的嘴巴在张合，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18

风雨欲来

郭鑫年受到幂聊冲击，又收到了电信部的听证会通知，想来想去，肯定还是为了电信牌照的事情，想到这里，心脏就怦怦跳起来，是不是意味着停止运营？他不敢想。

电信部在西长安街，是黄金宝地。郭鑫年出地铁进大门上楼来到简朴大方的会议室，这里颇有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风格。郭鑫年好奇地看了几眼，溜到边上坐着，拿出手机刷看新闻，偶尔抬头看看进出的各色人等。参加听证会的有不少运营商，成群结队进来，与电信部领导握手寒暄，说话声音震得窗户直响。互联网公司来的零散与会者不太聊天、打招呼，贴墙坐着。忽然，郭鑫年认出一人，什么地方见过？罗维！那蓝和温迪都说起过他，听说他创业失败，去了广州，怎么也来了？

罗维的目光也碰到郭鑫年，涌出各种复杂的感觉。这个幸运的家伙抢走了高摩的投资，成了互联网行业的明星。他长长呼一口气，驱走不愉快的感觉，唯有自强不息，才能走出低谷。

电信部主持听证会的是一位处长，三十多岁，一副政府官员的样子。公务员一层层向上爬，一层就是一层天。大家都是聪明人，绞尽脑汁，精心布局，运筹帷幄，党同伐异，各显神通。能够爬上去的大都磨砺出了两面人格，人前道貌岸然，人后就是另外一副嘴脸。当然也有胸怀大志、经天纬地之才，隐忍不发，一待上位便雷霆万钧，展现大英雄本色。这种人毕竟是少数。

这处长三十几岁就升到这个级别，十分了得，练得极为世故，显得不偏不倚地说道：“欢迎各位参加听证会，在座的有运营商代表，也有互联网公司，为节省时间，我就不一一介绍了。为什么请大家来？企业都需要一个公正公平的商业环境，是不是？这就必须有规矩。可是呢，互联网发展速度太快，新技术新产品层出不穷，政策法规跑到你们后面了。我直言不讳，个别互联网公司没有牌照运营电信业务。这事大家怎么看？我代表电信部听听意见。”

这话明显是冲着互联网公司说的，运营商自然都不开口。互联网公司之间是竞争关系，见面恨不得互相咬几口，哪肯先替大家出头，一起低头不语。正在此时，一位面色和蔼、穿着夹克的五十多岁男人推门进来，向处长摆摆手坐在门口。处长见他示意，不起身应酬，点将说道：“魔盒的创始人也在，我也是你的用户，要不您说几句？”

郭鑫年靠在墙边，前面一排座位没人，很明显被暴露出来。他放下记事本站起来，回答：“互联网是新生事物，的确没有法规说互联网公司可以运营电信业务，同样也没有一条法规说不可以。既然没说不可以，我们就没有违法，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句话代表互联网公司的意见，处长经验老到，记录下来：“还有吗？”

他不反驳，也不让运营商说话。郭鑫年的拳头打到棉花上毫无反应，只好补充：“在过去，互联网上跑数据，电信公司运营语音和短信。可是，运营商向数据业务转移，抢互联网公司的生意了，政府不能捆着我们的手脚让别人揍。”

郭鑫年这段话其实并不完全在理，电信公司的确一直在向数据转移，做出很多产品，大多数都无声无息，并没有成气候。处长依旧只记录不表态，不断询问意见，然后转向中间的几位：“也请中立的科研机构的代表说说。”

果然有几位男女与运营商坐在一起，让人很难区分。一名坐在长桌正中的女士举起手来，说道：“我来自电信研究院，中立科研单位。说句公道话，国家既然规定运营电信业务要有牌照，没有牌照就不能运营，不存在所谓没有规定就没有禁止的说法，这是强词夺理。比如，国家也没有哪条法律说，互联网公司不许开妓院，你搞个网络妓院，行不行？肯定不行！”

电信研究院的科研项目都要找运营商拿钱，运营商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中立之说是无稽之谈。而且，妓院的比喻虽然恰当，却上不了台面。处长皱眉头看着运营商，你们怎么找了个这么二的专家？

郭鑫年不看众人神态，立即反驳：“比喻很形象，如果语音业务是妓院，那么三大运营商是什么？三大妓院？如果这样比喻，用户又是什么？嫖客吗？你们电信研究院研究什么？嫖娼技术？！女同志怎么能这样说话？”

郭鑫年说话毫无顾忌，香港口音很怪异，众人掩嘴偷笑。女专家被抓住把柄，脸色通红，瞠目结舌：你，你胡说！处长正襟危坐，咳嗽一声：“郭总，这是严肃会议，说话请自重！中通电信、中国电联、中国电讯的代表，有什么话说？”

运营商众口一词，道理就是一条，没有牌照就不能运营电信业务。大多数互联网公司依靠运营商，比如彩铃业务，用户从网站上下载，互联网公司从手机用户每个月扣除五块十块的，与运营商七三分成。它们就是运营商养着的小鸡娃，运营商的桩脚。郭鑫年一个人孤掌难鸣。

一名互联网公司年长的代表拍着郭鑫年的肩膀，语重心长：“老弟，说句心里话，我们做了语音业务十年，有一个绕不过的坎儿，就是赢利的问题。魔盒需要多少服务器和带宽？我知道你有投资，但是拿了别人的投资就欠了债，是不是？我不问也能猜到，你还在烧钱。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钱能烧多久？第二，烧完之后怎么办？第三，除了和运营商分成，你还能找到什么赢利模式？”

郭鑫年无话可说，赢利始终是他心中之痛。这问题解决不了，不需要运营商出头，资金断裂，只有关门一途。他忽然脑中一闪，不对啊，这是讨论牌照的问题，怎么变成让我和运营商分成了？再向四周一看，处长一语不发，运营商众口一词，小互联网公司为运营商说话。糟糕，被算计了，这听证会根本就是人家设好的局，只要将听证会记录上报，结果极其不利，自己难以翻身。他眼珠转动，看见靠近门口的长者，他是谁？为什么一语不发？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处长稳重地点头，总结道：“这是第一轮听证会，我稍晚把记录发给大家，然后提交领导。这是一次成功的交流，争论激烈是好事，各抒己见，听证会才有意义，对不对？”

忽然，女专家举手：“那个，神马妓院那段能不能删掉？”

处长和蔼客气，答应：“和主题无关的内容，我就删去了，大家同意吗？”

会议就要结束，郭鑫年心中火起，要是这样报上去，魔盒非被封杀不可，可是他孤掌难鸣，根本辩不过这么多人。忽然，一直没有说话的罗维举手说道：“我是企鹅技术的罗维，想补充几句，不知道是否影响会议？”

企鹅技术的代表还没有发言，处长暗暗觉得疏忽，立即赞同：“当然，非常欢迎。”

罗维站起来，目光一扫，向门口的老者点点头，说道：“大家肯定知道Skype，微软的产品，在互联网上提供电信业务。我查了资料，二〇〇四年底，Skype与TOM在线成立合资公司，在中国经营语音业务。根据他们披露的公告，在合资公司成立的一个月内，中国用户从三百四十万猛增到了五百二十万。我的理解是，现有政策法规并不排除互联网公司运营语音业务。当然，政策法规的最终解读，我们还是听电信部的。”

罗维代表企鹅技术，分量极重，此话一出，局面改变。Skype的例子尽人皆知，TOM在线是李嘉诚旗下的互联网公司，与大家族合作进入中国市场，背景极深，电信部拿人家毫无办法。处长听到这里，不动声色地点头：“好的，我记录下了。如果没有其他观点，会议就到这里。”

郭鑫年有了同盟，主动打招呼。罗维却不理他，径直走向门口，向那位老者双手奉上名片：“那厅长，我是罗维，很高兴能够见到您。”

这位老者正是那蓝的父亲，他收了名片，对罗维印象颇佳，不多说离开会议室。表面看来，今天的听证会牵扯政策法规，其实是少爷家族的利益所在。大家族拥有巨大权利，也需要规模浩瀚的资金来支撑。然而树大招风，贪污受贿获取的资金有限，是让人不齿的小吏所为。大家族偏好在垄断性企业安插亲信，占据巨大的财富宝库，然后打开缺口，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入囊中，进行利益输送，合理又合法。那蓝爸爸心里跟明镜一样，不封杀互联网公司，便得罪少爷家族，后果不堪设想。强行封杀有难度，良心也有愧，故此下来旁听，看看动向。

那蓝爸爸心事重重，慢悠悠走回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报告，题目是“关于互联网公司运营语音业务的现状”，几位部领导在名字上画了圈，表示已阅。其中一位副部长写道：电信业务关乎国计民生，望政策法规司提出明确意见。在报告的后面，三大运营商列出了提供语音服务的互联网公司名单，质疑它们没有电信牌照，让运营商遭受重大经济损失，导致国有资产流失。那位分管副部长没有肯定或者否定，却说一句电信业务关乎国计民生，有了些许倾向性，只是政策法规司避不开，报告终于还是绕回那司长桌面。

那蓝爸爸下午听取听证会的汇报，又抛出这份文件，让大家议议，电信部与三大运营商关系密切，为它们说话的占了大多数。可是出台条例限制互联网的语音业务并不容易，即便定出条例也难以执行，没人敢去封了李嘉诚的TOM在线和Skype，会议不了了之。那蓝爸爸心中有数，政治高于一切，这份报告的背后是少爷家族势力，在冥冥之中是老爷子深邃的目光，谁也逃不出他的法眼。那蓝爸爸按兵不动，在会议上不动声色地布置调研：互联网公司运营语音业务的规模多大？对运营商有什么冲击？用户反应是什么？会议结束已经是下班时间，他带走文件，应该和女儿聊聊，她好像正涉足互联网行业的投资。哎，女儿最近状态特别不好，半夜连续咳嗽。

那蓝下班之后没有回家，和宁佳佳在楼下的苏浙汇吃饭。宁佳佳父母都是军人，和那蓝在大院的时候就认识。那蓝小时候和父母在外面吃了烤鱼，味道好极了，便从自家鱼缸里捞了三条金鱼，宁佳佳带了盐末，少爷取来火柴点燃，将可怜的金鱼涂了盐架在上面烤，很快冒出焦煳的味道。少爷把小鱼塞进嘴巴里，立即跑到墙边呕吐，那蓝揪着焦黑的小鱼，难过得一塌糊涂，满脸泪水将小鱼埋葬在大院树下，从此再也不吃烤鱼了。

自从与温迪有了芥蒂，那蓝与宁佳佳见面频繁起来，少爷和郭鑫年的事情，那蓝都不瞒着她。宁佳佳支持少爷，毕竟知根知底儿，对郭鑫年反而看不上眼：“那个大愚，要说以前分不清你和温迪，我信，要说现在还分不清，我不信！”

“应该肯定分清了，我只是不明白，他和温迪发展怎么那么快？”那蓝心里空落落的，她曾经习惯每天晚上和郭鑫年聊天。

“你，喜欢他吗？”宁佳佳看着愁眉不展的那蓝，她似乎很在意郭鑫年。

“我们没有恋爱，只是心灵相通，就是那种所谓的灵魂伴侣。”那蓝困惑地摇头否认。郭鑫年一直把她称作花瓶小姐，根本不知道那蓝是谁，更没有一起吃饭看电影约会，肯定不是恋爱。

宁佳佳极为惊讶，心灵相通是恋爱的最高阶段，偏偏那蓝又说没有恋爱，她到底有没有动心？“你应该告诉这个大愚，你是谁温迪是谁，看他反应。”宁佳佳将饭菜放在一边，专心陪那蓝聊天。

“嗯，应该讲清楚的。”那蓝答应。

“如果喜欢他，就不能糊里糊涂地被抢走。”宁佳佳见过温迪，虽然不反感，也没有当作朋友。

“我喜欢他？”那蓝重复着。我没有可能喜欢他的，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荡荡的？

“那蓝，你必须去趟医院了。”宁佳佳却在担心那蓝的身体，她声音开始还好，然后就不断地咳嗽，渐渐声音越来越小。

那蓝吃完饭到家已经九点，爸爸趁老伴儿洗碗，招呼女儿出门遛弯儿，两人慢悠悠走到城墙根儿。那蓝从爸爸兜里掏出手机，安装魔盒，说道：“这是我们投资的项目，您试试。”

那蓝爸爸想说年轻人的东西，自己这个年纪哪会用？他话未出口，看见屏幕上的麦克风，轻轻一按，这是什么？那蓝手指一送，语音放了出来：“您听。”

很简单，那蓝爸爸笑起来，故意问道：“这种语音业务没有牌照，恐怕不能运营吧？”

那蓝说法与郭鑫年如出一辙：“这种新兴的互联网产品，也没有哪条规定说不行。”

爸爸叹口气，说起今天会议上互联网公司和运营商的争论。那蓝不问内容，反而先问：“互联网公司，有谁？”

爸爸笑着说出几个名字，那蓝都没听过，最后才说出郭鑫年和罗维的名字。那蓝极想知道爸爸对两人的评价，又问：“他们说了什么？”

“郭鑫年二极了，抓住女专家的一个漏洞，说妓院什么的，不像一个大名鼎鼎的创始人。那个罗维很懂礼貌，我只是在门口听听，还是让他认出来了，他的话也在理。”那蓝爸爸不知道女儿与罗维和郭鑫年有感情纠葛，边说边想着心事。

“哦，魔盒应该不会被您封杀吧？”那蓝很关心魔盒的命运，咳嗽几声才说话。

“难说啊，飞讯是大家族的利益所在，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咱们是前清遗老遗少，有些贵族气，不愿意昧着良心做事。所以啊，我就做到厅长，要抱着大腿向上爬，早就不是今天的位置了。”那蓝爸爸难得吐露心声，极为委婉。当官哪有不想向上爬的？他经历过剧烈的内心矛盾和纠结，尤其是那蓝和少爷恋爱之后，他希望大盛，趁着老爷子在位，解决一个部级位置易如反掌。

“嗯，没意思的，咱们家一百年前是亲王贝勒，还在乎一个部长？”那蓝安慰爸爸，她生在官员家中，其实厅长在北京真不算什么官。

“我挡住了人家的家族利益，必须谨小慎微。这个厅长啊，在人家眼中狗屁不是。”那蓝爸爸知道女儿与少爷复婚无望，才说这些话，自己这个三口之家根本经不起人家折腾。那蓝与少爷分手才导致今天的局面，心里沉重，爸爸看出来了：“哎，分手是对的，不能总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大家族斗起来你死我活，很多人成为炮灰，还是独善其身吧。”

“爸爸，别硬来，我们惹不起。”那蓝担心，爸爸身体不好，不要惹上祸端。

“你的事情，你做主，爸爸支持你。”婚前就乱七八糟，以后肯定好不了，那蓝爸爸决心不干涉女儿的婚事。电信牌照仍然在他心里沉甸甸的，实在得罪不起老爷子啊。

那蓝走到爸爸身边，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向家里走。他的胳膊从前强壮有力，轻轻一挥，自己就能挽着他的胳膊转个圈，今天却这么虚弱。年纪不饶人，爸妈都老了，我不再是孩子，应该承担照顾他们的责任。在少爷的事情上，我却让他们万分为难，可是我有选择吗？

那蓝爸爸听着女儿的咳嗽，少爷的事情让她大受打击，工作是不是也不顺心？她年纪渐长，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很多事情也帮不上忙啊。

19

久别重逢

罗维从小生长在北京，对这里充满感情。他喜欢五道营的小胡同，还有首都剧场的《茶馆》。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座城市，挫败却把他打出北京，逃到广州。他感慨万分，半年起伏，心路经历沧桑巨变，渐渐成长。在艰难时刻，他时时想起那蓝的鼓励：临危而不惧，途穷而志存；苦难能自立，责任揽自身；怨恨能德报，美丑辨分明；名利甘居后，为理愿驰骋；仁厚纳知己，开明扩胸襟；当机能立断，遇乱能慎行；忍辱能负重，坚忍能守恒；功高不自傲，事后常反省；举止终如一，立言必有行。

政策法规、赢利模式、市场竞争，是罗维面前的拦路虎。这是马幻城考察自己的三道题目，应该向那蓝打听一下，毕竟她爸爸是主管的厅长。高摩还是魔盒股东，还可以试探高摩对于未来竞争的看法。罗维下了出租车，从复兴门外的百盛商场走到金融街七号的珈蓝国际，见到那蓝的那一刻，罗维眼睛忍不住发酸，心中却坚定如铁。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那蓝看着眼前这个人，蓬松的头发，胡子拉碴，舒适的灰色外套，朴实无华，与以往那个西装革履的形象完全不同。他真的改变了，那蓝忍不住轻轻叫出他的名字：罗维。

“我想道歉，过去给你带来了麻烦。”罗维坐下，坦然说道，道歉但不后悔。哦，那蓝不知道他要为哪件事道歉，与温迪合谋获得高摩投资？抄袭魔盒？还能责备他什么？他被迫卖出公司，下场已经够惨了。

罗维将新名片放在桌面上：“难得来北京，来看你。”

名片上的职务是产品经理，创业失败当然是悲剧，他从失败中走出来了吗？那蓝安慰道：“嗯，企鹅技术是不错的公司，开心吧？”

罗维远没有从低谷中爬出来，反思自己：“我正在学习做减法，把可有可无、占用太多存储空间和处理能力的功能删掉。我过去像一个孩子，拼命去抓所有能够抓到的玩具，现在明白了，真正珍贵的人和事并不多。”罗维说到存储空间的时候，指指自己的大脑，说到处理能力的时候指着自己的心脏。

“我来高摩，一为私，看看你；二为公，我想问问，高摩如何看待魔盒与幂聊的竞争？”罗维抬起头来，目光缓和下来，难以透视。

那蓝从不敢小视竞争，直接说道：“有三种可能。第一，魔盒打败幂聊，仍然是语音通信产品的领导者；第二，魔盒与微讯相持不下，长期竞争；第三是被幂聊打败。”

这句话看似全面，罗维却摇头：“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那蓝心中一动，罗维绝不仅仅是来看自己，喝杯咖啡。

罗维嘴角露出笑容，说道：“新的一方加入竞争，将魔盒和幂聊打败。”

那蓝恍然明白了罗维的动机，企鹅技术才是即时通信的王者，必然加入战局。幂聊的实力十倍于魔盒，企鹅技术的实力百倍于幂聊，绝对有可能出现罗维描述的结局，唯一的变数是时间。

“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作为拥有魔盒百分之二十股份的投行，高摩怎么办？”罗维追问。

对于投行，最理想方案是投资对象上市，那是百倍的回报。可是魔盒没有赢利模式，上市希望渺茫，卖出是更现实的选择，至少赚到十倍，这种并购不胜枚举。最糟糕的结局是不能上市也不能出手，投资彻底烂掉，这是极力避免的情形。能够拿出数亿美元收购的公司不多，三大互联网巨头是最有实力的收购对象。那蓝极为聪慧，猜到了罗维的意图：“所以，你希望？”

如果企鹅技术收购魔盒，肯定从高摩下手。罗维试探那蓝的意图：“那时，可否化敌为友？”

那蓝一语双关地说道：“既然分手了，就再也不能做朋友。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罗维笑了，指着写字楼的楼顶说道：“对不起，我说的不是感情，在商言商。”

如果魔盒被击败，高摩必然卖出，这是纯粹的商业行为，是否应该为企鹅技术牵线搭桥？可是，魔盒是郭鑫年的亲儿子，不是他养的猪，他绝不会同意卖出。那蓝陷入理智与情感的纠结，还好，现在远远不到那一步。

她一动不动地思索，那么美好。罗维辨别着自己的感受，他欣赏那蓝，被她吸引，那却不是爱。他心里只有温迪，他极力平静心绪：“当然这是假设，我们还不需要为此操心。”

两人极为聪明，猜到对方的意图，时机不到，多说无益。罗维喝完咖啡，起身告辞。那蓝没有直接拒绝，只要战胜魔盒，就有可能说服高摩。罗维心中笃定，话题一转：“那蓝，我想重新赢回温迪，能帮我吗？”

那蓝笑而不语，罗维以前暧昧不清，今天终于表明了态度。如果他们破镜重圆，未尝不是好事。可是温迪正与郭鑫年打得火热，那蓝不想八卦，这种事情她肯定不会说出来。

罗维来到采蝶轩，点了温迪喜欢的饭菜，取出手机：“温迪，我。”

“罗维，消失到哪里了？”时光如烟飘过，听到罗维的声音，温迪柔肠百结。采蝶轩，罗维简单回答。他退回了温迪的投资，问心无愧地回到这里。他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却始终是一个骄傲的人，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半小时之后，温迪容光焕发地进来，还是那么美丽。罗维心里的滋味很难描述，差一步就进入婚姻殿堂。他曾经憧憬那样的日子，一切却被创业打破。受挫之后，情感也画上句号，这不怪她，怪我。他第一次见到那蓝的情景，像昨日般清晰，这或许才是导致分手的关键。

那蓝是一个可以让任何男人动心的女人。

很多人将失败归咎于外因，罗维却认为成功或者失败都有内外两方面的原因，归咎于外因很容易，反省则要困难很多，可是，只能通过改变自己来改变。

温迪看见罗维的落魄，忍不住心酸。她走到罗维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胳膊：“亲爱的，你好吗？”

“很好。”罗维眼中放射出炙热的光芒。他感激温迪，不然他还在外企的大船上得意扬扬地当着水手。如今跃入大海，小舢板被撞得粉碎，他却开始学习在大海中搏击巨浪的本领。他稍退，与温迪保持一步的距离：“你呢，很好吧？”

“嗯，我还好。”温迪选中了郭鑫年，成为挖掘魔盒的投资人，在投资行业内声名卓著。而且，她的一百五十万投进魔盒，即将产生巨大的回报，这一切都拜罗维所赐。两人相视一笑，他们之间有过痛苦和争执，却凭着不屈和努力度过艰难的阶段，迎来了崭新的心灵世界，寻找各自的精彩。

罗维指着饭桌：“都是你爱吃的，趁热吃吧。”温迪非常乖地吃着每道菜，品尝失去的幸福，然后擦擦嘴，轻轻拍着肚子，真好吃。罗维低头喝几口汤，将名片递给温迪：“让我直言不讳吧，如果魔盒竞争失利，高摩怎么办？”

“投行买卖公司，绝不会运营公司。”温迪隐约猜到什么。罗维加入企鹅技术，看来是个转机。

“好的，我们谈谈魔盒的估值。”罗维比任何人都了解温迪，她很灵活，绝非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是不是太早？”温迪谨慎起来，说服郭鑫年几乎不可能，竞争才刚刚开始。

“当魔盒被彻底击败的时候，就一文不值了。”罗维展现出强大的自信，他目光坚毅沉稳，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西装革履、飘飘然的北京少爷。

温迪短短几分钟就发现了他的变化，扑哧笑了出来：“罗维，我真开心。”

罗维身在变化之中，并不明白自己的改变：“为什么？”

温迪举手挡住湿润的眼睛：“你曾经追求太多，我以为你无可救药，我错了。失败和挫折没有把你打垮，反而你成长起来了，你不再完美，却越来越强大。我替你高兴。”

“不完美，所以能够专注。”罗维意有所指，他想恢复昔日的感情。

温迪抽出纸巾抹了抹眼睛，恢复了精明：“我们曾经爱过，你对我那么好。但在商言商，我会尽力帮助魔盒，毫不留情。”

“这是你的本分。”罗维没指望通过温迪搞垮魔盒，那是异想天开的不入流。

“但是，如果你打败魔盒，我便心甘情愿地输给你，说服高摩将魔盒卖给企鹅技术。”温迪站起来要冲出包间，转身的瞬间泪流满面。我失去了罗维，可是我心底还爱着他。

“温迪！”罗维拦住她，用手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眼中噙满的泪水，“你让我踏上创业的道路，我感谢你，希望给我一些时间找回自信，等我。”

“嗯。”温迪点头，心里却挣扎万分。我和郭鑫年在一起，怎么能再等罗维？

“你和那个郭鑫年是怎么回事？”罗维在互联网论坛上见过温迪和郭鑫年在一起，关系亲昵。这个问题压在心中许久，想问不敢问，又不得不问。

“哦，没什么，只是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温迪没料到这个问题，慌张答道。她本想说，咱们已经分开，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却无法说出口，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无法斩断和罗维的这段感情纠葛。

[1] LOFT，原意为在屋顶之下存放东西的阁楼，现在指那些由旧工厂或旧仓库改造而成的、少有内墙隔断的高挑宽敞空间。——编者注

第三章

竞争格局

20

语音广告

宇泰来曾带领孤山上市，其余六个老男人在各自领域也都是顶级的存在，创业团队储备了巨大的资金和资源，实力远超郭鑫年。幂聊高歌猛进，迅速追上魔盒的步伐。

郭鑫年实力存在巨大不足，互联网论坛过了一个多月，宣传效果逐渐衰落，用户增长进入停滞期。魔盒的唯一优势是时间，郭鑫年本来以为至少三到六个月才能出现强劲的对手，没想到只一个月，幂聊就强势登场。人人都处在震惊中，想不到形势变化这么快，如同被狠狠打了一棒，晕头转向。

杨洋阳提议召开股东会议，讨论形势和对策。当郭鑫年进入高摩会议室的时候，意外看见那蓝，立即不知所措。他第一次见那蓝，称呼她为花瓶小姐，她一点儿都不胖。从拉萨带回来的减肥茶应该送给她还是温迪？那蓝才是那个与我心灵相通的人，我为什么和温迪在一起？他看看那蓝又看看温迪。我骑行唐古拉山的时候，和谁商量出了魔盒？应该是那蓝，温迪说谎了吗？

温迪心思透亮，自己和郭鑫年的恋情嫁接自那蓝。郭鑫年和那蓝见面充满风险，她伸手一按，关掉会议室灯光，拦截住郭鑫年的目光。她按开投影机，显示出图形，魔盒用户增长趋平，幂聊高速跳跃。

“这是山寨货，控告他们抄袭。”郭鑫年大声嚷嚷，避开那蓝的眼睛，他真的害怕了。

“可以试试，他们也会请律师。”温迪不喜欢这个做法，侧面否定着。

“好，就这么做。”郭鑫年没有听出来她的反对，反而下了决定。

“法庭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期间，我们做什么？”杨洋阳听出了温迪的意思，少见地赞同她的主张。

“我们不是律师，总该做些其他的。”温迪绕开打官司的话题，其实给郭鑫年浇了一盆冷水。

“谁会用那山寨货？”郭鑫年被幂聊的用户数增长速度所震惊，继续强词夺理。

“我用了，朋友们把我拉进去的。”苏菂代表车库咖啡，地位十分重要。

“加大宣传力度，推广魔盒。”郭鑫年拿出另外一个方案，他阵脚已乱。

“宣传已经做得很好，你在互联网论坛上的发言，让媒体都很兴奋。那段时间，我们每天都增长十几万用户。”杨洋阳的语气中有一丝挖苦。郭鑫年一鸣惊人，惊醒了宇泰来，幂聊崛起，竞争迫在眉睫，或许更加危险的对手还在潜伏，伺机出击。

“烧钱宣传，得不偿失。”那蓝也否定了郭鑫年的提议。罗维正在秘密开发，更可怕的对手还没有入场。她不能暴露罗维的商业秘密，又不能抛下魔盒不管，说道：“万一新的竞争对手入局，情况就会更加复杂。”

“必须加快新功能开发，找到新的杀手级应用。”温迪看着郭鑫年。

这是最佳方案，却需要灵感和天才的想法。郭鑫年摇头，他沉浸在成功之中，与温迪夜夜笙歌，再也没有新的灵感。杨洋阳轻轻叹气一声，自从郭鑫年和温迪在一起，就很少泡在办公室了，恐怕心思也不在这里了，哪里还拿得出灵感？

“那么，我们需要其他方案。”温迪暗示着，公司上市能获得百倍收益，退而求其次，卖出去可以获得十倍的利润，最糟糕的是烂在手里，一文不值。温迪必须极力避免第三种情况。好在，她的企图与高摩异曲同工，不需要暴露心迹，便可以为自己好好打算。

“魔盒有数百万用户，很值钱。”苏菂提醒众人，温迪提出四亿美元的估值，企鹅技术一直没有回信。

这句话的潜台词大家都心知肚明，唯独郭鑫年难以接受。苏菂仍然不直接说出卖出的意愿，分析形势说道：“宇泰来非同一般，他全力出击，我们难以抵挡。”

“三个臭裨将赛过诸葛亮。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宇泰来？”郭鑫年喜欢历史，不屑于用错误的成语，裨将本来是军中的副将。这句话以讹传讹，变成了三个臭皮匠。

苏菂做过调查，摇头苦笑：“幂聊总共七个创始人，宇泰来只是其中之一。其他六个人包括忠心耿耿且有超强执行能力的向顽强，谷歌全球技术总监、中国互联网产品技术领域的领头羊林宾，微软中国工程院的首席工程师黄吉吉，做出谷歌3D地图的疯狂的绝顶天才洪风，世界级设计大师刘的，拥有在摩托罗拉二十年手机设计经验的老先生周不平博士。”

一直在旁边写程序的卢卡倒吸口冷气，插话道：“这么豪华的阵容？我有一招，足以抵上他们七人。”

“什么？”杨洋阳头皮发麻，追问。

“三十六计走为上！”卢卡不太在乎别人的感受，又不在乎股份和权势，用笑话般的口气说出来，很不合时宜。苏菂听了这话，却很认可：“市场无情，应该将魔盒卖出去，回笼投资，才是明智之举。”

温迪的想法与苏菂相仿，放出试探的语气：“高摩参与过好几家互联网公司的上市，与他们有联络。”

“我反对，魔盒势头不错，我还有很多想法，不能卖掉。”郭鑫年站起来，恶狠狠地一拍桌子。办公室中陷入沉默，两条路摆在面前，从投资人的角度，卖掉魔盒换取收益是必然选择，可是郭鑫年作为创始人，反对卖出。会议室中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这是混乱和争执开始的前兆。“我们可以自己活下去，哪怕每年每人收一元钱，也能活下去。”郭鑫年做了稍许退让，他以前一直反对收费。

“这是中国，不是美国。”连卢卡都反驳郭鑫年的想法，美国的WhatsApp公司就用会员制收费，数年之后被Facebook（脸谱网）以一百九十亿美元并购。

“或者，做广告！”这是郭鑫年更抵触的想法，却不得不在现实面前屈服，公司必须赚钱。

“鑫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和幂聊竞争，不是赢利。”温迪好言相劝，随后看向杨洋阳和卢卡。他们的态度成为关键，如果倒向苏菂和高摩，郭鑫年便孤掌难鸣。杨洋阳沉思很久，慢慢说道：“坦率来讲，击败宇泰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你宁可卖掉房子也要给我们遣散费。由于你的坚持，我们才能走到现在，我支持你。我们寻找赢利模式，再创造奇迹。”

杨洋阳排除了卖出公司的选项，郭鑫年却背上另外一个包袱，这是他极力避免的：从魔盒用户那里赚钱，他没有选择。当资金枯竭的时候，要么看着魔盒死去，要么把公司卖出。大局已定，温迪不死缠烂打，表态道：“好，大愚寻找赢利模式。我建议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决定。

这句话获得全体的支持，这是妥协的结果。议题结束，大家又聊了几句。郭鑫年时不时地偷看那蓝，有温迪在侧，无法多聊。温迪寸步不离，直到会议结束，那蓝离开。郭鑫年眼巴巴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温迪才松了一口气。这是极有收获的一次会议，温迪摸清了每个人的态度，苏菂同意卖出，郭鑫年反对，杨洋阳和卢卡犹豫，魔盒的股东并非铁板一块。

郭鑫年与温迪的约会从来都是充满乐趣，今天第一次发生争执。“大愚，怎么赢利？”温迪点了菜，看着郭鑫年。她以前十分柔顺，今天却很坚持，如果郭鑫年能够找到赢利模式，靠自身发展壮大，最终公司上市，那才是最佳方案，如果不能，就必须快刀斩乱麻。

“谷歌和奔狼靠什么赚钱？”郭鑫年举出两个例子都是互联网成功典范，好像极有说服力。

“广告。我们怎么做？”温迪不否认这种商业模式。

“语音识别。”郭鑫年眼光放亮，这是二十世纪末发展出来的技术，iPhone推出Siri功能之后又焕发出了新的光彩。“假如你来了例假，用魔盒告诉我，大愚，‘大姨妈’来了，下班帮我买点儿卫生巾。”

温迪扁扁嘴角，她从来没有让郭鑫年买过卫生巾：“所以，怎么赚钱？”

郭鑫年滑开手机，指着屏幕的空白处：“通过语音识别技术，魔盒识别出来‘大姨妈’三个字，给用户发去护舒宝的语音广告，还可以弹出网页，甚至支持移动支付！”

这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语音功能和广告完美嵌合，未必不是一种极佳的商业模式。温迪贴近郭鑫年：“亲爱的，你的身体挺正常，脑袋怎么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

“如果成功了，就不用卖出公司了？”郭鑫年跃跃欲试。

“这么好的想法，我完全支持。不过应该转让出一部分股份，拿到资金完善产品，做什么都行。”温迪没这么容易被说服，她不想拿自己的钱冒险，兑现一部分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她费力地劝说着。

“这不需要很久，先做产品。”郭鑫年来自香港的中等家庭，从没有缺衣少食，对金钱看得并不重。

“如果用户流失到幂聊那边怎么办？公司一文不值，连研发的资金都没有。”温迪预见到了魔盒的没落，转让一部分股份，对谁都是不错的选择。

郭鑫年放下筷子，明白她劝自己卖掉公司，温迪却摇头笑着说：“我支持你开发新功能，但是必须有一个期限。”

“三个月。”郭鑫年想也不想说出一个期限。

“不行，一个月。”温迪注视着郭鑫年，等待他的答案。她绝不让用户流失殆尽。

“好的。”郭鑫年低头吃饭，忽然露出得意的笑容：“你以为卢卡在闲着吗？”

“你的意思是？”温迪看着郭鑫年，又产生了希望。他创造了一次奇迹，为什么不会有第二次？

“语音识别技术和魔盒是绝配，我们很快就能完成研发，加入魔盒。”郭鑫年第一次向卢卡和杨洋阳之外的人说出这个杀手级应用。

“亲爱的，去酒吧。”温迪喜欢上了简单直接的郭鑫年，更重要的是，她的投资就握在郭鑫年手中。他们已经捆绑在一起，就像她以前和罗维那样。

“今晚要加班。”郭鑫年拒绝了，去完酒吧之后就是后半夜床上的疯狂，他累了。

“我陪你，想试试办公室的沙发。”温迪倏地放心，郭鑫年没有追问那蓝的事情，这才是最难面对的难题。

“什么？”郭鑫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拒绝，他确实累了，也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深夜，郭鑫年加班之后孤身回家，被工作和温迪搞得身心俱疲，打开电脑，那蓝在线。自从和温迪在一起，很久没有和那蓝聊天了，这是巧合吗？白天见面之后又在网上遇到，他点开对话窗口，犹豫着敲下文字：没休息吗？

那蓝在被窝里，回到电脑边，看着屏幕回复：马上。

郭鑫年充满矛盾和纠结，坐在电脑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以聊一会儿吗？

可以。

今天的会议，有什么想法？

站在投资人角度，应该趁魔盒还有几百万用户，获利了结。

没有输，为什么投降？

你有赢的把握吗？

郭鑫年把语音广告的想法简述一遍，手机自动识别对话中的词，如果遇到企业选定的关键词，弹出广告窗口并发出语音。那蓝觉得有趣，又有些担心：好玩的想法，风险太大。

郭鑫年全力劝说：为什么不试试？不想留下遗憾。

那蓝提醒：高摩是投行，看中投资回报，永远要获得最大利益，不会看着你失败。

郭鑫年坚持问道：你的意见？

“我支持你试试，却不看好。”那蓝的文字很快回来，郭鑫年感到一丝欣慰。

“为什么？”郭鑫年不明白。

“我能够感觉到，你枯萎了。”那蓝回忆着过去那种心灵的碰撞，许久未有了。

“有人询问巩俐和张艺谋的关系，猜她怎么回答？”只要和那蓝在一起，郭鑫年的脑细胞就开始跳舞。“她说，衡量一对男女，最关键的是他们在一起有没有互相激发，并创造出高水准的作品。其余指标，都太庸俗，对，太庸俗！”那蓝几乎笑喷，差点儿把咖啡喷在屏幕上。这一瞬间，和郭鑫年虽然中断了几个月，没想到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郭鑫年也是一样，这种对话太熟悉了，魂牵梦绕的就是那蓝，而不是温迪。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没完没了的心灵碰撞，可以聊个通宵，直到笑着进入梦乡。可是此时，那蓝礼貌地转了话题：“哦，还有一件事，电信牌照的事情，要小心。”

郭鑫年刚要回复，那蓝已经下线，他只好望着电脑发呆。在网络的那一端，那蓝也在生自己的闷气，为什么不把我和温迪之间的事情说清楚，开不了口。哎，我为什么这么心神不宁？

21

大姨妈

语音识别是卢卡极感兴趣的领域，早就开始研究和开发，与郭鑫年的语音广告一拍即合。推销却是他们不喜欢却不得不做的，他们四处奔波寻找，第一位潜在的客户来自河南。郭鑫年在北京太久了，兴致勃勃地出差到郑州，坐进客户的办公室，对面是一位黑眼镜黑胡须的市场总监。

“这是方案？”胖胖的市场总监的眼睛如同死鱼眼一样看着他们。

郭鑫年心里发慌，低三下四地说道：“我们采用语音识别技术，只要提到您的产品，就语音播放广告，弹出网站链接，用户甚至可以在线实时购买，多好的商业模式！”

“嘿嘿好，俺试试。”市场总监伸出肥胖巨手，对着魔盒吼道：“俺大姨妈来了！”然后把手机拿到眼前看着，困惑地问道：“嗯？没有语音广告，也没有广告页，俺大姨妈真来了！”

卢卡嘿嘿笑着说：“那个，您是男声，魔盒觉得您来不了。”

“这么智能？”市场总监晃着脑袋辩驳，“谁说男生不能买卫生巾？根据我们的统计，百分之二十二的卫生巾是老公给买的。我们的广告语是，买卫生巾的男人才是体贴的好男人。男性用户会和女朋友说，小甜甜，大姨妈还没来吗？晚了二十天了，要不先买一箱给您备着。”

卢卡“哦”了一声。他是工程师性格，喜欢数据，听说百分之二十二的卫生巾是男人买的，便觉得理由充分。郭鑫年搓搓手，紧张地说道：“对不起，我们把例假、月经、卫生巾这些放进关键词，大姨妈没放。”

市场总监更不满意，直摇头说：“不人性。据统计，女孩子在百分之二十二点二的情况下，会说‘我大姨妈来了’。只有百分之三点八的概率，正式请假的时候才会说，‘老师，我来例假了’。只有在百分之二点二的情况下会用‘月经’这个词，一般在医院，医生会开止痛药，不会让她买卫生巾。”

卢卡扳着指头算，几个数加在一起不是百分之百：“这个只有百分之二十八点二啊，其余七十一点八说什么？”

郭鑫年止住卢卡，对客户的需求百依百顺：“您说得对，这就在关键词上加上‘大姨妈’，您看行吗？”

市场总监打开魔盒界面，柔声细语地尝试：“小乖乖，我月经来了。”仍然没有广告弹出，他把手机向郭鑫年眼前一推：“怎么还没来？”

“您用普通话试试，别用河南话。”郭鑫年生怕伤了客户的感情，小心翼翼地提醒。

“不人性。我们百分之七十八的市场在河南，凭恁都让他们说普通话？”市场总监再次爆发，将方案向郭鑫年怀里一扔，“俺们河南地居中原，全国人口第一大省，怎么不考虑俺们河南人的需求？”

百分之七十八？那么除了河南就是百分之二十二！郭鑫年连忙告饶，香港口音被拐成河南腔调：“不是歧视，俺们只开发了普通话，没有方言版本，山东话、东北话、广东话、上海话。我香港人，香港口音都没有。”

营销总监“哼”了一声，站起来说道：“产品不成熟，我们不当白老鼠！做实验的，明白吗？”

郭鑫年和卢卡悻悻地离开客户的办公室，垂头丧气，对着魔盒用河南话喊道：“俺要吃烩面，烩面！”附近的烩面馆全都显示出来了，卢卡抢来手机，兴奋地指着屏幕，：“多好的功能，没人识货？”

不对吧？百分之二十二的卫生巾是男人买的？百分之二十二的会说大姨妈？百分之二点二在医院用‘月经’这个词，全是二，这么巧？卢卡侧头想，难道他编数据？为神马？郭鑫年指着卢卡说，他看出来你是工程师，相信数字，用这种方法说服我们。卢卡回头看着这家公司，感慨万分：“聪明啊，会看人，佩服。中原人民厉害，见识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在嵩山路边吃了招牌的萧记烩面，打车到了火车站，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郭鑫年苦笑着对卢卡说：“你做技术还行，销售就不行了，净乱说话。”

“嘿嘿，你也一样。”卢卡承认。

“咱俩合计合计，还做吗？”郭鑫年喜欢把想法变成产品的过程，却不喜欢推销产品。

“其实让别人进来一些，公司还是咱们的。”卢卡突然变成有钱人，也怕钱跑了。

“公司不能卖，咱们自己做不了销售，可以发展代理。”郭鑫年又想到一条出路。

“行是行，找代理比找客户还复杂吧？”卢卡一头雾水，完全没有概念，“以后这种事情别叫我，纯浪费时间。”广告是互联网上早就验证行得通的商业模式，郭鑫年之后招聘了五六名销售人员，到处寻找客户，虽然拿到一些广告费，但内心越来越煎熬，这是我想要的创业吗？

22

李鸿章的绝招

郭鑫年回到北京已经傍晚，温迪不在，回到家里打开电脑，习惯地看看那蓝，她在线，敲出一个Hi（你好），过了十几分钟，她的回复回来。今天郭鑫年有心事，直接说道：“我去了郑州，见客户。”

那蓝很关心他的进展，问道：“怎么样？”

语音识别是趋势，可是这条路并不容易：“靠语音识别赢利，很难。”

“我说过的。”那蓝淡淡说道。

“怎么看出来的？”郭鑫年不解，当时每个人都说是好主意，唯独那蓝不赞同。

“原因你可能不喜欢，美国还没有这样的商业模式。”那蓝在投资的时候一定要找最佳借鉴，美国互联网技术比中国发达一些，如果没有探索出来，在中国很可能也会碰壁。何况，苹果的Siri只是辅助功能，并没有靠这个赚钱。郭鑫年的实力与苹果的差距极大，难度可想而知，但是他极其倔强，只有碰壁才能明白。那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听证会怎么样？”

郭鑫年嫌网络聊天太慢，打开魔盒说：“我们动了运营商的蛋糕，他们很生气。可是，技术进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能因为运营商的利益限制新技术？就好像你们家在大清的时候阻拦修铁路一样。”

“我们家拦着修铁路？”那蓝爸爸是叶赫那拉后裔，妈妈姓金，更是爱新觉罗之后，却不知道郭鑫年在说什么。他俩总是这样，互相之间总有不同，又形成极大的吸引力。

“你姑奶奶慈禧啊。当年中法战争，清军补给不利，差点儿战败。李鸿章提议修建铁路，那些守旧大臣激烈反对。”郭鑫年总能在历史中找到与现实相通之处。在历史教科书中，李鸿章被形容为卖国贼，就删掉了他做的好事。

论起辈分，慈禧应该是那蓝姥爷的姑奶奶。那蓝不去计较，灵机一闪：“后来怎么样？”

郭鑫年依稀看过这一段，回答：“李鸿章想到一招，说服了你姑奶奶。”

宇泰来遵循“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互联网思维，发动了一波波的攻势，第一版上线时极简，只有文字短信功能。郭鑫年下载之后大声嘲笑。然而，第二波攻势很快到来，增加语音对讲功能，功能与魔盒完全重合，体验一点儿都不差，用户数毫不费力攀升到数百万的级别。一个月时间之后，幂聊的用户数便达到三百万，发展速度与魔盒相比，毫不逊色。

郭鑫年再也笑不出来了，再也不敢和温迪夜夜笙歌。

市场竞争进入相持阶段，像拔河一样，静止注定是暂时的，此消彼长，转折点会突然到来，用户基础分崩离析。魔盒在安卓平台的迭代速度缓慢，安卓手机占据中国市场的百分之八十，大量用户转去幂聊。在管理和运营上，杨洋阳也难以与宇泰来的明星创业团队抗衡。向顽强负责实施和推进，林宾设计产品架构，黄吉吉全力运营和推广，世界级大师刘的设计和美工，形成了完美的团队配合。

兴奋和热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不安全感。杨洋阳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情况，虽然有了高摩的投资，花钱如流水，写字楼、日渐扩大的研发团队，各种宣传和推广，没有收入难以为继。郭鑫年不管这些，仍在想办法解决语音广告的缺陷，绘出草图，贴在白板上，与卢卡确认。他们两人的大脑好像有个开关，当他们掉入技术世界的时候，便能把其他干扰排除出去，包括喜怒哀乐、吃饭喝水、爱恨情仇。唯有杨洋阳才有办法把他们拉回现实世界，这连温迪都做不到，她只是在晚上下班之后，才能拖走郭鑫年。

电话铃声响起，杨洋阳扫了一眼，温迪为什么打我的手机？

竞争炙热，温迪十分着急。她在魔盒的股份比杨洋阳和卢卡还多，而且是真金白银的投入。她屡次试图说服郭鑫年卖出股份，都没有成功。如今广告语音业务拓展不利，魔盒拖下去就像夏天的桃子，烂在手里。温迪有些后悔，不该向马幻城报出四亿美元的估值，再想想也不后悔，马幻城买了罗维，拯救了他，让他走出低谷。如果再来一次，她遇到罗维，还是会为他牺牲。温迪不再后悔，重新改了路数，像砍树一样，不去砍伐主干，而先清理旁枝。杨洋阳是魔盒创业团队中头脑最清醒的一个，是最好的入手对象，她的精明不在自己之下，与其被她看破，不如直截了当。她约好杨洋阳之后，便在附近的咖啡馆静静等待。

杨洋阳预感到了她的动机，偷偷看看会议室中的郭鑫年和卢卡，悄悄溜出去。十分钟后，她便坐在咖啡厅面对温迪。两人智商和情商不相上下，相貌各有千秋，只是温迪身材的火辣远超杨洋阳。杨洋阳曾经骄傲地说，漂亮的没有她聪明，比她聪明的没她漂亮。初次遇到温迪这样的谈话对象，杨洋阳收敛气场说：“怎么不上楼坐？”

“喝杯咖啡再上去。”温迪对付郭鑫年的时候，向来挖坑等他跳，他根本看不出来，兴高采烈顺着话题走，再一脚把他踢进圈套里，他还感激万分。温迪对杨洋阳正好相反，不七绕八绕，直截了当：“我直接说吧，郭鑫年和卢卡是一头扎进技术和梦想的人，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里，好像残酷的世界不存在。你和我都是女人，敏感，多疑，却不畏惧，是不是？”

杨洋阳猜测着她的动机，不与她争辩，点头承认：“的确，他们过于理想化了。”

温迪喜欢和聪明人讲话，说话直截了当：“魔盒有没有机会打败幂聊？”

“你觉得？”杨洋阳反问。

“五五开。”温迪很坦白，“万一竞争失败，用户数下降，日益贬值，我不能坐视不管。”

“很合理。”杨洋阳同意她的判断。

“企鹅技术很快要进入这个市场。”温迪抛出了干货，这个消息可以打动杨洋阳。

“你确定？”杨洋阳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心里一震。企鹅帝国是即时通信的王者，有数亿用户，实力远超宇泰来。

“他们产品已经开发出来，就等政策明朗。”温迪抛出这个消息，果然占了上风。杨洋阳皱眉沉思，如果魔盒是一只小老鼠，幂聊就是一只紧追不舍的猎犬，企鹅技术却是恐龙般的存在，老鼠和小猎犬一定会被吞噬。

“怎么办？”温迪追问道。

“我不反对卖出。”杨洋阳答非所问，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她不喜欢温迪，却欣赏她直截了当的态度。

“这就可以了，我和大愚谈。”温迪戛然而止。杨洋阳是明白人，不需多说。她说服了杨洋阳，事情便有十足把握。

温迪和杨洋阳一起上楼，办公室中的气氛紧张得要爆炸一般，郭鑫年慌慌张张：“电信部下文了，禁止没有牌照的互联网公司运营电信业务。”他面容僵硬，声嘶力竭地喊着：“不管他们，继续运营，平台上有几百万用户，谁敢随便封我？”

如果政策不允许，魔盒属于违法运营，一文不值，温迪脸色刷白。她撺掇罗维创业，转身又投资魔盒，婚姻和感情也被投资绑架，难道竟是一场空吗？

23

李鸿章和慈禧

一家三口晚餐之后，爸爸把一份文件递给那蓝，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正好是国际新闻，有滋有味儿地看起来。那蓝蜷在沙发里一目十行地看完，惊愕地抬起头来：“爸爸，怎么会这样？”

《新闻联播》播完，那蓝爸爸取来厚厚的羽绒服，指着门外：“出去遛遛，消食儿。”

父女出了小区，拐到路口，左侧是西客站，右边便是城墙遗址。深冬时分，仍然有不少人锻炼身体。那蓝爸爸极其羡慕，再过几年退休之后，无官一身轻多好，遗憾是，还没有抱上外孙。那蓝感受到了爸爸的情绪和压力：“爸爸，怎么了？”

“有人为了拍大家族的马屁，压制新技术，要断绝这个国家的前途啊！”那蓝爸爸长叹一声，部里领导拐弯抹角讲过几次，要封杀魔盒和幂聊，都被他顶住。今天，他们竟绕过政策法规司，下文禁止互联网公司运营电信业务，上面对他极度不满和失望。利益集团和大家族联手，利用垄断资源，建立竞争屏障，将普通的企业拦在外面，攫取超大的利益，完成利益输送。结局是价格飞涨，老百姓倒霉，利益集团将财富开采殆尽之后，抹抹淌油的嘴巴，再去寻找新的垄断机遇。

“是啊，难道要重蹈大清的覆辙吗？”那蓝也随着爸爸叹气，想起慈禧修铁路的故事。

“这和大清朝有什么关系？”那蓝爸爸的思维跟不上。

“我讲个故事。”那蓝名校毕业，在顶级投行工作，见识广博超越一般人，经郭鑫年无意中一说，查找到资料，引经据典说道：“光绪十三年，李鸿章奏请修建京津铁路，引起轩然大波。守旧的王公大臣纷纷反对，车驾步辇悉有古制，以定尊卑，火车为祖制所无，岂可枉然打破。难道听洋人的，不听祖宗的？”

那蓝爸爸哈哈大笑，此情此景与当年相仿，女儿以古讽今，意思十分明显，新生事物不断涌现，不应该用过去的规矩来限制技术的发展。魔盒代表着最先进的移动互联网技术，现有的政策法规没有涵盖也没有禁止，他心情畅快：“哈哈，我差点儿成了咱们姑奶奶。”那蓝一家出自慈禧的叶赫那拉氏，祖父是慈禧侄子，慈禧的确是高了几辈的正宗的姑奶奶，他笑完又叹气一声。此事复杂万分，运营商越过政策法规司，从上面压下来，来头不小，背后不简单。

“不对，您必须是李鸿章。”那蓝无拘无束，她走到明清城墙的断壁残垣边，停下来说道：“爸爸，猜猜李鸿章是怎么做的？”

那蓝爸爸十分惊讶，女儿向来喜欢音乐和美食，怎么变得博古通今？那蓝笑着解释：“爸爸，我有一个好朋友，很懂历史，所以就学了一些。”

“哦，他是谁啊？”那蓝爸爸对女儿的动向十分敏感，猜出两人绝非泛泛之交。

“就是这个魔盒的创始人。”那蓝承认。

“有空让他来见见我。”那蓝爸爸在听证会上见过郭鑫年，印象一般，忍不住问道：“李鸿章怎么办？”

“这件事的关键在咱们的姑奶奶。”那蓝在城墙边缘转个圈，天气渐凉，该回去了。

那蓝爸爸知道利害，皱眉头：“这不能硬来，违反祖制是杀头之罪！”那蓝早已想好办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解魔盒的困局。“李鸿章的这个主意，爸爸您可以学学。”那蓝爸爸惊讶，女儿何时学会了以古为鉴？

“李鸿章制作了容纳二十八人的丹特型机车，陈设华美，制作精良，器具材质光洁，向慈禧进献。姑奶奶颇为惊喜，在皇城御苑中建筑铁路，起点在中海的瀛秀园，终点在北海镜清斋，全长一点五公里，第二年竣工。慈禧从紫光阁乘坐小火车游览北海，到镜清斋休息。官员们哪敢反对，铁路建设飞速发展，京汉铁路、京奉铁路、京张铁路和京浦铁路陆续竣工。”那蓝述说这段历史往事，是郭鑫年提到过的，正好用来给爸爸支着儿。

那蓝爸爸恍然大悟，与其与运营商争辩，不如让决策层意识到移动互联网是关系国运的大事，那些人便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他仔细想想，心中已有谋划。

那蓝爸爸出门时紧皱眉头，回来时眉目慈祥，都是因为那蓝的缘故。他对女儿极为溺爱，舍不得骂舍不得说。那蓝小时候，爸爸每晚偷偷潜到她的房间，看她睡觉的样子，直到有一天那蓝突然长大，爸爸才放弃这个习惯。在家里，妈妈扮演严父的角色，严加管教，爸爸常常嫌她管得太严。有一次那蓝被妈妈说了之后，爸爸又来劝说，那蓝很严肃地说：爸爸你不对，带孩子不认真，不负责，不能这样！惹得妈妈笑得把茶水喷出来。

那蓝爸爸一直都是这样，为了女儿，愿意做任何事。

24

奇怪的同盟

郭鑫年愈挫愈勇，办公室里贴满草图，通宵灯火通明。

“这样不行。”卢卡推开键盘说道。语音识别技术不断发展，苹果把这种功能移植到手机上。中国的情况却不一样，英文的二十六个字母构成了常用的五六千单词，很容易分辨。中文有常见的五六千汉字，组成了数以万计的词语，同音字如同绕口令，根据上下文才能判断，手机常被搞得七荤八素。中国还有几十种常见的方言，广东话、上海话、东北话……在南方翻过一个山包，口音就不一样，人都听不懂，手机怎么能明白？

“只管普通话。”郭鑫年被方言折磨得死去活来，断然做了减法。

“我歇会儿。”卢卡反复折腾太多遍，留下这句话，离开办公室。

“哎，还没做完。”郭鑫年大叫，冲到门口拦住卢卡。他试图煽情，这着儿用的次数太多，卢卡无动于衷，从后门离开。正在此时，杨洋阳推门进来，发现气氛不对，盘着胳膊观察着事态。郭鑫年极速奔跑到后门，拦住卢卡，两人像捉迷藏一样奔来跑去。卢卡躲不开，终于被激出怒火，指着郭鑫年说：“我要睡觉。”

“每日事每日毕，工作做完，陪你睡。”郭鑫年盯着卢卡，半步不退。

“没兴趣。”卢卡梗着脖子，呼吸急促地对峙着。

“她陪你睡。”郭鑫年指着杨洋阳。杨洋阳想起那天陪卢卡睡觉的情景，不禁脸红到脖子。

卢卡似乎动心，看着杨洋阳，嘴里毫不退让：“先睡，再工作。”

“睡我？”杨洋阳走到两人之间，看着卢卡。

“不是那意思。”卢卡想想刚才说的话，乖乖地低头。

“那就睡他？”杨洋阳先压住卢卡，再面对郭鑫年说：“让卢卡睡觉，我陪你。”

卢卡如愿以偿，郭鑫年的要求也被满足。杨洋阳总能在两人的分歧之间找到第三条道路，成为团队中举足轻重的一员。卢卡从前门离开，杨洋阳坐下：“卢卡每天都通宵，知道吗？”

“知道。”郭鑫年梗着脖子，仍然为刚才生气。

“你在哪里？”杨洋阳好像郭鑫年的老板，直到他低头服输，“和她在一起，我猜对了吗？”杨洋阳每句话都来自细心的观察，每一句都恰巧击中郭鑫年的软肋：“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郭鑫年终于抬头。

“温迪正在劝说股东将公司卖掉。”杨洋阳内心矛盾许久，决定向郭鑫年讲清楚，竞争日趋激烈，随时都会崩盘。

“什么？”郭鑫年常与温迪腻在一起，没想到她背着自己做这种事。

“她和我谈过。”杨洋阳不容置疑地说道。

“卖掉公司？”郭鑫年固执己见，公司账上还有资金。

“大愚，该考虑了。”杨洋阳思考很久，温迪的提议不无道理，语音广告难以突破，赢利毫无基础，并购是明智之举。如果卖出，必须在用户流失之前，越早越好。“世界很大，创业并非全部。”杨洋阳展现出立场，她越来越倾向于卖出。

“我们还有钱，为什么不坚持？”郭鑫年意识到团队内部出现了一道危险的鸿沟，稍有不慎，便会将创业团队撕裂。

“一旦用户流失殆尽，现金没有意义。”杨洋阳取出一页表格，幂聊用户大约三百万，魔盒的用户数停滞在四百万左右，距离如此接近。她又抽出另外一页文件，魔盒的用户流失正在放大，这是极其不利的预兆。杨洋阳的第三份文件是用户活跃度报告，一个月前，每个用户每天发送三十多条消息，今天却降到二十条，平均在线时间也跌去一半。这意味着长时间未登录的僵尸用户越来越多，有些可能投入幂聊的怀抱。面对四张表格，只要稍有逻辑能力，便能判断出来，竞争形势越来越白热化。“明智一些，不要感情用事。”杨洋阳本来视温迪为威胁，现在却结成同盟，一起劝说郭鑫年卖出公司。

杨洋阳离开办公室去找卢卡，他并没有睡觉，执拗地对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他变了。”杨洋阳双臂盘在一起，命令道：“和我说话的时候，别用屁股对着我。”

卢卡双臂一抖，乖乖地转过身来。杨洋阳扑哧笑出来，严肃地问道：“他还能带领研发团队吗？”

这句话十分严重，听起来像是政变的前奏，卢卡反问：“什么意思？”

“语音广告这个想法彻底错了，公司被带入错误的轨道，必须转换车道。”杨洋阳嗅觉很敏感，以前是隐隐不安，现在看见郭鑫年和卢卡的争执，有了明确的判断。

“找大愚谈谈。”卢卡认同杨洋阳，他越来越不喜欢语音广告这个想法。

“没用的。”杨洋阳一语道破，郭鑫年肯定不同意，只会陷入僵局和冲突，无济于事。时间不等人，不能等着火越烧越大，摧毁全部的基础。

温迪渐渐建立起了同盟，包括本来就想卖出股份的苏菂、立场越来越接近的杨洋阳和卢卡，只要说服郭鑫年就可以了。来到他办公室，温迪关上门钻进他的怀抱。郭鑫年却向后稍退，坐回办公桌后面的大沙发，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对面只有一个连扶手都没有的小圆椅。以往温迪来的时候，郭鑫年总会锁上门，拉下百叶窗，腻乎地挤在长条沙发上，这是从未有过的待遇。郭鑫年摆出创业者和投资人的关系，预示着今天话题的不同。

温迪玲珑剔透，精明万分，猜出了郭鑫年的用意，顺从地乖乖坐下：“您好，创始人先生。”

她的委曲求全反让郭鑫年心软，却不退让：“想听听你对于公司发展的判断。”

“个人观点还是代表高摩？”温迪极为聪明，她要卖掉公司，只好在夹缝中玩着平衡，我是不是要重蹈罗维的覆辙？

这句话问住了郭鑫年，摆手说：“先说高摩的观点。”

温迪在圆椅上晃晃身体，既显得不舒服，又用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完美的身体本钱：“高摩是投行，其实就是买入和卖出公司，获取利润。魔盒的用户一旦流失，高摩肯定卖出，不会坐等贬值。”

道理十分明显，郭鑫年无可反驳，只好问：“你个人的意见呢？”

温迪眼眶一闪，似有泪花，眉眼之间充满委屈和不安：“人都是你的了，还要问我的意见！”

郭鑫年心动，克制心里的柔情蜜意，截取着她的只言片语：“如果高摩卖出魔盒，怎么办？”

温迪早就做好准备，坦率承认：“其他股东的意见就极为重要，苏菂不反对卖出，杨洋阳如果不是为了你，肯定赞同卖出。”

如果高摩、苏菂和杨洋阳都支持卖出，郭鑫年即便是最大股东，也无能为力。他霍地站起，高摩的态度在预料之内，更可怕的是，创业团队内部有了分歧。

忽然，门被砰地推开，杨洋阳慌慌张张地冲进办公室，看办公室的情形，吃惊地问道：“你们，这么客套？”

杨洋阳向来敲门进来，冒冒失失完全不是她的风格。郭鑫年问：“谈公事当然这么坐，怎么了？”

杨洋阳深深呼吸一下，略微平静：“服务中断了！”

魔盒中断？郭鑫年脑筋蹦起，冲出办公室。工程师们正不知所措，几分钟之前，有用户发现魔盒无法登录，网上很快议论纷纷。工程师们跟踪论坛上的留言，全国各地的用户都在抱怨，卢卡直奔机房。政府出手了？郭鑫年心思一动，幂聊能用吗？

杨洋阳为了测试和比较，在手机上装了幂聊，打开界面，运行畅通。如果电信部封闭互联网公司的语音业务，幂聊也在禁止范围，为什么只有魔盒？现在正值此消彼长的关键时刻，用户很可能卸载魔盒，安装幂聊。温迪看见这种情况，更加担心，系统平白无故断掉，绝非好兆头，不能再姑息郭鑫年了，必须当机立断，卖出魔盒！

电话响起，卢卡在机房交涉完毕，网络中断三十分钟后恢复正常。对方给出的解释是，网络故障。这个原因十分牵强，魔盒在全国布置了数百台服务器，怎么可能同时出现故障？如果电信部封杀魔盒，必然正式通知，不会借口网络故障，到底是怎么回事？郭鑫年和杨洋阳百思不得其解。手机铃声响起，杨洋阳瞥见了屏幕上的名字，老钱！

“我在楼下，想和你们谈谈。”他淡淡地在电话中说道。

25

双重身份

杨洋阳忐忑不安，小模特的U盘在家中被搜走，他们如果发现文件被复制过，绝不会善罢甘休。可是老钱就像人间蒸发般消失了许久，此时此刻明目张胆地来办公室，而且指明郭鑫年在场，到底是什么目的？幸好卢卡不在，否则一定起冲突。

十分钟之后，老钱一身中式打扮走进来，脸上挂着从来没见过的笑容，主动握手：“没想到，还能在商场上见面，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听他的口气，好像不是要谈小模特的事情，郭鑫年不解其意：“是啊，那事本来就和我们无关。”

老钱不答话，目光一转看见温迪，端起茶杯闭口不语。杨洋阳冰雪聪明，猜到他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说话，介绍道：“这是温迪，高摩的投资人。”

老钱听过这个名字，不由得多打量几眼：“那蓝的同学和同事？”

温迪看出老钱分量极重，坦承：“我是那蓝的同事，也是好朋友。你们谈，我出去一下。”

“温小姐既然代表高摩，不妨一起聊。”老钱张罗少爷的婚礼，温迪本来应该是那蓝的伴娘，此时细看她样貌，容貌上佳，肌肤胜雪，言谈举止十分得宜，略微点头，取出名片递给三人。卡片与几个月前在公安局的那张完全不同，金泰投资管理公司，董事局主席。他笑着说：“我们主业是房地产开发，进军移动互联网，希望找到合作伙伴，立即想起了你们。”

房地产公司也搞互联网了？郭鑫年思路一时半会儿没转换过来，好在温迪和杨洋阳既聪明又可信赖，让他省心不少，他自然闭嘴不说。温迪隐约听过，金泰与少爷家族关系密切，实力雄厚。这个老钱言语似乎要与魔盒合作，未尝不是机会，仔细倾听和观察，却不多说。杨洋阳头脑中有了一幅拼图，少爷、飞讯、运营商、网络故障和小模特的车祸。她的语气出奇平淡：“能为您做些什么？”

老钱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水：“听说魔盒中断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郭鑫年更摸不着头脑，一脸真诚地回答：“是啊，电信部门说是网络故障。”

老钱借此事敲打三个人，郭鑫年一脸茫然，似乎没有听出来，他又不好挑明此事和自己有关，苦笑着直指他们的困境：“魔盒没有电信运营牌照，也没有赢利模式，如今网络瘫痪，又有幂聊的竞争，处境很不好啊。”

“所以呢？”杨洋阳继续追问，猜到了老钱的动机。

“为什么不找一家有实力和赢利模式的合作伙伴，众人拾柴火焰高嘛。”老钱不绕弯，直截了当地说出意图。少爷树大招风，不便出面，老钱是管家，小模特的事没了结，杨洋阳始终是隐患，不如利用并购，用钱堵住她的嘴巴。他和少爷商量后，先通过运营商中断魔盒服务，再登门拜访。

“愿闻其详。”郭鑫年醒悟过来，好奇心大增。

“我们与三大运营商沟通，每部手机中内置魔盒，深度捆绑，无法卸载。”老钱轻松说道，郭鑫年惊呼一声，他竟有此等能量！这等于垄断整个市场。老钱又说：“我们和运营商三七分成，我们七，他们三，彻底解决魔盒赢利模式的问题。”

魔盒每天收发近亿条语音消息，即便每条一毛钱也有千万收入，郭鑫年吐出舌头：“那您有什么条件？”

老钱打动了郭鑫年，更加慢条斯理：“好说，有钱大家赚，分成或者入股都可以考虑。”

“我们想想。”杨洋阳阻止郭鑫年，她对老钱印象极差。

“想想吧，魔盒一天到晚总出故障，用户多不方便啊？”老钱嘿嘿笑着，拂袖而去。

杨洋阳心里透亮，却束手无策，老钱将魔盒服务中断，再找自己谈判，如果谈不拢，莫名其妙的故障就会越来越多，这将是致命打击。温迪慢悠悠地将老钱的名片摆在会议桌上，老钱与少爷家关系密切，实力雄厚，又有这么好的赢利模式，这是天作之合。只是，老钱是董事局主席，冒冒失失地来谈收购，似乎很反常，除非他与郭鑫年和杨洋阳早就认识，这中间又有什么玄虚？

26

别跟好朋友开公司

温迪再次召集会议，商讨未来发展方向。

魔盒经过三轮融资，股份结构趋向复杂。三名创始人拥有的股份降到百分之四十九，没有绝对控制的能力，而且杨洋阳和卢卡态度摇摆，不反对卖出，车库咖啡和高摩拥有显而易见的发言权，温迪有把握在董事会上压倒郭鑫年，征得股东一致同意，引进新的投资人，无论企鹅技术还是金泰，都是极佳的选择。

长桌左侧只有郭鑫年和杨洋阳两人，卢卡照例懒得参加，对面是那蓝。彭祖武将邮件转发那蓝，指定让她参加。那蓝的工作级别高于温迪，风头却被她抢去，静静地坐在侧面。苏菂代替林佳玲参加会议，隔着几个座位坐在长桌拐角，显示出车库咖啡的独立性，会议室中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数据充分证明了魔盒的糟糕趋势，郭鑫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预料到了会议不愉快，沉默着，静静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大愚，你创造了奇迹，吸引了数百万用户。”会议室气氛冷淡，温迪没心情多做寒暄，展示了报表上的数据，话音一转：“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找到商业模式，继续经营和发展这家公司。或者第二条路，借助合作伙伴的成熟商业模式，创造销售收入。按照上次会议的结论，寻找赢利模式有进展吗？”

语音广告毫无进展，郭鑫年摇头。互联网行业基本存在三种赢利模式，新浪和狐扑等门户网站依靠广告赢利，奔狼的竞价排名也是如此，企鹅技术的赢利模式是游戏和会员服务，电猫的核心业务是电子商务。几家巨头用了十几年时间才找到赢利模式，让郭鑫年在短短一个月内做到，完全不现实。

苏菂抬头，他总早早表明立场：“明智一些，不该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应该采取合作的态度。”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并购，车库咖啡是第三大股东，倾向性至关重要，支持卖出的力量立即占据上风。苏菂咳嗽一声说下去说：“长此以往，即便用户不流失，运营成本也会越来越高，谁都扛不起。”他唱着独角戏，又补充说：“现在是最好的卖出时机，一旦用户流失，魔盒就一文不值了。”这是没人挑破的大实话，他转向郭鑫年：“如果还想创业，可以转让股份后拿着钱二次创业。”

苏菂立场一直如此，这番话滴水不漏，无论商业逻辑还是判断都合情合理，谁也没法反驳。一直沉默的那蓝问道：“苏大哥，这是你的个人意见，还是代表车库咖啡？”

苏菂低头想了一会儿：“个人的想法。”

郭鑫年眼前一亮，只看他低头姿势，便能猜出他与林佳玲之间的分歧，不由得抬头去看那蓝，只得到一个冷寂的目光回应。那蓝真厉害，一个提问就破去了苏菂的滔滔雄辩。郭鑫年见到转机，站起来说道：“开公司就像养猪一样，把猪养肥，就拉到市场上卖掉，是吗？”

把魔盒比作猪很难听，却也恰当，众人都知道他在说反话，没人接茬儿，让他继续说下去：“魔盒不是猪，是我儿子。”他走到中间位置，气势更盛，“儿子生病，拉到市场上卖掉吗？肯定不会！我们会精心呵护和治疗，看他茁壮成长。他是你的心血，你的希望，你的一切，甚至为了孩子，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话说得极狠，郭鑫年动了感情，眼眶湿润：“请再给我们的孩子一些时间！”

会议室中陷入沉默，温迪算准了苏菂那一票，没想到被那蓝一句话破去，问道：“孩子生病，你有治疗方案吗？”

“没有。”郭鑫年自从语音广告业务受挫，又回到原点，仍不服输，“再给我一个月。”

“我们还能支持一个月吗？会流失多少用户？魔盒贬值多少？有没有考虑这个问题？”苏菂坚持车库咖啡纵向发展，本就不支持参与投资，希望尽快出手。

温迪静观局势，不想再做犹豫，提议道：“既然有分歧，我建议表决。”

“我反对卖出。”郭鑫年第一个举起手来，看着杨洋阳。

“我也反对。”杨洋阳内心赞同卖出，只不想出卖郭鑫年，举手支持郭鑫年。然而，三个创始人加在一起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不能达到绝对的控制权，高摩的决定至为关键。

那蓝低头沉思，在整个投资过程中，温迪十分反常，前期她和罗维密谋，现在又为什么？两人都试图通过目光猜测出对方的意图，却陷入了目光的对峙。如果强行推动，达不到目的，反而暴露出意图，温迪脑子极快：“那蓝，你的意见？”

两人本是无话不说的好友，那蓝饱尝被欺骗的滋味儿，这次并不轻易妥协，看着郭鑫年说：“一个月时间太长，两周时间。”

温迪怒火中烧，企鹅技术就要发布即时通信产品，那时候想卖都卖不出去了，不由得站起来，双手支撑桌面：“我得到了明确的消息，企鹅技术就要进入市场，我们却在这里浪费时间。我警告大家，这是最后一次让步，一周之后必须表决。”

延迟表决的折中方案避免了摊牌，郭鑫年点头同意，会议气氛仍然绷着，那蓝告辞离去。苏菂走到郭鑫年身边：“晚上吃烤串，聊聊。”

苏菂说，人生的境界就是，当你深夜想吃烤串的时候，一堆朋友响应，光着膀子拎啤酒瓶痛饮。今晚就是这样，他们就蹲在路边摊儿上撸串喝酒。郭鑫年提着啤酒，脱口说道：“要是佳玲也在，就好了。”

苏菂仰望星空，惆怅不已。他守在车库咖啡本以为能够守住这段感情，林佳玲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只能把这份感情压在心底。他不想多说这些，喝口啤酒说：“哦，说件事，下周有领导来车库咖啡视察。你们搬出去了，却是在这里孵化的，请你们回来坐坐。”

车库咖啡日益发展，在创业圈影响力巨大。海淀区政府大力扶植，银行工商入住，海淀图书城被正式命名为创业街，为创业者提供服务。来视察的领导也越来越多，央视新闻报道了好几次，苏菂还上过《新闻联播》。这次级别却是前所未有，作为车库咖啡孕育出来的最成功的公司，他们回来支持理所当然。

“好。”杨洋阳对车库咖啡充满感情，抢先答应。

谈完此事，他们坐在马路牙上边喝边聊，话题转移到公司上。苏菂苦笑着说：“《中国合伙人》里面有三句话，千万别跟丈母娘打麻将，千万别跟想法比你多的女人上床，千万别跟好朋友合伙开公司。”

那个时候《中国合伙人》正在热映，苏菂的言外之意是第三条，借着电影台词说起，又不伤人，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做法。郭鑫年叹气一声：“朋友之间两肋插刀，开公司却为利益，不容易。”

“思路不一样，就要演变成路线斗争，拉帮结派，你死我活，父子都要相残，何况朋友？”苏菂喝着闷酒，说不出的压抑。汉武帝的巫蛊之祸，唐太宗废太子承乾，康熙两废皇太子，这种例子数不胜数，未尝没有路线之争的味道。

“大家都想把公司做好，不必搞得血流成河。”杨洋阳赞同苏菂，无论内部分歧多大，都应该正大光明地好好协商，不要鬼鬼祟祟。

“这是我的本意，大家同意吗？”苏菂举起酒杯，目光中燃起火花。

同意，郭鑫年和卢卡都不是背后搞鬼的人，大家把话说开，心情好了很多，举杯碰撞。说完这件事，大家陷入沉默，今晚其实是摊牌和表态。“核心问题是没有赢利模式，依靠高摩的资金生存。”苏菂一针见血，不解决这个问题，魔盒早晚都要卖出。

“大愚，卖出吧，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赢利模式。既然难免被收购，不如找个好时机。”杨洋阳在会上支持郭鑫年，私下把想法说出来。她不像郭鑫年和卢卡那么沉浸在梦想中，最早看清现实。

“我再试试。”郭鑫年用可怕的目光看着杨洋阳，以往的分歧都以郭鑫年认输求饶告终。

“自古创业，开天辟地，需要长期坚忍不拔，不可能一炮而红。”杨洋阳熟知历史，知道用历史典故最能打动郭鑫年。卢卡很不恰当地补充一句：“对，一炮而红只能在娱乐圈。”

杨洋阳伸手在桌底下使劲儿拧了卢卡的大腿肉，冲他努努鼻子，继续说道：“唐高祖李渊和太宗李世民创建大唐，好像两代人。其实李渊生来就是唐国公，如果没有他的北周八柱国的祖父李虎，他岂能得了天下？就连号称得江山最易的隋文帝杨坚，其实也依靠父子二代。他自己先平定尉迟迥的北周的保皇派系的叛乱，平灭陈国，击败突厥，消除中原威胁，才能统一中国。我们也不可能通过魔盒一战定江山。”

杨洋阳说隋文帝杨坚父子两代，指的不是大脑袋的隋炀帝杨广，而是北周上柱国，被追谥为武元皇帝的隋太祖杨忠。此人颠沛流离一生，身世传奇，可惜几乎被人忘光，郭鑫年却知道这个典故，低头沉思。

“必须现实一些。”杨洋阳家境不错，跟父母要钱却不是滋味儿。如果按照高摩当初的估值卖出，她百分之七的股份价值数百万美元，一旦魔盒竞争失利，这笔钱就难以指望。

郭鑫年抱着啤酒，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他一直寻找杀手级应用，乐此不疲，可是赢利是绕不开的坎儿，要么解决这个问题，要么卖掉公司，让别人利用这几百万用户来赚钱。杨洋阳用啤酒瓶指着郭鑫年和卢卡：“你们两个怪人，大家拼命赚钱，你们偏没这根弦儿。现在好了，二十几名员工每月开支几十万，你们想办法吧。”她取出一本书，扔在郭鑫年面前，“喏，你的偶像，人家可是赚钱的高手，不但公司市值全球第一，每年赢利也是第一。你好好学，别学偏了。”

这是一本《史蒂夫·乔布斯传》[1]，郭鑫年的圣经，他苦笑着：“其实，我和卢卡还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苏菂问道。

“卢卡掉进技术里，大愚梦想太大，对赚到千万美元没兴趣，他想改变世界。”杨洋阳看透了两人的区别，委婉地说出来，一语中的。郭鑫年的个性就像年轻时候的乔布斯，野心勃勃，叛逆、藐视权威。卢卡更像沃兹尼亚克，专注于技术，醉心于此，十分谦和。

“梦想和野心只有一线之隔，大愚。”苏菂明白了杨洋阳的意思，更加坚定了卖出公司的看法。

“喝了这杯，听我说。”杨洋阳连番不停地举杯，酒精下肚，气氛越来越活跃，说出重话：“大愚，你走了狗屎运，拿到苏大哥的天使投资，又融到高摩的A轮，不要得陇望蜀。大家都在这小舢板上，你偏要出海，遇到风浪肯定翻船，咱们都得掉进水里。”

“不是还有一周吗？”郭鑫年推开啤酒瓶，满脑子只有这个问题：怎么找到赢利模式？广告？游戏？还是电商？有没有其他出路？杨洋阳说得没错，任何公司都必须赚钱，不赚钱只能卖出公司，让别人利用这几百万魔盒的粉丝赚钱。

“现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缴械投降，我做不出来。”郭鑫年醉醺醺地站起来，被冷风一激，哗啦吐了一地。杨洋阳扶起他，不指望郭鑫年和卢卡能找到解决方案，那时只能靠投票来说话，她的意见已经表达充分，下次投票她将支持卖出。

27

下一场战争

温迪电子邮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表明她隐秘地操作着什么，很可能正在物色魔盒买家，这一切没有逃出那蓝的直觉。有能力收购魔盒的公司，无非奔狼、电猫和企鹅技术三家巨头，她必会多方比较，获取最大利益。那蓝打出几个电话，消息传回来。奔狼主战场是人工智能，对于语音产品犹豫不决。电猫表示出浓厚的兴趣，这家依靠电子商务发展起来的公司，急需大量用户直通电猫进行交易的手机入口。

那蓝抬头看着那幅移动互联网趋势的图片，她已经请人打印挂在办公室里。魔盒和幂聊是入口之战，企鹅技术即将加入，马幻城是即时通信的王者，即便奔狼和电猫都无法与之抗衡。换句话说，魔盒和幂聊终究是为他人作嫁衣，没人敢在这个领域捋虎须。

这是一场必输的滑铁卢。

那蓝仔细看着这幅图片，既然这是一场入口之战，下一个战场在哪里？通信、餐饮、交通、地图、娱乐、教育，还是金融？所有战争一起爆发，还是打完一场再打下一场？

互联网潮水向传统经济包围，真正的主力军是那些创业者。他们冲在第一线，寻找机会，虽然大多数攻击以失败告终，不少创业者战死沙场，永远有一波波的创业者踏着失败向前猛冲。

那蓝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职责：寻找创业者，竭尽所能，给予帮助。她站起来，取下这张挂图，来到彭祖武办公室门外，敲门进入：“彭先生。”

彭祖武摘下眼镜，看着那蓝：“怎么样？”

那蓝将这幅图片展现在彭祖武眼前，最底层是通信功能，一旦打开这扇大门，餐饮、交通、地图、娱乐、教育、金融就会成为新的战场。那蓝找到了投资方向：“彭先生，移动互联网是前所未有的技术浪潮，将带来空前的机会，我想申请加大投资力度。”

彭祖武站起来，入口之战的硝烟还没有散去，就在未来的战场上布局，会不会太早了？那蓝猜到了他的疑虑，将一份报告送到彭祖武眼前，这是她这段时间约谈的创业团队，都是每个领域的前两名。彭祖武低头看去，吃了一惊，大众点评网、去哪儿、携程、豌豆荚、购物网、喜马拉雅、咕咚、猫眼电影、掌阅、一嗨租车、高德地图、美图秀秀、滴滴打车，甚至连陌陌都在名单之上。

“你估了没有，大约需要多少资金？”彭祖武却不含糊，飞快地向下推进。

“一百亿美元。”那蓝知道这个数字绝对是惊人的。

这么多？彭祖武果然吃惊，按照他的设想，高摩只是试探性开展风投业务。按照那蓝的计划，风投反而变成了主业。他抬起头来，认真说道：“太多，先给你五十亿，但我先要向总部汇报。”

那蓝灿然笑起来，她没打算拿到百亿美元，使用了小小的谈判技巧便能得到一半，也算满意。其实五十亿美元并不算多，电猫、奔狼和企鹅技术都是千亿美元的体量，但这笔投资足够她收购创业者，与三大巨头周旋一番。

彭祖武仍然思索着那蓝的提议，明白了她背后的建议：“所以，你建议高摩将投资重点从PE（私募股权基金）转向互联网？”

高摩是投行，业务重点是推动极有潜力的企业上市，这其实是投资的晚期，基本不参与最早期的风险投资、A轮、B轮和C轮。如果真拿出五十亿美元投资初创的互联网企业，这就是巨大的转型。

“彭总，传统行业和互联网，应该选择哪个行业投资？”那蓝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明年将在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的名单：电猫集团很可能成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IPO（首次公开募股）交易；梦创天地，这是一家手机游戏发行公司；迅雷、智联招聘、购物网、聚美优品、途牛网、猎豹移动、新浪微博、新浪乐居、爱康国宾、达内科技。在这十二家即将赴美上市的企业中，互联网公司竟然占据了十席。

彭祖武预见到了这个趋势，互联网公司崛起极快，已经不能用传统的投资思路来指导，所以他让那蓝组建风投团队，专注互联网投资。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既然温迪专注在魔盒，你就好好分析一下互联网公司的投资策略，找出值得投资的创业团队。”

28

另外一个故事

郭鑫年的希望寄托在林佳玲身上，她既是股东也是创业导师。他打电话约了时间，来到她说的地点，鸿鹄设计，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她在这里做什么？前台无人，巨大的办公室空空荡荡，郭鑫年向里面走了几十步。办公室如同被打劫一般，办公桌椅散乱，文件跌落一地，偶尔有员工心事重重地走过。郭鑫年向门外看看，才确定这里还是北京，而不是在被外星人毁掉的劫后地球。

一名戴着胸卡的女孩子拦住郭鑫年，问道：“你是郭先生吗？”

“嗯，我是。”郭鑫年打量这个女孩子，短发，目光柔和而又坚定。

“跟我来。”她走向电梯下了一层，左右拐了几次，来到一间大会议室，四周挂满彩图。五六个人西装革履，佩戴胸卡，看着投影机。林佳玲穿着套装，长发盘起，向郭鑫年努嘴，示意他坐下。

