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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译后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修道士／（英）刘易斯（Lewis, M. G.）著；李伟昉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6

书名原文：The Monk

ISBN 7-5327-2732-7

Ⅰ．修...　Ⅱ．①刘...②李...　Ⅲ．长篇小说－英国－近代　Ⅳ．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1）第054637号

Matthew Gregory Lewis

The Monk

修　道　士

［英］马修·格雷戈里·刘易斯　著

李伟昉　译

高继海　校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易文网：www.ewen.cc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上海新华印刷厂印刷

开本890×1240　1/32　印张0000　插页0　字数00,000

2002年6月第1版　2002年6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01—00,000册

ISBN 7-5327-2732-7/I·1583

定价：0.00元

译本序

一

在西方文学史上，曾出现过众多有影响的小说流派，哥特式小说就是其中有影响且颇为独特的小说流派之一。哥特式小说，简言之，即一种恐怖和鬼怪小说。在英语中，“哥特式”（Gothic）具有“野蛮”、“中世纪”、“超自然”三种含义。这种小说多以中世纪的古城堡或修道院为背景，描写由于满足个人情欲或争夺财产而引起的谋杀、迫害等笼罩着神秘恐怖气氛、具有怪诞紧张情节的不寻常的故事。它流行于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英国。18世纪下半叶，欧洲一些国家掀起一股大兴中世纪哥特式建筑的热潮，尤其是英国人，对哥特式建筑推崇备至，竞相修建。1764年，英国作家霍勒斯·沃波尔在其哥特式城堡里创作了以中世纪英国为背景的充满了罪恶和残忍凶杀的小说《奥特朗托堡》，由此开创了西方哥特式小说的先河。哥特式小说的兴起与当时人们对中世纪艺术的爱好以及对古老传说、神话、民歌，还有莎士比亚等戏剧家作品中那种神秘性、超自然性、浪漫传奇性的崇拜密不可分，也与感伤主义文学崇尚情感的倾向和以布莱尔、杨格、格雷等为代表的“墓园诗派”对墓园、黑夜、死亡、恐怖的青睐直接相关。同时又与“崇高”美学观念的发展相联系。自朗吉弩斯（213—273）的经典著作《论崇高》在17世纪后期译成英文后，许多批评家和作家都探讨过“崇高美”的来源，认为巨大、可怕的事物能引起崇高美感，而这种观点的集大成者是18世纪英国著名政论家和批评家伯克（1729—1797）。他在其美学著作《论崇高与美两种观念的根源》（1756）中认为：“凡是能以某种方式适宜于引起苦痛或危险观念的事物，即凡是能以某种方式令人恐怖的，涉及可恐怖的对象的，或是类似恐怖那样发挥作用的事物，就是崇高的一个来源。”而恐怖、危险、可怕、痛苦、死亡等恰恰是哥特式小说所极力追求的心理的和艺术的审美效果。当然，哥特式小说给予读者的审美感受，不是纯粹的恐怖，而是一种夹杂着愉悦的战栗，有益于道德教化，能警醒人和教育人。这一小说流派最鲜明突出的特征，正如英国著名文学评论家安德鲁·桑德斯在其《牛津简明英国文学史》一书中所言，拒绝描写日常生活，喜好“峭壁和深渊、折磨与恐怖、巫术、恋尸癖以及心神不定。它沉浸于鬼魂出没、突然死亡、地牢、妖术、幻觉和预言之中。哥特式小说，从根本上说，过去和现在都是对舒适与安全、政治稳定和商业繁荣的负面反应。最首要的是，它反抗理性的支配。”这显然是对启蒙主义时期的现实主义和唯理主义清规戒律的一次大胆的挑战和反叛。由于采用超自然的素材，运用虚构、想象、超现实与现实相结合等艺术手法描写超凡的事件、塑造超凡的人物、展现超凡的自然景观，因此这一小说流派拓宽了小说创作领域，丰富了小说创作的艺术表现手法。从1764年至1820年左右的五六十年间，英国文学史主要是由这种小说写成的。重要的哥特式小说家及其作品有霍勒斯·沃波尔（Horace Walpole, 1717—1797）的《奥特朗托堡》（The Castle of Otranto, 1764）、威廉·贝克福德（William Beckford, 1759—1844）的《瓦塞克》（Vathek, 1786）、玛丽·雪莱（Mary Shelley, 1797—1851）的《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 1818）、安·拉德克利夫（Ann Radcliffe, 1764—1823）的《尤道弗的秘密》（The Mysteries of Udolpho, 1794）、马修·格雷戈里·刘易斯（Matthew Gregory Lewis, 1775—1818）的《修道士》（The Monk, 1796）、查尔斯·罗伯特·马图林（Charles Robert Maturin, 1782—1824）的《漫游者梅尔默斯》（Melmoth the Wanderer, 1820）等。

二

刘易斯是英国最著名的哥特式小说代表作家之一。他生于一个有权势的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个政治家，母亲出生于宫廷。但父母早年分居，他主要随母亲长大。曾在威斯敏斯特和基督教会接受教育。1792年他只身前往德国魏玛，并结识歌德。1794年获得牛津大学学士学位。同年，经父亲帮助，赴英国驻海牙大使馆工作。其间，他的生活相当悠闲，也很乏味，于是受同时代英国哥特式女作家安·拉德克利夫的小说《尤道弗的秘密》的启发，同时也受到德国民间传说的影响，开始写作哥特式小说。当然，他写小说也是为了帮助困境中的母亲。她的母亲因移情别恋而陷入窘境。长篇小说《修道士》的出版，使刘易斯获得了一笔可观的稿酬，也实现了从经济上帮助母亲的愿望；更重要的是，他萌发了进一步向上拓展自己的念头。21岁那年，他被选为国会议员。后来他相继结识了司各特、拜伦、雪莱等大诗人。司各特很赏识他，并给了他多方面的关心，这使他信心十足，从1796至1813年，他又创作了一系列小说和剧本。1813年后放弃写作，携带大笔钱财，赴西印度致力于糖业。1815年赴牙买加，在那里的种植园里推行人道主义改革，善待奴隶。1816年返回英国，然后在欧洲大陆进行历时一年半的漫游，其间将歌德的《浮士德》口头翻译给拜伦。1817年再度赴牙买加，进一步推行奴隶制改革。1818年5月16日，在返回英国途中死于黄热病并葬于大海。

《修道士》是刘易斯19岁时创作的一部哥特式小说，也是他的成名作和代表作。小说1796年一经问世便引起了巨大轰动，成为18世纪最受欢迎、最畅销的经典性哥特式小说之一。他本人也以“修道士刘易斯”之名闻名于世。但是，这部小说也曾引起过轩然大波，招致许多非议，一些人指责该小说是一部违背道德、亵渎神灵的书，甚至还有人扬言要将作者告上法庭。因此刘易斯后来不得不对小说进行了许多删改。这部小说融合了超自然性、恐怖性和情欲等因素，以16世纪西班牙首都马德里一修道院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关于野心、暴力、乱伦和谋杀的故事，对纵欲和兽行作了英国通俗小说中史无前例的大胆描写。坚持修道院誓约与满足个人情欲之间的惊心动魄的内心搏杀是该小说的主要特点。

小说主人公安布罗斯是一所著名修道院的院长。他身材魁梧，年轻英俊，学识渊博，极富辩才，颇受西班牙人的敬慕和崇拜。许多达官贵人均以他为忏悔师，被称之为“圣人”。人们说他出身名门，血统高贵，也有人说他是一个弃婴，被前任修道院院长在修道院门口捡回，并抚养长大。然而关于他的身世一直是个斯芬克斯之谜。在一次布道演讲中，一个出身名门的小姐马蒂尔德被安布罗斯的持重风度和雄辩才能所陶醉，并对他一见钟情。后来，马蒂尔德为了能经常见到她心中的偶像，竟孤注一掷，弃家舍财，女扮男装，化名罗萨里奥进入修道院修行。有一天她终于鼓足勇气，颤抖地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炽热情感向安布罗斯和盘托出。安布罗斯听后大为吃惊，厉声斥责她，并打算将她赶出修道院。马蒂尔德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最后，马蒂尔德希望安布罗斯从住室门前的灌木丛中折束玫瑰，伴她远行。当他折玫瑰时不慎被蛇咬伤，医生诊断他最多只能存活三天。在马蒂尔德的哀求下，安布罗斯答应她三天之后再离开修道院。此时的马蒂尔德极度伤心，为救安布罗斯，竟用嘴将他伤口处的毒液吸出，因此她也生命垂危。安布罗斯知道真相后大为感动。在死亡的边缘，他人性复苏，两人在墓地、在洞穴共渡爱河，柔情缠绵……然而他们两人都奇迹般地战胜死亡化险为夷。这时的安布罗斯开始因懊悔自己的罪过而倍受良心的谴责。他企图悬崖勒马。然而，他终究抵挡不住情欲的诱惑，沉溺于其中而无力自拔。

渐渐地，马蒂尔德的美貌和肉体不再让安布罗斯心荡神驰。他贪婪地注视着来向他忏悔的每一个美丽的女子。有一天，一个名叫利奥娜拉的中年女子带着年轻漂亮的安东尼娅来修道院拜见安布罗斯，说她的姐姐埃尔维拉患有重病，想请他做忏悔师。安布罗斯从来不出修道院，这一次他却破例悄悄地来到埃尔维拉家。不过他的心思全在安东尼娅身上。他常常借机同安东尼娅一个人谈话，并不断勾引她。安东尼娅的母亲埃尔维拉看出修道士的企图，便婉拒他上门。一天深夜，安布罗斯潜入安东尼娅的卧室，正要对酣睡中的安东尼娅施暴时，被恶梦惊醒的埃尔维拉发现了。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圣人竟是一个人面兽心的人。她发誓要揭露他的罪行，安布罗斯害怕事情败露而失去所拥有的声望和地位，竟残忍地杀死了埃尔维拉。随后又与马蒂尔德勾结，借助魔术，制造了安东尼娅死亡的假象，将其葬进墓穴，企图以此长期霸占安东尼娅。在墓穴，安布罗斯奸污了安东尼娅，并在被人发现时丧心病狂地将她杀死。

被缉拿的安布罗斯在宗教法庭接受审讯。但他为了逃避被烧死在火刑柱上的惩罚，重获自由，竟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然而魔鬼并没有宽恕他。魔鬼把他带到悬崖边，给他揭示事实真相，痛斥其罪恶，指出他杀死的两个人中，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妹妹；然后把他从高空扔下。滚到河边的安布罗斯遍体鳞伤，在忍受了六天被昆虫和老鹰的啄食之后，终于痛苦地死去。最后，他的尸体被暴涨的河水卷走了。

三

《修道士》的突出成就首先表现在，作者巧妙借用了变相的浮士德题材，表现了修道士安布罗斯的堕落和犯罪，为我们精心塑造了一个被毁灭性的矛盾冲突所扭曲和异化的性格鲜明而复杂的艺术典型。他原本正直善良，信守誓约，忠于天主，一直过着修道士的隐居生活。除了献身天主的幸福外，他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幸福。然而，在魔鬼派来的美女马蒂尔德的诱惑下，长期受压抑的情感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昔日牢不可破的宗教的屏障顷刻间土崩瓦解，情欲的极度膨胀又使他犯下强奸、谋杀大罪。不过，在塑造安布罗斯这一性格时，作者并未一味丑化他，而是把他表现得立体、丰满、矛盾、复杂。他一方面虔诚可敬，道貌岸然，理性使他充满魅力；另一方面又虚荣自负，兽欲十足，非理性使他面目可憎。在他身上，宗教与情欲相冲突、理性与非理性相交织、人性与兽性相杂陈。这种矛盾冲突在他与安东尼娅的关系中展现得尤为具体鲜明。当他遇到向他求助的安东尼娅后，深深为她的纯朴天真所打动。那时，她在他心中丝毫没有引起欲望的撩拨和骚动，他所感到的是一种交集着温柔、赞赏和尊敬的情感。她纯洁羞涩，与放纵、淫荡的马蒂尔德迥然不同，他甚至感到，吻一下她那玫瑰般的红润嘴唇，也比享有马蒂尔德的肉体千百次要甜蜜得多。他遐想着和她在一起，欢乐时与她共享，痛苦时给她安慰，“如果世界上有这样的幸福，那就是他的运气。”然而，当他意识到所有这些幸福的遐想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虚无飘渺的幻景时，他痛苦而又绝望地扪心自问：“难道我不能解除誓约，对着天地宣布我的爱吗？”“一颗眼泪落在了他的面颊上。”他愤怒地把他崇拜的圣母画像从墙上扯下，扔在地上，并用脚践踏。他清楚自己是修道士，不可能合法得到安东尼娅，可是，随着与安东尼娅的不断接触，他的激情和占有欲也与日俱增。尽管他知道勾引一个纯洁、天真的女孩子是一种犯罪行为，却又不愿放弃她，疯狂的情欲使他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当强暴安东尼娅后，看着她心碎肠断、悲泣可怜的样子，听着她“让我回家吧”的哀求，他又对自己卑鄙无耻的行为感到懊悔，于是动了恻隐之心，开始考虑她的去留问题。然而，瞬间，他清醒地意识到，放她出去，就等于自掘坟墓，因此他必须把她囚禁在地牢里，绝不能给她自由。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安布罗斯已被剥夺了理应享受世俗幸福的权利，这是值得同情的。然而情感的极度压抑使他的人格遭到扭曲和变态，这使他的爱情陷入了一系列的疯狂：为了达到自己的邪恶目的，他不顾道德，两度杀人，甚至不惜求助于巫术，把灵魂出卖给魔鬼。这足以表明他良知的完全泯灭，人性的彻底堕落。人们对安布罗斯原本自然的情爱需要由同情一变而为愤怒和谴责。

安布罗斯这一形象蕴含着深刻典型的社会意义和独特的审美价值。首先，作者对宗教法规的反人道性和荼毒、残害生灵的本质给予了尖锐严厉的揭露与批判。安布罗斯的毁灭就是修道院的教育和生活对他良好天性、心理、人格的破坏、扭曲所致。作者在小说中指出，安布罗斯“生来有进取心、有魄力、无所畏惧，如果在军营里，甚至可能会立下赫赫战功。”他也不缺乏慷慨和宽厚。“他思维敏捷，才能卓尔不群，判断果断稳健，这些品质如果用在治国上，本可以使他青史留名。”总之，如果他的青年时代在俗世间度过，他一定会显示出许多光辉品格。然而，不幸的是，还是孩子时他就失去了父母，被遗弃在修道院门口。后来，他被卡普琴斯修道院的院长收留。正是这位院长，竭力诱导孩子相信，幸福就在修道院里。于是，留在修道院就成为安布罗斯的最大抱负。在这里，“他的教员们竭力压抑他身上天生的美德……他们拒绝人世间的仁慈，而把自私视为圭臬。他们教育安布罗斯把对他人的错误的同情看作是滔天大罪，并竭力使他性格中的直率变为奴性的谦卑。……那些修道士们忙于根除他的善德，禁锢他的感情的同时，又让各种罪恶在他身上达到极限。让他傲慢、自负、虚荣、野心勃勃；让他妒忌所有与他地位同等的人，并蔑视他们的长处；当受到冒犯时决不宽容，残酷报复。”从中不难看到，宗教、神职身分不仅葬送了他作为人的幸福，而且还毒害了他的感情，最终扭曲变形，成为宗教的牺牲品。从这一角度看，安布罗斯既是罪犯，又是受害者。作为罪犯，作者以无可辩驳的事实揭示了这样一个触目惊心的“发现”，即在常人看来最安全的修道院，实际上是滋生罪恶的最危险之地；而最值得人们景仰的“圣徒”竟然是一个伪君子、强奸犯、杀人凶手！而对被宗教教义毒化而成为受害者的安布罗斯，作者又充满了惋惜、伤感和同情之心。

其次，安布罗斯这一形象又昭示人们：情欲是危险的深渊，情欲一旦失控必将遭到毁灭。在理性与非理性、宗教与情欲、人性与兽性之间，安布罗斯完全抛弃了宗教、理性和人性，彻底被情欲、非理性和兽性所控制，变得丧心病狂，无所顾忌。在某种程度上说，扮成美女马蒂尔德的魔鬼就是情欲的象征，正是这个情欲魔鬼既引诱了安布罗斯，同时又毁灭了安布罗斯。因此作者最后给安布罗斯设置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结局，即不厌其烦地详细描写了他的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他浑身是血，一大群昆虫很快爬满了他的全身，都纷纷叮在伤口上吸吮他的血，而他却无力驱赶它们，只好遭受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过程。栖息在岩石上的鹰也飞过来，争相撕裂着他的肉体，他的眼珠也被鹰用钩形嘴啄出。……在可怕的死亡来临之前，已注定要使他忍受更大的痛苦。”作者以如此严厉的惩罚结束他罪恶的生命，本身就是对纵欲与暴行的惩罚。《修道士》对后世诸如霍夫曼、爱伦·坡、雨果等许多作家的创作产生了深刻影响。雨果著名的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里的修道院长克洛德·浮洛罗副主教就是直接从《修道士》中脱胎而出的。

在小说中，与主情节同时交织发展的还有阿格尼丝和雷蒙德历经坎坷磨难后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阿格尼丝纯洁无瑕，情感真挚，为人善良，但不幸的是，她一生下来就注定要被送到修道院接受教育。然而本能告诉她不应该成为修女。她向往所有青春的自由和乐趣，鄙视修女们那些荒唐可笑的仪式。后来在林登堡，她与豪爽侠义、英俊潇洒的侯爵雷蒙德相爱。然而他们的爱情遭到阿格尼丝姑妈的阻挠。因此，他们制订出逃计划，但阴差阳错，计划落空。阿格尼丝被强行送入圣克莱尔修道院。雷蒙德决计帮阿格尼丝逃离修道院，可是，他写给阿格尼丝的出逃信无意中被安布罗斯发现。安布罗斯无视阿格尼丝的苦苦哀求，竟将她交给多米娜女修道院长来严惩。阿格尼丝从此陷入苦难而悲惨的深渊。多米娜凶狠、残忍、冷酷无情，把阿格尼丝打入修道院下面腐尸遍地、气味恶臭、暗无天日的墓穴，让她与腐尸蛆虫为伴，让她饱受饥饿、寒冷、病魔的折磨，毁灭她任何得救的机会。后来，她的暴行终于受到应有的惩罚。阿格尼丝也终于重见天日，获得新生。应该说，这个附属情节与主情节之间在思想主旨上有着内在的一致性，起着进一步丰富、扩展并深化主情节所揭示的思想的作用。作者对圣克莱尔女修道院的描写，特别是对残暴无情的多米娜院长的描写是通过阿格尼丝这一视角完成的，而安布罗斯又是连接这一视角的关键因素，因为正是他的冷酷无情，才把阿格尼丝推入绝境，从而让我们看到了与男修道院毗邻的圣克莱尔女修道院的令人发指的残暴黑幕。作者形象地揭示出，不管是男修道院还是女修道院，都是压抑人性、摧残生命的渊薮，不管是男修道院长还是女修道院长，一样是残忍冷酷、罪不容诛的恶魔，都是阻挠阿格尼丝和雷蒙德爱情幸福的邪恶力量。强烈的反宗教情绪从安布罗斯和多米娜这两个人物的可耻结局与圣克莱尔修道院的被焚毁中清楚地流露出来。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故事中还交织着血性修女的传说。这个传说将可信的现实与超自然现象结合起来，产生了哥特式小说特有的怪诞神秘色彩和强烈的恐怖效果。这个传说中的血性修女每五年出现一次，她身着沾满血迹的衣服，一手拿灯，一手握匕首，在哥特式建筑林登堡里不停地呻吟、游荡。雷蒙德和阿格尼丝决定利用这个传说实现其逃离林登堡的计划。然而，血性修女的幽灵果真出现，等待中的雷蒙德误以为是阿格尼丝所扮，他拥着这个幽灵，风驰电掣般飞出林登堡。结果在悬崖峭壁边车毁人伤，险些成为幽灵的牺牲品。幽灵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出逃计划。此后，雷蒙德答应了幽灵提出的要求，才摆脱了骚扰。这个传说虽然恐怖荒诞，但从作者对血性修女的身世和经历的交待中，我们不难领悟出，在恐怖荒诞的背后所蕴含的对修道院对人性的禁锢以及因纵欲导致犯罪的双重谴责。这又与作品主旨相交叠，客观上起到了对主旨的多角度、多层面的立体表达效果。对超自然性的描写，在小说中还有很多。诸如中毒将亡的马蒂尔德深夜在墓穴中做了什么竟使自己病体康复、马蒂尔德使用的魔镜以及马蒂尔德在地下墓穴施魔法召唤幽灵以助安布罗斯占有安东尼娅的情节，都显得神秘恐怖，不可思议，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作为一部通俗性哥特式小说，《修道士》在心理描写方面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这是小说能从“通俗”走向“经典”的重要原因之一。小说不仅详细地描述了安布罗斯走向毁灭的全过程，而且还将他那隐秘曲折、复杂微妙的深层心理世界淋漓尽致地和盘托出，展露无遗，从而使我们清晰地窥见到安布罗斯在每一次命运的重要抉择关头所伴随的心理骚动、感受和变化。这种心理骚动、感受和变化的描写，使安布罗斯这一形象具有了相当的心理深度和厚度。正是这种心理深度和厚度使小说获得了极大的心理学意义和很高的审美价值。作者对安布罗斯的心理描写主要是通过直接的心理剖析和内心独白完成的。例如当马蒂尔德坦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他惊呆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后果的不堪设想。他下决心让她立即离开修道院，但当马蒂尔德撕开衣服，把匕首直逼胸膛以自杀相威胁时，他心软了，而且就在这一时刻，他第一次看到了马蒂尔德那柔嫩洁白的乳房。“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难以名状的混合着渴望与快感的感觉充塞心头。一股猛烈的不可抵挡的欲火顿时燃遍全身，他热血沸腾，千万种欲望诱惑着、激荡着他的狂想。”他开始陷入极度的矛盾痛苦中。接着，作者将笔触深入到他的内心世界：

他的心里乱极了，各种情绪在相互厮杀、彼此争搏，他说不清哪一种能占上风。他打不定主意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他意识到，谨慎、宗教、得体强制使他必须让马蒂尔德离开修道院；但另一方面，他也有足够理由同意她留下，而且他非常愿意她留下。他无法回避马蒂尔德对他的赞美，她的爱使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因为他无意中征服了一颗全西班牙最高贵的骑士也征服不了的心。他不禁回忆起曾和她在一起的幸福时刻，然而一想到即将面临的分别，他的心里又空荡寂寞，充满忧伤。为了使马蒂尔德能留下来，他居然还想到，鉴于她的富有，如若留下她，那么她的赐予对修道院将是一笔必不可少的财源。

紧接着，他又独语道：

留下她又会给我带来什么危险呢？我当然可以相信她的话。忘掉她的性别，仍视她为自己的朋友和信徒，不是很容易的事吗？显然，她的爱一如她描绘的那样纯洁。如果是出于情欲，那她怎么能隐匿这么长时间呢？难道她不能使用计谋去获得满足吗？不，恰恰相反，她竭力掩饰着她的性别；仅仅因为害怕暴露，也出于对我的信任，她才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她遵守教规同我一样严格。在此以前，她没有企图唤起我潜伏的感情，更没有与我谈过爱的话题。如果渴望得到我的爱，而不是尊重，她就不必如此小心地隐藏自己的妩媚。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到她的面容，噢，仅从我看到的来判断，那张脸一定很可爱，那身体一定很漂亮！

这两段心理描写是小说的关键处，是理解安布罗斯命运转折的点睛之笔，因为它决定了安布罗斯日后的堕落和犯罪。如果说在第一段心理描写里他还在考虑马蒂尔德的去留问题，那么下面的自言自语就是在为留下她寻找合理的解释。所有这些心理活动都暗示了马蒂尔德已经主宰了他的灵魂。他的毁灭已经注定了。

《修道士》在叙事视角上采用第三人称与第一人称相结合的方法，情节波折迭起，悬念横生，引人入胜。而且“整部作品的叙事结构利用了密室、地下通道和封闭的地下室。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就像被压抑的激情，最终会突然打开缺口，或者渐渐毁掉自称的节制自贞”，“这有助于暗示安布罗斯的坟墓般生活的复杂性质”（桑德斯语）。小说的形式与小说的内容在这里完全构成了相辅相成的统一体。

当然，须要指出的是，《修道士》毕竟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作者的第一部作品，存在一些不足之处也是不足为奇的。譬如，在刻划安布罗斯这一形象的过程中，刘易斯始终对他不能享受正常性爱快乐而深表同情，他对这种压抑所导致的行为，态度也越来越模糊。尽管他有强烈的反叛宗教的意识，但又难以承受宗教与社会环境的压力，最终把安布罗斯的堕落与犯罪归咎于魔鬼马蒂尔德的诱惑，这无疑是为安布罗斯开脱罪责，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小说的思想性。这也反映了作者的困惑与矛盾。

四

哥特式小说作为一个独特的文学流派，不仅在当时影响很大，而且对19世纪甚至20世纪许多著名作家的创作都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在西方，拜伦、雪莱、司各特、勃朗特姐妹、霍桑、狄更斯、哈代、亨利·詹姆斯、麦尔维尔、福克纳等都被称为“新哥特式小说家”。难怪美国著名评论家安德鲁·赖特在为企鹅版《哥特式小说佳作选集》所写的序言中说：“毋庸讳言，要了解近两百年来的文学，必须具备一定的哥特式小说的知识。”桑德斯也认为，哥特式小说影响的余波及其“耸人听闻的手法的重要方面，从勃朗特到狄更斯时期直至当代的英语文学，可以连续地被感受到。”然而，长期以来，我们对哥特式小说重视不够，缺乏应有的译介和研究，迄今为止，鲜有完整的哥特式小说中文译本问世。读者对哥特式小说的认识还仅停留在抽象的概念上。希望《修道士》中文译本的出版，能起到一点普及作用，以有助于广大读者从中了解到西方哥特式小说的基本特征，并推动国内外国文学研究界对哥特式小说作进一步的深入研究。

李伟昉

2001年6月18日

第一卷

第一章

安吉洛大人拘谨严肃，

处事精明果断令人敬畏，

从不承认他的感情会冲动，

或是面包的味道胜过石子。

——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第一幕第三场①

教堂的钟声刚刚响过五分钟，卡普琴斯教堂就已挤满了听众。不过，不要认为他们是因虔诚的动机或是渴求知识而来，很少有几个人受这些原因所支配。在马德里这座受迷信专横残暴统治的城市里，寻找真正的虔诚几乎是徒劳无益的尝试。现在这些听众是因各种原因才聚集于此的，但他们决非为信仰而来。女人来这里是为了显示她们的姿容，男人则是为看女人而来。有些人受好奇心驱使来听著名演说家的演讲，有些人是因为戏剧开演前没有更好的消遣来打发时间，还有些人自信教堂里不可能有他们的位子。马德里的一半人是为了见另一半人而来。仅有的渴望听修道士布道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教徒，还有些互相竞争的演说者，是为寻衅和嘲笑对方而来。对于剩下来的听众，即使将布道内容全部省略，他们也必定不会失望，而且也许根本意识不到省略。

无论怎么说，至少可以肯定，卡普琴斯教堂还从未出现过这么多人的集会。教堂里座无虚席，角落里也挤满了人。装饰长廊的塑像也因急需而临时用作了椅子。孩子们趴在天使的翅膀上，圣方济各②和圣马克的肩膀上各坐着一个观众，圣阿加萨也必须承担双倍压力。结果，不管她们多么匆忙和迅速，我们的两个新来的人，在进入教堂后找地方已是徒劳。

然而，其中年长的女人仍继续往前挤，周围的人们向她发出不满的叫喊也枉然，对她说话也是徒劳。“我保证，这里已没有地方了。”——“我恳求你，别再挤了！”——“你无法从这里经过。哎呀，我的天！真讨厌！”——这个女人仍固执地往前挤。她凭借毅力和强壮的两臂从人群中闯出一条小径，并设法靠近讲坛处。她的同伴无声而胆怯地在后面紧跟着她。

“天哪！”她失望地喊道，“太热了！太挤了！这里怎么搞的？我看我们回去吧，根本没有空的地方，更不会有好心人让座位给我们。”

这种明显的暗示引起了两个衣着华丽的年轻骑士的注意，他们占据着右边的长椅，背靠着距离讲坛的第七根圆柱。听到这一出自女性之口、请求他们拿出绅士风度的声音，他们便停下话来看那个讲话的人。那女人把面纱撩上去，以便更清楚地环顾大教堂。她，红红的头发，眯缝着眼睛。两个骑士转过身来，又继续交谈。

“发发慈悲，”那女人的同伴回答道，“发发慈悲，利奥娜拉，我们马上回家吧。确实太热了，我着实为这种拥挤状况吓坏了。”

这些话说得甜蜜悦耳，娇气十足。两个骑士再次停止交谈，但这次不再满足于仅仅看一看，他俩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起，转向说话者。

这声音出自一个女人之口，她的身姿娇美动人，让两个年轻人以极大的好奇心去观察她的脸。但是他们失望了，因为她的面容被一层厚厚的面纱遮掩着；拥挤造成的凌乱足以让人看到她的匀称而美丽的脖子堪与维纳斯相媲美；皮肤白皙耀人，长而垂到腰部的秀美的鬈发给她增添了一份意外的妩媚。她身材中等偏低，她的光彩照人宛如希腊神话中的树精。她的胸部精心地用面纱遮盖着。她身着白裙服，系着蓝腰带，腰带下隐约显出一段光洁细腻的玉肤。她的臂膀上挂着一个谷粒状的大项圈，脸被一条黑色的厚厚的面纱遮掩着。如此漂亮动人的女士，使得较年轻的骑士主动地为她让座，同时另一个骑士也觉得应该向她的同伴献殷勤。那位中年妇女带着感激之情，毫不迟疑地坐在让给她的座位上，年轻姑娘跟着坐下来，但只是简单而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以示谢意。洛伦佐（这是一个骑士的名字）紧挨着年轻女子，他与朋友耳语几句，接着做了一个暗示，他的朋友立即明白了，同年长女人说话，转移她对年轻女子的注意力。

“你一定是最近才来到马德里，”洛伦佐对身边的美人说，“像你这样的美人在此久居而不被注意是不可能的事，假如不是你首次公开露面，那么女人的妒忌和男人的崇拜就足以使你尽人皆知了。”

他停下来，期待着回答。由于他的话绝无答复的必要，所以小姐只是静听，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

“我猜你是第一次到马德里来，对不对？”

小姐迟疑了一下，最后，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应付道，“对的，先生。”

“你打算逗留一些时候吗？”

“是的，先生。”

“假如我能为安排你的住宿而效力，我将感到十分荣幸。我在马德里颇有名气，我的家庭在宫廷也有些势力。如果我能效力，希望你不要拒绝。”——“真的，”他又自言自语，“她再也不能简单回答是或不是，现在她应该对我说些什么了。”

洛伦佐很失望，因为小姐只是微微点点头。

这时候，他才发现身边的女子不太健谈，不过，她的继续沉默是说明了傲慢、谨慎、羞怯，抑或愚钝，他一时还无法判断。

几分钟的沉默后，他说：“你肯定是外地人，你至今还不了解我们这里的风俗习惯，因为现在你还罩着面纱，请允许我去掉它。”

说着，他伸手要去揭面纱，小姐抬起手阻止他。

“公开场合我从不去掉面纱，先生。”

“请问，去掉又有何妨呢？”她的同伴有点生气地打断她，“你没有看见其她女人都把面纱放在了一边，以表示对我们所处的圣地的敬意？我的面纱揭掉了，如果我愿意把面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圣母马利亚呀，这就是关于少女面容的争论！来吧，孩子，揭掉它，我向你保证，没有人会认为你的行为有失体统。”

“亲爱的姨妈，这不符合穆尔西亚的风俗习惯。”

“穆尔西亚，是的，霍利·圣·巴巴拉，那意味什么呢？你总是让我想起那个讨厌的地区。我们要留意的是，这是不是符合马德里的风俗，所以我希望你马上揭掉你的面纱。听我一次，安东尼娅，你知道我忍受不了别人的反驳。”

她的外甥女沉默下来，不再争辩。有了她姨妈的支持，洛伦佐立即摘去了安东尼娅的面纱。这是一副多么美丽的面容啊！洛伦佐啧啧称叹！安东尼娅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有魅力。从她的五官格局来看，每一部分都称不上漂亮，但是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就显示出一种诱人的独特魅力。看上去，她只有十五岁，白皙的面容上略带雀斑；眼睛不太大，眼睫毛也不太长，却很有神韵，那双温柔的蓝眼睛转动起来像水晶般那样明澈，闪烁着钻石般的愉快的光辉；她的嘴唇也显得尤为红润，嘴角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快乐；那满头鬈曲的秀发用一条丝带束着，蓬松地披垂至腰部；手臂匀称完美；嗓音圆润悦耳，她显然活泼，只是被过于的腼腆压抑住了……当她那害羞的目光与洛伦佐的目光偶然相遇时，便迅速移向自己的念珠，脸颊顿时涌满红潮，慌忙开始祷告，尽管她的样子明显地显示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祷告什么。

洛伦佐用交织着惊异和羡慕的目光盯着她。

“她还年轻，对世界一无所知，”利奥娜拉觉得有必要为安东尼娅的腼腆表示一下歉意。“她在穆尔西亚一个古老的城堡里长大，除了她母亲外，她几乎与外界毫无联系。而她母亲除了吃喝外，再没有教她任何东西。但我和她母亲是亲姐妹。”

“什么也没教？”格瑞斯托（这是另一个骑士的名字）假装吃惊地问，“真不可思议！”

“真的先生，这难道不奇怪吗？可这是事实；然而看一看有些人的好运吧。一个青年贵族，一等的好人家出身，不知怎么竟鬼迷心窍，认为埃尔维拉很美。要说向往美，的确，她很注重打扮；但要说美……如果我哪怕花上她一半的工夫梳妆打扮……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像我听说的那样，一个年轻贵族爱上了她，并且没有告诉他父亲就与她结了婚。他们的婚姻秘密保持了近三年，但后来，消息传到了他的父亲老侯爵耳朵里，你可以料想到，他大为不满。他匆忙去了科尔多瓦，决心抓住埃尔维拉，把她送到一个儿子打听不到的地方。然而他愤怒地发现，她躲开了他，与她丈夫一起乘船去了印度群岛。他诅咒我们所有人，好像邪恶的幽灵缠住了他；他把我父亲抓进监狱，我父亲是科尔多瓦一个勤劳诚实的鞋匠；当他离开时，他残忍地从我手中抢走了我姐姐的小孩，小孩当时才只有两岁，因姐姐走得匆忙，不得已将孩子留下来。我想，那个可怜的小孩一定受尽了虐待，几个月后，我们听说他死了！”

“哇，这真是一个可怕的老家伙！”

“啊，真令人震惊！他父亲竟如此野蛮无礼！你相信吗，先生？当我试图抚慰他时，他居然咒骂我是巫婆，说为了处罚他的儿子，愿我姐姐变得和我一样丑陋！真正的丑陋！我因为他这么说而喜欢他。”

“可笑，”格瑞斯托大叫道，“如果他的儿子能把你与你的姐姐交换，那他无疑是幸运的。”

“噢，天哪！先生，您的恭维我实在消受不起。可是，我感到衷心高兴的是，我姐姐埃尔维拉可不是这么想的。她当然认为自己的如意算盘实现了。在印度群岛被痛苦和愤怒折磨了十三年后，我姐姐的丈夫死了，她又回到西班牙，饥寒交迫，一贫如洗。这个安东尼娅当时还是个婴儿，这是她留下来的惟一的孩子。她发现她的公公又结婚了，他与我姐姐势不两立，他的第二个妻子生下一个儿子，据说相当漂亮。老侯爵拒不承认我姐姐和她的孩子；还发话给她说，只要不再听到她的消息，他愿意给她一点膳宿费，并允许她住在他在穆尔西亚的古老的城堡里。这个城堡曾是他大儿子最喜欢住的地方，但自从儿子逃离西班牙后，老侯爵就不再喜欢这个地方，也就随它坍圮和毁坏——我姐姐接受了这一建议，她回到了穆尔西亚，一直住到上个月才离开。”

“她为何又回到了马德里？”洛伦佐问，对年轻漂亮的安东尼娅的喜爱，促使他对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女人的叙述产生了兴趣。

“哎呀，先生！她的公公最近去世了，他的穆尔西亚的财产管家不愿再给我姐姐付膳宿费了，为了恳求他的儿子继续支付膳宿费用，我姐姐才回到马德里；但是，我担心她这次是白跑一趟。你们年轻贵族总有许多花钱的地方，但是不愿意把钱施舍给老女人！我劝我姐姐让安东尼娅出面去恳求，可她根本就不听。她太固执了！唉！不听劝告，她会越来越糟。要知道，女孩如果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就可能会做成许多事。”

“啊，太太，”格瑞斯托打断她的话，一副假意奉承的模样，“如果一张漂亮的脸蛋能办成事，那你姐姐为何不求助于你呢？”

“噢！天哪！我很赞赏你的恭维！但我敢说，过分依靠一个青年贵族的帮助是很危险的！不，不；我迄今仍在维护自己的名誉和体面不受玷污和指责，我知道如何与男人保持适当距离。”

“关于这一点，太太，我丝毫也不怀疑。但我想问一下，你因此而厌恶婚姻生活吗？”

“这是一个击中要害的问题。但我不否认，如果一个亲切和蔼且风度翩翩的骑士向我自荐的话……”

说话时，她试着向格瑞斯托投去脉脉含情的一瞥；但由于她忘乎所以，那一瞥却正好落在了洛伦佐的身上。而洛伦佐接受了她的好意，并且深鞠一躬以示感谢。

“对不起，我可以问一下侯爵的名字吗？”他说。

“德·拉·西斯特纳斯侯爵。”

“我们是知己，他目前不在马德里，但随时都可能回来。他是最出色的男人之一。如果可爱的安东尼娅同意我代她向他讲话，那么我一定会为她的要求做出有利的叙述。”

安东尼娅抬起那双蓝眼睛，莞尔一笑，以示谢意。利奥娜拉对此颇为满意。真的，因为她的外甥女平时沉默寡言，不喜交际，她觉得有必要说两个人的话。好在她喜欢唠叨，想说的话就在嘴边，并不感到难以应付。

“哎！先生！”她喊道；“我们全家都十分感谢你的慷慨建议，我非常乐于接受你给予的帮助，安东尼娅，我的孩子，这位骑士说了这么多温文尔雅的话，你怎么老是呆呆地坐在那儿，不知道说句感谢的话呢？”

“亲爱的姨妈，我非常清楚……”

“咄，孩子，我是怎么告诉你的，不要随便打断别人的话！你什么时候见我这样做过？难道这是穆尔西亚的规矩？我的天哪！恐怕我永远也无法让你学会上流社会的礼仪。”接着，她转向格瑞斯托说：“请问，先生，今天大教堂为何这么多人？”

“你不知道吗，这个修道院的安布罗斯院长每周四都在此讲道？迄今他已讲过两次了，所有听过他演说的人都为他的雄辩口才而叹服，其盛况就像首次在剧院演出一部新喜剧，座无虚席，人流如潮，你一定听说过了他的大名——”

“哎呀，先生，我昨天才来到这里。在科尔多瓦我们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安布罗斯的名字也从未听说过。”

“他在这里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他似乎具有销人魂魄的魅力；虽然我还没有听过他的演说，却已经被他所激起的热情所震撼。在这里，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对他顶礼膜拜，这是绝无仅有的。达官显贵向他赠送礼品；他们的夫人都选择他为忏悔神父，总之，他以圣人而闻名全城。”

“那他一定出身高贵——”

“难说。前任修道院长在院门口发现他时还是一个婴儿呢。至今也无人知道是谁把他丢在修道院门口的。这是一个斯芬克斯之谜。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他父母的名字。他在修道院接受教育，此后他一直就在这里。他从小就显示出了对学习和隐居的强烈嗜好，一成年，他就起誓终身献身天主。没有人来认领他，也没有人去揭开他的身世之谜；修士们出于长期建立起对他的尊敬，一致认为他是圣母作为一个礼物赐给他们的。事实上，单一而又节制的生活使他显得格外沉着。他现年三十，潜心学习，远离世俗，苦修禁欲。三周前，他被选为修道院院长，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走出过修道院的大门。即使现在，他也不轻易走出修道院大门，只有周四除外，因为这一天他在大教堂发表演说，全马德里人都聚集此地静心倾听，他学识渊博，他的雄辩让人心悦诚服。在他的一生中，从未听说过他违反过哪条教规；在他的名望和品质上也找不到任何哪怕是最小的瑕疵，他根本不知道男人与女人的区别是什么。因此公众把他视为圣徒来敬重。”

“那样就可以做圣徒吗？”安东尼娅说，“天哪！那我是不是圣徒呢？”

“天哪！”利奥娜拉大声喊道，“什么话！咄，孩子，咄！你应该记住，世界上还有与你身体结构不同的另一种人，叫做男人。这不是姑娘们应该讨论的话题，但我希望你能了解，男人没有乳房，没有臀部，没有……”

一阵骚乱声从人群中响起，掠过宽大的教堂，打断了利奥娜拉的话，原来是修道士来了。利奥娜拉和安东尼娅连忙从座位上站起，伸着头，细细地打量着这位修道士。

他，一副贵族派头，身体高大，相貌不凡，英俊倜傥，长着一个鹰钩鼻，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两道黑黑的眉毛几乎连在一起。他皮肤黝黑；学习和祈祷已完全使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光滑的无皱纹的前额透着宁静和安详，他面貌的每一部分都洋溢着满足感，似乎在显示着他是一个无忧无虑、逍遥自在的人。他向听众谦卑地鞠了一躬，但在他的面容和举止上仍有些足以让听众敬畏的严厉。他就是卡普琴斯教堂的安布罗斯院长，被人誉为“圣人”。

安东尼娅满怀渴望注视着他，心中涌起一阵不可抑止的难以名状的喜悦，她焦急地等待着。终于，修道士开始演讲了，他的每一句话都似乎穿透了安东尼娅的灵魂。虽然其他听众不像安东尼娅那样无比激动，但也确实听得津津有味。那些不了解宗教生活真谛的听众，也完全为他的演讲所陶醉。当他演讲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可抗拒地被紧紧吸引住了，拥挤的教堂内鸦雀无声。甚至连洛伦佐也无法抗拒这种魅力，此时他几乎忘掉了坐在他身边的安东尼娅，全神贯注地听着。

安布罗斯院长用简洁而清楚的语言细说着修道生活的美好。他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解释了宗教经典中的一些深奥的内容。当他痛斥人类的罪恶并描绘人类将遭受的惩罚时，他那深沉而独特的声音立刻变得暴风骤雨般的恐怖。每个人都在回想着自己过去的罪过，并颤栗不已：仿佛末日审判就要到来，天主挟着雷电就要把他击成粉尘，他即将坠入永久毁灭的深渊。但是当安布罗斯转换话题谈到清白良知的优美可贵，谈到那个灵魂不受谴责的永恒的灿烂远景，谈到那个在充满灵光的神圣所在为人们所期待已久的回报时，听众们紧张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这番话给他们以安慰，他们坚信天主是无比仁慈的。安布罗斯那优美的声音，把听众们带入了他所描绘的充满了光明、幸福和美好的梦幻般的仙境。

讲道时间很长，但随着讲道的结束，听众为讲道如此之短而惋惜。虽然修道士不再讲话，热情依然无声地控制着大厅。终于，演讲的魅力渐渐消散，而人们的赞美则溢于言表。当安布罗斯走下圣坛，听众立即将他团团围住，向他大加赞美和祝福，并跪在他面前，吻他的长袍褶边。他两手交叉在胸前，一脸庄重虔诚的神色，缓缓向开着的门口走去，进入修道院小教堂，当他登上台阶时，又转身对信徒们说了几句规劝和感谢之言。他说话时，他的一大串念珠从手上滑落，溅撒满地，立刻被人们一抢而光。无论谁拥有一个念珠，都会把它作为神圣的纪念品来珍视；即使是圣方济各本人，恐怕也不会得到比这更热烈的爱戴了。院长对这些人微笑着，并向他们祝福，随后离开教堂。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显示出毕恭毕敬的神情。

安东尼娅的眼睛满含渴望地盯着修道士。当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她丢魂落魄仿佛丧失了幸福似的，一颗晶莹的泪珠潸然落在面颊上。

“他与世隔绝了！”她喃喃自语着，“也许，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当她擦拭眼泪时，洛伦佐一直在盯着她。

“你很喜欢我们的这位雄辩家吗？”他说；“还是认为马德里过高地估计了他的才能？”

安东尼娅对这位修道士充满钦佩之情，赶紧抓住这个谈论他的机会，而且，她不再认为洛伦佐是陌生人了，也不再为自己极度的羞怯而显得窘迫不安。

“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回答道，“在此之前，我对雄辩的魅力一无所知。但当他讲话时，他的声音激发我如此强烈的兴趣和敬意，甚至可以说深深的眷恋，我几乎钟情于他了，我为这种感觉而吃惊。”

听着她的话，洛伦佐笑了。

“你太年轻，而且涉世不深，”他说，“所以你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热情和好奇，你的天真和幼稚，使你仅仅看到表层，而感觉不到背后的欺诈行为；你只是以自己的天真和单纯观察这个世界，并自以为周围的一切都值得你去信任和尊敬。多可惜啊，这些愉快的幻想很快就会消失！多可惜啊，你很快就会看出人类本性的邪恶，像警惕敌人一样警惕你的同类！”

“噢！先生，”安东尼娅回答，“我父母的不幸经历已经使我充分了解世上背信弃义的可恶和生活的艰辛与磨难。尽管如此，我相信，刚才这位教士所表示的同情与温暖是真诚的。”

“以刚才的情况为例，我不这样认为。安布罗斯的名望完美无瑕，无可挑剔，一个终身生活在修道院的人，即使有犯罪的愿望，也不会有犯罪的机会。但现在，如果他为其职责地位所迫，必须偶然地进入这个世界，被置于诱惑之地，那么这正是让他显示其美德的光辉的时候。这是充满危险的考验，尤其他正处在感情最强烈、最放纵、最专横的那个生命阶段。他树立起来的荣誉很容易使他成为一个被诱惑的对象，以证实这种诱惑的不可抗拒；新奇性会使这些快乐的诱惑显得更为强烈、更有魅力；甚至他天赋的才能也可能帮助他实现自己的愿望，从而促使他趋于毁灭。很少有人能在这激烈残酷的对抗中凯旋而归。”

“啊，安布罗斯肯定能在这场角逐中取胜。对此我毫无怀疑。据说，安布罗斯无疑是一个例外。想要在他性格中找到些微污点是绝对不可能的。”

“先生，这话让我高兴！这使我更多沉溺于对他的偏爱里，你不知道抑制感情是多么痛苦！噢！最亲爱的姨妈，恳求我母亲选择他做我的忏悔神父吧。”

“我恳求她？”利奥娜拉说，“我决不会这样做。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位安布罗斯先生。他长着一副令我毛骨悚然的阴森森的面孔！如若让他做我的忏悔神父，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一点也不敢坦率地承认我的过错。我真不愿意看到人世间竟会有这副铁板面孔，而且也希望不看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他描述的魔鬼，上帝保佑我，几乎快吓死我了。他谈论罪人时仿佛随时准备要吃掉他们似的。”

“你说得对，太太，”格瑞斯托回答说，“太严厉被认为是安布罗斯惟一的毛病。他自己练就了不败之身，所以也就不能充分地宽容他人了。尽管他的决定公正无私，他对修士们的管教已表明，他这个人僵硬呆板。不过现在人群开始散去，请问我们可以护送你们回家吗？”

“噢，天哪，先生，”利奥娜拉假装羞红了脸，娇媚地叫道，“这无论如何使不得。如果让一个风度翩翩的骑士护送回家，我姐姐又是那样谨小慎微，怕人说闲话，她一定会不满地对我唠叨一个小时，我可有得听啦。而且，我希望你不要现在就向我求婚。”

“求婚？我保证，太太……”

“噢，先生，我相信你的急切渴望全是真的；可我还是真的要求你能缓一缓。这么一见钟情，贸然的答应你还真是有点麻烦。”

“贸然答应？只要我活一天，……”

“噢！亲爱的先生，不要再逼我啦，如果你爱我！我将会把你的服从看作是爱慕的证明；你明天就会收到我的信，好了，再会。哦，对了，骑士们，我能问一下你们的大名吗？”

“我的朋友叫康德·奥索利奥，我叫德·麦迪那·洛伦佐。”

“足够了。很好，洛伦佐，我会把你的慷慨好施的帮助告诉我姐姐，并尽快给你答复。我如何告诉你呢？”

“我通常住在麦迪那宫。”

“你会收到我的信的。再会，骑士们。康德先生，恳求您节制您炽烈的感情。不过，为了表示我并不讨厌你，以防你陷入绝望不能自拔，请你接受这一爱情的表示，并时常想着不在你身边的利奥娜拉。”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瘦而带皱纹的手。格瑞斯托吻的时候，那种遗憾的表情如此明显，以至于使洛伦佐忍不住要笑。利奥娜拉匆匆离开了教堂；可爱的安东尼娅沉默地跟着她；但当走到门口时，她不自觉地转过身，向洛伦佐投去一瞥。他向她点头致意，她还礼后便匆匆离开了。

“喂，洛伦佐！”她们刚一离开，格瑞斯托就嚷道，“可让我陷入麻烦了。为了你，我可倒霉了。为了让你追求安东尼娅，我不得不对她姨妈说了一些毫无意义的恭维话，而这位老女人竟以为我爱上了她，要向她求婚。我为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如何报答？我吻了那该死的老女巫的干柴棒似的手，你如何报答？我的唇上沾的大蒜味，一个月也洗不掉！我在街上行走，发出的臭味，人们都避之不及！”

洛伦佐答道：“可怜的伯爵，我得承认，你这件差事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我并不认为它已超出了你的忍耐程度。我还希望你继续玩这套爱情游戏哩。”

“从你主动提出替她们说话，我得出结论，那个小安东尼娅已经给你留下了好感。”

“我不能向你表达我对她有多么着迷。自从我父亲去世后，我的伯父麦迪那公爵就向我表示，他希望看到我结婚；可是我一直在躲避他的暗示，并拒绝考虑此事。但是，今晚我看到的……”

“是吗？今晚你看到了什么？唉，洛伦佐，你不是疯了吧，竟想让科尔多瓦那个勤劳诚实的鞋匠的外孙女做你的妻子吗？”

“你忘了，她也是已故德·拉·西斯特纳斯侯爵的孙女。但不要争论她的出身和门第，我敢保证，我还从未见到过像安东尼娅这样妩媚动人的姑娘。”

“这很可能，但你真打算和她结婚吗？”

“为什么不呢，亲爱的康德？我的财产足够我们两个人用，而且你知道，我伯父在这个问题上一向很开明。我相信他乐意认安东尼娅为侄媳的。她的出身并不是我们结合的障碍。事实上，作为一个妻子，她似乎拥有令我快乐的各种必备的品质，如外表美丽，温柔文雅，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哎呀，她除了‘是’和‘不’，什么也没有说呀。”

“我承认，她是什么也没说——但她说的‘是’和‘不’都恰到好处。”

“真的？噢！她真是你的知音了？堕入情网的人都这样。我不想再与痴心的你争论了。咱们去看戏，好吗？”

“不行。我昨晚刚到马德里，还没来得及去看我妹妹，她就在这条街上的女修道院里。我正要去看妹妹时，碰上一大群人拥进教堂，就被好奇吸引走进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要去我妹妹那里，我可能与妹妹在客厅聊天。”

“你说过你妹妹在修道院吗？噢！我真的忘了。阿格尼丝小姐怎么样？我很吃惊，洛伦佐，你怎么可能想到把如此迷人的姑娘监禁在修道院的高墙内！”

“我想吗，格瑞斯托？你怎么能怀疑我会如此残忍呢？你知道，是她自愿当修女的，那种特殊的环境使她希望过与世隔绝的生活。我曾用各种办法劝其改变决定，但努力未果，我因此失去了妹妹！”

“你真走运，我想，洛伦佐，你因失败而成为获益者；如果我没记错，阿格尼丝有一份一万元的财产，其中一半归你。我希望我有五十个姐妹，她们有与你妹妹一样的遭遇，就算统统都失去，我也不会多么心痛——”

“说什么呀，康德？”洛伦佐生气地说，“你是说我妹妹的隐居生活是我造成的？你以为让我自己主宰她的命运这种卑鄙的欲望能够……”

“令人钦佩的勇敢，洛伦佐！你正在气头上，但愿主能使安东尼娅将你暴躁的脾气变得温和，否则我们肯定将在这个月底前相互残杀！不过，为防止这一惨祸在眼前发生，我将回避。好了，再会，性情如埃特纳火山的骑士！克制暴躁的性情，记住，无论何时，向远处的凶恶的老妇表示爱情，你可以得到我的帮助。”说完，他急匆匆离开了大教堂。

“太轻率任性了！”洛伦佐说，“心肠虽好，可惜他的看法有失偏颇！”

夜幕降临了，四周仍不见灯火，朦胧的月光静静地照射在哥特式教堂上，显得阴森肃穆。洛伦佐觉得自己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安东尼娅的离去使他心里顿觉空荡荡的，妹妹的事又让他惘然若失。这两者造成的不快笼罩着他，令他窒息，那种心情的沉郁与教堂的阴森十分协调。他仍靠在距圣坛的第七根柱子边。一阵清风从空荡荡的走廊穿过。月光透过窗花格上的彩绘玻璃投射进来，照在已磨损的壁面和巨大的柱子上，显得斑驳陆离。周围寂静无声。偶然听到毗邻教堂的关门声。

此时的静谧和此地的寂寞令他抑郁伤感。他颓然坐在身边的凳子上，沉溺于联翩的浮想中。他想象着与安东尼娅的结合，也想象着阻止他实现愿望的种种障碍，无数变幻不定的影像在他眼前出现，令他悲伤，又令他陶醉。渐渐地，睡意袭来，不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他梦见，他还是在卡普琴斯大教堂，但这里不再黑暗、寂寞、冷清。大厅内华灯齐放，金碧辉煌，美妙的歌声伴着管风琴悦耳的旋律在大厅内萦绕。圣坛前摆满了丰盛的筵席，友人们盛装围席而坐。圣坛前站着安东尼娅，她身着白色婚礼服，面带羞涩，妩媚动人。

洛伦佐且喜且忧地凝视着他面前的景象。突然，通往教堂的门开了，他看见，讲道者在一长列修士的伴随下，在此起彼伏的赞美声中，走了出来，来到安东尼娅身边。

“新郎在哪儿？”幻想中的男修道士问。

安东尼娅似乎满怀焦虑地环视着教堂。他不自觉地从人群中往前走了几步。她看见了他，一抹绯红呈现在她的脸颊。她用优雅的手势示意他过去，于是他快步上前，拜倒在她的脚下。

她后退了一下，接着用掩饰不住的难以言状的欢欣之情惊喜道：“啊，我的情郎！我梦中的情郎！”

说着，她便要热切地投入他的怀抱；但是就在他迎接她的刹那，一个陌生人突然横在他俩之间。他体型庞大，面色黝黑，眼睛阴鸷可怖，嘴里喷着火焰，他的额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字——“傲慢！淫欲！残酷！”

安东尼娅尖声大叫。那个丑陋而残忍的怪物紧紧抱起她，纵身跃上圣坛，用令人作呕的下流动作折磨她。她怎么也挣脱不了他的拥抱。洛伦佐正要扑上去救她，忽听到一个震耳欲聋的霹雳声，教堂顷刻之间化作一片瓦砾；修士们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四处逃散。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圣坛也坍塌了，坍塌处出现一个喷射着云状火焰的地狱。随着一声凄厉而恐怖的叫喊，那怪物陷入地狱，在下陷时他企图把安东尼娅也拽下去，但未得逞。藉着神奇之力的帮助，她奋力挣脱了他，但她漂亮的白婚纱被他拽去了。安东尼娅顿时长出两只闪烁着金光的巨翅，腾空而去，并向洛伦佐叫喊：“我的爱人，我们天上再会！”

与此同时，大教堂拱顶豁然洞开；珍珠般悦耳的声音沿着拱顶袅袅上升；安东尼娅沐浴在令人炫目的天国的光辉里。洛伦佐忍受不住这光的刺激，蓦然倒地。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教堂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灯亮着，远处传来了悦耳的圣歌。有那么一会儿，洛伦佐无法使自己相信刚才经历的一切竟是一场梦，因为它们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回想了一会儿，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灯依然亮着，他听到的圣乐说明，修士们正在小教堂举行晚祷仪式。

洛伦佐站起来，准备去他妹妹的修道院。当他来到门口时，仍在想着那个奇特的梦。突然，他发现对面墙上一个人影倏然一闪。他好奇地环视着，那人身裹斗篷，小心翼翼惟恐被别人发现。很少有人不被这种好奇心所吸引。此人为何如此害怕别人知道并急于隐匿自己在教堂的行为呢？正是这个疑问促使洛伦佐想要知道他究竟打算干什么。

我们的男主人公当然明白，他没有权力窥探这个无名氏的隐私。

“走吧，”他心里想。可他还是没走。

柱子的投影正好掩护了洛伦佐，使陌生人看不见他。那人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到圣方济各巨像边，从斗篷里拿出一封信，急忙把它放在巨像底部，又四下望了望，便匆匆离开，躲到距巨像不远的一个角落。

“哦！”洛伦佐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仅仅是一个可笑的私通行为。我还是走开好。”

实际上，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介入此事，不过感到有必要为自己的这种好奇寻找借口。现在他再次尝试离开教堂，顺利地来到门口。不过，他命中注定那天夜里要再一次进入这个教堂。

当他迈下台阶，快步来到街上时，一个骑士与他猛然相碰，两人都差点被撞倒。洛伦佐下意识地用手握住剑柄。

“怎么搞的，先生？”他愤然说道，“你怎么这样鲁莽无礼？”

“嗬！是你吗，麦迪那？”那个陌生人惊喜地说。洛伦佐凭声音认出他是格瑞斯托，“你这家伙真走运，我都回来了而你还没走。进去，进去！太好了！我的伙伴！她们快来了！”

“谁快来了？”

“一个老母鸡和她漂亮的小鸡们！快进去，我说，呆会儿你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洛伦佐跟他又回到大教堂，他们藏在圣方济各雕像后面。

“现在，”洛伦佐说，“请允许我冒昧问一下，你这样仓促，又如此兴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洛伦佐，圣克莱尔女修道院的院长和她的所有修女就要来了。你马上会知道，那个虔诚的安布罗斯神父是决不会离开自己的教区的，对于那些为上流社会所欢迎的女修道院来说，能尊他为忏悔神父是绝对必要的。因此，这些修女都必须来修道院见他。既然高山不肯屈驾拜见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就得屈驾来见高山。现在圣克莱尔的院长带着她的全体教徒准备从便门进入寺院的小教堂。她选择这个时辰，走这条道，是为了避开像你我这样凡人不洁目光的盯视。这个圣克莱尔的女院长，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老人和我的特殊朋友，她告诉我，她们几分钟后就到。这对你是个艳遇。我们将会一睹马德里最漂亮的芳容！”

“事实上，格瑞斯托，根本不可能。修女们总是戴着面纱的。”

“不！不！我更清楚。进入教堂后，她们出于尊重会在圣人面前揭去面纱的。听！她们来了！别说了！注意观察，你会相信的。”

“好啊！”洛伦佐自语道。“我可能发现刚才那个陌生人的信是写给谁的。”

格瑞斯托的话音刚落，圣克莱尔的多米娜院长就带着一队修女来到了。进入教堂后，每个修女都揭去了面纱。当经过圣方济各雕像时，女院长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其他修女也都仿效着院长。修女们一个个从雕像前经过，但都没有停下来。洛伦佐几乎就要绝望了，这时突然看到一个修女向圣方济各致意时，她的念珠突然掉在地上。当她弯腰去拾时，一道灯光恰好照在她的脸上，她敏捷地从圣像底下取出信，又匆忙回到她的队列中。

“哈！”格瑞斯托小声说，“肯定是私通。”

“阿格尼丝，老天在上！”洛伦佐失口叫道。

“什么，你的妹妹？再仔细看看。这么说，有人得为此付出代价了。”

“而且要很快付出代价。”这位气愤已极的兄长说。

这时，那虔诚的队列进了修道院，门被紧紧地关上。那个陌生人立即从隐蔽处出来，正要匆忙离开教堂，却发现麦迪那站在他的前面。他慌忙用帽子捂住脸拔腿便跑。

“站住！”洛伦佐厉声喊道，“我想知道你是谁以及那封信的内容。”

“你有什么权利想知道那封信的内容？”陌生人回复道。

“这个权利我耻于陈明。但是你无权质问我。要么回答问题，要么拔出你的剑。”

“后一种方式更干脆，”陌生人握着剑回答道，“来吧，勇士，我准备好了！”

洛伦佐怒不可遏，立即挺身出手。转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几个回合，还是格瑞斯托头脑清醒，连忙置身其间。

“住手！住手！麦迪那！”他大声喝道，“这是在教堂里！”

陌生人立即扔掉手中的剑。

“麦迪那？”他吃惊地问道，“天哪，这是真的吗！洛伦佐，你还记得西斯特纳斯的雷蒙德吗？”

洛伦佐猛地一下愣住了。雷蒙德怀疑地走近他。他抽回手，而对方正准备握住这只手。

“你是……侯爵？这是怎么回事呀？你和我妹妹一直有秘密联系？她爱你？……”

“是的，她爱我，现在仍然爱我。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回旅店，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对了，他是谁？”

“我相信你曾经见过我，”格瑞斯托回答，“虽然不是在教堂里。”

“康德·奥索利奥？”

“正是，侯爵。”

“我们一起走吧。我不介意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因为我相信你不会告诉别人。”雷蒙德说。

“那么你真高看我了，但我必须谢绝你对我的信任。咱们各走各的路。侯爵，以后在哪儿可以找到你？”

“通常我在西斯特纳斯旅店，不过记住，我此行是隐姓埋名的，如果你想找我，就问阿尔方索·达尔瓦拉达。”

“好的！再会，骑士们！”说完，格瑞斯托便匆匆离去。

“你，侯爵！”洛伦佐用惊讶的口气说，“你，阿尔方索·达尔瓦拉达？”

“如果你妹妹没有向你讲述过我的故事，那么我的叙述一定会让你大为惊讶。快跟我回旅店，别再耽搁了。”

此刻，卡普琴斯教堂的守门人来到教堂门口，准备锁门。两个贵族马上离开，奔往西斯特纳斯旅店。

“喂，安东尼娅！”一离开教堂，姨妈就开口说，“你对我们的求爱者怎么看？洛伦佐看上去倒像是一个乐于助人、彬彬有礼的青年，他向你献殷勤，但结果如何，只有天晓得。至于格瑞斯托，我敢说，他是一位非常出类拔萃的人，那么具有骑士风度，那么彬彬有礼，那么善解人意，那么令人动情！唉！如果有人能说服我改变今生誓不嫁人的初衷的话，他就是我的意中人。你知道，安东尼娅，许多事实都一再证明，只要我一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就会引来众多的求爱者。当我揭去面纱，安东尼娅，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是多么震惊呀。当我把手伸给他时，你没注意到她吻我的手时的强烈感情吗？如果说我见过真正的爱情，那么我得说他是多么痴情呀！”

安东尼娅当然看见了格瑞斯托吻她姨妈时那副表情，但她的结论与姨妈的相去甚远，但她很聪明，只是沉默不语。

直到她们两个来到她们寄宿的那条街上时，利奥娜拉还在用同一种口吻跟安东尼娅喋喋不休地说着。这时，她们发现，在她们下榻的旅店门前聚集着一大群人挡了她们的道，她们来到街对面，想弄明白这群人来干什么。这群人很快组成了一个圆圈。一个高个子女人在圆圈里不停地旋转着，并做着各种放肆的姿势。她身着一件由五颜六色的碎绸片和稀奇古怪的亚麻布拼制而成且极不合体的衣服；她戴一顶饰以野花和藤叶的帽子；她的皮肤呈茶青色，相貌俏丽，她的两只眼睛闪着奇异的光；她手拿一支蓝色长竿，并在地上描绘出种种独特的造型；一阵旋转之后，她开始疯狂地摇摆，摇着摇着便戛然而止，随之唱起下面这首民歌——

吉卜赛之歌

来啊，抓住我的手，

我能预卜你的未来吉凶；

来啊，小姐们，来啊，

我的魔镜能显示你未来夫君的身影。

因为神赋予了我这种能力，

让我看了命运之书，

我能读懂上天恒定的安排，

洞察未来的一切变化。

我指挥月亮的银车，

驾驭风的流动，

我让猩红的龙安睡，

使它不再守护埋藏的金库。

有符咒护身，

我敢破坏女巫的安息日，

无畏地进入巫师的圈子，

脚踩熟睡的毒蛇。

瞧，这就是至高权力的魅力，

可以让你毫不费力得到丈夫，

如果在午夜进行，

将让你爱上最冷酷的青年。

如果一位少女已经心灰意冷，

我可以让她重现青春，

让她苍白的脸上露出红晕，

使她的脸庞秀丽漂亮。

大家别做声，

让我看看命运之镜里显现什么，

许多年以后，

你们人人都会承认吉卜赛人的预言真灵。

“亲爱的姨妈！”当那个陌生女人唱完之后，安东尼娅说，“她不是疯了吧？”

“疯？她一点也不疯，孩子；她仅仅是恶，她是一个吉卜赛人，一种流浪者，她们的惟一职业是到处流浪，说谎，从那些辛苦挣钱的人那里骗取钱财。呸！寄生虫！如果我是西班牙国王，凡是在我的国土上逗留超过三个星期的，我会把她们统统烧死。”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以至于被那吉卜赛女人听到。她冲出人群，来到两位女士身边，以东方式的礼节向她们打招呼，接着便对安东尼娅说：

“小姐，漂亮的小姐！我能看出你未来的命运；把手给我，别紧张；小姐，漂亮的小姐！试试看！”

“亲爱的姨妈！”安东尼娅说，“让我试一次！我想知道我的命运！”

“胡说，孩子！除了谎言她什么也不知道。”

“没关系；至少让我听听她都说些什么。求求你啦，亲爱的姨妈！”

“好吧，安东尼娅，既然你决意想试试，……来吧，善良的女人，你就给我们看看。这是钱，先来给我看。”

说完，她脱下手套，把右手递给她；吉卜赛女人拿起她的右手，端详了好一会儿，接着说道——

吉卜赛人

你的命运，太太？

因你已年老色衰，命运已明摆，

你既然付钱给我，

我给你讲个明白，

惊异于你童稚般的虚荣，

朋友都认为你理智不健全，

悲伤地目睹你用尽心机，

企图赢得年轻人的青睐。

相信我，太太，尽管你卖弄风骚，

你毕竟已经五十一岁；

男人们不屑一顾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的顾盼。

听我的忠告，太太，

别再涂脂抹粉，收敛你的情欲和傲慢，

把金钱和精力，用在施舍穷人做善事上，

心思用在信仰神上，别幻想有人会向你求婚；

忏悔你以往的罪恶，别幻想有美好的未来，

时间的镰刀将很快

把你睫毛上方的红发割掉。

听着吉卜赛人的话，所有在场的人都哄然大笑。大家嘴里重复着“五十一岁”、“顾盼”、“红发”、“涂脂抹粉”等等，利奥娜拉恼羞成怒，对恶毒的劝告者大加斥责。吉卜赛人带着轻蔑的微笑静静地听她斥责，最后简短地说道：“别生气，太太！我说的全是真的。”随后就转向安东尼娅，“可爱的小姐，把雪白的手给我，让我看看你未来的命运和上帝的判决。”

安东尼娅也模仿着姨妈的样子，脱掉手套，把手伸给吉卜赛人。吉卜赛人看着她的手，一副交织着同情与惊讶的表情，宣布其预言如下——

吉卜赛人

主啊！这是怎样一个手心！

纯洁，娇嫩，年轻，美丽，漂亮，

完美的心灵，轻盈的体态，

你将得到好人的祝福；

但哎呀，这条线显示

灾难就在你身边徘徊；

好色的人和狡猾的魔鬼将共同导致你的毁灭；

痛苦和悲哀迫使你离开人世，

你的灵魂将很快进入天堂，

要避免此种不幸，

你务必牢记我的话。

当你遇见一个美德超群、异乎寻常的人，

他行为无瑕疵，

因而也不能宽恕别人的过失，

把吉卜赛人的话记在心里：

虽然他看起来那么善良和蔼，

但美丽的外表常常隐藏内心膨胀的欲望和傲慢！

可爱的少女，我含泪离你而去！

但愿我的预言不会使你悲伤，

宁愿心平气和地等待将临的不幸，

在一个比现实更好的世界里期盼永恒的幸福。

说完，这个吉卜赛人又舞了三圈，然后便作着狂乱的姿势匆匆离去。那群人又一拥而上，紧紧跟着她。埃尔维拉的门前人已离去，利奥娜拉走进屋里，心怀对吉卜赛人的不满，对她外甥女的不满，对所有人的不满，惟有想起她自己，想起她那位迷人的骑士，心里才觉得宽慰。

这个吉卜赛人的预言一开始极大地影响着安东尼娅，但很快预言留下的印象便淡漠了，几小时后，她就忘掉了这次经历，好像压根就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第二章

哪怕你只品尝到了

男欢女爱快乐的千分之一，

你就再也不会

徒劳无益地哀伤和叹息。

——塔索③，《阿明达》第一部第一节

布道结束后，众修士将他们的院长安布罗斯毕恭毕敬地送回住处。到了门前，安布罗斯让他们散去，他的表情虽然谦恭，却掩饰不了那内在的傲慢。

当他独自一人时，立刻陶醉在自负、虚荣的世界里。当回想起刚才的慷慨陈词在听众中所引起的巨大热情时，便沾沾自喜，浮想联翩。他得意洋洋地打量着自己，不无骄傲地认为他超群出众，高人一等。

他想：“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经受青春的考验而良心上没有任何污点呢？还有谁能抑制自己强烈的感情和疾风暴雨般的性情，从一出生就忍受自愿的孤独呢？我找不到这样的人。只有我有如此的决心。宗教又怎么能和我安布罗斯相比呢？我的讲道对听众的影响是多么巨大！有多少人围在我身旁！他们对我是多么崇拜，视我为教会的支柱！我还有什么可做的？除了像到目前为止我注视自己一样注视我的兄弟们的行为之外，再没什么可做。但且慢！我会不会经不起诱惑，偏离我一直遵循的正道？难道我不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也会犯错误？我必须放弃修道院寂寞的生活。马德里有那么多漂亮的贵妇都要来修道院，不愿用别的忏悔神父，都指明让我做她们的忏悔神父。但是，我必须习惯于这些人的诱惑，抵制奢侈和欲望的引诱。我应当在这注定要我来的地方遇到这么多漂亮的女性，正像圣母你一样漂亮！”

说这些话时，他注视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圣女像。两年来他对这幅画的兴趣越来越浓，对她的崇拜与日俱增。他停了一下，又兴奋地盯住那幅画。

“她的表情多么漂亮！”沉默几分钟后他接着想，“她转头的姿式多么迷人！她那神圣的眼睛多么甜蜜，神圣！她的面颊多么轻柔地靠在手上，玫瑰怎比得上她绯红的脸颊？百合怎赶得上她白皙的小手？噢！如果真有这样的尤物存在，而且只为我存在该多好啊！我要能用手抚弄她那金色的鬈发，亲吻她那白皙的胸脯该多好！主啊，我必须抵挡这种诱惑吗？难道我就不能用三十年的痛苦来换取对她的一次拥抱吗？我不能放弃……我多么傻！究竟为什么我要因爱慕这画而痛苦呢？滚开，这些可耻的想法！我得记住，我与女人永远无缘。没有一个凡人能如此完美。但即使真有这样一个人的话，普通人是绝对抵抗不了这种诱惑的，除了我安布罗斯。我说的是诱惑吗？它对我来说又算什么。当我被信奉为超凡脱俗的人后，那些妇人违反道德的举止使我恶心。当然不是这妇人的美貌吸引了我，而是这画家的技巧打动了我，我喜欢的是这幅画展示的圣洁的神性！我心里那些情感还没消失吗？我还没能克服人性的脆弱吗？不要害怕，安布罗斯！相信你自己美德的力量。勇敢地走入一个新天地，你会超越感情：记住你没有任何缺点，敢于面对黑暗幽灵和所有挑战。”

砰！砰！砰！三下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但他一时还难以从沉思中超脱出来。又是三下叩门声。

“谁？”安布罗斯终于清醒过来。

“是我，罗萨里奥，”一个轻柔的声音回答道。

“进来！进来，我的儿子！”

门开了，罗萨里奥手里提着一只小篮子走了进来。

罗萨里奥是修道院一个年轻的见习修道士，他打算向神父忏悔一直隐藏在自己心中的一个秘密。这个青年身上有某种神秘的东西，引起周围人的兴趣和好奇。他对交往的厌恶，他的深深的忧郁，他对寺院教规的一丝不苟的严格遵循，他在如此小的年龄便与世隔绝等等，都令他的同伴们惊讶。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脸，似乎是怕被认出，他的头总是用头巾包得紧紧的；但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大家才发现他长得很美。罗萨里奥是他在修道院用的名字，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当被问及此事时，他总是沉默不语，极力回避。一个陌生人，从言谈举止和豪华服饰上可以看出他的地位显赫，身份高贵，他竭力要修道院接收这位见习修士，并给修道院一笔相当可观的钱。第二天，那人将罗萨里奥带来，之后那人再没来过。

罗萨里奥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其他修道士，他亲切但矜持地回答他们的问候，并明确显示出他宁愿孤身独处。但对安布罗斯却是例外。他把他作为一个偶像来崇拜。他聚精会神、兢兢业业地追随着他，极力想领会他的每一个意思，并一味迎合于他。在与安布罗斯的谈话和接触中，他总是显得眉飞色舞，舒心惬意，自由自在，毫不拘束。安布罗斯在他身边时，也很少不被他所吸引。只有和他在一起时，院长才一改往日的严肃神情，显得更为温柔和慈祥。他觉得没有人的声音像罗萨里奥那样甜美。他乐于向他传授各种知识，而罗萨里奥对他的训诫也总是洗耳恭听；他的天真单纯和正直也格外使他心情愉快，精神饱满。总之，他用全部的父爱来爱他。有时，他真抑制不住好奇之心想要看一看他弟子的面容，但都又被他极力克制住了。

“原谅我的打扰，神父，”罗萨里奥把篮子放在桌上后说，“我想恳求您一件事。听说我的一位好朋友患了重病，生命重危，我恳求您祈祷他痊愈吧。如果祈求能使他幸免一死，那您一定能办到。”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在我的职权范围，我的儿子，你知道我会乐意为你做的，说吧，你的朋友叫什么？”

“文森蒂欧·德拉·朗达。”

“足够了，我不会在祈祷中忘记他的，让我们幸福的圣方济各屈尊聆听我的祈祷吧！——篮子里是什么，罗萨里奥？”

“几束花，尊敬的神父，我看给您最合适。我可以将它们放在您的房间里吗？”

“你想得真周到，我的儿子！”

看着罗萨里奥把篮中的花分装在几只小瓶里，并摆放在房间的各处，安布罗斯接着说：“今晚怎么没见你在教堂，罗萨里奥？”

“我在，神父。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关心。我决不会错过目睹您的风采与成功的每一个机会的。”

“噢，罗萨里奥，我几乎没有理由喜悦，因为我是替圣人说话，一切荣誉都应归功于他。看来，对我的演讲你很满意？”

“噢，简直太棒了！您完全超越了自己！我从未聆听过如此激动人心的演讲……只有一次除外！”

说到这里，罗萨里奥长叹一声。

“那一次是什么时候？”院长问。

“是已故院长突然患病，您为他做祈祷的那一次。”

“我记起来了，那是两年前的事。当时你在场吗？那时我还不认识你，罗萨里奥。”

“是的，神父，我祷告上苍，在看到那一天之前死去，这样我就免去了多少悲伤和苦难啊！”

