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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人性分解（Factoring Humanity）

作者：[加]罗伯特·J.索耶

译者：高天羽

出版社：清华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年8月第1版

ISBN：987-7-302-32721-9

更新记录：
V1.0(2015.04.15)，制作完成。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献给阿斯本·伯崔森

阿斯本在多伦多生活了二年，然后搬到远方生活了二十二年，但他现在还是我的好朋友。多亏了电子邮件！

致谢

衷心感谢我的经纪人拉尔夫·维茨纳茨和他的同事克里斯多夫·劳特斯；感谢Tor社的编辑戴维·G.哈特维尔、哈珀柯林斯出版社（英国）的编辑乔伊·张伯伦和简·约翰逊；感谢鲁迪·洛克、泰德·丹姆宾斯基、汤姆·道尔蒂、安迪·雷康物、杰姆·米兹、Tor社的琳达·昆顿，以及HB出版社的苏珊·豪斯沃斯。

我要特别感谢渥太华的艺术家拉里·斯图尔特，承蒙他为本书创作素描。

还要多谢那些读过部分或全部手稿并发表评论的人：泰德·布拉尼、琳达·C.卡尔森、默尔·卡西斯、戴维·利文斯敦·克里克、马丁·克伦普顿、詹姆斯·艾伦·加德纳、特伦斯·M.格林、汤姆·麦积、霍德华·米勒、艾莉尔·赖克、艾伦·B.索耶、埃多·范·布坎姆。尤其感谢我美丽的妻子卡洛琳·克里克。

中文版序

罗伯特·索耶

总有人问我最喜欢自己的哪部长篇。你们大概觉得这个问题难以回答——毕竟，我已经写过二十二部长篇了。但其实并非如此，我最喜欢的，就是各位将要读到的这本《人性分解》。

一般来说，我在写完一部长篇之后，都会觉得很不满意，要等上几个月，我才会慢慢觉得自己写了部还过得去的作品；要再等到小说上市一段时间、出现了正面评论和读者来信之后，我才会对自己说：也许、仅仅是也许，这部作品并非一败涂地。

可是我记得，写完《人性分解》之后，我却在搁笔的那一天就对妻子宣布，我写出了一部力作。在那之前、从那以后，我都再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而且，直到几年之后我才明白，这本书到底是哪一点让我如此满意。

不仅仅是因为书中对学术生涯做了恰如其分的描写。我父母都在多伦多大学教书，父亲教经济学，母亲教统计学，虽然和书中备受折磨的凯尔·格雷夫斯和希瑟·戴维斯夫妇相比，他们没有一点相似。

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在多伦多的科幻书店“巴卡”里偷偷塞进了一个场景。1982年的夏天，我就是在那家书店里做了一阵子兼职（三十年了，思之悚然）。

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在书中创造了一个有趣的人工智能角色，“奇塔”（对了，这个名字里包含一个笑话，要译成中文可能不太容易。在原文里，我写到奇塔能够“模拟人类的心理体验”——approximate psychological experiences——缩写为“APE”，意思是猿；而在《人猿泰山》系列电影里，奇塔正是泰山的那位忠心耿耿的黑猩猩朋友）。人工智能是我钟爱的主题，我在1990年的第一部长篇《金羊毛》里就写过一次，然后一再重写，最近又在我的“WWW”三部曲——《觉醒》（Wake）、《观察》（Watch）和《惊奇》（Wonder）里写到——这三本书写的是互联网产生意识的故事。

不，以上的原因都不充分，现在回想起来，《人性分解》最让我满意的地方、也是我的其他作品所不能企及的地方，在于我在创作的过程中，完全达成了事先定下的任务计划。你们瞧，在北美洲，无论做什么生意都要有个“任务计划”，你要用简洁的语言描述希望达成的目标；对于这个，法国人会称之为“raison d'être”，也就是这门生意存在的理由。

好了，还记得我说过，我父亲是在多伦多大学教经济学的吗？我这可不是瞎编，他的确在多大的商学院教过书。我虽然是家里唯一投身文艺的成员，但是凭着基因里的本能，我还是在我的文艺事业里寻找起了商业原则。就这样，我为自己的长篇制定了如下的任务计划：“将人性的亲切和宇宙的宏伟合而为一。”

虽然我的长篇，许多都是格局不大的人生故事（比如《年华倒转》〔Rollback〕就深入描写了衰老和离别的痛苦），还有许多则有着结构宏大、令人感叹的背景（比如《星丛》就跨越了数百万光年的空间和数十亿年的时间），但是在我看来，在任何别的作品里，我都不曾将亲切的人性和宏伟的宇宙结合得这么丝丝入扣——人类第一次接触外星人，而一个家庭却在分崩离析。

这本书的创作十分开心，也希望各位读得开心。

序章

来自宇宙的消息到达地球已经快十年了。每隔30小时又51分钟，人类就会收到一页新的数据——估计在发送者的家乡，这就是一天的长度。到今天为止，一共是2841条消息。

对这些消息，地球还没有回复过。1989年，国际天文学会通过了《关于发现地外智能后的活动原则宣言》。宣言称：“对于收到的地外信号及其它能证明地外智能存在之证据，任何人不得发送任何回复，直到召开相应的国际会议为止。”联合国的一百五十七个成员国认可了该宣言。至今，人类仍在沉默地倾听着。

信号的来源没有疑问：赤经14度39分36秒、赤纬负60度50分。计算视差可知：对方和地球相隔1.34个秒差距。发出信号的外星生物所在的行星，围绕着人马座阿尔法星A转动——那是离太阳最近的亮星。

最先收到的十一页数据被轻易破解：那是数学和物理定律的简单图示，还有两种物质的方程式，貌似无毒。

收到的信息对所有人公开，然而接下来破译出的图像，全世界无人能解。

第一章

希瑟·戴维斯喝了一小口咖啡，看了看壁炉上方的黄铜挂钟。她十九岁的女儿瑞贝卡说晚上8点到，现在已经8点20了。

贝姬肯定知道这有多尴尬。她说自己想和父母见个面——父母两个、同时出席。希瑟·戴维斯和凯尔·格雷夫斯分居已近一年了，但这不是问题，他们可以在餐馆见面；但希瑟说“不”，她提议在自家碰头——就是她和凯尔把贝姬和她姐姐玛丽养大的那个家、就是凯尔在去年八月搬出去的那个家。但此时此刻，横在她和凯尔之间的沉默又持续了一分钟，希瑟开始后悔答应这个提议了。

希瑟已经有差不多四个月没见贝姬了，但是对贝姬要说的话，她心里有数。在电话里，贝姬常常提到她的男朋友扎克。她今天肯定是来宣布订婚的。

希瑟当然希望女儿可以再等几年。但看贝姬的样子，也不像是要去念大学，她在斯帕迪纳的一家服装店上班。希瑟和凯尔都在多伦多大学教书，希瑟在心理系，凯尔在计算机系。贝姬不想接受高等教育，这让夫妇俩感到伤心。根据教工联合会协议，多伦多大学对他们的孩子是免收学费的；至少玛丽就享受过一年的优惠政策……

不。

不要再想了。现在该是庆祝的时候。贝姬就要结婚了！这才是今天的大事。

扎克是怎么求婚的？她想知道。或者是贝姬先提出的？希瑟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凯尔当年求婚时说过的话，那是1996年，21年前。他拉起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说：“我爱你，我要用一辈子来了解你。”

现在，希瑟正坐在一张安乐椅上，上面铺着厚厚的垫子；凯尔坐在长沙发上，随身带着他的数据板，正在上面读着什么东西。凭希瑟对凯尔的了解，那大概是部间谍小说；对他而言，伊朗崛起为超级大国的好处，就是间谍惊险小说的复兴。

在凯尔身后，米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带框的影印照片。那是希瑟的东西，它由黑白两色的方块组成随机图案，代表外星人传来的一条消息。

贝姬是在九个月前搬出去的，那时她刚念完中学不久。希瑟曾经希望贝姬能在家里多住一阵——玛丽和凯尔都已离开，除她之外，这幢空荡荡的郊区大房子里就只有贝姬了。

刚开始，贝姬还经常回家；据凯尔说，她也经常去看望他这个父亲。但是后来，她回家的间隔就越来越长，到最后干脆不回来了。

凯尔似乎觉察到希瑟在看他。他从数据板上抬起视线，挤出了一丝微笑：“别担心，亲爱的，她肯定会来的。”

亲爱的。他们已经有十一个月没像夫妻那样住在一起了，但二十年的时光里培养出来的亲昵不会轻易消失。

终于，八点半刚过，门铃响了起来。希瑟和凯尔对望了几眼。贝姬的拇指指纹到现在还能开锁，凯尔的当然也能。那么晚了，不会有人串门，肯定是贝姬。希瑟叹了口气。贝姬没有自己进门，这加重了她的忧惧：女儿已经不把这座房子当成自己的家了。

希瑟起身，穿过起居室。她穿着连衣裙，这不是她平常在家的装束，她这是想让贝姬知道：她的来访意义特殊。经过前厅的镜子时，希瑟瞥见了自己裙子上的蓝花图案，她意识到，自己把女儿当成了必须端着架子接待的客人；就和女儿的态度一样。

她走到门前，用手摸了摸黑色的头发，确保发型没有乱，然后才转动门把。

台阶上站着贝姬：瓜子脸，高高的颧骨，褐色的眼珠，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旁边站着的是她男友扎克，四肢瘦长，一头散乱的金发。

“你好啊，宝贝，”希瑟对女儿打招呼。然后，她微笑着对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说：“你好，扎克。”

贝姬径直走进了大门。希瑟原以为女儿会多站一会、吻她一下，可是她没有。扎克也跟着走进客厅。三个人接着来到了起居室，凯尔仍然坐在长沙发上。

“嗨，小南瓜。”凯尔抬头跟他们打招呼，“嗨，扎克。”

但女儿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她牵住了扎克的手，两人的手指缠绕了在一起。

希瑟坐在了安乐椅上，并示意贝姬和扎克也坐下。凯尔身下的长沙发上容不下他们两个。贝姬另外找了张椅子坐下，扎克站在她的身后，一只手放在她左肩上。

希瑟说了句“见到你真好，宝贝”。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意识到接下来就会说些“这么久没见”之类的话，于是在话出口前就把嘴闭上了。

贝姬回头看着扎克，她的下嘴唇在颤抖。

“怎么了，宝贝？”希瑟感到吃惊：如果女儿不是要宣布订婚，那她要说什么？难道她病了？和警察有麻烦了？她看见凯尔稍微欠了欠身，他也觉察到了女儿的焦虑。

“告诉他们。”扎克对贝姬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房里很安静，希瑟听见了。

贝姬又沉默了一会。她闭起了眼睛，又睁开，然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宝贝，什么为什么？”希瑟问她。

“不是问你。”贝姬说，她的目光在父亲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又望向地面，“是他！”

“什么为什么？”凯尔也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希瑟一样困惑。

壁炉上方的钟响了起来；它每过一刻钟就响一次。

“为什么……”贝姬再次抬头望向父亲，“你为什么……”

“说出来。”扎克小声而用力地催促。

贝姬咽了口唾沫，接着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侵犯我？”

凯尔重重地靠到了长沙发的靠背上。原本放在扶手上的数据板也“当啷”一声掉在了硬木地板上。他望着妻子，张口结舌。

希瑟的心脏“怦怦”乱跳。她感到一阵恶心。

凯尔闭上了嘴，又张开：“小南瓜，我可没有……”

“你别不承认！”贝姬喝道，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谴责已经说出，如同洪水溃堤，“你别想抵赖！”

“可是，小南瓜……”

“还有别这这么叫我，我叫瑞贝卡。”

凯尔摊开了双臂：“抱歉，瑞贝卡，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该死的！”瑞贝卡说，“你怎么能那么对我？”

“我从来没有……”

“别撒谎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做了至少要敢承认吧。”

“可是我从来没有……瑞贝卡，你是我女儿啊，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你有过！你毁了我！我，还有玛丽。”

希瑟站起身来，“贝姬……”

“还有你！”贝姬叫嚷着，“你明明知道他对我们做了什么，但你却袖手旁观。”

“别对你母亲嚷嚷！”凯尔厉声说道，“贝姬，我从来没有碰过你或是玛丽，你是知道的。”

就在这时，一边的扎克第一次用正常音量说起了话：“我就知道他会否认。”

凯尔对这年轻人吼道：“混蛋！这里没你的事！”

“别对他这么大声！”贝姬对凯尔说。

凯尔努力保持着镇静。“这是我们的家事，”他说，“不需要他来掺和。”

希瑟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她努力控制住声音，对女儿说，“我向你发誓……”

“你也别抵赖。”贝姬说。

希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告诉我，”她说，“告诉我，你认为发生了什么？”

贝姬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整理思绪。最后，她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谴责：“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半夜溜出你们的房间，溜进我或者玛丽的房间里。”

“贝姬！”凯尔插嘴，“我从来就没……”

贝姬看了看母亲，然后闭上眼睛：“他走进我的房间，叫我脱掉上衣，抚……摸我的乳房，然后，他……”她哽咽了，眼睛再次睁开，看着希瑟，“你肯定是知道的。你肯定看到他走开，也看到他回来。”她吸了口气，声音颤抖，“你肯定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闻到他身上我的味道。”

希瑟摇着头：“贝姬，求你别说了。”

“根本就没那回事！”凯尔说。

这时扎克又插了进来：“他要抵赖的话，我们再待下去也没意义。”

贝姬点了点头，从提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她站起身来，往外就走。扎克跟在她后面，希瑟也跟了上去。凯尔也站了起来。但贝姬和扎克很快走下楼梯，到了前门。

“小南……贝姬，得了！”凯尔追上去说，“我从来就没伤害过你。”

贝姬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她的脸颊涨红了。她说：“我恨你。”说完，她就和扎克快步走出大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凯尔望向希瑟：“希瑟，我发誓，我从来没碰过她。”

希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回到起居室，抓着楼梯的扶手保持平衡。凯尔跟着走了进来。希瑟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凯尔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点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把身体靠到了墙上。

“是她的那个男朋友搞的鬼。”他说，“是他鼓动她干的。他们会打官司的，肯定会，他们是等不及了要抢遗产。”

“凯尔，求求你别这么说，”希瑟央求道，“那可是你的女儿啊。”

“我还是她父亲呢！我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希瑟，你是知道的。”

希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希瑟，”凯尔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恳求，“你肯定知道，那都不是真的。”

瑞贝卡离家几乎一年了，那肯定是为了某些事。而在那之前，还发生过某些事……

她讨厌这个念头，但每天都忍不住要想。

每个小时都要……

玛丽又是为什么自杀的……

“希瑟！”

“抱歉。”她咽了口唾沫，稍停片刻，又点了点头，“抱歉，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的。”但她的声音实在呆板，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当然不会。”

“只是……”

“只是什么？”凯尔大声质问。

“没有，没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你确实有起夜的习惯、确实在半夜里走出房间。”

“你竟然这么说，”凯尔说道，“你竟然他妈的这么说……”

“你的确是那样的，有时候一周要起两三晚。”

“我睡眠不好啊——这你知道的。我起床是为了去看会儿电视、或许在电脑上做点工作。老天！我到现在一个人住了还是这样，我昨晚就起床了。”