四面挂满彩图，第一张图显然是组织架构图，最上方赫然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官员，第二层是五个人的头像，向下还有第三层，密密麻麻的文字。后面的彩图分别写着“痛点和影响”“价值建议书”“竞争矩阵”“屏蔽对手”“风险和顾虑”，填满五颜六色的文字和彩条。他们好像在做一个极大的项目，这些挂图应该是战略战术。郭鑫年东张西望，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里面摆着一溜简易床，几人蒙头睡觉。郭鑫年拍拍脑袋，这帮人在干吗？这种情景仿佛是美国大片中，恐怖分子策划袭击之前的场景。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起来，走到第一幅挂图前：“周一就要交标书了，现在还没拿到评分细则，无的放矢，死路一条，思思，有什么办法？”

思思就是接郭鑫年进来的女孩，看似柔弱，却有静谧的气场，如同夜空中的弯月，照亮郭鑫年的眼睛。她走到挂图旁边说道：“标书分成商务、技术和服务三类，分别由基建、采购中心和总务三个部门负责，打分规则极为机密，谁也不敢冒险把文件给我们。”

“招投标文件在哪里？”方威眼中闪耀着火花，凝思片刻。

“不能用非法手段，我们不是间谍。”林佳玲猜测出他的意图。

思思缓缓走到挂图旁边向中间一指，她好像有极大的顾虑：“方威，我宁可不要这个项目。”

那幅挂图的头像下面写着赵颖的名字，美丽无以复加。郭鑫年慢慢明白，这个叫作赵颖的美女应该是关键，负责保管打分规则的文件，事关成败。连郭鑫年这个情商极低的人也看得出来，思思、赵颖和这个叫方威的小伙子间关系可疑。

方威走到思思面前：“爸爸还在病房里，等着我们的消息。”

思思矛盾极了：“我不想你见她。”

方威握住她的双手，好像传递能量：“如果拿不到评分规则，全部努力都毁于一旦。”

思思目光避开，摇头拒绝提议：“她不会把文件给你，这是违法的。”

方威在会议室来回走了几遍，回到思思身边：“事到如今，唯有破釜沉舟。我尽快回来。”

别扯了，如果在电影里，男主角一定不会回来，郭鑫年“哼”了一声。好的，思思点头同意，方威看一眼郭鑫年，宣布会议结束，众人离开，把会议室留给林佳玲和目瞪口呆的郭鑫年。他去干吗？从那个挂图美女的身边盗出文件？太夸张了！

林佳玲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苏菂说了，你不同意卖出魔盒？”

“我想再坚持一下。”郭鑫年说完自己的观点，又将每个人的意见叙述一遍，只要她站在自己这边，魔盒就不会被卖掉。林佳玲似乎还在想着刚才的会议，看看手表说：“我认为，你很难找到赢利模式。”

林佳玲简练地下了结论，比苏菂和杨洋阳还直接和彻底。是啊，我能找到赢利模式吗？各种尝试失败了，连思路都没有，郭鑫年拿不出对策。林佳玲站起来，指着四周的挂图：“那个女孩子名叫思思，与方威深深相爱。她父亲重病缠身，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亲手创建的公司四分五裂，这个项目是最后一战。如果输了，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就保不住了。方威是我的朋友，我必须帮他。”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顾不上魔盒？林佳玲轻轻问道：“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高摩开会的情景吗？”

那是大半年之前的事情了。郭鑫年回忆着，他大谈手机上的对讲机，林佳玲谈了对互联网的设想，完全驴唇不对马嘴：“你说移动互联网代表着未来，空间无限广阔，手机支付、电子钱包、社交网络、家庭娱乐中心，都要通过移动互联网连接在一起。”

“这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谁也不知道方向，没人给你清晰的建议，但总会有人蹚出一条路来。”林佳玲认真地说道，将郭鑫年送到门口，拥抱道别。郭鑫年摸不着头脑，在路边拨通温迪的号码，转述了林佳玲所说。

“大愚，你不是想去冰岛吗？我们卖掉公司，我治好妈妈的病，去那里流浪，只有我们两人，从全新的角度发现这个世界，好不好？”温迪深情地说着，这是心里话，她想弥补与郭鑫年产生的隔阂，毕竟自己的资金全部在魔盒之中。温迪与罗维分开，心里总惦记着他，又渐渐发现郭鑫年的愚笨和专注的可爱之处。她自己都有些搞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是被投资绑架了感情，还是感情绑架了投资？

“我想想。”郭鑫年挂了电话，愈加迷茫。

29

科技兴则民族兴

为欢迎领导视察，郭鑫年和杨洋阳重回车库咖啡，他们被当作凯旋的英雄，受到了极大的欢迎，俨然成为创业者的骄傲。郭鑫年却无心应酬，和苏菂跑到会议室中聊天：“苏大哥，哪位领导？”

苏菂困惑地摇头：“不瞒你说，我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主人连客人是谁都不知道，郭鑫年露出不相信的表情。苏菂没有撒谎，解释说：“车库咖啡接待过不少领导，这回架势不一样，安保严密，口风特别紧。”

郭鑫年信了苏菂，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做出手势：“估计是这个。”

苏菂取来火机，把这张纸烧掉，郭鑫年“哼哼”笑着，觉得他大惊小怪。苏菂拿出一张时间表：“我们有五个项目给他看，第一个是3D打印。你们是第二个，你在展台恭候，以备领导垂询。然后是座谈会，你也参加，别放炮，坚决不能乱说，别惹领导不高兴，要哄着，你乱说话，人家回头把车库咖啡灭了，灭门惨案啊。”苏菂不放心郭鑫年，更不放心卢卡，四周找着。郭鑫年和杨洋阳不知道卢卡去了哪里，很反常。

他们离开会议室，就在门口遇到卢卡。他十分紧张，他身边工程师模样的小伙子很镇静：“哦，我是卢卡的朋友，想创业，他约我一起来看看。”

车库咖啡到处都是寻求创业梦想的年轻人，那人又取出名片递过来：“我在网通数码频道，负责产品评测，想做一期即时通信产品的评测，把魔盒和幂聊做个深入的测评。”

网通数码频道在业界很有影响，他们还做了一部《数码贱男》的微电影，极其有趣。郭鑫年一直在追。他侧头认出陈小树来，怀疑顿消，兴趣大增，带他向会议室走去：“聊聊，你们那节目绝了。”

陈小树哪有心思谈这个，正巧门口涌进一群人，好几个平头穿着黑夹克，从人群中挤出道路。第二波是新闻记者，长枪短炮架好。郭鑫年想起苏菂叮嘱，顾不上聊天，拉着卢卡挤到展台，叮嘱：“一会儿领导来了，别乱讲话！”

卢卡依然紧张，问道：“架势这么大，哪个领导？”

郭鑫年指指天，做个手势。卢卡呆了半天，脸色雪白，拉着陈小树向外走，对方坚持不动。卢卡急得额头蹦筋，推他出去。郭鑫年在背后喊：“卢卡，回来。”

杨洋阳看出卢卡反常，走过来问道：“他今天不对劲儿啊，那人是谁？”

郭鑫年掏出陈小树的名片，杨洋阳大吃一惊，趴在郭鑫年耳边：“他是菲菲的男朋友。”

糟糕，要出事！他来这里做什么？再一细想，此领导非彼领导，和少爷八竿子也打不着，陈小树来干吗？郭鑫年收好名片，来不及去追，陈小树和卢卡消失在视线之外。忽然，大门推开，领导神采奕奕地出现在车库咖啡，人群涌动，更难寻找卢卡和陈小树。郭鑫年不放心，对杨洋阳说：“去找卢卡，让他千万不要乱来。”

大领导亲切地向创业的年轻人摆摆手，在苏菂引导下来到展台，兴致勃勃看了3D打印，接着走到郭鑫年身边，微笑着说：“你在互联网论坛的发言非常精彩，中国有你这样的创业者，大有希望！”

郭鑫年收敛张狂，点头：“谢谢鼓励，一定再接再厉。”

大领导极有兴致，指指展台上的手机：“这是你的产品吗？看看。”

郭鑫年双手抓起手机，说道：“我在香港开车发短信，发生车祸，产生了一个想法，把对讲机移植到手机上。来到北京创业，有了五百万用户，每天收发数千万条信息。大大，您试试，非常方便。”

“大大”是网络语言，郭鑫年这样称呼大领导，苏菂惊出了一身汗，好在领导不介意，轻轻说一句：“王主任，把手机拿来，我们试试。”

主任取出一部手机递给郭鑫年，他极为熟练地安装好之后说：“必须有联系人才能使用，加我？”他也不等领导点头，两三下加好自己，用自己的手机说道：“大大，您好，我是魔盒的创始人郭鑫年，欢迎您加入！”

大领导举到耳边，笑着点头：“很清晰。”

“谢谢鼓励。”郭鑫年牢记苏菂嘱托，说话严谨，不是平常模样，大领导把手机交还工作人员，问郭鑫年：“你们创业有什么困难吗？”

要不是苏菂拦着，郭鑫年早说出电信牌照和网络中断的事情，现在却昂头挺胸说：“工商税务和银行在车库咖啡一站到位，非常方便。”

领导听了这话，笑笑走向下一个展台，郭鑫年才松了一口气，远远看见苏菂竖大拇指，知道过了这关。忽然，远处人影一闪，正是陈小树，转眼又消失在人群中。郭鑫年正要追，大领导看完展台，向会议室走去，人群四散，再也难找陈小树。郭鑫年注意到，杨洋阳和卢卡在十几步之外争论着，卢卡一向对杨洋阳唯命是从，怎么敢和她吵架？郭鑫年正要过去，被苏菂拉往会议室，参加座谈。

郭鑫年百般不情愿地来到会议室，被指定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有杨洋阳在，卢卡应该出不了乱子。忽然，人群中有个熟悉的面孔，名牌下写着“政策法规司”，那蓝爸爸？郭鑫年第一次在互联网论坛见到过他，第二次在电信部的听证会上。郭鑫年一向马虎，此时此刻忽然意识到他的重要性。他主管政策法规，正好与互联网对口。他来也合理，那蓝爸爸的目光也向这边看来，笑着点头。魔盒与运营商因为牌照的事争执不下，那蓝爸爸在此时出现，有没有背后的含义？郭鑫年正在琢磨的时候，苏菂开始讲话，简单地介绍了车库咖啡的发展历史。他明智地将时间控制在十分钟左右，迅速打住，结束发言。

大领导兴致很高，即兴说道：“大家下午好，科技创新是我国立足全局、面向未来的重大战略，是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增强经济发展内生动力的根本措施。车库咖啡带了个好头，为创新人才提供了良好的土壤。今天我来调研，请大家畅所欲言，提出建议。”

海淀区领导和工商税务的官员就和群众挤在一起，当着这么大的领导，谁敢乱说？苏菂虽然见多识广，这么大的顶层领导却是头一回见。见无人说话，自己这个主人不能沉默，开始叙述海淀区、工商、税务各个部门对车库咖啡的大力支持。他说完一段正要歇口气，领导低头看表，陪同他身边的主任立即说道：“小苏，别光唱赞歌，你们发展过程中遇到了什么困难？”

大领导不指望苏菂说出真心话，看着郭鑫年说：“你在互联网论坛上的讲话很好，很有想法嘛，客套话就不要讲了，说说实际的。”

那蓝爸爸在人群中看着郭鑫年，微微点头，好像鼓励自己发言。郭鑫年心一横，硬着头皮说道：“您提到互联网论坛，其实会上有场辩论，互联网是新技术，很多规定不完善，比如，能不能在互联网上运营语音业务，我们和运营商有不同看法。”

大领导认真听着，显示出浓厚的兴趣。郭鑫年鼓足勇气说：“我们创业者，希望政策法规鼓励创新，扶持创新，而不是制约创新。”

郭鑫年放了一炮，就事论事，没有伤及无辜。大领导点头：“这个建议好。科技兴则民族兴，科技强则国家强。我们要创造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局面，有些人短视和守旧，限制新生事物。我看呢，关键要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让市场真正成为配置创新资源的力量，让企业真正成为技术创新的主体，政府不要横加阻拦，也不要到处伸手，不该管的坚决不要管，靠市场嘛！你们说，对不对？”

车库咖啡的创业者们衷心欢迎这个表态，一起鼓掌。郭鑫年疑惑地看着那蓝爸爸，今天这个调研背后肯定有文章。大领导如此发言，对自己十分有利，政府不限制创新，明显就是让电信部对魔盒放行，背后一定有高人的安排。郭鑫年根本想不到，他向那蓝讲了李鸿章修铁路的故事，那蓝又告诉爸爸，巧妙安排大领导到车库咖啡调研，促成此事。

电信牌照本来是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都会砍下来。今天大领导有这么一段话，应该高枕无忧了。他正在沉思，忽然看见随行主任在大领导耳边说了几句，起来向外走去。郭鑫年目光随着他移动，缝隙之间，那不是陈小树吗？小模特菲菲车祸身亡的背后是老钱和少爷的家族，郭鑫年倒吸口冷气。陈小树突然来到车库咖啡，不会是要做什么吧？这不是要捅破天的节奏吗？

30

春江水暖

政策法规、竞争、赢利模式，是困扰罗维的三大难题。

滴滴，手机响起。罗维抓起来一看，来自温迪，转发了一份内参的图片。这种红头文件都是机密，温迪竟用手机拍摄出来发给自己。大领导视察车库咖啡的报道，罗维立即品出话里话外的味道，抓起电话向电信部的内线打听消息。果然电信运营牌照的事情被打入冷宫，政策法规障碍凭空消弭，三大难题消除一个。

魔盒上市三个多月，拥有五百万用户，幂聊紧追不舍，自己的产品迟迟不发布，怎么能不心焦？罗维拿起手机来到马幻城办公室，将内参图片展示出来。马幻城看一眼，走向窗口，眺望大鹏湾：“政策法规的障碍消除了，你打算怎么办？”

罗维走到他身边，指着海水说道：“海水无穷无尽，生生不息，产品线也该如此。我规划了六波攻势：产品上线是第一波，第二波启动语音对讲功能，第三波开通‘扫一扫’，针对熟人交友，第四波‘晃一晃’，第五波‘漂流瓶’主打陌生人交友，第六波就是导入扣扣好友，组合拳一口气打败魔盒和幂聊。”

“魔盒和幂聊不是真正的对手。”马幻城看着海湾，这是入口之战，然后就要与电猫和奔狼正面作战。

“必须在他们出手前，彻底垄断这个市场。”罗维明白，魔盒和幂聊只是小角色，另外两大巨头随时都可能觉醒，那时就变成了血战。

“必须快，快非快，非常快，那两家还没有明白的时候，我们已经赢了。”在马幻城看来，这六波攻势并非革命性的规划，不能承载公司巨大的产品舰队，“六波攻势却远远不够，我们还需蓄势待发，攻势如同潮水，版本迭代，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罗维怔住了，他的团队绞尽脑汁规划出了六波攻势，还不够吗？马幻城看着罗维，神色严厉。这六波攻势足以迎战魔盒和幂聊，罗维却没有与奔狼和电猫作战的计划，他是将企鹅技术带入移动互联网的领军人物吗？从PC跳跃到手机平台，是一次充满风险的颠覆，修补原有的旗舰，还是重新打造旗舰？这需要准确的判断和精准的时机，稍有不慎便会落入汪洋大海。或许，只有乔布斯那种伟大的人物才具备洞悉未来趋势的能力，那是一种天赋，与生俱来，就像春江水暖鸭先知，罗维是那只鸭子吗？

“如果不颠覆自己，还不如去养猪。”罗维直言不讳，超越和颠覆具有极大的风险。

即便国家领导人见到马幻城也好言慰藉，赞赏有加。他怒极反笑：“好，新产品下周上会。”既然要颠覆，就来吧！

31

互联网地图

作为全球最强大的投资银行，高摩正悄然成为最具影响力的创业投资者。那蓝发现，自二〇〇九年以来，高摩在全球参与了一百三十二笔互联网创业投资，包括优泊、Pinterest、Dropbox，获得了极大收益。以优泊为例，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估值从零飙涨到了惊人的五百亿美元。这种火箭式的价值飙升对于高摩这种华尔街巨头，是难以抵挡的。

以往，高摩要等到企业快上市的时候才会投资它们，然而，私募资本充裕，创业者不像过去那么需要发行股票。优泊完成了六十亿美元的股权融资和债务融资，至今没有宣布上市计划。当创业公司以几百亿美元市值IPO的时候，投资的时机已然过去，高摩便错过了爆发式增长的阶段。

其实，像高摩这样一家市值高达九百五十亿美元，总资产达八千六百亿美元的投行来说，涉足风投不仅为了追逐回报，接触最前沿技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重要。“我们是一家科技公司。”高摩CEO罗伊德·布兰克芬公开说。他甚至专门选择在旧金山召开高摩的年度股东大会，向世人说明自己是硅谷的一分子。“你最好在那里花上很多的时间，我们的确这么做了。”这也是他的表态。高摩的目标不仅是投资科技公司，它还希望向它们学习，效仿它们。“我们在试图颠覆自己。”布兰克芬说。

那蓝研究着内部的电子邮件，这证明了自己的想法，高摩在全球正在向创业者转身。那蓝打开分析师提供的清单，他们列出了在中国领先的互联网企业，在各自的领域突破着传统领域，餐饮、交通、金融服务、地图服务。那么多的创业者正在拼搏：有些已实现突破取得成功，比如大众点评网、高德地图、58同城；有些正在奋进，豌豆荚、凌步打车、喜马拉雅，美图秀秀。那蓝欣喜地发现，很多创始人都是从互联网三大巨头跳出来，开始了创业的历程，他们才是生生不息的力量。

那蓝起身，面对那张互联网包围传统行业的地图，认真地将每个领域的前三名填入图中，并且写下每家公司的估值。她心中忽然充满力量，在冲击传统行业的浪潮中，三大巨头只是迟迟到来的巨舰，冲在一线的是那些势单力孤的创业者。他们不眠不休，屡遭挫折，却仍然如同波浪一样前进，无可阻挡。

那蓝站在一个关键的位置，用高摩的投资帮助这些顽强的创业者，在他们弹尽粮绝的时刻，在他们丧失希望的时刻，在鲜血和泪水掉落的地方，给予他们支持，帮助他们站起来，再次向传统行业发动无休无止的攻击。

她看准方向，得到彭祖武的认可，开始密集地与创业者联络，看看他们有什么困难，又有什么可以帮助的地方。她要像林佳玲那样，成为很棒的创业导师，不仅给予金钱，还有鼓励和经验。投资魔盒让那蓝进入移动互联网充满速度和激情的精彩世界。当她退出魔盒项目小组的时候，又踏出一步，从魔盒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高摩是华尔街巨头，曾经帮助大量的企业在美国上市，具有巨大的优势，当那蓝头顶光环与这些创业者接触的时候，得到了热烈的欢迎。

购物网、豌豆荚、聚美优品、大众点评网、凌步打车……

[1] 《史蒂夫·乔布斯传》中文版已于2011年10月由中信出版社出版，以下简称《乔布斯传》。——编者注

第四章

灵魂伴侣

32

叛逆和颠覆

罗维的处境愈加困难，新产品不能上线，研发小组陷入停顿，身边气氛压抑。工程师们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目光中都是困惑，罗维无法解释。他迟迟等不到马幻城的上线许可，却得到通知，参加产品战略会议，他立即意识到，这将是被围攻的会议。他在广研所的秘密研发，瞒得住外人，却不可能瞒住企鹅技术内部。他进入总部大楼，敌意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果然，罗维刚刚上会，介绍完产品，就成为攻击的焦点。

“你的产品和扣扣是什么关系？”张至冬极为偏执，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瓜哥，我们想做减法。”罗维解释着。

“竞争对手千方百计想打掉扣扣都做不到，要我们自己动手吗？”曾梨青负责市场营销，所有的产品线都基于扣扣，这等同于废掉这些现金牛，他挖苦中带着严厉的指责。

“扣扣基于PC，新产品基于手机，生态环境完全不同，手机屏幕就巴掌这么大，不可能增加那么多功能。我的设想是，新产品永远基于手机，不会进入桌面PC端，当然不会废掉扣扣。”罗维反复解释，口干舌燥。这几位创始人共同创造了扣扣，充满感情。

“扣扣完全可以集成对讲机功能，我想不明白，你到底要干什么？”陈丹拥有律师执照，虽然变成不折不扣的互联网人士，却一直保留着严谨的习惯。

“体验不一样，新产品把对讲机当作核心功能，抓起来就能用。”罗维再次叙述研发理念，用户体验并非线条、美工、色彩和界面，这都是锦上添花。体验的核心是易用性，易用性又来自极简，极简又必须学会做减法，满足核心需求，而不提供完整的解决方案，这就是新产品的定位。

“总之，不能导入扣扣联系人。”许晨叶懒得辩论，直接说出结论。

四位创始人都说话了，唯独马幻城一语不发，他观察着形势。扣扣是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一辈子的骄傲，扣扣也是企鹅的成功基石。然而，时代在改变，互联网正在移动化，他们躲在总部大厦之中，高高在上不接地气。功成名就，百亿身家，宝马、别墅、游艇、美女环绕，还能理解普通用户的心理吗？罗维做出了一款不错的产品，却找不到商业模式，无法承载企鹅技术的产品舰队，更不能带领这支舰队出海征战。他能够成为企鹅技术未来的领军人物吗？重担能够交给他吗？他只是一个年轻人，分量远比不过创业元老。

“另起炉灶多此一举。我建议，这个产品团队并入总部产品基地。”张至冬恼怒之下，提出最终的解决方案。罗维在广州偷偷研发，早已激起很多人不满，将广州那些人收编起来，才能一劳永逸。

“我同意。”曾梨青举手支持。

“早该这样。”陈丹说道。

“同意瓜哥。”许晨叶看看马幻城，并购罗维的团队，放在广州秘密研发，是他的主意。

马幻城充满担心，他心里只有模糊的方向，没有把握，能够看出未来趋势的人，才能成为未来的领军人物。可是四位创始人死守PC思维，罗维似乎也没有完全吃透。可是时间不等人，难道要我亲自上阵？

创业团队危在旦夕，一旦被并入总部，产品还怎么研发？罗维俯身取出电脑，连接投影机说道：“我想请大家看段视频。”

张至冬看了开头，认出何小芒，怒气冲冲：“这视频和产品会议有什么关系？”

笑声却打断了他的怒斥，他坐下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何小芒，有种！”

在视频中，何小芒向客户说了一大段话，毅然脱掉西服和衬衣，直到被保安裹进床单。画面一闪，视频进入何小芒在餐厅向小如表白的情景，直到屏幕一黑，视频结束。几位创始人沉浸其中，深受感染，品味着视频的含义。罗维关掉电脑，缓缓说道：“这女孩名叫小如，美丽聪明又可爱，不用我说，你们都看见了，小如不喜欢异地恋，不让何小芒来广州。我做了她的工作，她同意给何小芒一年时间创业，然后就必须回到她身边。她在何小芒来北京的前夜，把第一次献给了他。这就是我的创业团队，我们抛弃一切，来到广州，因为我们不服输，不放弃，排除万难也要把产品做出来！

“我们就像十几年前的你们，我们害怕、彷徨，可能犯错和失败。我们永远不退却，我们就像何小芒一样，砸掉了曾经最珍贵的宝贝，我们一往无前！”罗维一向温文尔雅，在这个关头终于爆发。

“移动互联网大潮即将袭来，没人能够看得清清楚楚，谁都可能看错，但是我们必须勇敢向前。我们可能跌落海中，呛口水，甚至还要牺牲几个兄弟，可是我们永远不会后退！”罗维被逼到绝境爆发，气势已经压过了几位创始人。

“你们可以将我们并入总部。”罗维慢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让步之快不可思议，“我们这些人是没有家的，有了想法，即便凌晨三点，也跑到电脑旁边工作。我们没空剪发，懒得洗头，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我们没有豪华汽车，只有自行车。我们沉浸在互联网世界，乐在其中。你们肯定理解，因为你们创业的时候也是这样。如果要把我们并入总部，请和我们一样。”这是罗维脱胎换骨的一天，积蓄许久的痛苦和悲伤化为勇气，一吐为快。在这之前，他常想回到IBM打工。从这天起，他断去了这种想法，义无反顾地踏上创业之路。

张至冬愣住了，他十几年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这才是原汁原味的创业精神。他有老婆孩子，身体又不好，像十几年前一样吃住在办公室，我可以做到吗？其他几位创始人事业有成，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艰苦奋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应罗维。

马幻城心中为罗维喝彩，这正是他要千方百计找回来的创业精神。产品是人做出来的，只有创业者才能做出颠覆性的伟大产品，看不清未来又算什么，只要我们努力探索！

正在主管们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机滴滴响起，来自温迪的短信。罗维看完说道：“Pony，魔盒股东正在开会，打算卖出。”

“魔盒卖出？”马幻城正在从PC战船跳到新战舰上，罗维的新产品是一艘，魔盒是另外一艘，时机稍纵即逝，不能耽误。会议陷入僵局，暂时不可能达成一致。马幻城当机立断：“你去北京，和他们谈。”

“好的，我去机场。”罗维毫不拖泥带水，机票也不订，说走就走。几个创始人目瞪口呆，他们出差总要和老婆孩子打个招呼，的确做不到罗维这样毫无牵挂。

罗维离开会议室，在出租车上缓缓情绪，拨通温迪电话：“快到机场了，北京天气怎么样？”

室外乌云滚滚，此时正值北京雷雨季节，温迪极为忧虑：“可能要有雷雨。”

33

上天会给你一扇窗

那蓝走在微雨的创业街边，这是一条极短又不起眼的小路。自从车库咖啡火爆，创业者聚集而来，十几家创投机构纷纷效仿，更多更先进的创业孵化基地在这里落户，天使汇、3W咖啡、黑马会。街中间还有一家采用互联网思维的西少爷肉夹馍，街道顶头是即将开业的纪念霸道总裁爱情的奶茶店。那蓝偷笑，现在肉夹馍和爱情都有了互联网模式。她不顾形象，举着一个肉夹馍和一瓶冰峰汽水，味道对了。啊，时间到了！那蓝逛得忘记了时间，才想起今天的创业论坛，急匆匆向3W咖啡走去。二楼的交流大厅中挤满听众，见到那蓝便知非凡，齐刷刷让出一条通道，直通第一排的投资人座位。

“创业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专心做公司，不出来分享所谓的经验，还在创业就出来讲，都是吹牛。这次出来，是因为我处境艰难，需要你们的帮助。”凌步创始人程啸虎站在讲台上，看着第一排的投资人。他毕业于北京化工大学，二〇〇五年进入电猫集团，很快晋升为交易宝事业部副总经理。他前段时间离职创业，做出一款打车软件，名叫凌步，正在寻求资金：“我们生活在伟大的创业时代，也活在三大巨头的阴影里，杭州的猫、北京的狼和深圳的那只企鹅。我就奇怪了，企鹅应该待在南极，跑到深圳那么热的地方，还活得挺好，不能不让人佩服。我不怕，因为是狂啸的老虎！有人说，如果三大巨头盯上你，找你谈，这是好事，说明你引起了他们的重视，你就二话不说赶紧卖给他们。如果他们没来找你，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大，没引起他们重视，这是巨头的时代。”

台下一片哄笑。旁听讲座的还有全国各地的创业者，他们或许有一个小小的想法，即将开始创业的历程。那蓝作为投资人坐在第一排，这是不错的经验和财富，如果早些听到，魔盒也不至于被企鹅技术打得满地找牙。她举起手，会场鸦雀无声，其他投资人心甘情愿收回举起的手，谁不愿意听这个优雅无比的投资人说句话？哪怕听听声音都是好的。

“在细分领域，三大巨头并没有太大优势，比如游戏、购物、交通、餐饮服务。”

“说得对，在细分领域做到最好，就能够打败巨头！”程啸虎握紧拳头，赞同那蓝的说法，“比如我自己，我在电猫做交易宝的时候，有了做打车软件的想法。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老板当然不让我做！我只好自己创业，就这么简单。巨头们有严密的组织结构和分工，你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必须听从老板的，听命于KPI（关键绩效指标）。你连想法都不能坚持，怎么做出新的业务？”

“你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另外一名投资人问道，他们正在筛选创业项目，需要了解资金用途。

“创业是一个过程，我不知道哪个最大，只是不停地补齐短板。”程啸虎急需资金支持，开发产品并组建线下队伍，发展司机和乘客，“我在电猫集团做地推（地面推广）出身，缺乏技术合伙人做产品，现在的产品是外包方式。坦率来讲，我完全不懂技术分iOS（苹果公司开发的移动操作系统）端、安卓端、前端、后端，外包团队做了两个月，交付的产品完全不能用。”程啸虎创业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我需要资金，组建技术团队。人总要为不了解的领域付出代价，创业没有侥幸，我正在补短板。但我相信，看准方向，努力到无路可走，上天也会给我打开一扇窗！”

程啸虎的时间用尽，轮到投资人提问。主持人不问程啸虎，反问那蓝：“作为高摩的投资人，你会投资给他吗？”这个问题毫不含蓄，其实是问凌步打车的商业模式，既考验程啸虎又掂量那蓝。

“我们在美国投资了优泊。”那蓝简单回答，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在手里的约谈表格上画了一个对勾，起来交给程啸虎。这是路演中好玩的安排，创业者介绍完毕之后，有兴趣的投资人可以发出邀约，继续洽谈。

这意味着路演的成功，照例爆发出掌声。那蓝默默收好记事本，走出3W咖啡。向北五十米就是车库咖啡，魔盒的创业团队搬到了逼格更高的CBD。她被温迪取代，便安心按图索骥，寻找新的投资对象。还能找到像魔盒那么耀眼的明星吗？她走进车库咖啡，买了一杯饮料，坐在靠窗的位置，静而寡欢。我的情感中竟与这里血脉相连。坐了许久，她又想起今天遇到的程啸虎，与郭鑫年有相似的地方，又有很大的不同，就像他的名字，他是一只狂啸的老虎。他真的能够打败北京、深圳和杭州的那三只动物吗？

34

利益和分歧

夜晚寒冷，一场北风将树叶扫落地面，如同厚厚的地毯。气温剧降，北京寒冷的初春。下午一点，郭鑫年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揉揉被酒精刺激疼痛的太阳穴，打开魔盒，看见一条来自杨洋阳的信息：下午两点在高摩召开临时股东会议，准时参加。郭鑫年伸个懒腰起床打开窗帘，买了说不清楚是早餐还是午餐的食物，拎着上了出租车。

郭鑫年来到高摩，推开会议室，大家西装革履，他却穿着运动裤和套头衫，尴尬笑笑：不好意思，迟到了。卢卡照例没有参加会议，杨洋阳全权代表。她做了对郭鑫年不利的决定，心里不好受，板着脸说：“谢谢你的迟到。”

郭鑫年大剌剌坐在中间，摆出创始人的架势：“奇怪了，迟到也要谢。”

“在你迟到的时间里，我们做了决定。”温迪不想拖延，幂聊高歌猛进，魔盒进入了痛苦的衰落期，这次会议将是一次对峙和表决。“用户增长势头停滞，从财务报表上，我们还是一家纯粹烧钱的公司。此时此刻，我们需要一个正确的方向。”温迪不看郭鑫年，拿出十足的商业派头，必须决断。

“我们有广告客户，看。”郭鑫年把一份销售报表推到温迪面前。

“这是多少？我没看错的话，零！”温迪直接找到报表最后一栏的结果。

“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我们广告业务的销售周期至少三个月，我们已经有了十几条销售线索，签下来就可以持平。我们人不多，每月几十万就能养活。”郭鑫年讨好地解释，为了不被卖掉。

高摩根本不在乎每月几十万的收入，何况这是画饼充饥。温迪打断郭鑫年：“我提议组织结构调整。”

“愿闻其详。”郭鑫年一时怔住，如堕雾中。

“卢卡担任副总经理兼研发总监，负责产品研发，我负责市场和运营。”杨洋阳简简单单回答。

这等于将郭鑫年这个总经理架空，他疾声问道：“为什么？这是宫廷政变。”

“你可以保留意见。”温迪表明态度，和杨洋阳保持了一致。

“洋阳，我们是好兄弟，怎么能这样！”郭鑫年难以置信，他势单力孤，只好恳求，“别赶我走，我端茶倒水。”

温迪看一眼其他股东，发出第二个提议：“公司不能赢利，我建议引入战略投资人。”

战略投资人？在郭鑫年的印象中，或者被收购或者自己发展，没有中间的概念。“把客户拿出来，让有赢利能力的公司来拓展，这就是战略投资人的价值。”温迪含糊不清地解释，又取出来一份资料，“这是战略投资人的简介和条件。我建议休息一个小时，大家有时间消化。”

郭鑫年没搞明白战略投资人的含义，十几页的文件就呈现在眼前。他渐渐看出最关键的两点，战略投资人取得控股权之后，有权使用魔盒的用户数据经营语音业务、广告、游戏和电子商务活动。他拿着文件站起来，说道：“等等，我需要消化一下。”

郭鑫年向杨洋阳打个手势，一起来到隔壁的小会议室：“对于高摩，当然是不错的交易。”高摩卖出一些保留些股份，获得几千万现金，进可攻，退可守。杨洋阳头脑清醒，点着郭鑫年说：“你也不错，按照这份投资协议，魔盒估值一亿美元。你稀释之后的股份是百分之十七点五，身家是一千七百五十万美元，过亿人民币。”

“洋阳，不能卖。”郭鑫年不关心这些数字，他有几万元的薪水，足够生活。

“大愚，推销广告是你的创业梦想吗？不如卖掉公司，你喜欢创业，我们就重新开始。”杨洋阳看透本质，一针见血说出来，“而且，我们只能被世界改变，谁能改变世界？再坚持就是自私自利！”杨洋阳忍让许久，语气一步步加重。

我是为了改变世界，还是为了名利？郭鑫年想不通。

“活下去才能做梦，请原谅我现实，我想卖出股份买套房子。”杨洋阳在北京还没有房子，郭鑫年曾经有，现在也没了。五环内的房价涨到了每平方米四五万，靠工资不吃不喝也要四五十年才凑出首付房款，何况还要刨除不断上涨的各种费用。“但是，你如果能够找到赢利模式，我就同意不卖出。”杨洋阳看着郭鑫年，等待答复。

很多创业者不是被对手击败，而是败在不断暴涨的房价和税收上。郭鑫年低头，他不能给出保证。创业本身就是冒险，魔盒用户开始流失，这种势头不停止，公司股份就会一文不值。他即使失去百分之七的股份支持，也不想失去杨洋阳的友情。他拉开门，让杨洋阳先出去，喝光咖啡，才回到会议室。

温迪继续主导会议，提醒道：“时间不等人，如果不尽早出手，别说回报，投资也不一定能够收回来。郭鑫年，你考虑得怎么样？广告业务真能起死回生吗？”

郭鑫年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坦率承认：“语音广告业务不行。”

温迪点头：“期限已到，我提议表决。”

“我需要更长时间。”郭鑫年这样说的时候，底气不足。

“你可以不参与，理解为弃权。”温迪紧紧看着郭鑫年，他在无理取闹。

“我反对卖出公司。”郭鑫年大声抗议。

“高摩建议寻找合适的投资对象，卖出。”温迪举手，然后问杨洋阳，“你的意见？”

杨洋阳看一眼郭鑫年，声音低下来，举手说：“同意卖出。”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还代表卢卡，他委托我表态。”

郭鑫年不放弃任何机会，坚决反对：“这么重要的表决，我反对委托，我和卢卡再谈谈。”

“鑫年，我们先谈。”温迪终于忍不住火气，她保持了足够的耐心，这已经足够了。说完她冲出大会议室，进入隔壁的小会议室，抱着胳膊等待。

郭鑫年慢吞吞进来，坐下抬头看着温迪：“一定要卖出吗？”

温迪走到他身边坐下：“大愚，知道为什么？”

“卖出公司，过上喜欢的生活。”郭鑫年答道，她说过很多次，卖出公司治好妈妈的病然后去旅游。

“我讲个真实的故事给你听。”温迪从来没有向别人说过自己的身世，罗维也只是大概知道一点点。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讲故事？”郭鑫年火急火燎，情绪已乱。

温迪打开平板电脑，搜出一张图片放在郭鑫年面前，见不到边的河流吞噬了桥梁，桥头还有一辆小小的自行车。手指滑动，更多触目惊心的图片出现，她的述说让人难以呼吸：“一九八三年，汉江暴涨，堤坝多处决口，安康顿成泽国。汉江年年涨，没人怕水。水来了打开窗户，敞开木板门，把被褥架到房顶，用长绳把桌椅板凳系在一起，将涌进街道的水淘出去，背起小包袱卷儿，啪嗒啪嗒踩着水，到高处避上一阵子。我从小就会唱：洪水来了不用愁，老小先走青年留，东西捆好搬上楼，坐在房顶看水流，一包旱烟一瓶酒，等到水退再下楼。”

温迪轻轻唱着这首歌，泪水缓缓流下，郭鑫年脑子一闪：“那时候，还没有你。”

已经有了，温迪泪滴坠落，悲伤逆流成河。“那年七月三十一日是星期天，暴雨弥天。我爸妈很恩爱，在电影院里看《大闹天宫》。”

温迪是一九八四年初的摩羯座，郭鑫年猛然惊觉，七月三十一日的确有了她，只是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她流着泪说：“汉江翻滚，十几米高的恶浪涌进来，汉江就像站起来的巨人。爸爸觉得不对，从电影院出来到西门去看看，暗叫不好，先把妈妈送到新城的爷爷奶奶家里，又想起家里的被褥衣物和一筐鸡蛋，回家收拾。那天下午六点，洪水从西、北、东三面灌入老城。安康就像一艘船，翻在汉江中，爸爸再也没有回来。”

郭鑫年忘记了眼前的一切，沉浸在一幅幅图片中。温迪擦干泪水：“半年后，我出生了。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没有爸爸，妈妈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妈妈带我改嫁，只有一个条件，必须供我读书。可是，她改嫁之后生了弟弟，重病瘫痪在床上。那男人脾气不好，不想养这个外来的女儿，妈妈以泪洗面之余，千方百计保护我，从来不敢大声出气。”

郭鑫年看着温迪眼中的泪珠闪动，升起同情。温迪抹去泪水，挺直腰梁，舒缓口气：“那个小女孩很争气，考进很好的大学，有了很棒的工作。她希望治好妈妈的病，让她能走出那个穷乡僻壤，来北京和她一起生活。可是即便她在高摩，有极高的薪水，却治不好妈妈的病，也买不起北京的房子。大愚，你的梦想是改变世界，可是我的梦想不一样，只想能够和爱的人在一起，求你，别让我的梦想落空。”

“我想想。”郭鑫年为她拭去泪水，她的请求合情合理。我这么坚持，是太自私了吗？可是，温迪曾经说过一次假话，未必不会有第二次。

会议一波三折，温迪给郭鑫年足够的时间，让他尽情与每个人沟通。杨洋阳又回到郭鑫年身边，拨通卢卡的电话，打开免提，话机推到郭鑫年面前：“大愚想和你聊聊，我们一起打拼，没有什么不能商量。”

郭鑫年开门见山说道：“我们正在开会，想听你意见。”

话音未落，卢卡抢先说：“人家都说，好兄弟不能一起创业，这句话对吗？”

不妙的感觉立即升起，郭鑫年反问：“刘关张桃园结义，一起打天下。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好兄弟的思路可能不一样，你要向东，我偏觉得应该向西，好兄弟也会分手。”卢卡从来都直接说结果，很少这么绕弯。郭鑫年明白了他的答案。“你要向东，我们陪你走一程，希望你发现这条路是错的。什么迷惑了你的眼睛？看不到这是一条绝路吗？该回头了。”卢卡今天的说话风格完全不同，充满诗意。

“创业这么久，我累了，不想天天泡在办公室，想去旅游，坐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吹吹风，和闺密们逛街。我今年二十九岁，不该泡在办公室里加班，大愚，卖出吧。”杨洋阳请求，她不想决裂。

“卢卡，你的意见？”郭鑫年说不过杨洋阳，烦躁地摊牌。

“洋阳全权代表我。”卢卡脱口而出，毫无挽回余地。

郭鑫年一语不发地离开会议室。他无法说服任何人，他们没有错，错的是自己，我在追逐不该有的梦想。他离开茶水间，在格子间看见熟悉的背影，那蓝！她也抬头，留下如画的笑容：“来，喝一杯。”

那蓝打开咖啡机，咖啡豆渐渐变成粉末：“我喜欢磨豆，而不是速溶一杯。过程才是奖励，这是乔布斯的话。可我们大多时候都去买杯咖啡，不自己磨，知道为什么吗？”那蓝借用磨咖啡的故事来暗喻。

“我们没有时间磨每一杯咖啡。”这是郭鑫年第一次一对一与那蓝聊天，浮躁和烦恼都被轻轻的声音压下来，他找到了过去的美妙的感觉。一年多前，他深夜加班时，在网上与那蓝聊天，心情单纯而又快乐。

“创业也这样，我们不能亲自磨每一杯，咖啡往往是别人磨的。”那蓝的思路跳跃极快，看着郭鑫年的眼睛问道，“野心为自己，梦想却为了他人。回想一下，你研发魔盒的动机是什么？”

郭鑫年摇头表示不懂。“如果只为自己，买个对讲机就行了，为什么要千辛万苦开发魔盒？因为你心里装着所有的司机和骑行者。”那蓝热烈地看着，期待他能够明白：“坚持梦想，却不要掉进野心的桎梏！”

郭鑫年闭上眼睛回忆，笑着说：“这个问题应该问你。”

“哦，为什么？”那蓝睁大眼睛，眼神像彩虹一般美丽。

“魔盒其实是我们一起想出的主意。”郭鑫年来到她身边，从她的目光中得到全身心的宁静。啊！她现实中真人带来的静谧而快乐的气场远超过网上。

那蓝轻轻抿着咖啡说：“我刹那间产生一个想法，为那个想法兴奋，没有想到赚钱和名利。”

“赚钱为了能够开发更好的产品，我不是金钱的奴隶。”郭鑫年看着那蓝，也不知道谁说服了谁。

那蓝也不明白答案：“卖出公司，寻找新的想法。”郭鑫年反对：“我们有足够的现金，为什么要卖出？”

那蓝没法说服郭鑫年，却意识到两人找到共同点。他们都不做钱的奴隶，那蓝却很遗憾：“高摩却为金钱而生，投资是高摩的，我只能投票支持卖出。”

“我骑行唐古拉山口的时候，我们一起想出魔盒的，对吧？”郭鑫年一直困惑，温迪和那蓝中肯定有一个人说了谎话。

“当然。”那蓝也想把事情搞清楚，他为什么和温迪走得这么近，突飞猛进？

“温迪怎么知道？”郭鑫年可以确定，和自己心灵相通的是眼前的那蓝，温迪说了谎话。

“她可能看了我们在微博上的对话。”那蓝猜测着，这是唯一的可能。

“她为什么这样？”

“或许，因为她喜欢你。”

“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

“什么？”

“投资。”

什么？那蓝知道温迪和罗维之间的交易，却不知道和郭鑫年之间也有，她不该这么不择手段。郭鑫年向温迪让出百分之十的股份，如今看来，她并非正大光明。如果说出这件事，温迪犯了高摩的天条，便会害死她。郭鑫年不愿意伤害，踌躇不语。那蓝看他神色有异，温迪与罗维合谋，又投入郭鑫年怀抱，怎么可能没有金钱的原因？那蓝猜出了大概：“温迪拿走你多少股份？”

郭鑫年惊慌失措，她如此神奇，什么都能猜到。那蓝从他神态中看出答案：“既然答应人家，你只能兑现。”那蓝又气又恨，对郭鑫年极度失望，反而笑笑，准备离开。

“等等，你为什么突然退出投资小组？”郭鑫年有太多的问题，如果她是那蓝。

“去问你的温迪。”那蓝不想解释，继续向外走。

“讲清楚。”郭鑫年拦住那蓝。

“现在不是时候。”那蓝躲开这个问题，她和郭鑫年一样，都想为她保留一些隐私。那蓝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郭鑫年：“你和温迪是什么关系？”

郭鑫年愣住了，该怎么回答？那蓝才是与自己心灵相通的人，声音、眼神和说话方式都对。那蓝眼睛里不揉沙子，追问：“你们上床了，是吗？”

郭鑫年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承认，却不愿意撒谎，只好闭嘴。那蓝一眼看透，伤心欲绝，说声“好运”，匆匆转身离开茶水间，低头拭去眼角的泪水。

郭鑫年还没缓过来，苏菂就像约好一样，与那蓝擦肩进入茶水间，惊讶地问：“她怎么了？”

“怎么了？”郭鑫年还在震惊中，原样复述这个问题。我爱的是那蓝，为什么和温迪搞在了一起？

“她哭了。”苏菂不明白，郭鑫年和温迪如胶似漆，怎么又和那蓝纠结不清？“她哭了？”郭鑫年机械地重复，百感交集。他刚被温迪的身世感动，又发现爱的是另外一个人。

苏菂无心纠结情感，车库咖啡作为天使投资，卖出股份是唯一选择，否则资金不能周转，就变成长期持有了。他坐下说：“坦率来讲，我不看好语音广告业务，在商言商，应该卖掉。”郭鑫年“哼”了一声：他一向只想搞好车库咖啡。企业发展壮大需要天时地利，并非仅仅努力就可以成功。苏菂再劝最后一次：“现实一些，你必须为团队的生计考虑，如果公司垮了，他们怎么办？”

那蓝离开茶水间，来到洗手间，泪水不住坠落，对着镜子整理容颜，心情刚好些，温迪走到那蓝旁边洗净双手：“今天的会议不顺利。”

那蓝心中五味杂陈，温迪本是她最好的朋友，现在却变了味道：“嗯，也是常有的事情。”

“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应该站在公司立场，不要把个人情感带入工作之中。”温迪不想再拖下去，力图影响那蓝。

那蓝心脏一突，温迪三番五次劝说自己不要感情用事，恰恰是她为了私利，将感情和投资搅在一起。那蓝侧身面对温迪：“我一直分得清楚感情和投资，从没有逾越。可是你先与罗维合谋，又借着与郭鑫年恋爱入股魔盒，谁把感情带入工作？又是谁为了利益利用感情？”

那蓝一向温文尔雅，这种直接的质问，温迪还没有遇到，顿时乱了阵脚。她不能否认和罗维的合谋，又不敢触及私下向郭鑫年投资的事情，挑选着话题：“我和郭鑫年恋爱，听谁说的？”

那蓝极为聪慧，只是被友情蒙住眼睛，现在看清温迪的所作所为，跳出圈套，迅速反击出去：“你对其他两件默认了？”

与罗维合谋，入股魔盒，与郭鑫年恋爱，是刚才那蓝所说的三件事。温迪否认与郭鑫年恋爱，的确没有应对其他两件。温迪顿时惊慌，在公司入股之前抢先投资，犯了极大的忌讳，一旦传扬出去，自己不但必须离开高摩，甚至在投资圈都无法立足：“那蓝，没有。”

“是吗？你们上床了吗？”真相大白，那蓝毫不客气地看着温迪追问。

“当然没有！有什么证据？”温迪慌张地否认。

郭鑫年承认，温迪否认，印证了她的谎言。那蓝看透了温迪：“你曾经说过，罗维就像一个孩子，要抓住眼前所有的玩具，可是，他至少不说谎。”

温迪彻底被揭穿，气冲冲地冲出洗手间，镇定，镇定，必须等到罗维。还好，她已经掌握了会议的节奏，可以随时中断，等待罗维的到来。

35

意外选择

第二天，凌步的创始人程啸虎按邀约函打电话给那蓝，相约见面。

上地位于海淀区，南临圆明园遗址不远。地势微有岗丘，比周边略高，故称上地。相传是清末慈禧太后身边一位姓苏的太监在这里置有农田百顷，取“永远风调雨顺”之意，村子被称为永顺庄。百年时光弹指飞逝，这里已经成为互联网时代的科技重镇。由于上地距离中关村极近，当年的高科技企业发展壮大，向南是三环，东西两个方向是清华、北大这些大学，唯有向北发展，自然而然地选择上地作为总部基地。先有联想，后有奔狼，纷纷入驻，这里成为创业者的热土。

初夏的傍晚，在上地的一家小餐馆，程啸虎约了那蓝共进晚餐。由于高摩总部投资了优泊，彭祖武特别看好商业模式类似的凌步，这也是那蓝出国游学前的一件大事。凌步聚集了电猫的人、奔狼的技术，虽然遇到很多困难，在那蓝眼中却是移动互联网浪潮中的明星公司。

那蓝将翠绿的Lamy（凌美）笔和记事本放在榻榻米上，从最老套的聊起：“说说你的创业历程吧。”

程啸虎在论坛上讲过一些，他有事要与那蓝商量，又不敢唐突说出来，灵光一现：“别人都说我很成功，其实都是侥幸。”

“所以？”那蓝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我们常常不能理解。”程啸虎说得委婉，又把话题扯开，“您是投资人有兴趣和我谈，可是我们要钱做什么？不是为了找人吗？找人做出好产品，扩大地推队伍，发展司机和乘客。但是我相信，有些人真的跟你有缘。”

他为什么谈起找人？那蓝突然明白了，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帮你找人？”

罗啸虎眼芒一闪，不再笑嘻嘻，正色说道：“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我们的确有短板。我需要找到技术合伙人，帮我们解决产品的问题，这是融资的目的之一。”

“我明白了。”那蓝终于找到了他的动机，他不仅要钱还要人。

“帮我找到技术合伙人，未来我们还需要CEO。”程啸虎真的很贪心，他不仅缺钱还缺人。

36

乔布斯的颠覆

罗维前往北京，企鹅技术的会议室中气氛反而轻松起来。

“Pony，罗维的团队理应纳入公司研发体系，为什么要让他们独立在外？”张至冬早就耿耿于怀，这次一起问出来。

“对呀，他们在广研所下班就在一起，水泼不进，完全是一个自由王国。”曾梨青也说。

四个合伙人要彻底摧毁罗维的团队，其实还是为了保护扣扣。马幻城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遍，会议开了这么久，他们还是不懂。他叹气一声，换了方式说道：“大家肯定知道沃兹尼亚克吧？”此人是苹果公司的另一位创始人，父亲是一名工程师，从小就对电子学有浓厚的兴趣。他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后进入惠普，偶然见到一个粗糙的线路板，激发出研发电脑的想法，将芯片、屏幕和键盘集成起来，做出一台电脑。乔布斯见到之后怦然心动，提议开公司销售电脑，用一句话打动了沃兹尼亚克：就算赔钱，至少我们这辈子拥有过一家公司。沃兹尼亚克被说服了。

每个人都对这段往事耳熟能详，虽然企鹅技术的创业道路与苹果不同，拥有公司的兴奋感却是一样。马幻城借用苹果公司的发展历程述说自己的思路：“第一代产品成功之后，沃兹开始设计新产品，这就是赫赫有名的AppleⅡ（第二代苹果电脑），产品上市后销量大幅度增长，每月都可以卖出一万台。苹果公司凭借这款产品在纳斯达克上市，跻身《财富》五百强企业排行榜。当乔布斯在施乐公司的研究室见到图形界面和鼠标的时候，他意识到，新的技术即将到来，他面临选择。”

AppleⅡ是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的心血结晶，就像扣扣对于企鹅技术的创始人一样。“继续推出字符界面的AppleⅡ？还是采用全新图形界面的Mac（麦金托什电脑）？两人产生了巨大的分歧，董事会不想冒险，不想颠覆已有的产品，最终导致乔布斯被驱逐，苹果失去了整整十年，直到他的重归。”马幻城态度渐渐明晰，他坚持颠覆而非完善扣扣：“乔布斯用Mac革了AppleⅡ的命。他永远在颠覆自己，来，听我念一段《乔布斯传》。”

《乔布斯传》是马幻城的精神食粮，会议室和办公室都有它的身影。他甚至记得每段话，随便别人说出一句，他就能指出出处，大概多少页。他翻开书，缓缓念道：“自2001年推向市场，iPod（苹果公司的一款数字多媒体播放器）以不可阻挡之势形成热浪，并成为一大社会现象。这款出自一个简单想法的产品，在世界范围内疯狂售出七千万部，占苹果当年销售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五。iPod还带动了Mac系列产品的销售，为苹果公司塑造出时髦的企业形象。”

马幻城举着书本看着几位创始人，iPod是苹果起死回生的产品，重要性不亚于企鹅技术的扣扣。他继续念下去：“这是乔布斯担忧的地方。他得出结论，能抢我们饭碗的设备是手机。手机开始配备摄像头，数码相机市场急剧萎缩，同样的情况也可能发生在iPod身上。如果制造商在手机中内置音乐播放器，人人随身带手机，就没必要买iPod了。乔布斯最初的设想是在iPod的基础上制作一款手机，让使用者用滚轮选择手机功能，不用键盘就能输入。这样的设计并不自然，乔布斯面临的问题是，继续沿用iPod的设计，还是另起炉灶？”

马幻城和几位创始人面临类似的选项，继续沿用扣扣，还是另起炉灶？他放下书本：“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乔布斯用iPhone终结了iPod，这是什么精神？”

张至冬听进去了这个故事，明白关键所在：“颠覆和叛逆精神，乔布斯生来就是一个颠覆者。”

“我们是创业者，打江山的人，不是墨守成规的八旗子弟。任何产品都有生命周期，与其被竞争对手终结，不如自己动手。开心网来了，我们有扣扣，微博来了，我们还是扣扣。互联网时代急速变迁，我们偏偏原地不动！我们还有叛逆精神吗？如果连自己都不能改变，拿什么来改变世界？”马幻城情绪激动，这是他长时间的思考，第一次从心底里爆发。

“Pony，公司越来越大，我们年纪渐长，体力和精力比不上从前，像罗维那样泡在办公室几个月，肯定不可能。”曾梨青没有听进去，说着让人泄气的话。

“医生对我说，瓜哥，你要想再活二十年，就必须放下工作，否则说不定哪天你就倒在电脑前，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无所谓，可我很想看着儿子大学毕业。我怀念以前创业时每天通宵加班的日子，可是我回不去了。”张至冬叹口气，他身体不好，早已不是秘密。

“转眼十几年，我们都奔四十了，生活不能被工作绑架。你什么都有，却天天泡在公司，睡觉都在行军床，甚至老婆都是在扣扣上泡来的，你应该学会享受生活。”陈丹是个爱生活的人，这些话压在心里许久，今天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向马幻城说出来。

“创业难，守业更难。现在家大业大，该坐下来好好商量怎么守业了。”许晨叶说出关键，说完又补充一句：“这是我们四个人的意见。”

守业？马幻城警醒，我千方百计要恢复创业精神，他们却大谈守业，南辕北辙，彻头彻尾的两个方向。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大的鸿沟？如果他们放弃创业精神，资金用于分红而不是开发新产品，通宵加班就会被悠闲的假期替代。他们换掉旧车，坐享豪车和游艇，抛弃糟糠之妻，踏入混乱不堪的娱乐圈，这家公司必然腐败下去。马幻城忽然笑了：“好好讨论一下，继续创业，还是转向守业？”

曾梨青缓缓站起，代表四个创始人说道：“我们讨论过了，应该守业。”

这是一场政变，如果不答应他们的要求，马幻城就将成为被驱逐的乔布斯。一九九五年，苹果董事会发动政变，沃兹尼亚克、被乔布斯视若师友的苹果CEO斯卡利、如同父亲般的天使投资人马库拉联手发动政变，驱除了乔布斯。

“会议到这里吧，我想想。”马幻城累极了，挥手要结束这个会议。

“我们开了一个通宵的会议，罗维的事情还没有结论。”几位创始人早已商议过，必须废掉罗维，才能保证扣扣的平安。

“给我些时间！”马幻城勃然大怒，砰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蹦跳。他们创业成功，再也不愿意过苦日子了。可是，互联网瞬息万变，移动浪潮磅礴而来，怎么能守江山？这是死路一条！可是，张至冬的身体大不如前，我有资格逼着他拖着病体在公司通宵加班吗？有资格让他放弃陪伴儿子吗？

37

意外的嘉宾

天色将黑，乌云密布。

会议重新开始，郭鑫年仍然要拼命一搏，第一个举手：“我能说几句吗？”他的陈词滥调，每个人都清楚，温迪还是板着脸让他发言。他站起来问道：“知道创业者和职业经理人的区别吗？”

没人愿意回答，郭鑫年苦笑一下，揭开答案：“上山打野猪，一枪打出去，野猪没死，冲了过来。把枪一扔，往山上跑的，是职业经理人。子弹打完了，把枪一扔，从腰上拔出柴刀和野猪拼命的，是创业者。”

这是云沧海的一段话，郭鑫年还是从温迪那里听来的。每个人也都知道他所指，他们都是逃跑的，唯独郭鑫年坚持创业，百折不挠。“创业者逃无可逃，只能血拼。”郭鑫年洋洋洒洒地自问自答：“面对野猪，我们要仔细观察，找到弱点。我在前面找，你们殿后，别在这最危急的时刻转身就跑。”

这句话打动了杨洋阳，卢卡不来参加会议是明智的做法，她处在两难之间。或许我错了，他未必就不能找到出路。郭鑫年走过来，晓之以情：“我们一年前弹尽粮绝，都咬牙挺过来了，现在条件好多了，怎能放弃？”

郭鑫年又走到苏菂身边：“苏大哥，帮助年轻人创业是你的初衷，难道要在创业者最危险的时刻落井下石？肯定不会。”

苏菂低头沉思，似被打动。温迪忽然打断：“鑫年，我理解你也支持你，我想拉进来一支同盟军，一起打野猪。”

会议室形势一变，郭鑫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温迪站起来宣布：“我建议，邀请战略投资人加入会议，听听他的意见。”提议合情合理，没人反对。温迪走到门前，轻轻一拉，一人推门进来，竟是少爷。他见温迪占了居中位置，不甘心坐在下首，干脆盘腿坐在窗台上，笑对那蓝。老钱跟在他后面，面无表情地坐下。杨洋阳和郭鑫年只好移开，让他霸占了长桌的一边。会议室中形势一变，少爷盘腿据窗在后，老钱占据桌边居前。他们左侧是那蓝和温迪，右侧是杨洋阳、郭鑫年和苏菂，形成三方对峙、鼎足而立的格局。

那蓝内心惊慌，咬紧嘴唇。温迪必有周密安排，这一着儿不仅用来对付郭鑫年，还让那蓝尴尬万分。他如果弄出什么办公室求婚的桥段，那蓝只能弃会议逃跑。郭鑫年和杨洋阳也暗暗吃惊，大家族实力真不一般，黑道、白道，央企、投行，关系网无处不在！

“我在创业，这不是你喜欢的吗？”少爷眼中只有那蓝，一往情深，语气讨好。他试图收购魔盒，便联络高摩。温迪急于出手股份，金泰掌握好几家上市公司，实力雄厚，又可以与运营商合作赚钱，实在是最佳选择，立即答应。

“金泰有诚意成为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他们在外面十分低调，却很有实力，不妨请钱总讲几句。”温迪知道少爷身份绝密，便请老钱说话。

老钱正要讲话，少爷从窗台上跳下来，先走到那蓝身边：“蓝儿，我可以先讲吗？”

“蓝儿”这个称呼让那蓝肉麻得要钻到桌子底下，这句话意在尊重，也是多此一举。那蓝哭笑不得，说来也奇怪，她与少爷青梅竹马，也算情投意合，自从他出轨之后，就觉得他处处别扭。少爷什么都不缺，唯独得不到那蓝，偏激发出了他的固执，眼中无限柔情：“我站着讲，还是坐着讲？”

郭鑫年心中还有那蓝，这公子哥儿一味纠缠，肉麻得腻乎，忍不住打断：“怎么讲都行。”

温迪是郭鑫年的正牌女友，怎能视而不见？“哼”了一声，故意找碴儿：“躺着讲也行吗？”

四人醋意泛滥，酸得老钱够呛，用手捂嘴，咳嗽几声。少爷难得见到那蓝，不理老钱示意，一往情深地说道：“我想通了，只要愿意复合，一辈子都听你的，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少爷向那蓝道歉，各种语言都用遍了，才冒出这种奇怪的说法。他不是酒囊饭袋，也还记得今天会议的目的，走回中间，脸色扳回正常：“郭鑫年、杨洋阳和卢卡，哦，卢卡不在，请代我转达，你们是伟大的创始人，一小步带动了互联网的一大步，你们的故事必将载入史册。然而，一个好汉三个帮，桃园结义的刘关张，也需要三顾茅庐的诸葛亮！”

少爷在国外留学，其实挺有才华，出口成章，句句押韵，十分好听。他身份在古代也是王子爵爷，自比诸葛亮也不算过分。他回国之后有了老爷子的招牌，做什么事都容易，才华反而施展不开，自从创业之后才找到些许感觉，说道：“魔盒发展迅速，也遇到严峻的挑战，请原谅我直言不讳！第一是赢利模式，要多致命有多致命。第二是政策法规，据我所知，电信部已经下文，禁止没有牌照的互联网公司经营电信业务，魔盒非法运营。你们三位可能不在乎，但是高摩却不能不顾忌，投行巴结政府都来不及，怎么能得罪？第三是运营的稳定性。魔盒有数百万用户，以后上千万，甚至上亿，就像水、电、煤气一样不能暂停服务，中断了，用户就跑了！如果每个月都中断一次，魔盒怎么生存？”

少爷的第三条充满威胁，那次服务中断十分奇怪。魔盒的服务器和网络设备全在运营商机房，运营商事后以网络故障回答，他们毫无办法。现在看来肯定是少爷所为，如果时不时断网，魔盒就会被搞残。可见他们早有预谋，先中断网络把自己打疼，再来谈收购。少爷回到窗口坐下，缓缓说道：“我诚心诚意成为魔盒的合作伙伴，帮助你们解决这三个问题，而且我郑重承诺，三年内推动魔盒上市！”

少爷直指魔盒的三个燃眉之急，再抛出上市的愿景，不可谓不动人，在商言商，这是最佳方案。温迪带头鼓掌：“萧卷言简意赅，非常有诚意。坦率来讲，我们内部还有分歧，多谢你们参加会议，是否允许我们闭门讨论？”

少爷坐在窗台上，脚不落地看着那蓝，大有你不送、我不走的架势。他身份尊贵，态度极好，不能打不能骂，躲也躲不掉，谁都不愿意驳他面子。那蓝不想送他，谁知道他会变出什么花样？忽然，少爷伸手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狭长精美的盒子，那蓝头疼，看来他又要送钻戒求婚，只好站起来说：“萧卷，我送你。”

少爷笑着伸出手来，打开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他用各种花样求复合，众人见多不怪。那蓝不想争执，接过玫瑰拿在手中，到门口停住脚步，伸出手来：“谢谢参加会议，也谢谢这朵玫瑰。”

少爷握着那蓝的手，不愿意松开：“我在外面等你，会议结束，送你回家，好吗？”

郭鑫年怒火中烧，冲到少爷面前：“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送她回家？”

少爷与郭鑫年不熟，得意扬扬地宣布：“我们两家世交，从小在计委大院一起玩大。她穿开裆裤我们就认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作之合。我们去年订婚，她是我正牌未婚妻，我不能送她回家吗？”

少爷连穿开裆裤都说得出口，真是在国外待脑残了，不过这种交情的确过硬。郭鑫年却不服输，看着那蓝：“你怎能脚踩两只船？”

温迪十分不满，看着郭鑫年：“鑫年，谁在脚踩两只船？”

郭鑫年责备那蓝，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同时喜欢上了温迪的外表和那蓝的心灵，可是那蓝外表也很好看，我难道不喜欢她的外表？我不是还叫她“花瓶小姐”吗？那么我喜欢那蓝的心灵，也喜欢外表，和温迪又有什么关系？郭鑫年脑中混乱，细想又不是脚踩两只船。他彻底糊涂，左看看温迪，右看看那蓝，只好闭嘴。

那蓝只想少爷快走，礼貌性地与他轻轻一抱，迅即分开，拒绝了少爷的请求：“今晚我要陪爸妈去海边过周末，爸爸的司机在楼下等我了。”这理由十分充分，少爷只好悻悻离开。

“时间不早，尽快表决吧。”郭鑫年坚信，杨洋阳肯定不会同意将公司卖给金泰，这是难得的机会。

“等等，还有一位战略投资人。”温迪焦急万分，现在是深夜，罗维能赶来吗？这次必须一锤定音，企鹅技术才是重中之重。

38

釜底抽薪

温迪暂停会议，走到小会议室，避开纷争，找到罗维的号码，心里有说不出的渴望。忽然门外走廊脚步声响起，她忽生预感，开门出来，正是罗维，两人有段时间未见，罗维在广州好像完成了突破，器宇轩昂，散发着奇绝的魅力。温迪差点儿扑进他怀抱，想想会议室内的郭鑫年忍住冲动，以平静的语气说：“罗维，你来了。”

“你瘦了。”罗维看着温迪，她从来没有这么憔悴。

“没关系的。”温迪犹豫一下，在罗维面颊轻轻一吻，才返回会议室，定定心神，向众人说道：“我还邀请了另外一家有意向的公司，他已经到了。”

温迪拉开大门，一位腰板挺拔的男人走进会议室，那蓝“啊”了一声。她在一年前第一次见到罗维的时候，他貌似气场强大，内核却是空的，一口气就可以吹散。罗维后来争取投资失败，气场烟消云散，那蓝能看出来，那只是向内收敛，被压至无形。今天，气场在罗维体内完成了变异，重新凝结，自然而然地散发，挥洒自如。他用目光操控着气场，向每个人发射。

罗维摒弃了浮夸的亮晶晶的袖扣和领结，用笑容和每个人打招呼，目光停留在郭鑫年身上，压制住内心的不痛快，伸出手来：“我是罗维，你的粉丝，非常荣幸能够见到你。”

郭鑫年握手后茫然地坐下来，抬头之际，看见那蓝疑惑的神情，心中怪异。罗维是温迪前任，他们还藕断丝连吗？我又算什么？罗维走到那蓝身边，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这是一个奇怪的动作，他与别人握手，偏偏要拥抱那蓝。那蓝与罗维轻轻一碰，迅速坐下，果然，郭鑫年目光严厉，仿佛逼问原因。

那蓝困惑，在股东没有达成一致的情况下，温迪为什么邀请企鹅技术加入？创造出金泰和企鹅技术之间的竞争气氛，以便卖出个好价格吗？企鹅技术是显而易见的最佳收购对象，温迪此举逻辑也算合理。只是，罗维是她前任，郭鑫年是她的现任，她又在密谋什么？

“这位是企鹅技术的产品经理罗维，他对魔盒非常有兴趣，多次请求与我们的创业团队认识。”温迪做了简单的介绍，把发言的位置让给罗维。

罗维脱下西服外套，里面是简单的T恤。他已经不再西装革履了，那是给别人看的铠甲，T恤才是追寻内心的选择。罗维不落座，打算站着讲完就退出：“我一年多前开始创业，产品刚上线的时候，用户暴涨，形势喜人。好景不长，用户增长陷入停滞，开始流失，我们进入了迷茫和痛苦的阶段。”

罗维没有精心准备，也没有设计过台词，完全自然而然，描述的场景与魔盒的状况相似。他抓住众人的注意力，继续描述当时的心情：“我不知道怎么办，不停尝试却仍然没有起色，用户活跃度明显下降，流失速度加快，就像流血一样。产品就是我的亲生孩子，他病了，我束手无策，理解我那时的心情吗？”

那蓝暗暗诧异，不能卖掉孩子是郭鑫年拒绝卖出股份的原因，罗维这么巧说出这些话来？罗维好像掌握了读心术，处处攻心。他目光中隐隐有了泪花，吸一口气：“怎么办？自己治还是把孩子送到医院？郭鑫年，你是魔盒的父亲，你说。”

“医院。”郭鑫年被问住了，面无表情地回答。

“孩子渐渐长大，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们爱他，每时每刻都想和他在一起，要不要送他去学校？”罗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断追问郭鑫年。“孩子聪明好学，被世界一流大学录取，让他远渡重洋，展翅高飞，还是把他留在身边？”罗维移动脚步，走到郭鑫年身边。

“如果女儿就留下，儿子，就让他走。”郭鑫年的逻辑被罗维彻底驳倒。

“儿子在美国找了一个洋妞谈恋爱，要不要阻止他们结婚？只因为你想把他留在身边。”罗维距离郭鑫年只有一步之遥，俯视着他。

“不行，中国人不能找洋妞。”郭鑫年又反驳了一句。

“孩子听你劝，放弃洋妞。他长大了，不再属于父母，必须让他追寻自己的梦想，他们必然与另外一个毫不相关的女人相爱。父母看着他幼时的照片垂泪，这就是父母的伟大！父母可以为孩子做任何事，却不求回报！”罗维动情地说着，充满言外之意，转身面对大家。

会议室中沉默，这段话击中郭鑫年心灵中最脆弱的部分，摧毁了他的理论基础。温迪判断着众人的情绪，轻轻鼓掌，搅动着会议室中的气氛。这是明显的信号，鼓掌表示认可罗维的说法，同意卖出。温迪加大力度，再拍一次，似乎催促着大家的掌声。杨洋阳明白掌声的含义，转头看着郭鑫年。他皱着眉头，似在思索罗维话中的含义。是啊，魔盒是我的孩子，但是孩子有病，要不要送到医院？要不要他去学校，要不要让他娶妻生子？难道一辈子把孩子留在身边？他举起双手轻轻一碰，苏菂和杨洋阳看见他的动作，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掌声越来越响。

温迪看着罗维，他从年轻幼稚的年轻人，历尽苦难和折磨成长起来，现在充满魔力，三言两语便打动了郭鑫年。他本来是我的，我却失去了他，在他挫败的时候，我应该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相信和鼓励他，可是现在还能挽回吗？忽然，温迪注意到，那蓝抱着双臂，眼中充满困惑，莫非她看出了什么？

罗维并非矫揉造作，这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掌声停歇，他回忆往事：“我创业失败，卖出公司就像卖出了自己的孩子。我痛不欲生，我还是个男人吗？那个晚上，我也同时失去恋人。我曾向她求婚，她收下婚戒，拒绝求婚，劝我创业。在失败的刹那，我恨她，她把我拉到这条不归路。创业就像造反，要拼命的。我在外企混得不错，为什么放着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偏要走这条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路边，吃着从来不碰的脏串，喝了数不清的啤酒，跑到西客站后面的一条小街，找人倾诉。”

那天晚上，罗维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楼下，的确是他的人生低谷，那蓝回忆着。

“她陪我喝酒，开导我，鼓励我，让我不要放弃。她说，男人应该临危而不惧，途穷而志存；苦难能自立，责任揽自身；怨恨能德报，美丑辨分明；名利甘居后，为理愿驰骋；仁厚纳知己，开明扩胸襟；当机能立断，遇乱能慎行；忍辱能负重，坚忍能守恒；功高不自傲，事后常反省；举止终如一，立言必有行。我永远记得那一天。作为创业者，想法、产品，甚至公司都不是我们自己的，创业是为了用我们的想法点亮世界，而非为了名利！我想通了这个道理，过了这个坎儿。”罗维炙热地将目光转向那蓝，她却低下头。

罗维不避讳他人，动情地说道：“她告诉我，云沧海在电猫只有百分之七点七四的股份，柳传志拥有联想集团的百分之三点四。任正非呢？这是我佩服的最伟大的创业者，只有百分之一点四二股份。是不是好的创业者，不用你有多少股份来衡量，而是百折不挠的精神和高瞻远瞩的眼光。如果斤斤计较于股份，你只是井底之蛙！或者说，一个自私自利的浑蛋！”

罗维一语双关，目光转向温迪：“钱财和股份是身外之物，唯有梦想和幸福才属于自己！”罗维从心底打击了郭鑫年的坚持，将他逼到角落，毫无反击之力。掌声停歇，温迪站起来，伸出双臂，给罗维一个深深的拥抱，轻轻在他耳边说道：“亲爱的，为你自豪！”

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礼节，她从罗维怀抱中脱身：“请暂时回避一下，我们需要一段时间来讨论。”

罗维礼貌地退出会议室。温迪主导会议，一切按照预期发展，关上门说道：“我们与两家战略投资人都进行了沟通，现在请大家发表各自的见解。”

“我要和罗维谈谈，如果把孩子交给别人，至少要确保他值得信赖。”郭鑫年举手，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他知道罗维的秘密，只有摧毁他的并购欲望，才能保住公司。

罗维被再次请回来，其他人退出会议室，郭鑫年严阵以待地坐着：“为什么买魔盒？”

“这是通往移动互联网的门票。”罗维很坦然，他有足够的筹码，胜券在握，十分放松。

“是吗？这是台面上的理由。”郭鑫年则俯身，上半身几乎压在会议桌上。

“哦，那是什么？”罗维仍然一脸轻松。

“你为那蓝。”郭鑫年听过罗维的声音，那天晚上，他用那蓝的魔盒留言，郭鑫年有了深深的醋意。

“不对。”罗维不承认，购买魔盒其实是马幻城的主意，自己拥有了足以击败魔盒的产品。

“为赢回温迪？”郭鑫年隐约知道罗维和温迪的过去。

罗维心底的怒火被拱了出来，他不甘心失去温迪，发愤图强，要在她面前扳回来，却不愿意在郭鑫年面前承认，反唇相讥：“你就是所谓的成功人士吗？其实脚踩两只船，其实狗屎不如！”

“罗维，我看过你的产品，华而不实，到处抄袭的垃圾。我即便卖出魔盒，也不会卖给你。”郭鑫年眼睛冒火，他要彻底击垮企鹅技术的购买欲望，并购才会无疾而终。

罗维怒火直冒，眼前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抢走了投资，抢走了我的未婚妻，还惦记着那蓝，什么都想要。罗维指着他的鼻子：“别自以为是，你其实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笨蛋。”

“哦，为什么？”郭鑫年向后一靠。

“你只有一个想法，手机上的对讲机，多么伟大的想法？你改变了人类的沟通方式，手机对讲机之父！哈哈，多么荒唐！其实你只是一个骗子！”罗维十分冷静，他必须击垮郭鑫年。

“哦，为什么？”郭鑫年用一模一样的口气和姿势回答罗维。

“对讲机是那蓝的想法，根本不是你的！卢卡编程，杨洋阳设计，你只是一个在唐古拉山口迷路的笨蛋！你什么都没有做，欺世盗名的骗子！”罗维猛然爆发，起来盯着郭鑫年。

他怎么也知道这些事？郭鑫年惊呆了。罗维心头滴血，反击才刚开始：“高摩的说明会本来没有你，那蓝坚持让你参加。在那次会议上，你根本没有通过审核，那蓝把商业计划书从垃圾桶中捡起，高摩已经选择投资我们，那蓝又给你机会。你这个笨蛋，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搞不清那蓝和温迪。你爱那蓝，却和温迪上床，是吗？你这个极品的二货！”

郭鑫年目瞪口呆，这是他不知道的内情。如果这是真的，我爱那蓝，怎么会和温迪上床？和温迪上床只是罗维的猜测，郭鑫年的表情证明猜测不虚。他义愤填膺，挑衅地拍着他的肩膀：“大愚，你这个让人羡慕的傻瓜。”

郭鑫年大脑一片混乱，我竟糊涂到这种程度？他本想击溃罗维，崩溃的反而是自己。他坐在座位上发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罗维拉门出了会议室，请众人返回，自己扬长而去。温迪心中翻滚着疼痛，罗维曾经是我的男人，我的未婚夫，他那么优秀，还能重新开始吗？她依依不舍地送罗维进入电梯，陪他走到大门口。罗维停下脚步，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你该回去了，会议在等你。”

温迪抚摸着罗维的西服。我们互相伤害那么深，我为什么依然念念不忘？可是，我已经有了郭鑫年。她幽怨地看着罗维说道：“回广州之前，我们吃顿饭。”

罗维不答应不拒绝，挥手招来出租车，扬长而去：“师傅，机场！”

北京的战争告一段落，罗维大展风头，其实毫无进展。他内心压抑，找不到赢利模式来承载企鹅技术的产品舰队。魔盒和幂聊高歌猛进，时间窗口越来越窄。罗维痛苦不堪，新产品威胁着扣扣，成为公司高管团队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除之而后快！他痛快地发泄之后，冷静下来，发现自己仍然腹背受敌。

郭鑫年在会议室舔了十分钟伤口，突然跳起来，找不到温迪，青着脸把那蓝叫到茶水间，关上门：“那蓝，想出魔盒主意的是你，给魔盒起名的也是你，半年来陪我共度每个夜晚的也是你，三番五次支持魔盒，帮助我拿到高摩投资的也是你，对不对？”

早晚都要摊牌，看来就在今晚，那蓝点头承认。郭鑫年暴跳如雷，语不成声：“我给你减肥茶，却给了温迪。那时你就明白了，对不对？”

“可是我不胖。”那蓝不想那么直截了当，缓和着气氛。

郭鑫年又晕了，他的确是看见丰满肥美的温迪才买了减肥茶，忽然想起这是另外一码事儿：“你早知道我搞错人了，是不是？”

那蓝不答反问：“你和温迪怎么样了？”

郭鑫年不答：“先回答我。”

那蓝也不退让，追问：“你和温迪在谈恋爱？是吗？”

郭鑫年晕头转向，执拗地说道：“我爱的是你，我以为那是你，我和你谈恋爱！”

那蓝努嘴。郭鑫年回头一看，温迪送罗维回来，虚弱地靠在门边，满脸哀伤：“大愚，我告诉过你，你把我和那蓝搞错了，你明明知道，现在还装无辜！”

郭鑫年跳进黄河洗不清，质问温迪：“你怎么知道魔盒的来历？怎么知道我和那蓝之间的每一句话？”

温迪已经失去罗维，不想失去郭鑫年，避开这个话题反问：“大愚，你那时根本没有见过那蓝，她只是你的想象，我才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你不明白吗？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一点儿感情都没有？我们一起参加互联网论坛，在车库咖啡加班，这是我虚构的吗？你第一次见的是谁？你把减肥茶给了谁？她需要减肥吗？你爱的不是我吗？”温迪拭去脸上泪水，此时此刻，股份更加重要，必须趁热打铁卖出公司，说道：“苏菂和杨洋阳在等我们开会，感情的事情今天一定要说清楚吗？”

“说清楚，必须说清楚！我们三人都在的时候。”郭鑫年怀疑很久，怒吼着。

“对不起，你们谈吧。”那蓝离开茶水间，避开这摊狗血。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知道该离开，就是感情上难以割舍。

说服男人的不是逻辑和道理，而是泪水。温迪是这方面的高手，泪水如同瀑布一般流淌，什么话也不说。郭鑫年拿她没有办法，她的样子那么可怜，怎能继续伤害她？他叹气一声，说道：“开会吧。”

这次会议很不顺利，从上午一直开到通宵。少爷和罗维的出现，彻底搅乱了局面。那蓝、温迪和郭鑫年三个人纠缠不清的感情爆发出来，神态都不自然。郭鑫年在情感中不能自拔，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想收购的事情，与企鹅技术合作，可以获得大量用户和一大笔现金，但要失去控制权。与金泰合作，依然主导产品开发和营销，获得明显的商业模式和上市的希望，欲理还乱，头脑好像要爆炸。

温迪眼圈通红，手捂胸口，心中极为清醒：“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但是会议应该继续下去，是吗？”她擦擦眼睛，幽怨地看一眼郭鑫年：“魔盒有难以克服的赢利问题，寻求合作伙伴是明智的做法。我们今天不用决定合作伙伴，只需要确认售出股份的意向。我建议每人用十分钟阐述想法，然后表决。”

温迪十分明智地设定时限，不让郭鑫年的长篇大论耽误时间。苏菂是会议室中最清醒的一个，首先举手：“车库咖啡是天使投资，希望尽早了结退出。好了，我说完了。”

杨洋阳经过这么长时间，早已准备好了发言：“大愚，谢谢你带领我们创业，这是一段难忘的历程。然而，我想结束这段旅程，环游世界，去看看爱琴海雪白的街道、大英博物馆、巴黎街边的咖啡屋、罗马古角斗场。你也许说我太文艺，这就是我的梦想。这也没有几年时间，然后我会结婚，生两个宝宝，抚育他们成长。等他们上小学之后，如果你愿意，我还会回来创业，看看能否再次改造世界！至于卢卡，我会拉着他陪我，如果他不高兴，就归你，这样公平吗？”她脸上流淌着泪水：“大愚，对不起，我卖出股份，只想在北京买套房子支付首付，不要怨恨我。”

郭鑫年不说话，每人都有自己的梦想。他没有理由要求杨洋阳改变。他看看温迪，再看那蓝，如今苏菂和杨洋阳同意卖出，高摩就成为关键。温迪策划了一切，形势极其有利，她当着那蓝挑明关系：“大愚，我爱你。可是此时此刻，我代表的高摩是投行，买入公司卖出公司，追求投资回报率，这是投资银行的天性和本能，这是一架无情的商业机器，即便我辞职和你在一起，也不能改变高摩。分析师们已经做出了科学的报告，决定卖出！”温迪换了称呼，提醒道：“鑫年，该你了。”

大势已去，郭鑫年孤掌难鸣，回想充满艰辛的创业历程，如今丧失公司，挫败感达到顶点。他环顾会议室，只有那蓝一个人没有发言，向她一指：“你说！”

那蓝退出项目小组，本来不打算多说，既然郭鑫年点名，便不退缩：“你曾经有了一个简单的想法，手机上的对讲机，开始了创业历程。你是灵光一现，还是能够像乔布斯那样做出Apple电脑、iMac、iPod、iPhone和iPad（苹果平板电脑），他永远地站在科技和艺术的交叉点，不断创新，产生新的想法。你呢？晚上还在加班吗？身上还有过去的坚持吗？你的简单和单纯去了哪里？你被胜利冲昏头脑，你住豪华公寓，请来司机，人模狗样，与投行的美女出双入对。你已经不是创业者，而是一个所谓的成功人士，彻头彻尾的腐败，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类人！现在，你要继续创业，其实已经失去了梦想和创业精神，你坚持的是自己的控制权！”

这段话刺激了郭鑫年，摧毁着他的精神世界。郭鑫年回忆着骑行唐古拉山口的情形，每天每夜与那蓝的交谈，在车库咖啡的坚持和努力，那才是我灵感的来源。自从和温迪在一起，我就被欲望控制，沉湎于成功，享受互联网论坛的掌声和荣耀，我开始腐朽和发臭。如果丧失了创业精神，还有什么资格创业！

“卖出吧，随便。”郭鑫年被驳得体无完肤，红着眼睛站起来，转身离开会议室。他想逃离和放逐，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温迪匆匆追出来，此时是凌晨时分：“大愚，去哪里？”

“不知道。”郭鑫年一片茫然，不知道身归何处。

39

东临碣石

珈蓝国际中心楼下，司机惊慌地看着远去的奥迪。郭鑫年从高摩办公室出来，唤来司机，要来车钥匙，一溜烟从西二环奔上三环。他久未驾驶，车技却不生疏，从三环拐到四环和五环，沿着京津塘高速一路奔驰，车窗大开，音乐震耳，他陶醉在速度的快感之中。