“苦难，你这样的年纪，罗萨里奥？”

“是的，神父，苦难，如果您经历过，您也一定会同样产生愤怒和同情。这种苦难，既折磨我，又给我以快乐。但在这个隐蔽处，我的心很宁静，惟一担心的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哦，主啊，主啊！生活在恐惧中是多么可怕啊。神父，我已经抛弃了一切，我永远抛弃了这个人世和这个人世所拥有的欢乐。除了您的友谊和爱，再没有值得我去留恋的东西。如果失去这些，神父！噢！如果失去这些，我该多么绝望啊！”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担心失去我的友谊？我的行为中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使你竟产生这种念头？你应该了解我，罗萨里奥，信任我。你究竟有何痛苦？告诉我吧，我将竭尽全力解除你的痛苦……”

“我知道，只有您能解除我的痛苦，可是我不能告诉您。否则，您会痛恨我的供认！您会轻蔑而愤怒地把我赶出去！”

“我的儿子，我恳求你说吧！”

“您别再逼我了！我不能……我不敢……听！晚祷的钟声响了！神父，非常感谢您，我要走了！”

说着，他跪下来接受祝福，并把院长的手按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接着便起身，匆匆离去。安布罗斯对这个青年人的一反常态颇感惊讶，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也去小教堂作晚祷了。

晚祷结束后，修道士们都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只有院长还在小教堂等着圣克莱尔的修女们。不一会儿，多米娜女院长带着修女来了。在修女依次向安布罗斯忏悔时，其他修女与多米娜则在邻室等着。安布罗斯认真地听着每一个修女的忏悔，并不时地嘱咐、告诫对方要苦修禁欲，以赎其罪。这样的话他对着每一位修女依其罪孽深浅，不断地重复着。就在他听着最后一位漂亮出众的修女忏悔时，发现从她身上滑出一封信。她忏悔完便准备退下去，未觉察到自己的信掉在地上。安布罗斯猜想一定是什么亲戚写给她的，走上前捡起那封信打算归还她。

“等等，孩子，”他说，“这是你掉的……”

这时，信已展开，他刚看到第一行字，就吃惊地倒退一步！听到他的声音，那修女转过身，发觉他手里拿着她的信，就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急忙向前去抢夺。

“别动！”院长厉声喝道，“孩子，我必须看一看这封信。”

“这下我完了！”她两手紧紧握着，呼喊道。

刹时间，她脸色苍白，浑身哆嗦。她两臂抱住教堂的一根柱子，以免自己坚持不住，瘫倒在地。与此同时，院长读了下面这封信——

我已为你的出逃作好了一切准备，我最亲爱的阿格尼丝，明晚十二点我在花园门口等你。我已得到了钥匙，几小时就会将你安置在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千万不要因为顾虑而错此良机。记住，你入修道院之前就已答应属于我；而且你的身体状况很快就会被同伴们发觉；只有逃跑才能躲避她们恶毒的怨恨。再会，我的阿格尼丝！我最亲爱的天赐的妻子！千万别忘了十二点在花园门口相见！

一读完信，安布罗斯就以严厉而愤怒的目光，紧紧盯住眼前这个行为不检的修女。

“这封信必须交给你的院长！”他说完便走开了。

安布罗斯的话如雷击顶，她从麻木呆钝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后，惟一想到的就是她危险的处境。她紧跟着他，并拽住他的长袍。

“别走！请别走！”她用绝望的声调说，同时跪在安布罗斯脚下，眼里噙满了泪水。“神父，怜悯我的年轻吧！请饶恕我的弱点吧，我太任性，也太脆弱！我的余生将用来赎罪，而且只有您的慈悲能把我的灵魂送进天堂。”

“你简直胆大包天！怎么！圣克莱尔女修道院难道变成了妓女的隐蔽所？我能容忍基督教会内部的这种放荡和耻辱吗？可耻的东西，宽恕你就意味着我是你的同谋和帮凶。你已陷入勾引者的淫欲之中，你已用自己卑鄙的行为玷污了圣殿。可你居然还想得到我的同情和怜悯。哼，走开！不要再纠缠我了！多米娜院长在哪儿？”他提高声音说。

“停一下，神父，您听我解释，哪怕就一分钟！不要责备我的不洁，也不要认为我误入歧途。在我成为修女以前，我爱上了雷蒙德，他心灵洁白无瑕，情感真挚，为人善良。就在他即将成为我的合法丈夫之际，突然发生了意外的事件。家庭的背信弃义将我们彼此隔开。我想我永远失去了他，所以心灰意冷地献身于修道院。然而，我们又再度意外相遇。我们两个悲喜交加，抱头痛哭。我们每晚在圣克莱尔修道院的花园里会面，由于一时轻率，我违背了圣洁的誓言，我快要做妈妈了。尊敬的神父大人，怜悯怜悯我吧，宽恕我那无罪的胎儿吧，他的命与我紧密相联。如果多米娜院长知道此事，那我们两人都会死的，圣克莱尔修道院的院规惩罚一个不幸的女人，将是多么严酷和残忍。宽恕我吧，最值得尊敬的神父大人，不要因为您自己纯洁无瑕，就容不得脆弱的人犯过错。可怜可怜我吧。将信还给我吧，别让我遭受厄运！”

“你的厚颜无耻让我感到震惊。你想以假忏悔欺骗我，让我掩盖你的罪孽并宽恕你吗？不，孩子，决不能！但我会从根本上帮助你。我将挽救你免于堕落和毁灭。你必须重新回到修道院，只有苦修和禁欲才能赎回你的罪过，你才能再获新生。听到了没有？哎！多米娜院长！”

“神父！对您来说，所有这些都是最神圣最亲切的，但我祈求，我恳求……”

“放开我，我不想再听下去了。多米娜在哪儿？多米娜院长，你在哪儿？”

祈祷室的门开了，女院长走进小教堂，后面跟着众修女。

“残酷！太残酷了！”阿格尼丝松手放开他的长袍，大叫道。

她疯狂而绝望地倒在地上，拼命地击打胸脯，撕扯着她的面纱。众修女惊讶地目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安布罗斯把那封致命的信交给修女院院长，并告诉她该修女的罪孽及其出逃计划，指出如何处罚该修女由她决定。

她读完信，满脸怒色。这还了得！在她的修道院居然出现这种罪行，并被马德里的偶像安布罗斯所知。她的修道院一向以纪律严格和正规而闻名遐迩，她也正想向安布罗斯显示这一点。现在出现这种丑闻，怎不令她愤慨！她的狂怒无法用言语表达。沉默了片刻，她用含着恐吓而恶毒的眼光瞥了一下躺在地上的阿格尼丝。“把她押回修道院！”终于，她对在场的众修女说道。

两个年长一点的修女走到阿格尼丝的面前，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并准备带出教堂。

“你们要干什么！”她不顾一切地从两个修女的手中挣脱出来，“希望全破灭了吗？你们要惩罚我吗？你在哪里，雷蒙德？啊！救救我！快来救救我吧！”接着她把那张因痛苦而发狂的脸转向安布罗斯，“听我说，铁石心肠的人。听我说，你太傲慢，严厉，残忍了！你本来可以拯救我，本来可以还给我青春、幸福和美德，但是你没有这样做！你毁灭了我的灵魂，你是扼杀我和腹中婴儿的刽子手！你那坚定的德行下隐藏着傲慢，你随意鄙弃一个真心悔过者，虽然你没有怜悯，但主有怜悯。你那值得夸耀的美德哪里去了？你又抑制、征服过什么诱惑？懦夫！你在逃避诱惑，并不是抵抗它。但审判日将临！哼！那时，你会屈服于狂热的激情，你会认识到人性的弱点，天生会犯错误，当你战栗着回首自己昔日的罪过时，求主宽恕你吧。哼！在那惊恐万状的时刻你会想起我！想起你的残忍！想起阿格尼丝和她绝望的哀求！”

讲完最后一句话时，她已精疲力竭，颓然倒在身边一个修女的怀中。立刻，她被拖出教堂，众修女尾随其后。

安布罗斯听了她那些指责的话并非无动于衷。他灵魂深处一丝隐秘的悸动使他倏然觉得，对待那个不幸的女人太严酷了。因此，他叫住女院长，鼓起勇气大胆地讲了一些有利于那修女的话。

“这修女的极度绝望说明，”他说，“她至少还没有完全堕落，也许不用平时那种严厉处罚对待她，会减轻她的痛苦，更利于她修行……”

“减轻她的痛苦，神父？”女院长打断他的话，“不，我不会这样做。我们的教规是公正而严厉的，我们有好久已废而不用它了，可是阿格尼丝的罪孽说明必须恢复教规，严厉惩戒。回到修道院，我就要表明，阿格尼丝将是以身试法的第一人，而且迫使其服从教规。神父，再会！”

说完，她就匆匆离开教堂。

“我已尽职了，”安布罗斯喃喃自语说。

但是，这种想法仍不能使他感到满意。为了排遣这一不愉快的念头，他离开小教堂来到修道院的花园。在马德里，还没有哪一个地方比这个花园更美丽，更整洁有序。它是按最高雅最精巧的情趣设计安排的。周围全是用精选出的鲜花点缀着，绚丽多姿，华彩照人，馥郁芬芳。这一切虽然是人工安排的，看起来却极像是天然形成。泉水从白色大理石的底座汩汩涌出，给周围带来恒久的凉爽。花园四周的墙完全被茉莉、葡萄藤和忍冬覆盖着。一轮满月挂在湛蓝而晴朗的夜空，皎洁的月光洒在风中摇曳的树上，喷泉喷出的水珠也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微风吹来，花园里弥漫着香橙花的芬芳。夜莺躲藏在人造仙境的一角，鸣唱着悠扬悦耳的歌声。此时的花园更显得优美、恬静，充满诗情画意。安布罗斯漫步其间，流连忘返。

这个小花园中间有一个洞室，显然是模仿隐士住处而建。墙是用树根堆砌而成的，那些空隙均长满了苔癣和常春藤，草皮座排在两边，一条天然小瀑布从岩石上流泻而下。安布罗斯轻轻地踱过来，仍处于深思中。四周万籁俱寂，因静谧而生出的一丝倦怠和朦胧的睡意渐渐袭上心头。

他来到冷落僻静的住处，准备休息，突然发现此处已被一个人占据，那人表情忧郁地躺在土墩的一边。他的头枕在胳膊上，好像正陷于沉思冥想中。安布罗斯走上前来，认出是罗萨里奥。他无声地注视着罗萨里奥，并未进去。几分钟后，那青年抬起眼睛，沮丧地紧紧盯着对面的墙。

“唉！”他悲叹道，“我是多么羡慕你的幸福啊！我又是多么不幸啊！假如我能像你那样思考，我该是多么幸福啊！我多么想像你那样厌恶人类，让自己隐居在一个无人知道的独处之地，永远忘掉这个世界上有值得爱的人！主啊！厌世对我真是幸事！”

“这种想法太怪僻了，罗萨里奥。”安布罗斯说着，走进洞室。

“您在这里，尊敬的神父！”罗萨里奥猛地吃了一惊。

这时他慌乱地站起，匆忙用头巾裹住脸。安布罗斯坐在土墩的一侧，并让年轻人坐在他身边。

“你不应这样沉湎于忧郁，”神父说，“你经历了什么事情，竟使你对所有情感中最可恨的情感——厌恶人类——情有独钟？”

“读读这些诗句吧，神父，我以前从未留意过它们。借着皎洁的月光，我读了这些诗句，啊！我多么羡慕作者的丰富感情啊！”说着，他指着嵌于墙上的大理石石碑，上面刻着下面的诗句——

刻于隐居之室

读这首诗的人，不论你是谁，

不要以为，我远避尘世的喧嚣

过这种孤寂的日子，是因为

心灵受过重创。

我并非忙着忏悔来到此处，

而是出于自由意志，逃避宫廷里的阿谀奉承，

因为我看见在华丽的宫殿里，

到处是淫欲和傲慢。

我看见人类被邪恶所腐蚀，

我看见信誉之剑已经生锈，

相信爱情和友谊的人，受到可耻的欺骗，

对人类绝望，我选择独处结束一生。

在这孤独的洞穴里，衣衫褴褛，

我在忧郁中憔悴度日。

我在这洞穴里感到的满足与安慰，

同以前宫廷里的欲望无法比拟，

思想飞向上帝之国，

每日早晚祈求上帝的原谅。

噢，主啊，让我远离尘世，

杜绝一切罪恶的欲望；

在我死时坚信，

我向上帝飞翔！

陌生人，你可能青春正盛，

还没有经历过哀伤，

会对隐士的祈祷投来鄙夷的一瞥。

但你如果由于某种原因，

感叹自己的过失和忧伤；

如果你体验了爱情的欺骗，

或者被逐出了家园，

或者负疚感噬咬你的良心，

噢，你将怎样哀叹自己的处境，

想把它拿来与我的交换！

读完了这首诗，院长说：“对人来说，如果能全神贯注于自我，彻底隔绝人世，并能保持愉快宁静的心，像这首诗所表述的那样，我承认这要比生活在那个充满了喧嚣与罪恶的世界上要称心如意得多。可事实上决非如此。这块碑文仅仅是为点饰洞室才镶嵌于此，所表述的感情以及这位隐士完全是幻想的产物。人为交往而生存。一个人可以不喜爱社会，但要完全忘掉它是不可能的，或者说决不能容忍被社会所完全遗弃。憎恶人类的罪恶和愚蠢，于是产生了厌世者。他决心做一个隐士，隐居于阴暗潮湿的洞穴。当仇恨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时，他也许满足于他的处境，但当仇恨的火焰开始冷却时，当时间冲淡了他的悲伤，并治愈了创伤，他还愿意以孤独为伴吗？噢！不会的，罗萨里奥。那时，环顾四周，他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他会痛感生活的单调和无聊。他心中会涌起重返那个被他抛弃的世界的强烈渴望。这时，大自然再也引不起他的无限遐思和由衷赞美，大自然永远失去了它的妖娆和妩媚。他只能呆滞地看潮起潮落，波涛澎湃，冷漠地看着夕阳西下耀眼的霞光。到了晚上，他慢慢回到自己的小屋，闷闷不乐地倒在床上，因为没有人盼着他归来，他的茶饭品尝起来也没有味道，第二天醒来只不过为了打发一个和以往相同的没有快乐的单调乏味的一天。”

“您的话令我吃惊，神父！设想情况决定了你必须过孤单的生活，难道宗教的责任和清白无瑕的生活不能给您的心灵以足够的安慰吗？”

“如果我那样认为的话，那是自欺欺人，我的认识恰恰相反，我的坚忍并不能阻止我陷入忧郁和烦躁。在读了一天书后，你知道我在晚上见到你们是多么高兴。孤独地度过那长长的时辰，我见到自己同类时的那种喜悦难以言表。我认为寺院制度的主要优越性就在这里。它使人免于罪恶的诱惑，又给人提供消闲时光，让他为主服务。它使人免于目睹尘世的种种罪恶，又使人享受人际交往的快乐。罗萨里奥，你羡慕隐士的生活吗？你难道视而不见你目前的幸福吗？想一想，修道院是你的庇护所。你循规蹈矩，温顺善良，又聪明好学，所以大家都喜爱你。你避开了那个你痛恨的世界，而你又有人陪伴，不感到孤独，这些陪伴你的人都是人类最优秀的人。”

“神父，神父！我正是为此而痛苦！如果我一生是在被上帝所抛弃的邪恶者中度过，我也许会感到幸福！如果我从未听说美德这个东西，该多好啊！正是我对宗教的无限崇拜，正是我灵魂对善与美的渴求，才使我羞愧难当，只求速死。噢，如果我从未见过修道院……”

“怎么回事，罗萨里奥？我们上次谈话时，你不是这样的。我们的友谊在你眼里就这么无足轻重？如果你见不到这座修道院，你也见不到我了，这难道是你的愿望吗？”

“见不到您？”见习修道士重复着，从土墩上站起来，狂热地握住神父的手。“您？您？我真希望在您见到我之前，天主让雷电击瞎我的双眼。我祈求天主，不要让我再见到您，并且能忘记曾经见过您！”

他一边说着，一边跑出洞室。安布罗斯愣愣地呆在那里，想着这个年轻人不可思议的言谈举止。他有些怀疑他的意识已发生混乱，可是以他刚才的表现，思想的连贯性以及镇静的举止，直至离开洞室的那一时刻，他又不能不否认这一猜测。几分钟后，罗萨里奥又回来了，仍坐在土墩上。他一只手托着脸颊，另一只手不时地揩拭着流出的泪水。

修道士同情地注视着他，并避免打断他的沉思。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时一只夜莺飞到洞室前的一棵橙树上，悦耳、婉转而极为忧伤地鸣唱个不停。罗萨里奥抬起头，全神贯注地听着。

“是这样，”他长叹一声，接着嗫嚅道，“就是这样，我妹妹在她不幸一生的最后岁月里，常常独自坐在一边，出神地谛听夜莺的鸣唱。可怜的马蒂尔德！她已经长眠在坟墓里了，那颗破碎的心再也不会热情地跳动。”

“你有一个妹妹？”

“是的，我曾有一个妹妹，现在不再有了。她在青春的花季，就被沉重的悲伤压垮了。”

“为什么悲伤呢？”

“那不会唤起你的同情，她是那不可抗拒的致命的情感的牺牲品。神父，她的爱情很不幸，她爱上了一个具有各种美德的男人。哦！让我更确切地说，为了一个令人敬慕、值得崇拜的人，炽热的情感酿成了她的悲剧。他高贵的外表，他无瑕的品质，他的多才多艺，他渊博的学识等等，都打动了她那极敏感的心。我妹妹看到他，尽管不敢抱有任何希望，但还是大胆地爱上了他。”

“既然这样，谁能阻止她实现自己的愿望呢？”

“神父，这个男人叫朱利安，在他认识我妹妹之前，就已经与一个美丽可爱的女人结为伉俪。可我妹妹仍然深爱着他，而且为了爱他，对他的妻子也百依百顺。一天早上，她从父亲家跑出来，来到朱利安家当佣人。这样她就可以经常见到朱利安。她竭力讨好朱利安，希望引起他的注意。果然，朱利安很快就注意到了她，并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

“你的父母为什么不试图重新找回他们漂亮的女儿呢？”

“在找她之前，她便袒露了自己的心迹。她爱得太强烈了。她不奢望整个儿得到他，而只要得到他一点儿爱就满足了。终于她坦白了自己的爱。但结果怎样呢？朱利安非常钟爱他的妻子，他认为如果同情我妹妹的行为，就是对妻子的不忠。他决定要赶走马蒂尔德，他不允许她再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冷酷令她伤心。她只得回到父亲家，几个月后，她带着绝望，带着一颗破碎的心死了。”

“不幸的女孩！她的结局太悲惨了，朱利安太冷酷了！”

“您也这么认为，神父？”罗萨里奥激动地惊呼，“您真的认为朱利安太冷酷吗？”

“是的，而且我也真诚地同情你妹妹的不幸遭遇。”

“您同情她吗？您真的同情她吗？噢！神父！神父！您也同情我吧！”

院长愣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后，罗萨里奥用颤抖的声音说，——“因为我的痛苦更大。我妹妹有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这个朋友同情她情感的创痛，并没有因为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而责备她。而我呢……！我没有朋友！在这个人世上没有人愿意分担我的悲伤！”

他说着便啜泣起来。院长心怀恻隐之情，拿起罗萨里奥的手，轻柔地抚摸着。

“你说你没有朋友吗？那么我是什么？你为何不信任我呢？你为何怕我呢？我的严厉？我曾对你严厉过吗？还是因为我这身衣服带来的尊严？撇开修士身份，希望你能把我看成是你的朋友，你的父亲。我称得上是你的父亲，因为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关怀也比不上我对你的关怀。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时刻，我就有这种感觉。从你身上我找到了一种别人无法带来的快乐。当我目睹你的才华和学识，我就为一个父亲有如此尽善尽美的儿子而欣慰。坦率地给我说吧，罗萨里奥，告诉我你愿意信任我。如果我的帮助或我的同情能减轻你的苦恼和忧伤的话……”

“能！只有您能！啊！神父，我非常乐意向您袒露我的灵魂！我多么想向您诉说我心中的秘密啊！可是，噢！我怕！我怕！”

“你怕什么，我的儿子？”

“我怕您憎恶我的弱点，我一向您坦白就失去了您的尊重。”

“如何能让你消除疑虑呢？凭着我过去的品行，凭着父亲般的慈爱，我向你保证。憎恶你，罗萨里奥？决不会的，如果从今以后没有你的陪伴，那将使我丧失人生中最大的快乐。袒露你的苦恼吧，相信我，我郑重发誓……”

“且慢！”见习修道士罗萨里奥打断他的话，“您发誓，您了解我的秘密后，在我见习期满前，您不能以任何借口将我赶出修道院。”

“我一定信守诺言，天主可以作证！现在，你可以揭秘了。”

“我服从您。噢！天哪，我的浑身都在颤抖。您静静地听我说吧，尊敬的神父。把您身上潜在的同情心都聚集起来用在我身上吧。别把我置于绝望的深渊。”接着，他“卟嗵”一声跪倒在神父的脚下，虔诚地吻着他的手。少顷，他终于焦虑不安地用颤抖的音调脱口道：“神父，我是一个女人！”

院长蓦地被这意想不到的供认惊呆了！匍匐在地上的罗萨里奥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最高审判者的审判。一个人异常震惊，另一个人极为恐惧，两个人那副表情，那种姿态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终于，神父惊醒过来，愤然转身离开洞室，急匆匆向教堂走去。他的行动没有逃过罗萨里奥的眼睛。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匆匆追过去，并超过神父，跪倒在地，紧紧抱住他的双膝，安布罗斯竭力想挣脱她，却白费力气。“别离开我！把您身上潜在的同情心都聚集起来用在我身上吧。别把我置于绝望的深渊。”她叫道，“听着，我刚才所辩解的我的鲁莽和轻率，我所讲的我妹妹的故事原来都是我的！我就是马蒂尔德，而您就是她心爱的人。”

如果说，她的第一个供认令他吃惊的话，那么这第二个供认远远超出了吃惊，几乎使他窒息、晕厥。此时的他，惊愕，窘迫不安，优柔寡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茫然地盯着马蒂尔德。这使马蒂尔德有机会继续向他解释——

“安布罗斯，您不要认为我是来强迫您接受我做新娘的。不，相信我，您仅仅钟情于修道生活，我的愿望也决不是要您改变这种生活。我对您的感情，决不是放荡；我渴望得到您的心，而决不是一时的淫欲之欢。请您屈尊听我的辩白，只需几分钟您就会相信，这个圣洁的静修地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遭受任何亵渎，而您可以给我同情而不必违背自己的誓言。”——她坐起来。安布罗斯简直茫然不知所措，只是跟着坐下。她继续讲下去。

“我出身于一个高贵家庭。我的父亲是维拉尼加斯望族的首领。在我很小时他就死了，我成了他巨大遗产的惟一继承人。我年轻富有，马德里最显贵的青年都渴望与我喜结良缘，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博得我的爱。我是在我叔叔的悉心照料下长大的，他见地稳健，学识渊博。他经常向我传授知识。在他的循循善诱下，我的理解力日趋深刻、正确，远远超过了其他女性。这种能力受我的好奇心所促使，使我不仅在自然科学知识的学习方面大有进步，而且在其他方面也大有进步，这些方面的知识只为极少数人所知，而且受到那些盲目迷信者的谴责。我的保护人竭力扩大我的知识领域，耐心地教我各种伦理道德，让我从各种陈规陋习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他还向我指出宗教生活的美好，教我崇拜贞洁和善行。我真不幸啊！我不得不按他的意志行事！

“鉴于此，我对西班牙青年的邪恶、放荡和无知，除了厌恶和鄙视外，还能有别的感情吗？我怎么可能接受他们之中任何人的求婚呢？我对他们的要求统统不屑一顾。在我有缘来到卡普琴斯大教堂前，没有哪一个男人能让我动心。噢，就是那天，我的保护人安琪儿因睡着而疏忽了他的职责！也就是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您。院长因病缺席，您代理他坐在院长的位置上。您决不可能忘记那次您的演讲引起多么巨大的反响！啊！我如饥似渴地陶醉在您的演讲中！您的雄辩口才完全把我征服了！我屏息敛声地谛听着，生怕漏掉一句话。当您演讲时，据我看来，您的周围闪烁着辉煌灿烂的光芒，您的脸上显露着主的威仪和崇高。当我离开教堂时，我是那么满怀眷恋，依依不舍。从那一刻起，您就成为我心中的偶像，我朝思暮想的不可替代的爱人。那次演讲促使我去了解您的生活。您的渊博学识，您的虔诚以及您的自我克制力更加深了我对您的崇拜。我意识到我的心从此不会再空虚和寂寞了；我终于找到了我很久以来苦苦寻觅而不得的男人。每天我都去您的教堂，期望能再一次聆听到您的声音，可是每一次都带着失望和沮丧而归，因为您总是隐居在修道院的深处。到了晚上，您常常出现在我甜美的梦乡里站在我的面前：您发誓永远和我在一起，并拉着我的手引导我走过善行之路，帮助我消除人生的苦恼；第二天醒来时，所有这些愉快的幻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您我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不可逾越。对您的思念和渴慕与日俱增。渐渐地我开始忧郁、惆怅和沮丧。我逃避交际，健康每况愈下。终于，我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痛苦的折磨，决定孤注一掷，女扮男装，进入修道院。我真幸运，我的计谋成功了并且得到了您的垂青。

“从那以后我感到十分幸福，只是担心暴露身份。我在您身边获得的快乐，常常罩上一层乌云，害怕这份快乐会很快丧失。得到您的友谊我是如此狂喜，以致使我确信，没有它我就活不下去。我因此下定决心，不等身份暴露的那一天来临，就全部向您坦白，希望您的怜悯和宽容能饶恕我。啊，安布罗斯，我错了吗？难道您不像我想的那样宽厚仁慈？我不相信。您不会让我绝望的；您会允许我见您，和您谈话，崇拜您！您的德行将是我一生的榜样，当我们死时，我们的尸体将会长眠在同一个墓穴。”

她停止了说话。当她说话时，安布罗斯心乱如麻，思绪万千，久久难以平静。他既为这奇特的冒险经历而吃惊，又为她这突然的直截了当的陈述而感到迷惑，更为她进入修道院的大胆行为深表不满，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认为有责任亮明自己的态度。但是，还有一些其他情感他没有意识到。他没有发现，他的虚荣心因她对自己的雄辩口才和德行的大加赞扬而得到了满足，更为这个姑娘为了他而女扮男装，抛弃世界，牺牲一切的举动而感到一丝隐秘的快慰。他更没有意识到，当他的手被马蒂尔德白嫩的手指轻轻抚摸的时候，他的心正在怀着一种渴望而扑扑地跳着。

他渐渐地从混乱中醒悟过来。他很快意识到，允许已经供认自己性别的马蒂尔德继续留在修道院是极不得体的。于是，他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抽回自己的手。

“听着，小姐！”他说，“你怎么能希望留在我们中间呢？即使我同意你的恳求，你又能得到什么呢？你想让我爱你吗？”

“不，神父，不！我不希望您能爱我，就像我对您的爱一样。我只希望能自由地接近您，每天能与您有一段时间在一起，并得到您的同情、友谊和尊重。我想，我的要求并不过分。”

“但是，小姐，把一个女人隐匿在男修道院中是极不正当的，特别是隐匿一个宣称爱我的女人！我不能。你暴露的危险极大，我不愿意把自己置于这样一个危险的诱惑面前。”

“诱惑，您说的？您可以忘掉我是女人，把我视为一个朋友，一个不幸者，她的幸福和生命都依赖于您的保护。别担心，我会隐瞒自己的性别，不会用欲望鼓动您冒犯您的誓约和我的自尊，不会诱惑您偏离正道。安布罗斯，我爱的是您的德行，失去它，我的爱便无所依存。我把您视为一个圣人，而不是一个一般的人，否则我会讨厌地离您而去。您担心诱惑来自于我吗？噢！消除这些不必要的担心吧，因为您知道我鄙视尘世的欢乐！把我想得高尚些，把您自己想得高尚些。我根本不能诱惑您犯罪，因为您的德行稳如磐石，任凭风吹雨打不可动摇。安布罗斯，最亲爱的安布罗斯！别让我离开您；您答应过我的！”

“不可能，马蒂尔德，你的利益提醒我必须拒绝你的要求，因为我担心的是你，而不是我自己。经历了三十年的禁欲和苦修生涯后，我已抑制了年轻人强烈的冲动，我可以安然留下你，毫不为你的柔情妩媚所动。但是对你来说，留下来后果将不堪设想。你会曲解我的一言一行，会贪婪地抓住每一次机会，促使你的爱得到回报。在不知不觉中，你的激情会压倒你的理智。你的感情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得到宣泄，相反，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它们只会越燃越炽烈。相信我，不幸的女人！你现在还拥有我真挚的感情。我也相信，尽管你行为鲁莽，但仍不乏纯洁的动机。可是，职责使我必须严厉地告诉你，丢掉任何希望的幻想，抑制已显露的有害思想，马蒂尔德，你必须明天离开这里。”

“明天，安布罗斯？明天？啊！您不能这样！您不能让我绝望！您不能这样无情……”

“我的决定你必须服从。教规不允许你留下。否则，你一旦暴露，我的誓约会迫使我公开真相。那将是可怕的！所以你必须离开！——我同情你，但别的已无能为力！”

他说话时，声音微弱、抖颤。他站起，往修道院匆匆走去。马蒂尔德绝望地大叫一声，跑上前拦住他。

“请等一下，安布罗斯！听我说一句话！”

“我不听！走开！你知道我的决定！”

“只一句！最后一句！我一定要说！”

“离开我！求也没用！你必须明天离开这里。”

“那么去吧，残暴的人！但我仍有办法留下来。”

说着，她突然拿出一把匕首，撩开长袍，把刀尖直刺她的胸膛。

“神父，只要我还活着，就决不离开这里！”

“住手！住手！马蒂尔德！你要干什么？”

“您决定了，我也决定了。只要您离开半步，我就把这匕首刺进胸膛。”

“天哪！马蒂尔德，你有理性吗？你知道这么干的后果吗？自杀不是最大的罪孽吗？你怎么能毁灭自己的灵魂呢？你怎么能失去拯救的希望呢？难道你准备忍受永远的痛苦吗？”

“我不管！我不管！”她性情暴躁地说，“要么您送我进天堂，要么我自己下地狱！说吧，安布罗斯！告诉我，您会隐匿真相，我会继续留下来做您的朋友和您的伙伴，否则，我就血洒修道院！”

当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她举起胳膊，作了一个自杀的动作。修道士的两眼直盯着那把匕首。她撕开衣服，裸露出半个胸脯，并把刀尖直逼左乳房。噢！那是一只怎样的乳房啊！安布罗斯看到，在皎洁的月光的映照下，那乳房是那么柔嫩洁白。他贪婪地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这个美丽可人的圆体。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难以名状的混合着渴望与快感的感觉充塞心头。一股猛烈的不可抵挡的欲火顿时燃遍全身，他热血沸腾，千万种欲望诱惑着、激荡着他的狂想。

“住手！”他用充满着喧嚣与骚动的声音叫道，“我不能再忍受了！留下来吧，你这个妖女，为了毁灭我，留下来吧！”

说完，他狂奔回修道院，冲进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的心里乱极了，各种情绪在相互厮杀、彼此争搏，他说不清哪一种能占上风。他打不定主意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他意识到，谨慎、宗教、得体，强制使他必须让马蒂尔德离开修道院；但另一方面，他也有足够理由同意她留下，而且他非常愿意她留下。他无法回避马蒂尔德对他的赞美，她的爱使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因为他无意中征服了一颗全西班牙最高贵的骑士也征服不了的心。他不禁回忆起曾和她在一起的幸福时刻，然而一想到即将面临的分别，他的心里又空荡寂寞，充满忧伤。为了使马蒂尔德能留下来，他居然还想到，鉴于她的富有，如若留下她，那么她的赐予对修道院将是一笔必不可少的财富。

“留下她又会给我带来什么危险呢？我当然可以相信她的话。忘掉她的性别，仍视她为自己的朋友和信徒，不是很容易的事吗？显然，她的爱一如她描绘的那样纯洁。如果是出于情欲，那她怎么能隐匿这么长时间呢？难道她不能使用计谋去获得满足吗？不，恰恰相反，她竭力掩饰着她的性别，仅仅因为害怕暴露，也出于对我的信任，她才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她遵守教规同我一样严格。在此以前，她没有企图唤起我潜伏的感情，更没有与我谈过爱的话题。如果渴望得到我的爱，而不是尊重，她就不必如此小心地隐藏自己的妩媚。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到她的面容，噢，仅从我看到的来判断，那张脸一定很可爱，那身体一定很漂亮！”

当最后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时，一抹绯红布满他的脸颊。他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而吃惊，于是他下床，跪在圣母面前祈祷，祈祷借助她的力量去扑灭那有罪的情感。然后，他又回到床上，酣然入梦。

梦中，出现了许多最色情的场面：马蒂尔德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直盯着她的裸露的乳房，她不停地重复表示她永远的爱，两只胳膊挽着他的脖子，狂热地吻他。他也以此回报，把她搂在怀里……幻像消失了。接着，他梦中又出现了他所喜爱的圣母的幻像：他跪在她面前祈祷，她的眼睛闪着难以捉摸、无法形容的光彩。他吻着她，发觉她的嘴唇很温暖。她有了生命，从墙上走下来，热烈地拥抱他，他忘乎所以，陶醉其中……这样的情景，一直伴随着安布罗斯的睡眠，他未能满足的渴望以最淫邪、最煽情的幻像展现出来。

醒来后，他疲倦不堪，回忆起梦中的情景，羞愧不已。当他回想到前一天晚上同意马蒂尔德留下的原因时，同样感到羞耻。使他判断混乱的黑暗的乌云被驱散了，他不寒而栗，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奉承、贪婪和自恋的奴隶。如果同马蒂尔德一个小时的谈话就能对他的思想产生明显的变化，他还怎么敢把她留下来呢？梦中醒来的他，意识到了危险，于是下决心赶走她，不能延误。他开始觉得自己并不能抵抗诱惑；无论马蒂尔德怎样保持稳重，他都不能做到坐怀不乱。而他先前还以为自己能抵御任何诱惑呢。

“阿格尼丝！阿格尼丝！”当他想到自己的窘境时，他叫道，“我已经感到了诅咒！”

他离开屋子，决心要赶走假罗萨里奥。在晨祷时，他的心里和脑中充斥着尘世的东西，使他无法集中思想。仪式结束后，他走进花园，来到前一天晚上让他尴尬不已的老地方。他毫不怀疑，马蒂尔德会来这儿找他。果然，不久，马蒂尔德也来到这个僻静的住处，她羞怯地靠近他。彼此沉默了几分钟后，马蒂尔德似乎正要讲话，安布罗斯马上抢先打断她。虽然还不清楚对他有多大影响，他已经害怕听她甜蜜的声音了。

“坐在我身边，马蒂尔德，”他说，一副决断的表情，虽然力图显得和蔼亲切，“耐心听我说，请相信我说的话。不是为我，而是为你着想，我喜欢你温暖的友谊，诚挚的爱心，当我宣布我们不再相见时，我和你一样忧伤。”

“安布罗斯！”她立即小声叫道，用一种惊讶和悲伤的声音。

“安静，我的朋友！我的罗萨里奥！还让我叫你这个可爱的名字吧！我们的分别是不可避免的。我得承认，这对我也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但我不得不这样做。我无法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你，我的誓约迫使你必须离开。马蒂尔德，你不能再呆在这里！”

“噢！我将去哪里寻找公正？我讨厌外面那个不忠的世界。而幸福之地又在哪里呢？神父，我要住在这里，我想，您的内心就是我的圣地。噢，天哪！您也要背叛我吗？”

“马蒂尔德！”

“是的，神父，是的！我有理由责备您。您的承诺呢？我的见习期尚未满，您怎么能强制我离开呢？您真的这么狠心将我赶走？您难道忘了您对我的誓约吗？”

“我不会强制你离开，因为我庄重地答应过你。但是当我恳求你格外施恩，当我陷入到你造成的尴尬境地的时候，你不愿让我免于誓约吗？想一想一旦被发现的危险，想一想这一事件对我的伤害，我的自尊和名誉将毁于一旦，我的安宁的心境也将荡然无存，这一切都靠你来免除。我的心是自由的，与你分手我感到遗憾，但并不绝望。你太有趣了，太善解人意了。我会爱上你，会宠你，我会被自己的欲望所左右，而我的荣誉和职业禁止我满足这些欲望，留下你，我就会成为你魅力祭坛上的牺牲品。我处在两难境地。如果拒绝爱情，得不到满足的欲望的冲动将逼我发疯；如果我屈从于诱惑，我将因一时有罪的快乐牺牲我今生的名誉和来生的拯救。别让我丧失我历经三十年的奋斗所拥有的一切！别让我事后懊悔莫及！你的心一定感到了无望的爱的苦恼；噢！如果你真心尊重我，就别让我痛苦了！让我收回承诺。离开这里吧。如果你走了，你带着我最热烈的祝福，我的友谊，我的敬意和尊崇。留下来，你就是我危险的种子，苦难的根源，绝望的渊薮！回答我，马蒂尔德，你想好了吗？”——她沉默无语——“你不愿意说话，马蒂尔德？不愿说出你的选择吗？”

“残酷！残酷！”她紧握着手，痛苦地说。“您很清楚您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您很清楚我不可能有自己的意愿。”

“这么说我没有看错人，马蒂尔德的宽宏大量和我期待的毫无二致。”

“是的；我甘愿服从令我伤心的命令，以证明爱的真诚。收回承诺吧。我今天就走。我有一个亲戚，是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一个女修道院的院长，我将去那里，从此与外界永远隔绝。但告诉我，神父，您愿意祝福我吗？您会想我吗？”

“唉！马蒂尔德，我在梦里都会想你的！”

“那好，我别无要求了。希望我们在天国相会。再见，我的朋友！我的安布罗斯——对了，我想，我很愿意您留下一个做纪念的东西给我！”

“你需要什么？”

“随便——一束花吧，一束花就足够了。”她指着洞穴门口的一束玫瑰花说道，“我要把它珍藏在心里，当我死的时候，它才会凋谢。”

修道士无言可对。他心情沉重地走出洞穴，停在灌木丛边，俯身去采撷那束玫瑰。突然，他一声惊叫，蓦地跳起，已采到的花掉落地上。马蒂尔德听到尖叫声，急忙奔过去。

“怎么啦？”她焦急地喊道：“快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死了！”他用虚弱的声音说道，“玫瑰丛中藏有……一条毒蛇……”

他剧痛难忍，最后昏倒在马蒂尔德的怀里。马蒂尔德捶胸、顿足、撕发、后悔，痛苦之情难以言状。她声嘶力竭地唤人。几个修道士闻声匆忙赶来，将院长立即抬回修道院。

他躺在床上，口吐白沫，呻吟不止，神志不清。他的右手肿胀得惊人。

帕布洛神父是一个外科医生，正在检查、治疗院长的伤口。众多的修道士围在周围，焦急地等待着治疗的结果。站在中间的假罗萨里奥看着安布罗斯痛苦的表情，无限悲伤。

帕布洛神父用刺血刀伸进伤口探查着。当刀抽出时，刀尖已被染成绿色。他悲哀地摇摇头，轻叹一声，离开床边。

“正如我担心的一样！”他说，“没有希望了。”

“没希望了？”修道士们惊骇地叫道，“你说没希望了？”

“从伤势上看，我猜测院长是被一种毒蛇咬伤的：这刀尖上的毒液可以证明我的看法。他最多还能活三天。”

“真没有治疗的可能吗？”罗萨里奥询问。

“毒液不抽出，他就不能恢复，目前我还不知道如何抽出。我所能做的是把这草药敷在伤口上，减轻他一时的痛苦。他可以恢复神志，可毒液会流遍他的全身，败坏血液，三天之内他就会死去。”

大家听后皆不胜唏嘘。帕布洛医生用绷带缠好伤口，便退下去，其他修士也跟着退下去。罗萨里奥独自留了下来。他恳求把安布罗斯交给他护理。一阵猛烈的抽搐后安布罗斯筋疲力尽，昏睡过去。表面看去，他像是太疲倦了，简直跟死一般。直到修道士们再次进来探视病情有无好转时，安布罗斯仍然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他原有的睡态。帕布洛医生小心翼翼松开缠在伤口上的绷带，更多地出于好奇而并不对发现病况好转的征兆抱有希望。顿时，他简直惊呆了！伤口上的炎症居然全部消失了！他又一次把刺血刀伸进伤口，抽出细看，刀尖丝毫未受污染，没有发现毒液的痕迹，而且伤口也看不真切了，帕布洛医生真不敢相信那里曾经受过伤！

他将此事告知在场的修道士，大家都转惊为喜。对于这种变化，他们有自己的解释：他们完全相信，他们的院长是一个圣人，而且，对圣方济各来说，再没有比创造这一奇迹更容易的事了。这种看法他们一致接受。于是，他们大声宣布着，——“一个奇迹！一个奇迹！”——这样的热情，竟把安布罗斯唤醒了。

修道士们立即围拢在床边，纷纷祈祷他早日康复。院长渐渐苏醒过来，但非常虚弱。帕布洛给他服了一剂药，以加速恢复，并劝他要静卧两天，不要说话。他和其他修道士退下。房里剩下了院长和罗萨里奥两人。

安布罗斯惊喜交加地久久地凝视着他的护理者。她坐在床边，头和往常一样被头巾紧紧地裹着。

“你还在这儿吗？马蒂尔德？”他终于吃力地说道。“你几乎置我于死地，该满足了吧？恐怕只有奇迹才能救我一命。唉！肯定是上天让我遭受蛇的惩罚……”

马蒂尔德掩饰不住喜悦，急忙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

“嘘！别做声！神父！您不能说话！”

“你不让我说，其实是不知道我想说的话是多么有趣。”

“我知道，但我仍然不让您说。我是护理您的医生，您必须服从我的吩咐。”

“你精神很好，马蒂尔德！”

“是的。我从未这样快乐过。”

“为什么？”

“我不会说的，尤其对您。”

“对我？不，我恳求你，马蒂尔德……”

“嘘，别做声，神父！您不能说话。如果您不想睡，那我用竖琴伴奏为你演唱一支歌，好吗？”

“怎么，你还懂音乐？”

“噢！我是一个糟糕的演奏者！医生嘱咐您要静养四十八小时。当您厌烦时，我可以让您愉快起来。等着，我去取竖琴。”

很快她就带着竖琴回来。

“神父，我唱什么？您愿不愿听民歌，吟诵在龙塞瓦列斯之役阵亡的勇士杜朗达特？”

“唱什么都行，马蒂尔德。”

“噢，别叫我马蒂尔德，叫我罗萨里奥，叫我朋友。我喜欢您这样称呼我。”

接着她放好竖琴，调试好，试弹了几曲，证明她是一个卓越的演奏家。她弹的曲子轻柔、哀怨。安布罗斯听着，感到心里平静下来，一丝令人欣慰的忧郁流过心间。突然马蒂尔德变了节奏，用迅速有力的手指拨响高音，接着唱出下面这首民歌，曲调既简朴又动听——

杜朗达特和比勒玛

龙塞瓦列斯之战

是一个悲伤可怕的故事，

许多勇敢的骑士

死于那致命的战场。

杜朗达特也战死于此，

他是最高尚的酋长，

在他咽气之前，

说出了这样的话。

“噢，比勒玛！噢，我亲爱的！

我的痛苦与欢乐都源自你！

美人儿，我服务你七年，

得到的却是你的轻慢。

“现在当你的心响应我的愿望，

像我的心一样燃烧时，

残酷的命运不让我享受幸福，

剥夺了我的一切希望。

“虽然我死时年轻，相信我，

我不会发出一声叹息；

是因为要失去你，离开你，

才使我不愿去死！

“噢！蒙特西诺，我的表弟，

我们之间的牢固友谊

从童年一直延续到现在，

请听我最后的要求！

“等我的灵魂离开躯体，

追寻更纯净的空气，

从胸膛里挖出我的心，

把它交给比勒玛。

“告诉她，我临死前，

把我的田地都归她；

告诉她，我临死前，

最后的祝福是给她。

“告诉她，老弟，

我每周两次为她祈祷，

一个衷心爱她的人，

每周两次想念她。

“蒙特西诺，我的时辰

即将来到，

我的手臂已丧失能力，

我丢下武器！

“看着我死去的眼睛，

不会看到我回归故里，

表弟，不要流泪，

让我死在你的怀里！

“用你仁慈的手合上我不瞑的双目，

再替我做一件事：

当我的心脏停止跳动，

为我唱一首安魂曲。

“耶稣将履行他的职责，

按一个基督徒的誓言，

把他的灵魂送上天，

在天国给他一个位置。”

勇士杜朗达特说完，

不久就与世长辞。

摩尔人欢欣鼓舞，

他们杀死了这勇敢的骑士。

蒙特西诺放声大哭，

把他的盔甲解除；

他一面痛哭，

一面挖表兄的坟墓。

为兑现他的诺言，

他挖出表兄的心脏，

那伤心女人比勒玛，

将接受这最后的馈赠！

蒙特西诺万分悲痛，

胸中郁郁不乐。

“噢，我兄杜朗达特，

目睹你死我多么悲伤！”

举止文雅，处事公正，

性情温和，作战勇猛，

崇高、侠义、柔情的战士，

你永远闭上了眼睛！

“表兄，哦，我的泪浸湿了你！

你死了我怎么活下去！

杜朗达特，那些杀死你的人，

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掉！”

当她唱歌时，安布罗斯饶有兴趣地听着。他还从未听过如此美妙悦耳的声音，他甚至觉得这种动人的声音只能来自天国。但这确实是她唱的。她就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她抚在琴上的姿式显得轻松、优雅。她的头巾松弛了一些，可以看见她那两片红唇鲜嫩、温柔，带有酒窝的面颊上仿佛隐藏着无限的爱意。她将袖子挽至肘部，裸露出的胳膊显出一种匀称美，那柔嫩的皮肤洁白如玉。安布罗斯只敢看她一眼，就这一眼足以使他相信，她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尤物啊！他闭上眼睛，竭力将她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可是她那美丽的身影依然在他面前晃动着，挥之不去。他所看到的每一种美，都似乎是在想象中以一种无比瑰丽的色彩呈现出来的。然而，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誓约以及信守誓约的必要性。他同欲望搏斗着，当意识到自己已处于危险边缘时，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马蒂尔德的歌声停止了。安布罗斯仍然双目紧闭，他害怕看见她，害怕被她的魅力所迷惑。他心中向圣方济各默默祈祷，以求其帮助自己经受住考验。马蒂尔德以为他睡着了，她站起来，轻轻挪到床边，久久地痴情地凝视着他。

“他睡着了！”她终于低声说道，但他全都清楚地听到了，“现在我可以无所顾忌地看着他了！我可以与他一起呼吸；我可以尽情地欣赏他的面容，而不致被他视为动机不纯与欺骗！——他害怕我诱使他违背誓约！天哪，多不公平啊！假如我能够小心翼翼地掩饰我的真实面貌，难道我愿意刺激他的欲望吗？……”

她停下来，陷入沉思中。

“就在昨天，”她继续说道，“仅仅几个小时之前他爱上了我，我兴奋不已。可是，我多倒霉啊。他对我产生了怀疑，让我离开，永远离开！啊！您，我的圣人！我的偶像！您在我心中仅次于天主！唉！当我看到您痛苦的时候，您知道我的痛苦吗！这一天会来到的，那时您将知道我的感情是多么纯洁，多么无私；那时您将会同情我，并了解我的悲伤是多么沉重！”

她泣不成声地倾吐衷肠。当她俯身看他时，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在了他的脸上。“啊！我一定惊动了他！”她失声道，慌忙后退了几步。

她的紧张是不必要的。实际上，没有人会睡得这么沉，除非他不愿意醒来。安布罗斯就是这样。他看似在酣睡，其实他清醒着，灼热的眼泪已无声地流进了他的心里。

“这是怎样的感情啊！多么高尚纯洁啊！”他心想，“如果我的心充满同情，那么有了爱，这颗心又会怎样呢？”

马蒂尔德又站起来，坐到离床稍远的地方。安布罗斯冒险睁开眼睛，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她的脸没有对着他的方向，她头靠在竖琴上，表情忧郁地注视着悬挂在床对面的画像。

“幸福的肖像！”她对着美丽的圣母像如是说，“他向你祈祷！他怀着赞美之情凝视你！我想，你应该减轻我的悲伤，可是你却反而加重了我的痛苦。你使我感到，如果我在他宣布献身圣职之前就认识他，安布罗斯和幸福应该属于我。他看着这张像时是多么愉快啊！向它祈祷时是多么痴情啊！他的虔诚是不是混有世俗的欲望呢？是不是男人的自然本能使他……算了，别空想了！我怎么能设想安布罗斯有如此卑鄙的念头。唤起他赞美的是宗教，而不是美丽；使他下跪的是神性，而不是女人。他在同圣母讲话时那种温柔，哪怕分一点给我也好啊！我多希望他告诉我，如果不是献身教会，他就不会鄙视马蒂尔德！噢！让我带着那个妙想吧！或许，他还会承认他对我不仅仅是同情，那像我一样的爱应该得到回报；或许，当我弥留之际，他会这么说！那时，他不必担心违背誓言，而说出这些话会减轻死亡的痛苦。我就是这样想的！噢！我要为那死的瞬间发出深沉的感叹！”

她说话时，修道士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漏掉一个字，她说最后几个字的语气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不自觉地从枕边抬起头。

“马蒂尔德！”他不安地说，“噢！我的马蒂尔德！”

听到这句话，她吃了一惊，马上转向他。这突然的转动使她的头巾从头上掉下来。她的容貌立即一览无余地展露在他面前。他大为惊讶，她怎么和他所看到的并令他称颂不已的圣母画像一模一样呢？她那优美匀称的体形，那一头浓密的金发，那玫瑰般的红唇，那明亮的眼睛，那美丽的面容，与他所崇拜的圣母竟具有惊人的相似性！随着一声惊叫，安布罗斯倒在枕头上，他简直不敢相信，他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来自人间，抑或来自神赐。

一时间，马蒂尔德似乎陷入迷惘之中。她一直愣在那里，身子靠在竖琴上，眼睛看着地，脸上立刻涌起红潮。她愣过神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慌忙用头巾遮掩她的脸，然后又忐忑不安地鼓足勇气对修道士说：

“现在您已掌握了我的秘密，这个秘密我可能到死也不会暴露给您。是的，安布罗斯，您所见到的马蒂尔德·德·维兰加斯就是您所钟爱的圣母。当初我爱上您以后，产生出把我的画像送给您的计划。众多的崇拜者都夸我年轻漂亮，生动妩媚，我也急于想知道，这对您会有什么影响。于是，我让马丁·盖勒比——那时住在马德里的一个久负盛名的威尼斯画家——为我画一张肖像。他画的肖像与我本人惊人地相似。我把这幅像送到卡普琴斯修道院待售，结果您从一个犹太人手中买去了。后来我得知，您把它悬挂在屋里，经常愉快地凝视它，赞美它。而且您只向这幅圣像倾诉衷肠。我告诉您了，您对我还有怀疑吗？我想您应该确信我的感情多么纯洁，允许我留下来并获得您的尊重。我听见了您每日赞美画像的真诚心声，也目睹了您由画像之美所激发起来的狂热表情。但是我克制着用您提供给我的证据去攻击您的德行。我在您面前掩藏着我的令您陶醉的特征。我竭力不用我的魅力来激发您的欲望，也不想通过感官的媒介使我成为您的情人。为吸引您的注意，受到您的钟爱，我认真学习宗教职责，竭力使您相信我的心是善良的，我的爱是虔诚的，这就是我惟一的目标。我成功了。我变成了您的同伴和朋友，我对您隐瞒了性别，不想让您了解我的秘密。假如您不督促我坦白，假如不是害怕一朝暴露身份，那么我在您眼里就永远仅仅是罗萨里奥。如果那样，您仍会决定让我离开您吗？我的时间不多了，您不能让我在您面前度过这最后的时刻吗？噢！说话吧，安布罗斯，告诉我可以留下来！”

这一席话，给他一个思考的机会。他意识到，设法回避与她交往是他摆脱这个迷人姑娘控制的惟一的出路。

“你的话非常使我惊讶，”他说，“我现在不能答复你。别逼我，马蒂尔德，离开我，我需要单独呆会儿。”

“那好——但我走之前，您要答应别让我马上离开修道院。”

“马蒂尔德，想想你的处境，考虑一下你留下来的后果吧。我们的分手是无可争辩的，必须分手。”

“但不要是今天，神父！噢！别是今天，怜悯我吧！”

“快别这样，我简直要坚持不住了。好吧，既然这样，我答应你再呆两天，好为离开作准备，但第三天，”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记住，第三天我们必须永远分开！”

她急切地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唇上。

“第三天？”她带着一脸诧异而又无奈的神情，服从地说道，“您是对的，神父！您是对的！第三天，必须分开！”

她说话时，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可怕的神情，令安布罗斯忐忑不安。她又吻了一下他的手，便飞快离开房间。

安布罗斯心里渴望留下这个危险的女人，可留下她又违反了他教派的戒律，一时间他心乱如麻，矛盾重重。最后，他对假罗萨里奥的依恋，加上他天性的热情，似乎占了上风。这个念头一旦确定下来，就不难找到理由。修道士想，征服诱惑比回避诱惑是一种更大的功绩，他应该利用这次给予他的机会来证明他信仰的坚定和德行的伟大。圣安东尼能经受住各种欲望的诱惑，他为什么就不能呢？况且，圣安东尼被魔鬼撒旦所引诱，他用各种手段诱发圣安东尼的情欲。而安布罗斯的危险仅仅来自于一个胆小、羞怯的世间的女人，她和他一样害怕他屈服于诱惑。

“是的，”他喃喃自语道，“这不幸的姑娘将留下来，但我不再担心她的存在了。即使我自己不够坚强，我相信纯洁的马蒂尔德也不会诱惑我。”

安布罗斯还在思忖着，他并不了解她，而罪恶一旦潜伏在善德的背后，其危害将不堪设想。

他觉得自己完全康复了，帕布洛神父晚上来看他时，便要求第二天走出房间。帕布洛神父表示同意。那天晚上除跟修道士们一起来询问他的健康状况外，马蒂尔德似乎害怕同他私下交谈，而且仅仅在房里呆了几分钟就走开了，神父安然入睡。但是前一天晚上做的那个色情梦又进入了他的梦乡，他的情欲被进一步激发：马蒂尔德以其绝伦的美丽、温柔和放荡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尽情地爱抚他。他也带着对情欲的深深渴望给予热烈的回应。正当他满足情欲时，那个幻像突然消失了，留给他的是无限的沮丧和可怕的羞耻感。

黎明时分，安布罗斯被那个煽情梦骚扰得疲倦不堪，心烦意乱。他没有起床，也没有去做晨祷。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这样做。他起得很晚。整整一个白天，他的房子里人来人往，前来探望的修道士们祝他早日康复的声音不绝于耳。直到晚饭的铃声响起，人们才各自散去。这一天，安布罗斯没有看到马蒂尔德。

晚饭后，修道士们都各自到花园散步去了。花园里树荫遮盖，洞穴静幽。这里的环境是人们休息的理想去处。安布罗斯给马蒂尔德使了一个眼色，一起来到花园里那个隐密的洞穴。他们两人坐在一块石板上，谁也不愿开口，一时显得格外尴尬。终于，修道士说话了，不过他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马蒂尔德只是随声附和着。看来，马蒂尔德是希望他忘记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让他记住坐在他身边的人只是罗萨里奥。两人都不愿意轻易把内心所想的话说出来。

马蒂尔德竭力保持着表面的愉快，但心里却承受着忧虑的重压，她说话时声音低而微弱。她似乎想结束这次不畅快的谈话，于是她表示身体不适，希望能回去。安布罗斯随她来到她的小屋门口，正欲进门时，他停下来，突然表示同意她可以继续作为他的伙伴留在修道院，直到她高兴离开为止。

马蒂尔德并没有对此表现出愉快的神情，尽管她在昨天还渴望听到这样的准许。

“哎呀！神父，”她悲痛地摇了摇头，开口说，“您的仁慈来得太晚了！我就要死了，我们就要永别了。但是相信我，我非常感激您对一个不幸的人所表现出的宽容和仁慈。”

当她用手绢擦拭滚出的眼泪时，脸露出了半面。安布罗斯看到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仁慈的主啊！”他叫道，“你一定病了，马蒂尔德！我马上派帕布洛医生来看你。”

“不，不必了。我确实病了，但我的病他是治不好的。再见，神父！记住，明天为我祈祷吧，我会在天国牢记你的！”

她进入房间，关上门。

安布罗斯派去医生后，一直焦虑地等候消息。医生很快就回来了，说罗萨里奥房门不开，拒绝治疗。这对安布罗斯来说，不啻是十分严重的事件，不过他又认为马蒂尔德那个晚上可以自行其是。但是，如果明天病情仍不见好转，她就会接受帕布洛医生的治疗。

安布罗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起身打开窗户，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洒在窗外环绕寺院围墙的小溪的水面上。溪水潺潺，夜风习习，万籁俱寂。他陷入悲哀之中。他无限依恋马蒂尔德的美丽和爱情，他原本应该无拘无束，共享幸福，可惜他已被限制在修道院，已无人生乐趣可享。他认识到，马蒂尔德对他的爱情难以长久，她终究会投入到另一个男人怀抱里去寻找幸福。他无法想象，失去马蒂尔德该会是怎样的情景。他厌恶地看了看他生活于其中的单调乏味的修道院，向着外面的那个已被隔绝的世界长叹一声。忽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这时教堂的钟声响了二下。他打开门，修道院里做杂役的僧侣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站在他面前。

“快，神父！”他急切地说，“那个年轻的罗萨里奥急于见您，他说他就要死了。”

“天哪！帕布洛神父在哪儿？他怎么没有同他在一起？唉！我担心！我担心！”

“帕布洛医生已经去过了，他说这个青年人中了毒，他已无能为力了。”

“中毒？多么不幸啊！我的猜测不幸而言中了！快走吧，或许还有时间救她！”

说着，他快步来到罗萨里奥的房间。那儿已经有了几个人。其中，帕布洛医生手里拿着药，正在劝病人服下。另外几个人正出神地望着病人的面庞，啧啧称赏。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面庞。她的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可爱。她脸上的苍白和倦容不见了，代之以一抹美丽的红润，显得大为柔顺，她的眼睛射出一丝安详而明朗的光，她的表情显得自信和决绝。

“噢！别再折磨我了！”当安布罗斯快步来到她面前时，她正对帕布洛说道，“你根本医治不了我的病，我也不希望能医治好”——然后她看到了安布罗斯，——“噢！是他！”她叫道，“在我们分手前，我又一次看到了他！先离开我，我的兄弟们，我必须要和这位圣洁的神父单独讲几句话。”

在场的修道士纷纷退下，只剩下了马蒂尔德和安布罗斯两人。

“你做了什么，鲁莽的姑娘？”后者惊讶道，“告诉我，我的猜测对吗？我真的要失去你吗？是你亲手将自己毁灭掉的吗？”

她莞尔一笑，抓住他的手。

“我怎么鲁莽了，神父？是的，我牺牲了卵石，挽救了钻石：我的死为世界挽回了一个宝贵的生命。这个生命比我自己的还珍贵。是的，神父，我中毒了，但是，你知道吗，这毒一度循环在你的血脉里。”

“马蒂尔德！”

“我原本不想告诉您真相，可是我就要死了，所以死前必须告诉您。您还记得您被蛇咬、濒临死亡的那天吗？医生看过后，说毒液已渗入您的体内，他无法抽出。我知道有一种办法可以奏效，而且毫不犹豫地用了，房内就剩下我们两人，您当时昏迷不醒。我解开您手上的绷带，把嘴放在伤口上，尽力地吮吸，结果您体内的毒液被吸进我的体内。我马上就感觉到了毒液的作用，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还有一小时，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万能的主啊！”修道士惊异地叫道，一头倒在床上，几乎昏死了过去。

几分钟后，他又蓦地站起，极度绝望地盯住马蒂尔德。

“你为我牺牲了自己！你死了！我得救了！你真的不能治疗了吗，马蒂尔德？真的无望了吗？说话呀，噢！说话呀！告诉我，你还有活的希望！”

“安静些，我惟一的朋友！是的，我还有活着的办法，但那是一个我不敢使用的办法。非常危险！非常可怕！它要用最昂贵的代价来赎回生命，……除非允许我为您而生存。”

“好，就为我而活着吧，马蒂尔德，为了我，也为了感恩！”——他托起她的手，放在嘴唇上狂热地吻着——“记住我们的最后一次谈话，我现在答应一切。记住你用五彩缤纷的语言所描绘的灵魂的结合吧。让我们忘掉性别的差别，蔑视世间的偏见，彼此以兄弟和朋友相称。活着，马蒂尔德！噢！为我活着！”

“安布罗斯，不可能。当我也这么想的时候，我实际上也是在欺骗您和我。要么我现在死，要么苟延在无尽绝望的痛苦中。噢！自从那最后的一次谈话后，可怕的面纱就从我眼前揭掉了。我不再把您当做一个圣人来爱，我也不再赞美您的高贵的德行，我渴望享受您的肉体。我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成为激情的牺牲品。滚开吧，友谊！这是一个冷酷无情的词。我心里燃烧着难以言喻的爱欲，必须得到爱的回报，颤抖吧，安布罗斯，继续在祈祷中颤抖吧。如果我活着，您的真理、您的名誉、您的地位以及其他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会丧失殆尽。我将不再压抑自己的激情，而是抓住每一个机会激发您的欲望，使您和我都名誉扫地，声名狼藉。不，不，安布罗斯，我不能活着！而且，我确信我别无选择：要么占有您，要么死去。”

“真令人惊奇！马蒂尔德！这真是你说的话吗？”

他欠了欠身，似乎想要站起来。随着一声尖叫，她“霍”地一下爬起来，两只胳膊挽住了修道士。

“噢！别离开我！几小时后我就要死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我没有必要顾忌什么廉耻，要大胆表示我的爱。”

“不幸的姑娘，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不能……我绝对不能……但是活着，马蒂尔德！噢！活着！”

“您没有考虑您要求的是什么。什么？活着使我声名狼藉吗？成为魔鬼的帮凶吗？引起我们两个人的毁灭吗？您摸摸这颗心吧，神父！”

她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他慌乱、困窘又好奇，没有把手抽回来。他感觉到她的心扑扑地跳着。

“摸摸这颗心吧，神父！它正是名誉、忠实、纯洁的所在。如果它明天还在跳动，那必然会成为邪恶的牺牲品。噢！那就让我今天死吧！当我还值得受到善德之泪的报答的时候，让我死吧！就这样死去！”她将头靠在他肩上，她的金发散落在他胸前。“抱住我，我将睡去，您的手将永远合上我的眼睛，您的嘴唇会收到我最后的呼吸。您将来会不会想起我？会不会在我的墓前流下一滴眼泪？是的！是的！是的！那吻就是证明！”

此时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屋内幽暗的光线，寂寞清冷，照在马蒂尔德的身上。周围没有窥探的眼睛，也没有好奇的耳朵，除了马蒂尔德忧郁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安布罗斯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子，他的救命恩人，他的崇拜者，因为爱他而濒于死亡，体内骚动着一股莫名的难以抑制的欲火，这欲火在渐渐升腾、蔓延。他坐在她的床边，手放在她的胸前；马蒂尔德头枕在他的胸膛，春情荡漾。如果他听从于诱惑的驱使，谁又能惊奇呢？他怀着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渴望，猛地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对着她那温软的嘴唇狂热地吻着，马蒂尔德回报他以同样热烈的亲吻。此刻，他忘记了他的誓约、他的圣洁、他的尊严、他的名誉，总之，除了难得的良机和肉体的、心理的愉悦外，他已把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

“安布罗斯！噢！我的安布罗斯！”马蒂尔德幸福地叫道。

“我属于你，永远属于你！”安布罗斯柔情低语着，又投入她的怀抱。

第三章

这班人就是行路人

最害怕的那种家伙。

我们这一群里面也很有几个良家子弟，

因为少年气盛，胡作非为，

被循规蹈矩的上流社会所摈斥。

——莎士比亚《维洛那二绅士》第四幕第一场④

侯爵和洛伦佐奔向旅店，一路上谁也没有吭声。前者正忙于设想着各种情形，如果把这些情形讲出来，或许会使洛伦佐对侯爵与阿格尼丝的关系有更全面的了解。而后者正担心着他的家族的荣誉，对侯爵的出现感到有些困恼；他刚刚目睹的那些大胆冒失的举动不能使他把侯爵当做他的朋友来对待；而安东尼娅的事情有赖于他居中调解，他觉得把他当做敌人又不行。于是他从这些反思中得出一条结论：保持沉默是最明智的举措。他焦躁地等待着雷蒙德的解释。

他们来到了西斯特纳斯旅店。侯爵马上领他来到他的住处，并表示能在马德里见到他感到满意。洛伦佐打断他说：

“请原谅，我的侯爵，”他以一种冷淡的口气说，“如果我对你热情的问候回答冷淡，那是因为这事关系到我妹妹的荣誉，在你给阿格尼丝的信函的意图未弄明白以前，我不能把你当做我的朋友来考虑。我正急待着听到你对自己行为的解释，并期望你不要拖延你已答应的解释。”

“首先你得向我保证，你要耐心而认真地听。”

“我太爱我的妹妹了，以致不能草率判断她。此事发生之前你一直是我最亲近的朋友。我还愿意承认，我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需要你帮忙，所以急于发现你仍然值得我尊敬。”

“洛伦佐，你真让我激动极了！没有比能为阿格尼丝的哥哥做事更使我高兴的了。”

“首先让我确信，我可以不觉耻辱而接受你的好意，世界上没有比我对你更感激的人了。”

“也许你的妹妹提到了阿尔方索·达尔瓦拉达这个名字？”

“从来没听说过，尽管我对阿格尼丝有兄妹间的感情，可实际情况又不允许我们常在一起。她还是个孩子时就被托付给姨妈，姨妈嫁给了一个德国贵族。她一直住在他的城堡里，直到两年前她返回西班牙，决心入修道院，与世隔绝。”

“上帝啊！洛伦佐，你了解她的打算，为什么当时不说服她改变主意？”

“侯爵，你错怪我了，我从那不勒斯得到的消息使我震惊，我匆匆赶回马德里惟一的目的是阻止她，一到那里我就直奔圣克莱尔女修道院，这里也是阿格尼丝选定作为她的修行见习的地方。我要求见我的妹妹。她竟然拒绝见我，想一想我该有多么吃惊吧。她郑重说明，她害怕我对她的思想施加影响，决定在她正式剃度成尼之前，不见我。我恳求院长，坚持要见阿格尼丝，并毫不犹豫地公开说出了我的疑虑，即她回避我是违背她的心愿的。为使她不受非难，修道院长把我妹妹亲笔写的几行字拿出来再次申明她的初衷。后来想见她的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她仍那么不动心。直到她举行入院仪式的前一天我才被允许看她。我们谈话时，我们的主要亲属都在场。这是我自从很小与她分别后第一次看到她。那情形真让人感动，她扑向我的怀抱，吻我、痛哭流涕。我用道理，眼泪、祷告、下跪来说服她放弃她的打算。我给她描述过宗教的生活是多么地艰苦，尽情地描绘她所放弃的世俗生活的欢乐。我恳求她告诉我，是什么事情使她对生活产生厌恶。听到最后这个问题。她脸变白了，眼泪流得更快了。她希望我不要追问这个问题。这使我觉得她已坚信修道院是她惟一能得到心情平静的地方。

“她坚持她的主意，并做了入教的誓言，后来我又常常到修道院看她。我与她度过的每时每刻都让我觉得失去她是很苦恼的。不久，我就离开马德里，昨天晚上才回来，还未来得及去圣克莱尔女修道院看望她。”

“那么，在我提及阿尔方索·达尔瓦拉达之前，你从未听说过此人的名字吗？”

“请原谅，我姑妈写信告诉我，有一位叫此名的冒险家设法使自己被引荐到林登城堡，并博得我妹妹的好感。而且我妹妹已同意与他一起私奔。然而在私奔计划实施之前，骑士发现，阿格尼丝在西斯帕尼奥拉拥有的不动产实际上是我的。这个消息使他改变了原来的打算。就在准备私奔的那天，他却消失不见了。阿格尼丝对他的背信弃义和卑鄙感到绝望。这就使她当了修女。姑妈还写道，这个冒险家还自称是我的朋友，她想知道我是否了解他，我的回答是否定的。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阿尔方索·达尔瓦拉达与西斯特纳斯的侯爵是同一个人，我得到的对前者的描述与我所了解的后者根本不相符。”

“从这件事上我轻易地了解到拉道法夫人的背信弃义的人品。这些事情的每一件的叙述都反映出她的恶意、她的谎言，以及她对要伤害的人进行污蔑的天才。请宽恕我吧，麦迪那，我这样毫无顾忌地谈论你的亲戚。她对我的捉弄，使我有理由恨她，当你听了我说的这些经过后，你就不会觉得我的措词严厉了。”

于是他就按下列方式开始叙述了。

西斯特纳斯侯爵德·雷蒙德的历史

阅历使我确信，你天性慷慨大方。我不必等待你宣布你对你妹妹的经历一无所知，就可以认定有人故意向你隐瞒了她的遭遇。如果你知道了她的遭遇，那么我和阿格尼丝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了。但命运是那样安排的。我初次与你妹妹相逢时，你正在旅行，我们的敌人不告诉她你的行踪，她就无法写信向你求助，寻求保护和忠告。

在萨拉曼卡大学，你比我晚毕业一年。我一毕业就开始旅行，我父亲给了我充足的旅费，但他坚持要我隐瞒自己的身份，以一个普通绅士的身份漫游世界。这个要求是根据我父亲的朋友维拉·郝墨沙公爵的建议提出的，而我对这位公爵的能力和学识始终怀着深深的敬意。

“相信我，”公爵说，“亲爱的雷蒙德，这暂时的降低身份会使你将来受益无穷。当然，你作为西斯特纳斯家族的继承人，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伸出双臂欢迎你，各个方面对你的照应会满足你青春的虚荣。而现在，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你将得到很好的推荐，不过靠自己努力，推荐才起作用。你必须取悦人，必须努力赢得用你的人的赏识。那些人本来会巴结西斯特纳斯家族的继承人，但却不会买阿尔方索·达尔瓦拉达的账。因此，如果人们真的喜欢你，你可以归之于你的优良品德而不是你的高贵出身，你得来的荣誉更值得赞赏。还有，你高贵的出身不允许你接触下层社会，你现在可以接触这个社会，而且我认为你将从中获益匪浅。不要局限于你周游的国家里的那些浮华之处。考察大众的风尚和习俗，走进农舍里去，观察外国的奴仆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学会减轻你的奴仆的负担，增加他们的福利。我认为，一个注定有财有势的年轻人通过旅行可以增长的这些见识，对他的未来好处极大，他应该珍视与下层社会接触，了解人民疾苦的机会。”

原谅我，洛伦佐，也许我的叙述太冗长乏味了。我们之间现存的密切关系，使我想让你了解哪怕是最小的每个细节，是为了使你更加了解你妹妹和我的关系，所以我的叙述有些也许你认为没有多少意思。

我听了公爵的忠告，而且不久就相信了他的明智。我假称自己为阿尔方索·达尔瓦拉达，带着一个忠实的仆人，离开了西班牙。巴黎是我的第一站，那时所有的年轻富有、喜欢愉悦的人都被巴黎所陶醉，我也不例外，但我觉得心里还缺些什么。我渐渐厌倦了放荡的生活。我发现，和我一起住的人，他们表面是那么优雅，那么迷人，但实际上他们是那么轻浮，那么虚伪，那么无情。我厌恶地远离巴黎人，并毫不后悔地离开了那个豪华戏院。

我下一个目的地是德国，并打算去参观德国最主要的宫廷。在此之前我准备在斯特拉斯堡稍作停留。当我下车休息时，猛然发现一辆华贵漂亮的马车，并被四个衣着华丽的仆人守候停在“银狮”门前。随后我从窗口向外望，看见两个女仆拥着一位贵夫人上车，车子立刻飞驰而去。

我问仆人，那位刚刚离去的夫人是谁。

“一个德国男爵夫人，先生，她地位显赫，广有财产。她的仆人告诉我，她来拜见朗吉维尔公爵夫人；她现在要去斯特拉斯堡，在那里她将和她的丈夫见面，并一起返回他们的德国城堡。”

我继续我的旅行，并打算晚上抵达斯特拉斯堡。然而我的希望落空了，因为马车坏在了茂密的森林中。当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值隆冬季节，寒风凛冽，无边的黑暗渐渐吞没了我们。而我们离斯特拉斯堡还有十几里。我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在森林中过夜，要么骑马到目的地，虽然在这种季节骑马绝不是好差使。然而别无他法，最后我决定让车夫波斯提林留在森林中照看马车及行李，我骑马到达目的地后再派人来接他。我对他的诚实不担心。况且我的仆人斯蒂芬诺全副武装，车夫又上了年纪，我相信我的行李丢不了。但我一提出只身骑马去斯特拉斯堡，波斯提林就摇头表示反对。

“路太远了，”他说，“没有向导引路你很难到达。况且，先生，你根本不习惯这种极其寒冷的天气……”

“告诉我这些困难有什么用处？”我着急地打断他的话。“我别无选择，如果在森林里过夜，我可能冻死在这里。”

“当然不能滞留在这里。情况还不至于糟到这种地步。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们只需要五分钟就可到我的一个老朋友的家。他叫巴普提斯特，是一个伐木工，非常诚实。我保证，他会愉快地留你过夜。而我骑马去斯特拉斯堡，天亮时我就带人来修你的马车。”

“天哪，你怎么不早说啊？真蠢！”

“我怕你不愿意……”

“真荒唐可笑！别再耽搁时间了，赶快去那里吧。”

我们走在前边，而马拖着坏了的车吃力地跟在后面，一路上我和仆人都冷得说不出话来。不久我们终于来到所盼望的小屋前。房子不大，但很整洁。透过窗户，我高兴地看到里边有堆燃烧的火焰。波斯提林敲门，好一会儿没反应，似乎屋里的人不愿让我们进去。

“开门！开门，巴普提斯特老兄！”波斯提林不耐烦地大叫道，“你在干什么？睡了吗？还是不愿意让一位先生寄宿在这里？他的马车坏在了森林里。”

“噢！是你吗，克劳德？”屋里的人答道。“请稍候，我马上开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汉子手里掂着一盏灯走出来，对克劳德的到来表示热诚的欢迎，接着对我说道：

“快请进来，先生！很抱歉，刚才没有及时开门，因为这里经常有坏人出没。我当是坏人来了。”

说着，他把我领进生着火的屋子。我立即坐在火边的椅子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我想是房东的妻子。她站起来，用冷漠而怠慢的眼光打量着我，没有回答我的问候，就又重新坐下，继续干她的活。她的丈夫热情友好，而她却明显地含着敌意。

“先生，真希望让您住得更舒适些，”他说，“可惜陋室太小，不管怎样，这间您住，另一间留给您的仆人住，得让您受委屈了，不过，我们尽量使您满意。”说着，转身对妻子说——“喂！你怎么还坐在那儿，玛格丽特！像没事儿似的。动动身，太太，弄些饭来。另外，找些被单，火里放些干柴，别让先生冻着。”

玛格丽特急忙把手中的活扔在桌上，极不情愿地去做丈夫吩咐的事情。第一次看到她的表情就令我不快。不过，从整体形象上看，她还是相当的漂亮。她，皮肤黝黑，体态窈窕。但是，即使最粗心的人也能感觉得到她阴容满面，蕴蓄太多的积怨和病态。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传达着她的不快与烦躁，当她的丈夫责备她不该如此不满，而应该心情愉快些时，她的回答是尖刻、简慢、伤害性的。总之，初次见她便使我对她抱有厌恶感。而对她的丈夫抱有好感，他的外貌便让人尊敬和信任。他性格豪爽、直率、友好，给人一种乡下人的憨厚和粗犷。他的脸颊宽阔、丰满、红润。似乎为弥补妻子的简慢，他照顾得格外周到。从他额头上的皱纹判断，他足有六十岁，却精神矍铄，体格健康，似乎要年轻得多；而他的妻子不足三十岁，从精神上看，却要比她的丈夫苍老得多。