希瑟一言不发。

“我睡不着觉。如果躺下后一个小时还没睡着，我就起床——这个你是知道的。在那儿傻躺着有什么破意思？昨晚我就起床看了——妈的，看了什么来着？看了三台放的《六百万美元先生》，就是威廉·夏纳能和海豚交流的那一集。你打给电视台，他们会告诉你播的就是那一集。然后我发了几封电邮给杰克·蒙哥马利。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我的公寓——现在就去——去检查我的发件箱，你可以去查看邮件上的发送时间。发完了邮件我就回到床上躺下，大概一点二十五分、一点半的样子。”

“没人说你昨晚干了坏事。”

“可是我每晚起床都做这些事，有时候看看《六百万美元先生》，有时候看看《约翰·佩拉秀》，有时候还看气象频道、了解第二天的天气。说是今天会下雨，但是没下。”

哦，今天下了，希瑟心说，还是该死的倾盆大雨。

1. 瑞贝卡的昵称。——译注

2. 六百万美元先生，The Six Million Dollar Man，美国电视剧——译注

第二章

多伦多大学自诩是“北方哈佛”，1827年建校，大约有五万名全日制学生在这里注册。主校区位于市中心，毫无悬念地坐落在大学道和学院街之间。虽然按传统的说法有个中心校区，但事实上各个学院散布在城市各处，在圣乔治街和其它几条道路两侧，就胡乱分布着一批十九、二十和二十一世纪的建筑。

大学最显眼的地标是罗巴斯图书馆，那是一座巨大而复杂的水泥建筑，学生们常管它叫“书堡”。凯尔·格雷夫斯在四十五年的人生里一直住在多伦多，但是直到最近才看到图书馆的整体模型，他觉得它的造型就像是一只水泥孔雀，其中的托马斯·费什珍本藏书楼就是孔雀头，长喙，长颈，直插天空；其余的楼房则组成巨大的两翼，在头部后方展开。

可惜的是，校园里没有地方可以居高俯瞰、欣赏图书馆的巧妙设计。多伦多大学有三所神学院，它们分别是加拿大联合教会属下的伊曼努尔神学院、长老派属下的诺客斯神学院、以及圣公会属下的怀克里夫神学院。或许，这只孔雀就是造给上帝和天外来客看的，有点像是加拿大版的纳斯卡地画。

玛丽自杀后不久，凯尔和希瑟就分居了。两个人都觉得难以承受，无法理解这件事的起因，挫败感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凯尔现在住的公寓位于多伦多郊外，步行到唐斯维尤地铁站只有一小段路程。这天早晨，他坐地铁到圣乔治站下车，现在正走在圣乔治街91号的丹尼斯·穆林堂南面的一小段路上，就在罗巴斯图书馆的正对面。

他经过了巴塔鞋类博物馆——那是是世界上最大的鞋子博物馆，外形就像个稍稍压扁的鞋盒，是二十世纪建筑史上的又一个奇迹；有一天他还真的进去过。远处可以望见安大略湖畔的加拿大国家电视塔，它已经不是世界上最高的独立式建筑，但依然是最优雅的独立式建筑之一。

大约两分钟后，凯尔到了穆林堂，这是一幢新造的环形建筑，高四层，里面是人工智能和高级计算科学系。凯尔从正面的玻璃自动门走了进去。他的实验室在三楼，但他没有等电梯，而是直接从楼梯走了上去。四年前的那次心脏病发作之后，他就尽可能做一些小的锻炼。还记得以前爬两步就呼呼直喘，但现在他不怎么喘气就到了四楼。沿着走廊和左边的中庭他走到了自己的实验室，然后把大拇指压在扫描盘上，门开了。

“早安，格雷夫斯博士。”一个粗犷的男声迎接他进门。

“早安，猎豹。”

“我给你说个新笑话，博士。”

凯尔脱下帽子，挂到了那只旧木头衣架上——大学里从来不扔旧东西，那衣架想必50年代就在了。他打开咖啡机，然后在电脑控制台前坐下；控制台前部的控制面板呈45度倾斜，面板中间有两个小小的镜头，它们对着目标跟踪摄影，仿佛一对眼睛。

机械眼下方有一个罩着格子的扬声器，猎豹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是这样的：有一个法国物理学家，在CERN工作，他设计了一个实验来验证一个新理论。他打开粒子对撞机，等着看对撞结果。实验结束，他从主控室冲进走廊，手里拿着显示粒子轨迹的打印稿。他撞上了另一个科学家，那个科学家问他：‘雅克，你看到我们希望观测到的那两个粒子了吗？’雅克先指了指一条轨迹，又指了指另一条，然后喊了声：‘麦威！希格斯玻色子！夸克！’”

凯尔看着那对镜头，干瞪眼。

猎豹把包袱又抖了一遍：“麦威！希格斯玻色子！夸克！”

“我没听懂。”凯尔说。

“希格斯玻色子是一种不带电荷的零自旋粒子；而夸克是组成质子和中子的基本成分。”

“老天！我当然知道它们是什么玩意儿，我不懂的是这个笑话有什么好笑的。”

“这是个双关。‘麦威’是法语，意思是‘是的！’——麦威！希格斯玻色子！夸克！”猎豹顿了顿，接着说，“麦瑞·希金斯·克拉克。”又顿了顿，“她是个有名的推理作家。”

凯尔叹了口气说：“猎豹，这个笑话太复杂了。双关语要好笑，就得让人一下子就能理解，解释了就不灵了。”

猎豹沉默了片刻。

“哦，”他最后说，“我又让你失望了是吗？”

“也不是那样，”凯尔说，“不完全是。”

猎豹是个“模叽”，就是专门为模拟心理体验而编写的计算机程序。猎豹模拟的对象是人类。凯尔一直鼓吹强人工智能原则：人脑不过是一台有机物计算机，心灵不过是这台计算机上运行的程序。他在1990年代末公开接纳了这个立场。这个想法在当时显得相当合理，计算机的运算能力每18个月增加一倍，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存储容量和连接数目上都超越人脑的计算机。按理说，计算机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就应该可以复制人的心灵了。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计算机已经发展到了那个地步。实际上，根据大多数人的估算，就处理信息的能力和复杂程度而言，电脑在四五年前就已经超越人脑了。

然而，猎豹却还是不能区分好笑的笑话和冷笑话。

“如果我没有让你失望，”猎豹说，“那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呢？”

凯尔环顾了一下实验室：内墙和外墙都呈弧形，是沿着穆林堂的轮廓造的，墙上没有窗，天花板很高，一块块发光板覆盖在金属框架上。他说了声“没有”。

“别跟忽悠大师忽悠。”猎豹说，“你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教我怎么识别人脸、怎么识别人脸上的各种表情。我到现在还不太擅长，可我一眼就能认出你的脸，也知道怎么解读你的情绪。你正在为什么事情生气呢。”

凯尔撅起嘴唇，盘算着要不要回答。猎豹的每个举动都是运算的结果；对它的问题，凯尔自然没有义务回答。

可是……

可是今天，实验室里到现在都只有他一个人。他昨天离开家后，一晚上都没睡着——他到现在还是把那当成“家”，而不是“希瑟的家”——今天他来早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设备和头顶的荧光灯发着细微的嗡嗡声，还有就是猎豹那低沉的、鼻音浓重的语声。看来语音回路得调整调整了，他曾试着让猎豹模拟自然粗重的呼吸，结果它一模仿人说话就发出刺耳的声响。猎豹本来已经有点像人了，但是这次改进之后，它和真人之间的差别反而更加明显了。

不，他当然不用回答猎豹的问题。

但或许，他是想回答的。说到底，这件事还有谁可以商量呢？

“开启私密闸。”凯尔说，“以下的对话不得向任何人传播，也不得在事后进行任何调查。明白吗？”

“明白。”拜语音编码器的故障所赐，最后的那个“白”字被拖得很长。接着是一片沉默。最后，还是猎豹挑起了话头：“你想讨论什么呢？”

要从何说起呢？老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台电脑倾诉。可是，这件事也实在不能对其他人说——他可不能被人说闲话。他还记人类学系的史东·本利的遭遇：五年前，一个女生指控他性骚扰，虽然法庭为他洗脱了罪名，女生最后也撤回了指控，但他还是没得到副系主任的位子。就算到了今天，凯尔还时不时地听见其他教师和学生偷偷地评论此事。不行，那种事可不能落到他头上。

“其实也真没什么。”凯尔开口了。他拖着步子走到房间另一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煮好的咖啡。

“拜托，别停。”猎豹说，“告诉我吧。”

凯尔挤出了一丝微笑。他知道，猎豹不是真的好奇，而是模拟。那个模拟好奇心的算法就是他写的：如果一个人看上去很勉强，就推他一把。

他也确实需要和什么人谈谈。他本来就睡不好觉，出了这件事更加够呛。

“我女儿对我很生气。”

“瑞贝卡。”猎豹说——这是另一个算法：和对方套近乎，让对方觉得宽心。

“对，瑞贝卡，她说……她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什么？”鼻音让猎豹的声音显得格外热切。

“她说我骚扰她。”

“怎么骚扰？”

凯尔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哪个真人会问这个问题。老天，我可真蠢……

“怎么骚扰？”猎豹又问了一遍，它的时钟显然在告诉它再推对方一把。

“性方面的。”凯尔小声回答。

猎豹控制台上的麦克风相当灵敏，它肯定听到了，但是它沉默了一会——这又是一个程序化的虚假反应。最后它说了声：“哦。”

凯尔看见控制台上灯光闪烁：猎豹正在接入互联网、快速搜索主题。

“你什么人都不能告诉！”他连忙说道。

“我明白。”猎豹说，“那么，你做了被指控的事吗？”

凯尔感到心头冒火：“当然没有了！”

“你能证明吗？”

“你这他妈的算什么问题？”

“一个重要的问题。”猎豹说，“我猜想，瑞贝卡对这个指控是没有真凭实据的。”

“当然没有。”

“但另外，也可以假设你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个……是没有。”

“那么，有谁会相信你呢？”

“任何人在证明有罪之前都是清白的。”凯尔辩白。

猎豹的控制台奏响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前四个音。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愿意花力气把真实的笑声编入程序——猎豹的幽默感老是出错，用不着笑——音乐权且代替笑声：“照理说我应该很幼稚的，格雷夫斯博士，可如果你是清白的，她又为什么要指控你呢？”

这个问题，凯尔不知道如何回答。

猎豹根据程序的指示沉默了片刻，接着再次问道：“如果你是清白的，她又为什么——”

“闭嘴。”凯尔说。

1. 多伦多大学里有些建筑以人名来命名，格式为“×××堂”，类似国内的“逸夫楼”。——编者注

2. CERN，欧洲核子研究组织。——译注

第三章

谢天谢地，希瑟不用教暑期班。那天贝姬上门之后，她整晚都在翻来覆去，第二天上午11点才从床上爬起来。

出了这样的事，生活还怎么继续下去？她很想知道。

十六个月前，玛丽死了。

别这样，希瑟心想，要面对现实。玛丽在十六个月前自杀身亡，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贝姬那时候还住在家里，姐姐的尸体就是她发现的。

要怎么继续下去呢？

下一步该怎么办？

贝姬出生那年，比尔·科斯比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艾尼斯。那时候，一个新生儿正在希瑟的怀中吮吸奶水，还有一个精力充沛的两岁娃娃正围着屋子狂奔。受到触动的希瑟写了一封表达同情的信，让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转交给科斯比。身为母亲，她知道再也没有什么比失去一个孩子的打击更大了。当然了，有几万个人给科斯比写去了这样的信。他——或者是他的雇员——给希瑟回了信，感谢她的关怀。

科斯比终于撑下去了。

也是在那时，另一位父亲每晚都在新闻里露面，他是弗莱德·古德曼，他儿子罗恩·古德曼同尼可·布朗·辛普森一道被杀。弗莱德对O.J.辛普森怒不可遏，他相信就是辛普森杀了他的儿子。他的怒火在电视屏幕上呼之欲出。古德曼一家后来出了书，标题是《他的名字叫罗恩》。他们在大学边上的查普特书店签售时，希瑟还去和他们见了面。她自然知道这本书会在几个月后降价出售，就像和辛普森一案有关的其它碎屑一样。但她还是去买了一本来让弗莱德签名，以此显示一个母亲对一个父亲的支持。

弗莱德·古德曼终于撑下去了。

玛丽自杀之后，希瑟在自己的藏书里面找过古德曼的那本书。它还在，就立在起居室的一个书架上，边上放着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代号格蕾丝》，那是希瑟在差不多同时破费购买的另一本精装书。希瑟把古德曼的那本书拿下来翻看过，里面有弗莱德的照片，都是和家人拍的，一张张表情快乐的脸；而是在希瑟的记忆中，那张脸上却充满了对辛普森的愤恨。当你的孩子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你的愤恨要向那里发泄？向谁发泄？

答案是没有人。你只能把怒火消化，让它在体内慢慢地蚕食你，一点一点、一天一天。

答案是每个人。你可以四面出击，你的丈夫、你的其他孩子、你的同事，都会遭殃。

没错，你也可以撑下去，但是你再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但是这一次——

这一次，如果贝姬说得是真话——

如果贝姬说得是真话，那就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让她发泄怒火。

那个人就是凯尔，贝姬的父亲，她那个疏远了的丈夫。

当希瑟在圣乔治街上往南走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装在起居室墙上镜框里的外星无线电消息。希瑟是个心理学家，过去十年，她都一直在尝试破解外星人的消息、探索外星人的思想。对于那条消息，她比地球上的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已经为此发表了两篇论文，但还是不明白它究竟在表达什么意思；完完全全地不明白。

话说回来，希瑟认识凯尔已经将近二十五年了。

但是，她真的了解他吗？

她试着清空自己的大脑，试着把前一晚的震惊放到一边去。

这天的下午阳光明媚。她眯眼看着太阳，又琢磨起了那些发出信号的外星人。我们和他们之间或许没有什么共同点，但至少在半人马座也能看到这样的日光。外星人长什么样当然没人知道，但政治漫画家还是按照希腊神话中人马的样子给他们画了像。人马座阿尔法A简直就是地球的双胞胎姐妹，光谱型也是G2V、温度也是5800开，所以从行星上看，它也该闪着黄白色的光。是的，当温度较低，当个头较小的人马座阿尔法B升上天空时，它可能会增添一些橙色的光芒。但有的时候，空中只有阿尔法A；那时，人马座的居民和地球人就会看到同样的风景。

她继续在街上朝办公室走去。

我们得撑下去，她想，得撑下去。

第二天，也就是7月22日周六的早晨，凯尔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圣乔治站下车，而是多乘了四站，一直到奥斯古德站才下。

贝姬的男朋友扎克·马科斯在皇后西街的一家书店当营业员。小贝姬在过去一年里跟他提过，他记住了。凯尔不知道具体是哪家书店，但那里反正也没几家。念中学的时候，他经常在周六的下午去皇后街寻宝，他在“巴卡”找过新出版的科幻小说、在“银蜗牛”搜过刚上市的漫画、还在街边的十几家旧书铺里淘过绝版书。

但独立书店的日子一直不好过。其中的大多数要么迁到地段差一点、租金便宜点的地方，要么干脆关门大吉。最近一段时间，皇后西街两边大多是时髦的咖啡馆和小饭店，大学道上的地铁出口旁有一幢洛可可风格的大楼，加拿大的一家广播巨头就将总部设在其中。街边剩下的书店不会超过三四家，凯尔决定一家家地拜访。