无照驾驶已经是大错，超速更罪加一等。郭鑫年不管这些，他心如刀割，只想逃离这个世界，就像那次骑行唐古拉山口一样，放弃一切才能驱开眼前的乌云。

一无所有，才能从头开始。

云暗风低，奥迪离开北京地界，汽车渐少。奥迪向海边疾驰，郭鑫年脚踏油门，继续冲向东北。一阵猛风扫来，车身如同小船一样左右摇摆。他不减速，偏向疾风行。骤然间，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什么都看不见。他摇上车窗，音乐声震耳欲聋。他将雨刷打到最大，劈风裂雨，加速向前。手机屏幕闪动，郭鑫年将麦克风塞入耳中。温迪在电话中叫道：“大愚，你去哪里？”

郭鑫年只想去海边，看着雨天一色，神灵仿佛出窍：“观沧海。”

“喂，把音乐关上。”温迪在电话中喊道，郭鑫年没有驾照，雨又这么大。

郭鑫年没关音乐，沿着京沈高速公路疾驰。这是当年曹操出征乌桓的路线，他凯旋班师途中，登山望海，写下《观沧海》这首诗。郭鑫年被雄壮的诗意笼罩，忘记了失败和遗憾，胸口反而充满激昂向上的情绪。他一口气开了两百多公里，也不管有没有超速，雨中看不清前方的路牌，估摸着差不多，方向盘一转离开高速公路。他打开一道车窗缝，新鲜湿润的空气清洗着肺和心灵，浓郁而润滑。这里便是曹孟德观沧海之处，眼前渐渐开阔，高楼大厦消失不见，只有低矮的田地和树木。他辨别出方向，奥迪沿着海边行驶。周围出现小屋，道路变宽，迎面出现一块路牌，显示鸽子窝公园就在几公里之外。他驱车到达，钻出车来迎着风雨，奔向悬崖峭壁的尽头，眼前只有海天一色。他耳边刹那间响起曹操的著名诗篇，叙述着诗人的志向，十足的英雄本色。

人这么渺小，何须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电话铃声再起，郭鑫年接起来，也不管温迪说什么，急急说道：“我站在悬崖峭壁边，前面只有大海和天空。我放下一切，没有所谓的成功和失败，如同曹操所说，人生几何，对酒当歌，就该放手实现梦想。”

“你已经实现了梦想，再向前一步就是野心，万丈悬崖！”温迪放不下郭鑫年，一再打来电话。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郭鑫年念出这首诗，感受到曹操的精神力量，说道：“人生在世，不该把自己看得太重，如果瞻前顾后，曹操怎么可能在陈留起兵创业？自古成大事者都要冒险。”

“不说这些，为什么去北戴河，你是不是去找那蓝？”温迪打电话另有原因，那蓝告诉少爷，周末要去海边度周末。这让温迪极为担忧，那蓝家在北戴河有座四合院。

“那蓝在北戴河？”郭鑫年这才忆起，那蓝好像说过这句话。

温迪听他语气真挚，绝无谎言，收了话题：“早些回来，别让我担心，你连驾照都没有。”

那蓝曾经说过，父母喜欢海边，在这里有个农家院，周末偶尔来这里度假。郭鑫年苦笑一下，心中充满复杂的感觉，失意的时候想到那蓝，得意的时候就投向了温迪。他越来越肯定自己爱的是那蓝，而非温迪，可是又能怎么样？他从车上找到一个棒球帽遮住手机，顾不上全身浸湿，打开那蓝的微博，空空如也。

要不要和她联系？郭鑫年犹豫不决，返回自己主页，留下一段文字：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站在海边悬崖，梦想和野心只是一线之隔，该止步于此吗？

他从鸽子窝公园出来，不知道是深夜几点，胃饿得贴了肚皮，开车沿着海边向热闹的地方去寻找食肆。十几公里之后，海边出现一溜餐馆，此时不是夏天旺季，只有星星点点的餐馆营业。郭鑫年在一家海鲜馆旁边停车，要不要给那蓝一个电话？哎，已经有了温迪，见面又能怎么样？

一旦受挫便放下，寻找真正的自己，这就是郭鑫年的疗伤之法。他追古思今，融入曹操诗意之中，放下负担，十分畅快。鲜鱼肥蟹上桌，郭鑫年酒兴大动，点了两瓶啤酒，双手并用，嘴巴仿佛是无底洞，盘中的春笋和海鲜消失不见。店员正在惊愕之时，他又喊：“再来两只肥蟹，两瓶啤酒。看什么，别担心，我只剩钱啦！”

“螃蟹没了，只有炸鸡。”服务员说道。

“炸鸡啤酒。”郭鑫年等待之际，滑开手机屏幕，一条评论！点击进去，是那蓝的评论：抄袭。郭鑫年微博的前半句借用毛泽东的《秦皇岛》，抄袭就是指这个。自从那蓝删除了所有微博，今天是头一遭在这里聊天，看来她还在默默地关注自己。郭鑫年快速回复：往事越千年，萧瑟秋风今又是，人生七十年，弹指如梦。两只肥蟹两瓶酒，醉卧海风中，梦中见大爷。

见大爷？那蓝的评论回来。

哦，建大业。郭鑫年在酒醉状态下，输错了字。此时，炸鸡和啤酒堆满餐桌，郭鑫年拍张照片，发给那蓝：第二顿了。

错别字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那蓝回复。

手机拼音啊。郭鑫年勉强解释，炸鸡又消失了一半。

“知道年羹尧吗？”散会后，那蓝即与爸妈出发，按既定计划到海边度周末，与郭鑫年把话都说清楚，心情大好，“他在奏折上有‘朝乾夕惕’四个字，误写为“夕惕朝乾”。雍正大怒，打回奏折。年羹尧说，那是奴才的拼音输入法所致，结果你也知道了。”那蓝开玩笑，年羹尧被连降好多级，最终被赐死杭州城。她刚看了《甄嬛传》，记忆犹新。

罪臣知罪。郭鑫年知道那蓝的性子，一旦揪起小辫子，就没完没了。

还有一件事，你在北戴河？那蓝搞不明白，郭鑫年为什么也来到这里？

是啊，郭鑫年故意不解释，其实他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为了寻找那蓝而来。

怎么来的？那蓝犹豫不定，他会不会和温迪在一起？

一个人开车来的。

疯了，驾照还没有恢复。

人生在世，不需瞻前顾后，想做就做，知道织田信长吗？他是日本战国时代的一个大名。骏河国的大名今川义元实力雄厚，进军京师，连连取胜。兵临城下之际，织田信长深夜起舞，高唱《敦盛》：人世五十年，去事恍如梦，有生亦有死，壮士复何憾。唱完这首歌，他率领几名近侍出城，沿途召集人马，在风雨大作之际，强袭敌军，阵斩今川义元，奠定统一日本的基础。男人就该像织田信长一样，抱着舍我其谁的万丈雄心，才能不愧平生！他俩以往总这样聊天，那蓝说驾照，郭鑫年讲创业，不是一码事儿，道理却有相通之处。

少来，人家是统一日本的豪杰，织田信长冒险为了江山，你是醉酒驾车，只是酒徒。那蓝很担心，他会不会醉酒无照开回北京，立即抓起电话打过去。郭鑫年接起电话：“别管我，我回北京。”

那蓝问：“你在哪里？”

郭鑫年也不知道这小店的名字，随手打开手机发出一个定位：这里。

那蓝害怕他醉驾，说道：“不许开车！危险！”

“哈哈，我失去了创业精神，至少还敢冒险！嘿嘿，我先吃！”郭鑫年放下手机，炸鸡啤酒川流不息入肚，起来摇摇晃晃地结账，发现没带钱，跑到车里找出行驶本押在收银台，也不管服务员叉腰数落，脚下高低不平地走进车中，双眼朦胧，醉了！他启动汽车，马达轰鸣，汽车也像喝足了二锅头一样，在公路上摇摇晃晃向前驶去。郭鑫年醉得一塌糊涂，汽车向前一窜，砰地撞在护栏上，他嘴里唠叨着，歪歪扭扭地倒车，五六下挪出停车位。他辨别不清方向，开车四处兜圈，摇头想甩去酒意。忽然，一辆大货车驶过，灯光晃过，让他几近失明，惊出一身冷汗。他跳下汽车，绕到车前，车头被撞得稀烂。他猛踢两脚，仰望天空，雨流如注！他再回到车里，怎么也启动不了奥迪。他头痛欲裂，一阵恶心，推开车门，向外呕吐。

背后汽车喇叭极响，远光灯反复闪亮。郭鑫年擦擦面孔，倾盆暴雨忽然变小。一顶花伞遮在头顶。他看到一双精致的凉鞋和雪白的脚丫，再向上是细细修长的小腿、连衣长裙和纤细的腰肢。

“你来了？”郭鑫年酒醉，想不通她怎么找到自己？

“哼！”那蓝看看天空，大风带雨横扫，伞没有任何用途，何况郭鑫年早已淋透，她收了伞，扶他上车。

40

联合创始人

马幻城在会议结束之后留下张至冬，他不是搞阴谋的人，很多事情都应该当面谈清楚：“瓜哥，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想让我辞职？”

如果四个创始人联合起来，的确能够逼迫马幻城辞职。张至冬却从来没有这个想法，能够与马幻城一起创业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之一，像儿子一样珍贵。“Pony，你误会了，我只想保住扣扣。”企鹅技术的五个创始人共同孕育了扣扣，张至冬才是受孕怀胎生育的母亲，这是他心血的结晶。

“这不是产品的问题，而是关于创业精神。”马幻城来到落地窗边，眺望大鹏湾。他们并肩战斗十几年，拥有共同的回忆和辉煌，无论多么困难，他们都能一起面对：“瓜哥，他们坐拥豪车别墅游艇，谁挤公交和地铁上班？他们每天加班到凌晨吗？谁写过一段代码？谁亲自接听客户的电话，倾听需求和投诉？他们做得多还是说得多？他们还有创业精神吗？”公司的奢侈之风已经刹不住了，张至冬孤单地开着二十万的旧车，却挡不住越来越多的豪车开进公司地库，螳臂当车无能为力，只有固执地坚守自己的精神。

“如果我们失去了创业精神，凭什么做出伟大的产品？公司只会走向腐朽和没落！”马幻城质问，这是他心底的忧虑，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他们说创业难，守业更难。移动互联网时代即将来临，风暴到了家门口，我们还大谈守业？我们的规模比得上电猫吗？开心网和新浪微博差点儿把我们击垮，我们在中国都不是老大，放眼全球，苹果、谷歌和Facebook才是真正的老大。我们算老几，凭什么守业？瓜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马幻城千方百计要恢复创业精神，其他人却要守业，他寒心不已。

“我们功成名就，身家百亿，足够三辈子花，为什么天天泡在办公室，睡行军床，不去享受生活？为什么守着自己的黄脸婆？瓜哥你身体不好，我有什么资格让你通宵加班？我孤掌难鸣，势单力孤。我名为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却无力对抗腐败！早晚有一天，我会像乔布斯一样被董事会驱逐，因为大家要享受美好的生活，我有什么资格拦着大家！”马幻城情不自已，黯然落泪，“好吧，我辞职，你们守业吧！”

“Pony不要，我不是那个意思！”张至冬哪想要逼迫他辞职？急忙摇头。

“这里已经被腐败的文化占领，这就是我不让罗维并入总部的原因。”马幻城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

张至冬被连串的质问撕扯，马幻城收购罗维并非仅仅为了产品，也为获得新鲜的创业精神。他沉重地离开落地窗，坐在沙发上，他二十七岁时与马幻城一起创建企鹅技术，如今已经四十三岁，经历了十六年高强度的创业，身体越来越差，精力也跟不上。在传统行业，姜是老的辣，互联网行业必须全心投入，否则就会脱节，不了解年轻人的想法，丧失触觉，连倚老卖老的资格都没有。他认识到现实，痛苦地向马幻城坦承心迹：“我不年轻了，身体不行只能服老。我或许真的失去了创业精神，再也找不回来了。”他眼眶充满泪水，创办企鹅技术的十六年是他最重要的人生经历，难以割舍。

“乔布斯四十一岁重返苹果，四十五岁设计iPod，五十二岁推出iPhone，五十五岁发明iPad。身体可以衰老，但是创业精神永远不死！”马幻城鼓励着，心里绝望至极。创始人们都背离了创业精神，何况其他人？如果掀起一场革命，掀翻腐朽的文化，恢复创业精神，恐怕被赶走的就是我。

“乔布斯英年早逝，我不想这样，我想看着儿子结婚生子，老了能抱抱孙子。”张至冬痛苦不堪，他曾经是伟大的创业者，现在却再也不是了。

“或许你们是对的，我还是辞职吧。”马幻城充满无力感，他可以面对任何商业对手，却无法挑战腐朽的黑暗力量，那是人性的必然。

41

精神伴侣

那蓝一家子常躲避京城喧杂，在北戴河小住。那蓝开完会议，搭着爸爸的奥迪前往北戴河。她仍有查看郭鑫年微博的习惯，看见他在鸽子窝公园发的微博，本不想搭理，可是想到他很可能醉酒开车要返回北京，再也坐不住了。按照他发出的定位，开车找到郭鑫年，然后从海边拐入街巷，来到小小的四合院门前，推门进院。中央是一棵大树，古色古香的正厢房灯光熄灭。那蓝的父母早已休息，他们进入偏厢，床和沙发上摆着玩偶，桌子上架着一台iPad，外面看像是大家闺秀的闺房，里面却是现代的白领设施。

“醒醒酒。”那蓝端来一碗荔枝冰茶，他爸爸偶尔也会喝些红酒，这是必备的醒酒之物。郭鑫年一口喝下去，看看四周再看那蓝，她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滴着水珠。她并非温迪那种浓眉大眼，胸鼓臀翘的美女。她有细长的眼睛，尖尖的下巴，高挑的身材。温迪让人血脉贲张，那蓝让人宁静。

那蓝不想解释，抱来一身衣服：“冲澡，换衣服，都湿透了。”

郭鑫年乖乖听话，冲澡出来神清气爽。那蓝抱着一条厚毛毯给他披上，指指沙发：“挺晚了，这里能休息吗？”

“能。”天快亮了，郭鑫年不坚持回北京，爬上沙发，倒头就睡。也不知什么时候，电话爆响，他揉揉眼睛接起电话，听到温迪的声音：“大愚，你在哪里？担心死了。”

郭鑫年伸脖子向里面看看，这是一个套间，与卧室只有一道门，那蓝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希望糊弄过去：“还在北戴河。”

“找那蓝了，是吧？”温迪验证着怀疑，那蓝在北戴河度假，郭鑫年也正好去到北戴河，难道是巧合？

“没有。”郭鑫年勉强招架，难道我不知不觉想着那蓝，才来到这里？

“看看你的微博，聊得多腻乎？”温迪早就掌握了证据，不依不饶，根本不信。

“我想散心。”郭鑫年压低声音，这种农村的四合院好像不太隔音。

“哼，信你一回。你在哪儿？”温迪放他一马，关心起来。

“那个，还在北戴河，没回北京。”郭鑫年嘴里打起绊来，总不能说自己和那蓝睡在一个屋檐下。

温迪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听出语气不对：“在北戴河住哪里？”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郭鑫年不喜欢撒谎，支支吾吾，温迪猜到他犹豫的原因：“和那蓝在一起？”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郭鑫年不肯撒谎，言语中已经承认。

“哼，郭鑫年，开心快乐！”温迪对此极为忌讳，她的感情嫁接自那蓝，现在他们又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处理，恨恨地挂了电话。

郭鑫年慌乱起来，这事怪谁？自己喝酒不能开车，那蓝把自己接来，她也没错。温迪生气也应该，男朋友住在曾经暧昧的好友兼同事家中，还是一个房间，任谁都会不高兴。他披衣走到院落中，拨通温迪电话：“别生气，我的错，我灌了几瓶啤酒，糊里糊涂就跑到这里来了。”

温迪详细询问原委，确认郭鑫年事先没有约好那蓝，只是偶然遇到。她迅疾发出两条指令：“以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只有两条：第一，在微博上把那蓝拉黑；第二，立刻返回北京。”

“拉黑，不是绝交吗？”郭鑫年崩溃。

“我不想男友和前任搞暧昧。”温迪语气不容置疑。

“那蓝是我前任？都没有约会过，哪有暧昧？”郭鑫年更疯狂了，女人都是什么逻辑？

“哼，看看你们的聊天记录，就知道是不是前任了。你在她家里过夜，算不算暧昧？”温迪防微杜渐，严防死守，极为坚持。

郭鑫年反倒糊涂了，杨洋阳说过自己和那蓝恋爱，温迪说那蓝是自己前任，这场恋爱真是谈得糊里糊涂。他勉强答应下来：“好，我一会儿回北京。”

“北京见。”温迪不强求，郭鑫年能够答应回来就是收获。

42

携手抗敌

与此同时，在深圳企鹅技术的总部，马幻城无力对抗腐败，张至冬陷入深深的沉思。时间飞快地流逝，很久很久之后，张至冬抬起头来：“Pony，我知道该做什么了。”他想到一个残酷的办法，牺牲自己换回企鹅技术的创业精神。

“什么？”马幻城不知道答案，任何机构都会腐败下去，这是历史规律。

“公司肌体已经被癌细胞占领，必须割下来，让健康的肌体焕发生命力。”张至冬痛苦万分，他自己就是被癌细胞占领的那一部分。他明白了东方不败的痛苦，挥刀自宫绝不是纸面上那么简单。

“怎么做？”马幻城内心煎熬，他真的找不到办法。

“培养有创业精神的接班人，延续公司的创业文化，这是我的使命。”张至冬和马幻城同窗四年，十六年并肩开创企鹅技术。他们有过分歧、争执和误会，此时此刻，他们又站在一起，对抗最邪恶的对手。张至冬找到内心的方向，马幻城将不再孤单地战斗。“如果我们摧毁了公司的管理团队，真正有创业精神的接班人在哪里？”他想到了下一个问题。

“没有，还看不见。”马幻城摇头，这是严重的问题。

“不是水中望月吗？”张至冬哈哈笑起来，这就像做完器官切除手术，却发现没有可以移植的器官。

“挥刀下去，自然就有人冒出头来，既是颠覆和冒险，就没有十足的把握。”马幻城想不明白，只能凭借直觉决断。

“好！豁出去了！”张至冬答应。

一个潮州人，一个东莞人，企鹅技术的两个联合创始人，做出了他们人生的第二个重要决定，第一个是共同创建一家公司，第二个就是保护这家公司不被腐败吞噬。他们并肩伫立在落地窗前，看着大鹏湾的潮起潮落。他曾经的对手，通信工具ICQ、微软的MSN，曾经那么不可一世，最终一个个倒在他们脚下。这次完全不一样，对手不是人，也不是企业，而是充满邪恶力量的腐败势力，曾经吞噬过无数伟大的王朝，腐朽和没落的气息正在吞噬企鹅技术。任何公司，甚至伟大的王朝都不能逃脱灭亡，不可避免地腐败下去，直到大厦倾覆。马幻城和张至冬却毫无退缩之意，将携手发起一场风暴，横扫腐败气息，恢复伟大的创业精神。

43

心灵碰撞

清晨，海风清新，空气像有营养。郭鑫年一骨碌爬起来，才看见自己光着膀子，睡相不雅，肯定逃不过那蓝的视线，还好她不在房间，他快速刷牙洗脸出门。厨房已经备好早餐，花卷、咸菜、小米粥还有两个茶鸡蛋，桌面上留着一张纸条，只有一个娟秀的字：吃！郭鑫年昨晚没吃主食，肚腹早就空荡荡，坐下开吃，眼睛看着那蓝的字条，她练过书法？简简单单一个“吃”字，写得这么有味道。他很少正经吃早饭，往往到咖啡厅买个汉堡，或者在楼下买俩包子，今天的早餐分外可口，吃完意犹未尽。哎，这才是生活！

他举起手机，花卷、小米粥和咸菜被摄入镜头，发在微博感叹，暗叫糟糕，这不是惹温迪生气吗？想删又舍不得。那蓝的私信进来：吃完了？来海边。四合院距离海边极近，郭鑫年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人不多。沙滩上有一张藤椅，那蓝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里面穿着一件毛衫，头戴毛线帽子，手里举着一本书，淡淡的素妆，格外清新。

郭鑫年坐在沙滩上，二了吧唧地笑着说：“真好吃啊，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蓝苦笑，坦白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这是夸我吗？”

郭鑫年有正牌女友，这么说确实轻浮。他看着那蓝，她才是我喜欢的女人，怎么就变成了温迪？可是木已成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郭鑫年有说不出的苦闷，谁让自己第一次参加高摩说明会的时候，中途喝咖啡拿错名片？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凡事反思自己，如果在一件事中自己错了十分之一，对方错了十分之九，他也会归罪自己。他答应温迪今天离开，尴尬地说：“谢谢啊，昨晚醉成那样。我想，一会儿就走了。”

“陪我走走。”那蓝收起书本站起来，转了话题：“怎么打算？卖不卖魔盒？”

“股东都坚持卖出，即便我不卖，也找不到赢利模式，没有路。”郭鑫年一片迷茫，不知道方向。

那蓝打开手机，触控屏幕，放出一首歌来，正是当年郭鑫年鼓励她的歌曲，《路一直都在》，每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就会听这首歌，那蓝在海边轻轻哼唱起来。郭鑫年随着她的声音，渐渐被带入节奏之中：“路一直都在，看不清的路又算什么，就算走到尽头又能算什么？这就是生活，寻找梦里的未来，笑对现实的无奈。不能后退的时候，不再彷徨的时候，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郭鑫年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与那蓝在无人的海滩上，激昂万分，冲到海边，喊出最后一句歌词：“没有选择的时候，不能选择的时候，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

歌曲结束，两人意犹未尽，坐下来望着大海，烦恼一扫而空。郭鑫年好像看见模糊的未来，看不清晰也舍不得放弃：“移动互联网将像潮水一样吞噬传统互联网，广告、游戏、社交、电子商务都会从电脑转到手机上。魔盒掌握着移动互联网的入口，我们困在门外，门内就是无限的机会。”

“好像缺失了关键的一环，使我们不能打开这扇门。”郭鑫年仿佛又回到骑行唐古拉山的状态，而且那蓝就在身边，他们处在平静的心态和思维风暴的中心。

“记得林佳玲的介绍吗？微博越来越臃肿，变成了公众平台。”那蓝对微博又爱又恨，这里可以与朋友分享心声，却时时担心隐私泄露，她后来干脆删除了全部的内容。

“是啊，微博上的对话全都泄露了，才会有误会。”郭鑫年深有感悟，就像揭开新娘的盖头，发现新娘子是另外一个人。

“什么样的误会？”那蓝停住脚步，看着郭鑫年，继续这个话题。

“啊，这个……”郭鑫年眼神慌乱，那蓝极为聪明，总能从话中揣度人心。

那蓝再次试探：“你和温迪很幸福吧？”

郭鑫年有苦说不出，摆手不想说，又怕错过这个机会，犹豫再三：“那段时间，我们没有见过，没有约会过，我习惯和你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很香很甜。现在不是这样，我像丢了灵魂，情感很不单纯。我常常搞不清楚，她和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蓝也怀念那段时间，她与少爷分手，正在难过，郭鑫年遭遇困难，放下一切骑行拉萨，返回北京之后，百折不挠，义无反顾追求梦想，终于获得高摩投资，自己还困在格子间。他的精神世界震撼了那蓝的心灵，积极向上，自强不息，勇于冒险，我远不如他。那蓝叹气一声，思绪回到情感上，但是他没几天却和温迪搅在一起，这里面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你和她发展好快。”

郭鑫年也觉得此事别扭，早想一吐为快：“我第一次见到温迪拿了你的名片，有些误会，可是我没有糊涂到那种程度。我与温迪见面的时候，称呼她为那蓝，她说英文名字是温迪，让我这样叫她。”

“你总是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忽略他人。”那蓝记得清楚，第一次说明会的时候，应该自己主持会议，临时让温迪接替了。

“好吧，这我承认，不过临时出去喝杯咖啡不是大错，是不是？”郭鑫年渐渐明白，这件事自己三分糊涂，七分被利用了。

“不是大错，后果很严重。”那蓝确定，温迪利用了郭鑫年的糊涂。

“别上纲上线，会议结束的时候我索要名片，温迪给了一张你的名片。”郭鑫年详细地叙说着。

“她也没错，那个会议本来应该由我主持。”那蓝想着那个下午的少爷出轨，如果没有那个意外，她会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

“然后我去敦煌和西藏，按照那个名片和你联系，为了那本书，记得吗？”

“《冰岛攻略》。”

“那一直是你，那种心灵相通的感觉，我们都能感受到。”郭鑫年确认着，试图把中断的感情接回来。

“心灵相通，怎么做到？”那蓝也喜欢那种感觉，详细确认。

“只要不知道你在哪里，就去看你的微博，或者发个消息，从语气就能判断出你的喜怒哀乐。”

“你以为那是温迪。”那蓝也懂得那种感觉，现在又能怎么样？时间不能倒流。

郭鑫年既然开口，就想把事情说清楚：“我以为她是你，后来才知道我搞错了。”那蓝心里明白，温迪极有心计，郭鑫年大半被耍了。可是他要不是迷恋温迪，怎么会将错就错？

“嗨，这算什么事儿？”郭鑫年骂着，他和那蓝谈恋爱，却被温迪抢了胜利果实。他停住脚步，看着大海，却恨不起来温迪。他不能说自己对温迪全无迷恋和感情，更不能说自己自始至终全然不知：“都是新浪微博惹的祸，评论和回复任何人都可以看见！”

抢回来不是那蓝的风格，徒增烦恼，她默默踩着海水，让心情平复下来。一切都暴露出来，太可怕了，不知道谁在暗中窥视。那蓝望向大海，自从郭美美东窗事发，“表哥”“房姐”和“房叔”陆续在微博上被曝光，很多人看中网络的力量，煽风点火，语出惊人，达到出名获利的目的。那蓝生在官员之家，耳濡目染，猜测着说：“网络上负面和虚假的信息太多，很多大V有上千万粉丝，呼风唤雨，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政府不会任由微博发展，早晚都会出手，如果这些大V被打掉，我们还会留在微博上吗？”

“如果用户不喜欢微博，将流向哪里？”郭鑫年豁然开朗，对讲机吸引用户，再用社交功能留住用户。

“社交功能？好友之间的圈子。”那蓝常常受到郭鑫年的感染，思维活跃。

郭鑫年坐在沙滩上，画了三个箭头，左边写上“吸引用户，对讲机”，中间写上“保留，社交”，右边的圆圈内写上“赢利”。他用树枝指着最后一个圆圈，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有个想法，有些疯狂。”

“什么？”那蓝看着郭鑫年，他们总能碰出无尽的火花。

“生态系统。那蓝，这大海就是一个天然的生态系统，水和土壤、海草和各种各样的生活构成了生生不息的生态系统。”郭鑫年望着大海，海水中的生物在他眼前一一闪现，海水和土壤滋生微生物，微生物是海藻和各种植物的食物，海藻又滋生鱼虾，鱼虾又成为鲸鲨的猎物，当鲸鲨生老病死之后，又分解为海底的养料。那么，魔盒是手机入口，通过免费的通信功能吸纳海量的用户，利用通信录再建立社交关系，接着就是游戏、支付、交易、搜索和新闻，成为一个移动互联网的生态系统。到了那个时候，便没人是我们的对手！”郭鑫年目光燃起火焰，看着那蓝，是个好主意吗？

“哈哈，你真的要颠覆互联网吗？”那蓝惊讶地看着郭鑫年，这的确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郭鑫年需要她的支持和鼓励，就像以前一样：“不可行？”

那蓝忽然笑了，如同璀璨的阳光照射：“就是这种感觉，你骑行唐古拉山那天的感觉。”

“跟我来。”郭鑫年不由分说拉起那蓝的手，飞速地向四合院跑去。他要把想法整理出来，那蓝却在沙滩边缘停住脚步，提醒：“知道吗？这并不容易。”

郭鑫年是个懂得感恩并且知足的人，他神采飞扬，使劲儿将那蓝拥在怀中。这是一种兴奋的表达：“我不在乎，我得到了这么多，不再害怕失去。”

温迪让郭鑫年回北京的叮嘱已经被他忘到了爪哇国。

郭鑫年和那蓝盘腿坐在厢房中间，用各种各样的笔在白纸上描述新的想法。社交网络的概念起源于哈佛校园，扎克伯格创建了Facebook，开心网在中国模仿这个概念，倏然兴起。抢车位和偷菜，让开心网尝到甜头，向游戏领域发展，希望尽快赢利。其实用户并不是真的喜欢偷菜，这只是朋友之间的恶作剧，社交才是本质。新浪微博崛起，开心网走错一步，丧失霸主地位，瞬间没落。郭鑫年眉飞色舞地讲述想法：“为什么微博的黏性越来越小？人有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而后有忠孝悌忍信，对领导忠心耿耿，对父母要孝顺，对老婆要能忍，兄弟要亲近和睦，对朋友要有信用。”

“对女朋友呢？”那蓝开起玩笑，这样感觉就对了。郭鑫年创业的那段时间，那蓝迫于公司规定，不能与他见面，只是在网上与郭鑫年碰撞想法，即便与罗维去听《妈妈咪呀》歌剧，心也与骑行唐古拉山口的郭鑫年连在一起，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心灵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应该能挨打吧？”郭鑫年哈哈笑着，话题怎么扯到这里？他继续说：“新浪把不同类型的关系拉入同一个微博中，对于悲催的八〇后来讲，最怕父母和老板关注自己的微博，一旦被关注，就开始装腔作势。”

挨打？那蓝抓住话题的另外一头，把枕头砸在他身上：“我打过你吗？快说，谁经常打你？”

“哪敢？喜欢都不够。”郭鑫年看着那蓝，忍不住在她长发上轻轻一吻，思路又转回来：“我想在魔盒上增加开发好友圈功能，父母、老板、朋友、恋人、同事、生意伙伴，互不干扰，构建和谐社会，科学发展。”

“还有一件事，有一个创业者名叫程啸虎，在做打车软件。他们遇到一个技术问题，呼叫接通率很低，急需投资来寻找技术合伙人，我想请卢卡和他聊聊。”那蓝此时此刻只是按图索骥，寻找未来的投资对象，尽心尽力帮助创业者，她根本不知道，这张投资地图将会指引她走向入口之战后面的另一场硝烟。郭鑫年就是创业者，深知没有技术合伙人之苦。这种事情不用那蓝张口，他都义无反顾，这就是创业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44

新的方向

地面上铺满白纸，郭鑫年和那蓝光脚踩在上面，讨论着好友圈的细节。他们把想象中的手机界面画出来，不满意就撕掉，想清楚再来。他们两人饱受微博信息泄露之苦，在设想中，魔盒的通信录自然而然形成了好友间的社交关系，分享照片和心得，互相评论，一切都限制在熟人之间，构建一个封闭的空间，拦住各种暗中窥视。封闭和隐私就是好友圈的差异，新浪微博是陌生人之间的社交网络，好友圈存在熟人之间。

电话响起，郭鑫年心思全在白纸上，看也不看就接起来：“喂，温迪，我还在。”

温迪火冒三丈：“你答应我今天离开，还算数吗？”

时间已经中午，郭鑫年安慰温迪：“我们有一个很好的想法，把魔盒生态系统化，社交、游戏、支付都可以在魔盒上完成，就能解决赢利的问题。”

“我们？”温迪怔怔地抓着电话，猜到另外一人是那蓝，驳斥郭鑫年：“社交功能？我们连幂聊都勉强应付，你还要和新浪开战？”

“新浪微博的用户正在流失，没发现吗？我们不吸引他们，他们就会流失到其他地方。”郭鑫年据理力争，他和温迪一谈到公司和产品，就泾渭分明。

“不说这个，什么时候回北京？我要看电影。”温迪不想争论，当务之急是把郭鑫年和那蓝分开。

郭鑫年回头看看那蓝和满地的白纸，担心想法转瞬即逝：“我要把这些想法都抓住，画出来。”

温迪和郭鑫年的感情发展这么迅速，其实是那蓝打好了基础，他俩在一起就是干柴烈火，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温迪不得不放低语气请求：“大愚，你回北京，我给你做饭做菜，红酒香槟，我陪你工作，陪你讨论，回来吧。”

郭鑫年为难起来，看看天花板拒绝道：“温迪，我这几天要好好想想。”

温迪不想再失去郭鑫年，这是最后一次抓住他的机会：“你工作的时候，我会很乖的，肯定不打扰你。我只是不想你和她在一起，我好怕，怕失去你。”

郭鑫年抬头，缓缓说道：“我完成这些想法就回北京。”

“好的，我等你。今晚做菜给你吃，好不好？”温迪退让了，这是她的底线。

郭鑫年放下电话，走到那蓝身边，抓起笔，却失去了灵感：“刚才到哪里了？”

“忘了。”那蓝听见了他的电话，咬着嘴唇，心里不是滋味儿。

郭鑫年拍着脑袋，看看外面：“算了，中午吃什么？”

那蓝的眼泪蹦出，走到门口拉开门：“没人留你吃午饭，你不是要回北京吗？有人在等你！”

她为什么流泪？女人真奇怪，郭鑫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

蠢笨如牛，那蓝拉开梳妆台，从抽屉中拿出一本书，塞给郭鑫年，正是他丢失在高摩的那本《冰岛攻略》：“记得这本书吗？你丢在会议室里，让我去找。”郭鑫年曾经的梦想破裂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那蓝指着桌上的相框，这是郭鑫年发给她的照片：“你骑行拉萨，在布达拉宫门口，拉着这个条幅，还记得吗？”

这是郭鑫年亲手制作出来的条幅，上面写着：拉萨不是终点，那蓝，北京见，把我们的想法变成现实！我想你。记忆如此清晰，雪域高原的骑行，唐古拉山口的兵站，让人惊喜的想法，那蓝时时相伴，讨论和分享，那是一段开心难忘的旅程。这些记忆都属于那蓝，我却和温迪搅在一起，好像在梦幻中，床上的缠绵，股份和投资、互联网论坛的荣耀？哪个才是我想要的？

那蓝走到床头，枕间是那个熟悉的绿色的毛绒兔兔：“这是谁给我的？我每天抱着睡觉，我用兔兔的照片当作微博的头像，你不明白我的感情吗？”

郭鑫年看着眼前一切，彻底清醒，抬头反问：“我拿错名片搞错人，可我回北京之后，你为什么不见我？”

那蓝心事淤积很久，今日一吐为快：“我们是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如果感情和创业纠结在一起，就分不清楚爱的是人还是钱！”那蓝不想背后攻击温迪，轻声提醒：“你呀，其实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郭鑫年以往肯定会遗漏那蓝的言外之意，这次却没有：“我不知道什么？”

那蓝欲言又止，温迪那时是罗维的未婚妻，根本不可能爱上郭鑫年，婉转说道：“你既然和她在一起，至少应该了解人家有没有男朋友。”

郭鑫年隐约知道温迪的感情纠葛，他想到这里，终于说出关键：“我以为温迪是你，魔盒是我们一起的想法，所以转让了百分之十的股份给她。”

果然这样！那蓝和郭鑫年面对面坐着，详细地互相补充，说出更多真相，温迪与罗维合谋取得高摩的投资，试图阻止郭鑫年参加高摩的说明会，那蓝屡次支持魔盒，直到拆穿他们的图谋。罗维没有拿到投资，温迪与他分手后转投郭鑫年怀抱。郭鑫年心惊肉跳，一切竟然是这样！他们拼凑出完整的答案，郭鑫年一心一意却爱上两个人，原因真的不全怪他，温迪的精心设计和那蓝的矜持都导致了这种局面。

不知不觉之间，他们的话题跳跃出来，谈起了产品设计，又聊起了那蓝的音乐和郭鑫年的历史。他们曾在网上没完没了地聊天，后来因为温迪的出现而停止。今天，他们坐在白纸上面对面，话题不知道被扯到哪里。郭鑫年心里畅快无比，每个细胞都在跳跃，总能产生绝妙的想法，上次是对讲机，这次是好友圈。他忽然明白：“没有你的时候，我就失去了灵感。啊，知道原因了。”

“为什么？”那蓝有同样的感觉，却没有想过原因。

乔布斯的天赋可以归结于一点，站在科技和艺术的交叉点，才能不断地颠覆世界。郭鑫年熟读《乔布斯传》，说道：“你喜欢音乐和艺术，我喜欢科技和历史，我们各自远比不上乔布斯，但我们加在一起，就站在了艺术和科技的交叉点，像他一样。”

“切，吹牛。”那蓝不认可这个比喻，自己哪敢跟乔布斯比？细细一想又不无道理，这正好可以解释他们在一起时思如泉涌的状态。他们互相汲取养分，精神世界共同成长。郭鑫年牵她起来，看着一地的白纸上画满好友圈的功能，说道：“我最喜欢南北朝的历史。一位南朝将军名叫陈庆之，率领七千士卒北伐，凡四十七战皆捷，克三十二城，攻占北魏的首都洛阳。北魏天柱大将军尔朱荣率领三十万人马倾巢来攻，他绝对是中国历史上一位军事大家，曾经以数千骑兵，冲入几十万河北义军背后，前后夹击，阵擒葛荣。别的不说，李渊的祖父李虎，北周的实际开国帝王宇文泰都在其麾下，战力可想而知。陈庆之坚守洛阳六十天，全军覆没，逃回南朝。他手下一名年轻的将领杨忠留在北方，改变了中国历史。”

郭鑫年前言不搭后语，却常常带来思路碰撞的惊喜。那蓝对这段历史极为陌生，好奇地听着。“杨忠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像我们一样。”郭鑫年借用历史开着玩笑，她睁着大眼睛掉进了小小的圈套，“什么？”那蓝的好奇心被调动起来。

“他生了一个儿子。”郭鑫年没有开玩笑，非常认真。

“什么！”那蓝掩口却笑不出来，郭鑫年二极了，这话放在职场就是性骚扰。

“他的儿子名叫杨坚，继承隋国公，西逐突厥，南平陈国，一统中国，结束了二百八十年的大分裂和大黑暗的时代。”郭鑫年眼中闪出熠熠光芒，“我们也有一个孩子，魔盒改变了世界，现在我们正在孕育新的孩子。”

“你这家伙成天乱说话。”那蓝扑哧笑喷，不与他计较，却也没法接下去。他们两人在网上这样肆无忌惮惯了，郭鑫年从大历史的角度看待技术和产品的发展走势，洞察未来的趋势和变化，大处着眼，小处入手，这是他的优势。他们又聊了一阵儿，郭鑫年埋头完善白纸上的图形，那蓝悄悄溜出去，将午餐端到偏厢房中的方桌上，唤他过来。两人举着花卷，捧着粥碗，夹着小菜放在口中，沉浸在精神的和谐世界中。那蓝已经与爸爸、妈妈简单说明情况，他们在另一厢房，并不过来打扰。

手机突然响起，温迪不舍不弃地打来电话：“大愚，你在干吗？你还在那蓝家吗？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想冷静一下，先不要联系，好不好？”郭鑫年不解释，挂了电话，看着那蓝笑笑。他和那蓝都不是追求金钱和权势的人，创业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想法，而开发出好玩的产品。温迪不一样，她基于商业利益，关心的是收入和估值，所以，郭鑫年永远没办法和她碰撞出好的产品。

夕阳西沉，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窗外，日落！唯有这种天地交合的景色能够将他们从产品设计思路中拉出来，他们冲出四合院，迎着夕阳向沙滩奔跑。那蓝的情感难以抑制，勇敢地把右手滑进郭鑫年手掌之中，温暖和安全的感觉。他们手拉手相依在海边，听着涛声，看着夕阳渐渐沉入大海。

郭鑫年当天没有回北京，他沉浸在产品的世界中。他们用了几百张大白纸，把想法归纳，魔盒是通信平台，第二步要成为社交平台，第三步发展成游戏平台，第四步与信用卡绑定变成支付平台，最后将企业账号变成交易平台。他们完善功能，梳理流程，画出界面。那蓝第一次参与研发的美妙过程，从一个简单的想法衍生出越来越多的产品功能，归纳合并，做减法。每到这个时候，他们会停下工作，骑车去海边探索。郭鑫年说这是沉淀，忘记所有思路，以用户的角度体验。如此反复，既有好主意诞生的快乐，又有割爱的痛苦，就像孕育孩子一样，萌芽茁壮成长，日趋完善。三天之后，厢房四周挂满白纸，一幅幅界面图形被清晰地绘制出来，那蓝体会到了母亲与胎儿之间的联结，卖出魔盒就像卖出孩子，是残忍的割舍。

那蓝光着脚小心地踩在白纸上，简单的长裙和舒服的圆领，手腕上有精致的手镯，雪白的颈间戴着好看的挂饰，她认真地调整灯光和相机的角度。从西藏带回来的兔兔摆在床头，梳妆台上自己在布达拉宫前打着条幅的照片，这一切都述说着她的感情。

那蓝拍完一张，举着相机跑过来让郭鑫年看，蓝花的味道扑鼻而入，郭鑫年沉醉其间。啊，和那蓝一起开发产品，就像生孩子一样美妙！当他向那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脸蛋羞红如晚霞。她全都拍完，把图片导入笔记本电脑，投影在墙壁上，两人靠在榻上，一张张仔细研究。那蓝的掌心湿润和细腻，暴露出她的紧张和慌乱，气氛变得怪异。郭鑫年缓缓接近她的嘴唇，看见她目光中的犹豫。这么做对吗？他犹豫起来，当他要后退的时候，那蓝闭上眼睛，将自己交了出去，长长的睫毛和细细的眼睛，郭鑫年将她拥入怀抱，嘴唇紧紧压上，理智消失，只有她的温柔和细腻。

忽然，郭鑫年感受到唇间的一片冰凉，那蓝使劲儿把他推开：“你走吧，回北京，有人在等你。”

45

决裂

郭鑫年在北戴河住了三天，温迪起初不停打来电话，第三天电话安静下来，暴露出她的绝望。其实最了解郭鑫年和那蓝感情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温迪。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他们心灵相通，一旦相遇，谁都挡不住。

果然，当郭鑫年回到北京的公寓，温迪已经将她的东西全部搬空，恋情恐怕到此为止了，可是魔盒怎么办？难道真的任由她卖出去？他安安静静待了一天，冷静下来，第二天才约她见面。下午两人在咖啡馆面对面的时候，没人提起北戴河发生的事情，却都知道一切已经变了。郭鑫年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道：“关于并购，再听我说一句。”

温迪将文件打印出来，摊在桌面：“我们表决过了。”

“给我三分钟。”郭鑫年摊开平板电脑，将那蓝的图片展现出来，“关于赢利，我想到了解决方案。”

“什么？”温迪想尽快获利了结，无心多听。

“先是好友圈，留住用户，然后魔盒是生态系统化，连接社交平台、游戏平台、支付平台、新闻平台。”郭鑫年经过深思熟虑，充满信心。

“这真的是你的想法？”温迪惊讶地看着郭鑫年。

“是的。”郭鑫年心中燃起希望，或许她也喜欢。

“烂得不能再烂，拾人牙慧，开心网和新浪微博早就玩烂了社交功能，没有任何创新，只是嚼烂的甘蔗渣，消化过的山珍海味，被吴三桂抢回去的陈圆圆。”温迪毫不客气地批驳，这种技术层面的沟通，郭鑫年是不忌讳的。

“消化过的山珍海味？”郭鑫年怔怔地问道。

“Shit.”温迪用英文回答，多么好的山珍海味被消化之后都变成狗屎。

“被吴三桂抢回去的陈圆圆又是什么意思？”郭鑫年思路一时转不过来，问完“哦”了一声，摆手表示明白了。陈圆圆本是秦淮八艳，后来被养在吴三桂深闺。李自成攻入北京的时候，陈圆圆被部将刘宗敏霸占，转宿军营。吴三桂重新抢回来的时候，陈圆圆已经不复当年的模样。

“被玩烂的！社交网络最早是Facebook的发明，然后是开心网和新浪微博，你说幂聊山寨了魔盒，你怎能反过来模仿别人？鑫年，我以为你暂时受挫，对你仍然寄予厚望，现在只有失望。”温迪毫不容情，她一直忍受郭鑫年，从未暴露出这样的面孔，这次终于放开情绪：“你两面作战，知道对手是谁吗？新浪微博有五亿用户，这样不能挽救公司，只会把奄奄一息的魔盒拖入泥潭。”

温迪几句话轰住郭鑫年，把协议推到他面前：“现在，签署协议。”

郭鑫年执拗地坚持，将笔扔进垃圾桶：“不签。”

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东已经同意，他即便不签也不影响并购，温迪忽然笑了：“随便。”

两人彻底决裂，郭鑫年直视她：“为什么一定要卖出魔盒？”

“作为投资人，这是我的责任。”温迪收拾手提包，准备离开。

“你不仅是投资人，还曾是我的女朋友，也是魔盒的股东，你扮演了三个角色。”郭鑫年看清了她的动机，她只想获利退出。

“你却投向那蓝的怀抱，你们在北戴河泡了三天三夜。我怎么求你，你都不回来，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温迪眼中带泪，她在各种角色中变换，非常不容易。

郭鑫年不想指责她，摇头：“你的做法太危险。”

温迪仍然希望挽回情感，恳求：“大愚，别离开我，无论在北戴河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追究。”

郭鑫年看着泪流满面的温迪，她和那蓝只能选择一个，拒绝道：“温迪，对不起。”

那蓝，为什么要抢走我的男友？温迪擦去眼泪，坚强站起来，我不会放弃！无论是投资还是感情。她略微平静心情，通知郭鑫年：“明天上午九点，高摩十七层，华山会议室，对战略合作伙伴进行讨论和投票，缺席者视为弃权。”温迪抢先入股魔盒，转手卖出，一切都是她的谋划。

第五章

企鹅起舞

46

敲山震虎

阳光照射进暖房，温度适宜，这是壁炉燃烧的热力。老爷子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本《德川家康》，这套书记载着德川家康与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争锋天下的故事。年底退位，他毫无怨言也不恋栈，只是家族盘踞着巨大的商业利益，兄弟姐妹、儿子女婿、亲家、司机和秘书，他们不会心甘情愿地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自己是大家长，必须保护好这个家族，他们哪里知道世道的险恶！

进退自如，才能纵横天下，可是进易退难。老爷子熟读世界各国历史，在日本战国时代，这种退却叫作“切”，敌强我弱之际，必须干净利落地撤退，不能拖泥带水，否则就万劫不复。老爷子展开书本，在丰臣秀吉统一日本的关键的贱岳之战中，对手柴田胜家派遣军队攻入制高点，丰臣秀吉率领大军反击，柴田军队留恋阵地，迟迟不肯下山入本阵，耽搁了时机，被丰臣秀吉的军队追击，彻底打败消灭。柴田胜家兵败之后举起大火，全家自燃！老爷子摇头，没人知道这些典故，儿子更是听不懂，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前人覆辙。

进如山稳，退如闪电，这向来是老爷子的风格。

少爷推门进来，春风得意。飞讯上线五个月，轻松赚到几千万，如果收购魔盒，制定收费标准，这是多么大的生意！他叫声“爸爸”坐在旁边，老爷子心里感慨。这孩子不像自己，无论长相还是性格，环境更是完全不同。自己生于贫寒，努力奋斗，平步青云，后来主政一方，没时间照顾家庭；儿子长于妇人之手，备受呵护，哪知道外面的风雨？他欠缺艰苦的磨炼，后来去美国求学，我想让他吃吃苦头，他妈妈偏不放心，租好别墅，安排好管家、厨师、司机和保安，锦衣玉食。大学假期，她甚至和老钱一起去照顾，老爷子常常后悔。我连儿子都管教不好，又有什么资格管理国家？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风餐露宿，不该娇生惯养，养成好高骛远的性子。

老爷子打开《德川家康》，向儿子讲了一遍贱岳之战。少爷完全不懂日本战国时候的背景，老爷子不得不从头讲述起丰臣秀吉、柴田胜家和织田信长之间的关系。少爷终于听懂了，笑着说：“我懂，贼偷完东西，赶紧跑，别恋栈。”

话糙理不糙，老爷子琢磨着就是这么回事。少爷不笨，为什么净做傻事？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两人正在交谈之际，老钱进来，肃立一边。老爷子摆手让他坐下，将一份内参递给少爷说，看看。

这是一篇新华社的内部报道，大领导在海淀区调研，多次谈到创新，其中一段话吸引了少爷的视线：有些人短视和守旧，限制新生事物。我看呢，关键要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让市场真正成为配置创新资源的力量，让企业真正成为技术创新的主体，政府不要横加阻拦，也不要到处伸手，不该管的坚决不要管，靠市场嘛！

这段话意味浓厚，少爷仔细品着，老爷子问道：“说说读后感吧。”

少爷凭借政策法规力压魔盒，限制互联网企业经营语音业务，再中断魔盒网络，趁机收购。如今，大领导亲临车库咖啡，与创业者座谈，说出这番话，意图明显。可是，中通电信向来是家族势力范围，何必畏首畏尾？少爷不敢这么说，轻轻回答：“金泰也是企业，凭什么不能竞争？”

“老钱，你说说。”老爷子向来判断清楚每个人的想法之后再表态。

“您要退了，该收手了。”老钱直言不讳，意图与少爷相反。

“这是正经生意，凭什么退？”少爷据理力争，不肯放弃。

“里面有玄虚。”老爷子皱眉沉思，无论商场、官场抑或经济还是政治，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任何事情发生，必有对手的捣鼓，这是老爷子积累多年的智慧。

“怎么可能，魔盒那几个屌丝，不可能走动到这个级别。”少爷一口否定这种可能。

儿子没有政治智慧，老爷子只希望把家族从危险中带出来，赶紧上岸。权利、垄断资源、土地和资金，这都是大家族争夺的焦点，退位后没有了保护伞，如果不吐出这些肥肉，弄不好身家性命都会被吞噬。他慢腾腾站起，从身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递给少爷：“萧卷，看看此人的传记，学学。”

这是袁家骝的传记，袁世凯的孙子，他妻子吴健雄有“东方居里夫人”之称。袁家骝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期间，研究高能物理，证明了地球上的中子来自宇宙产生的次级粒子，设计并建造了全世界能量最高的质子加速器，两获美国科技大奖，是著名的物理学家。物理学家？少爷笑了，我哪儿是那块料？

少爷一点儿都不领会，老爷子不禁失望：“希望你能够学学袁家骝，不要从政也不要从商，干干净净，至少收心养性，不要当个纨绔子弟。”

少爷不敢作声，老爷子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向老钱问道：“视察的时候，谁在场？”

老钱做过调查，将名单呈上，老爷子哈哈笑了：“看看，咱们的那厅长也在。”

少爷大惊，还是老爷子老辣，总能看出事件背后的关联和动机。老爷子怒极反笑：“我没想到啊。”

此事关乎少爷婚事，少爷不想与那蓝决裂：“那厅长在电信部，陪同调研也是分内之事，应该没有和我们作对吧？”

老爷子暗笑儿子单纯，那蓝爸爸即便出于工作原因陪同考察，也该事先打个招呼，至少事后也要说一声。他沉思许久说道：“第一，不要再通过电信部施压；第二，你和那蓝断绝联系。”

少爷既舍不得飞讯，又放不下那蓝：“爸爸，那蓝不是您一直看好的儿媳妇吗？”

老爷下了决心，必须打好最后一仗，证明自己不好欺负，否则对方就会穷追不舍。老钱明白老爷子的想法，劝说少爷：“婚礼的请柬都发出去了，婚礼取消，别人都说咱们失势了。那蓝爸爸不识好歹，竟然陪同调研，明显不给我们面子，别人又会怎么议论？树倒猢狲散，还是墙倒众人推？”

少爷哪儿想到婚事牵扯这么大，更痛恨自己一时冲动带菲菲回家，不仅失去了那蓝，也产生了政治斗争中的一道裂痕。老钱还怕少爷不明白，再次出言提醒：“这是退位前的最后一战，必须敲山震虎，绝不能让别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

少爷恳求着：“爸爸，我再和那蓝谈一次。”

老爷子叹气一声，默不作声，儿子政治智慧实在太低，必须尽快退出，否则必出大事。老钱仍然苦口婆心劝说：“少爷，还不明白吗？这是让那蓝回心转意的唯一办法。”

“不联系那蓝，怎么让她回心转意？”少爷想不清这之间的关联。

老爷子点头，老钱才说道：“拿下那蓝爸爸，才可以让她回心转意。”

老爷子不愿意在少爷面前多说这种下三烂的打法，挥挥手：“你走吧，记得我说的话。”老爷子常常怀疑自己，每次有些不好的事情都打发少爷走，这是不是导致少爷幼稚的原因？哎，不想这些。少爷将信将疑，离开暖房。老爷子看一眼少爷背影，问老钱：“上次说到你的接班人，可有进展？”

老钱心中一动，老爷子对自己退位似乎非常迫切，对我不放心了？他看出什么？他恭敬回答：“这个人不好选啊。”

“事不宜迟，须早些选好，带来见我。”老爷子不由分说，口气却十分客气。

老钱辅佐家族几十年，黑道白道通吃，老爷子能够成功上位，也有他运筹帷幄的功劳。老爷子都要退了，我还恋栈什么？少爷年轻，未必与自己合得来，还是早早让贤为好。老爷子让自己物色人选，还是极其信任的，如今局面错综复杂，什么人才能接掌这个管家之职？她行吗？在这瞬间，老钱想起一个人来。

47

强行表决

引入新的战略投资人，其实就是卖出股份，股东们陆续签字确认，温迪紧锣密鼓地催促金泰和企鹅技术开出收购条件。这并不容易，需要对魔盒的用户数据进行分析和估值。一周之后，温迪邀请魔盒的股东们参加会议，讨论并购事宜。

那蓝又出现在会议室中，温迪皱眉，无论是投资还是感情，绝不容她插手。她稍一示意，胡须分析师说道：“今天是项目小组会议。”

这是明显的对那蓝的蔑视，郭鑫年站起来说道：“我们创业团队邀请那蓝参加，想听她的意见，苏大哥不反对吧？”

苏菂始终都是郭鑫年的好朋友，对那蓝印象极佳，当然不会反对。他们占有大多数股份，温迪不想大动干戈，只好避开那蓝的目光宣布：“金泰和企鹅技术都提出并购条件，请各位股东审核和讨论。”

“等等，如果你们坚持卖出，我退出。”郭鑫年抢先说道，他在北戴河有了新想法，更加坚决反对。

“我同意。”温迪快刀斩乱麻，不想节外生枝，不理郭鑫年的挑战。两人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是分是合没有明说，又不得不在工作中碰面。

“大愚，不妨听听收购条件。”杨洋阳无法支持郭鑫年，只好寻求妥协。

苏菂将文件推到郭鑫年面前，企鹅技术为魔盒估值一亿美元，金泰的估值略高一些，更大的区别在于企鹅技术寻求控股，金泰只收购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郭鑫年看也不看，退回文件，强硬地说道：“我反对卖出，魔盒可以从通信平台转型为社交平台，然后是游戏平台和支付平台。”

“我们做过表决，决定卖出股份，如果你不愿意参加会议，可以退出，请不要节外生枝。”温迪几乎气疯，夜长梦多，她不想拖延。她本来给企鹅技术的估值是四亿美元，由于幂聊的崛起，魔盒疲于应付，估值降到一亿美元。如果用户继续流失，贬值更快，她在投行不是白混的。

“企鹅技术有完善的产品线和用户基础，魔盒一旦并进去，定然可以发展壮大。金泰资金充沛，却想榨取魔盒用户资源来赢利，我们很可能拿到钱，却丧失了魔盒的生命力。”苏菂在互联网圈，对企鹅技术的实力非常了解。

“企鹅技术要控制魔盒，将我们的团队纳入他们的体系之中消化掉，魔盒恐怕连生路都没有。”温迪更倾向于卖给金泰，原因很简单，当然谁出价高就转让给谁，而且金泰拿出来的是真金白银，企鹅技术却是一半股票一半现金，意在套牢魔盒创始人。而且在金泰的运作下，魔盒与运营商达成分成协议，还会带来更多的现金流，甚至上市。

“你的态度？”苏菂转身询问杨洋阳。

与老钱合作是与虎谋皮，杨洋阳间接表明立场说道：“如果为了钱，就与金泰合作；如果希望发展好魔盒，就该在企鹅技术的平台上。”

杨洋阳和苏菂希望卖给企鹅技术，温迪要卖给金泰，股东陷入僵持。温迪精心布局，不急在一时，耐心游说：“鑫年，你的意见？”

“你们聊吧，和我无关，我退出。”郭鑫年听不下去，他不想卖给任何人。

“那蓝，你的意见？”杨洋阳忽然问道。温迪代表高摩，那蓝其实没有任何发言权。可是杨洋阳请她发言，就意味着承认她的影响，温迪无法阻止。

那蓝本来赞同卖出，在北戴河的三天三夜之后，她改变了想法，她把厚厚的《乔布斯传》翻到第一百九十二页，念道：“一九八五年五月，苹果公司获得向中国出口电脑的许可，CEO斯卡利收到邀请，准备动身去中国签署协议。乔布斯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发动政变，驱逐斯卡利。这个消息被他信赖的朋友泄露，斯卡利取消中国之行，在周末的董事会议上与乔布斯对峙。在那个关键的周末，乔布斯糊里糊涂地迟到。当他来到会场的时候，斯卡利与股东合谋，镇压了乔布斯预谋的政变，将他逐出亲自创建的公司。”

这有可比性吗？太扯了，温迪向天花板翻着白眼，又来了，那蓝和郭鑫年连番五次地拿着《乔布斯传》絮叨，简直当成了红宝书。那蓝将书合上，看着每位股东：“当时，所有股东都认为逐走乔布斯是最佳决定，包括苹果公司的另外一个创始人沃兹尼亚克，以及乔布斯的天使投资人，情同父子的马库拉。任何有基本商业常识的人都会这样做，因为乔布斯的想法太疯狂。”那蓝看着每个人质问：“结果怎么样？苹果失去了整整十年，濒于破产。”

“我们正在重蹈苹果董事会犯下的错误，把创始人赶出公司。”那蓝从没有这么激动，指着郭鑫年：“这人糊里糊涂，甚至分不清我和温迪，和她上了床，还以为是我。”

郭鑫年是极品二货，也不敢在公开场合这么说话。那蓝向来文静，今天说话却是石破天惊，引起轩然大波。温迪脸色苍白：“那蓝，你说什么？”

杨洋阳知道怎么回事，苏菂和高摩的分析师们相顾失色。在投资界，投资人与创业者发生情感纠葛不少见，却极少放在台面上。那蓝不怕彻底得罪温迪，缓缓说道：“郭鑫年只想做出一个好产品，这是他的梦想。现在卖出魔盒，高摩的确可以赚到一些，这有什么意义？我们是投行，推动创业公司发展是我们的职责。只要提供一点点资金，就可以帮助魔盒成长，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就像孩子成长一样。但是我相信，当梦想开花结果的时候，回报将远远大于卖出去的价格。”

郭鑫年惊讶地看着那蓝，三天在北戴河的相处，她坚定地站在自己一方，反对卖出。温迪被当众揭穿秘密，恨得咬牙切齿，外表极为镇静。她其实预知到了这样的结局，她冒充那蓝的时候，就想到被拆穿的可能，当什么都没听见，冷冷地分发着财务报表：“在商言商，高摩是投行，使命是为股东创造价值，不仅更多，而且更快，股东大概等不了三年。这是魔盒的财务报表，现金流能支持到什么时候？”

这是温迪的撒手锏，魔盒的现金快速流失，如果高摩不追加投资，只能卖出股份换取现金。温迪胜券在握，不慌不忙地说道：“金泰和企鹅将会提供第二轮并购条件，下午继续。”

“我退出。”郭鑫年站起来，扬长而去。

温迪语气平静地说道：“没关系，我们仍然可以表决。”

“我退出。”那蓝推开椅子，扭头离开。

温迪耸耸肩膀，笑笑：“大家午饭吧，下午两点就会有消息。”

48

底线和交易

温迪匆匆赶到采蝶轩，点了罗维最喜欢的饭菜。

她怀念那段感情，甜蜜和完美，却不后悔。接受求婚然后就是生儿育女，我不要那种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日子，这世界还有太多美好，我还不曾体验。我和那蓝不一样，大学暑假的时候，我在麦当劳打工，那蓝去香港购物，我在食堂吃饭，她和少爷去吃大餐。她有家庭的支持，我却要供养卧床不起的妈妈，没人可以倚靠，只能靠自己。

那蓝、郭鑫年和罗维大谈创业精神，温迪嗤之以鼻。我才是最有创业精神的人，因为我一无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即便失去罗维和郭鑫年的感情和那蓝的友情，我也不害怕！

罗维推门进来，他往返于深圳和北京，耐力达到极限。岁月沉淀耗费时日，唯有失败才能够让人迅速成熟。不是人人都能面对失败，很多人会认命，苟且终生，只有胸怀梦想，志向远大的人才百折不挠，凤凰涅槃，罗维属于后者。他脱胎换骨，眼神中投射出自信和成熟，温迪抑制呼吸，平息心跳，预见到他未来的光明灿烂。可是，陪在他身边的人却不是我。想到这里，她心里酸楚。

“不高兴？”罗维关心温迪，五年的感情，怎么能说忘就忘？

温迪擦去泪水看着罗维，说道：“亲爱的，我为你骄傲和自豪，你会改变世界。而我，那个时候，不管能不能陪在你身边一同享受荣耀和快乐，我都会为你衷心祝福，因为我们深深爱过。”

罗维看着温迪，我曾经像一个杂耍艺人，要抓住空中的每个火把，我也像孩子，贪婪地要保住每个玩具，那时脚不沾地，狂妄无知，失去了她，那是我的错。罗维轻轻抚摸她的秀发，她拒绝了求婚，让我走上创业的道路，我经历了刻骨铭心的失败，背井离乡，走入人生的低谷。我不怨恨，反而深深地感谢她，创业是一条艰辛的道路，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旅程。走过低谷，经历磨难，在迷茫中摸索，才能攀登巅峰，欣赏美妙的景色，创业才是人生的极致，没有自信、不敢冒险、安于现状的人不敢走上这条路。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明白对方的心意。他们不是敌人，而是同盟，他们会互相帮助，互相支持，打破情感的桎梏，不再背叛对方。这是一种感情的升华，战壕间的生死友情远远胜于恋人之间的感情。温迪取出文件，摊在罗维面前：“这是金泰的意向，希望你们重新估值。”

罗维不看，反而提醒温迪：“我们的产品随时上线，不一定购买魔盒。”

温迪开诚布公，说道：“我有股份，想卖出。”

罗维愿意帮温迪这个忙，说道：“要有两手准备，收购必须马幻城拍板，我很难影响，他没有想好。”

“没想好什么？”温迪极善倾听，立即追问。“赢利模式。”罗维坦率直言。

时至今日，人人都知道企鹅技术怎么赚钱，可是在三年前，这还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当初新浪微博拥有数亿用户，也无法赢利，不得不卖给电猫集团。郭鑫年自称找到了解决方案，要不要告诉罗维？温迪试探着问道：“我有些想法，或许可以试试。”

罗维抬起头，他急需答案：“什么？”

温迪判断着他的表情，说道：“生态系统。”

生态系统？罗维脑中火花一闪，思索着这个词背后的含义。这是他苦思冥想的难题，必须突破这一关，产品才能上线。怎样摸到企鹅技术的底牌，获取最大的利益？温迪轻轻问道：“记得吗？光大银行的那次谈判。”

在五年前的那次谈判中，罗维被疲劳战术折磨，在谈判桌上睡着。温迪奉命羞辱，把商务文件扔出门外，自己跟出去，将罗维送到客房休息，然后就是昏天黑地的一吻。温迪情迷之下吐露关键的价格信息，罗维据此让步，完成谈判。罗维当然记得：“你说出光大银行的底线，我们反而双赢。”

这笔交易值得做，温迪提议：“为什么不再试一次，你说出底线，我告诉你生态系统的策略。”

罗维怦然心动，还记得五年前她的眼神、目光和那深深的一吻。那是非常划算的交易，不仅赢了生意还赢得了温迪，这次也没有理由拒绝，他答应：“好的，谁先？”

温迪取出U盘，里面有郭鑫年的文档，那是他和那蓝在北戴河三天的结果，交给罗维：“全在这里。”

罗维收好，靠近温迪的耳朵说：“企鹅技术不会再抬高价格了，尽快与金泰成交，获利了结。我们就要发布产品，一旦出手，雷霆万钧，无人能挡！”

温迪大吃一惊，罗维的消息极有价值，企鹅技术是互联网霸主，实力百倍于幂聊，千倍于魔盒！一旦产品上线，魔盒必将再次快速贬值，金泰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必须抓住！

温迪得到罗维的底牌，忧心忡忡，她本来想左右逢源，其实金泰才是唯一的出路。她匆匆吃完饭，返回高摩。罗维留在采蝶轩，打开U盘中的文件，瞳孔立即放大。他迅速结账来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快，机场！”

他登上飞机仔细阅读，郭鑫年能够想出魔盒，绝非偶然，也只有他才能想到魔盒的未来。对讲机吸引用户，下一步留住用户，郭鑫年的解决方案是生态系统。这个设想十分独特，好友圈是具有私密性的熟人社交平台，与新浪微博和开心网有巨大的不同。罗维向后翻，魔盒成为游戏入口。他手指滑动屏幕，支付平台，他竟要与电猫开战，抢夺交易宝的地盘，将信用卡与魔盒绑定，资金在账户中停留几天，就可以拿到数亿的现金流，即便不去投资，放在银行吃利息，每天都有几百万净收入！搜索平台对垒奔狼，天哪！罗维大吃一惊，郭鑫年狂妄至极，想常人之不敢想，抢了企鹅技术的即时通信的生意，还要用好友圈对垒新浪，再与电猫为敌，搜索业务对决奔狼！用游戏业务，与网通、狐扑、盛大，与所有的互联网公司决战！其实这只是一件事，生态系统化。

郭鑫年就像陈胜、吴广，揭竿而起，要挑战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

罗维啪地合上电脑，温迪的U盘为他打开了全新的天空，入口的争夺只是前哨战，生态系统才是最终的决战！这才是席卷互联网行业的对决，把家底儿都要博进去，成则定鼎天下，笑傲江湖，败则粉身碎骨！他不敢再看，害怕自己陷进去，必须抵制这个诱惑！

不能冒那么大的风险，不能把企鹅技术拖入这场浩瀚的战争。现在互联网三大巨头鼎立，互不侵犯，轮流坐庄，各领风骚，各有闲情逸致，为什么要全面开战？这是重大的决定，我没有宣战的权利，来挑起互联网世界大战。

罗维起来，将电脑塞入行李箱中，他不想再看，他被这场大战吓呆了。

可是，移动互联网时代扑面而来，谁能躲开？产品迭代要像海浪一般，一波波顽强地进攻，持续不断地冲击，直到将对手淹没。这是残酷的市场竞争，你不发动珍珠港之战，他也会扔原子弹！罗维又忍不住取出U盘，放在面前，这只粉色的迪士尼米老鼠U盘充满诱惑，罗维终于忍不住打开电脑细看，直到飞机降落。

罗维回到广研所，工程师们无所事事，在身边晃来晃去，偷偷研发？或者听听马幻城的意见？嗯，应该再仔细看看。罗维无法逃脱诱惑，猛然起来，将U盘再次塞入电脑，贪婪地看着。郭鑫年已经把想法变成功能，又在白纸上描述出来，数百张图片呈现在电脑屏幕上，罗维贪婪地吸收着，没日没夜。办公室、大巴、酒店，吃饭的时候，他不知道用了多久才看完，又用几天才消化完毕。文件中蕴含着无边无涯的攻势，这才是真正的颠覆。罗维规划的六波攻势就像小儿科，社交、游戏、支付，搜索全都进入一个生态系统中，永无止息的力量，掀起狂风骇浪，席卷整个互联网世界！当罗维吃透的时候，他推开办公室的大门，走到庭院中间，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远处，小蛮腰七彩斑斓，刺破苍穹！

凌晨三点十分，罗维突然走回办公室，里面是沉睡的工程师们。他大声敲响门板，就像擂起战鼓，大声发出指令：“大家起来，我有些疯狂的想法，非常疯狂！”

49

原型图

“这是垃圾！”卢卡仔仔细细地研究了程啸虎的打车软件，扔在一边。那蓝从北戴河返回北京，将程啸虎约到车库咖啡。她不只是给钱的投资人，凌步更缺技术合伙人，卢卡认识一堆这样的人。

“给我们些鼓励，好不好？”程啸虎一脸不快，他花了两个月和外包团队沟通，原始设计、页面图、反复测试，唯一的问题只是接通率。

“哪个App还要注册？”卢卡戴着棒球帽，他一向都很酷。

这一下问住了程啸虎，不由得他不服，只好问卢卡：“你看怎么办？”

“推倒重来。”卢卡抿着咖啡，看出程啸虎不服，“这种垃圾代码，没人愿意接手。”这是实情，读别人的代码，如果写得好就像心旷神怡的好诗，如果代码不好，如同嚼蜡。对卢卡来讲，很难遇到让他心旷神怡的代码。

程啸虎犯了难，资金捉襟见肘，再找外包团队不一定就能做好。那蓝看出了他的为难，将球踢回给卢卡：“你看怎么办？”

“这样吧，我帮你做份原型图，你拿着去找技术团队，不会出错。”卢卡一眼就看透了产品逻辑。坦率来说，产品没做好不完全是外包公司的问题，很多逻辑程啸虎就没想明白。

“这怎么好意思？要不我付钱吧。”程啸虎腼腆起来。

“不用，我这么贵的人，估计你也付不起。”卢卡站起来，向里面会议室指指，示意程啸虎跟来。车库咖啡的设施还是随便让他用，他转身向那蓝说：“你别来了，帮不上忙，大愚找你。”

人人都在那蓝面前极有礼貌，卢卡生硬地让她离开，那蓝很少遇到。卢卡和郭鑫年都不是八面玲珑的人，只是痴迷于自己的一方天地，这是专注的结果。卢卡和程啸虎在会议室里泡了整整一下午，碰撞了产品的每个细节，程啸虎将信将疑。在过去，他把想法做成PPT（幻灯片）文件，交给外包团队研发，卢卡偏要先做原型图，到底有没有必要？

50

老爷子出手

雍和宫，五道营，茶馆的二层，阳光房。

没有那么多游客，工作日的下午更是空旷。那蓝没有预订，居然可以霸占茶馆顶层的阳光房。一壶上好的红茶，宽敞的大床，从玻璃窗外可以看见北二环的车流，高高的柳树，起伏不断如同波浪的屋脊。一只懒洋洋的猫咪伸着懒腰走过去，引得那蓝打个哈欠，闭上眼睛舒服地躺在那里，甜蜜又温暖，放松地进入睡眠状态。真是奇妙的经历，从北戴河回来只有几天时间，感情快速升温，自然而然地牵手，点着对方爱吃的饭菜，听着共同喜欢的音乐。那蓝靠在他身边，毫无戒心地酣睡，彼此的熟悉和信赖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他们曾经那么长时间的互相吸引。

此次相遇，其实是久别重逢。

温迪是熊熊烈火，燃烧热血和欲望，那蓝是婉婉细水，滋润心田。郭鑫年明白了精神伴侣的含义，那蓝给他安静的力量，让他排除杂念，专注在一个点上。他抓起笔开始工作，用一张张白纸记录和描述，想法成形之后，勾勒着界面，下周就可以开始编程。好友圈功能尽快上线，这是巩固根据地的妙着，稳住用户就有胜无败。幂聊至少一段时间才能跟进，这个时候，郭鑫年的拳头又飞到了宇泰来的眼前，一招快似一招，足够决定胜负。

无论他怎么模仿，我总要领先一步。

忽然，那蓝的手机跳起来。郭鑫年抓起来放在耳边，就像是自己的电话：“阿姨，我是郭鑫年，她在。”

电话中传出慌乱的声音，那蓝妈妈尖叫着说道：“叫她接电话，立即！”

郭鑫年拍拍那蓝，她睡得不沉，睁开眼睛，手捂着嘴巴，眼睛迷离地接起电话：“妈妈，找我？”

那蓝妈妈的语气大不相同，这是一种慌乱：“同仁医院，爸爸病了。”

那蓝细问几句，放下电话起身说道：“鑫年，我要走了。”

温迪与郭鑫年熟悉之后，叫他大愚，那蓝却从大愚改称鑫年，郭鑫年能够品出味道的不同。出租车路过什刹海，那蓝买了烧饼夹肉，这是爸爸最爱的一口，然后直奔同仁医院。她预感到了什么，脚步不停地到了病房门口，看见妈妈被两名工作人员拦在门口，禁止入内。一切是那么怪异，为什么不能见爸爸？

工作人员很客气，态度却坚决，那蓝爸爸要暂时隔离一段时间，任何人都不能探望。那蓝问不出原因，只好举起烧饼夹肉，要求送给爸爸。工作人员商量一下，一人检查烧饼，确认里面没有夹带纸条，才拿进去，另一人守在门口，森严守卫。那蓝与妈妈相对无言，开始漫长的等待，整整一晚，无法见到爸爸。妈妈没遇到这种事情，和工作人员争论了一个下午，急怒攻心，血压迅猛蹿上去。那蓝只好陪她回家，弄些吃的，让她上床休息，仔细整理经过，却想不通原因。

爸爸被限制在医院，拒绝亲友探视，这意味着什么？下一步就是在规定的时间和地点交代问题，那是极其严重的后果。那蓝不寒而栗，必须尽快把爸爸拯救出来。

为了爸爸，我不惜代价。

企鹅技术一旦收购魔盒，就会彻底毁灭飞讯的赢利模式。少爷紧张极了，以他的家族背景，在央企一言九鼎，民企和私企却不吃这一套，很难对付企鹅技术，必须抢先下手。

如果少爷久经商场，便会顺势而为，放弃并购魔盒。可是他年轻气盛，手里又有大把现金，一定要拿下魔盒，正中温迪的谋划。温迪是强硬的谈判对手，高摩的分析师依据数学模型，对魔盒的估值做了精准的分析和计算。少爷在美国读过MBA（工商管理硕士），一知半解，不能认又拿不出更好的公式，只好在高摩的框架里妥协和交换。经过几轮协商，魔盒的估值被压缩到一亿美元，少爷满意了，争执的焦点在于持股比例。少爷不想控股，他做过一段时间研发，几个月封闭在办公室里已是极限，从今往后每天都这样，他绝对做不到。赚钱为了生活，要是把生活都搭进去，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有钱大家赚！好在老钱也参与谈判，与少爷并肩作战，为他分析形势，安抚情绪。

温迪另有心思，金泰是唯一的买家，企鹅技术只是虚假的筹码，幸好少爷不知道这一点。她力争得到更多的现金，她几个月前入股的时候，魔盒估值一千五百万人民币，如果按照一亿美元达成协议，投资就升值五十倍。然而，一旦企鹅技术进入市场，魔盒就会瞬间贬值。

既不能投怀送抱，又不能拒人千里，温迪很擅长。经过几轮艰苦的妥协，金泰用三千万美元收购魔盒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高摩的投资翻了三倍，温迪也可以兑现千万人民币的现金，还保留一些股份，皆大欢喜。在谈判过程中，唯一让少爷遗憾的是，对手是温迪而不是那蓝。少爷又劝慰自己，还是那蓝不参与谈判的好，免得一家人为了商场的利益争执。

少爷刚结束谈判，就接到了那蓝的电话，要求见面。

还是老爷子厉害！不佩服不行，自己不够老辣，也没这个手段。我百般请求，低三下四，那蓝就是不答应。老爷子一出手，她立即服软，看来我还是要向老爹虚心求教。他确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放下手机，再看一遍协议，向温迪伸出手来：“就这么定了，我拿回公司审核，预祝合作愉快！”

少爷急着去见那蓝，这得瞒着老爷子和老钱，他答应不联络那蓝。他放下笔站起来，对温迪说：“魔盒创始人和我有些误会，要是谈不拢，我可以帮你。”

温迪不知道小模特菲菲的事情，困惑地看着少爷，忽然笑了，给了少爷一个消息：“嗯，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那蓝好像和郭鑫年正在交往。”

“什么？那蓝是我的未婚妻！”少爷暴跳如雷。

51

魔盒再生

卢卡用了一个通宵就做好了原型图，跳过那蓝，直接联络程啸虎，这是他的风格，他不喜欢多余的没必要的周折和客套。当程啸虎来到车库咖啡的时候，意外遇到了杨洋阳，卢卡介绍说：“她是我未来的女朋友，正在追。”

“加油。”程啸虎坐下，一摞原型图已经打印出来放在他眼前，埋头去看，卢卡和杨洋阳递杯咖啡过来就不知道消失到了哪里。他越看越头疼，卢卡刀削斧凿，原来满满的功能只剩了一幅地图和一个对讲机界面，这么简单？程啸虎本想解决接通率的问题，现在是彻底的颠覆。

他刚抬头的时候，卢卡和杨洋阳像连体人一样走了过来，程啸虎问道：“真的全部推翻？”

“你担心什么？”杨洋阳不答反问，如果是卢卡，肯定会说，垃圾必须倒掉。

“时间。地推团队已经到位，月底在北京和深圳同时启动。”程啸虎曾是电猫集团的地推高手，一环扣一环，早已安排妥当。如果产品推倒重来，筛选外包团队、谈判签约估计就到月底了，开发两个月，测试一个月，已经是最保守的时间表。他不能这么长时间养着整个地推团队，养不起。

卢卡已经技痒，说道：“对讲机功能，我们有现成的。地图也不难，调用奔狼或者高德的接口就行，比较麻烦的是支付功能。”

“也很简单，只要调用接口。”程啸虎这句话暴露出了不懂技术的缺点。

“只要支付，每个细节都必须特别严密，防止漏洞被刷单，测试就要反反复复测好几遍。”杨洋阳一说话，卢卡就不开口了。他有自知之明，他只在写程序方面比杨洋阳强，其他万万不敢比。

程啸虎以前在交易宝，听说过这个说法，原先的开发团队没有在这方面下太多功夫。也就是说，现在的打车软件中可能存在致命的缺陷，暂时看不见，一旦全面推开，很可能有人利用其中的缺陷去刷单，直到将公司的现金流刷光，不由地呆了起来，创业真是一步一个坑，随时都吞人。

“我可以帮你。”卢卡在凌步上看到了魔盒的影子，将语音对讲嵌入移动互联网的产品中，比在魔盒上用语音广告卖卫生巾好很多。程啸虎的出现，让魔盒找到了一条不同道路，乘客寻找司机的时候，不用敲出文字，只要轻轻说一句话就可以了。杨洋阳也立即看出了其中的商业价值，魔盒没法赢利，打车软件却可以。

52

入口之战

罗维想通了生态系统的概念，马幻城的三大难题迎刃而解。他赶到总部，直入马幻城的办公室，将政策法规的情况汇报一遍：“不用再担心政策法规了，我们可以大举入市。”

电视播出领导视察创业街的新闻，电信部再也不提牌照的事情。马幻城点头认可，问出第二个问题：“经营模式的问题想好了吗？”

罗维坐下，看着马幻城的眼睛说：“Pony，中国的互联网格局三足鼎立，将来会怎么样？”

马幻城也想掂量罗维，看他有没有颠覆世界的能力，反问：“你觉得？”

罗维还不确定，要不要发动全面的战争，委婉地描绘心目中的蓝图：“北有奔狼，经营搜索业务；东有电猫，建立起电商体系；南有我们企鹅技术，占领即时通信市场。三家之中，我们的赢利模式最不清晰，扣扣是我们的基础。随着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扣扣岌岌可危，如果不绝地反击，将会沉沦，如同狐扑和网通一般。”

马幻城故意笑着说：“或者我可以去养猪，要不去养马？”

罗维不接马幻城的玩笑，鼓足勇气说道：“移动互联网大潮正在扑面而至，如果跃上浪潮之巅，就能重新奠定中国互联网未来十年的格局。”

“哦？说说。”马幻城正在抢夺移动互联网的桥头堡，没想到罗维还有这么远的构思。

罗维将电脑连接到投影机，一页页讲述蓝图，即时通信、社交、游戏、支付、搜索和购物，打造一个基于通信的生态系统。他讲了三个小时，马幻城被这个胆大的设想惊呆了，这不是一场入口之战，而是互联网行业的世界大战，横扫六合八荒，虎视天下！马幻城手掌颤动，杯中茶水波澜环动。他一口饮干来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大鹏湾，心潮起伏！

罗维不满足打赢入口之战，还要布局天下！马幻城背对罗维，考验他的决心：“我们三分天下有其一，舒舒服服，何须如此？”

“秦王嬴政雄踞函谷关，称霸诸侯。他又何须破六国而一统天下？”罗维既然一无所有，反而无所顾忌，坚定地说道：“天下一统是大势，不是秦国灭亡六国，就是被六国灭亡。”

不是秦亡六国，就是六国亡秦！马幻城被这句话打动，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罗维走到白板前，画出一幅路线图，说道：“我计划先发布新产品，以月为周期，先导入扣扣用户，再用晃一晃和海水瓶吸引陌生用户，将魔盒和幂聊的用户摇过来，独霸即时通信市场。”

罗维连发四拳，一个月一个周期，一拳快似一拳。马幻城点头，然后？罗维画出第二个波浪，说道：“如果不出我所料，我们将聚集上亿用户，此时发布好友圈功能，这是一个私密的熟人社交网络，杜绝新浪微博的缺陷，一年时间终结新浪微博。”

新浪微博外强中干，郭美美、表哥、表叔，早已天下大乱。不用企鹅技术出手，自然会有人修理，马幻城笑了。“接着，立即发布3.0版本，加入游戏功能，开始赢利。”罗维翻开白纸，描绘设想中的游戏接口。他日夜不息地在广研所千思万虑，一一呈现出来。

这是一场外围战，经营游戏业务的公司包括盛大、巨人、孤山、狐扑和网通，都是小诸侯。马幻城对这一战并不担忧，点头认可：“嗯，这一仗可以打。”

下一仗才是硬仗，罗维却问道：“第四波挑战谁？奔狼还是电猫？”

马幻城一惊，罗维果然要挑起全面战争，同属三大巨头，奔狼实力稍逊：“先挑软柿子捏？”

“与人打架，先打伤几个弱的，还是出手就干掉那个最凶悍的？”罗维风格已变，雷厉风行。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马幻城慢吞吞说道，心里极为担忧。电猫绝对是如日中天的电子商务老大，光棍节一天的销售额，净远超过美国的黑色星期五。我真的要和云沧海开战吗？

“他既金盆洗手，我们何不兵临城下！”罗维参加了互联网论坛，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他指着路线图上的第五波攻势，说道：“当我们打垮电猫，本有一战之力的奔狼大势已去，只能俯首称臣！”