但是，尽管玛格丽特极不情愿，却还是在丈夫与客人交谈时，开始准备晚饭。波斯提林喝了一瓶烈酒后，准备动身赶往斯特拉斯堡，并问我还有什么吩咐。

“去斯特拉斯堡？”巴普提斯特打断他的话，“你今晚不打算去吧？”

“我必须去，如果不去叫人来修理马车，明天怎么走啊？”

“确实如此，你不说我倒忘了。好吧，但你至少要吃了饭才能走啊。不会耽搁许多时间。先生看起来也太仁慈，不忍让你在这样的寒冷之夜空腹离去。”

我欣然同意，并告诉波斯提林，明天或早或晚到斯特拉斯堡都无所谓。他表示感谢，与斯蒂芬诺离开小屋。在巴普提斯特的马厩里把马安顿好。巴普提斯特将其送出门口，并忧虑地向外看了看。

“刺骨的冷风啊！”他说；“我真希望我的孩子们快回来！先生，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二十三岁，二儿子二十二岁。他们两人都很懂事、勇敢、活跃，在附近地区是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他们快回来了！我有点担心他们。”

玛格丽特此时一直忙于织布。

“你也希望孩子们快些回来吧？”我问她。

“决不！”她愤愤地回答，“他们不是我的孩子。”

“过来，玛格丽特！”她丈夫说，“你不该对先生如此无礼。如果你不是看上去那么烦恼，他就不会认为你有二十三岁的儿子了。你瞧，坏脾气使你显得多么苍老。——请原谅我妻子的粗鲁，先生。一点小事都会令她不高兴，你认为她过了三十岁，她有些不高兴。这是真的，不是吗，玛格丽特？你知道，先生，年龄对女人来说总是变化莫测的棘手的问题。来！过来！玛格丽特，快活些。如果没有这么大的儿子，过二十多年会有的。我希望我们能活着看到他们也像雅克和罗伯特这两个孩子那么优秀。”

玛格丽特性情烦躁地紧紧揉搓着双手。

“但愿此事不会发生！”她嗫嚅道，“但愿此事不会发生！如果可能的话，我将用手活活勒死他们！”

她匆匆上楼去了。

真是不可思议的女人！我禁不住向守林人表示同情，和这样病态的女人终身厮守在一起，真是活受罪。

“哎呀，天哪！先生，每个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娶了玛格丽特就是我的命。不过她只是脾气不好，没有恶意。主要因为，她非常喜爱她和前夫生的儿子，而对我和前妻生的孩子不愿尽继母的责任，总想让我把他们赶出家门。在这一点上，我得站稳立场，决不听她的。不过，对于其他事，总是她说了算。说真的，我必须承认，她管家是一把好手。”

突然，“喂”的一声喊叫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声音是从森林里传过来的。

“噢，我希望是我儿子回来了。”他大声说，并快步过去打开门。

伴着马蹄声，几个骑士护卫着一辆马车停在小屋门前。

其中一个人上前询问到斯特拉斯堡还有多远，我告诉他还有十几英里。那人转身对着赶马车的人一阵发泄，咒骂他耽误了时间，车里的人听说还有十几英里，就觉得马已劳累，不能再往前赶了。这时，通过车窗我看见了一位太太，大概是他的主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一个仆人问巴普提斯特，今晚他们能否在此住宿。

巴普提斯特似乎很难堪，回答说不能。他又说，仅有的空房已安排了一位西班牙先生和他的仆人。听到这话，一种侠义之情涌上心头，我觉得自己不能独占这个地方，而将那个女人拒之门外。我马上向房东表示，我可以将我住的房子让给那位太太。可他反对，我说服了他，走到车边，打开门，帮助太太走下来。我立即认出她就是我在卢那维拉旅店门前遇见的那位太太。我借机会问她的仆人，这位太太的名字叫什么。

“林登堡男爵夫人，”仆人答道。

巴普提斯特对待这些新来的人似乎完全不像对待我那么热情。他显得很不情愿地对太太表示乐于接待她。我把她带进屋里，让她坐在我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她一再向我对她的打扰表示道歉，并深表谢意。突然，巴普提斯特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变得热情起来。

“我能安排您和您的随行人员住宿，”他打断了太太的话，“我们还有两个空房间，一间给您住，另一间给先生您住。我妻子可以腾出她的房间给两位侍女住，其他的男仆可以在离这里十来米远的大谷仓里过夜。那里有火，我们尽可能给他们提供一顿好晚餐。”

太太表示感谢，我反对玛格丽特腾出她的房间，但大家接受了他的安排。因为房间太小，男爵夫人立即打发了她的男仆。巴普提斯特正要领着两个男仆去谷仓，两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个嚷道，“妈的，家里这么多陌生人。”巴普提斯特高兴地大喊：“哈！我的两个儿子回来了，嗨，雅克、罗伯特，你们往哪儿跑？这里有你们住的地方。”听了这话，年轻人返回来，父亲把他们介绍给男爵夫人和我，然后带着男仆离开了。应侍女的请求，玛格丽特领她们到女主人的房间。

这两个新来的年轻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长得相当英俊潇洒。进屋后，先向我和男爵夫人点头问好。接着就把裹在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扔在一边，解下了挂着一柄大弯刀的皮革腰带，腰带两边的皮套里各插着一支手枪。

“你们出门还要全副武装吗？”我问。

“是的，先生，”罗伯特回答道，“我们从斯特拉斯堡动身时，天已经晚了。晚上经过森林时，还是警惕一些好。这里不很安全。”

“怎么？”男爵夫人吃惊地问，“这里有强盗吗？”

“据说是这样，太太；对我来说，我经常从森林里过，还不曾碰上过一个强盗。”

这时候，雅克把他母亲叫到房子的一边，耳语着什么，并不时地朝我们瞥上一眼。我猜想他们可能是在议论我们。

这时候，男爵夫人不无忧虑地表示，她的丈夫在斯特拉斯堡等她等得一定很焦急，她想派一个仆人把滞留在这里的情况去告诉她的丈夫。雅克表示这根本行不通。还是克劳德解除了她的窘境，他说，他正准备去斯特拉斯堡，如果她信得过他，把一封信交给他，他保证给送到。

“那怎么行，”我说，“如果你碰上强盗怎么办？”

“强盗不会劫我的。除了这条命，我一无所有。”

我还是劝他明天再动身。可是男爵夫人不赞成我的意见。我只好不再坚持了。

我后来才知道，林登堡男爵夫人属于一向都习惯于为了自己利益而不惜牺牲他人利益的那种人。她希望克劳德去斯特拉斯堡而对可能降临的危险却不闻不问。因此，克劳德决定立即动身。他带着男爵夫人写给她丈夫的信和我写给我的银行家的便条（告诉他我第二天才能到斯特拉斯堡），骑马消失在寒冷而漆黑的森林里。

男爵夫人说旅行累了，而且马车夫因为迷路耽搁了不少时间，她对玛格丽特说，她想去房间休息一会儿。一位侍女立刻端着灯过来，男爵夫人跟她上楼。玛格丽特把她织的布展开，明显地暗示我妨碍了她的工作。因此我请一个年轻人领我到我的房间，等到晚饭做好了再下来。

“是哪个房间，妈妈？”罗伯特问。

“有绿窗帘的那个，”她回答，“我刚刚整理了房间，给床上铺了新被单。如果这位先生不满意，他可以自己安排。”

“别这样怨声怨气的，妈妈，你老是这样。先生，请跟我来。”

他开门，准备上狭窄的楼梯。

“你没有带灯！”玛格丽特说，“你想摔断自己的脖子还是这位先生的脖子？”

她从我身边经过，把一支蜡烛塞进罗伯特手中，罗伯特开始登楼梯。雅克正忙于干活，背对着我。玛格丽特趁没有人注意我们俩，抓住我的手紧紧握了握。

“看床单！”她从我身边经过时说了一声，继续她原来在干的活。

我被她出其不意的表现惊呆了。听到罗伯特的声音，我才恢复常态。罗伯特引我到楼上的寝室，寝室里炉火正旺。他把蜡烛放在桌上，问我还有什么吩咐，我说没有。他一下楼，我就照玛格丽特所说，持灯来到床边，掀起床上的覆盖物，床单上的深红血迹赫然入目，我顿时惊骇极了。

刹那间，我脑子里充满了纷繁混乱的思绪：出没于森林的强盗，玛格丽特的惊叫，她的两个全副武装的儿子，我所听到的各种轶事以及强盗们和波斯提林之间秘密频繁的通信，等等，等等，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并设想着可能出现的可怕的结局。突然，我听到有人在楼下频频走动。一切都令我疑窦洞开。

尽管外面很冷，窗户却开着。我小心地走近窗前，大胆地向下张望，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到下面有一个人，他正是客栈的老板。他来回地走着，不停地用手击打着肚子，好像是在抵御天气的严寒。一会儿，他又停下来，似乎在谛听。任何一点声响，如楼下的说话声，老鼠的走动，以及风在树枝上发出格格的鸣响，都使他焦灼不安地环顾四周。

“真该死！”他终于不耐烦地骂道，“他怎么搞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因为他正在我的窗下，所以我还是能清楚地听到。

这时，一个人慌慌张张走了过来。他身材矮小，脖子上挂着号角，原来是克劳德，我想他已经去斯特拉斯堡了。为了能从他们的谈话中了解我目前的处境，也出于安全起见，我连忙走到床前的桌子边，熄灭蜡烛，又回到窗前。

这两个人就在窗下。我想，刚才我离开的那一会儿，巴普提斯特一定因为克劳德的迟到而责备了他。所以，当我回到窗前时，克劳德正在竭力为此解释着。

“可是，”他又说道，“现在我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如果是这样，”巴普提斯特回答说，“我可以原谅你。实际上，你得到的好处与我们一样多，你的利益会使你卖力的。真的，让这样一位高贵的人从我们的眼前溜掉，那简直是罪孽！这个西班牙人真的很富有吗？”

“他的仆人说，马车里的东西值两千多块钱。”

噢！我真想纠正斯蒂芬诺鲁莽的虚荣！

“我还知道，”克劳德继续说，“这个男爵夫人带有一个价值连城的首饰盒。”

“也许是这样，但我宁愿她没有来这里。这个西班牙人是个可靠的猎获物。孩子们和我可以容易地收拾他和他的仆人，那样的话，这两千块钱应该由我们四人分享。可现在必须请人帮忙才能解决好，所得的大家一起分享。也许他们会溜掉。如果你到洞穴前，我们的朋友就已经离开各自回家了，那我们就什么也得不到。那个太太的仆人太多。如果我们的人不能及时到达，那么，明天我们就必须让这些旅行者安然离去。”

“真该死，我们这些赶车的人竟然不认识我们的同伙！不过，别担心，巴普提斯特。一小时我就会赶到洞穴，现在是十点，十二点他们就会来到。顺便说一句，注意你的妻子，别让她泄露了我们的行动计划，因为她一向厌恶我们的生活方式。”

“不会的。她怕我，而且也爱她的孩子，所以她不敢泄露我的秘密。另外，雅克和罗伯特也一直监视着她，不准她走出屋子。仆人们都安全地住在谷仓，在我们的人来到前我不会惊动他们的。假如我确信你能找到我们的人，我现在就把这几个人干掉了。但因为你有可能找不到他们，为防仆人们第二天早晨要见他们的主人，我不得不暂时留着他们的性命。”

“他们中会不会有人发现你的意图？”

“那我们就得杀了他，设法自己解决问题。不过，为了避免这个风险，你赶快到洞穴去。我们的朋友晚上十一点前决不会离开，如果你快马加鞭及时赶到，就能见到他们。”

“告诉罗伯特，我骑他的马去。我的马缰绳断了，马也跑进树林中去了。对了，暗号是什么？”

“勇者的奖励。”

“好，我走了。”

“我也要赶快回到客人中，免得引起怀疑。再见，祝你成功。”

说完，克劳德去马厩备马，巴普提斯特向屋子走去。

你也许猜出来了，当时我真是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也不知道怎样逃离这一险境。反抗，我知道没用，因为我手无寸铁，只身一人要对付三个；不过，我最后决定豁出去了。由于害怕巴普提斯特发觉我不在，并怀疑我已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所以匆忙点亮蜡烛后，就离开房子。当我从二楼下到一楼房间时，看到饭桌已经摆好，男爵夫人坐在火边，玛格丽特正在拌色拉，她的继子正在房间的另一头耳语着什么；巴普提斯特要查看花园，所以还没有进屋，我无声地坐在男爵夫人对面。

我看了玛格丽特一眼。我现在全明白了，她刚才之所以对我表现得那么不友好，正是为了我好，以便让我早早离开这个充满危险和杀气的地方。我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起来。看来，现在只有依靠她的帮助了。可是，她也处在她丈夫的监视之下，怎么能帮助我呢？

尽管我极力保持镇静，可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的不安。一时间，我脸色苍白，举止言谈都颇不自然。年轻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向我询问原因。我解释说是因为太疲劳和不适应这寒冷的天气的缘故。不管他们是否相信，我就是这么说的，至少他们不再问我了。为了竭力忘掉即将面临的危险，我若无其事地与男爵夫人闲聊着各种话题。我还对她说，我近来有去德国的打算。其实我心里对能去那里已经绝望了。她的回答显得轻松而有礼貌。她说很高兴在这次滞留中认识我，并且盛情邀请我去她的林登城堡作客。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年轻人交换了一个恶意的微笑，似乎表明她若能回去那将是她的幸运。这一动作被我清楚地看到了，但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与男爵夫人闲聊。但是我的话常常显得语无伦次，以至于她告诉我说，她已经开始怀疑我的意识是否出了问题。事实是，当我说这个话题时，脑子里却正在考虑另一个问题，即如何能把事实真相告诉谷仓的仆人们。但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雅克和罗伯特时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只得放弃这一念头，而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克劳德见不着强盗们。那样的话，就如我刚才偷听到的一样，我们将安然离开。

当巴普提斯特进来时，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他说由于一些重要事务缠身，不得不离开这么长时间，所以怠慢了我们，并为此向我们致歉。接着，他恳求与我们坐在一个桌上吃饭，以示真诚。天啊！好一个伪君子！我从心里诅咒他！我是多么厌恶他啊，正是他要谋害我的生命！我当时多么珍爱自己的生命啊。我有充分理由对生活满意。我年轻，有财富，有地位，受过良好的教育，前程似锦，不料竟将如此恐怖地结束自己的一生。但是，我佯装什么也不知道，对他虚假的客气表示感谢。

这样，男爵夫人和我坐在桌子的一边，巴普提斯特坐在男爵夫人的上座，紧靠着他的座位是留给他妻子的，而他的两个儿子则面对我们而背靠门坐下。不一会儿，玛格丽特端着家常而可口的晚饭进来，放在我们面前。巴普提斯特开口说道：“让大家吃这样简单的饭，真是过意不去。确实不知道你们来，如果你们打算停留的时间更长些，我会备最好的饭菜来招待你们的。”

好个恶棍！我完全明白他话的意思；我为他所说的“招待”而颤抖！

男爵夫人似乎已经完全忘掉了因耽搁行程而带来的懊恼。她笑着，愉快地和这家人聊天。我想模仿她的样子，可怎么也做不到。我紧张不安、压抑的神情，没能逃过巴普提斯特的注意。

“来，来，先生，振作起来！”他说道；“您好像还未从疲劳中恢复过来。为了给您提神，喝一杯我父亲留下来的陈年老酒怎么样？愿主让他安息，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很少拿这酒给人喝；但今天尊贵的稀客光临，值得一喝。”

然后他递给妻子一把钥匙，让她去取酒。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很不情愿去接钥匙。

“你听见没有？”巴普提斯特动怒道。

玛格丽特又气又恼地瞥了他一眼，接过钥匙。他怀疑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直到她离开房间关上门。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瓶用黄蜡密封着的酒进来，把它放在桌上，并将钥匙交还给丈夫。我从玛格丽特不安的神情判断，这酒是故意送给我们的。当她把洗好的酒杯放在丈夫面前时，她看到我正盯着她，便趁机摇头示意我不要喝它，然后又坐回原位。

与此同时，巴普提斯特拔掉瓶塞，为男爵夫人和我各斟满一高脚杯酒。开始，男爵夫人不想喝，但在巴普提斯特的力劝下，只好将酒一饮而尽。害怕引起怀疑，我也只好马上把酒端在面前。从气味和颜色判断，这是香槟酒；但上面漂浮的粉末和细粒，使我相信这酒不纯。不过，我不敢表示出不想喝；我把酒端至唇边，作出喝下去的动作，然后突然站起来，跑到刚才玛格丽特冲洗酒杯的水池边，佯装恶心呕吐，趁机将杯中酒倒进水池。

强盗们似乎很吃惊。雅克从座位上半立起，同时把手伸进腰间，我发现他紧握刀柄。我镇静地回到座位上，假装没看出他们的惊慌。

“这酒我很不适应，尊敬的朋友，”我对巴普提斯特说；“我从来不喝香槟酒，因为过敏。刚才喝了几口就有了感觉，我肯定会受苦的。”

巴普提斯特和雅克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色。

“也许吧，”罗伯特说，“也许这味道不合您的口味。”

他离开椅子，端起我用过的酒杯，看了看。

“他肯定喝足了，”他重新落座后，小声对他的哥哥说。

玛格丽特担心我喝了酒，我看了她一眼，让她放心。

我忧虑地等待着男爵夫人的反应。我敢肯定，酒上漂浮的细粒是安眠药，可是我无法提醒男爵夫人不要喝。几分钟过去了，我发现她眼皮渐渐发沉；不久便头枕胳膊，落入酣睡状态。我装作没有看到，依然尽力愉快地和巴普提斯特侃着。但是，他的眼睛里已开始流露出厌恶和惊讶的神情，并对我的话显得很不耐烦；他的两个儿子也频频地交头接耳。我感到很紧张。此时，我非常害怕他们的同谋突然而至；显然，他们已在怀疑我知道了真相，可我不知该如何打消他们的顾虑。正在这尴尬之际，善良的玛格丽特又一次帮助了我。她走到儿子椅子背后，停下来向我挤挤眼睛，并作了一个将头倚在胳膊上的动作。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让我模仿男爵夫人，假装药力发作而酣睡。我倒在椅子上，几分钟后就像真的一样进入了睡眠状态。

“好！”巴普提斯特小声惊喜道；“他终于睡着了！我刚才还在想，他可能知道我们的计划，真是那样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干掉他。”

“那为什么不干掉他呢？”雅克恶狠狠地说。“留下他岂不是要暴露我们的计划吗？玛格丽特，把手枪给我，一枪即可结束他的性命。”

“不，不行，雅克。”他父亲答道；“如果我们的朋友今晚到不了，明天早晨他的仆人问到他时，我们怎么办？我们必须要等到我们的朋友来了之后才能动手。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足够的力量除掉这些仆人和他们的主人，财物才能归我们所有；如果克劳德没有见到人，那我们只好克制和忍耐，让他们从我们手中溜掉。噢！孩子们，孩子们，如果你们早到五分钟，就可收拾掉这个西班牙人，两千块钱就是我们的。可是，需要的时候总是找不到你们，你们这些倒霉的东西！”

“唉，算了，父亲！”雅克沮丧地回答；“如果你听我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罗伯特，克劳德和我，是一定可以收拾掉他们的，根本无需那帮人来。可是，克劳德已经走了；唉，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只好耐心等了；如果这些旅行者今晚离开，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必须想办法拦路抢劫他们。”

“好，好！”巴普提斯特说；“玛格丽特，你把安眠药给侍女们了吗？”

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来，来，孩子们，无论结局怎样都不要抱怨。我们不能冒险，该到手的，就不会失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噢！多么可怖的声音啊！我浑身颤抖着，感到了即将来临的死亡的恐惧。我听到玛格丽特绝望地叫了一声：

“万能的主啊！他们完了！”

幸亏巴普提斯特和他儿子的注意力都被他们的同伴的到来吸引过去了，否则，他们就会发现我在装睡。

“开门！开门！”屋外响起了几声叫门声。

“来了，来了！”巴普提斯特兴奋地叫道；“真是我们的朋友！战利品到手了。去！小伙子们，去！带他们去谷仓，你们知道该干什么。”

罗伯特匆忙打开屋门。

“但首先，”雅克挥动着胳膊说；“首先让我干掉这两个酣睡者。”

“不，不行！”他父亲回答；“到谷仓去，那儿需要你。这里由我对付。”

雅克、罗伯特同新来的人嘀咕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强盗们纷纷下马，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徒步去谷仓了。

“对，这是聪明之举！”巴普提斯特自语道；“他们下马了，这样才不致惊动他们，可以施行突袭。好！好！开始行动吧。”

我听到他走到屋子的另一头，那儿放着一个小食橱，他打开食橱。这时，我被轻轻推了一下。

“喂！喂！”玛格丽特小声说。

我睁开眼睛。巴普提斯特背向我站着。屋里除了玛格丽特和酣睡的男爵夫人再没有其他人。巴普提斯特从食橱里拿出一把匕首，似乎在检查是否锋利。我手无寸铁，但我发觉现在是逃跑的惟一机会，决不能错失良机。我“嗖”地一声从椅子上跳起，向巴普提斯特猛扑过去，紧紧咔住他的咽喉，使他动弹不得，叫喊无声。你也许记得，我曾在萨拉曼卡学过拳术，现在派上用场了。巴普提斯特惊骇、恐惧，呼吸困难，此刻他决不是我的对手。我把他摔在地上，紧紧地扼住他。就在这时，玛格丽特抢上前夺下他手中的匕首，“噗哧”一下扎进她丈夫的胸膛，接着又是连续几刀，直到他一命呜呼。

“逃跑是惟一的上策！”她扔下手中的匕首，慌忙拉住我说道；“快，快离开这里！”

我没有听从她，因为我不愿把昏睡中的男爵夫人留给那些强盗们去蹂躏。我抱起她，才匆匆跟玛格丽特出来。强盗们的马就拴在门口，玛格丽特跳上一匹，我抱着男爵夫人跳上另一匹，便向斯特拉斯堡方向疾驰而去。斯特拉斯堡离这儿并不像克劳德骗我们说的那么远。玛格丽特因为熟悉路，所以跑在前面。途经谷仓时，从大开着的门看到，强盗们正在屠杀我们的仆人。凄惨的叫声不绝于耳，骇人听闻！我简直无法描述自己当时的心境和感受。

雅克听到马蹄声，连忙举着火把跑出来，当认出是我们时，便大声叫起来：“快来人，他们跑了！”

强盗们立刻停止屠杀，慌忙跑回小屋门口备马追赶。我们快马加鞭，疾驰狂奔。就在我们快到斯特拉斯堡时，强盗们追了上来。

“我们要完了！”玛格丽特大叫道；“他们就要赶上来了！”

“快跑！”我说；“我听见镇里的方向传来马蹄声。”我们继续飞驰，不一会儿，我就看到前方一群骑士向我们飞奔而来。

“喂！快停下！”玛格丽特大声呼叫；“救命！救命！”

跑在最前面的似乎是向导，他立即勒住马。

“是她！是她！”他喊道，从马上跳下来；“停下，我的主人，停下！他们很安全！那是我母亲！”

这时，玛格丽特激动地从马上下来，紧紧抱住儿子，兴奋地吻着他。其他骑士也勒马惊叹。

“林登堡的男爵夫人？”一个骑士急切地问道；“她在哪儿？你们没见她吗？”

他突然看见我抱着的女人正是男爵夫人。他抢上前抱住她。她仍然昏迷不醒，他忧心忡忡，一开始还以为她死了；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她的心还在跳动。

“感谢天主！”他喜出望外地说；“她总算是安然无恙地逃出来了。”

我打断他，告诉他强盗还在后面追赶。他立即组织兵力前去迎战。强盗们一看大势不好，便迅速调头往树林里逃去。我们的人穷追不舍。与此同时，我猜想，这个陌生人一定是林登堡的男爵。他对我对他夫人的照顾深表感谢后，便建议我们回到镇上去。男爵夫人还没有醒过来，他把她放在他的马上，玛格丽特和她儿子也上了马，男爵的仆人跟着。不久，我们一行人来到镇上。

客栈的名字叫“奥地利之鹰”，我的银行家已经得到通知，知道我要到斯特拉斯堡，已经在这儿为我预订了住处。我很满意这一安排，因为我可以建立与男爵的关系，以利于我将来在德国的活动。男爵夫人立刻被抬到床上，唤来的医生把一种解药倒进她的嘴里，随后由客栈老板娘照顾。一切安排妥当后，男爵恳求我详述事情的经过。我答应了他的恳求。此时，我还十分挂念斯蒂芬诺的命运，他生死未卜，令我寝食难安。就在我向男爵叙述事情原委时，前去追击强盗的骑士们回来了。从他们的讲述中，我得知，那些强盗不堪一击，全部投降；不仅如此，由于这些被俘强盗供认了他们的秘密窝点，所以我们的骑士长驱直入，将其余的强盗也捉拿归案。这样，六十余名强盗，全部被押往斯特拉斯堡。同时，在一名被押强盗的带领下，我们的人还搜查了巴普提斯特的客栈。在谷仓，除男爵的两个仆人身负重伤依然幸存外，其余的人均遭杀戮，其中包括我那忠诚的仆人斯蒂芬诺。

当时，由于强盗们只顾追赶我们，所以没有去查看那座单幢住房。因此，后来骑士们在这里发现了两个没有被杀的女仆，只是她俩和其女主人——被救走的男爵夫人一样，尚处在昏迷不醒中。另外，屋里还有一个四岁多的小男孩，已被带回。当我们正猜测这个不幸的小生命的身世时，玛格丽特冲进房内，紧紧抱住孩子。她跪在一位长官面前，对她孩子的获救感激涕零。

待她的情绪安定下来后，我才怀着好奇问她，为什么嫁给巴普提斯特这样一个和她格格不入的人呢。她两眼低垂，泪水扑簌簌地流了出来。

“先生，”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我生在斯特拉斯堡一个正派家庭。后来，我被一个青年所诱惑便离家随他出走。我虽然一时糊涂，可还不至于堕入泥潭。但一步错百步错。我真诚地爱他，并与他同居。这个孩子，还有那个使你和夫人免于危险的青年，是我们的孩子。即使现在，我仍然哀叹他的死，虽然我的一切悲剧都是他酿成的。

“他出身高贵，但因肆意挥霍父亲的遗产，亲戚们都视他为家族的耻辱，遂将他抛弃。他的过分行为也招致了警察的义愤。他被迫离开斯特拉斯堡。迫于生计，他只得加入经常出没于森林里的盗匪组织，这伙人中大多数都与他情况类似，才从事盗匪生涯的。我决定和他一起住在强盗们的山洞里，和他过着这种可怜的抢劫生活。尽管我们靠抢劫谋生，但我并不知道这种职业有多么可怕。对于怎样抢劫，他从来都对我保守秘密，因为他知道，我的思想还没有堕落到允许谋杀的程度。他确信我决不会和一个杀人者共同生活，就这样，我与他生活了八年。直到他死后，我才知道他的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才知道抢劫是多么可怕。

“那是一个可怕的晚上，他在抢劫一个英国旅行者时被刺伤，浑身血污地被抬回山洞。那时他已气息奄奄，恳求我原谅他为我造成的不幸。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嘴唇上，便死了。我万分悲痛。悲痛过后，我决定带两个孩子回到斯特拉斯堡，回到我父亲的身边，恳求他的宽恕。可是，强盗们害怕我告发他们，根本不准我离开。不管我怎样哀求和发誓都无济于事。他们强迫我放弃任何幻想，立即从强盗中选择一个做我丈夫。他们抽签以决定我的归属，结果我和两个孩子落入臭名昭著的巴普提斯特的手里。他成了我的新丈夫，很快就把我们带回他的家。

“他向我保证，他一直十分尊敬我，爱我，但出于对我情人的友谊，他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欲望。他努力说服我接受自己的命运，有一段时间对我还尊重和温柔。后来他发现我对他的反感有增无减，就用暴力满足其欲望。我除了忍辱负重、委屈求全外，没有别的办法，而且也意识到这是我自作自受。我不能逃跑，我的孩子在巴普提斯特手中，他说如果我逃跑，他就杀死他们。我无数次目睹了他残忍的暴行，相信他会这样做。悲惨的经历使我认识到自己处境的恐怖。我过去的情人竭力不让我知道他做的事，而巴普提斯特却乐于让我观看他的残酷，让我对血腥屠杀习以为常。

“我生性热情泼辣，但不冷酷；行为鲁莽，却不乏良知。我无法继续目睹他残暴的杀戮，并为和这样的人结合而悲叹！他能坦诚而热情地接待毫无戒备的客人，同时心里想着如何谋财害命。悔恨和痛苦折磨着我的心，大自然赋予我的美貌也日渐枯萎消失。唉！我曾无数次想过自杀，但一想到我的孩子被这样一个恶棍主宰着，他们或许也会走上劫掠杀戮之路时，就不寒而栗！特别是我的大儿子正年轻，正是接受教育的时候，我决不能让他弃善从恶，决不能让他犯下像他们的父亲一样的罪孽。而且，在他小的时候，已经显示出厌恶罪恶的倾向，这是在我不幸的一生中惟一令我安慰的事。于是，我开始以善德教育我的大儿子西奥多。

“阿尔方索的马车夫背信弃义，把他带到森林农舍时，我的情况就是那样。阿尔方索的青春、仪态和举止使我下决心帮助他。因此，当发现我丈夫的儿子不在时，我决定抓住这一难得的机会，保护我的客人。巴普提斯特严密监视我，阻止我告诉阿尔方索的危险处境。我知道，我一旦把秘密泄露出去，就会被处死。不论我的生命多么悲惨，我还不愿意为救另外一个人而牺牲自己。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来自斯特拉斯堡的援助上。我决定铤而走险，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告诉阿尔方索的。我利用巴普提斯特要我上楼为客人铺床的机会，把带血污的床单铺开——那血污是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一个被害者流下的——以引起客人的警觉。这仅仅是保护客人的第一步。当时西奥多抱病在床。我偷偷进入他的房间，把计划告诉他，他非常乐意参加。尽管有病，可他迅速穿上衣服。我把床单连接起来，从窗口悄悄把他吊下去。他飞快跑到马厩，解开克劳德的马，火速驰往斯特拉斯堡。走前，我告诉他，如果遇到强盗，就说是父亲让他外出送信。但很幸运，路上非常顺利。一到斯特拉斯堡，就去恳求地方行政官的援助。他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男爵那里。男爵万分焦急，认为如果不立即行动，他的妻子就会落入强盗之手，后果将不堪设想。他让西奥多当向导，亲率骑兵火速驰往我家。幸亏他们在路上及时遇到我们，否则，真要大难临头了。”

这时，我打断玛格丽特的叙述，问她为何给我喝掺有安眠药的酒。她说，她丈夫以为我身上带有武器，喝了它就可使我失去抵抗力，无法逃跑；而且他经常这样做，以便轻易杀掉客人。否则，旅行者因为陷于绝境，会拼命反抗的。

我对她的救命之恩深表感谢。男爵也满怀感激之情，并问她现在有何打算。

“我厌恶这个世界，”她回答，“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不幸，我一无所有，我惟一的希望是进修道院。但我一定先要把我的孩子安排好。我母亲已去世了，她的早逝可能与为我伤心有关，父亲还健在。父亲不是冷酷无情的人，虽然我行为轻率，对不起他老人家，不过，或许经过你们的说情，他会原谅我的，并肯照顾他的两个外孙。如果你们能答应我这个恳求，我将永世不忘你们的恩德！”

男爵和我都答应一定帮助她，并安慰她说，即使她父亲铁石心肠，拒不相见，她也不必担心她的孩子。我答应照顾西奥多，而男爵则做她小儿子的监护人。玛格丽特眼里噙满泪水，对我们的义举千恩万谢，其实在我们看来，这只是对她的一种回报。随后，她离开房间，把小儿子放在床上，这孩子因极度的疲劳已酣然入睡。

男爵夫人苏醒过来，知道事情的经过后，对我感激不尽，并再三邀请我随她和丈夫一起到他们的巴伐利亚的城堡作客，几乎是盛情难却。在斯特拉斯堡度过的一星期中，我们也没有忘记答应帮助玛格丽特的承诺。我们对她父亲的劝说工作完全取得了成功。这位善良的老人已经失去了老伴，除了玛格丽特这一不幸的女儿外再没有其他孩子。他几乎已经有十四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了。他被远亲们包围着，都不耐烦地等待着他的死以便瓜分其财产。因此，当玛格丽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简直喜出望外，认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他流着幸福的眼泪，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女儿及其孩子，并立即将他们安排在自己家里。这使他的亲戚们无限沮丧。老人坚决不同意女儿去修道院，并说再也不能失去她了。她终于听从劝告，放弃了去修道院的打算。可是，西奥多却不同意放弃他的计划，执意要跟我走，宁愿为我效力，在斯特拉斯堡期间，我们之间已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我要离去时，他流着泪恳求我带他走。他千方百计取悦于我，设法使我相信他在路上会对我极为有用。我不大情愿带上一个刚满十三岁的孩子，知道对我会是负担，但我不能拒绝这孩子的一片诚心，而他也确实有许多优秀品质。他也说服他的亲属允许他跟我走。他的亲属答应了，他就成了我的书僮。

一个星期之后，西奥多随我与男爵夫妇一起动身前往巴伐利亚。临行前，我们强行说服玛格丽特接受一些礼物，我让玛格丽特放心，年内一定把儿子还给她。

我的故事讲完了，洛伦佐，你现在也许知道了冒险者阿尔方索·达尔瓦拉达是如何被介绍到林登堡的经过了。从这里判断，你姑妈的话能相信多少呢？

注　释

①以上引文选自朱生豪译本。

②圣方济各（1182—1226），天主教方济各会及方济各女修会创始人。

③塔索（1544—1595），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的著名诗人。

④以上引文选自朱生豪译本。

第二卷

第一章

去！离开我的眼前！让土地把你藏匿了！

你的骨髓已经枯竭，你的血液已经凝冷；

你那向人瞪望的眼睛里也已经失去了光彩。

去，可怕的影子！虚妄的揶揄，去！

——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三幕第四场①

雷蒙德的历史续篇

我的旅行是令人惬意的。在此期间，我发现男爵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但对世界知之甚少。他一生大部分时间是在自己的城堡里度过的，所以行为举止不够风雅，但也粗犷豪放，热情友好，对我关怀备至，令我感动。他最大的爱好是打猎，把它看做一种严肃正经的职业。他谈到某次追猎时，那津津有味的劲头，仿佛是决定两个国家胜败荣辱的战役一般。刚巧，我对打猎还略有所长，到林登堡不久就显示了自己这方面的能力。男爵立即对我刮目相看，声称要终身做我的朋友。

这份友谊对我来说是十分珍贵的。就是在林登堡，我第一次见到了你的妹妹，可爱的阿格尼丝。当时我无所事事，空虚寂寞，一见到她就爱上了她。我在阿格尼丝身上发现了所有吸引我的优点。那时她刚十六岁，有轻巧、匀称的体态，她在好几个方面都有着杰出的才能，尤其是在音乐和绘画方面更是如此。她性格开朗，坦诚，富有幽默感；她简朴的打扮和高贵的举止，同那些我刚分手的风骚的巴黎贵妇形成强烈的对比。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对她情有独钟。我曾向男爵夫人询问有关她的事情。

“她是我的侄女，”男爵夫人回答说，“阿尔方索，你还没有记住我是你的同胞，我是麦迪那·塞利公爵的妹妹，阿格尼丝是我的二哥盖森的女儿。她生下来就注定去当修女的，不久就会去马德里的修道院。”

［这儿洛伦佐大叫一声，打断了侯爵的话：“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当修女？”他说：“天哪，我第一次听说竟然有这样的安排！”

“我相信，亲爱的洛伦佐，”雷蒙德回答道，“但你必须耐心听我说。如果我把阿格尼丝亲口告诉我的、你不知道的有关你家庭的详细情况告诉你后，你就会更惊奇了。”］

他接着叙述如下——

你当然知道，你的父母十分迷信，这很不幸。生活中，这点小错误使他们所有的情感都听从于这种力量。你母亲在怀阿格尼丝时患了可怕的疾病，医生已宣布了她的死亡。在这种情况下，伊尼西娜发誓，如果她能康复，那么肚子里的孩子如是女孩就献给圣克莱尔修道院，是男孩就献给圣百尼蒂修道院；她的祷告灵验了，身体康复了，阿格尼丝顺利来到这世上，就立即注定了要去圣克莱尔。

盖森很快就同意了妻子的许愿。但他了解他的公爵弟弟反对修道院生活，于是就决定不让他知道这件事。保守此秘密的最好方法就是阿格尼丝必须随她的姑妈唐纳·拉道法去德国投奔刚与姑妈结婚的林登堡男爵。到那里后，阿格尼丝就被送进了距离城堡几英里之遥的一个修道院。那些负责教育她的修女们尽心尽责来完成工作：她们把她造就成了多才多艺的完美的男爵长女，还努力培养她喜欢修道院安静闲逸的生活。但心里一种莫名本能使得阿格尼丝觉得她不应该生来就是修女。她向往着所有青春的自由和乐趣，她觉得那些修女们虔诚举行的仪式荒唐可笑，她不愿意参加。最高兴的时候莫过于想象订些计划来折磨那个顽固的院长和坏脾气的老看门妇。她厌恶对自己未来的安排。但她别无选择，虽然也进行了一些反抗，最后还是屈从了父母的意愿。

这种厌恶她并没有隐藏很久，不久盖森被告知此事。洛伦佐，令人吃惊，惟恐你对她的感情会使你反对他的计划，惟恐你肯定不会容忍你妹妹的痛苦，盖森决定所有一切都瞒着你和公爵，直到这次牺牲必须履行的时候。你妹妹戴上修女面纱的时候选在你要登上旅途时。你妹妹不知道你在哪儿，你给她所有的信在她接到之前都要先经过检查，其中可能使她向往外界的部分被删除。她的回信由她姑妈或女教师丹·孔金达来笔录。这些具体情况一部分是阿格尼丝说的，一部分是男爵夫人自己说的。

我立即决心要把这位可爱的女孩从这违背她的意愿、压抑她的美德的地方救出来。我努力讨她的欢心，吹嘘我和你的关系如何亲密。她非常愿意听我讲这些；当我夸奖你时，她听得很仔细，感谢我对你的喜爱。不懈的努力终于赢得了她的芳心，虽然有些困难，我还是使她承认她爱我。但当我提议让她离开林登堡时，她断然拒绝。

“阿尔方索，宽容一些，”她说：“你占据了我的心，但不能随便乱用；不要用这来劝我采取行动，以后我必然会为此而羞愧。我虽然年轻，却被抛弃，惟一的朋友，我的哥哥被迫与我分离，其他的亲戚如同我的敌人，请同情一下我的遭遇。与其引诱我采取可能令我羞愧的行动，倒不如努力赢得那些控制我的人的欢心。我姑妈对别人或许自傲，但记住你曾经从强盗手里救过她的命，只是对你一个人才和蔼可亲。那么，为什么不试着来影响她呢？如果她同意我们的结合，我就会成为你的妻子。从你对我的叙述来看，我肯定你已取得我哥哥的信任，当我的父母发现他们的设想不可能实现时，他们会原谅我，以另外的形式来补偿我母亲的毒誓。”

从看到阿格尼丝的第一眼起，我就努力去博得她亲戚的欢心。现在她这样说明，我更加努力。最主要的目标就是那位男爵夫人；不难看出，在这个城堡里，她的话就是法律，她丈夫对她是万分服从，视她为女王。她年近四十，年轻时是一个美人儿。尽管无情的岁月已经削弱了她的美貌，但她依然有几分魅力。不带偏见时，她有着极强和出色的理解力，但这一点很少发生。她感情强烈，从不压抑感情，对那些违背她意愿的人频繁报复。这就是林登堡男爵夫人。

我不断努力来取悦她，不幸的是我做得太成功了。她好像十分满意我的殷勤，对我的态度和对别人迥然不同。我的日常事务之一就是为她读好几小时的书，而这些时间我本应是和阿格尼丝呆在一起。但我知道，取悦于她姑妈就可以加速我们的结合，我忍受了这些加于我身上的苦差。拉道法的藏书主要是古西班牙传奇故事，她非常喜欢这些书，我必须每天给她读一本这样枯燥的书。我读了乏味的《玻斯之林》、《白人塔朗》、《英格兰之帕墨林》、《太阳骑士》，越读越乏味，简直到了极点。但男爵夫人似乎对我的故事越来越感兴趣，这使我更加有信心；后来她显得对我尤其偏爱，因此，阿格尼丝建议我抓住机会，把我们的感情向她姑妈挑明。

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和拉道法呆在她的住处。因为我们的阅读主要是关于爱情，阿格尼丝从不允许参与。我正高兴读完《特利斯丹和女王艾丝之恋》时，“啊！多么不幸！”男爵夫人叫道：“你说呢，先生？你觉得人类会有如此无私和真诚的依恋吗？”

“我相信，”我回答道，“我的心使我能作出肯定的回答。啊，拉道法，你能同意我的爱吗！我要告诉你我心上人的名字，希望不会惹你生气！”

她打断了我的话。

“如果我不需要你说明呢？如果我知道你的想法呢？如果我说她将用热情回报你，和你一样懊恼那些分开你和她的誓言呢？”

“噢，拉道法！”我很惊喜，跪到她的面前，将她的手放到我的唇边，“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觉得如何？我会失望呢，还是会得到你的赞同呢？”

她没有收回我握住的手，但她转过身去，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

“我怎么能拒绝你呢？”她说道：“啊，阿尔方索，我早就发现你向谁献殷勤，但在此之前我没有意识到对我的影响。现在我再也无法向你或向自己隐藏我的软弱。我的感情占据了我，我承认我爱你！三个月来我压制了自己的感情，但反弹力越来越大，我再也受不了。自傲、恐惧、荣誉、自重以及与男爵的婚约，所有这一切都崩溃了，一切都为了你，但对我来说，这种付出依然是太小气了。”

她停了一下，看我的反应。——天哪，洛伦佐，当明白这一切时，我迷糊了。我立即感到了这个障碍的巨大，这却是我自己造成的。男爵夫人把我的殷勤看成了是为她的缘故，而这本是为阿格尼丝而做的。她的表情、急切的等待加上我对她的报复性格的了解，使得我为自己和我的心上人而发抖。我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怎样回答；我只能马上纠正错误，不让她知道阿格尼丝。一旦她承认她的感情，我先前的狂喜就变成了惊恐和压抑。我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我表情的变化并没有逃出她的眼睛。

“沉默是什么意思？”她颤抖着说；“我原本期望你高兴，为什么不高兴呢？”

“请原谅，夫人，”我回答说，“如果我不得不说的话让您感到难以接受的话。鼓励您继续沿着错误的思路走，只能给您带来失望，而我会在人们眼里成为罪人。荣誉使我必须告诉您：您误会了我，我对您的关心只是友谊而不是出于爱情。我希望和您保持友谊，我对您的尊敬，对男爵的感激都决不允许我别有企图。夫人，您的魅力，连最不易动感情的人也抗拒不了。一个人如果不是心有所属，是不可能不爱上您的。但我很高兴我的心已经属于了别人。如果我对主人态度不好，我很羞愧。理智些，尊敬的夫人，恢复您的尊贵和友谊吧。”

听到这些明确却又出乎意料的回答，男爵夫人的脸刹时变得苍白，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做梦。后来她从惊惧中醒过来，勃然大怒，脸上由于激动而红起来。

“混蛋！”她喊道：“你这个骗子！这就是我的坦白所得到的？……这就是……不！不！不能，不应该这样！阿尔方索，看着我跪在你的脚下！我何等绝望！可怜这个如此深爱你的女人吧！谁拥有了你的心？她为你牺牲了什么？她什么地方比我好？”

我努力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看在主的份上，夫人，保持镇静：那样会使您和我都觉得可耻。可能会有人听到您的话，仆人们会听见的。您看，我的存在只会使您生气，我还是走吧。”

我正要离开，男爵夫人突然抱住了我。

“谁是我的情敌？”她的语调咄咄逼人，“我要查出是谁，谁胆敢夺走我的心爱，谁就要时刻承担由妒忌和失望所能导致的所有痛苦。她是谁？快回答我！不要希望她能逃避我的报复。我要派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的表情，你的眼神会告诉我谁是我的情敌；我一定要知道是谁，当我发现是谁后，阿尔方索，为你和她发抖吧！”

说完这些话后，她气得呼吸也变得困难，大口喘气、呻吟，最后昏了过去。在她倒下时我抱住了她，把她放到沙发上，然后急忙跑到门口，叫她的女佣来帮她，把男爵夫人交给她们照料，然后趁机脱身。

带着极度的痛苦和迷惑，我走向花园。男爵夫人曾经那样用心听我读书，使我充满希望。我幻想着她发现后会接受我对她侄女的爱。然而，刚才发生的事让我失望到了极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阿格尼丝父母的迷信加上她姑妈的错误情感，这一切阻碍，瞬间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屏障。

路过花园旁边的一间客厅时，通过半开的门，我看见阿格尼丝坐在一张桌子旁。她全神贯注于绘画，周围有几张未画完的素描。走进屋子，我还不知道是否应告诉她男爵夫人的话。

“噢，你一个人吗？”她抬起头，“不是生人，那我就继续画啦，不客套了。找张椅子，坐在我身边！”

我照她的话坐在桌边。我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中，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随手拿起几张画看了看。其中一张画打动了我。背景是林登堡的大厅。一扇朝向狭窄楼梯的门半开着。画面上的一群人神态奇异，每个人脸上都布满恐怖。其中一个跪在地上，望着天空，虔诚祈祷；另一个趴在地上；一些人把脸藏在自己的披风里或他们同伴衣服的下摆里；一些人藏在桌子后，桌子上的剩菜依稀可见。还有一些人张着嘴睁大眼睛指着一个人，好像是那个人引起了这一切。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穿着某种宗教的服装。脸上戴着面纱，胳膊上挂着一串念珠，胸口有一处伤口，流出的血溅在了衣服上。她一只手拿着盏灯，另一只手掂着一把匕首，好像是朝大厅的铁门走去。

“阿格尼丝，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这是你自己想的吗？”

她看了一眼那幅画。

“不是，”她回答道，“这是比我聪明得多的人想出来的。你已在这儿住了三个月啦，竟然不知道那位血性修女？”

“你是第一个提到这个名字，请告诉我，这位女士是谁？”

“我所知有限。我所知道的都是从这一家人听说的，这是世代传下来的，男爵领地上的所有人都相信。也就是说，男爵本人也相信。至于我姑妈，她天生就迷信，她宁愿怀疑《圣经》的真实性，也不愿怀疑血性修女的存在。你要听这个故事吗？”

我回答说愿洗耳恭听，她一面画画，一面就用滑稽的语调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很奇怪，过去的史书里一次也没提到过这位名人，我很乐意把她的故事告诉你，不幸的是，直到她死时还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因此她认为首先做的就是有必要弄出些声响，于是就来到了林登堡。她的品位很高，选了房子里最好的房间作为住所；定居下来之后，她就开始在半夜里敲打桌椅来取乐。或许她睡不好，但这一点我不敢确定。据说，这是从一百年前开始的，伴有尖叫、嚎哭、呻吟、诅咒及其他类似声音。虽然她经常光顾那间屋子，她并不只限于在那儿。有时她进入一间老式美术陈列室里，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走动，或者有时停在卧室的门前，低声哭泣，直到让所有的居民害怕。许多人曾看见过她在夜间活动，栩栩如生的描述使你觉得她就在那儿。”

这个奇特的故事不知不觉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没有和那些见过她的人说过话吗？”我问。

“没有。这种事丝毫不吸引人。有时城堡里到处是誓言和诅咒，不久之后她重复主祷文，然后嚎叫着最恐怖的辱骂，再后来就是唱《诗篇》②，一切很有次序，就如同还呆在唱诗班一样。总之，她似乎是有魔力却又任性。但是无论是祈祷还是诅咒，是邪恶还是虔诚，她总是力图吓得她的听众胆颤心惊。城堡的居民越来越少，城堡主也非常害怕这些午夜狂欢，终于在一个清爽的早晨死在他的床上。这次成功好像使这修女非常高兴，她制造的声音比以前更大。但下一位男爵很是狡猾，他来到时手里有一驱魔神物，把自己关到那间闹鬼的房子里。好像他同那个幽灵打了一仗，她答应安静下来。她固执，但男爵更固执，最后她同意让城堡里的居民过一个安静的晚上。有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五年后那个驱魔神物死了，修女又出现了，但她比过去温驯了些，行为也有所收敛。她走路不再有声音，至少五年才出现一次。如果你相信男爵的话，她还保持这个习惯。他完全相信每隔五年的五月五日钟敲响一点时，那间鬼魂出没的屋子的门就会打开［注意，那间屋子已被关了近一百年了］，然后这个修女带着她的灯和匕首出来，她走下东塔楼的梯子，穿过大厅！那天晚上，看门人总是把城堡的门开着，这当然是出于对她的尊敬，因为愿意的话，她会从钥匙孔里出去。仅仅出于礼貌，使她的退出不会有损于她的鬼魂身份。”

“那么，离开城堡后她去哪儿？”

“我希望是天堂，但如果这样的话，她显然不喜欢那个地方，因为她总是离开一小时后就又返了回来。这位女士回到她的房间，安安静静度过下个五年。”

“你相信这些，阿格尼丝？”

“你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不，阿尔方索，我不相信！我对迷信深恶痛绝，怎么会相信呢。但我不能对男爵夫人这样讲，因为她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至于我的教师孔金达，她坚持说十五年前她亲眼看见过这幽灵。一天晚上，她曾告诉过我，她和其他几个佣人在吃晚饭时是怎样被这血性修女吓坏的：正是根据她的描述我才画了这幅画，当然，孔金达是不能漏掉的。这就是她！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看到这幅画时生气的那副样子，怒气冲冲斥责我的神气，因为我画得太像了。”

她指出，这是个略带恐怖的可笑老妇。

虽然忧郁依然笼罩着我，我还是禁不住笑着来欣赏阿格尼丝这幅幽默的作品。她画得极像孔金达，但把她的每个缺点都进行了夸张，使得每一个特征都让人忍不住发笑，因此我很容易想象得出她生气的样子。

“亲爱的，画得很好，我没有想到你的滑稽画会画得这么好。”

“等一会儿。”她说；“我要让你看一幅比孔金达更滑稽的画。高兴的话，你可以随便处理。”

她站起来，走到不远的柜子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递给我看。

“你看像谁？”她笑着说。

那是她自己的画像。

捧着这件礼物，我极度高兴，热情地亲吻了她的画像，然后跪倒在她脚下，用最热烈、最温柔的话表达我的爱情。她高兴地听着，并说她也爱我。接着，就听到她突然尖叫了一声，从我手里把手抽回，从通向花园的门里跑了出去。我很吃惊，赶忙从地上站起来，恍惚间看见男爵夫人站在我身边，脸上满是妒忌，好像气得快要休克。原来她一醒过来就努力想发现她的情敌。她猜测除了阿格尼丝之外不会有别人。于是她急匆匆来找阿格尼丝，准备赞扬我以诱出她的真心，最终确信她的猜测是否正确。不幸的是她所看到的足以说明一切。她到门口时，刚好看见阿格尼丝把画像递给我。她听到了我对阿格尼丝说的话，看到了我跪在阿格尼丝的脚下。她走上前去想分开我们，但我们太专注而没有发现她的到来，也没有想到这些，直到阿格尼丝看见男爵夫人站在我身边。

拉道法愤怒，我尴尬，我们许久都没有说话。男爵夫人首先恢复常态。

“我的怀疑是正确的，”她说，“我侄女卖弄风情挺不错的，我失败了。但另一方面我很幸运，我将不是惟一为情伤感的人，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是没有希望的爱情。我每天都期望着阿格尼丝的父母派人接她回西班牙，那时她将戴上面纱，你们的结合将再也不可能，你不必求婚了！”发现我想说话，她接着说：“我的决定是不可动摇的，你的心上人将被软禁到她的屋子里，直到她离开这儿去修道院。独处或许能使她重新建立责任感。为了防止你破坏这件事，阿尔方索，我必须告诉你，你的逗留对男爵或者我来说都不再适宜。你家里的人让你来德国，不是为了让你跟我的侄女恋爱。你的任务是旅行，很对不起，我不能再耽搁这个计划。再见，先生，记住，明天早上将是我们最后的相见。”

说完这些，她带着高傲、轻蔑、恶毒的眼光看了看我，然后离开了屋子。我也回到屋子里，花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怎样把阿格尼丝从她专制的姑母手里救出来。

看来，男爵夫人决心已定，要继续留在林登堡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因此，第二天我宣布要离开这里。男爵得知我要离开时，非常惋惜、伤感、恋恋不舍。看他如此真心诚意，我试图争取他帮忙。当我一提及阿格尼丝的名字时，他就突然阻止住我，并说对此事他完全无能为力。我知道说也没用；男爵夫人在丈夫面前刚愎自用，专横霸道，我发现她已经说服他不同意我们的结合。阿格尼丝始终没有露面。我表示希望能向她告别，可我的恳求被拒绝了。因此，我只得不辞而别了。

当我离开时，男爵真诚地紧紧握着我的手，向我保证，等阿格尼丝一离开，我就可以把他的家看做自己的家。

“再见，阿尔方索！”男爵夫人说道，并把手伸给我。

我接过她的手，并放在嘴唇上。她阻止我这样做。她的丈夫在房间的另一头，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你要当心，”她接着说，“我的爱已变成了恨，我那受到伤害的自尊心是无法弥补的。所以无论你走到哪里，我的报复就会跟到哪里！”

她说话时的阴森表情让我不寒而栗。我什么也没说，便匆忙离开了城堡。

当马车驶出院子时，我挺身眺望了一眼你妹妹房间的窗户，没发现里面有人，便沮丧地倒在车座的后背上。伴我同行的只有我在斯特拉斯堡雇用的一个法国人，用来代替斯蒂芬诺以及前面提到的那个小侍从。西奥多的忠诚、聪明和温顺已经赢得了我的喜爱，使我离不开他。现在他替我做了一件事，使我觉得他是我的保护天使。我们离开城堡还不足半英里，他骑马赶上来，对我说：

“振作起精神来，先生！”他用西班牙语说道，聪明的西奥多在斯特拉斯堡作短暂停留期间，已经学会用流利而准确的西班牙语讲话了。“当你与男爵在一起时，我发现孔金达小姐在楼下，于是我走进阿格尼丝小姐房间上面的房间。我大声唱一首阿格尼丝熟悉的德国歌曲，希望她能听到我的声音。我没有失望，因为很快我就听到她的窗户打开的声音。我急忙放下一条我已准备好的绳子，当听到窗户又关上的声音时，我将绳子拉回，发现上面系着这个纸条。”

说着，他把一个小纸条递给我。我急不可待地打开纸条，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

希望你在附近的村子里好好隐藏两周。我的姑妈会相信你已经离开了林登堡，我也将会获得自由。我将在三十日晚上十二点在西楼阁等你。务必来，那时我们将有机会商量我们自己未来的计划。再见。

阿格尼丝

读了便条，我兴奋极了，对西奥多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实际上他确实值得我称赞。你当然知道，我并没有把我与阿格尼丝的事告诉他，但这小机灵鬼发现了我的秘密，并且未告诉任何人。他一声不响地关注着事态的进展，一直到关键时刻才助我一臂之力。我欣赏他的判断力、洞察力，殷勤与忠诚。我并非才认识他的作用，近日更对他的敏捷与能力感到惊异。我在斯特拉斯堡的短暂逗留期间，他勤奋地学习西班牙语，现在讲得几乎同他的母语一样流利了。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读书，就他的年龄来说，了解知识已经算丰富了。他活泼可爱，性格温和，心地善良。现在他十五岁，仍然跟着我，你见了他也一定会喜欢的。请原谅我的离题，现在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我照阿格尼丝的吩咐去做。我来到慕尼黑，把马车留给我的法国仆人卢卡斯照管，然后骑马来到距林登堡几里路的一个小村子里。我在一个旅店居住下后，就给房东叙述了一段故事，以防止他想知道我住在这里这么长时间的原因。幸好，这个老头不喜欢穷究细问，他相信我所讲的一切，除了我给他说的，他并不想知道更多。我身边除了西奥多没带其他人。我们两人隐瞒身份，所以没有人怀疑我们。就这样，我们住了两周。在此期间，我愉快地看到阿格尼丝已经又获得了自由。她曾与孔金达小姐路过我们所住的村子，她看上去很健康，并和同伴无拘无束地交谈。

“这两位女士是谁？”当她们的马车过去时，我问房东。

“林登堡男爵的侄女和她的家庭教师，”他回答道；“男爵的侄女每周五都要去圣凯瑟琳修道院，她是在那儿长大的，那里距离这儿有一英里路远。”

你也许能猜到，我怀着迫切的心情等待着下一个星期五的到来。我终于又看到了我可爱的情人。当她从旅店门前经过时，她向我投来一瞥。她脸上涌起的红潮告诉我，尽管我伪装着，可还是被她一眼认出。我深情地向她点点头，她也微微点头向我致意，然后望着另一个方向，直到她的马车驰出我的视野。

我热切地期待着的那个夜晚降临了。四周是那么静谧，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天边。当钟声敲响十一点时，我就匆匆奔向约会地点，惟恐迟到。西奥多带着一架梯子；我轻松地越过花园围墙；侍从在后面跟着我把梯子带过来。我径直走到西楼阁，焦急地等待阿格尼丝出现。每一阵飒飒的微风，每一片树叶的飘落，我都认为是阿格尼丝的脚步声，我是多么急于见到她啊！我足足等有一小时，而每一分钟对我来说都似乎是一年。终于，城堡的时钟响了十二下，我相信夜已深了。又过了十五分钟，我听到轻轻的脚步声，阿格尼丝正小心翼翼地走近楼阁。我飞跑过去迎接她，并让她坐下来。我跪在她脚下，向她表达我的欢喜之情。这时，她打断了我的话。

“时间宝贵，我们不能耽误，阿尔方索，因为现在虽然我不再被监禁，但孔金达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父亲派人送来了急信；我必须马上去马德里，我好不容易才推迟一星期的动身日期。我父母的迷信被我冷酷的姑妈的陈述支持着，使我不抱有任何使他们改变决定的幻想。在这种困境中，我只有依靠你了。上帝作证，希望你永远不要让我为这一决定而后悔！逃跑是我逃避可怕的修道院的惟一办法，我的轻率也因为迫在眉睫的危险而得到原谅。好了，现在听我告诉你出逃的计划。

“今天是四月三十日，五天后是血性修女出现的日子。我上次进修道院，向一个朋友吐露了我的心事，她为我提供了一身衣服，与传说中血性修女穿的一模一样。你再准备一辆马车，停在城堡的大门附近的隐蔽处。时钟敲响一点时，我就穿上被认为是幽灵所穿的衣服，离开房间，无论谁看见我都会胆战心惊，不敢阻拦，这样，我将轻易走出大门，处于你的保护之下。因此，我们肯定会成功。但是，阿尔方索，你不能欺骗我啊！如果你鄙视我的轻率，并以忘恩负义待我，那么，这个世上再没有比我更不幸的人了！我觉得自己有大难临头的所有危险。我觉得，我正给了你用轻浮待我的把柄和权利，可是，我依然寄希望于你的爱，你的诚实！我即将迈出这一步，必然会激怒亲戚们，遭致他们的反对，如果你抛弃我，辜负我对你的信任，我将孑然一身，孤苦伶仃，既没有人去惩罚你的背叛，也没有人来帮助我。我把我的一切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如果你不愿为我的行为辩护，我就永远完了！”

她说得那么哀婉动人，我禁不住深受感动。我真后悔没有在村子里准备一辆马车，那样的话，我们当晚就可以逃走。现在准备无论如何来不及了。马车和马都只有在慕尼黑才能弄到，而慕尼黑离林登堡足有两天的路程。我无奈只好同意她的计划，而这计划也的确很可行。她装扮成血性修女，在离开林登堡时就没有人阻拦，可以毫无困难也不失时机地登上马车。

阿格尼丝伤心地把头伏在我的肩上，借着月光，我看到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我竭力消除她的忧伤，鼓励她展望幸福的未来。我用最诚挚的言词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她的善良和清白，一定会娶她做合法的妻子，一定视她的名誉如自己妹妹的名誉一样神圣。我告诉她，我要首先找到你，洛伦佐，并征得你同意我们的结合；正当我继续宽慰你妹妹的时候，外面的声音惊动了我们。门突然被推开了，孔金达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原来，她看到阿格尼丝偷偷溜出房间，便悄悄跟踪她进入花园，结果发现她进入楼阁。凭借树木的掩护，守候在附近的西奥多没能发现她，于是她悄悄走近楼阁，偷听了我们的全部谈话。

“妙极了！”孔金达愤怒地小声尖叫道，与此同时，阿格尼丝大惊失色；“年轻的小姐，你想得真妙！你真的要假冒血性修女吗？多么不孝啊！真不敢相信！想结婚，我真愿意成全你们！等真鬼遇见你时，我相信，就有你的好看了！阿尔方索，你该为勾引一位年轻纯洁的小姐抛弃她的家庭和朋友而感到羞耻。不过，至少这一次我不会让你邪恶的计划得逞。我要把详情告诉尊贵的女主人，阿格尼丝恐怕得再等五年才能扮演鬼的角色。再见，先生——阿格尼丝小姐，请允许我护送你这鬼回去。”

她走近坐在沙发上颤抖不已的阿格尼丝，拉起她的手，准备把她带出楼阁。我拦住她，竭力向她恳求、安慰、发誓、奉承，希望她能同情我们。可是，无论我怎么说都无济于事，我只得丢掉幻想。

“那好，这是你自作自受，”我对孔金达说；“我只有立即采取一个办法来救助阿格尼丝和我自己了。”

慑于威胁，孔金达又一次试图跑出楼阁，我上前猛地抓住她，将她拽回。与此同时，跟随她进屋的西奥多把门关上，以防她逃跑。我取下阿格尼丝的头巾，紧紧蒙住孔金达的眼睛，她尖声嚎叫不止，尽管这里离城堡远，可我还是担心被人听到，因此我又把她的嘴牢牢塞住，使她无法出声。西奥多和我又费力地用我们的围巾捆住她的手脚，然后我劝阿格尼丝赶快回到她的房间。我保证不会伤害孔金达，请她记住五月五日我在城堡大门口等她，并依依不舍地向她挥手告别。紧张害怕的阿格尼丝只好顺从，然后忐忑不安地跑回她的房间。

同时，西奥多帮我拽起孔金达，带她翻过花园围墙，像放一个皮箱似地把她放在我的马上，然后我们便疾驰而去。不幸的孔金达，一生中恐怕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旅行，她被颠簸摇晃着，简直要变成一个活木乃伊。且不说我们涉过一条小河时她的恐惧。在回到旅店前，我已想好了处置这个讨厌的累赘的办法。当仆人敲旅店大门时，我躲在一边。房东手执蜡烛，将门打开。

“给我灯！”西奥多说；“我的主人就要回来了。”

他伸手接过灯，故意让它掉落在地上，房东赶忙回厨房再去点灯。趁此间隙，借着黑暗，我迅速翻身下马，抱起孔金达，匆匆上楼，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我的房间。我打开一个宽敞的壁橱的一扇门，把她暂时放在里面，然后锁上。不一会儿，房东拿着灯和西奥多就进来了。房东显然对我回来得这么晚有点吃惊，但他没有不礼貌地问我原因。他离开后，我便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我立即见我的俘虏，劝她暂时委屈一下。我的努力没有成功。她虽然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但她脸上却明显地流露出愤怒的表情。除了吃饭，我决不敢给她松梆，或是从禁闭中放她出来。每当吃饭时，我就持剑站在她旁边，并威胁说，如果敢叫喊，就杀掉她。饭一吃完，就又塞上她的嘴。我知道这样做是残忍的，但当时只能如此。至于西奥多，对待她时决不心慈手软。孔金达的监禁使他极为兴奋。他住在城堡期间，曾经常与她发生冲突，如今落在他的手里，他怎不狂喜万分呢！他似乎总是千方百计设法折磨她：有时假装同情她的不幸，然后嘲笑她，辱骂她，并模仿她；他屡次以恶作剧捉弄她，使她相信，她的私逃一定会使男爵家里的人大为吃惊的。事实上也是如此。除了阿格尼丝，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人们找遍了每一个山洞和角落，池塘用拖网探寻过，森林也被彻底搜索过，但均未发现她的踪迹。阿格尼丝对此一直守口如瓶。最后，男爵夫人只得怀疑她是自杀了。就这样，在我为冒险计划精心准备过程中，五天过去了。我离开阿格尼丝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一位农民给慕尼黑的卢卡斯捎去一封信，信中命他备好四轮马车，务必在五月五日夜十点赶到罗森瓦尔德村。他回信说一定在约定时间准时赶到。当阿格尼丝私奔的日子逼近之际，孔金达变得越发怒不可遏。我相信如果不是她特别喜欢白兰地的话，她会哀怨愤怒而死。我们为她提供大量白兰地，西奥多寸步不离，只在让她喝酒时才拔出塞住她嘴的东西。白兰地似乎对她有奇效，能使她安静下来，不再狂怒。她在被监禁期间没有任何消遣，每天都喝得大醉，以消磨时间。

五月五日，这个让我日想夜盼、魂牵梦萦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在时钟敲响十二点前，我已经来到预定地点开始行动。西奥多跟着我。我把马车藏在城堡陡坡处的一个宽敞的山洞里。这个山洞相当深，当地农民称它为林登洞。夜晚恬静美丽。月光洒在城堡的古塔上，塔顶闪烁着月光的银辉。四周出奇的安静，除了夜风在树叶中飒飒作响，远处村庄的犬吠声，以及从无人居住的东塔楼偏僻隐蔽的角落里偶尔传来的猫头鹰瘆人的叫声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这时，我听到猫头鹰忧郁的叫声，举目上望，发现它正立在窗棂上，而且我认出那正是幽灵经常出没的房子。这使我想起了血性修女的传说。想到迷信和人类理性的脆弱，我不禁发出叹息。突然，一阵微弱的合唱声打破了深夜的静寂。

“怎么会有这种声音，西奥多？”

“一个知名的陌生人，”他答道，“今天路过咱们停留的村庄到城堡，据说是阿格尼丝小姐的父亲。显然，男爵正在盛情为他接风洗尘呢！”

城堡的时钟敲响了十二下，对家庭来说，这常是休息的时间。不久，我就发现城堡里的烛光在向不同方向来回闪烁着，我猜测是这家人的聚会结束了。我能听到他们用力开门时发出的沉重的吱呀声，以及关窗时老朽的窗扇碰撞窗框的格格声。阿格尼丝的房间在城堡的另一头。我突然担心，阿格尼丝会不会拿不到闹鬼房间的钥匙，因为她必须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走过狭窄的楼道，下到大厅里。被这种忧虑焦灼着，我一直不停地注视着那个窗户，希望在那里能看到阿格尼丝点燃的烛光。这时，我听到厚重的大门被打开了。借着开门人手中的烛光，我认出是守门人康拉德老头。他把门敞开后便离开了。渐渐地，城堡里的灯光都熄灭了，最后，整个建筑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坐在小山的一个断脊上，周围的静谧使我的心里充溢着一股快乐的忧郁。我眼前的城堡既显得可怖，又富有诗情画意。城堡厚重的墙被月光照得庄严明亮，古老而略显颓败的塔楼直入云天，似乎向四周的平原皱眉表示不满，高高的城垛上长满常春藤，铰链式大门敞开着，等待着血性修女的进出，使我对她产生一种混杂着悲哀和尊敬的恐惧。但这些都是瞬息即逝的感觉，我关注的仍然是时间的流逝，焦急地等待阿格尼丝的动静。我靠近城堡，大胆地来回走着。几缕昏暗的光线从阿格尼丝的房间静静地透露出来。我欣喜地望着。当看到一个身影走近窗户，并小心翼翼地拉上窗帘以遮掩燃着的烛光时，我一直敛声静息地凝视着那里。据此，我相信阿格尼丝没有放弃我们的计划，我怀着轻松喜悦之情又回到我刚才的位置。

十二点半！十二点四十五分！我的心怀着希望与期待怦怦地跳个不停。终于，我听到了渴望已久的声音：一点的钟声敲响了！这钟声宏亮而庄严，在寂静的夜空回旋荡漾。我翘首凝视那间闹鬼的房间的窗户。一点刚过五分，我期盼的灯光就出现了。我马上接近塔楼。窗户离地面不太高，我看到一个倩影，手拿蜡烛，正沿着走廊慢慢移动。烛光很快就消失了，一切又归于黑暗。

那可爱的鬼影经过时，偶尔烛光从楼梯窗透露出来。我的目光跟着灯光，看它闪过大厅，又移动到入口处，终于，我看见阿格尼丝通过了绞链式大门。她身着幽灵的衣服，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头上裹着一条长长的白头巾；胳膊上挂着一串念珠，一只手里拿着灯，另一只手里则攥着一把匕首。她朝我站的地方走来。我飞奔过去，紧紧抱住她。

“阿格尼丝！”当我把她拥在怀里时，深情地说道——

“阿格尼丝！阿格尼丝！你是我的！

阿格尼丝！阿格尼丝！我是你的！

只要血还在我血管里流淌，

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

你拥有我的身体！你拥有我的灵魂！”

她气喘吁吁得说不出话来。她扔掉手中的灯和匕首，无声地倒在我的怀里。我抱起她，把她放在马车上。西奥多留在后面以放掉孔金达小姐。我还吩咐他将一封信转交给男爵夫人，以解释事情的原委，并恳求她帮忙说服盖森同意把他女儿嫁给我。我把真实身份透露给她，以证明我的出身和前途完全有理由向她的侄女求婚，同时让她相信，虽然我不能回报她的爱情，但我愿意继续同她保持交往和友谊。

我进入马车时，阿格尼丝已经坐了起来。西奥多关上门，马车便疾驰而去。开始时我还对马车的速度感到满意，但我一意识到不再有被追上的危险时，便让车夫放慢速度。可是，车夫无法服从我，因为这时马匹丝毫不听缰绳的控制，继续风驰电掣般地狂奔不止。最后，车夫用尽全力才使马停下来，但由于马车突然停止而产生了巨大、猛烈的无法抑制的反冲力，随着一声惨叫，车夫被猛然抛出很远，摔在地上。霎时间，乌云蔽天，狂风呼啸，闪电刺眼，雷声轰鸣。我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大风暴！由于受到突然的惊吓，马匹拽着车子穿越沟沟坎坎，向着最危险的峭壁猛冲下去，似乎要与狂风比试谁的速度更快。

这时，阿格尼丝正躺在我的怀抱里，我被这将临的危险惊呆了，还没有来得及去叫醒她，就听到一声巨大的撞击声，马车被撞得粉碎。我摔落下来时，一边的鬓角正好撞在一块巨石上，猛烈的震荡，受伤的巨痛，加上对阿格尼丝安全的担忧，使我昏迷过去。

我可能昏迷了很长时间，因为当我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几个农民正围在我身边，似乎在争论我是否还能苏醒过来。我的德语讲得还不错。当我能说话时，首先询问的就是阿格尼丝。令我吃惊和悲伤的是，他们谁都不曾看见过阿格尼丝！他们告诉我，早上他们去田间劳动时途经这里，发现了我那撞坏的马车，并听见一匹马在哀鸣，四匹马中只有一匹还活着，其他三匹都死在我身边。在他们之前，还没人发现我，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我。我对阿格尼丝的命运担心得要死。我向他们描述了阿格尼丝的长相和衣着，恳求他们分头去寻找，并保证给他们优厚的报酬。由于我摔断了两根肋骨，一只胳膊脱臼，左腿伤势很重，所以根本不能与他们一起去寻找。我还担心我的身体再也不能完全康复了。

这些农民答应了我的请求，除了四个人留下来照顾我，其余的人都分头找去了。留下来的四个人，找了一些树枝，准备将我抬到附近的一个村镇。我问这个镇名是什么，他们告诉我说是雷根斯堡，我几乎不能相信，仅仅一个晚上，我会走这么远的距离。我说，凌晨一点时我已经过了罗森瓦尔德村。他们若有所思地摇着头，并彼此作手势，认为我肯定神志不清。我被抬到一个体面的旅店，并立即被安排在床上。接着，他们又请来了医生，医生顺利地为我接好了胳膊，又检查了我身上其它的伤处，安慰我不必担心，但吩咐我需要静养，并准备接受令人厌烦的治疗。我回答他说，如果要我安心，他必须首先设法打听到有关一位小姐的一些消息，这位小姐头天晚上和我一起离开罗森瓦尔德，在马车出事故时与我在一起。他笑了，劝我安心养伤，说我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和治疗。他离开我，在屋门口碰上了房东太太。

“这位先生神经不太正常；”我听见他小声对她说；“发生了这可怕的事故，他这样也难怪，不过很快就会好的。”

后来，那几个农民相继回到旅店，告诉我没有发现我那不幸的小姐的任何踪迹。我的不安变成了绝望，我恳求他们再去寻找，并出更高的奖赏。我发狂和幻想的样子更让站在一边的人觉得我神志不清，他们认为我所说的小姐完全是由于大脑过于激动而凭空杜撰出来的，因此他们也就不再关心我的恳求。不过，房东太太已答应为我再去打听消息，但是，后来我发现，她答应我仅仅是为了安慰我，并没有真去做什么事。

尽管我的行李留在慕尼黑，由我的法国仆人照管，但因为我已准备作长期旅行，因此我随身带了足够用的钱；另外，我的打扮、用具和仆人都说明我是个显贵，因此在旅店受到了应有的照顾。整整一天过去了，仍然没有阿格尼丝的消息。我终于绝望了。我不再急躁地提她，而是陷入深深的忧思之中。看到我镇静下来，仆人认为我的神志开始清醒，病情也逐渐有所好转，遵从医嘱，我服用了一剂安定药；天一黑下来，仆人就离开了房间，让我安心休息。

尽管很疲劳，可如焚的忧虑、难言的悲伤使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附近塔楼的时钟敲响一点时为止。当听到这哀怨而沉重的钟声消失在风中时，我骤然觉得浑身冷飕飕的。我说不清为什么瑟瑟发抖，冷汗顺着前额滴落下来，毛发也因紧张而直立起来。突然我听到了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正在向楼梯上面接近。我霍地一下，不自觉地从床上惊起，并拉开窗帘。从壁炉方向射出一缕微光，使挂壁毯的房间内的陈设依稀可辨。门咣当一声，被猛然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迈着有节奏的步子慢慢靠近我的床边。我满怀惊惧地注视着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天哪！是血性修女！她的脸上罩着头巾，但手中没拿灯和匕首。她慢慢地撩起头巾。天哪！我看到了怎样一幅吃惊的景象啊！立在我面前的是一具活尸。她形容枯槁，面颊和嘴唇毫无血色，脸上充满着死一般的苍白，那两个盯着我的眼珠显得那么沉重，没有光泽。

我看着幽灵，恐惧之情难以言表，体内的血几乎都快要凝固了。当她走近我时，我想大叫，可怎么也叫不出声来，浑身虚弱无力，只得呆立在那里，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塑像。

这个幻觉中的修女久久地静静地凝视着我，在那双凝视的眼睛里分明含有几分僵硬。终于，她以鬼怪般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雷蒙德！雷蒙德！你是我的！

雷蒙德！雷蒙德！我是你的！

你的血脉里只要还流淌着血液！

你属于我！

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属于我！”

当她这样重复我对阿格尼丝说过的话时，我敛声静气地听着，害怕极了。幽灵坐在我对面的床的末端，显得很平静。她深情地凝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就像响尾蛇的眼睛一样，我极力想摆脱她的目光，可怎么也做不到。