先从街北边那家历史悠久的“页码”书店找起。他朝四处张望了一下——扎克不像贝姬，他是个大学生，所以多半是在周末而不是平时上班。店里没有扎克那一头金发的高瘦身影。但凯尔还是走到了收银员跟前，她是个东印度美女，戴着八个耳环。“你好。”凯尔说。

她冲他笑了笑。

“扎克·马科斯是在这儿干活吗？”

“我们这儿只有一个扎克·巴博尼。”她说。

凯尔觉得自己的眼睛瞪大了一些：他小的时候，大家的名字都挺正常的——大卫、罗伯特、约翰、彼得。他只听说过一个叫“扎克”的，就是连续剧《迷失太空》里那个笨手笨脚的扎克雷·史密斯。现在不同了，好像随便哪个小孩都叫扎克或者奥丁或者慧翼。

“不，那不是他，”凯尔说，“谢谢。”

他接着朝西走。一路上碰见不少乞丐求他施舍。他年轻的时候，多伦多的乞丐很少很少，少到他都不好意思说“不”。但现在，市中心到处都是乞丐，乞讨的时候总是带着加拿大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礼貌。凯尔已经练就了多伦多式的目不斜视，他下巴朝前，不和乞丐做眼神接触，但还是会对他们微微摇头，表示“不给”。毕竟，完全无视对你说话的人总是不礼貌的。

“多伦多，好地方。”他想到了以前的这句广告词。今天的乞丐群体中什么人都有，但还是以加拿大原住民居多——凯尔的父亲仍然把他们叫做“印第安人”。实际上，凯尔已经记不得什么时候见过不是乞丐的加拿大原住民了，保留地那边想必还有不少。几年前，他的班上来了两个原住民，都是一个现已停止运作的政府项目送来的。可是，他想不起来多伦多大学的教师里有哪怕一个原住民——讽刺的是，连做原住民研究的都没有。

凯尔继续走着，终于到了巴卡书店门口。这家书店1972年在皇后西街开张，二十五年后搬离原址，现在又搬回来了，离最早的店址不远。如果扎克在这儿干活，贝姬肯定对他说过，他也一定记得。但他还是得进去看看……

书店前面的玻璃橱窗上刷着书店名称的由来：

巴卡：名词；类别：神话。在弗雷曼人的传说中，巴卡是为全人类哭泣的哀悼者。

最近巴卡可要加班加点了，凯尔心想。

他走进书店，对柜台后面那个矮妖般的大胡子男人问了几句。但他们这儿也没有扎克·马科斯。

凯尔接着寻找。他身上穿着Tilley牌狩猎衫和蓝色牛仔裤，讲课时穿的也差不多是这一身。

下一个书店位于大街的南边，还要往下走一个街区。凯尔等着一辆红白相间的有轨电车轻轻驶过——最近都改成磁悬浮的了——然后穿过了街道。

这家书店比巴卡高档得多。最近有人出了一大笔钱改造这座赤褐色的砂石建筑，建筑表面经过喷沙，弄得很干净。现在大多数人都开悬浮车了，但许多建筑物的表面还是带着几十年来汽车尾气留下的污渍。

凯尔开门进去，一只铃铛响了一下。店里有十来个顾客。或许是听见了铃声，一个店员从一只深色的木制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那就是扎克。

“格……格雷夫斯先生。”他结巴道。

“你好，扎克。”

“你怎么来了？”扎克的声音带着怨恨，似乎光是提到凯尔他就令他厌恶。

“我要跟你谈谈。”

“我在上班。”语气轻蔑。

“看出来了。什么时候休息？”

“中午前都忙。”

凯尔连表都没看就说：“我等你。”

“可是——”

“我必须和你谈谈，扎克，我有这个权利。”

男孩瘪了瘪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凯尔通常喜欢在书店里四处翻看，特别是翻看大部头的书，但今天他在等待的时候太紧张了，没法集中精神。他看了会《科伦坡加拿大语录》，读了读前人关于家庭生活的意见。科伦坡认为，最有名的加拿大语录是麦克卢汉说的“媒体即信息”。这句话也许道出了事实，但是还有一句话更加常用，尽管它不限于加拿大人，那就是：“我的孩子们恨我。”还有点时间可以打发。凯尔走出了店门。隔壁的店是卖海报的。他走进去四下看了看，装修用的全是铬黄和黑色亮漆。罗伯·贝特曼的野生动物画有很多；七人画派的东西有一些；让－皮埃尔－诺曼的系列作品；当红流行歌手的照片；旧电影海报，从《公民凯恩》到《绝地武士的沦落》；上百张全息海报，包括陆地、天空和海洋的风景。

还有达利，凯尔一直喜欢达利。这里有《记忆的永恒》，就是手表熔化的那张；有《最后的晚餐》；还有……

对了，是《耶稣受难》，这个正好可以拿给学生看。这幅画了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挂在实验室里想必能活跃气氛。

挂这样一张宗教意味的画肯定会遭人抨击，但是管他呢。凯尔找到放海报的沟槽，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好的走到收银台前。收银员是一个东欧男人。

“三十九块九毛五，”店员说，“加税，加税，加税”。加的是省销售税、商品服务税和国家销售税——加拿大居民是世界上缴税最多的人。

凯尔递上自己的智能卡。店员把它在读卡器上一放，总价随即从卡上的芯片里扣除。店员接着在装画的圆桶外套了个小袋子，然后递给凯尔。

凯尔回到了书店。几分钟后，扎克的休息时间到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谈？”凯尔问他。

扎克看上去还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过了一会他说：“去办公室？”凯尔点了点头，扎克把他领到后面的房间。那房间怎么看都不能冠以“办公室”之名，倒更像是个储藏室。扎克把门在身后关上。几个摇摇晃晃的书架和破旧木头办公桌就把这地方塞满了。书店并没有花钱改善一下这个角落；外观才是一切。

扎克把唯一的一张椅子让给凯尔，但凯尔摇了摇头。扎克坐了上去，凯尔把身子靠在一个书架上，书架稍微挪了挪。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让那玩意儿塌在他身上；最近他身上已经够沉了。

“扎克，我爱贝姬。”凯尔说。

“没有一个爱她的人——”扎克语气坚决，“——会做你做的那种事。”他犹豫了一会，好像是吃不准要不要再冒个险。随后，带着年轻人的那种正义感，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这个禽兽。”

凯尔想把这小屁孩拖过来揍一顿：“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绝对不会伤害她。”

“你已经伤害了她，她已经不能……”

“不能什么？”

“没什么。”

但凯尔已经从猎豹那儿学了一两手。“告诉我。”他说。

扎克似乎是权衡了一阵子，接着脱口而出：“她连做爱都不能了！”

凯尔感到心脏“怦怦”直跳。贝姬在性上应该是很活跃的，她才十九岁啊，老天！尽管他也怀疑过这个，但亲耳听说还是令他心里一沉。

“我从来没有摸她不该摸的地方，从来没有。”

“她不会高兴我跟你说话的。”

“去他妈的，扎克，我的家庭正在瓦解。我需要你帮忙。”

扎克冷笑：“星期四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是你们家的事，还叫我不要我掺和。”

“贝姬不愿和我说话，我需要你来调停。”

“怎么调停？跟她说你没碰过她？她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可以证明我没有，所以我才来找你，我希望你答应到大学来一次。”

听到这里，穿着雷尔森大学T恤的扎克坐不住了。凯尔知道，多伦多另两所大学的学生很讨厌多伦多大学的人只把自己的学校称作‘大学’。“我为什么要来？”扎克质问。

“多伦多大学有刑侦科学的课程。”凯尔说道，“我们有个测谎实验室，我认识的一个人就在那里工作。他在几百个案子里当过专家证人。我想让你去一次那个实验室，我会自己连上测谎仪，然后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伤害过贝姬——我不可能伤害她。你会明白这是实话的。”

“你可以让你的朋友操纵测试。”

“那我们可以在其它地方做测试。你来指定实验室，我来付钱。等你知道了真相，说不定可以帮我劝劝贝姬。”

“一个病态的骗子是可以骗过测谎仪的。”

凯尔的脸涨得通红，他冲上去一把抓住了男孩的衬衫前襟。但随后，他又退了下来，张开双臂，摊开双手。“抱歉，”他说，“抱歉。”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下来，“我告诉你，我是清白的，你为什么就不让我证明呢？”

扎克的脸也涨得通红；刚才他以为凯尔真要对自己动粗的时候，体内的肾上腺素一定升得老高。“我不要你做测试。”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贝姬已经对我说了你的作为，她从来不对我撒谎。”

她当然有过，凯尔心想。人随时都在对别人说谎。“我没做过。”他又说了一次。

扎克摇了摇头：“你不明白贝姬都经历了什么。她现在已经在好点了。星期四那天，我们离开你家之后，她一连哭了几个钟头，现在她已经好多了。”

“但是，扎克，你是知道的，贝姬和我已经分开快一年了。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她肯定早就离家出走了，或者至少会在离家后马上指责我。可到底为什么——”

“你觉得这种事是随随便便就能开口的吗？她的治疗师说——”

“治疗师？”凯尔觉得自己挨了一下重击。她的亲生女儿在接受心理治疗，他妈的他竟然不知道？“她在接受什么鬼治疗？”

扎克做了个怪脸，表示答案不言而喻。

“那个治疗师叫什么？我说服不了你，或许能说服他。”

“我……不知道。”

“你在撒谎！”

但这句指责反而让扎克更加坚决了：“我没有，我不知道。”

“她是怎么找到这个治疗师的？”

扎克微微耸了耸肩：“那就是她姐姐的治疗师。”

“玛丽的？”凯尔倒退了几步，撞到了另外那张木头办公桌上；桌角有张餐巾纸，上面本来放着个吃了一半的炸面包圈，现在桌子震动，它掉到了地上。“玛丽也接受过治疗？”

“当然了，你对她做了那种事，谁还能怪她？”

“我没有对玛丽做过任何事！我也没有对贝姬做任何事！”

“那么，她们都在撒谎喽？”扎克反问。

“不是的……”凯尔停了下来，努力克制自己的嗓音，“他妈的，扎克，操他妈的！这事你也有份，你们俩要告我，是吧？”

“贝姬要的不是你的钱。”扎克回答，“她要的是宁静，要的是闭合。”

“闭合？闭什么鬼合？她的治疗师就对她说了这个？操蛋的闭合？”

扎克站起身来：“格雷夫斯先生，回家吧。还有，看在老天的份上，给你自己也找个治疗师。”

凯尔怒气冲冲地走出办公室，穿过零售区，一头扎进了夏天的酷热里。

1. Bill Cosby，美国演员，其子Ennis于1997年被射杀。——译注

2. O.J.辛普森，美国橄榄球运动员，1994年被控杀害妻子和餐馆招待罗恩·古德曼，后经审理无罪释放。——译注

3. 皆为科幻小说《沙丘》中虚构的名词。——译注

4. 约翰·罗伯特·科伦坡，加拿大作家；马歇尔·麦克卢汉，传播学家。——译注

5. 罗伯·贝特曼，加拿大画家；七人画派，二十世纪初的加拿大画家团体；让-皮埃尔-诺曼，科幻插画家。——译注

第四章

凯尔还记得自己得知希瑟怀上第一个孩子玛丽的那一天。

消息来得太突然了。那时候，他们一起住了大约一年，公寓租在圣詹姆士镇，和几百只蟑螂同屋。凯尔在计算机系念书，当时是研究生二年级，希瑟刚开始念心理学的硕士。他们爱着对方——这一点没有疑问——他们也谈到了一同开创新生活的事。但两个人都觉得，博士学位就应该到多伦多大学以外的什么地方去拿。不是说多伦多大学的研究生院不好，实际上，如果多伦多大学真配得上“北方哈佛”的称号，那一定是因为它的研究生院。可是，如果三个学位都在同一个学术机构获得，那就无异于是给未来的工作面试亮起了红灯。

就在这时，希瑟突然怀孕了。

他们必须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们谈到了堕胎。孩子肯定是要生的，但这个时候怀孕绝对不合适。

可是……

可是，见鬼了，什么时候才算合适呢？

快要拿硕士学位的时候肯定不算。

博士期间肯定也不算。

副教授嘛，起薪少得可怜——希瑟已经决定以学术为业；凯尔不喜欢太紧张的环境，也觉得比起压力巨大的商业计算领域，学术这条路算是不错的。

那以后的日子，他们也不会真正觉得安心，除非是有谁拿到了终身教职。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

到了那个时候，十几年都过去了；届时，希瑟也将成为高龄产妇。

选择。

转折点。

这条路还是那条。

他们最终选择把孩子留下。那几年里，有数不清的学生夫妇也做了同样的选择。这条路会很难走一经济上负担更重，时间上也会加倍吃紧。

但那是值得的，肯定值得。

凯尔清楚地记得，希瑟告诉他怀孕的那天，自己上的是什么课。那真是格外应时的一课。

课堂上，帕皮努教授面对着十几个学生，个个都像在计算机领域走过了很长的路。“设想一下，”他说，“你住在皇后公园靠北一点，上班在皇后公园靠南一点。再设想，你每天都走路上班。每天早晨，你都得做出选择。你不能走直线，因为有议会大厦挡在中间。当然了，我们很多人肯定都想过要开着坦克碾过议会大厦……扯远了。”

学生当中传来了笑声。帕皮努是个出色的教授，十五年后，凯尔出席了他的退休晚宴，但在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行不通。”笑声停止，帕皮努教授接着说道，“你一定得绕过建筑物，不管是从东边还是西边。两条路的距离差不多，无论选哪条路，你离开家门到达公司的时间都是相同的。那么，你会选哪一条呢？你——凯尔，你会选哪条？”

凯尔那时候就留起了大胡子，胡子的颜色是和今天一样的红色，虽然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但那个时候，他的胡子又脏又乱，从来不修，也从来不刮脖子上的汗毛。现在想起来，他都不由得要打个哆嗦。“西边吧。”他边说边耸了耸肩，表示这个选择完全是随意的。

“不错的选择。”帕皮努说，“但这不是唯一的选择。根据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解释，在我们做出任何一个选择的同时，我们也做出了另外那个选择——但那是在一个平行宇宙里做出的。假如凯尔在这个宇宙中的确走了西边那条路，那么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他就走了东边那条路。”

“这肯定只是个比喻吧？”那是葛兰妲在发言，凯尔有时会想，如果不是遇见希瑟，他没准儿就会追她，“宇宙肯定只有一个吧，不是吗？”

“会不会是这样，”总在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的飞车党人德阿努齐奥说，“就算真有另一个宇宙，我们也没法验证，所以说这不是一个可证伪的假设，因此不是真正的科学。”

帕皮努咧开嘴笑了：“知道吗？如果这是夜店演出，别人一定会说你们俩是我安插在观众席里的托儿。我们来看一下这个问题：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多宇宙可能存在吗？鲁普山，麻烦关一下灯好吗？”