好啊，成大事者，罗维也！马幻城退后一步，看着投影机的产品路线图，心情起伏。

“定鼎中原之后，还要逐鹿天下！”罗维开始描绘终极的攻击，“海外有大量华人，他们必定与国内的亲朋好友沟通。我们借船出海，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和角度，与Facebook决一雌雄。”罗维的设想极为大胆，他竟要跨出国门，挑战世界巨擘。

马幻城笑出声，既为罗维的狂妄而开心，又想到Facebook被政府拦在国外，自己进可攻退可守，真的立于不败之地。

罗维擦去白板上的文字，不想任何人看透他的战略意图：“必须尽快打赢入口之战，拿下魔盒和幂聊。”

马幻城点头赞许，战略模糊，速战速决，等世人明白过来的时候，大势已定！他期望罗维颠覆扣扣，没想到他竟要颠覆整个互联网世界。马幻城终于可以反击了，说道：“那个郭鑫年号称懂得时间管理，我倒想和他比比速度。”

“好的，就比速度！”罗维曾经惨败，现在也要反败为胜，不仅为了企鹅技术，也为夺回自信。

这是互联网世界大战的第一仗，不容有失。罗维胸怀梦想却踏实地，与团队同甘共苦又充满冒险和叛逆精神，正是久久寻觅的创业者。马幻城当即下了决断：“我调五百名工程师给你，三天后到达广州。”魔盒的研发团队只有十人左右，宇泰来只有几十名工程师，马幻城一次派出五百人，声势浩大。

“Pony，我爱小团队，也喜欢指挥大部队。”罗维现在的团队如臂使指，配合默契，大战在即，他没有拒绝支援，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总部市场团队也派给你，交给那小伙子，何小芒！”马幻城心中有股莫名的激动，补充道，“还有，给他一亿的市场推广资金，这个时候不能手软。”

“好的。”罗维不想烧钱宣传，却不会拒绝现金。

“新产品有名字了吗？”马幻城思路连转，继续问道。

“想了几个，都不满意。”罗维以前的产品叫作龙邮，他不想再用这个名字。

“叫微讯。”马幻城早已想好。

“微讯，好！”罗维赞同，这名字很普通，却符合企鹅技术一贯的平实风格，“这是开机画面。”罗维连接投影机，巨大的图片投影到幕布上：一个孤独的小人面对蓝色的星球，星球被云团笼罩，只露出部分地貌特征，狭长的红海和马达加斯加，应该是非洲大陆东北角。马幻城越看越不解：“这说明什么？”

这张照片寄托着罗维对温迪的渴望，希望她回心转意。他向马幻城解释了这张图片的来源：这是宇航员在“阿波罗”飞船上在太空远眺地球，用八十毫米镜头的哈苏照相机，拍下了完整的地球照片，表达出我们内心的独孤，以及对沟通的渴望。”

绝望的孤独，马幻城认出了地形，问道：“为什么背对中国？”

“因为等待着她转过来。”罗维从北京回来，得知温迪和郭鑫年的恋情，痛苦不堪。

“她是谁？”

“我的未婚妻，你见过的，温迪。”罗维还是放不下温迪。

“很不错的女孩子，你想她？”

“对。”

“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在等她回心转意。”

“如果需要帮忙，告诉我。”马幻城适时打住话题：“我喜欢这张图片，每次打开微讯都能看见，虽然没人知道这幅图片背后的爱情故事。”

“魔盒怎么办？他们让我们尽快重新估值？”罗维不想多谈这幅图片。

“以前估值是一亿美元？”

“是的。”

“五千万。”马幻城看着罗维，温迪是他女友，他会不会偏袒？

“为什么不升反降？”罗维不解。

“第一仗的对手是谁？”马幻城的思路回到商业竞争上。

“魔盒和幂聊。”

“谁更强？”

“幂聊。”

“如果一定要并购，应该买谁？”马幻城思路深远，不仅想好“微讯”这个名字，也定好了竞争策略。那七个老男人，才是马幻城的并购对象，废掉实力更强的幂聊，胜负便没有悬念。

微讯发布之日，便是开战之时。马幻城和罗维联手发动这场战争，他们互为补充，缺谁都不行。罗维在战术层面，规划了一波波的攻势，马幻城站在更高的战略层，指引方向。

罗维从内心感激温迪，她提供U盘指明了作战方向，马幻城才决心发动这场战役。他离开马幻城办公室，打开手机将这张星球小人的照片发出去，问道：“记得吗？”

“记得的。”温迪的消息很快回来，这张图片述说着罗维的孤独和思念，并等待自己回心转意。

“将会成为微讯的开机图片。”罗维说道。

“微讯？”温迪心头一跳，如果这样，说明罗维的新产品发布在即。

“对，新产品叫作微讯，很快就要发布，赶紧和金泰达成协议。”罗维时时为温迪着想，她在魔盒中有股份，他必须尽最大可能帮助她脱离泥潭。

“你们的估值？”温迪一直在等待企鹅技术的消息。

“五千万美元。”罗维说出这个数字，他在温迪面前没有商业秘密。

“啊！我知道了。”温迪知道五千万美元背后的含义，企鹅技术不升反降，显然已经要和魔盒开战。

“赶紧从魔盒撤出资金，越快越好。”罗维补充一句，企鹅技术一旦火力全开，魔盒绝不是对手。

53

柳暗花明

程啸虎已经走投无路了。

外包做出的软件被证明存在巨大的缺陷，叫车呼叫常常丢失。他还发现，眼花缭乱的复杂界面也搞晕了司机和乘客。卢卡是对的，必须做减法，将所有的功能压缩到最简单的一个界面。还有，现在的App极不严谨，一旦向司机收费并提供补贴，被人抓住漏洞刷单，就会赔死。

可是，他已经组建了几十个人的地推团队，不管职务高低，每人都月薪五千块，如果延迟几个月上线，团队就要解散。钱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竞争对手拿到更多的投资，招到了更多人马，产品即将上线，时间窗口就要关闭。

“不管他，硬上！”程啸虎必须用这款不合格的产品来赌，他开始了产品培训：“兄弟们，产品就要上线，我们眼前只有三关，埋头向前冲！第一关是出租汽车公司。北京有一百八十九家，咱们不分周六日，两个月内争取扫一遍。第二关是司机。别管那些功能机的司机，只管有智能机的，尽量抓到一起，集中安装和培训，免费送车载充电器。大家悠着点，数量有限，一枪一颗子弹，一颗子弹一个敌人，弹无虚发！争取两个月发展一千个司机。第三个是乘客。这不用担心，只要产品放到网上，哗啦啦地就来了。出租车必须跟上，要是乘客叫不到车，第一时间就删。”

“产品不行啊，司机拿着眼晕，讲半天也不懂。”一个小兄弟正在邀请司机内部测试，忧心忡忡。

“是啊，产品至少七十分才能推，现在根本不及格！”

“接通率这么低，乘客在那儿等，结果根本没发出去，永远等不到出租车！”

“强推这个产品是找死。”

程啸虎面前站着十几个下属，有些是他从电猫带出来的，有些是新近加入的。这个产品让他们抓狂。程啸虎为难极了，拍拍脑袋想起那蓝，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是我，那个产品不行，帮帮我。”他向来坚强，实在没路才这么恳求，没有钱，没有技术团队，产品不合格，那蓝是唯一的希望。

“等我。”那蓝抓起桌面电话打给卢卡，他是绝对靠谱的人。片刻工夫，那蓝换回手机向程啸虎说道：“明天上午，车库咖啡，带上你的兄弟们。”

第二天上午，当程啸虎来到车库咖啡的时候，他的兄弟们整整齐齐坐在最大的会议室中。卢卡反戴着棒球帽，左手举着咖啡，右手拿着手机，夹着一台iPad进来。连寒暄都没有，示意程啸虎打开手机，甩给他一个链接。卢卡坐下噼里啪啦敲起键盘：“看看，能用吗？”

程啸虎把链接转给兄弟们，点击打开，居中是一张地图，显示着七八辆出租车。这是卢卡模拟出来的数据，地图上显示着出租车司机的名字、好评度星级、车牌号码，地图下面是一个明显的麦克风标志。他按下去说道：“我去交管局，多谢！”

“我是〇五四五司机，您等着，秒到。”一个地推小伙子最快抢到这个单子，抬起头来一脸茫然：“这么简单！”这是与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产品，简单到了极致，易用到了极致。

“你做完了？”程啸虎嘴巴没法合拢，外包团队做了两个月，卢卡只用了一周。

“是五百六十个小时。”这对于卢卡来讲是小事一桩，魔盒功能完善，他们暂时没有开发计划，语音对讲功能又是现成的，和地图功能合并在一起就行了。卢卡用了五个工程师和美工，每天干十六个小时，做出了这个产品。“你们现在就测，每个功能都测三遍，我回去睡一觉，回来一口气改完。”

“好好，来，你们模拟乘客，你们模拟司机，叫车、付款，设置都测试三遍。”程啸虎从椅子上弹起，开始张罗。他常说只要努力到极限，老天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在他看来，那蓝和卢卡就是老天。

54

化敌为友

一旦企鹅技术发布产品，金泰肯定改变主意，必须尽快达成协议。温迪迅速让步，先把微讯发布的消息传递给杨洋阳和苏菂。这是关键时刻，如果此时不出手，可能就永远不能出手了，他们毫不犹豫，签字画押。然后，温迪答应金泰的收购条件，在高摩内部走流程。

老钱似乎看出了什么，提出了新条件：郭鑫年、杨洋阳和卢卡只出让少部分股份，没有丧失控制权，创业团队不能散伙，必须保留核心人员，而且有了大家族撑腰，钱途无量，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杨洋阳想结束创业，开始另一段人生旅程，旅行和游学。这是她多年的憧憬，如果再干几年，她就会错过婚前的一切设想。卢卡喜欢生态系统的设想，兴致勃勃，说给杨洋阳的时候，遇到冷脸。很明显，必须在创业和杨洋阳之间做个选择，这是他这辈子最难的选择。当杨洋阳连续三天不理他之后，他只好选择了投降。

郭鑫年看完协议，放下签字笔：“我退出，放弃期权。”

金泰最终用一半现金和一半股票并购，股票在五年之内慢慢释放。如果郭鑫年不留下来，就要损失一半收益，这是一个极难的决定，也是鱼死网破的做法。温迪看着他：“你确定？”

郭鑫年点头：“确定。”温迪沮丧不已，三个创始人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来，只好再找金泰协商。老钱在电话里笑了：“我和他们谈谈，或许有办法。”

老钱猜出了原因，小模特菲菲的车祸吓住了杨洋阳。在旁人看来，少爷家族是高枝，攀上便一辈子呼风唤雨。这却不是杨洋阳的想法，她想离这个家族越远越好。老钱不和郭鑫年和卢卡谈，只找了杨洋阳和温迪，约在苏州街的星巴克，充满威胁的味道。杨洋阳第一次被拦截就在这里，小模特菲菲也在这里车祸身亡。老钱早早到达，让司机在门外候着，选择一个安静的角落，没人可以听到他的谈话，然后点了杯红茶，直到杨洋阳和温迪进入咖啡厅。

老钱看出杨洋阳的紧张，露出笑容：“不打不相识，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是吧？”

杨洋阳点头，温迪摸不着头脑，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老钱抿了一口茶水：“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我感慨万分啊，时代完全不同了。你们喝着星巴克，左手平板电脑，右手智能手机，我小时候哪有这些？我们是江南世家，我依稀记得，爷爷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带我去上海，周围是绅士小姐，洋楼和租界，咖啡馆和LV（路易威登），和你们差不多。可是好景不长，天翻地覆，换了人间。我大概七八岁的一个晚上，全家十几口被赶到茅草房，土地和房子被分得一干二净。我养了一只大狗，名叫白狼，成天跟我在村子里转悠，威风凛凛。他们说，白狼是地主家的狗腿子，一定要扑杀。白狼跑得快又聪明，冲进茅草房，缩在墙角看着我，以为我能保护他。一伙长工冲进来，在干部的指引下，要拉走白狼打死。我冲出去问为什么，他们说，白狼是地主家的狗腿子，欺负老百姓，必须斩草除根。我抱着白狼，不让他们打，他们就冲我来，打得我的腿上胳膊上全是血。我爸爸拼了命，扑在我身上挡着。最后，白狼在我面前被活活打死。我爸爸皮开肉绽，算给干部一个交代。我们家一个没死，算幸运的了。后来我想通了，自古打天下都是这样，打仗要军饷吧？穷人哪有，只能打土豪分田地了，既能充作军饷又给你田地，穷人就得当兵打仗。比起那些被炸断胳膊断腿的呼天唤地的穷人，我们地主还算有福气的了。”

在互联网时代，老钱对这两个并不算熟悉的年轻女孩突然说起这些六十年前的亲身经历。杨洋阳听得真切，问道：“后来呢？”

老钱回忆着苦笑：“‘出身’这个词，你不熟悉吧？上了年纪的都知道。我是地主出身，去学校被骂作狗崽子，见人就堆笑，不敢露出半点儿不服气。我爸爸被打之后，不能干活儿，我就退学和兄弟们担下了养家糊口的担子。家里常常揭不开锅，幸亏那老长工，我们家过不下去的时候，他让儿子给端几碗稀粥，我们一家人才能挺过去。老长工在北方也是大户人家，耕读传家，家学源远，因战乱逃到南方，反而变成了贫农。他儿子比我大几岁，我叫他大长兄。他知道我喜欢读书，我退学后偷偷趴在教室门口偷听，不敢让别人发现。他放学之后，把书给我看，手把手地教我读书写字。江南学风极盛，我是地主出身，不甘心，偷偷把身份改成富农，混到县城去读书。我毕业的时候，又把身份改了，改成中农，才能进厂当工人。我心里怕啊，被发现就是现行反革命，就是反攻倒算，没有改造好的黑五类！你们可能没听说过这些词，这是要命的罪过！我每次填写资料的时候都胆战心惊，害怕被别人发现。我不敢入党，不敢提干。后来，我喜欢上了干部家庭的女人，恋得死去活来，可我不敢向她提亲，也不敢告诉她原因，我害怕政审！只好躲着她。”

老钱目光空幽，他难得说出多年前的往事，记忆清晰。他看杨洋阳和温迪在认真听，又说下去：“后来，好像是一九八三年，我听广播，三中全会取消家庭成分，再也不用填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格。我乐坏了，乐疯了，提着彩礼去提亲，却晚了一步。她伤心欲绝，嫁与他人！到现在我都是一个人过，我就是这种性格，认准了就不变心，哪怕明知道错了。”

杨洋阳是八〇后，吃麦当劳长大，哪有这种经历？听得呆了，那是一个并不遥远的悲惨年代。老钱笑了说：“其实，有钱人也不都是坏人，很多人辛辛苦苦，勤俭节约，外加一些运气和聪明，赚到了钱，怎么可能都是坏人？”

老钱的往事十分真切，杨洋阳听得入迷，对他印象大变：“后来呢？”老钱还在怀念深爱的女人，深深叹气说：“我为女人想不通，自怨自艾，一个人跑到上海在街上摆摊儿钉鞋。几年过去，爸爸去世，我想妈妈，回家找不到，听说她被大长兄接到省城，平平安安，情形好极了。大长兄有出息，进了官场，官儿越做越大。我想不通，大长兄家也是地主，因为战乱逃到南方，就变成了贫农。

“大长兄没有兄弟只有姐妹，我跟着他也是造化。他以前是我家长工，我家救过他们。解放后，我给他管家，主仆颠倒，我没怨言。这就是时代，谁都不能对抗。我妈去世前，把我拉在床头，嘱托我忠心耿耿，我做到了。大长兄的事情，我一定办到，他不好说出口的事情，我能猜到做好，还是那句话，认准了就不变了。在我们那个时代，没有对错，说你是对的，就是对的，不对也是对的。现在世道变了吗？没有，还一样，对错根本不重要，关键是你跟着谁，为谁干活儿，你得认。”

老钱说到这里，终于绕到正题上，含糊其词地暗示说：“比如，你男人答应送你生日礼物，结果人家变卦了，你可以继续要，不能报复。对吧？认准了跟着他，哪怕他错了，你也得认，不能反咬一口，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老钱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儿说到小模特，果然要解释这件事情。杨洋阳静静等着，老钱很机警，笑着说：“温小姐，麻烦帮我添些水。”

温迪知道他们有些不希望其他人知道的秘密，乖巧地拿着老钱的杯子去加水，然后坐在窗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苏州街。老钱支开温迪，向杨洋阳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吗？”

这都是死无对证的事情，本来可以不用去说。杨洋阳摇头，老钱自有动机，渐渐引出话题：“一旦金泰入股魔盒，我们就是合作伙伴。我希望化敌为友，开诚布公，我们本来就不是敌人嘛。所以，对你们创始人提出了优厚的补偿条款，看看。”

老钱不谈小模特，却拿出补偿条款，这是胡萝卜加大棒，一旦杨洋阳接受条件，拿人家好处替人消灾，至少不能添乱，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杨洋阳不想和老钱对着干，点头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拿回去和他们商量。”

老钱点头，挑明来意：“我相信，你能够说服他们。”

高摩拥有优先转让权，创始人的股权很难套现退出。老钱的条款十分有利，杨洋阳缓和口气：“我不想当女强人，也不想再没日没夜地加班。”

老钱指向一个条款，一部分资金用于收购创始人的股票，这些钱用来堵杨洋阳的嘴巴。老钱把文件放在她面前：“签字吧，两清了。”

魔盒经过几轮投资，创始人的股份不断稀释，没有绝对控制权，渐渐转变为职业经理人。他们本来是造反者，如今被收编，就该解甲归田，不该再打打杀杀。与飞讯合并，魔盒成为中通电信的内置软件，更不是他们的创业初衷。而且，少爷和老钱不是普通的商人，绝对不是一路人，少惹为好。杨洋阳实在没有不签的理由，再看看协议中的数字，提笔签字退出。其实，当高摩不追加投资的时候，魔盒就注定了卖出的命运。

老钱用手一点保密条款，杨洋阳明白，自己和老钱两清了，小模特菲菲，愿你在天之灵原谅我的选择。

在温迪的强力推动下，签约仪式很快在高摩的会议室中举行，彭祖武、杨洋阳、卢卡和林佳玲都没有来，那蓝也没有收到邀请。苏菂和郭鑫年代表创业团队，温迪代表高摩，参加了签约仪式。老钱皱眉头，颇为不满：“人这么少？”

“是啊人少，少爷怎么没来？”温迪不管人数，只要投资能兑现就行。她的钱本来投给了罗维，这导致两人分手，她又用这笔钱投资了魔盒，如今两段感情都丢失了，唯有金钱才能带来安全感。这笔钱将要翻个几十倍，从此财务自由了，哼，那蓝没有体会过贫穷，所以很多事情她根本不懂。

少爷不能在公开场合露面，这是大家族的铁则，不能破例。这女孩子不简单，老钱反问过去：“为什么共赢基金的代表也没来？”

这是温迪控制的基金，也是见不得光的秘密。温迪瞬间明白，老钱查过自己的底细，立即让步：“没来就没来吧，有什么吩咐我就行，我一定办好。”

还算识相，老钱点头：“我想去魔盒的办公室看看，每个人都要在。”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就像购买之前的验货一样，温迪答应。签约仪式只有十五分钟，郭鑫年和温迪懒得发表激动人心的宣言，老钱本来就沉默寡言。众人一起落座，郭鑫年代表魔盒，老钱代表金泰正式签约，寥寥的掌声。

55

不战而屈人之兵

万事俱备，微讯蓄势待发，罗维准备正面对决。没想到马幻城在这个节骨眼儿去北京，拜访宇泰来。罗维百思不得其解，他难道要上门宣战？宇泰来更吃惊，孤山市值几亿港元，企鹅技术市值千亿美元，两家公司是完全不同级别的存在，只有自己登门的份儿，怎么能让人家上门？他亲自接出银网中心，公司还在草创，没有像样的贵宾室，请马幻城进到简朴的办公室：“我们刚创业，一切简单，请见谅。”

马幻城不喜奢华，不在意这些：“宇总不用客气，你四十岁创业，我佩服你的激情。这位是罗维，非常好的产品经理。”马幻城的介绍十分简单，罗维在互联网论坛见过宇泰来，点头示意，坐在一边。

宇泰来猜不透对方目的，虚来虚往：“上次在互联网论坛听了马总的创业经历，非常难忘。”

马幻城哈哈笑了，想起宇泰来在互联网论坛上受到的羞辱，说道：“对宇总的儒雅，我也很钦佩。”

企鹅技术的实力百倍于宇泰来，马幻城不缺自己这个小伙伴。宇泰来不指望抱别人大腿求生，语气平淡：“我好好做产品，不靠骂人吵架，不诋毁抹黑上位，不控制入口强推软件，更不窃取用户信息。如果产品真的过硬，不用天天靠嘴巴到处骂人活着了。”

“人家是演员，剧情、套路和表情每次都差不多，宇总看透了，就陪着练到底吧。”飞虎依靠免费杀毒软件将孤山杀个人仰马翻，马幻城与宇泰来同仇敌忾。他无事不登三宝殿，迅速切换了话题：“我有两个问题，专程向宇总请教。”

宇泰来立即摆出低姿态：“不敢，马总请讲。”

马幻城向后一靠，淡然问道：“宇总投资了这么多企业，凡客、多玩、卓越、乐淘、UCWEB、长城会、7K7K、尚品网，每家企业都名列三甲，总资产二百亿美元，号称宇泰来系。您意欲何为？”

宇泰来在孤山时按照传统的软件思维模式，老牛犁地，十分缓慢。他退出传统产业，成为投资人换了思路，扛着一麻袋现金到处投资，一心一意往暴风中心冲，投资增值这么多倍也在他意料之外，连忙说道：“无心插柳，没什么目的。”

马幻城不答话，罗维替他抛出第二个问题：“您凭借幂聊进军即时通信领域，累积数百万用户，意图何在？难道要进入我们的地盘，与企鹅技术为敌？”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即时通信市场谁都不能染指，这才是马幻城真正的动机。宇泰来一惊，企鹅技术的人力财力百倍于己，万万敌不过：“我们假道伐虢，另有目标，保证与你们的业务不重合。”

“不瞒宇总，我们的产品即将上线，希望我们之间不是你死我活，而是惺惺相惜的竞争。”罗维说话气势逼人。

宇泰来顿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幂聊动了企鹅技术的蛋糕，人家在反击之前来拜访自己，表示出了十足的诚意，当即承诺：“好的，我们不用搅屎棍的手段，干干净净地竞争。”

“我们何不携手？孤山有很好的产品。”马幻城并不满意，突然打出另一张牌，孤山拥有十四年杀毒产品的经验，积累丰厚，他很感兴趣。

被迫离开孤山是宇泰来一生之痛，他叹气说道：“我彻底退出，此事和我无关。”

马幻城早有准备，做足功课：“我已经收购了孤山。”

不但宇泰来大吃一惊，连罗维也吓了一跳，马幻城如此长谋，让人匪夷所思。果然，马幻城开出一个宇泰来无法拒绝的条件：“我想请你回归，担任董事长。”

宇泰来虽在孤山摔得鼻青脸肿，却有深厚的感情，他为什么送我这么大礼包？帮我从摔倒的地方爬起来，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企鹅技术进军杀毒市场，与飞虎打得难解难分，收购孤山便拿到毒霸，与飞虎抗衡，同时送给自己一个大人情，换取在幂聊上的让步。而且，孤山被并入企鹅体系，自己这个董事长便在人家旗下，此人真是霸王之才，合纵连横，看似帮自己一个大忙，其实要通吃杀毒和即时通信市场！宇泰来竟没有本钱来讨价还价，他枭雄本色，既然势单力孤，无力与企鹅技术对抗，不如甘拜下风，立即拱手：“我宇泰来以前只佩服乔布斯，今天又服了一个人。”

罗维第一次听说这个计划，立即领悟，追问宇泰来：“宇总的幂聊怎么办？”

“悉听尊便，其实这个市场本来就是马总的。”宇泰来知道自己的实力，硬与企鹅技术对抗，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与找死无异。

“魔盒预计今年发展多少用户？”罗维摸准了两人心思，便冲上一线，如果这时候还不出头，自己就一文不值。

“一千万。”宇泰来坦然回答。

“可否君子协定？幂聊不能超过一千万！”罗维斩钉截铁，迫使宇泰来订下城下之盟。

“好的，我答应。”宇泰来当机立断，幂聊是山寨来的想法，换来孤山董事长的位置和十亿现金，岂不划算。而且宇泰来根本没有能力抵抗企鹅技术，人家才是即时通信的王者。何况我还有更大的图谋！宇泰来心里笑了。

马幻城用十亿现金控制孤山股份，将宇泰来送上董事长宝座，换取幂聊的让步，三言两语打掉最致命的对手，又得到孤山毒霸产品，开展对飞虎的围剿。企鹅技术没有损失，反要通吃即时通信和杀毒两大市场，的确比用几亿元购入魔盒划算得多。罗维踌躇满志，政策法规迎刃而解，温迪提供的U盘指明生态系统的方向，马幻城收购孤山，间接废了幂聊。三大障碍烟消云散，魔盒就像笼中的小鱼，只待企鹅手到擒来。

马幻城看出了罗维的好心情，出门后笑着提醒：“对手不是魔盒，知道吗？”

罗维悚然一惊，企鹅技术和宇泰来结成同盟，实力不知道是魔盒几千倍，这场竞争毫无悬念。可是我的对手并非魔盒，内有扣扣，外有电猫和奔狼，他们都是要和我拼命的。

56

屈服

墙壁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相框，小那蓝笑得没心没肺。爸爸妈妈一左一右，各自握着她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一起向左侧倾斜，那是无意的动作，显出全家的心意相通。爸爸笑容含蓄，却有着由衷的开心和幸福，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笑。那蓝收好衣物，又看见床头柜上的另一张照片，爸爸拉着自己的双手站在海水中，粗壮结实的手臂支撑着我，天地大海好像不存在，他眼中只有自己。抽屉里面是一本相册，那蓝拿出来一页页翻看，我不知不觉间长大，比妈妈还高了。他们年轻的样子只存在相册之中，成长的画面历历在目。

爸爸说我是他的最爱，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只盼着我健康幸福地长大。那蓝擦干泪水。我有最好的爸爸，现在我大了，该照顾您了。她将相册放回抽屉，下楼搭上出租车：“司机，北三环。”

那蓝取出手机，泪水沾湿眼眶，点击郭鑫年发出消息：鑫年，对不起。然后把他拉进黑名单，拨通少爷的电话：“萧卷，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那蓝不能成为家族的诺曼底！

少爷渐渐理解了政治，对手从那蓝家入手，试图撼动整个家族，如果任由其发展，家族必定威风扫地，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被对手鲸吞家族的庞大利益。老爷子轻轻一招反击，就将对手的攻击遏止。那蓝爸爸身体不好，如果真出什么事，她绝不会原谅自己，性质比睡小模特严重十倍。当他面对那蓝的时候，这种想法更加强烈，怜惜地说道：“你瘦了。”

那蓝不否认：“这几天都在医院，看不见爸爸，我和妈妈特别担心。”

少爷一心一意和那蓝过一辈子，不想乘人之危：“爸爸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这就问问。”

只有老爷子才能救爸爸，那蓝抬头说：“那件事让我很伤心，知道吗？”

少爷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小模特菲菲，后悔莫及，点头：“全是我的错，我后悔死了。”

“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不能再这样子了。你既然爱我，就不该再和别人在一起，暧昧也不行。”那蓝知道他做不到，仍然要说。

“当然，你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老婆，我怎么能再犯糊涂？”事情有转机，少爷毫不犹豫地答应。

“好的，我还想见你爸爸。”那蓝不放心爸爸的身体，必须尽快把他解救出来，只有见到老爷子，两家订下婚礼，爸爸才可能出来。

少爷满口答应，马上就是一家人，那蓝爸爸成为家族的核心成员，不但要网开一面，而且要趁着父亲在位，帮他再上一层楼。少爷从口袋里掏出钻戒，半跪在地请求：“经过这件事，我才知道你有多重要。我曾经非常绝望，哪怕和别人在一起，心里也放不下你，梦里都是你，我这辈子离不开你了。”

少爷的道歉中有漏洞，说明他分手期间又和其他女人在一起。那蓝心酸不已，拒绝钻戒：“现在爸爸在医院，我怎么能订婚？而且，这个退回去，我还要原先那个。”

“好的。”少爷开开心心收回钻戒，只要她答应就好。

少爷兴高采烈，满脸春风地回家进暖房。老爷子歪着打盹儿，显得十分苍老，睁眼就看出儿子的开心：“小子，那蓝答应你了？”

老爷子料事如神，少爷立即答道：“同意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老爷子当然听出来言外之意，放下茶杯说：“那蓝说话还不行，必须老那说句话。”

少爷觉得不在话下，得寸进尺说道：“论资历和能力，那蓝爸爸早该上去了，这次能不能一起解决了？”

“他只要改了这个性子，事情就好办。”老爷子对那蓝爸爸还算了解，那蓝家是大清朝的遗老遗少，身上有股贵族劲儿，脖子硬，不服软，不屑于拉帮结派，一直没上来。

“那蓝爸爸一辈子都这么固执，您就别计较啦。”少爷仍然担心，不知道老爷子是不是真心办。

“老那没打算往上爬，你就不用瞎操心了。”老爷子对那蓝爸爸还有不满，不情愿解决他乌纱帽的事情。

“好。”少爷知足，先保出来再说，那蓝也没提爸爸升官的事，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张罗。

对头想在那蓝爸爸这儿撕个口子，现在堵上了，他们弄个自讨没趣儿，碰了一鼻子灰。老爷子心情不错，叮嘱儿子：“我要退了，你呀，别在商场混了，树大招风。生意即便做得好，人家也会说你是靠家里。你干脆进科研单位，有权力也有资源，要钱干吗？没用！你看我，两袖清风，不用一分钱，要什么有什么，对不对？我带过钱吗？有铜臭！”

少爷心说您当然不用花钱，都是我们纳税人养着您。他不敢顶撞，只是生意做得起劲儿，哪肯退出来？笑着说：“爸爸，您说得对，眼下还有一个当务之急，其他事我都没心情。”

“哦，什么？”老爷子板起脸来，儿子又有什么非分之想？

“成婚生子啊。您快退了，我都三十出头了，还没个一儿半女的，争取您退下来之后，子孙环绕。”少爷不想从政，结婚生子至少一两年，拖拖再说。

“就等你这句话了。婚礼宜早不宜迟，什么时候办？”老爷子心里乐开花，露出慈祥的笑容，儿子懂事了长大了。

“要和那蓝商量一下。”少爷迟疑了一阵儿，他恨不得立即和那蓝进洞房。

“别瞻前顾后，快刀斩乱麻，生米做成熟饭。”老爷子不放心，叮嘱儿子。

“好，就去办。”少爷理解歪了，既然老爷子这么说，我还不如霸王硬上弓。

“婚礼在今年‘十一’，结婚证赶紧。”老爷子板起脸，换届在即，形势难测，订婚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可有可无，不是关键。

“那蓝爸爸还没出来。”少爷这才说起这件最基本的事情。

“先把证领了，就打电话放人。”老爷子摆手不想多说。

“是不是有点儿乘人之危？”少爷品性不坏，就是一副纨绔子弟的习性，夹在那蓝和老爷子中间，两头都得罪不起。

“这个不能商量，你去告诉那蓝。”老爷子确定他听进去后，难得详细地叮嘱：“做生意要分个时候，现在是火中取栗，弄不好就惹火烧身。赶紧了结生意，给我生孙子去，不要惹是生非，授人以柄，挣钱还有个尽头吗？”

“家族生意怎么办？”少爷正在热火朝天地创业，哪能说退就退？

“老钱正在物色新管家，家族中人一律退出。”老爷子知道政治险恶，而且家族财富足够子孙十辈子花了。

57

创业精神

罗维本来要订经济舱，却被马幻城留在头等舱：“这不是矫情，这里安静可以谈话，节约一些时间。”

马幻城是首屈一指的富豪，即便在全球也名列前茅。成龙和赵本山都堂而皇之地买了私人飞机，他却连坐头等舱都要解释一下。华为的创始人任正非，一个人拎着行李在摆渡巴士中晃晃悠悠，这些伟大的创业者的确不同寻常。

“对外都准备妥当，对内怎么办？”马幻城精神极佳，看来对这次北京之行十分满意。

“入口之战必定雷霆万钧，全力以赴，速战速决，要让北京和杭州那两家还在梦中。”罗维言下之意是要将扣扣用户导入微讯，其他创始人一味抱残守缺，必然全力反对。

飞机轰鸣，冲入云天。马幻城望着大地，想了许久：“有人说，扣扣是我们的亲生孩子，总不能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怎么看？”

“PC不死，扣扣还在，我们也可以把用户分享给扣扣。”罗维尽力劝慰，说这种话的人不怀好意。

马幻城哈哈大笑，指点着罗维：“真会做买卖，你的用户是零，扣扣却有好几亿。”

“国家都要开放二孩政策了，是不是？”罗维开个玩笑又摇头苦笑：“兄弟之间帮个忙嘛，微讯在手机端，扣扣在PC端，两个儿子互为犄角，哪有亲手掐死孩子的说法？”这个说法很巧妙，马幻城同意，埋头想心事。

“Pony，微讯应该尽快发布，魔盒正在突飞猛进。”罗维心急如焚，产品早就就绪。

马幻城的目标不仅仅是击败魔盒，他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高管团队的问题，铲除官僚体系，让创业者占据领导岗位。他很难向罗维讲清楚，苦笑一下：“微讯发布之日，你会成为众矢之的，要有心理准备。”罗维历经起伏，不在乎这些。马幻城自己想起何小芒的视频：“哦，你们赤条条一无所有，不在乎别人议论。”

“魔盒是互联网的小角色，其实我更担心杭州和北京的那两家。”马幻城看出了潜在的危险，北京那家是奔狼，杭州那家是电猫。马幻城难得倾吐想法：“在PC时代，用户使用浏览器上网，互联网企业都是平等的。在移动时代，App成为入口，手机常用的就是那二三十个功能，吃喝玩乐、社交、通信、天气、新闻、安全等等。通信功能是重中之重，皇冠上的明珠。”马幻城深深体会到移动互联网的冲击，用户习惯必然从最底层颠覆互联网行业的格局。他并购罗维的创业团队，既是为了对抗企鹅技术内部的腐败，也是为了抢占手机入口，奠定未来移动互联网的新格局。“当我们打赢入口之战，如你所说，便是生态系统的竞争，后面的局势会怎么样？”

互联网的格局本来三足鼎立，互不相干，一旦微讯发布，另外两家意识到手机入口的重要性，进入战局，就会爆发前所未有的大战。如果把互联网三巨头比作魏蜀吴三国，企鹅技术就是偏居一隅的蜀汉，与东吴半斤八两，实力比不上曹魏。“一旦打赢入口之战，必须狂飙猛进，绝不能松懈。”马幻城判断着，微讯是这场战役的诺曼底。这是一场登陆战，作战力量必须从这里源源不断涌入下一个战场。他已经参透了未来竞争的格局，说道：“当年开心网崛起，吓我一跳。我为什么没有看到这个机会？谁知开心网自己犯错，放弃社交功能，醉心于挪车位和偷菜。我刚松口气，新浪微博崛起，我奋起直追，拍马都追不上了，我都不敢回家睡觉。互联网变化太快，不能只想一步，必须推算五六步。如果挑起入口之战，魔盒却被其他两家收购，那才是噩梦。”马幻城仍不放心，他只比罗维大几岁，竟然如此老辣，说道：“拖住魔盒，千方百计阻止他们卖给其他两家。”

“魔盒正在洽谈投资，对象是运营飞讯的金泰投资。”罗维期盼微讯上线，打败魔盒。他曾经败得体无完肤，贱价卖出公司，远走广州再次创业，经历人生的低谷，幸运地遇到马幻城。马幻城在战略层面，罗维负责战术和执行，联手完成了对魔盒的包围。围城必阙，给魔盒一个出路，防止对手负隅顽抗，避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其实唯一的退路已经布好陷阱，静静地等候着猎物。这场漂亮的反攻即将发动，罗维将重新回到温迪面前，还有比这更好的翻身方式吗？

飞机平飞，空乘送上食物和饮料。马幻城点了凉茶，说：“再看看小芒的视频。”

自从罗维秀出何小芒脱光的视频之后，马幻城就乐此不疲，时不时要求看看。罗维从行李架上取出电脑，放在他面前。马幻城百看不厌，笑得东倒西歪，忽然叹气一声：“罗维，你从外面来，视角不一样。为什么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机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产品是表面问题，产品是由人做出来的。”罗维刚加入企鹅技术，比较隐晦地说出想法。

“人出了什么问题？”马幻城赞同这个观点，这也是他的观察。

“丧失了创业精神。”罗维准确地把握住了马幻城的心理。

“对，创业精神才是灵感的源泉，好产品只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马幻城敞露心怀，这是他担心的根源。任何光芒四射的伟大帝国，都会无可避免地腐朽和衰落，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能让王朝长盛不衰，我能做到吗？抑或是，基业长青只是梦想，企业和王朝都难免先腐败后灭亡的命运？可是，为什么有的企业坚持百年仍然焕发青春？互联网企业的兴衰周期更短，创业精神敌不过名车、别墅和美女。创业者发展壮大之后冲昏头脑，丧失了创业精神，便会走向没落。他缓缓问道：“什么是创业精神？”

罗维深有体会：“我觉得，创业精神第一条就是坚持改变世界的梦想。”

坚持梦想是重要的品质，罗维偏偏又加上改变世界。他解释道：“我有两个朋友，十几年前在一家小公司做工程师，出差住在几十块钱的招待所，非常羡慕那些能住进五星级酒店的外企白领。其中一人辞职跳到思科，实现了梦想。另外一位工程师也有这个梦想，实现的方式却完全不一样。”

“哦，他做了什么？”马幻城很有兴致。

“他认为，应该让每个旅客用合理的价格，享受五星级酒店的服务。他秉持这个理想，创办了如家快捷酒店，他的名字叫作季琦。”罗维说完了这个故事。

“改变世界而非改变自己，才能找到那个撬动世界的支点。”马幻城沉思，大多数人为改变自己而奋斗。创业者却是另类，他们找到自己和世界的交汇点，作为支点来撬动世界。

“创业者还应该同甘共苦。很多人创业的时候能够吃苦，成功之后便享受生活，大别墅，豪华汽车，办起会所，混迹娱乐圈，这是丧失创业精神的先兆。”罗维经过失败和沉淀，想了很多。

企鹅技术也有这种情况，高管们功成名就，就要享受生活了。马幻城哈哈一笑，赞同罗维的观点。罗维不是老顽固，不反对享受生活：“人生应该充满激情，没必要成为苦行僧，同甘共苦就好了。人生当为霍去病，何须妄作焦裕禄！”

霍去病生于王侯之家，既会在长安享受，又能与士卒同甘共苦横扫大漠数千里，常人向往美好生活，而非个个都要成为苦行僧。艰苦奋斗并不符合人性，往往是人为树立的典型，欺世盗名，不值得提倡。故此，罗维认为创业者应该同甘共苦，而不该一味地艰苦奋斗。“败则拼死相救，胜则举杯相庆！不能自己住大房子、开跑车、打高尔夫，却让团队每天加班。”

对那些既得利益阶层，马幻城深恶痛绝：“对，谁也不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睡大觉。”

罗维难得与马幻城畅谈，不愿意过多牵扯进入企鹅技术的政治纷争，对创业精神知无不言：“第三条是脚踏实地。很多企业发展壮大之后，创业者高高在上，远离一线，就像功成名就的将军，不上战场，听不到炮火，看不见硝烟，负责所谓的战略和队伍建设，其实失去了创业的心态。企业必须打破传统的金字塔格局，创业者才能脚踏实地。”

传统企业是金字塔结构，从CEO到总经理、总监、主管和一线这样排下来，就像公务员从科员到科长、处长、局长、部长这样，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往往培养出一个巨大的官僚阶层。马幻城深有同感：“处在金字塔尖的那些人，早就脚不沾地了，像神仙一样。”

很多人看过《乔布斯传》，理解各不相同。罗维说出自己的理解：“乔布斯从不高高在上，在研发iPhone的时候，他将iPhone和钥匙放在裤兜，测试屏幕玻璃是否被钥匙划花。他还负责设计、生产，选择供应商，亲自上台推广产品，甚至设计了苹果专卖店的斜梯。乔布斯横跨几个小团队，打破了金字塔架构，保持小团队文化，灵活快速，驱动着苹果的发展。”管理者都希望队伍越大越好，罗维刚好相反：“我在广研所，千方百计避免团队陷入官僚化和流程化，禁止使用PPT，这是彻头彻尾的形式。我竭力限制招聘，只招聘最优秀的，少比多好。”

马幻城痛恨官僚文化，深深赞同，一拍座位扶手，为罗维叫好：“不要金字塔的组织结构，保持小团队，当痛饮三杯。”他兴奋地站起来，到前舱要来啤酒。几个空姐一脸惊慌：“马总，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按呼唤铃就行。”

马幻城想着创业精神，笑着说：“领导者须亲力亲为，不能高高在上，才能灵活快速，否则都变成官老爷了，怎么进行市场竞争？”

空姐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一名刚毕业的小空姐头脑灵活：“您说得对，您按呼唤铃，我去问您要什么，回来拿果汁，送去再跑回来，总共四趟，您自己过来就跑两趟。”

这比喻也算恰当，在团队内部，老板亲力亲为，就会节省团队的折腾；如果高高在上，便大大增加沟通成本和业务流程。马幻城看着小空姐：“人才，比我们的很多高管强！”他取来啤酒回座位，与罗维对饮，反复琢磨这句话：不要高高在上的金字塔，而要脚踏实地灵活快速的小团队。

“我常讲一个笑话，IBM每年都参加龙舟比赛。选手臂力惊人，受过专业训练，却输了比赛。赛后划手分析出原因，其他队伍是一人指挥，十人划船。我们是十人指挥，就我一人划船。第二年，IBM找到原因，对症下药，应该能赢吧？结果怎么样？还是输了，那个划手由于找到失败的原因，被晋升为指挥，结果可想而知。”罗维适时讲起笑话，讲明了小团队的价值。

“公司越来越大，创业者变成官僚，不冲在一线，员工变成表哥表妹或者PPT高手，这种队伍怎么能打赢？我真心希望，每个员工面向客户，屁股对着老板，这才是以客户为中心。”马幻城与罗维越聊越投机，他真的是创业者。

“我有一名叫柏翔的朋友，以前是我IBM的同事，做这方面研究，帮助很多大企业恢复过去的创业精神，我常和他聊。”罗维喝完啤酒，抹抹嘴巴。

航班在空中平稳滑翔，马幻城没有聊够：“还有吗？关于创业精神。”

“叛逆和颠覆。”罗维把最想说的一部分留到最后。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想促使马幻城下决心用微讯颠覆扣扣：“您十六年前在润迅提出扣扣，没人能理解，您当时是怎么办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搞了再说。”马幻城猜到罗维的下一步，像孩子般笑起来。那是他人生的关键转折，他不管公司的清规戒律，搞了服务器和软件，把扣扣上线。

58

父女情深

在一般人眼中，即便郭鑫年声名赫赫，也远配不上那蓝。可是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是那蓝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她相信这是真爱。郭鑫年又傻又二，没有自己的帮助，怎么去应付越来越激烈的竞争？可是爸爸一旦掉下官场的黑暗深渊，就会直坠万丈，与少爷结婚才能拯救爸爸。那蓝心里五味杂陈，唯有叹息，登上少爷的越野车，一溜烟向医院驶去。

“那蓝，我不该乘人之危，不过既然复合了，是不是商量一下婚礼的安排？”少爷诺诺说着。他性格并不强势，要不是老爷子逼着，他不敢提这事。

“你说吧。”那蓝听见这句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的婚礼本来在去年‘十一’，要不然还是‘十一’。”少爷提议。

“好的。”那蓝趁着少爷开车看路，悄悄擦去泪水。

“是不是把证领了？爸爸才好出面搭救叔叔，咱俩两小无猜这么多年……”少爷手心沾满汗水，慌张得不敢看那蓝。

“好的。”那蓝不敢多说，害怕自己会放声大哭。

“看，这是什么？”少爷按动按钮，储物盒轻轻滑开，一个袋子呈现在眼前。那蓝伸手打开，里面是两个鲜红的本子，取出来看见硬壳，她猜到了那是什么。按照正常流程，应该拿着户口本，共同前往民政局登记，经过审查和批准，才能颁发结婚证。少爷手眼通天，跳过婚姻登记机关，直接拿到结婚证。那蓝泪水立即涌出，心里哭泣起来，鑫年，我爱你！

当那蓝翻转过小红本，正是两本结婚证！她的心碎了。

病房门口仍有人守着，少爷打个电话，工作人员立即让他们进去。那蓝稍微放心，爸爸的监控结束了。

爸爸正在睡觉，鬓角被霜打了一层，下巴松弛，嘴角紧绷，皱纹爬满额头。年轻时光不再有，爸爸渐渐老迈，他身体本来不好，经历连续的打击，终于病倒。人生什么最重要？对于爸妈而言，那蓝一点儿都不怀疑，她就是他们最珍惜的宝贝。她年轻，羡慕外面的世界，可是当爸妈日渐苍老的时候，筑起一个小家，陪在他们身边才是最重要的。她认为爸爸遭受的磨难是她造成的，她与少爷分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爸爸的感受？有没有顾及造成的影响？那蓝轻触爸爸的手背，肌肉枯瘦、干涩和松弛。泪水润湿了那蓝的眼眶，少爷轻声劝道：“别哭，爸爸看见多不好。”

那蓝擦干泪水，为爸爸削个苹果。少爷识趣儿，知道给他们留些父女之间的空间，努努嘴说：“我出去打个电话。”他刚离开，门板一撞，爸爸眼皮一动，睁开眼睛，缓缓撑起来，皱起眉头：“大宝，来了？”

那蓝百感交集，眼眶湿润，嘴角却是笑：“爸爸，接您回家。”

那蓝爸爸略一沉思，猜出其中的不对：“怎么回事？”

那蓝不想说，可又瞒不住：“我去找了萧卷。”

爸爸心里明镜似的，那蓝与少爷取消婚礼，等于打了老爷子的脸，他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他快六十即将退休，不能为仕途牺牲女儿的婚姻！接着是电信牌照的事情，互联网公司运营语音业务，这是大势所趋，爱奇艺、狐扑和土豆这些视频网站大行其道，没听说哪个电视台要封杀。电信牌照其实就是一个局，老爷子设的局，封杀不可行，不封杀就得罪老爷子。那蓝爸爸识破了圈套，用李鸿章修铁路的故事，利用大领导调研的机会，在车库咖啡考察时发了话，没人再提牌照。这一仗看似赢了，却彻底得罪了老爷子。果然，停职审查和隔离接踵而至。那蓝爸爸干干净净，女儿一向优秀，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只担心女儿妥协，坐直身体问道：“那蓝，你答应他什么了？”

爸爸从来都叫自己大宝，第一次称呼名字，那蓝惊慌失措：“我想复合。”

那蓝爸爸琢磨着这个用词，确认：“答应和他结婚？”

那蓝瞒不住，可是爸爸身体这么糟糕，缓和说道：“我再想想。”

那蓝爸爸甩开女儿的胳膊，指着门口：“你走，我不出去。”

那蓝流淌着泪水：“爸爸，回家吧。”

那蓝爸爸急怒攻心，指着女儿：“你好糊涂，知道我的罪名是什么？”

那蓝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问题，一般官员出事都是行贿受贿这些，爸爸会是什么？

“公车私用！”那蓝爸爸气不打一处来，这算什么狗屁罪名，哪个官员没有做过这事？他担心女儿打不到车的时候，让司机接她下班而已。这却是坐实的，不算冤枉，可这算什么事儿啊？少爷拿公车私用来逼着成亲？难怪不让见爸爸。可是结婚证都领了，反悔也来不及了。那蓝爸爸痛不欲生：“我老了，无所谓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幸福，你好糊涂！”

少爷听见病房内的声音，转了回来。那蓝爸爸登时脸若冰霜：“你们走！我的事情，组织自有结论，我还是相信党的，不用你们关心！”

那蓝爸爸不肯出院，还会复合吗？少爷跟着那蓝走到病房外，搂住她肩膀：“我们再去劝劝，都是我的错，我赔礼道歉，怎么都行。”

这件事不是道歉能够解决的，那蓝却也不反对：“你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少爷单腿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送到那蓝面前：“这是第一次订婚的钻戒，收下吧。”

在医院里求婚极为鲜见，立即围拢来一堆人。少爷毫无征照地时不时求婚，那蓝心烦意乱：“萧卷，求婚是特别神圣和浪漫的事情。可是你不在乎我的感受，爸爸还在病床上，我怎能接受求婚？时间和地点都不对，我难堪极了。”那蓝极有涵养，从来不说难听的话，只是表达感受，少爷生不出来气，仍然苦求：“八克拉呢，我当初花了将近一千万。”

“萧卷，起来。”那蓝哭笑不得，少爷这是什么逻辑？对的人没有钻戒也要嫁，不对的人，钻戒再大又能怎么样？

少爷讪讪站起，钻戒放回口袋，对那蓝更加敬重。他从小娇生惯养，没有得不到的，在那蓝身上吃够了苦头，反而激起了执着本性。她越拒绝，他反而越喜爱，觉得她不可多得。“我再去劝爸爸。”少爷将那蓝送到外面，转身回了病房。

那蓝爸爸看见少爷进来，猜到他的来意，干脆闭眼睡觉，将他晒在一边。少爷苦等一会儿，开始劝说，好说歹说，那蓝爸爸就是不开口。他终于大怒，绕开打盹儿的那蓝，噔噔噔跑到停车库，取了结婚证，回来摊在那蓝爸爸面前：“爸爸，我确实不对。可我认准那蓝了，这是结婚证，您自己看着办吧。”

那蓝爸爸怒火攻心，指着少爷：“你，你，你这个浑蛋！”

那蓝爸爸不惜豁出仕途，也要保全那蓝的幸福，没想到他们竟领了结婚证，急怒攻心，眼前一黑。他本就血管堵塞严重，血压又高，急怒之下心脏怦怦跳动，激荡血液，热血在脑后一冲，不省人事。那蓝心力交瘁，正在病床边打盹儿，听见走廊喧闹，睁开眼睛，无数医生护士向病房涌去。她恍恍惚惚走到门口，少爷无精打采站在一边，爸爸被白大褂包围，淹没在各种仪器仪表之中。

第六章

入口之战

59

叛逆和颠覆

红砖绿竹，窗含小蛮腰，外边是滑梯和各种木雕，工程师们聚集在身边，罗维深深喜欢上了这片土地。他连接投影机，何小芒站起来，按住他的手：“如果再放那段录像，我立即回北京找小如。”

工程师们一起摇头，何小芒耸耸肩膀：“你看，人家都吐了，还放个没完没了。”

一名工程师笑着说：“虽然吐了还想看，小芒，为毛穿个大嘴猴裤衩？是不是小如买的？”

何小芒欲哭无泪，他被问了无数个这样的问题。罗维合上电脑，不放那段视频，站起来说道：“既然小芒不让，那就不放，哎，八块腹肌，难怪小如那么喜欢。”

何小芒沮丧地趴在桌子上，罗维不开玩笑，坐上桌面：“兄弟们，我带回来几个消息。第一，政策法规亮了绿灯，这障碍算是消除了。”

何小芒坐直身体，一拍桌子：“早该这样，大公司瞻前顾后，一点儿都不痛快。”

罗维竖起第二根手指：“后续的迭代也想通了，这是入口之战，也是我们的诺曼底，通往未来移动市场的桥头堡，也是生态系统的土壤和水，好友圈、游戏、移动支付、搜索、购物，产品舰队都要从这里驶向战场，成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这已经获得了公司高层的认可！”

上线的三大障碍中两个已经消除，工程师们精神振奋起来，掌声响起。罗维又举起一根手指：“公司即将入股孤山，宇泰来重新担任董事长，幂聊淡出即时通信市场。我们的对手只有一个：魔盒。”

工程师们欢呼，那七个老男人的实力远远大于魔盒，如今他们退出，形势极为有利。何小芒振奋地再拍了一下桌子：“可以发布微讯了吗？”

“眼前还有一个障碍，扣扣。”罗维从桌面跳下来，来回走几步：“公司某些位高权重的人对扣扣充满感情，他们排斥微讯，说我们是一群落魄的失败者。他们接纳我们，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却要拆了人家的房子。我说，微讯不替代扣扣，不进入桌面，他们不答应。可是时间不等人，再不上线，时间窗口就过了，用户被魔盒都抢走了。”

这段话非常刺耳，无异于自揭伤疤。刻骨铭心的失败，是他们集体的痛苦回忆，罗维哼哼冷笑：“我们的确是一群失败者，自我放逐到这里。但是，我们是一群卧薪尝胆的失败者，不服输的失败者，从失败中学习的失败者，我们是把父母和女朋友抛在千里之外的失败者，我们绝不会失败一辈子！”

工程师们感同身受，何小芒想起远隔两千公里的小如，眼含泪花：“我们怎么办？等待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们点头？卑微地恳求，直到丧失良机？”

擅自上线，是一个极为冒险的决定，必将引起轩然大波，他们很可能再次被驱离。可是时机稍纵即逝，罗维再不是过去那个公子哥儿，一挥胳膊，下了决心：“我们一无所有，何须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与其在等待中死亡，不如冒险求生！叛逆是创业者的天性，我们先颠覆自己，再颠覆这家公司，然后颠覆世界！”他猛然站起大声宣布：“不管三七二十一，微讯上线！”

何小芒挥手：“哼，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回家卖红薯！”

罗维打开电脑，准备就绪，上传条滚动，微讯极简，飞快满格。罗维合上电脑，抬头时饱含热泪：“兄弟姐妹们，我本不想创业，是女朋友把我引上这条道路。我们曾经失败，彷徨，将要放弃，大家还是坚持下来。我从心里感谢经历过的失败，让我们脱胎换骨，浴火重生。我们聚集在这里，憋着一把火。”罗维说到这里，指向何小芒：“我希望，你一年后回到北京，让小如发现，同意你来广州创业是她这辈子最美妙的决定！”工程师们笑起来，何小芒想起小如，眼中噙满泪水。罗维指着自己的心口，继续说道：“我希望，当我们老去的时候，回首这段时光，没有虚度。我希望，我们无愧于这个伟大的时代，这是创业的时代！我们不是任何人的奴隶，不为名不为利，只遵从自己的内心！老天从不高高在上，而在我们心间，就是这么简单！”

罗维说完推开大门，率领十几名工程师走出会议室，沿着台阶走到二层的中间。下方的大堂中竟然聚集了无数的人头，竟有几百人。何小芒看晕了头，问他们是谁。罗维不回答，走到中间放大声音说道：“大家好，我是罗维，欢迎你们来到广研所。”

这些工程师是马幻城从全国各地聚集来的精兵强将，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正在困惑，一起向上抬头看。罗维心情激动，语气颤抖：“请大家拿起手机。”

几百名工程师一起低头看手机，场面颇为壮观。罗维说道：“互联网正在从桌面的PC转向手机，这就是未来互联网的入口，这是一场不能输的诺曼底。我身边的微迅小组，已经打通了入口，大家便是后续的作战舰队，将通过入口抢占每个细分市场，游戏、社交、支付、搜索和购物。这将是奠定未来互联网格局的决战，我们的对手将是前所未有的强敌。我们必须趁他们还没有醒悟过来的时候，快速突击，在天亮之前，将战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60

情非所以

办公室四壁挂满贴图，工程师们激动极了。卢卡如鱼得水：“兄弟们加把油，我们已经吸引了数百万用户，好友圈要把他们留下来，互动和聊天，安全的隐私空间，魔盒的用户基础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新功能的架构设计完毕，就等编程和测试，一个月之后可以上线。工程师们走出困惑，振奋不已，士气如虹。幂聊偃旗息鼓，很久没有新版本更新，连宣传都似乎停止，原地不动。宇泰来先声夺人，这么快就一泄如注？不管怎么样，这是好事，对魔盒极其有利。

“保持速度，不管对手。”温迪忧心忡忡，微讯即将发布，这是比幂聊更可怕的对手。

郭鑫年闷在一边，好友圈的功能界面，是他和那蓝在北戴河的四合院亲手所绘。她架好灯光，用相机拍摄，巨幅打印出来。他睹图思人，神情黯伤。她删除了所有微博，在魔盒上拉黑自己，无论电话还是短信一律不回，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金泰的提议。”温迪请股东们来到会议室，打开文件夹，她既代表高摩又代表金泰，掌握了充足的话语权。

收费？郭鑫年大吃一惊，提议非常简单，魔盒打通和运营商的接口，收取五元包月费，从手机代扣。

“魔盒仍然免费，飞讯向运营商收费。”温迪解释，这是金泰投资的前提，这并不过分。

“我靠。”郭鑫年在内地待久了，也学会了这边的口语，推开椅子，冲出会议室。

“卢卡，你的意见？”温迪有十足的把握，高摩和金泰控制了公司。

“我靠。”卢卡学着郭鑫年离开会议室，他是技术天才和极客，最讨厌收费。

“洋阳，我好为难，金泰资金没到位，这是他们的要求。”温迪心里没底儿，没有把握说服她。

“协议里没这条。”杨洋阳无法推门而去，判断着这件事背后的动机。

“这种技术层面的产品规划，不用放入投资协议吧？”温迪反问，她虽然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却不能命令三个创始人。

“大愚是你男朋友，和他沟通吧。”杨洋阳站起来，她不甘心被温迪摆布。

温迪气得够呛，一动不动地坐在会议室中。老钱不是傻瓜，在注资之前突然提出这个条件，温迪为了免增波折，答应下来。如果召开董事会，双方争吵起来，金泰的要求得不得满足，就会影响注资。温迪离开会议室，来到郭鑫年办公室。他们曾拉上窗帘，挤在沙发上腻乎，如今，他抬眼看看，连招呼都不打。

“周末有空吗？”温迪走到长沙发上坐下。

“什么事？”郭鑫年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摆明拒绝任何吃饭看电影的约会。

“你答应过，陪我回趟家乡，还算数吗？”温迪知道怎么对付郭鑫年，他极重信用，说出的话一定兑现。

“当然。”郭鑫年果然中计，立即答应。

“周五飞回去，妈妈病重，想看看我的男朋友，我好害怕。”温迪捂着嘴哭出声来，这不是假装的。

“别难过，我在。”郭鑫年说完立即住嘴。我已经和她分开，怎么还能说这种话？

温迪在泪水中笑笑，不提魔盒收费的事情，离开办公室。郭鑫年脑袋顿时大了，我怎么向那蓝解释？啊，她已经把我拉黑。郭鑫年打开短信，发出消息：最近好吗？

还好，魔盒拉黑，短信还是通的。她的短信飞快回来：以后不要联系了。

郭鑫年完全不知道原因，追问：为毛？

那蓝的信息很快传回来：我和前任复合，领了结婚证。

什么？！郭鑫年顿时疯了，捂着胸口来消化这个消息，抓起电话拨过去：“那蓝，你说什么？”

那蓝难过得如同刀绞一般，无心细讲：“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分分合合，我打算定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我们之间那么好，心有灵犀，心心相印，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你，心和你是通的。你和那个男人也有这样的感觉吗？”郭鑫年情绪彻底崩溃，歇斯底里。

“鑫年，对不起。”那蓝没有选择。

“那蓝，不要这样。”郭鑫年心口堵得难受，在办公室中痛哭起来。

“你要好好过，等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别学我，不要妥协。”那蓝的泪水如同断线的泪珠。

61

狗改不了吃屎

少爷十分烦恼，那蓝爸爸像茅坑里的石头一般，不肯妥协，看样子，只有老爷子才有办法。他掏出钻戒，这是他求婚的第二枚钻戒，花了好几百万，那蓝够实在的，要原先的钻戒当然没错，但也可以兼收并蓄嘛。怎么处理？哎，我忙着创业，又一心和那蓝复合，好久没有出去玩了。他看着手机通信录，小模特菲菲不在了，还有谁？就她吧，虽比少爷大了三五岁，但漂亮又懂得烧菜。哎，婚前再荒唐一次，少爷拨通她的电话：“星星，是我。”

“哼，少爷，您没打错电话吗？”星星长袖善舞，结识商界政界人士无数，深知留住男人要先抓住他的胃。

“上次临时有事，没去成，还生气吗？”少爷理直气壮，那次被那蓝碰到，急于留在北京灭火，没去香港完全可以理解。

“您也不说一声，害得我一直等你。”星星娇嗔地说着。

“怪我，这就飞去看你，看看这是什么？五克拉！”少爷拍张钻戒的照片发出去，既然那蓝不要，为什么不能循环利用？

“啊！蒂芙尼！”星星看了图片，五克拉价值数百万，怒火烟消云散。

“等我，今晚就到。”少爷挂了电话，美人如花度良宵，一桌美味佳肴，流着口水驱车直奔机场。他在各地都有情人，常瞒着那蓝探望，第二天再飞回北京。他轻车熟路开进机场停车场，买了头等舱机票，没多久便登上航班，直冲云霄。

星星的香闺位于香港九龙塘高槐路翡翠阁，少爷在路边买了鲜花，来到门前。这套公寓市值两千多万港币，是少爷的首付。剩下的房款谁来支付？他才不相信星星自己月供，多想无益就不去想，至少此时此刻，她属于自己。

少爷掏出钥匙开门，挂好衣服，踮脚尖进门，穿过客厅，厨房中吱吱啦啦的油炸烹饪声，星星围着围裙，亲自料理。少爷本就是半个主人，取出巨钻绕到她背后，从后面搂过星星的纤细身材。她惊叫一声，看见了眼前的巨钻。

漂亮的黄钻，婚钻！星星识货，少爷要求婚？我老大不小了，早该找个人家，上岸从良。少爷家世和身家都是一时之选，年纪虽然小几岁，现在不流行姐弟恋吗？她芳心暗喜，却表现得不动声色。她哪儿知道这是少爷下血本向那蓝求婚的钻戒，她运气好，正好撞到。美厨娘笑容更盛，放下炒锅将少爷推进客厅，从冰箱中取出杨枝甘露，在他怀抱里缠绵一阵儿，深深一吻，罗衫半退，在少爷欲火难耐的节骨眼儿挣脱出来，继续下厨，暗想一会儿少爷求婚的时候，怎样才显得既心甘情愿又不像没人要的猴急。走神之际，错把胡椒当咸盐，娇嗔一声，才专心烧菜。她真心喜欢厨艺，做得一手好菜，连碗碟盘盆儿都是一流，不一会儿，色香味俱全摆满一桌。她醒好红酒，为少爷斟满，举杯用幽怨的眼神看着他说：“我又学会了好几道菜，男主人一年才来一次，做给谁人吃？”

少爷低头看看饭菜，心猿意马，讪讪一笑，大口痛饮：“好啊，得妻如此，足慰平生！”

得妻？他真要求婚啦？星星见少爷喝酒脸红，先滑进他怀抱，解开他领口，自己偷偷露出半截雪白酥胸：“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就是给你生个孩子。”

少爷顿时头大，如果在香港生个孩子，让那蓝知道还得了？心里又觉得星星实心实意，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手伸进她细腻之处，轻轻抚摸：“好好，一会儿就生。”

这完全是求婚的路数，美厨娘感动得要流泪，深深一吻，整理发髻，等待那决定性的时刻。忽然，手机响起，她关机扔到一边：“我孤身在香港，常盼着你看我，手拉手在海边散步，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才会死心。”

少爷这种身份哪能招摇？他不想扫兴，附和着：“我也想这样，哎，老爷子严于律己，正直无私，一心只为百姓，也得为他老人家考虑，是不是？”

“哼，我们私下里做坏事，不让老百姓知道。”美厨娘说的是指床上之事，她一心想着少爷求婚，只要正大光明成婚生子，出头露面就不是问题。

叮咚，门铃响起，星星脸色一变。刚才来电之人是一有名富商，靠关系拿到经营牌照，开了几家豪车4S店，身家上亿，在一次慈善活动中遇到星星，狂追不止。她耐不住寂寞，频送秋波，珠宝首饰名牌包包就流水一般送来。富商今天备好礼物，约会佳人，谁知星星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索性上来敲门。星星脑袋轰隆一下，少爷的求婚是苦求的机会，富商偏偏闯来，不是要坏事吗？她向少爷勉强笑笑说：“你看，总有人来我这里纠缠。”

单纯的少爷不疑有他，拿出手机：“虽然这是香港，咱们也有人，叫人办了他！”

星星不想事情变大，劝说少爷不要生气，铁门坚固，富商闹完自然安静，连给少爷夹菜，然后拿着手机到卫生间，发出信息：我不在家。

外面的富商看见短信，气不打一处来，既然不在家，怎知我来了？还敢诓我！他把铁门砸得咚咚更响，惹得少爷心烦意乱，要是他闹一个晚上，花烛夜就要泡汤。星星趴在卫生间门缝看看少爷，又发出一条短信给富商：今晚去酒店休息好不好，明天陪你。她从洗手间出来，陪少爷吃几口，外面没了动静，稍微松口气，忽然听见院内扑通一声，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哗啦，落地窗粉碎，一个男人跨进室内！

砸门没人应，香闺内灯光闪耀，星星偏不来开门，反而发短信说明天见面，富商经历商海浮沉，转眼就猜出原因。他在星星身上花了上千万，算下了血本，怒火中烧。围墙不高，富商从汽车后备厢取出一支警棍，翻身而入，透过落地窗看见星星正在款待一个年轻人，警棍恶狠狠指着少爷：“你是什么人？”

少爷暗叫晦气，上次把小模特菲菲带回家被那蓝撞破，这次跑到香港，又被陌生男人捣乱，嚷嚷道：“这是我家，你什么人？”

“你家？”富商傻了眼，用警棍指着星星问：“你，不是没结婚吗？”

星星不知怎么解释，这公寓是少爷出的首付，说是他家也没错。这种事情越描越黑，她只想赶紧平息，将那富商向外推搡：“王总，您先走，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我特意来看你，凭什么让我走？我在你身上花了上千万！”王姓富商的怒气一股脑儿都撒出来。

“我去，他在你身上花钱？”少爷觉得不对，如果星星收了上千万的东西，事情就不那么简单。

女人一旦争名夺利，就要在男人圈中打滚。星星经历复杂，各种男人见多了，又比少爷年长，一直将他蒙在鼓里，耍得他团团转，没想到在他将要求婚的关键时刻，竟在香闺里发生这么狗血的事情，一辈子的归宿就要被破坏，急得梨花带雨，指着富商哭着说：“再不走，我叫警察了，你私闯民宅！”

“私闯民宅？我每月都专程来私闯一次？你怎么不告我强奸呢？”富商怒极，他花了血本才得到星星的青睐。

少爷更加觉得不对，富商常来这里私会，两人勾搭成奸，这是什么事儿？太扯了！娱乐圈不能混了，出淤泥而不染？稀奇得跟大熊猫一样。还是那蓝家世干净，知根知底儿，人大毕业清华研究生，在投行上班，晚上听歌钻研厨艺，闲来书法为伴，在生活中的细微处寻找乐趣，不像这些人沉迷于乱七八糟的交际圈和奢侈品。少爷发誓不在娱乐圈厮混，拎起衣服向外走，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对，不打扰你们约会，我走！”他刚好看见桌上的巨钻，抓起来塞进口袋，要去机场买当天的机票回北京，陪在那蓝身边。

天哪，钻戒！一旦少爷离开，再也不会回头。富商有家有室，哪里比得上少爷？星星分得出轻重，动了真怒，指着大门喊道：“王总，请你立即出去！”

富商恼怒达到顶点，她竟这般翻脸无情。他咬牙切齿，抡起胳膊正要动粗。门砰地被砸开，几名警察涌进来，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富商，喝令住手。怎么回事儿？蛇蝎冷血，真叫了警察！富商七窍生烟。

“交出警棍。”一名香港警察指着富商，他就用这个砸烂了落地窗的玻璃。

富商扔下警棍，指着星星喊：“算你狠，我瞎了眼睛。”

警察给富商戴上手铐，向美厨娘和少爷说道：“你们也走一趟。”

少爷只想赶紧脱离这狗血闹剧，返回北京，今生今世也不乱来，极不愿意去警察局。香港到处都是狗仔队，一旦传扬出去，名声太不好听，要是让老爷子知道，肯定要被重罚，弄不好赶到国外，过那无聊日子。万一传到那蓝耳中，婚礼彻底泡汤，一辈子幸福就算毁了。他和颜悦色地说：“警察同志，这事儿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是目击者，请遵守香港法律。”警察很客气，这里的访客身份都不一般，非富即贵，不像扫荡街边的发廊小姐和嫖客。

如果动用香港关系，少爷一个电话就能解决，却难免传到老爷子耳中。算了吧，去趟警署做个证，赶紧回北京。真是的，老天都站在那蓝这边，以后一定要修身养性。他们三人扣上头罩，出门遇到一群记者，长枪短炮架在门口，狗仔队的消息如此灵通？莫非这是个圈套？少爷冷汗直流。警车到了九龙警局，少爷被单独带到一间审讯室，门一开，进来几个穿着便服的男人。他们关上门，坐在少爷对面，中间那人拿着一个牛皮文件袋，很客气地询问少爷的姓名，开始询问细节。

他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少爷大惊，大脑短路，也没有什么好瞒的，知无不言，一五一十将刚才的经过讲个清楚。那男人听完面无表情，伸手进入文件袋：“请你看几张照片，认识就回答认识，不认识就说不认识，明白吗？”

少爷不知道这是什么把戏，只希望这件事早些过去，点头答应。那人掏出第一张照片，正是那富商，少爷挠挠头说道：“这算不算认识？刚才第一次见，不知道他名字。”

警察做了记录，取出另一张，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平头小伙子，少爷从来没有见过：“不认识。”对方并不回答，抽出第三张照片，少爷觉得不妙：“钱汉，他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第四张照片被推送到少爷面前，菲菲！怎么惹出了她？今天处处蹊跷，香港警察为什么突然来到星星的香闺？记者来得那么快？调解小小的争执怎么会这么大动作？少爷瞬间脑筋百转，惊出一身冷汗，强作镇静：“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回答我，认识她吗？”对方毫不松口。

“不认识！”少爷极其愤怒，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吗？在这里盘问我。

“看这张。”对方取出第五张照片，少爷曾经见过，只是这张没经过处理，摄像头清晰地将小模特菲菲的面孔拍出来，翘臀后面就是气喘如牛的少爷。

少爷强作镇静，拍桌子站起来：“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不理，将照片推向少爷：“认识吗？”

“知道我是谁吗？”少爷怒极反问，拒不配合。

“我警告你，请你进来是有准备的。”对方并不惊慌，他们一路跟踪少爷，正好碰上在美厨娘香闺发生的狗血意外，以此为借口，毫不费力地把少爷请进警局。

“我打个电话。”少爷不愿多说，去掏手机。那人挥手，旁边两人不由分说夺了手机，那里面有太多机密信息，少爷后悔不及，跳起来大喊：“你们有什么权力抓我？我控告你！”

“你涉嫌谋杀，香港警方将你移交给我们，这是拘留证，签字。”那人取出文件，放在少爷面前，旁边两人咔嚓给少爷戴上冰冷的手铐。

“敢惹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少爷怒吼起来，一旦消息传到那蓝耳中，婚事又要泡汤。

62

秦楚古道

安康市在陕西东南，古称上庸，北依秦岭，南靠巴山，汉水横贯东西，河谷盆地居中，正值中国南北分界，传说中补天的女娲就出自这里。秦岭有羚牛、朱鹮、大熊猫、云豹、大鲵，林中又有茶叶、蚕茧、油桐和生漆，物产极为丰富。

郭鑫年莫名其妙和那蓝分开，再也打不通电话，发去短信，得到的回复都差不多：不要再联系了。郭鑫年去高摩，才知道她请假筹备婚礼。他正在烦恼的时候，温迪也不提前打招呼，出租车来到郭鑫年公寓楼下，带着他驶向机场。温迪得知那蓝结婚的消息，燃起复合的希望，晓之以理不如动之以情。她很期待，或许这是心灵复活的一段旅程。

飞机在咸阳机场落地，温迪预订了一辆越野车，郭鑫年坐进副驾驶位置，她驱车一路向南，五十公里之后驶进秦岭。两人初时默默无语，温迪谨慎地挑选用词，小心说道：“我小的时候，从安康到西安大巴要走六七个小时的山路，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害怕极了，现在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

温迪挑选的话题很明智，自然而然地展开。郭鑫年打开手机查找附近的地图，这条高速公路沿着秦楚古道修建，汉高祖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项羽争霸天下，就发生在这里。“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王维这首诗正是描写秦楚古道的景色。温迪事先查过，随口念出，与四周景色吻合。

旅行是催化剂，促进情感的快速发展，又有疗伤的效果。天高云淡，情感的事情便是沧海横流，郭鑫年被崇山峻岭和历史往事打开心扉。越野车拐进柞水县城，他们吃了顿面条。郭鑫年本吃不惯北方面食，和温迪谈了半年恋爱，渐渐喜欢上各种面条。一碗油泼扯面下肚，浑身都是力气。当年秦兵横扫六国，肚子里装的肯定是硬爽爽的面条，而不是软塌塌的米饭。

温迪家在安康市郊，随着城市拓展，已被并入市区。狭窄的街道，灰尘飞扬，纸盒般的灰色楼房，路面横行的自行车，很难想象，天生丽质的温迪在这种地方成长。她亲生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之后，后爸对她不好，见面又是什么情形？

汽车驶进一个小门，楼下有几棵没有修剪的柳树，草坪像被狗啃过。一个六十岁左右驼背的男人，紧张地搓着双手，左边是一个衣衫不整的小伙子，想必是温迪同母异父的弟弟。右边是头发如同鸟窝般的妇人，搂抱着一个婴儿，这应该就是温迪后爸一家。

那老人使劲儿推着温迪的弟弟，让他过来拉开车门，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温迪的客气显出十足的距离，她给每个人带来了礼物，鼓囊囊的红包塞给孩子。那弟媳妇摸摸红包，脸上泛出兴奋，捅捅老公，从后备厢拖出行李，将郭鑫年和温迪迎进家门。

这是两居室，温迪的弟弟一家也挤在这里。她妈妈久病在床，占了一个房间，老老少少把这套房子挤得满满当当。他们认真地打扫了房间，却与郭鑫年在北京的公寓天差地别。温迪随便聊了几句，问问妈妈病情。郭鑫年隐约听到几个不好的医学名词，然后两人推门进了卧室。她妈妈枯卧病榻多年，身材瘦小在被子中难以看见，脸色因为女儿的归来，带上一抹红光。她挣扎几下无法从病床上坐起，在温迪的扶持下重新躺好，目光落在郭鑫年身上。温迪立即介绍：“他就是鑫年。”

“您好，我是郭鑫年，香港人在北京。”郭鑫年担心老人听不见，放大嗓门儿。他仿佛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从没有这么贴近三线城市的底层生活。

“嗯，在北京做什么工作？”温迪妈妈很想了解郭鑫年，没和女儿说几句就开始询问。

“移动互联网，就是手机上的通信软件。”郭鑫年觉得她不一定能够听懂，详尽解释。

“我知道的，我用这个和小迪聊天。”温迪妈妈伸手从枕头底下取出一部手机，轻轻触控，弹出魔盒的界面。

“好用吗？”郭鑫年十分欣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对讲机功能，魔盒的确改变了人们沟通的方式。

“好用的，都不用打长途电话了。哎，鑫年，温迪吃了不少苦，我想想就心窝子痛。”温迪妈妈不善言谈，思维又很跳跃，这些话并不太合时宜。

“妈妈，现在好了，要舍得吃舍得喝。给您寄的药都按时吃了吗？”温迪扯开话题，聊些日常吃喝，温迪的后爸一家都没有进来，似乎不想打扰。

温迪妈妈时不时看看鑫年，忍不住说道：“你们过几天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有的话我还想说。”她拉着女儿的手轻声说：“我性子弱，有些事情知道不对，却不敢说，不能护着小迪。鑫年，你是男人，肩膀子比我硬。我要有个三长两短，温迪总得有个亲人，照顾她，帮助她，饿了给她煮碗面，病了带她去医院。小迪身边的朋友，我一个都没见过，这次你能来，我特别高兴，能答应我照顾她吗？”

“妈妈，你的病我能治好。”温迪听出了妈妈的悲观，抢在郭鑫年前。

“阿姨，您应该为她骄傲。她在北京很好，不用担心。”郭鑫年看着老人恳求的目光，不忍拒绝。

“小迪有出息，可是一个人再坚强，也要有人不离不弃，病了扶一把，没意思了吵个架，老了说几句话，是不是这个道理？”老人很坚定，似乎认准了郭鑫年，一定要他答应。

“好的，我会照顾她，关心她。”郭鑫年不想和病重的人辩解，点头答应。

妈妈脸色红润起来，呼吸有些跟不上心跳，大声咳起来。温迪为她盖上被子，又聊一阵儿，与郭鑫年出来，无心和其他人多说，离开家门，开车去找酒店。郭鑫年犹豫许久，还是问道：“妈妈病得严重吗？”

“肝癌。”温迪擦擦泪水，“妈妈的那些话，或许不该讲，请原谅。”

郭鑫年叹气，她妈妈重病，自知时日无多，向女儿的男朋友嘱托几句，没什么不对，自己虽然和温迪分开，毕竟有过一段感情，还能说什么？两人开车到达安康最好的酒店，温迪也没问，各自定了房间，安顿下来。天色已黑，温迪终于露出笑容：“大愚，去夜市吧，早想带你来的。”

喝酒，会不会出事？郭鑫年不好逆着温迪，步行来到灯火通明的夜市。她果然点了四瓶啤酒，举起一碰，喝了一大口：“小时候，我常看着夜市，咽口水回家，大学时候寒暑假回家也舍不得吃。所以啊，我是特别特别馋呢。”

郭鑫年品尝着安康的烧烤，孜然的味道更浓重一些，大口吃着：“你多吃些，反正没开车。”

“妈妈今天特别开心，谢谢你。”温迪放下酒杯，目光晶晶闪亮，“我不放弃，一定要治好妈妈。”

“治好？”郭鑫年看得出温迪妈妈极为虚弱，又是不治之症。

“有些医院可以给妈妈换肝，我正在联络。一定要治好妈妈，把她接来北京，让她享福。”温迪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郭鑫年并不相信，这病很难治。温迪把大半瓶啤酒灌进肚中，眼含泪水：“妈妈治病需要很多钱，这是我投资魔盒的原因。”

郭鑫年脑袋轰的一下，他和温迪分手有两个原因，一是冒充那蓝，二是利用恋情拿到魔盒的股份。如果为给妈妈治病，我有什么资格责备她？温迪放下啤酒杯说：“我做过错的事情，可是我看着妈妈的病历，抚摸着她的双手，难过极了。救妈妈要有足够的钱才行，为了妈妈，我可以牺牲很多，但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每晚都痛哭，因为妈妈，也因为你。”温迪回到故乡，触景伤怀，想起妈妈的病情，看着郭鑫年，各种惆怅涌上心田，又喝了啤酒，泪水像瀑布一样流淌。

郭鑫年体会着她的难处，治病肯定耗费了她大量的金钱，却仍然不能原谅她：“为什么假冒那蓝？”

“你怎么能这么说？”温迪擦干泪水反问：“你初遇的不是我吗？那蓝那么瘦，怎么需要减肥茶？你不是把那个难看的塑料袋递给我了吗？是你搞错了人，还是我冒充那蓝？或者那蓝冒充了我？”

郭鑫年登时脑袋一大，此事纠缠不清，温迪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自己糊里糊涂也是一个原因，那蓝没有及时讲清楚，也有责任，不能完全怪温迪。如果这样说来，温迪错了一半，自己有四分责任，那蓝也有一分过错。郭鑫年是个逻辑性很强的人，连感情都用数学来分析。或许她只是为了妈妈，才不择手段，郭鑫年看到了她真实的内心，从小缺乏家庭温暖，不得不强大起来，其实她只是那个双手冻得通红、在除夕夜的冰天雪地中洗碗的小姑娘。她没有责怪当年伤害她的继父和弟弟，反而照顾他们，给他们的孩子厚厚的红包，因为她需要亲人。

手机猛地响起，屏幕上显示出那蓝的名字。郭鑫年接起电话，看着温迪说道：“那蓝。”

“我想见你。”那蓝在电话那头，语气紧张。

“我不在北京。”郭鑫年没想到那蓝打来电话，她前几天刚和少爷领证，拒绝联系。

“金泰的资金到位了吗？”那蓝急匆匆追问。

“没有。”郭鑫年听出了异常。

“金泰出事了，投资可能变化。”那蓝联系不到少爷，从侧面打听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公司花钱如流水，如果资金不到位，研发和推广就要停止，在竞争正酣的节骨眼儿上哪能缺钱？“你在哪儿？”那蓝发现了异常，他为什么不在北京？

“我，在安康。”郭鑫年是宁可死也不说谎的性格，实话实说。

“去那里做什么？”那蓝心脏突突直跳，两人刚分开，他就去找温迪，太出乎她的预料。

“她妈妈病了，我来看望，听我说……”郭鑫年脱口而出，他害怕那蓝再逃走，试图解释。

“哦，照顾好老人家，再见。”那蓝挂电话，伤心欲绝。我看错了人，他在感情方面这么随便。

郭鑫年举着电话，茫然若失。那蓝会不会生气？转向温迪说：“金泰投资的事情可能变卦。”

“什么？”温迪站起来，此事不容有失，必须赶回北京处理。

郭鑫年愣了一会儿神，他不想卖出公司，不那么担心投资。他更害怕那蓝误解，他到一边拨回去：“那蓝，听我解释，温迪妈妈病了，我来看望，千万别多想。”那蓝在电话那边一声不吭，郭鑫年又问：“你什么时候领了证，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那蓝不作声，郭鑫年知道她还在线，“我们那么好，怎么能说分就分，至少要负责一些吧。”

“自己一身毛儿，还说别人是妖怪。”那蓝忍住后半句没说，她认为郭鑫年和温迪复合，用从来没有的语气挖苦。

郭鑫年万分苦恼，再三解释：“温迪妈妈病重，很可能是老人家最后一个愿望，我不能不来。”

那蓝松口气，他们没有复合，想想说道：“立即回北京，我要见你。”郭鑫年又惊又喜，看来那蓝不生气了，可她领了结婚证，见面又能如何？他没有想到，在安康这几天，北京正在掀起巨大的风暴。

63

突然袭击

路向东是中通电信排名第一的副总经理，上届领导出事之后，位置悬空。无论资历、能力和威望，他都足以胜任，就缺上面有人能够拉一把。老爷子只要说句话，路向东就能上位，可是人家犯不着为自己出头露面，只能通过他身边的人运作。少爷引荐路向东与老爷子的秘书搭上线，几次饭局下来，请人家出谋划策，要再上一层楼。