就这样，她看着我，不说话，也一动不动，足有一小时。终于，钟响了两声。幽灵站起来，走近我，用冰凉的手抓住我的放在被单上的毫无知觉的手，恳切地把她的冰冷的嘴唇送到我的嘴唇边，又重复说道——

“雷蒙德！雷蒙德！你是我的！

雷蒙德！雷蒙德！我是你的！……”

说完，她便放开我的手，款款地离开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刚才，我身体的官能几乎全都暂停了，只有大脑还清醒着，现在，魔力的作用消失了，血脉里凝固的血液也随着强有力的心跳而恢复流通。我长长地发出一声呻吟，无力地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觉。

我的房间与隔壁的房间是用一层薄薄的隔板隔开的，那一间住着房东和他的妻子。因此，房东被我的呻吟声惊醒了，他立刻匆匆来到我房里，他的妻子也随后而至。他们不断地唤着我，看我依然神志不清时，便立即去叫医生。医生很快就来了。他说我烧得厉害，并说如果我继续这样强烈地焦虑下去，他难以保证我的生命免于危险，他给我开了一些药，其中一些是起镇静作用的药。我服用后，便沉入睡眠中。可是，一连串的噩梦不断出现，使我难以安眠。阿格尼丝和血性修女轮流浮现在我的梦中，不停地骚扰、折磨着我。黎明醒来时，我疲惫不堪，萎靡不振。我烧得似乎更厉害了；精神上的焦虑不安也妨碍了我断骨的愈合。我开始频繁地痉挛起来，整整一天，医生不到两小时就要来看我一次。

奇特的经历使我决定向所有人隐瞒此事，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指望人们相信它，但我非常挂念阿格尼丝。我不知道她在约会地点没有发现我后该怎么想，我想她一定会怀疑我的忠诚的。然而，据西奥多说，我也相信，我写给男爵夫人的信足以使她相信我的打算的正确。一想到这些，我的焦虑便稍有减轻。但是，夜里发生的事给我留下的印象，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夜晚又即将来临了，我异常害怕它的到来，可是我竭力说服自己，幽灵再也不会出现了，而且，无论如何我希望能有一个仆人在我的屋里守夜。

由于前一天晚上的不眠所带来的身体的疲倦、困乏，加之大剂量镇静药的作用，终于使我落入平静而深沉的睡眠中。当一点的钟声把我惊醒时，我已经睡了几个小时。这响声骤然唤起我前一天晚上的所有恐惧感。相同的冷颤紧紧攫住我。我从床上惊起，看到仆人在我旁边的扶手椅里睡梦正酣。我唤他的名字，他没有答应，接着猛地摇晃他，还是未醒。他简直对我的行为一无所知。这时我听到了沉重的上楼梯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血性修女又站在我的面前。我再次束手无策，像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无能为力，并且又一次听到了这些可怕的话——

“雷蒙德！雷蒙德！你是我的！

雷蒙德！雷蒙德！我是你的！……”

前一晚上令我惊恐的一幕又出现了。幽灵又一次把迫切的嘴唇送到我的嘴唇上，还是用消瘦的手指抚摸着我。钟刚响了两下，她便匆匆离去了。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幽灵的频频来访使我越来越惊惧不安。她无处不在，时时追逐着我，我已变成一个习惯性忧郁的牺牲品。无休止的精神上的焦虑自然妨碍了我身体的痊愈。就这样，在我能下床行走前，几个月过去了，当我终于能动的时候，我是那么虚弱，那么无力，那么憔悴，以至于没人帮助就不能走出屋子。照料我的人对我的康复已经失去信心，这一点我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医生看着我那无限压抑、格外悲伤的样子，认为我是一个疑病症患者。我只能将悲伤的真正原因隐藏于心，因为我知道，没有人能安慰我，而且除了我没有人能看见幽灵。我经常让仆人在我屋里守夜，但时钟报响一点的那一刻，仆人总是不可抗拒地被睡眠主宰着，直到幽灵离去后才能醒过来。

也许你会疑问，在这段时间我为什么没有询问过你妹妹的情况，西奥多经过周折找到了我的住处，以她的安全来宽慰我的忧虑；同时，他又使我相信，所有使阿格尼丝免受监禁的努力都没有结果，直到我返回西班牙时为止。她的奇特经历，我现在就会告诉你，其中一部分是西奥多告诉我的，另一部分则是来自阿格尼丝自己。

就在她私奔即将发生的那个可怕的晚上，意外的事件没能让她在约定时间离开她的房间。最后她大胆进入闹鬼的房间，下楼梯步入大厅，发现大门如她期望的那样敞开着，没人把守。当没有发现我迎接她时，她是多么吃惊啊！她搜寻了山洞，找遍了附近树林里的每一条小径，整整两个小时，一无所获。她没有发现我的或是马车的任何踪迹。震惊！沮丧！无奈！当时她惟一的出路就是在男爵夫人未察觉前，赶快回到城堡。然而，她又发现自己陷入了新的困境中。时钟已响过了两下：幽灵出没的时间已过，谨慎的守门人已锁上大门。踌躇再三之后，她鼓起勇气轻轻叩门。幸好，康拉德没有睡着，听到声音，便起身，听到第二次扣门声，他嘴里咕哝、抱怨起来。他打开一扇门，一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还以为是幽灵来了，就大叫一声，跪倒在地。阿格尼丝趁他惊骇之际，掠过他身边，慌忙奔回自己房间，脱掉幽灵衣服，一头倒在床上，陷入我违约原因的苦思冥想之中。

与此同时，西奥多看见我的马车已载着假阿格尼丝走了，顺利回到村子里。翌日清晨，他将孔金达从禁闭中放出，并随她一起去城堡。在那儿，他见到了男爵和他的妻子，以及盖森，他们正在为守门人的叙述而争论不休呢。在信鬼的存在这方面他们意见一致，但盖森认为，幽灵敲门入室是一件前无先例的事情，完全与幽灵的无形特征不相符合。当西奥多和孔金达一起出现时，他们还在争论这个话题，并试图解开这个谜。当西奥多向他们解释说，他所看到的步入我的马车里的阿格尼丝是那血性修女，而让康拉德恐惧的幽灵正是盖森的女儿时，大家才恍然大悟。

当这个真相引起的惊讶过去后，男爵夫人就决定让劝说她侄女开始修道生活的事付诸实施。男爵夫人担心她哥哥知道自己的女儿有这么一门显贵的亲事，会改变让她进修道院的打算。她向盖森先生隐瞒了我信的内容，继续说我是一个贫困低贱的冒险者。一种稚气的自负感使我甚至向我的情人也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我希望她爱的是我本人，而不是德·拉·西斯特纳斯侯爵的儿子和继承人。其结果是，在城堡除男爵夫人外，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而她对此事则守口如瓶，秘而不宣。盖森已经同意他妹妹的决定，便把女儿唤到他们面前，对她的私奔严加责备，要求她供认全部经过，进行深刻忏悔。阿格尼丝对父亲和姑妈没有深究和惩罚她的私奔感到不解。但想一想，她认识到是因为我的缘故，她的计划才全部落空，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孔金达受男爵夫人的教唆，告诉阿格尼丝，我释放她时请她转告她家小姐，我与小姐的关系结束了，整个事件不过是逢场作戏，我根本不打算与一个既没有财产也没有前途的女子结婚。

我突然的消失似乎恰巧证实了孔金达的说法。西奥多当然可以做出反证，但男爵夫人不让他见阿格尼丝。事实上，她把他软禁起来了。这时你的信来了，声称你根本不认识什么阿尔方索·达尔瓦拉达，这进一步使阿格尼丝确信我是一个骗子。这些所谓我背信弃义的证据，加上你姑妈的花言巧语，孔金达的阿谀奉承，你父亲的威胁与愤怒，完全征服了你妹妹，使她心甘情愿进修道院。她对我感到愤怒，对人世绝望，决心过苦修生活。她在林登堡又住了一个月，我一直没有露面，使她最终下了决心，陪她父亲回到西班牙。西奥多被释放，立即赶往慕尼黑，因为我让他到那儿等我的消息。但卢卡斯告诉他我没有去那里，他就开始了不倦的寻找，终于在雷根斯堡找到了我。

我的面目变化如此之大，他乍一见我几乎认不出来。他脸上的痛苦表明他对我多么关心。我一直把他当朋友而不是仆人看待，他的陪伴是我惟一的安慰。他的谈话轻松而合乎情理，他的见解尖锐而令人愉快。尤其使我愉快的是，他声音柔和动听，有音乐天赋；在诗歌方面也表现出了一定的才能，甚至写了几首诗。他用西班牙语写了几首民歌，我得说很稚嫩，但其新奇性使我愉快。他弹着吉他唱这些民歌，成了我惟一的消遣。西奥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折磨着我的心，但既然我没有告诉他悲伤的原因，出于对我的尊重，他也没有打探我的秘密。

一天晚上，我正躺在沙发床上闷闷不乐，西奥多从窗户看到两个车夫在旅店院子里争吵。

“哈！哈！”他突然喊道：“那边是莫卧儿大帝。”

“谁？”我问。

“是一个人，在慕尼黑时他对我说了一番稀奇古怪的话。”

“他说那番话目的何在？”

“你让我回想起来了，好像是让给你带个信儿，当然不值得说给你听。我相信这个人喜欢上了我。当我来慕尼黑找你时，他住在‘罗马王旅店’，房东向我讲述了有关他的奇特事情。听声音，似乎是一个外国人，但没人知道他是哪国人。在这个城市，他好像没有熟人，说话也很少，更少看他笑过。他既无行囊，也无仆人，但很有钱，生活得相当好。有人认为他是一个阿拉伯占星术家，也有人认为他是一个江湖骗子，更多的人则认为他是浮士德博士，是魔鬼把他送回德国的。然而，房东告诉我，他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他是微服私访的莫卧儿大帝。”

“可是，这个陌生人对你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话，西奥多？”

“真的，我几乎忘了他说了些什么。其实如果真的全忘了，那倒不是一个大遗憾。你将知道，先生，当我向店主打听你时，这个陌生人从我身边走过。他停下来，诚挚地看着我。‘年轻人！’他用庄重的声音说，‘你寻找的那个人发现自己摆脱不掉什么东西。只有我的手才能擦干血迹。当时钟敲响一点时，请你的主人找我好啦。’”

“真的？”我惊喜道，从床上跃起。西奥多重复的陌生人的话，似乎暗示他知道我的秘密。“找到他，我的孩子！恳求他，我想见他一面！”

看我高兴的样子，西奥多颇为惊讶，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赶忙答应我，便出去了。我恨不得盼他快些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来了，并引着我期待的客人进入我房间。他是一个相貌威严的人；面容刚毅，双目又大又黑，炯炯有神，但眉宇间蕴蓄着一些什么，我注视他的那一瞬间，使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他衣着朴实，头发未装饰，前额围着一条黑丝绒带，黑穗条飘落在脸上，形成了一道清晰可见的阴影。他的面容里蕴藏着深深的忧郁；他步履稳健，举止优雅，高贵，庄严。

他很有礼貌地和我打招呼；互致问候、自我介绍后，他示意西奥多离开房间。西奥多立刻退下。

“我知道你的事，”他说，没有给我说话的时间。“我有力量帮你摆脱幽灵夜间的骚扰；不过，得过了这个星期天才行。星期天早晨，黑暗的精灵对人影响最弱，到下个星期六，那个修女就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我能否问问，”我说，“我不曾给任何人泄露的秘密，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不安的原因此刻就站在你身边，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颇为吃惊。陌生人继续说着。

“虽然二十四小时里，仅有一小时你能看到那个修女，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她都和你寸步不离；在你答应她的要求之前，她决不会离开你的。”

“什么要求？”

“那要由她自己解释，我也不知道。耐心等待星期六晚上吧，那时一切都会云开雾散的。”

我不敢进一步逼问他。不久，他转换话题，海阔天空，无所不谈。他提到几百年前就死去的人的名字，听他那口气仿佛与这些人有个人交往。不管多偏僻遥远的地方，他都去过，而他广博的知识令我惊叹。我对他说，周游诸国，见多识广，一定为他的生活增添了无穷的乐趣和瑰丽的色彩。他却哀痛地摇了摇头。

“没人，”他回答，“没人能真正了解我命运的悲惨！我从未在一个地方呆过两周时间，命运逼迫我不停地颠沛流离，四处游荡。在这个世界上，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乐意献出自己不幸的生命，因为羡慕阴间的安宁与极乐。可是，死神不要我，老是逃避我的拥抱。我曾无数次将自己置于死地，可都死里逃生。我曾纵身跃入大海，可巨浪憎恶地将我推向海岸；我曾冲进大火，可烈焰在我接近时立即熄灭；我也曾面对凶神恶煞般的强盗，可他们的剑顿时变钝，并折断在我胸前；饿虎见我而发抖；鳄鱼见我便逃匿。上帝在我身上盖了印记，他创造的一切生灵都敬畏这个标志！”

他把手放在束着他额头的丝绒带上，眼中流露出的愤怒、绝望和忧郁，震撼着我的灵魂，他不自觉的抖动更令我不寒而栗。这一切都被陌生人看在眼里。

“这就是我倒霉的命运，我注定要使所有看见我的人恐惧和厌恶。你已经感觉到了魔力的影响，而且还会不断地感觉到。我不愿因我在而增加你的痛苦。星期六再见。钟一敲响十二点，我就会出现在你的门口。”

说完，他就离开了，留给我的却是对他言谈举止的神秘莫测的惊讶。

他保证我很快就会摆脱幽灵的纠缠，使我情绪安定，心情好起来。西奥多，这个我宁愿视其为养子也不愿视其为仆人的孩子，回到屋里看到我表情的变化，惊异不已，看到我身体好转的征兆，向我致以衷心的祝贺，并表示，看到我已得益于同陌生人的谈话而无限兴奋。我询问后发现，陌生人在雷根斯堡已经呆了八天。按他的说法，他在这里最多只能再呆六天。现在距离星期六还有三天。啊！我是多么迫切期待着那一天的来到啊！在这期间，血性修女继续着夜间的骚扰，但因我也盼望着这一困境能早日结束，她的骚扰不像原来那样使我恐惧了。

这一晚终于盼来了。为避免引起怀疑，我像往常一样按时躺在床上。但是仆人一离开，我就又穿起衣服，准备迎接陌生人。半夜时，他手拿一个盒子潜入我的房间。他把盒子放在火炉边，默默地向我致意。我也默然向他点点头。接着，他打开盒子，先取出一个木制的小十字架，跪倒在地，悲伤地凝视着它，然后双目向天，似乎在虔诚祈祷。终于他敬畏地点点头，吻十字架三次，随后起身。接着，又从盒子里取出一个盖着的酒杯，里面盛有液体，像是血，他洒在地上，又用十字架的一端蘸上血，在房子中间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又在圆圈周围放上各种各样的东西，如短桨、股骨等等；我发现，他把这些东西全摆成十字架形状。最后他取出一本大大的《圣经》，并招手让我随他进入圆圈。我照做了。

“当心！别出声！”陌生人小声道：“别走出圈子，而且，如果你爱护自己，就千万别看我的脸！”

他一手拿十字架，另一手持《圣经》，似乎在全神贯注地默读。时钟敲响了一点！像往常一样，我听到幽灵上楼的脚步声，不过，我不再担心害怕。我自信地等待着她的接近。她进入房间，靠近圆圈，停下来。陌生人嘴里念叨一些对我来说晦涩难懂的话，然后从书中抬起头，把十字架伸向幽灵，用低低的却又清楚而庄严的声音说道——

“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

“你要干什么？”幽灵用低沉而颤抖的声调支吾道。

“是什么打扰了你的睡眠？你为何要折磨这个年轻人？如何才能让你不宁的灵魂得以安息呢？”

“我不敢说！我真的不敢说！我愿意在坟墓里安息，可是天命强迫我延长惩罚！”

“你知道吗？你知道这血是从谁的身上流出来的吗？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以他的名字我命令你回答我！”

“我不敢违背交待我使命的人。”

“你敢违背我吗？”

他用命令的口气说道，并将前额上的黑色头箍扯掉，强烈的好奇心使我无法遵从他的命令，我抬起双眼，望着他的脸：他的额头上印有一个燃烧的十字架。看到这一切，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顿时使我窒息、晕厥过去。要不是驱鬼者抓住我的手，我一定会倒在圈外的。

当我苏醒过来时，我看到那个燃烧的十字架已对幽灵产生了强大的威慑力。她脸上呈现出敬畏、恐惧之色，四肢因害怕而瑟瑟发抖。

“是的！”她终于嗫嚅道；“我害怕这个标识！——我敬重它！——我服从你！我说，我的尸骨在外裸露着，在黑暗的林登洞里腐烂着。只有这个年轻人有权把它们埋在坟墓里，他说过他的身体和灵魂属于我，我从未忘记过他的承诺，这样的恐怖之夜将永远伴随他，除非他愿意为我收尸骨，并将它安葬在他的安达露西亚城堡家族的墓地里。然后，为了我灵魂的安息，需要作弥撒三十次，这样我就会不再麻烦这世界。现在让我离开吧！这燃烧的火焰会烧焦我的！”

他把一直指着她的十字架慢慢放下。幽灵点点头，便消融在空气中，驱鬼者让我走出圈子，并将《圣经》等物放回盒子里，然后对站在他身边的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我讲道——

“雷蒙德，你已经听了你不再受骚扰的条件。按她要求的做吧。至于我，我来告诉你这个鬼的身世吧。比阿特丽斯活着的时候姓西斯特纳斯。她是你祖父的祖姑母。因此她是你的亲属，你应该尊从她的遗愿，虽然她犯下的罪行会使你毛骨悚然。这些罪行的性质，除了我，谁也说不清楚。我与那个禁止她夜间在林登堡捣乱的圣徒有个人交往，我讲的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比阿特丽斯·德·拉·西斯特纳斯早年就开始了修女生活，这不是她的选择，而是父母之命。那时，她还太年轻，以至于不知道懊恨被她的这种生活方式剥夺了的幸福。但是，她的热情和欲望一旦被唤起，就自由放任其感情的冲动，并希望设法抓住每一个满足感官享受的机会。这个机会终于来了，虽然她需要克服障碍，但障碍只使她欲火燃得更旺。她设法逃出修道院，并与林登堡男爵逃到德国。她以情妇的身份在男爵的城堡住了几个月，所有的巴伐利亚人对其轻佻和放荡行为都极为反感。她的妖艳、享乐和放荡堪与克莉奥帕特拉③相媲美，林登堡变成了她骄奢淫逸的乐园。她不仅以展示一个娼妓的纵欲为乐，而且还以无神论者自居，她利用每一个机会嘲笑她的修道院的誓约，对神圣的宗教仪式大加挞伐。

“由于水性杨花的堕落性格，使她难以长期对她的恋人情有独钟。她来到城堡后不久，就被年轻倜傥、相貌英俊、体格魁梧的男爵的弟弟奥托紧紧吸引住了。她不是能长期掩饰心中强烈欲望的那种人，但她发现，奥托在放纵堕落方面与她毫无二致。他不断地勾引她，当他为强烈的欲望所驱使时，当他想独享这个女人时，也就萌发了杀死哥哥的恶念。这个可恶的女人当即表示同意实施这个计划。他们选定晚上作案。奥托住在距离城堡几英里的一个小庄园，他保证凌晨一点在林登洞等候她，并且他将带领自己的亲信一起来，他们无疑能帮助他成为城堡的主人，然后就与她喜结良缘。正是这最后一个承诺，使比阿特丽斯终于消除一切顾虑，不再踌躇，决计行事。因为尽管男爵非常爱她，但他已明确表示，决不可能娶她为妻。

“致命的夜晚降临了。当城堡时钟敲响一点时，男爵正在背叛的情人的怀抱里酣睡。比阿特丽斯立即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匕首，猛地刺进了她情夫的胸膛。男爵发出了一声痛苦而可怕的呻吟，便死去了。凶手匆忙离开她的床，一手拿灯，另一只手握着匕首，直奔城堡大门。看门人不敢不开门放她出去，因为她比城堡的主人还令人生畏。比阿特丽斯未受阻拦就来到林登洞，按照约定，她在那儿看到奥托正在等她，他迎接她，并听取了她的叙述，但在她问他为何没有带随从来之前，他使她相信，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见面。他要向人们隐藏他是这场凶案的同案犯，并想摆脱这个女人，因为她强悍、凶残的性格使他担心她会危及自身的安全，因此，他决定杀掉这个讨厌的同犯。他突然冲过去，夺下她手中那把沾满他哥哥的血迹的充满强烈血腥味的匕首，猛地刺进她的胸膛，接着又是几下，她当场毙命。

“之后，奥托继承了林登堡的爵位，凶杀完全归罪于逃亡的修女，没有人怀疑他才是这场谋杀的真正策划者和主犯。但是，尽管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去惩罚他的罪恶，然而，上帝的公正使他那沾满血迹的灵魂永远失去了安宁和快乐。比阿特丽斯的尸骨依然在山洞里横陈着，裸露着，没有被埋掉，她那不息的灵魂还继续住在城堡。她依然身着宗教衣服，以纪念曾向上帝立下的后被违背的誓约；每天晚上，她都必定要站在奥托的床前，一只手攥着沾满她情夫血迹的匕首，另一只手拿着为她照路的蜡烛。最可怖的骚乱笼罩了全城堡；拱顶的房子里回荡着刺耳的呻吟；幽灵沿着古式走廊徘徊游荡时，嘴里唠唠叨叨，语无伦次，混杂着祈祷和亵渎神明的言词。奥托再也无法忍受他已感觉到的幻觉的骚扰和打击，恐惧和惊骇与日俱增，终于他的心破碎了。一天早上，人们发现他死在了床上。他的死并没有能使夜间的骚扰终止，比阿特丽斯的尸骨还依然在外裸露着，她的幽灵也继续出没于城堡。

“后来林登堡领地落到了一个远房亲戚手里。但他被血性修女的故事吓得要死。这位新男爵于是叫了一位著名的术士来帮他。这位术士成功地迫使鬼魂安静。尽管这位女鬼给术士讲了自己的过去，但他不能泄露此事，也不能让人将她的尸骨运回墓地。这件工作注定是要你来做的，在你来之前，她必须在城堡里游荡，为她在那儿所犯的罪而悲痛。但这术士强迫她在他的有生之年，必须保持安静。在术士活着的时候，这间房子是关着的，也没有人看见这女鬼。五年后术士死了，她就又出现了，但只是五年才一次，那是在当她把匕首捅进她熟睡中的情人的同一天、同一时间。然后她去那放着她尸骨的洞穴，当钟敲响两点时她就会马上回来，在以后五年内不再露面。

“她注定要受一个世纪的痛苦。这时间已经够了，现在惟一的事就是把她的尸骨送回墓里。我已经把你从痛苦中解救出来。虽然有很多伤感，但一想到我对你有用，我就感到安慰。再见了，年轻人！但愿你的鬼亲戚能够安息，而这份安宁，万能的天主不愿赐给我。”

说到这里，那个陌生人就想离开屋子。

“等一等。”我说：“你已经满足了我的好奇，我知道了女鬼的事，但你使我更加渴望知道你的事情。请告诉我，为什么我要承担这样的义务？我为什么要负责呢？你提到的是早已过去的事情，人也早死了，你与那个驱鬼者有个人交往，据你说他已经死了近一百年。我怎么解释这一点？你额上的十字烙印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看见它就如此恐惧呢？”

起初他并不想回答这些问题。在我的再三劝说下，他同意告诉我，但我必须等到第二天早上。我只好同意，然后他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询问那个神秘的陌生人。失望的是，他已经离开了雷根斯堡。我派了许多信使去找他，但没有找到。没有人发现他。从那时我就再也没听说过他，恐怕永远也不会了。

［洛伦佐打断了朋友的叙述。“怎么？”他说：“你从没发现他是谁，或者没有什么猜测？”

“对不起。”雷蒙德回答说：“当我把这事告诉我的大公爵叔父时，他说毫无疑问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流浪的犹太人’。他在同一地方不会超过十四天，前额上的十字烙印，烙印对人的影响，以及许多事实便证明了这一点，大公爵深信不疑。对我来说，我倾向于这惟一的解释。让我接着往下说。”］

从这时起我很快恢复健康，那些医生很是惊愕。血性修女没有再出现过，我不久就能动身去林登堡了。男爵对我的到来热烈欢迎。我向他吐露了我的历险经历。他知道那个女鬼再也不会光顾他的城堡，那份高兴就别提了。遗憾的是，拉道法并没有因别离而减轻对我的情欲。在城堡的短暂逗留中我曾和她有过私下谈话，她曾想努力让我回报她的爱情。由于是她让我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因此对她我除了恶心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了。骷髅是在比阿特丽斯提到的地方找到的。这是我去林登堡要找的惟一东西，然后我赶忙离开那儿，想赶快完成这位修女的葬礼，也想赶快摆脱这位我讨厌的妇人的纠缠。离开时，拉道法诅咒我不久就要受到惩罚。

然后我竭尽全力赶往西班牙。在林登堡居住时，卢卡斯带着我的行李来了。一路顺利到了故乡，我就马上赶往父亲在安达露西亚的领地。血性修女的尸骨被安放到家族墓地，所有的正规仪式和弥撒数目均按她的要求而完成。此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尽全力找到阿格尼丝。男爵夫人告诉我阿格尼丝已经成了修女。但我以为她是出于妒忌才这样说的。我盼着我的心上人仍然自由，能接受我的求爱。我打听她家的消息，我发现在阿格尼丝抵达马德里之前，她母亲已经去世了。洛伦佐，据说你去了国外，但我又到哪里找你呢？你父亲到一很远的省去拜访麦迪那公爵，没有人能够或者会告诉我阿格尼丝怎么样了。西奥多遵守诺言回到斯特拉斯堡，得知外祖父死了，母亲继承了他的财产。母亲试图劝说能让他留下，但没有成功。于是他第二次离开了她，跟着我来到马德里。他尽最大努力帮我寻找阿格尼丝，但我们两人的努力都毫无结果。她在哪儿始终是个谜，我开始对能否找到她失去希望。

大约八个月前一个晚上，我从剧院返回旅店，情绪消沉。夜很黑，我独自一人，思绪很是慌乱，我一直没有发现有三个人从剧院起跟着我。直到拐进一条偏僻的街道，那三个家伙突然同时向我发动猛烈攻击。我后退了几步，拔出剑，把披风披在左胳膊上。沉沉的夜色帮了我的大忙，他们胡乱刺出的剑大多都没有碰到我。我很幸运放倒了一个家伙，但在此之前我也受了很多伤而且继续受攻击。要不是一名骑士听到搏击声，带着仆人及时帮助我的话，那我就死定了。那两个刺客在夜色中落荒而逃。

那个陌生人此时礼貌地问候我，并问我伤得怎么样。由于失血过多而虚弱，我几乎不能对他及时的帮助表示感谢，只是让他派人把我送到西斯特纳斯旅店。我一提到我的名字，他马上说他是我父亲的熟人，还说在我的伤口没有检查之前，他不会让我走那么远的。他又说他家不太远，请求我去他那儿。他很诚恳，我没有理由拒绝，靠着他的胳膊，几分钟后到了一家华丽的府第。

一走进屋子，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仆立即走上来迎接那个人，他问他的主人，也就是公爵大人什么时候打算离开那儿，救我的人回答说还要再呆几个月。这位好心人然后派人急传家庭医生。我坐到沙发上，那是间气派的屋子。医生诊断后说只是些轻伤，但建议我不要受凉。那个陌生人诚恳地劝我留下，并在那间屋子给我铺了张床，我只好同意暂时住下来。

单独和那个人一起时，我趁机说了很多的感谢话。但他请我不要再说了。

“我很高兴能给你这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对于我女儿使我在圣克莱尔修道院滞留这么晚我将永远高兴。我一向崇敬西斯特纳斯侯爵的为人，虽然我们来往不多，但仍然为能与他儿子认识而高兴。我相信我的哥哥，这座宅院的主人，会因为没有亲自在马德里招待你而遗憾。现在公爵不在，我就是这一家的主人，以他的名誉担保，麦迪那府第的一切都任你使用。

洛伦佐，发现我的救命恩人是盖森·麦迪那时，我是何等惊奇！得知阿格尼丝住在圣克莱尔修道院时，我又是何等惊喜！我装作随意问了阿格尼丝的情况，他告诉我阿格尼丝确实已戴上了面纱，听了这个消息我很哀伤。我竭力不让这个念头在心里扎根，想象凭我叔父在罗马教廷的声望，满可以除去这个障碍，我可以毫不费力地使心上人从誓约里解脱出来。我心情平静下来，心中充满希望，也更加倍感激盖森给予我的关怀。

此时一个仆人走进来，告诉我受伤的刺客有了些活气，我请求将他送到我的旅店，一旦能说话，我要审问他，弄清他为什么要杀我。仆人说虽然吃力但他已经可以说话了。盖森也很好奇，请求和我一块儿审问，我并不太愿意满足他的好奇，一是我怀疑刺杀原因，我不想让盖森知道他妹妹的罪行；再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对阿格尼丝的感情，同时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化名就是阿尔方索·达尔瓦拉达。向他坦白我对他女儿的爱情，并试图让他支持我，是不谨慎的一步棋。我决定不能让他听刺客的坦白。我暗示他说由于这件事牵涉到一位女士，刺客可能不小心会提到，我有必要单独审问。盖森感觉很是灵敏，也就不再要求了，后来那刺客就被送到我的旅店。

第二天我离开了公爵府，盖森同一天也离开，到乡间去见他哥哥公爵大人。我的伤很轻，除了要用绷带把胳膊吊几天外，什么事也没有。医生检查了刺客的伤口，说那是致命的：他已活不了多久。他坦白是拉道法派他来杀我的，几分钟后就断了气。

我现在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来见到我的心上人。西奥多开始工作，这次效果不错。他给了圣克莱尔教堂的花匠许多贿赂，并许了很多诺言，最后这位老人被说服了。我终于被介绍为他的助手进入修道院。穿着普通的衣服，用黑布蒙上一只眼睛，我被带到院长那儿，她同意了花匠的请求。我立即上任，我曾经迷恋的植物学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在这新环境里我还算称职胜任。我在修道院花园里工作了三天，没有碰见我的心上人。第四天早上有了些成效，我听到了阿格尼丝的声音，正想加快脚步走向声音，但却看见了院长，只好停下脚步，并小心翼翼地藏到一片树林后面。

院长走上前，坐到阿格尼丝的身边。我听到她很生气地训斥阿格尼丝的错误：她说为失去恋人而哭泣是罪恶，而为失去一位不忠的人哭泣更是极其愚蠢和荒谬的。阿格尼丝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楚，但我看得出她说话很是温柔顺从。一位年轻女人的到来打断了谈话，修女告诉院长有人在客厅等她。这位老妇站起来，吻了吻阿格尼丝的脸颊就离开了。那位修女留了下来，阿格尼丝说了很多赞扬某人的话，我虽然听不出是赞扬谁，但听她说话的人却很高兴，对谈话更有兴趣。阿格尼丝给她几个字母让她去抄写，那个女人就走了。

她刚一走出视线，我就走了出来。为了防止吓着我的可爱的女郎，我轻步走向她，想让她慢慢发现我。但谁在此刻能逃过情人的眼睛呢？她抬起头，尽管我穿着便衣，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她急忙站起来，很是吃惊，想离开那儿；我跟着她，拦住了她，恳求她听我说。由于坚信我骗了她，她拒绝听我解释，断然命令我离开花园。我拒绝了她的要求。我表示无论后果多么危险，我都不会离开她，直到她听完我的解释。我向她保证她是被她亲戚欺骗了；我能够说服她，我的感情是纯洁和无私的。我问她如果我是出于自私，正像我的敌人所说的，我为什么还要来修道院找她呢？

我的祈祷、辩解和不向她解释清楚就不走的誓言，使她更害怕，担心被人看见她和我在一起。但她又想知道究竟，对我还存那么点感情，就答应了。不过，她说现在不行，约定当天晚上十一点在同一地方与我作最后一次谈话。得到这个诺言后我就放开了她的手，她急忙跑向修道院。

我将我的成功告诉我的同盟——老花匠，他告诉了我一个藏身地，我可以在那儿一直呆到晚上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我藏在那儿，焦急地等着约会时间。夜晚的寒冷有助于我，因为使得别的修女只能呆在屋里。阿格尼丝在十一点前来到了我们的约会地点。我给她讲了我在五月五日失踪的真正原因。她显然被我的叙述所打动，当我的故事讲完后，她承认对我的怀疑不公正，埋怨自己不该因为对我的绝望而戴上面纱。

“但现在后悔也太晚了。”她说：“木已成舟，我已经发了誓，将自己奉献给了天主。我知道我多么不适于修道院，我对修道院生活的憎恶日益增加，我现在惟有的就是厌恶与不满。不瞒你，我对那个差点成了我丈夫的人的爱情至今尚存。但我们必须分开！我们之间的障碍不可逾越，除非死后我们才会相见。”

我竭尽全力来证明我们的结合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不可能。我夸我那当红衣大主教的叔父莱玛公爵在罗马教廷的影响如何大，我向她保证我可以轻易获得她誓言的豁免权；我也不怀疑一旦盖森知道了我的真实姓名和对他女儿的长期依恋，他会同意我的想法。阿格尼丝说我这样想，是因为我不了解她的父亲。他在别的方面都是和蔼、开放的。但他十分固执迷信，为此，他可以牺牲他最心爱的，因此如果宣布他的女儿打破誓言，那对他来说将是个耻辱。

“但假定这样，”我打断了她的话，“假定他不同意我们的结合，那么就暂且对他保密，等到我把你从这个囚禁你的监狱般的地方救出去之后再告诉他。一旦你成为我妻子后他就无权管束你了，我也就不需要他的帮助了；而且当他看到痛恨已没有任何作用，肯定会重新喜欢你。再者即使朝坏处想，如果盖森真的不通情达理，我的亲戚会争着喜欢你，你会发现我父亲对你也会如同亲生父亲一样。”

“雷蒙德，”阿格尼丝的回答肯定而坚决：“我爱我的父亲；虽然他在这个方面待我苛刻，但他在其他方面都给我了很多爱，我才能生活。如果我离开修道院，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也不想让他在临死前诅咒我。还有，我知道我必须遵守诺言，我执意把自己献给了天主，背叛它简直是犯罪。请打消我们结婚的念头。我已献给了天主，不管我对我们的分离多么悲伤，我都将会防止自己再犯罪孽。”

我试着去说服她丢掉这些毫无根据的顾忌。正当我们争论这个话题时，修道院召集修女们做早课的钟声响了，阿格尼丝必须去。但我不放她走，并强迫她答应第二天晚上同样时间同样地方再见，才让她离开。我们约会持续了好几周。洛伦佐，必须请求你的宽恕，想一下我们的环境，我们的年龄，我们长期的感情，考虑一下这么多的情况，你会明白那种诱惑是不可抵挡的，在毫无防范的情况下，阿格尼丝把贞洁献给了我。

［洛伦佐的眼里露出了愤怒的光芒，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站起来，想拔剑。侯爵意识到了他的动作，抓住了他的手。

“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听我说完！先控制一下，至少应相信，如果我所说的是一种罪恶，那么是我而不该由你妹妹承担责任。”

洛伦佐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坐了下来，听雷蒙德讲完其余的故事，很是沮丧和不耐烦。侯爵接着说：］

激情刚一过去，阿格尼丝恢复常态，惊恐地从我怀里挣脱。她诅咒我卑鄙地诱奸了她，用最尖刻的话咒我，疯狂地击打自己的胸部。我自己也感到羞耻，一时间找不出话来解释。我想安慰她，扑到她脚下，请求她的宽恕。我拿起她的手想亲一下，她用力把手抽了回去。

“不要碰我！”她的尖叫吓坏了我；“你这个背信弃义的魔鬼，我被你骗得好惨！我把你看做我的朋友，我的保护神；我相信在你的手里很安全，相信你高尚的灵魂，然而这就是你，我所深爱的、使我蒙上耻辱的人，使我失去贞洁的人！你应感到可耻，混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说着就要离开河岸。我想留住她，但她奋力挣脱，跑回了修道院。

我回到房间，非常感伤。第二天早上我去花园，但没有看见阿格尼丝。晚上我去平素我们相会的地方等她，也没见她。好几天过去了，依旧不见她的人影。终于我看见阿格尼丝走过人行道，而我就在人行道边上干活。她身边有个修女，好像在搀扶着她。她看了我一下就转过了头。我等着她回来，但她回来时却没有看我一眼，没有看我充满悔意、想请求她恕罪的表情。

修女们一解散，老花匠就悲伤地对我说：

“先生，”他说：“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不能再帮你了，很遗憾。你经常约会的那位女士刚才告诉我，如果再带你进花园，她将把整个事情告诉院长。她也让我告诉你，你的存在对她是个侮辱，如果你对她还有一点点尊敬的话，你就不要再见她了。对不起，我不能再帮你掩盖了。如果院长知道了肯定会解雇我的。出于报复，她可能会指控我亵渎修道院，会把我投入宗教监狱。”

我再三劝他也没用。他拒绝我再进入花园。阿格尼丝既不让我见到她，也不让我听到她的消息。两周后，我父亲患了重病，我只好赶往安达露西亚。匆忙赶到后，我发现与我想象的一样他已经快不行了。即使如此，他还是又活了几个月。在此期间我得照顾他；他去世后我又得料理后事，使我没有时间离开那儿。四天前我返回马德里，到了我的旅店。在那儿我发现了这封信。

说到这儿，雷蒙德打开柜子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交给洛伦佐。洛伦佐打开一看，认出是他妹妹的笔迹。内容如下：

你使我掉进了多么痛苦的深渊！雷蒙德，你让我像你自己一样成为罪犯。我曾决定不再见你，如果可能，忘记你；如果不能，想到你时只有恨。现在我怀了你的孩子，做母亲的温柔使我能原谅你，得到你的爱来保护这个孩子。雷蒙德，我有了你的孩子。我害怕院长的惩罚，我害怕自己，更为我肚里这无辜的孩子担心，他能否存在就看我的命运了。如果被发现，我和孩子都难活。告诉我该怎么办，但不要试着见我。送这封信的花匠已被解雇，我们不能指望他帮忙了。现在的花匠非常忠于职守。最好的办法是，把你的答复藏到立在卡普琴斯大教堂的圣方济各大塑像下面。我每个星期四都要去那儿忏悔，可以很容易地拿到你的信。我听说你现在不在马德里。你能不能一回来就立即给我回信？我不敢再想了。啊！雷蒙德！我现在的处境多么困难！我受父母的欺骗来履行这本不属于我的义务，意识到了这些义务的圣洁时，却被一个我那样信任的人引诱破坏了它们的圣洁，我被迫在生与死之间进行选择。女人的羞怯，做母亲的感觉使我无法抉择。我为同意你以前的计划而感到有罪，我那可怜的父亲的过世也除去了一大障碍。他在墓穴里安睡，我再也不会让他生气。但，雷蒙德，谁又能保护我不受上帝的惩罚呢？谁能保护我免受良心谴责呢？我不敢想这些事情，它们会让我发疯。我已下定决心：请教皇豁免我的誓言，和你一起远走高飞。我的丈夫，快写信给我！告诉我，这段时间的分离并没有减少你对我的爱，告诉我你将拯救你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和他痛苦的母亲！我处于极度痛苦之中，每双眼睛都在注视我，好像能看透我的秘密，我的羞耻。而你导致了我这一切痛苦。哦！当我的心第一次爱上你时，一点也没有预料到你会让它如此痛苦！

阿格尼丝

读完信后，洛伦佐把信还给伯爵，没说一句话。雷蒙德把信放回柜子里，接着叙述：看完这封出乎意料的信后，我极度兴奋。我很快制定了计划，当初盖森告诉我他女儿的隐蔽处时，我丝毫也不怀疑她愿意离开那里，因此我委托我那当红衣大主教的莱玛公爵叔父负责全部事情，他立即忙于获得必要的教皇敕令。不久前他还来信，说罗马教廷的敕令随时都可能到。叔叔还说，我必须背着院长想方设法把阿格尼丝救出来。他认定院长失去这样一位身份高贵的修女一定万分气恼，把阿格尼丝的还俗视为对她修道院的侮辱。他说她是个有暴力倾向并且报复心极强的女人，会做出十分残酷的事情。因此，如果让她把阿格尼丝囚禁在修道院里，我的希望就落空了，就连教皇的敕令她也可能不服从。鉴于此，我决定把我的情人偷出来，藏在我叔叔的庄园里，直到教皇的敕令到来为止。他同意我的计划，答应为阿格尼丝提供避难所。我接着命人悄悄把圣克莱尔修道院花园的花匠绑架到我的住处，这样就拿到了花园门的钥匙。现在只剩通知阿格尼丝私奔了。于是，我就送了你今晚看见的那封信。我在信中告诉她，我明晚十二点来接她，我已拿到花园的钥匙，她很快就自由了。

洛伦佐，你已经听完了我的长篇叙述。除了我对你妹妹的感情是高尚的外，我不想替自己辩解。娶她为我的妻子，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我不变的想法。而且我相信，当你考虑到这些因素，如我们的年龄及感情，你就不仅会原谅我们一时的错误，而且还会帮助我改正这个错误，给她一个合法的名分并使她的心灵有所归属。

第二章

噢，你啊，赞扬的风吹燃你虚荣之心，

促你踏上追求名声的航程。

多少狂风吹得你晕头转向，辨不清南北西东，

永远在涛谷浪尖沉浮！

你矢志追求光荣，只有片刻的宁静，

一阵轻风将你刮醒，一阵轻风将你埋葬。

——蒲柏④《模仿贺拉斯第二卷一封信：致奥古斯特斯》

雷蒙德讲完了他的经历。洛伦佐在决定回答之前考虑了一会儿，最后他打破了沉默。

“雷蒙德，”洛伦佐拿起雷蒙德的手，“强烈的荣誉感驱使我用你的血洗刷掉你带给我家庭的污点，但这件事的背景使我又不能把你视作我的敌人。那种诱惑确实难以抵抗，这都是我父母的迷信引起的不幸，他们更应负这个责任。过去的已无法挽回，只有你和我妹妹的结合才能挽回这一切。你一直是，也将永远是我最亲爱的、也是惟一的朋友。我真诚地同情我的妹妹，并乐于尽力帮助你们。实施你的计划吧，明天晚上我和你一起去，我亲自把她送到大主教那儿，以防她因逃离修道院而受惩罚。”

雷蒙德对此万分感激。洛伦佐又告诉他，不必再害怕拉道法的威胁，因为她因动脉血管破裂已死了五个月了。接着，他又兴致勃勃地谈到了安东尼娅。侯爵听了以后大为惊讶：他才知道，他父亲是带着对埃尔维拉的怨愤辞世的；而且埃尔维拉是他哥哥的遗孀。雷蒙德向朋友保证，他要利用这个机会承认他的嫂子及其女儿。由于第二天的出逃计划使他不能前去看望她们，但他让洛伦佐转告埃尔维拉，让她相信他，并让洛伦佐以他的名义先给她们一笔钱。洛伦佐一口答应下来，说只要一打听到她的住处，他说到做到。他辞别朋友，回到麦迪那宫。侯爵回到住处时，天就要亮了。他知道要向洛伦佐讲清楚需要很长时间，希望不被打扰，所以晚上出去时，就吩咐下人各自休息，不必等他。现在走进前厅，发现西奥多坐在那儿，颇为吃惊。西奥多坐在桌前，手里握一支笔，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主人走到身边。侯爵停下来观察他。西奥多写了几行，停下来，抹去一部分，又写，笑了笑，似乎对自己很满意。他终于扔下笔，从椅子上跳下来，两手紧握。

“行了！”他大声喊道：“很好！”他的激动被侯爵的笑声打断了，后者不清楚他在干什么。

“什么很好，西奥多？”西奥多大吃一惊，向四周看看。他脸红了，跑到桌子前，抓住他刚才写字的那张纸，藏在身后。

“哦，大人，我不知道您离我这么近。需要我做些什么？卢卡斯已经睡了。”

“我谈了对你的诗的看法后，也要睡了。”

“我的诗，大人？”

“当然，我肯定你在写诗，否则不会熬个通宵。诗在哪儿，西奥多？我想读一读。”

西奥多脸更红了。他渴望有人读他的诗，但又不愿轻易拿出来。“大人，我胡乱写的东西，不值得您看。”

“你刚才不是还说写得很好嘛。快点，让我看看我们观点是否一致。我保证，我是一个很宽容的评论家。”

西奥多似乎很不情愿地拿出来，但他黑眼睛里闪出的喜悦的光芒，暴露了他年轻人的虚荣。

侯爵注意到这颗还不善于掩饰自己情感的心，笑了。他坐在沙发上，读下面这首诗。西奥多的脸上既有希望，又有恐惧，不安地等待主人对他诗的评判。

爱情与年龄

夜沉沉，冷风刺骨；

埃那克利翁，年老烦恼，

坐在火边，给火添柴。

农舍的门突然打开，

哦，丘比特站在面前，

向四周友好地扫一眼，喊他的名字。

“你来做什么？”这吃惊的老人

闷闷不乐地询问，

苍白而多皱的面颊泛上红晕：

“你还想让我的胸中，燃起熊熊的情欲？

我已年老体衰，孩子，

你的爱情之箭再也刺不进我的心里。

“你在这荒蛮之地寻求什么？

这里没有微笑，没有欢乐，

这些山谷里从没有人嬉闹；

平原上是永恒的严冬，

年龄是我这里至高无上的统领，

我的园里无花，我的心里无热情。

“去吧，去找寻那开着鲜花的闺房，

那里发育成熟的处女会热情迎接你，

让她做心旌摇曳的春梦，

躺倒在达蒙热烈的怀里，

让她玫瑰色鲜红的嘴唇啜饮爱的琼浆，

让你枕在她羞涩的脸上。

“到那些地方去吧，离开这阴冷的地方，

别希望这老而智慧的人

再套进你的枷锁。

记住由于你的缘故，

我最好的年华充满了叹息和泪水，

我知道你虚情假意，不入你的圈套。

“我没有忘记爱上朱莉亚

所感受的切肤之痛，

和胸中燃烧的忠诚的火焰。

那些彻夜难眠的黑夜，

和心中翻涌的嫉妒，

我的绝望，我得不到回报的激情。

“飞走吧，别让我看见你生气，

飞离我平静的农舍，

你一刻也不能停留；

我知道你的虚假，鄙视你的狡诈；

不相信你的微笑，害怕你的投标；

走吧，找别人去欺骗！”

“难道年龄真使你昏馈了吗？”

爱神受了冒犯皱眉问道。

［他皱眉就像处女的微笑那样甜蜜。］

“你对我竟这样说话？

虽然你鄙视我的友谊，忘却过去的欢乐，

我仍然爱你！

“如果你碰巧遇见一个骄傲的美女，

却有上百个美女柔情似水，

她们的微笑完全可以补偿朱莉亚的冷酷。

但男人就是这样，

无数的欢乐眷恋他可以忘记，

偏偏记住那一个令他伤心的女人。

“忘恩负义的老人，

是谁引你来到莱比亚徘徊的海边？

是谁告诉你达芙尼独处的闺房？

当塞利亚尖叫呼救时，

又是谁吩咐你用热吻让她安静？

你说这不是爱你又是什么？

“因此你应该叫我‘温柔的男孩，

我惟一的幸福，我欢乐的源泉！’

你应该把我看得比你的生命还宝贵，

应该跪在地上，吻我，

并且发誓酒不能让你欢乐，

如果爱情之唇没有品尝的话。

“难道这甜蜜的日子一去不返？

难道我要永远悲叹失去了你？

难道你从心里拒斥我？

啊！不，你的微笑驱散了我的恐惧。

那深重的呼吸，那闪光的眼神，

说明你依然爱我，原谅了我的过失。

“丘比特又受到尊敬和爱戴，

投入你的怀抱里，

在你的膝盖上玩耍，在胸中睡眠。

我的火把温暖你年老的心，

我的手驱散冬日的阴霾，

青春和春天又再次来临。”

丘比特微笑着，

从翼上拔下一根金色的羽毛，

把它交到诗人手中，

在埃那克利翁的眼前，

立即出现了最美好的梦境，

他的脑中涌出无限的激情。

他胸中燃起情欲之火，

急忙抓住魔力的竖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

丘比特翼上拔下的羽毛；

拨动了长期忘记的心弦，

柔情的埃那克利翁唱起爱的赞歌。

听到爱的名字，林中

冰雪消融，洪水下泻，

严冬消逝，

大地又开满鲜花；

西风徐徐吹过开花的闺房，

艳阳高照，春色明媚。

悦耳的乐曲，

吸引各地神灵来到农舍旁；

诗人看到一群奇怪的人，

森林女神急于施展其魅力，

急忙跑过来，听他唱，爱上他，

她们听着歌，忘记了他是一个老人。

丘比特从来不会安静，

坐在竖琴上听他歌唱。

一会儿吻吻琴弦，

一会儿又躺在诗人的怀中，

在他的头发中插满玫瑰花，

在他周围任性飞翔。

埃那克利翁接着唱道：

我再不会向其他神起誓献忠，

因为丘比特激发了我的热情；

我的诗再也不需要

福玻斯⑤和蓝眼女郎的帮助，

因为爱情是我诗的保护神。

过去我曾赞颂过国王和英雄的业绩，

唱得声情并茂，

我也曾用史诗演奏过光辉的武功，

但是别了，英雄！别了，国王！

我不再颂扬你们的事迹，

因为爱情是我诗的永恒主题。

侯爵把诗还给西奥多，微笑着鼓励他。

“读了你的诗，我很高兴。”他说。“但是，你绝对不能把我的意见当真。我无法评判诗的好坏。我一生只写过六行诗，这六行诗给我带来极坏的运气，我决心再也不写诗了。我要说的是，把时间花在写诗上是最糟糕的。一个作者，好也罢，坏也罢，平庸也罢，每一个人都有权攻击他。虽然并非人人都能写书，但人人都认为自己能评判书。一首写得不好的诗可以受到应有的鄙视和嘲讽，一首好诗却又激起人们的嫉妒，给作者带来无穷的烦恼。他发觉自己受到偏见和恶意的攻击。一个人说布局不好，另一个说文体欠佳，第三个人认为寓意不纯正。那些在书里挑不到错的人便挑作者的错。他们心怀叵测地翻检作者私生活中的轶闻趣事，抓住一点可资利用的小事便大事渲染，意在使他声名狼藉。总之，进入文学界就等于心甘情愿接受嘲讽、嫉妒的毒箭，忍受失望的痛苦。不管你写得好坏，你注定逃脱不了指责。当然你可以这样宽慰自己，维加⑥和卡尔德隆⑦都遭遇过不公正的苛刻批评，你可以把自己的处境与这二位相比。我知道，我说这些话也是白费口舌。当作者处于那种偏执和狂妄时，任何理智都征服不了他。正像你无法说服我放弃爱情一样，我也无法说服你放弃写作。但是，如果你有时作诗的癫狂症发作，控制不住时，至少应该谨慎些，只让那些偏爱你的人看到，他们因为偏爱你，当然也偏爱你写的东西。”

“大人，这么说，你认为这首诗写得不好？”西奥多问，面带谦抑和沮丧。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刚才说了，我读了很高兴。但因为偏爱你，所以判断会有失公正。别人可能就不会像我这样喜欢这首诗。我还要说，即使我爱你，我仍然注意到了你诗中的几个小缺点。例如你隐喻用得不恰当，你太注重词藻而不太注重思想，有些词仅仅为了押韵才用的，大部分观点是从别的诗人那里借来的，虽然你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些缺陷在一首长诗里可以得到谅解，但一首短诗应该正确而完美。”

“你说的都对，大人，可是你知道，我写诗纯粹是为了消遣。”

“你的理由不成立。如果是为挣钱而写，是在确定的时间内完成确定的任务，是按字数而非价值得报酬，那么这些缺陷可以谅解。但另外一种人，他们当作者并非为谋生所迫，而只是为了出名，有足够的时间去润饰其作品，它们的缺陷就不可原谅了，而应该得到最严厉的批评。”侯爵从沙发上站起，西奥多看上去灰心丧气，委靡不振。这一切没有逃过他主人的眼睛。

“但是，”他笑着说，“我认为这首诗不会损害你的名声。你的诗写得流畅自然，节奏和韵律都不错。读你的诗给我带来很大快乐。如果不麻烦的话，我很愿意请你抄一份给我留存。”

年轻人马上兴奋起来，没有看到伴随着这个要求的那副既赞赏又有些嘲弄的微笑，表示尽快抄写一份。侯爵回到卧室，想起他最后几句话对西奥多产生的影响，不禁暗自好笑。他躺到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他梦见与阿格尼丝在一起的幸福场景。

当来到麦迪那宫时，洛伦佐首先关心的是有无寄来的信件。他看到几封，但他所需要的那封信不在其中。利奥娜拉也觉得那天晚上她不可能写信。不过，她渴望得到格瑞斯托的心，而且确信他已经迷上了自己，因此不愿多耽搁，急切地想要把地址告诉他。当她从卡普琴斯教堂回到家里，就得意洋洋地告诉她的姐姐，有一个英俊潇洒、殷勤有礼的骑士要来看她，还说他的同伴答应看在安东尼娅的份上向西斯特纳斯侯爵讲情。埃尔维拉听时的表情与妹妹说时的神情是不一样的。她责备妹妹不该如此鲁莽地将她的事吐露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担心这样做会让侯爵对她产生偏见。但她把最大的隐忧深藏在了心里。她敏锐地察觉，在提及洛伦佐时，那种兴奋、爱慕，又有几分羞涩的神情迅即涌上女儿白皙的脸上，泛出光彩照人的红晕来。但安东尼娅不敢说出他的名字。而且一谈到这一话题，她总是显得有些不自然，并竭力转换话题去谈安布罗斯。埃尔维拉已经明白了女儿心中的感情。于是，她坚决要求利奥娜拉放弃对那个青年人的承诺。在一旁的安东尼娅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叹。这更坚定了埃尔维拉对女儿的警觉的决心。

利奥娜拉决心违背姐姐的吩咐，认为她是妒忌自己找了个有地位的好男人，于是，她找机会悄悄地派人把一封短笺送给洛伦佐，以便翌日他一醒来就能收到。这封短笺的内容如下：

毋庸置疑，洛伦佐先生，你一定在指责我忘恩负义和健忘了。我起誓，昨天我无法履行诺言。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说，我姐姐不愿接受你的好心来访。她是一个古怪女人，有许多优点，但她因为妒忌而产生的想法常常使我难以接受。当听说你的朋友对我有了一点好感后，她立刻惊讶不已，责备我的行为，并不允许我把住址告诉你。对你的帮助，我十分感激，而且……我要承认吗？我不愿服从姐姐的命令，想再见到可爱的格瑞斯托。因此，我悄悄告诉你，我们住在圣雅各街，从阿尔伯诺斯宫数第四个门，几乎是在麦格伊尔理发店对面，找唐纳·埃尔维拉·达尔福。按照她公公的指令，我姐姐一直使用着未婚前娘家的姓。今晚八点你就可以找到我们。但记住，别说是我写的信。你见到康德·奥索利奥，告诉他……当我承认时脸都红了……告诉他，对他的光临我欣然接受。

利奥娜拉

这封信的后半部分是用红笔写的，以表达她的羞涩之情，而她这样做却违背了一个女子应有的谨慎。

洛伦佐一读完这封信，立刻动身去找格瑞斯托。但找了一天也未能找到。于是，晚上独自一人来到埃尔维拉家，这让利奥娜拉非常失望。他报了姓名，家仆说，主人在家，她并不欢迎他的到来。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情愿地接待了他。当他的出现引起安东尼娅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时，这种不情愿便显得愈加强烈。他那匀称的身材，可爱的面容，翩翩的风度以及优雅的举止，都让埃尔维拉感到，这是一个对她女儿十分危险的人物。她决定用冷淡而又不失礼貌的态度接待他，婉言谢绝他的帮助，并使他不觉冒犯地感到，他以后的拜访将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洛伦佐进门后发现，埃尔维拉心情抑郁地斜倚在一个沙发上，安东尼娅坐在花架边，而利奥娜拉，穿着牧羊人的衣服，正在看着一本叫《蒙特梅尔的戴安娜》的书。洛伦佐虽然知道埃尔维拉是安东尼娅的母亲，可他还是想证实埃尔维拉是利奥娜拉的姐姐，是科尔多瓦镇诚实、勤劳的鞋匠的女儿。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尽管风霜雪雨，历经磨难，但她仍然漂亮，风韵犹存。她面容严肃端庄，因其优雅的神情而变得更加迷人，洛伦佐想，她年轻时一定和她的女儿一样漂亮迷人，所以他愿意原谅雷蒙德已故的哥哥康德·西斯特纳斯的轻率行为。她请他坐下，自己还是坐在刚才斜倚着的沙发上。

安东尼娅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又接着工作。她面颊绯红，身俯在绣花架上，竭力掩饰着心中的感情。她的姨妈也颇带羞色，激动地抖颤着，两眼低垂。显然，她期待着格瑞斯托的问候。过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格瑞斯托的动静。她鼓起勇气，抬头环顾着房内，才失望地发现他并没有跟洛伦佐一起来。洛伦佐正在转达雷蒙德的好意，但她等不下去，焦急地打断他，想要知道格瑞斯托的情况。

洛伦佐心想，在她面前保持翩翩风度是必要的。看到她失望的面孔，便竭力编个借口安慰她。

“噢！小姐，”他用忧郁的声音说道：“他让我向你转达他的歉意！他的一个亲戚患了重病，所以不得不匆忙离开马德里前去探望。回来后，他将马上前来拜见你！”

他说话时，他的眼睛与埃尔维拉的眼睛相遇，她那含着不快与责备的眼神表明，她已感觉到了这是在撒谎。这句话也没有骗过利奥娜拉。她什么也没说，恼丧地站起来，怀着怨恨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洛伦佐赶紧弥补自己的过失，他对埃尔维拉转达了侯爵对她的尊敬，并向她保证，雷蒙德准备承认她，并竭尽全力来帮助她，因为她是他哥哥的遗孀。但他暂时脱不开身，便委托自己照顾她们。这个消息让心神不安的埃尔维拉宽慰了许多：她为了女儿未来的幸福，历经磨难；现在，终于为没有父亲的安东尼娅找到了一个保护人。她再三表示感激之情。可她一直没有提出让洛伦佐重访的邀请。不过，当他准备起身告辞时，他彬彬有礼、温和诚恳地希望能有机会前来探望她，埃尔维拉出于感恩和对雷蒙德的尊重，对此并未谢绝，而是勉强答应了。洛伦佐表示决不辜负她的好意，随后便告辞而去。

房里剩下了安东尼娅和她的母亲。接着便是一阵沉默。两人都希望谈谈刚才发生的事，可谁也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安东尼娅是因害羞、忸怩而难以启齿，而埃尔维拉是担心这种忧虑是真的，或害怕激起她的女儿产生一些难以理解的看法。终于，还是埃尔维拉打破了沉默。

“那是一个迷人的年轻人，安东尼娅；我非常喜欢他。他就是昨天你在教堂碰到的那个人吗？”

“是的。他一刻也没有离开我，他很礼貌地把他的座位让给了我，而且照顾得体贴周到。”

“真的？那你为何从未对我提到过呢？你的姨妈极力夸奖他的朋友，你是对安布罗斯的雄辩口才赞不绝口，可对洛伦佐本人及其才艺却只字未提。如果不是利奥娜拉说起他乐于替我们说话的话，我还真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停下来。安东尼娅满脸羞涩，沉默不语。

“或许我对他的称赞比你多。依我看来，他英俊漂亮，风度迷人，谈吐得体，明白事理。你的印象可能不是这样，也许你觉得他讨厌，而且……”

“讨厌？噢！亲爱的妈妈，怎么可能呢？如果昨天我对他的优点还一无所知，没有注意到他的美德的话，那我就太不通情理了。然而，他的身体是那样的高贵、优美！他的举止是那样的文雅，而且还具有那样的男子汉气概！我还从未看到过这样完美合一的人呢！我怀疑马德里是否还能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与他相媲美！”

“为什么对你赞美的这个西班牙的完人保持沉默呢？为什么对我隐瞒他带给你的快乐呢？”

“说实话，你问的问题连我也说不清楚。我有一千次想提起他，他的名字就在我嘴边；但当我想说时，却没有勇气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尽管不提他，并不能说我就没有想他。”

“这我相信；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缺乏勇气：因为你习惯于向我吐露心中的隐秘，你不知道如何掩藏，你害怕承认心中怀有的一份情感，你知道我不同意。来我这里，孩子。”

安东尼娅离开绣花架，跪在沙发上，脸伏在她母亲的膝上。

“别担心，孩子！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和母亲吧，别担心我会责备你。我知道你心中的感情；你不善于掩饰它们，而且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对你来说，洛伦佐是一个危险人物；的确，你对他印象很深，而且你的感情也得到了他的响应，但这种爱恋会有什么结果呢？你贫穷，没有朋友，我的安东尼娅；而洛伦佐是麦迪那公爵的继承人。尽管他对你有意，可他伯父决不会同意你们的结合；没有他的同意，我也不会认可。不幸的经历告诉我，嫁到一个不愿意接纳你的家庭是多么痛苦的事啊！听我的话，放弃这种感情吧，不论面临的痛苦有多大，你都必须忍受它、征服它。你的心太脆弱敏感了，你对他已有很深的印象。可是一旦知道这是一种不可鼓励的情感时，我相信，你会有毅力去消除它。”

安东尼娅吻着母亲的手，默然同意。埃尔维拉继续说。

“为阻止你感情的进一步发展，禁止洛伦佐的来访是必要的。接受他对我们的帮助让我难以启齿。除非我赞成，他不能再来了。如果向他讲明原因，他完全应该理解。下次见他，我会开诚布公的。你说怎么样，我的孩子？这不是必要的吗？”

安东尼娅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毫不迟疑地表示了同意。母亲慈爱地吻吻她，就上床休息去了，安东尼娅也上床休息，并发誓再不想洛伦佐了。不久，她就进入了梦乡，真的什么也没想。

当埃尔维拉和女儿谈话的时候，洛伦佐正和侯爵为第二次营救阿格尼丝做着准备。午夜十二点，两人乘坐一辆四轮马车悄悄地来到修道院的花园围墙边。雷蒙德拿出钥匙，打开小门。他们蹑手蹑脚地进去，停在一个角落里等待着，希望阿格尼丝能出现。等了好一会儿，仍未见动静。侯爵终于有些焦急，开始担心他的第二次计划会与第一次一样失败。他建议搜查修道院。两个人开始行动，四下漆黑一片，万籁寂静。此时，女院长也希望对此事保守秘密，因为她害怕阿格尼丝一人的丑闻会玷污修道院的名声，也害怕由于阿格尼丝家人的干扰使她惩罚阿格尼丝的计划濒于破产。正是基于上述原因，她不愿意让阿格尼丝的情人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同时也不愿意逮捕这两个潜入花园的陌生肇事者。如果将其捉拿，势必引发一场骚乱，那么她的修道院里的丑闻便会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所以，她仅限于对阿格尼丝严密囚禁。至于眼前的这两个人，随他们去吧！这正是她所期望的结果。侯爵和洛伦佐一直等到天快亮时才失望而归。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计划失败的原因。

第二天早晨，洛伦佐又来到修道院，要求见他的妹妹。多米娜院长阴沉沉地告诉他，阿格尼丝这几天一直狂躁不安，修女们体贴的关心和安慰也无济于事；问她痛苦的原因，她也不肯说，显然她在有意回避。但是星期四晚上，她的身体出现强烈的反应和不适，她病倒了。现在尚卧床不起。洛伦佐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坚持要见妹妹。如果她不能出来，那就允许他进去看。这让院长尴尬不已！她没料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竟对她如此无理！她只好说现在不行，劝他明天再来，那时他的妹妹或许能有所恢复，可以得见。迫于无奈，他只好作罢，但心里无限沉重，更加为妹妹牵肠挂肚。

翌日一早，洛伦佐又来到修道院。“阿格尼丝身体很糟；医生说她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现在她需要绝对的安静，你不能见她。”又吃了一个闭门羹！他愤怒，他恳求，他恐吓，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努力和前一天一样没有结果，只好又沮丧地去侯爵那里。与此同时，侯爵千方百计想知道他的计划为什么落空，侯爵委托格瑞斯托去圣克莱尔修道院的看门人——他所认识的一个老女门房——那里打探消息；结果她守口如瓶，什么也不肯说。侯爵迷惑不解，洛伦佐忧心忡忡。两人都似乎预感到，出逃计划一定是被发现了，他们不得不怀疑，阿格尼丝的病只是一个托词，但是他们不知道如何才能救出她。

洛伦佐日复一日地去修道院，得到的回答也毫无二致：阿格尼丝身体很糟，不能见。显然，她的病情是捏造的，这些说法也不再让他吃惊。可是他对妹妹的情况以及院长隐瞒他的动机一无所知，这越发使他焦虑不安。直到侯爵捎回莱玛公爵的一封信前，他都不知所措。信中有教皇的敕令：赦免阿格尼丝的誓约，重获自由。这一特发的敕令立即使阿格尼丝的朋友们有了行动的目标：他们决定让洛伦佐将敕令交给多米娜，要她立即释放阿格尼丝，然后由洛伦佐将她带回麦迪那宫。

一想到妹妹即将获得自由，洛伦佐心中的抑郁与不安顿时烟消云散。这使他有时间来多想想他所爱的安东尼娅。他决定去拜访埃尔维拉家，因为她答应过他。他一叫门，安东尼娅和利奥娜拉就回避了。进门时，屋里只剩下埃尔维拉一人。埃尔维拉让他坐在靠近自己的沙发上，便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和安东尼娅来。

“你不要认为我不感激你，或是认为我忘记了你对我们的帮助。我感到责任的重大。除了我那可爱的女儿，什么也不能让我采取这个不得不采取的行动。我的健康每况愈下，天晓得，哪一天我就会被召唤到上帝的面前。那时，如果得不到西斯特纳斯家庭的保护，我最疼爱的女儿将孤独地留在世上。她还年轻天真，涉世不深，对人间险恶缺乏了解，她的漂亮足以使她成为被诱惑的对象。唉！一想到她面临的处境，我就忧虑不安。我多么想让她摆脱这个可能唤起她潜在情感的世界啊！洛伦佐，你和蔼可亲，安东尼娅易受感染，充满爱心，她对因你的介入而获得的侯爵的好意十分感谢。可是你的出现又让我担心，惟恐你激起她的感情，给她今后的生活带来不幸，或者促使她抱有以她的身份不可实现的想法。请原谅我说出我的恐惧，原谅我的直言不讳，对你的感激之情使我不能将你拒之门外，我只能寄希望于您的大度和慷慨，恳求您分担一个母亲的心情。因此，原谅我，除了出于对安东尼娅的爱驱使我恳求您不见她之外，我实在别无办法。如果您真能答应我，我对您会更加感激不尽。”

“您的真诚令我感动，”洛伦佐说：“您会发现您对我的看法是正确的。但是，我有足够的理由劝您收回恳求。我诚挚地爱着您的女儿，并渴望成为她的丈夫。的确，我不富有，我死去的父亲没有给我留下多少财产；但是，我的前程可以证明我有权利娶西斯特纳斯侯爵家的女儿。”

他还要继续说，但被埃尔维拉打断。

“噢！洛伦佐，您忘了，我出身卑贱。您忘了，我在西班牙呆了十四年，我丈夫的家庭拒绝接纳我，我仅仅靠他们给的那么一点点钱来维持生活，教育女儿。不仅如此，我的许多亲戚也轻视我，出于妒忌，他们也都怀疑我婚姻的合法性。近来，我公公死了，补助就中断了，我陷入了贫困的边缘。在这种一贫如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正好被我妹妹发现，她有许多缺点，但她有一颗热情、慷慨和仁爱的心，她用父亲留给她的有限财产来帮助我，说服我来马德里，从我们离开穆尔西亚，她就一直供养着我和女儿。所以，不要把安东尼娅看成是康德·西斯特纳斯的后代，把她看成是一个贫穷的、无保护人的孤儿吧，看成是商人托利比欧·达尔福的外孙女，贫穷得依靠抚恤金来生活的商人的女儿吧。想想这一处境与您这个麦迪那公爵的侄儿和继承人的地位相比，差别有多大呀！我相信您的诚意，但您伯父根本不会同意这桩婚姻。可以想见，您的爱注定会酿成我女儿的不幸。”

“原谅我，太太，如果您认为我伯父和大多数人一样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其实，他思想开明，淡泊名利，而且非常爱我；当他知道我的幸福都寄托在安东尼娅身上时，他是不会反对我的。但是假如他真的反对，我又有什么可担心呢？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有自己的财产，足以养活安东尼娅。我甘愿为了安东尼娅而放弃麦迪那的公爵爵位和领地。”

“您年轻，有这样的想法也是自然的。但经历已经告诉我，婚姻必须门当户对。我和康德·西斯特纳斯结婚就遭到了他家人的反对，我为自己这一轻率行为已饱受痛苦和磨难，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们无论去哪里，父亲的诅咒都纠缠着我的丈夫格瑟尔沃。贫困压迫着我们，没有谁能帮助我们摆脱困境。尽管如此，我们的爱情仍在，但不能不遭受干扰。格瑟尔沃已经习惯了富有而安逸的生活，面对贫困和痛苦他无法改变也无法承受。他常常无限留恋地想起他曾经拥有的幸福生活，后悔为我离家出走，遭受不幸。绝望时，他责备我使他变成了一个贫穷潦倒而且不幸的人！他埋怨我是他的祸根！他的悲伤的根源！他的毁灭的制造者！可是，天哪！他想过我的痛苦吗？他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为了他忍受了多么大的悲痛。当然，他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多久，他对我真挚的爱情又回来了，他接着因使我流泪而痛责自己，你不知道他的自责比指责我更令我难受。他流着眼泪跪在地上，痛悔不已，恳求原谅，并对造成我不幸的人大加诅咒。因此，经验证明，不相称的、而且遭到任何一方家庭反对的婚姻注定是不幸的，我一定要让我女儿免受我经历过的不幸。没有你伯父的同意，只要我还活着，安东尼娅就决不属于您。你伯父肯定不赞成这桩婚姻，他的力量是巨大的，我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遭受他的迫害。”

“不可能！真是那样，我们可以离开西班牙去西印度群岛。那儿将为我们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难地。在西斯帕尼奥拉岛，我有一个庄园，虽然不太值钱，但却是我们天然的乐园，在那里我们将享受到自由和幸福。”

“噢！年轻人，这是一个多么浪漫的幻想啊！当初，格瑟尔沃就是这样想的。他说离开西班牙毫不后悔，可是不久他就不这样想了。您不知道，离开自己的本土是什么滋味，而且一旦离开，就再难见到！你很难想象，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而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气候恶劣的地方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时，你将被你所有的年轻伙伴永远忘记！在随时都可能发生病魔的威胁面前，在恶劣的环境下，你举目无亲，孤立无助，凄凄惨惨，不禁潸然。这些我全有体会！我的丈夫和两个可爱的孩子死在古巴，如果不是马上回到西班牙，安东尼娅就死了。啊！洛伦佐，你能设想我在异国他乡时所忍受的痛苦吗？你知道我对自己放弃的一切是多么遗憾吗？你知道西班牙这个名字对我多么亲切吗？我多么羡慕吹向那里的风啊！当西班牙水手唱着著名的歌曲从我窗前经过，我就想起我的祖国，眼泪夺眶而出。格瑟尔沃，我的丈夫也如此……”

埃尔维拉说不下去了。她声音抖颤，用手帕捂着脸。沉默了片刻，她从沙发上站起，接着说下去。

“请原谅我离开一会儿：痛苦回忆使我心潮起伏，思绪难平，我需要独自呆会儿。读读这些诗句吧。这是丈夫死后，我在他的信中发现的；如果我事先知道他有如此的感情，我会悲痛欲绝的。这些诗句是他在赴古巴的航海途中写下的，当悲哀弥漫心头时，他几乎忘记了他还有妻子和孩子。我们正在失去的，对我们来说可能是最珍贵的：格瑟尔沃永别西班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西班牙的可爱。对他来说，除西班牙外，世界上再没有让他更值得依恋的地方了！读读它们吧，洛伦佐；它们将使你了解一个流放者的真情实感！”

埃尔维拉把诗递给他，转身退出房间。洛伦佐开始阅读这些诗。

流放者

别了！故土西班牙！永别了！

这些被放逐的眼睛再也不能看你的海岸；

可悲的预感告诉我，

格瑟尔沃的脚再也不会踏上你的土地。

风平浪静，船在前行，

船头划开寂静的海面；

我感觉我的勇气在消失，

诅咒那带我远离故国的海浪。

我还看得见！在碧蓝清澄的天穹下

那热爱而熟悉的教堂尖塔；

从远处崎岖的海岩上，

海风送入我耳边本土的声音：

在长着苔癣的岩石上，

渔夫歌唱着晒鱼网；

我多少次听那哀怨的民谣，

把过去的欢乐带到悲伤的眼前。

啊，幸福的小伙，他等待那习惯的时辰，

当暮色笼罩时，

回到他那可爱的家，

享受他丰饶的土地提供的果实。

友谊与爱情，他农舍的朋友，

带着真诚的欢迎和诚恳的微笑接纳他；

没有即将来临的悲痛影响他眼前的欢乐，

他胸中没有忧伤，脸上没有眼泪。

啊，幸福的小伙！这种日子与我无缘，

命运让我嫉妒你的幸福；

我离开家乡，离开西班牙，去天涯海角流亡，

再见，我珍重的一切，我爱的一切。

我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歌声，

那是山上的牧羊女的歌唱；

村里的小伙向姑娘恳求爱情，

或者牧童把山歌高唱。

我再也不能投入父母的怀抱，

我的心再也没有家的平静；

远离这些欢乐，怀着追忆，

走向阴沉的天空，陌生的环境。

那里印第安人的太阳照出疾病，

那里有毒蛇和虎狼，

我只得忍耐那无法缓解的饥渴，

忍耐那黄色瘟疫和烈日灼灼。

痛苦吞噬着我的肝脏，

我将在盛年死于非命，

高烧将吸尽我的血液，

炎热使我大脑昏厥。

怀着悲伤和深深的叹息，

我不得不离开你，我的祖国；

我的心永远怀念你，

感觉你的一切欢乐都离我远去！

幻想会在我梦中出现，

使我记起我的祖国；

遗憾会使我更加想念

失去的好友和欢乐！

穆尔西亚的山谷，可爱的浪漫树荫，

还有那儿童玩耍的河岸，

我城堡那古老的大厅及其威严的塔楼，

每一片树林，每一块林中洼地……

我的梦之乡，愿之地，

你的美景我注定再也看不到了；

折磨我灵魂的是回忆，

过去的欢乐都加深了现在的伤悲。

太阳落入海浪；

夜晚君临大地：

阴云遮蔽了村子的尖塔，

若隐若现，退入夜里。

风啊，别刮！水啊，别流！

睡吧，睡吧，我的船儿，

等明天霞光洒满海洋，

我仍能看见西班牙海岸。

这是虚妄的幻想，没有人在意，

风刮起来，浪涌起来，

天亮之前我们会航行好远；

噢，我的西班牙，永别了，永远！

洛伦佐刚读完诗，埃尔维拉就回到房间。显然，眼泪减轻了她的痛苦，她的精神又恢复了常态。

“我已无话可说，先生，”她说；“你已听到了我的担忧，我恳求你不要再来了。你的善解人意使我完全相信你。”

“但我还有一句话要说，太太，如果我伯父同意我的婚姻，你能同意我对美丽的安东尼娅的爱恋吗？”

“坦率地说，洛伦佐，几乎没有这种可能，我担心我的女儿太痴情了，这使我更加警觉。为防止这种感情的进一步发展，我不得不谢绝你的来访。就我来说，当然希望我的孩子有这门好亲事，想想我的处境，疾病缠身，贫困悲伤交加，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太多的日子了，一想到把女儿留在一个完全陌生人的保护下，我就忧心如焚。我完全不了解西斯特纳斯侯爵，他要结婚了，他的夫人会用不愉快的眼神盯着安东尼娅，并剥夺她惟一的朋友。如果公爵，你的伯父同意，我的门将为你打开，安东尼娅将会做你的妻子。但是，没有他的同意，我们也不会同意。无论你如何做，不管公爵的决定是什么，在你弄明白之前，请不要打扰我们。如果你的亲属同意让安东尼娅做你的妻子，我的门为你敞开。否则，我依然对你怀有敬意，但记住，我们再也不能相见。”