后面的一个学生站起身来关了灯。帕皮努走到一辆金属推车上的投影仪旁，将它打开。屏幕上随即出现了一幅图案。

“图像里显示的是某种实验装置。”帕皮努说道，“顶上是个灯泡，中间的这条东西代表从上方看到的一堵水平的墙壁。看见条状物中间的两个开口了吗？那是开在墙上的两道垂直缝隙——左右各一道。”他用一根细小的激光笔指了指那两条狭缝，“最下面的这根水平线代表从上方看到的一张摄影胶片。中间的那堵墙就像是皇后公园，这两条缝隙就是可以绕过议会大厦的两条可能的路径——东边和西边各一条。”他停顿了片刻，让学生领会，“现在我们打亮灯泡，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按了一个键，转盘“咔嗒”一声，换上了一张新的幻灯片。画面最下方的摄影胶片上出现了一片明暗交替的条纹。

“你们在中学物理都学过这个，对吧？这是一幅干涉图形。灯泡发出的光像波纹一样传播，穿过两条缝隙，这时的缝隙就像两个独立光源，每一个都在发射光波。好，当两列光波和摄影胶片碰撞，部分光波会互相抵消形成黑色带，还有部分会相互增强形成明亮的光带。”

有几个学生在下面点头。

“但是你们还在中学物理学过：光并不总是表现得像波动，有时候它还表现得像粒子。自然，我们把光的粒子叫作‘光子’。现在，我们把灯泡的功率调低，将会发生什么？当我们把功率调低到每次只发射一个光子，又会发生什么事？有谁知道？”

一个红发女人举起了手。

“蒂娜，你说。”帕皮努点名。

“如果只有一个光子通过的话，它就会在摄影胶片上留下一个光斑——假若它能通过缝隙。”

帕皮努微笑：“按理说的确该这样。可实际上，即使一次只发射一个光子，你还是能看到明暗交替的光带，还是会有干涉图形出现。”

“可是，如果一次只有一个光子通过，那又怎么会有干涉图形呢？”凯尔提问，“我是说，那个光子在和什么东西干涉呢？”

帕皮努举起了食指：“就是这个问题！答案可能有两个。其中的一个非常古怪：在从灯泡飞向胶片的途中，单个光子分裂成了几列光波，其中有一些通过一道缝隙，另一些通过另一道缝隙，由此形成了干涉图形。”

“但还有一个答案、一个非常有趣的答案：那个光子没有分裂，它仍然是一个单独的光子，前面的两道缝隙，它只能通过一道，不能两道都通过——但这仅仅是在这个宇宙里。就像你，凯尔，可以在两条路径中任选一条绕过皇后公园，这个光子也可以在两道缝隙中的任选一道——在另一个平行的宇宙里，它的确走了另一条路径。”

“但我们是怎么看到干涉图形的呢？”德阿努齐奥嘴里嚼着口香糖提问，“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站在议会大厦的南边，我们不可能看到两个格雷夫斯，一个从东边绕，另一个从西边绕。”

“问得好！”帕皮努发出一声欢呼，“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这样的：双缝实验是平行宇宙的一个特例。一旦光子遇见双缝，原本单一的宇宙就分裂成了两个，然而只有在光子的行进途中，这两个宇宙才是独立存在的。由于光子实际走了什么路径并没有差别，所以两个宇宙重新塌缩成了一个单一的宇宙。而两个宇宙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据，就是胶片上留下的干涉图形。”

“可是，如果光子选择哪一条缝隙是有差别的，那又会怎样？”后面的鲁普山问道。

“在任何一个实验里，如果缝隙的选择会造成差别——进一步说，如果你能测出光子通过了哪条缝隙，那么你就不会得到干涉图形。如果两者有差别，两个宇宙就不会合二为一，它们会作为两个独立的宇宙继续演化。”

这是一堂令人兴奋的课——帕皮努的所有课都令人兴奋。另外，课堂上的这个比喻也让凯尔背负了一生：选择，分岔的路径。

那是在1996年，虽然他和希瑟都还是学生，但他已经知道了他该如何选择：他想生活在他们有了一个孩子的那个宇宙。

于是，那年十一月，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玛丽·罗莱恩·格雷夫斯，呱呱坠地。

第五章

凯尔正步行在威尔考克街上，从新学院朝穆林堂的方向往回走，可就在他即将穿过圣乔治街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

“先生，请留步。先生，打扰一下！对，就是您，先生。我是戴尔·王，城市台的。我们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是流浪汉？”这个词不知怎么冒了出来。

拿着摄录机的年轻人给逗乐了：“正是，先生，流浪汉一个。我们的问题是：今天是从人马座阿尔法星收到无线电信号的十周年纪念日。”

“是吗？”

“是的，先生。得知宇宙中还有别的智慧生命，这对您过去十年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凯尔皱起了眉头，开始思索：“唔，这倒是个好问题。也怪有意思的——实际上，我妻子的工作就是解读外星人的那些无线电消息。”

“那么您呢？那些消息对您的世界观有什么改变？”

“唔，我想它让我对事物有了些新的看法。要知道，和无限的宇宙比起来，我们的所有问题都不算什么。”话一出口，凯尔就知道是胡说八道。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这段录像必须剪辑后才能使用：“不，不，不是那样的。你要我说实话？什么破事都没改变。不管宇宙有多大，我们的眼睛却总是朝里看的。”

“谢谢您，先生，谢——太太！太太！能耽误点时间吗？”

凯尔接着走路。有一件事他从来都没认真想过：他现在的研究计划可以清楚地追溯到1996年春，也就是他知道希瑟怀孕的那一天。

“所以，”帕皮努教授说，“单个光子穿过两道缝隙时形成的干涉图形，或许就是平行宇宙存在的证据。那么你们可能要问了，这和计算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面对讨论班的学生们，脸上堆满笑容。

“好，我们还记得凯尔去上班的那个例子。在一个宇宙里，他从西边绕过皇后公园；在另一个宇宙里，他从东边绕行。凯尔，现在假设你的老板要求你在上班前解决两个问题，而且，假设你从来没有克服学生时代的毛病，把两个问题都留到了最后一刻解决。而你走路上班的这段时间，只够你在头脑里解决一个问题。如果你从西边绕行，就只能解决问题A；如果你从东边绕行，就只能解决问题B。那么，有什么办法能在不减慢行走速度，并且不绕过议会大厦两次的前提下，在上班之前解决两个问题吗？”

凯尔确定，自己的表情是一片茫然。

“有人知道吗？”帕皮努抬起浓密的眉毛问道。

“真意外，您居然觉得格雷夫斯能解出一个问题。”德阿努齐奥在一旁说。

几个学生吃吃窃笑，帕皮努也面露微笑。

“好，的确有个办法。”教授接着说道，“大家都知道那句老话吧？‘两个脑袋总比一个强。’好了，如果我们的凯尔——就是在这个宇宙中从西边绕行、解决问题A的这个——能和另一个凯尔联手——就是在平行宇宙中从东边绕行、解决问题B的那个——那么他就能知道两个问题的答案了。”

有人举手。

“葛兰妲？”

“可是您刚才谈到光子和缝隙的时候说过，只有当我们不知道光子在每个宇宙中各自通过哪一条缝隙时，两个宇宙才有可能重新组合。”

“完全正确。可是，如果我们能够设计一种方法，使得凯尔在这个宇宙中走任何一条路都没有分别——实际上，用了这种方法之后，连凯尔自己都不知道他走了哪条路，也没有人会在半路上看见他——如果能做到这样，那么到最后，两个宇宙就可能重新组合。在这个复合的宇宙里，凯尔会知道两个问题的答案，虽然他实际上只有解决一个问题的时间。”

说到这儿，帕皮努对学生咧嘴笑了。

“欢迎大家，进入量子计算的世界。”他停顿了片刻，“当然了，对凯尔来说，宇宙的数目实际多于两个——他可能待在家里，也可能开车上班，还可能叫计程车。同样的道理，在灯泡实验里，缝隙的数目也可能是十几道甚至几百道。好了，我们假设灯泡里发射出来的每一个光子都代表一比特信息。记住，所有的计算都是在升级了的算盘上进行的；计算的过程，实际就是在把东西四处移动，不管移动的是石块还是原子、电子还是光子。但如果这些东西中的每一件都可以在同一个时刻、不同的平行宇宙中处于不同的位置，那么异常复杂的计算问题，就可以非常、非常迅速地得到解决。

“比如，考虑一下数字的分解。我们是怎么分解数字的？虽然可以用到一些技巧，但基本的方法还是试错法。如果我们想确定8的因子，我们就用数字去除它。我们知道1可以除尽——所有的整数都可以被1除尽。那么2怎么样？是的，2也是个因子；用它除8得4。3呢？不行，除不尽。4呢？可以，4除8得2。这就是我们分解数字的方法：用穷举运算，依次检验每一个可能的因子。但是当数字变大的时候，因子的数目也随之变大。今年年初，一个由1600台计算机组成的网络成功找出了一个129位数的所有因子——这是人类迄今分解出的最大数字，整个过程耗时八个月。

“想象一台量子计算机——一台能和所有平行宇宙中的其他计算机联网的量子计算机。再想象一个程序，它能在分解大数时，同时尝试所有可能的因子。AT&T贝尔实验室的数学家彼得·肖尔编写了一个程序，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它在一个宇宙中检验一个可能的因子，并在大量的平行宇宙中同时找出一个大数的所有因子。程序的输出结果以干涉图形的形式表示，并输送到一块摄影胶片上。肖尔算法可以使那些不是因子的数字在干涉图形中相互抵消、成为阴影。计算的结果是一幅明暗相间的图案，类似条码，你能从中读出哪些数字才是那个大数的因子。另外，由于运算是在平行宇宙中进行的，当算法在我们的宇宙中检验一个数字，其他所有的数字也都得到了检验，并接着得出结果。只要我们的计算机计算的不是什么特殊的数字，得到结果就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普通计算机花八个月做的事，量子计算机只要几秒就能办到。”

“但量子计算机这东西是不存在的。”凯尔说。

帕皮努冲他点了点头：“对，至少目前还不存在，但总有一天会有人造出一台量子计算机。到那时，我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1. 计算机术语，是信息量单位，由英文BIT音译而来。——编者注

第六章

每周一的晚上，凯尔和希瑟都会一起吃饭。

他们分居已经一年了。两个人都没有想过要永远分开，也没有人说出那个“离”字。他们都觉得，双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玛丽的死亡。两个人都有过急躁的时候，他们说话带刺，让无关紧要的小事升级为激烈争吵，吵完了还没法安抚对方，也没法理解争吵是为了什么。

周一的晚餐他们从来不曾缺席，虽然贝姬四天前的那次上门之后，两人的关系就一直很紧张，但凯尔觉得，希瑟还是会出现在那家瑞士小屋餐厅。餐馆离他们的房子几个街区，他俩以前经常光顾。

凯尔站在餐馆外面，享受着温煦的晚风。他现在还不能进去，因为希瑟的车子没在停车场；要是希瑟不露面，那就太令他尴尬了。

大约6点40分，希瑟那部浅灰蓝色的悬浮车飘进停车场。她晚到了10分钟。

人虽然来了，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过去的一整年里，他们都会在周一见面时轻吻对方一下，但是今天，两个人都犹豫了。凯尔为希瑟挡着门，他们走进了餐馆。

招待想让他们坐到一对夫妇的邻桌，虽然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即使在心情最好的时候，凯尔也顶讨厌这样，今天晚上更是忍不住抗议了。“我们要坐那边。”他指着远处的一个角落说。

招待安静地照办，把他们领到了后面的雅座。凯尔点了红酒，希瑟要了一杯餐馆自酿的白葡萄酒。

“刚才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凯尔说。

希瑟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餐桌上方洒下灯光，让她平日里和善的表情显得有些肃穆：“抱歉我来晚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事。”凯尔说。

希瑟转开视线：“我也是。”

“我向你发誓——”

“拜托，”希瑟打断了他，“拜托。”

凯尔缓缓点头。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礼拜六去见过扎克了。”

希瑟的脸上显出了害怕的样子：“然后呢？”

“然后也没什么。我是说我没和他吵架，我们谈了谈。我建议他来一次大学里的法医实验室，我想做个测谎实验，证明我没干那事。”

“然后呢？”希瑟又问道。

“他不答应。”凯尔垂下眼睛看着纸餐垫，上面画着本月的促销鸡肉。然后，他抬头看着希瑟的眼睛。“我还可以证明给你看，”他说，“证明我的清白。”

希瑟张嘴要说什么，但随即又闭上了。

这是个转机，是关键时刻，凯尔心里明白，他知道希瑟也明白。未来会怎么样，就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得把事情梳理一遍……

如果他是清白的……

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一定不会原谅她不信任他、问他要证明的行为。如果他是清白的，这次婚姻危机就理应结束。他们都想过要重归于好，迟早的事。不是下学年一开始的话，到了学年结束的时候总该和好了。

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们的婚姻就有救了。可要是希瑟心存怀疑，要是她承认了自己的怀疑，觉得凯尔真有犯罪的可能，那么他还会再接纳她、还会再爱她吗？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给了他信任吗？

“不用，”她闭上眼睛说，“不用了，没那个必要。”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我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做过。”凯尔绷着脸，故意不做出表情；他知道希瑟一定在打量他的面孔、一定在揣摩他是不是觉得她的话缺乏诚意。

“谢谢。”他轻轻说了声。

招待带着两人的酒回来了。他们点了菜，凯尔点了一份烤鸡胸肉和一份白烤马铃薯，希瑟点了四分之一烤鸡套餐和薯条。

“扎克还说了什么吗？”希瑟问道。

凯尔抿了一口红酒：“他告诉我贝姬在接受治疗。”

希瑟点了点头：“嗯。”

“你已经知道了？”

“玛丽死后，她就开始去看医生了。”

“她看的就是玛丽以前的治疗师，”凯尔说，“扎克跟我说的。”

“玛丽也接受过治疗？天哪，这个我可不知道。”

“我也很吃惊。”凯尔说。

“还以为她肯定会告诉我的。”

“或者告诉我。”凯尔强调了一句。

“当然，当然，”希瑟停顿了片刻说，“我在想这是不是和瑞秋有关。”

“谁？”

“瑞秋·柯恩，记得吗？玛丽的朋友，玛丽十八岁那年，她得白血病死了。”

“哦，对，可怜的姑娘。”

“玛丽受了不小的刺激，她可能就是在那件事之后去看治疗师的——去接受一点悲伤辅导。”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呢？”凯尔问。

“唔，我不算是临床专家。再说，没有哪个女孩希望妈妈给自己做心理治疗——我怀疑她连我推荐的人都不会接受。”

“那么，玛丽是怎么找到治疗师的呢？”凯尔问。

“我也不知道，”希瑟说，“也许是雷蒙德大夫推荐了什么人。”劳埃·雷蒙德起先是凯尔的医生，后来又当了他们全家人的医生，当了差不多三十年了，“我明早给他打个电话，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菜上来了。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用餐，饭后各自回家。

周二早晨10点半，凯尔实验室的电话响了起来。实验室里有几个研究生，正在猎豹的控制台里安静地工作着；控制台的面板，还有猎豹的眼睛，都被卸了下来，正在弧形的外墙上靠着。

来电是希瑟的号码，是从她办公室打过来的。希瑟的办公室位于圣乔治街西边的悉尼斯密堂，从这里往南一个街区。

“我说对了，”希瑟在电话里说，“玛丽去世前的几个月，雷蒙德大夫确实向她推荐过一个治疗师。”