他在权贵面前俯首听命，在通信和互联网行业却是了不起的枭雄。

他二〇〇〇年从福建调到中通电信总部，主管市场营销，启动梦网创业计划，吸引众多互联网公司参与。中通电信应用商店的开发者数十万，下载量上亿次。他打造了数百亿元的产业链，还一手制定电信增值业务的游戏规则，是公认的移动互联网的奠基人。也有人私下说，这种模式为大家族攫取财富打开大门，路向东置之一笑，哪个央企不为大家族打工？

移动互联网时代突然到来，手机用户通过应用商店直接购买，绕开了运营商的收费渠道，语音业务正在被魔盒等互联网产品掠夺，运营商彻底沦落为出卖数据网络的公司。这是生死存亡的关键一战，路向东全力以赴斗，这一仗不能输，否则语音业务将全军覆没，这是运营商的命根子。

“老路，开个碰头会。”一名处长敲门，从门口一闪而过。

这处长归属集团办公室，负责迎来送往，与自己的业务没有交集，应该是行政方面的事情。路向东起身搭电梯来到会议室，情形不对！里面的人大都不认识，只有一位集团纪委的女同志。那处长像完成任务一样，从门口溜走，路向东伸手去拉他：“什么会议？”

处长向里面努努嘴，挣脱出来。路向东想逃，后路已被挡住，工作人员两边一架，将他半推半送带进会议室，砰地关门。一名中年男人四平八稳地坐在对面，示意他坐下，拿出文件放在桌面：“我们是吉林检察院的，你涉嫌经济问题，请协助我们调查。”

路向东懵了，应该纪委出面，然后才是司法机关，检察院的手怎么能伸这么长？他怒吼：“你们有什么资格在北京抓人？”

检察官谋定而后动，不向路向东解释：“乖乖自己走出去，还是戴手铐出去？”

如果戴手铐出去，这辈子的名声就毁尽了，路向东摇头苦笑，背着双手，跟他们走出会议室。中通电信正在风口浪尖，前有电联和电讯，背后还有数不清的互联网公司，自己是指挥作战的主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检察机关带走，路向东难以置信。到底怎么回事？能搭救自己的只有大靠山，怎么通知少爷？他默默走过一楼大堂，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将他夹紧，出了大门。一辆没有警灯的越野车停在门口，路向东呼吸了最后一口自由的空气，被推进车中，直奔京沈高速公路。他心里渐凉，吉林检察院到中通电信总部抓人，能够打通吉林检察院、北京警方和中通电信总部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部门，出手的肯定是高层。

他叹气一声，万念俱灰。

64

命运

老钱得知少爷失踪，觉得情形不妙。他常去外地私会情人，一般一两天，从不过多滞留，更不会不接听电话。三天没有消息，十分可疑。按理说，他那么高的身份，谁能拿他怎么样？刑不上大夫嘛！老钱全力打听，消息越来越不妙。路向东被吉林检察院带走，被定性为窝案，中通电信总经理李春华被判处死缓，四川电信爆出巨额腐败案，中通电信的高管不断落马，集团数据部副总经理马力以及数据部总经理叶兵一一被收押。对手就像砍伐大树一样，将家族根基一点点铲除。老钱不寒而栗，对手的斧子已经指向树干。

老钱匆匆赶回深宅大院，如今的局面，只有老爷子才能决断。他闭着眼睛在暖房中等候，嘴角肌肉轻微颤动，这是蕴藏的怒火。老钱轻轻坐下，说道：“大长兄，萧卷有消息了吗？”

老爷子努嘴，桌上有个文件袋，老钱拿起来。白色细绳一圈圈绕开，里面现出七张照片：第一张，少爷和小模特做爱；第二张，是老爷子一家的黑白照片；第三张，老钱和老爷子一起视察；第四张，一辆大卡车从街道仓皇而逃；第五张，老钱从大卡车的副驾驶露出一张面孔；第六张是小模特鲜血横流倒在地面。老钱脸上血色尽退，这些照片无声地将真相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

老爷子一拍桌子，怒吼：“钱汉，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老钱沉默不语，他们之间有默契，老爷子堂堂正正做好事，自己偷偷摸摸干坏事，老爷子爬得越高，老钱坏事做得越多。他常跪在佛祖面前祈求保佑，佛祖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老爷子动了真怒，指着老钱：“打着我的旗号，做下令人发指的罪行，如今牵连了萧卷，还有脸见我。”

“我是地主娃和修鞋匠，死不足惜，您救了我，这条命都是您的。”老钱挺直胸板，老爷子擅长演戏，装模作样而已，官当久了都会这一套。他不卑不亢地问道：“萧卷在哪里？”

老爷子睁开眼睛，看向老钱：“深圳，涉嫌谋杀。”

“您放心，萧卷和这件事无关。”老钱拍胸脯保证，让老爷子放心，然后问道：“照片从哪里来的？”

“组织。”老爷子不想多说，这件事曝光，对他形成了极大的压力。

路向东被吉林检察院带走，少爷在香港被拘捕，组织和老爷子谈话，四面八方同时出手，已经撒下大网，谋定后动，要将家族一网打尽。老钱笑笑说：“您放心，我会处理。”

老爷子怒火仿佛平地消失，给老钱倒了一杯茶：“我们两家是世交，你爷爷照顾我们家，后来我们家接济你们。这些往事不算，你跟我三十几年，忠心耿耿，我们是一家人。”

“大长兄，您客气了。我们家只是土财主，名声出不了县城。您是大富大贵之人，名满天下，跟着您是我的福气。我小时候赶上大饥荒，天寒地冻，我披着满是破洞的老棉袄，光脚板捡狗粪，烧火取暖。多亏您端来两碗大米，我们一家老小没被冻死，熬过那个冬天，我才能活到现在。您放心，我从小带着萧卷长大。他小时候喜欢玩捉迷藏，我啊，陪着他到处疯玩，开心幸福极了。”

后半句突兀，其实是说他老钱不会抛下少爷不管，他会报这几十年的恩。老爷子摆手叹气：“哎，别说了，都过去了。”

“大长兄，我该退了，接班人有些眉目了。我本想再考察一下，但是时间紧急，我想这几天就引荐您认识。”老钱心神安稳之后，开始尽心安排后事。

“什么人？”老爷子也认可，这件事的确是当务之急。

老钱从手包中取出一摞文件，递给老爷子：“您先看看。”老爷子皱起眉头，他心里有选管家的准则，第一不能是家族直系成员，第二忠心耿耿，第三长袖善舞，周旋于政商两界。她明显不符合后面两条。

“大长兄，我仔细思量过，除了那三条，又想出两条：其一，这人最好年纪不大，才好和少爷搭班子；第二，这人应精通投资理财。至于周旋政商两界，我看未必，没有您罩着，家族资产应以打理为上，不要再进商场了。”老钱推翻一条又提出两条，其实是对号入座。

老爷子认同老钱的第二条，失去了自己这个大靠山，周旋在政商两界无异于找死，仍对这个人选疑虑重重，说道：“忠心耿耿这条最重要。”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这是最难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办法。”老钱指着资料上的照片说道，“她条件极佳，未尝不可以成为家族一员。”

老爷子明白了老钱的心思，嫁入家族，的确可保忠心：“嗯，老三的儿子未娶。”

“大长兄，外人毕竟是外人。”老钱缓和语气，看着老爷子，若论亲疏，资产转移到老三家里，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萧卷和那蓝领了证的。”老爷子从心底里喜欢那蓝，有些不舍。

“现在这种情况，少爷和那蓝的婚礼，不知道能不能办了。”老钱提醒，少爷喜欢那蓝，人家却不喜欢萧卷，即便乘人之危，强迫那蓝嫁给少爷，两人也不一定幸福。

老爷子摆摆手，居然笑了：“这小子找老婆，我们在这里瞎操心。”

“我惭愧啊，对少爷太溺爱，不舍得打，不舍得骂，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他是个聪明孩子，却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艰难。”老钱诚心诚意说道，少爷闯祸，他擦屁股，两人一起捅了这么大个娄子。

“来，喝顿酒吧，好久没有尽兴了。”老爷子站起来，不想听下去，他心里大半怪在老钱身上。

好的，老钱起身找厨师，却被老爷子按住，挥手吩咐工作人员，家里厨师是长城饭店的大厨，特供的食材做出的菜是外面比不了的。他安排好，看着老钱说：“你一辈子照顾我们家，今天你是客人。”

“您放心，我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道防线，很结实。”老钱知道这顿饭意味着什么，对手拿下少爷，意味着宣战。他们布局许久，出手便雷霆万钧，势必将家族连根拔去，自己唯有一死，才能守护这个家族。

老钱酒后孤单万分，叹气一声，造化弄人，为什么老天对我如此不公？

幸好还有萧卷！

老钱回公司开始安排，金泰是投资公司，没有实体，只有三五十号员工。他请来财务总监，商量资金去向，家族的钱优先转走。然后叫来人力资源经理，商量离职补偿，有孩子的家庭一律补发三个月的薪水，其余再按照年头补偿，大人受苦没关系，不能委屈了孩子。

员工安排好了，老钱叫来身边人，首先贴身保镖，曾经在苏州街的小巷子里拦截过杨洋阳，退伍后跟着老钱。老钱先问了他家人状况，拍着他肩膀说：“人生聚散无常，你这么多年保护我，我钱汉非常感谢。你回广东老家，我和茂名的领导打了招呼，进监狱系统。里面关着几个省部级官员和十几个市长，一堆厅局级，人人都是上亿的大金矿，立功减刑和保外就医都归你管，该办的办，不该办的坚决不办，每年办几个，够你置房买车，娶妻生子，宽裕生活了。还有，别赌了，赚多少都不够你向澳门赌场送钱，明白吗？”

保镖哭得像孩子一样，跪在老钱脚下，磕头离去。

接着，老钱又请进厨师：“张师傅，你年纪大了，煎炒烹炸这些事需要体力，喜欢炒菜，回家伺候孙子去。我打好招呼了，在你儿子家的街道挂个职，那片的五百多个停车位都归你，每个车位每天收个几十块，够你养老了。”

傍晚，老钱在门口看着员工们离开办公室，一一打着招呼。除了亲信，没人知道公司即将歇业。他们大都二三十岁，和少爷年纪相仿，老钱把他们当作孩子。当办公室空无一人的时候，他打开那道暗门进去，从箱底取出萧卷幼时的照片，泪水横流，拿出笔纸，留下一封信，写给少爷。写完折叠起来收好，跪在佛龛前，抬头看见菲菲的双眼，这么年轻，你可以原谅我吗？事到如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命换你一命！拜了三拜，走出密室，站在落地窗前，外面车水马龙，喧嚣不已。

然后，他静静坐在办公桌后，等待一个人，她肯定会来。

65

黑暗之门

温迪下飞机，取了行李，面对郭鑫年：“去哪里？”

郭鑫年还是不能原谅她，硬起心肠说：“回家。”

他们之间存在着难以克服的硬伤，难以挽回。温迪伤心难抑，不得不坚强起来：“我打车，你呢？”

郭鑫年看着楚楚可怜的眼前人，心中一软，她一切都是为了妈妈，不可以原谅吗？而且那蓝和别人领了结婚证。她要见我，难道会有什么转机？他正在犹豫的时候，温迪轻轻一笑：“不勉强你，大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你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反对你拿到高摩的投资。渐渐地，我开始了解你，你这么单纯，简单，直接和执着。记得你在互联网论坛上的发言吗？那么智慧和幽默，我爱上了你。谢谢你的陪伴，我自己做错了事情，说过谎话。你如果能原谅我，只要一个电话，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温迪抱了抱郭鑫年，在他面颊轻轻一吻，转身而去，留下郭鑫年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郭鑫年想挥手叫她回来，又觉得难以做到，直到她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好几年之后，郭鑫年的头脑中还常常闪回这幅画面，感情真的没有对错。

温迪回到家中，茫然坐下。她合租的小小房间只有半截窗户露在地面，冬天湿寒，夏天酷热，她都可以忍受。房中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简易的衣柜，里面有几件衣服和包包。无论那蓝、罗维还是郭鑫年，都没有来过，这是自己的另一面，没人想到她竟住在这样的地方。在外面，她是投行的顶级白领，拿着名牌包包，穿着大牌衣服。谁会知道，这都是在动物园服装市场买来的廉价货。当温迪穿出去的时候，没人质疑这是冒牌货。

郭鑫年和罗维号称自己是创业者，他们说自己一无所有，所以不害怕失去。温迪笑了，她轻轻举起小房间中唯一的饰品，与妈妈的合影，我不是一无所有，还有妈妈，我只怕失去她。看着照片，想起妈妈久卧病床的枯萎，温迪擦擦泪水，为了妈妈，我不会放弃。忽然手机响起，这是罗维的号码，她心中一暖：“我刚到家，刚回安康看了妈妈。”

“妈妈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

“嗯，照顾好妈妈。”罗维语气很急，“和金泰的投资进展怎么样？”

“已经谈好了。”

“资金到账了吗？”

“没有。”

“抓紧时间，我们五月十号发布。”罗维不瞒温迪，微讯正在苹果商店审核，下一步就进入安卓手机。

温迪挂了电话，必须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拿到金泰的资金。按照协议，金泰应在一周内注资，时间一天天过去，今天是付款的时间底线，一旦微讯进入市场，魔盒平添对手，竞争格局大变，金泰很可能耍赖，拒绝支付，谁都无可奈何。为了这笔投资，温迪失去了罗维，和郭鑫年有了一段感情，又为此产生隔阂，导致分手，付出了太多代价。这条路快走到了终点，绝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为了妈妈，不能放弃！

温迪无法等待，出租车驶向嘉里中心的金泰总部。她拎着旅行箱踏入电梯到达楼层，就感觉到异样的气氛。金泰的玻璃门紧闭，里面灯光全熄，一个人影都没有，虽然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也不该如此空荡，难道事情有变？再打少爷电话，无人接听。

并购又有变故，温迪顿时天旋地转。

必须完成交易，温迪打开墙上的消防设施，拎出灭火器，走到玻璃门前，向下砸去，砰砰砰巨响，玻璃碴儿横飞，直到砸出一个圆洞，她伸手进去，从内侧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借助外面高楼大厦的灯光，她慢慢摸索，办公室如此空荡，看来金泰遣散了员工，资金肯定转移，温迪心越来越凉。她左转右拐，总裁办公室隐隐约约还有灯光，屏风一样的书架被旋转了九十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暗门。她摸进去，打开灯光，一个黑影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密室中的太师椅上。老钱慢悠悠转过来，膝盖上放着一件黑漆漆的东西，温迪心中狂跳，那是一支手枪！

郭鑫年从机场回家换了衣服，出门来到对面的凤凰汇。这里是新开辟的购物中心，电影院、商店和咖啡馆一应俱全。他上了三层，看见那蓝站在电影院旁边的巧克力店。她今天一身套头衫，好像一个学生。他慢慢走过去，心里有无尽的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如果她领了结婚证，就是别人的妻子，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忍不住问出来：“你怎么就突然领了结婚证？”

少爷手眼通天，有门路走通关系拿到结婚证，那蓝毫无办法。也不知道他在医院说了什么，爸爸心肌梗死突发，做了心脏支架手术，还在重症监护。然后，少爷突然消失，发消息不回，电话打不通，处处蹊跷。那蓝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中通电信的窝案爆发，路向东被检察院带走，金泰受到牵连，风雨欲来。那蓝也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直截了当地将话题转移到工作上：“金泰的投资可能有变故。”

哦，郭鑫年低头，心里生疼，那蓝这么回答，再次确认了领证的事情。

“你怎么办？”那蓝心中掀起波涛，少爷不是要一辈子相守的那个人，眼前这个人才是。

“投资的事情，我心里很乱，听不进去。一周前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我们在五道营的茶馆，你躺在我身边睡着。我设计新的产品，累时看你睡觉的样子，感觉对了，心是踏实的。我思如泉涌，不怕任何对手，得到你，就拥有了这个世界，不再害怕失去其他。我相信，你也有同样感觉，这才几天？你就成了别人的老婆？即便领结婚证也有个过程吧？为什么把我蒙在鼓中？知道我有多伤心吗？”郭鑫年不管周围的环境，爆发出来。

那蓝委屈极了，自己为了爸爸无法选择，面对郭鑫年的指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珠顺脸颊流淌，她轻轻擦去，收拾包包站起来：“非常抱歉，我要去公司了。”

“那蓝，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吗？”郭鑫年拦住那蓝，不让她离开。

“有的事情，说了也没用。”那蓝甩开郭鑫年离开，眼泪如同珍珠般滴落，把金泰的消息通知了郭鑫年，这就足够了。

66

胜能追，败能逃

自从企鹅技术入股，宇泰来重返孤山担任董事长，就好久没有来银网中心了。办公室内死气沉沉，工程师们看不透资本的谜团。难道宇泰来用幂聊做了交易，换取了孤山董事长和十亿现金？新版本研发暂缓，幂聊正与魔盒对峙的关键时刻，为什么缴械投降？

今天，宇泰来突然返回银网中心，工程师们聚集过来，他们要讨个说法。

宇泰来身后跟着六个老男人，林宾端着一个托盘，覆盖着红色绸缎，小心翼翼地摆在桌子中间。宇泰来跳上讲台，用目光与每个员工交流，传递着自信，缓缓举起麦克风：“马幻城一个月前来过这里。他告诉我，企鹅技术即将进军即时语音通信市场。我痛苦很久，能不能打过这只企鹅？要不要拼命？是不是送死？”

这段话印证了工程师们的怀疑，打不过就卖出去，换取最大的利益，这是商场铁则。

“我的判断是打不过。企鹅技术是即时通信的王者，拥有数亿的用户，一旦推出产品，无人能够与之争锋。而且，企鹅帝国组建了产品舰队，游戏、微博、会员服务，都要借助这个口出海。他们必然全力以赴，没人是他们的对手，我不是不知死活的人。我们做出幂聊很容易，做出完整的产品却很难，那是企鹅技术十几年的积累。”宇泰来声音沉重，缓缓说道，“所以，企鹅帝国兵临城下，我开门纳降，不做无谓的抵抗！”

宇泰来的话印证了工程师的怀疑，他是创业者也是投资人，还是个商人，绝不会死磕。

“记得八字秘诀吗？”宇泰来笑了，“专注、极致、口碑、快和幂”是他的新思维模式，他声音高扬起来说，“做大做强是工业时代的法则，在互联网时代，灵活快速才是一切。即便对手大兵压境，我也不怕，因为我们已经踏上了另一个战场，他们永远没法追上。我们将宣布一款伟大的产品，这是企鹅技术不会触及的领域！他们永远无法夺取的战场！”

宇泰来掀开绸缎，一个晶莹剔透的产品现出真身。这是七个老男人的谋划。幂聊拥有四百万粉丝，形成口碑，却只是攻入移动互联网的桥头堡和试验田，手机才是真正的大生意，他梦想中的生意！

小幂手机！

“我们不会抛弃幂聊，幂聊是我们的第一款产品，带来了几百万用户。”宇泰来举起这部尚未问世的产品，大声说道，“创业不是坦途，更不是一马平川，我们虚晃一枪再异军突起。其实我们没有栽倒，也没有失败，更没有头破血流。我们只是换了一个跑道，向下一个战场冲杀过去，这才是聪明的创业者！”

67

拦路虎

在入口之战爆发的时候，程啸虎不停地用头撞墙。他时不时来找卢卡，有时候杨洋阳在，有时候不在，有时在西少爷门口，有时候在大槐树下，更多的时候在车库咖啡，他请卢卡帮忙找臭虫。臭虫就是bug，每个软件都包含成千上万行代码，说不准哪里有错误，这就是臭虫。一些臭虫在测试的时候找出来，还有一些更隐蔽，随着使用量的扩大，才会渐渐暴露。卢卡突击七天做出凌步软件，更隐藏了不少的臭虫。比如说，卢卡是在苹果四英寸屏幕手机上做出来的，后来到了小幂的五英寸屏幕，可能就有问题。臭虫必须立即被铲除，否则数量巨大的小幂手机的用户就会删除凌步，用户流失。

不仅是臭虫，还有迭代，产品研发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找到新的思路和方向，这时候就需要改进。打车市场涌现出一堆玩家，产品必须不断进步，与对手拉开距离，原地踏步就是找死。

无论是找臭虫还是迭代，程啸虎都需要卢卡。

卢卡手很快，对于臭虫，常常是程啸虎提出来，然后到北边的奶茶店坐会儿，臭虫就被找出来，程啸虎回来测试一下，没问题就立即上传更新。迭代的时间长一些，两人跑到路边摊儿，边撸串边聊。卢卡先问一堆问题，把程啸虎问得张口结舌，比如说：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乘客的，其他乘客真的需要吗？不做这个功能会死吗？经过反复的讨论，程啸虎的要求一般都不会得到满足。

程啸虎总要做加法，得到的却是减法。

卢卡坚持所有功能都必须在一个界面内完成，这种坚持达到了痴迷的程度。程啸虎永远都争不赢，他拿卢卡没办法，因为人家义务给你做的，你还能要求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做梦之后就再也不和卢卡争执了。他梦见自己娶了卢卡，两人幸福快乐地在一起生活，却被杨洋阳堵在门口，搞得自己灰头土脸。他醒来记不清楚，谁是男的谁是女的。程啸虎没敢把这个梦告诉卢卡，他肯定说自己变态。程啸虎当然不是gay（同性恋），他不喜欢男人，却对卢卡梦寐以求。

他想让卢卡加盟，却不敢提出来，一是怕卢卡看不上，二是他还有逾越不了的障碍。

他每天和小伙伴们信心满满地出发，晚上灰心丧气地回来，每次都会被问同一个问题：有没有交通委员会的红头文件。他出生于江西的普通家庭，没有任何关系能够拿到政府的红头文件。

他的兄弟们围着他，七嘴八舌讨论，有人说绕开出租汽车公司，有人说换个小城市试试，有人甚至说伪造一个。程啸虎来者不拒，每个招数都去试，唯独拒绝了伪造的提议。他正色看着那个小兄弟说：“宁可饿死，也不乱来，这件事再也不许提，再提咱们就不是兄弟！”

程啸虎站起来，发表了一段话，几年之后都是创业团队的精神指路灯：“创业不是做梦，也不是嘉年华，注定不会一帆风顺，我们注定遇到各种困难。这个时候，有人躺倒大嚷大叫，前面有拦路虎啊，很厉害的，要吃人的，困难变成退缩的理由和失败的借口。也有人动脑筋想办法，很多困难都是纸老虎，总有办法解决。但是，我们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束手无策的时候，连办法都没有，有办法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比如红头文件。你我不是官二代，爸妈都是普通人，不是公安局长，也不是政法委书记，真的拿不到红头文件。但是我相信，当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必须出发，必须努力，必须加油。只要足够努力，上天就会看到，就会给我们开一扇窗！”

此时此刻，程啸虎的兄弟们不相信上天开窗的说法，以为只是一个比喻。但是没有多久，他们将亲眼看到，上天真的打开了窗户，拯救了他们。

68

家族规则

老钱在等温迪，今天是注资的最后一天。她果然来了，从阴暗中转过身，来了？温迪为了投资毫无退路，直接说道：“今天是注资的最后一天。”老钱将茶杯放在桌面，笑了：“恐怕要泡汤。”

“协议签了。”温迪不想放弃，妈妈的病越来越重。

“我爱莫能助，你走吧。”老钱摆手，让温迪离开。

“为什么？”温迪不懈追问。

“这么敬业？”老钱很有兴趣与温迪深聊。

“魔盒里有我的投资。”温迪毫不隐瞒，老钱早就知道。

“哦，说说。”老钱放下手枪，走出密室来到酒柜旁边，掂着酒瓶酒杯回来，为温迪倒满：“那家共赢基金是你的吧？”

温迪不打算隐瞒，点头承认。老钱笑着说：“一百五十万进去，翻个几十倍回来，不愧是投行高手。”

温迪不想碰这个话题，只想拿到投资，尽快离开：“我有困难，急需那笔钱。”

“为了妈妈？”老钱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温迪困惑地看着老钱。大学的时候，那蓝和少爷恋爱，温迪和他们出去玩过好多次，见过几次老钱，却连招呼都没有打过，印象中他眼里只有少爷，照顾无微不至。

“你妈妈身体还好吧？”老钱继续问道，显示出对温迪的了解，话题一转，“钱很容易，可以谈。”

“谈什么？”温迪很惊讶，他竟然知道妈妈的事情，处处透着怪异。

“我成立了一家基金，正在物色基金经理。”老钱看着温迪，她在投行工作，有足够的金融经验。

“哦，多大规模？”温迪心中一动，他是什么目的？

“规模与金泰相仿。”老钱暗示着，这些钱本来就是来自金泰的家族资产。

温迪调查过金泰，知道这家公司的实力，那是很强大的基金：“我做什么？”

老钱看着温迪，她能不能通过老爷子那一关？语气放得缓一些：“饿了，边吃边谈。”

温迪从安康返回北京，午饭晚饭都没吃，点头答应。

老钱亲自开车，来到什刹海附近的一个会所。中式庭院中有一个开满荷花的池塘，正中是个亭子，灯火四射，服务员摆好一桌美味。温迪仿佛梦游，我竟然进入这个大管家的生活中，奢侈却又无奈。她随着老钱走过廊桥，对着一桌子饮食，饿得快直不起腰。她忍着饥饿，听老钱津津有味地介绍这些江浙美食，讲完一道品尝一味，这顿饭足花了两个小时。喝了茶水，老钱屏退服务员，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眼前：“我俩也算有缘。”

温迪琢磨着这句话的意义，用目光征求老钱意见，见他点头，打开细看桌面的协议，内容是金泰收购温迪的共赢基金。老钱等一会儿，估计她已经看懂，说道：“我打算先收购你在魔盒的股份。”

即便金泰履行协议，注入资金，兑现也遥遥无期，但是老钱先收购自己的基金，就能立即兑现，拿到救命钱。她十分震惊：“您为什么这么做？”

老钱又拿出第二份文件，说道：“看看这个。”

温迪接来文件，一家特殊医院的入院证明和肝脏移植手术流程，竟然还有妈妈在安康医院的病历复印件，他调查得这么清晰。老钱品着茶，说道：“人生在世，最亏欠的就是母亲，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抚育我们长大成人。尤其你没有父亲，她更不容易，更难得你不念旧恶，每月都拿出上万元来接济那一家子，让人感动。我已经找好肝脏，办好手续，下周把妈妈接来手术。我能帮你就这么多了，你妈妈的病能不能治好，只有老天保佑了。”

“找到肝脏了？”温迪难以抑制激动，钱容易，找到合适的肝脏难。

“明天要枪毙一个犯人，肝脏很好。那人用菜刀杀了一家子，包括三个月的婴儿，死有余辜！”老钱握有足够的筹码来说服温迪。

老钱说得轻描淡写，仰望星空想想自己的母亲，可惜她不能活到现在，叹息着拿出第三份文件，内容是温迪担任家族基金的基金经理：“三份协议，你看看，要签一起签。”

只有签署三文件，才能兑现投资，还有机会治好妈妈的病，温迪抓起笔。老钱恶作剧般地把协议收回来：“还有几个口头条件。”

“什么？”温迪茫然点头，我真能治好妈妈吗？她本已绝望。

“即刻从高摩辞职，一心一意打理家族生意。”老钱又缓缓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这一条很容易。

“好的。”温迪答应。

“恪守基金和家族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家族资产极为庞大，绝不能泄露出去。

“保密条款是业界惯例，同意。”温迪毫不犹豫，她听出家族二字，这绝不是普通的基金。

“资产记在你名下，却不是你的，只能打理，不能动。”老钱说出第三条，家族将提供丰厚的补偿。

“同意。”温迪知道老钱是什么身份，不该问的绝不问。忽然，她意识到一切将要改变，她将辞职，做一份全新的工作，接触完全不同的人，是福是祸，谁也看不清。

“最后，照顾好少爷。”老钱说出了最后一个条件。

“为什么？”温迪不懂，自己只是基金经理而已。

“答应吗？”老钱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那是绝密的隐私。

“怎么照顾？”温迪真的不明白，“少爷已经和那蓝领了证，哪需要我来照顾？”

“强扭的瓜不甜。”老钱摆手，不让她继续问下去，与那蓝相比，他更欣赏温迪。那蓝没有经历苦难和折磨，就像温室中的娇美花朵。温迪不一样，就像三十年前的自己，出身贫寒，为妈妈拼尽全力。少爷需要这样的人，她才能照顾少爷一生一世。老钱想到这里，眼神变得十分慈祥：“你考虑一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想见你。”

69

互联网英雄

该来的暴风骤雨，就来吧！

微讯上线的消息传遍公司，罗维被紧急召到总部。他不想逃避，微讯成功了，自己就成功了，命运和微讯绑在一起。他昂起头进来，没人和他打招呼。他坐下，身边凋零，无人近于三尺之内。这是明显的敌意，最基本的礼仪都被抛弃。

马幻城准时进来，远远看一眼罗维，然后与每位高管说笑。运营官先介绍了近期的运营数据，马幻城照例鼓励几句，然后听每个高管发言，语言很简短。风平浪静，大家都没有心思提问。

硝烟爆发之前，往往是平静。

很快轮到罗维，自己既然是靶子，不如明显一些。他用简洁的语句，说出了众人等候已久的消息：“上周，新产品上传苹果商店，等待审核。”

张至冬率先问道：“详细讲讲。”

罗维打开手机，开机界面闪现，孤单的小人面对地球，在四万五千公里之外等待她的回心转意。他每次看这张照片都有感动，温迪能够体会我的心情吗？他摇头摆脱惆怅说：“我创业失败，离开未婚妻来到广州，心情就如同这个孤单的小人，距离她越远，渴望越强烈。每个人都一样，我们渴望与人沟通，渴望和最心爱的人在一起。她就在那边，可是就是不能和她在一起，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罗维大谈孤独，高管们如坠云雾，曾梨青双腿搭在椅子上：“这是开机界面，谁会懂得这些？”

“我们都是孤独的，微讯把相爱的人连接在一起。”罗维第一次说出微讯这个名字。

“微讯，是什么？”陈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通过移动互联网的入口。”罗维答道，这句话将引起轩然大波。

“有完没完？”许晨叶怒了，罗维的团队没有并入总部，还敢擅自上线产品。

“你在浪费大家的时间。”曾梨青怒不可遏，罗维就像是踩不死的蟑螂。罗维没有招架之力，干脆就不反击，自顾自地坐下。

“简直胡闹。”陈丹早就不耐烦，罗维太肆无忌惮。

“谁同意你上线的？你怎能越权？”曾梨青抓住了罗维致命的缺陷。

“这是辞职信，擅自上线产品，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罗维掏出一个信封，走到马幻城身边，双手奉上，解释徒劳无益，罗维回来把目光投向手机的开机画面。马幻城嘴角向上一挑，露出难以察觉的笑容，头一偏看向张至冬。辞职？这么简单，几位高管愣住了，他们本要打击罗维的嚣张气焰，可是人家直接交了辞职信，还有什么好责备的？善良的陈丹和许晨叶甚至觉得自己过分了。

马幻城取来辞职信，看到落款的日期，忍不住笑了，不是今天而是两周之后。罗维想用十四天击败魔盒，他心情好极了，将辞职信向桌上一扣：“我想想，两周之后再碰。”

70

进军手机

晴空万里，七九八艺术中心是京城艺术重镇，一队队游客在举着黄旗的导游带领下，逛完故宫和天安门广场之后，来这里观光。今天，一群群与游客们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穿过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古老厂房进入东北角落。巨大的厂房被改造成为会议中心，数千疯狂的年轻人聚集到这里，等待一款独一无二的产品。

竞争正酣的时候，幂聊偃旗息鼓，不争长短，任由用户缓慢地流失。直到有一天，传出宇泰来将要发布新产品的消息，大家才记起幂聊曾经的存在。在阵阵激动人心的音乐中，宇泰来身穿黑色T恤和蓝色牛仔跳上讲台，举着麦克风，用独特的南方口音说道：“欢迎大家，今天是个不同的日子。我来到这里，内心被深深震撼。我看到了支持我们的人，我向外面排队的粉丝说声对不起，没有想到来这么多人，谢谢大家。”

宇泰来挥手，六位创始人逐一上台：“我们七个老男人为今天努力了一年多，秘密都将在这里揭晓，东西就这样，随便大家批评，随便大家玩。到今天为止，我宇泰来没有退路了，我们七个老男人也没有退路了！”

“这是神马？”一名瘦小的服务员摆好桌子，看着大屏幕中央的神秘盒子。他在这里服务过无数的产品发布会，汽车、电脑和服装，模特云集，在舞台变幻的空间，戏剧般推出产品，七个老男人跑到舞台中间，这种风格却是第一次见。

六个老男人像护法一样，分立两厢，宇泰来走到舞台中间：“这十几年，我用了五十多部手机。我一直在想，我要一部什么样的手机？我萌生了一个小小的想法，做一款软硬一体的手机。我们去年四月创办了这家公司，这是我们七个老男人的梦想。今天，我们有了二百四十九位兄弟姐妹，一半来自谷歌、微软、摩托和孤山，经过四百多天的煎熬，没日没夜的努力，我们可以出来见人了。”

粉丝们欢声雷动，要把屋顶掀翻。小服务员嘿嘿笑着：“哪来的托儿？太敬业了！”

小幂粉回答：“俺们都是自己来的，一个都不认识。”

“说了半天，只有七个老男人，杨幂呢？”小服务员问道，他今天唯一的兴趣，就是看杨幂一眼。

“切，小幂手机！和杨幂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幂粉答道。

小服务员参加过太多发布会，见多识广，根本不信，做完手中活儿，站在一边儿翘着脚尖看屏幕。屏幕一刷，出现一个处理器的图片。宇泰来手持麦克风爬上桌子，这是他的习惯：“先看看iPhone，处理器是单核一G，市场上大部分手机都是这配置。猜猜，小幂的心脏是什么？二点五G，比苹果快百分之五十。等等，没说完，我们是四核的！比苹果快多少？”

小服务员难以置信，问小粉丝：“真的假的，中国手机比美国的还先进？”

小幂粉白他一眼，说道：“土不土？芯儿都是美国的。”

宇泰来手一挥，切换成小幂的屏幕：“iPhone是三点五英寸屏，小幂五点七英寸大屏，很大但握着正舒服，关键是显示效果。请看，这是三星手机，太阳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小幂呢？这么强的阳光，肯定能看见。还有电池，你用安卓手机，肯定是好男人，每天都得回家充电。小幂联网待机四百五十个小时，连续通话十五个小时，播放歌曲四十五个小时，观看视频十二个小时，大型游戏六个小时！不用每天回家充电，你终于可以变成坏男人了，但要对女朋友好，是不是？”

这么牛！双核大屏耐力好！样子怎么样？小服务员被米粉的热情吸引，听得认真。宇泰来在舞台上来回走动，十足的乔布斯范儿。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高高举起：“我们强调内涵，也注重外表，秀外慧中，不仅好看还有三围，长一百五十五、宽七十七、厚六点九五，重量一百六十克！五点七英寸屏幕的手机，几乎与iPhone一样重量！多一分则嫌沉，轻一分则嫌飘，手感最佳！”

小服务员摇头，这手机外观基本就是抄袭苹果，心里嘀咕不知道价格多少。宇泰来又开始煽情：“大家还记得我们的配置吗？再回顾一下。”

“四核二点五G！”

“三G内存！”

“三千毫安电池！”

“五点七英寸屏幕！”

“前置一千三百万像素，后置四百万的相机！”

“大家说说，比苹果强大多少倍？无数倍！”

“手机中的战斗机！代号叫米格机！”

群情激越，小服务员被吓了一跳，向身边的小粉丝说：“我真服了U（你），你们比花钱的托儿还敬业。”

屏幕上显示出一溜手机，宇泰来逐个指着说：“这是市场上最新的双核手机，HTC、MOTO，LG，它们卖多少钱？三星四千九百九十九元，MOTO四千二百九十八元，HTC水货三千五百七十五元。小幂到底卖多少？为了降低价格，我们不在市场宣传上投钱，不在店面零售降低销售成本，但必须支付海关税、增值税、教育附加费、城市附加费，还有专利费。我真心想跟大家说，我们七个老男人一心一意想给大家个物美价廉的产品！完成这个价格，无异于跳悬崖！”

“您跳吧。”小服务员喊了一嗓子，引来无数米粉怒目而视，吐吐舌头再不敢造次。

“一千九百九十九元！”宇泰来高声喊出价格，音乐暴起，喇叭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哇，比苹果牛的配置，价格只有三分之一，小服务员动心了。忽然台上一阵疯狂，一群中年男人冲上舞台。小服务员不认识，问旁边的小粉丝：“他们是，神马人？”

小粉丝指着台上说：我告诉你，那个戴眼镜的胖子是UC董事长，一脸福相的是YY的创始人，那个也牛，凡客的CEO，哎，你手机上也有幂聊？神了！小服务员使劲儿点头：“当然啦！女朋友让俺装的。”

幂粉正在琢磨诺基亚手机怎么跑幂聊的时候，台上响起一阵扑通扑通的声音。小服务员抬头一眼，这帮大佬同时转身，七八部手机画着弧线砸向地面，集体砸了苹果手机，换上小幂。小服务员惊讶地说：“闹了半天，幂聊还有手机啊？我得来一部！”

宇泰来发布了小幂，完成了华丽的转身。幂聊是他进军移动互联网的第一枪，他用互联网思维做出了一款极致的产品，获得了四百多万粉丝，建立品牌，完善了队伍。当企鹅技术重兵压境之际，他与马幻城达成妥协，获得十亿现金，重返孤山网络担任董事长，与马幻城携手对抗杀毒市场的共同敌人。与此同时，小幂突入手机市场，凭借产品体验和性价比，以四百万幂聊粉丝为基础，把对手杀得人仰马翻。宇泰来完成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凭借的就是互联网思维：

专注、极致、口碑、快、幂。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胜能追，败能逃！

第七章

心无所恃

71

微讯发布

五月十日，微讯的新版本通过苹果商店审核，正式发布，增加语音对讲功能，这是改变中国互联网命运的一天。孤独小人面对着四万五千公里之外的地球，郭鑫年茫然不解，图片一闪而过，主界面呈现，和魔盒极像。郭鑫年坐不住了：“山寨，彻头彻尾的抄袭！我要控告。”

“告诉我，微讯怎么样？”杨洋阳的思路不被郭鑫年牵走。

“我们开山造路，他们沿着我们的路跑，算什么本事？”郭鑫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杨洋阳手指触动，屏幕挑出一个崭新的界面，附近的人，这是什么？郭鑫年嘟囔说：烂俗的功能，恶劣的抄袭，他们要研发一个约炮的工具吗？

杨洋阳展示出新功能，导入扣扣联系人。这一瞬间，郭鑫年突然被击中。企鹅技术有数以亿计的用户，如果导进来，魔盒的区区几百万便不值一提，他紧张起来：“他们有多少用户？”

“今天才发布，周围有人开始用了。”杨洋阳的消息不妙，企鹅技术有那么多用户，可能一瞬间已经超越了魔盒。

“必须抓紧时间开发新功能，拉开距离。”郭鑫年预计到这一天的到来，他规划出了产品的发展路线图，这是比拼速度的时候，唯有更快才能存活。创业就像造反，大都像陈胜吴广、黄巢、李自成和太平天国一样揭竿而起，轰轰烈烈地失败。郭鑫年不怕，人生什么都带不走，为什么不放手一搏？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移动互联网这种机会了，如果放弃，就会后悔一辈子。

然而，钱的确能够买到速度。

企鹅技术速度更快，微讯上线只是开始，新功能如同潮水一般，产品不断迭代，借助导入扣扣联系人功能，用户很快达到一千五百万。微讯又推出晃一晃和海水瓶功能，主打陌生人交友，所谓得屌丝者得天下，躺在床上拼命晃动手机，捕捞漂流瓶，满足交友愿望。微讯的用户超过五千万，超过魔盒十倍。微讯的下一波攻势是扫一扫，互扫二维码，迅速成为好友，这是针对熟人间增加粉丝的妙着。郭鑫年感叹，魔盒的用户就是被微讯这么晃一晃、扫一扫、漂一漂给弄走的。

在巨大人力和财力的支持下，微讯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涌来，没人能够阻挡。魔盒的用户数止步于五百万，难以增长。郭鑫年拼命追赶，却受制于资金，无法扩大研发团队，只能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开发，从架构设计、编程、测试、运营上线，最快的周期是三个月。企鹅技术在广研所聚集了数百工程师，数路并进，多个功能同时开发，潮水般涌来，让魔盒应接不暇。魔盒和幂聊本来像一对激烈对战的拳击手，筋疲力尽打得正酣，新对手上场，魔盒挥舞双拳自以为能够较量一番，却被一拳放倒，再也爬不起来。很快，地球人都看得清楚，企鹅技术即将一统江山。当魔盒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时，这只霸道的企鹅还有无数的后招，叹气一声，收起拳头，负手而立，恨天下再没对手，求一败而不得！

经此一役，互联网公司谈企鹅技术色变，人人胆寒。投资人后来常常这样吓唬创业者：企鹅技术也要做这个产品了，创业者魂飞魄散，卖出公司，避免与之对抗。

如果没有正面对抗，你根本不知道这只企鹅的可怕。

这只企鹅是推土机，没人能够横在面前。

更可怕的是，这只企鹅不仅有力气，还非常灵活。当这只企鹅翩翩起舞的时候，没人是它的对手。罗维的团队没有官僚，他们是多个灵活快速的小团队，焕发出勃勃生机。凌晨时分，红男绿女从夜店出来的时候，广研所灯火通明，镶嵌在这极具创业精神的城市之中。

郭鑫年根本无心恋战，此时此刻，他拎着酒瓶，坐在大树之下，在为那蓝伤心。他们那么相爱，他以为得到了她，突然晴天霹雳，那蓝忽然结婚，让他意志消沉，无心创业。忽然，地面飘来一张报纸，被郭鑫年一脚踩在脚下。头条醒目位置是一张照片，郭鑫年认识，这人多次在公众场合向那蓝求婚，最终抢走了她。娱乐版？五颜六色的文章和图片都指向一个重磅八卦。“哈哈，天助我也！”郭鑫年看了五分钟跳起来，心花怒放，这个少爷去香港鬼混，自作孽不可活，他和那蓝的婚事肯定告吹！

郭鑫年来到办公室，将报纸塞给杨洋阳和卢卡，然后把他们搂在怀中，一阵乱吻，搞得卢卡莫名其妙，推开郭鑫年：“你干吗？”郭鑫年根本没有听见，一溜烟蹦蹦跳跳地向路边跑去：“我去找那蓝。”

“别激动，先想好怎么说。”杨洋阳担心他乱来，起步去追。

72

宏图霸业

“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罗维的辞职信。”马幻城取出辞职信摊在桌上，会议室里是企鹅技术位于金字塔尖的高管们，唯独罗维坐在一个角落。

微讯像病毒一样快速传播，用户突破五千万。曾梨青笑出声来，与扣扣的五六亿用户相比，微讯不算什么。“罗维，我很欣赏你的队伍。但我们是一个团队，你不能在广州另起炉灶。”许晨叶缓和了一下，他不想真的让罗维辞职。

不并入总部的研发体系，不被腐败气息沾染，这是马幻城的主意。罗维不想接这个话题：“辞职信就在你们手中，我相信你们的判断。让我兴奋的是，微讯的新版本。”

罗维忽然起来拉黑了灯光，也不征得他们同意，就开始演示新版本。这个想法来自温迪的U盘，罗维的研发速度却超过了郭鑫年。

“好友圈？”高管们看着功能界面，诧异万分。罗维疯了吗？挑战如日中天的新浪微博？

“不行！新浪微博有四五亿用户了。”曾梨青说，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陌生人不能看？明星肯定不会进来，他们才能带来粉丝！”

“只能发图片？”

“发文字要长按摄像头？谁会知道？”

“没有转发功能？开什么玩笑？”

高管们懵了，罗维搞出一个四不像，不像微博，不像Facebook，不像Twitter（推特）也不像开心网。这个四不像的东西怎么可能迎战微博？

“应该稍微喘喘气了，产品还不成熟。”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至冬说，产品发展太快有时不是好事。

“请大家来这里。”罗维走到落地窗边，掀开窗帘，不远处就是大鹏湾，波浪翻滚，无边无涯。企鹅技术的十几名高管沿着落地窗一溜排开，唯独马幻城一动不动，乐得让罗维来讲。他看了这海水十几年，现在终于有另外一个人能够参透海水的秘密。

“海水生生不息，浪潮看似柔弱，却无可阻挡。”罗维规划了无穷无尽的版本迭代，“瓜哥说得对，新版本还不成熟，就像每道波浪，它们成熟吗？不成熟没关系，产品迭代如同潮水，晃一晃、海水瓶、查找附近的人主打陌生人交友，扫描二维码、雷达加好友拓展熟人社交，我们的用户突飞猛进，很快就将突破一个亿。”

“攻势要停止吗？”罗维指着窗外，“谁曾看见大海静止？谁看见波浪停下脚步？潮水可以退去，可以受挫，失败，却绝不停止！”

曾梨青拉上窗帘，打开灯，坐回座位，沉思许久：“Pony，要和新浪开战吗？”

终于有人找到了关键，马幻城点头承认：“战争已经开始，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取胜。”

“好，假设我们打赢了新浪微博，下一步向谁开战？”曾梨青的思维版图渐渐成形，马幻城竟想通过移动入口之战，猎取天下，志向极大。

“没想好。”马幻城继续点头，他没有想好先挑战奔狼还是电猫。

“我明白了，这是重要的决定，希望慎重一些。”曾梨青极为严肃。

高管们注意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各自思索。经过十几年的残酷竞争，互联网行业形成了三大巨头主宰的局面，各自相安无事，如今马幻城竟要通过移动入口之战，打破这种格局。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而是席卷整个行业的大战，一切都将被颠覆。

“应该慎重一些，现在的局面来之不易。”许晨叶赞同曾梨青的观点。

“应该停下脚步，看清楚再出发。”陈丹赞同守江山的思路，换种方式说出来。

企鹅技术的五位创始人中，只有马幻城坚持发起入口之战。张至冬没有表态，这次争论仍然是创业守业之争，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马幻城有敏锐的政治头脑，高层思想不统一，市场瞬息万变，分歧难免加大到无可调和的程度，做出任何一个决定都要大费口舌，必须调整管理团队了。他不回答三人的问题，而将目光转向了张至冬。

“我说说。”从来嘻嘻哈哈的张至冬表情严肃，稳如泰山，一开口，会议室立即安静：“我是CTO，却喜欢金字塔的最底层，做些很小的事情。十六年前我开始做扣扣，理念很简单，就是不让用户掉线。互联网这个行业很苦，越是节假日，大家越喜欢上网。故障一出，我拦辆出租车回公司，大家碰一碰，无论什么问题，拉个群讨论，拿出解决方案。我们不需要复杂的管理体系，就像自己的孩子摔跤了，不会想这件事该谁做，必定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把孩子扶起来。公司越来越大，问题越复杂，我们必须保持这种精神，不让用户失望。我相信，只有让这种精神延续，我们才有能力面对未来的挑战。

“可是，年纪渐渐增长，身体越来越糟糕，精力越来越差，我没办法全身心地泡在办公室，动作越来越迟缓。我落伍了，这是自然规律，没人能够抗拒。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错失机会，我有责任。如果让我这个失去创业精神和能力的人占据着CTO的位置，公司走向何方？我们这些失去创业精神的创业者怎么能够把最有创业精神的队伍管起来！我们变成了官僚，我们曾经最痛恨的人，浑身发霉的人！”张至冬不想多谈身体，话锋一转：“这几天，我和Pony谈到了创业精神。我痛苦和悲伤，当我不能作为创业者奋战在一线的时候，该怎么办？恋栈？用老资格骑在创业者肩膀上指手画脚？我决不倚老卖老，如果那样，还不如去跳楼！想想新浪，程炳浩有了开心网的想法，在内部得不到支持，出来创业，差点儿摧毁新浪。这种例子不胜枚举。无论国家还是企业，一旦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们掌控，就开始了无可避免的腐败！”

张至冬谈至此处，越来越动容：“我们要人才代出，必须文化接棒，把我们的创业精神一代代地传下去。作为创始人，我必须善始善终，起到第一棒的作用，把接力棒交给渐渐成长起来的团队，他们必须认同创业精神，愿意传承这种文化，我们还要培养第三棒和第四棒。”

这是产品战略会议，高管们正在讨论微讯，怎么变了味道？这是什么状况？炮火本来对准罗维，罗维却完全不接招，攻势全数落空。当张至冬说完这些的时候，众人完全糊涂了，会议的味道完全不对。张至冬深呼吸，动了感情：“十六年前，我们五人用五十万创建这家公司，如今功成名就，大家应该不忘初心，怀抱理想。我们这辈子不缺钱了，而是渴望用技术去改变世界，我们希望培养出一代又一代这样的人。有了创业精神，我们的公司才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动力，才能在互联网大潮中，做出无愧时代的贡献，给社会带来更多正能量，让生活更美好。”

张至冬说到这里，停顿一会儿转换语气，转向马幻城：“我辞职，请把我派到公司学院做一名普通讲师，帮助团队成长，讲述我们五人成立这家公司的故事，培养第三代和第四代的创业者，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

张至冬说出“辞职”这两个字，不禁泪如雨下，回想着十六年的创业历程，多少欢笑和骄傲，多少没日没夜的加班。他为了挽救这家公司的创业精神，毅然牺牲自己，成全这家公司的创业文化。他如同孩子一般抹去泪水说道：“我退出，也为给第二棒腾出位置，必须把我们的公司交给真正的创业者。”

他们五人奋战十几年，感情至深，其他几人眼圈发红。“我还有一个提议。”张至冬看着高管们，缓缓说出打算，“除了Pony，我们四人一起辞职。”

高管们大惊失色，瓜哥竟有这么深的打算，把全体高管拉下马，横扫企鹅技术的官僚体系，偏偏还没有人能够反驳。张至冬是企鹅技术的第二号人物，如果他因为失去创业精神而退出，其他人便没有理由恋栈。

企鹅技术首席技术官，PC时代的英雄张至冬要走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英雄，张至冬离去的身影难免落寞。他身为企鹅技术的首席技术官，十六年兢兢业业，白煞鬓角。然而，移动互联网大浪袭来，玩法完全不同，规则彻底颠覆，他在浪潮面前身心俱疲。当年的成功都是未来的绊马索，他为变化而迷惘，市场却总是无情地遵循着残酷的丛林法则。消费者们喜新厌旧，一旦失去兴趣，立即散去，从不因任何人而停下脚步。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张至冬没有束手无策，他用尽全力，做出了最后的奉献，斩断了企鹅技术的官僚体系，为真正的创业者腾出位置。他去了，互联网的PC时代落幕了。

“当然也可以在岗位上，必须签署创业者协议。”张至冬取出准备好的文件，让秘书传递下去。

高管们埋头去看，这是一份纲领性文件，第一条是改变世界而非改变自己，第二条是同甘共苦，第三条是脚踏实地，第四条是小团队精神，第五条是叛逆和颠覆，正是马幻城和罗维所谈的创业精神。这对于高管们是艰难的选择，他们功成名就，还要没日没夜地泡在办公室中二次创业吗？

“创业难，且行且珍惜。”这是张至冬作为CTO的最后一句，他退出的背影让人仰慕。进当作人杰，退亦为鬼雄，至今思至冬，不肯恋高位！

高管们被张至冬的退位震慑，我要退出吗？这是十六年的骄傲和心血，我们的一切。

移动互联网大潮将至，有人在打盹儿，有人沉思对策。马幻城的谋划最为深远，为迎接挑战，他彻底斩断了公司的官僚体系，从组织上做好了大战的准备。他慢吞吞站起，扶扶眼镜框说道：“兄弟们，我们奋斗了十六年，创造了这家公司，走到今天，我想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互联网思维。这一点外面的人讲得很多，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我不多讲。第二条就是创业精神。就像瓜哥刚才说的，我们家大业大，还要不要这种精神？我们还在创业，还在高速发展，现在的形势远不是天下大定，从春秋变成战国。移动互联网风云再起，现在是大战的前夜。瓜哥身体不好，将CTO这个位置让出来。有朝一日，我也要把CEO这个位置让出来，这是必然的历史规律。谁来继任？谁坚持创业精神，并能够带领这家公司摸索出一条道路来，谁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天命也，非人力可致。

“我们铸造了这家公司，不能扔下不管。每个创始人都要寻找自己的位置，瓜哥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去做，不用高高在上，高处不胜寒！我希望大家留下来，无论在什么位置，都可以有个小小的想法，开始二次创业。”马幻城言下之意很明显，创始人退出高层管理岗位，寻找各自的位置。产品会议出人预料地变成这个局面，张至冬是创业的第二元老，毅然退位，做出表率，其他人不得不低头。

“好友圈功能，上吧。”马幻城见大局已定，话题一转，突然拍板。这就是浪潮中蕴含的力量，产品的好坏不再重要，就像海水一样，不是每次波浪都能吞噬沙滩，只要持续不断地快速迭代，便无可阻挡！

会议结束，马幻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公司将不再争论是创业还是守业，创业精神暂时击垮了公司内部的腐朽势力。然而，管理层虚位以待，必须有新的领军人物来填补这些位置。天降大任，新的领导者必须开天辟地，带领公司杀出一条血路，才能胜任。

罗维一语不发，他对创始人们只有钦佩和感恩。他们改变了世界，我是一个失败者，被他们收留，还将精神和希望传递给我，我唯有用行动来证明。他心潮起伏，创业旅程屡遭磨难，而今迈步从头越，此时此刻，他没有过往的张扬和兴奋，只觉重担千钧。这是我的诺曼底，打响移动互联网战役的第一枪，必将唤起那些沉睡的巨人，踏上漫长而广阔的战场，开辟新的征程。

这也是爱的诺曼底，她将我带入战场，我就要打赢这一战！

73

当头棒喝

那蓝忽然出现在郭鑫年的办公室，这里也是魔盒的家。就像郭鑫年所说，她提供了最初的想法，甚至起了名字，她是魔盒的父亲，郭鑫年、杨洋阳和卢卡是母亲，他们共同孕育出这个产品。那蓝自然而然地和工程师们打着招呼，聊几句，看着那些界面，这是她和郭鑫年在北戴河心灵碰撞的结晶。

工程师们极为吃惊，没人认识这个突然闯入的精灵。女工程师惊讶于她的气质，男工程师呆滞于她举手投足间的美丽。她对产品了如指掌，一切细节都在她脑海之中，她甚至能够指出小小的缺陷，那个按钮应该在屏幕右上角，美工翻出最原始的设计图纸，果然与她指出的位置丝毫不差。当她在白板上描述出一个想法，字迹与图片上一模一样。他们虽然初次见面，却在产品上碰撞了多次，激起前所未有的灵感。

虽是初遇，却是久别重逢！

郭鑫年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景象。那蓝被工程师们围在中间，就像熟识的一家人。她虽然被温迪排除在外，却不能阻挡他们之间心灵的沟通。他们孕育共同的想法，如同血缘般持久。她就像孩子的父亲，虽然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却有奇异的连接。

不仅郭鑫年吃惊，连杨洋阳都惊讶不已。她是众人中唯一见过那蓝的人，她就像进入产房的父亲，好奇地看着一切。当她看见孕育中的孩子的时候，忍不住热泪盈眶，那是人间最真挚的情感。“大愚，你是骗子！”杨洋阳倒来一杯咖啡，打断了这种奇妙的精神状态，“你和罗维没有区别，和宇泰来也没有区别。”

没人明白她在说什么，那蓝也不解：“洋阳，为什么这么说？”

杨洋阳笑着说：“我们以为，手机上的对讲机、好友圈、游戏入口、熟人社交，都是他想出来的，所以佩服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跟着他创业，今天才明白，那是你的主意。”

“哦，这是我俩一起碰撞出来的想法。”那蓝情商不比杨洋阳低，心态却如同孩子一般单纯。

“大愚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讨论出这些想法？”杨洋阳心灵透彻，诱导着那蓝。

“我们之间不一样，就像孕育生命一样，心灵相通，共同孕育，你很难分清楚，这个孩子是我的还是他的。那时，好像世界只有我们两人，即便远在天边，也能感受彼此的精神联系，最细微的情感都在对方心灵中被放大一百倍。甚至那个时候，他的情绪也会受到影响，明白吗？”那蓝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在杨洋阳耳边轻轻说道，脸颊通红。

“你的意思是说，魔盒是你们相爱的结晶？”杨洋阳嘴角露出一丝丝笑容，这是她的目的，那蓝在众人面前承认与郭鑫年的爱。

那蓝变色，她中了杨洋阳的圈套，这个又漂亮又高智商的美女！可我和别人领了结婚证，有什么资格承认自己的爱，却和另外一个人结婚？心中酸楚，想逃却不能。那蓝眼泪弥漫：“对不起，你搞错了，我只是在谈产品，和爱情无关。”

那蓝冲进会议室，拭去泪水，将记事本向桌面一放：“微讯上市，我们应该商量一下。”

“温迪去了哪里？”杨洋阳跟进来，直接问道。

“她辞职了。”那蓝很简单地通报。

目光都转向郭鑫年，他应该是最先知道消息的那个人。“我们分开了。”郭鑫年目光灼热看着那蓝。

“金泰的投资有消息了吗？”杨洋阳心里扑通一下，继续问。

“不知道。”郭鑫年答道。那蓝突然回归，让他充满希望，或许领结婚证只是玩笑。

“大愚，账上只有一百多万了。”杨洋阳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投资凭空消失，公司生存面临挑战。

“还不少。”郭鑫年低下头来，他的目光得不到回应，那蓝不理他。

“每个月的薪水就要六七十万，五险一金还有三十多万，房租水电煤气和税费？你有没有仔细算过？”杨洋阳真的生气了，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大愚，现金只够维持一个多月。”

“再去和金泰谈。”卢卡最后来到会议室，仍然有一线希望。

“金泰已经关门，员工全部遣散。”那蓝非常简单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温迪怎么能这样？”卢卡十分不满，大家都困惑地看着郭鑫年。

那蓝不想纠结温迪和郭鑫年之间的过去，问道：“现在的局面，怎么办？”大势已去，微讯如同旋风般崛起，席卷手机用户，魔盒停止了增长的势头，金泰倒闭，温迪在关键时刻离开，打击接连而至，形势雪上加霜。

“没什么，总比一年前强多了，大可继续创业。”郭鑫年陈词滥调，惹得众人一起皱眉。

“Stop it。”（“住口”。）那蓝忍不住了，当头棒喝：“你的确比去年的状况好多了，车库咖啡和高摩呢？它们的投资是升值了还是贬值了？”

温迪百依百顺，其实阳奉阴违，卢卡不参与决策，杨洋阳碍于情面，常常委婉地冲中，郭鑫年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今天，那蓝重新回来，站在股东立场，直指郭鑫年，一句话夺回发言权，重新建立权威。

“我们输掉了这场战争，我只希望让魔盒活下来。”那蓝心急如焚，形势陡变固然有外界的竞争，也有监督不力的原因。投资人除了拿钱，还要监督资金用途，为战略发展提供建议，温迪却只关心自己的投资能不能兑现。

“很难。”杨洋阳很肯定，微讯用户突破五千万，魔盒只有五百万，没人在手机上保留两个差不多的App。

郭鑫年不像往常那般倔强，低着头嘟囔一句：“他们山寨。”

“你可以打官司，寻找律师和证据，花上两三年泡在法院，得到一个难以预料的结果。可如果魔盒死了，官司还有什么意义？”那蓝有独立的判断和见解，杨洋阳感慨，要是她在，魔盒不会走错路，沦落到如此地步。

杨洋阳没了主意：“那蓝，有什么办法？”

“我想想。”那蓝代表高摩通知魔盒团队，温迪辞职，她来负责，现在物是人非，她也没有办法，只好转身离开。她在办公室只是惊鸿一现，却让工程师们回味了几个月。

郭鑫年匆匆追出去，在电梯追上那蓝：“温迪去了哪里？”郭鑫年没头没脑地问，气死人不商量。

“你应该问她。”那蓝不喜欢这个问题，拒绝回答。

“怎么变成这样？我们那么好，记得在五道营的下午吗？北戴河的时光，我做错了什么？你突然离开，也不解释。”郭鑫年反复唠叨，其实他反复问过这些，只是他难得面对那蓝，怀着满腹的不解。

解释就是掩饰，那蓝向来不喜欢，而且怎么能讲清楚？讲清楚又能怎么样？我已经领了结婚证！最好的办法就是逃离和放空，像郭鑫年曾经骑行唐古拉山口，寻找生命真正的意义。她轻轻回答：“我想辞职，过一段时间的游学时光，缓慢地寻找答案。”

“我不明白。”郭鑫年不知道她的想法，完全摸不着头脑。

“面对无可改变的命运，我们应该放弃抵抗，顺从命运。”那蓝没头没尾地说道。

“那蓝，知道我们的区别吗？”郭鑫年忽然牵住她的手。

“你说。”那蓝停住脚步，甩开郭鑫年，现在不同以往，她和别人领了结婚证。

“我相信，命运可以改变。”郭鑫年目光坚定。

“所以你是创业者，我不是。”那蓝无力对抗命运，离开电梯，迅速冲到路边，切换话题：“先不管这些，当务之急是魔盒，那是我们的结晶。”

往常，郭鑫年肯定中招，顺着这个话题跑下去。现在他心里只有那蓝，大声爆发：“别扯魔盒！我爱你，没法不想你，每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能入眠。你这么干脆地切断感情，我做不到，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那蓝的挡箭牌被扯得干干净净，流着泪水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原谅我。”她说完捂脸跑开，泪滴坠落。郭鑫年大步追上，近得可以听见呼吸：“那蓝，你到底为什么要和少爷领结婚证？”

“我说过了。”那蓝不想重复，这也是她避免和郭鑫年争吵的办法。

“看这个。”郭鑫年取出手机，刷开屏幕，少爷在香港被拘禁的消息，“这就是你的未婚夫？跑到香港去幽会，嫁给这样的人，因为他有钱？”

那蓝被戳中伤口，心头滴血，埋头要走。郭鑫年不罢休，拦在前面：“在我心中，你那么美好，其实却这么低级，嫁给这种烂人，你执迷不悟，还是眼睛瞎了？”

那蓝抬头勇敢地看着郭鑫年：“自以为是的倔驴！如果胆敢再乱说一气，我就对你不客气。”

“对我不客气？哈哈，我真想不通，除了贪图他钱财，为什么要嫁给这个烂人！”郭鑫年仰头大笑，忽然想起那蓝说过，她练过对付色狼的防身术。没等他收敛笑容，眼前一阵烟雾，右脚几乎被高跟鞋洞穿，想起那蓝防身术的第三招。他曾笑这招心狠手辣，魂飞魄散，夹紧裆部，扭屁股就跑。果然，那蓝的膝盖撞了上来，他转身之际，被踢在屁股，火辣辣的疼痛。

郭鑫年被喷雾剂喷射得泪水迸发，扭头跑回写字楼，在卫生间用水清洗，一瘸一拐走出来。那蓝笑吟吟地在男卫生间门外等着：“佩服，佩服。”

郭鑫年不敢靠近：“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佩服神马？”

“还记得第三招。”那蓝暴揍郭鑫年之后，心情竟是出奇畅快，“怎么样，还乱说话吗？”

“被你打，我很开心。我真的不明白，我们之间的那种感觉，你和他也有吗？”郭鑫年不能忍受再次失去那蓝，仍然坚持不懈。

“真服了你，再见。”那蓝没办法，只好逃离。

郭鑫年发疯一样追出大门，也不管周围人来人往：“那蓝，不要离开，请至少告诉我原因。”

“好，告诉你，我可以失去你，但不能失去爸爸！”那蓝坠落的泪水挡住了郭鑫年的脚步。

74

第六条家规

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老钱准备了一套崭新的中式对襟唐装，修剪了头发，然后到私人牙医诊所，重新镶嵌了牙齿。他做完这些，走出高楼大厦，一辆劳斯莱斯等候在门口。老钱停下来向温迪介绍：“这是小刘，以后跟着你。”小刘有大家族之风，不卑不亢，向温迪点头，拉开车门，让她上来，开车向西边驶去，直达高墙的院落。

一个熟悉的老人等在院落正中，目光如电，在温迪身上一划而过，换上和蔼的笑容：“温迪，很好。”

老爷子迎到门口，表明对温迪的重视。老钱走在她身边，轻轻说道：“在家族里，只有你可以与老爷子并排走路，你应该将家族的情况说一下。”

温迪向前几步，与这个尊贵无比的大人物并肩向前：“我很荣幸。”

老爷子还不认可温迪，只是碍于老钱担任家族管家三十年，根基深厚，在这个危急存亡之秋，还需要他挺身而出。而且，老钱说得对，家族成员应该退出商业运营，资产基金化是家族共识，如此一来，接替老钱的应该是一位基金经理，而非管家。从这个角度看来，出身顶尖投行的温迪，的确是合适的人选。唯一的障碍是，怎么确保温迪对家族绝对的忠诚？温迪似乎深得老钱欢心，他进了院门，径直向后院的暖房走去，向温迪问道：“近来可好？”

这是询问自己还是家族，或许是一个测试，温迪虚来虚往：“虽然有些意外，但我们已经有了对策。”

她心中放着家族而不是自己，老爷子满意地步入暖房，指着侧面的椅子：“坐。老钱，你随意。”

温迪的椅子正是老钱平常所坐，老钱笑着站在一边，卸下这副担子，一身轻松。老爷子向旁边伸手，这是少爷妈妈坐的地方，她一般不参与家族生意，常常空着：“坐这儿，我们其实是一家人。”

老钱掸掸衣角，端端正正坐下，向温迪说：“你今天见过老爷子，便是这个家族的一员了。”

“知道规矩了吗？”老爷子不满老钱替自己拿主意。

“一心一意打理基金；恪守秘密；打理家族资产，不能动用；协助并照顾好萧卷。”温迪记得清楚，缓缓说出她和老钱之间的协议。

“第五条？”老爷子眉头一皱，看着老钱。

老钱不慌不忙说道：“我想改改。”

老爷子长叹一声，抬头想想：“为何？”

老钱起来躬身说：“我深受其害，良心难安。我不想她承担这么大的压力，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请您务必同意。”

老爷子不愿意在温迪面前争论，又不得不说：“可是，事情总得有人做。”

老钱先奉上茶杯，指着温迪说：“她以前是高摩的投资人，打理家族生意比我强，可是有些事情，她怎能下手？如果强行让她承担，不但害了她，也会害了家族。”

老钱为什么对我如此呵护？在温迪的印象里，老钱不是什么好人。老钱继续劝说：“您退下来了，我们不需要打江山，而是要守业。家族成员务必恪守本分，有些事情绝不能再做了，否则失去了您的庇护，实在是自取其亡，所以我想把第五条改改。”

“怎么改？”老爷子似有所触动，沉思起来。

“一旦家族成员违纪违法，立即逐出，依法办理，绝不庇护。”老钱渐渐明白，爱也要收敛。

“好，依你。”老爷子无可奈何，端起茶杯问道：“萧卷的事情，怎么办？”

“我保证，他三天之内就回家。”老钱郑重承诺。

老钱曾经多次谈起温迪，好像有为儿子浅显做媒的意思。老爷子本来认准那蓝，可是在婚前这个节骨眼儿上，儿子跑到香港厮混，满城风雨，肯定传到那蓝耳中，预定十一的婚礼恐怕指望不上了。这温迪和那蓝是同学又是同事，家世虽不如那蓝，其他条件相当不错，如此看来，也是不错人选。可儿子只认那蓝，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老爷子苦笑，试着问道：“你和那蓝很熟，她和萧卷的婚事，有什么建议？”

没人比温迪更了解那蓝，想想说道：“婚礼不急，可以补办。我想安排他们尽快出国，赶紧造人，也避开国内是非之地。”

“哦？”老爷子眉头一舒，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那蓝会和少爷出国？”老钱不禁担心，温迪第一次见老爷子，必须言出必行，否则就丧失信用。

“我来安排。”温迪心里有了计划，却不想多讲。

“说来听听。”老爷子都毫无对策，温迪能有什么好办法？

“那蓝有游学的梦想，可是舍不得爸妈，一直没有出国。”温迪看着老爷子神色，稍微停顿，不得不说出来：“短期培训她不会拒绝，高摩明年在哈佛有高管三个月培训项目，她去年申请过，公司没有批。”

这是绝妙的主意，老爷子只要让秘书打个电话，那蓝就可以得到这个机会，只是现在是夏天还有半年才是冬天。温迪继续说：“少爷出了这么档子八卦，最好也不要在国内，应该先出去在美国等。如果他在波士顿三个月都不能挽回那蓝，我也没有办法了。”

这是名正言顺的做法，少爷与那蓝是合法夫妻，如果这样都不能复合，老天都没办法，老爷子对温迪的计划很满意，点头答应。老钱也赞赏温迪的表现，喝了几口茶，起身向老爷子告辞。温迪出了大门才悄悄问道：“原先的第五条是什么？”

老钱对此深恶痛绝，冷笑一声：“好的事情由家族出面，不好的事情交给管家，家族成员不需要知道，也不用介入。”

老钱替家族擦屁股，双手肮脏，深受其害，在最后关头拼尽余力推翻了这条家规，温迪的管家之路才不会充满风险和不测。她感激老钱，扶着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谢谢您。”

“别谢我。”老钱慢吞吞上车之后问道：“你男朋友在忙什么？”

这是明显的试探，温迪停下脚步，不知道老钱指的是谁，她与郭鑫年的恋情本来就有硬伤，她没抱太大指望，郭鑫年从北戴河回来之后，两人恋情已经告吹。罗维在广州不弃不离，等待自己回心转意，情感正在十字关头，欲理还乱。

“为家族服务，忠诚至关重要，同意吗？”老钱反问。

“当然。”温迪不与老钱争辩，内心不以为然。

“你理当成为家族成员。”老钱说出来，这是为温迪定制的条件。

“什么？”温迪侧头看着老钱。

“你应该嫁给家族成员。”老钱慢吞吞说道。

“少爷会娶那蓝。”温迪强调，她在尽力撮合。

“如果没有呢？”老钱盯着温迪，这是他能为少爷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们虽然吵架分开，但我的心没变。”温迪忽然意识到，在潜意识里仍然把罗维当作未婚夫！

“掂量一下妈妈的病情，自己决定吧。”老钱有十足的把握。

75

游学梦想

爸爸经过抢救，总算没有大碍，却让那蓝和妈妈异常紧张。那蓝请假在医院，爸爸恼怒异常，不愿意和女儿说话，第三天他指着门口说：“那蓝，走，去和他办离婚，不办好就别来。”

那蓝找不到少爷，自己去了一趟民政局，人家说这事必须得两个人一起来，那蓝不敢再去医院惹爸爸生气，只好来办公室上班。她泡了杯锡兰红茶，想筛选新的投资项目。在这段时间，她完成了聚美优品的评估，这是一家采用团购模式的网上化妆品特卖商城。那蓝在魔盒学到的经验并没有浪费，这家互联网企业蒸蒸日上，正在全力冲刺，准备在纽交所上市。

忽然屏幕一闪，一封来自人力资源的邮件。参加哈佛大学为期三个月的领导力训练！这是那蓝渴望的机会，尤其这个时刻，一切都糟糕透顶，出国学习既是夙愿，又可以避开烦恼。她击打键盘，回复邮件：“我很期待，可是，谁来接替我负责这个部门？谁继续跟踪这些投资机会？需要确定下来。”

邮件刚刚发出三分钟，电话铃声响起，彭祖武说道：“那蓝，来见我。”

那蓝起身来到彭祖武办公室，坐在他对面：“彭总，您好。”

“我会寻找接替你的人，交接工作。”彭祖武不抬头，看着电脑屏幕，这种事情本来不需要他过问。

那蓝在人力资源工作过，三个月的哈佛学习并不常见，不可能事先没有一点儿风声：“是您提名的？”

彭祖武接到华尔街总部的指令，要求那蓝参加培训。他哪里想到，那个顶天人物的办公室直接跳过中国区，向高摩总部提出了要求。对于这么炙手可热的人物，高摩总部心甘情愿地满足了这个本来也不算什么的要求。彭祖武不知道真相：“别问了，总部认为你是合适的人选。”

那蓝常去新加坡的亚太区总部汇报工作，去年接手风投部门的时候去过华尔街总部。她在任何地方都引人瞩目，或许被总部某个大老板看中，作为接班人培养。这种先例有过，总部需要有新兴国家经验和背景的人才，先调入总部培训三个月，再以优渥的待遇成为CEO的助理，为期一年，然后派回中国担任高管。不管怎么样，这都是难得一遇的机会。那蓝不为升迁，只为放空，像郭鑫年骑行拉萨一样，重新审视自己，遇到未知的自己，摆脱糟糕的命运。

“还有，”彭祖武抬头，目光中暴露出内心的困惑和犹豫，“有温迪的消息吗？”

温迪向来谋定而后动，这次辞职十分突然，没有透露出丝毫迹象，那蓝答道：“没有。她去了哪里？”

“管理一家基金。”彭祖武只打听出来这个神秘的基金实力极其雄厚，其他一概不知。他不打算多谈温迪：“关于魔盒，打算怎么办？”彭祖武不仅关心魔盒，也关心它的投资人，林佳玲。

这个曾经炙手可热的项目，面临无人负责的尴尬。那蓝难过地说道：“形势非常不好。”

这是高摩在中国的第一个风投项目，彭祖武很失落，当初不该狮子大开口，企鹅技术本是最好的收购对象，问道：“我们为什么错过企鹅技术的并购？”

温迪在魔盒中有投资，掺了私心在里面。那蓝不想讲别人的坏话，毫无益处：“可能是因为贪婪，不过我还有一些时间，我会继续负责。”

彭祖武略感欣慰，魔盒是个烫手山芋，那蓝愿意接回来，最好不过：“日久见人心，你是好样的。”

“彭总，魔盒就像我的孩子，我会努力的。”那蓝放不下魔盒，这是她和郭鑫年心灵相通的结晶。

“你的方向很好，聚美优品就要在纽交所上市，你要再接再厉，在出国前再确定几个投资项目。”彭祖武终于说出一个好消息，魔盒本来是很好的投资，却不该交给温迪。那蓝退出项目组后成绩斐然，这么短时间就能促成一家公司上市，实在难得：“我们在美国投资了优泊，估值从零成长到六百亿美元，中国有没有类似的项目？”

“有的，我和凌步正在磋商。”那蓝做出互联网投资地图之后，按图索骥，在分析师的协助下，已经与各行各业领先的创业公司取得了联络，可是与程啸虎的沟通却遇到困难。

“为什么？”彭祖武对凌步的打车市场的重视程度已经超过魔盒，这里面有明确的商业模式。

“他们没有交管局的红头文件，出租汽车公司都不敢让司机安装，他们正在一家家做工作。”那蓝是投资人，却不仅仅撒钱，而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支持和帮助，可是，这次又遇到了郭鑫年曾经遇到的问题，移动互联网是新兴事物，政策法规既没有规定可以，也没有规定不可以。这件事又不是靠钱能够摆平的，让那蓝好生为难。

“想办法，加油！”彭祖武不理细节，既然优泊可以在国外做起来，凌步为什么不能打破中国的清规戒律？他对那蓝寄予厚望，可惜，她就要出国游学。

第八章

舐犊之情

76

绝望挣扎

夏去秋至，城市褪绿着黄。

微讯版本迅速迭代，加快吸引用户，瞬间超越魔盒。郭鑫年信心遭到极大打击，硬着头皮继续开发，对外界不理不睬。可是资金流失如血，唯一的办法是裁员，减少开支，多撑一段时间。杨洋阳多次与他沟通，他自恃账上还有些现金，不肯接受现实。

“你不同意接纳投资，现在投资没有了，你来发工资！”杨洋阳看着郭鑫年，他到了绝路还不开窍。

“要不然再找找投资人？”郭鑫年只想做产品，现在是逼到没有路了才想到这个办法。

“说说你打算怎么找。”杨洋阳不罢休，将他逼迫到墙角。

卢卡替郭鑫年解围：“洋阳，他找投资真的不行。”

“没钱了，只好裁员。”杨洋阳不是固执，实在是没办法维持。

“他们都是兄弟姐妹，不能说裁就裁？”郭鑫年一拍桌子站起来。

“大愚，现实一些，你还有房子可以卖吗？”杨洋阳无法姑息，坚持裁员，这样才能活下来。

发展壮大是创业者的梦想，可是规模扩张，员工越来越多。成本和费用与日俱增，花钱如流水，资金告急，创业者才发现，伟大的产品和美妙的想法都抵不过现金流，这才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

以前公司规模小，郭鑫年可以卖房子给员工发工资。现在规模大了，几十个人的工资，房租、水电和各种税费，郭鑫年想都不敢想。现金流告罄，金泰的投资意外中止，高摩拒绝追加投资，眼前只有一条路：裁员。减缓血液流失速度，支撑更长时间，直到找到新的投资或者赢利模式，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郭鑫年如同斗败的公鸡，将员工们召集到会议室。杨洋阳勉强挤出笑容说：“魔盒改变了我们的通信方式，我们拥有了数百万用户，创造了奇迹。可是，我们是一艘没有赢利模式的小舢板，漫无目的地在汪洋大海上浮沉，只有一点点食物和水，只有先靠岸，将一部分兄弟放在岸边，等我们找到方向，再请大家回来。”工程师们沉默下来，杨洋阳的语气充满无奈：“我们与人力资源商量，尽力拿出最优厚的补偿，采取自愿的原则，哪位兄弟愿意申请？”

“你留下来还是离开？”一名美工直截了当地问郭鑫年。她名叫田野，面试的时候不起眼，穿着棕色的登山裤，上身是几十个兜的夹克，不像面试而像徒步。郭鑫年询问她美工经验，在哪家网站做过，有哪些作品。她取出记事本，用牙咬开笔套，轻轻勾勒，笔下的线条就是郭鑫年朝思暮想却不能描绘的样子，那个瞬间就征服了郭鑫年。互联网行业重视技术，轻视艺术，界面常常很别扭。田野在团队中担任了整形医生的角色，只要她稍微改几笔，便焕发出惊人的光芒。

郭鑫年不甘心地抬起头来，说道：“我还有很多想法，值得尝试。”大家一起笑出来，这个词已经被他用滥了。

“我们现金流吃紧。”杨洋阳出来制止住他们的对话。

“可以节省费用，搬离这里。”田野反驳。

“等等，你们想清楚。”这是异想天开，人员才是最大的开支，杨洋阳保留着理智。

郭鑫年不想裁员，可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兄弟们，我不想大家离开。我们曾经创造了奇迹，可是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就败了，而且败得这么快。”

“他们山寨！”一名工程师喊道，在他们眼中，幂聊和微讯都是小偷。

“山寨又能怎么样？比尔·盖茨山寨了苹果，官司打了十几年，最后不了了之。我们是工程师，不是律师，应该反思自己败在哪里？”郭鑫年曾经想打官司，接触律师之后就放弃了。

“都要散伙了，反思有什么用？”田野反问。

“我们固然有错，但是实话实说，企鹅技术在即时通信领域积累的产品和经验远远超过我们。他们只是屡次犯错，才错过开心网和新浪微博。如今他们找到方向，便没人是他们的对手，我们只是凑巧抢了他们的奶酪而已。”卢卡渐渐看清现实，竞争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实力差距太大，这种差距简直难以形容。

卢卡一语定音，可他们还是难以接受。他们不久之前还大肆庆祝，就像连战皆捷的选手，突然被微讯当头一棒打蒙在地，败得体无完肤，对手的攻势还在涌上来。由于败得太快，众人思想还转不过来。他们固执地坚守，不愿意离开这个无法收复的阵地，没人愿意签遣散协议。

杨洋阳还想继续劝说，郭鑫年悄悄在耳边说道：“不要强推裁员了，会出事的。”杨洋阳悚然一惊，公司裁员闹出纠纷的例子很多，一旦激起众怒，失态便不可控制：“嗯，大家的意见我们知道了，今天的会议到这里。”

77

红头文件

卢卡的心思不在魔盒，而在凌步。在他看来，魔盒是儿子，可以生孙子。语音对讲的确是杀手级应用，可以衍生或者寄生于各种各样的应用中，凌步就是其中之一。他懒得与杨洋阳和郭鑫年争辩，反而成天与程啸虎泡在一起，找臭虫，搞迭代。

有了卢卡的助力，凌步产品有了质的飞跃，不需要培训司机和乘客，只要下载App，傻瓜都会用。可是程啸虎还是没办法突破红头文件的障碍，他本来计划两个月突破千万用户，现在已经四十几天，只装了寥寥几十位出租司机。乘客在手机上下载了凌步，却找不到出租车，大量投诉之后便是沉寂。乘客们纷纷卸载凌步，再也不用。

程啸虎不再泡在市里那些大型国有出租汽车公司，专门跑到怀柔、昌平和大兴的县城，小公司的门容易进，话容易说。这一天，他跑遍了北京的东西南北，天将黑的时候在昌平的小院里找到一家只有几十辆出租车的公司。一顿演示解说和苦劝，老板还是无动于衷，他只好告辞打算离开。

“天都黑了，撸个串再走。”出租车老板以前在县城做运输，极为好客。

“好。”程啸虎常请出租公司老板吃饭喝酒，人家一般不给面子，被留下还是第一次。他心里感慨，越小的地方越有人情味儿。

矮树小道歪着的电线杆下，有个烤串摊儿。老板大剌剌地坐下，将西装革履的程啸虎按在桌上，自己去提大肉串，回来塞到他手里：“你看着也像读书人，干吗来干这一行？水深着呢，没红头文件，小心淹死你。那些大公司都是谁开的，知道吗？”

“哪个红头文件说不能用手机叫车？”程啸虎还想争辩，这是他每次都要争辩的问题。

“哪个红头文件说能用手机叫车？”那老板学着程啸虎的口气，把啤酒盖咬开，推到程啸虎面前。

这是一个悖论，程啸虎都被折磨疯了，老板说了实话：“跟你说，必须这么模糊着，一清二白，人家怎么拿好处？你还不懂这个！”老板敞胸露怀看着粗鄙，其实却是混出来的，什么都懂一半，“我给你出个主意，保准管用。”

“什么着儿？”程啸虎在出租公司碰了几十天，第一次有出租公司老板给他出谋划策。

“拎出一千万，砸在交管局毕局长怀里，人家吱个声，放个屁，你这事儿就成了。”老板早就看透了局面，啤酒花在嘴角流淌，边喝边说。

程啸虎哪有一千万？开发软件，招聘地推团队，积攒的几十万早就砸没了，叹息着：“移动互联网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提高效率，帮司机挣钱省油，难道交管局就讲不通道理吗？”