洛伦佐只得勉强答应，但他又说，他希望很快就能得到公爵的首肯，能有和安东尼娅继续来往的权利。接着，又解释了侯爵没能亲自拜访的原因，也无顾虑地讲了他妹妹的事。最后说，他第二天要设法使他妹妹获得自由；而且一消除雷蒙德对此事的担忧后，他就会立即向埃尔维拉申明他的友谊和保护的可靠。

埃尔维拉摇了摇头。

“我为你妹妹担心，”她说；“我从一个和她在同一修道院的朋友那里，听说了许多有关圣克莱尔的多米娜的情况。她说，她为人傲慢，固执，迷信，报复心强。我后来听说，她立志要把她的修道院变成全马德里最秩序井然、最合乎礼仪的正规修道院，对哪怕是最轻微的污点也决不宽容。虽然她严厉、凶狠，但需要时，又会装出一副慈祥、宽厚的模样。她不遗余力地劝说有地位有身份家庭的女子成为她院中的一员。她一旦发怒就决不宽容，会用最严酷的手段惩罚冒犯者。毋庸置疑，她会把你妹妹的出逃视为修道院的奇耻大辱，她一定会利用一切计谋来拒绝服从教皇的敕令。我担心，在这个可怕的女人手里，你妹妹的处境非常危险。”

洛伦佐起身准备告辞。埃尔维拉把手递过去，他恭敬地吻了一下，说他希望不久也能这样吻安东尼娅。说完转身回旅店去了。埃尔维拉对他们两人之间的这次谈话颇感满意。她兴奋地盼望着洛伦佐成为她的女婿的那一天。不过，她又谨慎地隐瞒着女儿，不让她知道这一切，以免使她现在大胆接待洛伦佐。

天刚蒙蒙亮，洛伦佐已经来到了圣克莱尔修道院，手里拿着教皇的敕令。他去的时候，修女们正在做早祷。他不耐烦地等着早祷仪式的结束。终于，女院长出现在会客室的格栅前。他问阿格尼丝的情况，老女人带着忧郁的表情，说她已生命垂危，连医生们也无能为力了。但她又称，惟一活命的希望是让她保持安静，不能受到任何刺激。洛伦佐根本不相信这些鬼话，也不相信她伪装的同情与悲伤。为了早点完事，他把教皇的敕令递到多米娜的手里，并坚决要求她交出他的妹妹，不管有病无病。

多米娜院长谦卑地接过教皇敕令，刚看了一下内容，脸便涨得通红。一时她显得尴尬，盯着洛伦佐愤怒而带恐吓的脸。

“这敕令是真的，”尽管她竭力掩饰着，但还是露出不满的神情；“我很愿意服从，却已爱莫能助。”

“什么？”洛伦佐惊异地打断她。

“我再说一遍，先生；我爱莫能助。出于怜悯，我本来想慢慢地告诉你这件不幸的事，希望你精神有所准备，可是这个敕令要求我立即将你妹妹阿格尼丝交出来，所以，我不能不遗憾地告诉你，上星期五她就死了。”

洛伦佐猛吃一惊，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但很快地他意识到这可能是谎言，便又恢复常态。

“你骗我！”他怒形于色地说：“刚才你还说她生命垂危，怎么又说她死了！快让她出来！我必须见到她，你休要耍花招！”

“你行为欠妥，先生；你应该尊重我的年龄和职业。你的妹妹确实死了。起初我还不想告诉你，是因为怕你经受不住这意外的不幸的打击。老实说，我好心并未得到好报。想一想她带给圣克莱尔姐妹的耻辱吧，我有充分的理由愿她早日离开。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已辜负了我的慈爱，况且她还是一个有罪之人呢。她的罪孽太大了，当你知道她的死因，能不庆幸吗，洛伦佐？！这样的人是不能存在的。她上星期四从卡普琴斯教堂忏悔回来就病了。她的病显然事出有因，但她隐瞒不说。当第二天她生下一个死胎时，我们都惊得目瞪口呆！她也当即死去了。怎么样，先生？你听后能不惊骇吗？能不愤慨吗？你可能对你妹妹的丑闻置若罔闻吗？既然这样，你没必要得到我的怜悯。除了不能服从教皇的敕令外，我无话可说。阿格尼丝死了。我没有说谎，我凭耶稣基督发誓，她在三天前就被埋掉了。”

说完，她吻了吻挂在腰带上的十字架，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临走时，她向洛伦佐投去轻蔑的一瞥。

“再见，先生，”她说；“这是无法挽救的事，我想，现在教皇哪怕再来一个敕令也无法使你的妹妹复活。”

洛伦佐也痛苦地离去了。雷蒙德知道这一不幸消息后，几乎要发疯了。但是他不相信阿格尼丝真的会死，仍然坚持认为她被囚禁在修道院里。什么也不能让他放弃营救她的希望。每天他都会想到一些新的营救她的办法，但所有这些办法都没有任何成效。至于洛伦佐，他放弃了再能见到妹妹的念头。他已相信，他妹妹已被残忍地杀害了。他鼓励雷蒙德的调查决心，以便查找值得怀疑的证据，找那个冷酷无情的院长复仇。妹妹的死使洛伦佐十分悲痛，出于对死者的哀悼，他把向公爵提及安东尼娅的事推迟了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还派人埋伏在埃尔维拉家附近，以获取他的情人全部活动的信息。他得知，安东尼娅每星期四都要按时去卡普琴斯教堂聆听布道。这样他可以每周见她一次。囿于诺言，每次他都需小心翼翼，避免让她察觉。这样，两个月过去了。关于阿格尼丝，仍然没有任何消息，除侯爵外，人们都相信她已经死了；现在，洛伦佐决定向他伯父透露他的感情。他把自己结婚的打算暗示给了伯父，希望能像他所期望的那样获得同意，而且，他对自己的请求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第三章

他们躺在那儿紧紧拥抱在一起，

沉湎于夜晚的幸福，诅咒即将来临的天明。

——纳森耐尔·李⑧《索福尼斯巴或汉尼拔的垮台》第一幕第一场

激情的火山迸发过去了，安布罗斯的肉欲得到了满足；愉快消失后，羞耻心占据了他的心。他对自己的软弱感到不安和恐怖，从马蒂尔德的怀抱里脱出身来。他回想着刚刚做过的事，不禁颤抖了一下，他茫然看着前方，很沮丧，有一种饱享肉欲后的厌腻感，他竭力回避她的视线。在两人都似乎掩饰不爽快的念头时，是令人抑郁的沉寂。

马蒂尔德首先打破了沉默。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灼热的嘴唇上。

“安布罗斯！”她轻颤地柔声说道。

听到声音，他把目光转向马蒂尔德。他的眼中噙满泪水，她满脸羞色，她祈求的表情似乎在恳求他的同情。

“危险的女人！”他说；“你让我堕入到一个多么痛苦的深渊！你的性别一旦暴露，我就会为这片刻的欢娱亵渎我的名誉，甚至毁灭我的生命。我真傻，任凭你诱惑。我该怎么办？如何才能赎回我的罪过？我的罪过能被饶恕吗？可恶的马蒂尔德，你永远搅乱了我心灵的宁静！”

“你责备我吗，安布罗斯？我为了你，牺牲了世上的幸福，富有的生活，女性的温柔，我的朋友，我的财产，我的名声。你失去了什么呢？难道我没有分担你的内疚吗？难道你没有分享我的快乐吗？忘掉你那个神圣的世界吧，我们的欢乐才是天赐的、无可指责的！不自然的、不人道的正是你独身和禁欲的誓约。人不是生来就要独身和禁欲的。爱如果是罪过，那天主决不会使它如此甜蜜迷人，如此不可抗拒！驱散你满脸的愁云吧，别让生命虚度！你不知道，你给一个崇拜你的女人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幸福啊！和她分享这种幸福吧！”

她说话时，眼睛里满含柔情蜜意。她的心激动地怦怦直跳，禁不住将安布罗斯拉到身边，紧紧地搂抱他，痴情地将灼热的嘴唇给他。安布罗斯再次热血沸腾，充满了情欲骚动。他的誓约的堤岸再度被汪洋恣肆的情欲冲决。他已经有了一次性快乐的感受，何必再去抵制它的诱惑呢。他不再有羞耻感，而是以更炽热的激情将她紧紧拥抱在怀里。摆脱了羞耻心的压抑，他任自己的激情肆虐。这个漂亮女人在做爱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腻的愉悦的幸福的表情，都像飓风一般地激起他强烈的情感和放纵的性欲。他完全忘我地沉溺于爱欲中。令人销魂的夜晚正在逝去，熹微的晨光透进小屋。安布罗斯仍然紧紧拥抱着马蒂尔德。

安布罗斯依依不舍地从舒适的床上爬起来。此时他已不再考虑他纵欲的羞耻，也不考虑冒犯天主将受到的惩罚。惟一让他愁虑的是，死神将夺走他的全部快乐。他不禁黯然神伤，潸然泪下。马蒂尔德仍在受毒药的威胁，如果失去她，他将再不会找到像她那样让他倾心的第二个情人。因此，他诚挚地拥抱着她，请她挽救自己的生命，而马蒂尔德则显得很镇静。

“是的！”马蒂尔德回答，“自从你使我感到生命的可贵，我就决心珍视自己。我不惧怕任何危险，我愿意正视因我的行为而导致的后果，也不会因厄运的临头而战栗，我想，我的牺牲也许仍配不上你的爱。为了在你怀中度过的这一瞬间，我甘愿承受终生的惩罚。记住，我走前，安布罗斯，你要向我保证，决不过问我用什么办法保护自己！”

他用最具约束力的方式保证。

“谢谢你，我的爱人。还是小心些好。虽然你不知道，你是处于世俗的偏见的控制之下：今晚我要做的事，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而且你会觉得我卑劣、下贱。告诉我，你有花园西边那个小门的钥匙吗？”

“是通往圣克莱尔修道院与我们所共有的墓地的那个门吗？我没有，但能搞到。”

“一定要搞到钥匙，我要半夜进入墓地；进入圣克莱尔的地下室，你替我望风，免得被人发现。我要独自在那儿呆一个小时，这样我的生命就保住了，就可以为你提供无穷的快乐。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你白天不要见我。记住钥匙，晚上十二点前我等你，听！有脚步声！快走吧，我要装睡了。”

安布罗斯离开了小屋。在门口正好碰见帕布洛医生。

“我来，”后者说，“是想看看病人的情况。”

“嘘！”安布罗斯把一只手放在嘴唇上，“轻点；我刚从他那儿来，已经睡着了，现在别打扰他，他需要休息。”

正巧，铃响了。帕布洛便陪院长做晨祷去了。当进入教堂时，安布罗斯顿感窘迫。他仿佛觉得每个人都从他的面部表情上读到了他昨晚所做的事。他竭力祈祷。但他的心中涌起的不再是虔诚，他的思想早已被马蒂尔德的妩媚勾引去了。然而，他心中渴望的，又不得不以外表的神圣遮掩着。自他毁弃誓约起，他就再不想献身天主了，但他装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虔诚。因此他不自觉地变得更加表里不一，口是心非。而这种错误就源于不可抗拒的诱惑。一方面他竭力掩盖他有意犯的罪过，另一方面又使自己原形毕露。

晨祷结束后，安布罗斯回到自己的房间，那种初尝禁果的幸福感仍在他的心中荡漾着。但不久便沉入纷繁难理的心态中，迷惘混乱与懊悔自责交织，淫逸放纵与焦虑不安杂错。他无限悔恨地回想起他曾拥有的安详的心态和崇高的德行。他已经沉溺于罪孽，而二十四小时前还对这种罪孽深恶痛绝。他不安地想到，无论是他抑或马蒂尔德，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将他用三十年的时间树立起来的名声和威望毁于一旦，使他成为曾把他作为偶像来崇拜的人们所唾骂的对象。良知为他清晰地展示了他的假誓和错误，他情不自禁地设想身陷囹圄后所遭受的可怕惩罚。尽管他为这种思虑惊恐不安，但是马蒂尔德带给他的幸福又使他难以忘怀。马蒂尔德教给他的爱情的艺术，一旦学会就永远难忘。只消回想一下，一切恐惧就全抛脑后。他认为，那天晚上的幸福是以牺牲无辜和诚实为代价赎回的。一想起来他心里就充满狂喜，他诅咒自己愚蠢的虚荣心，因为它引诱他虚度了美好幸福的青春时代，竟对爱情和女人全然不知。因此，他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持与马蒂尔德的私通关系，寻找一千种理由为自己辩解。他扪心自问，假如没有人知道他的罪行，那么他错在哪里？又有什么后果值得害怕？也许他表面上严格遵守教会制定的各种诫律，除了贞洁以外，依然会享有尊严，受到尊敬，甚至依然会受到上帝的保护。他相信，他对誓约所作出的这么微不足道而又十分自然的背离是会轻易受到宽恕的。但是，他忘记了一点，对俗人来说微不足道的小过错，对他这个立誓献身宗教的人来说，就是弥天大罪。

他一旦决定了今后的行动，心情也就恬适下来。他躺在床上竭力安睡，以恢复昨晚的纵欲所带来的疲惫。一觉醒来，他恢复了精力，便又开始渴求着重新做爱。但他服从马蒂尔德的吩咐，白天没有去她的小屋。在食堂听帕布洛说，他已经说服罗萨里奥接受治疗，但是药尚未发生明显作用，并认为他不太可能死里逃生。院长惋惜地点点头，并假装对这样一个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人的夭折深表悲痛。

夜幕降临。安布罗斯小心翼翼地从守门人处拿到了打开通往墓地的小门的钥匙。当寂静完全笼罩了修道院，他离开小屋，匆匆来到马蒂尔德的房间，她已经起床，正在等着他的到来。

“你怎么才来呀？我等得急死了，”她说；“我的生命全寄托在这一时刻了。钥匙拿到了吗？”

“拿到了。”

“别耽搁时间了，快跟我到花园去！”

她右手从桌上拎起一个带盖子的小篮子，左手拿起炉边的一盏灯，匆匆离开了小屋。安布罗斯跟在她后面，两人都默不作声。她迈着快而谨慎的步子穿过修道院，来到花园的西边，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她的表情透露出一种铤而走险、孤注一掷的决心。她把灯递给安布罗斯，从他手里拿过钥匙，打开小门，进入墓地。这里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广场，里面植有紫杉树；这个广场一半属于卡普琴斯修道院，另一半属于圣克莱尔修道院，上有石板遮雨，中间被一道铁栏杆明显地隔开。这里的小门通常关而不锁。

她推开边门，寻找着通往地下墓穴的门，那里面放置着圣克莱尔修女们的腐尸。这是一个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漆黑的夜晚。所幸的是没有风，神父安心地拿着灯。借着灯光，门很快就被找到了。这个门隐匿在一个墙洞里面，几乎完全被从上面挂下来的常春藤掩住了。三步不规整的石阶通入里面。正当马蒂尔德往里进时，她突然听到有脚步声，立即回过头来。

“墓穴里有人！”她对安布罗斯耳语道；“快隐藏起来。”

她躲在一块高大而华贵的墓碑后面，这块墓碑是为纪念该修道院的女创始人而建立的。安布罗斯也躲在一块墓碑后面，并将灯小心地遮掩住，以免暴露目标。几分钟后，通往地下墓穴的门被推开了。一束光线透进过道里。他们看见两个穿着宗教衣服的女人，似乎在说着什么重要事情。安布罗斯一眼就认出圣克莱尔修道院院长，跟在旁边的是一位资深修女。

“一切都准备好了，”女院长说；“明天就要决定她的命运了。哭是没有用的。在修道院当了二十五年的院长，我还从未见过这种丢脸的事！”

“你要考虑有很多人会反对你的意见，”另外一个修女温和地说；“阿格尼丝在修道院有许多朋友，特别是厄秀拉嬷嬷也会极力帮助她。的确，她应该有朋友，而且我也希望你能体谅她的年轻，她的特殊情况，她也意识到了她的过失，她那极度的痛苦就足以证明她的忏悔，而且我相信，她的眼泪更多的是来自悔悟而不是害怕惩罚。尊敬的嬷嬷，你能不能对她的初犯给予宽宏大量，我可以为她以后的行为担保。”

“宽宏大量？这是你说的，卡米拉嬷嬷？你真让我吃惊！她让我在马德里的偶像安布罗斯神父面前丢尽了脸，现在我要挽回我修道院的名誉，并让尊敬的安布罗斯神父看看我的院规有多么严厉！不！别再为她求情了，我决不能容忍这种罪过。我已决定了，明天阿格尼丝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

卡米拉嬷嬷似乎还在据理力争，但她们的话已经听不到了。女院长打开通往圣克莱尔教堂的门，走了出去。

马蒂尔德问，谁是让女院长那样愤怒的阿格尼丝，她和安布罗斯有何关系，他给她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接着说，从那时起他的思想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礼，并且非常同情那个不幸的修女。

“我计划，”他说，“明天见一见修女院院长，利用一切手段设法减轻对阿格尼丝的处罚。”

“你要当心！”马蒂尔德打断了他的话；“你情绪的突变势必会令人惊诧，而这是我们必须尽力避免的。最好还是增加你外表的威严，掩饰你的真情实感，让那个修女听天由命吧，你的干涉是危险的，并且她的轻率理应受到惩罚，她不配享受爱的乐趣，谁让她不知道聪明些，掩饰好呢。算了，讨论这个无聊的问题会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夜很快就会逝去，天亮前还有许多事要做呢。那两个修女走了，没事了。把灯给我，安布罗斯。我必须独自进入这个洞穴，你守在这儿，如果有人来，就赶快提醒我。但是如果你珍视你的生命，就别擅自跟我进去。否则，你将成为轻率的好奇的牺牲品。”

说着，她就缓缓走进墓穴，仍然是一手执灯，一手拎篮。她轻轻地推门，门开始转动。并发出铰链的“嘎嘎”声，接着一条狭窄而弯曲的黑色大理石阶梯呈现在她眼前。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安布罗斯仍留在上面。随着灯光的消失，安布罗斯刹时置身于无边的死一般的黑暗中。

对马蒂尔德的性格和情绪的突然变化，他百思不得其解。仅仅几天前，她把她的女性的温柔展示给他，把他尊为一个优越的存在。现在她却在其态度和谈话中摆出副勇敢和男子汉气概。她说话不再含蓄、委婉，而是命令式的。他不能与她争论，又不得不承认她判断的优越。他越来越感到马蒂尔德有出类拔萃的才智。但是她越赢得他的尊重，她就越失去他的欢心。他怀念罗萨里奥，多情，温柔，顺从，他很伤心，马蒂尔德看重的是男性的刚毅而不是女性的温柔。当她谈到那个面临厄运的修女时，他不能不责备她的残酷和不像女性。同情对一个女人性格而言，是一种如此自然、如此恰如其分的情感，以至于女人具备了它并不是优点，而不具备它就是罪恶。安布罗斯不能轻易地原谅他的情人缺乏这种和蔼可亲的品质。然而，尽管他责备她的冷漠，却还认为她的意见是对的；尽管他非常同情阿格尼丝的不幸，但还是决定放弃对她的帮助。

马蒂尔德进入洞穴已快一小时了，但还不见出来。他好奇地走到阶梯边，静静地谛听着，里面很静，只有不时地听到马蒂尔德的声音穿过曲折的地下通道，和在墓穴的拱顶引起的回声。他离她太远，听不清她说的话，她的话传过来已变成微弱的声响。他想进入这个迷宫看看。他决定违背她的禁令，下去找她。他走到阶梯间，刚刚往下迈了几步，他的勇气便消失了。他想起马蒂尔德的恐吓，如果违犯禁令的可怕后果，他的心里充满难以理解的畏惧。于是又迈上阶梯，回到原处，不耐烦地等待这次冒险的结果。

突然，他听到一声巨响，大地在震颤。他旁边的那些支撑顶部的圆柱猛烈地摇晃着，仿佛随时就要倒塌似的；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巨大的可怕、剧烈的雷声。他顿时毛骨悚然，惊骇极了。雷声停后，他盯着楼梯，只见一道圆柱状的光在洞穴下方倏然一闪，便消失了，那光闪过后，周围又显得静谧和黑暗。无边的沉沉黑暗再次吞没了他，只有蝙蝠呼呼的飞旋声打断了夜的沉寂。

安布罗斯越来越惊诧了。又一小时过去后，一道同样的光柱再一次突然出现又消失，而且伴随一阵甜美悦耳而又庄严的音乐，好像是从墓穴下面飘出一般，所有这些现象都令安布罗斯骇喜交加。没多久，他就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接着马蒂尔德从洞穴里出来。她那美丽的面容上喜气洋洋，充满活力。

“你看到什么了吗？”她问。

“两次看到一个圆柱状的光在阶梯间闪烁。”

“没有再看到其他东西？”

“没有。”

“天要亮了，快走吧，不然会被发现的。”

她拿着灯，和好奇的院长匆匆离开墓地，回到小屋。她关上门，放下手中的灯和篮子。

“我成功了！”她惊喜地叫道，并投入他的怀抱。“真是喜出望外！我将活着，安布罗斯，为你而活着！我一直害怕做的这件事，实际上给我带来了难以言表的快乐！我能给你带来快乐！噢！而且我可以让你分享我的魔力，使你具有常人不具备的能力。一次大胆的行动使我具备了非同寻常的能力。”

“你在墓穴里干什么秘密活动？”他打断她的话；“难道你不信任我吗？马蒂尔德，我怀疑你对我的爱不是真的，因为你拒绝我与你一起享受快乐。”

“你的责怪不公平，向你隐藏我的快乐，我真的很伤心，但我不该受责怪，错在你，而不在我，我的安布罗斯！你毕竟是修道士。你的思想被培养的偏见所奴役；迷信会使你哆嗦，而经验教我珍视它，尊重它。现在我还不能把这个秘密的重要价值告诉你。但根据你的判断能力和眼睛里闪射出的好奇来判断，总有一天你会赢得我的信任。耐心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吧！记住你的正式誓言，不再问今晚的事情。我相信你会信守誓言的，”她莞尔一笑，并在他唇上挑逗地吻了一下；“虽然我原谅你违背对主的誓言，但希望你能对我信守誓言。”

顿时院长欲火中烧，上去紧紧拥抱她。他们两人像昨晚一样又沉溺于不可抑制的放纵的欢娱中，直到早祷的钟声响起后才分手。

他们频繁地享受着性爱的快感。众修士高兴地看到罗萨里奥神奇地痊愈了，而且谁也没有发现他的真实性别。院长平安地占有着他的情人，他的真实感情被神圣的道袍遮掩着。羞耻、懊悔、自责不再折磨他。满足性欲，对他已习以为常，不再认为是罪孽，更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这种情感频频被马蒂尔德怂恿着，激发着。但不久，她就意识到她的缠绵柔情、拥抱爱抚已使她的情人厌腻了。她的魅力对他也不再新鲜，再没有第一次那样的吸引力和激情。他开始观察并挑剔她的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缺点，实在找不到时，他想象她有缺点。他已饱享性欲的快乐。一星期刚过，他已经厌倦了他的情人，他总是寻找她发泄旺盛的性欲，但发泄过后，他又厌恶地离开她。他的脾性和天生的喜新厌旧，使他叹息，渴望某种变化。

互相拥有对男人是一种束缚，却增加女人对男人的爱情。安布罗斯对马蒂尔德就是如此。在以后的日子里，马蒂尔德越来越依附于安布罗斯。自从得到他的爱，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喜欢他，她感激他给予她的快乐，并且两人共享快乐。不幸的是，她的感情依然炽烈，而安布罗斯却变得淡漠了；正是因为她强烈的依附，引起了安布罗斯的反感，反而使他原本旺盛的欲火逐渐微弱。她发现，安布罗斯不再喜欢和她在一起。她说话，他不听，连她引以自豪的音乐才能，也不再能吸引他的注意。如果准备表扬她，也是勉强的、不自然的、冷漠的；他注视她的时候，不再是含情脉脉；称赞她时也缺少了情人所特有的钟爱。所有这一切，马蒂尔德都觉察到了，并极力改变这种被动处境。她并不气馁，开始以各种手段诱惑他，委身于他，使他愉快，而安布罗斯对她无休止的纠缠深感厌恶。不过，他们之间的私通仍未间断。但对安布罗斯说，这已不是缘于爱，而是一种兽性欲望的满足。他需要女人，而马蒂尔德正是这样一个能安全满足他欲望的女人。尽管她很美，但他对其他女人欲望更强烈，用贪婪的目光盯着其他的女性。由于害怕虚伪暴露，又不得不有所收敛。

他的性格本来不怯懦，但他所受的教育使他深怀恐惧，以至于恐惧成为他性格中的一部分，如果他的青年时代在俗世间度过，他一定会显示出许多人的光辉品格。他生来有进取心，有魄力，无所畏惧，如果在军营里，甚至可能会立下赫赫战功。在其性格中并不缺乏慷慨和宽厚。不幸的人总可以在他那深厚的同情中获得安慰。他思维敏捷灵活，才能卓尔不群，判断果断稳健，这些品质如果用在治国上，本可以使他青史留名。他小的时候，父母就发现他具有这些品质，并为此而欣慰。不幸的是，还是孩子时他就失去了父母，被托付给一个亲戚，可这位亲戚并不愿接管这个孩子，就把他交给了他的朋友——卡普琴斯修道院的院长。这位院长是一位真正的修道士，他竭力劝说孩子相信，幸福就在修道院里。他完全成功了。于是，留在这里便成为安布罗斯的最大抱负。他的教员们竭力压抑他身上天生的美德，这些美德本来在尘世生活中可以大放光彩，却不适合修道院的冷清静修，他们拒绝人世间的仁慈，而把自私视为圭臬。他们教育安布罗斯把对他人的错误的同情看作是滔天大罪，并竭力使他性格中的直率变为奴性的谦卑。为了挫其锐气，这些修道士们故意用迷信制造恐怖来恫吓他。他们用最阴暗、最可怖、最怪异的语言向他描绘他被罚入地狱的惨烈痛苦，哪怕最微不足道的过失也使他心惊胆颤。难怪，那些可怕的景象时常浮现在他的眼前，使得他的性格越来越变得怯懦和忧惧。加之他长期与世隔绝，对现实生活中的险恶全然不知，这些都使他产生了一种比现实更为阴郁的思想。那些修道士们在根除他的善德，禁锢他的感情的同时，又让各种罪恶在他身上达到极限。让他傲慢、自负、虚荣、野心勃勃；让他妒忌所有与他地位同等的人，并蔑视他们的长处；当受到冒犯时决不宽容，残酷报复。尽管他们竭力腐蚀他，让他走向堕落，但他天性中良好的品质又不时冲破着他们精心设置的樊篱。在这样的时刻，他原有的性格与后来加在他身上的性格彼此争搏，相互厮杀，这是外人所难以知晓，无法理解的。当他以最严厉的语言惩罚了冒犯者后，随后又产生恻隐之心。他进行着最大胆的计划，但又因害怕最终予以放弃；他的天赋使他明察秋毫，洞悉一切，但他的迷信又使他立刻堕入混乱与迷惘之中。他的同事们把他视为偶像，却没有发现这位偶像身上的复杂和矛盾的一面。他们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并且认为他有充分的理由来改变他的所有决定。而事实上则是，由于天性和教育所引起的种种感情在其灵魂深处纷然杂陈，只是一直过着的修道士的隐居生活，使他没有机会展示哪一方面会占上风。他那无可比拟的优越感，如值得效仿的虔诚，滔滔不绝的口才，优雅的举止，等等，都举世瞩目。这使他无法妒忌并伤害他人。他的公认的优点证明了他的抱负的合理，他的骄傲是自信的源泉。他从未见过女人，更不必说与她们交谈了。他不知道女人能给他带来欢乐。如果他在研修时读到：“男人喜欢，他笑了，奇怪怎么竟会是这样”⑨，那么他就禁食，守夜，忏悔，并熄灭体内自然产生的热情。

可是，一旦机会来临，一旦看到了他从未看到的巨大幸福时，他那潜伏着的强烈欲望便如开闸的洪流势不可挡，宗教的屏障此时也显得那么不堪一击。一切障碍都会在这一强力下土崩瓦解。他继续受到马德里人的敬仰，他的演讲口才令无数听众折服。每个星期四，是他公开布道的日子。这一天，卡普琴斯大教堂总是人涌如潮，盛况空前。他的演讲毫不例外地受到热情的赞美。他被马德里所有的豪门贵人尊为忏悔师；如果有人选了别人做忏悔师，那一定被上流社会所瞧不起。这些豪门贵人均以能和他一起苦修为乐。这种荣誉使他更加自我克制，更加维护自己的圣洁，因此他一直坚持决不越出修道院的誓约。女人们对他大为推崇，主要是因为他神态庄严，气质高贵，体态匀称，举止优雅，而不是他的虔诚，因此，教堂门前从早到晚常常是车水马龙，马德里那些最显赫漂亮的贵妇，向他忏悔她们情感上的隐私，他贪婪地凝视着面前这些雍容华贵、妩媚动人的妇女。只要这些忏悔者们稍加留心注意他的眼神，就一定会发现安布罗斯心中的邪念。然而不幸的是，她们谁也不曾想到面前的这位圣者，心中竟会怀有淫亵之念。众所周知，西班牙气候的炎热使其女性都激情澎湃，但即使最放荡不羁的女人，宁愿去挑逗圣方济各的大理石塑像，也不敢对这位品行端正的活圣人怀一丝幻想。

对安布罗斯来说，他几乎不知世间的邪恶，他丝毫不怀疑他的忏悔者们会聆听他的教诲。假如他稍通世故，明白这些女人根本不会照他说的去做，那他就懒得张口了。他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要她对自己的弱点保守秘密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惟恐马蒂尔德会出卖他，每念及此，他便不寒而栗。他千方百计地想要保护对他至关重要的名誉，避免诱惑，他看到了把自己的名誉交到某个肤浅虚荣的女人手里的危险。由于马德里这些漂亮的女人仅仅影响了他的感官而没有触动他的心灵，所以她们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很快忘掉了她们。他担心被人发现，害怕被赶出修道院，丧失名誉，因此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欲望。虽然他对马蒂尔德已完全丧失兴趣，却把欲望完全发泄在她身上。

一天早晨，忏悔者和往常一样络绎不绝，安布罗斯在忏悔师的椅子上坐了好长时间。终于人去室空，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两个女子走了进来。她们揭去面纱，其中年轻的那个走近他，恳求听她说几句话，那悦耳柔和的声音，谁听了都不会不感兴趣——立刻引起了安布罗斯的注意。他停下来，这个恭敬地恳求着他的忏悔者，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含泪水。她的面容是那么甜美，那么纯洁，那么可爱，令安布罗斯怦然心动，他以一种胜过以往的温和态度要她继续讲下去，而在听她讲述的过程中，他心中的激情不断地膨胀。

“尊敬的神父，你面前的是一个不幸的人，她正受着失去她最亲爱的、几乎是惟一的朋友的威胁！我亲爱的母亲昨晚突然病倒了，病情严重，医生说已经没救了。对人的救治我已不抱希望。我只有乞求主的仁慈和怜悯。神父，您的虔诚和善德有口皆碑。还希望您屈尊为我母亲祈祷，也许您能说服万能的主赦免她。如果您能救我的母亲，我许愿在以后三个月中每个星期四在圣方济各的香龛里进香。”

修道士心中暗想，“又来了一个文森蒂欧·德拉·朗达。罗萨里奥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场的。”他心里希望有同样的结局。

他表示同意。那女子感激万分，接着说道：

“我还有一个恳求。我们在这里人地两生；我母亲需要一位忏悔师，不知道该找谁。我们知道您从不离开修道院，可是，我可怜的母亲根本无法来这里！如果您深怀仁慈，尊敬的神父，可以指派一个合适的人，用他的智慧和虔诚去安慰我病危的母亲，我们对您的恩德将铭记在心。”

修道士也答应照办。说真的，他能拒绝这种迷人的口音吗？那女子是那么有趣！她的声音是那么甜美，那么悦耳！她的眼泪、她的恳求似乎更增添了她的魅力。他答应晚上就派一个忏悔师过去，要她留下地址。她的同伴将写好的卡片递给他，她千恩万谢后便与同伴告辞。安布罗斯目送她走出屋子，直至从其视野中消失。然后把目光集中在卡片上：“唐纳·埃尔维拉·达尔福，圣雅各街，从阿尔伯诺斯宫数第四个门。”

那个恳求者正是安东尼娅，她的同伴就是她的姨妈利奥娜拉。后者勉强同意陪她的外甥女来见安布罗斯，安布罗斯引起了利奥娜拉的敬畏感，以至于天生爱唠叨的她在他面前说不出一句话。

修道士回到他的小屋，但是安东尼娅的形象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散。他觉得无数新的感受涌入心田，衷肠难诉。他感到，这些感觉与马蒂尔德第一次袒露她的性别和她的爱所唤起的感受迥然不同。这一次在其内心没有想到欲望的撩拨和骚动，正相反，他所感到的是一种交集着温柔、赞赏和尊敬的情感。一种温存和甜蜜的忧郁渐渐弥漫在他的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激情快乐他也不愿与之交换。他不愿见任何人，宁愿独处，耽于幻想。他的思绪温柔、哀伤、欣快。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偌大世界里除了安东尼娅再没有什么东西了。

“多么幸福的人！”他怀着浪漫的激情叫道；“谁能拥有这个可爱女孩的心，该是多么幸福啊！她的面容多么姣美，她的身材多么优雅，她那纯洁羞涩的眼睛多么迷人啊！她与那个充满了放纵、淫荡的马蒂尔德是多么不同啊！噢！吻一下她那玫瑰般的红润嘴唇，比享有马蒂尔德的肉体千百次要甜蜜得多。马蒂尔德已让我厌腻，甚至憎恨，她强迫我投入她的怀抱，简直像妓女一样，以卖淫为荣，令人作呕！假如她知道那种难以言表的谦恭的魅力如何会对一个男人产生多么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决不可能丢掉它。为了这个可爱的女孩的爱，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我有什么不可能牺牲呢？难道我不能解除誓约，对着天地宣布我的爱吗？当我竭力唤起她的柔情、她的友谊、她的尊敬时，时间在无声地流逝，流逝得多么快啊！哦，天哪！想想她看着我时的腼腆与多情！我多么希望一天天、一年年地坐在那里听她温柔的声音！她的感情是多么纯洁无瑕啊！和她在一起能激起多么美好的思想啊！欢乐时与她共享，痛苦时给她安慰，看她扑进自己怀里，寻求安慰与支持。是的，如果世界上有这样的幸福，那就是他的运气，他会成为这位天使的丈夫。”

当他这样想时，他带着迷惘的神情在小屋里踱着，两只眼睛什么也不看，头歪在肩膀上。当他意识到那幸福的幻景，对他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一颗眼泪落在了他的面颊上。

“她不会是我的！”他继续想道；“通过结婚的方式，她不可能属于我。利用她的天真，靠她对自己的信赖，把她弄到手……噢！这将是一种最可耻的罪恶！别担心，可爱的女孩！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也不会让你温柔的心品尝懊悔的滋味。”

他又急忙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来踱去，然后停在那个曾一度令他崇拜的圣母像前。他愤怒地把它从墙上扯下，扔在地上，并用脚践踏。

“娼妓！”

不幸的马蒂尔德！她的情人忘记了，为了他，她已失去善德；而他轻蔑她的惟一理由是，她对他一往情深的爱。

他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看见了写着埃尔维拉地址的卡片。他拿起卡片，又想起了派忏悔师一事。他迟疑了几分钟。可是安东尼娅已牢牢控制了他，使他无法抗拒那个吸引他的想法。他决定亲自出任忏悔师。他完全能够悄无声息地离开修道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被行人认出，他可以头裹僧巾，这样就能安全神秘地来到埃尔维拉家。他相信，没有人能知道他曾违背过决不离开修道院的誓约。不过，最使他担心的，就是马蒂尔德的戒备。但是如果在吃饭时告诉她，他全天将呆在屋里忙于事务，这样就可以避免她的跟踪。因此，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当人们午休时，他大胆地打开一扇秘门，离开修道院。这扇秘门的钥匙他独自掌管着。由于天气炎热，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他顺利地来到圣雅各街，找着唐纳·埃尔维拉的家。他敲开门，被立即带进楼上的套间。

正是在这里，他冒着被人发现的最大风险。如果利奥娜拉在家，就会立刻认出他，凭她那爱说的毛病，她一定会把他到她姐姐家的事张扬出去的。但他很走运。利奥娜拉并不在家。原来，她回到家里收到一封信，信上说，她的一个亲戚死了，给她和埃尔维拉留下了点遗产，为了得到这笔遗产，她必须马上动身前往科尔多瓦。她虽然有很多毛病，却有一副热心肠。她不愿意离开病危中的姐姐。埃尔维拉坚持让她马上走，劝她不必担心，因为考虑到女儿的处境，哪怕一点点财产也是十分宝贵的。因此，她怀着难过的心情，同时也怀着对那个亲切而易变的格瑞斯托的忧愤离开了马德里。她确信他一开始是爱上了她。一直没有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所以，她认为他一定是嫌弃自己出身低微而放弃了追求，或者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美女。不管是什么原因，她悔恨不已。她常常双臂交叠，踱来踱去，并自言自语，她所讲的内容全是一个心灵破碎的被遗弃的女人的怨言和不满。每天晚上，她头戴柳枝编的花环，徘徊在月下的小溪边，对着潺潺的溪水和低婉的夜莺倾诉心声——

孤寂的荒野，月光下的树林，

失恋的情人徘徊的地方！

当她离开马德里时，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态。埃尔维拉对她的这些傻话忍耐不住了，竭力劝她做一个有理性的女人。可利奥娜拉全然不听，坚持认为无论什么也不能让她忘记那个不忠的格瑞斯托。在这一点上，她估计错了。后来一位诚实的青年发现她的资金足以让他开办一家属于自己的药店，他就向她表白自己的爱。利奥娜拉不再固执了。他炽热的爱情温暖了她忧伤的心，不久她就同意做他的妻子，使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写信将结婚的事告诉姐姐，但是埃尔维拉一直未给她回过信。其原因我们将在以后说明。

安布罗斯被引到埃尔维拉正在休息的寝室的外间。带他进来的女仆去唤女主人。安东尼娅就在母亲床边，知道后马上过去。

“原谅我，神父！”她走上前说；当她认出是安布罗斯时，突然停下来，喜出望外地叫道；“这是真的吗！”她接着说；“我不会看错吧？安布罗斯值得为减轻一个女人的痛苦而违背誓约吗？我的母亲对您的到来该是多么高兴啊！您真是一个仁慈而伟大的人！”

说着，她打开寝室门，让安布罗斯进去，请他坐在母亲床边的扶手椅子上，随后就退至另一个房间。

埃尔维拉对安布罗斯的来访心怀感激。她听到过人们对安布罗斯的交口赞扬，而他的话使她确信这些赞扬还远远不够。在交谈过程中，安布罗斯始终愉快地侃侃而谈，他竭力打消她的每个顾虑，驱散她对死亡的恐惧，劝她多想一想主的无限仁慈，并教她勇敢地正视她所面临的不幸。埃尔维拉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她对这些规劝深信不疑，心里也宽慰了好多。她开始对安布罗斯袒露她的担心和忧虑。她最不放心的是她死后女儿没有人照顾。尽管她知道这世上还有西斯特纳斯侯爵和她的妹妹利奥娜拉，但前者能不能保护她女儿，迄今还难以确定；而后者，虽然爱她的外甥女，可又太粗心，爱虚荣，以至于无法承担起教育这样一个如此天真幼稚的女孩子的义务。安布罗斯一了解到埃尔维拉担忧的原因，便劝她尽可放心，说他能够把安东尼娅托咐给他的一个忏悔者——维拉·弗朗萨的女侯爵：这位夫人知书达理，以正派和博爱著称。如果万一她那里不行的话，他还可以把她安排在一个可信赖的女修道院。然而，埃尔维拉说她不喜欢修道院生活，因此，安布罗斯只得讨好地认为，她的看法不是没有根据。

安布罗斯的同情完全赢得了埃尔维拉的好感，她对他极尽感激之辞，并说她可以放心离开人世了。最后，安布罗斯起身准备告辞。临行前，他表示，明天这个时候还会来看望她，但要求她对他的来访保守秘密。

“我不希望让别人知道我违背誓约，”他说，“如果不是像您这种紧急情况，我也不会出来。我不立下这样的誓约，就得频繁出来应付琐碎的小事，应酬那些好奇的人、无所事事的人以及爱虚荣的人，我也就没有功夫来探视那些濒临死亡的人，给他们以安慰了。”

埃尔维拉称赞他的谨慎和同情心，表示一定保守秘密。安布罗斯向她祝福后，便从她的房间里退了出来。

在外间，他看到了安东尼娅。他不能放弃这个谈话的机会，他走过去，安慰她，说她母亲需要休息和安静，并说她的病情能有好转。询问谁照料她母亲，还答应给她母亲派一个医术精湛的医生。接着就对她母亲大加赞扬，称她心灵纯洁，精神刚毅，令他尊敬不已。安东尼娅十分感动，眼里含着晶莹的泪花。他对母亲恢复健康的希望、他对母亲的同情，以及提及她时的那种赞美的表情，加上人们对他判断力和美德的赞扬，还有他的雄辩给安东尼娅留下的印象，所有这些都证实了，为什么安东尼娅第一次见他时就对他怀有偏爱。她腼腆但无保留地回答了他。她毫无顾虑地向他袒露她的那点悲伤、担心和忧虑；她以极大的热情感谢他的好意，这种热情很容易在一个年轻而天真的心中产生。而只有具备这种纯真的热情，才能切实估价所得到的益处。懂得人性的背信弃义和自私的人，总是怀着忧虑和疑惧接受别人的帮助。因为他们怀疑这种帮助背后有某种秘密的动机。他们表达感谢也显得谨慎而有节制，担心对善行作充分肯定，明白将来有一天需要作出回报。安东尼娅不这样看。她认为，世界是由像她这样的人组成的，她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罪恶。修士帮了她；他说，他祝愿她健康、愉快；她对此非常感激，并说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对他的感谢之情。安布罗斯兴致勃勃地听着安东尼娅对他的感激之词！她那自然优雅的体态，天真无邪的举止，漂亮迷人的脸蛋，甜美温柔的声音，以及那双善解人意的眼睛等，都令他愉快，使他赞叹不已。而且，她的表述清晰、准确、质朴无华，完全是她心底真诚的自然流露，这使她更加妩媚动人。

安布罗斯终于终止了这次令他十分愉快的谈话，他再次要求安东尼娅要对他的此行严守秘密，然后离去。安东尼娅答应了，她丝毫也未感觉到她的美丽将给她带来的危害。她兴冲冲地来到母亲这里，急于想知道母亲对这个她所热情赞扬的人的看法。她发现母亲与她看法完全一致。

“在他说话前，”埃尔维拉说，“我就喜欢上了他。那热情的规劝，高贵的举止，严密的论证，远远出乎我的意料。他那委婉洪亮的嗓音尤为打动我；但说真的，安东尼娅，以前我听到过这声音。这声音对我太熟悉了。或者我以前一定见过他，或者就是与我以前常听到的声音很相似。显然这种声音触动了我的心，使我感到如此异常，以至于难以言表。”

“我亲爱的母亲，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们来马德里前确实从未听到过他的声音。我想，我们之所以这么认为，倒是出自他那亲切愉快的举止，这使我们没有把他看成是一个陌生人。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和他谈话，一点也不拘束，也不怕说出自己的幼稚看法；不知怎的，我相信他很有趣地在听着我的傻话。哎！我没有看错人！他听的时候，显得那样仁慈和专注！他回答我的问话时，又是那么谦虚和温和！他实在和我们在城堡所遇到的那个胖老忏悔师不一样，他没有把我看成一个小孩子而加以轻视。如果我在穆尔西亚住一千年，也决不喜欢那个老神父多米尼克！”

“我也认为多米尼克神父举止缺乏优雅，但他诚实，友爱，本意善良，只是结果常常不尽如人意。”

“唉！我亲爱的妈妈，那些品质人人都具备！”

“我的孩子，经历也许还没有教你懂得它们的珍贵，可是我觉得这些品德太珍贵了！但告诉我，安东尼娅，我为什么就不能曾经见过他呢？”

“因为自他进入修道院后，从未外出过。他刚才告诉我，圣雅各街虽离修道院不远，但由于他对街区不熟悉，所以要找到也需费点事。”

“这都是可能的，在他进入修道院前我也许可能见过他。他总得先进入修道院，然后才能从修道院走出来啊。”

“天哪！照你说，那是真的。噢！但是他难道不能生在修道院吗？”

埃尔维拉微微一笑。

“那不大可能。”

“等等！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被送进修道院的时候还是孩子；据说，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圣母把他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修道院的。”

“那是她的好意。他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安东尼娅？那他一定摔得不轻。”

“许多人不相信这一点，我想，我亲爱的妈妈，你就是其中一个。真的，像我们的女房东告诉我姨妈的那样，一般认为，他的父母因为贫穷，无法养活他，才把刚出生的他丢在了修道院门口。前任院长出于仁爱，让他在修道院接受教育，他也证明自己会成为善德、虔诚和学习的榜样，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因此，他首先是作为该院的弟兄而被接纳，不久前才被选为院长。然而，不管哪一种说法是正确的，至少人们都认为修士们照看他时，他还不会说话。因此，在他进入修道院前你不可能听到过他的声音，因为那时他根本不会说话。”

“安东尼娅，你的推论没错，你简直就是一位逻辑学家。”

“你嘲笑我！不过，不论怎么说，看到你现在的精神我很高兴，而且你似乎镇静和轻松了，噢！院长的到来对你是有好处！”

“他的来访确实给我的身体带来了好处，孩子。他解除了我一些忧虑，我已经感觉到了他造访的效果。我困了，我要睡觉了。拉上帘子，我的安东尼娅。如果半夜前我没能醒来，你就别守着我了。”

安东尼娅答应着，听了母亲的祝福，拉上床帘。然后，她静静地坐在绣花架边，沉入幻想中。母亲的好转使她兴奋，眼前的幻想明亮而愉快。在这些幻想中，安布罗斯不是一个邪恶人物。她愉快而感激地想起他，但她潜意识里想的更多的还是洛伦佐。直到附近的卡普琴斯教堂尖顶上的钟响了十二下时，安东尼娅才猛然想起妈妈的吩咐。她小心地拉开床帘，发现她睡得很好，脸上已泛起了健康的红润，那含笑的神态，说明她正在做着一个愉快的梦。俯身看母亲时，似乎觉得母亲在叫她的名字。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妈妈的前额，便来到她的小屋。她跪在她的守护神圣罗瑟利亚塑像前，祈求神的保佑，遵循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满怀虔诚地唱起了下面这首歌——

午夜颂

此刻万籁俱寂，庄严的钟声

不再打扰夜晚的平静：

我再次怀着纯洁的心，

迎接你崇高的到来，时间。

这是静寂和可怕的时辰，

巫师施展其邪恶的法术；

鬼也从坟墓里钻出来

趁机作乱。

杜绝邪念和恶行，

信守职责和忠诚，

心胸坦荡而轻松，

我请求你的帮助，让我安睡。

天使，接受我的感谢，

让我鄙视邪恶的陷阱，

让我平安睡去，

让我早晨平安起床。

会不会我无意识中，

隐藏我不知道的罪恶

和不纯洁的愿望，

让你看见脸红？

如果真如此，在梦中

告诉我避开陷阱；

让真理照亮我的道路，

让我改邪归正。

别让诱惑的声音

向我耳中灌输不应有的快乐；

别让恶梦来到我的床边，

破坏我安静的睡眠。

不要让奇异恐怖的梦

在我眼前出现；

让光明的幻想

展示晴空的祝福。

让我看水晶宫般的天国，

天使们生存的光明之地；

让我看人类的命运，

他们生也无憾，死也无憾。

告诉我如何获得

天国中的一席位置；

教我不沾一丝污痕，

领我加入善与美的行列。

因此，我每天早晚

向上天发出虔诚的祈祷：

赞颂你保护人的神力，

赞颂你善良的天使。

我将用如火的热情

远离罪恶，纠正过错；

热爱你的教诲，

珍视你保护的美德。

等那一天到来，

我的身体进入坟墓休息；

当死亡友好地接近，

我也了无遗憾。

庆幸我的灵魂逃过了劫难，

我甘愿放弃我的生命，

我的灵魂归回上帝，

像我从那里来时一样纯洁。

祈祷完毕，安东尼娅躺到床上，很快便睡着了，她睡得很香甜，只有纯洁的人才能这样安睡，许多君王宁愿放弃王冠也求不得这份安睡。

第四章

啊！这巨大而荒凉的废弃之地是多么黑暗，

除了黑暗，夜晚的黑暗之外，就是静寂，死一般的静寂；

黑得就像太阳这个婴儿尚未降生，

它的光还没有照射到天边的混浊状态。

那微弱的烛光，在低矮潮湿的墓穴里摇曳，

墓穴里发霉的潮气和一缕缕黏滑的动物分泌物，

更增添了莫名的恐怖，

使夜晚变得更令人厌恶。

——罗伯特·布莱尔⑩《墓地》第二节

安布罗斯返回修道院，没被人发现，他满脑子装的都是令他满意的幻想，他吸引安东尼娅的注意，不愿正视她的魅力给他造成的危险，他只记得她所给过他的一些快乐，并且高兴地盼望那些快乐能够再次出现。他借机在埃尔维拉身体不适之时获得每天看望一次她女儿的机会。起初，他把希望寄托在与安东尼娅建立友谊上，可是，不多久，他证实了她的充分的友谊后，他的目标变得更明确了，他的殷勤之举为他制造了一个更加有利的环境。她天真无邪，亲密地对待他，激发了他的渴望，他逐渐习惯了她的谦虚态度，没有多久，他便不再以尊敬和敬畏对待她的谦虚。他仍然羡慕她的谦虚，但却急于让她放弃这种使她显得尤其迷人的品德。他具有烈火一样的情感和天生的洞察力，也许后者对他自己和安东尼娅来说，都是一种不幸。他很容易识别对他有利的情感，贪婪地抓住每一个机会，把败德的念头灌输到安东尼娅心里。但不久，他发现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太纯真，听不懂他转弯抹角暗示的话。但安东尼娅的优秀品质使他还归功于她对埃尔维拉的照顾，她理解问题既正确又富有哲理性，一种天性的判断是非的强烈感灌输在她的心中，使她感觉他犯了原则上的错误，她用简单的几句话就经常推翻他费尽心机的论点，使他意识到反抗美德与真理有多么的邪恶。这时，他求助于他的口才，运用一连串的似是而非的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的论点来驳斥她的回答，虽然不能让她确信他的理由是恰当的、合乎情理的，却至少可以让她发现不了那是错误的。慢慢地，他察觉她日渐有一种对他的判断力和观点正确的尊敬之举，他相信自己终有一天可以同她谈谈他的渴望。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尝试其实正是一种犯罪的行为，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用一种不道德的行为来勾引一个纯洁、天真的女孩子，但他感情太强烈了，不愿放弃目的，他决心继续进行下去，并随时准备承担可能发生的后果。他寄希望于安东尼娅处于毫无戒备的状态。看到没有男人来找她，也没有听她或她母亲提到某个男人的名字，他认为她仍然心无归属，他等待着满足他欲望的最佳时机的到来。这种感觉促使他每天都增加了对马蒂尔德的冷淡。没有多久，他便意识到他不应该这样做。他应该把他的感情隐藏起来，以免使她发现，但他又做不到。他有些恐惧，因为他害怕她会出于强烈妒忌而背叛他，泄露他的秘密，这样他的人格甚至生命都完了。

马蒂尔德已感觉到他的冷淡态度。他也意识到她已看穿了自己，并且担心她会因此怪罪他。所以他就故意躲她。然而一旦碰到她，她的温柔使他确信，没必要担心她会生气。她又恢复了如温柔、风趣的罗萨里奥般的性格。她并未责备他忘恩负义，但眼睛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充满了泪水。她悲伤的表情和声音远远要比言语所表达的抱怨更触动人心。安布罗斯为此而感动，但他不能消除引起她悲伤的起因。他控制住自己，尽量表现出自己并未受影响的样子。她的行为使他确信，不必担心她会报复他，因而他便又继续忽视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见她。马蒂尔德知道，她再也不可能得到他的真情了，但是她抑制住愤恨，仍然一如既往地关心、爱护她的这个不忠心的情人。

埃尔维拉的情况也有所好转，她不再抽搐了。安东尼娅也不再为她母亲而胆颤心惊了。安布罗斯看到这一切则闷闷不乐。他觉得埃尔维拉太了解世界了，即便是他的计谋很高明也骗不过她，她会易如反掌地看出他对她女儿的心思。因此他决定在埃尔维拉能下床活动之前，尽量向安东尼娅施加影响。

一天晚上，他发现埃尔维拉几乎完全恢复了健康，就比通常早些离开了她。他发现安东尼娅不在外间，便找到她的房间。她与她母亲的房间之间隔着女仆弗劳拉住的小房间。他看到安东尼娅正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看书。直到他坐在她身边时，她才看见他。她先是一惊，接着便满面欣喜地欢迎他。她站起来，想把他带到自己的起居室去。但安布罗斯拉着她的手，要她坐回原位。事实上，她不知道和他在这一个房间谈话比在另一房间更欠妥当。她以为她很了解自己和他的人品。于是，她坐回沙发上，开始悠闲、快活地攀谈起来。

她把书放在桌子上。他仔细瞧了瞧，原来是《圣经》！

“怎么？”安布罗斯心想，“安东尼娅在看《圣经》？可她还是这么无知！”

而他发觉埃尔维拉有完全相同的评价。这位谨慎的母亲虽然赞赏《圣经》的美，但认为青年女子绝不应该读。她觉得《圣经》中的许多叙述会对她们产生坏的影响。一切都叙述得那么明白、直露，一家妓院的记录也未必能包含更多不堪入目的词语。但这却是推荐给青年女子读的书，是让孩子读的书，而孩子除了能理解那些他们不该理解的部分外，其余的什么也不理解。而这些部分往往给他们灌输了最初的邪恶念头，唤醒了他们仍然沉睡的欲望。这一切，埃尔维拉都确信无疑，认为把《圣经》交到女儿手中等于把《高卢的阿马狄斯》或《风流王白提兰特》⑪交给她，等于同意她阅读《唐·盖拉尔》的淫荡冒险，或《狄弥维达普莱查小姐》的情史。因此关于《圣经》，她对安东尼娅提了两个要求。首先，必须等安东尼娅长大了，能欣赏其文字的美丽，并能从其中的说教中获益时才能读；其次，她要亲手把《圣经》抄一遍，删除或修改所有她认为不妥当的字句，然后再让女儿读。她坚持了这两点。安东尼娅此时读的就是母亲亲手誊抄修改过的《圣经》。她贪婪地读着，从中获得前所未有的欢喜。安布罗斯发觉自己弄错了，把《圣经》放回桌子上。安东尼娅带着满心的热情、喜悦与朝气谈起了妈妈的健康。

“我欣赏你的孝顺，”神父说，“这表明你的性格优秀、更细腻；对于父母，你有如此的爱心，那么对于一个爱人，你又有些什么呢？嗯，也许，你心中现在就有些什么？告诉我，亲爱的女儿，你可知道你心中对爱情有什么感受？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别把我当成神父，只认我做一个朋友。”

“对爱有什么感受？”她重复他的问题，“噢，是的，毫无疑问，我爱许多、许多人。”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那种只对一个人才会有的爱。你见没见过你希望嫁给他为妻的男子呢？”

“噢，没有，真的没有。”

这不是真的，但她无意地就撒了谎：她不知道她对洛伦佐的感情的本性，他第一次来见埃尔维拉后，她也再没见过他，而他的影像正一天天地在她心中黯淡下来。而且，一提到丈夫，她就有一种处女的恐惧，她毫不犹豫地对神父的问题作了否定回答。

“安东尼娅，你真的不想见见你的他吗？你的心中没有你乐意填补的空虚吗？你不为缺少一个亲爱的人而惋惜吗？你竟不知道他是谁吗？你不觉得以前使你愉快的事现在淡而无味了吗？你心中有一千个新的希望，新的感想，新的情绪的跃动，你只能感受，却不能描述，不是吗？或者当你用爱丰富了别人的心，你自己的心中却可能很迟钝、冰冷？这不可能！看你的眼神，泛红的脸颊，迷人的忧虑，所有的这些都与你所说的不符。亲爱的安东尼娅，你只是徒劳地对我隐瞒着。”

“神父，您让我大吃一惊！您说的这爱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它的本性，而且如果我感受到的话，我为什么要隐瞒呢？”

“你没有见过那种你以前从未见过但却希望寻找的人吗？安东尼娅，他是个陌生人的样子，而你的眼睛却感到那么熟悉，他的声音可以安抚你，愉悦你，打动你的真心。他的出现令你兴奋，而他的消失令你痛苦，你的心会为他而激动，你会满怀信心地将自己的爱放在他心中，向他倾诉一切，你真的没感受过这些吗，安东尼娅？”

“当然有了：我第一次见到您时，我就感觉到了。”安布罗斯吃了一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安东尼娅？”他叫道，眼中闪动着喜悦与渴望，他拉住她的手狂喜地送到唇边。“我，安东尼娅？你真为我有过这些感情？”

“甚至比您描述的还强烈。第一次见到您，我就是如此高兴，如此对您产生兴趣。我是如此渴望听到您的声音，我听到它，就觉得它是那么地动听！像从未听到过这样动人的声音一样。在我看来，它告诉了我许多我想知道的事。好像我们认识很久了，我有权利得到您的友谊、忠告和保护，您离开的时候，我暗自流泪，并渴望着再次看到您的出现。”

“安东尼娅！我可爱的安东尼娅！”他表白道，把她揽入怀里，“这是真的吗？我真不敢相信，告诉我，可爱的姑娘，再说一遍，你爱我，会真心地、温柔地爱我！”

“确实这样，除了我母亲外，世界上没有人像这样亲我了！”

听到这坦白的表述，安布罗斯不能再控制自己。他充满着渴望，粗鲁地把羞涩的她拥入怀中，狂吻着她，用他放肆的手抚摸她的乳房，把她柔软而毫无反抗的四肢紧贴自己的身体。安东尼娅对他的行动毫无思想准备，一时惊慌失措，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后来她恢复了理智，尽力挣扎着逃出他的怀抱。

“神父！……安布罗斯！”她喊道，“看在主的份上，放开我吧！”

但欲火中烧的修道士并不理会她的恳求，继续狂吻着她，行动更加无所顾忌。安东尼娅恳求着，哭泣着，挣扎着，她恐惧到了极点，用尽全身力量去拒绝他，正要尖叫求助，这时，房门突然撞开了，安布罗斯的理智使他认识到自己的危险，不情愿地放开安东尼娅，急忙从床上爬起来；安东尼娅则发出一声惊叫，飞向门口，扑入母亲怀中。安东尼娅向母亲谈论神父的一些话已经使埃尔维拉有了警觉，她决定要证实自己的看法。她对人性有深刻的认识，不会被神父的好名声而迷惑。她回忆起几件事，虽然微不足道，但联系到一起，似乎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就她所见，他频繁的出访，只是到她一家来。她谈到安东尼娅时，他似乎总是显得很激动。他正处于男性精力最旺盛的时期，尤其是他向安东尼娅灌输的有害的哲学思想，与他在她面前讲的完全是两套。所有这些都引起她怀疑神父动机的纯正。因此她决定，等他下次单独与安东尼娅在一起时，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的计划成功了。当然，她进屋时，他已放开了安东尼娅。但女儿的衣衫不整和神父脸上的惊慌与羞愧，证明她的怀疑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她很谨慎，没有暴露自己的疑虑。她判断，揭露神父的真面目决非易事，因为公众对他崇拜至极；她自己无依无靠，无力抗衡这个强大的敌人。因此，她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激动不安，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为她离开自己房间找了个借口，以信任和安详的口气与安布罗斯交谈起来。

安布罗斯也镇静下来，竭力不表现出窘迫，并从容地回答埃尔维拉。但他毕竟还不善于掩饰自己，连他都能感到别扭和难堪。不久他便起身告辞。走的时候，埃尔维拉还是很礼貌地告诉他，她永远感激他在自己生病期间所给予她的劝慰和照顾；并说自己的病情已好转，她的家务事，以及他承担的各种责任，使她不得不惋惜地说，他以后不必再来看她了。有许多人也许更需要他的关怀，她已经占用他太多时间。虽然埃尔维拉说得十分客气，但意思十分明了。他本来想辩解几句，但埃尔维拉的目光明确告诉他，他的意图已经暴露无遗，她的决定不可更改。他无声地服从了，怀着愤怒和耻辱、苦涩与失望的复杂心情匆忙回到修道院。

他一走，安东尼娅心里轻松了，但又感到难过，因为她再也不能见他了。埃尔维拉心里也暗自难过，因为她一直把他当朋友看，并从中得到不少快乐，现在不得不改变对他的看法。但她主意已定，早已看透了世俗友谊的荒谬，不允许这种感情留在心中。她没法让女儿认识到她冒的风险，但又必须慎重对待这个问题，以免在揭去女儿无知的绷带时，又撕掉她清白的面纱。因此她仅仅警告安东尼娅提高警惕，吩咐如果神父再来造访的话，不要一个人单独见他。安东尼娅答应听母亲的话。

安布罗斯匆匆回到密室，关上门，绝望地一头栽倒在床上。失落的心痛，暴露的耻辱，还有对公诸于世的恐惧泛上心头，他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不能与安东尼娅相见，就意味着他失去了满足情感的机会，而这份情愫现在已成为他生存的一部分。他颤抖着，感到此时的他正被置于悬崖前，心怀愤怒。他甚至诅咒埃尔维拉，因为她是自己满足欲望的障碍，发誓向她报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拥有安东尼娅。他从床上起来，迈着趔趄的步子，猛地向墙上撞去，以发泄他的愤怒和疯狂。

这时，密室的门轻轻地响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感到，一定有人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不敢拒绝开门，只得强使自己镇定下来，稍停片刻，像无事一般地把门打开，马蒂尔德出现在门口。此刻他最不愿见的恐怕就是她了。他无法完全镇定地掩饰自己的厌烦。他后退了几步，皱着眉头。

“我很忙，”他口气严厉，声音急促，“离开我！”

马蒂尔德没有离开，她将门关上，用一种温柔、恳求的神态走近他。

“原谅我，安布罗斯！”她说，“为了你，我不能服从你。不要害怕我的抱怨，我来并不是责备你的忘恩负义，我已从内心里原谅了你，自从你不再爱我，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得到你的信赖和友谊，我们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愿。你眼中曾有的我的美丽，早已失去了它原有的新鲜感，它再也激不起你的渴望，这是我的错，而不是你的错。但是，你为什么一直逃避我呢？为什么如此焦虑地从我身边走开呢？你很悲伤，却不允许我来分担；你很失望，却不接受我的抚慰；你有愿望，却不愿我为你的追求助一臂之力。我为此而充满了抱怨，不仅仅因为你对我漠不关心。我可以不做你的情妇，但是不能失去你的友谊。”

她的温和一时间影响了安布罗斯的心情。

“好心的马蒂尔德！”他拉着她的手说：“你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女性！是的，我想接受你的帮助，我需要一个心腹，一个能给我忠告的人。你具有这些能力。可是，就我的追求而言，……嗯，马蒂尔德，这不是你力所能及的！”

“我力所能及，任何别人都帮不了你。安布罗斯，你的秘密对我来说已不是秘密，你的举手投足都在我的注目之下，我亲爱的。”

“马蒂尔德！”

“你为什么还要向我隐瞒呢？是害怕女人所共有的嫉妒吗？我鄙视这卑鄙的嫉妒。我亲爱的安布罗斯，安东尼娅是你激情的对象。你的感情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们的每次谈话我都听到了。我知道你想拥有她，也知道你的失望，更知道你被赶出埃尔维拉的家。你现在为得不到你心中的人而绝望，可是我能使你再次充满希望，给你指出成功的道路。”

“成功？噢，不可能！”

“对勇敢者来说，没有不可能的事。依从我，你就会得到快乐。如今，为了使你宽慰和平静，安布罗斯，我不得不向你说出我的部分历史，这些你还知之甚少。听着，不要打断我的话，如果我的坦白使你厌恶，请不要忘记，我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希望，恢复你内心的平静才这样的。我以前曾提到，我的监护人是一个有着渊博知识的人，他煞费苦心地把那些知识灌输到我年幼的头脑里。好奇心激起他对各种科学研究的热情，他甚至学到了那些被大多数人认为极不虔诚，极具有幻想性的学科。我提到的这些艺术与‘精神世界’紧密相关。他对‘因与果’的深刻研究，对自然哲学的不倦追求，他对从海底丰富的珍宝到陆地上的药草及其价值和特征的深入了解和广博知识，终于给他带来了他渴求已久的荣誉和光耀。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他为理想的实现而高兴。他给万物定规律，也修改自然规律；他眼中看的是未来世界的训令，可憎的精灵顺从他的要求。为什么要躲我？我理解你那询问的神色。你怀疑得对，但你不必害怕。我的监护人没有对我隐瞒他的宝贵研究成果。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也从来不会施展我的力量。像你一样，我一想到魔力就战栗，像你一样，我有一种可怕的担心，那就是招引魔鬼的后果。但是为了保存你如此爱惜的我的生命，我不得诉诸我一向害怕使用的方法。你还记得我在圣克莱尔的墓地里度过的那个晚上吗？尸体横布，我施法召唤堕落的天使前来帮助。我的发现令我惊奇，原来我的恐惧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我看见魔鬼服从我的指令，我一皱眉他就发抖。我发现我不但没有把灵魂卖给魔鬼，相反却得到了一个惟命是从的仆役。”

“鲁莽的马蒂尔德！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注定要让自己万劫不复，你用你毕生的幸福做交易才换得这瞬间的奇迹。如果我的所得要依靠你的魔法的话，我坚决拒绝你的帮助，因为后果太可怕了。我喜欢安东尼娅，但我不会去盲目狂热，为获得她而牺牲我的存在，今生来世都不会这么做。”

“可笑的偏见！哦，脸红吧，安布罗斯，为自己的偏见而脸红吧。接受我的帮助能有什么危险呢？除了希望给你带来幸福和安静，什么都不能影响我说服你走这一步。如果有什么危险，就让它降临在我身上吧。是我，唤醒了众精灵，这是我的罪过，你应受益。可是，这丝毫没有危险，人类的敌人是我的奴隶，不是我的统治者。在接受和制定法律之间，服从和发令之间，没有区别吗？从你的白日梦中醒来吧，安布罗斯！放弃那些与你头脑极不相符的恐惧，把它留给普通人，快乐起来吧！今晚，你和我一起到圣克莱尔墓地去亲眼看看我的魔法。安东尼娅是你的。”

“用这种手段得到安东尼娅，我既不能，也不愿意。不要再试图说服我，我不敢使用魔力。”

“不敢？你真让我失望。我一直认为你有着伟大、聪明的头脑，可现在竟成了一个虚弱、无力、奴颜婢膝的奴隶，比一个妇人还软弱。”

“什么？难道明明知道有危险，仍然任性胡来，甘受诱惑吗？我要永远放弃受拯救的希望吗？我的眼睛要看到注定使它们变瞎的景象吗？不，不，马蒂尔德，我将不会把自己与主的敌人结为同盟。”

“那你现在是主的朋友啦？你不曾毁掉与他的约定吗？你不曾拒绝为他服务而一意孤行吗？你没有计划去毁灭他铸造出的纯洁的天使吗？如果不是魔法，谁帮助你去追求这值得称赞的荣誉？是大天使保护你的荣誉，让安东尼娅回到你的怀抱，认可你那非法的欢乐吗？荒谬。安布罗斯，我是不容易被欺骗的。你拒绝我的帮助，这不是因为你具有美德。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不敢犯罪是因为害怕惩罚。你不敢做不是出于对主的尊敬，而是出于对他威力的恐惧。你很乐意悄悄地触犯他，但一让你宣布做他的敌人，你就害怕了。现在，拿出勇气战胜这懦弱的思想吧！”

“马蒂尔德，用恐惧去看待犯罪，这本身就是善，我很高兴承认我在这一点是个懦夫。尽管我的感情使我偏离善的轨道，但我仍能感觉到我内心的美德。可是你没有权利指责我虚伪，是你，引诱我亵渎我的誓言，是你，唤醒了我沉睡的欲望，给我戴上了沉重的宗教铁链，并使我错误地认为犯罪是一种快乐。但是，我的原则虽然屈服于诱惑，可我仍然具备足够的善，使我抵御巫术，避免犯不可饶恕的罪行。”

“不可宽恕的？你经常夸耀的主的怜悯到哪儿去了？他最近不再那么仁慈了？他不再愉快地接受犯罪者了吗？你伤害了他，安布罗斯，你总有时间向他忏悔，而他总能原谅你。给他提供一个好时机，让他继续发扬他的优点：你越是罪孽深重，他宽恕人的品质也就越得到最好的体现。抛开这些幼稚的想法，和我一起到墓地去吧。”

“噢，马蒂尔德，请不要再说了。那僵硬的语调，胆大而狂妄的言语，听来让人毛骨悚然，这话从一个女人口中讲出更令人恐惧。让我们停止这使人恐惧和厌恶的谈话吧。我不会随你到墓地去的，也不会接受你那可憎的魔鬼的帮助。安东尼娅是我的，我要用人类正当的手段得到她。”

“如果那样，你将不会得到她！你被禁止见她，她母亲已经把你对她的邪恶意图告诉了她，她现在对你已经充满戒心了。不仅如此，她热恋着另一个人。一个出身高贵、品质优秀的年轻人占据了她的心，除非你干涉，不然几天之后他就成了她的新郎。这些信息是我看不见的仆人给我带来的，而当我觉察到你的冷淡，就派他们前去追踪。他们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其中有你在埃尔维拉家的经历，这些激励着我去为你的计划服务。他们的报告给我带来安慰。尽管你老躲着我，但你的行动我都清楚。不，感谢这种特殊的礼物，使我与你经常在一起。”

说着，她从她的袍子里取出一个磨光的金属镜。镜子的边缘上刻着各种奇怪的文字符号。

“在我的悲伤之中，在我为你的冷淡而后悔时，这个避邪物使我从失望中找到支柱。咒语一念，持镜者的想法就会反应到镜中，他思念的人会在镜中出现。所以，我没在你面前，你却能一直出现在我的面前。”

神父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

“你所说的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马蒂尔德，你一定在取笑我的轻信。”

“眼见为实。”

她把镜子给他。好奇心驱使他接过镜子，爱的动力使他希望安东尼娅的出现。马蒂尔德念着咒语，很快，一股浓烟从镜边文字溢出，布满了整个镜面。烟逐渐地消失了，一个模糊的五彩画面展现在神父的眼中，最后，他的手里呈现着一幅安东尼娅的生动画像。

镜中景色是她房间里的一个小盥洗室。她正在脱衣服，准备洗澡。她乌黑的长发盘了起来。这位多情的修道士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令人心动的身体，充满了对她那匀称身躯的赞慕。她脱掉了身上最后的一件内衣，朝浴池走去。她伸一只脚到水中。水太凉了，她立即缩回了脚。她虽没意识到被人偷看，但出于害羞的教养，她披了一件薄纱在身上作遮挡。她犹豫地站在浴池边，那神情宛如迈迪西的维纳斯⑫。就在这时，一只温驯的红雀朝她飞来，偎依在她的胸前，嬉戏玩耍。安东尼娅笑着，无法把它摆脱掉，最后她用手把它从那温馨的港湾里驱赶了出来。安布罗斯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的欲望在燃烧。

“我屈服了，”他叫道，把镜子扔到地上说，“马蒂尔德，我听你的！让我做什么都行。”她不再等待他重复第二遍。已是午夜。她飞快回她的住处。很快，她带着她的小篮和墓地的钥匙又回来了。这把钥匙自从她第一次去过墓地地下室后，就一直保留着。她没有给修道士反思的时间。

“过来！”她边说边拉起他的手，“跟着我，来看一看你的决心造成的后果！”

说着，她就拽着他疾速前行。他们来到墓地，打开墓门，才发觉正站在地下阶梯的顶部。刚才满月的光线仍能照着脚下的道路，但是现在却不能了。马蒂尔德没有带灯。她沿着大理石台阶往下走，手里仍拉着安布罗斯。浓浓的黑暗包围着他们，使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

“你在发抖，”马蒂尔德对她的同伴说道，“别害怕，目的地就要到了。”

他们走到阶梯的底部，继续沿着墙根摸索前行。突然转过一个墙角，他们发现，有一丝昏暗的光线似乎就在不远处。他们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光线是一个小墓灯发出的，灯光在圣克莱尔雕像前不停地跳跃着。支撑墓顶的泥柱微染着一丝昏暗、阴森的光线。但是这光太微弱，根本驱散不了笼罩着墓顶的浓浓黑暗。

马蒂尔德拿起了那盏灯。

“等着我，”她对神父说，“几分钟后，我就会回来。”

从这里向四周有很多条迷宫般的通道，马蒂尔德匆忙拐进了一条通道。现在就剩安布罗斯一个人呆在那儿了；四周是浓浓的黑暗，他的心中不由地升起种种疑惧。他因一时的迷狂被带到这里。当马蒂尔德在场的时候，羞耻感使他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可现在只剩下他自己，这种伪装出的勇气消失了。他一想到将要面对的情景，就浑身颤抖。他不知道魔力对他的头脑控制到什么程度，但可能会迫使他做出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将会彻底破坏他和天主的关系。在恐惧不安的犹豫当中，他本可以求得天主的帮助，但显然他知道他已经丧失这样做的特权。他想，如果他能返回寺院，那是最好不过了。但是当他穿过无数洞口和弯道之后，重新找到楼梯的希望看来是破灭了。他的命运已被注定：逃脱的可能是不会有的。因此他竭力与自己的恐惧作斗争，说服自己会被援助，这样一来他就能坚强起来。他想到安东尼娅会增加他的胆量的：他激发自己的想象力，列出她的种种魅力。他劝慰自己，总会有充分的时间来忏悔的。他借用的是她而不是魔鬼的力量，因此就不能指控他动用魔法。他读过不少巫术的书，明白除非他正式签署协议，出卖灵魂，否则撒旦对他毫无办法。他下定决心，决不签署任何协议，不管受到什么威胁和诱惑。

这些都是他在等马蒂尔德时的思想活动。这种思绪被一阵低低的喃喃声所打断，这声音似乎离他并不远。他惊恐万分，竖起耳朵听了听。几分钟静静地过去了，接着喃喃声又响了起来。似乎是一个痛苦中的呻吟声。换一种情形的话，这声音只会引起他的注意和惊异，而眼下，他的主要感觉是恐惧。他的想象力完全贯注于巫术和神灵的思想上，他想象着一些不安分的灵魂正想接近他；要么就是马蒂尔德遇难了，正在魔鬼的利牙下消失。这声音似乎并未接近他，可是却能不时地听到。有时听得更清楚，一点也不含糊，似乎是那发出呻吟声的人，伤势更加严重，再也无法支持下去了。安布罗斯不时地想着。他能够辨别出话音。一次他几乎确信，听见了模糊的喊声：“主啊！主！没希望啦！没有救啦！”喊声之后是更大的呻吟声，渐渐地，声音消失了，又是一片死寂。

“这是怎么回事呢？”修道士满腹疑惑。此时，一个念头闪进了他的头脑，几乎把他给吓呆了。他开始不停地颤栗。“那可能吗？”他不由自主地呻吟道，“但如果可能的话，噢！我是个多么可恶的人啊！”他希望能解除内心的疑虑，弥补过失，如果一切还不太晚的话。然而这些慈悲和同情之感随着马蒂尔德的返回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他忘了呻吟声，除了自己所处的危险和困境，他一切都给忘了。灯光重新照亮了墙壁，不大的工夫，马蒂尔德已站在他的身旁：她已脱去僧服，穿着一件黑色长袍，上面镶着金色花边，花边上写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字母，袍子上束着一条宝石腰带，腰带上别着一把匕首；她的脖颈和手臂都裸露着，手里拿着一根魔棒，她的头发散开了，在肩上乱蓬蓬地披着。她的眼睛恐怖地闪烁着；她的整个举止完全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敬畏和爱慕。