“那个治疗师叫什么？”

“叫丽迪亚·葛吉耶夫。”希瑟拼了一下那个少见的姓氏。

“听说过她吗？”

“没有。我在网上查了安大略心理学会的名录，上面也没她。”

“我要去见见她。”凯尔说。

“别，”希瑟说，“还是我去吧。我一个人去。”

凯尔刚要张嘴反对，但随即意识到妻子是对的：他是那个治疗师眼中的敌人，而且希瑟才是受过训练的心理学家，他不是。

“什么时候去？”他问道。

“可能的话，就今天。”

“谢谢。”凯尔说。

希瑟或许耸了耸肩、点了点头，甚至可能露出了鼓励的微笑，但凯尔没法知道。有时候，他希望可视电话真的普及了。

“你好，葛吉耶夫女士。”希瑟边说边走进那个治疗师的咨询室，室内的墙壁上铺着蓝色墙纸，接缝的地方微微卷起，露出了下面粉刷过的墙面，“谢谢你能见我。”

“我的荣幸，戴维斯女士——我可以叫你希瑟吗？”

希瑟没有刻意隐瞒身份，她用了自己的姓氏。但瑞贝卡和玛丽用的都是凯尔的姓，这个叫葛吉耶夫的女人肯定不会把她们联想在一起。“可以啊。”

“好的，希瑟，病人一般是不会取消预约的，但今天你运气不错。请坐下，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用长沙发。”

希瑟考虑了片刻，然后微微耸肩，在长沙发上躺了下来。她虽然受过心理学方面的训练，却从来没有真的在治疗师的长沙发上躺过，这个机会不容错过。

“我也不是很确定自己来干什么。”希瑟说，“我的睡眠不太好。”她望着治疗师身后的墙壁，上面挂着装在镜框里的文凭，最高学历好像是硕士。

“这其实非常普遍。”葛吉耶夫说道。她的声音温暖和蔼，好像带点纽芬兰口音。

“我的胃口也不太好。”希瑟说。

葛吉耶夫点了点头，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数据板，开始用一支笔在上面写字：“你觉得这是心理原因造成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得了什么流感，”希瑟说，“但这个样子已经持续几个月了。”

葛吉耶夫在板上又记了一笔。她运笔的时候用力太猛，笔尖在玻璃板上发出了粉笔摩擦黑板的那种刺耳响声。

“你结婚了，对吗？”

希瑟点头，她的手上还戴着结婚戒指。

“有孩子吗？”

“两个男孩，”话一出口，希瑟就后悔了，她至少应该说有一个女儿的，“一个十六，一个十九。”

“问题不是出在他们身上吧？”

“我觉得不是。”

“你父母还在吗？”

对这个问题，希瑟觉得没有必要不说实话：“都不在了。”

“我很抱歉。”

希瑟把脑袋侧了一下，算是接受道歉。

她们又谈了半小时，治疗师的问题听起来都没什么恶意。

可是接着她却说：“确实是个典型的病例。”

“什么？”希瑟问道。

“乱伦的受害者。”

“你说什么？”

“对了，你自己并不能有意识地记忆，这是完全正常的。但是你刚才说的每句话，都显示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希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太荒唐了。”

“否认是自然的反应，”葛吉耶夫说道，“我并不指望你马上接受现实。”

“但是我没被骚扰过。”

“你说你父亲死了？”

“是的。”

“你在他葬礼上哭了没？”

这个问题几乎切中了要害。“没有。”希瑟小声回答。

“是他做的，对不对？”

“没人做过。”

“你有一个大你很多的哥哥吧？或是经常来访的祖父？要不就是一个常和你单独待在一起的叔叔？”

“没有。”

“那就多半是你父亲了。”

希瑟试着用坚定的口吻回答：“他不可能做过那样的事。”

葛吉耶夫露出了忧伤的微笑：“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你得的是一种叫作‘创伤后紧张症’的病。从海湾战争和哥伦比亚战争回来的老兵也有同样的问题，区别在于，他们会重新经历记忆中的事件，而你却把记忆给压抑了。”说着，葛吉耶夫牵住了希瑟的手，“听着，这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必须记住这一点。你没做错什么，这不是你的错。”

希瑟没有说话。

葛吉耶夫压低了嗓音。“这种事比你想象得可要普遍，”她说，“我也经历过。”

“真的吗？”

治疗师点了点头：“从我六岁左右开始，到我十四岁那年结束，不是每晚，但是经常。”

“那……那真是可怕。我为你难过。”

葛吉耶夫举起左手：“别为我难过，也别为自己难过。我们得从中学会坚强。”

“你是怎么做的？”

“真可惜你父亲死了，你没法面对他了。要知道，那是最好的办法：直面骚扰你的人。那能让你获得巨大的力量。当然，这招也不是对每个人都适用的。有些女性害怕那么做，她们怕最后得不到遗产，或者和家里的其他人断绝来往。可是那一旦奏效，效果奇佳。”

“是吗？”希瑟说，“你有别的病人也经历过这个？”

“很多。”

希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往下说：“最近有吗？”

“这个嘛，我不能谈论其他病患……”

“那当然，那当然。我的意思是通常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事？就说个一般的病例吧。”

“唔，我的一个病人在上周刚刚面对了骚扰者。”

希瑟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了。她尽量小心地问道：“对那男的有帮助吗？”

“是个女的，有啊。”

“哪种帮助？我是说，她摆脱困扰了吗？”

“是的。”

“你怎么知道呢？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有效果呢？”

“唔，那位女士——不妨告诉你，她在饮食方面有问题。这个问题在这样的病例中是很常见的，另一个常见的症状是睡眠问题，比如你的症状。总之，她在治疗前老吃泻药——但是在治疗后就不用再吃了。明白吗？她真正想要清除的东西、她真正想要从她的身体里中排除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但我觉得我没被骚扰过。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不敢肯定？”

“一开始也是，到后来才明白过来。你也会明白的，我们会找出真相，然后一起面对。”

“我不知道，我觉得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再说……得了吧！乱伦、性骚扰，那都是小报上的玩意儿吧？我的意思是，这简直都老掉牙了。”

“你大错特错了，这类事件多得惊人！”葛吉耶夫抬高了嗓门说，“而且你也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这是整个社会的问题。20世纪80年代那会儿，当我们开始认真谈论性骚扰和乱伦的时候，真的暴露出了许多案例。对我这样的人——我这样曾经受到骚扰的人来说，那是一股新鲜的空气。我们不再是一个肮脏的秘密，我们的可怕遭遇传开了，我们终于意识到那不是我们的过错。但真相是令人不快的——像你这样的人开始用全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邻居、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教会——这让你们觉得不舒服。你们更愿意这些事被藏得远远的，那样你们就不用去处理了。你们想把它赶进后台、无视它、把它扫出日常生活、让它不被人讨论。”

希瑟思索着。乱伦、恋童癖、猥亵儿童——都是她在课堂上自然会讨论到的话题，但是这种讨论究竟有多频繁呢？她总是这里引用一点、那里提到一点，然后在气氛变得凝重之前赶快打住，转而讨论马斯洛的自我实现动机、阿德勒的内倾外倾理论和斯金纳的操作条件反射。“或许你是对的。”她说。

“或许你才是对的。”葛吉耶夫说。看来她愿意让步，如果希瑟也愿意的话，“或许你真的没有那样的遭遇——可我们为什么不探个究竟呢？”

“但是我不记得被骚扰过。”

“你对自己的父亲肯定是有点愤怒的吧？”

希瑟觉得这句话又切中了要害：“这当然是有的，但他不可能对我做什么的。”

“你不记得了，这很正常。”葛吉耶夫说，“几乎没有人会记得，但那记忆还在，藏在表面之下，被压抑住了。”她顿了顿，然后说道，“我自己的记忆没被压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没被压抑。但是我妹妹达芙尼——她小我两岁——她的记忆就被压抑了。我好多次想和她谈那件事，她都说我有病——然后有一天，那时候我们都二十几岁，她意外地给我来了个电话，那感觉又回来了——至少是那段记忆，她压抑了十五年的记忆，又回来了。我们后来一起去面对了父亲。”她又顿了顿，“我已经说过，真可惜你不能面对自己的父亲。但是你迟早需要应付这件事，让它释放出来。写悼词是一种方法。”

“写悼词？”

“假设你父亲还活着，而你要去直面他。把你要对他说的话写下来，然后拿到他的坟墓前念出来。”葛吉耶夫举起一只手掌，表示她知道这听起来有多可怕，“别担心——我们在白天去。要想产生闭合，这是个绝好的法子。”

“我不确定，”希瑟说，“我对这些都不太确定。”

“你当然不，这是完全正常的。但你要相信我，我看过很多像你这样的病例。要知道，大多数女性都被骚扰过。”

希瑟也读到过这样的研究——但是为了得出“大多数”的结论，那些研究者罗列了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包括被迫吻一个不喜欢的亲戚的脸颊，还有和小男孩在学校的操场上打架什么的。

葛吉耶夫向上看了看。希瑟仰起头，发现自己脑袋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只大钟。“你瞧，”葛吉耶夫说，“时间差不多到了，但我们开了一个好头。希瑟，如果你愿意和我合作，我觉得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情搞定。”

第七章

希瑟给凯尔打了电话，告诉他来一次他们的家。

他到的时候大概晚上8点，两人都各自吃过饭了。他在长沙发上坐下，希瑟坐在他对面的安乐椅上。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她突然心血来潮地说：“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例虚假记忆综合征。”

“哦，”凯尔假装睿智地感叹，“就是那人人渴望的虚忆症啊？”

希瑟太了解丈夫了：“你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对吗？”

“唔……不明白。”

“你知道什么是被压抑的记忆吗——就理论而言？”

“哦，被压抑的记忆，当然当然，我听说过这回事。有些病例上了法庭，对吧？”

希瑟点了点头：“第一个病例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多久来着？1989年左右。是个女人，名字叫……我想想，我在课上讲过，会想起来的……名字叫艾玲·弗兰克林，二十八九岁，说自己突然记起在二十年前目击了自己的好友被奸杀的场面。这宗奸杀案是确有其事的，尸体也在案发后不久找到了。但令人震惊的是，艾玲不仅突然想起了案发的场面，她还突然想起了凶手的身份：她的亲生父亲。”

凯尔皱起了眉头：“那个父亲后来怎么样了？”

希瑟看着他说：“他被定罪，后来是翻了案，但靠的是技术性细则。”

“有其他证据吗？还是最初定罪的时候完全依据女儿的证词？”

希瑟微微耸肩：“那要看你怎么看了。艾玲似乎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犯罪事实，这被当作了证据，用来证明他父亲有罪。但调查发现，小女孩被杀的时候，这些细节中的大部分都在媒体上报道过了。当然了，艾玲当时才八九岁，没有读过这些报纸，但她可以后来到图书馆里查阅。”希瑟咬着下嘴唇回忆，“知道吗？现在回想起来，她提供的那些细节的确在报纸上报道过，但是那些报道都搞错了。”

凯尔显然是搞糊涂了：“搞错了什么？”

“她记得——或者自称记得——那些后来证明是虚假的细节。比如，被害的小姑娘戴着两个耳环，一个银的，一个金的，金的上面镶了一块宝石，但有一家报纸报道说宝石在银耳环上——而艾玲向警察报告案情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着，希瑟举起了一只手掌，“那当然是细枝末节，不管是谁，回想那么久之前，都有可能搞错一两件事的。”

“可你刚才说的不只是被压抑的记忆，你还提到了虚假的记忆。”

“唔，重点就在于两者必居其一。实际上，几十年来，这一直是心理学争论的焦点——创伤的记忆到底能不能被压抑？‘压抑’本身是个古老的概念。说到底，它是心理分析的基础：只要被压抑的思想赶到日光之下，不管你得的是什么神经症，都能痊愈。但也有上百万经历过创伤的人说，他们的问题正好相反：他们永远也忘不了发生过的事。他们会说‘我没有一天不想到我车子爆炸时的情景’或者‘我总是做到关于哥伦比亚的噩梦’。”说到这里，希瑟垂下了眼帘，“我当然也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死去的玛丽躺在浴室里的情景。”

凯尔缓缓点头，轻声说道：“我也是。”

希瑟花了点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说道：“但是这些事——战争、汽车爆炸，甚至孩子的死亡——这些都是常有的事件。它们并不是难以想象的，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的父母，没有一个不担心孩子会出点什么事的。可是，如果发生的事情太出乎意料、太不寻常、太骇人听闻，到了心灵都不能应付的地步，那又会怎样呢？比如一个小姑娘见到自己的父亲奸杀自己最好的朋友，她的心灵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也许，她的确会把这一幕封存起来。真有人是这么想的，其中有一些心理学家，也有大把自认为是乱伦受害者的人。可是……”

凯尔抬起了眉毛：“可是什么？”

“可是也有许多心理学家认为，这不可能发生；他们认为人的心理没有压抑的机制，因此，如果事件发生后的几年或几十年突然出现了创伤记忆，那就肯定是虚假的记忆。我们心理学界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辩论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可能更久，结果还是没能得出确切的答案。”

凯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这到底说明了什么呢？人类既可能把确实发生过的创伤事件挡在记忆之外，也可能生动地记起没有发生过的事？”

希瑟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两种说法都不怎么动听。不管你接受哪一个——当然也有可能是两种情况都有——不管怎样，都说明我们的记忆、我们关于自己是谁、自己从哪里来的观念，都比我们以为的要容易出错。”

“好吧，我知道贝姬的记忆肯定是假的，但我不明白的是，这些记忆是从哪来的？”

“最一般的解释，是有人植入了这些记忆。”

“植入？”凯尔的口气，好像是没听过这两个字。

希瑟点了点头：“在治疗的时候植入的。我亲眼见过在孩子身上做的原理演示：让一个孩子一周七天到你这儿来，第一天，你问他割破了手指后去医院干了什么。他会回答，‘我没去医院。’是的，他的确没去。第二天你再问他，然后每天都问。等到一周结束，那个孩子就会相信他去过医院了，他会详细而连贯地告诉你去医院的事，而且他是真的相信。”

“有点像比夫·洛曼。”

“谁？”

“《推销员之死》里的。那个比夫倒不是小孩子，但是他对父亲说，‘你把我吹上了天，我再也受不了别人对我发号施令了。’他听了父亲的误导，真的相信自己做着高级的工作，比他在现实中的低级职位好得多。”

“这个嘛，是有可能发生的。记忆可以移植，甚至只通过暗示和不断地重复就能做到。如果治疗师用催眠术作为强化，就能创造出坚不可摧的虚假记忆。”

“可是，治疗师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希瑟的脸色阴沉下来：“套用一句心理系的老笑话，通向精神健康的路有很多条，但没有哪一条像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那样赚钱。”

凯尔皱起了眉头。他安静了几秒钟，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接着提问。终于，他开口了：“不是我要瞎抬杠，但是你之前说我清白的时候可没这么干脆。可现在，你为什么觉得贝姬的记忆可能是虚假的呢？”

“因为她的治疗师对我说，我的父亲或许也猥亵过我。”

“这样，”凯尔说道，“这样啊。”