“你脑袋有病，不说了，喝酒。”老板一脸晦气，跟眼前这书生根本聊不到一块儿。

“喝酒有什么用？”程啸虎放下酒瓶，“咱们再说说道理。”

“靠，和我说道理有屁毛用，你跟领导说去。成天叨逼叨，叨逼叨，我这脑仁儿都炸了。你能把我喝倒，我就给你装！”老板哪有心思说这些，又把一瓶酒推过去。

“好，说话算数！”程啸虎眼睛亮了，豁出这副肠胃，也得把他喝倒。他学着车老板的样子咬开啤酒瓶，抹抹嘴角的鲜血，咕咚咚向肚子里灌下去。他酒量哪儿拼得过车老板，没几瓶就东倒西歪，分不清手指上的一二三，还手脚不停地开啤酒。

他这样子吓坏了车老板，吼道：“你丫的，这是喝酒吗？明摆着和我拼命！”

程啸虎将啤酒瓶塞到嘴里，眼泪、嘴角的血水和啤酒花一起泛滥，也分不清是哭是笑：“来来，不讲理，咱们拼酒。”

“不喝了！”老板一脚踢翻满地的啤酒瓶，把程啸虎从地上拖起来：“怕了你这不要命的，你不容易。我帮你，装机去！”

程啸虎听到这话，一时激动得都蒙了，加上酒力攻头，哇的一下，把啤酒肉串喷出几米之外。他用西服抹抹嘴巴，擦擦眼睛，晃头晃脑向前冲：“好，装机去。”他没想到，红头文件是绕不开的拦路虎，竟然被这顿酒给破了。他把胃液都吐出去之后，强撑精神给手机下载了凌步，一头栽倒，还不忘打电话给卢卡：“兄弟，我谈成一家。”

“有红头文件了？”卢卡夹在杨洋阳和郭鑫年之间，烦得不得了，总算得到一个好消息。

“哪有？车老板根本都不知道咱们是干吗的，喝酒喝高兴就答应了。”程啸虎歪歪斜斜从小院里走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忍住难受要向卢卡报喜。谁能想到红头文件被一顿酒给破了？所以程啸虎相信，当你努力到无能为力的时候，走投无路的时候，上天就会给你开启一扇窗。

78

山寨精神

企鹅技术广研所如同闹市中的净土，暂时驱走了那蓝长途的劳顿和愁困，她的心情和体力却接近了底线，只是优雅掩盖了她的悲怆，她正在经历巨大的煎熬。她必须坚持，直到为魔盒找到出路。

罗维亲自开车来机场迎接，将那蓝请到广研所，拖着行李箱带她参观之后来到会议室，为她拉开一把椅子，言语之间非常含蓄：“芳驾光临，蓬荜生辉。你是我来广州之后，从北京来的第一个好朋友。”

那蓝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光芒，半年之前，他输得一塌糊涂，终于重新站起来，成为明星人物。她坐下，抬头看见一幅熟悉的条幅：临危而不惧，途穷而志存。竟是自己的字迹，可是我没有给他写过这个条幅。

“你给我的那几句话，临危而不惧，途穷而志存；苦难能自立，责任揽自身；怨恨能德报，美丑辨分明；名利甘居后，为理愿驰骋；仁厚纳知己，开明扩胸襟；当机能立断，遇乱能慎行；忍辱能负重，坚忍能守恒；功高不自傲，事后常反省；举止终如一，立言必有行。”罗维轻轻念着，这是他渡过难关的座右铭，“我从你微博里找到，打印出来。”

那蓝为了静心，常常泡杯茶，临摹碑帖，偶尔也会贴在微博上。她难得展颜一笑：“这是南怀瑾先生说的，不是我的原创。”

“谢谢南怀瑾老人家，看！”罗维取出两张演唱会的门票，艾薇儿的广州演唱会，应该是那蓝的最爱。

那蓝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尽快谈完，返回北京。”

“好吧，那蓝，对不起。我还是要说些不相干的，温迪怎么样？”罗维急切地想得到她的消息。

“她在管理一家基金。”那蓝不知道温迪的近况，“你们怎么样？”

罗维与温迪之间感情纠结极深，爱过恨过，却没法忘记：“不知道。”

罗维打开微讯，出现那幅四万五千公里之外的图片：“我就像这个孤独的小人，在遥远的距离，等待心爱的人回心转意。”

没人知道微讯开机图片背后的痴心，那蓝鼻头一酸，为他的执着感动：“相信我，她也爱你。”

罗维隐约听到温迪和郭鑫年之间的事情，这让他痛苦不堪。他不想在办公室里谈这些：“晚上，如果你不累，我带你去珠江边。我从珠啤弄到最好的白啤酒，好好聊聊，知道吗？我把你当作亲人。”

那蓝既同情罗维，又为他高兴，她绝对不会拒绝这样一个朋友。她低头取出文件：“今晚聊感情，现在谈工作。罗维，我要恭喜你。”

“喜从何来？”罗维看着那蓝精致的眉眼，沉醉其中。

“微讯的用户数就要突破一个亿，你改变了世界，很了不起。”那蓝恭维罗维，心情好像刚刚经历滑铁卢的拿破仑，不得不低头向胜利者致敬，然后抬头提出要求：“我代表高摩，请你考虑收购魔盒。”

“收购魔盒？”罗维冷静下来，她代表的是高摩，不好对付的投行。

“魔盒有数百万忠实的用户。”那蓝打出第一张牌，罗维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必须商业逻辑合理，他才会考虑收购魔盒。

“每个用户价值三元，价值一千五百万人民币。”罗维提议，这是互联网行业常见的算法，这些钱还不到高摩投资的十分之一。

“魔盒还有潜力，我们正在规划新业务。”这才是那蓝的真正撒手锏，她和郭鑫年在北戴河的规划，入口战略，好友圈、支付、电商形成生态圈。郭鑫年正在埋头开发，只是欠缺资金。

“巧得很，也想请你看看微讯的规划。”罗维从温迪那里得到U盘后，数个团队并行开发，早在实验室中成形，即将潮水般迭代。他打开投影机，一幅幅产品界面出现在屏幕：“微讯用户突破一亿的时候，我们就发布朋友圈功能，短信是强需求，社交稍弱，我想隐藏在二级界面，不像新浪微博那样平铺直叙。如你所说，我们追逐太多，孩子般想抓住每个玩具，一无所获，真正珍贵的人和事，一个足矣，一生一世。”

罗维借着产品功能述说感情，那蓝困惑极了，界面那么眼熟，这不是我们在北戴河画出的图形吗？罗维怎么这么快，已经把想法变成了产品？罗维将手机推到那蓝面前：“试试这个，打飞机，一旦用户突破两个亿，我们就接入游戏。这是第一款，黑白色的回忆，纪念我们的童年。”

企鹅技术拥有数十款经典游戏，魔盒一个都没有，那蓝冷汗渗出。罗维的用户基础和产品线远远领先魔盒，可是他的想法和我们一模一样？罗维轻轻滑动屏幕，翻到下一页：“然后，我们想办法让我们的用户绑定银行卡，将手机变成支付中心，用户可以在微讯上完成银行转账，购买电影票、打车，甚至，我们在春节发起抢红包的游戏，刺激微讯用户绑定银行卡。我们有很多的设想，我提醒自己，必须做减法，不让微讯变得臃肿和缓慢。”

那蓝目瞪口呆，很多设想与郭鑫年一样，只是加上企鹅技术现有的产品和资源，不可能这么巧，肯定有人把这些资料交给了罗维？她低头向郭鑫年发出短信：你把我们的资料给温迪看过？又抬起头来，缓缓对罗维说道：“罗维，你不知道吗？这些文件是我让温迪交给你的。”

那蓝精通技巧，这稍有欺骗的味道，她没有用在亲人朋友身上，只用在商场。

“她没说。”罗维惊讶万分，温迪用这些资料交换了企鹅技术的并购底线，这是那蓝的指使？他抬头的时候，看见那蓝嘲讽的笑容，顿时知道落入圈套。他不屑于狡辩，承认：“那蓝，对，这些想法是我从温迪那里拿来的，我告诉她微讯即将发布，她给我这些资料。”

“谢谢你，我知道了你们成功的法宝，所谓的互联网思维和创业精神都是徒有其表，你们的山寨文化才最厉害。”那蓝气极挖苦罗维，收拾文件走到门口，说道：“罗维，龙邮抄袭和堆砌各种功能，微讯又抄袭魔盒，现在又山寨我们的想法，什么是你自己的东西？我曾经以为你改变了，谁知你还是寄生虫，依靠别人的想法生存。企鹅技术是一只巨兽，吞噬一切，用强壮强壮的身躯夺取别人的创意，然后让别人走投无路。”

罗维抢到那蓝面前，恳求：“这是商场，不要人身攻击。”

“这不是攻击，流行什么，就抄回来，你们一贯如此。”那蓝镇定下来，如果罗维开发出那些功能，肯定不会并购魔盒，“知道库克为什么出柜吗？”

乔布斯去世之后，库克接替他出任苹果CEO的库克，罗维想不通：“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蓝冷笑：“这样你们就没法抄了！”

“郭鑫年夺走温迪，她是我的未婚妻！”罗维的下颚轻轻跳动，目光喷出怒火。

微讯和魔盒之间不仅是一场商业战争，也是罗维和郭鑫年的情感之争，没有底线的战争。他们争夺温迪，我又算什么？少爷刚领结婚证就跑到香港去和情人幽会。那蓝遽然泪下，心情糟糕，加上长途旅行，顿时天旋地转，双脚如同泥巴一样软下去。

79

对质

菲菲车祸那晚，少爷在办公室埋头开发产品，不在现场，很多工程师可以证明。驾驶重型卡车的司机已经被抓获，他从来没有见过少爷。办案人员仍然不相信此事和少爷无关，肯定是他指使。很快，唯一能够指证少爷的老钱投案自首了。当晚，他被带到审讯室与少爷对质。

“菲菲的事情，我跟你说过一句吗？”少爷怒气冲冲，老钱害死菲菲，又害自己身陷囹圄，以至于没法和那蓝结婚。

“没有，我从香港的朋友那里得到那些照片，才知道菲菲，和你无关。”老钱承认，这是实话。

“你拿那些照片找我，我怎么说？”少爷重温往事，十分无辜。

“照片的面孔被挡着，你认不出来。”老钱据实回答，将少爷的干系都排除掉。

“那次谈完之后，你又和我谈起这件事了吗？”少爷回忆着，当时老钱说，坏的事情，他来承担，家族成员不要过问。

“再也没有。”老钱神情轻松，他做了应该做的，保护了家族。

少爷看着桌面上菲菲的照片，那么年轻和美丽，曾和自己抵死缠绵，却遭受了那么可怕的结局。他抓起来劈头盖脸扔向老钱，：“菲菲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我答应送她生日礼物，我食言了，她很生气，把裸照拿到香港去发表，就是想一炮而红。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老钱一语不发，深深地看着少爷：“我证明，这件事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出去之后，收心养性，不要再做荒唐事了。”

少爷怒不可遏，荒唐事？天方夜谭！你谋杀菲菲又算什么，他猛然伸手，隔着桌子紧紧抓住老钱的领子：“你这个王八蛋，到底做了多少坏事？”

老钱保持着慈祥的笑容，仿佛这是最开心的时刻：“萧卷，出去之后，要对妈妈好。”

少爷被激怒了，全力向前一推，他身体竟那么轻，像木桩一样向后栽倒。少爷不罢休，绕过桌子，狠狠在老钱脸上补了一拳。工作人员这才缓过神来，抢上几步将他按回座位。老钱慢悠悠爬起来，拍掉灰尘，抹去嘴角鲜血，目光仍然和蔼，他的目光从来都是这样。当对质结束的时候，谁都看得出来，害死菲菲都是老钱的主谋，与少爷无关，工作人员将这些问答记录在案，命令少爷：“起来，走吧。”

少爷站起来，向老钱怒目而视，就要离开。现在真相大白，自己是无辜的，忍不住去看老钱。他拭去嘴角的血迹，笑着说：“萧卷，我可能这辈子都出不去了，有个请求。”

少爷停住脚步，看看工作人员，他们没有反对的意思，问老钱：“什么？”

“让我抱抱你。”老钱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干，身体却因为撞击而轻轻颤动。

“干吗？”少爷刚才将老钱掀翻，有些后悔，是他从小把自己带大，童年记忆中充满他的身影，带自己去动物园，在北海划船，在学校的门口递来棒棒糖。少爷拍拍衣服，走到老钱身边，向他怀里一探，却被他紧紧抱在怀中。这是一种神使鬼差的力量，少爷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怒火难抑，现在却乖乖拥抱在一起。他抚摸着老钱的后背，单薄和瘦弱，心生怜意，鼻子一酸：“钱叔叔，保重好自己。”

“孩子，我太溺爱你了。我好后悔，你以后要好好过。”老钱声音哽咽，后背抽搐着，缓缓脱离少爷的怀抱，用手抚摸着他的身体，咬咬牙推开少爷：“走吧，有人在外面等你。你认识，她会替我照顾你。”

老钱的目光和神情让少爷心中生疼，他一步一回头离开审讯室。铁门砰地关上，老钱的目光透过玻璃窗追随着他的背影。少爷后半生常常能够感到，那是充满爱怜和不舍的目光，就像父亲对着自己的儿子。

80

身心俱疲

罗维扶起那蓝，递给她一杯糖水：“医生检查过了，血糖过低，要好好休息。”

“嗯，知道。”那蓝睁开眼睛，身在医病房之中，挣扎着要站起来。

“需要静养几天。”罗维很担忧，如果不是先遇到温迪，他肯定会爱上那蓝。

“不行，我要走，明天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那蓝头脑一阵晕眩，扶床站一会儿缓过来。

“谁？”罗维有预感，那蓝将要会见大人物。

“这是一场入口之战，巨头之间的战争，魔盒是至关重要的桥头堡。”那蓝暗示着。

“哪个巨头？”罗维机警起来，那蓝很可能要去见那个人。

“李无觅。”那蓝强忍虚弱，看着罗维。在这一刹那，他的目光中充满恐惧。

“等等，我和Pony谈谈。”罗维担心，如果奔狼收购魔盒，巨头之间的战争就要上演。

“我不想变卦。”那蓝不动摇，不能为了没有约到的马幻城，放弃约好的李无觅。这是那蓝的后招，如果奔狼抢到这个入口，便可以与企鹅技术分庭抗议，用几千万美元收购魔盒是极为明智的计划。

“还有，罗维，我见完李无觅之后，就飞杭州，知道我要见谁吗？”那蓝占了上风，电猫也急需一个移动互联网的入口，这是罗维最致命的威胁：“我本来想把魔盒卖给你。”

“现在？”罗维紧张得难以呼吸，那蓝去杭州见云沧海，他难以想象。一旦云沧海握有魔盒，凭借电猫的巨大实力，企鹅技术绝难占到上风。

“创新和山寨势不两立！”那蓝明白，罗维和郭鑫年虽然都是创业者，郭鑫年出自对生活的热爱，产生了美妙的想法。罗维不一样，创业是为了名利而征服：“你们现在打江山，天下一统之后，就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绝不允许再有人能够挑战。你们将利用垄断的资源和能力，扼杀创业者，因为他们将要颠覆你们的王朝。”

“这不是历史规律吗？哪个王朝不是如此？即便我们不想，股东也强迫我们攫取利润，人们渴望权力和金钱。贪嗔痴就是人类本性，你能否认吗？”罗维终于动怒，反驳那蓝，“这世界有圣人吗？你就不做违心的事情吗？为什么偏要嫁给那个人渣？”

那蓝静静地看着罗维，他或许是对的。我太理想主义了，顿了顿才说：“罗维，你不适合温迪。”

罗维没想到话题被转到这里，这才是他的软肋，为什么？那蓝笑着说：“你们都太强大和不择手段，你们适合找个单纯的人，才不会互相看透。你们需要征服和崇拜，而不是爱。直到有一天有了孩子，你或许会明白，人性不仅是贪嗔痴，还有无可替代的爱。”

罗维停在门口，看着那蓝缓和下来：“我们至少还是朋友。”那蓝想也不想，“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81

基金经理

剃着光头的少爷出来，见到温迪，吃了一惊。温迪摘下墨镜，摇下窗户：“少爷，您坐后排。”少爷“切”一声，拉开门，坐进副驾驶位置。坐后排是老钱的规矩，少爷根本听不进去，也从来没有遵守。老钱每次都笑着摇头默认，现在更不理睬这个小丫头，说道：“偏坐前排，不行吗？”

温迪拿出手机，看着少爷：“如果您坚持坐在前排，我就打电话通知那蓝。”

少爷从看守所出来，就怕那蓝，举手乖乖坐到后排：“叫她干吗？”

“那蓝是您夫人，应该她来接。”温迪启动汽车，向深宅大院驶去。

“她都知道了？”少爷担心起来，香港的幽会如果让那蓝知道，婚礼肯定完蛋。

温迪按动按钮，后排座椅滑出储物盒，少爷吓了一跳，自己的新闻成了报纸上最热的八卦，各种小道消息，当事人的口供记录，还有香港狗仔队拍摄的照片，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娱乐版。他再仔细看，还好没有自己的名字，他紧张地问道：“那蓝知道吗？”

“想不知道很难，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她是您的合法妻子，又跑不了。”温迪戏弄着少爷。

“别提了，不是没洞房吗？”少爷一脸苦相。

温迪扑哧一乐，他居然还想洞房，老钱的牺牲真不值得！说话间，汽车驶入大院，老爷子坐在暖房正中等着。

少爷闯下大祸，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说道：“爸爸。”

老爷子转身坐下，满脸怒气：“发生了什么？”

温迪坐在了老钱的位置？少爷没时间多想，不敢违逆老爷子，和盘托出：“去香港出了意外。”

哼！老爷子拍着报纸，怒斥：“真风光啊，富商强闯香闺，被警方带走，入幕之宾是谁啊？上了香港各大报纸头条，内地的报纸也连篇累牍，比我的版面都大。你终于超越你老子了，牛掰啊。”

老爷子也会使用这种网络语言？少爷不敢吭声，温迪神态严肃，问道：“萧卷，打算怎么善后？”

少爷难以适应温迪的新身份，不服气地说道：“关你什么事？”

温迪初任管家，第一次参与家事，当着老爷子和少爷争执，绝不能落了下风，缓缓说道：“萧卷，我正在筹备你和那蓝的婚礼，还要不要办了？”

这是少爷的软肋，他低头懊恼万分，支吾一会儿问道：“你什么身份？凭什么插手这件事？”

老爷子一言不发，温迪不想用身份压住少爷，淡淡说道：“那蓝知道香港的事情了。”她手里握有足够的筹码，不理少爷的质问，坚持谈婚事，必须第一次就降服少爷。少爷心不在此，慌了神：“糟糕，谁告诉那蓝的？”

老爷子不怒反笑，儿子此时此刻还纠结这些，如此没有政治才能，在官场和商场必然有死无回。哎，他不像我！我白手起家，一时之枭雄，可惜儿子没有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能力。如果不好好看管，不但毁了他自己，也会毁了这个家族。

温迪不在老爷子面前卖弄，直接通知少爷：“那蓝下月去美国学习三个月，你同时在哈佛进修。这是赢回她的最后一线希望，也是家族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少爷正要反驳，温迪取出一堆文件，摊在面前：“萧卷，签字。”

第一份文件是转让协议，房产、汽车和土地，银行账户和公司的股份，他全部的资产，转给一家陌生的基金。少爷瞪起眼睛：“干吗？”

“必须干干净净。”断去少爷的财源，他才不会荒唐。温迪不想解释，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不签，这是我多年积累，和家族没有关系，凭什么交出去？”少爷勃然大怒，她突然冒出来，迫使自己出国并交出资产，凭什么？

“萧卷，这是家族决定。”老爷子担心温迪镇不住，这是老钱临走之前的对策，每个家族直系成员都要将资产转移到这个基金。

“爸爸，我是成年人，不能一点儿资产都没有。您至少得给我套房子，一辆车吧。”少爷不敢顶撞老爷子，翻翻文件。小金库被调查得极为清楚，交出去真成屌丝了。他虽闯下大祸，仍不知悔改，反复争辩。

老爷子怒从中来：“你这逆子！那蓝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你偏要鬼混，跑到香港幽会！不让你经商，你偏打着我的幌子做生意，搞得满城风雨！老钱跟着我们家三十年，忠心耿耿，为你自投罗网，你一点儿都不惭愧吗？”

“那蓝的事我认，我发誓再不乱来了。老钱的事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对头煽风点火，拿我开刀！我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您不明白吗？您要退了，人家不把您当回事儿了。”少爷不是不懂道理，他的确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温迪不想这样吵下去，向老爷子说：“我和他谈谈，您先歇歇。”

老爷子一拍桌子，向外走去。他这辈子叱咤风云，唯独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毫无办法。老爷子刚走，少爷走到他的椅子前，扑通坐下来，伸个懒腰笑着说：“温迪，你怎么成了我们的管家了？”

少爷挺聪明，居于上位来压制温迪。温迪当然不会坐在下手，站起来向外：“萧卷，跟我来。”必须降服少爷，才能坐稳管家的位置，她早已准备好了着数。

82

停发工资

那蓝从广州返回北京，却被程啸虎一个电话叫到车库咖啡。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困难，现在终于走到了最难的时刻：“那蓝，我们开不出工资了。”他创业时得到了一些天使投资，后来在那蓝帮助下拿到A轮融资，账上常有些钱，但是谁也预料不到未来，花钱速度惊人，他每天早上和睡觉前都看看银行里有多少钱。终于，资金还是渐渐散去，断了现金流大概只有散伙一途。

“还需要些时间。”那蓝坦率说道，凌步需要的投资额度绝不是高摩能够独力提供，必须拉入战略投资，才能建立足够的现金储备：“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白了，开个会吧。”程啸虎点头，转身进入大会议室，里面坐着七八位高管。那蓝悄悄坐下，看样子他们的会议被自己的突然到来打断了。“这有什么？当初大愚断了现金流，把房子卖了发工资。”卢卡天天与程啸虎泡在一起，反正都在车库咖啡，也不太分清楚属于哪个团队。

程啸虎一脸苦笑，他在北京没房子可卖。卢卡笑呵呵说道：“我卖魔盒股份还有些钱。”这句话让众人眼睛一亮，以为他要投资进来，却听他说道：“钱在我女朋友那儿，我可以不拿工资。”

“你和洋阳说，把钱投进来，你当大股东？”程啸虎半开玩笑，又叹气一声，“我这是开玩笑，咱们创业九死一生，最好别拿亲朋好友的钱。你那钱还是买学区房吧。”程啸虎拿出了不得已的办法，“员工们需要零钱养家糊口，咱们管理层有些积蓄，大家先别领薪水？”其实这是一种态度，给员工也给投资人看的态度。

“通过昌平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朝阳、海淀、东城、西城这些地方比较屌，司机和乘客也忙。咱们学学红军，农村包围城市，打到城乡接合部去。那里打车难，司机难，乘客也难，咱们偏向那里跑。”程啸虎说完薪水的事情，想了一下又补充，“刚才说的薪水的事，有困难的找我说一声，毕竟每人家里情况都不一样。还有，也不能放弃城里，不要乱跑。以前都去地铁站，咱们要改改，我选了一百栋楼。微博上所有大V（重要人物）所在的写字楼，这些地方人多车少，最难打车，早八点到十点，从地铁站、公交站、出租车下车点到写字楼的路段，每栋楼放十六个人发传单。假定一栋楼三分之一的人收了传单，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肯定聊凌步。”程啸虎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明天还要四点爬起来，带着几个小姑娘去发传单。

83

打飞机！

打飞机，比一比！

罗维兴致勃勃地拿着手机，坐在桌子上。高管们被他眼花缭乱的招数亮瞎了眼睛，看着极简的黑白界面，大脑短路。企鹅技术的会议风格已经被彻底颠覆，没有PPT和西装革履，没人装腔作势。罗维坐在桌子上再正常不过，马幻城甚至自己坐在一个超大号儿童椅上。

“界面太简单了吧？”一名高管说道。几位创始人退出管理岗位之后，更多的年轻人进入决策圈。他们都是干事儿的，没有强烈的政治敏锐性，不会察言观色，有话就说。

“几年前，我和女朋友躲在房间屋里，用古老的小霸王游戏机玩这个游戏。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怀念这个。人是孤单的，也是怀旧的，总想抓住曾经拥有的美好回忆。”罗维又想起了温迪，苦涩地笑笑，抓起手机，将游戏的测试链接转给温迪，说道：“我把游戏发给她，再比一下。”

高管们埋头打游戏，紧张万分。罗维点击发送，链接发了出去，温迪的消息很快回来：“打飞机！”

“嗯，再比。”罗维眼眶湿润，他渴望回到过去，两人泡碗方便面，躺在床上打飞机。

“罗维，我好感动。”温迪顾不得敲字，直接发来语音。

“我特别想回到那个时候，你呢？”罗维情不自禁，声音颤动。

“你赢了，就都听你的。”温迪的声音传回来。声音如此熟悉，罗维曾用这个小游戏和温迪赌博，输了就脱一件衣服，直到她寸缕不剩，然后关灯无限地缠绵。有时，罗维还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温迪害羞地说句“变态”，然后照办。

“打完了！二十万。”马幻城发出开怀的笑声，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罗维眼眶湿润。

罗维没办法继续聊下去，抽出纸巾擦拭眼睛，将排行榜投影出来，自己的成绩超过百万，赫然列在第一。这次会议很奇怪，高管们上来就茫然地打了一次游戏，现在才缓过来。他们将手机放在一边，其中一人问道：“微讯还要做游戏？”

马幻城从巨大的婴儿座椅上站起来：“二次大战，盟军卷土重来，聚集英伦，选择诺曼底登陆。这是一片小小的海滩，却是战局的焦点，盟军冲进战场的入口。他们最终横扫欧洲大陆，直捣柏林！我们也曾经失败、彷徨和摸索，幸好我们有微讯团队，上线之后用户爆发增长，竞争对手被我们粉碎。”

“我们怎么打赢的？放段视频，小芒，你别跑。”马幻城通知何小芒来参加会议，他知道不妙，刚跑到门口就被叫住。

放完视频，会议室一片欢腾。马幻城声音更加激昂：“微讯就是我们的诺曼底，一个起点，一个入口，为我们打开大门。我们的全线产品将通过这里涌入，冲向一个无限广阔的移动互联网的天地，逐鹿天下！”

众人敲桌子跺脚，会议室中震天响！罗维热泪盈眶，温迪，这也是我们爱的诺曼底！我曾经失败，我躲到遥远的南方，可是我没有放弃和退缩，我还爱着你。

84

舐犊之情

老爷子离开，暖房里只有温迪和少爷，她向外走去：“跟我来。”

少爷晃晃悠悠走出暖房，不以为然。爸妈管我几十年都没用，你一个小丫头能拿我怎么样？他们径直出了大门，一辆轿车停在门口，去哪儿？温迪坐进驾驶位置，向后座示意，少爷却拉门坐进副驾驶：“这儿舒服。”

温迪没说话，后排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萧卷，坐后面。”

少爷这才发现，妈妈就坐在身后，只好起身乖乖钻进后座，笑着对温迪说：“算你狠，拿我妈压我。”

没人回答，少爷妈妈神色黯淡，时不时擦拭眼眶，似乎刚刚哭过，少爷不敢造次，噤声不语。汽车出了环线，向郊外驶去。夕阳如血，头顶却雨气扑面，四周山野翠绿。这里是昌平地界，道路崎岖向上，四周一无所有，不像寻常踏青拜佛，为什么来这里？黄昏如血时分，汽车在土路上呼哧停稳。少爷跳下汽车，一抬头，看见前面一座坟头，顿时愣住。一座汉白玉墓碑高高耸立。他紧走几步，看清石碑上的照片：“老钱怎么了？”

“服毒，见你之后。”温迪回答得非常简洁。老钱早有准备，毒药就藏在新镶嵌的牙齿中。温迪将一抱鲜花放在墓碑前，恭恭敬敬三鞠躬，又从车里提出一桶清水，仔细擦洗墓碑。

少爷呆呆站着，墓碑上的老钱含着笑容，目光柔和，画面一幕幕闪回，他的告别，抱着自己时颤抖的身躯，那时他眼中肯定噙满泪水。我将他掀翻在地，他慢吞吞站起，嘴角挂着鲜血，眼角眉梢都是慈爱。几周之前，他陪我在高摩谈判，也是这种目光，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几年前，我从美国毕业回来，老钱在机场迎接，目光中充满了满足和幸福。十几年前，我刚到美国读高中，不适应那边生活，打电话回家哭诉。他第二天就飞过来，与我在校园里散步，开车去唐人街吃中餐，一切历历在目。我有这么多的回忆与老钱连在一起，幼时放学，他让司机把车开走，牵着自己的小手走路回家，一路欢笑，给我买好吃的冰棍和汽水。记忆快速回放，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在山野中飞奔，四周是看不见尽头的油菜花。

为什么我的记忆里只有老钱，却看不见父亲？他对视着墓碑上一尘不染的老钱，忽然间泪水盈眶，心中充满悔意。温迪走过来用纸巾拭去他的泪水：“我问过他，出事儿了，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少爷呆呆地看着老钱，心脏狂跳不止。

“他宁可失去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你。”温迪离开少爷，走到远处高地眺望着灯火辉煌的北京城，给少爷母子留下私密的空间。

“萧卷，我还是应该告诉你。”少爷妈妈仰头望着天空，明月洒下的光芒，如同老钱的笑容，“他生来就是做官儿的料，年轻的时候很忙，常不在家，家里一切都是老钱来操持，他的官儿也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一个很大的电视台的女主持人闹到家门口，我才知道，他在外面也不总是工作。”

“我很伤心，你外公外婆是世家，他本来高攀不上，我和爸妈吵过很多次才嫁给他。我一气之下跑回你外公家，铁了心离婚。可是他不肯，离婚，仕途就毁了。”少爷妈妈述说着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在少爷印象里，父母的确客气得过分，相敬如宾。少爷妈妈继续说下去：“他口头道歉，在家待不了几天又向外跑。我心里有了怀疑，疑神疑鬼，打听不出消息，天天在家生气。没多久，他高升了，主政一方，干脆把我抛在北京，上任去了，想干吗干吗。后来有了你，才把我们接去，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

少爷呆住了，妈妈为什么一直用“他”来称呼老爷子？啊！少爷回忆着老钱最后的画面，被自己推倒在地，他缓缓爬起，擦去嘴角的鲜血，笑着说：孩子，让我抱抱你。我明白了！少爷看着墓碑，老钱的目光蕴含了复杂的情绪，传达着繁杂的信息。少爷脑中轰的一下，扑通跪在墓碑之前，泪水如珠坠落。幼时、童年、少年、青年的段段回忆渐渐在少爷脑海中拼凑起来，全是老钱的影子，少爷明白了真相。老钱不出逃，拼了性命，只为把我搭救出来！

“你是他的亲生儿子。”少爷妈妈泪水开关突然打开，泪珠断线一般流淌。

“看看吧。”温迪走回来，将一封信送到少爷手上，正是老钱的笔迹。

萧卷：

从出生那一天，你就是我的儿子。

老爷子很忙，我每天陪你在花园里玩。他日理万机，那么辛苦，住着这么大的房子，有那么好的女人，还有这么多厨师、司机和保健人员，却没有时间回来。

我做的那些不好的事情从来没有告诉你，一切和你无关。这是我的提议，我希望你干干净净做人。对于那些事情，你可能愤怒，因为你是好孩子。但是这个世界没有对和错，又哪来的好人和坏人？坏人也有善良的一面，好人也有很坏的一面。我见过太多衣冠楚楚、恶贯满盈的好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不需要你争我抢。你可以帮助别人，大家都会感激你，你就变成了一个好人。孩子，别像我这样，希望你能够听进去我人生的最后一段话。

我是地主出身，这意味着很多，我不能入学、入党、参军和提干。每个人都对我不好，只有这个家族对我好。我曾经痛恨这个世界，有你之后，我变了，你开心，我也笑。你触摸周围的一切，我也开始重新认识世界。伴随你成长，我一点儿都不遗憾。老天很公平，用你补偿了我，这辈子太值了。

你两三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我暗暗发誓，只要能够挽救你，我愿意付出一切，因为你是我的延续，我能够守着你，看着你，一直到你长大，此生足矣！

我只有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听见你叫一声爸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这个又恨又爱的世界。我只有唯一的愿望，请你在墓碑前喊一声爸爸，我在九泉之下也会笑出声来。

钱汉绝笔

少爷泪水纵横，扑通跪在墓碑之前，撕心裂肺：“爸爸！爸爸！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85

小青杏

魔盒就像自己的孩子，那蓝绝不会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死亡，她回到北京就约见李无觅。

上地信息产业园，奔狼的总部大厦位于海淀区北二旗，北至上地，南至西北旺，东至上地村，西至一号路，占据四公顷土地，建筑面积十万平方米。大厦有漂亮的玻璃幕墙和钢筋结构，四周被银杏树包围，被形象地称为“搜索框”。员工常幻想着摘来煮银杏粥，可惜银杏树生长较慢，二十多年之后才能挂果。大厦内部有四个空中花园，分别以“梅、兰、竹、菊”为主题，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那蓝与李无觅的会面就在兰园。

李无觅是中国互联网行业中最风度翩翩的一位，也是最一帆风顺的。

他大学毕业进入华尔街，三年半之后前往硅谷，加入著名搜索引擎公司Infoseek。他看到国内互联网发展风起云涌，高瞻远瞩，起程回国，在北大资源宾馆租了两间房，八个人创建了奔狼。他很快得到了投资，第一笔一百二十万美元，第二笔是一千万美元。

李无觅向门户网站提供搜索服务，舒服却无法独立成长，便想转型成为独立的搜索网站。这个提议遭到股东们的反对，公司全部收入都来自门户网站，一旦竞价排名模式不赚钱，公司只有死路一条。李无觅在董事会上爆发了，这个一贯的好学生展示了强有力的叛逆精神。他认准的东西，没有人能改变。最终投资人们不得不屈服，李无觅推出“闪电计划”，奔狼上升为全球第二大搜索引擎。2005年8月，这家公司在纳斯达克成功上市，李无觅也成为国内首富。

资料放在桌面，那蓝不需多看。她曾经参与过，那时她大四在高摩实习，还是一枚小青杏，茫然地被派到理想国际大厦，美其名曰是实习生，其实就是端茶倒水、复印资料。可是，她还清晰记得那个晚上，在大厦的环形走道与李无觅不期而遇的刹那。

那晚的结识，是今天重逢的前缘。

李无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坐在那蓝对面，露出笑容：“小青杏，让我看看，有没有长大？”

那蓝目光中没有了当初的羞涩，嫣然一笑：“Robin，你每天都吃防腐剂吗？”

李无觅哈哈笑起来，那蓝总让人如沐春风。他收到高摩的传真，看见她的署名，就答应见面。这让秘书困惑不解，老板绝不是谁都可以见的。那蓝又不是高摩的CEO，即便彭祖武也不见得一个传真就能见到李无觅，这那蓝有什么魔力？李无觅放下她的恭维，长长叹气一声：“五年了，只在那次互联网论坛上匆匆一晤。”

“你知道原因的。”那蓝轻轻回答。她五年前实习期经常通宵整理资料，李无觅常加班到凌晨，他们自然而然地在电梯口相遇。那蓝戴着高摩实习生胸卡和奔狼的临时卡，李无觅立即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两人都出来找吃的，他们从中关村走到五道口，找到好吃的韩国料理，甚至还到嘈杂的酒吧喝了一杯。那时，李无觅还不曾是中国首富，也不是后来的风云人物，只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他很有礼貌，讲述着自己在美国的遭遇，滋润着小青杏般的年轻的那蓝。

那蓝拼命喝酒，离开酒吧的时候，两条长腿如同细竹竿一样晃来晃去，被李无觅扶着。她拒绝了出租车，坚持从五道口走回理想国际大厦。这是让她如痴如醉的男人，她想拉长这个时间。他有家庭，注定不属于自己。肩膀靠在他身上，在初夏之夜散步，缘分也只能到此了。实习期之后，她进入大秦电力，三年前重新回到高摩。在这期间，那蓝再也没有和他联络，只是默默地关注着他的消息。

“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李无觅微微拉远距离，展开传真细看。你邀请奔狼投资魔盒？

“五年飞逝，时间如此神奇，有人一成不变，有人已经创造了历史。”那蓝忽然心中一跳，只有创业者才能创造历史。程啸虎的提议未必不可以考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李无觅，想想自己这么说并不肉麻，他值得这样的夸奖，随即语气一转，不再浪费时间，“魔盒对于奔狼，是一个很棒的机会。”

“哦，为什么很棒？”李无觅还不适应那蓝的新身份，五年前，她是端茶送水的实习生。

“坦率地讲，魔盒只有五百万用户，没有收入谈不上投资回报。你们人才济济，也不缺这个小小的创业团队。”那蓝不想推销，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这些话让李无觅莫名其妙，她建议我收购魔盒，又否定自己的提议：“小青杏，既然没有任何益处，你为什么来这里？”

那蓝指着桌面的手机：“在PC端，我们用你的产品来搜索。手机用户的习惯是什么？”

“有什么不同？”李无觅看着那蓝，她这五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移动浪潮突然到来，一场互联网战争即将开始，哪里是决胜之地？”那蓝突然抛出这个问题，诱之以利只是锦上添花，远远比不上雪中送炭。李无觅不答反问：“哪里？”

那蓝不想直接说出答案，而要让李无觅自己意识到危机：“你们多少流量来自移动端？”

“不高。”李无觅坦率回答，对于那蓝，他没有戒备之心，却也不愿意透露太多的机密。

“怎么获取手机的流量？”那蓝直视李无觅，他是互联网巨头，她的质问无异于顽童质问大学教授。

“你说。”李无觅脸色严肃，那蓝不是那个小青杏了，竟然展现出强大的气场。

“这里。”那蓝摊开细腻的手掌，手机界面上整齐地排列着图标。李无觅点头，这与他思路吻合。“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连接用户的是App，而非浏览器，这些入口便是决胜点。”那蓝不等他质疑，再次猛戳他的痛点，“您占据了几个手机入口？”奔狼不断地孵化新业务，拿得出手的只有爱奇艺视频，在移动端斩获不大。那蓝加强语气：“如果移动入口被瓜分殆尽，奔狼该怎么办？”

李无觅被戳中痛点，沉默不语。那蓝的打击连番不绝：“机会之门还有多久就会关闭？”

“多久？”李无觅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小青杏。

“顶多半年。”那蓝给出答案，又猛攻痛点，“入口之战的硝烟燃起，奔狼还在睡大觉，是吗？”

李无觅深深呼口气，轻轻一笑，看清了那蓝的招数，开始反攻：“你让我收购魔盒，来抢夺这个入口吗？”

如果推销魔盒，更证明刚才只是烟幕弹，如同卖狗皮膏药之前的花拳绣腿。那蓝这五年的历练绝非普通，站在李无觅的立场分析：“不一定并购魔盒，还有其他对策。”

“哦？”李无觅再次吃惊，她竟没有推销。

“自己开发是最佳方案，团队之间不存在磨合。”那蓝放出理想方案，有把握再把这个方案推翻。

李无觅笑笑，他怎能没有尝试研发手机端产品？可是公司越大，创新能力越弱。奔狼并非没有人才，他们有了好的想法，就跳出公司创业，自己的孵化往往是应付差事，大多以失败告终：“可有中策？”

“并购。”那蓝说出了潜在的意图。如果罗维在场一定大惊失色，他引以为傲的销售技巧被那蓝纯熟应用，其实她并非使用技巧，而是真心为李无觅考虑。

李无觅被激起好战的情绪，不顺着她的思路，跳跃问道：“下策是什么？”

“等待。这可能是后发制人，也可能是坐以待毙。”那蓝再次冒险，他会勃然大怒吗？

李无觅对着空中花园沉思，移动互联网时代突然到来，正在摧毁他的商业帝国。企鹅技术发布微讯，占领了桥头堡，我要不要发起冲锋，加入这场入口之战？

“您担心什么？”那蓝看出了他的顾虑。

“我们一直相安无事，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李无觅直视那蓝，收购魔盒，便是挑起与企鹅技术的战争，没有人敢和这只彪悍的企鹅开战！

奔狼在三大巨头之中居于末位，体量和实力是企鹅技术的一半，正面对决没有把握。“企鹅技术是强横的对手，与之争锋不易。可是，不战又如何？”那蓝取出一本古香古色的小册子，放在李无觅面前，这是打消他顾虑的一招。

《史记》中的一册？李无觅不由得笑了：“记得你喜欢音乐，怎么钻研历史了？”

那蓝撇撇嘴巴，想起郭鑫年，不知不觉之中，她竟看了这么多史书。那蓝不想说这些，指指《史记》，示意李无觅去看下画线的部分。战国末年，秦国攻伐天下，与赵国对峙于长平。赵国请求齐国援助，大臣以唇亡齿寒的道理来说服齐王。然而，齐王田建不敢得罪强秦，不派一兵一卒，看着五国灭亡，直到秦军兵临城下。齐王不战而降，田建被幽禁在山洞中活活饿死。

“与强秦决战，并不容易。”李无觅缓缓站起，收购魔盒便是与企鹅技术为敌，任何人都要三思而行。

“那您再想想。”那蓝有些失望，但绝不纠缠，魔盒的现金流枯竭，濒临崩溃，也没时间等待。她告辞出来，打开手机查询，下午还有航班飞往杭州。云沧海是霸王之才，绝不会害怕与马幻城为敌，或许在那里才能挽回魔盒。那蓝一阵晕眩，她在广州大病一场，见了李无觅又要前往杭州，体力达到极限。

魔盒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将它救活！

那蓝上了飞机，与李无觅见面的情形反复在脑中播放，优秀如李无觅者，出类拔萃，罕有失手，便不打无把握之仗，常常错失良机。往往那些出自底层之人，本来一无所有，反而乱拳打死师傅，闯出一条路来，做出经天纬地之业。想我自己，身家虽非顶尖，却有父母溺爱，什么都不缺，难得容颜奇美，性格家教俱佳，从来都被众人捧在掌心，其实自己也是另外一个李无觅，被自己的优秀所绑架。或许，我应该放下一切，像郭鑫年那样穿越渺无人烟的雪域高原，才能真正找到自己？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哈佛游学只是一种贵族的迷失和无意义的逼格，抑或是，抛下所谓高摩的光环，踏上创业的道路？

86

分道扬镳

“我签！”杨洋阳排开众人，在离职协议上签字。创业是伟大的旅程，但不是人生的全部，我们经历过了，收获满满，现在是结束的时候了。她将笔递给卢卡，他们已经订好机票，飞赴欧洲：“卢卡，签吧。”

卢卡接来笔，看着郭鑫年，纠结万分。他答应了杨洋阳暂时放下工作去旅游，而且他也不愁工作。由于魔盒，卢卡渐渐为人所知，很多大公司抢着要他入职。而且，随着魔盒的股份稀释，他和杨洋阳也有一笔不错的回报，他将会有非常幸福的小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蓝还在想办法。”郭鑫年不想卢卡离开，仍然劝说。

“不等了，魔盒交给你，我们放心。”杨洋阳替卢卡回答。

“签吧，好兄弟。你们修成正果，我真的替你们开心。”郭鑫年放弃劝说，过来拍着卢卡，即便离职，他们也会是一辈子的兄弟。

卢卡叹气一声，在离职协议上签字，扭头钻进自己的座位，收拾电脑，准备搬离。杨洋阳知道他心里难过，为他倒一杯茶水，再去收拾自己的房间。

工程师们见两位创始人都签署了离职协议，各自签署，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写字楼就要退租，散伙就这么简单。郭鑫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窗外是灯火阑珊的东三环，道路被红色的尾灯和黄色的前灯染成红黄两色的巨龙。书架上大多都是历史类的书籍，中间摆着一个相框，在拉萨布达拉宫前广场，自己拉着红色条幅，上面写着：拉萨不是终点，那蓝，北京见，把我们的想法变成现实！回顾一年多的创业历程，大起大落，我失去了那蓝，即将失去公司，该去哪里？

郭鑫年弯腰拖过一个空的包装箱，举起镜框，擦去灰尘，放进包装箱，再放入文件和书籍，用胶带绑紧。凌晨时分，所有摆设都变成了六个纸箱，空空荡荡的办公桌上还有一幅合影，这是一年多前在九华山庄散伙时拍摄的。杨洋阳被郭鑫年和卢卡挤在中间，各自裹着浴袍，举着啤酒。在那最困难的时候，我们熬了过来，现在却放弃了。郭鑫年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向肚里灌去。

杨洋阳已经收拾完毕，推门进来坐在郭鑫年身边，目光落在照片上，伤感的情绪郁积。

“对不起。”郭鑫年说道，由于自己的错误，杨洋阳和卢卡最终一无所获。

“没什么。”杨洋阳站起来，在包装箱上认真地捆绑胶带。

郭鑫年忍住泪水，大局已定，唯有离开，苦笑着说：“何必这么傻，应该好好过日子。”

“这张照片给我，好吗？”杨洋阳抓起合影，在泪水掉落之前冲出办公室。

郭鑫年抱起纸箱默默出门，迎面遇到卢卡。他抢来纸箱，用胳膊肘推开郭鑫年，一一将六个纸箱抱上推车，说道：“你说过，你绝不放弃，绝不离开。”

“说过。”郭鑫年点头，那是投票时他绝望的表态。

“你说过的话，我帮你兑现，上来！”卢卡指着推车，命令郭鑫年。

郭鑫年哈哈大笑，向纸箱上一坐，挥手说道：“出发！”

卢卡拼尽全力，将推车拉出办公室，缓慢前行，穿过呆呆地看着纸箱和推车的工程师们。郭鑫年挥手道别：“兄弟们，我们技不如人，被人家打败。这也没什么，毛泽东被胡宗南追出过延安，刘邦在鸿门宴上被项羽吓得屁滚尿流，李自成被打得只有十八骑，跑进商洛山，后来不都咸鱼翻身了？我不能和他们比，却知道愈挫愈勇，我郭鑫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推车行至玻璃门，一道坎拦在面前，轮子击打门槛发出铿锵的声音。郭鑫年要跳下来去帮忙，被卢卡推开：“你这人二不拉几，只有一点好，说话算数，言出必行。你说过，绝不走出这扇门，我不能让你说话不算数，今天扛也要把你扛出去，上来。”

郭鑫年十分为难：“那是气话，没人当真的，何必？”

杨洋阳向员工们挥手：“来，把郭总扛出去。”工程师们同声答应，将郭鑫年推上纸箱，七手八脚抬起推车，运送进入电梯。那名叫田野的美工放下推车，一溜烟跑回办公室，抱着纸箱也进了电梯，笑着说：“我就一个人，来去自由。”

“等等，还有我。”又有几名工程师抱着纸箱冲进电梯。

脚下堆着十几个纸箱，他们五六个人伫立街边，周围人来人往。一辆货车疾驰而来，几名搬运工人跳下来，七手八脚抱起纸箱，扔进空荡荡的车厢。车门打开，苏菂走出来：“大愚，没地儿去了？跟我来。”

“干吗？”郭鑫年正没有去路，苏菂真是及时雨。

“可惜啊，你们卖公司的钱，本来可以在五道口买套房子，老婆孩子热炕头过日子。”苏菂取出一支烟递给郭鑫年，五道口聚集着清华、北大、人大许多名校，中小学质量在北京名列前茅，学区内的房价便扶摇直上，成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高。

“没兴趣。”郭鑫年摇头。

“所以？”苏菂故意引诱郭鑫年说出这句话。

“继续！”郭鑫年拉开车门，跳进去大喊：“车库咖啡！我又有了一个想法，肯定可以改变世界。”

苏菂大笑，他们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搬出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写字楼，退回些租金，减缓了失血的速度，回到简陋单纯的车库咖啡。

小货车刚开出，一个人影抱着纸箱，从写字楼里奔跑出来，距离越来越远，向着小货车的尾巴大声喊道：“大愚，等我。”

杨洋阳从转门中出来，冲到卢卡身边：“你去哪里？”

卢卡不答，将纸箱向杨洋阳脚下一放，甩开大步去追。杨洋阳拉住他：“我们说好的。”

卢卡跟着郭鑫年创业，不如说是为了守在杨洋阳身边，以他的技术天分和在魔盒上积累的名声，每家大公司都会敞开大门。他在最后时刻反悔了，喏喏说道：“我打过工，朝九晚五，拿人钱财给人干活儿，就像死人。”

“大愚重要，还是我重要？”一般说来，这句话都是赌气，但以杨洋阳的智商和情商，这句话背后包含了很多含义。

“两年前，我应聘的时候，在大愚当初那个商住两用房的门口打了退堂鼓。公司这么小，什么都没有，转身间看见了你，只有一定睛的片刻，却是一世的等待。我停止呼吸和思维，没了抵抗的能力，呆呆跟着你去面试。我没见过这么二的老板，那不是面试，而是吹牛比赛。可我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我的眼里和心里只有你。我留下来了，只为你。”卢卡的回忆十分清晰，他永远忘不掉初遇杨洋阳的那个时刻。他换了语气继续说：“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却真心认可你送给他的外号，大愚。他真有病，瞎折腾。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用心去做。你们说，魔盒是那蓝和大愚心灵碰撞的结晶，我就笑了。

“魔盒也是我们的结晶，你画界面，我来编程，就像玩一个游戏，用最简单的操作完成繁杂的功能，极简和纯粹，就像有你，就拥有了世界，其他都是多余。即便大愚又笨又有病，我也忍了，而且渐渐喜欢上了这段旅程，魔盒是我用心做给你的礼物。魔盒上线那天，我彻底傻了，三天一百万下载，大家爱死了这个小东西。大愚挺有本事，这种小玩意儿，我在大公司根本不屑做，我们肯定会做加法。其实魔盒才符合人性，我们身处急剧变幻的时代，却渴望简单和纯粹。我爱上了这段旅程，把一个简单而纯粹的小小的想法变成产品，逐渐完善，直到诞生。”卢卡说到这里，看着杨洋阳：“别让我在你和创业之间做选择题，因为你，我爱上创业，又因为创业，更爱你！”

杨洋阳第一次听到他的表白，轻轻将他拥在胸口。这是他们之间的方式，与别人不同：“卢卡，我也爱你。你是一个聪明又纯净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多么稀少和珍贵，你自己都不知道。”

“洋阳，我们先别走，陪大愚度过这个时刻，好吗？”卢卡动了感情，热烈地看着杨洋阳，他渐渐明白了内心的想法，“旅行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不行。在最艰难的时刻，我要留下来。你想想，我们旅行的时候笑得出来吗？即便走在塞纳河畔，也像行尸走肉一般！”

杨洋阳听出了异味，他似乎要反悔，不能功亏一篑：“创业是激动人心的旅程，也是一条没人走过的看不到尽头的路，崎岖难行。你可能赌上一辈子却一无所获，这就像造反一样，你要抛家舍业，拿性命来拼吗？我们经历过，创造了奇迹，该结束这段旅程，回归正常了。难道为了创业，连我也不要了吗？”

“我怎么舍得离开你？我只想陪大愚度过这个最艰难的时刻。”卢卡记得那次九华山庄的散伙，这段时间，他和郭鑫年之间凝结了深厚的兄弟之情。

“卢卡，求你不要走，我爱你。”杨洋阳第一次遇到卢卡的拒绝，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洋阳，我必须陪在好兄弟身边。”卢卡抱起纸箱，挥手想招租车，一时半会儿哪儿能找到。

“卢卡，这是明天的机票。我们就要前往欧洲，你怎么能在最后一个晚上把我抛下？”杨洋阳向来都是一句话，卢卡就会乖乖听话，这次是极大的意外。

“我不去了。”卢卡抱起行李箱，迈开大步向路口走去。

“卢卡，你要么留下，要么分手！”杨洋阳终于发出了最后通牒，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滑下。

卢卡全身一震，他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种程度：“洋阳，不要逼我。”抹去泪水，他顽强地转身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背影。他抱着包装箱，走啊走，嘴里不停地喃咕引来行人的注目。

“我有什么错儿？”

“为什么一定要在现在去欧洲？”

“为什么什么都要听你的？听你九百九十九句，听我一句都不行吗？”

“分就分，反正我配不上你。”

“你去你的塞纳河，我去我的车库咖啡！”

他脚步越来越快，开始狂奔，迎面一阵风将他的棒球帽吹翻落地。他停住脚步，那是杨洋阳给他选的礼物，每天他都戴着。可是，分手了，留着帽子还有什么用？他缓缓转身，不管随风滚动的帽子，迈开大步跑得越来越远。一辆公共汽车驶来，将棒球帽卷进车轮，再用力一掀，那棒球帽飞了起来。

87

你既金盆洗手，我便兵临城下

打飞机的游戏火爆之后，更多游戏搭上微讯入口，进入数亿部手机，每天都能创造数亿的现金流，罗维在企鹅技术的地位日趋稳固。尽管如此，当他提出“手机钱包”的时候，高管们仍然大吃一惊。他们害怕一个人，一个对手，一个其貌不扬、没人敢惹的人！他根本不是人，而是神！

“罗维，手机钱包其实就是支付功能，知道吗？”

“知道。”

“你要抢交易宝的生意？知道背后站着谁？”

“云沧海！”

“要和他开战？

“对。”

“能打赢吗？”

“没有胜算。”罗维实事求是。在中国互联网行业，云沧海绝对是霸主，他连像样的对手都没有。

“你仍然要开战？”

“没有胜算，才要抢先出手！”罗维断定，一旦交易宝抢进移动端，自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蹚这浑水？守住自己的地盘已经很好了。”

“我们是打江山的创业者，不是守业者。”罗维笑了，创业和守业之争在企鹅技术已经有了定论。

“世界很大，为什么偏和云沧海作对？”

“我其实很怕他，怕死了。”罗维钻到桌子底下又爬出来：“但是我躲不开！这是必然的一战。”

“我们的电商已经败了。”有人提醒罗维，企鹅技术有很棒的游戏产品，刚好借船出海，可是他们曾经做过电商平台，却在云沧海面前败得一塌糊涂。如果没有电商，又何来支付功能？

“谁也不能和云沧海正面作战，那是死路一条。在电子商务方面，我们是菜鸟，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把我们推平。”罗维坐在珠江边苦思冥想许久，才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怎么打？”

“马上就是春节，人人都喜欢红包。”罗维已开发出来抢红包功能，就等春节时秘密上市，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明白的时候，春节假期已过，抢红包的黄金时间已经过了。

他既金盆洗手，我便兵临城下！

没人明白罗维在说什么，抢红包和移动支付有神马关系？罗维却不再多说，极度保密。云沧海纵横互联网江湖多年，用户、资金和经验百倍于我，罗维偏要和云沧海斗一斗，出其不意地攻入你的心脏。

而此时此刻，那蓝正前往西子湖畔，去唤醒云沧海。

88

心灵回归

苏菂的货车回到创业街。他们搬着包装箱，走过大槐树，来到鼎鑫宾馆二层，回到熟悉的地方。一辆自行车斜靠在墙边，林佳玲回来了？门口有一条大大的横幅：欢迎归来。车库咖啡举办过无数次欢送会，庆祝创业成功搬出，这是第一次庆祝创业者回归。

林佳玲果然在，她一身舒适的便装，向郭鑫年伸出双臂：“欢迎。”

苏菂安排周全，将所有的人邀请来，欢迎郭鑫年的回归。郭鑫年仍是互联网名人，重返车库咖啡的消息已经传遍，创业者夹道欢迎，有人递来麦克风。郭鑫年经过创业起伏，不再笨嘴结舌，练出了当众说话的本事，在讲台上思如泉涌：“我们几个人搬出去，打不过人家巨头，被揍得鼻青脸肿回来，死里逃生摸回来几条真经，和大家分享，想听吗？”

年轻的创业者们都以郭鑫年为榜样，一起鼓掌欢迎。他心中万分感慨，一吐为快：“我们创业者一无所有，赤手空拳，这又怎么样？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斯巴达克斯孤单地站在罗马角斗场上，人单势孤，没有一刀一枪。可是，陈胜、吴广撼动了大秦帝国，斯巴达克斯摧毁了大半个罗马帝国。势单力孤的创业者，面对无比强大的帝国，总能开天辟地，创造奇迹，这是历史的必然！

“古代帝王希望世世代代坐享江山，基业长青，这是痴心妄想！不可一世的帝国终将被手无寸铁的创业者终结，这是必然，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大公司墨守成规，我们充满叛逆的勇气；他们腐朽不堪，我们朝气蓬勃；他们做着股东喜欢的事情，我们永远听命于内心；他们为了工资，我们为了梦想；对于他们工作就是工作，对于我们却是一辈子的事业。创业者必将胜利！”

一位创业者举手问道：“可是，你刚被人家打败。”

郭鑫年跳上椅子，并不气馁：“人分好几等，最差一等失败了之后怨天怨地，稍好一等人舔舔伤口继续折腾。可是我要说，没有人生而伟大，大家都是在挫折中摸爬滚打，失败是珍贵的精神食粮。反正，我肯定不会去买五道口的学区房。”郭鑫年满脑子新想法，他来不及品尝失败的痛苦，又被新想法点燃，“其实我又有了一个不错的想法。”

“那是什么？”一人问道。

无可奉告，郭鑫年学乖了，不在这种场合暴露想法。他从亢奋状态中平复：“挑战这些巨头，你们肯定以为我是疯子，就像三岁小孩儿挑战大人，喊道，我要打了，真的要打了，我打起来很狠的，你不怕吗？我扔块石头就能打下你的飞机，我说到做到。哎呀，给句话啊，你只要向我赔礼道歉，我就饶了你。大人说，没空；小孩儿说，你不是男人！”

这是网络流行的段子，创业者们前仰后合。郭鑫年善于自嘲，把自己打到尘土里，增加了亲和力。他举起麦克风招兵买马：“我不认输，我就是这样的人，越败越勇，胜利必将属于我们。哪位愿意一起干？只要你是最棒的，我都需要。不过你要想清楚，为了加快速度，加班是家常便饭。”

郭鑫年这些话听起来十分癫狂，却是互联网带来的机遇，几个屌丝就能颠覆庞大的企业帝国，在以往的世界中根本不可能。林佳玲从始至终都支持郭鑫年创业，现在宽心了。他即将开始一段新征程，尽管荆棘密布，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去搏杀和流血，他拥有难得的经验教训和百折不挠的精神。

林佳玲接来麦克风，站在车库咖啡的标志之下，为郭鑫年打气：“创业者没有钱，租不起写字楼，这有什么关系？我们有一个无可战胜的大本营，一个心灵的港湾，提供源源不尽的精神力量，足以支持我们破釜沉舟，拼死再战。”

车库咖啡是郭鑫年诞生的大本营，抚育他成长的地方。他夺回麦克风，充满感激：“这里虽然破烂，却是世界上最有创新和冒险精神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们重新起程！”郭鑫年大喊，“有谁愿意加入？”

“我有兴趣。你一直没有说做什么，至少有方向吧？”一名背着双肩包的“程序猿”固执地坚持，创业虽说可以一无所有，但至少要有个简单的想法。

“我还没想好。”郭鑫年叹气。郭鑫年的好想法就像段誉的六脉神剑一样，时有时没有，有时候好像有了，沉淀一阵儿才发现不是那么好。他耷拉脑袋回到人群中，失去那蓝，他就将失去创造力的来源，世界将一片黑暗。

“我有个想法。”一个人抱着包装箱从门口进来，身边还有如同小老虎一般的年轻人，“魔盒是我们的孩子，还可以生孙子！”

“卢卡，你来干吗？”郭鑫年指着窗外的座位，走过去。

“我有个很好的想法，这是程啸虎，凌步的创始人。”卢卡抱着包装箱狂奔，还不忘给程啸虎打了一个电话，程啸虎开车接他来到车库咖啡。

郭鑫年看出情形不对，猜出卢卡和杨洋阳有了争执：“你在我这里是因为洋阳，我心里仍然很开心。我捡了大便宜，她聪明、好看，还情商高，外带你这技术天才“程序猿”，我真的赚到了，晚上做梦都开心地笑。”他又拍着卢卡肩膀，催他走，“你机票都订好了，回去陪洋阳。”

“我和她分了！”卢卡早已控制住了的泪水，又不自觉地流淌出来。程啸虎已经劝了卢卡很久，他完全不听劝，坚持要来车库咖啡。

“是你不对，你先陪她去欧洲旅游一趟，这是她很早就想去的。”郭鑫年拿出手机就要给杨洋阳打电话，被卢卡按住：“我不想打工，行尸走肉。”卢卡不善言辞，很难得说出感受。

卢卡这样的技术天才，如果遇到那些大公司的官僚，一定互相折磨至疯。郭鑫年坏笑着说：“别想那么多，回来再一起干。”

“好兄弟应该共渡难关，我不想抛下你们。”卢卡看着身边郭鑫年的残部，还有陆续聚集的程啸虎的地推团队。他在这个时候，最舍不得的不是豪华的办公室，也不是高大上的公寓，而是一起创业的好兄弟。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大愚，我和啸虎有个很好的想法，你来听听。”

郭鑫年看到屏幕上的内容，眼前一亮，再也不想其他，对讲机和地图的完美结合，出租车、专车、班车，对每个人出行方式的颠覆。他举起笔记本电脑，向旁边招手：“来，兄弟们，我们好好谈谈。”

“这就对了。”林佳玲看着这一幕，欣慰极了。

“是啊，魔盒的延续，完美的团队配合。”苏菂也赞同。虽然杨洋阳退出了，却来了程啸虎。他或许没有杨洋阳的情商，却有坚忍不拔的个性；他文本能力肯定不如杨洋阳，却掌握了强大的地推能力；他肯定无法像杨洋阳那样协调卢卡和郭鑫年，却有远大的梦想和召唤能力。

郭鑫年和卢卡的研发队伍，程啸虎的地推团队，林佳玲和苏菂再也想不到这么完美的组合。

“哎，可惜他们还缺个完美的投资人。”苏菂看着林佳玲，像她一样完美的投资人。

“那蓝，什么时候才能回归？”林佳玲极为欣赏那蓝，如果她回来，这就是一支震天撼地的创业队伍。

89

慢风细雨江南会

重庆北碚，缙云山，绍龙观。

缙云山与青城山、峨眉山并称为蜀中三大宗教名山，古刹中保存着宋太宗诵读过的二十四部梵经，张道陵天师、陈抟老祖和张三丰祖师都曾在此修行。到了现代，此山历经浩劫，满目疮痍，名声一落千丈，直到十几年前，一位名叫李一的年轻道士上山，重整大修，道观焕然一新。

近几日，云沧海在这里闭关。这日，他闭关期满，走出密室，一身轻松。他兴之所至，行云流水打完一套太极，神清气朗。经过十年商场拼搏，云沧海的电猫集团成为行业的翘楚，彻底颠覆了传统的零售模式。如今天下大定，他卸下担子，在互联网论坛金盆洗手。听闻李一道长极有修行，入山闭关，八天下来大有裨益。忽然，山腰转折之处，一辆汽车穿云入雾，盘山到达绍龙观。云沧海的助理跳下后座：“云总，客人已到江南会。”

“哪位？”云沧海闲云野鹤，还想在蜀中盘桓几日，然后就要赴英伦猎鹿。

“高摩的一位投资人，名叫那蓝。”助理将传真递上。

“不见！”云沧海将传真还回去，重新步入山门，即便高摩的彭祖武，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他。

“她拿了一支江湖令。”助理语气谨慎。

江湖令！云沧海停住脚步，记忆中却没有那蓝这个人：“她多大年纪？”

“只是一个小姑娘，不到三十。”助理答道。

“她怎么会有江湖令？”云沧海皱起眉头。

“我们已经确认过了，的确是您发出的江湖令。”助理很相信杭州总部的判断。

“返回杭州，这就走。”云沧海钻进轿车，也不收拾行李，直奔机场。

六月杭州，梅子黄熟，细风慢雨，江南会。

江南会前身名叫先贤堂，始于宋代，临西湖而建，祭祀从先秦至北宋一千多年来出自杭州的名人贤士，包括高士许由，隐居富春山的严光，书法家褚遂良，吴越王钱镠，诗人罗隐、潘阆、林逋等，他们的头像和生平事迹刻在石碑之上，陈列于堂前。

宋灭于崖山，先贤堂废于烈火，千年已逝。

2006年，云沧海联手几位江南巨商在先贤堂旧址筹建江南会，意图传承先贤的光荣与梦想，渐渐成为政商文化娱乐名流的精英聚点。传说中，每名会员拥有一支江湖令，一旦出现紧急状况，出示此令，轮值主席有义务商讨对策，度过危机。然而江湖令只能使用一次，持有者莫不视若珍宝，细心收藏，还没有人用过这支江湖令。

那蓝一袭淡淡长裙，走进江南会。白墙黑瓦，檀木门窗，七栋建筑按北斗七星顺序排列，牌坊和天井被围绕在中间，似古实今，恍然分不清年代。正厅摆放一张古案，上悬西湖烟雨图，背后静静沉睡着一架古筝。几案上的砚台和狼毫抓住了那蓝的目光，古画两边的白墙似乎缺了什么。她从小练字，专学柳体，一时技痒，提笔静立，看着门外的西湖景色，写道：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那蓝意犹未尽，干脆坐下，默写柳公权的《玄秘塔碑》，下笔斩钉截铁，干净利落，笔力遒劲峻拔，清劲方正。她正在入神之时，忽觉身后有人，听到一个声音：“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纵横有象，低昂有志。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怎么被你写出了颜体的味道？”

那蓝幼时学柳，年纪稍大，反而走上颜真卿的路线，让那蓝爸爸啼笑皆非。她抬头一看，正是云沧海，笑着回答：“爸爸也常问我，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云沧海指着旁边的纸墨：“这是谁的碑，怎么没见过？”

那蓝一脸羞红，她即将远赴重洋去美国求学，自觉辜负郭鑫年，随意写了这段话，显得不伦不类：“刚才走神儿了，写了周杰伦的歌词。”

“正好适合眼前景色。”云沧海掂起条幅，上下看看，“你既用我笔墨，又写了江南会的景色，我也有一半产权，可否装裱起来以衬此景？看你是一个小女孩子，产权仍然是你的，我只有保管权。”

“电猫的逻辑！”那蓝浅笑，买家与卖家直接交易，电猫为他们保管交易资金，赚得盆满钵满，她哪肯答应，婉拒：“我的字挂在这里，不是贻笑大方吗？”

云沧海不理，直接收起那蓝的卷轴，挂起来：“看你用笔之道，深有哲理。”

“心正则笔正，笔正则可法。”那蓝一语双关，寓意深刻，看着挂在墙上的《玄秘塔碑》说道，“异宗偏义，孰正孰驳？趣真则滞，涉俗则流。”

云沧海心中一动：“这句话怎讲？”

这《玄秘塔碑》大有典故，又与云沧海此时心境大有关系。那蓝说出碑帖的渊源：“安史之乱，大唐外有藩镇割据，内有宦官乱政。唐文宗密谋诛杀宦官，却在甘露之变中失败，唯有借助藩镇对抗宦官，干弱枝强，埋下残唐祸根。唐武宗继位，振兴朝政，史称会昌中兴。只可惜，这位极有帝王之才的皇帝仅仅在位六年，三十三岁驾崩，大唐从此步入覆灭之路。”

“哦，英年早逝。”云沧海看着那蓝，她在电猫上开店的年纪，竟谈起历史，让他十分惊讶。

“武宗迷信道教，有位道士名叫赵归真，用李子衣十斤、桃毛十斤、生鸡膜十斤、龟毛十斤和兔角十斤炼仙丹。武宗服食之后，容颜消瘦，性情乖张，难以自拔，终于驾崩，成为唐太宗、宪宗、穆宗和敬宗之后，又一位因为服食仙丹妙药而死的皇帝。”

云沧海金盆洗手，修仙问道，英伦猎鹿，并购影视公司踏足娱乐圈，竟与古时荒唐帝王相似：“居于上位者却痴迷神仙之术，无心政务，天下如何？”那蓝唯有一支江湖令，能见一次云沧海，情愿冒险。电猫已经产生了一批神一般的店小二，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几岁，掌管着六千亿的电子商务平台，控制着监督管理、组织促销、发布广告、处理投诉等权利，有人便收取利益，帮助商家刷信誉、删差评、违规参加促销活动，获取竞争对手商业信息，掌握着商家生命线。他们渐渐腐化，逆向淘汰，清白的店小二要么退出，要么同流合污，产生法不责众的错觉。每个周末夜晚，杭州的高档娱乐场所，基本上成了店小二的天下，一场饭局三五万极为平常。对商家来说，店小二们是真正的神，推杯换盏，灯红酒绿之间，商家和店小二称兄道弟之时，促销位置的推荐商家就已确定，生意水到渠成，皆大欢喜。那些没有门道或出不起钱的商家，在排几个月队后，仍然苦苦等候上首页的机会。

云沧海陷入沉思。我金盆洗手之后，我的公司会怎么样？云沧海起来在天井间背手沉思片刻，他听得进去这段话，却不满这些话出自那蓝这么个小姑娘，走到江湖令旁边，抓起来端详：“这是彭祖武的那支，见我何事？”

江湖令果然大有裨益，那蓝说道：“我来杭州，向您请教互联网未来的格局。”

“请讲。”云沧海是百年难遇的经营天才，白手起家，打破传统的店面销售，独创电猫，彻底颠覆了千百年的商业模式。那蓝字迹娟秀，不卑不亢，又手持江湖令，云沧海不得不以礼相待。

“互联网时代，诸侯乱战，十数年征伐，渐渐三足鼎立，疆域稳定，虽有摩擦，却无倾国之虞，三大巨头鼎足而立，江湖无事。昔日创业者背影苍莽，管理企业的都是所谓职业经理人，您在互联网论坛上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当时我也在场，心里却在想，这种平静的格局能够持续多久？”那蓝单刀直入，对于云沧海这种层级的存在，不能使用任何技巧。

云沧海开电子商务先河，利润丰厚，无意去抢别人的苦逼生意，奔狼和企鹅技术绝不敢到他的地盘觅食。他笑傲江湖，有十足把握：“高摩的判断呢？”云沧海询问高摩，而非那蓝的意见，仍然把她当作一个小姑娘。

那蓝也不介意，缓慢又坚定地说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就在眼前。”

“哦，请讲。”云沧海是何等人物，这个小姑娘来历不一般。他反而不着急，让她暴露目标，再判断对策，毕竟她手中握着江湖令。

那蓝坦率说出判断：“移动互联网时代突然到来，必将掀起新一轮的竞争，平衡将被打破，秩序将重建，昨日的巨头未必就能笑傲江湖。”

移动技术风起云涌，这个趋势越来越明显。如果大战在即，外有强敌环伺，内部又开始腐败，自己金盆洗手，群龙无首，庞大的集团会不会外强中干，实则不堪一击？云沧海不禁冷汗直冒：“你有什么建议？”

那蓝狠狠戳了云沧海的痛点，然后才给出办法：“抢占桥头堡。”

“那是什么？”云沧海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概念。

“手机入口。”那蓝揭开谜底，打开魔盒，展现在云沧海面前。

云沧海双手交叉在背后，抬头从屋脊之上望出去，沉思一会儿：“手机入口与我又什么关系？”

“支付。”那蓝说出了和郭鑫年在北戴河碰撞出的想法。

支付体系是电猫的经营核心，听到这两个字，云沧海的眼睛亮了，抓来魔盒仔细研究：“这只是一个收发消息的工具，与支付有什么关联？”

那蓝终于切入重点，打开电脑，向云沧海介绍未来魔盒生态化的设想，讲完支付和购物功能，云沧海哈哈笑起来：“购物便购物，支付便支付，为什么一定要嵌套到即时通信和打车软件里。小姑娘，我看你谈吐不凡，其实是想得太多啦。”

云沧海从缙云山绍龙观赶回，以为那蓝拿了江湖令有什么大事，没想到却是一个好看的小姑娘，虽写了一手好字，却无端端地教训自己一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见惯那些出自名校投行的年轻人，眼高手低至极。自己纵横商海，颠覆零售行业，岂能被这个小女孩教训，背起双手说道：“小姑娘，我给你一个建议，少读书，多做事。读万卷书不如行一里路啊，多吃饭少吃盐，多走路少过桥。世上没有那么多捷径，往往都是异想天开。”云沧海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第九章

冰岛纽约

90

精神世界

杨洋阳和卢卡的航班应该在傍晚起飞，从法兰克福前往巴黎。杨洋阳上午早早就打来电话，她已经到了车库咖啡，郭鑫年抓起手机下楼，杨洋阳肯来，说明还是不舍卢卡。

“陪我走走。”杨洋阳在车库咖啡实在是待够了，两人路过西少爷肉夹馍和黑马会，缓缓走到那棵大槐树下。过去的日子一幅幅闪现，她又从大槐树折返。由于车库咖啡的火爆，越来越多的创业机构搬进这条小街，3W咖啡、天使汇、黑马会，设施越来越先进，环境越来越好，这条小街也被正式改名为创业街。“我们曾经有一个非常好的想法，手机上的对讲机。后来，你和那蓝在北戴河又碰撞出了更多的想法，这些想法指引我们走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

郭鑫年点头承认，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应该请自己助攻，帮助和卢卡复合。杨洋阳却不急不慌，如同散步：“你再也没有这些想法了，我不看好你继续创业。”

这是杨洋阳退出的另一个原因？郭鑫年苦笑：“好想法可遇不可求，谁也没办法。”

杨洋阳停住脚步，这是她的重点。“魔盒应该归功于那蓝，这是她的想法，她帮助我们获得投资。在最后的时刻，我们都放弃了，她仍然坚持。”杨洋阳越来越肯定，必须说出来，“你爱的一直是那蓝，温迪利用了你的糊涂，为了投资获利，她实在不择手段。”

郭鑫年无话可说，这又能怎么样？失去了那蓝，创业只能走向失败吗？微讯接连推出好友圈、游戏和钱包功能，处处抢先，郭鑫年充满失败感，到了绝望的境地。

“我有个主意。”杨洋阳打开手机，展开一幅截图，来自郭鑫年的微博。

“竟敢偷看我的微博！”郭鑫年抗议。

“什么偷看？你自己发的。”杨洋阳和郭鑫年互粉，想不看都不行。

“哦，也是。”郭鑫年惹不起杨洋阳，立场软化。

“我发现一个规律。”杨洋阳手指屏幕，那时，郭鑫年和那蓝每天晚上在微博上聊天，关于那蓝喜欢的音乐、书籍、美剧、旅游，也有郭鑫年喜欢的历史和赛车，关于魔盒的讨论夹杂其间。这些对话被颜色勾画出来，每个迭代都和那蓝反复讨论。直到有一天，对话戛然而止，那时郭鑫年在互联网论坛鲤鱼跃龙门，温迪介入，激情燃烧的夜晚，他被欲望填满。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伟大的想法，只有语音广告那种失败的尝试，直到他们在北戴河重逢，涌出更多的想法。杨洋阳指点着颜色框说：“那蓝是你想法的源泉，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和你一起碰撞出来。”

“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精神世界。我理性和逻辑，她感性并且充满艺术气息。在那段时间，我们的两个世界被打通了。”郭鑫年和那蓝早就知道了答案，他喜欢历史，懂得技术趋势，注重逻辑，粗线条；她热爱艺术，具有极佳的审美和细腻的情感。

“这是真爱。”杨洋阳语气挖苦，心里却承认，那蓝和郭鑫年正好巧妙地站在科技和艺术的交叉点。他们本来很难相处，互相看不惯，爱却将两人连在一起，越挣扎反而越接近。“她嫁人了，所以你想放弃？”这才是杨洋阳的建议，一辈子让郭鑫年受益。

“什么？”郭鑫年冰封的心底露出一丝春意。

“拆开他们！”杨洋阳说出简单的四个字，啊？郭鑫年惊讶了，当他听说那蓝结婚，就退缩了。

“你介意她曾经离婚吗？”杨洋阳的办法极其简单和直接，只是没人想到。

“不地道吧？”郭鑫年犹豫万分。

“好吧，你就等着她给那个男人生下孩子，后悔一辈子吧，再见！”杨洋阳不多说，跺脚离开。郭鑫年已经呆了，对于他来说，那蓝的感情世界无异于外星人谈恋爱。杨洋阳没走远，看见他拿出手机，猜到他要给那蓝电话，就站在五步之外，准备随时支着儿。

郭鑫年走到西少爷门口的台阶下，抱着脑袋想，杨洋阳说得对，我既然深爱那蓝，为什么不能重新追求她？他拿出手机拨出去，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我。”

“嗯。”那蓝从杭州返回北京，即将展开新的旅程。

“想见你。”郭鑫年不知道怎么重新追回那蓝，冲动着提出见面的要求。

“哦，不行，我在机场。”那蓝拎着行李箱，在安检前停下脚步。

“你去哪里？我找你。”郭鑫年顽强地坚持。

“我说过的。”那蓝挣扎，她的心还是放不下郭鑫年。

“我想想。”郭鑫年在记忆力搜寻，那蓝从来说过一遍就不再说，如果郭鑫年走心，自然会记得。

“啊，我要关机了。”那蓝的下一步就是海关，身边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匆匆挂断电话。

“波士顿，你去哈佛？”郭鑫年听到了机场广播，她提过的出国学习，可是电话已经挂断。他满脸悲伤看着旁边的杨洋阳，“她走了。”

“创业失败可以再来，但是人走了，就一辈子追不回来了。”杨洋阳听到了他们的电话，直接说道，“你也去波士顿。”

“公司怎么办？”郭鑫年犹豫着，“而且她和别人领了证。”这才是他的心结。

“那蓝根本不可能爱上那个人，相信我，她爱你。”杨洋阳带着郭鑫年向创业街外走，外面就是北四环。

“好，我去波士顿！现在。”郭鑫年抓起背包，有了这个决定之后，心里亮堂起来。

“有地址吗？”杨洋阳设身处地为他想着。

“有时候，足够二就行。”郭鑫年笑了，伸手去叫出租车。

“这你最擅长。”杨洋阳哈哈笑起来，她情商很高，太在意别人的喜怒哀乐，反而畏手畏脚，“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

郭鑫年停住脚步，猛然想起杨洋阳和卢卡的事情：“你和卢卡怎么样了？”

“他要分开。”其实是杨洋阳提出分开，她不肯承认，言外之意就是她不想分开。

“相信我，他爱你的，一辈子。”郭鑫年明白，杨洋阳正在寻求和卢卡复合，一个女孩子能够这样，心意可见，“不就是退掉两张机票吗？再给他一些时间。”

“可是我不想他创业了，我们经历过那样的日子，连家都顾不上。”杨洋阳极为纠结，她不恨卢卡。他在最困难的时候留下来陪伴好兄弟，说明他有情有义。“卢卡是我早就认定了，他还挺帅，是不是？”杨洋阳承包了卢卡的穿着打扮，他戴着酷酷的棒球帽，在街上肯定迷倒不少小女生。

“是哦，你当然有眼力啦。你还不知道吧，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这是郭鑫年刚知道的秘密。

“以为我不知道吗？能给他加分吗？杨洋阳心思晶莹剔透，怎么可能不知道卢卡家世？她缓和了情绪，轻轻说：“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洋阳，别在这个时候拦着卢卡，他是对的。”郭鑫年跳进出租车，向南直奔金融街。

杨洋阳皱皱鼻头，她和卢卡的感情一向没有波澜，所以他还不懂得珍惜，看来应该用更长的时间来打磨这段情感。她抬头望了一眼车库咖啡，卢卡就在里面忙着，哼，当我独自徜徉在巴黎街头，卢卡肯定哭晕在厕所。她快步回到路边，招来出租车，上车向卢卡发出短信：“我去欧洲了，不要联系。”

郭鑫年到达珈蓝国际，三步两步奔向电梯，到了十七层的高摩。他常在这里开会，也不管前台，熟门熟路地跑到那蓝的座位，自己在拉萨的照片，可爱的兔兔，手绘的魔盒界面，一切都述说着她的感情归宿。我怎么这么笨？竟然视而不见！

邮件里肯定有她在波士顿的消息，郭鑫年启动电脑，咔嗒一声，弹出密码界面，糟糕。郭鑫年蹲下来去拉抽屉，糟糕，上了锁，哪里有那蓝的地址？当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瞥见格挡上一张黄色的即时贴，那蓝的笔迹，郭鑫年伸手抓下来，哈哈！哈佛的领导力课程，时间，还有地址！

当郭鑫年做完这些，保安才跑过来，他挥舞着那蓝的纸条，一溜烟跑出高摩的办公室。他钻进星巴克，打开电脑，搜索到那蓝所住酒店的地址，又研究自己的行程。做完这一切，离开星巴克，在电梯厅徜徉，明知不可能遇到那蓝，却舍不得离开。沿着扶梯下楼，她常去的苏浙汇，还有Subway（赛百味），如果中午时间匆忙，她会点一个吞拿鱼的三明治。孤单越发强烈，郭鑫年胸口好像压了石头。他打开那蓝的微博，内容被删除干净，唯有叹气一声。

没有了心灵相通的那蓝，还能有好的想法吗？创意来自心灵碰撞，听起来玄幻，就像杨过和小龙女的双剑合璧，遇强更强，落单的时候，就谁都打不过。郭鑫年孤单地在那蓝曾经停留的地方，百般思念，情感无处安放，什么心情都没有，干脆订了机票，放下这边一切，到西半球寻找失落的感情。

91

莫因心无所恃，随遇而安

夕阳西下，山峰现出娇艳的紫色，海水变成深蓝。那蓝仿佛置身画中，城市的建筑布局匀称，没有摩天大楼，小巧玲珑的房屋被涂成红红绿绿的颜色，在太阳的照射下，五彩斑斓。议会大厅和政府大楼依湖而建，摩肩接踵。成群的野鸭子，在碧蓝的湖水中游来游去。

那蓝没有直飞纽约，而是从地球背面绕过去，只为在冰岛停留。

雷克雅未克，冰岛第一大城市，六万人口。那蓝告诉导游，马连道那片街区就有十几万人口，导游的下巴差点儿掉下来。“公元九世纪，斯堪的纳维亚人乘船驶近冰岛，在船头向岛上眺望，海湾沿岸升起缕缕炊烟，以为一定有人居住，于是把此地命名为雷克雅未克，意即“冒烟的海湾”。事实上这里根本没有农舍和炊烟，那是岛上温泉喷出的水气。”导游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脸上还有几颗浅浅的雀斑，为唯一的游客讲解着。

“可以帮我拍照吗？”那蓝举起相机。她放下情感和工作，沉浸在这个国家的历史和文化之中，徜徉在博物馆光洁的地面。抱怨、失眠和焦虑于事无补，唯有放下，将心灵释放出来，内心才能安宁，旅游就是最好的方法。

咔嚓一声，那蓝在博物馆门口的照片被摄入手机，那蓝说了谢谢，与导游告辞，走进街边的咖啡馆，连接网络，打开微博。微讯的好友圈崛起之后，她许久没有更新微博了。她快速注册一个新账号，将照片发上去，留下文字：雷克雅未克的深秋，鸭子湖水暖，归期近，心已远。莫因心无所恃，而随遇而安。