“跟着我，”她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对修道士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带他穿过几条窄窄的通道；在他们穿过的通道墙壁上，灯光所照到的尽是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头盖骨、四肢骨、墓雕、雕像，它们的眼睛似乎都在惊恐地瞪着他俩。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大洞前，洞顶根本无法用眼睛看到。浓浓的黑暗在空荡荡的地方摇曳。潮气使神父心寒；他万般难受地听着空空的地下室里阴风的呼啸声。马蒂尔德转过身来，面对着安布罗斯。他的脸颊和嘴唇全都给吓得惨白。她对他的胆怯抛以蔑视和气愤的一瞥，但什么也没说。她把灯放在地上的篮子旁边，用手示意安布罗斯不要出声，便开始施法。她画了一个圈，把他圈在当中，又画了一个，把自己也圈在里面，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在她面前的地上洒了几滴。她向着那块地弯下腰，嘴里喃喃地念着一些模糊的句子。突然，一道苍白的亚硫火焰从地上升起。火焰不断升高，最后除了马蒂尔德和修道士所在的圆圈以外，整个地面都是大火弥漫。火焰沿着大石柱上升，点亮了整个屋顶，把大洞弄成了一个充满着颤巍巍的蓝色火光的大屋子。火焰发出的光并不热。相反，随着时间的增加，整个空间不断地变冷。马蒂尔德继续念咒语。她不时地从篮子里拿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大部分东西安布罗斯都不知为何物，但有少部分他仔细辨别了出来：如三个人的手指和她撕碎的一张阿格尼丝的相片，她把它们扔进了面前的火堆里，立刻就烧为灰烬。

修道士好奇地观察着她，忽然她发出一声高而细的尖叫，她表现得有点神志昏迷：抓头发、捶打胸口、疯狂地乱指，她伸手扯下腰带上的匕首刺在左胳膊上，血涌了出来。她站在那个圆圈的边缘，仔细地让血流到圆圈外面，火苗在血流淌到的地方慢慢熄灭了，紧接着一团黑云从沾血的地上冉冉升起，到达洞穴的穹顶，同时响起一声霹雳，回声可以在地下通道里听见，大地开始在这个妖女脚底下震颤。

现在安布罗斯开始后悔他的鲁莽，这种神秘的、肃穆的怪事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恐惧，他在恐惧中等待着幽灵的出现，幽灵将伴着雷声和地震出现在他面前。他瞪大眼睛四处张望，期望看见可怕的幽灵，想象他的出现会把他吓疯。他恐惧得颤抖起来，难以自制地瘫倒在地上。

“他来了。”马蒂尔德带着高兴的口气喊道。

安布罗斯开始怀着恐惧期待幽灵的到来。滚滚雷声停止时，悦耳的音乐在空中响起。同时黑云不见了，他看见了一个美妙的人影，看上去有十八岁，体形及面容之美是无可比拟的。他全身赤裸：一颗明亮的星星照耀在前额，肩膀上有一对深红色的翅膀在一扇一扇，鬈发五颜六色地绕在额头，形成了一种多姿的形象，比任何宝石都更闪光耀眼；胳膊与脚脖上缠满了宝石，而且右手上有一只银手镯。他被玫瑰色的光环绕着，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可以闻到一股清新的空气与芬芳。安布罗斯被这种与他想象中相反的景象所吸引，他带着兴奋与惊奇盯着那幽灵。但无论幽灵的身形有多美，他只能从幽灵的眼中看到粗野，而且他脸上有一种神秘的忧郁，表明他是堕落的天使，只能激发观望者内心的畏惧。

音乐停止了，马蒂尔德用一种修士听不懂的话语与幽灵交谈。她好像在坚持做幽灵不乐意承诺的什么事，幽灵偶尔用愤怒的眼光瞄一眼安布罗斯，这时神父的心随之下沉。马蒂尔德好像变得激怒了，她用颐指气使的声调说话，她的手指表明她正在用她的复仇来威胁幽灵，她的威胁起了作用：那幽灵跪了下去，带着一种屈服的神态把手镯献给了她。她收下后不久，音乐又开始响起，一股浓云笼罩住幽灵。蓝烟消失了，洞里变得昏暗朦胧，安布罗斯呆立在那里，面呈惊喜和诧异；最后黑暗消散了，他觉察到马蒂尔德穿着宗教服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神木，穹顶被那盏摇曳的灯所照亮，丝毫没有遭破坏的痕迹，但幽灵不见了。

“我已经成功了，”马蒂尔德说，“虽然比我想象中预料的难得多。这个我唤来的魔鬼，开始不愿意服从我的命令，为了让他顺从，我不得不使用我的符咒。于是见效了。但我也承诺，让他只帮你这一次。所以你要珍惜这惟一的一次机会。我的魔术现在对你毫无用处。将来你只能依靠超自然的力量，你得自己召唤魔鬼，答应他们提出的条件。这你恐怕做不到。你缺乏迫使他们服从你的精神力量。除非你付出他们要求的代价，否则，他们不会甘心为你服务。只这一次他们同意服从你。现在，我给你提供见到你情人的办法，小心别失去这个机会。接受这个神木吧，当你持有它时，所有的门都会向你敞开，它将使你明天晚上能进入安东尼娅的房间；对着神木深呼吸三次，呼叫她的名字，把它放在她的枕头上，她就会沉入死一般的睡眠状态，而且她没有任何力量阻止你的行动。她将昏睡到天明。在此期间，你可以无忧无虑地实现你的愿望而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天明后，神力消失，恢复过来的安东尼娅将发现她失去了贞洁，但不知道是谁占有了她。享受去吧，安布罗斯，让这种神力为你服务，你会感到我的友谊的真诚和纯洁。天一定快亮了，让我们赶快回去，以免被人发现。”

安布罗斯虔诚地接受了护身符，他的脑子装满了夜晚冒险的事情，竟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来，也感受不到她存在的全部意义。马蒂尔德拿起了她的灯和篮子，带领她的伙伴走出神秘的洞穴，她把灯放回原处，然后从黑暗中一直来到洞口的阶梯处。现在已是黎明时分，晨曦初露，马蒂尔德和安布罗斯匆匆出了墓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修道院西边的走廊上，四下阒无一人。两人匆匆回到了各自的小室。

安布罗斯满脑子的迷惑现在开始平息，他欣喜于自己幸运的历险，开始考虑护身符的价值，好像安东尼娅已经在他的手掌之中，幻想又让他回忆起通过那面魔镜显示给他的迷人的情景，他带着不安期待着午夜的到来。

注　释

①以上引文选自朱生豪译本。

②原文为de ProfUndis，指《圣经·诗篇》第130篇。

③克莉奥帕特拉（公元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以貌美、有权势欲著称。

④蒲柏（1688—1744），英国著名诗人，代表作有长篇讽刺诗《夺发记》等。

⑤福玻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和音乐诗歌之神。

⑥维加（1562—1635），西班牙著名诗人、剧作家、小说家，代表作有《羊泉村》等。

⑦卡尔德隆（1600—1681），西班牙著名剧作家，代表作为《人生是梦》。

⑧纳森耐尔·李（1649—1692），英国剧作家，以英雄诗体戏剧而广受欢迎。

⑨语出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第二幕第二场：法官欲以奸淫罪判一青年死刑，其姐向法官求情，法官为该女美色所动，遂决定赦免他。

⑩罗伯特·布莱尔（1699—1746），苏格兰诗人，因一首《墓地》便影响并导致了“墓园诗歌派”的产生，令人们怀念至深。

⑪《高卢的阿马狄斯》（又名《风流王白提兰特》），一部以主人公名字命名的骑士散文传奇。讲述主人公与国王女儿恋爱的故事。

⑫据称为公元前二世纪的雅典人克莱姆所做的维纳斯雕像，于17世纪被挖掘出土。

第三卷

第一章

蟋蟀们在歌唱，人们都在休息中恢复他们疲劳的精神。

我们的塔昆正是像这样蹑手蹑脚地，

轻轻走到那被他毁坏了贞操的女郎的床前。

塞西莉娅，你睡在床上的姿态是多么优美！

鲜嫩的百合花，比你的被褥更洁白！

——莎士比亚《辛白林》第二幕第二场①

雷蒙德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他永远失去了阿格尼丝。绝望对他影响太深，使他身体日渐衰弱，结果害了一场大病。这也就阻止了他本想去拜访埃尔维拉的打算。埃尔维拉不知内情，对他没有到来感到极为伤心。另一方面，妹妹的死使洛伦佐一时无法再和伯父谈起他和安东尼娅的事。在没经过伯父的同意之前，埃尔维拉禁止他们见面。于是，她也就没有再听到过他求婚的任何消息了。埃尔维拉猜测他是否遇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对象，或者是已经受命放弃对她女儿的追求。这些繁杂琐事，每天都增加了她对安东尼娅命运的更深一步忧虑。当她寄希望于安布罗斯帮助她女儿时，她尚能忍受对洛伦佐和雷蒙德的失望，而现在指望安布罗斯已经不行了，她确信安布罗斯只能给她女儿带来灾难。当她想到她的死将会使安东尼娅孤独无助，并且不能再保护自己的女儿逃避这个充满背叛、道德败坏、卑鄙无耻的世界时，她的心里充满了抱怨和恐惧。这时，她凝视着她那可爱的女儿，似听非听着她那天真无邪的琐碎谈话，望着眼前这一景象，猛然间又刺痛了她的忧伤，于是她便不顾一切地拥抱着她的心肝女儿，把头深深地埋在了女儿的胸前，眼泪沾湿了她的面颊。

一件事情正在进行中，如果她知道了，就不会如此担忧了。洛伦佐现在只等待有利时机将他打算结婚的事告诉给公爵。然而，情况在这一时期突然间发生了变化，于是，他不得不又耽误几天他原定的计划。

雷蒙德的病一直不见好转，洛伦佐经常守候在他的床边，用亲切的兄弟般的态度对待他。阿格尼丝失踪一事搅乱了她哥哥正常的生活，使他在精神上忍受着痛苦的折磨。西奥多的忧伤和惊慌并不少于他对他的虔诚，这个心地善良的男孩没有离开他主人片刻，他用尽了每一种方法安慰和减轻他的痛苦。因为侯爵经受了情人死亡的打击，这一悲痛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以至于他已无法再弥补失去她的损失。什么事都不能减少他的悲痛，除非告诉他她仍然活着，需要他的帮助。这也就激发了他的信心，让他可以得到点安慰。他每天都很自信，他确信每天都有关于阿格尼丝的消息。他的仆人们编出故事，说如何试图进入修道院寻找她，如何发现了新线索，虽然还不能把她救出来，但至少让他抱着希望。

可当得知尝试以失败告终的时候，侯爵经常陷入到一种可怕的愤怒境界，他虽然不知道以后的营救措施能否成功，但仍希望幸运能再一次光顾他。

西奥多是惟一的一个努力实现他的主人愿望的人。他一再苦思冥想进入修道院的计划，虽然他知道，也许会失败，但他相信，至少可以从修女们那里得到一些阿格尼丝的消息，马上执行计划的想法促使他离开了雷蒙德。他每天乔装打扮，企图进入修道院，但都没有成功，只好失望而归。一天，他扮装成一个乞丐，拿了一个破旧眼罩盖在了左眼上，手拿一把吉他，向女修道院的大门走去。

“如果阿格尼丝真的被幽禁在这里，”他想，“听到我的声音，她肯定会设法让我知道她在里边！”

怀着这种想法，他混在了一群讨饭乞丐的队伍中，每天都在圣克莱尔修道院的大门前接受修女们的恩赏。修女们也都习惯了在每天中午十二点钟分发救济食物，在每一个乞丐的碗或罐里盛上汤后，让他们拿走。但是，西奥多没有讨饭器皿，于是，他乞求能在修道院门口去喝剩下的那一份汤，也许是他那有磁性的声音和那迷人的表情，赢得了那些心地善良的老修女们的欢心，他的愿望很顺利地就实现了。特别是一位来修道院帮忙干活的姑娘对他格外开恩，西奥多不能期望得到更好的“待遇”了。他喝了修道院的救济汤之后，为了感谢修女们对他的特殊待遇，便倚在大门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拨弄着手中那把破旧的吉他和乞丐们逗乐，供修女们开心消遣。

不多久工夫，乞丐们就散开了。修女们让西奥多进去。他太高兴了，于是便佯装毕恭毕敬、小心谨慎的样子，跨过了那个被视为神圣的门槛，并竭力表现得让她们对他不存疑心。守门的修女把他领进了她的小会客室，与此同时，走进厨房，一会儿工夫就为他做出了一份分量相当两倍的汤。这汤可比平时的施舍汤的质量要好得多，帮忙的姑娘还给他端了一些自己平时节省下来的水果和甜食，让他饱餐一顿。对此西奥多非常感谢。当他用餐的时候，修女们的注意力已全部放在了他的身上。他那柔软的头发、英俊的相貌，还有一般乞丐们所不具有的文雅风度，令她们啧啧赞叹。她们不敢相信，在这个缤纷繁杂的世界里竟还有如此吸引人的英俊青年。她们一致认为，如果他能长在天主教堂，一定会受重用，于是她们经过讨论后达成一致，声称得到了主的旨意，让她们的女修道院院长向安布罗斯求情，同意这个可怜的乞丐进入卡普琴斯修道院。

决定做出后，修女们选出了一个威信最高，并有重要影响的守门修女，急匆匆地走进修道院长的小屋，激动地向她讲述西奥多的优点和良好品德，以唤起院长对这个年轻人的兴趣。院长应允，并让西奥多去客厅门前等候。与此同时，西奥多仔细地打听出了一些关于阿格尼丝的消息。据修女们说，阿格尼丝在忏悔之后一直重病缠身，卧床不起，几乎是奄奄一息，好几次都被误认为死亡而被送进阴森恐怖的殡仪间。因此，这个消息令西奥多失望，但他既然已经进来了，就决心进一步证实这一说法。

这时，守门修女回来了，她带着西奥多来到会客室。女修道院长已经站在那里，她的身边围满了修女。西奥多非常有礼貌地和她们打招呼。他的出现令一向严厉的女修道院院长也露出微笑。院长询问了一些关于他父母和宗教信仰方面的问题，并问他为何沦落至如此难堪的地步。为了使她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他编造了非常圆满的谎话，之后又表述了一番他对修道生活的敬仰和憧憬。院长告诉他，想实现这一夙愿并不困难，有她的举荐，他的贫困不是障碍。还说，如果他做得好，将来一定会得到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义不容辞的保护。也许是西奥多的举止、言词和雄心壮志真的吸引了她，她认为这个年轻人的确出色，便吩咐他第二天再与她见面，还要询问他更多、更高深的问题。

院长一离开，修女们便一下子围住了这个让她们一见倾心的年轻人，不停地问他问题。西奥多一边应付着她们，一边留心观察着。天哪！阿格尼丝并没有在她们中间。修女们一个接一个地问着一些无聊、尖酸刻薄的问题，有的问题简直使他哭笑不得，难以回答。其中一个问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从他说话的腔调中判断他肯定是个外国人；另一个更荒唐，想知道他的左眼上为什么会戴着一个补丁；海伦娜修女问他有没有一个长得像他的姐姐；拉斐尔修女认为即使他有姐姐，也不会比他更可爱。西奥多向这些轻信的修女们讲述他即兴瞎想出来的故事，告诉她们他的各种所谓冒险经历，讲到巨人、野人，沉船以及头长在肩下的怪人，使她们目瞪口呆。他说他出生在无名国，在子虚大学接受的教育，还在西里西亚的美洲人中混了两年。

“我的左眼为什么会失明？”他说，“这是我第二次去洛雷托朝圣的时候，圣母马利亚对我的无礼行为所给予的惩罚。当时，我正站在教堂附近，修道士们正按要求摆放她的雕像，仪式开始时，所有的朝圣者们都被命令闭上双眼。但我虽然天性虔诚，却好奇心太强，在那激动人心的时刻，我抛弃了恐惧的心理，我尊敬的小姐，我的罪恶一定会把你们吓坏的。修士们正为她换衣服时，我大胆睁开了左眼，然后飞快地窥视了一眼那尊雕像。这一看不当紧，我可怜的左眼永远告别了光明，但我却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我所爱戴的、敬仰的女神的美貌，她是多么迷人和美丽啊！正当我想再闭上我亵渎神圣的眼睛时，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听完西奥多的奇遇讲述之后，所有修女都呆了。片刻之后，她们才猛然清醒，在胸前划十字向圣母马利亚祈祷求情，让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能恢复视力。西奥多的奇遇一下子激发了她们对新奇事物的渴望，迫切要求知道西奥多年幼时周游各地的奇遇，当注意到他手中的吉他时，又询问他是否擅长音乐，西奥多很谦恭地说他有无音乐方面的天赋，自己无法判断，最好能允许他演奏一曲，让她们来判断。修女们立即同意了。

“但至少，”一个老修女说，“千万要避免唱一些亵渎神灵的东西！”

“你放心，我很懂事。”西奥多回答说；“你会听到，年轻的小姐旋风般地和一个陌生的骑士一见钟情的奇遇，他们整日沉湎于爱情之中，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但真有这样的奇遇吗？”看门修女问道。

“是的，确有此事，这件事发生在丹麦，这个少女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大家都称呼她为‘可爱美丽的少女’。”

“在丹麦！”其中一个老修女问，“在丹麦居住的人不都是黑种人吗？”

“决不，一点也不，尊敬的小姐，他们有着非常漂亮的豌豆绿的肤色、火红的头发和络腮胡子！”

“噢？圣母马利亚！豌豆绿？”海伦娜修女发出惊叫的喊声，“天哪！简直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看门修女轻蔑地瞟了她一眼后，狂言道，“完全应该相信，我清楚地记得，我曾经见到过他们中的几个人呢！”

西奥多把吉他调好了。他读过一个英国国王的故事，这个国王的监狱就是被一个吟游诗人发现的。他希望他能像那个吟游诗人一样发现阿格尼丝，假如她在修道院里的话。

他选择了一首民歌，那是阿格尼丝曾经在林登堡时亲自教给他的民歌，如果她在修道院，她一定会听见他的声音。他希望她听到后，能附和他一起吟唱民歌中的一些诗节，他现在开始弹奏了。

“但在我开始之前，”他说，“我非常有必要告诉诸位小姐，这里边将会告诉你们一些非常可怕的男巫、女巫和罪恶灵魂的事情。每一种自然力量都有其魔鬼，请听我讲来：树林里有一种称做橡树王的魔鬼，他是枯萎树木之王，他总是命令魔鬼之子和恶鬼们在收获的季节搞破坏，把农民们的粮食都刮走。他常以一个威严的老人的形象出现，戴金冠，有一把又白又长的胡须。他主要的娱乐是诱惑一些幼小孩子离开自己父母，诱惑他们进入到他的魔穴之中，把他们撕成碎片，吞食他们！——另一个，统治河流的魔鬼叫‘水魔’，他主要是不停地搅动河水，来引起船只的失事，然后在波浪的下方拖拉跳入水中的船员，直至淹死他们。他穿戴得像个战士，经常利用自己的英俊外表来吸引年轻貌美的少女陷入到他的魔井之中去。试想一下，当他把她们引诱到水中之后，将会怎样地欺侮她们！我尊敬的小姐们，以下的情节留给你们自己去想象吧！——‘火魔’就是火焰形成的人的模样，他是在天空中，专门欺诈旅行者们误入到他所设制的沼泽和池塘里，让雷电把他们击死。这个可恶的火魔，不知破坏了多少为人照亮的探照灯！最后一个，被称为‘风魔’，和其它恶魔相似，似乎显得不那么凶残，有年轻人一样美丽的外形，他以‘黑貂闪逝’无影无踪而著称！虽然他的外表是如此让人迷惑，但同刚才那几个魔王相比，一点儿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只是不停地使用风暴，把森林中的树木一棵棵掀起，撕扯成一片一片，然后吹到他的城堡和宫殿里，那里住有他的家眷，第一个便是他的女儿，是他和他的小魔妖王后所生的孩子，第二个就是他的母亲，一个魔力非常大的女巫，有着众多男魔不可比拟的巨大魔力！另外还有两个魔鬼，我已记不大清楚了，因为他们对我也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在我的民歌中，惟一让我敬佩、视为英雄的就是那个有着骑士风度的水魔，我真是很佩服和羡慕他，真希望能和他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好吧！在开始之前，我先简单地给你们说明一下我演唱的整个程序问题……”

西奥多开始简单地弹了一段乐曲，然后，以最大的、能让阿格尼丝听到的声音，唱了下面这首民歌——

水魔

丹麦民谣

河水潺潺，缓缓向前流，

可爱的少女唱着欢快的歌，

沿着充满花香的小径

向圣母的教堂走去。

水魔恶毒的眼睛

沿河岸跟踪着她；

他径直来到母亲跟前，

恳切地对她说：

啊，娘，娘，告诉我，

怎样让那边的姑娘吃惊；

啊，娘，娘，教给我，

怎样获得那边姑娘的欢心。

女巫给他一副白色的盔甲，

把他打扮成英勇的骑士；

从清水中捞出一匹骏马，

用沙制成马缰马鞍。

水魔骑上骏马，

向圣母教堂急奔，

他把马拴在门前，

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他把马拴在门前，

在院里踱来踱去，

然后急忙走进教堂，

看见里面挤满了人。

骑士又往前走了几步，

神父问穿白衣的首领来自何处？

那可爱的姑娘侧头微笑；

噢，我能不能做这白衣首领的新娘？

他往前又走了一两步，

哦，可爱的姑娘，我宁愿为你而死；

他往前又走了两三步，

哦，可爱的姑娘，跟我走吧。

可爱的姑娘甜蜜地笑了，

她同意做他的新娘，说

同甘共苦，生死相依，

我愿随你到海角天涯。

神父为他们主持婚礼，

他们在明媚的月光下跳舞；

快乐的少女何曾想到，

她的夫君是水魔。

噢，如果有哪个精灵告诉她，

你的夫君是水魔，

少女既怕又恨，

就不会拉她现在正牵着的手。

但没有人提醒少女，

她正处于危险的边缘，

他们手拉手继续前行，

两个情人来到黄沙边。

跳上我的骏马，亲爱的，

我们得越过这条小溪，

大胆跳进去，水不深；

周围也没有一丝风。

水魔这样说。

姑娘听从了夫君的话，

她看见马跳进水里，

淹没在波涛里。

停下，停下，亲爱的，

水漫过了我的脚！

噢，别害怕，心肝儿，

咱们到了最深的地方。

停下，停下，我看见

水漫过了我的膝盖！

噢，别害怕，心肝儿，

咱们到了最深的地方。

停下，停下，天哪，

水漫过了我的腰！

她还没有说完，

骑士和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尖叫，但徒劳，

狂风压倒了她的声音；

恶魔欢喜，

巨浪将她的身体卷起。

她在水中挣扎，

高声呼救；

但等风暴过后，

可爱的少女已经没有。

听这个故事的漂亮女士们，

你爱的时候要警惕，

别相信英俊的骑士，

别和水魔共舞。

年轻的西奥多演唱完了他的民歌。修女们为他富有高超演技的甜美歌声而陶醉，为他精通乐器的技艺而痴迷，她们为他欢呼，为他喝彩。但西奥多却丝毫没有高兴的表情，这些无知修女们的喝彩对他来说，只是枯燥无味的嘈杂，他希望得到的并非如此。他每唱完一段，都停下来仔细谛听，始终没有听到阿格尼丝的声音，这也就意味着他精心设计的这场“闹剧”并没有成功，他费尽心思的表演也是徒劳的，于是他放弃了此次营救她的希望。

修道院的钟声惊醒了修女们，她们才意识到，该去食堂集合了。她们只得离开壁炉；她们感谢这个年轻人为她们演奏音乐，并请他明天再来。他答应了，为吸引他一定来，修女们告诉他以后凭借此技艺就可以衣食无愁了，并且每个修女还给了他一件小礼物。有人给他一盒甜肉，有人给他一块甜饼，有人给他圣人的肖像、蜡像和十字架，还有人给他刺绣品、带子和针织品。她们劝他把这些东西卖掉，过得体面一些。还告诉他这些东西容易卖，因为西班牙人对修女很尊敬。这个年轻人很感激，并希望能找一只篮子将这些东西带走。几个修女赶紧去寻找，还没找到，被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截住了，西奥多没有见过她，她温和的表情，使西奥多立刻产生了好感。

“喂！”一个修女喊，“厄秀拉嬷嬷提着篮子过来了。”

那个修女走近栅栏，把篮子给了西奥多。这是一个用柳枝编成的篮子，用蓝色的缎带扎着，四边都画着关于圣热纳维埃芙②的民间传说的插图。

“这是我给你的，”她说着，便把它送到他手里，“年轻人，别轻视它，虽然它并不十分珍贵，但它却有无尽暗含的价值。”

说这话时，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西奥多心领神会，小心地收好礼物。

“阿格尼丝！”她轻唤了一声，声音轻得使人难以听到。

而西奥多听到了。他意识到篮子里肯定藏着秘密，他的心激动地跳了起来，无限欣喜。正在这时，女院长回来了。她的神色严厉，双眉颦蹙，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

“厄秀拉嬷嬷，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修女脸色突变，明显地感到不安。

“跟我说？”她嗫嚅道。

女院长示意跟她走，厄秀拉嬷嬷服从了她。当食堂的钟声敲过了两遍时，修女们都离开了炉栅，剩下西奥多一个人拿着那些礼物。想到毕竟还是给侯爵弄到了一些信息，他很高兴。他疾步如飞，径直跑到西斯特纳斯旅店。几分钟后，他就手拿着篮子站在了主人的床前。洛伦佐也在屋里，正劝他的朋友接受命运的安排，放弃阿格尼丝。西奥多向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侯爵从床上一跃而起，随着阿格尼丝的死去而熄灭了的心灵之火，重新在胸中点燃。他眼中射出渴望的光芒。洛伦佐脸上现出的惊奇并不亚于雷蒙德，急不可待地想弄清情况。雷蒙德一把夺过篮子，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床上，仔细地检查每一件东西，希望能从里面找到一封信。但没有信。他又翻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最后发现蓝缎带的一角被撕开了，他赶快把它拉开，从里面拿出一片纸。纸片既没折叠也没封。这是一封写给雷蒙德的信，内容如下：

认出是你的书僮，我才敢捎几句话给你。请你从大公爵那里获得一份逮捕我和女院长的命令，但请让这一行动到星期五午夜再执行。那是圣克莱尔修道院的节日，到时候会有一队修女手执火把游行，我将在她们中间，注意不要泄露你的意图。如果走露半点风声，引起女院长的疑心，你就永远也听不到我的消息了。如果你还爱阿格尼丝，希望惩罚谋杀她的人，那就谨慎从事。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将会让你大吃一惊。

厄秀拉。

侯爵一读完便条，就毫无知觉地倒在枕头上。一直支撑他活下来的希望毁灭了，这些话使他更加确信阿格尼丝的死亡。洛伦佐知道这个消息后，反应没有如此强烈，因为他一直都觉得他的妹妹被残酷绞杀了，厄秀拉嬷嬷的信只是证实了他的想法，心中没有别的想法。他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好不容易让侯爵苏醒过来，他一开口就痛骂害死他心上人的凶手，发誓要报这血海深仇。他一直这样激动，悲伤和疾病使他虚弱的身体支持不了，又一次昏迷过去。这种状态使洛伦佐看了于心不忍，不忍心离开朋友的床边。但他又有急事要办，即获得抓捕圣克莱尔修道院院长的命令。他请来马德里最好的医生照顾雷蒙德，然后离开西斯特纳斯旅店，直奔大公爵的官邸。

但是，大公爵因国事去了一个遥远的省份，洛伦佐获悉后十分失望。离星期五只有五天时间，他想如果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大概能赶回来。他成功了。他见到了大公爵，向他讲述了女修道院院长可能犯下的罪恶以及雷蒙德因此而受到的折磨。这后一点最有效。大公爵所有的侄子中，他最钟爱雷蒙德，对他宠爱有加，女院长的行为竟危害到他的生命，在大公爵眼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行了。因此，他毫不犹豫地签署了逮捕令。他还写了一封信，让洛伦佐转交给宗教法庭的庭长唐·拉米雷，让他监督执行命令。带上这些文件，洛伦佐匆忙往回赶，在星期五天黑前几小时回到了马德里。他发现侯爵情绪好些了，但仍然极度虚弱，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洛伦佐在他床前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离开去找伯父，再把大公爵的信交给拉米雷。伯父听到侄女悲惨的命运，惊骇得说不出话来，鼓励洛伦佐严惩杀害她的凶手，并答应晚上陪他一起去圣克莱尔修道院。拉米雷答应坚决执行大公爵的指示，并挑选了一队信得过的射手，预防民众骚乱。

但是，当洛伦佐正急不可待地想揭穿一个以宗教为掩护的伪君子时，万万没有想到另一个伪君子会给他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在马蒂尔德的帮助下，安布罗斯决定毁灭无辜的安东尼娅。

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时刻来到了。她去向妈妈道晚安。当她吻妈妈时，感觉胸中充满沮丧，离开妈妈后，又立刻回到她身边，投入她的怀抱，泪流满面；离开妈妈使她感到不安，而且有一个预感使她确信她们将再也不能见面了。埃尔维拉看着她，笑她有儿童的偏见，温和地斥责她，因为她鼓励了无根据的悲哀，并警告她鼓励这种感觉有多危险。

对于她的训诫，她没听到别的回答，只有“妈妈！亲爱的妈妈！哟！主啊，我多么希望已是早上了！”

埃尔维拉对于女儿的焦虑，是她完全康复的一大障碍。她还在受着最近得的重病的困扰。今晚她更感到身体不适，于是比平时提前一小时上床睡觉。安东尼娅遗憾地从她母亲屋里退出来，直到门关上，她都一直带着忧伤的表情看着她。她回到自己房里，心中一阵酸楚。对她来说似乎所有希望都已破灭，世界已没有存在的价值。她坐入椅子中，把头埋入胳膊里，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这时在她的想象中充满了忧郁的形象。她沉浸在无知觉的状态。就在这时，她被窗下一阵轻柔的音乐声惊扰，于是站起身，来到窗前，打开窗子以便听得更清。从脸上掀去面纱后，她大胆地向外看。借着月光，她察觉到有几位手拿吉他和笛子的男子站在下面。在离他们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身穿披风，身材和外形酷似洛伦佐。她猜得没错，正是洛伦佐本人。他已许诺没有他伯父的同意不去见安东尼娅，只是偶然用小夜曲向她表明他依然爱她。他的策略没有收到称心的效果。安东尼娅决不会想到这夜晚的音乐是专门给她的问候；她太自卑而不会想到自己值得别人如此注意，因此断定那些是献给她邻居一位女士的。不过，她很悲伤地发现，这些小夜曲的确是洛伦佐送的。演奏的小夜曲哀惋而动听，这正和安东尼娅的心理状态吻合，所以她高兴地听着，一首交响曲结束后，紧接着是唱歌的声音。安东尼娅听到以下的词——

小夜曲

合唱

噢，轻轻地唱吧，我的七弦琴，

这是美人栖息的地方，

抒发那激情的痛苦，

这痛苦在忠贞情人的胸中。

唱

在每一颗心里找到一个奴仆，

在每个灵魂里支配主宰，

把智慧与勇敢都降服，

让俘虏亲吻自己的锁链，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哦！

我清楚爱情的力量，实在不幸。

白天暗自嗟悔，长吁短叹，

夜晚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为了远远的一个心上人

守望、哭泣，其余美人一概不屑一顾。

这就是爱情的痛苦，哦！

我清楚爱情的痛苦，实在不幸。

在处女的眼中读到赞同，

吻那从未吻过的嘴唇，

听那狂喜的叹息，

亲吻，亲吻，再亲吻。

这是你的欢乐，爱情，可是，哦！

我的心何时能尝到你的快乐？

合唱

停住吧，我的七弦琴，我也闭口；

睡吧，温柔的姑娘，愿我的热望

伴着多情的形象进入你的梦乡，

虽然我已不再唱，七弦琴也不再响。

音乐停了，演唱者也散去了，整条街上一片寂静。安东尼娅遗憾地离开窗子。像往常一样，她祈求圣罗瑟利亚的保护，念着她习惯的祷告词，然后睡觉。睡着后不久，她不再感到恍惚，不再恐惧不安。

半夜两点时，好色的神父悄悄来到安东尼娅的住所。我们前面已提到过，修道院和安东尼娅居住的那条街相距不远。他没被发现就来到了房前。在这儿他停住了，犹豫了片刻。他在想罪行的深重，被发现之后的结果：埃尔维拉可能怀疑他强奸了她的女儿，相反地她也许仅仅是怀疑，根本找不到他犯罪的证据，在安东尼娅不知道何时何地被谁强奸的情况下，看来是不能说强奸犯罪。最终，他相信他的声望很高，不会被两个不出名的女人的无人支持的控诉所动摇。最后这一点是纯粹错误；他不知道群众的称赞是多么不可靠，仅仅片刻，就能使昨天还是大众偶像的他今天成为众矢之的。神父思考的结果是，继续进行其计划。他登上了通向安东尼娅住室的台阶。他用银色神木轻轻一触，门就开了，他进去后，门便自动关闭。

在月光的指引下，他缓慢而谨慎地登上楼梯，每时每刻他都忧虑不安地向四处张望，仿佛每一片阴影里都有密探，在阵阵晚风的吹拂中，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当他意识到要犯罪时，心中就一阵惊慌，甚至比女人还胆怯，但他继续走，来到安东尼娅的屋门口，停下脚步谛听，屋里一片寂静，显然她已睡了，门关着。他想推开门，但门上了插销，可插销刚被护符一碰又开了。他走进屋里，门又关闭。

安布罗斯小心地向安东尼娅床前移动，不让脚下的地板发出嘎吱的响声。来到床前时他屏住呼吸，首先按照马蒂尔德吩咐的那样施展魔法：他闻了三次神木，叫着安东尼娅的名字，然后把它放在安东尼娅的枕头上。施完魔法，他相信她完全在他掌握之中，他的眼中闪着欲望的火焰。借着圣罗瑟利亚的雕像前燃着的一盏灯，他大胆地注视着这个睡美人，尽情观赏在他面前的睡美人展现的全部魅力。由于天气炎热，她脱掉了睡衣；安布罗斯揭去了还盖在她身上的衣服，她的脸颊枕在一条象牙般颜色的手臂上；另一条手臂优雅而懒散地垂在床的另一侧。几绺长发从束着它们的薄纱中挣脱出来，散落在胸前。由于热的缘故，她的面颊染上了红晕。她那珊瑚色的嘴唇展开着一个甜蜜的微笑。她的嘴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叹息，或说出一个半截句子。一种使人陶醉的纯洁和坦白的氛围笼罩在她的躯体上；这种赤裸的状态似乎使她感到羞涩，正是这种羞涩，使这个充满欲望的修道士产生了更加新鲜的感情。

他一直站在那儿，贪婪地盯着安东尼娅，内心激情骚动。安东尼娅半张的嘴唇像是在乞求亲吻。他弯下腰吻她，掠夺着她芬香的呼吸。这种片刻的喜悦使他渴望更大的满足。他的欲望已鼎沸，他决定马上行动，于是心急火燎地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

“仁慈的主啊！”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我不是眼花了吧？这难道不是一幅幻像吗？”恐惧、疑惑、失望伴随着这些话冲进安布罗斯的耳朵里。他吃了一惊，转向讲话人。埃尔维拉站在门口，用带着惊讶和痛恨的神情打量着修道士。

刚才，埃尔维拉被一个恶梦惊醒。她梦见安东尼娅站在悬崖边缘，浑身发抖，每一分钟都好像威胁着她的存在。她听到安东尼娅尖叫着，“救救我，妈！救我！再晚一分钟就迟了！”这幅景象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使她必须看到女儿无事才能安心休息。她匆忙地从床上拿起一件宽松的睡衣，穿过侍女睡觉的小房间，来到安东尼娅的房间。她万万没想到，安布罗斯竟在这里，正准备动手。

羞愧的修道士和震惊的埃尔维拉一时都目瞪口呆，他们两人面面相觑。埃尔维拉首先清醒过来。

“这不是梦！”她喊道，“真是安布罗斯！你就是被马德里尊为圣徒、而现在站在我可怜的孩子床边的那个虚伪的怪物！我一直怀疑你的意图，出于怜悯，没有揭发你。现在一切都证实了，再沉默就是犯罪。恶棍，我要揭开你的面纱，让马德里都知道你的丑行；并且让教会看看它养了条什么样的毒蛇。”

安布罗斯满脸苍白，颤抖地站在她面前。他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表示歉意，只能吱吱吾吾，作一些相互矛盾的解释。埃尔维拉坚持要揭发他，诅咒他是伪君子的典型，还说要把街坊四邻都喊醒，让他们看清他的真面目。她匆匆走到床边，叫安东尼娅醒来，看到安东尼娅对她的话没有反应，就强硬地拽着安东尼娅的胳膊，把她从枕头上拉起来。但安东尼娅依然处于昏迷状态。一被她母亲放开，她就又倒在了枕头上。

“这种睡眠很不正常！”埃尔维拉说。她的义愤每一分钟都在增加。“这件事透着古怪。伪君子，颤抖吧，你的恶行将被揭露出来！救命！救命！”她大声叫道，“弗劳拉！弗劳拉！到这儿来！”

“夫人，请听我说一句话！”修道士叫道，现在他能比较清楚地面对危险了；“我以神圣的名誉起誓，您的女儿的尊严没有被冒犯。原谅我的不守规矩！宽恕我，让我免于耻辱，让我重新做一个名誉没有受损的修道士。请发发慈悲！我发誓，以后将不再冒犯安东尼娅！”

阿尔维拉突然打断他的话。

“你能不再冒犯安东尼娅？不！没有人会再信任你！我要保护她！我要让你的邪恶在公众面前曝光；全马德里将在你的恶行面前发抖！你虚伪，不守清规！弗劳拉，弗劳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想起了阿格尼丝。她曾请求他怜悯，但他拒绝了她的祈求！现在轮到他受苦了，他只有承认这种惩罚是公正的。这时，埃尔维拉一个劲地叫弗劳拉来帮忙，但是她因激动而发不出声，正在沉睡的侍女听不到她的叫声。埃尔维拉不敢去弗劳拉睡觉的小房间，因为她怕修道士逃走。而安布罗斯想的就是逃走。只要他能够偷偷地回到修道院而不被别人发现，埃尔维拉一个人的证词，就不足以毁灭他在马德里的牢固地位。怀着这个念头，他抓起他已经脱掉的衣服，急忙走向门口，埃尔维拉很清楚他的意图，她跟着他，在他拨开门闩之前，她抓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

“别打算逃跑！”她叫道，“没有别的证人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间房子。”

安布罗斯徒劳地想挣开，埃尔维拉没有松开手，反而提高了音量叫救命。修道士的处境更加危险了。他想每一分钟都可能会有人听见她的喊声过来；由于意识到危险的逼近，他变得疯狂了。他作出了一个野蛮并且绝望的决定，突然转过身，一只手卡住埃尔维拉的喉咙以阻止她的叫嚷，用另外一只手把她推倒在地，然后拽着她向床走去。由于这意想不到的攻击，她几乎没有力量来挣脱他的魔爪。修道士从安东尼娅的头边抓起枕头，捂在埃尔维拉的脸上，用尽所有的力量把膝盖顶住她的肚子，企图置她于死地。她愤怒地拼命挣扎着，但毫无用处。在她死之前，安布罗斯一直用枕头使劲地捂住她，并用膝盖顶住她的胸膛，残忍地看着她在下面挣扎、痉挛。终于，她不再反抗了。安布罗斯拿掉枕头，盯住躺在地上的这个不幸的女人。她脸色黑青，表情可怖，脉搏已停止了跳动，体内的血液开始变冷；她的手已经僵硬、冰凉。安布罗斯看到，刚才还是高贵、威严的埃尔维拉，现在已变成一具死尸，令人厌恶。

这一可怖的行为刚一结束，安布罗斯就感到罪恶深重。一股冷气霎时传遍全身，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椅子边，颓然坐下，埃尔维拉的尸体就在他脚边。此时，在罪恶感的压迫下，安东尼娅也无法再激起他的欲望，甚至令他厌恶。他的脑子里，除了被死亡、罪恶以及现在的羞耻和以后的惩罚充塞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想法。在悔恨和恐惧中，他突然意识到，在安东尼娅的房间里被发现是很危险的，必须赶快离开。他匆忙把枕头扔回床上，穿上衣服，手拿护符，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走去。由于恐惧，他感到有许多幽灵在包围着他，而且无论他怎样移动，都觉得面前横躺着一具尸体，阻止他的逃离。他费了好大力量才来到门口。他手中的护符又发挥了魔力。门自动打开，他匆忙下了楼梯，神不知鬼不觉地奔向修道院。他把自己关在小屋里，陷入痛苦的悔恨和即将被发现的惊恐不安中。

第二章

告诉我们，你这死者，难道你们中没有一个出于怜悯，

愿意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我们这些后人？

噢！某个好心的鬼魂有时会说，

你们是什么，我们不久也是什么。

我听说，有些升天的灵魂有时

向世人预告他们的死亡。他们这样做是出于好心，

让人震惊，了解真相。

——罗伯特·布莱尔《墓地》第二节

安布罗斯一想到自己朝罪恶的深处越滑越快，就浑身战栗。刚刚犯下的滔天罪行使他内心充满了真正的恐惧。被害的埃尔维拉不断地在他眼前出现，他已经在遭受良心的巨大折磨了。不过时间很快在冲淡这些记忆。一天过去了，又一天来临了，而大家对他连一点怀疑都没有，未受惩罚使他对自己的罪行看得越来越轻，他又开始神气活现了。随着恐惧逐渐消失，他对自己的自责和痛悔也就越来越少了。马蒂尔德也竭力消除他的恐惧。最初听到埃尔维拉的死讯时，她也相当吃惊，并和安布罗斯一起为这个不幸的结局悔恨不迭。但稍有安定之后，她便劝他不必过多责怪自己。她说，自卫是每一个人都具有的本能；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两人中必然要有一个毁灭。既然埃尔维拉执意要向公众揭露他的真面目，那么这就注定要使她成为牺牲品。她接着说，既然她以前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这次把她杀死反而是件好事。否则，她的怀疑如果泄露出去，更会产生严重的后果。因此他实际上是摆脱了一个敌人，这个敌人对他的名声构成了很大的威胁，而且是他占有安东尼娅的最大障碍。她鼓励他不要放弃对安东尼娅的企图，并向他保证，没有了母亲的保护，这姑娘很容易到手。她竭力赞美安东尼娅的妩媚与温柔，以重新激起安布罗斯强烈的欲望。这番话果然奏效。

他的欲望诱惑他犯下了罪行，而这罪行又加剧了他的欲望。他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得到安东尼娅。他相信，隐藏所犯罪行的成功也必将使他将来获得成功，他对自己良心的低吟充耳不闻，并决意不惜一切代价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他只是在等待重复以前的冒险的机会罢了。但是，用相同的手段去得到那种机会是不行的。他最初的绝望，使他把可爱的神木摔得粉碎。马蒂尔德清楚地告诉他，他不能指望得到邪魔之力的再次帮助，除非他答应他们提出的条件。安布罗斯不愿这样做。他力劝自己，无论罪恶多么大，只要保有拯救之目标，就能获得宽恕。因此，他决定拒绝和魔鬼合作，不愿签订契约。马蒂尔德看到他很固执，便不再劝他，而是帮他考虑得到安东尼娅的办法。这种方法很快就有了。

就在他们密谋的时候，不幸的安东尼娅正处在丧母的巨大悲痛中。每天一早醒来，安东尼娅总是首先跑进母亲的房间。安布罗斯企图强奸她的那个夜晚，她睡得很沉，第二天醒得也比以往都迟。听到教堂钟声响起时，她才醒来，匆忙起床，穿上衣服往母亲的房间跑。突然，她的脚被绊了一下，急忙低头看，发现母亲躺在地上！她惊叫一声，急忙扑倒在地，抱起母亲，发现母亲脸色铁青，已经断气，她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时，弗劳拉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切也大惊失色，悲伤不已。弗劳拉的叫喊也惊动了房东，她急忙去叫医生。医生很快就来了。他一看到尸体，就摇摇头，说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医生接着着手抢救安东尼娅，命人把安东尼娅抬到床上，因为这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房东太太杰辛莎开始盘算埃尔维拉的葬礼。杰辛莎这个人，宽厚、诚恳、仁慈，但迷信胆小。她一想到死尸放在她家时，就害怕得要命。她相信，埃尔维拉的鬼魂如果在这里出现，一定会把她吓死，因此决定在邻居家过夜，并坚持第二天就举行葬礼，尸体应该埋在附近的圣克莱尔墓地。她自愿支付丧葬的一切费用。她不知道安东尼娅的经济状况，但从这一家人节俭度日的情形猜想，安东尼娅不会太在意母亲的葬礼。因此，她对安东尼娅偿还丧葬费不抱任何希望。但出于对不幸的安东尼娅的尊重，葬礼办得还算体面。

没有哪个人会纯粹忧伤而死。安东尼娅同样如此。母亲的死使她大病一场，但青春和强健的体质使她恢复了健康；只是心病难除。她一天到晚泪汪汪的，一点小事就会使她忧伤不止，患上了根深蒂固的忧郁症。只要一提到埃尔维拉，只要任何东西能使她想起亲爱的母亲，她就异常悲伤。如果她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那她的痛苦又会增加多少倍啊！但没有人怀疑她母亲的死因。由于埃尔维拉患有习惯性痉挛症，因此，人们猜测，埃尔维拉意识到自己要犯病，所以想到女儿房间去取放在架子上的药，但还未拿到药就痉挛发作，一命呜呼。因此，她的死被认为是一个偶然事件，不久就被人们淡忘掉了。

埃尔维拉死后，安东尼娅的处境变得更加困窘。她孤单地生活在马德里这样一个挥霍奢侈的城市，无依无靠。她虽然知道姨妈利奥娜拉住在科尔多瓦，却不知道她的具体地址；也没有听到西斯特纳斯侯爵的消息；至于洛伦佐，她也不再抱有什么希望，说不定他早就把她给遗忘了。于是，她自然想到了安布罗斯，并想请教于他。但是，她母亲曾明确地告诫过她，必须与安布罗斯断绝来往。母亲与她的最后一次谈话，已经告诉了她安布罗斯对她的企图，要她保持警惕。不过，母亲的忠告并没有让女儿改变对安布罗斯的好感，她仍然认为，安布罗斯的友谊是自己快乐和幸福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她是以偏爱的眼光来看待他的一时过错，所以她不相信，安布罗斯会打她的主意，甚至毁掉她。但母亲的话她又不能不听。

因此，她最后决定，写信求助于她最近的亲戚——雷蒙德。在信中，她简要说明了自己凄凉无助的处境，恳求他能帮助他哥哥的女儿，把原来给母亲的抚恤金能继续给她，并允许她住在穆尔西亚的旧城堡里。她封好信，交给弗劳拉，要她即刻动身，将信亲手送给雷蒙德。弗劳拉表示一定将信送到。然而，安东尼娅命中注定是不幸的。如果她早一天写信，那么雷蒙德就会收到他侄女的信，那样的话，一切不幸都将会避免。雷蒙德最初打算通过阿格尼丝向埃尔维拉转达他的帮助建议，可后来阿格尼丝死了，他极度哀伤，而且为此大病一场，卧床不起。因此，帮助哥哥的遗孀的计划一天天拖延下去。他曾委托洛伦佐慷慨资助埃尔维拉，但埃尔维拉不愿接受他的恩赐，向他保证目前还过得去。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耽搁，竟造成了那样大的灾祸，这使他遗憾终身。当然，他的悲伤也完全可以为自己的耽搁作辩解。

如果他知道全部真相，他一定会设法使安东尼娅免遭危险的。可安东尼娅注定是不幸的。她派弗劳拉去西斯特纳斯宅第送信的那天，正是洛伦佐离开马德里找大公爵签署逮捕令的第二天，当时正值雷蒙德因确信阿格尼丝已死而悲痛欲绝，病情发作。他神志不清，生命垂危，医生嘱咐任何人都不能接近他。因此，弗劳拉被告知，侯爵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根本无法看信。弗劳拉只好失望而归。安东尼娅陷入更大的痛苦。

弗劳拉和杰辛莎尽力安慰安东尼娅。后者表示，只要她愿意继续留下来，她一定会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照顾她的。安东尼娅看到好心的房东如此关心她，也宽慰了许多，心想，在这个世界上，她至少还有一个朋友。就在这时，她收到一封信，是寄给埃尔维拉的。她认出是姨妈利奥娜拉的字迹，便兴奋地打开信。信中详细地记述了利奥娜拉在科尔多瓦的经历。她对姐姐说，她已继承了遗产，并回心转意，嫁给了一个可亲的药剂商；信中还说，星期二晚上她将回到马德里，让她见一面她的郎君。读完信，安东尼娅非常高兴，她想，她终于有了依靠，再也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了。当然，她对姨妈的仓促成婚很不以为然，觉得生活在陌生人中间，没有人给她劝告，如果受到欺侮也没有人为她做主，是不明智之举。因此，她怀着无比激动、万分迫切的心情，期待着星期二晚上的到来。

这一天晚上终于来了。安东尼娅焦急地谛听着街上过往的马车声，每当听到有马车经过的声响时，她都幻想是姨妈来了，她多么希望马车能停在门口啊！可是，时间慢慢过去了。夜已深沉，没有马车停下来，也没有见到姨妈的身影。她是那么失望，惆怅！整整一个晚上，她什么也不想做，也没有睡意，一门心思地盼望着姨妈的到来。时间过得缓慢，令人厌烦。因为洛伦佐离开了马德里，所以她窗外每夜的小夜曲也没有了。她想听吉他都听不到。她拿起自己的吉他，拨动了几个琴弦，但感到索然无味，又把吉他放回了原处。她坐下来刺绣，但百般不如意，不是线掉了，就是针刺不到地方。这时从插在她身边一只可爱的紫罗兰花环上的小蜡烛上面，掉下一朵烛花，使她极为不安。她放弃了刺绣，仿佛老天故意跟她作对，让她处处不如意似的。她十分忧郁，陷入幻想中，盼望着姨妈早点回来。

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着，她想起母亲的房间有不少书，也许书能给她消遣，能伴她等待姨妈的到来。所以，她从桌上拿起灯，穿过那间小盥洗室，进入隔壁母亲的房间。她向房间四周望去，里面的东西引起了她痛苦的回忆，这还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进来。室内寂静，床上什么也没有了，幽暗的炉边放着一支熄灭的蜡烛，窗户旁摆放着几株快枯萎的幼苗，自从埃尔维拉死后就没有人管过，更增加了安东尼娅的凄凉感。房间的阴暗更强化了这种感觉。她把蜡烛放在桌上，坐在母亲过去经常坐的那把大椅子里。母亲再也不可能坐在这里了！房间里的一切都唤起她许多的回忆，她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之中，任泪水不住地簌簌落在脸颊上。

良久，她才站起来，走到整齐的书架边，查找自己感兴趣的书。她找了半天，似乎没有一本中她的意。最后，她取下一本古西班牙民歌，读了其中一首中的几节，觉得有趣，这才拿着回到座位上。她调整了一下即将燃尽的蜡烛，开始认真阅读起来——

勇敢的阿伦佐和美丽的伊摩琴

勇敢的战士和聪明的处女

坐在草地上交谈，

他们充满柔情地对望着；

骑士名叫阿伦佐，

姑娘名叫伊摩琴。

“啊，”青年说，“我明天

要去遥远的国度打仗，

你为我的离别而哭泣，

不久就会有人向你求爱，

你会把心交给一个更富有的人。”

“啊，别说这样的话，”伊摩琴说，

“这是对爱的冒犯，对我的侮辱；

你生也好，你死也好，

我凭处女的名誉起誓，

除你以外我谁也不嫁。

“假如我受欲望或财富的诱惑，

把我亲爱的阿伦佐忘怀，

那么上帝会惩罚我的虚伪；

你的鬼魂可以坐在我婚筵旁边，

可以骂我薄情寡义，把我当作你的新娘，

把我扛进坟墓。”

我们的英雄匆忙去了巴勒斯坦，

他的情人对他日思夜念；

但一年尚未过去，瞧，

一位男爵带着金银首饰

来到漂亮的伊摩琴门前。

他的财宝，他的礼物，他广阔的领地

使她很快违背了誓言；

他令她眼花缭乱，心醉神迷，

他俘获了她那颗轻浮而虚荣的心，

把她作为新娘带回了家园。

神父为他们主持了婚礼；

狂欢现在开始了：

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人们仍在畅谈痛饮，

城堡的钟声敲响了一点！

漂亮的伊摩琴惊奇地发现，

一个陌生客坐在她身边。

他面目凶狠，一言不发；

他不说、不动、不四处张望，

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娘。

他戴着面罩，身材高大，

他的盔甲黑里透亮，

看见他所有的欢笑都停止了；

狗看见他也远远避开；

屋里的灯光变成了蓝色！

似乎人人都讨厌他的出现；

客人们坐在那里吓得不敢出声。

最后新娘用颤抖的声音说：

“骑士先生，请将头盔去掉，

参加我们的欢宴。”

新娘等待着，陌生人听从了。

他慢慢揭开面罩；

啊，老天！伊摩琴看到了什么？

一个头盖骨出现在她眼前！

她的失望与惊讶言语无法表达。

在场的人都发出恐怖的叫喊，

都厌恶地逃离此地；

各种蛆虫在他头盖骨上爬进爬出，

在他的眼角和太阳穴上驻留。

鬼对伊摩琴说：

“看着我，你这不忠的人，看着我，”他喊，

“还记得勇敢的阿伦佐吗？

上帝答应我，为惩罚你的虚伪和骄傲，

我的鬼魂坐在你婚礼的旁边，

指责你背信弃义，要你作我的新娘，

把你带进我的坟墓！”

他说着，用胳膊挽住新娘，

她大声尖叫呼救；

他把她带进他地下的坟墓，

人们再也没有见过漂亮的伊摩琴，

也没有见过把她携走的鬼魂。

男爵也没有活多久；

从此再也无人在那城堡里居住。

据史籍记载，神明下令

让伊摩琴忏悔她的罪行，

哀叹她可悲的命运。

每年她的鬼魂有四次

穿着她白色的新娘盛装，

出现在午夜的大厅里，

在人们正酣睡时发出尖叫，

因为骷髅骑士正把她劫走。

他们用刚从坟墓里挖出的头盖骨盛酒豪饮，

伴着周围的鬼影跳舞，

他们喝的是血，嚎叫这可怕诗行，

“为勇敢的阿伦佐，

和他妻子，不忠的伊摩琴，干杯！”

这个故事无法让安东尼娅摆脱忧郁。她从小就喜欢奇异的事情，她的奶妈非常迷信，还在安东尼娅小的时候，她就经常给她讲些鬼怪的可怕故事，以至于后来埃尔维拉都无法改变女儿固执的迷信看法。她容易受惊吓，而一旦知道了给她带来惊吓的原因后，往往又对自己的软弱感到脸红。因此，她读到的这个故事，足以使她忧虑和不安。她独自一人呆在母亲曾住过的房子里。此时，除了呼啸的风声、门窗格格的响声和大雨点嗒嗒地击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外，周围死一般地寂静。蜡烛即将燃尽，有时发出明亮的光，有时仿佛就要熄灭似的。在频频耀目的闪电中，安东尼娅恐惧地看着她周围的一切，心突突地跳着。她想站起来，可四肢颤抖不已，动弹不得。她想叫喊住在隔壁房间的弗劳拉，可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止颤抖，恢复常态。正当她端起桌上的蜡烛，起身离开房间时，她好像突然听到了身边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她差点又倒在椅子里。她慌忙用一只手竭力支撑着椅子靠背，胆颤地侧耳谛听，但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仁慈的主啊！”她自言自语道；“那是什么声音？是幻觉呢，还是真的听到了声音呢？”

又是一声极轻微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沉思。那声音像是人的耳语声。安东尼娅再度紧张起来。这时，她发现门闩被轻轻地提起，门开始来回晃动。她恐惧万分地向盥洗室的门跑过去，想打开它找到弗劳拉和杰辛莎。她刚一跑到房中央时，那个门闩就又一次被提起，发出“咔嚓”的声响。她蓦地回头看去，门慢慢地开了，一个高而瘦的影子站在门槛上，浑身上下被一块寿衣紧紧地裹着。

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立在房间中央一动也不动。那个影子慢慢走向桌子。将灭的蜡烛发出昏暗的光束。桌上放着一只小钟，这时指针指着三点。影子停在钟前，用右手拿起它，指着时间，很恳切地望着安东尼娅。此时的安东尼娅却失魂落魄地等待着这一幕的结局。影子就那样站了一会儿，钟响了三声。响声停止后，陌生人向安东尼娅走近几步。

“还有三天，”一个微弱而又沉重、阴郁的声音说道；“还有三天，我们就会再见面了！”

安东尼娅听到这话，格外惊诧。

“我们再见面？”她终于哆嗦地说道：“我们在哪儿见面？我和谁见面？”

那个陌生人用一只手指着地，另一只手撩起盖着脸的布。

“天哪！是我的妈妈！”

安东尼娅惊叫道，无力地倒在地上。

杰辛莎正在隔壁房间干活，弗劳拉刚下楼给灯添油去了。杰辛莎听到叫声，立刻进来，看到安东尼娅昏迷在地上，着实大吃一惊。她扶起安东尼娅，把她背回她自己的房间，放在床上，然后实施人工呼吸，擦洗安东尼娅的两手，尽一切可能使她苏醒过来。终于，安东尼娅慢慢睁开两眼，恐惧地环顾四周。

“她在哪儿？”她用颤抖的声音叫道；“她走了吗？我没事了吗？快告诉我！啊！看在主的份上快告诉我吧！”

“怎么了，我的孩子？”杰辛莎吃惊地问道；“是什么吓着你了？”

“三天后！她对我说三天后我们将要见面！我听到了她说的话！我看见了她，杰辛莎，就在刚才我看见了她！”

她扑进杰辛莎的怀里。

“你看见了她？看见了谁？”

“我妈妈的幽灵！”

“天哪！”杰辛莎叫着猛地从床上起来，她把安东尼娅放在枕头上，惊愕地跑出房间。

当她慌忙跑下楼时，正碰见弗劳拉准备上楼。安东尼娅惊叫的时候，她正在楼下为灯添油，所以不知道楼上所发生的事情。

“赶快看你的女主人去吧，弗劳拉，”她气喘吁吁地说；“出事了！噢！我太不幸了！我的屋子里到处是幽灵和死尸，天晓得还有什么；但我相信，没有人喜欢与这些东西为伴。快去看你的安东尼娅吧，弗劳拉，让我走。”

说完，她打开房门，未来得及披上面纱，就立即向卡普琴斯修道院跑去。弗劳拉慌忙上楼来到小姐的卧室，看到安东尼娅躺在床上，没有知觉。她也用刚才杰辛莎的方法竭力让小姐苏醒过来。但无济于事。她急忙差人去请医生，与此同时，她把安东尼娅的衣服脱去，又把她抱回床上。

杰辛莎不顾倾盆大雨，一口气跑到修道院门口。她叫开门，告诉守门人，有急事要见院长。当时，安布罗斯与马蒂尔德正在商量如何把安东尼娅弄到手。埃尔维拉的死因至今不为人知，他因此确信，犯罪并不总是很快就会受到惩罚的，这一点是他们修道士的导师告诉他的，也是在那以前他自己所一直相信的。这种情形使得他下决心要毁掉安东尼娅，而为了占有她的身体，危险和困难似乎只是更增强了他的欲望。他已经采取过一次要见安东尼娅的行动，但被弗劳拉拒绝了。她的态度和口气让他相信，他以后很难再见到安东尼娅。因为，埃尔维拉向这位忠诚的仆人吐露过她的怀疑，并希望弗劳拉尽可能阻止安布罗斯与她的女儿见面，或者决不让安布罗斯和她女儿单独呆在一起。弗劳拉表示一定按埃尔维拉的吩咐去做。所以那天早上，安布罗斯的来访被拒绝了。而安东尼娅对此却一点也不知道。他看到，想要靠正常方式见到安东尼娅已经不可能。所以，他晚上和马蒂尔德在一起商量对策。正在这时，修道院里做杂役的僧侣来到他屋里，说一个名叫杰辛莎的女人有急事请求见他。

安布罗斯不想见这位来访者，所以他断然拒绝，并让僧侣告诉那个女人改日再来。马蒂尔德阻止了他。

“见见这个女人，”她小声说；“我有自己的原因。”

院长答应了，表示马上去会客室。那僧侣听完吩咐就先出去了。安布罗斯立刻问马蒂尔德，为何让他见这个杰辛莎。

“她是安东尼娅的房东，”马蒂尔德回答；“她可能对你有用。不过我们先要弄明白她来这里的原因。”

他们两人来到会客室时，杰辛莎已经等在那里，她十分相信安布罗斯的虔诚和美德，相信他有左右魔鬼的力量，并认为将埃尔维拉的幽灵扔进红海，对他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正是抱着这一想法，她才匆匆赶到修道院的。她一见到安布罗斯走进来，就跪倒在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哦，尊敬的神父！发生了这样的事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除非你能帮助我，我肯定会被逼疯的。我是天下最不幸的女人。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来避免厄运，可厄运偏偏降临到我身上。我一天数着念珠祷告四次，严格遵守斋戒。我三次去康善斯特拉的圣詹姆斯教堂朝圣，从教皇那里买的赎罪券多得不可胜数，连该隐杀兄的罪都可以赦免了。可这一切有什么用处呢？我倒霉透顶，真正祸不单行。您来判断一下吧。我的房客死于痉挛，我好心花钱把她安葬。她与我非亲非故，她死了我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因此她是死是活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我来这儿不是要给你讲这些，还是言归正题吧。我安排她的葬礼，尽量体面，为此花了不少钱。你知道这妇人是怎样报恩的？她不在棺材里安安静静地歇着，却出来骚扰我，我是再也不愿见她了。她半夜三更来到我家里，通过锁孔钻进她女儿的屋里，把那可怜的姑娘吓得失魂落魄。虽然她是鬼，她也该更懂礼貌些，不能强行进入人家根本不愿见她的家中。尊敬的神父，我目前的情形是这样：如果她走进我家，我就得从家里出来，因为我无法忍受这样的来客。因此您看，您如果不帮助我，我就毁了，全完了。我不得不离开我的家，而一旦人们知道那里闹鬼，谁也不会要那幢房子，您说我怎么办？我多可怜哪，我会是什么结局呢？”她伤心地哭起来，搓着手，恳求神父帮她出主意。

“实际上，善良的女人，”他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很难帮你。你没有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你需要的是什么。”

杰辛莎嚷道，“是啊，我真蠢，您是对的。情况是这样的。我的一个房客最近死了，一个很善良的女人，我得凭良心说。我对她了解不多，因为她有一种气质，让人难以接近。每当我同她讲话时，心里就怯怯的，犯嘀咕。当然，我的家庭出身并不比她差，她父亲是科尔多瓦制鞋者，我父亲是马德里制帽者，而且信誉很好。尽管她高傲，但举止很得体，我还没有遇到过比她更称心如意的房客。这就更使我困惑不解，她为什么不安安生生呆在坟墓里。但世事乖舛，人心难测。就我来说，从未见她有过失，只是她死的那个星期五，当时我看见她吃鸡翅，着实大吃一惊。我对她的侍女弗劳拉说，‘你的女主人怎么在星期五吃鸡呢。你瞧吧，我说过这话，杰辛莎警告过你。’唉，我当时真不该把这话说出来。没有人听我的。弗劳拉当时心情正烦，就说，吃鸡跟吃蛋又有什么不同？她还说，如果女主人再多吃一片熏肉，也不会离地狱更近一步。天哪，这无知的姑娘竟说出这等亵渎神灵的话，听了真让我发抖，担心她脚下的地随时都可能陷进去，把她吞掉。尊敬的神父，你要知道，她这样说着时，手里还托着盘子，盘子里是烧鸡。这只鸡是我亲手精心制作的，是我自己养的鸡，那肉像蛋壳一样白。埃尔维拉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她说得很和气，的确，她对我一向很客气……”

安布罗斯的忍耐力达到了极限。他急于知道安东尼娅的情况，听这老女人唠唠叨叨扯不到正点儿上，就打断她，要她长话短说，否则他就走了，让她自己想办法。这个威胁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杰辛莎说得简洁得多了，但尽管如此，安布罗斯还是得一忍再忍才勉强听完她的叙述。

“另外，尊敬的神父，”她讲述完埃尔维拉的死与葬礼后继续说道；“我听到一声尖叫，便慌忙放下手中的活，来到安东尼娅的房间。她不在，我又走过去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老实说，我有点不敢进去，因为这个房间曾是埃尔维拉的卧室。然而，当我进去时，却发现年轻的小姐躺在地上，全身冰凉，脸色苍白。我害怕极了。可是，天啊！更让我恐惧的是，我突然看见面前站立着一个头顶天花板的高大身影！我敢说，那张脸分明是埃尔维拉的；它嘴里吐着一团火，胳膊被铁链束缚着，发出格格的响声，它的每一根头发都是一条蛇，足有我的胳膊那样长！我赶忙祈祷，可是幽灵用三声沉重的叹息打断我，接着发出一种骇人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唉！那个鸡翅！我的灵魂正因此备受煎熬！’说完，它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它隐落进去，同时，我听到一声震耳的雷声，屋里顷刻间充满硫磺石的味道。当我镇定下来，把安东尼娅搀回她的房间时，她惊叫着说她看到了母亲的幽灵。难怪她尖叫着昏迷过去，如果我是她，会叫得更厉害。如果有人能把它赶走的话，那一定是安布罗斯神父，因此我立即来到这里，恳求您在我家里洒些圣水，把幽灵扔进红海。”

安布罗斯也着实被这奇异的故事吓了一跳，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安东尼娅也看见了幽灵？”他问道。

“是的，像我看见你一样真实清楚。”

安布罗斯沉吟了片刻，接近安东尼娅的机会来了，可他又犹豫起来。他备加珍惜自己在马德里享有的盛誉，因为他已丧失了美德，名声似乎对他更珍贵了。他知道，如果违背决不离开修道院的誓约，那将有损他的形象。在拜访埃尔维拉时，他总是小心翼翼，掩人耳目。除了埃尔维拉、她的女儿和弗劳拉外，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是谁，仆人们只知道他是杰罗米神父。现在，如果同意杰辛莎的请求，并随她一起去她家，那么违背誓约这件事很快就会广为人知。但是，想见安东尼娅的强烈愿望终于压倒了一切。他甚至认为，人们会对他这次例外的行动表示理解的。不管怎样，他已决心不错过这个机会。马蒂尔德投来的一瞥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善良的女人，”他对杰辛莎说，“尽管我不相信你所说的话，可是，我还是愿意答应你的请求。明天早祷结束后，我就去你那里。如有可能，我将使你免受幽灵这个不速之客的影响。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祝你一路平安！”

“回家？”杰辛莎惊骇地叫道；“让我自己回家？我发誓决不！没有您的保护，我决不敢回去。天啊！也许幽灵正在楼梯边等着我，它会突然把我带到魔鬼那里去的。噢！假如我接受了梅尔基奥尔·巴斯科的求婚，现在至少有人保护我。但我现在是一个孤身女人，遇到的全是烦恼和不幸。感谢上天，改错还不嫌晚。西蒙·冈察雷兹随时愿意同我结婚。如果我能活到天亮，我就立即同他结婚。我得有一个丈夫，这个决心我已经下定，既然我家里闹鬼，再给我个胆我也不敢独寝。但是看在主的份上，尊敬的神父，现在就跟我去罢。不把鬼驱走，我就心神不宁，不敢进家门。可怜的姑娘，她多危险啊，我离开时她还在痉挛呢，而且我想她很难恢复过来。”

神父吃了一惊，打断了她的话，“痉挛，你说，安东尼娅在痉挛？领路，好女人，我这就跟你走。”

杰辛莎请他带一瓶圣水，他同意了。她觉得有了神父的保护，就是再多的鬼来缠她，她也不怕，她千恩万谢，领着神父向她家走去。幽灵给安东尼娅带来的震撼太强烈了，医生来后说她生命垂危。两三个小时后，症状减轻些，医生说大概不要紧了，要她绝对静养，并给她配了一剂镇静药。安布罗斯和杰辛莎出现在她床边，对安定她的情绪是巨大的安慰。

埃尔维拉没有向她讲清楚安布罗斯的企图，所以对世事一窍不通的她，仍然不知道与他相见有多么危险。此刻，经历了刚才可怖的事件，害怕回想幽灵的预言，她心里正需要友谊和宗教的安慰。安东尼娅对安布罗斯的好感一直未变，这种好感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产生的。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认为有他在，她就安全，不会有危险、侮辱或不幸。她向他表示感谢，并告诉她夜间发生的事情。

神父力图使她确信，那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幻觉所致。她独自一人度过了傍晚，夜色阴沉，她又读了那么一本书，又坐在她去世不久的母亲的房间里，这一切都促发她产生了幻觉。他带着嘲笑的口气谈到鬼魂，极力证明根本没有这个东西。他的言谈使她镇静和得到安慰，但并不使她信服。她很难相信幽灵纯粹是出自她的想象。当时的每个细节都如此逼真，她难以改变见解，坚持说她真的看见了母亲的幽灵，听见了幽灵说话，她再也活不了了。安布罗斯劝她打消这种念头，答应第二天再来看她，遂离开了她的房间。安东尼娅听了很高兴，但神父显然发现，她的侍女不喜欢接待他。弗劳拉遵照埃尔维拉的指示，极为认真负责。她焦虑地观察着他们见面和谈话的一切细节，尽力保护她的小姐。她已服侍她多年，十分喜爱她。她是古巴人，随埃尔维拉来到西班牙，而且她用慈母般的爱来对待年轻的安东尼娅。只要安布罗斯在，她就决不离开房间半步。她注意他的每一句话，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监视他的每一个行动。他看到她那怀疑的目光总是一直盯着他，使他颇为尴尬和难堪。他知道，她怀疑自己意图的真诚性，因此，她决不让他单独与安东尼娅呆在一起，她时刻保护着她的小姐。在这种情况下，他对实现愿望的打算已经绝望。

他走出房间时遇到了杰辛莎，她恳求他，在做弥撒时替埃尔维拉唱几句，她相信埃尔维拉在炼狱中是痛苦的。他表示不会忘记她的请求；他利用在闹鬼的房间里守夜的承诺，完全赢得了这个老女人的好感，她简直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她的感激。

他回到修道院，天已经亮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出访的详情告诉马蒂尔德，他对安东尼娅怀有的真情使他对她即将到来的死不能无动于衷，他一想到要失去这个可爱的人就不胜悲伤。关于这一点，马蒂尔德安慰了安布罗斯，用的正是安布罗斯安慰安东尼娅时说的那番道理。她说安东尼娅精神恍惚，那一会儿又特别悲伤，又天生迷信，相信奇异的事物。至于杰辛莎的叙述，纯系无稽之谈；院长立刻相信，这个故事完全是她的杜撰，这要么是因恐惧所致，要么是出于希望他答应她的请求。让修道士消除了恐惧，马蒂尔德继续说道：

“预言和幽灵一样都是虚假的；但你必须让大家相信预言实现了。在三天之内，必须让世人确信安东尼娅真的死了，而其实她为你而活着。就她目前的病情和那奇怪的念头，我已经想过了，有一种计划可以实施，但是如果你不能接近安东尼娅，就行不通。成功了，她将属于你，不仅仅是一个晚上，而是永远属于你。无论弗劳拉怎样戒备，都救不了她的小姐。你将可以尽情地欣赏她，占有她，陶醉在床笫之欢中。咱们现在就必须抓紧时间实施这项计划，因为你时间不多了，麦迪那公爵的侄子已准备娶安东尼娅为新娘，而且几天之后她将搬到她的亲戚西斯特纳斯侯爵的宅邸，那时你再要想得到她就很困难了。这些情况都是你不在时我的密探告诉我的，他们经常为我传递有关安东尼娅的一切消息，以便对你有用。现在听我说。有一种汁液，是从某种鲜为人知的草药中提取出来的，人一旦服用它就会暂时死亡。可以让安东尼娅服用它，也许你能想办法在她服用的药上滴上几滴。这样，药力发作后她将持续痉挛约一小时，之后她的血液将停止流动，心脏也将停跳，脸色苍白，人们都会认为她已经死了。因她举目无亲，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地负责料理她的葬礼，并让她葬在圣克莱尔墓穴中。那里偏僻，进出方便，非常有利于你的计划。今晚就让安东尼娅服用此安眠药，服用四十八小时后，她就可以恢复正常。那时她将完全置于你的股掌之中：她会知道任何反抗都无济于事，只有乖乖地服从你的安排。”

“安东尼娅将是我的！”修道士惊喜地说道；“马蒂尔德，你真让我欣喜若狂！幸福的时刻就要来了，这幸福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是友谊的象征！我将远离每一双窥视的眼睛，避开每一个骚扰者，自由地拥有我的安东尼娅！我要对她倾诉我的爱情，我要教她如何做爱，尽享其乐！喔！这快乐真的属于我吗？我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吗？啊！马蒂尔德，我该怎样感激你呢？”

“安布罗斯，我活着就是为你服务，因此，我的忠告能帮你达到目的，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你的利益和幸福也就是我的。你的身体可以属于安东尼娅，但你的友谊，你的心得仍属于我。给你带来快乐是我惟一的快乐。假如我的努力使你获得了欲望的满足，那么我的辛苦就得到了双倍的回报。好了，别再耽误时间了。我说的这种汁液就放在圣克莱尔修道院的实验室里。你快去找多米娜院长，她会同意你进实验室的。在那个大实验室的最里边，有一个壁橱，里面存放着不同颜色和性能的汁液。你要找的瓶子就放在左边第三排架子上，这种汁液呈绿色。趁不注意时倒上一小瓶，便可大功告成了。”

安布罗斯当即表示愿意实施这个罪恶的计划。他本来对安东尼娅就有的迫不及待的强烈欲望，因为早晨坐在她床边而变得更不可遏止了。他发现安东尼娅比他想象的美得多，他看到了以往不曾看到的妩媚：她裸露在枕边的胳膊白嫩光滑；有时一阵突然抽搐，又展露出她的隆起的胸脯。他的眼睛驻留在她身上的每个令他心醉神迷的部位，在安东尼娅和她的保护人弗劳拉面前，他简直有点不能自已了。回想起这些，他毫不犹豫地开始实施马蒂尔德的计划。

晨祷一结束，安布罗斯就去了圣克莱尔修道院。他的到来令全体修女们惊讶不已。她们万万没有想到，安布罗斯能破天荒屈尊降临。女院长感到十分荣幸，尽力讨好安布罗斯。他被领着走过花园，看了圣女和烈女的遗迹，一路上毕恭毕敬的招待，恐怕教皇本人来了，也不过如此。安布罗斯自然对女院长的殷勤表示感谢，为解除她的好奇告诉她，向他忏悔的人中有许多重病在身，出不了家门，而这些人恰恰最需要宗教的忠告和安慰。许多人向他提出了恳求，虽然违背他自己的意愿，但他觉得为天主服务，就得改变自己的初衷，离开他可爱的隐居之地。多米娜院长称赞他对职业的巨大热情和对人类的博爱之心，并说，马德里为有他这样一位完美无瑕的人而感到骄傲。就在说话的时候，安布罗斯终于来到实验室。他果然发现了那个壁橱，那个瓶子也正是放在马蒂尔德所说的地方。他抓住一个机会，趁大伙儿不注意，把麻醉剂倒进他带来的一个小瓶里。之后，他在食堂用过早点，在众修女的欢送下，带着成功的喜悦离开了圣克莱尔修道院。