第八章

凯尔回家后，希瑟坐在漆黑的起居室里沉思。现在已经过了上床的时间，而她明早9点还有一个会要开。

见鬼了，凯尔的失眠症还会传染。她感到筋疲力尽，可就是紧张得睡不着。

她刚刚对凯尔说的话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的，但现在，她却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相信那些话。

这些事情——战争、汽车爆炸，甚至孩子的死亡——这些都是常有的事件。它们并不是难以想象的，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的父母，没有一个不担心孩子会出点什么事的。

可是，发生在玛丽身上的事不是模糊的“一点什么事”。不是的，玛丽夺走了自己的性命，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希瑟没有料到会这样，甚至没有担心过会发生这样的事。这对她的震惊就像是……就像是……对了，就像是艾玲·弗兰克林看到的，她的亲生父亲奸杀了自己儿时的朋友。

然而，希瑟却并没有把关于玛丽的这段记忆封存起来。

这是因为……

这或许是因为，对她而言，自杀并不是不可想象的。

当然，她不曾想过夺走自己的生命——没有认真想过。

不，不是的，也不是那样。有一次，自杀的确曾和她的生命擦肩而过。

她不太去想那件事。

实际上，她已经几年没有想那件事了。

是她的记忆被压抑了吗？是近来的压力让它重见天日了吗？

不是的，当然不是。她随时都能记起那件事，只是选择不去回忆而已。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那时候的她真是年轻。年轻而愚蠢。

希瑟那时候十八岁，刚从中学毕业，第一次离开阿尔伯达省的威格维尔镇，穿过半块大陆，来到了巨大的国际都市多伦多。在多伦多的第一年是疯狂的，她尝试了太多的新鲜事物。她还选了一门天文学基础的课程——她向来喜欢星星，那些晶莹的亮点，散布在草原上的广阔天空中。

她和助教乔许·哈内克一头坠入了情网。乔许大她六岁，是个研究生，身材消瘦，手指像外科医生一般细长，淡蓝色的眼睛神采奕奕，他的文雅与和蔼，超过了希瑟见过的任何人。

那当然不是爱——不是真正的爱。但当时的感觉就像是爱。她是那么的渴望被爱，渴望男人，渴望尝试，渴望体验。

对于希瑟识热的目光，乔许显得……不能说冷淡，或许该说是有点暧昧吧。他们是九月份开学时认识的，到五周后的加拿大感恩节，他们就成了情人。

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两人在一起时，乔许表现得细腻、温和，关怀备至；事后，他还会和她说几个小时的话——关于人性，关于生态，关于鲸鱼，关于雨林，还有，关于未来。

他们断断续续地约会了一个学年。许诺是没有的，乔许似乎不想许诺什么；说老实话，希瑟也不想。她要的是更多的体验，而不是安定下来。

到了二月，乔许要走了。国家研究委员会在阿岗昆公园的翠雯湖运营着一台46米射电望远镜，那是在安大略省北部，有着巨大的原始森林和前寒武纪地盾。乔许计划在那里待一个星期，帮着监控设备。

他就这么走了。和他一起驻守的那个天文学家病了，阑尾炎。一架急救直升机把他从望远镜大楼带到了汉斯维尔的一家医院。

乔许留了下来，但随后的大雪将他隔绝，没人进得去。他被大雪困住，和那台硕大的望远镜一起待了一周。

原本不该有什么问题的，剩下的食物和水足够两个人在计划逗留期间食用。可是，当道路终于扫清，有人从多伦多来到天文台的时候，他们却发现乔许死了。

他是自杀的。

希瑟不是亲属，警方没有直接通知她。她是从《多伦多星报》的一篇报道中得知消息的。

他们说，他自杀的原因是和情人发生了争执。

希瑟知道，乔许有一个室友。他叫巴瑞，她见过几次——一个哲学系学生，留着短短的络腮胡。

但她并不知道乔许和巴瑞有那么亲近，也不知道自己在他们那问题重重的恋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就算不是个棋子，也至少让事情更加复杂了。

不，她不常想到那件事。

但那件事对她造成了一定的打击。当她得知女儿的心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藏着恶魔，当她的女儿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许，比起许多母亲来，她并不算是那么惊讶。

如果玛丽的死算不上是大到不可想象的打击，她就不会压抑那段记忆……无论她是多么想那样做。

几公里外，凯尔躺在公寓的单人床上，也在努力入睡。

虚假的记忆……

或者被压抑的记忆……

在他的生命里，有没有什么事情造成过如此巨大的创伤和痛苦、大到他会把那段记忆挡在意识的门外？如果他能够做到的话。

当然有过。

贝姬的责难。

玛丽的自杀。

这是他经历过的最坏的两件事。

是的，如果能够压抑，他肯定会压抑这两件事。

除非——除非像希瑟说的那样，即便是这两件事，也没有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不能触发压抑机制。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可能压抑的其他事。他知道，要回忆起自己禁止回忆的事，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可是突然，他的脑海中闪出了儿时的一些片断。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事、那些让他对上帝失去信仰的事。

凯尔是在加拿大联合教会中长大的，那是一个宽容的新教宗派。长久以来，他已远离教会，现在只在婚礼或葬礼时才到教堂露个脸。哦，在安静沉思的时候，他觉得也许是有那么一位造物主，但是自从十五岁的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法相信教会宣扬的那个仁慈的上帝了。

那天晚上，他的父母出门了。他决定睡得越晚越好。父亲在家的时候，他没什么机会把玩电视遥控器，现在他像发了疯一样换着频道，巴望着能找到些让人心里痒痒的午夜节目。然而，当他看见一档自然纪录片的时候，他停下了：说不定会有几个不穿上衣的非洲妇女走入镜头。

他看见一头母狮在一个水塘边跟踪一群斑马。狮子那棕黄色的毛发在高高的黄色草丛里几乎隐形。那里有几百匹斑马，但母狮感兴趣的只是外围的那几匹。旁白者压低了声音，就像父亲看的高尔夫球赛的解说员，听那语气，仿佛是担心画面拍好后很久才添加的旁白会扰乱眼前的场景似的。“母狮正在寻找掉队的猎物。”旁白者说，“她想在群体中挑选一个体格较弱的成员。”

凯尔坐直了身子，这可比以前看过的那部古老、粗糙的《野生王国》生动多了。

狮子继续追踪。背景噪声中，斑马的蹄子拍打干热的土地，草丛沙沙作响，鸟类发出鸣叫，昆虫嗡嗡地振翅。动物的脚下拖着短短的影子，仿佛学步的婴儿腼腆地抓着父母。

突然，狮子向前猛冲，她的腿脚快速伸缩，嘴巴张得老大。她跃上一匹斑马的脊背，深深地咬了进去。其余斑马开始四下逃窜，在身后扬起一片片尘土，马蹄的落地声犹如雷鸣。鸟儿也叽叽喳喳地盘旋起飞。

受到袭击的动物那黑白相间的条纹间淌下了一缕缕红色。在狮子的重压之下，它的膝盖跪到了地面。热气烘烤的土地中掺进了鲜血，形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泞。狮子饿了，至少是渴了，它又一次深深咬进斑马的背部，扯出了一口湿漉漉的肌肉和组织。与此同时，斑马的脑袋始终在不停摇动、眼皮上下扑腾。

这个可怜的东西还活着，凯尔心想。它的鲜血洒满了大草原，它就要被吃掉了，可是它还活着。

斑马，马属，他们在自然课里学过，和马一样。

凯尔在夏令营里骑过马。他知道马是多么聪明、多么细腻、多么敏感的动物。斑马也不会有多大的不同。这只动物一定感到剧痛、感到慌乱、感到恐惧。

他仿佛遭到了重击，十五岁的他，仿佛遭到了一吨砖块的重击。

这匹斑马当然不是唯一的一个。差不多所有的斑马都是这样的——还有汤姆逊瞪羚还有牛羚还有长颈鹿。

而且，不仅仅在非洲是这样。

世上的所有猎食对象都是如此。

动物不会寿终正寝。不会在过完漫长快乐的一生后逝去。不会孤苦伶仃地离世。

不。

它们被撕碎，常常是一条腿、一条腿地撕碎。它们血流如注，临死时往往还清醒，还有意识，还有感觉。

死亡是件恐怖而残忍的事，几乎没有例外。

凯尔的祖父是在一年之前过世的。凯尔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变老，但看着电视，他突然想起了爷爷生病的那段时间，父母反复推敲的悼文措辞。

心脏病。

骨质疏松。

前列腺癌。

白内障。

年事已高。

在人类历史上，大多数人都是惨死的。人类曾经不能活到老年。

他在学校里学过，演化改进了人类的许多生理机能，但它没能解决那些老年疾病，因为在过去的世代里，几乎没有人能活到得老年病的年纪。

斑马被狮子开膛破肚。

老鼠被蛇囫囵吞下。

肢体麻痹的昆虫感到自己被天敌在体内产下的幼虫活活吃掉。

它们肯定都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它们都是被折磨而死的。

不是痛快的了断。

不是仁慈的死亡。

那一刻，凯尔放下了遥控器，看一眼裸露乳房的兴趣消失了。他上床躺下，就这样躺了几个小时。

那晚过后，只要一想到上帝，他就想到那匹斑马，想到它的鲜血染红水塘。

直到今天，不管怎么努力，他都没法压抑那段记忆。

希瑟还是睡不着。她从长沙发上起身，走到卧室的壁橱，找到了几本旧相册。过去十年左右，她拍的都是些没有胶卷的数码照片，但她早年的所有回忆都储存在印出的照片上。

她回到长沙发上坐下，一条腿压在身下。她打开一本相册，把它摊在膝盖上。

里面的照片都是大概十五年前拍的——那是两个世纪更迭的时候。那幢在默顿的旧宅。老天，她真是怀念那地方。

她翻过了一页。照片被盖在一层树脂下面，用薄薄的胶水固定在里衬上。

贝姬的五岁生日派对——那是他们在默顿的最后一年。气球靠静电固定在墙上。贝姬的朋友杰丝敏和布兰蒂——那么小的小姑娘，名字却那么复杂——三个人在玩“钉驴子尾巴”游戏。

那当然就是希瑟的姐姐多琳缺席的那个派对——姨妈没来，贝姬很难过。希瑟到现在还为那件事生气，她曾经不辞辛劳地为多琳孩子的生日派对大肆操办，烤蛋糕、挑礼物、忙这忙那。但贝姬的生日，多琳却请假没来，因为有大生意要接……

她又翻了一页——

哎哟！

还有更多派对的照片。

多琳也在，她最后还是来了。

希瑟揭开树脂薄膜，它发出“嚓”的一声，从涂了粘胶的里衬上脱落下来。她又取下相片，翻到背面，看着她当年写下的文字：“贝姬，五岁生日。”为了防止疑问，洗照片的人还在上面印了日期，那是瑞贝卡生日后的两天。

她白白对多琳生了十五年的气。她肯定是一开始说不来，但最后还是出现了。希瑟只记得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则完全忘记了。

但照片还在：多琳蹲在贝姬身边。

照片是不会骗人的。

希瑟吸了一口气。

记忆的确是个不完善的过程。照片当然提醒了她一些事，但它们也告诉了她从前不知道的事，或者完全忘记了的事。

那么，她究竟拍了多少卷胶片呢？大概有几百卷吧，也就是说，这些相册和鞋盒里，散落着她生命中凝固的几千个片断。她肯定还有一些视频，以及储存在硬盘里的数码快照。

还有以前的日记和通信。

还有短短的备忘录、小小的纪念品，提醒她很久之前发生过的事。

但是就这么多了。其余的都储存在她那个容易出错的大脑里。

她合上了相册。米色的乙烯封面上烫着“留念”两个金字，但字迹已经开始斑驳。

她看了看走廊那头的房间。

她的电脑就放在那里。凯尔还在家住时，他的那台放在地下室里。

他们一直遵循着安全计算的守则。她每天早晨上班时都在钱包里带着一块存储卡，里面存放的是前一天晚上凯尔的光驱备份。凯尔的驱动器几乎不出故障，但外部存储是对抗火灾或盗窃的唯一妥善方法。同样，凯尔也总是在实验室带一块存储卡，里面存放着希瑟的备份数据。

那么，家里的电脑上又存着什么有价值的数据呢？收支记录，费点力气就能重建；通信，大多数只存很短时间；学生的分数和其他与工作有关的东西，必要的话都能重做。

然而，那些生活中最有价值的东西，却没有备份，没有存档。

她的目光落在音箱柜上。那上面有几张加了镜框的照片——她自己的，凯尔的，贝姬的，还有，是的，玛丽的。

从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要是我们的记忆有存档，要是对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有准确无误的记录，那该有多好。

那将会无可辩驳地证明，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她闭上了眼睛。

要是能有存档……

1. Mild Kingdom，美国老牌野生动物纪录片，于1963年开播。——译注

第九章

凯尔接下来有一个重要的演示要做，这个演示关系到他的研究能否继续得到经费，意义重大。他本该为此担心的，但他没有。和过去几天一样，他满脑子都是贝姬的指责。

到现在为止，除了希瑟和扎克之外，他只对猎豹说过这件事。他唯一信任的一个人根本不是人类。还不如借咖啡来消愁呢。

凯尔需要和一个真正的人谈论这件事。他花了好长时间回想可以信任的人。计算机系的肯定不行，除了和猎豹的加密对话之外，其他人绝不考虑。在未来的几个月里，他的实验室或许会成为他唯一的避风港。

穆林堂的隔壁就是纽曼中心，里面驻守着多伦多大学的天主教牧师。凯尔考虑了一会儿去和牧师谈谈，但觉得那也不行。牧师的法衣非黑即白，就像斑马的皮肤，但这件事的图景完全不同。

接着，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理想人选。

凯尔和那个人不熟，但他们过去几年曾在三四个委员会里共事，还经常一起在教工俱乐部吃午饭——至少是在同一群人中一起吃饭。

凯尔拿起办公室的电话，说出了心里的那个名字：“我要个内线，史东·本利。”

电话“嘀嘀”响了两下，然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哪位？”

“史东吗？我是凯尔·格雷夫斯。”

“哪位？哦——凯尔，你好。”

“史东，我想问问你今晚上是不是有空，一起喝一杯？”

“呃，好啊，当然好，在教工俱乐部吗？”

“不不，想在校外找个地方。”

“池塘酒吧怎么样？大学街上的那家？”史东说，“你认识吗？”

“以前路过过。”

“你从穆林过来吧？”

“没错。”

“5点到我的办公室碰头吧，柏索堂222房间，和老电视剧里一样。你顺路的。”

“到时候见。”

凯尔挂断了电话，心里想着到底要对史东怎么说。

希瑟走进了自己在多伦多大学的办公室。地方不大，但至少学校没给学者们配格子间。她平时和奥玛尔·阿米尔共用一个办公室。阿米尔也是个副教授，但他七八月份都和家人住在卡瓦萨斯的小木屋里。所以，至少在暑假期间，希瑟拥有一片完全独处的空间来思考和工作。一些新建的办公室都只有薄薄的一扇门，门边还竖着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磨砂玻璃。希瑟和阿米尔的办公室倒像是一间老式圣殿，一扇坚实的木门，门闩吱嘎作响，墙上有扇朝东的窗户，窗外就是悉尼斯密堂和圣乔治街中间的混凝土空地，窗上还有窗帘，从前大概是酒红色的，现在已经褪成了淡棕色。每当早晨旭日东升，她就得把窗帘拉上，挡住阳光。