那蓝回到青年客栈，这里有全球各地的背包客，聚集在咖啡厅聊天上网，他们常约好行程，同去某个景点。那蓝刚坐下，一个有地道伦敦腔的英国小伙儿就坐过来，递来一支香烟。那蓝今天牛仔裤和酋长帽很适合香烟，她吸一口吐出，在烟灰缸按灭，这个英国小伙儿并无恶意。

“Coffee or tea？”英国小伙儿不灰心，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咖啡。”那蓝用中文回答。

英国小伙子殷勤地端来一杯咖啡，伸手自我介绍：“I’m Jack，still in university, nice to meet you.”（我叫杰克，还在上大学，很高兴认识你。）

那蓝真诚地看着他，眨着眼睛说道：“我叫那蓝，来自中国，也很高兴认识你。”

英国小伙儿听不懂中文，耸耸肩膀：“Can you speak English？”（你会说英语吗？）

那蓝举起手机看完微博，向他嫣然一笑：“不懂中文，凭什么泡中国姑娘？”

“What？”（什么？）英国小伙儿沮丧极了，他连续几天来搭话。那蓝好像能听懂英文，却始终用他听不懂的中文作答。

92

父亲的嘱托

温迪端着一杯冲剂来到少爷床前，轻轻把他唤醒，托他后背起来，用白瓷小勺一口口喂入他口中。少爷喝几口，爆发出猛烈的咳嗽，闭着眼睛感受温迪用纸巾擦拭嘴角，睁眼笑一下，继续喝完，然后靠着床头坐直，目光停留在书桌上的相框。这是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老照片：他坐在两棵大树间的秋千上，老钱在背后拥着他，笑得那么开心和幸福。

“爸爸。”少爷的胸口一阵抽搐，钻心的痛苦，泪水肆虐，拥着温迪像孩子一样哇哇地痛哭。老钱的所作所为，其实全都为我，我却在见最后一面时狠狠揍他。温迪没有推开，这是一个单纯的拥抱，在他伤心欲绝的时候给予的应有关怀。少爷又闭上眼睛，眼前都是老钱的一言一语。“我忘不掉爸爸的笑容，他看着我的时候那么开心。我就是他的世界，很多事情知道不对，为了我，他都愿意去做。”

“拥有世界怎样，哪比得上爸爸的大手拉小手？”少爷泪水浸满眼眶，沉默这么多天第一次倾诉，“我是个浑蛋，把爸爸当下人，呼来喝去，最后还狠狠打了他。”少爷哽咽着，苦涩的泪水顺着鼻腔内流：“我多么盼着他能够回来，为他端茶倒水，为他捶腿，多么愿意为他生个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孩子们喊他一声爷爷。在其他人眼中，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他却是最伟大的父亲。”

少爷起身下床，走出房间。这是山腰脚下的一处村落，只有几十户人家，这是老钱的安排。他亲自为身后挑选的地方，山脚下还有这处小小的四合院。炊烟袅袅，空中充满秸秆燃烧的味道，幽月斜挂枯枝。少爷沿着斜坡向上，来到山腰的平地，从温迪手中接来一块白布，轻轻地将墓碑擦净，盘腿坐在地上，看着老钱的照片发呆。

“萧卷，该回家了。”温迪时不时来看望少爷，这是老钱的临终嘱托，包含着厚重如山的父爱，这座大山突然崩溃和倒塌的时候，少爷的失落和痛苦，温迪可以想象。

“那里，没有了爸爸，还是家吗？”少爷在这个宁静的山村找到了心灵的宁静。

“那里还有妈妈。”温迪坚持着，这是唯一可以唤醒少爷的关系。

“我会去看她，但不回那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有，却没有人味儿。那里没人敢说真心话，说出来就是死路一条。”少爷想起老爷子，义正词严，道貌岸然，其实却在演戏。

“今天家宴，家族每个成员都必须去。”温迪专程前来，老爷子知道少爷和老钱的父子关系吗？很可能知道，他只能接受，他这么高的地位，家丑不可外扬。

“替我去，爸爸临走之前告诉我一句话。”少爷停下来，回忆着最后一次和爸爸的见面，他一点儿不生气，反而叮嘱自己。

“什么？”

“他说，外面有一个人，我认识，会替他照顾我。”少爷回忆着，泪水又涌上来，这确是爸爸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嘱托，父爱深如大海。少爷走回房间，从抽屉里取出红皮证件，打开说：“给我剪刀。”

这是少爷和那蓝的结婚证，照片不是标准证件照，那蓝还是一副小青杏的模样，看来有些年头。少爷用剪刀费劲儿地将结婚证切成两半：“她既然不愿意复合，这个替我还给她吧。”

温迪拒绝：“结婚证不是随便可以剪掉的。”

少爷苦笑着说：“我在街边找个小贩，弄出来的。”大家以为他手眼通天，拿到结婚证易如反掌，没想到他竟然伪造了结婚证，温迪哭笑不得：“那蓝不在北京，应该飞往波士顿了。”

少爷将胳膊肘盘在脑后，老钱的去世对他打击极大，终于放下那蓝，苦笑一下：“想来可笑，人家根本不喜欢我，我还千方百计求复合。”

“你呀，从来是什么都能得到，那蓝越拒绝，你就越要去争。”旁观者清，温迪看得明白。

“嗯，我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少爷侧头看着温迪，这是爸爸选定的管家，她会照顾我一辈子。想到这里，少爷嘴角浮现出笑容，抬头枕在温迪腿上，闭上眼睛，温暖和安心扫去了所有的烦恼。

93

抢红包

高管们对着微讯群发呆，这是一个谁都认识，却从来没有在手机里见过的图形，一个大大的红包。一名高管试探地点了进去，红包旋转，显示出一个数字，这是什么？你的现金已经存入钱包。高管们已经被罗维的产品亮瞎了眼睛，这才想起他说过的红包功能。

入口之战注定只是序幕，罗维的攻势如同大海，无边无涯，无穷无尽。

微讯击垮魔盒之后，正面对垒新浪微博。国家正好打击网络虚假信息，薛蛮子、郭美美、秦火火和立二拆四之流被抓的抓，被判的判，名人大V纷纷噤声。好友圈正好上线，以摧枯拉朽之势夺取用户，打得新浪微博毫无还手之力，崩溃的速度出乎预料。罗维断定，微博不会消失，作为公共和开放的平台，还将焕发出持续的生命力。随后，游戏产品舰队借道微讯，大举入侵，游戏公司哀鸿遍野，天翻地覆。

这仍然只是开始，罗维剑锋一转，直指云沧海。

果然，云沧海的反击开始了。没人想到他出手这么蛮横，他根本不屑于在自己的地盘争斗，而是直接持股百分之十八收购估值三十三亿美元的新浪微博，攻入了企鹅技术的地盘。然后发布“往来”，功能与微讯类似。这就是云沧海的风格，你虽然打入我的地盘，我却绝不防守，而是疯狂地进攻，攻入你的心脏。盘踞在电子商务的电猫集团与占领了社交和移动入口的企鹅技术终于正面对垒，巨头之间的战役一举爆发。

“怎么办？”高管们闻风丧胆，云沧海是无人敢直视的对手。

“不理！”罗维春风拂面，毫无惧色，“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两军对垒，旗鼓相当，最不怕的就是正面挑战。微讯如同出闸洪水，他们来打，那是找死！”

“听说，云沧海还要收购魔盒。”一名高管提醒，这是生死存亡之大战，没人敢轻描淡写。

罗维不想防守，只想一波一波地进攻：“我们打赢入口之战，就像秦穆公占了函谷关，进则叩关攻击，退则闭关自守，谁能奈何？”

“有什么对策？”马幻城安静地看着罗维，此人志向远大，将他招致麾下，实在是最划算的买卖。

“云沧海正面出击的时候，我们的奇兵已经奔赴他的腹心，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攻击，然后是潮水般的后招儿。”罗维打开手机分享了一个链接。

“打车？”没人懂得罗维的招数，打车软件和微讯有什么关系？

“交易宝是一艘战无不胜的巨舰，我们应该从哪里偷袭？”罗维胸有成竹，启发着每位高管。打车的时候，谁也不会带电脑，只会带手机，这是他精心挑选的狙击：“击败战舰很容易，只要在陆地！”

众人思路跟不上，罗维打赢入口之战，还想抢夺手机支付，对抗电猫集团的交易宝。云沧海收购新浪微博，又推出来往，不守反攻，欲夺取企鹅技术的大本营。罗维也不应战，反而与打车软件合作，侧面迂回，这是神马逻辑？两人打得你来我往，却连对方衣袖都没有碰到，连这些高管都看不清玄虚。

“来一下。”马幻城站起来，带着罗维从侧门离开会议室，留下高管们捂着脑袋琢磨。

“台风要登陆了，看。”马幻城在这窗口十几年，总期盼台风那一天，完全不同的景观。

天际低沉，乌云中隐约有阳光刺出，大风从低空掠起，雨燕急速飞行。马幻城端来两杯红酒，一杯递给罗维。“刘备曾说，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说话间，远处风卷巨树，暴雨倾盆，台风向陆地发动了猛攻，“我得到你，也是这样，董事会将会给予你特别的期权。”马幻城走回办公桌，取来一份文件。

罗维低头阅读文件，内容极其简单，企鹅技术董事会授予他一千万股企鹅技术的股票，价值超过十亿元现金。他向马幻城举起酒杯：“Pony，遇到你，是我一生之幸。”

马幻城拿出第二份文件，又拿出十多亿的股票激励罗维的创业团队，他显然不想夸耀给予罗维的奖励。他打开手机，展现出微讯的开机画面，说道：“我忘不了这背后的故事，你代表我参加这届互联网论坛，做主题发言，向每个人讲述这幅图片背后的爱情故事。”马幻城将罗维推上主席台，他将成为中国互联网行业的耀眼明星，这才是更大的奖励。

时间飞快流逝，在上届中国互联网论坛上，罗维跌落谷底，温迪也离开了他。只有一年时间，罗维就冲回巅峰，这是只有互联网时代才能创造的奇迹。“谢谢Pony。”罗维没有推辞，他的确有很多话要说。

“你发言的时候，温迪就在台下。”马幻城笑了，撮合罗维和温迪才是最珍贵的礼物。

“谢谢Pony。”罗维知道，感激不该用嘴巴来说，要用行动来证明。玻璃窗外台风肆虐，天昏地暗，巨树颤抖，风声和雨声笼罩苍茫大地。罗维神色渐渐严肃，放大声音说道：“我正在规划下一波攻势，威力就像这台风，摧枯拉朽，横行无匹！”

“什么？”马幻城站在窗边十几年，大海从来都安静地待在远处，轻柔地拍着沙滩，利万物而不争，今天终于化成台风。马幻城知道，罗维将会与云沧海正面对决。

“云沧海纵横江湖，却有一人与他对垒十年，越战越强。”罗维一步步接近目标，将直捣黄龙。如果世界上有人不怕云沧海，这个人一定是强哥。他人民大学社会学毕业，却跑到一家外企做起了电脑行业的物流，两年之后离职创业，在中关村销售光盘。做了三年，强哥成为光磁产品代理商的老大，他偏要颠覆自己，开通网上购物商城。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即将在纳斯达克上市，估值超过三百亿美元，隐隐与互联网三大巨头分庭抗礼，在电商市场越战越强，增速还在电猫之上。

罗维的攻势如同潮水，何小芒被潮水般的业务吞没，披星戴月。

“强哥，周六晚上七点见，我去机场。”何小芒放下电话，这是决定性的战役，购物网凭借迅速的物流、高效的运作和货真价实的产品高速崛起，正面对垒电猫。企鹅技术将和购物网建立联盟，开放微讯一级入口，猛攻电猫最核心的电商业务。

滴滴声音响起，何小芒低头去看手机，如同三伏天掉进冰窟，消息十分简短：记得约法三章吗？每月回北京看小如，在广州不能搞暧昧，不管创业成功与否一年后必须回来。何小芒忙得脚打后脑勺，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北京，立即回消息：我的错，不解释有多忙，下周回去。

“那就是下个月了。”小如极为坚持。她坚信，在茫茫人海中，会有一个人走过来，紧紧抓住她，一生一世，她不容许感情中一点点儿的杂质。

“强哥来深圳，Pony和罗维都去，我牵的线，搭的桥。”何小芒只好解释，他相信小如可以理解。

“奶茶也去吗？呵呵，难怪不回来看我了。”小如一副找碴儿的语气。

“和奶茶没关系，小如别闹。”

“小芒很忙，顾不上我了，再见。”小如立即挂断电话。

何小芒陷于万难，饭局极为重要，他必须全程跟踪，确保无虞。他又不想破坏约法三章，推开罗维的办公室，坐下来汇报：“老大，强哥的事情约好了。”

“好样的。”罗维递来一杯咖啡，事情交给他就万无一失。

“我想请假回北京。”何小芒低头，不敢看罗维。

“哪天？”罗维结盟购物网，向电猫发动攻势，何小芒内外协调，没有他战争机器就不能启动。

“越早越好。”何小芒知道，眼下不是请假的好时机，“老大，我必须回北京。”他执拗地坚持。

“小芒，强哥要来了，你必须在场。”罗维抬起头，语气不容争辩。

“老大，我和小如的约法三章，第一条是每个月回去探望她，第三条是一年之后返回北京。”何小芒最担心的第三条，时间飞快，一年之约马上就要到了。

“回北京？想都不要想，提都不要提，回去打工？那样的日子有意思吗？”罗维说完，将一个信封甩在何小芒面前。何小芒抽出文件，五十万股的期权，中间有一行数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介绍期权兑现的方式。何小芒目光一扫，就判断出来，这份股票期权价值数千万。可是，如果离开企鹅技术，股票期权就一文不值。何小芒后悔得要死，罗维已经用股票期权将自己套牢。

“告诉我，你打算和小如过一辈子吗？”罗维认真地望着何小芒，他需要确认。

“当然！”何小芒相信罗维，经过同甘共苦的创业，他是最值得信赖的兄长。

“好的，小如的事情，交给我。”罗维站起来拍拍何小芒的肩膀，让他放心。

94

家宴

深宅大院，暖房之中，老爷子闭着眼睛，举着一份资料，深思对策。

“一切都有人在背后谋划。”温迪换了装扮，没有套装和浓妆艳抹，穿着自己喜欢的麻纱长裙，竟显出十分的文艺气质。

“果然如此。”这是老钱留下的最后一份资料，将一切都联系在一起，有人重金收购小模特菲菲和少爷的床照，在幕后主使调查中通电信，抓捕路向东。他们追踪少爷去了香港，通知新闻媒体去捕捉他的八卦新闻，他们审问了少爷。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睛：“你说，怎么办？”

“我有三策。”温迪将商业技巧用在政治上，不推销自己的方案，显得考虑全面又公允，让老爷子自己琢磨和判断。

“哦，说来听听。”老爷子看一眼温迪，她这么沉稳，老钱的眼光果然不错。

“上策是反击，针锋相对，坚决不让出家族地盘。”温迪说道，这只是一个挡箭牌，抵挡反对的杂音。

“哦，有何利弊？”老爷子毫无表情。

“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温迪已经判断出来，老爷子对此没有兴趣。

老爷子排除了这个方案：“还有什么法子？”

温迪察言观色，抛出另外一个看似合理的方案：“是非成败转头空，撤出这是非之地。”

“能做到吗？”老爷子睁开眼睛，如果彻底认栽，军心不稳，对头乘胜追击，弄不好就要全军覆没。

“老钱不好惹，他以死相谏，又握有足够的资料，对方胆寒，不敢追究。”温迪认识老钱不久，却对这个忠仆极为敬佩，他用性命掩护了家族。说完，温迪靠拢在老爷子身边，把老钱临去之前的活动隐晦说了一遍。

老爷子眼中泪花一闪，追思老钱：“这件事没完，要给老钱一个说法，可有他策？”

“结盟。”温迪说出自己的方案，借别人之手反击才是上策。老爷子势力盘根错节，退到幕后暗中指点江山，谁敢小瞧？

“你这小丫头，懂这么多？”老爷子仰天长笑，家族失去老钱，得到温迪，实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缓缓站起：“老钱和我有约，你不用插手此事，专心打理家族生意。这个周末，家里人聚聚，我有话要说。”

家宴之上，座无虚席。

老爷子兄弟三人还有一妹。老二老实本分，在老家务农。他儿子却不甚安分，在上海滩大展手脚，拿地盖楼，风生水起。老二还有一个女儿，已经成家，贤惠淑良，从不惹是生非。

老三比老爷子小了十几岁，从小机灵，随着大哥在北京闯荡，生意做得极大。老三的儿子却有老爷子之风，儿子在央企供职，踏实肯干，必成大器。老爷子还有个妹妹，在科研单位，她也有一个儿子，在美国读书之后就在那边工作。

主桌之上共有十个座位，老爷子和两弟一妹，各携老伴儿，坐在八个位置。老爷子右侧的椅子以前属于老钱，他与家族交情至深，地位仅次于老爷子，他的位置从来没有异议。另一个座位属于少爷，他是家族长子，是唯一能够坐在主桌的年青一代。去年春节，主桌曾多出一个人，少爷的未婚妻那蓝，这是老爷子特意的安排。她将成为家族的核心成员，而且她待人接物不俗，气质非凡，没有人觉得不满，其他二代只能陪坐次席。婚礼告吹之后，那蓝的椅子自然撤去，主桌又恢复到以往的十位。

老钱出事，座位还在，难道有人替他？

内室门开，老爷子夫妻进入院内。往年必是老钱跟随他们身后，今晚却是一个年轻又陌生的女孩子。她紧走几步，拉开椅子。哦，应是照顾老爷子的工作人员，她气质清雅，不似一般，或者是年轻的大夫？

让家族众人吃惊的是，等老爷子落座之后，她轻盈盈地坐下，为夫妻两人沏满茶水，轻声交谈。老爷子指指点点，似在为她介绍家族成员。她不给其他老人敬茶，摆出平辈相交的姿态，她到底是谁？众人还在仔细琢磨的时候，酒菜布满。温迪吃过点心，举杯相陪，箸不沾碟，留意观察，恰到好处地夹菜，递毛巾，倒酒，照顾得无微不至。老爷子既然不介绍自己，必有用意，她不点破，端茶敬酒之间与家族成员渐渐熟络起来。

“今年没有办过家宴，大家难得一聚，不亦乐乎。”老爷子春风满面，举起酒杯仰脖喝掉，完全不像刚出了大事。

他身居高位又是大家长，在家族的地位无可比拟。两弟一妹端起酒杯喝掉，几桌小辈高高举杯，滴酒不剩。只有侧桌上的一个年轻人笑嘻嘻说道：“大伯，我今天开车。”

其乐融融的家宴气氛被破坏殆尽，此人正是老二的儿子，在上海做房地产生意，声名狼藉还在少爷之上。老爷子放下酒杯，一语不发看着二弟。老爷子特意打过招呼，家宴别开车，他这耳朵长到哪里去了？老二耿直憨厚，暗恨儿子不争气，气呼呼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举起酒杯塞过去：“喝！”

老二儿子苦脸一口喝掉，老二恨儿子扫兴，不肯罢休，又倒了满满一杯白酒：“再喝！”儿子不敢放肆，乖乖举起酒杯，赔着笑说：“我喝，一会儿叫司机来开车。”

老二不罢休，还要再教训几句，老爷子摆手：“今天家宴高高兴兴，来，多喝几杯。”

老二一直在乡下，心思单纯，忍不住问道：“萧卷怎么没有来？”

老爷子等的就是这句话，放下筷子，沉声说：“这次家宴与往年不同，大伙儿听我说几句。”

在老爷子退位的节骨眼儿上，召集全部家族成员，连美国读书的都飞回来，肯定有大事，众人一起抬头聆听。老爷子声音沉稳，人人都听得清楚：“萧卷为什么不来？你们都看过《红楼梦》吧，即使没看过也听说过，那么大一个贾府，号称：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风光无限！结局是什么？收尾有首诗，《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老爷子轻声朗诵，情真意切，语含悲音，瞬时间把欢乐的家宴推至谷底。他指着身边原属老钱的位置说：“老钱的事情，我不多讲。他就像王熙凤，诗里怎么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老爷子用王熙凤比喻老钱，大家心里有数。王熙凤弄权贾府，下场凄惨，预示着老钱的结局。老爷子低首许久，说道：“我该罪己啊，对家人疏于管束，酿出这么大的事，难辞其咎。我们举杯敬老钱三杯，没他顶上去，这个家族就垮了。”

老爷子话中有话，极为矛盾，举杯三饮：“老钱走前和我深谈一次，留下了几句话，建议成立基金，统管家族财产，全体成员退出商业领域。”

老爷子此话一出，全体哗然，议论滔滔，沸反盈天。老二看不过去，拍拍桌子：“有没有家规？听着！”

这句话压下议论声音，老爷子继续说：“这位是温迪，我请来的基金经理，以前是高摩的投资人，由她负责家族资产。来，温迪，你讲几句。”

哦，她是基金经理，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更疑惑，基金经理怎能参与家宴？温迪站起来，这些家族的核心成员不好打交道。除了他们，还有老爷子的历任秘书和老部下，有人封疆一方，有人就职核心，都需节制，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

诱之以利还是威之以棒？

温迪不想疾风暴雨，举起酒杯：“初次和大家见面，先敬一杯。”说完规规矩矩喝干，杯口向下表示滴酒未剩，继续说道：“我叫温迪，这不是外企的英文名，身份证上就是这个名字。我出生于陕西安康的普通家庭，毕业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这所大学名气不大，最有名的校友就是柳传志。然后，我进入清华读了研究生，毕业后在光大银行的资产管理部工作三年，后来加入高摩，负责风险投资部门，加在一起共五年的投资经验，我很荣幸能够打理家族基金。”

温迪的介绍十分平实，资历却极为扎实，谁都挑不出毛病。她又说道：“家族资产是大家辛辛苦苦积攒的，我深感压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和各位逐一见面，了解投资偏好，尽力做好你们的投资幕僚。”

“谢谢各位理解和支持。”温迪霸道地宣布，暗示家族基金的想法不由质疑，她阅读着每个家族成员的表情，这是一个艰难的开始，必须在老爷子退位之前接收他们的财产。老爷子适时开口，坐着说道：“大家敬她一杯，从此她也是我们家族一员。”

老二的儿子不满这个安排，他在上海滩风生水起，怎能将资产拱手交出？毫不含糊地问道：“她非亲非故，怎么成了家族成员？”

老爷子余威犹在，一抬头喝干杯中酒，吐口气说道：“老钱临走之前，把萧卷托付给她了。”

这句话极为模糊，谁也不知道这个“托付”是什么意思，没人敢和老爷子争论，只好举杯喝酒，认了温迪的安排。温迪却能品出其中含义，泪滴往心里流，她不甘心，她的心属于罗维。

95

全面开战

战火全开，全线开战！

“购物网将成为悲剧，这是我第一天就提醒大家的！他们有五万人，我们体量是他们好几倍，才两万多。我不做物流，购物网仓储就有三四万人，一天配送两百万个包裹。十年后，每天将有三亿包裹，你必须聘请一百万人，你养得起吗？五险一金就搞死你了。所以，我一再告诉大家，千万不要碰购物网，别到时候自己死了赖上我们。没事大家喝杯奶茶，好不好？”云沧海一改退出江湖的云淡风轻，面色凝重。微讯推出打飞机游戏，云沧海无动于衷，那是他看不上的小儿科。微讯的好友圈占领社交网络市场，云沧海虽然看不透企鹅技术的布局，却立即出手收购了微博。

别人把电猫、奔狼和企鹅技术放在一起统称三大巨头，云沧海却从来不把另外两家当回事。或许有人觉得他狂妄，事实上，电猫集团上市当天，市值超过企鹅技术和奔狼之和。

电猫集团是航母舰队，微讯只是舰载机。

微讯的抢红包火爆春节档，数亿微讯用户绑定信用卡，直接攻入手机支付市场，云沧海坐不住了，惊呼“珍珠港偷袭”。交易宝是电子商务的核心，是PC时代支付的王者。他本以为交易宝应该顺理成章地统治移动时代，进入每部手机，现在突然杀出了一个微讯，竟然从舰载机升级成了航母，支付、游戏、购物统统搭了上来，抢占手机入口，朝自己横冲过来。

如果抢红包只是“珍珠港”，强哥则是兵临城下。购物网这几年快速崛起，已经成为仅次于三大巨头的老四，携手企鹅技术来老大的地盘叫阵。自己的防线被敌人挤破，攻入敌军阵地的两支军队却毫无进展，并购的微博在社交网络处于颓势，攻入即时通信的来往拼不过微讯，几乎全军覆没。

难道高摩的那蓝一语成谶，微讯就要借助移动浪潮颠覆一切？我一手创造的电商帝国的根基已经动摇，必须采取行动！

“去，请那个高摩的小姑娘来，我和她谈谈。”云沧海左支右绌，招数用尽，挡不住微讯如同潮水般的攻势。他大脑灵光一闪，那蓝早就提醒他今天的局面，或许她有些办法。

96

那蓝的足迹

郭鑫年走得太急，背着双肩挎包，拿着护照走出廊桥，到达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他打不通那蓝的手机，魔盒也被拉黑了，消息发不出去，或许她还看我的微博？随手拍一张照片发出去，只有两个字“纽约”，随即登上飞往波士顿的航班。波士顿距离纽约只有三百多公里，飞机刚起飞就埋头钻下云霄，这就是那蓝将要游学的城市。

就是这个酒店，郭鑫年满怀希望来到前台。酒店拒绝提供客人的房间号码，他只好让总机转到那蓝房间，接线员却说，客人没有入住。下周上课，她还没到？她好像几天前就离开了北京。

郭鑫年在酒店大堂狂拍一气，走出宾馆，坐在台阶上发出到网上。她的微博仍是空的，只有二十几个粉丝和关注对象。他逐一研究起来，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郭鑫年有很多事情，有些名字很耳熟，那蓝提起过，大金？那蓝的摄影师朋友，他有两千多条微博。郭鑫年翻了几页看见一条：朋友孤身前往雷克雅未克，要逃离这个世界。我很矛盾，既盼着她归来，又担心她在北京的处境。

照片上是一张湖水的照片，大金的北京朋友是谁？郭鑫年因为《冰岛攻略》与那蓝相识，对雷克雅未克极其敏感。她去了冰岛？郭鑫年飞快地敲出私信：您好，我是那蓝的朋友，郭鑫年。她去冰岛了吗？

他发完消息，埋头狂刷大金的微博，希望找到更多的信息，却一无所获。很快，大金的私信回来：我知道你，请不要打扰那蓝了，让她缓缓。

郭鑫年愣了一会儿，大金给我答复前有没有问过那蓝？他正在握着手机发呆，突然注意到，大金的关注对象减少了一个，谁？大金的粉丝里有没有那蓝？

他在波士顿？那蓝翻出记事本，取出酒店预订单，对照郭鑫年发出的照片，自己将要下榻的酒店。这个又笨又愚没有情商的香港人，虽然曾经辉煌，现在败得更惨，和温迪乱七八糟，到底哪里打动了我？心灵相通，渐渐交叉的兴趣，共同孕育了魔盒，这是相爱的理由吗？我已经没有可能和他在一起，想到少爷的结婚证，那蓝心里冰凉。

手机滴滴响起，传来大金的私信：他问你的下落，他在波士顿。

那蓝飞快地发出消息：不要告诉他，还有，取消我。

大金不解其意：为毛？

那蓝回答：他会从你的关注对象找到我。

糟糕，他肯定去看评论！以郭鑫年的执着，一定可以找到我，那蓝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跃，删除自己的足迹。

郭鑫年的眼睛花了，大金的微博正在一条条消失！他愣神间就明白，这里面藏着那蓝的秘密。他嘿嘿一笑，从两周前翻阅大金的微博，直奔评论，大金取消关注的一定是她，她有了新的微博账号？

这是一个浩瀚的工程，他不知道那蓝用了什么昵称，必须点击到主页看。他抹汗水揉眼睛，在手机上奋战，忽然，一名酒店保安走到他身边，说道：“Excuse me, Sir.”（对不起，先生。）

“What？”（怎么了？）郭鑫年抬头看见警察，暗叫晦气，在这个关键时刻，警察偏来捣乱！

那蓝拍拍双手，揉揉酸麻的手腕，她用了很久才删除了在大金微博上的评论。做完这一切，心里失落万分，我能断去和他的联系吗？网络上切断了，心里还连着。那蓝走进邮局，矛盾极了，要不要寄给他？他一定非常喜欢，这是在博物馆买到的一本厚厚的关于冰岛历史的书籍。她打开扉页，取出笔，该写些什么？其实不该寄出！想了许久，轻轻用柳体签下名字，交给邮局，提起背包。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前往美国，在那里能不能避开他？

郭鑫年拿出一堆证件，证明自己不是坏人，重新坐下之后发现，大金的微博少了好几百条。他继续查阅评论，忽然被一条吸引：生如夏花。郭鑫年大脑轰地一响，她说过这句话，这是歌还是诗词？郭鑫年手指触控，进入主页，一个女孩子向着大海迈进，身边是一丛怒放的鲜花。一幅幅图片，瓦特纳冰原、华纳达尔斯赫努克火山、冰河湖、绿色极光，雷克雅未克的鸭子湖，这就是自己在《冰岛攻略》中画出的轨迹。

那蓝！她坐在鸭子湖畔，嘴角是好看的笑容，眼角挂着抹不去的惆怅。郭鑫年点开评论，敲出文字：哭还是笑？又觉得不好，删除重新写出来：又见剪刀手，愁人。也不好，删了文字重新录入：瘦了。还是不妥，改成：我去找你，好吗？再次删除，郭鑫年将手机放在腿上，那蓝去了冰岛，不在波士顿，怎么办？

97

回心转意

这是一个意义非凡的周末，他们相识两周年的纪念日。

小如却在办公室里生闷气，何小芒已经一个月没有来北京，这不算严重，马上就是一年期限，这才是关键。他应该已经向罗维提出回北京的请求，为什么一直没有给我消息？

如果他不能如期返回北京，我该怎么办？这一年里，小如越陷越深，感情难以抑制。她要何小芒天天的陪伴，不能这样远在天边。周围的闺密们都在说，异地恋绝对不能接受，长此以往，异地恋终变炮友。

炮友？小如难过得要哭了。

“你们看，微讯。”一个同事忽然叫起来，“那个地球好像转了一点点儿。”

“大惊小怪，好好上班。”经理正好经过，上班时间为了一点儿小事大呼小叫。而且那个开机界面怎么会变，神经！

“真的，你们看。”那个年轻的同事大学刚毕业，才不管这些。

办公室的同事们打开手机，奇怪的是，有人的开机画面的地球似乎是缓慢地转了一些，也有人纹丝未动，一如既往。小如关了微讯打开，开机界面的地球上竟然显示出了一个倒计时：05:28:08，最后两个数字飞快跃动。小如举起手机，轻轻说道：“为什么我的是倒计时？”

“啊，地球真的在动，还有视频。”一名同事低头看着，放大手机的声音，“哈哈，何小芒！”

微讯上的地球旋转过来，果真是何小芒，他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要录像，呆萌地望着摄像头：干吗录像？哦，给小如看，好的。今天是2015年6月19号，我们认识的周年纪念日，我第一次违反了约法三章。但是，你看看这是什么？何小芒突然举起期权文件，嘿嘿地笑起来，我们发财啦！说完他又换上苦脸，可是罗维不同意我回北京，要是我走了，这五千万就没了，愁死我了。

同事们哈哈大笑，也有人急不可耐：“微讯有视频了吗？我怎么没有？”小如羞得想逃，微讯今天犯病了吗？怎么会把何小芒的视频发给我的同事们？忽然手机不停响起，小如的同学、爸爸妈妈、几乎所有的朋友发来消息：

小如，地球把小芒转过来了！不对，是小芒把地球转过来了。

发财啦，五千万，请我吃大餐。

小芒在表白，快看！

小如抬起头，同事把手机举到她眼前，何小芒在视频中看着她：小如，两年前遇到你，在茫茫人海之中，喧闹的世界就安静了，世界消失了，你眨眼的睫毛，笑容中翘起嘴角，你音调中的波动，这都是全新的世界。直到罗维把我拍醒，将我拉回到现实。他说，我必须去广州，和兄弟们一起创业。他是对的吗？小如，你告诉我，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眼中只有你。罗大哥说，生命的意义不是只有你和我。他说，我们俩的相遇是一段旅程的开始，我们用一生结伴，去探索和发现这个世界。我们的爱与这个世界不矛盾，不应该筑造一个小窝把世界隔绝。我们应该闯出来，再让世界来丰富我们的爱。

何小芒擦擦眼角，被一个同事拉开，那人挤进摄像头，拢着嘴巴说道：“小如，我是你内线，小芒乖着呢，只穿你送的T恤。这个杯子是你送的生日礼物，桌子上摆着你的照片，屏保也是你。公司那个九〇后小美女，他从来都不搭理。”那同事举起摄像头，在何小芒的办公桌上扫了一扫，果然如他所说，到处都是小如的痕迹。

摄像头晃动，罗维出现在屏幕上，说道：“小如，再给小芒一年时间，我们这些兄弟都需要他。”

“原来是这样！”小如的同事收回手机，低头看着小如，“什么表白？甜言蜜语，就是让你再给他一年时间。小如，不能答应。”

“嗯，不能答应！”办公室里全部的女生都是这个态度。

地球转过来了！小如的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惊呼，那幅开机画面显示出地球的那一面，中国地图正好位于中间，地图急剧放大，海洋、陆地、城市、夕阳下的河流，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终于，小蛮腰在夜色中闪现，那是哪里？广研所，滑梯、会议室。谁在会议室中间？当摄像头渐渐聚焦的时候，露出三个男人，小芒站在中间，左侧那人是罗维，右边是谁？疯了，马幻城！

办公室里再次喧腾起来，他们虽然在金融行业，却没人不认识马幻城！

“小如，我看过小芒去年的视频，为了断去逃回外企的后路，他在客户办公室把自己脱光，我也看到他在餐厅里向你的表白。知道我看了多少次吗？至少一百次，我向高管们不停地放。我告诉他们，这就是创业精神，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精神！他放弃了北京的生活，不得不离开你，他的最爱，追寻内心的小小的想法，他们卧薪尝胆，在这里打磨微讯的每一个功能。小如，你知道小芒有多爱你吗？但他是一个有想法的男人，真的要让他每天陪伴在你身边，不让他展翅高飞吗？我等着你的决定，如果你坚持让他返回北京，我会很遗憾。”

咔嚓一声，视频中断，倒计时结束，闪回微讯的经典开机图片，转眼间风平浪静，微讯恢复正常，就好像魔术一般。

“小如，马幻城！”周围的同事们早已疯狂。

“他是上帝吗？”小如不满意马幻城的最后一句话，好像命令一样，拿起手机用微讯说：“小芒，你不回来，我就剪短发。”

98

创业也要爱

“那蓝，真的是你吗？”杨洋阳喜出望外，她独自在欧洲游荡，越来越恨卢卡。这本来是两个人的旅程，全被他破坏，每天都骂臭卢卡坏卢卡一千遍。前几天得到那蓝的消息，就开始盼望，两人终于在埃菲尔铁塔下的咖啡馆相逢，见面竟跳着开心地抱在一起。

“在巴黎遇到，真是太好了。”那蓝也很高兴，有杨洋阳这个旅伴一起徜徉卢浮宫，那是多么难得的体验。

“来，我来点咖啡，点菜，我带着你去吃巴黎的每一道美食，去逛每个博物馆。”杨洋阳拿起菜单，竟向服务员迸起了法语，“大愚说过，你喜欢吃虾。哦，对了，大愚说你喜欢吃三里屯的卡门，地道的西班牙海鲜。我今晚带你去吃那家，一定赛过北京的一万倍，你信不信？”

“当然信，这里是欧洲！”那蓝兴奋地聊起来。她来这里是为卢卡当说客，谁都不希望杨洋阳和卢卡真的分手，可是见到杨洋阳真的喜不自胜，她根本没时间谈卢卡，反而和杨洋阳规划起三天的旅游线路。

“卢卡和郭鑫年这对傻瓜，哈哈。”那蓝喝了咖啡，吃圆了肚肚，又列出满满的行程，由衷说道。

“是啊，我们女人还常闺密喝个酒，他们男人喝酒就为了应酬；我们去健身房，他们在炒股票；我们出来旅游，他们在和团队做拓展训练。”杨洋阳立即噘起嘴巴，显示对卢卡的不满。

“男人挣百分之八十的钱，花了百分之二十，女人偏偏要花百分之八十，哈哈。”那蓝也觉得很有趣，等着杨洋阳的眉头舒展，再说卢卡的事情。“哎，男人们真是奇怪啊，比如卢卡，这么好的良辰美景，美眷如花，咖啡美食，却偏偏退掉机票，窝在车库咖啡加班。”那蓝提起了卢卡，小心地看着杨洋阳的反应。

杨洋阳把头转开，不接这话，显然还在生气。那蓝在来之前先劝了卢卡，再来劝杨洋阳，有了十足的准备：“我给卢卡讲了一个故事。”

郭鑫年和卢卡极讲逻辑，大多数时候靠逻辑和推理来解决分歧，逻辑总有行不通的时候。那蓝和杨洋阳不约而同找到一个办法：找到成功案例，尤其是乔布斯的案例，他们便不会争执。所以杨洋阳和那蓝都熟读《乔布斯传》，他们拿乔布斯举例，并非自认为多么伟大，而是出自内心的尊敬。

那蓝在杨洋阳面前复述这个故事，她的声音极好听，连杨洋阳都听呆了：“一九八九年十月，乔布斯在斯坦福做一个讲座，遇到了劳伦娜。那天晚上，乔布斯有一个销售会议，那时他被赶出苹果电脑，正在第二次创业，就像卢卡和鑫年一样。演讲结束之后，他走到汽车旁边想，我应该参加那个会议，还是回到劳伦娜身边？”

“他怎么选？”杨洋阳猜到，那蓝在为自己说话。

“乔布斯做了正确的决定，留在劳伦娜身边。”那蓝打开手机，找到劳伦娜和乔布斯在一起的照片，“看看这些图片，他们那么相爱，他们有了一个男孩儿和两个女儿。乔布斯有没有因为家人的牵挂失去创业的热情和时间？恰恰相反，乔布斯随后重返苹果，设计出iPod、iPhone和iPad，改变了我们的世界。乔布斯曾经感言：这些都要感谢我的婚姻，感谢我的妻子，她的到来改变了我糟糕的生活方式，把我引向更好的道路。”

那蓝与郭鑫年和卢卡的沟通方式很特别，最低级的吵架是市井匹夫，嗓门大拳头硬，就是赢家；好些的是讲道理，可是这个世界道理万千条，未必都说得通。那蓝常常引经据典，只要在《乔布斯传》中找到一个案例，郭鑫年便心服口服，除非还能在乔布斯身上找到另外一个案例来推翻前一个。通过这件事，杨洋阳惊叹，那蓝比自己更有能力说服卢卡。她乖巧地举手：“我放弃，卢卡可以继续创业。”

那蓝转述卢卡的道歉：“他想向你道歉。”

杨洋阳忽然笑了，问那蓝：“我应该这么容易接受他的道歉吗？”

“当然不能！”那蓝也笑了，她们都是情商极高的女人，必须将男人折磨到一定程度，他们才会乖乖听话，这个过程就像驯养动物一样。那蓝放下心来，她已经完成了任务，杨洋阳驯化卢卡的过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99

法兰克福

雷克雅未克不能直飞纽约，必须从法兰克福转机。那蓝徜徉于机场免税店，为三个月的游学采购。她先选了一支翠绿的Lamy签字笔，既然是学生，应该有支不错的笔，又看见Indigo专柜里的记事本。质感的封面里面只有白纸，没有横线和条纹。上课走神儿的时候，找出老师的特点，夸张地画出来。我要为每位老师画一幅，再随手写一幅中式书法，那些全球各地的高摩高管们一定看不懂。那蓝乐出声来，她常陷于这些生活的小乐趣中不可自拔，这也是她无法创业的原因。可是，创业不是要有好的想法吗？哎，我怎么想到这里？

那蓝逛着，留在欧洲也是不错的选择，这想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舍不得离开爸妈。她最后选了一瓶矿泉水，走到登机口，从纽约飞来的航班已经到达。旅客们正在走出廊桥，航班加油补充之后，就要搭载新的乘客掉头飞跃大西洋。那蓝戴上墨镜，打开手机，里面一堆消息，先回了妈妈的消息，又看完公司同事的邮件，再去刷好友圈。

通通通，异样的声音，谁在喊我？那蓝以为听错，抬头看到了一个挤在玻璃上的熟悉面孔，郭鑫年！他怎么从纽约飞来法兰克福？其他乘客们从飞机出来，提取行李，只有他一个人，向自己喊着。那蓝一阵晕眩，啊，他从波士顿飞来法兰克福，转机去冰岛找我。

两人中间有一道十几米的安全带和两重厚厚的玻璃墙，那蓝走到栏杆前：你，怎么来这里了？郭鑫年喊道：找你，你去哪里？

那蓝：我去纽约。

郭鑫年：我想你。

那蓝：我说过，不再联系了。

郭鑫年把背包放在地上，翻了个天翻地覆，这动作引起机场警察的主意，一名女警过来拍拍郭鑫年，示意他离开廊桥。郭鑫年着急地解释，女警固执地摇头，示意飞往纽约的乘客就要登机。郭鑫年不管，在包裹里翻腾着，电脑、平板电脑，几件衣物，女警沮丧地摇头，取出对讲机，叽里呱啦说着什么。郭鑫年忽然一拍大腿，拉开背包侧面的拉链，取出一个文件袋，举起来猛地站起。这时，两三名警察从廊桥拐弯处过来，用英语说道：请你离开。

郭鑫年将结婚证展开，贴在透明玻璃门上，大喊：“结婚证，你和少爷的。”

那蓝走近几步，认出来，他拿着自己和少爷的结婚证干吗？郭鑫年用手机拍照点击发送，几名结实的警察进入三步之内，叫喊声音越来越大，飞机已经清理干净，乘客即将登机，郭鑫年的确不该留在这里。那蓝低头查看，被剪开的结婚证？为什么跑到郭鑫年手中，那蓝敲出简单的文字：不懂。

“少爷把结婚证还给你了。”郭鑫年贴着玻璃门大喊。

那蓝茫然地眨着眼睛：“为什么？”

警察接近，强令郭鑫年离开廊桥，他不想再次错过那蓝，大声要求：再给一分钟，警察直截了当地摇头，他们的胳膊力气更大，拖着郭鑫年离开廊桥。乘客们发现了异样，纷纷举起手机拍摄下来。

我再也不错过了！郭鑫年经历了绝无仅有的感情历程，他一年多前在高摩说明会就该遇到那蓝，却阴差阳错认识了温迪，拿到那蓝的名片。他们在网络上心灵相通，共同孕育了魔盒。郭鑫年在互联网论坛上一鸣惊人，却和温迪谈起了恋爱，滚了床单。他和那蓝终在北戴河牵手之后，浓情蜜意只有几天，就被少爷的结婚证打断。今天，郭鑫年从北京飞往纽约、波士顿来到法兰克福，在机场廊桥遇到那蓝，拦在他们面前的障碍不再存在，郭鑫年更不能放弃。

郭鑫年胳膊猛地将警察甩开，双手将另一名警察推出七八步，甩开大步，抓着结婚证，刘翔般越过护栏，直扑那蓝面前的玻璃门，将结婚证重重砸在上面，声嘶力竭喊道：“这是伪造的！”

伪造的结婚证？我还没有结婚？那蓝隔着玻璃墙惊恐地看着郭鑫年。在他的背后，警察取出手枪，喝令郭鑫年蹲下，那蓝感到恐惧：“鑫年，别动，他们有枪！”

郭鑫年听不清那蓝的声音，身体剧烈冲击玻璃门，金属环扣咣咣震动，连地板都要被扯出：“你是自由的，不是任何人的老婆！”

“鑫年，求你，别动，他们要开枪了。”那蓝眼泪流淌，他一点儿没变，还是不管不顾。

“那蓝，我不能离开你，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过？没人能分开我们。”郭鑫年在两扇玻璃门间挤出了一个巨大的裂缝，只要推开这道门，就可以和那蓝在一起。

门缝越来越大，这不是普通的玻璃门，他没有经过海关，等于强闯德国边界。警察气势汹汹握着手枪，大声警告。那蓝惊恐万分，指着警察的手枪说道：“鑫年，别撞了。”

雷鸣般的声音响起，郭鑫年被巨大的能量击中，全身痉挛，身体失去知觉。他用尽全部力气，冲破那道门，却不能到达那蓝的怀抱，踉踉跄跄摔倒在她脚下，抬起头：“那蓝，我不想离开你。”

100

总裁降薪

何小芒听见小如要剪掉头发的声音吓了一跳，可是由于接待强哥，他还是没有如期返回北京。他打电话预订了潮汕食府的包间，今晚马幻城将宴请强哥，庆祝企鹅技术与购物网达成协议，明天微讯的一级界面将要植入购物网的购物入口。购物网快速崛起，凭借货真价实的产品和快捷的物流服务，正在挑战电猫的绝对地位，携手购物网，足以挑战云沧海。

你既金盆洗手，我何不兵临城下！

这消息公布之后，将给市场带来什么样的震撼？何小芒没时间想这些，匆匆去贵宾包间踩点儿，布置座位很有讲究。马幻城和强哥坐在主位，罗维自然坐在他们身边，奶茶位置很尴尬，听说两人订婚。如果真是这样就该坐在强哥身边，如果没有只能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委屈您了。哎呀糟糕，那是我旁边，这算不算暧昧？小如应该不会生气，奶茶是强哥的，算了，别没事惹事了，还是让奶茶坐在强哥身边吧。

何小芒坐在主位，让服务员取来菜单，按照马幻城的口味点了一些。强哥比较麻烦，何小芒将菜单发给了购物网确认。他们的回答很简单，一切都好，既然这样就不管了。京酱肉丝，东坡肘子，嗯，这里奶茶不错，每人一杯。何小芒最后抬头，点了罗维的最爱：“老板，再来份砂锅粥。”潮汕食府的老板亲自记下，这顿饭局非同寻常，马幻城是潮汕的骄傲，能够推荐得意的菜品给他，回去在家里足以向那个成天玩网游的儿子自夸。

武则天剃度青丝，等来李治的一世眷爱，甄嬛出家却勾搭了十三爷，小如干吗剪了头发？一年之约将至，约法三章言犹在耳，真要抛下兄弟们返回北京吗？何小芒这一生从来没有过这么精彩，纵横移动互联网之巅，足以笑傲江湖，还有五千万的股票期权。他敢在客户面前脱光，却没有扔掉这笔钱的勇气。可是，他又渴望着小如，她嘴角的细腻，每一根刘海儿。何小芒东想西想之际，电话响起，罗维的声音：我们到了。

何小芒冲出包间，一辆面包车缓慢停下，罗维率先跳下，然后是强哥。他年近四十却只有三十出头模样，一脸柔情伸出右手，扶着奶茶款款下来。何小芒正要转身，又见车厢中露出一只黑色的运动鞋，脚尖一弹，另一脚踏在地上，小如！简简单单的套头衫，蹦蹦跳跳从面包车里跳下来。小如看一眼何小芒，嘟起嘴将帽子一甩，露出齐肩的秀发，算打了招呼，走到奶茶旁边，两人有说有笑走进食府。罗维介绍说：“强哥，这是小芒。”

“罗维说过你，飞机上看过你的视频。”强哥哈哈笑着，拾步进了食府。

何小芒叹气一声，他已经被那段视频的光芒掩盖，呵呵苦笑，跟进去。马幻城非常准时，已经从贵宾间来到包间，他与强哥在各种场合常常见面，十分熟悉，稍微寒暄，目光看到了小如：“你是？眼熟。”

何小芒站起来介绍：“她就是小如。”

马幻城拍拍脑袋，他至少看过十几次视频，竟然没有认出来：“啊，抱歉，你剪了短发，我都没有认出来。欢迎你来深圳，小芒，陪小如到处看看，再去趟香港。”

小如言谢，对何小芒无动于衷，坐在奶茶身边聊天。不多时，菜品满桌，企鹅技术和京东的战略合作早已谈妥，今晚把酒尽欢。何小芒无心饮食，时不时抬头去看小如。她酒后微醺，脸蛋红扑扑，不管怎么样，她来深圳绝对不是坏事。

“我们肯定会惹恼一个人，这个人不好惹。”马幻城笑着，大家都知道，此人就是云沧海。

“是啊，我们这次动了人家的奶酪。”罗维发起抢红包强攻手机支付，这次为购物网打开购物通道，消费者从手机就能直接购物，直攻云沧海的大本营。

“云沧海不好惹，可是我惹了他十年，越惹越爽快。”强哥哈哈大笑，他与云沧海打了十几年，越打越强。

罗维当初要与云沧海开战，没人看好，但是他说出与强哥结盟的策略，马幻城就下了决心。如今看来，罗维算无遗策，云沧海要吃些苦头了。他举起酒杯：“来，为云沧海干一杯！”

小如目光一扫何小芒，捂着嘴巴起身向外，何小芒心思都在她身上，紧紧跟出来，关上门说道：“小如。”

“怎么？”小如停下脚步，走廊里空无一人，正好说话。

“小如，我违反约法三章，你可以生我气，为什么偏要剪了头发？”何小芒走近，大气不敢出。

“呵呵，不好看吗？”小如抬起头，发梢飞扬。

“好看，好看。”何小芒忙不迭说出真心话，喏声问道，“能不能延长一年时间？”

“我不接受异地恋，一年满了，我不想延长。”小如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回旋。

“好，我辞职。”何小芒拿出股票期权文件，塞进小如手中，“这五千万，我也不要了。”

“小芒，你这是什么态度？如果强迫你回北京，你会不会一辈子埋怨我？”小如极为聪明，听出了他的委屈和郁闷。

“我哪儿敢啊？能够跟在你屁股后面，是我一辈子的福气，我心甘情愿的。”何小芒不敢跟小如龇牙，乖乖认错才是正道。

“呵呵，我屁股香吗？跟我干吗？你创业那么成功，在广州有这么多好兄弟，好大哥，好老板，我才没那么自私。”小如不冷不热又否定了他的辞职，转身回了包间。她的心思小芒永远猜不到，不延长一年之约，也不让自己辞职回北京，左也不是右也不对，何小芒只好跟着小如返回包间。

强哥见他俩回来，向何小芒说道：“小芒，看了你的视频，想了很多，很惭愧啊。我反思自己，创业精神是不是被我扔到一边去了。我和小天真心相爱，可是呢，现在都成了娱乐新闻了，我为员工做了什么榜样？我还有白手起家、跟大家同甘共苦的创业精神吗？”

“是啊，人都有贪嗔痴和爱恨情仇，没人是圣人。我们这些狗屁成功人士所谓成功之后，确实要好好想想，我们还有创业的初心吗？”马幻城也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战略、流程、人力资源虽然重要，创业精神才是一切的核心。他回头看着罗维，这是他心目中带领企鹅技术进入移动互联网的领军人物：“罗维，你说说。”

“我自己找不到答案的时候，便会以人为镜。”罗维经历了挫折，收获了丰富的精神食粮，“在上一辈企业家中，创业成功仍能保持初心的，至少有两个人。”

“第一个当然是任正非，对不对？”马幻城一语点破，“华为这么成功，高管那么有钱，谁还会艰苦奋斗？任正非自己做出了最好的榜样，两鬓如霜仍然带领这家企业向前奋进。可是，世上又有几人能够达到他的高度？”在一般人看来，马幻城身家名声还在任正非之上，却对他衷心佩服，“我们看起来风光，但若论踏出国门，击败不可一世的跨国公司，我还远远没有做到。”

“第二人是王石。”罗维见马幻城止住感慨，重接话题。

“嗯，红烧肉做得超级好。”小如突然接了话，和奶茶一起带上笑容，酒桌上气氛随意。

“可惜，一世英雄被贴上红烧肉的标签。我反而觉得这才是男人的真性情，远好过满腹肮脏下流，表面道貌岸然。”罗维也笑了，他不怪小如天真烂漫，“王石完成使命，将下一棒交给年轻人，没有凭借名声和财力厮混，一是不断攀登雪山，二是扶笈游学。这就是不忘初心。”

强哥看看身边嫩娇妻，再想想自己刚买的私人飞机，叹气一声：“受教了！从今往后，我每月只拿一块钱的薪水，做个表率，戒除骄奢。”

意外的聊天却谈出这么个结果，也让马幻城和罗维意外。三人举杯，贺喜强哥的决定。“互联网论坛又要召开，你不如当众宣布。”马幻城极力赞成。

“哈哈，我倒是愿意，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强哥客套，互联网论坛的主讲嘉宾只有几人，向来是马幻城、云沧海和李无觅这样的巨头才能担任。

“哎！不能这么说，我们早已是明日黄花。这几年，风云人物只有三人，你必是其一。”马幻城兴致极高，举起酒杯却不喝：“罗维，你猜猜。”

“宇泰来肯定算一位，他从投资人成为创业者，短短三年公司销售收入达到七百亿，谁能比肩？”罗维说话发自肺腑，直接说道。

“虽然我们创造了几百亿几千亿的销售收入，却远远不如另外一个人。他才真的改变了我们的沟通方式，我们起床第一件事是看他的产品，睡觉之前也看看，没有了他的产品，我们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强哥接下来说道，“的确，并非赚钱越多越伟大，罗维才是真正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

他们聊得起劲儿，小如却不高兴了：“你们这些男人，怎么能这样！”

何小芒略觉不妥，轻问道：“小如，怎么啦？”

“你俩刚结婚，就拿一元工资，其他都是婚前财产，你还口口声声创业精神，不行，不行！”小如与奶茶聊了一路，极为投机，也不管在座的身份，直言不讳。

众人哄笑，本来严肃的饭局竟被小如推到高潮，罗维笑着说：“人家闺房的事情，你哪里知道实情？偏在这里打抱不平。”

“小如年纪不大，新入公司，配合你工作，你要多包涵啊。”强哥似乎不想多说此事，向何小芒说道。

小如新入公司配合我？何小芒一脸茫然，凑到小如身边：“你去购物网了？”话音未落，强哥举起酒杯站起来：“另外，恭喜小如加入购物网，负责与微讯的商务合作，也希望你能够喜欢上广州这座城市。”他与几人干了杯，向小如说道：“说几句吧，小如。”

小如缓缓站起，轻微甩甩秀发，先向何小芒皱了一下鼻子，说道：“罗大哥上周打电话劝我来广州，我拒绝了。我喜欢结了冰河面上映射出的故宫的箭楼，我喜欢牛街的聚宝源和羊蝎子，我喜欢四合院和小巷子里举着糖葫芦的孩子们。罗大哥告诉我，他曾经向女友求婚，被她推上创业的道路，她却在罗大哥遇到挫折的时候抛弃了他。罗大哥带着小芒和他的兄弟们来到广州，为了一个小小的想法，卧薪尝胆，日夜不息。在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罗大哥就像微讯上面的这个小人，望着天空，期待她回心转意。罗大哥告诉我，小芒要辞职回北京，这就像折掉他的翅膀，不让他展翅翱翔，我不该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小芒没错，他做了那么棒的产品，每个人都在用。我不想像罗大哥的女朋友那样，我愿意来广州陪你，这里有很棒的工作，好吃的砂锅粥，罗大哥和小芒的好兄弟们，还有强哥这么好的老板。互联网行业是完全不同的工作体验，我不该固执己见，我理应为我爱的人改变，而且他也非常非常爱我，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来了，地球转过来了，回心转意了。”小如说到这里，轻轻捂着嘴巴抑制住激动，打开微讯，开机画面神奇地转动，将长发的小如从远处旋转过来。“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画面，办公室里每个人都疯了，连我的老板都让我来广州。他说，马幻城的请求必须答应，谢谢你，Pony，让我拥有那么美妙的瞬间。”

何小芒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在他的旁边，罗维难过得心中翻滚。那个开机画面本来是他为温迪设计的，难道我改变了世界，却不能让你回心转意吗？

101

新仇旧恨

“老大，魔盒嵌入凌步了。”何小芒和小如都走到罗维身边。自从来到广州，罗维坚持不要办公室，和工程师们混在一起。

罗维接来手机，打开凌步的界面。他与郭鑫年之间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必须将他彻底击垮，绝不能在对方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松手。自己开发需要时间，而且还要组建地推队伍发展司机，一时三刻肯定来不及。他在办公室盘桓两圈：“小芒，你去查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公司可以并购进来。”

“这里。”小如递来一张名单，她虽然是购物网的员工，却被派驻到企鹅技术，作为协调人负责与微讯接口。她也不分是购物网还是微讯的事情，小芒的事情就是她的事情。

凌步排名第二，排在第一名的是一家名叫滴哒的公司，两者差距极其微弱，正在市场上激烈争夺。“就这家，并购。”罗维抓起手机，二话不说，叫了司机直奔深圳总部，坐进后座发了消息给马幻城，说出进入打车市场的想法。

“您好，请问是滴哒的创始人吗？我是企鹅技术的何小芒，很高兴通电话。”何小芒联络企鹅技术的投资部门，通过他们约好时间，毫不耽搁，一个电话直接打过去。

“我也很高兴，请问有何贵干。”这名创始人百感交集，刚才企鹅技术投资人已经打来电话，表达了并购意向，没人能和企鹅技术对抗。

“我想确认一下并购意向。”何小芒或多或少知道罗维和郭鑫年的纠结，抢了老大的女人岂能容忍？

“我愿意。”创始人握着企鹅技术的投资条件，估值合情合理，而且他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除非想走向毁灭。

“事情很急，我把协议发邮件给你，请您签字，然后拍张照片给我看。”何小芒做事毫不含糊，连小如都看呆了，从打电话到找投资部门，联络滴哒，完成谈判，签订协议，数亿元的投资竟然发生在两个小时之内，要是在其他公司，至少要三个月。那边，何小芒通知投资部门发出并购协议，等了十分钟拨给滴哒：“协议收到了吗？有没有顾虑？嗯，我请律师给您电话，放心。”

罗维到达总部大厦的时候，先去旁边的茶餐厅吃了一份炒河粉，擦擦嘴巴。何小芒的消息已经发到微讯：并购事宜已经落实，加油。他卷起袖子，噔噔走入电梯，来到大会议室，里面的会议正在进行，他悄悄推开门坐到角落。这是例行的会议，高管们济济一堂。马幻城看罗维进来，打断汇报说道：“罗维，说说你的想法。”

凭借微讯的成功，罗维地位稳固，早已不复当初的颓势。他走到前面：“诸位，移动互联网的大战已经爆发，但是我们决不当蒋介石。”

“这话哪来的？”马幻城笑呵呵地问。

“蒋委员长领导抗战胜利，与罗斯福和斯大林发表《开罗宣言》，声名鹊起，谁知三年就失去大陆，把一手的绝世好牌彻底打烂。”罗维当然不会说郭鑫年是自己的情敌，才要死磕凌步，“大战拉开序幕，我们的朋友圈虽然占了上风，但是微博也有定位。我们虽然彻底击溃了来往，但电猫又做出了叮叮，意图染指企业级市场。我们必须像潮水般进攻，每一波都应出其不意，让他猜不到落点，彻底击溃对手。”

“所以？”马幻城继续问。

“打车市场。”罗维说出答案，高管们猜不透罗维的招数，这和云沧海好像没什么关系。

“今年中国出租车数量达到1037061辆，总收入是1641亿元，这是一个千亿级的市场。”罗维打开手机，小如将这些数据发到了他的手机。她很聪慧，小芒有福气。与云沧海大战在即，罗维偏要去不相干的地方烧一把火，没人猜透罗维的真实意图。“我建议收购滴哒。”罗维打开手机，将收购概要文件发到群里。

“估值是不是有些高？”

“能打赢吗？”

罗维不答话，目光扫着每位高管，谁能够明白我的真实意图？终于，有人一拍脑袋，连连呼妙，小声说着什么，这种恍然大悟的情绪在会议室中传播着。马幻城哈哈笑起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哈哈，云沧海肯定想不到，这竟是指向交易宝的杀招。”高管们渐渐明白，乘客们用手机支付，就需要绑定手机，微讯支付的规模就要扩大到数亿打车人群，一举追平交易宝十几年积累的用户。这招出其不意，一招致命，罗维的大脑的确与众不同。

马幻城不说话，他乐意观察高管们的反应，辨别他们的才识。“借用宇泰来一句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们必须打得云沧海措手不及，将交易宝十几年积累的用户一锅端，断去电猫集团的生机。”罗维的图谋极大。

“可是，乘客会不会只用现金，不用手机支付？”终于一名高管能够提出合理的问题。

“补贴！”罗维笑了，他想出关键。

“怎么补贴？”

“只要使用微讯支付，就给乘客补贴十元钱，给司机补贴五元，不给现金给到微讯钱包里。”罗维点破了关键。

“天哪！打算补贴多少？”

“十个亿，够吗？”罗维的真金白银砸下去，凌步必然被砸死，绝不能给郭鑫年一丝喘息的机会。

“罗维，你是疯子！”一名高管拍案而起，也不知道是反对还是被这个设想惊呆了。

“我们有足够的现金流，抢红包在微讯上积累了多少资金，大家知道吗？”罗维算无遗策，他孤单地待在广州，有足够的时间来谋划，并且乐在其中，“三百八十亿！”

“罗维，有把握吗？”即便马幻城也被这种疯狂惊住了，十亿不是小数字。

“付出十亿，吸纳两百亿的存款。”罗维建立了模型，来评估补贴和存款之间的数学关系，一旦真的吸纳这么多存款，一年的利息就能赚回十亿元。

“好的，速战速决！”马幻城当即拍板。

第十章

互联论坛

102

妈妈的四合院

温迪推着轮椅从病房出来。经过肝脏移植手术，妈妈脸色恢复红润，精神也好起来，坐在崭新的轮椅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一辆丰田房车驶入医院，两名医护人员将轮椅移入车内。房车向城内驶去，进入二环，高楼大厦日渐减少，反而多是低矮的平房。忽然，一片湖水从左侧车窗映入视野，温迪妈妈问：“那是什么湖？”

“什刹海。”温迪攥着妈妈的手心。手术顺利，她身体恢复。有妈妈的陪伴，我就不再害怕。就像小时候，温迪在门外的冰天雪地中刷碗，小手冻得红肿，偷偷钻到妈妈的被窝里，一点点儿被温暖过来。

“这里真好啊。”妈妈侧头看不停，她来到北京城就住进医院，现在头一次看见北京的景色。说话间，房车驶入车库。车库前后两门，后门连着四合院，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中间还有一个花园。温迪妈妈惊讶地看着：“这里还能种菜啊？”

二环以内的四合院寸土寸金，谁敢用这几十平方米种菜？温迪却顺着妈妈说：“能！我种菜，您来炒。为迎接妈妈，门槛已经被铲去。温迪推车直入正房：“妈妈，这是您的房间，那是卫生间，都归您用。”

宽宽的大床是温迪妈妈从来没有见过的尺寸，只占了卧室中的一隅。卫生间更加令人眼花缭乱，独立的淋浴旁边还有一个助力扶手，洗手间的镜子足有一张床大小。妈妈惊呆了：“小迪，你怎么有这么好的房子？”

温迪急不可耐地推着妈妈参观。她们出了卫生间，拉开一道门：“您看，卧室是通的，晚上您要睡不着，我就从这儿跑过来。”

这是温迪从小的梦想，挤在妈妈的怀中睡觉。她推着妈妈进了自己的卧室，没有那么豪华和宽大，仍然附带独立的卫生间，床和沙发上摆放着她喜爱的玩偶。她们穿过院落，进入厨房，妈妈赞不绝口，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和女儿生活在这么好的地方，兴奋不已。

“您先歇歇，一会儿出去吃饭。”温迪扶妈妈下推车，她竟然可以脚底沾地，轻轻挪动，“妈妈，您的脚能用力啦！”

妈妈含笑坐下，泪水在眼眶打转：“小迪，我苦一辈子没什么，就觉得对不起你。现在你这么好，妈妈特别特别高兴。”

温迪依偎在妈妈怀抱里，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她陪在身边。可是，当她想起罗维的时候，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103

重返岗位

司机小刘一脚刹车，轿车停在电信部大门口。那蓝爸爸钻出汽车，他病好之后休息了大半年，现在终于身体康复回来上班。他摆手把小刘叫到身边，叮嘱：“我这次犯事儿，知道原因吗？”

“公车私用，扯淡！”小刘心里有数，那蓝爸爸向来两袖清风，只心疼女儿，让自己在下雨天接送了几次，便被人搞出事端来。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以后啊，我打算坐公交，搭地铁。你呢，也可以早些回家休息。”那蓝爸爸经此变故，心态又有变化。

“哪用？您这次解决了副部级，坐车名正言顺。”小刘陪着那蓝爸爸进了大门，行人见到纷纷点头。

新老交替之后，局面大变。新领导人一方面鼓励创新创业，另一方面大力反腐，重拳出击，“大老虎”纷纷倒地，气象一新。老爷子也不例外，党羽亲信纷纷被剪除，风声鹤唳，可说是树倒猢狲散。那蓝爸爸因祸得福，他坚决拒绝与老爷子通婚，又斩断大家族与央企间的利益输送，极为明智，使他不仅避开政治旋涡，而且一举解决副部级，仕途正旺。

那蓝爸爸不与小刘多说，上楼来到政策法规司，几十个下属排列在走廊里，鼓掌迎接，两边还挂着鲜红的条幅：欢迎那部长返回工作岗位。那蓝爸爸一一握手，走进大会议室，众人没有散去的意思。他摆手让大家坐下来，自己坐下倒杯茶水，润润嗓子说：“同志们好，大家夹道欢迎，让我十分欣慰，谢谢大家，请坐。”

那蓝爸爸休养半年，心中有不少感触，待众人进来坐好，说道：“我生病这段时间，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我们政策法规司的作用是什么？”

那蓝爸爸升任副部长后分管政策法规司，这正是他职责所在。他缓缓说道：“我看了不少史书。中国古代的政策法规很先进，天子九鼎，诸侯七鼎，这是吃饭的礼仪。天子驾六，亲王大臣递减，老百姓只能坐牛车。穿衣戴帽也有讲究，你敢戴天子的通天冠，那是大逆不道，杀头之罪。建筑也是这样，你家里的高度要是超过故宫，那是什么罪过？想都不敢想。这些政策法规起什么作用？就是尊卑有序，岂可僭越！”

那蓝爸爸大发感慨，谁也不知道他话中的含义。他也不让众人琢磨，继续说道：“结果怎么样？我女儿给我找了一段视频，将中国的历史版图做了一部快速的动画，中国人从中原腹心壮大发展，至秦皇汉武，东至大海，西越戈壁黄沙，北及苦寒之地，南至蛮荒，那股劲头让人敬佩不已。大概从宋朝开始，中国人的创新精神渐渐消失，宋朝两个皇帝被金人抓走，最后一个小皇帝蹈海而亡。明朝朱元璋昙花一现，中国人为什么失去了开天辟地的精神？原因很简单，我们的精神和创造力都被这些政策法规紧紧束缚了。无论衣食住行，无论科技还是军事，绝不可逾越，必须谨守祖制。我们厚古薄今，什么都是老祖宗的好！实际上，我们作茧自缚，将一代代中国人的手脚捆上，任人宰割。今天，我回到这里，用更多的政策法规来束缚企业家吗？我相信，中国有伟大的老百姓和企业家，我们绝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稳定，用各种各样的政策法规来限制他们！

“从今天起，我们将仔细审查每一条政策法规，简政放权，能不管的坚决不管，不需要审批的坚决不审批，将创新的权利还给企业和市场！”那蓝爸爸一拍桌子站起来，走到中间：“政府没有了权力，就会失去利益，很多人会恨我们。有什么了不起？我给大家当后盾，顶多回家抱孙子！”

一阵掌声响起，那蓝爸爸离开会议室。一般的政府官员从来都说套话虚话，很少有那蓝爸爸这样直言不讳的。那蓝爸爸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他抓紧时间，只争朝夕。他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秘书将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您看看，新一届的互联网论坛，电信部是主办单位，需要我们拿意见。”

那蓝爸爸还记得上届的中国互联网论坛，那时魔盒风头正劲。时间好快，新一届世界互联网论坛就要召开，这次层级更高，规模更大。在三年里，互联网江湖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移动浪潮磅礴而至，无可阻挡。一些企业无知无觉，落花流水，颓势尽显。一些企业顺势而为，生存下来。只有极少数先知先觉，预见到浪潮的到来，破浪顶风，在浪潮之巅飞驰。

那蓝爸爸打开红头文件，仔细看去，先是剪彩仪式，自己代表电信部，肯定是主宾。照例还要邀请互联网三大巨头，剩下几人应该邀请谁？然后是主讲嘉宾的名单，李无觅已经答应下来，马幻城不来，云沧海退出江湖，推荐了电猫集团的新任总裁。那蓝爸爸抬起头问道：“马幻城不来吗？”

“他答应来，推荐微讯的创始人罗维替他主讲。”助理不满这样的安排，这么高级别的大会，你马幻城凭什么推三阻四？

“也好。”那蓝爸爸没有不满，微讯改变了每个人的生活，罗维当之无愧。

主讲嘉宾分量极重，那蓝爸爸提笔加上宇泰来的名字：“上一届他还在低谷，当众受羞，如今形势颠倒，他创造了奇迹，不如让他来讲讲，当之无愧。”那蓝爸爸笑着，那蓝那时就从美国回来，这种盛会岂能错过？

104

课堂争论

那蓝出国前就看过《执行》，柳传志为这本书写了序，在中国曾经风靡一时。这本书的作者拉姆·查兰出生在北印度的一个大家庭，全家的生活来源于一个小小的鞋店。家人都要出力，生意才能运转，于是做鞋、卖鞋和修鞋成了他幼时生活的全部，否则整个家庭将会面临饥馑。这份家庭产业不仅为拉姆·查兰提供了教育费用，也使他具备了商业的敏感。正是这份经验消弭了印度修鞋匠和大公司CEO之间的区别，两者都必须掌握生意场上的普遍规律：现金流、利润、快速周转和稳健发展。四十年后，他拥有了哈佛商学院MBA和管理学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长期担任通用电气、杜邦、福特汽车和高摩的高级顾问和导师。

拉姆·查兰的学术地位无人能及，与其说他是顾问，不如说他是大师和企业哲人。

“欢迎大家回到校园，我将在‘领导力梯队’这门课程中与大家探讨领导力发展的六个阶段，如何从管理自我到管理他人，从管理他人到管理经理人员，从管理经理人员到管理职能部门，从管理职能部门到事业部总经理。”拉姆·查兰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语速极快，绕口令般的内容让人窒息，“如果你们晋升速度够快，未来几年，你们可以再回来学习如何从事业部总经理到集团高管，从集团高管到首席执行官。”

六个级别？那蓝自从做移动互联网投资之后，很难理解这么大的组织结构，这是巨无霸的企业才需要的层级。

“我请每个人列出一个问题，写在这张白纸上，你自己在领导力转型方面的困难。”拉姆·查兰黑黝黝的皮肤，矮墩身材，眼睛有十足的精神，“我可以给你们一些方向，以下八个方向供你们参考：第一是为企业找到准确的市场定位；第二是预见并带领企业应对外部环境变化；第三是培养令员工齐心协力的企业文化；第四是寻找员工中有潜质的领导者；第五是打造管理团队；第六是设定符合实际的目标；第七是分清企业事务的轻重缓急，制定工作重点；第八是处理对企业造成影响的市场和技术趋势。”

那蓝取出在法兰克福机场买的Lamy笔，扑哧笑出来，这支笔的品牌名称刚好和拉姆的名字差了一个字母。她总这样，在生活的细节中找到乐趣，把自己逗得一塌糊涂。我在转型过程中有什么困难？郭鑫年和程啸虎都是创业者，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马幻城和李无觅都是中国顶级的企业家，常常说自己是产品经理。云沧海更像成功学大师，与其他两人的风格完全不同。那蓝找不到思路，题目是我自己转型的困难，为什么我想的都是互联网企业？领导力梯队的六个层级，多大的公司才有这么多级别？在中国，政府有科员、科长、处长、厅局长、部长和国家主席，这才六个级别啊，天哪！公司要变成多大的官僚机构？

“这位来自东方的女士，你的问题是？”拉姆·查兰收回了每个同学的白纸，唯独那蓝咬着笔呆笑。

“我的问题是，领导力有必要分六个级别吗？”那蓝脱口而出。天哪，我在挑战世界级管理大师，我怎么比郭鑫年还二，那家伙在干吗？

“你们中国的华为技术，我曾给他们上过课。他们既保持了小团队的灵活性，又能够在战略性项目中投入重兵。比如，他们既有区域市场的铁三角，又有地区总部的重装旅。还有，作战部队中的班、排、连、营、团、旅和师，直到现在仍是作战序列中的核心，无论军队规模多大。”拉姆·查兰的管理经验极其丰富，岂能被一个小姑娘驳倒。

“但是，CEO会不会变成皇帝，高管们会不会变成官僚？”那蓝坚信，高管应该脚踏实地，像乔布斯那样去关心产品的细节，而不应该仅仅负责所谓的战略和组织，就像飘在天空中。

课程开始了许久，拉姆·查兰没开始讲课，却陷入和那蓝的争论，不能不说是尴尬。那蓝似乎要从根本上颠覆拉姆·查兰的六级体系，他的四十年经验非同一般：“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有两天时间来讨论。这位美丽的小姐，请将这个问题写到白纸上。”

那蓝又被称作美丽的小姐，极为刺耳。这话早不说晚不说，非要在讨论的时候说，似乎在提醒自己依靠的是美丽而非能力和资历来到课堂，联想到高摩传出的各种性骚扰传闻，让那蓝极不舒服。她干脆将纸条折叠起来，抓在手心不交上去。印度教授看出了她的动作，微微皱眉，脸上已经现出不满。

天哪，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叛逆？那蓝的心思无法集中在课程内容中，我要在这六级台阶上一步步地向上爬吗？就像爸爸一样，似水流年把小姑娘熬成老婆婆？这份工作即便体面，收入高，让人羡慕，可是人生有什么意义？就像戴着金手铐的囚徒。或许，我应该像林佳玲一样成为很棒的投资人，帮助创业者，不仅是提供金钱，还帮助他们管理，激励他们，陪他们冲锋。那蓝越想越对课程内容没有兴趣，这是极其少见的情况，她向来是很好的学生。

那蓝偷偷低头去看手机，她以前当学生的时候从来没有走神儿。手机中一堆消息涌进来，公司同事的和老板的，她通通略去，先回了爸妈的消息，又看到一条来自程啸虎的，打开去看：听说企鹅技术收购滴哒了，进军打车市场。

那蓝吃了一惊，滴哒是凌步最大的竞争对手，企鹅技术一旦看中，投入巨大的人力和财力，谁也无法与他们为敌。企鹅技术击败魔盒，也要逼得凌步无路可走吗？那蓝立即回了消息：怎么办？

没办法，只有抓紧时间，快速发展用户。程啸虎的消息很快回来，这根本不解决问题。他的第三条消息又跟了进来：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两周。”那蓝放下手机，看着拉姆·查兰这位印度大师嘴巴在动，也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低头又看见一条来自卢卡的消息：大愚在哪儿，他消失很久了，我们都要报警了。

105

铁窗孤泪

郭鑫年曾经想过，一个月不用手机会怎么样，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目光呆滞迷离，一只手握着铁栏杆，脑袋卡在铁条之间，另一只手绕到外面，抓托盘里的鸡翅，含在嘴里嚼了三个小时。他一上午都这样吊着，不是在健身，而是无所事事。他在这个卫生间大小的羁押室里被关了三周，罪名是非法越境和袭击警察。郭鑫年没琢磨明白，机场廊桥应该处于德国和美国两不管的地界，越了哪门子的境？袭击警察更是没谱，明明是警察用电击枪射中了自己。他为这事和律师反复沟通了很久，现在羁押期快到了，折腾这事也没有意义了。

他折腾这件事，其实不是为了讨回公道，也不是为了缩短刑期，而是为了用他的手机，可是这个德国老头还用诺基亚功能机，没有魔盒也没有微讯。他给香港的父母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在德国体验断网生活，爸爸问他是不是有了新想法。他都快哭了，哭不是因为被关，而是不能上网。

千万不要犯法，知道原因吗？因为里面不能上网！郭鑫年后来在大学演讲的时候告诫同学们，那些九〇后纷纷点头。这太不人道了，他们可以忍受没饭吃没床睡，却不能忍受没有网络。

郭鑫年胡思乱想的时候，警察和律师出现在走廊。铁门咣当打开，律师展颜一笑：“郭先生，您可以走了。”他却愣住了：去哪里？香港？北京？还是去波士顿继续找那蓝？律师耸耸肩膀反问：谁是那蓝，那个害你非法入境的女孩？

警局大门打开，郭鑫年抬头遮挡刺眼的阳光，忽然看见一个黑色的麦克风，抬眼才看见摄像头和主持人。穿着火红套装的主持人用英语正在对着镜头说：“两周之前，这位来自中国的旅客突破两道障碍，只为见到一个女孩子，在社交网络上轰动一时。在他结束羁押之际，我非常好奇，他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情。”

“这里真的不好，不能上网！”郭鑫年嘟囔一句，细微的声音逃不过麦克风。他忽然笑对镜头：“如果能够挽回你最爱的那个人，你愿不愿意被关上两周？”

主持人茫然看着郭鑫年，看看镜头，对观众承认做违法的事情不太好：“不能违法。”

“为了扑进她的怀里，我愿意再闯一百次。”郭鑫年说完，离开警局，前往机场。

106

B轮融资

程啸虎签下了昌平的出租汽车公司，别人要红头文件的时候，他就拿这个成功案例说事儿。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小小的打车软件短短几个月竟然发展成漫延全国的打车大战。交管局的领导哪里懂这些，不是他们不管，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出租汽车司机常在一起加油、吃饭、打牌，陆续听说了这个神奇的小东西，机场和八达岭这些大活儿不少，真能赚钱，纷纷回去跟公司说，老板当然不会拦着司机赚钱，乐得让程啸虎来安装培训，唯有那些大的出租汽车公司还是水泼不进。

几个月的时间，凌步只安装了一千个司机，几万活跃乘客，任何一款App要是没有几百万下载，根本就拿不上台面。程啸虎屈指算着，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卢卡也不明白，当初魔盒三天就有几百万下载，凌步为什么就这么难？

更可怕的是竞争，企鹅技术即将启动对滴哒的投资，他们很快就能招募到数以千计的地推人员，散布到全国各地，将所有的缝隙都填满。程啸虎拿不出这笔钱，他只有十几个人，只能在北京和深圳两个城市推广。他每天早早出门，跟出租汽车公司一家一家谈，连卢卡和整个技术团队都跑出来，加入地推队伍，发展速度依然慢得如同蜗牛。

终于，让程啸虎窒息的消息传了出来，企鹅技术完成对滴哒的投资，微讯提供手机入口，并将宣布补贴计划，每次打车给乘客补贴十元，司机五元。程啸虎与投资人反复沟通，谁能够拼过企鹅技术？人家拔出几个亿就当根汗毛，程啸虎这边就要卖老婆卖房子了。

他和卢卡在首都机场到达大厅，举着牌子等待那蓝。他要很多很多的钱，投入未来的补贴大战，那蓝才是救星。“你为毛做个牌子，还写着那蓝？”卢卡觉得不对，两人都认识那蓝，而且她气质出众，一到机场就如同明月照繁星，还用举牌子？

“嘿嘿，做个广告，打进机场不容易。”程啸虎指着接机牌让卢卡看，的确与众不同，凌步的标志和广告语又大又明显，那蓝的名字几乎小得看不见。卢卡以前总和郭鑫年混在一起，现在成天跟着程啸虎。杨洋阳通过内线知道了这个消息，严密观察，没有出手打压。

果然，那蓝出来的时候，人群自动分开，这让卢卡始终不明白。气场是需要修炼的。古代帝王生杀操于一念，稍不敬便可以棒杀，他一出现众人立即匍匐，无敢仰视。如果让帝王脱了黄袍混在人群中，绝大多数就销声匿迹，只有雄才大略之主眉宇之间才能恩威并加。那蓝这个小姑娘怎能如此？或者是，西施浣纱，贵妃醉酒，让人心怡，这算不算气场？卢卡凡事总要找出个原因，杨洋阳也好看，却像邻家女孩儿，不会有人自动让路，可见气质不同。那蓝似乎更加尊贵一些，杨洋阳偏向可爱。

“发什么呆？”那蓝不明白，卢卡反戴棒球帽，明明来迎接自己，却托着下巴不来打招呼。

“啊，明白啦！不仅要把产品做到极简，还要做出气质。比如那蓝的尊贵，让人敬仰，洋阳的可爱，让人怜惜，这样的产品才有生命。”卢卡一拍棒球帽的后沿儿，痴了。

这句话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或许有人以为卢卡在拍那蓝马屁，程啸虎感动得差点儿哭出来。卢卡当初七天做出产品，让他惊死，产品质量那么高，把他惊活，今天他才知道原因。卢卡生活在产品和设计的世界里，正常人见到那蓝，大脑拼命制造多巴胺，他却想到产品美学。能够遇到卢卡，我多么幸运，瞬间眼睛里冒出爱火来。

那蓝回到北京，如同春风拂槛：“洋阳向我诉苦，我不理解，现在明白啦。”

明白什么？卢卡和程啸虎蹦跳着跟着那蓝，她笑着不想揭破。他们走了十几米发现方向不对，这是去哪儿？停车场在那边。“大愚很快就到。”那蓝来到星巴克，买杯咖啡，坐下来看着程啸虎。

程啸虎瞬间明白了那蓝的意思，开始介绍形势：“有了卢卡，产品没问题了。可是，咱们中国人又聪明又快，尤其在山寨方面。”他的意思很清楚，卢卡虽然最早做出了界面，却已经被竞争对手抄袭，差距再次缩小，“我们在北京和深圳建立了地推团队，北京已经发展了一千位司机，三万多活跃乘客。”

“速度太慢。”那蓝短短说了一句话。在哈佛的学习让她焕发出高管的气质，加上她在高摩沉淀多年的经验，竟真的如同一位上市公司的CEO。

“瓶颈是资金。”程啸虎说出压在心底的这句话，这是压在他身上的大山。

“多少？”

“三千万。”程啸虎如果在全国每个主要城市投入地推团队，每人五千元，加上运营开支，这个数字只能支撑半年。

“远远不够。”那蓝摇头，程啸虎太乐观了，“我先帮助你募集B轮，不限于高摩。”