天刚一擦黑，安布罗斯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安东尼娅住处。杰辛莎对院长的到来非常高兴，并恳求他别忘了在闹鬼的房间守夜的承诺，他表示不会。他看到安东尼娅还算健康，只是不停地唠叨着幽灵的预言。弗劳拉一动不动地守在她床边。从弗劳拉的表情上，可以明显地看出，她比前一天晚上更不喜欢安布罗斯的到来。安布罗斯假装没有看见，竭力镇定地与安东尼娅谈话。医生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弗劳拉只得下楼取灯。她认为有医生在屋里，而且她离开也只不过几分钟，她的小姐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刚一离开，安布罗斯就起身走到放着安东尼娅药的桌边。此时，医生正坐在椅子里与他的病人交谈，丝毫没有注意到修士的举动。安布罗斯迅速抓住这一机会，拿出小药瓶，在安东尼娅服用的药里滴了几滴，然后又回到原位坐下。当弗劳拉执灯进来时，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医生对弗劳拉说，病人明天就可以走出房间了。他开了与头天晚上同样的药，弗劳拉回答说药在桌子上。医生吩咐病人马上服药，然后起身告辞。弗劳拉把药倒进一个杯子里，然后把它递给小姐，刹那间，安布罗斯勇气顿失。马蒂尔德会不会骗了他呢？会不会是出于嫉妒安东尼娅并要除掉她而把麻醉剂换成了毒药呢？这个想法显得如此合情合理，以至于他就要去阻止她喝药了。但他的决心下得太晚了，杯子已经喝空，安东尼娅已把它递回到弗劳拉的手上。现在已无药可救。安布罗斯只能焦躁地等待着这个时刻，安东尼娅是死是活，他自己是幸福还是绝望，都已注定在此了。

安布罗斯害怕自己的紧张不安被发现，便离开安东尼娅，走出房间。弗劳拉对安布罗斯极为反感，她已经看出，他对小姐居心不良，他看着小姐的时候，那两只眼睛总是欲火炎炎。因此，她告诉小姐说，埃尔维拉在世时就吩咐她要对安布罗斯加以防范，希望小姐与他保持距离，以免出事。安东尼娅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这是母亲的忠告，她不得不听。因此，她让弗劳拉将安布罗斯神父唤进屋里，对他以往的来访深表感谢，并表示以后不再有劳于他，望他谅解。安布罗斯只得表示同意。当拿灯送安布罗斯下楼时，弗劳拉非常客气地再次感谢他对小姐的照顾，并说，如果小姐有什么情况，她会及时通知他的。安布罗斯回答时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希望杰辛莎能听到，出来阻止他离开。果然，当他下到楼下时，杰辛莎从房间里匆忙走出。

“怎么，你要走，尊敬的神父？”她吃惊地嚷道；“您不在这里守夜吗？天哪！让我自己和幽灵在一起吗？明天到来前，我会被幽灵、妖怪和魔鬼撕成碎片的！不！尊敬的神父，看在主的面上，您不能这样！我跪在地上恳求您了，您不是说过要在这里守夜的吗？您不能走啊！把幽灵扔进红海吧！我会记住您的大恩大德的！”

这正是安布罗斯所期望的；但他表面上却显得不愿意履行诺言。他告诉杰辛莎，幽灵只是她大脑中幻觉的产物，其实并不存在，要让他留下来实无必要。可杰辛莎很固执，根本不相信。他装作很无奈的样子，只好表示留下。但这一切都不能骗过弗劳拉，她明白这全是安布罗斯的鬼把戏。她甚至认为，杰辛莎正是投其所好，心中不禁诅咒起她来，骂她比老鸨还坏。她发誓，不论怎样，决不能让安布罗斯的阴谋得逞。

“如此说来，”她用半挖苦半愤慨的口气对安布罗斯说道，“你今晚决定留下来了？很好！没有人阻止你彻夜守候幽灵，但我也准备这么做，主在上，但愿我看不到比幽灵更坏的东西！今天晚上，我就守候在安东尼娅床边，我要看看是幽灵、魔鬼还是凡人，居然敢进入这房间，我保证，他一定会为迈进这门槛而后悔的！”

安布罗斯清楚这话的意思。显然，他已经知道她的疑心。他温和地表示赞成弗劳拉的警惕和作法。说完，他让杰辛莎带他进那间闹鬼的房间，而弗劳拉也回到小姐的房间。

杰辛莎胆怯地打开那间闹鬼的房门，往里看了看，但她不敢进去。她把蜡烛递给修道士，便慌忙离开了。安布罗斯进屋后把房门关好，将灯放在桌上，坐在头天晚上安东尼娅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尽管马蒂尔德一再让他相信，鬼怪只是一种幻想的产物，但他的脑子里还是充满着一种神秘的恐惧感。他尽力想把它甩掉，但没有用，夜晚的沉寂，鬼怪的故事，用深色木板做墙壁的房间和它所带来的让他对被害的埃尔维拉的回想，以及他对自己给安东尼娅所滴的药的性质的怀疑，所有这些都使他对自己目前的情形感到心神不安。但他想得更多的是毒药，而不是鬼怪。他会不会已亲手毁掉了使他的生活变得珍贵的惟一对象呢？鬼怪的预言会实现吗？安东尼娅会不会在三天后消失，而他竟就是造成她死亡的罪魁祸首呢？这个假设太可怕了，让人连想都不敢想，他赶走这些可怕的影像，可往往它们自己又出现在他面前。马蒂尔德曾向他保证，这种麻药的药效是迅速的，他既恐惧又焦急地聆听着，期望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什么动静，可一切都仍然寂静无声，他断定药力还没有开始起作用。现在是利害攸关的时刻，而这一切竟是他自己挑起来的。短短的一瞬间将足以决定他是痛苦抑或幸福。马蒂尔德曾教他如何保持镇定，说她的生命并不会就此终结，而这次尝试却寄托着他所有的希望。现在时间每增加一分，他的焦躁就增加二分，他的恐惧更深刻，他的忧虑亦更加沉重。难以承受这种一切未定的状态，他试图通过想别的东西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那些书——正如以前提到的那样——还放在离桌子很近的那些架子上，桌子在床的正对面，而床就放在离盥洗室门很近的一个凹室里。安布罗斯拿下一本书，坐在桌子边上，但他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到书页上。安东尼娅和被害的埃尔维拉的影像固执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继续往下读，尽管他的眼睛在扫过那些字，而他的脑子却不知道自己都读了些什么。

就在他冥思时，他好像听到有脚步声。他转过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又继续看书。但几分钟后他又听到了脚步声，并且就在他身后，还发出一阵瑟瑟声。他惊而起身，环视四周，发现盥洗室的门半开着。他记得，刚进来时他曾试着开这扇门，但里面关着。

“奇怪，”他自言自语道；“门怎么会开了？”

他走过去，把门全部打开，里面并没有人，正感蹊跷时，他听到隔壁房间有呻吟声，是安东尼娅的声音，他猜想，一定是药力开始发作了。但又侧耳谛听，发现这是杰辛莎的声音，原来她在小姐的床边睡着了。打鼾声渐渐大起来。他退回来，暗自纳闷：门怎么会开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房里静静地踱来踱去。终于，他停下来，屋里的那张床引起了他的注意。床帘拉开了一半。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这张床，”他小声说，“这张床是埃尔维拉的！她在那张床上度过了许多个安静的夜晚，因为她善良、纯洁，她的睡眠该是多么甜蜜安详啊！然而现在她已经死了！她真的死了吗？如果此刻她从坟墓里出来，跑到我面前怎么办呢？噢，天哪！我决不能再见到她，再看见她临死前因痛苦而剧烈扭曲的身体——她那肿起的血管，青黑色的面容，深陷的眼窝——我就仿佛又听到了她对我所犯罪行和将要犯的罪行的谴责和未来必会遭受的惩罚……主啊！那是什么？”

突然，他看到床帘在慢慢地来回晃动。他不禁哆嗦一下。他想起了幽灵，而且他仿佛看到埃尔维拉的幻像正从床上坐起来。很快他便镇定下来。

“那仅仅是风。”他又在屋里踱来踱去，但一种不自觉的畏惧和不安把他的眼睛吸引到凹室。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迈上那几个台阶，伸出手拉开窗帘，可两次都把手缩了回去。

“可笑，这有什么可怕呢！”他自责道。他急速迈上台阶，正在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凹室跳出，掠过他身边，向盥洗室猛冲过去。疯狂与绝望给了修道士以勇气，他惊诧地追过去，试图抓住幽灵。

“幽灵，还是魔鬼？我抓住你了！”他大声喝道，双手紧紧抓住那东西。

“噢！天哪！”一声尖叫；“神父，你怎么抓我啊！我保证，我没有歹意！”

这声音以及他抓着的胳膊都使他相信，幽灵大概也是有血有肉的。他把这个闯入者拽到桌边，拿起灯去照，发现这个所谓的幽灵竟然是……弗劳拉太太！

安布罗斯被激怒了。他觉得刚才在这样一个仆人面前居然显得那么胆怯，真是太丢面子了。他严厉地质问她，为何要进入这个房间。弗劳拉既因为被发现而感到羞耻，又慑于安布罗斯的威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尊敬的神父，”她战战兢兢地说，“真抱歉，让您受惊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本想像进来时一样悄悄地出去的，可还是惊动了您。如果您不知道我监视了您，那就同我没有监视您一样，老实说，暗中监视您是错误的，我不否认这一点；可是，尊敬的神父，一个脆弱的女人怎么能抵挡得住好奇心的诱惑呢？我很想知道您在干什么，因此，我让杰辛莎太太守护在小姐的床边，而我则大胆地悄悄地溜进盥洗室。我并不愿意打扰您，开始时，我只想从钥匙孔中观察您的行动，可是这样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当您背向凹室时，我就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进来，藏在窗帘背后，直到我想出去被您抓住为止。我发誓，这就是全部经过；尊敬的神父，我恳求您原谅我的鲁莽吧。”

弗劳拉说的过程中，神父镇静下来。他给了她一番训诫，说好奇心是多么危险，暗中监视他又是多么不道德。他对自己这番说教感到满意，弗劳拉承认错误，并保证决不再犯后，正准备回到安东尼娅的房间时，盥洗室的门突然开了，杰辛莎慌慌张张地冲进来。

“噢！神父！神父！出事了！”她极度惊恐地叫道，“我怎么办！我怎么办！真倒霉。不是人死了，就是人将死。哦，我一定会发疯！我一定会发疯。”

“快说！快说！”弗劳拉和修士几乎是同时催促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回事？”“噢，我家里又要死人了。一定是哪个巫婆跟我作对，让我倒霉。可怜的安东尼娅！她……她正在床上抽搐呢，她妈就是这么死的。鬼魂的预言应验了。我敢肯定，鬼魂的预言应验了。”

弗劳拉立刻跑进小姐的房间；安布罗斯又惊又喜地跟在后面。正如杰辛莎所说的那样，安东尼娅正在猛烈地抽搐着，他们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安布罗斯立即派杰辛莎到修道院叫帕布洛医生。

“我愿意去请他来，”杰辛莎说，“但我本人不愿再回来了。我确信这房子里有鬼，杀了我我也不愿再回来了。”她说完就动身去修道院，向帕布洛神父转达了院长的指示。然后就径直奔向西蒙·冈察雷兹家。她决心做他的妻子，在他那里定居下来。

帕布洛神父一见到安东尼娅，就说她不可救药了。痉挛持续了一小时。在这期间，安东尼娅的每一阵剧痛，都像刀割似地折磨着安布罗斯的心，他无数次地诅咒自己，诅咒自己采取如此残忍的计划。一小时后，安东尼娅的痉挛渐渐停止了。她显得很平静，她觉得自己死之将至，谁也救不了她。

“尊敬的神父，”她缓缓地把安布罗斯的手放在自己嘴唇边，用微弱的声音说，“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您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我就要死了，也许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得承认，我非常想与您交往，可我母亲反对，所以我不敢违抗。我死而无憾。没有多少人为我的死而伤心，也没有多少人看我临死而舍不得。这少数几个人中，我最留恋的是你。但我们还会相见的，安布罗斯！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天国相见的：在那里，我们将重叙我们的友谊，而且我母亲也会欣然同意的！”

当她提及埃尔维拉时，安布罗斯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安东尼娅将这归因于对她的同情和怜悯。

“你为我伤心，神父，”她继续说，“啊！不要这样。我没有罪要忏悔，至少我没意识到有罪，我把我的灵魂归还给我灵魂的人。我没有很多请求，但希望这很少的请求能得到满足。为了我灵魂的安息，作弥撒吧，也为我那亲爱的母亲作弥撒吧。不，我怀疑母亲会在坟墓中安息，我确信我的理智出了毛病，鬼魂的预言没有实现，就足以证明我错了。但是每个人都有错误，我母亲也不例外，虽然我不知道她错在哪里。因此，我希望能为她作弥撒，我可以用仅有的财物的一部分支付费用，然后，不论剩余什么都留给我的姨妈。我死后，告诉西斯特纳斯侯爵，他哥哥不幸的家人不再对他要求什么。失望使我对他不公正。听说他病了，不知现在情况怎样，假如他有能力，也许他会保护我们。请你告诉他，神父，尽管他没能保护我，可我还是从心里谅解他。此外，我别无他求，死而无憾。请你答应我的要求，为我祈祷。”

安布罗斯满口答应，并开始为她做忏悔。此时，安东尼娅开始视力模糊，心跳缓慢，手指变硬；凌晨二点时，她呼吸停止。看到安东尼娅已死，帕布洛医生面带忧伤，无奈地离去了；弗劳拉极度悲伤，放声哭泣。而安布罗斯却在寻找她的脉搏，因为马蒂尔德说过，安东尼娅只是暂时死亡。他用手按着她的脉搏，果然发现还在突突地跳着，他心中一阵窃喜。不过，他小心地掩饰着计划成功而带来的愉悦。他装作忧伤的样子，劝弗劳拉节哀。弗劳拉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不停地啜泣着。安布罗斯离开床边，表示应该尊重杰辛莎的愿望，立即安排葬礼。弗劳拉只顾伏在小姐身上哭泣，根本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安布罗斯匆忙开始安排丧葬。他征得女修道院长的同意，星期五上午举行了合适而必要的仪式，把安东尼娅的遗体安葬在圣克莱尔修道院的墓地里。

就在同一天，利奥娜拉回到马德里，准备让她的姐姐认识她年轻的丈夫。由于各种原因她只得将行程从星期二推迟到星期五，而且她也无法事先将日期的变更告诉她姐姐。她对已经发生的不幸一无所知。因为她心肠好，对姐姐和外甥女有诚挚的感情，因此，当她得知她姐姐和安东尼娅的死讯时，惊诧万分，悲痛欲绝。安布罗斯将安东尼娅临终遗言告知利奥娜拉，并表示，埃尔维拉的债务一旦清偿，遗物便马上转交于她。一切安排完毕，利奥娜拉便离开马德里，回科尔多瓦去了。

第三章

哦！我愿用世间一切最美好的，

或人能想象出来最优美的，

来装点你的祭坛，神圣的自由。

不用雇佣者肮脏的手，

而用最美丽、新鲜的青草、鲜药，

它们生长在河岸，散发着夏日的芬芳。

——考珀③《仁爱》第二节

洛伦佐一心想把残害他妹妹的凶犯送交法庭审判，压根儿也没有想到他在其他方面遭受到多惨重的损失。像前面提到的那样，他直到安东尼娅下葬的那天晚上才回到马德里。他向宗教法庭庭长传达了大公爵的命令（当教会成员被公开逮捕时不应被忽略的程序），并向他的伯父和拉米雷汇报了自己的行动计划，同时还集合了一队士兵以防止骚乱。他在午夜前的几个小时里完全忙于准备工作，这样一来，也就无暇顾及他的情人，也完全不知道她和她的母亲的死。

侯爵也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他的狂乱症虽已消失，但却极度虚弱，这也使那些医生不敢断言可能会发生的后果。但对于雷蒙德自己来说，没有能和阿格尼丝一块躺在墓穴里再能让他希求的事了。生存已使他厌倦，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他只要能听到阿格尼丝的仇已报，也就欣慰了。

带着雷蒙德对成功的真诚祈祷，洛伦佐比和厄秀拉嬷嬷约定的时间整整提前了一小时就赶到圣克莱尔的大门口，和他同到的有他的伯父、拉米雷，还有一队精选的射手。阵容虽然庞大，却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惊奇。一大群人早已聚集在修道院门口，都是想一睹游行的盛况。毫无疑问，人们以为洛伦佐和他的侍从们也是来看热闹的。周围的人群认出是麦迪那公爵，赶忙退后让出一条路来。洛伦佐站在朝圣者必经的大门口的对面，坚信那个女修道院院长难逃法网，他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出现，等待着她那可能会在午夜时出现的身影。

为纪念圣克莱尔而举行的这一盛典是由修女们来完成的，外人不能参加。教堂里亮如白昼，修女们站在修道院门外，人们可以听见在乐器伴奏声中她们嘹亮的歌声，那声音划破了夜的静寂。合唱声渐落，紧接着又传来女声独唱，这是那位要在游行队伍中显示圣克莱尔特色的女声。这一角色只有马德里最漂亮的少女才能入选，入选者代表这里最高的荣誉。听着从远处传来的美妙的圣歌，人们都陷入到无限的深情之中。人群中一片静谧，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对神的敬慕和虔诚，但却不包括洛伦佐。因为他知道在那群虔诚地赞美上帝的人当中有一些十恶不赦的罪人，他们嘴里的圣歌简直让洛伦佐无法忍受对他们伪善的憎恶。长期以来，他一向以否定和蔑视的眼光看待这种愚弄马德里居民的迷信。他敏锐的感觉已告诉他，这些修道士们的伎俩，还有他们那荒谬的神奇，那迷信的渣滓，都让他觉得脸红，真希望有个机会能把马德里的居民从修道士的束缚下解放出来。那个久已期待的机会，现在终于来了。他决心不错过这个机会。多少次那可恶的谬行曾在修道院里得以实践，公众的尊重又是何等不公地加在穿宗教服装的人们身上。他期待着那久违的一刻，让他能撕破他们伪善的面具，并让他的同胞们相信，庄严圣洁的外表下并不总是孕含着一颗品德高尚的心。

仪式一直持续到修道院的钟声敲响的午夜。听到钟声，音乐便戛然而止，灯光也从教堂的窗口消失，想到自己的计划就要实施，洛伦佐的心就怦怦地跳个不停，针对人们自然的迷信，他已作好了抗击的准备。他相信，厄秀拉嬷嬷会给他足够的理由以证实他的做法是正确的。万一民众稍有反抗就驱散他们。

卡普琴斯修道院和女修道院花园被公墓隔开。修道士们被邀请来参加盛典，现在他们来了，两个两个地走过，手里提着烛炬，嘴里哼着赞美圣克莱尔的圣歌。安布罗斯找了个借口没有来，所以由帕布洛神父带队。人群为这一队圣徒让道。修道士们在大门两边列开队。一切安排就绪，修道院的大门被猛然打开，女声合唱霍然又起。首先出现的是一队合唱人员，她们过去后，修道士们又两两而列，慢慢地跟了上去。接着是见习修女，她们不像专业修女那样手捧蜡烛，但也是两眼看着地面，好像忙于数念珠。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代表“圣卢西亚”。她手拿金盆，盆里有两只眼睛，而她自己的眼睛却蒙着一块天鹅绒布，由一个打扮成天使的修女带着。“圣凯瑟琳”身着白袍跟在后面，一只手拿着一根椰枝，另一只手执着一柄火红的剑，额上点缀着闪闪发光的王冠。最后出现的是“圣居尼维厄”，几个小鬼做着各种滑稽可笑的动作围在她周围，又是拽她的袍子，又是做古怪的动作，都极力把她从那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的《圣经》中吸引过来。这些快乐小鬼使围观者乐不可支。看来院长为了选这个性情庄严阴沉的修女，的确很谨慎，她有理由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满意。“圣居尼维厄”对小鬼们的滑稽动作无动于衷，仍在低头看书。

每个圣徒都被一队合唱者隔开，并受合唱者的赞美，但明显比修道院女保护人“圣克莱尔”身份低微。所有这些人走过之后，一长队修女又出现了，像合唱队员一样每人手执蜡烛。然后出现的是“圣克莱尔”的遗骸，它装在质地优良、做工考究的花瓶里，但所有这些都没引起洛伦佐的注意，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手捧着圣克莱尔心脏的修女身上。据西奥多的描述，他确信她就是厄秀拉嬷嬷，她不安地四处张望，因为他站在最前面，她看见了他。快乐的红晕袭上她的面颊。她然后转向她的同伴。

“现在安全了！”他听见她对同伴低声说，“那是她的哥哥。”

洛伦佐完全放心了。他平静地注视着展出的其他物品。最华丽的展品出现了：一个外形像宝座的机器，通身珠宝装饰，熠熠闪光，几个装扮得像天使般可爱的儿童在前面引路，它随着几只较为隐蔽的轮子的转动徐徐前进。机器最上部覆盖着银色的丝幔，上面斜倚着一位美丽的倩影，她就是代表“圣克莱尔”的年轻女子：身着豪华服饰，头戴一顶巧夺天工的昂贵钻石镶嵌的花环，但这些都在她的魅力面前黯然失色。随着她的前行，人群中发出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声，就连洛伦佐也暗暗承认，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要不是他把心给了安东尼娅，一定会不顾一切爱上她的。正因为如此，在他眼中，她只不过是一尊完美的雕塑，除了冷淡地欣赏外没有任何赞美之词。当她过去时，他已不再把她放在心上了。

“她是谁？”旁边有人问。

“她叫弗吉尼亚·德·维拉·弗朗萨，是圣克莱尔修道院刚收养的姑娘，凭着和院长有点关系，选了她。她真给这次游行大增光彩。”机器还在缓缓向前移动，女院长自己就尾随其后，走在一群面色虔诚的修女前面。她慢慢移动着，眼望着天空，表情镇静，似乎忘却了尘世的一切。她掩饰着炫耀她修道院的富贵时的骄傲，在一片众口祈祷祝福声中走过去。当拉米雷宣布缉捕院长时，人群中响起一片混乱与惊讶之声。

有那么一瞬间，她惊得说不出话来，动弹不得。但她一清醒过来，就宣称这是亵渎神明的恶行，呼吁人们救她。旁边的人们准备动手，拉米雷在射手们的保护下厉声喝斥，禁止他们乱来，否则将受到宗教法庭的严惩。听了他的话，人们退下来，拔出鞘的刀子也收回去了。女院长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四周的沉默使她确信她没有得救的希望，只能寄希望申辩无罪。她用颤抖的声音恳求拉米雷告诉她，她被控犯了什么罪。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他说，“但我首先要保护厄秀拉嬷嬷。”

“厄秀拉嬷嬷？”女院长含糊地重复道。

刹那间她的眼睛瞪直了，她看到了洛伦佐和公爵，就跟在拉米雷后面。

“噢，天哪！”她喊道，双手狂乱地交叉在一起。“我被出卖了！”

“出卖？”厄秀拉说话了，她是跟她的同伴被射手护送着过来的，“不是被出卖，是被发现：我就是你的揭发人，你的罪行的见证人，”她又转向拉米雷，“我寻求你的保护，我用生命起誓，她犯有谋杀罪。”人群中发出一阵吃惊的叫喊，要求她澄清真相。那些修女们早已被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四散逃开了。一些人回到了修道院，另一些人到亲戚家寻找一个避难之处，只有那些仅仅意识到当前危险的人从喧闹的人群中挤出去，惊惶失措地在街道上穿来穿去，不知何去何从。那个可爱的弗吉尼亚也是首先逃跑中的一个。人们希望厄秀拉站到那空的宝座上向大家作出解释，以使他们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她顺从地登上闪亮的机器，然后向大家陈述如下——

“我作为一个女人，一个修女，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这种行为显然看起来十分奇怪，不可思议，但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一个可怕的秘密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直到我把它公诸于众，那些死后也要求复仇的无辜流血的死亡者得到慰藉，我才能够心安理得。我摆脱良心的折磨得冒很大风险。如果我揭露罪行的努力失败，如果女院长怀疑我知道她的秘密，我就完了。靠天使的保佑，我逃脱了被发现的厄运。我现在有自由来讲一个故事，每一个诚实的人都会对它的情况充满恐惧，我是为了撕破那虚伪的面纱，让那些受误导的父母们明白，他们把女儿送进这所修道院，如今她们正受着修道院的残酷折磨，处在危险之中。

“在圣克莱尔的修女中，没有比阿格尼丝更可爱更温柔的了。我很了解她，她也把内心的秘密讲给我听，我是她最信赖的朋友，我也由衷地喜爱她。但喜欢她的绝不止我一个人，她是一个非常虔诚的人，遵从一切，具有天使般的性情，这使她受到了修道院中所有人的喜爱，就连这个骄傲、谨慎、又爱发号施令的女院长也特别喜欢她。每个人都会有弱点，阿格尼丝也不例外。她违反了我们的规章，导致了这个不可饶恕的女院长根深蒂固的仇恨。圣克莱尔的规章是严厉的，但是不再合时宜，并被忽视了，这些年来，这些规章已被淡忘或是受大众意见的影响，变成了一种较温和的惩罚规定，而给予阿格尼丝的惩罚是最残酷不过、最没人性的行为！这里的规章早已被破坏了，可是，天哪，它全然还存在着，充满着复仇的火焰，女院长决定把它恢复过来。这些规章规定，违章者应该被关入秘密地牢，她们是迷信的受难者，应该与这个世界隔离开。在这个可怕的地方，阿格尼丝将度过漫长的孤独日子，没有任何人陪伴，让那些心怀怜悯想去救她的人相信，她已不再存在。这样一来，她会在此日渐衰弱，了却残生，除了面包、水，没有其他任何食物，除了以泪洗面没有任何安慰。”

这些陈述在人群中激起了强烈的愤慨，好大一会儿打破了厄秀拉的讲述。当干扰过去后，寂静又笼罩了整个修道院，她继续慷慨陈辞，她的每一个字都给多米娜增添了一份恐惧感。

“女院长召开了有十二名修女参加的会议，我是其中之一。她用极其夸张的语言描述了阿格尼丝的罪状，毫无顾忌地提出使用这一几乎被人忘记的规章。我简直羞于说出口，要么是女院长在修道院的权威太大，要么是失望。与世隔绝和自我否定造就了她们的铁石心肠，十二个人中就有九人同意了这个野蛮而又粗俗的提议。我不在这九人之列。因为不少机会已使我确信阿格尼丝的美德，我真诚地喜欢和同情她。巴尔莎嬷嬷和科尼莉娅嬷嬷站到了我这一边。我们表示坚决反对这样做。院长发现她也得被迫改变主意。尽管大多数修女支持她，但她害怕和我们公开闹僵。她知道有麦迪那家庭的支持，我们的强大力量会使她难以对付。她还知道，如果把阿格尼丝囚禁起来，对外宣布她已经死去，那么阿格尼丝的事儿一旦被发现，她就自身难保。因此，尽管很不情愿，她还是放弃了她的企图。她说，等几天她再想出一个全修道院都同意的惩罚办法，并且这个办法一旦确定下来，将会重新召集一个同样的会议。两天过去了，第三天的晚上，院长宣布：翌日将重新审讯阿格尼丝，根据她被审时的表现，再决定对她从轻或从重发落。

“审讯的前一天晚上，我偷偷去了关押阿格尼丝的地牢，因为我想此时其他修女都已熟睡。我竭力安慰她，要她鼓足勇气，要相信朋友们的支持；我还教了她一些手势，因为明天我可以用这些手势告诉她，应该用肯定还是否定来回答多米娜的问话。凭直觉，她的敌人会想尽办法去迷惑并挫败她，我怕她陷入她们的圈套，这样就会做出一些对她自己很不利的供词。为确保此行绝对保密，我在那儿停的时间很短。我鼓励她千万别让自己的精神垮下去。我爱怜地抱着她，彼此都默不作声，任泪水噗簌簌地流淌着。这时，我听到有人走近地牢的脚步声，吃了一惊，一个盖着巨大十字架的布帘给我提供了躲避之处，我赶紧藏到后面。门开了，院长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四个修女，她们直朝着阿格尼丝床前走去。院长以最刻薄的方式谴责了她，说她由于给修道院带来了耻辱，因此不能再活在世上，然后命令她喝下一个修女手中捧着的瓷杯里的东西。这个可怜的姑娘当然明白那液体里头有致命的毒药，战战兢兢发现自己已经大难临头，她竭力以最虔诚的祷告乞求院长同情她。她恳求饶命的喊声，足以感化一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她说她愿承受任何惩罚而毫无怨言，愿承受羞辱、监禁、折磨，但是她想活下去！哦！哪怕只是多活一个月，一星期，哪怕一天！她残忍的敌人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听她叫喊，并告诉她，本来打算宽恕，但因为阿格尼丝朋友的坚决反对才使她改变了主意。她继续坚持要她喝下毒药，并说乞求怜悯是徒劳的，应该向主求情，她保证她一个小时之后将会到一个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看到哀求这个没有感情的女人毫无用处，她便试图从床上跃起来喊救命，希望即使自己逃脱不了被宣判的命运，至少也要让人们看到这样凶残的屠杀。院长马上猜到了她的心思，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摔回床上。几乎同时拔出一把匕首，顶在不幸的阿格尼丝的胸口，威胁说她再敢叫一声，或者有半点犹豫不喝毒药，就刺死她。早已经吓得半死不活的姑娘不敢再有更多的反抗。修女捧着阴森森的瓷器走过来。院长逼她接过去，喝下里面的东西。她喝了下去，可恶的暴行完成了。修女们围着床坐了一圈，对她的呻吟报以讥讽和谴责，对她的祈祷予以挖苦。她们恐吓她，给她讲地狱的万劫不复的恐惧，告诉她别指望获救了。这就是这个不幸的年轻姑娘遭的罪。她临死时既厌恶过去，也害怕将来。她所忍受的巨大痛苦肯定使她的敌人们的仇恨和复仇，得到了充分的发泄。当她一停止呼吸，院长就退了出去，她的帮凶们也尾随而去。

“我从藏身之处出来，不敢帮助我不幸的朋友。因为我很清楚我不但不能保护她，我自己也只会遭受同样的厄运。由于对这种可怕的场面感到震惊和恐惧，我几乎没有足够的力量回到密室。来到阿格尼丝的门前，我斗胆向床上张望，她已经死去了。她曾经是多么美丽可爱啊！我为她的灵魂祈祷，发誓要羞辱并惩罚那些害死她的人。我保守住了自己的誓言。由于过度悲伤，在阿格尼丝的葬礼上，我不留意说了些让院长良心不安的话，结果我的一切行动遭到监视、跟踪。我陷于院长的密探们无休止的包围之中。直到不久前才找到一种方式对这姑娘的亲戚暗示这个秘密。对外宣布阿格尼丝突然去世，她在马德里的朋友甚至修道院中的人们都相信这是真的。她身上没有任何毒药的痕迹，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除了那些害死她的人和我以外。

“我没有别的可说了。我可以用性命担保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再重复一遍：院长是凶手。她把一个犯有过错的不幸的姑娘害死了。她滥用手中的权力，她是个专制的残暴的伪君子，我同样控告那四个修女：维奥兰特、卡米拉、艾丽克丝和玛丽安娜，作为她的帮凶，犯了同样的罪。”

在这儿，厄秀拉结束了她的陈述。她的陈述带来的恐怖和惊讶笼罩了一切。但当她讲到对阿格尼丝那没有人性的谋杀时，群情激愤，几乎没有人再愿意耐心听到结束。形势越来越混乱。喧闹的人群强烈呼吁，要求把女院长交给他们，让他们复仇。对于这种要求，拉米雷坚决不同意，说她还未被审判，应该让宗教法庭来惩罚她。但没有人听他的话。骚乱更加猛烈，人们越来越愤怒。拉米雷企图把犯人从人群中弄出来，但徒劳无益。无论他到哪儿，总有一群人堵着他的去路。要求把她交给他们的呼声更大。拉米雷命令随从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但成群的人压过来，他们连剑都无法抽出来。他威胁暴民说法庭会追究他们的。但在这众怒难犯的时候，这个响当当的人也失去了作用。虽然洛伦佐看见女修道院长时就怒火冲天，但他仍禁不住对这个女人的处境产生同情。但是尽管他，还有公爵和拉米雷及射手们都竭尽全力，也无法阻止紧逼过来的人群。他们突破了警卫线，冲到女院长跟前，把她拖过去，进行报复。这个可怜的女人极度恐惧，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会尖叫着乞求同情。她辩解说不是自己害死阿格尼丝的，能够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但骚乱的人群根本不理会这些，用各种方式侮辱她，往她身上扔泥巴和污秽的东西，用最恶毒的字眼来诅咒她。这个掐一下，那个拧一下，而且一下比一下狠。人群的吼叫和憎恶的谩骂淹没了她乞求的声音，他们把她拉过街道，啐她，踢她，用各种仇恨和愤怒所能产生的手段对待她。最后，不知谁用一块石头一下子把她打昏在地。她满身血污躺在地上，顷刻之间就一命呜呼。虽然她已经无法感觉到这些侮辱，骚乱的人群仍在这个毫无知觉的躯体上报复着。他们打她，踩她，蹂躏她，一直到她变成了一堆肉，难看，变形，恶心。

洛伦佐和他的朋友们无比惊愕地看着这一切，束手无策。但一听到暴民们在攻击圣克莱尔修道院，他们马上从压抑的呆滞中清醒过来。被激怒的民众，无法辨明谁有罪谁无辜，决定让所有的修女成为他们愤怒的牺牲品，一个也不放过。这个消息使洛伦佐等人大吃一惊，他们赶快奔往修道院，准备尽可能保护它，或者至少把院里的一些人从民众的愤怒下拯救出来。大部分修女已四散逃去，但还有一些留在院里。情况万分紧急。不过，由于她们有所防备，关紧了内门，洛伦佐希望借此能阻止暴民，一直坚持到拉米雷带足够的人手来接应。

因为刚才的骚乱，他不得不绕道走了好几条街，所以无法立即赶到。当他赶到时，四周已围满了无数人群，使他无法靠近门前。在这期间，人群愤怒地围攻修道院，他们捣毁围墙，往每个窗户里扔火把，发誓在天明前决不会让一个修女活着逃掉。洛伦佐刚刚设法穿过人群，正在此时，有一个门被撞开了，骚乱的人群一泻而入，进到内院，他们对碰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大加报复。他们砸碎家具，撕掉画像，毁坏古董。盛怒之下，他们忘记对神圣的尊敬。有的人自告奋勇寻找修女，有的人正奋力推倒修道院的某一处，还有些人又开始点火烧家具和图画，许多珍贵的东西都被烧毁。这些都使后来这里变成了废墟。他们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太突然，连他们自己也无法预料。火堆中窜起的火苗烧到建筑物的一些古老干燥的部分，火势迅速蔓延，一个屋一个屋烧了过去……柱子倒了，屋顶塌了下来，砸在骚乱者身上，许多人死在重压之下。墙也开始摇晃起来。到处都是骇人的尖叫声，整个修道院陷于一片火海之中。眼前一派毁灭和恐怖的惨状！

洛伦佐尽管是无辜的，却仍然为自己成了这样可怕的毁灭性灾难的引发者而感到震惊。他尽力保护无助的修道院居民来弥补自己的过错。他和暴民一块儿进去，努力制止骤起的骚乱，直到猛烈的火舌舔着他，逼迫他考虑自己的安全为止。现在人们都像进来时一样争先恐后地往门外挤。由于人太多，门被堵死了，火很快蔓延过来，许多人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大火吞没了。洛伦佐幸运地在远处的教堂走廊里发现了一个小门，门没有上闩。他打开门，进入圣克莱尔公墓。

他停下来喘气。公爵和他的几个随从跟着洛伦佐，他们几个也暂时脱险了。他们开始商讨怎样从这儿逃出去，但他们的讨论很快中止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修道院院墙间窜起的火焰，听到了拱门倒塌的轰隆声和被烧死或砸死的骚乱者和修女们的惨叫声。

洛伦佐问这栅门通向哪里，有人回答说通向卡普琴斯教堂的花园。他们决定到那儿找一个出口。公爵打开门，穿过毗邻的公墓，随从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洛伦佐走在最后，当他快要绕过柱廊时，看到墓地的门轻轻打开了。有个人探头来看，当发现这些吵吵嚷嚷的陌生人后，马上退了回去，跑下了大理石阶梯。

“这是怎么回事？”洛伦佐叫了起来。“这儿有些奇怪的事情，快跟我来！”

说着，他快步走进公墓，追赶那个在他前面跑的人。公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想一定有原因，便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其他人也涌了过去。一帮人不一会儿都来到了阶梯下。上边的门开着，近处的火光很亮，洛伦佐瞥见逃跑的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和远处的拱洞，突然一转弯，消失在黑暗中。洛伦佐只能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追赶的人开始小心地跟着逃跑者。而且他们发现，那人也开始放慢脚步。追赶的人被迷宫般的走廊弄糊涂了，分散到了各个方向。洛伦佐急于弄清真相，一直朝前走，直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十分荒僻的地方。脚步声消失了，四周死一般沉寂。他没法追上逃跑的人了。他停下来思考怎么追下去。他相信这里一定有些蹊跷古怪的事，否则，那个人不会在这个时辰在这里乱转。他刚才听到的声音似乎充满了恐怖。几分钟的迟疑之后，他继续沿着靠墙的走廊摸索着走。慢慢地走了一段后，他发现前方有隐隐闪烁的亮光。他抽出剑，朝亮光走去。

亮光是从圣克莱尔雕像前的煤油灯处发出来的。雕像前挤着一群女人。爆震声在拱顶的地下室中回荡，她们白色的衣服也跟着抖动。好奇心驱使着洛伦佐小心地走近她们，想弄清楚她们为什么会在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这群人谈得很投入，她们没听见洛伦佐的脚步声。他一直悄悄地走近到能听清她们说话的地方。

“我发誓，”当洛伦佐走近时，一个女人继续说，其他人都在专心地听她讲。“我发誓，我亲眼看见了他们。我飞奔下阶梯，他们在后边追我，我好不容易才逃掉。要不是这盏煤油灯，我肯定找不到你们”。

“他们为什么来这儿呢？”另一个女人颤着嗓子问。“他们是在找我们吗？”

“鬼晓得，或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第一个讲话的女人说。“但我怀疑他们是杀手。如果他们找到这儿，我们可就完了。反正我是死定了。我和修道院院长的亲密关系，足以让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杀我。不过现在这个地下室还能让我暂时藏身。”

这时，她猛然抬起头，发现了正一步一步悄悄走近她们的洛伦佐。

“杀手！”她高声叫起来。

她从她坐着的雕像基座上霍地站起来，试图逃跑。她的伙伴们也发出了恐惧的叫喊声。当洛伦佐抓住她的胳膊时，恐惧、绝望的她双膝一软，跪在他面前。

“放了我，”她喊着，“看在上帝的份上，放开我，我是无辜的，真的。”因为恐惧，她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灯光射在她没有蒙面纱的脸上，洛伦佐认出了美丽的弗吉尼亚·德·维拉·弗朗萨。他马上把她拉起来，安慰她不要害怕。他告诉她，他会保护她免受暴民的伤害，并安慰说她的藏身处没被发现，尽可放心。在他俩说话的当儿，修女们嘁嘁喳喳地议论着。有人跪下来，祈求上帝保佑她；有人把脸埋在身边另一个女人的大腿里；有人紧张地听这个杀手讲话，一动也不敢动；有人则抱着圣克莱尔的雕像，狂乱地喊叫着，求她保佑。当她们明白自己弄错之后，便涌了过来，把洛伦佐团团围住，连声赞着他、祝福他。他了解到，她们来这儿是因为听到暴乱的消息，又从修道院塔上看到了修道院长所受的残酷折磨，许多寄宿者和修女都到墓冢里避难。可爱的弗吉尼亚因为与院长有牵连，也就更有理由害怕暴乱者。她祈求洛伦佐，不要把她抛给暴乱者。她的伙伴们大多来自贵族家庭，也恳求他的保护。他答应了她们，向她们保证不撇下她们，直到看见她们每个人都平安地回到亲人身边。但他劝她们暂时不要离开墓地，等暴乱平息下来再说。

“天啊！”弗吉尼亚大叫道：“要是我此时能像在妈妈的怀抱中一样安全，那该多好啊！先生，你说我们还要在这儿呆很长一段时间吗？在这儿多呆一分钟，我就多受一分罪。”

“我希望不会太长，”他说；“在你们可以安全出去之前，这个圣墓会是一个很隐蔽的避难所。我劝你们在这儿安静地呆上两三个钟头，绝没有暴露的危险。”

“两三个钟头？”海伦娜修女尖叫道，“再多呆一小时我就会完蛋了，就是把全世界的财富都给我，我也不愿再受这份罪。圣母呀！在这漆黑的深夜，呆在这幽暗的地方，被我那些死去伙伴的腐尸团团围着，每一分钟我都有一种被它们漫游的鬼魂撕成碎片的恐惧，我的血都变得发冷了，圣主耶稣啊，我简直就要发疯了。”

“请原谅！”洛伦佐答道；“我很奇怪，面临着真正悲痛的威胁，你竟会屈服于想象的危险，这些恐惧是毫无根据的。不要害怕，去战胜它。我保证保护你们不受暴民的袭击，但你们必须自己坚强起来，勇敢地同迷信作斗争，去想那些想象的鬼怪实在是很滑稽的。”

“想象的吗？”那些修女们大声道；“那为什么我们会听到怪叫呢？先生，我们每个人都听见过，这叫声经常出现，每次听起来都幽怨而深邃。你劝不了我们的，我们不会自己骗自己，难道这叫声是幻觉吗？”

“听，听！”弗吉尼亚恐惧地打断了她的话，“上帝保佑，怪声又响起来了。”

修女们合拢双手，双膝跪倒。洛伦佐四下急切地望了望，几乎也像那些女人一样被吓坏了。周围一片死寂。他看了看穹顶，什么也没有看见。当他正准备和修女搭话，对她们那莫名的恐惧讥笑几句时，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呻吟声。

“怎么回事？”他叫道，吃了一惊。

“嘘！先生，”海伦娜说道，“这下你相信了吧，你自己听听，看我们的恐惧是不是想象出来的。自从我们来到这儿，这呻吟声几乎每隔五分钟就出现一次，毫无疑问，有人在痛苦地呻吟，想从炼狱中解脱出来。但我们谁也不敢问这个问题。就我说吧，如果让我看见这幽灵，我一定会被活活吓死。”

说话时，更清晰的一声呻吟又传过来了。修女们急忙祈祷，求上帝来镇住这些鬼怪。洛伦佐很注意地听着，他甚至觉得有人在抱怨，只是因为距离太远而使这声音有些模糊不清。这噪声好像就是来自他们坐着的那小墓穴。洛伦佐的好奇心大起，极想探个究竟。他让大家都保持安静。四下一片死寂，突然那呻吟声再次响起，而且紧接着好几声。他马上循声而去，追至圣克莱尔的圣像前。

“声音就是从这儿发出的，这是谁的塑像？”他问海伦娜。海伦娜停了一会儿，突然双手捧脸叫道：“唉，我知道这呻吟声是怎么回事了。”

修女们立即围到她身边，急切地等她解释。她严肃地说道，在很久以前，这塑像会创造奇迹已是远近闻名了，从这一点上她进而推断，这位保护修道院的圣人，一定是关心遭受火灾的修道院，并为此而深感痛惜。因为不相信这神像会创造奇迹，洛伦佐认为这种解释并不怎么可信，所以他不像那些修女们轻易相信这种推理。但他和海伦娜有一种看法相同，就是这呻吟声是从塑像发出的，越听，他就越坚信这一点。他就向塑像靠拢了一点，想仔细看个明白。但修女们一见他如此举动，都劝他停止下来，因为在她们看来，只要碰一碰塑像，他就必死无疑。

“那怎么会有危险呢？”他问道。

“圣母保佑！怎会有危险！”海伦娜反问道，接着就讲述了一次奇异的经历，“如果你听说过关于这塑像的神奇的故事，你就一定会相信。多米娜给我们讲过多少次，如果我们哪怕是一个指头碰它一下，后果就不堪设想。有一次，一个强盗误闯此地，他看到了那块红宝石，它的价值可是无法估量的，先生，你说是吗？红宝石戴在塑像的第三个指头上，闪闪发光，它举着一枚大钻戒。上面的珍珠激起了坏蛋的贪财之心，他妄想据为己有。于是他抓住神像的右臂爬上神龛，并伸手去取神像手上的戒指，但使他万分惊奇的是，他突然看到神像的手臂又往上抬了抬，而且，他听到神像的嘴唇一张一翕，说他将永坠地狱。一阵恐惧袭来，他不得不停下来，准备离开这可怕的坟墓，可是他很快发现他不论怎么用劲挣扎都是徒劳，他的手被固定在神像上了，他猛然感到无法抑止的痛苦遍布全身，忍不住大声求救。墓地上很快涌满了看热闹的人们，他当众供认了罪行，最后不得不把一只手砍掉才得以脱身。那只砍下的手从此就长在神像上了。这强盗后来成了隐士，过一种很信实的生活，并从此成为人们引以为诫的话题。但这神像的威力从此是人所共知了。人们后来还传说，这强盗还经常光顾此地，呻吟着，忏悔着，哀求圣克莱尔的宽恕。现在我想，我们听到的这呻吟，很可能就是这强盗的鬼魂发出的。但这点我不敢太确信，可有一点敢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碰这尊神像了。所以，先生，别再发傻了，不要自我毁灭了。”

可洛伦佐并没有像海伦娜想的那样，轻易就被说服，他仍坚持要查看一番，修女们也劝他放弃这个念头，并指着神像上那只手臂来作为证据，想彻底说服他。但他说那干瘪的手指是按照女院长的指令挂上去的，这话令她们十分震惊。他不听她们的求告和恫吓，慢慢靠近圣像。他跃过铁栏护架，对圣像进行仔细的探查。开始，他觉得圣像是石雕的，但进一步探查圣像后觉得更像是木雕的。他推了一下圣像，但圣像牢牢耸立在台基上纹丝不动，他久久地审视这神像，对于这种神秘的东西，他没有找到丝毫头绪，但修女们却一个个心惊胆颤。在她们看来，洛伦佐对圣像每一次触摸都是对圣像的亵渎，是不可饶恕的罪。这时，他停止了一切动作，仔细聆听：只听见呻吟声在有节奏地响，并且他深信声响就在附近，他反复地思忖这个奇怪的现象，并以疑惑的眼光上下打量这座圣像。他的眼光落在那只干瘪的手上。他突然觉得这东西放在这儿定有原故。洛伦佐爬上圣像，集中全力探查着圣像每一部分，终于在圣像肩上发现了一个铁铸圆球物，即被认为是强盗的手的东西。他感到高兴。他按住圆球，使劲旋转，随之圣像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一根拉紧的弹簧反弹回来一样。胆怯的修女们远远地望着，听到响声惊异地逃开了。在这危险声响下，她们首先试图从拱顶下散开。稍后，一声不响地又聚在洛伦佐周围，紧张而又好奇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除了声响，洛伦佐一无所获，他只好走下圣像。但当他的手离开圣像时，圣像开始摇晃。修女们又一阵骚乱，她们大部分甚至认为圣像是在发怒，但洛伦佐却不这样想。他根据声响，确信这声音是由松散地拴在圣像上的铁链发出的。他再一次推圣像，这一次竟没费劲地让它活动起来。他把圣像放在地上，发现圣像底座是空的，覆盖着一个沉重的铁架子。

这个意外的发现激起众修女的好奇感，她们甚至忘了现实和想象中的危险。在修女们的合力帮助下，他没费力气就把圣像架子移到一边，在她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地穴，深不见底，里面漆黑一团。这地穴打消了众人的一切好奇。提灯发出昏黄的光，一切都显得糊涂不清，除此之外，只能见到一段陈旧的台阶直通地穴底部。随之，呻吟声也渐渐停止了，但大家都确信，声音来自地穴。当洛伦佐弯下腰想要看个仔细时，他似乎觉得黑暗中什么东西一闪。他下意识地寻光望去。的确，他看到一个小亮团，隐约可见。洛伦佐把这些告诉修女们，她们也惊奇地看到了闪亮。于是，他决定独自下地穴探个究竟。但修女们都不同意。可她们不能说服他，没有人愿意陪他下去，他也不能把灯带下去，只好一个人摸黑下探地穴。在他做好一切，准备下地穴时，修女们已开始为他安全、顺利地回归祈祷了。

他像走在峭壁上一样。周围模糊一片，他觉得走路都不安稳。他得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不然脚一滑，就有掉进万丈深渊的危险。好几次他都险些摔下去。可是，很快他就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比他想象的快得多！他发现洞里的黑暗与雾霭，让人觉得山洞要比看起来深得多。他安然无恙地走到石梯下，站住脚，向周围望望，试想找到刚才的火光。可是，哪里能找到呢，四周漆黑一片。他试着看能否听到呻吟声，可是除了洞外这些修女们的耳语外（这是她们反复祷告圣母马利亚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他不知向哪个方向走好。不管怎样，他要往前慢慢地走，生怕错过所找的目标。听起来，呻吟者处于痛苦、悲哀之中。他希望能解除哀悼者的痛苦。终于听到了。他欣然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声音越发近了，很快他又看到了火花。

火光是一盏放在乱石堆上的小煤油灯发出来的。微弱的灯光非但没有驱散建在洞穴一侧的窄窄的幽暗的地牢所引起的恐惧，反而使其更加狰狞。别的几处地牢也冒了出来。由于光线微弱，它们更显得深不可测。灯光泛泛地照在布满水珠的潮湿的墙上，又被微弱地反射四周。浓密的恼人的雾弥漫在整个地穴里。洛伦佐往前走着，冷得直打哆嗦。远处一声接一声的哀叹使他加快脚步。很快，他就发现，微弱的灯光下，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一堆杂草上，那么可怜，那么苍白，那么憔悴，他简直难以相信她是个女人！她半裸着身子，长长的乱蓬蓬的头发遮着脸，脸几乎全部遮住了。一只胳膊毫无精神地放在盖着她那剧烈颤抖的四肢的破布上，另一只胳膊揽着一个布捆儿，紧紧地贴着胸口。她胸前挂着一串大念珠，一帧耶稣殉难十字架，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它。身旁放着一个小篮子和一个小陶瓷水罐。

洛伦佐吓得呆立在那儿。他厌恶而又怜悯地盯着那可怜的人。所看到的使他浑身发抖，使他心痛。他两脚发软，几欲倒地。他只好靠着近处的一堵墙，再也没有力量往前走，也没有力量对受难者说什么。她朝石梯瞥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洛伦佐，因为墙挡着。

“没有人来！”她喃喃自语。

“没有人来！”她又说道，“没有！她们已把我忘掉了！她们再也不会来了！”

她顿了一会儿，然后又悲哀地说：

“两天了！漫长的两天哪！一点儿吃的都没有！丝毫希望和慰藉都没有！愚蠢的女人啊！我怎能忍受这样悲惨的生活呢？就这样死去吗？主啊，就这样死去吗！直到现在，我仍不知什么是饥饿！听！不，没有人来！她们再也不会来了！”她沉默了，打着颤，并且用破布裹了裸着的肩膀。

“我很冷，我还是不习惯地牢里的潮湿。真怪，但没有关系。我很快就会变得更冷，但不会感觉到了，像你一样冷？！”

她看了看搂在怀里的包，屈身吻了它一下，立刻把它放回，因为恶心而发抖。

“他曾经多么甜美！多么可爱，像他似的！我永远失去了他，短短几天，他的变化多么大呀！他对我来说是那么珍贵，我再也不能认识他了。主啊，多么珍贵啊！我将忘记他的现在而记住他的过去，并且像他最甜美的时候一样爱他，他那么可爱，那么像他！我以为已经擦干了全部的眼泪，可还有一滴挥之不去。”

她用她的金发擦了擦眼睛，把手伸向大水罐，艰难地够着了。她失望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把它放在地上。

“空的，一滴也没有！在我口干舌燥时，没有一滴水来润润我的嗓子！我宁愿放弃所有财富而痛饮一次。她们是主的奴仆，却这样地折磨我！她们自以为神圣，却恶魔般地折磨我，她们凶残、无情。是她们逼我招供，是她们用万劫不复来威胁我，主啊，主啊，你不是这么想的吧！”

她再次盯着耶稣受难像，拿起念珠，诚挚地祷告着。

听到她悲哀的倾诉，洛伦佐被深深感动了。他初看到这样一个痛苦的场面，感情受到了震撼。但是一切已过去了，他现在正向她走去。她听到了他的脚步，高兴地大叫一声，放下念珠。

“嘘！听！”她叫道，“有人来了。”

她奋力想站起，但是力不从心；她又倒下了，并且又躺倒在草上。洛伦佐听到链子发出嘎嘎声，他悄悄地接近，这时，囚犯这样继续说着。

“是你吗，卡米拉？你终究还是来了？噢？真是时候！我以为你抛弃了我，我快饿死了。可怜可怜我，给我点水喝吧！由于长期禁食我都晕了，我弱得站不起来了。好卡米拉，给我点喝的，要不我就要死在你面前了。”

洛伦佐担心这样一个惊奇会使衰弱的她致命，他不知道怎样对她说。

“不是卡米拉，”他温柔地、轻轻地说。

“那么是谁？”这位受苦者问。“艾丽克丝，还是维奥兰特，我的视力很弱，我看不清你的脸，不管是谁，如果你还有一点同情心，如果你不像虎狼那般凶残，同情我的不幸吧！你知道，我要饿死了。我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你带有吃的吗？或者你是来看我还能在痛苦中撑几天吗？”

“你弄错了，”洛伦佐说道，“我不是那恶院长的使者，我同情你的不幸，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囚犯重复道；“你说的是真的？”她用手撑着地，挣扎着起来，热切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噢！主啊，这不是幻觉，确确实实是一个男人！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是来解救我重新获得自由、光明和生命的吗？噢！说话，说话吧，我无法承受失望的打击了。”

“请冷静一点，”洛伦佐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多米娜已经受到了她应得的惩罚，你不用再怕她了，你马上就会得到自由，回到你朋友们热切的拥抱中去的，我会保护你的。伸出手来，不用害怕，让我把你带出去，你虚弱的身体会得到护理的。”

“噢！噢！”女囚狂喜地叫道：“主啊，公正的主啊！我要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沐浴太阳的光辉了！我要跟您走！陌生人，我要跟您走！噢！主会保佑您的！我也要带着这个。”她紧抱着胸前的一个小包裹，“我不能丢掉它，我要让人们知道她们是怎样歪曲宗教的。善良的陌生人，扶我起来，疾病、饥饿和悲痛已经耗尽了我的气力，扶我起来吧！”

洛伦佐俯下身去扶她，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噢！万能的主啊！”她惊呼道，“这可能么！这面孔、这相貌，噢！是的，是的……”

她伸出双臂来拥抱住他，但她虚弱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这么多的激烈的情感，她晕了过去，又倒在稻草床上。

洛伦佐吃了一惊，这声音，他似乎在哪儿听到过，但他已记不起来了。一时间他没有时间考虑那么多，她需要马上得到照料，他得赶快把她送出地牢去。一条粗铁链把女囚拴在墙上，但解救她的愿望给了他力量，他很快拔出了墙上的链索。他抱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朝阶梯走去，上面的光线以及修女们的喃喃声指引着他的脚步，很快，他走到了铁门那儿。

在这期间，修女们的心里充满了焦虑和疑惑，看到他从地穴里走出来，她们又惊又喜，每个人都对那女囚充满了同情。她们，特别是弗吉尼亚围着她，努力想唤回她的知觉。洛伦佐简单地叙述了发现她的经过，接着说，外面的纷乱肯定已经平息了，现在他可以把她们安全地送到朋友那儿去了。所有的人都急切地想要离开这墓穴，为了安全，她们请求他一个人先出去看看。海伦娜自告奋勇把他带到阶梯处，他们正要走，忽然一道强光从走廊处射来，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为数不少！修女们惊呆了，她们认为，她们被发现了，暴民带人来追赶她们了！她们丢下女囚，把洛伦佐团团围住，请求他保护她们，只有弗吉尼亚一个人还在照顾着女囚，她用膝盖支着女囚的头，把玫瑰露抹在她额头上，抚搓着她冰冷的手，泪水禁不住地流了下来。脚步声越来越响，洛伦佐听出是朋友的脚步声，告诉修女们，消除了她们的恐惧。一会儿，公爵、拉米雷以及一群高举火把的随从到了。他们一直在地穴里找他。暴乱已经平息了。洛伦佐简短地叙述了他在地穴里的经历，以及女囚急需治疗和照顾的状态，他请求公爵照顾她以及修女们。

“我自己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他说，“您带一半的弓箭手把她们送走，我需要另一半仔细查看下面的地穴以及这墓穴深处，只有当我确信下边不再有其他受害者，我才能安宁。”

公爵赞扬了他的计划，拉米雷提出要协助他查看，他欣然同意。修女们谢了洛伦佐，在他伯父的照料下，离开了墓穴。修女弗吉尼亚提出要照顾那不知名的女囚，并答应只要她一恢复过来能够见人的时候就通知洛伦佐。事实上，她这么做，更大程度上是为自己考虑，而不是为洛伦佐，或那女囚。她亲眼目睹了他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及勇敢无畏的精神，她真切地希望能保持与他的接触，除了出于对那女囚的同情，她同时也希望她对她的照顾能提高自己在洛伦佐心目中的地位。其实她多虑了，她的善良以及她对于苦难者的关切，洛伦佐早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减轻女囚痛苦的过程中，她温柔的天性使她愈发魅力无比，洛伦佐一直以敬慕和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她，他把她看作是来拯救无辜受难者的善良的天使，如果不是他的心早已被安东尼娅占据，他很难说不会爱上她的。

公爵把修女们安全地送到了她们朋友那里。那营救出来的女囚依然是昏迷不醒，除了偶尔的呻吟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她被放在一副担架上，守在她身边的弗吉尼亚知道，被长时间的饥饿折磨得不成样子，又突然挣脱了黑暗和枷锁，获得自由、光明，她虚弱的身体很难从这种震动中恢复过来。洛伦佐和拉米雷仍然留在墓穴中。经过商讨他们决定，为了节省时间，把这些弓箭手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和拉米雷一起搜查洞穴，另一部分随着洛伦佐一起继续深入到地穴中去。这些安排好之后，拉米雷带上火把，向洞穴内走去。刚下了几级台阶，突然从墓穴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惊得退了回来。

“你听到了吗？”洛伦佐问道，“声音是从这边传来的，他们似乎在往里走，我们跟上去。”

正在这时，一声尖厉的惨叫声传来，使他加快了步伐。

“救命！救命！主啊！”那甜美的声音使洛伦佐的心里充满了寒意。

洛伦佐飞快地朝声音方向跑去，拉米雷也紧跟而去。

第四章

苍天哪！你的创造物——人是多么脆弱啊！

他被自己出卖而且毫无知觉！

我们靠自己的力量处于不幸的安全中，

觉察不到敌对力量的强大，

懒散地滑向快乐诱人的边缘。

狂野的激情像疾风暴雨，

搅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把我们推入那无边的海洋。

我们懊悔自己愚蠢的自信已为时太晚，

海浪拍击着我们虔诚的脑袋，

海岸在我们不安的视野里越退越远。

——马修·普莱尔④《所罗门》第二节

在这期间，安布罗斯丝毫没有意识到就在身边的危险，他的整个心思都被安东尼娅这件事占据了。到目前为止，他对自己计划的成功感到非常满意。安东尼娅已经服了药，被埋在圣克莱尔墓穴中，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中了。马蒂尔德对这种催眠药的药性和效果是非常熟悉的，她说在早晨一点之前，她是不会醒过来的。安布罗斯不耐烦地等待着。圣克莱尔的节日给他提供了一个有利的机会，使他能完成他的阴谋。他确信那些修道士和修女们都正忙于游行，他根本不必担心有什么意外。他找了一个借口，没有带领修道士们参加游行。他毫不怀疑，在与世隔绝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安东尼娅会屈服于他的，她以前对他流露出来的感情，使他更加确信这一点儿。但他已决定，假如她执意不从，他就用暴力占有她。他确信无人知晓，因此对使用暴力毫无顾忌。如果他还稍有些不愿意这么做的话，那不是出于羞耻心和同情心，而是因为他的确对安东尼娅情真意切，深深眷恋。

半夜，修道士们离开修道院。马蒂尔德还留在唱诗班的歌手中，领着他们唱歌。安布罗斯独自离开，自由地做他所想做的事去了。他相信没有人会跟在后面监视他，或打扰他的幸福。他匆匆赶往西面的走廊，穿过花园，打开进入墓地的门，几分钟后便来到墓穴前。他停下来，警惕地环顾四周，看是否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这时，他听到有枭尖利的叫声。邻近女修道院的窗户在风中不停地格格作响，不时还传来唱诗班歌手们微弱的歌声。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好像怕人听到，进去后又将门关上。他举着灯，按照马蒂尔德曾指示他的那样，穿过一条长长的曲廊，便来到安置安东尼娅的那个隐秘墓穴。

它的入口是不容易发现的，但对安布罗斯来说却毫不费力，他在安东尼娅下葬时已经细心记住了这个入口。他找到门，门未锁，推门进入墓室。他手执铁棍和鹤嘴锄，但这种谨慎和小心是多余的。格栅松松地拴在外边。他将格栅拿掉，把灯放在一边，进入墓穴。在三具已半腐烂的尸体旁躺着睡着了的安东尼娅。她的脸上已泛起红晕，这是恢复生命的先兆。她躺在棺材里，似乎对着周围的死尸微笑。当他盯视着那三具腐臭的死尸时，想到她们也曾经美丽可爱过，竟下意识地想到了被他杀死的埃尔维拉，这使他不寒而栗。不过，这一念头在他脑海里转瞬即逝。他更加坚定了要占有安东尼娅的决心。

“为了你，可怜的美人，”安布罗斯盯着他面前的猎获物，自语道。“为了你，我已犯下了谋杀罪，已处于永远痛苦的地狱之中。现在你在我的手里，我罪过的产品至少是我的。别指望你动听的祷告、你含泪的明眸，以及你在恳求圣母宽恕时伸出的双手能打动我的心。别指望你的纯真、你美丽的哀伤、你一切恳求的技术能使你免于我的拥抱。天亮之前，你必须是我的，你将是我的。”

他抱起她无知觉的身体，坐在石凳上，焦急地等待她恢复生命。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要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占有她。他的情欲因为需要压抑而愈加炽烈，而且马蒂尔德自从不再要求他的爱之后，也拒绝了他的性要求。

“我不是妓女，安布罗斯，”当他欲望正烈，恳求她满足时，马蒂尔德却对他说，“我现在仅仅是你的朋友，不愿再作你的情人。请你不要要求我满足你的欲望，因为这是对我的侮辱。你的心属于我时，我在你怀里感到高兴。这些时光已成为过去。我的身体已经对你冷淡，因为不是爱，而是欲望促使你享受我。我不能接受对我的自尊心如此伤害的要求。”突然被剥夺了他已经习惯了的，而且已经变得不可缺少的快乐，安布罗斯感到特别难以忍受。他天生是为了情感的满足，他又正值盛年，精血充沛，其淫欲几乎达到疯狂的地步。他对安东尼娅的喜爱，现在只剩下淫欲了。他渴望占有她的肉体，墓穴里阴暗的环境，周围死一般的沉寂，以及他可能遭遇到的她的抵抗，似乎都更激发了他激烈而不可遏制的欲火。

渐渐地，安东尼娅苏醒过来，心又怦怦地跳起来，血液循环加快，嘴唇也开始翕动。终于，她睁开眼睛，但麻醉剂仍在影响着她，刚睁开眼睛又立刻闭上了。安布罗斯仔细地观察着，似乎怕漏掉什么。他发现她已经恢复知觉，便迫不及待地把她抱在怀里，狂热地吻着她的嘴唇。她极力振作精神，环顾周围，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晃动着纷乱的影像。她把手放在头上，好像要将那些影像驱散开似的。终于，她眼前晃动的影像消失了，她再次将墓穴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安布罗斯脸上。

“我现在在哪儿？”她突然说道，“我怎么在这儿？我妈妈呢？我想见她！天哪！一个噩梦，一个顶顶可怕的梦告诉我……可是我到底是在哪儿呢？让我走，我不能呆在这里！”

她试图站起来，但被安布罗斯制止住了。

“安静些，可爱的安东尼娅！”他说道，“你不会有危险的，相信我。你为何这样盯着我呢？你不认识我吗？我不是你的朋友安布罗斯吗？”

“安布罗斯？我的朋友？哦！是的，是的，记起来了……可是我怎么在这儿呢？谁带我来的？为什么您在我身边？哦，弗劳拉提醒我要当心……！这儿除了坟墓、墓石和骷髅外什么也没有了。这儿让我毛骨悚然！好心的安布罗斯，带我离开这里吧，这里会使我想起噩梦！我想我已经死了，葬在我自己的墓穴里！好心的安布罗斯，带我离开这儿吧。您不愿意吗？哦！您不愿意吗？别这样盯着我，您那火一般燃烧着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饶恕我吧，神父！啊！看在主的面上，饶恕我吧！”

“不必这样，安东尼娅。”安布罗斯说着，把她紧紧搂住，并狂热地吻着她的胸脯。安东尼娅竭力躲闪着，但无济于事。“我有什么可怕呢？有谁像我这样喜欢你呢？你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墓地就是我们做爱的佳处，这神秘而美好的夜晚荡漾着我们的快乐！我是这样想的，你也应该这样想。是的，我可爱的美人！是的，你激情似火，体内洋溢着生命的活力，我的情感也因你而更加炽烈！”

他说着，再一次紧紧搂抱住安东尼娅，并狂野地做出最猥亵、最下流的动作。安东尼娅尽管天真纯洁，也明白他的意图，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险境，拼命地挣脱他，并用身上仅有的一件裹尸布紧紧裹住自己。

“放开我，神父！”安东尼娅气愤地叫道，同时也因自己的不利处境而深感恐惧。“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我要吓死了！你如果还有良知和人性，就快带我离开此地，让我回到我的住处，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离开那儿的，但再也不愿意呆下去了，哪怕是片刻。”

安东尼娅的语气使安布罗斯颇感震惊。他粗鲁地抓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用色迷迷的眼神直盯住她，这样回答她：

“镇静些，安东尼娅。反抗是无用的，我对你也不再隐瞒自己的感情。人们已经认为你死了，你永远也不能回到那个世界了。但是，现在我独自拥有你，对你拥有绝对的权力。我渴望肉欲，我只有一种选择，要么获得满足，要么去死。可是，现在你能给我满足，我可爱的美人！我可爱的安东尼娅！你还是一个处女，让我教给你如何享受情欲的快乐。我必须享受你的爱。不仅如此，而且这种两性的交合是天生的极有趣的事。不，这种挣扎没有用。”他津津有味地说着的时候，安东尼娅一直不停地试图摆脱他的搂抱和抚摸。“一切都没用。天堂和地狱都将无法让你摆脱我。为什么要拒绝如此甜蜜、如此销魂的肉欲之欢呢？没人发现我们，我们的情欲对世界永远都是一个秘密。爱和良机召唤着你沉湎于肉欲的狂欢之中。来吧，我可爱的安东尼娅！和我热烈地拥抱、接吻吧！自然给予人的礼物中，感官的快乐是最珍贵的。哦，不可能！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表明你是应该享受这种快乐的。别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你太迷人了，你的魅力能让我拒绝你的恳求。我怎么能抵挡住你这样白皙、温柔、娇嫩的玉体呢！这两个隆起的乳房圆润、丰满而又富有弹性，这两片嘴唇充满了无尽的甜蜜，我怎么能放弃这些宝贝，留给他人享用呢？不，安东尼娅；决不，决不能！我用吻来发誓！”

安东尼娅随着安布罗斯的肉麻的语言和猥亵的行为而越发恐惧起来。安布罗斯的行为更加放肆，她拼命反抗着，大喊救命。但是谁也听不到她的求救声。她不停地喊着，挣扎着，直到精疲力竭。无奈，她跪在地上再一次哀求他，但仍无济于事。安布罗斯狂暴粗野地逼其就范。由于拼命挣扎，她那纤弱的身体被擦伤多处。安布罗斯置她的眼泪、叫喊和哀求于不顾，最终强行奸污了她。

兽性一发泄完，他又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颤栗。那个他渴望已久的安东尼娅，现在又令他厌恶，一阵隐隐的悸动使他觉得，他又犯下了一桩多么卑鄙无耻的罪恶啊！他从她身上爬起，看着面前这张忿恨的脸。她，这个刚才他还倾慕、向往的姑娘，现在已使他厌恶和不安。披头散发，虚弱不堪的安东尼娅，沉默而绝望地躺在地上，她不幸地悲泣着，眼泪簌簌地落在冰凉的面颊上。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她吃力地站起身，拖着虚弱而沉重的步子向门口走去，想要离开墓穴。

这时，斜躺在墓穴边的安布罗斯思绪正乱，听到脚步声，倏然惊起，快步赶上安东尼娅，将她拽回。

“你要去哪儿？”他愠怒道；“快进去！”

面对凶相毕露的安布罗斯，她害怕极了。

“你还要干什么？”她怯生生地说：“你不是占有过我了吗？你的欲望不是已经满足了吗？我不是永远失去贞操了吗？还让我做什么？让我回家吧，并让我为自己的羞辱和痛苦尽情哭泣吧！”

“你想回家？”修道士又带着轻蔑的嘲笑说；然后，他凶相毕露，“怎么？你要向世人告发我吗？告发我是一个伪君子，一个强奸犯，一个背信者，一个残忍贪色、忘恩负义之徒吗？不，不，不！我很清楚我的罪孽有多大；当然，你的控告是很公正的，而我却罪恶昭彰，不可饶恕！你不能从这里出去，告诉马德里的人民，我是恶棍，我十恶不赦，永坠地狱。可怜的姑娘，你必须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伴着我们的只有这些凄凉的坟墓，这些死亡的景象，以及这些令人作呕的、腐烂的尸体！你将留在这里，看着我忍受的苦难；你还会看到，在唾骂中呻吟，在绝望中死亡意味着什么！为此，我该感谢谁？是什么诱惑我去犯罪、杀人呢？难道不是你的美丽吗，不幸的女人？难道不是你让我陷入名声狼藉的境地吗？难道不是你使我成为一个发假誓的伪君子，一个强奸犯，一个谋杀者吗？不，此刻，那天使般的面容使我得不到主的宽恕。哦，当我站在他审判的御座前，那副面容就谴责我。你会告诉主，在见到我之前，你是幸福的，在我糟踏你之前，你是纯洁的。你眼含热泪，面色苍白而来，举着手，像你恳求我而未被应允那样恳求主。我的毁灭注定了。你母亲的鬼魂也会来，把我抛进恶魔的住处，那里是火焰、复仇女神和永恒的折磨。是你，让我遭到谴责！是你，让我永受煎熬！你，不幸的姑娘！是你！就是你！”

安布罗斯气急败坏地发泄着他的愤怒，抓着安东尼娅的胳膊，在地上发疯般地转。

“放了我吧！放了我吧！”安东尼娅可怜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相信，他已经疯了。

“住嘴！”他厉声喝道，狂暴地将安东尼娅推倒在地。他丢开她，在墓穴里疯狂地踱来踱去。他眼冒凶光，安东尼娅一看见他的眼神就浑身发抖。他似乎在考虑做一件可怕的事，安东尼娅不再抱有活着出去的任何希望。带着这一念头，她气愤地诅咒他的不公和野蛮。当安布罗斯的愤怒平息下来后，他又深感对不起安东尼娅，并为此而痛苦、恶心。他虽然贪婪而野蛮地奸污了她，却又想还她以清白。此时此刻，那些驱使他犯罪的欲望，在他的心中已无影无踪。他真不愿意再次对安东尼娅施暴，他真想从记忆的屏幕上抹去他曾做过的现在令他悔恨和厌恶的罪行。他真的越来越同情安东尼娅。他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只能茫然而沮丧地盯住面前这个不幸的姑娘。她看起来心碎肠断，无限痛苦。可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她的身心已遭摧残，贞操也被蹂躏，现实只能永远让她与世隔绝。他清醒地意识到，一旦她出现于世，他的罪行就会曝光，他必然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想到自己十恶不赦的罪孽，他就不寒而栗。同时，他又想到，如果真的放了她，让她揭发自己，她的日子就好过吗？不！她的厄运同样不堪设想。那样，她将会因其不名誉的经历而臭名昭著，遭受唾弃，再也得不到以往的贞洁和信任，她将在悲哀、屈辱和孤独中度过余生。怎么办？是放她呢，还是继续囚禁她呢？继续囚禁，对安东尼娅来说当然太残酷，但对自己却至少是必须的，安全的。于是，他决定将她继续囚禁在这个墓穴里。他打算每天晚上来看她，给她带吃的，也向她忏悔自己的罪行，表达自己的痛苦之情。他觉得，这样做虽然太不公，太残酷，但却能避免安东尼娅告发他，也能使安东尼娅免受丑闻。如果放了她，他无法指望她保持沉默。他的冒犯是如此罪恶，决不允许他奢望她的原谅。此外，她的再度露面也会激起广泛的好奇心，而她所受折磨的残暴程度决不会使她隐瞒真相。因此，他决定安东尼娅必须像犯人一样留在这个墓穴中。他走近她时，一脸惶惑和内疚。

他弯腰把她扶起来。当他去摸她的手时，她的手颤抖不已，他像触蛇般地将手缩回。他对她既感到厌恶又感到同情，而且对这两种感情都无法解释。她脸上冷淡、呆滞的表情令他畏惧；虽然他还无法体会安东尼娅此时的心情，但良知却使他深明自己全部的罪孽。因此，他的目光来回转移着，不敢正视她，用温和的、低低的声音，力图安慰她，劝她接受这一不幸的不可回避的现实。他诚恳地向她忏悔自己的野蛮和不仁，并为此而备受良心的折磨。满怀悲哀而绝望的安东尼娅静静地听他诉说。但是，当他宣布她必须呆在墓穴里时，她再也忍受不住，放声恸哭。她清楚，关在这个狭小、恶劣的墓穴里，看不到光明，与周围的死尸为伍，呼吸着恶污腐臭的空气，如此度过余生，真不如死的好。她对命运的恐惧已远远超过了对安布罗斯的憎恶。可怜的她再次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苦苦哀求。她保证，只要他肯放她出去，她对一切都将守口如瓶；并且为了打消安布罗斯的疑虑，她还主动提出立即离开马德里。她的恳求是这样哀婉动人，以至于让安布罗斯内心深受触动。他开始动摇了。安东尼娅已经饱受折磨，他真不愿意再伤害她了，也不愿意像开始打算的那样继续把她囚禁起来；如果她恪守诺言，无论是囚禁她还是放她，他都会安然无恙的。但是，从另一方面说，他又担心受折磨的安东尼娅如果无心毁约，或者由于她过分的单纯和天真而被更狡猾的人所欺骗，从而泄露出秘密，那后果就不堪设想。尽管他的忧虑理由充分，但他还是想答应她的恳求，尽可能地补救他的罪果。可是，让他犹豫不决的是，他始终不知该用何种方式将她释放出来。大家都知道她死了，并且公开举行了葬礼，怎么向公众解释她的再生呢？一直到他听到门口有脚步声时，他还在苦思冥想，没有找到答案。墓穴的门被推开了，马蒂尔德神色慌乱不安地闯进来。

当看到一个陌生人进来时，安东尼娅惊喜地叫了一声。她以为这个人是来救她的。可是，她的希望转眼间化为泡影。来人正是假修士马蒂尔德。看到安布罗斯此时此地单独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奇。她告诉修道士：

“出事了，安布罗斯。我们完了，除非立即设法驱散暴民。安布罗斯，圣克莱尔修道院正在燃烧，院长已被暴民打死。我们的修道院也面临着同样的厄运。修道士们惊恐不安，正在四处寻找你。他们认为，只有你能平息这场骚乱。没有人知道你在哪儿，你的不在引起了大家的惊惧和绝望。我从混乱中脱身，慌忙跑到这里告诉你这个情况。你看怎么办？”