昨天到达的外星无线电信号仍旧在她的显示器上显示着。两条连续消息的开头间隔30小时51分钟，所以每条消息到达的时间都比前一天晚大概8小时。最近的一条消息是在东部时间周三早晨4点54分收到的，今天的这条预计在上午11点45分到达。每条消息都由不同国家的射电望远镜接收，这取决于接收的时候地球的哪一部分正好面对人马座阿尔法星，但所有的信息在收到后都一律贴在互联网上。此外，还有一台轨道接收器始终瞄准人马座阿尔法星。

希瑟一直希望，有一天自己会看着新到的消息、发现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她很怀念那最早的十一条消息，它们表达了毕达格拉斯定理、化学式和行星系统，简洁明了。不过她也承认，即便是那些简单的信息也还是摆出了几道难题：那个化学式代表的物质已经在地球上合成了出来，但谁也不理解它们的功能。

希瑟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坐下身子，接着打量昨天的消息。

像以前一样，这条消息是用两个长方格表示的。每条消息都是一串十万位左右的二进制数字，接收时间是两到三个小时。每条消息中数字的位数永远是两个素数的乘积，这说明这些数字可以用两种方式排列。根据巴基斯坦卡拉奇的外星信号中心的分析，本条消息的长度是108197比特。这个数字正好是素数257和421的乘积，也就是说，这些数字可以排成257行421列，也可以排成421行257列。有时候，某一种排列会在直觉上显得更加正确——产生的图形是方块或圆，而另一种排列只能显示一片乱码。但由于大家都不知道这些消息本该代表什么，也就没人能确定哪种解析才算是正确的。

2007年，当消息刚开始到达地球的时候，每一条都有上百万人研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数越来越少。曾经有一个屏幕保护程序风行一时，它每天下载从外星人那里传来的消息，并依次放大它们的不同部分。然而希瑟知道，到今天还在积极分析每条消息的研究者，已经不到300人了。

在今天这条消息看似正确的版本中，可以看到三个长方形和两个圆形；而换一种方式解析，它们就成了一大片随机的黑白方块，其中黑色代表0比特，白色代表1比特。希瑟注视着它，感到沮丧。她知道自己忽视了某些简单的信息。在已经从人马座阿尔法星接收到的上亿比特数据里，一定有一块罗塞塔方尖碑，一把能让其他消息显出意义的钥匙。

关于这个问题，研究者中间流传着不同的看法：有位葡萄牙的研究者一直认为，那把钥匙将是最后一条消息而不是最初的某一条。这样的话，那些没有耐心维持星际交流的种族就会被自动剔除。另一些人认为，这些消息的发送者和我们差异太大，根本就无法交流。第三派人主张：人类还不够聪明或者不够先进，不能理解外星人说出的话。或许，外星人还只是在传达他们眼中的基础知识，但这些内容已经超越了人类智力的集合。

希瑟是一个荣格派心理学家。她认为，所有人的心灵中都有一套相同的符号和原型，就是它们构成了思维的基础。她还认为，人马座的人心底肯定有着另外一套隐喻和符号，只要理解了这些，就能解开密码。

她喝了一小口咖啡。这条消息和之前的一样难解。这或许就是个巨大的字谜游戏吧，她心说，那些黑白方格显然有这个意思。不过话说回来，填空是人类才有的观念——借用一下弗洛伊德的思路，它或许和我们的性别特征有关。但是，她也曾经好几次这样想过：这些消息可能是故意弄得残缺不全的——只有阴，没有阳——外星人在等待人类拿出另一半信息，将它补全。

当然了，现在我们还未回复。另有一种流行的解释认为，在人类回复之前，外星人是不会把罗塞塔方尖碑交给我们的。

在SETI有个历史悠久的猜想：信号可能会在称为“水塘”的频段发送过来——也就是介于氢原子发射频率1420兆赫到氢氧基发射频率1667兆赫之间。氢和氢氧基是水的组成成分，对于那个频段的无线电波，地球的大气是最通透的，星际空间里也很少有干扰。我们已知的所有生命都源于水，因此，这个频段自然会成为不同物种在谋求星际通信时聚集的水塘。

但人马座传来的信号并不接近水塘——这又是一个例子，证明我们期望中对现实的共识其实并不存在。

希瑟心想，会不会还有其他的“水塘”——会不会有一种这个宇宙中的所有生物都认同的其他共识，无论他们的生理构造和行星性质是什么？

她和朋友朱迪约好了12点15分在教工俱乐部共进午餐。她打算在办公室呆到今天的消息开始接收，然后就去赴约。

还有十分钟。希瑟不是那种浪费时间的人。她的数据板上放着新一期的《荣格研究期刊》，她读起了里面的文章。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希瑟读完眼前的段落，心不在焉地摸起听筒：“你好。”

“希瑟，你没忘吧？”

希瑟看了一眼手表。“哎呀，老天！对不起，朱迪！”她又看了看电脑：“我还在等今天的消息，本来是打算收到消息的提示音一响就出发的。”她挪到电脑跟前，指示它直接连上外星信号中心的主页。上面是空白的。

“朱迪，我来不了了，外星人的消息今天迟到了。”

“你肯定时间没搞错？”

“肯定。那个，我得走了，明天一起午饭吧？”

“没问题，我打给你。”

“谢谢。”希瑟挂上了听筒，电话铃立刻又响了起来，她举起听筒说：“你好。”

“希瑟，”另一个女声说道，“我是萨米·凡·霍恩。”

“萨米！你在哪里？来加拿大了吗？”

“没有，还在赫尔辛基呢。你去下载今天的消息了吗？”

“试过了，可今天的好像还没收到。”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吧？人马座人一天都没停过吧？”

“是没有过，他们一向准时。”

“你觉得问题是出在我们这一头吗？”萨米问道，“今天轮到谁接收消息？”

“第一接收者应该是阿雷西沃天文台，但是应该还有后备——哦，等等，网页上有东西了。”

“我也看见了。”

“是讨厌的全息图——哦，是这么说的：‘接收端没有技术故障，看来消息没有发出。’”

“不可能就这么结束了。”萨米说，“应该会有把钥匙的。”

“或许是他们等我们的回复等累了。”希瑟说，“或许在我们回复之前，他们不会再发送了。”

“也有可能……”

“什么？”希瑟问道。

“也有可能，是德瑞克方程的最后一项。”

希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声“哦”。

德瑞克方程是用来计算银河系中能够发送无线电信号的文明个数的：

R*Fp Ne Fl Fi Fc L

恒星形成的速度，乘以携带行星的恒星比例，乘以适合生命发展的行星数目，乘以其中确实出现生命的行星数目，乘以智能生物所占的比例，乘以发明无线电的智能生物的比例，最后乘以……

大写的L：这样一个文明的寿命。

掌握无线电技术的文明很可能也拥有了核武器，或者是其他同等危险的东西。

文明可以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在长度为31个小时的一天里，肯定可以。

“它们不会死的。”萨米说。

“它们不是死了，就是自己停下了，再不然就是消息真的发完了。”

有人敲门，希瑟用手捂住话筒：“进来！”

系助理把头伸了进来：“戴维斯教授，抱歉打搅，CBC的人打来电话了，他们想和你谈谈外星人的事。”

1. 罗塞塔方尖碑上同时刻有古希腊文和古埃及文文本，学者们以它为钥匙，破解了古埃及象形文字。——译注

2. SETI，即“寻找地外智慧计划”。——译注

3. 加拿大广播公司。——译注

第十章

凯尔的实验室里挤满了人。院长靠在一面墙上，系主任坐在猎豹控制台底部伸出的架子上，大学专利处的一个律师坐在凯尔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凯尔的量子计算团队里的五个研究生也都围在四周。

“好，”凯尔对众人说道，“大家知道，在1996年就有了制造简单量子逻辑门的技术，那项技术的基础是用核磁共振测量原子的自旋。但是它有一个缺点：随着比特数的增加，输出的信号也呈指数变弱。用这个原理制造出的30比特量子计算机，和利用相同原理制造的1比特计算机相比，前者的输出强度只有后者的十亿分之一。

“好，我们认为，我们今天要演示的方法，就是那个大家探寻已久的突破：一台理论上可以应用无限量比特，而又不至于降低输出质量的量子计算机。在今天的演示中，我们将尝试分解一个随机生成的300位数字。如果在系里的ECB-5000上做这个分解，需要100年的连续运算才能得到结果。如果我们想得没错——如果演示成功——我们就会在实验开始后大约30秒得到答案。”

他穿过了房间。

“我们的量子电脑原型机，我们叫它德谟克利特，内部装配的不是30个暂存器，而是1000个，其中的每一个都由单个原子组成，它的运算的结果是一系列干涉图形。而另一台计算机——就是那边的那台——将分析这个图形并将它转化成数字。”说着，他依次看了看在场每个人的脸，“都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吧。”

凯尔走到一个外形简单的控制台跟前，里面装着名叫德谟克利特的电脑。为了制造戏剧效果，他们在控制台的侧面装了一个铡刀开关，有点弗兰肯斯坦的意思。凯尔按下铡刀，刀刃接触到金属触点，一台鲜红色的LED显示器随之启动……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凯尔目不转睛地望着德谟克利特，看着它静悄悄地运转着。现在，凯尔有点怀念起以前那种“咔嗒”作响的继电器了，其他人都望着弧形墙面上红色“出口”标识旁的那只电子钟。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10秒钟过去了。

又是10秒。

最后的10秒。

显示器变暗了。

凯尔松了一口气。

“完成了。”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跟着他走到房间另一头。在那里，另一台计算机正分析着德谟克利特输出的结果。

“解码干涉图形大概需要5分钟时间。”凯尔说。接着他稍稍放松，面露微笑，“各位要是觉得这比生成图形的时间长得多，那就对了——我们用的是一台传统计算机。”

“分解这样一个大数需要多少次运算？”院长提问了。听他的声音，显然是很感兴趣。

“大约是10的500次方。”凯尔回答。

“没有办法少算几步吗？”院长接着问道，“德谟克利特没有捷径可走吗？”

凯尔摇了揺头：“没有，为了分解这样的大数，它必须走足10的500次方个步骤。”

“可是德谟克利特并没有完成那么多次运算吧。”

“这台德谟克利特没有。实际上，它只进行了一次运算，用1000个原子作为它算盘上的算珠。但是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其他宇宙中的德谟克利特每台都做了一次运算，总共有10的500次方台，其间用到的原子是1000乘以10的500次方，也就是10的503次方个。朋友们，这可是个意义非凡的数字。”

“怎么说？”系主任问道。

“这么说吧，它的精确数值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和我们整个宇宙中的原子数量是什么关系。”凯尔面带微笑，等待着那个肯定会有人提的问题。

“我们的宇宙中有多少原子？”提问的是院长。

“我打电话问了麦克莱南物理实验室的霍尔兹。”凯尔回答，“他告诉我，宇宙中总共有10的80次方个原子，误差一两个数量级。”

观众里，有人张大了嘴。

“大家明白了吗？”凯尔继续说道，“在刚才的30秒里，为了分解我们的那个实验数字，德谟克利特调用的原子数量，已经比我们的整个宇宙中的原子总数还多了几万亿倍。而在其他早期的量子计算演示中，计算机所调用的比特数从来就没有超越过我们的宇宙中可供调用的原子数，这就留下了疑问：那些计算机到底接触到平行宇宙了吗？但如果这个实验成功，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的这台德谟克利特，的确在和其他宇宙中的计算机共同运行。”

就在这时，众人面前的那台传统计算机“哔”地响了一声，它的一台显示器也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两串数字，每串都有几十位长。

“这就是前两个因子吗？”律师问道，看样子是急着要开始公证事宜。

凯尔感到心里一沉。“哎哟，不，不是。”他咽了口唾沫，觉得胃里开始翻腾，“我的意思是，它们当然是源数的因子，可是……可是……”

一个研究生看了看凯尔，说出了他一时间难以启齿的话：“在所有的因子都计算出来之前，显示器上是不该有读数的。除非这个源数神奇地只有两个因子，否则，这个实验就算是失败了。”

系主任凑到屏幕前，食指点在了第二个数字的最后一位上，那是个4。“这是个偶数，一定有更小的因子没显示出来。”他站直了身子，“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凯尔摇了摇头：“其实，这也算是成功了。我们的这台德谟克利特只进行了一次运算，第二个数字肯定来自某个平行宇宙。”

“这你可没法证明，”院长指出，“只有两次计算，说明只用到了两千个原子。”

“我知道，”凯尔叹了口气，“抱歉各位，我们会继续努力的。”院长皱着眉头，大概是想到了已经用掉的经费，然后他走出了房间。系主任在凯尔耷拉的肩膀上拍了拍，也出去了，身后还跟着律师。

凯尔看着自己的研究生，耸了耸肩。这几天可真是事事不顺啊……

等到学生们回家以后，凯尔在正对猎豹控制台的椅子上坐下了。“我很遗憾。”猎豹说。

“是啊。”凯尔摇了摇头，“按理说应该行的。”

“相信你一定能找出故障。”

“可能吧。”他抬头望着那幅《耶稣受难》，“也可能永远都不行。大家已经研究了二十多年了，可还是没有人成功。”接着，他垂下视线望着地板，“我一直在没有成果的研究上浪费时间。”

“比如我。”猎豹接话，但声音里并无怨气。

凯尔一语不发。

“我相信你。”猎豹又说。

凯尔在喉咙里嘀咕了一声，想笑却没笑出来。

“怎么了？”

“我不知道，大概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吧，大概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信吧。”

“你是说，是上帝在惩罚你这个无神论者？”

凯尔这次笑了出来，但笑声里没有喜悦之情。“我说的不是那种相信，我说的是我对量子物理学的信念。”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念研究生那会儿，没有什么东西能像量子力学那样让我激动，它让你想到以前想不到的东西、让你惊叹。我那时候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豁然开朗，这一天，我肯定会看到。但是到头来，我还是没能看到这一天。哎，我理解抽象的公式，但我是没法领悟。你明白吗？或许我根本就不相信。”

“我听不明白了。”猎豹说。

凯尔摊开双臂，想着该怎么解释：“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派对，进来了一个胖子，他的额头上用头巾绑着一块水晶。我没去问他——有人戴着这么个东西进来，还是别去搭理的好。但他有个同伴，一个皮包骨头的女人，那女人肯定注意到了我在看水晶，于是她走过来对我说：‘那是柯利，他天生三只眼。’我心想，我的天，得了吧。后来那个柯利走过来问我：‘嘿，哥们儿，现在几点？’我当时就想，你连时间都不知道，长三只眼又有什么屁用？”

猎豹有一阵子没说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理解量子力学——我是说真正地、深刻地理解——你或许真的需要点特殊的洞察力。爱因斯坦就没有，他一直对量子力学感到别扭，还管它叫‘幽灵式的超距作用’。但是研究量子力学的那些人，他们就是真的理解——要不就是装得很像。至于我，我一直也觉得自己属于那些真正理解的人，我相信到了某个时候，就会豁然开朗。但是我没有，我从来就没长出那第三只眼。”

“也许，你该到地球科学中心去弄片水晶。”

凯尔咕哝了一声：“也许吧。但我觉得在内心深处，在某个基本的层面上，我还是不相信量子力学。我觉得自己有点像是个江湖骗子。”