“你们三个！”一个声音从耳边炸开，郭鑫年背着挎包出现在星巴克绿伞边，胡子拉碴，衣衫不整。

“鑫年。”那蓝扑进他怀中，郭鑫年在法兰克福机场被电击枪击中，被警察铐走。那蓝延迟航班，与郭鑫年在边境警局的接待室见面，得知他将被羁押一个月，两人匆匆道别，那蓝飞往波士顿。

郭鑫年抚摸着那蓝的头发，回想一年的历程，经历辉煌又极速下坠，却收获了爱情，一切都值得。程啸虎和卢卡不想打扰他们的团聚，两人挤在一起，也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要是杨洋阳在场，肯定要醋意大发。他俩正在勾肩搭背聊得热闹，听见咔嚓一声，已经被那蓝摄入手机。她手指一点，发给还在欧洲的杨洋阳：“看看，他俩天天在一起。”

107

贪嗔痴

罗维坐镇北京，亲自指挥打车大战。

再过几天才是互联网论坛，罗维将代表马幻城发言。他将要宣布一个重磅的消息，企鹅技术投资滴哒打车，并对乘客和司机进行补贴。

经过APEC（亚太经合组织）会议，怀柔已从一个小小的县城，发展成一个优山美地的国际范儿小城，在青山绿水怀抱中的怡生园会议中心的大会议室中，两百多名地推团队成员严阵以待。企鹅技术并购滴哒之后，不动声色地在全国四十几个城市大举招募，集中到北京完成两周的训练。冗长的公司和产品培训之后，又有严格考核，每个人都精疲力竭，然后才是罗维的最终总结。他走上来举起麦克风，这将是击垮郭鑫年的最后一战：“我是一个产品经理，所以分享一下产品的心得。”

他的发言显得很平实，甚至让人略感泄气。他继续说：“我们做产品必须了解人性。人是懒惰的，人是跟风的，人没有耐心，没人喜欢学习，甚至懒得思考。他们永远被屌丝绑架，排斥精英，我们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用户！别指望他们懂得产品，他们甚至连需要什么都不知道，怎样让他们使用我们的产品？只有三个字，贪嗔痴！”

罗维走到地推团队中间，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个一千元的红包，走回来看着课堂。学员们看见罗维举起手机，下意识地打开微讯，看见红包，一拥而上，红包一抢而空。手气好的竟然一下领了二百多元，惊呼起来：“两百多，红包不是两百封顶吗？”

罗维是微讯之父，别人有限制，谁能限制他？“二十五秒，红包抢完。人是贪婪的，地上油瓶没人扶，地上有钱人人抢！”他扬起声音宣布，“从一月十号起，使用微讯支付的乘客和司机，每单返现十元。”他们从来向客户收钱，罗维竟反其道而行，给乘客和司机派送现金。这种营销模式闻所未闻，地推团队立即炸了锅。

“期限多久？”

“有条件吗？”

“那得拿出多少钱？这可是真金白银。”

罗维漏过了前面的内容，抓住最后一个问题：“每天两千万，我们储备了一个月的现金。”他再次举起微讯说道，“我们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

地推团队在群里看见一个叫“啊红包”的公众号，立即关注了，首页是抢红包界面，四种红包类型分别叫作“开疆拓土”“势如破竹”“排除万难”和“成交为王”，体现了发展用户的数量和进展的指标，向前五十人悬赏五万元。手指触控之间，他们渐渐明白，这的确是款发钱的软件，一个过程激励方案，只要按照步骤向下走就能拿钱。罗维没有激动人心的语言，也没有打鸡血的演讲，却拿出实实在在的金钱：“大家的工作就是送钱，有信心送出去吗？”

“有！”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罗维笑了，没人猜透他的精心布局和动机。微讯团队发展到三千多人，仅仅薪水和奖金每年都烧掉十个亿，但微讯一点儿都不赚钱。在企鹅技术，团队独立核算，比如用户从微讯入口玩斗地主或者打飞机，花钱充钻，收入进入游戏部门的钱包，与微讯无关。

微讯就像航空母舰，每架飞机都有战斗力，航母本身却不能作战。

在罗维看来，这是一个玩笑，不赚钱就要低三下四，必须自己赚钱。他不屑于枪口朝内与自家团队抢饭吃，便将枪口对准了一个没人敢惹的人，云沧海。通过抢红包，微讯获取了大量的现金储备，这笔钱是用户的，不是微讯的。罗维要找到一个出口让他们花出去，微讯便可以收取转账费用。比如，当一位食客用微讯在人人湘点了一份黄鸭叫米粉，微讯便会收取千分之六的费用，这就像银行。在罗维看来，打车、租车、代驾以及专车和快车都是形式，支付才是商业模式的核心。微讯要成为一家超级网上零售银行，这才是最大的宝藏。要知道，中国工商银行去年的净利润高达四百二十七亿美元，是全球赢利最高的企业；第二名才是苹果，净赢利是三百七十亿美元。罗维熟读彼得·蒂尔的《从0到1》[1]，此人在美国首创了PayPal的网络支付模式，他们的做法是直接在账户中充值，吸引用户交易，罗维也是这样，在滴哒打车的账户里充值，看你要不要这笔钱。

可是，这是云沧海的地盘，交易宝赚得盆满钵满，绝不会轻易让出。

以正合以奇胜。罗维不走寻常路径，若拼资金，企鹅技术比不上刚刚美国上市储备大把现金的电猫集团，微讯支付不能与云沧海直接对决。罗维选择了出其不意，从打车软件入手，在云沧海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击，将全国数以亿计的乘客纳入微讯支付，在云沧海明白过来之前，微讯支付便要夺走交易宝的用户。

速度才是关键，不出一个月云沧海就会明白，再用一个月就会投入战场，必须两个月内打赢这场战役。

108

剪彩仪式

互联网论坛终于召开，这次移师到机场附近的新国展。新国展面积扩大了好几倍，能容纳更多厂家和观众。郭鑫年下了出租车，与那蓝相视一笑。一年前，郭鑫年凭借魔盒成为互联网行业的风云人物，今天魔盒早已从手机上消失，他如同流星划过，再也没人认识。所以，这个上届的演讲嘉宾只得到了一张最普通的大会邀请函，能够再出席开幕式，是借了那蓝的光。

那蓝轻轻靠近郭鑫年，不以他的挫折而改变，将他罩入神奇的气场中。她今天的穿着与以往不同，没有高跟鞋和晚礼服，而是舒适的牛仔裤，简简单单的白衬衣外面套着妥帖的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马尾，头发帘轻轻斜过，恢复了五年前小青杏的模样，将气场都收敛起来。那蓝轻轻笑着，这样才可以在属于自己的时间散发出来。

如果要给参加大会的嘉宾分级，可以分成三等。最顶尖的是八位参与剪彩的嘉宾，必是德高望重的官员或实力卓越的企业领袖。其次是主讲嘉宾。在开幕式和闭幕式的上午，展览活动都将停止，所有观众都来到大会议中心，每位嘉宾将有三十分钟左右的主题演讲，这样的嘉宾大概有十二位。常常的情况是，剪彩嘉宾很可能会发表主题演讲。第三等级是分会场嘉宾。大会通常有十个左右分会场，同时进行，观众愿意听哪个都行。那蓝将作为投资人主持一个创业论坛，算是第三等级的嘉宾。要知道，剪彩嘉宾和主讲嘉宾都是云沧海、李无觅和马幻城这样的巨头，那蓝这样一个小丫头能够成为分会场嘉宾，也足以骄傲。

巨型剪彩横板前挤满了长枪短炮，记者摆开架势，等候剪彩嘉宾的到来。参展的互联网行业代表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起来，一起猜测起来，谁是今年的剪彩嘉宾？连郭鑫年也好奇地看着。

“爸爸代表电信部，云沧海、马幻城和李无觅三巨头肯定来。”那蓝一口气猜出了四位，这种猜测已经变成小小的游戏，好像有无穷的乐趣。

“宇泰来，小幂手机突飞猛进，竟然斩落三星和苹果，在中国出货量第一，实在是奇迹。”郭鑫年并没有提起当年幂聊山寨魔盒的过往，那些都是过眼云烟。

剪彩嘉宾每年都是八人，现在只有五人。“若论叱咤风云，还有一家公司刚在美国上市，市值直逼三大巨头，成长势头还在其上。”那蓝吐气如兰又猜出一人，强哥成为剪彩嘉宾，当无异议。

“每年都有国际嘉宾，这次是谁？”郭鑫年很懂得中国国情，可是世界上流量最大的五个网站在中国都不成功，谁会来到中国？难道是娶了中国媳妇儿的扎克伯格？似乎不太可能。说话间，他指尖在手机上找到答案，啊！优泊的创始人在中国。

那蓝心里咯噔一下，凌步举步维艰，跨国打车巨头的创始人来到中国，很可能参加互联网论坛，一定意味着重大的举措。优泊要大举进入中国市场？那么，凌步必然雪上加霜。郭鑫年也是同样心思，却不想让那蓝过于忧心：“还有一人，会是谁？”

那蓝和郭鑫年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最后那人。忽然人流涌动，簇拥着八位剪彩嘉宾依次从展览大厅走出来，那蓝爸爸当前而行。在这种场合，政府官员当然排在企业家之前，那蓝爸爸代表电信部，当然走在第一。他本来安心于厅局级，现在竟再上一层到了副部级，待遇完全不同。那蓝爸爸自认不是圣贤，乐得享受好一些的汽车，更好的小楼，还有特供的食品和特别的病房。他暗暗笑着，没有既得利益者愿意放弃那些好处，就像自己一样，可是谁也受不了革命。他想着这些家国大事，抬头看见女儿和郭鑫年。郭鑫年条件之普通，实在低于那蓝爸爸的预期，但看见女儿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就心满意足了。他在来到台阶前，向女儿和郭鑫年微微一笑，停住脚步等着其他嘉宾。

他身后本应该是互联网三大巨头，在往届论坛上，三人毫无芥蒂，一般并肩谈笑。如今魔盒挑起入口之战，电猫集团被企鹅技术猛攻，马幻城与云沧海已经是竞争对手，一般场合绝不同台。但是政府的面子不能不给，工作人员明白其中奥妙，尽量将两人分开。云沧海一身中式对襟，来到那蓝爸爸身边，却不敢居前，礼让那蓝爸爸先请。这是一定之规，虽然那蓝爸爸名声地位不如三大巨头，却代表政府，当仁不让第一个走上剪彩台，居中而站。

云沧海不和其他人计较，第二位登上去。他一眼看见那蓝，在这种场合不应有私人交谈，云沧海哪能被这些清规戒律所拦，低声向那蓝爸爸说道：“上届互联网论坛，您的女儿向我谈到移动互联网大战即将到来，可笑我却金盆洗手，哪想到被人家搞了个珍珠港。”

那蓝爸爸久在官场，最懂人心，哪能听不出言外之意？云沧海提起女儿必有用意，向台下的那蓝招手，这也不太符合流程，毕竟那蓝不是剪彩嘉宾。那蓝爸爸忍不住想和宝贝女儿说话，他心思坦荡，才有此举。他和云沧海在场中地位之高，当然不会有工作人员拦阻。那蓝不想招摇，手指一点，侧身走到剪彩台一角，爸爸和云沧海移步过来，小声交谈。剪彩仪式就要开始，云沧海没有多少时间，直截了当说道：“上次论坛，那小姐预言移动互联网大战的序幕已经拉开，时间好快，战火果然已烧到了我的眉毛。”

那蓝不久前刚在杭州见过云沧海，没有打动他收购魔盒，如今凌步危在旦夕，只有云沧海才能出手相援，想想说道：“微讯确是珍珠港，您却未必没有中途岛。”

云沧海把微讯比作珍珠港，企鹅技术就好比“二战”时的日本联合舰队，偷袭珍珠港的美军太平洋舰队。半年之后，日军图谋进攻中途岛，美军截获密码，阻击日本联合舰队，击沉日军四艘航母和三百多架军机，成为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那蓝现在精通历史，与高层沟通极有助益。果然，云沧海听到“中途岛”三字，抬头注视那蓝：“我的中途岛在哪里？”

剪彩仪式前前后后就二十分钟，现在哪有时间？云沧海关心则乱，那蓝爸爸打断对话，说道：“云总，不如剪彩之后，进去详谈。”云沧海哪会拒绝？叫来助理安排会议室与那蓝会晤。

他们说话之间，第三位剪彩嘉宾已经到来。李无觅依然西装，男神般走上剪彩台，他没有参与入口之战，相对中立，与其他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坦坦荡荡站在中间面向观众，鹤立鸡群，帅死人不偿命。

忽然，观众躁动起来。那蓝刚好回到郭鑫年身边，抬头一看，四位剪彩嘉宾并肩而来。左侧第一人正是宇泰来，他的互联网思维风靡一时，在这面大旗下，小幂手机夺下手机市场份额第一，销售收入达到七百亿，从来没有一家中国企业能在这么短时间做到这么大的规模。不仅如此，宇泰来被选为人大代表，风头一时无二。右侧第一人便是强哥，购物网市值直逼三大巨头，在电商领域与云沧海对垒，不落下风，越战越强。奶茶总裁之恋更是人人皆知，不论名声还是实力绝对有资格成为剪彩嘉宾。马幻城走在中间。企鹅技术早就是互联网的王者之一，他适时并入购物网和孤山的股份，与强哥和宇泰来结成同盟。微讯支付异军突起，抢占支付市场，为购物网打开购物通道，协助强哥力抗电猫集团，他俨然是盟主。

宇泰来、强哥和马幻城三人无人不识，第四个人却没人认识，能够与三人携手并肩的人，怎么会默默无闻？记者们的长短摄像头嘁哩喀喳，闪光灯亮起，唯有那蓝认出来，他是罗维！

那蓝当年初见罗维的时候，他极为张扬，拜访竟系了夸张的领结。经过这段时间的洗礼，他将锋芒和气场收敛于内，再不追求外表一鸣惊人，简单的衬衣和舒服的便裤，懒得修剪而略长的头发，透出浓浓的书卷气，未有笑容，嘴角却是笑意。他时不时与身边的宇泰来聊几句，无心周围的观众，忽然感受到了什么，目光抬起，也不扫射便看准了那蓝。

那蓝的感觉很奇异，他们曾是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后来又变成了商业对手。他亲手击垮魔盒，现在收购了滴哒，要置凌步于死地。那蓝却不怪他，这就是商场，不这么做才会奇怪。她嘴角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算是打了招呼。

罗维成为剪彩嘉宾，实属意外，当记者知道他是微讯创始人的时候，便没人惊讶。现在，无论宇泰来的手机还是强哥的购物网，都没有微讯那么重要。微讯横扫一切，连接了人与人的生活，对于很多人来说，微讯就是互联网！甚至比互联网更多，红包、社交、购物，微讯成为每个人生活中的一部分，微讯占用的时间甚至比陪家人还多。

最后一位是老外，四十几岁的年龄，大步无痕，轻跳上来，用美国人独有的阳光笑容和每个人认识握手。那蓝注意到，他与其他人都是单手相握，唯独与爸爸和李无觅双手紧握。爸爸是政府官员，应该受到重视。他为什么要和李无觅亲近，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声：“糟糕，奔狼来了。”

凌步正在与滴哒激烈拼杀，优泊总裁来到中国，必然进军中国市场。他们本来不担心这些跨国互联网公司，与奔狼结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意味着，三大巨头将在打车市场正面对决，像凌步这样的小蚂蚁会被这些巨头一脚踩死。

八人上了剪彩台，握手之后归位。那蓝爸爸和云沧海聊天。马幻城四人轻声交谈。李无觅与优泊总裁分别站在两边，似乎保持距离，不想让别人看透他们的合作。

嘉宾毕至，乐声起落。那蓝爸爸走到麦克风前，作为主办单位开始致辞：“时间如梭，花谢花开，又到了互联网论坛的时刻。上一届论坛上思想的碰撞和激烈的交锋还在耳边，到底谁对谁错？我们大家见证了移动互联网的扑面大潮，事实给我们了答案。然而，这是技术革命浪潮的第一波，我期待本次互联网论坛精彩万分，爆发出卓越的思想火花。”那蓝爸爸的讲话极其简单，先讲一段套话。他经历了宦海起伏，不吐不快。他缓缓从演讲台下面拿出一本古书举起来，说道：“这是《晋书》，卷二十五，志第十五，周礼。我给大家念念：弁师掌六冕，司服掌六服，自后王之制爰及庶人，各有等差。及秦变古制，郊祭之服皆以袀玄，旧法扫地尽矣。汉承秦弊，西京二百余年犹未能有所制立。及中兴后，明帝乃始采《周官》《礼记》《尚书》及诸侯儒记说，还备衮冕之服。”那蓝爸爸停了下来，抬头看出观众的不解，解释说：“这卷写了什么？礼，礼貌的礼，看起来很枯燥，不像看《三国志》那么过瘾，没有八王之乱的血腥，我却看得心惊肉跳。什么是礼？从衣食住行来规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这段话是什么意思？说周朝有专门的官员来规范大家的衣帽，大概就是现在的政策法规司。秦朝和汉朝撤销了这两个职位，大家就乱穿一气。到了魏明帝的时候，又给皇帝和大臣制定了穿衣的标准，天子有十二套礼服，三公诸侯用山龙图案，有九套，九卿以下用华虫做了七套。帽子也这样，天子的通天冠是秦朝的制式，高九寸，顶少倾斜，乃直下，铁为卷梁，前有展筩，冠前加金博山。”

那蓝爸爸晋升为副部，本来可以分管更多的业务，他却对政策法规情有独钟，看了不少史籍。“如果把《晋书》沿用到现在的移动互联网时代，政策法规会是什么呢？皇帝老子用五点七英寸屏幕，王公诸侯用四点七英寸，官员们用四英寸，老百姓只用三英寸屏幕。而且这是祖制，世世代代都不得违反。这种政策法规好不好？我看很不好，还有什么创新？创新就是叛逆，大逆不道！这些多余的政策法规束缚了我们的手脚、头脑和精神，只为保住一姓一家的封建王朝，曾经热血沸腾的中华民族失去了活力，才有后来的鸦片战争、甲午海战、‘九·一八’、卢沟桥。”

这些话十分惊人，政府官员哪会说这些找死的话。那蓝爸爸无所畏惧，他将《晋书》扔到一边：“我主管政策法规，将以实际行动来鼓励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简政放权！不该管的坚决不管，把手缩回来，让市场来说话。不合理的法规，过时的政策，都要统统扔进垃圾堆里。我们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创新创业的时代，中国人将摆脱三千年的枷锁，充满激情，伟大的思想和自由的精神将会再度照耀这片伟大的土地！”

那蓝爸爸语出惊人，在场的官商巨贾哪能听不出话中之话？只轻轻用手掌一碰，掌声稀里哗啦。后排的年轻人又不懂得他话中深意，应者寥寥。好在乐曲响起，礼仪小姐托来剪刀，八位嘉宾挥剪，新一届互联网论坛正式开幕。

109

补贴大战

程啸虎和卢卡带着几个小姑娘在展馆门口，到处散发传单。这里人多车挤，正是难打车的地方，一个白领接来传单看了一眼，哼一声：“凌步，刚删。”

“为毛？”卢卡穿了一身杨洋阳买的阿迪达斯的运动衫，急了。

“滴哒补贴十元，我这里只用三元钱，你说我用什么？”白领说完，屁股一扭腰一挺进了展览馆。

卢卡愣了一下，拉着程啸虎走到树下的马路牙子，用手机登录系统去看数据。一条断崖般的曲线出现在屏幕上，凌步数据猛然间急剧暴跌。程啸虎打开手机，轻轻念出新闻：“企鹅技术入股滴哒，宣布向乘客和司机补贴。”

卢卡再看出租车司机的统计数据，活跃量趴在横轴。很显然，乘客卸载了凌步，司机停用了凌步。全部的努力被企鹅技术的补贴废去，这则消息如同当空一拳砸在程啸虎胸口。他哎呀一声，迷茫中只有一个想法：“快，打电话给那蓝。”

在互联网论坛的第一天，企鹅技术召开发布会，宣布入股滴哒打车，并补贴司机和乘客，一场前所未有的补贴大战在全国范围内爆发，有人疯狂有人愁。

110

全球市场

剪彩之后便是主题演讲，这是互联网论坛的重头戏，五千观众挤满会议中心。会议布置与往年相同，台下第一排是主讲嘉宾，第二排是次一级的分会场论坛嘉宾，那蓝就坐在这里，第三排向后是普通观众。

那蓝爸爸作为主办单位再次发言，中规中矩，十分简洁，就将舞台还给主持人。主持人也很简短，迅速请出第一位演讲嘉宾：宇泰来。

台下第一排，云沧海招来助理，助理走到那蓝身边，悄悄起身，走进舞台侧面的贵宾室。此时，宇泰来登上讲台，笑着说：“诸位，别来无恙。上届情景还在眼前，今年已换了人间！我感谢上次的论坛，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的互联网思维。我后来又说了台风和猪的故事，小幂手机借着新的思维模式，取得不错的发展。可是，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小幂手机成功上市之后，震动了国内的手机厂家，群起模仿小幂的模式，来抢这块蛋糕，让宇泰来压力极大。如今小幂势头不再，华为和Vivo异军突起，宇泰来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走出讲台说道：“现在的情况，让我想起了一家企业，戴尔。这家公司在二十年前风靡一时，凭借什么？直销模式，零库存、低成本和高效率，与我的互联网思维本质上是相同的。戴尔叱咤一时，击败了IBM和康柏，IBM不得不把PC业务卖给联想，康柏被惠普收购。于是，一堆公司出来模仿戴尔，这些公司大家可能都没有听说过，Gateway还有eMachines，结果怎么样？戴尔已经被私有化，退出股票交易，其他公司烟消云散！无论所谓的互联网思维还是戴尔的直销模式，并非什么神仙秘诀，也不是灵丹妙药，没什么了不起。”

那蓝没时间听宇泰来的演讲，她走进贵宾室的时候，云沧海坐在中间，为那蓝递上一杯茶水：“你刚才说的中途岛，我很有兴趣听听。”

“当年山本五十六偷袭珍珠港，抢占菲律宾、马来西亚、新加坡、香港，就像微讯的今天，其实这些动作的背后隐藏着他对美军的另一次进攻。”那蓝借着中途岛说眼前事。云沧海非常明白，微讯发动珍珠港偷袭之后，眼花缭乱地做了打飞机、抢红包和购物入口，这都不是中途岛。

“中途岛位于东京和美国本土中间，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日本联合舰队希望再次发动偷袭，吸引美军来援，歼灭美军航空母舰。”那蓝曾去过美国的圣迭戈参观“中途岛”号航母，讲述得十分真切：“美军截获了日军的密码，得悉了敌军的图谋。”那蓝省略了后面的战况，反问道：“微讯的下一击在哪里？”

“你说。”云沧海处处被动，就如同急于得到日军情报的美军海军将领尼米兹。

“用打车软件偷袭交易宝。”那蓝轻轻说完，举起茶杯，这是极好的古树茶。

“打车软件？和交易宝又有什么关系？”云沧海没有看上这个小小市场。

“如果微讯支付给司机和乘客补贴，乘客和司机会不会卸载交易宝，使用微讯支付？”那蓝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将新闻放在云沧海眼前，企鹅技术宣布并购滴哒并补贴司机和乘客。

“我断定，手机市场将像PC一样，人手一部手机的时候，市场饱和，从春秋时期进入战国。我奉劝那些门外汉们，你做好视频网站，做好杀毒软件，做好锤子和空调就足够了，手机市场的时机已过，不要来蹚这汪浑水了。这是为你们好，不要血本无归。”宇泰来杀气腾腾地喝阻竞争对手，心里却不把这些厂家放在心上，只有华为和Vivo才是真正的对手。明天他将飞往印度，用英文发言，那才是未来决战的巅峰。“我宣布，小幂手机将进军海外，将中国的产品做到国际上去，这是我的梦想。Are you OK？”

掌声山响，宇泰来曾经挫败，从失败中学习，在投资中尝试，通过幂聊来验证，做出了谈不上伟大的手机，却取得了伟大的商业奇迹。今天他将转战印度，拓展国际市场。与华为相比，他的公司国际化差距极大，他却不得不战。除了苹果和乔布斯，任正非是他最钦佩的商业领袖，华为是他最佩服的科技公司，宇泰来却要对这家伟大的公司开战。华为上半年销售收入就达到一千三百五十八亿人民币，是宇泰来全年收入的两倍，这还不足以体现两家公司的差距，华为的技术沉淀和专利，远远超过任何中国公司。

如果你不在通信行业，你不会知道华为的可怕，宇泰来知道。

“我怎么办？”云沧海虚心下问。如果数以亿计的出租车乘客使用微讯支付打车费，交易宝岌岌可危，这确是偷袭移动支付市场的中途岛。

“我可以承诺，凌步司机和乘客只用交易宝支付。”那蓝不用问程啸虎，便能做出这个决定，“您要帮助我们打赢这场战争。”

“怎么打？”云沧海问，交易宝是他无法放弃的阵地。

“补贴。”那蓝针锋相对，“滴哒每次补贴十元，我们就补贴十五元。”

“需要多少资金？”

“每天三千万。”

“烧多久？”

“这要看企鹅技术能够撑多久。”那蓝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这将是烧钱的无底洞。

“我想想。”云沧海皱起眉头，花费巨资贸然为凌步开战，他暂时还下不了这个决心。当那蓝离开贵宾室的时候，门紧紧关上，云沧海好似闭关一般，他将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111

惊鸿一现

宇泰来走下讲台，主持人登台宣布下一位演讲嘉宾：“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打开手机，最常用的App是哪一个？对，微讯！我们每天和微讯在一起的时间比看书的时间长，比看电视的时间长，甚至比和家人说话的时间都要多。微讯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所以，当我们邀请企鹅技术的首席执行官马幻城先生做主题演讲的时候，他推荐了罗维先生，微讯之父。”

掌声证明主办单位和马幻城做了正确的选择，猛烈程度远远超过宇泰来。罗维向来低调，在外面谈不上什么名声，可是微讯人人都用。他从不出头露面，处处透出神秘，难得在互联网论坛做主题演讲，人人都视为难得的机遇。罗维从头排站起，嘉宾一起鼓掌，无论是伙伴还是对手，连李无觅也大度地起身握手。罗维走到侧面，正要登上讲台，忽然从贵宾室出来两人，迎面相遇，躲都躲不开，罗维立即伸手：“云总，很高兴。”

云沧海正在琢磨与罗维的竞争，微微一愣，压下声音说道，“罗先生，十分敬佩，洗耳恭听”，说完走回自己的位置。罗维见到那蓝一阵踌躇，内心充满愧疚。那蓝与罗维是对手，即便有芥蒂，仍然保持风度和宽容，看一眼郭鑫年，轻轻与罗维一拥，鼓励道：“罗维加油，为你骄傲。”这种善意是那蓝的修养，她没有多想，然而就是这轻轻一抱，竟然温暖了罗维，导致了未来那场惊天动地打车大战的奇妙转折。

那蓝曾在最困难的时候鼓励了他，罗维却一直站在她的对立面，先打败魔盒又要发动补贴大战，摧毁凌步。罗维缓缓走上讲台，抬头去看观众。马幻城告诉他，温迪将会出现，可是黑压压数千观众，哪里去寻？他长吐一口气，不在就不在吧。他调整麦克风的高度，抬起头来：“大家好，我是罗维，一个产品经理。大家知道我，都是因为微讯，那么我就谈谈这个产品。”

他的开场十分平淡，不求一鸣惊人。他正要说下去的时候，会议中心远端的大门拉开一道缝隙，距离那么远，没人能够分辨清楚。罗维灵犀一动，一袭红裙闪现。罗维屏住呼吸呆了五秒，想起自己正在主题演讲，哪能走神？他早已准备好了今天的内容，脑子不听使唤，咳嗽一声：“那么，我们就谈谈这个产品。”

罗维本来的主题是产品哲学，包括人性、群体心理、生态系统和用户体验这些。他曾经在企鹅技术内部一口气讲了八个小时，熟悉得不得了，可是他的魂儿被抓到了大门的那道缝隙旁。眼明利落的观众回头向后望去，一位美极了的女子从大门进来，静悄悄提着裙角，好像不想引人瞩目的公主。

罗维难以呼吸，她来了。

“温迪。”罗维从嗓间吐出一个轻轻的声音，灯光师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瞬间，聚光灯转投向温迪。她穿着红色的高跟鞋，就像参加王子舞会的灰姑娘，高昂着胸口，挺拔雪白的脖颈，娇若鲜花的面孔，乌黑如同瀑布的长发，深似星辰的眼眸。一道聚光灯从上射下，娇艳的容颜投射在大屏幕上。她变了，在罗维印象中，温迪向来张扬而夺人心魄，今天却不同，虽然衣裙娇艳，神情却极为含蓄，下巴内敛向下，向摄像头轻轻一笑，夺取全场的吸引力。她缓缓来到中间位置坐下，在一片深蓝和黑色的套装中十分明显，如同黑土壤中盛放的花朵。

“这幅图片，大家能够认出来吗？云层之下是马达加斯加，这是阿拉伯半岛，一个小人站在四万五千公里之外，对着非洲。”罗维眼眶湿润，温迪收到了马幻城的请柬，真的来了。我从低谷翻身，达到了人生的高峰，但是她会回心转意吗？罗维离开讲台，走到讲台最前方，注视着几步之外的温迪：“几年前，一个志得意满、充满骄傲的男孩子，遇到了他心爱的女孩。他愿意和她度过一辈子，买了钻戒求婚，她收下钻戒却拒绝了求婚。她说，男人在古代应该如同卫青、霍去病，马踏匈奴，开疆辟土；在现代，绝不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应该做出自己的事业。于是，我离开了曾经不错的工作和生活，踏上了创业之路。”

“创业维艰，比难更难！”观众们都知道，罗维讲述自己的故事，他就是图片上那个孤单的小人，观众抬头看着那幅巨大的开机图片，体会其中的爱情。“创业注定不容易，我失去了自我，我被欲望膨胀，我不择手段，就像追逐玩具的孩子，追逐每一个目标，将自己淹没在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之中，这导致了创业的失败。她说，我是扶不上墙面的烂泥，我就像一堆狗屎，这是真的！”

罗维说到这里，回想起那蓝给予的鼓励，向她微微一笑又回到温迪身上：“我经历了人生的低谷，离开挚爱的城市，来到两千公里之外的广州，我有自己的骄傲和勇气。我们这群自我放逐的人，与过去告别再次创业。我没有她的消息，我的心灵需要与他连接。我每天都看着这幅图片，希望做出一个小东西与她沟通。微讯就是连接，连接我和她。我努力证明自己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再也不是了！我为她做了这个开机界面，我希望她能够像现在这样，从地球那边转过来，回心转意，回到我的身边！”

罗维一挥手，全场灯光熄灭，幕布上只有那个熟悉的开机界面，观众席上绿光莹莹，那是手机屏幕。地球轻轻转动，将一个女孩子的头像旋转过来，就是她！那个红衣女子。温迪进入会场的印象那么动人，谁能转眼忘记？这是罗维的梦想，当他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的时候，不再是温迪瞧不起的那个人，他才有足够的自信接纳她的回归。图片上的地球完全转过来，灯光亮起，罗维睁开眼睛，她原谅我了吗？我不是烂泥，值得拥有你。罗维缓慢地抬起头，满眼都是泪水，寻找着温迪的踪迹。

座位空空，佳人不在。

112

老天开窗

“啸虎，撑不住了。”卢卡握着手机，断崖般的统计数字向下狂跌，自从微讯实施补贴计划之后，凌步的司机和乘客一泻千里。程啸虎夹着小广告，互联网论坛的上午日程结束，大批观众涌出大门，排了长长的队伍等没有踪影的出租车。有人拿出手机来叫车，程啸虎塞上传单，那人抛到一边说：“我用滴哒。”

“啸虎，不用三天，用户就会流失一半，一周我们就死了。”卢卡追着程啸虎，说出判断。

“我们贴不起！”程啸虎猛地转身，三年的努力就要毁于一旦，他怎能不着急？可是企鹅技术随随便便就能抛出几个亿，而自己当猪肉卖也贴不了一天。他仰头望天悲叹：“我一直说，努力到无路可走，老天也会打开一扇窗，可是我已经走投无路，老天，你看到了吗？”程啸虎眼睛一眨，冰灵湿润，这是什么？他揉揉眼睛，泪水下来，我流泪了吗？这是雪花！程啸虎高喊一声：“下雪了！”

这是他们日夜期盼的时间，下雪后路滑车难行，不少人把私家车放在家中，打车上班，等公交坐地铁的下班族不会吝惜几十元钱。打车回家，找出租车就难如登天。程啸虎打开手机，在微讯群里大喊：“北京兄弟姐妹们，老天开窗口了，全体动员出门发传单。

三人一组，我、卢卡和小刘在新国展，第一组去火车南站，第二组去西客站，第三组去三元桥，第四组去四惠，第五组去五道口，第六组去六里桥。”他一口气分派完，按着微讯继续安排：“立即出发，不得耽搁！”

“我去机场！”郭鑫年从国展出来，带着三个人去首都机场，那是打车软件的禁区，机场警察见一个抓一个。

雪花越飘越密，击打脸面生痛，周围的人群开始跑动。卢卡抓起一把传单：“凌步打车，说来就来！”

“我试试。”一个白领接来传单，开始下载，也不管有没有补贴，按着麦克风呼唤司机：“您好，我去什刹海，嗯，我就在新国展。”

卢卡偷着笑起来，乘客们终于不在乎那十块钱的补贴了。在这种雪天，打到车就是三生积福。他转念一想，雪过天晴又该怎么办？程啸虎知道他的心思：“老天今天开窗了，何必管明天，向前冲就好了。”

113

补贴大战

风雪连天，会场内热气腾腾。第一天上午只有宇泰来和罗维的主题演讲，下午便是展览和分场讨论，第二天上午是李无觅和强哥的主题演讲。那蓝忧心忡忡，没得到云沧海的首肯，拿不到融资，凌步只有死路一条。她走马观花看着展览，静心等待，他什么时候才有答复？

高摩财大气粗，却只是投行，不会领投，遇到企鹅技术这种对手，资金需求便是十亿级别。其他投资人听说这笔钱的用途是加入补贴大战，便纷纷摇头退出，谁敢跟企鹅技术对抗？那蓝等到天色擦黑，贵宾室的大门打开，云沧海的秘书让那蓝进来。云沧海背着双手看着窗外的大雪纷飞：“我想看看这个团队。”

“好，我叫他们来。”那蓝看到了希望。

“他们在哪里？”云沧海从雪花中看到了一丝灵感。

“大雪是难得的机会，他们在发传单。”那蓝知道，程啸虎和卢卡就在新国展附近。

“看看去。”云沧海决心打这一战，阻止微讯抢占移动支付，便要看看这个创业团队是否值得托付。

“好，他们在这附近。”那蓝穿上深蓝色大衣，云沧海裹紧外套，随手接来一个棒球帽扣在头上，在一众随从簇拥下走出贵宾室，到了展览中心大门口，云沧海摆手阻止了大队随从。天色昏黄，大片雪花疾如瀑布倾泻，观众早已走空。那蓝找不到程啸虎和卢卡，打开魔盒问道：“啸虎，卢卡，你们在哪里？”

“好消息，新注册了一千个司机，三万多乘客！”卢卡没有回答在哪儿，先报出好消息。

那蓝打开魔盒，让云沧海听见，问：“加油！你们在哪儿，我去找你。”

“新国展没人了，我们去机场试试运气。”他们难得遇到大雪，不肯收兵回家。这里距离机场极近，听说那里积压了很多乘客，便和程啸虎去那里撒传单，支援郭鑫年。

“去机场。”云沧海的劳斯莱斯就在门口，司机拉开车门，那蓝和云沧海坐进后座。

卢卡拦在出租车停车场的门口，来一辆发一张传单：“下载凌步，大活儿、远活儿随便挑。”

今天大雪，路上的活儿特别多，司机摇下车窗问：“有补贴吗？”

这种糟糕天气，乘客的下载量暴涨，到处都是活儿。司机没有兴趣用打车软件，乘客就叫不到车，会立即卸载凌步。滴哒有补贴，司机为了十块钱，结果大不一样，此消彼长，凌步越发危险。卢卡叹气一声，走到路边坐下，看着漫天大雪，创业真要用钱来砸吗？或许洋阳是对的，她在巴黎还好吗？打开手机，发出消息：“洋阳，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杨洋阳围着厚厚的围巾，正在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极力克制对卢卡的思念。她早就盼望的旅程，被卢卡搞砸。她还计划两人回国之后，暗示卢卡求婚，然后就要成家生子，现在怎么办？卢卡的消息传到手机，她看一眼，关上手机，她不想这样原谅卢卡。

卢卡没有等到消息，全身已经被冻僵。他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膝盖，慢慢站起来，跺跺脚，迎着司机跑去：“下载凌步，大活儿、远活儿随便挑。”他又觉得不对，这是什么车，车身比出租车大了一号，定睛看清楚，竟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卢卡，我们的CTO。”那蓝在车灯下看得清楚，从后座出来向云沧海介绍。卢卡全身披挂银装，如同雪人。她拍去卢卡身上的雪絮，为他披上大衣：“来，上车暖暖。”

“不，如果没有司机，乘客就叫不到车。”卢卡分了一半传单给那蓝，迎着车灯向漫天雪花中走去。

“他们为什么扔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小个子从后座下来。

“这种大雪天，到处都是活儿，除非有补贴，否则司机肯定不会用凌步。”卢卡在风雪中敞开嗓门儿回答。

“啸虎在哪里？”那蓝问。

“他在T3出租车停车场，支援大愚。”卢卡已经迎到出租车，发出传单。

“去找他们。”那蓝要为云沧海介绍创业团队，拉开车门。

“找他们有什么用？必须先让司机下载安装！”卢卡倔脾气上来，在大雪中徒劳地向一排排出租车喊着：“省油省力，不用扫活儿，下载凌步，让乘客找你！”

云沧海走到卢卡身边，他从撒传单的卢卡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初的影子：“你是CTO？”

“是！”

“CTO做技术，为什么来发传单？”

卢卡停住脚步，懒得回答，云沧海摘下帽子，露出面容，卢卡吃了一惊：“是您？我们所有人都出来发传单了，哪怕打扫卫生的。”

“你既然是CTO，多久能够打通交易宝接口？”云沧海考校着卢卡。

“接口程序给我。”卢卡伸手。

云沧海看看四周的荒郊野外，没有可以上网的咖啡馆：“给我邮箱，我发给你。”他拿到卢卡邮箱，用手机短信转给秘书：“你现在收。”

卢卡报出邮箱，翻出背包，掏出电脑：“给我撑下伞。”他盘腿坐在雪地上，打开手机热点，笔记本电脑上网，下载邮件。几分钟后邮件进来，他双手如飞，十指电闪，打开Java编辑窗口，开始写代码：“你们等着。”

“等多久？”那蓝不知道卢卡在做什么，难道他在写接口程序。

“好，等。”云沧海不信，接口程序极为复杂，尤其涉及支付，绝不可以有任何纰漏，否则被人钻了空子，就会有人刷单领钱，极为可怕。所以接口程序比一般的程序严谨十倍，绝非几天就能做完。云沧海好奇心大盛，想看看这个小伙子在干什么。他拿起一把伞走到卢卡身后，撑起来。他明白，伞不是为了这个年轻人，而是保护笔记本电脑中的程序。

那蓝取出手机，来到卢卡对面，一缕昏黄路灯光线，头顶雪花如同光冕，降落在伞面，背后是无尽的黑暗。卢卡全身沐浴在银白色之中，笔记本电脑搭在膝盖，姿势就像拜观音的童子。那蓝按动快门，一张酷毙了的照片拍摄下来。她打开魔盒，发给杨洋阳：“看看，他是不是很帅？”

杨洋阳手机震动，魔盒里传来那蓝的消息，她一直在将卢卡的动态发来，不劝解也不询问。杨洋阳明白其中的含义，那蓝想告诉自己，卢卡是那么不可多得。他坐在雪地上，脸上酷酷的表情，那个棒球帽和阿迪的上衣、裤子和鞋，全是自己买的，他时时刻刻想着我。他身后举伞的又是谁？啊，云沧海！杨洋阳手中的咖啡杯啪的一声坠地，云沧海为卢卡打伞，荒无人烟的郊外的大雪天！

“完了！”卢卡将双手放在嘴边，十指还能活动，手腕已经冻僵，“您得告诉我，接口通了干吗？”

“补贴！”云沧海在卢卡背后，看见一行行代码飞快出现在键盘，编码测试一次通过，这简直是奇迹。

“补贴多少？”卢卡找到那行代码，只需填入一个数字。

“司机补贴二十！”云沧海全部想通，这就是我的中途岛，企鹅技术想偷袭移动支付市场，我便要在这里打这一仗。他以为我没有提防，我却找到了一支足以击败敌手的队伍。

“每个活儿？”卢卡呆住了，如果司机每次拉活儿都能拿到二十元，司机会疯了。

“乘客送十元。”云沧海还不罢休。卢卡恍若梦中，毫不犹豫地在键盘上敲出数字，点击更新，滚动条启动，开始上传。

卢卡的代码向来精简，十几分钟便上传完毕。他猛地跳起来，又头晕目眩重新栽下来，爬起来取来传单迎着出租车冲去，疯狂喊叫起来：“下载凌步，每个活儿补贴二十元！二十！二十！”

“真的假的？”司机们纷纷摇下车窗，将信将疑地取来传单，开始埋头下载。

“各位乘客，下载凌步，不用排队。”郭鑫年挥着传单跑到T3航站楼的地下停车场。这里弯弯绕绕有看不到尽头的乘客，一句话便伸来无数只手抢传单。

“有用吗？试试。”一名三十多的乘客来自南方，只穿了一件单衣，在风中哆嗦，早就忍受不了，下载凌步说道，“我在机场，我想去三元桥。”

三元桥距离机场极近，六七十块，司机排了半天，恨不得拉到马连道，没人愿意接这样的小活儿。南方人喊了一遍，把传单向卢卡手中一塞：“切，哪有车？”

这种雪夜，满大街都是打不到车的乘客，谁会绕道到机场来拉一趟三元桥？郭鑫年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另有乘客用手机喊道：“我在机场，去西客站，什么时候到？十分钟，好，出发大厅八号口。”

那人拖着行李去楼上，滴哒有补贴，便有司机抢活儿。南方人看了问道：“你那是什么东西？”

“滴哒，下载试试，每次补贴十块。”乘客留下一句话，消失在电梯里。郭鑫年撒传单，替滴哒做广告，乘客扔了凌步的传单，下载滴哒。郭鑫年急忙找来一把椅子，跳上去喊：“各位，是凌步，凌步！”

机场停车场排了上千旅客，出租车寥寥无几，乘客翘首以待，冲着郭鑫年喊道：“小伙子，别跟我们喊，你能叫来出租车，我给你十块。”这句话引来哄堂大笑，这是实情，郭鑫年毫无办法。

“嘿，这车好。”排在队首的乘客看见一辆坦克般的车开进来。

“靠，劳斯莱斯！”郭鑫年站在高处认出来，他以前在香港见过不少。

“后面还有！”乘客们激动起来，劳斯莱斯背后竟是一溜出租车。

劳斯莱斯的天窗忽然打开，卢卡从里面冒出来，举着传单声嘶力竭地叫喊：“来啦，出租车都来啦！大伙儿放心，要多少有多少！听。”劳斯莱斯四扇电动窗摇下来，里面音响声音极大：“欢迎下载凌步，有乘客从T3航站楼前往西单，凌步补贴二十元！快装凌步，有车坐，赶紧回家陪父母，别在这儿冻着！”

乘客们开始下载凌步，地图上奇迹发生，无数的出租车正在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汇聚。后门一开，云沧海走下车来，把一位乘客的行李箱拖进后备厢：“你去哪儿？”

“您是云沧海？”乘客下巴已经掉到了肚脐眼。

“嗯，很晚了，家人在等你，快回家吧。”云沧海把乘客推进车中，让司机开动。劳斯莱斯在目瞪口呆的乘客的注视中，缓缓驶出。

“疯了，凌步疯了，用劳斯莱斯接我们！”这个消息通过微讯朋友圈向四面八方快速扩散！

114

看得见的幸福

她为什么来了又走？罗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披衣而起，拨出温迪的电话，听见熟悉的声音：“温迪，你来了，我很高兴。”

“嗯，我也是，为你高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棒。”温迪答道，语气中却有落寞。

“为什么不留下来？”罗维不关心她的恭维，他不需要。

“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为什么？”

“啊，罗维，那么多人，怎么能不控制？”温迪回想着罗维的主题演讲，那是此生中第二美好的时刻，“罗维，你应该冷静一下，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温迪，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罗维岂是傻瓜。

“亲爱的，别多心，稍晚再聊。”温迪匆匆挂了电话，从卫生间出来。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已经能从轮椅上下来了。少爷在一边拿着水果刀，正在为妈妈削苹果，看见温迪回来，满脸笑意：“小迪，谁的电话？”

“哦，没事儿，一位老友。”温迪轻轻答道。

“嗯，快来看，《爸爸去哪儿》，小甜鑫太逗了。”少爷没看出温迪神态的细微变化，也没有追究谁是那位老友。他真不介意还是装作不介意？只要看得见的幸福，就足够了。妈妈拍拍沙发让女儿过来：“小迪，快来。”她的病情渐渐康复，一切都值得。温迪想起失去的友情和爱情，泪水如同珍珠一般滚落。罗维适合我吗？那蓝说过，我们两个都太强了，注定不合适，可是相爱的人，又有什么不能克服？

115

偷袭不成

电话铃声响起，何小芒大声说道：“老大，凌步宣布补贴二十元，给每位司机。”

罗维惊起，全国这么多司机，每次补贴二十元，绝对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其中有什么秘密？“数据有变化吗？”

“下载量减少了百分之八十，开机率降低一半，尤其是北京地区大雪，已有司机卸载滴哒。”何小芒声音急迫，他没有想到凌步发起了这么凌厉的反击。

“将补贴提升到二十一块！”罗维发出指令，绝不能掉以轻心。

“好的，我通知下去，明天开始补贴。”何小芒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这需要升级系统。

“等等，等我确认。”罗维忽然打住，这是一笔极大的开支，需要向马幻城汇报。他推门出来，坐电梯来到更高的楼层，敲开马幻城的房间。

“凌步哪来的资金？”马幻城听完介绍，没有轻易同意补贴计划。

“还不知道。”

“做不到知己知彼，就不宜盲目开战。”马幻城并购滴哒是为了抢占移动支付市场，挑战云沧海，这必须小心翼翼，“补贴绑定交易宝吗？”

“先把补贴提上去吧。”罗维知道，如果不增加补贴，滴哒很快就要落败下来。

“不行！”马幻城断然拒绝，抬头看着罗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们动了云沧海的奶酪！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云沧海绝不可能放弃交易宝，必然反击，补贴从十元直接跳到二十元，一定财力雄厚，这是只有电猫集团或者奔狼才能做到的大手笔。可是，云沧海的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如果补贴大战爆发，偷袭变成了围猎，那么在云沧海占据优势的战场，对手重兵埋伏，开始了云沧海最擅长的现金大战！罗维意识到，自己正在踏入陷阱。事到如今，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就像中途岛战役中的南云中将率领的日军联合舰队，舰载机已经起飞轰炸，突然发现敌军航母已经到达附近，撤退就被追击，只有迎战一路。

116

三巨头之战

互联网论坛进入第二天，气氛被爆发的打车大战冲乱，人人都在议论。

“补贴十元，我从家里到公司不到三公里，可以免费坐车啦！”

“别提了，街边根本打不到车，司机们只接凌步的活儿。”

“听说滴哒也要补贴了，好啊，利国利民。”

当李无觅登上讲台的时候，观众们都在议论打车大战，这并非互联网论坛最大的商业竞争，却是最轰动的。前所未有的补贴惊动了每个老百姓，昨天晚上《焦点访谈》也报道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

李无觅在这种嘈杂的情况下，开始了主题演讲。他本要阐述奔狼的O2O战略，显然不能吸引话题。他干脆将稿子扔在一边，宣布：“从今天开始，奔狼入股优泊，携手进入打车市场。”这句话果然惊人，凌步和滴哒火力全开，奔狼突然加入战团，三大巨头终于在打车软件市场正面开战。“我还宣布，优泊向每位乘客补贴十五元，从今天开始！”

罗维越发坐不住，他打开手机查看数据，各种数据一路下降，不补贴就是死路。他犹豫再三，打开微讯说道：“小芒，提高补贴。”他经过一天犹豫，跟进补贴大战，每天烧掉几千万，不知道何时是尽头。有人欢喜有人愁，乘客和司机迎来了节日，天上掉馅饼，地上冒补贴。罗维却苦恼万分，他挑起了大战，却不知道如何结束这场没有取胜可能的战争。

“老大，组委会给了一个邀请。”何小芒弯腰走来，轻轻说道，“他们想在最后一天增加圆桌论坛，题目是补贴大战向何处去。”

“不去！”罗维推辞，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争辩毫无意义。

“不去，他们也会举办。”

“还有谁？”

“主持人是高摩的投资人那蓝、凌步创始人程啸虎和郭鑫年，还有优泊CEO，那个美国佬，云沧海和李无觅都会旁听。”何小芒将全部的消息都汇报过来，又补充道，“Pony也去。”

这种情况下，罗维怎么能不迎战？何况那蓝是值得尊敬的对手，不由得顿生豪气：“好，我去。”

117

圆桌论坛

“欢迎参加最后一天的互联网论坛，今天本来没有主题演讲，但是观众们都有一个强烈的呼声。所以，我们特别邀请凌步、滴哒和优泊的几位创始人和投资人，举行一个圆桌论坛，聊聊我们都关心的打车的那些事儿。论坛将在会议中心，十点准时开始，欢迎大家！”展览大厅内回响起会议通知，这是恰到好处的论坛。每个人都极为好奇，又与每个人息息相关，时间不到，人流不约而同向会议中心汇聚。

罗维挑起了打车大战，想通过补贴击败凌步，就像以前击败魔盒一样快速取胜。那蓝被迫应战，与云沧海的结盟是唯一的选项。作为投资人，那蓝深知，这场补贴大战违背了传统的商业逻辑，唯有云沧海兴致勃勃地扩大这场战争。他一直被企鹅技术欺负，从来没有一次像样的反击，这次终于狠狠地打中了对手的脸。

其他的投资人却受不了了，云沧海的资金无穷无尽，其他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拿不出相应比例的资金。连高摩都困惑异常，总部发来邮件，询问要追加多少资金？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彭祖武把邮件转给那蓝，她想了一晚，不知道该怎样回复这封邮件。

程啸虎、卢卡和郭鑫年也很茫然，他们盼来了援兵，不至于重蹈魔盒的覆辙。但是形势已经不同，他们本来是主角，卢卡负责技术，程啸虎带领地推队伍，郭鑫年是产品经理，现在竞争变成了资本的博弈，你十五，我二十，乘客和司机不为优雅的产品兴奋，全被金钱刺激。他们三人坐在休息室，相对苦笑，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罗维进来，他猜到在这里能够遇到那蓝和郭鑫年，大度地伸出手来：“幸会。”

郭鑫年不理睬罗维，那蓝站起来与罗维轻轻一握，又示意郭鑫年来握手。两个男人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吵，他恨罗维打败了魔盒，罗维更恨郭鑫年抢走了温迪。两个男人不肯伸手，气氛剑拔弩张。那蓝无法让他们和解，只能缓和气氛：“今天是论坛，不是辩论。”

“希望我们化敌为友。”罗维始终与那蓝为敌，争取投资、与魔盒竞争、打车大战的时候都是这样。

那蓝没时间回答，向外示意：“各位嘉宾，论坛开始了。”

五位嘉宾走上舞台，那蓝坐在左侧，向右是半圆形散开的四个座位，罗维、程啸虎、郭鑫年和那个叫兰尼斯特的优泊CEO。台下挤满观众，火爆程度超过前几天的主题演讲。新闻媒体闻风而动，麦克风密集得如同丰收的麦穗。打车大战的背后站着三大巨头。云沧海、李无觅和马幻城坐在第一排，其他嘉宾更不会缺席，往年互联网论坛的最后一天都相对平淡，这届反而掀起高潮。

“欢迎大家，这是临时增加的主题论坛，这么火爆，说明大家对打车大战的好奇。今天我们请来三家公司的创始人，还有即将进入中国的优泊首席执行官兰尼斯特先生。我希望一场面对面的交流，能够为大家解开疑惑。”大会主持人走到圆桌前，“高摩的那蓝小姐，是最早关注打车市场的投资人，是这次论坛的主持人，欢迎你。”

掌声响起，那蓝举起麦克风，头像被投射到大屏幕上。她看见第一排微笑的爸爸，缓缓说道：“互联网改变了我们的生活，给我们意想不到的惊喜，比如打车软件。五年前，优泊在旧金山成立，那时还是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初创企业，今天已经发展为价值五百亿美元的跨国巨擘。作为联合创始人和CEO，兰尼斯特先生是个有争议的人物。”那蓝说到这里，用英文提醒这是引用了媒体的报道，然后转向观众继续说道，“他将成功归结于冷酷、竞争和不妥协。首先，让我们欢迎兰尼斯特先生来到中国，他开创了一项伟大的事业。”

兰尼斯特站起来向观众致意，他四十岁左右，极有风度，长得又帅，像好莱坞明显一样，自然引起女性观众的整齐掌声。他深深鞠躬之后向观众说道：“谢谢Diva（那蓝的英文名）的夸奖。她说我有争议，我就是火和硫黄，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水和岩石，那多么无聊。她说我不妥协，这是很好的夸奖，我永远坚持自己的原则，勇于反抗。总而言之，在企业家中有一类创始人，他们称自己是独狼，我就属于这类人。”

“好的，谢谢独狼先生。”那蓝掌握着节奏，不让兰尼斯特控制局面。优泊席卷全球，带来无数的争议，甚至引起法国的出租司机罢工抗议。她转向程啸虎和郭鑫年：“我想询问中国的凌步，有人说你山寨优泊，是一个抄袭者，你怎么看？”

那蓝立场中立，没有偏向凌步。程啸虎坦然说道：“任何产品都是为了满足用户的需求，让我们回归本质，看看出租汽车行业。这是一个传统的地主和长工的模式，从乘客到司机到出租车公司再到主管部门，大家都很痛苦。司机早上一睁眼就欠了两百块的份儿钱，压力谁受得了。我坐过一辆出租车，女司机刚和老公离婚，因为两人都开出租，根本见不到面，这种事情多得不得了。乘客呢？谁没被拒载过？谁没有在车站和机场望眼欲穿？几千公里的火车和飞机都到了，却找不到十几公里的出租车，与家人近在咫尺却不能见面。政府也为难，加价被老百姓骂，不加价被司机骂，出租车行业已经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我们没有山寨任何人，而是借着移动互联网技术，努力解决这些问题。”

观众们都吃过打车的苦，响起掌声。那蓝将话题转给罗维：“今天一位观众，早上起来打车，司机问有没有预约，她说没有，司机开车就跑。自从打车的补贴大战爆发之后，在街边打车越来越难。我想问问罗维先生，是不是应该给这些乘客一个说法。”

“对于这位乘客，我很抱歉。有些老人不习惯用手机叫车，他们又最需要出租车的帮助，所以，我们将在主要的社区开展手机打车软件的培训，帮助老年人学会手机叫车。他们会发现，比起在街边等待，用手机叫车更加快捷和方便。其次，我们还将向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年人提供额外补贴，在补贴期间，每位老年人都可以几乎免费到达三五公里之内的菜市场买菜，接孙子放学。”罗维运用这种技巧十分纯熟，现在尽管讨厌这些营销把戏，却不得不这样做。

“好吧，我承认补贴受到乘客和司机的追捧。我想问问，补贴大战将持续多久？郭鑫年先生。”那蓝玩着平衡，让每位嘉宾都有发言的机会。她转向观众介绍：“郭鑫年先生是魔盒的创始人，现在是凌步的产品经理，联合创始人。”

“补贴大战不是我们挑起的，产品和技术的竞争变成资本的游戏，完全不对。”郭鑫年不理会观众的反应，直接说道。

“这有什么不好？乘客和司机爱极了。”那蓝了解他，引导他说出本质。

“宴席总有散的时候，补贴是吸引用户的噱头，资本是傻瓜吗？很聪明！当用户习惯移动支付的时候，钱已经存进了人家的腰包，你图一时好处，就被别人吃一辈子的利息。”郭鑫年哈哈起来提醒观众，“我给大家个建议，现在有补贴，大家赶紧用，补贴停止之后用现金结账，劫富济贫。”

罗维极不满意郭鑫年的说法，新仇旧恨一起涌来：“我不同意这种说法，你存在微讯里的钱并不比银行的利息低，比如购买理财产品。”

“哈，田忌赛马，用理财产品和银行的活期利息比，聪明。”郭鑫年对他也有火气，毫不客气地反驳。

“自己一身毛，还说别人是妖怪。”罗维控制不住脾气，“您这么说，好像凌步不提供补贴。”罗维这话说得在理，其实郭鑫年也参与了补贴大战，观众们笑得东倒西歪。

郭鑫年还要反驳，那蓝的目光注视过去，直到将郭鑫年的目光压到低头的姿势。她不能允许将全国瞩目的互联网论坛变成两个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她将话题转开：“两位嘉宾是不是都同意，在补贴期间，我们应该享受这种难得一见的促销。我很好奇，你们每天补贴掉多少钱？”

“三千万。”罗维坦率回答，他刚才占了上风，乐得转换话题。

“好，告诉我，你们储备了多少现金？”那蓝一句接一句，直逼答案。

“五个亿。”罗维本可以说无可奉告，面对那蓝却不愿意含糊。

“十六天，你们呢？”那蓝转向程啸虎，“我查了你的融资，大约一亿美元。”

“砸锅卖铁，卖血卖肉，奉陪到底。”郭鑫年抢着回答，他绝不会再被罗维击败。

“投资人陪你卖血卖肉吗？”罗维最受不了他这种语气，轻轻嘀咕一句，“哎，情商有硬伤！”

罗维最后一句话被身边的立式扬声器放大，观众笑得更加癫疯。这引起第一排的一位嘉宾的怒火。那人起身向论坛走来，两名保安前来拦阻，看清来人，立即退到一边，此人正是云沧海。他见郭鑫年在争辩中落了下风，情不自禁走上舞台，向那蓝拱手再转向观众：“这次互联网论坛，我不想做主题演讲，因为我说话太多，不像创业者了，反而像个唠叨的机场大师。但既然谈到了打车补贴的问题，我想说几句。”

云沧海是互联网论坛中的翘楚，刚在美国上市，成为中国首富，组委会派了好几组人马前往杭州，云沧海才答应出席，就是不肯做主题发言。今天，他亲自登台，主办单位高兴得两个巴掌都拍不拢。那蓝明白主办单位的用心，当然不会拒绝，站起来说“请”。

云沧海走到立式麦克风前，再向观众拱手：“刚才有人问这场打车大战持续到什么时候，我想宣布一个消息，电猫集团已经完成了评估，与软银集团共同向凌步注资六亿美元。”这消息震撼了会议中心，这笔投资至少能够烧几个月。罗维脸色极不好看，有了云沧海这个靠山，企鹅技术几乎没有可能击垮凌步，反而陷入泥潭之中。再看台下的马幻城，他咬紧嘴唇，面沉如一潭秋水。

云沧海还不满足，这是他必须死守的战争，而且他有十足底气。电猫集团去年九月挂牌上市，公开招股价格为六十八美元，首日报收于九十三点八九美元，创下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大的IPO纪录，公司市值两千三百亿美元，他通过股市一举募集了二百四十亿美元的现金。他走到罗维身边，看着这个厉害的对手，给予坚决的一击：“这场补贴大战到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但是我宣布，无论你提供什么样的补贴，我们的打车奖励金额永远会比你高出一元钱，奉陪到底！”

那蓝问出这样一个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观众们兴奋异常，一起起立鼓掌，差点儿掀翻会议中心的顶棚。罗维脸上血色褪尽，一脸苍白。这场战争他已经输了，他利用企鹅技术的人力财力打败了魔盒，现在想凭借资本的力量绞杀凌步，却败在资本铁拳之下。

云沧海走到程啸虎和郭鑫年的身边，伸出双臂拥抱一下，又回到讲台：“程啸虎是我的老部下，有了一个很好的想法，用打车软件改变我们的出行方式。很遗憾，他离开了电猫集团，造了我的反，自己创业。大前天的大雪夜，我来到T3航站楼，看到一幅熟悉的景象，程啸虎没有钱补贴，正在被资本绞杀。他没有等死，他带着兄弟姐妹们冒着雪，穿梭在司机和乘客之间，不畏严寒，不知疲惫，忘却饥饿。此情此景，我熟悉极了，那就是我曾经的奋斗，我的青春和热血，曾经流淌的泪水和挥洒的汗水。这让我反思，我还是那个打江山的创业者吗？我还有创业精神吗？移动互联网大潮袭来，让我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唯一不会变化的就是变化本身，谁都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啸虎，请接受我的鞠躬。我用资本的力量请你回归电猫集团，感谢你让我找回初心，找回青春热血，和一往无前的创业精神，谢谢你！”

“来，金盆。”云沧海早有准备，张开双臂，将双手浸入金盆的清水之中，“上届论坛，我宣布金盆洗手，人家就给来了一个珍珠港。”云沧海双手猛地从金盆中取出，双手端起来，清水仰脖向下灌去。他大口吸着，清水哗啦啦流淌，让他衣襟全湿，他将金盆向地面一扔，擦去湿漉漉的水珠，说道：“金盆洗手的水，我喝回肚里。从今天起，云沧海老兵不死，不忘初心，居安思危，如履薄冰，从零开始！”

云沧海说到动情处，泪水四溅，话音一落离开讲台，回归第一排嘉宾座位，身边人拿来毛毯给他裹上。圆桌论坛发展到现在，出乎那蓝预料，她举起麦克风：“谢谢几位嘉宾，为我们带来了一场产品、技术和资本的碰撞。也谢谢云总，您让我们看到了互联网老兵的创业精神。现在是观众提问时间，提问的观众将获得三家企业的打车礼券，很多很多，扫描礼券上的二维码，直接存入微讯钱包或者交易宝。”

观众们笑起来，纷纷举手，那蓝忽然吃惊地问道：“Pony，您要提问？”

马幻城将主题发言的机会交给了罗维，坐在第一排旁听，也是主办单位的遗憾。他愿意发言，人人都极为欢迎。在互联网论坛的最后一天，竟然精彩纷呈，实在来值了。他走上讲台，来到麦克风前，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与云总同感，回顾过往，那段创业的艰辛时光是我们最美好的回忆。”

马幻城开始回忆创业的历程以及对移动互联网的看法，忽然一张纸条传到那蓝手中，她低头去看，上面写着：建议休息十五分钟，Pony。啊，原来这样。马幻城短暂的演讲告一段落，那蓝举起麦克风宣布：“圆桌论坛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大家的手机上一定有很多消息需要回复吧？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们为大家准备了咖啡和茶点，一会儿见。”那蓝让兰尼斯特休息，轻声提醒程啸虎和和郭鑫年跟她来。

“罗维，打算怎么办？”马幻城判断出来，云沧海全力出击，自己打不赢这一战。

“不知道，我想想。”罗维说了实话，他的确打不赢，又不能这么认输。

“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马幻城看出罗维不服，提醒他，“我们形势不坏，这波潮水被拦住，还有下一波，怎么不懂这个道理？偏要在这里死战！”

贵宾室中一片欢腾，前几天还被逼到绝处，云沧海一番话已经云散天开。程啸虎和郭鑫年摩拳擦掌，那蓝却充满忧虑，这样下去怎么收场？多少钱都会扔到无底洞之中，云沧海和马幻城背后有无数股东，绝不会同意将现金白白补贴进去。

罗维脸色阴沉进来，他心情极其不好。他以为能够重新赢回温迪，可是她倾听了自己的心声，消失在人群之中，让他情感无归。事业上，他凭借微讯成为风云人物，却意外地栽倒在为对手挖掘的陷阱中，被马幻城勒令停止战争。马幻城也进来，他提议了这次会晤，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罗维不知该说什么，呆呆看着那蓝，神思凭空消失，懵懂地说道：“那蓝，这场打车大战何去何从？”

“我提议，不把打车大战升级，不再提高补贴。”那蓝既是主持人也是凌步的投资人，有资格提议。

“我同意。”罗维求之不得，如果不能停战，至少不要扩大战争规模。

“我无所谓。”云沧海无动于衷，其实他内心知道，补贴大战是打不下去的，他虽然资金比马幻城多一些，但是股东绝不会同意这样花钱。而且现在是好时机，凌步补贴多些，处于优势。

“逐渐降低补贴，缓慢而平稳地结束。”那蓝的第二条提议也合情合理，她寻求合理的商业模式，回归正常行业竞争。

“同意。”罗维感激万分，那蓝再次拯救了自己。

“你们开，我出去一下。”云沧海扳回一阵，见好就收，不愿意参与这些小辈的协商，与马幻城一起出来，正好遇到那蓝爸爸，笑着说：“那部长，首富也不如有个好女儿，来，喝一杯去。”

那蓝爸爸看到女儿如此优秀，心里像吃了蜜一样。他走在云沧海和马幻城中间向餐厅走去：“马总，云总，儿子女儿都是自家的好，要是古代，我们这么投机，就结下儿女亲家，成为一家人，何必打来打去？”

这是私下场合的玩笑话，马幻城脑洞大开，在餐厅门口停住脚步，看着那蓝爸爸：“此话当真？”

云沧海被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年代，哪有父母订婚这一说，再看马幻城神情，一拍大腿：“太好了，那部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蓝爸爸在政府任职，哪会明白云沧海和马幻城的商业头脑：“马总，云总，我说什么啦？”马幻城和云沧海相视哈哈大笑，终于找到了一种体面又完美的解决方案。

“如果优泊提高补贴，我们怎么办？”罗维找出漏洞反驳回去，他心里极为矛盾，又想了结竞争，又不服输。凌步和滴哒是市场老大和老二，即便不补贴，也会在市场上打得头破血流，何况还有那么多对手虎视眈眈。优泊携手奔狼，还有神舟租车和易到，未必不会杀入战场。

“奉陪到底。”郭鑫年不甘示弱，那蓝好不容易平息的事态又被挑起。

“这是商业竞争，即便减少补贴，竞争只是转了战场，恐怕更加激烈。”程啸虎也怀疑起来，他的兄弟们常常为了发传单和滴哒的团队发生冲突。

“中场休息二十分钟了，观众们都在等待。”一名工作人员来到贵宾室，通知那蓝。谁也想不到最终解决方案，打响补贴大战容易，收尾却难。忽然大门一开，那蓝爸爸居中，云沧海和马幻城一脸笑容，折返回来。云沧海和马幻城也不说话，自顾自坐在沙发上。那蓝爸爸一语成谶，在马幻城和云沧海面前抵赖不了，笑着说：“我是官员，本不应该掺和企业之间的事情，可是你们偏偏让我出头。”

“我们企业相信政府，而且政府高明，一句话点醒我们梦中人。”云沧海没有夸张，刚才那蓝爸爸的话的确是高招。

“我刚才说，还不如变成一家人。”那蓝爸爸只好如实道来。

那蓝十分震惊，这果然是最彻底的解决方案，市场的老大老二合并，打走小三，又是当前最佳的竞争策略。“可是，我们必须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CEO，既能力出众又要不偏不倚。”那蓝爸爸苦着嘴角，他将女儿推到了前台，“为了中立，无论电猫还是企鹅技术，无论凌步还是滴哒都不合适。”

众人琢磨着，的确，哪方担任CEO都意味着另外一方的认栽，企鹅技术和电猫都不能接受。谁不偏不倚，谁能力出众？谁能被大家接受？大家目光不由自主转向那蓝：天哪，她不是最佳人选吗？那蓝爸爸向女儿耸肩：“大宝，你自己拿主意。我是主办单位，是政府，企业之间慢慢商量，我出去一下。”

“爸爸！”那蓝懵了，爸爸怎么不和我商量，就把我推到这个位置？

那蓝爸爸走到门口坐下，他当然不能抛下女儿不管。“这是绝好的主意，那蓝，还记得吗？你投资凌步的时候，赌气说，如果不让我投，我就给你打工，言犹在耳。”程啸虎兴奋地跳起来，那蓝帮助他完成一次次投资，为他找到技术合作人，早是他心中的最佳人选，这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结果。他想起云沧海在场，收敛兴奋的心情问道，“云总，您同意吗？”

云沧海当然不反对那蓝：“当初那蓝说服我投资魔盒，后来劝我并购凌步，我觉得她只是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凭借父亲是高官，其实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哎，我后悔不已，当初我要是收了魔盒，哪有微讯的今天？她说，如果我金盆洗手，对手就要兵临城下，我不信。她说移动互联网大潮来临，三大巨头将为抢占入口而开战，我还不信。结果，我被人打成了珍珠港，哈哈，她呢？给我送来一座中途岛，我有什么资格挡着人家，恨不得将这电猫集团的CEO让给她才对。”云沧海此话一出，那蓝哪儿担得起，头发帘都羞红几缕。云沧海认定那蓝，唯一的阻力来自马幻城，笑着问道：“Pony，你看呢？”

马幻城早悟透潮水的力量，哪在乎这一次得失，见罗维痴呆不语，便把难题抛过去：“你的意见？”

罗维攻势受阻，不得不城下结盟，心里不痛快，听到请那蓝担任CEO，忽觉眼前光明万丈：“你曾是我的对手，在我被击垮即将跌落谷底的时候，却伸手拉住，给予鼓励和帮助，让我重新振作。你还曾责备我想找个地缝钻，我却不得不承认你句句在理，我有什么理由反对你来担任CEO？你是最恰当人选。”

“呵呵，这小姑娘有些门道，让对手都心服口服到这个程度，我还没见过第二人。”云沧海猜到那蓝会推辞，忽然举手说道：“那蓝，别推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必定要先请示公司，是吧？”投资人跳槽到创业公司，彭祖武一定不舒服，马幻城笑起来：“我给彭祖武打个电话，我们一马一云，他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那蓝听到马、云二字，不由得笑了，的确，彭祖武不可能不给他俩面子。那蓝担任CEO的障碍全部扫除，云沧海向外一指：“观众们还在等我们，那蓝，你去宣布吧。”

“等等，我不同意。”郭鑫年突然说道，他与那蓝心灵相通，早看出她的犹豫：“让她考虑一下。”

这个提议也算合理，罗维却不同意：“考虑什么？”

“怎样和优泊竞争？”郭鑫年挺身而出，谁也不能强迫那蓝，他身份最为普通，却最懂那蓝。

“我有个建议，发挥本土优势，游击战，拖住他。”那蓝爸爸坐在最远处，情不自禁给女儿出主意。

“那部长，现在不比当初，不是鸦片战争和八国联军的大清朝，也不是‘九·一八’、卢沟桥和民国，谁敢在中国地盘上嚣张？那蓝，有我和云总支持，正面拉开架势，歼灭他。”马幻城击败了很多不可一世的跨国企业，一点儿都不怕。

“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拖他两年，他自己会出问题。”云沧海看似附和马幻城，其实却是否定。

那蓝还在犹豫，我是投资人，本来想像林佳玲那样帮助创业团队，现在怎么要变成创业者？这是她从来没有的职业生涯规划。郭鑫年看懂了她的犹豫：“补贴大战正酣，突然宣布合并，舆论会怎么评价？”此话有理，全民都补贴刺激得群情激奋，此事只能慢慢缓解，不能操之过急。郭鑫年伸出三根手指，提议：“给她三个月。”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的支持，那蓝昏然走出贵宾室，观众已经散去小半，她举起麦克风，不想虚言说漂亮话，我怎么能担任CEO？那蓝抿出笑容宣布：“观众朋友们，圆桌论坛到此为止，谢谢大家。”观众们都在等着下半场，听见这个消息，爆发出严重不满，过会儿才各自离开去看展览。那蓝放下麦克风，走下舞台，看见郭鑫年靠在门边：“鑫年，这不是我的计划。”

118

未知世界

那蓝下不了决心离开高摩，凌步是草根创业公司，与司机和乘客打交道是苦活儿累活儿，未来也有极大不确定性，这是一场赌博。走投无路的人最容易创业，像自己这样向往小资生活，出入五星级宾馆，闲来与音乐美食为伴的人，最难创业。

不知道从什么渠道，高摩听说了那蓝可能离职的消息，从投行到创业公司的人不在少数，那蓝的特殊之处是她的职位极高，付出的代价也最大。彭祖武十分不解，将那蓝请来办公室：“那蓝，我们都向往美好的生活，好的酒店、食物和美妙的音乐，我们都想陪伴最爱的人。你必须有足够的时间，你真的愿意将收入减少一半，从头等舱降到经济舱，从四季酒店搬到汉庭酒店吗？连奢侈品牌的皮包也要藏起来，否则就与创业团队格格不入，每天加班到凌晨，没有假期和周末。那蓝，我当然想挽留最好的员工，但是我真的为你在考虑，你愿意一切归零，放弃多年的努力成果吗？”

那蓝与凌步和滴哒的关系都极为密切，如果撮合成功，高摩可以用个好价格投进来，那蓝在三个月内全力撮合合并，第一次谈判在她的主导下进行。那蓝选择了一个奇怪的地点，杭州机场，意味着谈不好就走。两家公司竞争激烈，信任薄弱，对股权比例等问题也达不成共识，合并搁浅，果然各自登机离开。谈判打打停停，补贴大战此起彼伏，那蓝陷入内心的焦灼和迷茫，她彻夜不眠，回复每条消息，尽量去满足每个人的要求，为了忙而忙。郭鑫年看出来她的不安，早上为她列出最重要的三件事情，克服做事的冲动，寻找工作的节奏感。“这就是做减法，林佳玲教我们的，都忘记了吗？”郭鑫年笑着说。

啊，林佳玲，我曾渴望像她那样成为一个出色的投资人。我为什么改了初心？做投资与经营企业完全不同，投资就像狩猎，几个人骑马出征，完成一个项目再寻找下一个；经营公司则要精耕细作，才能迎来收获。

在促成两家公司合并的过程中，那蓝看到了旧体制的惊人内幕，出租车行业服务水准极低，司机负担极重。在那蓝的提议下，凌步的触角延伸到专车领域，汽车租赁公司和私家车主成为专车司机，绕过出租车传统行业的管制。“出租车司机睁开眼就要交份子钱，专车司机不用，我们有能力和意愿为乘客提供优质便宜的服务。”那蓝在发布会上这样宣布。

然而，出租车行业认为利益遭到了侵犯，既得利益者展开了疯狂的反攻。那蓝爸爸提醒女儿，“不做改革的牺牲者”。那蓝促请团队保持理性，凌步必须颠覆，却不能与各方势力对抗。借助爸爸的方便，那蓝开始与政府部门沟通，她强调作为技术公司的价值，使用凌步大数据，协助政府规划城市交通的布局。

那蓝关心生意，更关心员工福利，“要问公司市值多少，我其实没有那么兴奋，因为市值高的企业非常多”。她兴致勃勃地为员工设计福利计划，员工的父母到北京看病由公司承担医疗费用，并有专人陪同。“每个人都真心热爱凌步，他们充满创新热情和战斗想象力。我们永远是一支同甘苦的创业的力量！”

凌步的压力是高摩的十倍，团队常常过激反应，员工们焦虑、恐惧和懊恼，体力、脑力和心力面临巨大挑战。那蓝非常关心他们的心情，争吵和冲突在她面前消弭于无形，才有了合作和协同，这是无法想象的。程啸虎很难形容这种场景，这是女性的天性，男人无法做到。在弥漫着雄性色彩的科技界，那蓝这类角色极为稀缺。

当杭州机场的合并谈判受挫之后，那蓝撇开创业团队，直接与云沧海和马幻城沟通。云沧海很直截了当，如果谈判破裂就停止注资，马幻城则给罗维打了个电话。股份、职务和利益的争执在两大巨头的压力下烟消云散，那蓝终于笑了。在合并协议的签署仪式上，那蓝写下两条横幅：“打则惊天动地，合则恩爱到底”。在合并一百天的时候，他们完成了产品的排兵布阵，团队完全融合在了一起，管理层没有一人离职。

程啸虎在各种场合赞美她，他有远见、抱负和魄力，愿意为梦想付出，脚踏实地又志存高远，他在格局、心胸、眼光和能力方面都远超过郭鑫年。程啸虎渴求那蓝加入，她一切都非常好，完美。他不敢想象没有那蓝，今天是什么样子。然而，那蓝内心仍然充满恐惧，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程啸虎极为紧张和犹豫，创业是火坑，真的要把那蓝拉下来吗？

“鑫年。”那蓝抬起头来，她在凌步有了办公室。

“记得那首歌吗？犹豫不决的时候，永远向前。”郭鑫年了解那蓝，知道她的犹豫和徘徊。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那蓝筋疲力尽，靠在郭鑫年怀中。

“我们去趟拉萨。”郭鑫年感到了她的无力，慢慢说道。

“拉萨？”那蓝实在想不通，期限将到，她必须决定留在高摩还是加入创业队伍。

“寻找内心的答案。”郭鑫年拨给程啸虎：“陪那蓝去趟拉萨，今天就走。”

“疯了，今天？你们有没有计划？吃在哪里？住在哪里？”那蓝一脸茫然。

“这段旅程，是关于未知和已知。”郭鑫年带着那蓝下楼，叫了凌步专车前往机场。那蓝想着，留在高摩是已知的世界，熟悉而温暖，创业是未知的世界，陌生而冰冷。

西宁？不是拉萨吗？在那蓝犹豫不决的时候，见到程啸虎和几位高管。他们从市区赶来，几人登上飞往西宁的飞机。那蓝望着脚下的山川，她刚才还在办公室，现在已经飞越了黄河。飞机在西宁降落，那蓝又看见了从上海出发的几位高管。那蓝恍若梦中，他们在机场分工，有人租车有人买来吃的。没多久深圳的航班到了，八位高管到齐。两辆车开进了停车场，这就是团队，那蓝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向青海湖开去。她没有计划，一切都是未知，她不知道拉萨在哪里，也不知道去拉萨做什么，那是一个模糊的目标。

他们行程的第一天到了青海湖，原计划住宿，天没黑就继续往前走，下雨的山路又湿又滑。那蓝体会到很久未有的恐惧，好不容易驶进一个小村庄，黑马河宾馆。那蓝礼貌地敲门，没人反映，她进去之后吓得花容失色，失声地疯跑出来，里面都是狗！那蓝喜欢狗，却没想到遇到这么多，那蓝终于清醒过来。

那天，他们开了一千七百公里才找到住处。开车的程啸虎说，其实他缺氧，早不行了，一路上都是方向盘顶着胸口开过来的。啊，我们竟然忘记买氧气！那蓝没有高原反应，其他人瘫倒在地，拼命吸着氧气，一个晚上吸了八千多元的氧气，吸完之后只会笑不会说话。他们在路上行驶，拉萨是个隐约的目标，却又好像不是，那蓝不想问。

他们到了拉萨，没人告诉那蓝要去哪里。这就是未知的世界，方向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内心。终于，一整天之后，汽车绕出山腰停下。那蓝扶着车门下来，迎面一座巨大的山峰，啊，珠穆朗玛！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雄壮，不可思议！泪水浸满那蓝的眼眶，未知的世界才有绝美的风景。他们从车上下来，搭起帐篷，晚上彻夜地聊天。他们是背景和想法各异的人，一聊人生，自己怎么变成了现在，经历了什么，怎么改变了人生轨迹。那蓝歪在郭鑫年怀里，讲那次撞破少爷的好事儿，取消了婚礼，遇到了郭鑫年，那么美妙的未知的世界。敞开心扉非常困难，一旦讲出来，那蓝发现，和团队的关系就升华了。

离开大本营的时候，那蓝哭了。她给爸爸写了一封很长的短信，最后说：爸爸，我决定了，上路，前往未知的世界。

爸爸的短信很快回来：大宝，你学业那么好，因为放不下爸妈而放弃出国留学，我们常常为此难过。世界很精彩，你应该去看看。大宝，爸妈永远为你保留一个最舒服和安全的房间，等待你回来。所以，你就和爱的人，爱你的人，一起去探索这个奇妙的世界吧。

119

仇恨

一辆轿车从二环下来，黑黢黢的夜中亮起红灯，司机一脚刹车踩稳，等待绿灯。忽然，车窗响起砰砰的敲打声音，司机被吓了一跳，隔着窗户看见一对老人，老头驼着背，苍白的眼珠望着天空，老妇人手里捧着一个破碗，这么晚还在路口乞讨。

萧卷取了十元零钱，摇开车窗，塞进老妇人的碗里：“这么晚了，早些回家休息吧。”绿灯亮起，他关上车窗，启动汽车，却从后视镜看出蹊跷，说道：“好奇怪，他们为什么看着我们？那个老头不是瞎了吗？”

温迪靠在座椅上，已经睡着，少爷将车停在路边，在她耳边轻轻一吻，替他盖上毛毯，帕萨特飞快驶出。他与老爷子脱离了关系，也算因祸得福，没有受到牵连。老爷子的一众党羽，秘书司机，早已惶惶不可终日。

一个年轻人从路边走出，他穿着帽衫，让人看不出模样：“是他吗？”

“是。”老妇人将十块钱放进口袋。

老头从眼珠上抠出白纸片：“他们周末晚上都从这里回家，停在这个红绿灯下。”

“嗯，摸准了就下手。”年轻人拍拍背包，里面是把极沉的十字斧。

“小树，那个老钱害死了菲菲，冤有头债有主。”老妇人不忍心，这个少爷其实并没有害死女儿。

“冤有头债有主？没有这个人，菲菲哪会出事？那个老钱只是打手，这些王八蛋才是罪魁祸首。”陈小树带着两位老人来到无人的立交桥黑暗的角落，这是他选好的狙击地点。菲菲的车祸已经过去一年多，没人还会注意这件事，报仇的时间到了。

“你们明天上午回鞍山，这是菲菲的存折。”陈小树从背包中抽出那柄沉重的十字斧，滑动锋刃，塞进立交桥下的一道缝隙之中，明天就是动手之时！他订好机票，做完这件事他就出国，神不知鬼不觉，绝对没人发现。

“小树，停手吧，你还年轻，别做傻事。”菲菲爸爸也劝陈小树，女儿已经不在了，复仇没有意义。

“谁夺取了我的幸福，我就要让他付出代价！有冤必报，以血还血！”陈小树收好十字斧，将帽衫向头上一扣，转入黑暗之中。

2015年9月7日，星期一

[1] 《从0到1》中文版已于2015年1月由中信出版社出版。——编者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创业时代.2 / 付遥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4

ISBN 978–7–5086–5706–6

I.①创…II.①付…III.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IV.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80090号

创业时代.2

著者：付遥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 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更多好书，尽在大布阅读;

大布阅读：App下载地址（中信电子书直销平台）

微信号：大布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