“会有补救办法的，”修士回答，“我现在就回去，至于我不在的原因，很容易解释。”

“不可能！”马蒂尔德回答，“墓穴里到处是士兵，每一条通道都被封锁了。麦迪那的洛伦佐和宗教法庭的几位官员正在全面仔细搜查所有的墓穴。你已无路可逃，你将会受到审问，为什么这么晚还呆在墓穴里，他们也会发现安东尼娅，那时你就永远完蛋了！”

“麦迪那的洛伦佐？宗教法庭的官员？谁把他们引到这里的？他们在搜查我吗？我真的受到了怀疑？噢！说话呀，马蒂尔德！快回答我！”

“虽然目前他们还不会怀疑你，可是很快就会怀疑你。你只有躲在这里才有可能逃避他们的注意。门非常隐秘，或许他们不会发现，那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呆到他们搜查结束。”

“但是安东尼娅……官员越来越近了，他们会听到她的叫喊……”

“除掉她！”马蒂尔德打断他的话。

说着，她就拿出一把匕首，冲到安东尼娅面前。

“住手！住手！”安布罗斯抓住她的手，夺下凶器。“你要干什么，凶狠的女人！她已经够不幸的啦，你还要杀掉她！天哪，你出了多么恶毒的主意！我但愿从未见到过你！”

马蒂尔德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可笑之极！”她歇斯底里道，这令安布罗斯毛骨悚然。“她最珍贵的东西，都被你掠夺了，她这条命还算得了什么呢？那好！让她活着只能证明你的愚蠢。我要离开你！你自己作恶去吧！为你犯下这微不足道的小罪颤栗吧，你不值得我保护。……嘘！听！安布罗斯，你没听到脚步声吗？他们来了，你大难临头了！”

安布罗斯已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他迅速跑过去关门，因为刚才马蒂尔德忘了关上门。就在他去关门的同时，安东尼娅从地上爬起，也向门口冲过去。她刚才听到马蒂尔德说洛伦佐的名字，这使她下决心不顾一切，铤而走险。她听到了声音，相信士兵们就在不远处，于是便拼命地循声跑过去。安布罗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他很快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急忙追赶上去。安东尼娅毕竟身体虚弱，被安布罗斯追上。他拽住安东尼娅的头发，试图将她拖回墓穴。安东尼娅拼死挣扎，她紧紧抱住一根圆柱子，大声呼喊救命。无论安布罗斯怎样威胁也无济于事。

“救命！”她继续喊叫着；“快来人哪！救命！”

她的叫喊声越来越大。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安布罗斯已感到法官们随时都可能赶到。惊恐中，他拔出马蒂尔德的匕首，毫不迟疑地举起来，向她的胸膛刺去，一下，二下！她一声尖叫，倒在血泊中。修道士竭力拖回她，可她仍死死抱住圆柱不放。这时，远处通道的墙壁外已映照着火把的光亮。安布罗斯害怕被发现，便只得丢下安东尼娅，落荒逃回墓穴，与马蒂尔德呆在一起。

拉米雷首先赶到，他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姑娘，也看到一个男人从这里跑开，显然是凶手。他立即与一部分士兵追逃跑的人，另一部分士兵和洛伦佐留下照料受伤的人。他们把她扶起来。她极为虚弱而苍白。少顷，她睁开眼，吃力地抬起头，浓密的秀发低垂下来，几乎遮掩了她的脸。

“万能的主啊！是安东尼娅！”

洛伦佐失声叫道，赶忙从侍者手中夺过她，抱在自己怀里。虽然这两刀是慌乱之中扎的，却扎中了要害部位。她伤势很重。她知道再没有活的希望。时间对她来说已经不多了。她痴情地望着洛伦佐，他的忧虑、他的诅咒，他对她伤情的极度关切，使她确信他只爱她一人。她不敢动，因为害怕这样会加速自己的死亡。她不愿失去这最后宝贵的时刻。她说，如果不是被奸污，她会为早逝而哀伤。可是现在，贞操被夺，清白受辱，死亡也就成为一大幸事。她没有能成为洛伦佐的妻子，这希望破灭了，她也就死而无憾了。她劝他振作精神，不要过于悲痛。她还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洛伦佐，她别无牵挂。洛伦佐听着，不胜哀伤。安东尼娅继续说着。但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团浓重的阴影从她眼前一掠而过；她的脉搏跳动得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没有规律，每一瞬间都预示着她死亡的临近。

她躺在那儿，头靠着洛伦佐的胸脯，嘴唇仍然平缓地翕动着，嗫嚅着什么。她的话被远处女修道院的钟声打断。钟在报时。听到钟声，安东尼娅的眼里突然闪烁出天国的光辉，她的体内似乎又迸发出新的力量和生气。她蓦地仰起身来。

“三点了！”她喊道；“妈妈，我来了！”

她紧扣双手，倒地而死。洛伦佐俯在她身边，扯发捶胸，失声痛哭，久久不愿离去。终于他精疲力竭，被带出墓穴，并很快被抬到麦迪那宫，跟死去的安东尼娅差不多。

在这期间，受到追赶的安布罗斯还是平安地返回墓穴。当拉米雷赶到时，通往墓穴的门已经紧闭，消失不见了。士兵们仔细地搜查着逃犯的避难所，为此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但是不管隐蔽得多么巧妙，门还是被找到了。士兵们撞开门，冲入墓穴，抓住了十分沮丧的安布罗斯和他的同伴。安布罗斯的逃跑、躲藏、惊慌，以及溅洒在他身上的血迹，这一切都令人毫不怀疑：他，就是谋杀安东尼娅的凶手。当在场的人认出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竟是被万众仰慕的圣人、偶像安布罗斯时，简直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证实，他们看到的并非幻象。修道士没有为自己作任何辩白，只是绷着脸，保持沉默。他被戴上手铐，马蒂尔德也同样被铐了起来，士兵去掉了罩在她脸上的头巾，顷刻之间，她那细嫩白皙的皮肤和满头秀发使她的女性性别展露无遗。这又一次使所有在场的人大为惊奇。士兵们还发现了被修道士扔在墓穴前的匕首；一番大搜查之后，安布罗斯和马蒂尔德被押往宗教法庭的监狱。

拉米雷极力小心翼翼地对外界封锁消息，使民众对在押犯的罪行和职业一无所知。他担心像逮捕圣克莱尔女修道院院长时那样的暴乱再度发生。他仅仅向卡普琴斯修道院的修士们讲述了院长的罪行。修士们为避免公开起诉的耻辱，害怕引起公愤（他们刚刚费尽心力保护住了他们的修道院），也乐于让法官悄无声息地搜查其住处。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安布罗斯和马蒂尔德屋子里的东西被查收，并送往宗教法庭，以作为证据来出示。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事情。这一切都十分平静而有秩序地进行着，外界毫无所闻。

圣克莱尔修道院已经毁于暴民和大火。除了主要墙壁依然残存外，什么也没留下。这些墙壁只是因为厚重坚固才免于劫难的。该院原来的修女都各奔东西，进入其他的女修道院。但是，这些修道院起初出于偏见，拒绝接纳她们。尽管不情愿，但还是有几所修道院把那些出身高贵、门第显赫的修女留了下来。这种偏见是极虚伪、极不公正的。经过一番仔细的调查后，除厄秀拉所揭发的那四名修女外，其他修女都认为阿格尼丝已经死了。这四名修女都成了暴乱的受害者；还有一些修女完全是清白无辜的，对事件真相全然不知。由于狂怒，暴民杀死了每一个落在他们手中的修女。那些得以逃生的修女，全蒙恩于麦迪那公爵的深谋远虑和调解。这些修女对此是知道的，并对公爵满怀感激之情。弗吉尼亚对公爵更是感谢有加，她希望赢得他的好感，并能有机会回报他侄子对她的特别关照。她很容易就做到了。公爵以惊异而羡慕的目光欣赏她的美貌，而她得体的举止、对痛苦中的修女的温柔的关怀，更赢得了公爵对她的好感。弗吉尼亚并不愚笨，当然明白，因此更悉心照料病人。公爵离开她家时，表示希望能得到允许，偶尔来探望病人。他的要求立即得到满意的答复。弗吉尼亚向他保证，她父亲——弗朗萨庄园的侯爵——将很荣幸结识他，并对他向自己女儿提供的保护亲自表示谢意。他们分手时，他对她的美丽和温柔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而她对他充满敬慕之情，对他侄子怀有更深的爱恋。

回到房中，弗吉尼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家庭医生去看她并不了解但需要帮助的病人。她母亲非常赞赏女儿的仁义之举。同时母女俩还派出信使，四处寻找侯爵，并设法告诉他，女儿已平安回家。原来，暴乱发生后，侯爵坐卧不宁，为其女儿——他惟一的孩子——的安全忧心如焚，便奔往圣克莱尔修道院寻找，至今未归。父亲的不在使她有时间能全力照顾她的病人，尽管受到那天晚上的惊吓，她的神经还有些紊乱，却一直不愿离开病人的床边。那陌生女子由于饥饿和悲伤，已经十分衰弱，一直昏迷不醒。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很难吃下医生所开的药，因为自己的身体太弱了。但是，一旦克服了这种障碍，她就轻而易举战胜这种仅仅是由于体弱而产生的疾病。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给她带想吃到的营养食品，及恢复自由并能与外界交往的喜悦，加之她敢于充满希望，敢于去爱，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使她很快恢复健康。从认识她那时起，她那令人忧伤的处境以及她那前所未有的遭遇，使弗吉尼亚对她充满同情。然而，当她看到她的客人已完全恢复了健康，并能讲述自己的遭遇，特别是知道这位监禁中的修女是洛伦佐的妹妹时，她是那样的高兴！这个在修道院受尽了折磨的姑娘的确是阿格尼丝。弗吉尼亚与她十分熟悉。但她那骨瘦如柴的身躯、苍白可怕的面容、枯黄凌乱的长发，加之人们深信她已经死去，使弗吉尼亚没有能立刻认出她来。修道院院长想尽一切办法劝诱弗吉尼亚当修女；因为得到维拉·弗朗萨的女继承人本应是一大功绩，她表面的慈善和假惺惺的关心是如此的奏效，以至于弗吉尼亚开始认真考虑听从她的劝导。由于经历过修道院里令人厌恶和无聊的生活，阿格尼丝已识破多米娜的诡计。她很为无知的弗吉尼亚担忧，并且想尽一切办法让她了解自己的遭遇，她用确切的语言描绘修道院里的各种困难、无休止的约束、恶毒的嫉妒、卑鄙的阴谋诡计，以及院长所期望的那些低级下流的谄媚、卑躬屈节的殷勤，然后她让弗吉尼亚考虑呈现她面前的光辉前程——她是父母的宠儿，马德里的娇花，具有良好的天赋和后天所受的尽善尽美的教育，她可以渴望拥有最多的财产，她的富有为她在博爱、仁慈、宽厚方面提供了条件，这些美德对她来说是如此珍贵；她来到这世界上，将能发现一些值得她保护的东西，而在修道院这偏僻的地方是难以做到的。

阿格尼丝的劝解使弗吉尼亚把有关做修女的念头抛在脑后。但另一个因素，要比所有其他因素加在一起给她带来的影响都深重得多——这就是洛伦佐。当洛伦佐在格栅处会见他妹妹时，她曾看到过他。他的外貌令她着迷，所以她和阿格尼丝谈话时，总爱谈到她的哥哥。深爱哥哥的阿格尼丝只渴望能有机会来表达对他的爱慕。她用销魂的言语谈论他，以使弗吉尼亚相信他的感情是多么的真挚，头脑多么的敏锐，神态多么的高雅潇洒。她让弗吉尼亚看一些不同的时候他寄给她的信，从这些来信中，她很快明白他在她年轻朋友的心中留下了超出她希望的美好印象。发现这一点，她欣喜若狂。阿格尼丝本可能没指望她的哥哥有这样一个更加令人满意的配偶——维拉·弗朗萨的女继承人，有良好的修养，善良、漂亮、多才多艺，由此判断弗吉尼亚可以给他带来幸福。虽然没有提到她的名誉和地位，但阿格尼丝就这些问题来试探她的哥哥，他却说他对此事心灰意冷。阿格尼丝竭力唤起弗吉尼亚对哥哥的感情。在她谈有关她哥哥的情况时，弗吉尼亚总是专心致志地听，她一转换话题时，弗吉尼亚就十分失望，而再回到这个话题，她就显示出迫不及待的神情。这足以使阿格尼丝相信，她已爱上了哥哥，如果哥哥向她求婚会被欣然接受。最后，阿格尼丝向公爵谈了她的愿望。公爵虽然不认识弗吉尼亚，却很了解她的情况，并认为她值得他侄儿的爱，他和他侄女一致同意，她应该向洛伦佐暗示这种想法，并且等到他回到马德里后，把弗吉尼亚推荐给洛伦佐作新娘。然而，在这期间，不幸发生了，而她的计划也耽搁下来。作为阿格尼丝的朋友和惟一的一个能和她谈论洛伦佐的人，弗吉尼亚真诚地为她的不幸而哭泣，她的心一直在受折磨，她几乎曾决定向她母亲坦白自己对洛伦佐的感情。这时，偶然的事件使她在危难中遇到了洛伦佐。他的思想，文质彬彬的风度，他的同情心，以及他的勇猛无畏，使她更加爱他。现在，当她发现她的朋友，她的支持者又回到她身边，她把阿格尼丝看作是上帝的赐物，她决心抱着和洛伦佐结婚的希望，通过阿格尼丝来说服洛伦佐。

可能阿格尼丝在被认为死亡之前向公爵提出过这个建议，公爵也把洛伦佐再三的结婚暗示理解为其对象就是弗吉尼亚，因此满心欢欣。但在公爵回旅店时，他的亲属告诉他安东尼娅去世的消息及洛伦佐知道此事后的情景，才使公爵感到自己弄错了人。他为这种情形而惋惜，但是这位不幸的姑娘不会再是障碍了，他相信他的计划定会实现。这是真的。当时洛伦佐的样子的确不适合做一个新郎。他是在盼望着梦想即刻就要实现时梦破碎的，他情人的突然之死令他痛不欲生。公爵发现他躺在病床上，护理人员都为他的生命十分担心，但他伯父却不以为然，他有自己的看法：“人死了，虫子会吃掉他们，但不是为了爱情！”所以，他沾沾自喜的是，不管安东尼娅在他侄子心目中的印象怎样深，时间和弗吉尼亚将会把它慢慢的抹掉，现在，他来到这位受折磨的侄儿面前，并设法去安慰他，对洛伦佐的悲痛他深表理解，同时又鼓励他节哀。他认为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震惊是自然的，这份感情也无可指责，但他劝他莫要为徒劳的懊悔来折磨自己，而应该和磨难作斗争，使自己活下去，如果不是为自己，那么至少得为那些爱他的人而活下去。公爵一边努力使洛伦佐忘掉已死的安东尼娅，一边向弗吉尼亚献殷勤，并抓住每个机会来提高他侄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不难推测出来，阿格尼丝不久就打探到雷蒙德的消息。她听到他因悲伤过度而性命难保，十分震惊，但又不禁心中暗喜，因为这恰恰证明他对她的爱有多么真挚。公爵决定亲自把阿格尼丝已经获救的消息告诉雷蒙德。虽然在此之前，公爵已做了充分的铺设，但当真的告诉他时，雷蒙德的激动几乎要了他的命。尔后，他心情平静，又得到悉心照顾，尤其是阿格尼丝的到来，很快使他从重病中恢复过来。他康复之快简直是医学界的奇迹。阿格尼丝在弗吉尼亚及其母亲的照料下，身体很快恢复了。她一能走动，就坚持要来见一见她的情人。

洛伦佐并非如此，安东尼娅的死所带来的哀痛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郁郁寡欢，虚弱憔悴，令人担忧。在大家的再三劝说下，他才勉强吃一点东西，仅够维持生存。医生担心他可能患了肺结核。与阿格尼丝的交往是他惟一的安慰，虽然阴错阳差，兄妹二人一直没有在一起，但他却对她持有真挚的友情和情感。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在他悲伤的时候，她很少离开过他的房间。她不厌其烦地耐心听他诉说，以温情去安慰他，并同情他的不幸遭遇。她一直居住在弗朗萨别墅区的宅邸，宅邸的主人对她非常疼爱。公爵已向侯爵透露了他关于弗吉尼亚的一些愿望。洛伦佐是他伯父的巨大财产的继承人，在马德里，他以友善而闻名，知识渊博，举止高雅，另外，侯爵夫人也发现，她女儿对洛伦佐印象很好，从此可以看出，他们的婚姻是顺理成章的。

因此，公爵的建议被一致接受。他们劝说洛伦佐去看望弗吉尼亚。在阿格尼丝看望她哥哥时，侯爵夫人一直陪伴着她。等到洛伦佐能够下床走动时，弗吉尼亚在她母亲的陪伴下，对洛伦佐的康复表示庆贺。她采取如此微妙的手法来对待洛伦佐：在提到安东尼娅时，她话语充满温情和体贴；当她为她的敌手——安东尼娅的悲伤的命运哀叹时，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挂满了泪珠，以至于洛伦佐充满激情地注视着她，倾听她的诉说。他的亲属们及弗吉尼亚本人观察到，她与他的交往好像每天都给他带来新的欢乐，当洛伦佐谈到弗吉尼亚时总充满着倾慕之情。但他们都看在眼里，嘴上什么也不说，以免使他怀疑他们的目的。他们一如既往，相信时间会让洛伦佐爱上弗吉尼亚的。

因此，弗吉尼亚更加频繁地看望洛伦佐，后来她每天都在他房间里呆上半天的时间。他渐渐地恢复了力量，但他恢复的过程缓慢而不稳定。一天晚上，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平时好，阿格尼丝和她的情人、公爵、弗吉尼亚及其父母都围绕他而坐。当时，他第一次恳求他妹妹告诉他，她是如何吞服毒药后幸存下来的。由于担心他回想起安东尼娅惨死时的可怕情景，所以她迄今对他还隐瞒着她痛苦的遭遇。现在，当他提到这个问题，并且阿格尼丝认识到，也许诉说自己所受的痛苦，会使他忘掉那些脑海中的对安东尼娅的冥想，就立即答应了他的要求，其余的朋友虽听到过她的经历，但所有到场的人都对这位女英雄表示同情，这令他们急于再听一遍。由于所有的人都支持洛伦佐的恳求，阿格尼丝也就答应了他的要求。她首先讲述曾发生在修道院礼拜堂的事情、多米娜的愤恨以及那天半夜所发生的事，厄秀拉曾是那件事的秘密证人。虽然厄秀拉曾描述过这件事，但现在由阿格尼丝更加详细地叙述它。

阿格尼丝自述其故事结尾

当人们认为我已死亡的时候，正是我极为痛苦的时刻。在我最后的时刻，女院长不停地说，我将永坠地狱。我合上眼睛，仍能听见她大发雷霆诅咒我的过失。这种恐怖的情形，临死将没有任何得救的希望，醒来后发现自己将面对烈焰的炙烤和复仇女神的残酷虐待，这一切难以用言词来描述。我身体能动弹时，心灵还沉浸在恐怖中。我恐惧地向四周望望，以为会看到复仇女神。在醒来的最初一小时内，我感官迟钝，大脑混乱，想把眼前出现的各种影像排列成一个有序的整体，但做不到。我想坐起来，但大脑不听使唤。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摇晃，我又躺倒在地上。我的眼睛经受不住头上一束光线的刺激，只好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终于能看清自己的处境了。而发现自己的处境，令我惊骇不已。当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被放在由柳条编制的床上，这种床由六根木棒撑着，无疑，修女们曾利用它把我送到墓穴。我看到此，心里感到多么的悲伤啊！我身上盖着一块亚麻布，几朵褪色的花撒在我身上，我的一边放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另一边放着一串念玫瑰经用的念珠，四面低矮的墙壁把我禁闭起来，顶部也盖着，不过，顶部有一个小石格栅门，通过它，少量的空气可在这凄惨的棺材里流通。从格栅处射来的一抹晦暗的光线使我辨清了周围的恐怖。一股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味使我感到难受。我还看出格栅门没被锁上，以为也许能逃出去。当我怀着这种念头站起身时，手触到一些柔软的东西，我抓一把到光线下去看。天哪！我发现一具腐烂的尸体上面爬满了蛆虫，这是几个月前已死的修女的尸体。我感到多么的恶心，多么的害怕呀！于是我便把那尸体从我身边挪开，又好像死了般的倒在自己的棺材里。

当我的力气稍有恢复，并清醒地知道自己处在同伴们腐烂的尸体中，恶臭的气味令人窒息，我便产生了从这阴森恐怖的地狱中逃出去的愿望。我又向光线处移去，格栅门离我很近。也许我能从这里逃出地狱。于是我毫不费力地举起它，借助于不规则的墙壁上突出来的石头，设法爬上去，爬出这地狱。此时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较为宽阔的墓场里。一些外观和我刚爬出来的坟墓非常相似的坟墓，有序地分布在四周，看起来好像沉入地面。一盏阴冷的灯用铁链悬挂在穴顶上，为地狱发出阴森森的光。死的迹象随处可见。例如，颅骨、肩胛骨、股骨以及许多死亡者其他的残骸，都散留在这潮湿的地面上。每个坟墓都分别用一个大十字架装饰，在一角竖着一个圣克莱尔的木塑。开始我没注意到这些东西，只注意到门——逃出墓穴的惟一出口，我用裹尸布裹紧身体，急忙向门旁走去，奋力撞门，令我极度可怕的是发现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我立即猜想起来，院长曾弄错了让我喝下去的“药”的性质，因而她让我喝下去的是一种烈性麻醉剂而不是毒药。从这可以推断，对所有为我送葬的人来说，我是死亡了，因为她们为我举行了埋葬仪式。这使她们不可能知道我还活着，而我的命运就是饿死在这里。这种想法令我深感恐惧。这不仅仅是为我个人，而且还有这无辜的生命——我腹中的孩子。我又一次撞门，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我用尽全力高声叫喊救命，但听不到任何回声，一种可怕的阴沉无声的寂静笼罩着这个墓穴，我失去了获得自由的信心。此时，长时间的饥饿令我难以忍受，况且这种痛苦随着时间的延伸而倍增，所以，一会儿我疯狂地、绝望地在地上打滚，一会儿突然爬起，来到门前，再次试图打开门，重复那无援的叫喊。我曾想以头撞在石碑上结束自己的痛苦，但一想起腹中的孩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样做不仅结束了我的生命，也结束了腹中胎儿的生命。我高声叫嚷，发泄我的愤怒，直到精疲力竭，陷入绝望。我坐在圣克莱尔雕像的底座上，两手抱在胸前，沉思不语。死亡之神渐渐向我逼来，我随时准备死过去。突然，我看到邻近的一个坟墓旁边放着一个篮子。我急忙起身扑上前去，当发现里面有一块劣质面包和一小瓶水时，就迫不及待地抓起篮子里的东西。

我贪婪地扑在这劣质食物上，这是几天前放在这墓穴里的，面包硬梆梆的，水已变质，然而我从没有像当时那样感到面包是这样的香甜可口啊！我吃喝完之后，心里舒服多了，开始猜测新的情况，是不是有人知道我还活着，才把篮子放到这儿呢？那么谁能想到我要这些饮食呢？如果人们知道我活着，为什么要把我扣押在这潮湿阴森的墓穴里呢？如果我是一个罪犯，为我举行葬礼又意味着什么呢？或者如果我注定要饿死的话，那么又是谁出于对我的怜悯，把食物放在这儿的呢？朋友不可能让我受这种可怕的秘密惩罚。难道是仇敌？既给我提供生存条件，又让我受这般痛苦，看来也好像不可能。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这种可能性：多米娜企图加害于我的阴谋被修道院我的某个好朋友发现了，她用一种麻醉剂代替了毒药，然后，她给我提供些食物来维持生命直到想出办法救我，同时把我所处的危险的消息告诉我的亲属们，指出一条把我从墓穴中解救出来的路。果真如此，那么饮食的质量又为何这般低劣呢？没有多米娜的允许，我的朋友是怎样进到这墓穴里来的呢？若她曾进来过的话，那么为什么把门锁得那样牢？这些想法一直盘旋在脑际，然而这些想法也一直让我充满希望。

远处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苦思冥想。他们越来越近，但脚步却慢下来。此时阴间的光线通过门缝照射过来。我不知这些人是为放我出去，还是为别的意图而来墓穴。无论我怎样喊救命，也难以引起他们的注意。脚步声越来越近，射来的光线也变得更亮了。终于我听到了开门声，心里充满了难以表达的喜悦。我相信自己即将被释放，于是急忙到门口，高兴得难以自已。门开了，院长由四个修女伴随出现在门口，这四个修女亲眼目睹过我那被信以为真的死的场景，她们手举火把，眼睛都牢牢地盯着我。此时是死一般的沉寂。我所有逃出的希望化为泡影。

我恐惧地向后退着。院长和她的随从走进来。她用那凶狠的仇视的目光盯着我。她看到我一直还活着，并没有丝毫的吃惊。她坐在我刚刚离身的地方，门又关上了，修女们在院长后面依次站着。火把发出的暗淡的光照在四周的墓碑上，此时是死沉沉的静寂。我站在离院长稍远的地方，最后她招手要我到她跟前，看到她那凶神恶煞般的外表，我心里恐惧得颤抖。我只好一步步地向前挪动，但我的双腿难以支撑，就跪在地上，交叉紧握的十指，举手请求她的怜悯和同情，但却毫无力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用那暴怒的目光盯着我。

“我看到的是一个忏悔者呢，还是一个罪犯呢？”她终于问道；“你是为忏悔你的罪过而举起你的双手呢，还是害怕应受的惩罚而举起双手呢？这些眼泪难道是承认你的罪过？或者仅仅为恳求减轻你的痛苦？我担心这是为了后者！”

她暂停下来，但双目仍逼视着我。

“鼓起勇气，”她继续说，“我不是要你死，而是要你真心忏悔自己的罪行。我让你喝下去的不是毒药而是一种烈性麻醉剂。我故意这么做，是为了让你备受良心的痛苦折磨，我不愿你还没有为罪过忏悔之际，让死亡突然侵袭你。我让你尝试死的滋味，我相信，一时的痛苦将使你终身受益。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摧残你那邪恶的灵魂，也不是为了让你在没有赎罪之前就赴黄泉。不！孩子，决不是这样。我要用有益的惩罚来净化你的灵魂，给你大量的时间去忏悔和自责。那么听我说：你那些朋友不理智的激情曾拖延了我计划的实施，但现在他们无法阻止了，所有的马德里人都认为你已死了，你的亲属们也全相信了你的死。修女中你的死党也都出席了你的葬礼，决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还活着。我之所以采用如此谨慎的措施，是因为我必须要它成为一个难解的秘密。因此放弃那个你永远不可能返回的世界，把剩下的时间用来为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做准备吧。”

她的话令我预料到更骇人的事情，我哆嗦着，本该说些反对她对我的惩罚的话，但是院长一个手势令我默不敢言。她继续说：

“近年来，虽然我们院的法规受到不公平的忽视，而且目前又受到我们修女中一些已误入歧途者（主会改变她们）的反对，但恢复法规的实施是我的宗旨。对淫荡的处罚是严厉的，而你更是十恶不赦。孩子，屈从它吧！不要拒抗，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会发现忍耐和屈从的好处。那么听从圣克莱尔的判决吧！在这些墓穴下面有一些地牢，主要是关押像你这样的罪犯。它们的入口很隐蔽，进去的人必须放弃享受自由的愿望，你现在必须被转到那里去，有人供给你食物，但吃不饱肚子，你将仅仅有足够的食物来维持生命，食物的质量也是最差的。哭泣吧！女儿，哭泣吧！用你的眼泪浸湿你的面包，主知道，你有充分的理由去悲伤！把你锁在其中一个秘密的地牢里，与世人和阳光永远隔绝，没有舒适安逸的生活，只有修道；没有交往，只有忏悔。所以你必须呻吟着擦去你过去的罪过。这就是圣克莱尔的命令，毫不怨屈地听从这些，跟我来！”

听到这残酷的指令，我如雷轰顶般瘫倒在她脚下，肝肠欲碎。但我的悲伤丝毫没有打动院长的铁石心肠。她站起来，神态庄严无比，用专横的口气重复着她的命令，但我头晕目眩，无法遵守她的命令。维奥兰特扶着院长，卡米拉手举火把在前走，玛丽安娜和艾丽克丝从地上把我拉起来，两人拖着我在后跟着。就这样我们通过走廊，我的悲叹和呻吟声打破寂静。我们在圣克莱尔雕像前停下。我不知道修女们是如何把雕塑从垫座上搬掉的，只知道她们向后提起一扇铁门，后来用那个塑像遮掩起来，又让门咔嚓一声落在另一边。这可怕的声音在墓穴里回响着，墓穴中的冷气吹着我，把我从沮丧的昏迷中吹醒。我向前看去，一个地狱出现在我惊恐的眼前，阶梯又陡又窄，她们正拖着我走下去。我高声大叫，并向后挣扎，我哀求院长的怜悯，撕心裂肺地叫喊，求天、求地帮助我，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她们急忙把我拖下阶梯，逼我走进其中一个单人地牢里。这个地牢在大墓穴的一边。

我凝视着这使人恐怖痛苦的地方，感到周身的血顿时凝固了。空气冰冷，四周墙壁因潮湿而变成绿色。稻草床是那样的潮湿，杂乱不堪。那铁链无疑要把我永远锁在地牢里。火把一照，我看到了地上、墙上的各种爬虫，急忙退回原处。看到此，心里恐惧万分，我几乎承受不了这一切。像疯了一般，我突然从抓着我的修女们手中挣脱出来，跪在院长面前，以最深刻的言词来向她哀求。

“如果不是为了我，”我恳求道，“那么至少要同情这无辜的生命吧！他的性命与我紧密相连啊！我罪行滔天，可不该让我的孩子来遭受惩罚啊！我的孩子是无罪的呀！啊！为了我未出生的孩子，饶恕我吧！在他出世之前，你的残酷会毁掉他的性命的！”

院长轻蔑地甩开我，后退一步，好像我的触摸会传染她似的。

“什么？”她恼怒地嚷道，“什么？你敢为你可耻的行为辩护吗？这罪孽的产儿，应该让他活在世上吗？被遗弃的女人，不要再提他了！他最好还是死掉。在罪恶和淫欲中获得的生命，将来肯定邪恶透顶。听我说，你这罪人，别指望得到我的怜悯，我既不可怜你，也不可怜你的孩子，相反，但愿你在他出生前就死去，或者他一出生就死去。没有人会帮你分娩，你自己生他吧。孩子出生后，你要亲自喂他，护理他，埋葬他，没人会帮助你！”

多米娜野蛮地恐吓着我，并为我孩子的死而祈祷。我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了，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我昏倒在地。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但是我想，我一定昏迷了好久。当我苏醒过来时，院长和那几个修女已经走了，我发现自己被囚禁在一个冷僻处。周围什么也听不到，静得骇人。我躺在稻草做的床上，带着镣铐被拴在墙上。借着幽暗的灯光，我才发现，我被囚禁的地方和那个洞穴之间被一道低矮而又弯曲的石墙分开，前面的一大块空地形成一个入口，没有门。一枚铅灰色的十字架挂在床前，旁边有一块破地毯和一串念珠；不远处还摆放着一个小罐，一瓶灯油和一只柳条篮，篮子里有一小块面包。

我沮丧地扫视四周。一想到余生就要在此度过时，便心如刀绞，忍不住放声恸哭。现实与我曾经的梦想是多么不同啊！曾几何时，我的前途是多么光明，多么令人羡慕啊！而今，一切都失去了。朋友，交际，安逸，快乐，幸福，顷刻间被褫夺殆尽！除了悲惨我一无所有。我被迫永远离开的那个世界多么美好啊。那里有多少美丽的事物我永远再也看不到了。我环顾四周，看到阴暗潮湿的地牢，任寒风在耳边咆哮，我几乎只能相信，这就是我的命运。那个麦迪那公爵的侄女，那个注定是西斯特纳斯侯爵的新娘的女子，那个出身高贵富有、宾朋如云的人，居然一下子变成一个与世隔绝、手带镣铐、食饮粗食的囚犯。这变化是如此突然，如此惊人，以至于我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我多么希望这是错觉啊！然而，这一切都是真的。每天早晨我的希望都破碎了。终于，我万念俱灰，听天由命。

身心的痛苦和恶劣的环境使我早产了。在孤独与痛苦中，没有人帮助，没有朋友安慰，忍受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掉泪的痛苦，我分娩了。孩子活着来到这个世界，可我不知道如何照顾他，或者说靠什么维持他那幼小的生命。我除了以泪洗面外，只能用我的胸膛温暖他，为他祈祷平安。地牢里空气污浊、腐臭，阴冷潮湿。孩子出生后几小时便死了。我是怀着难以诉说的悲痛，无可奈何地目睹着孩子死去的啊！但我枉自伤悲，我的孩子死了，无论如何叹息，他也不能再活过来。我把孩子裹起来，搂在怀里，让他柔软的手臂搭在我脖子上，让他苍白冰凉的脸蛋贴在我脸上。我让他这样安息，我一千遍一万遍地吻他，同他说话，哭泣，哀伤。卡米拉每天来一次，给我送吃的。尽管她心冷如铁，看到这场面也不能无动于衷。她担心极度的哀伤会使我发疯，而实际上，我的确已处于疯狂的边缘。出于同情，她劝我把孩子埋掉，但我决不同意。我发誓只要我活着，就决不同他分离。他是我惟一的安慰，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尸体腐烂了，人人看了都恶心、厌烦。但在一个母亲的眼里，他仍然是那么珍贵、可爱。我经受住了、压抑了那味道，仍然把他搂在怀里，爱他，为他哀伤。我望着他变形的面目，回想他刚出生时的情景。在我被囚禁期间，这成了我惟一的安慰。在那时候，无论给我什么，我也不会把他丢弃。即使从地牢里出来，我也仍然抱着他。经过我的两个朋友的耐心劝说（这时她抓住弗吉尼亚和她母亲的手，放到唇上吻了吻），我终于同意把我心爱的孩子埋葬。我虽然很不情愿，但理智最终占了上风。我让人把他抱走了，他现在安眠在圣地。

前面我说过，卡米拉每天都来给我送吃的。她从不用责备来加重我的痛苦，虽然她劝我放弃自由的希望和尘世的欢乐，但她鼓励我忍耐暂时的痛苦，忠告我从宗教生活中获得安慰。我的状况对她的影响明显比她说的要大，她的眼神显示，她对我的痛苦是敏感的。事实上，我相信没有人用折磨我的肉体作为保护我灵魂的惟一方法（因为还有三个修女偶然来地牢看我）。不，甚至她们的劝导也是温和的，也许她们认为我受到的惩罚已经太大了，不能再让我遭受任何刺激。但是，她们的院长多米娜得知后大为不满。由于卡普琴斯的院长发现了我的逃跑计划，这使她觉得我的丢脸行为给她带来了耻辱，因此，她对我的仇恨是根深蒂固的。她告诉修女们，我被监禁是因为我犯了最严重的罪，除遭受最严厉的惩罚外，别无救赎之道。她的话虽然与理智和慈悲相悖，但对修道院的修女来说无疑是圣言。她们一丝不苟地执行她的命令，并且坚信如果对我宽容，或者对我的痛苦表示同情，就毁灭了我得救的机会。

卡米拉是主要看管我的人，院长命令她更严厉、更苛刻地对待我。遵从这一命令，她屡次竭力使我相信，我理应受到惩罚，因为罪孽深重，甚至还不时用毁灭来恐吓我。可是还不等我服从，她却又以勉励和安慰的话而告终。我知道她是迫不得已，完全是多米娜院长的意思。有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多米娜院长来到地牢。当我恳求她宽恕时，她对我大加斥责，奚落我意志薄弱，不配同情；还用鄙夷的目光盯着我那死去的孩子。当她离开时，我听到她交待卡米拉，对我要严加看管。多么冷酷无情的女人啊！但是算了，她出人意料地悲惨死去，也算赎了她的过失。愿她心灵安宁，愿她的罪在天堂里得到宽恕，我原谅她在这里对我犯下的罪。

我就陷于这种悲惨的境地。地牢里寒冷刺骨，空气也更污浊不堪，令人窒息。我的身体更加虚弱，更加憔悴，不久开始发烧病倒，起不来床。虽然感到疲倦、衰弱，却难以入眠，因为时常被一些爬到身上的昆虫所侵扰。有时，癞蛤蟆在我胸膛上得意地爬来爬去，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气味；有时，黏滑的蜥蜴爬到我的脸上，并且缠绕在我那一团污脏散乱的头发里；早上醒来时，经常发现我的手指上爬满长长的虫子，它们在我孩子腐烂的肉体上繁殖。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是带着厌恶和恐怖尖声叫喊，并竭尽一个有病虚弱的女人的全力把它们抖掉赶走。

在卡米拉突然病倒后，我的情况就是这样。她高烧不止，可能是患了传染性的疾病，完全处于神志不清之中。除了被指定护理她的一个修道院做杂役的修女外，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回避她，深恐受到传染。由于当时我由她看管，她一病倒就无法再照顾我。而多米娜和其他修女们也都忙于自己的事，而且为即将来临的节日忙碌地准备着，因此她们根本无暇顾及我。后来，我被厄秀拉营救后才知道这些事。可是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正相反，开始时，我焦急地等待着看守的出现，可后来绝望了，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也过去了，第三天的时候，仍不见卡米拉，仍没有吃的东西送来！我想，或者修女们已把我忘掉，或者多米娜已命令她们让我死。这后一种可能最大。虽然我忍受着种种不幸，可热爱生命是人的本能。我依然珍惜自己的任何获救的希望。我几乎已完全变成了一具骷髅，视力已经衰退，四肢开始僵硬。屡屡因为饥饿的折磨、啃啮而发出痛苦的呻吟，那阴郁的呻吟声在地牢的拱顶不断凄凉地回响着。我已听天由命，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正在这时，我的守护神，我那亲爱的哥哥及时来救我了。当最初见到哥哥时，由于身体虚弱，两眼昏花，未能认出他；当认出他时，我竟因一时无法承受这意外的巨大欢喜而突然晕厥。

你已经知道了，我为什么感激维拉·弗朗萨家族，但你无法知道我对恩人怀有多么深的感激之情。洛伦佐！雷蒙德！多么可爱的名字啊！你们开导我坚强地承受住这从悲惨到幸福的突然转变。我，不久前还是一个囚犯，带着镣铐，忍受着寒冷、饥饿的折磨，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与世隔绝，没有幸福，备受歧视；而今，我获得新生，重获自由，享受安逸，我受到那么多人的关心，而且即将成为渴望已久的雷蒙德的新娘，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感和完满的幸福感不禁涌上心头。我惟一的希望是，愿我哥哥和从前一样健康，并把对安东尼娅的怀念连同她的尸体一起埋进坟墓。如此，我就不再有其他的奢望了。我相信，我过去的苦难已经补偿了我一时的弱点。我完全清楚，我有过失，并且是很严重的过失，但是不允许我的丈夫因为曾征服过我的善德，就怀疑我未来品性的正直。我虽然软弱，有许多过失，但并非不能控制自己的热情。雷蒙德，是你的爱让我失身于你的。我非常相信自己，但对你我一样信任。我已发誓决不再见你。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时轻率所造成的后果，我一定坚持己见。命运却偏偏不这样安排，我不能不为这一天命而庆幸。毕竟我的行为该受指责。当我试图为自己辩护时，我就会为过去的轻率而羞愧自责。让我忘掉这个不愉快的事情吧；首先向你保证，雷蒙德，你应该认识到没有理由后悔我们的结合，该遭谴责和惩罚的是你妻子的错误的行为，而不是你。

阿格尼丝讲完了，侯爵用充满深情的话语回答她。洛伦佐对能与雷蒙德建立如此亲密的关系也深感满意，因为他曾受到极大的尊敬。教皇的敕令完全赦免了阿格尼丝的宗教约定，必要的准备一完成，她即可举行婚礼。侯爵希望仪式办得隆重热闹，光彩排场。婚礼仪式结束后，带着马德里的恭贺，新娘阿格尼丝便随雷蒙德回他的安达露西亚城堡去了。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洛伦佐、维拉·弗朗萨侯爵夫人及其可爱的女儿弗吉尼亚。不消说，西奥多也跟着去了，看到主人喜结良缘，他那高兴劲儿就别提了。临行之前，侯爵为了补偿自己的过失，询问了有关埃尔维拉的情况。当得知埃尔维拉和安东尼娅得到利奥娜拉和杰辛莎诸多帮助时，出于对死去嫂子的尊敬，他给这两个女人赠送了厚礼。洛伦佐也给了这两个女人很多贵重东西。利奥娜拉受到尊贵的大人们如此厚待，受宠若惊，杰辛莎因她的房子闹鬼而得福，喜不自胜。

这时候，阿格尼丝感谢着她的修道院朋友们，特别是对厄秀拉充满感激之情，因为正是她才使自己得以自由。应她的请求，厄秀拉成为“博爱女士团体”的首领，这是西班牙最富有的团体之一。伯莎和科妮莉娅同她们的朋友也是恋恋不舍，依依惜别，她俩也在该团体中担任要职。至于那些曾帮助多米娜迫害阿格尼丝的人，比如，病床上的卡米拉死在圣克莱尔修道院的那场大火中；玛丽安娜、艾丽克丝、维奥兰特，还有其他两人，都已成为那场暴乱的牺牲品；另外三人因在会议上支持过女院长的决定，也受到了严惩，她们被宗教法庭流放到边远的荒野。在流放的几年中，她们为同伴所不齿，她们自己也为以往的过失而羞愧。

弗劳拉的忠诚也未被忘记。她作好了打算，表示希望能重返本土。于是，她带着雷蒙德和洛伦佐赠送的礼物平安抵达古巴。

阿格尼丝答谢了恩人，便自由地从事自己最喜爱的计划去了。洛伦佐和弗吉尼亚也住在一起。终日相处，洛伦佐越来越多地了解了她的优点。而她尽量取悦于他，坚信没有办不到的事情。他欣赏她美丽的身体、优雅的举止、横溢的才华和温柔的性情。她对他的偏爱使他高兴，而这种偏爱对一个坠入爱河的女人来说是掩饰不住的。然而，他却无法忘掉他所钟爱的安东尼娅。她那可爱的形象和不幸的遭遇依然深深烙在他心中，挥之不去。后来，他的伯父劝他与弗吉尼亚结婚，他没有拒绝。朋友们的渴望，以及弗吉尼亚的才貌美德使他难负众望。他向维拉·弗朗萨侯爵提出娶他的女儿，对方欣然应允。婚后，弗吉尼亚竭力温暖他，使他愉快。她的真诚的爱慢慢感化了他。洛伦佐对她的爱也与日俱增。渐渐地，安东尼娅的形象从他心中消失了；弗吉尼亚终于成为他最珍爱的妻子。

在未来的日子里，雷蒙德和阿格尼丝、洛伦佐和弗吉尼亚生活得很幸福。历经命运的暴风雨的洗礼之后，他们已经变得成熟、坚强起来，在以后出现的一个又一个不幸面前，都能显得平和恬静，泰然处之，就像微风掠过夏日的海面。

第五章

他是一个堕落的、令人唾弃的恶魔，

地狱里他罪孽最重，处于底层，

他们骄傲、机敏、狂怒和怨恨，

都与人类相似，善恶任你评说。

——詹姆斯·汤姆森⑤《懒散之堡》第二章

安东尼娅的死，使全马德里人都为之惊骇不已。一位参与了墓地搜捕的射手泄露了这桩谋杀案的内情，并说出罪犯。这一消息在信仰者中传扬开来，顿时一片骚乱，许多人不相信，纷纷到修道院查明事实真相。为了避免院长的罪行使修道院名誉扫地，修道士们竭力使来访者相信，安布罗斯确实身体不适，无法出见。但是这种借口并不见效，因为这种借口已经重复过了不只一天，射手的话渐渐得到了证实。安布罗斯的信徒们开始唾弃他，没有人对他的罪行再加怀疑；那些往日热情赞美、狂热崇拜他的人，而今都怀着强烈的义愤对他大加挞伐。

当人们对他的是非善恶争论不休的时候，安布罗斯本人也备受邪恶与犯罪行为所带来的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折磨，对于将临的惩罚惊恐不安。他回想到不久前还拥有的显赫地位，他是那样无限留恋他的过去。那时，他享有尊严，深受拥戴，与世界与自己平安相处。他的清白和德行在马德里广为传颂，人们把他视为一个偶像来崇拜着。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真正的罪犯，一个被众人唾骂的对象，罪孽和死亡都是他必须正视的现实。他根本无法欺骗法官，因为他罪证确凿。这么晚在墓地，以及由于惊慌把匕首藏起的行为，还有喷溅在他身上的安东尼娅的血，都足以证明他是凶手。他不安地等待着审判的日子。他无法使自己恐惧的心灵得以安逸；宗教也不能让他坚强起来。如果阅读法庭送给他的那些书，那么他除了从中看到他的深重罪孽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如果试着要祈祷，他立刻就会想起他不应该受到上天的保护，他知道他的罪行是如此巨大，就连主的无限仁慈都被阻断了。对其他的罪人来说，他想，也许都会有希望；但对他来说，不可能有任何希望。为过去而战栗，为现在而痛苦，为将来而恐惧，他就这样度过了给他定好的审判之日前的那几天。

这一天来到了。上午九点，监狱看守打开牢门，把他带到一个垂挂着黑布的大厅。在桌前，坐着三个面孔严峻的人，而且都身着黑衣，其中一个是大法官，因为案情重大，他须亲自过问。他旁边一张小桌前坐着书记员，做好了笔录的准备。安布罗斯被传唤上来，坐在小桌子的下端。当他目光往下看时，发现地上散乱地摆着各种他从未见过的铁制工具，他马上意识到这就是刑具。他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起来，并竭力支撑着自己不至于瘫软在地上。

除了法官们之间的交头接耳外，大厅内静极了。一小时快过去了，安布罗斯的恐惧与秒俱增。终于，“吱”的一声，大厅对面的小门打开了。法警出现了，后面紧跟着美丽的马蒂尔德。她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她忧郁地向安布罗斯瞥了一眼，安布罗斯则回以厌恶和斥责。她站在他的对面。接着，铃声响了三下，宣布开庭，法官们各就各位。

在这类审讯中，既不提及罪名，也不提及控告人的名字。犯人只是被问及是否愿意招供，如果回答无罪可忏悔，就会马上被推到刑具前。这样会不时地重复几次，要么坦诚认罪，要么拒不悔过。但是，没有犯人自愿认罪，法庭也从不马上宣布犯人的最后死亡。一般情况下，要过一段时间才进行审讯。但对安布罗斯的审讯，很快就开始了，因为几天后有一个宗教法庭的公开判决，他们希望把安布罗斯的案子尽快了结，以向公众显示他们工作的成效。

安布罗斯被指控不仅犯有强奸和谋杀罪，而且还犯有行使巫术罪。这一罪行既归咎于他本人，同时也归咎于马蒂尔德。她已作为谋杀安东尼娅的同谋遭到逮捕。在搜查她的小屋时，发现了多种可疑的书籍和器具，而这都为起诉她提供了法律依据。为了证明安布罗斯有罪，法官出示了有星群图案的魔镜。这面镜子是马蒂尔德偶然留在他的房子里的。拉米雷在搜查院长的房子时，发现了这面镜子，特别是镜子上刻着的陌生的人像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便随手拿走了。他把此镜子出示给宗教法庭庭长，庭长久久注视着镜子，然后拿出挂在腰带上的金色的小十字架，放在镜子上。接着就听到雷鸣般的一声巨响，十字架化为粉碎。这一情况进一步证实了人们对这位修道士从事魔法的怀疑，人们甚至认为，他以往对人的精神上所产生的影响都来自于他的魔法。

法官开始审问。他们不仅要求他承认犯下的罪，而且还要承认他没有犯下的罪。尽管他害怕痛苦，因为死亡会把他置于永恒痛苦的深渊，但是他依然表现得坚定自信，清白无辜。马蒂尔德也学着他的样子，不过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胆怯和不安。费尽唇舌的法官看到力劝无效，便命令把安布罗斯推到刑具前，给他上刑。安布罗斯忍受着剧烈疼痛，并不时发出惨叫声。可他仍拒不认罪。于是继续加刑，直至他体力不支、失去知觉、昏迷不醒时，才停止用刑。

接着是给马蒂尔德用刑。但是目睹刚才惨状的马蒂尔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勇气顿失。她跪倒在地，交代了自己与地狱的魔鬼的勾结，并且证明安布罗斯是谋杀安东尼娅的凶手。但说到巫术罪时，她坦白这纯系个人所为，与安布罗斯无关。但法官根本不信。这时，修道士苏醒过来，听到了同谋的忏悔，但他太虚弱了，无法再接受新的折磨，于是被抬回地牢，并被告知，他的体力一恢复，就必须受到再次审讯，劝他不要再执迷不悟，顽固到底。马蒂尔德也被告知，她必须在将临的宗教法庭的公开判决的火刑前赎罪，眼泪和哀求都丝毫不能改变她的毁灭的厄运，接着也被带走。

安布罗斯的身体所遭受的折磨和摧残是可想而知的。但脱臼的四肢，血肉模糊的手指，以及撕裂着的指甲所带给他的剧痛远远比不过他心灵上所受到的痛苦。他明白不管承认与否，法官们都不会放过他，他这才感觉到，他的固执和不合作使他付出了极大代价，一想到还要遭此酷刑，便不禁毛骨悚然，这促使他想接受忏悔。可是，忏悔后又怎样呢？那结果又使他犹豫不决。他的死，而且是可怕的死是无法避免的，他已听到了马蒂尔德的毁灭下场，相同的结局无疑也在等着他。他一想到将临的宗教法庭的公开判决，以及被活活烧死的惨象便惊恐万状，不寒而栗。而且死后也要永受火焰炙烤。他不安地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死亡以后的问题上，这也不能使他回避，他非常害怕主的惩罚。在极度焦虑中，他乐意在无神论的黑暗中将自己庇护起来，愿意否定灵魂的不朽；所有这些都使他相信，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不能睁开，而且当这一时刻到来时，他的灵魂和肉体也都随之消失。但他做不到，他仍然知识渊博，理解力正确。他不禁感到主的存在。这曾使他欣慰的真理，现在却以强烈的光芒显现在面前，正是为了激起他的毁灭。他那想逃脱惩罚的幻想，被不可抵挡的真理的光芒所驱散，他的骗人的念头如梦一样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怀着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等待着接受再一次审讯。他还在幻想着逃脱现在和未来惩罚的种种可能。逃脱现在的惩罚是不可能的，而逃脱将来的惩罚，绝望使他忽视了惟一可行的办法。理性强迫他承认主的存在，而良心使他怀疑主无边的慈悲之心。他不相信，像他这样的罪人还能得到宽恕。他不是因失误而犯罪，他不能以无知作为借口。他犯罪前，对自己要做的事及其后果都十分清楚，然而他还是犯下了罪孽。

“宽恕？”他绝望地叫道，“哦！没有人能宽恕我！”

想到这里，他不再悔恨，不再指望用最后的时间减缓主的愤怒。他极为哀痛，为他犯罪所受到的惩罚而哀痛，并不是因为罪孽本身。当外面透进地牢窗户上的最后一抹亮光消失的时候，地牢里亮起了昏暗的灯光。安布罗斯极度恐惧，他的思想也变得更加阴暗，更加沮丧。他害怕入眠，因为他一闭上眼睛，白天留在脑海里的可怕的幻象就不期而至。现在，幻象不出现了。他发觉自己正处在一个燃烧着大火并散发着硫磺气味的洞穴里，魔鬼命令他的打手将该洞穴团团围住，并把他扔进各种痛苦的熔炉中，每一种可怕的痛苦都胜过以往。在这种骇人的景象中，埃尔维拉和她女儿的鬼魂在徘徊漫游着，它们向魔鬼列举着他的罪状，对他大加谴责，要魔鬼用更严酷的方式折磨他。这种幻象一直浮现在他的睡梦中，直至被惊醒才消失。他从地上站起，伸直身子，他的额头上冒着冷汗，眼睛里流露出惊恐之色。而现实中，他的境遇与梦中相比也好不了多少。他焦虑不安地来回踱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周围的黑暗，不时地叫道：

“哦！对有罪的人来说，夜晚太恐怖了！”

安布罗斯第二次接受审问的这一天即将来临。他被要求服用强心剂，这可以使他恢复糟糕的体力，以便接受较长时间的审问。在这天到来的前夕，他神思混乱，难以入眠，精神几近崩溃。牢狱内灯光幽暗，他像傻子一样长久地呆呆地坐在桌边，绝望已禁锢了他的才能，使他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行动，甚至也不能思考。

“抬起头来，安布罗斯！”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修道士倏然一惊，抬起阴郁的眼睛。马蒂尔德站在他面前。她已脱掉了自己的宗教服装，身着一套女性服装，举止优雅，光彩照人；镶嵌在衣服上的钻石熠熠闪烁；她的一头秀发被一个玫瑰花冠紧紧地束着；右手拿着一本小书，面带笑容，但这含有明显的傲慢和威严的神情，令修道士不寒而栗。他既害怕又大惑不解地望着马蒂尔德。

“你在这里，马蒂尔德？”他终于惶惑地叫道：“你怎么进来的？你的镣铐呢？你为何这般装束，而且如此喜悦呢？难道法官发慈悲了吗？我能逃跑吗？回答我，快告诉我，我是否还有希望。”

“安布罗斯！”她用命令的口吻厉声说道：“我已遏止了法庭审判，获得自由。几分钟后，一个王国将出现在地牢和我之间，我是用高昂的代价，一个可怕的代价赎买了我的自由！你敢这样做吗，安布罗斯？你敢毫无畏惧地跳过将人与天使永远隔绝的界线吗？你沉默了。——你在用怀疑和可怖的目光瞅着我，我了解你的想法，也承认其公正合理。是的，安布罗斯，我为了生命和自由已经牺牲了一切，我不再属于天堂！我已背叛天主，属于魔鬼。哦！我的朋友，痛苦已结束，死于诅咒中吧，忍受着暴民的凌辱，暴露在所有的耻辱中吧！有谁能对这样的厄运和毁灭不深怀恐惧呢？让我为这一交换而狂欢吧。为了现在的安逸，我出卖了那遥不可及而又变幻莫测的幸福，结果我免于痛苦，保住了生命，并获得了实现各种幸福的力量，这力量能使我的生活甜美芬芳！地狱的鬼怪让我做它们的国王，靠它们的帮助，我将尽享荣华富贵，满足感官享受，直至厌腻；然后再命仆人创造新的欢愉，以激起新的欲望！我急于去那个由我主宰的新天地，因为我渴望自由。无论怎样，我都必须离开，只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安布罗斯，我仍在爱着你，我们共同的罪恶和危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密地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我也乐意免你于将临的毁灭。下决心吧，放弃拯救的希望，就会得到眼前的利益。得救是困难的，而且很可能就是一种错误的观念。扔掉粗鄙灵魂的偏见，抛弃已抛弃了你的主，自己主宰自己！”

她停下来，等着修道士的回答。他答复时一直在颤抖着。

“马蒂尔德！”他终于打破沉默，不安地低声问道：“你用什么代价获取自由？”

她的回答坚定而无畏。

“安布罗斯，用灵魂去获取！”

“可怜的女人，你做了什么啊？只不过那么几年，你想过今后会多么惨吗？”

“脆弱的人，过了今晚，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吗？你记得你忍受过的痛苦吗？明天你必须忍受双倍的剧烈痛苦的折磨。你还记得惩罚的恐怖吗？两天后你就成为火刑柱的牺牲品！那时你是什么模样？你还希望得到宽恕吗？你还自欺欺人，以为能够得到拯救吗？想想你的罪恶吧！想想你的淫欲，你的伪证，你的残忍，以及你的虚伪！想想那些无辜者的鲜血，他们正在阴间呼吁上帝为他们报仇呢。想想这些，你还乞求宽恕吗？你还梦想神圣的天堂，憧憬光明的世界，向往和平与欢乐的境界吗？荒唐之极！睁开你的眼睛，安布罗斯，听着！地狱就是你的归宿，你将永远毁灭在地狱里；陪伴你坟墓的惟有一堆燃烧的大火。你宁愿下地狱吗？你宁愿拥抱毁灭吗？当你还有力量去避免厄运时，你愿意被火烧死吗？不，不，安布罗斯，请听我的忠告吧，用片刻的勇敢去换取以后的幸福吧；享受现在，忘记来世吧。”

“马蒂尔德，你的劝告非常危险。我不敢，也不愿意服从，我的罪孽是深重的，但主却是仁慈的。我不能放弃拯救的希望。”

“这就是你的决定？我再无话可说。我去享受自由，你呆在这儿等待死亡和永恒的折磨吧。”

“等等，马蒂尔德！你可以命令地狱的魔鬼，帮我打开狱门，解除镣铐。我恳求，救救我，带我离开这可怕的地方！”

“你的要求我不能满足。我不能帮助一个信奉天主的教会人士。你背弃天主，我可以帮你。”

“我决不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那么你就固执下去吧，直到你上火刑柱为止。到那时你就后悔莫及了。我要走了——在死亡降临前，还是明智些吧，还有补救的机会。我把这本书留给你。记住，读倒数第七页的前四行，你曾经见到过的那个魔鬼就会显现在你面前。如果明智，我们还会见面；否则，永别了！”

她把书扔在地上。一团蓝色的火焰开始在她周围燃烧。她挥着手，向安布罗斯告别，然后消失不见了。那火焰顷刻间照亮地牢，又突然神秘熄灭，一切又归于无边的黑暗之中。借着昏暗的灯光，安布罗斯蹒跚着走到椅子边，颓然坐下，双臂交合，头枕桌边，陷入纷乱复杂的思绪中。

他一直保持着这种姿态，直到狱门打开时，他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又要接受大法官的讯问了。他站起来，随着地牢看守来到同一个审判大厅，见到的还是那几个法官。

法官问他是否需要忏悔。他的回答一如从前：没有犯罪，没什么可说。但是当行刑者把他推到刑具前准备用刑时，他想起了前次受刑时的惨状，顿时，他的意志力土崩瓦解了。为了免受眼前的折磨，他开始作详细的忏悔。他披露了自己所犯罪行的每一个细节，并对其供认不讳，连没有被问到的也招供了。在问及马蒂尔德如何逃跑一事时，安布罗斯也作了详细交待。他说，马蒂尔德已把自己出卖给了魔鬼，她借助于巫术才得以出逃的。他还力图使法官相信，他从未与魔鬼有过什么协议。但是在一阵恐吓之后，他又交待自己是一个术士，异教徒，而且对问到的其他问题也都据实以告。最后，他被判处死刑，并被告知要在宗教法庭的公开宣判之时执行，时间是那天午夜十二点。之所以选在这一时间是因为，在漆黑的深夜燃起烈火处罚死刑犯，更能给人们心灵上以强烈的震撼。

安布罗斯一个人呆在地牢里，与其说还活着，不如说已经死去。此时此刻那个已宣布的可怕的判决，几乎已经注定了他的死亡。他绝望地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而且随着午夜的即将到来，他越来越感到恐惧。他一会儿陷于沮丧无望的死一般的静寂中，一会儿又搓着两手胡言乱语。当他首次看到天光的时候，又疯狂地诅咒着时间，他的眼睛偶然停留在马蒂尔德送给他的礼物上。不过，他的愤怒情绪马上就消失了。他呆呆地看着这本书，慢慢地又拿起来，但立即又惊恐地丢开它。他在地牢里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然后停下来，把目光又紧紧盯在扔在地上的那本书。他想，也许这本书还能带给他一线希望，于是俯身从地上又拾起这本书，颤抖地、犹豫不决地拿了好一会儿，并想试它的魔法，可又害怕结果。一想到对他的判决，又终于下了决心，他打开书，可是非常紧张，以至于最初没有找到马蒂尔德说的那一页。他深以为羞，又鼓起勇气，强打精神翻到第七页，开始大声读起来。可是他频频地将目光移开，焦虑地四下环顾，期望着魔鬼出现，而又害怕魔鬼出现。但他仍然又颤颤抖抖地、时断时续地看完那一页的前四行。

然而，他并看不懂这些内容。不过他一读完最后一个字，魔法的效力便显现出来了：先是听到一声霹雳，地牢的地面都似乎震颤起来；接着看到一道闪电划过囚牢，旋即刮起含有硫磺的旋风。在旋风中，他感到魔鬼站在面前，但是这个魔鬼完全不同于马蒂尔德所召唤的魔鬼，因为那一次它仅仅借用了天使的模样来欺骗安布罗斯。它是那么丑陋，而它自从受天谴以来就是如此丑陋。它的四肢仍然留着主的雷电所击的伤痕，巨大的身体黝黑发亮。它的手和脚上都长着利爪，双目怒睁，最胆大的人看了也会心惊肉跳；庞大的肩膀上晃动着两条巨型的黑翅膀，头上爬满了发出骇人之声的蛇；一手拿着一卷纸，另一手拿着一支铁笔。它周身金光闪烁，发出阵阵霹雳，似乎在宣告着大自然的崩溃。

安布罗斯被这突如其来、意想不到的魔鬼吓得瞠目结舌。片刻之后，轰鸣的雷声停息，地牢里又复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为何把我引到这里？”魔鬼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伴随着话音，大地发生猛烈的震颤，霹雳阵阵，其声响比刚才更令人毛骨悚然。

安布罗斯良久不能答复魔鬼的问话。

“我已被判处死刑；”他虚弱地说，当凝视这个可怕的怪物时，他的血都快凝固了。“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吧！”

“你敢接受我的要求吗？你敢加入我的阵营吗？你愿意将肉体和灵魂献给我吗？你愿意背弃那个创造了你，并为你而死的主吗？你如果回答愿意，我就为你服务。”

“你不能要价低一些吗？难道只有我永远的毁灭才能满足你吗？魔鬼，你胃口太大了。还是带我离开地牢吧，做我一小时的仆人，我将永远属于你，这可以吧？”

“不行。你的灵魂必须属于我，而且永远属于我。”

“贪得无厌的魔鬼！我决不会把自己毁灭在无穷的痛苦和折磨中！我决不放弃将来获救的希望。”

“你不愿意？你还能有什么希望？目光短浅的俗子！可怜的家伙！你没有罪吗？在人和神的眼里，你是一个声名狼藉的罪人，你难道能忘记这样大的罪孽吗？你想摆脱我的控制吗？算了，主已经抛弃了你，你注定属于我，这早已写在了命运之书里。”

“胡说，主的宽恕和仁慈是无边的，忏悔者都将获得饶恕。我虽罪孽深重，但仍充满一线希望，或许，我只会受到一定的惩罚……”

“惩罚？炼狱不正是为你这种罪行的人而准备的吗？你指望你的罪孽会被那些昏庸的、迷信的祷告者和无聊的僧侣所饶恕吗？安布罗斯，放聪明些！你是我的，你注定要焚于大火，但现在还有补救办法。在这张纸上签上字，我就带你离开，并让你安度余年，尽享人生的欢愉和富贵，但是，你一死，灵魂归我所有。你要牢记，你的灵魂属于我。”

安布罗斯沉默不语。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内心正在掂量着魔鬼的话。他想到魔鬼提出的条件就恐怖万分；但另一方面，如果拒绝魔鬼的救助，他就在劫难逃，永受痛苦的煎熬。魔鬼发现安布罗斯的内心已开始动摇，便再度用最带有恐怖色彩的语言，向安布罗斯描绘死亡的极度痛苦，以加深他的恐惧感和绝望感，使他最终在纸上签字。接着它把举着的铁笔深深地扎进安布罗斯的左手里，顿时血流如注，可安布罗斯并未感到疼痛，只是手在发抖。魔鬼把纸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让安布罗斯签字。突然，安布罗斯扬手将笔扔在桌上。

“我在干什么？”他歇斯底里道；然后，他绝望地转向魔鬼，“滚开！我不愿签字！”

“蠢货！”魔鬼怒不可遏地大声喊道：“你竟敢嘲弄轻视我！那么去吧，去忍受煎熬，在痛苦中灭亡，感受主的仁慈吧。记住，你戏弄了我！再不要找我，除非你决定接受我的条件。如果你下次再这样召唤我又轻视我，我的魔爪会把你撕成粉碎！再问你一次，签不签字？”

“不签！滚开！”

魔鬼带着诅咒消失了。旋即雷声炸响，大地震颤，地牢里又传出了尖锐凄厉的骇人声。起初，安布罗斯还为抵制了魔鬼的诱惑、征服了人类的死敌而欢喜，但紧接着惩罚就临近了，他的欢喜之情顿然消失，心中原有的恐惧和绝望感又牢牢地主宰了他。片刻的沉寂往往孕育着突然的爆发。那一时刻来临得越快，他在天主宝座面前的恐惧就会越大。他想到不久就要与他的创造者见面，想到自己罪孽深重，断难宽恕，不禁发抖。钟声在午夜响起。这钟声是押送他去火刑柱的信号。当听到第一响钟声时，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要僵固住了。在每一响钟声里，他都听到了痛苦和死亡的哀号。他幻想着弓箭手随时都可能突然冲进他的牢狱。当钟声停止时，他突然绝望地抓起魔法书，惶惶翻至第七页，仿佛害怕再犹豫不决，急忙读完了那四行字，在惊恐不安中，魔鬼再一次站在安布罗斯面前。

“我应邀而来，”魔鬼说，“你想通了？你愿意接受我的条件了？放弃获得拯救的要求，灵魂归我，我会马上带你离开这里，现在还来得及。决定吧，否则就悔之晚矣。你愿意签字吗？”

“我愿意！——命运要求我！——我接受你的条件。”

“那好，签字吧！”魔鬼面露喜色地说道。

那份契约和带血的笔仍在桌上放着。当他走到桌边准备签字时，一个闪念又使他踌躇起来。

“听！”魔鬼说，“他们来了！快签字，马上跟我走。”

实际上，弓箭手们正迅速接近他们，并受命把安布罗斯带往火刑柱。这促使他下定决心。

“这个契约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你的灵魂永远归我，无任何附加条件。”

“那么我会得到什么？”

“我的保护，以及摆脱地牢，获得自由。签吧，我马上带你离开。”

安布罗斯拿起笔，正要签字时，他的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阵恐惧，这使他再次勇气顿失，又一次把笔扔到桌子上。

“懦夫！蠢货！”魔鬼勃然大怒道：“丢开这愚蠢的顾忌！快签，否则要你的命！”

就在这时，外门的门闩被拉掉了。囚犯听到了铁链的格格声。沉重的栅栏落了下来，弓箭手们就要冲进来，当迫在眉睫的危险来临之时，他变得更加狂躁不安。死亡越来越临近了，而且毫无任何逃避毁灭的出路。魔鬼的威胁令可怜的安布罗斯恐惧不安，因此他只得在命运契约上签字。当恶魔接过这份签了字的契约时，他的眼里闪出狂喜而又含着恶意的光。

“拿着。你现在可以救我了，带我走吧。”安布罗斯乞求道。

“别急！你自愿并绝对地背弃你的天主和他的儿子吗？”

“是的！是的！”

“你的灵魂真的永远归我所有吗？”

“永远！”

“没有附加条件或者耍花招吧？以后也不会求得神的宽恕吧？”

这时，他又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铰链和铁门发出吱吱呀呀沉闷的声响。

“永远属于你，决不食言！”安布罗斯发疯似的叫道：“我放弃一切救赎的要求！除了你，我别无所有。听！听！他们来了！哦！救救我！快带我走吧！”

“我成功了！你无可反悔地属于我了，我履行诺言。”

他说话的时候，牢门洞开。刹那间，魔鬼利索地拽起安布罗斯的一只胳膊，展翅腾飞，跃入云端。当他们离开后，地牢的房顶又恢复原状。

与此同时，地牢看守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惊呆了。看守和弓箭手们都没料到安布罗斯居然能逃走。但牢狱里弥漫着硫磺的浓浓的气味，足以使他们明白借助于谁的力量，安布罗斯才重返自由。看守急忙将此事报告给大法官。术士被魔鬼救走的故事，不久就在全马德里闹得沸沸扬扬，并且有一时期成为人们街谈巷议、津津乐道的话题。渐渐地，这个话题被人们淡忘掉了。新的冒险事件又吸引了人们的兴趣和注意力。安布罗斯也完全被忘掉了，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似的。还在此事盛传的时候，修道士已在阴间向导指引下，箭一般地跨越天空，几分钟后落在莫雷纳山脉最高处的一个峭壁上。

安布罗斯虽然逃脱了宗教法庭的审判，但却仍然感到不自由。他仍被那个该死的契约牢牢地束缚着；他所处环境中的一切都使他心乱如麻。朦胧的月光下，周围的景色依稀可辨。黝黑的山洞和陡峭的岩石连绵起伏，把远处飘浮的云分割成一片一片的；树散乱而孤寂地分布着，茂密的树枝在夜风中发出嘶哑的悲鸣。山鹰鸣叫着，在荒凉的地方筑巢。由于近来雨水多，山洪暴涨，从崖顶飞泻而下，发出震耳的轰鸣声；下面有一条河流，月光映照下的河水轻轻敲击着安布罗斯脚下的岩石。安布罗斯战战兢兢地环视着四周。魔鬼仍在身边，得意地用鄙视的目光盯着他。

“你要带我去哪儿？”安布罗斯终于不安地问道；“为何呆在这个鬼地方？快离开这里，带我到马蒂尔德身边！”

魔鬼没有回答，只是一直沉默地看着他。安布罗斯忍受不了他的目光，便把视线躲开。魔鬼开始自言自语道：

“我主宰着他！这个无可指责的虔诚的典型！这个品德无瑕的人。他竟敢把自己微不足道的操行与天使相提并论。他是我的！永远是我的！我受难的同伴！地狱的居民！我现在是多么兴奋、多么得意啊！”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对修道士说——

“把你带到马蒂尔德那儿去？”他重复着安布罗斯的话，“可怜虫！你会很快同她在一起的。你也应该在她附近得到一个位置，因为地狱里都再也找不到比你更恶毒的恶棍了。听着，安布罗斯，让我来揭露你的罪恶。你已经杀了两个无辜的人；安东尼娅和埃尔维拉已经死在了你的手里。而安东尼娅，这个被你强奸的人，却是你的妹妹；埃尔维拉，这个被你谋害的人，却是生育了你的母亲。颤抖吧，你这个背弃信仰的伪君子，你这个没有人性的忤逆之辈，你这个乱伦的强奸犯！为你罪孽的深重而颤抖吧！就是你，以为自己能够抵挡诱惑，以为自己没有人性的弱点，以为自己能够免受罪恶和堕落！难道自傲也是一种美德，野蛮亦非错误？你要知道，你这个蠢人，我早就把你作为我的猎物了：我观察着你内心的一举一动。我本就知道你的美德和操行是出自虚荣而非内心的认识，而我就抓住了你这个受诱惑的恰当时刻，我观察到你对圣母像的盲目崇拜，我就让我下面的一个狡猾的幽灵装成她的样子，而你就急切地陷于马蒂尔德的奉承之中。你的自尊受她的奉承而得到满足，你的欲望也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让它喷发而出。你盲目轻率地掉进了这个陷阱，又无所顾忌地犯下大罪，反而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是我把马蒂尔德扔给了你，是我给了你进入安东尼娅房间的神木，也是我让那把匕首刺穿了你妹妹的胸膛，还是我在埃尔维拉的梦中提醒她你对她女儿的阴谋，因此，通过防止你在她睡觉的时候得手，逼得你又添新罪：乱伦和强奸。听着，安布罗斯，你听着！你哪怕是再多抗拒我一分钟，你现在就已经拯救了你的身体和灵魂。刚才，在你牢狱门口的那些卫兵是来宣读对你的赦免的，但还是我胜利了：我的阴谋得逞了。我给你设计的罪行几乎都赶不上你犯这些罪的速度。你现在是我的了，就连上天也无法把你从我的掌握之中救走了。别指望你的忏悔会使我们的契约失效，因为这儿有你带血签下的契约，你已经放弃了获得宽恕的要求，什么也无法恢复你已经愚蠢地放弃了的那些权利。说真的，你以为你内心的想法能逃过我？不，不，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一直以为你还有时间忏悔。我看穿了你的诡计，我也知道你忏悔的虚假，而且我也很乐于欺骗一个骗子！你马上就是我的了：我渴望着拥有我的权力，而且你绝不会活着离开这些山脉！”

在魔鬼讲话的时候，安布罗斯由于恐惧和吃惊而呆若木鸡。这最后的一声宣告使他惊醒了。

“不会活着离开这些山脉？”他大叫道，“什么意思，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你难道忘了我们之间的契约？”

魔鬼恶毒地冷笑一声回答：“我们之间的契约？难道我没有履行我的那一部分？除了答应把你从牢狱里救出来，难道我还答应过别的什么吗？难道我没有把你救出来？难道你不是安全地免受了宗教法庭的审判？——安全地免受一切，只是除了我。你简直是个傻瓜，竟然把自己交给一个魔鬼！你当时为什么不在契约中规定要生命、权力和乐趣呢？如果那样的话，那一切都会给你的。现在，你的反省已经太迟了。你这个恶棍，准备死吧！你已经没有几个小时的活头了！”

一听到这句话，这个坏蛋的情绪糟透了，他双膝跪倒在地，双手举向天空，魔鬼看穿了他的想法，并阻止了他的打算。

“什么？”他朝他投去暴怒的一瞥，大叫道：“你竟还敢乞求主的宽恕？你还想假装忏悔，再做一次伪君子？你这个恶棍，丢掉你乞求赦免的希望吧！这样，我的猎物也就到手了！”

说着，魔鬼将魔爪深深插进修道士的光光的头顶，带着他从一块岩石上腾空而起。岩洞和群山间回荡着安布罗斯凄厉的叫声。魔鬼继续高飞着，一直飞到一个高耸的山崖峭壁边，把安布罗斯从高处扔下，摔在一块尖顶的岩石上，结果他在悬崖间滚来滚去，最后一直滚到河边。这时，他已是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气息奄奄。他还试图挣扎着站起来，然而他已不可能再站起来了。这时，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温暖的阳光照射在安布罗斯身上。他浑身都是血，一大群昆虫很快爬满了他的全身，都纷纷叮在伤口上吮吸他的血，而他却无力驱赶它们，只好遭受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栖息在岩石上的鹰也飞过来，争相撕裂着他的肉体，他的眼珠也被鹰用钩形嘴啄出。他口渴难忍，听到身旁不远处有汩汩的河水声，便企图往河边爬，但丝毫也动弹不得。这时的他已眼瞎、乏力、无助、绝望。可他还在竭力发泄着胸中的盛怒和诅咒，但是可怕的死亡来临之前，已注定要使他忍受更大的痛苦。这种痛苦他忍受了六天。第七天，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大雨倾盆。河水暴涨，不断地冲击着岸边的岩石。终于，安布罗斯的尸体也被卷进了湍急的河流里。

注　释

①引文选自朱生豪译本。

②圣热纳维埃芙（422？—500？），巴黎的女主保圣人，七岁献身宗教。传说曾力劝巴黎居民固守城池并击退匈奴的攻击。

③考珀（1731—1800），英国诗人，代表诗作有《任务》等。

④马修·普莱尔（1664—1721），英国诗人和外交官。《所罗门》是其幽默讽刺长诗。

⑤詹姆斯·汤姆森（1834—1882），英国诗人，代表作有《四季》等。

译后记

《修道士》终于译完了，我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回想译书过程，其间的苦涩与喜悦、艰辛与兴奋令我难忘。我开始真正体会到了翻译的不易，也更加对那些长年从事翻译事业并为中外文化与文学交流做出不朽贡献的翻译家们充满敬意。小说译出后，河南大学外语学院教授高继海先生对译文作了认真校对。在校对中，他将小说各章前的题记以及译者遗漏的诗文部分一一补出。高先生在校对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负责、敬业精神，令人感动，也为译文增色不少。之后，译者又反复修改译文。当然，限于水平，译文不足之处在所难免，诚祈专家读者不吝指正。在此，我还要衷心感谢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同志，由于他们的热心扶持和大力相助，才使本译文能够顺利出版。

李伟昉

2001年7月于河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