“可是，德谟克利特的确和至少一个平行的现实获得了联系，那似乎证明了多世界解释。”

凯尔望着猎豹的镜头。“你说中了，”他简短地回答，“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这种类型的量子计算是和多世界解释联系在一起的。可是……我说得了吧！这真的可信吗？不可能是所有可以想象的宇宙都存在的，存在的只是那些有点可能性的宇宙。”

“比如呢？”猎豹追问。

“唔，”凯尔说，“在历史上，还没有人类被陨石砸死的记录，但那是可能的。所以，是不是存在某个宇宙，其中的我在昨天被陨石砸死了呢？是不是还有一个宇宙，其中的我在前天被砸死了？是不是还有第三个宇宙，其中的我在大前天被砸死了？有没有可能在第四、第五、第六个宇宙中，死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兄弟？有没有可能在第七、第八、第九个宇宙中，我们两个都被陨石砸死了？”

措豹毫不犹豫地答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陨石没有意志，在每个宇宙里，砸中地球的都是同一块陨石。”

“好吧，”凯尔说，“假设今天有一块陨石掉在……掉在南极吧。我从来没去过南极，也没想过要去。但是不是有那么一个平行宇宙，其中的我去了南极，而且正好被陨石砸死了呢？是不是应该有七十亿个宇宙，其中的每一个都有一个活人去了南极呢？”

“这个数字太大了，不是吗？”猎豹问道。

“一点没错。所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筛选的过程，用来区分可认知的宇宙和可能的宇宙、区分我们可以想象的宇宙和有合理性的宇宙。那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在实验里只得到了其余因子中的一个。”

“我想你是对的……噢。”

“怎么了？”凯尔问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凯尔感到吃惊，他自己都不确定他在想些什么：“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多世界解释中的伦理学。”

凯尔思索了片刻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比如我捡到了一个钱包，里面有一张解开了密码的智能卡，卡里有1000块钱；钱包里还有一张驾照，上面有钱包主人的姓名和住址。”

猎豹的控制台上有一组排成十字形的发光二极管，它可以激活其中的垂直部分或水平部分，分别模拟点头或者摇头。现在他正在点头。

“唔，”凯尔说，“根据多世界解释，任何有两种可能的事都发展出了两种结果。在一个宇宙里，我把钱还给了失主；在另一个宇宙里，我自己把钱留下了。如果必然会有两个宇宙，那么我为什么不是把钱留下的那个我呢？”

“有趣的问题，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品格，但这样的两难确实在可能的范围之内。可我怀疑的是，你还有更深层次的道德考虑：我怀疑你考虑的是你和瑞贝卡的事。你在想，就算你没在这个宇宙里猥亵她，是不是在某个可以想象的宇宙里，你确实那么做了？”

凯尔瘫坐到了椅子里。猎豹是对的。这一次，这天杀的机器是对的。

人类的心灵可真是险恶：只要一句谴责就能让它启动，即使启动的是内疚。

那么，真的有那样的一个宇宙吗？在那个宇宙中，他真的会在半夜后溜进亲生女儿的房间，对她做下那些可怕的事吗？

在这里，当然不会。在这个宇宙不会。但是在另一个宇宙——在那里，他没有获得终生教职，他的生活已经误入歧途，他在那里饮酒无度，他和希瑟还在为温饱而奋斗——在那里，他们可能早就离婚了，他可能是个鳏夫，没有正常的渠道可以发泄性欲。

真的会有那样一个宇宙吗？这个宇宙中，贝姬的记忆是虚假的，但它有没有可能反映了另一个现实？现在的贝姬，会不会是通过某种量子偏差而接触到了平行宇宙中的其他记忆，就像是量子计算机从其他时间线那里获得信息？

又或许，他骚扰女儿的想法完全是荒谬的，不可能的，不可思议的，就像是南极的陨石砸在他的头上？

凯尔站了起来，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他对猎豹说了谎。

“不，”他说，“不，你完全想错了。”

接着，他就离开了实验室。当他走出大门，灯光自动熄灭。

有人认为：也许人马座人只是歇了一天度假去了，或是想在消息里加个标点。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下一条消息将在第二天，也就是7月28日周五的6点36分到达。

在两条消息间隔的31小时里，希瑟一直在应付记者。一夜之间，大众漠不关心的外星信号登上了全世界媒体的头版。现在，CBC正在希瑟的办公室做现场报道。

报道组找来了一只大号电子钟，用胶带粘在希瑟的显示器顶端。他们还带来了三架摄像机：一架对准希瑟，一架对准电子钟，另一架对准她的显示器。

那只电子钟正在倒数计时，距离下一条消息的预计到达时间只有两分钟了。

“戴维斯教授，”那个黑人女记者带着好听的牙买加口音问道，“您现在有什么感想？在我们等待来自外星的下一条消息时，您的感受是什么？”

希瑟在过去的31个小时里已经上了5次电视，但还是没有想出能让自己满意的答复。“我真的说不太清。”她按照记者的提示，故意不看摄像机，“我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个朋友，虽然从来就没弄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就在我的身边，每天都在。我可以指望他，可以信任他。但现在，我的信念粉碎了。”

她一边说，一边想着凯尔是不是也在看。

“还有20秒。”女记者说。

希瑟扭头看着电脑屏幕。

“15。”

她抬起左手，手指交叉。

“10。”

不可能就这么结束了。

“9。”

不可能就这样到头了。

“8。”

都已经那么久了。

“7。”

都过了10年了。

“6。”

不会没有答案。

“5。”

不会没有钥匙。

“4。”

不会永远是个谜。

“3。”

她的心怦怦直跳。

“2。”

她闭上眼睛，随即惊讶地发现自己在默诵着祈祷。

“1。”

希瑟睁开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0。”

什么也没有。都结束了。

1. 这是祈祷好运的手势。——译注

第十一章

希瑟摁下了凯尔实验室的门铃，没有动静。她把大拇指贴在扫描面板上，想看看他有没有把自己从名单里删除。可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

“戴维斯教授，是你吗？”

“噢，你好啊，猎豹。”

“你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见到你很高兴。”

“谢谢，凯尔在吗？”

“他有事要去蒙哥马利教授的办公室，说是很快就回来。”

“谢谢，我在这儿等他，如果可以——我的天，那是什么？”

“你说什么？”猎豹问道。

“那幅画。是达利的，对不？”看这个风格错不了，但达利的这幅作品她从来没见过：画中的耶稣被钉在一个非常古怪的十字架上。

“对，”猎豹回答，“格雷夫斯教授说，这幅画用好几个名字展出过，大家最熟悉的名字是《超立方上的基督》——基督被钉在超立方上。”

“超立方是什么？”

“就是……”猎豹说，“唔，其实这也不算是个真正的超立方，它只是一个展开的超立方。”猎豹那带着斜角的控制台上，一个显示器亮了起来，“我这儿还有一幅超立方的图。”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图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希瑟问他。

“超立方就是四维空间里的立方体，有时候也叫作立方体的四维模拟。”

“你刚才说‘展开的’是什么意思？”

猎豹的镜头“嗡嗡”地转动着：“这还真是个有趣的问题。格雷夫斯教授跟我说过超立方的事。他在一年级的计算课上讲过，他说那能帮助学生换一种眼光看待问题。”说着，猎豹的摄像头转着圈儿，环顾室内，“看见那边架子上的那只盒子了吗？”

希瑟顺着猎豹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

“把它拿起来。”

希瑟微微耸肩，然后照办。

“这是个立方体。”猎豹说道，“现在用你的指甲把插槽里的纸片拉出来。”

希瑟又点了点头，照猎豹的指示做了。纸盒开始散了开来。她把它全部拆开，然后平摊在桌面上：六个正方形组成了一个十字形——四个一排，其中第三个的两边各连着两个。

“一个十字形。”希瑟说道。

猎豹用二极管点了点头：“当然，但未必就是个十字形——展开一个立方体的方法有十一种，包括展开成T形和S形。这个立方体是不行的，因为它在切割和压刻痕的时候就规定了展开的方式。总之，这是一个展开的立方体，一个可以沿着第三个维度折叠成立方体的二维物体。”猎豹的眼睛又转回了达利的画上，“这幅画里的十字架上有八个立方体——垂直的那根有四个，另外四个组成相互垂直的两臂。这就是一个展开的超立方，一个可以沿着第四个维度折叠成超立方的三维物体。”

“怎么折叠？朝什么方向折叠？”

“我刚才说了，沿着第四个维度，这个维度垂直于其他三维，就像长、宽和高相互垂直那样。实际上，折叠一个超立方有两种方法，好比折叠那块二维纸板也有向上和向下两种方法——向上折叠，白色发光的那面就朝外；向下折叠，较暗的那面就朝外。所有的维度都有两个方向：长度有左和右，宽度有前和后，高度有上和下，而第四维的两个方向是ana和kata。”

“为什么叫那种名字？”

“ana是希腊语中的‘上’，kata是希腊语中的‘下’。”

“这么说，达利画里的那样一组八个立方体，如果沿着kata的方向折叠，就能折叠出一个超立方体？”

“对，沿着ana的方向也行。”

“真奇妙。”希瑟说，“凯尔觉得这样的思路能对学生有帮助？”

“他是这么觉得。二十年前，他还是学生的时候，有一个叫帕皮努的教授教过他……”

“我还记得他。”

“格雷夫斯教授说，帕皮努教的东西，有很多他都不记得了，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总是想着法子拓展学生的思路，让他们从全新的角度看待事物。格雷夫斯教授也在尝试用相似的方法启发学生，而且……”

这时，门打开了，凯尔走了进来。“希瑟！”他显然觉得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等你。”

凯尔一语不发地伸手按下了猎豹的“待机”键：“找我有事呀？”

“外星人的消息停下了。”

“我听说了。最后的那条是罗塞塔方尖碑吗？”

希瑟摇了摇头。

“真可惜。”凯尔说。

“我也觉得。但这也说明寻找答案的比赛已经开始了。我们已经知道了人马座人要告诉我们的一切，迟早会有人破解它们的意义。接下来我可要忙了。”她微微摊开手臂，“我知道这很不是时候，正巧遇上贝姬的事，但接下来我会全力投入工作。我希望你理解——我这不是要回避你，也不是要把头埋在沙子里希望问题自动消失。”

“我也要忙起来了。”凯尔说。

“是吗？”

“我的量子计算实验失败了，接下来要做大量工作，找出失败原因。”

要是换个时候，她或许还会安慰安慰他。可是现在，想到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想到不确定的未来……

“那太糟了。”她说，“真是很糟。”她对他注视了片刻，然后微微耸肩，“看来，我们俩都脱不开身了。”她没有再往下说。真该死，他们并不想永远分开的。而且，老天在上，凯尔不可能做过贝姬指责的事。“我说，”她试探性地问道，“快五点了，想早点吃晚饭吗？”

这个建议似乎让凯尔很快活，但他紧接着就皱起了眉头：“我已经另有安排了。”

“这样啊……”希瑟说。她突然心想，不知道他的安排和男人还是女人？“好，那就这样吧。”

他们又对望了片刻，然后希瑟就走了。

凯尔走进柏松堂，沿着窄窄的台阶向上走着，快到222房间时，他停下了。

史东·本利就站在办公室外头，正和一个女生谈话。史东是个白人，55岁光景，秃着头，身材微胖。见到凯尔走近，他打个手势，叫他稍等片刻。接着，他结束了和那个年轻女士的不知什么话题，她微笑着离开了。

凯尔走了上去：“嗨，史东，抱歉打扰。”

“不不，完全没有。我就喜欢开会的时候被人打扰。”

凯尔侧了侧脑袋。史东的语气里不带嘲讽，但说出的总像是反话。

“我可是认真的。”史东说，“和女学生开会，我都选在走廊，看见的人越多越好。五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来一遍。”

“原来如此。”凯尔说。史东钻进办公室，抓起公文包，和凯尔一起朝池塘俱乐部进发。这是家小酒吧，二十多张圆桌散放在实木地板上。蒂凡尼灯洒下光线，窗上遮着厚厚的帘子。一块电子公告牌上打着特色菜，黑底白字，字体好像粉笔板书，还有块霓虹招牌闪着“鹿头”啤酒的广告。

一名招待飘入视线。史东说了句“淡蓝带”。

“我要裸麦啤酒掺姜汁汽水。”凯尔说。

招待走开之后，史东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凯尔身上。他们在来的路上寒暄了几句，现在周围终于没有人了，史东觉得可以谈谈会面的原因了。“那么，你想谈什么？”他问道。

凯尔一下午都在心里排练要说的话，但事到临头，他却感到难以启齿：“我……我有个困扰。我……我需要找人谈谈。我知道我们以前不熟，但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的。”

史东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抱歉。”凯尔说，“我知道你忙，不该来打扰你。”

史东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出什么事了？”

凯尔垂下了视线：“我女儿她……”他说不下去了，史东一语不发，只是等着他继续。凯尔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女儿说我骚扰她。”

他等待着那个意料之中的问题：“那你做了吗？”但史东没问。

“这样啊。”他说了句。

该问的没问，凯尔觉得受不了：“我没有做。”

史东点点头。

招待再次出现，放下他们的饮料。

凯尔看着自己的那一杯，裸麦在姜汁汽水里打着转。他又开始等待，等着史东主动说出他知道自己有如此这般的过去，知道凯尔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里偏偏打电话给他。可史东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也经历过这种事，”凯尔说，“这种虚假的指控。”

史东把视线转向别处：“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你是怎么应付的？”凯尔问他，“你是怎么让它平息下去的？”

“你自己碰到麻烦，就想到了我。”史东说，“这还不够明白吗？这种破事儿是永远不会平息的。”

凯尔喝了一小口汽水。这间酒吧自然没人吸烟，但气氛仍然显得压抑、令人窒息。他盯着史东说：“我是清白的。”他觉得有必要再次声明。

“你们还有别的孩子吗？”史东问道。

“有，我大女儿玛丽一年前自杀死了。”

史东皱了皱眉：“哎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她自杀的原因，但是，我们怀疑是一个心理治疗师给两个孩子都植入了虚假的记忆。”

史东喝了一小口啤酒：“那你们现在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想再失去另一个了。”

夜色漫长。史东和凯尔继续喝着东西，谈话的内容渐渐变得轻松起来，凯尔也终于感到放松了。

“我讨厌现在的电视节目。”史东发起了牢骚。

凯尔抬了抬眉毛。

“我在带夏季班，”史东说，“昨天我在课上提到亚奇·邦克，学生的表情一片茫然。”

“是吗？”

“是啊，现在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经典。《我爱露西》、《四海一家》、《巴尼·米勒》、《宋飞传》、《佩拉秀》，他们全都不知道。”

“连《佩拉秀》都是十年前的了，”凯尔温和地说道，“是我们变老了。”

“不，”史东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凯尔的视线微微抬起，落到了史东的秃顶上，然后他左看右看，观察着周围的那一圈白发。

史东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抬起一只手，手掌摊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现在的孩子就是这样的，他们看的节目不一样了，而我只是个过了气的老屁。”他摇了摇头。“但事情不是那样的。唔，也不对，这么想也有道理，至少前半部分是对的。他们看的节目确实不一样了，他们全都在看不一样的节目。现在，全世界有1000个烂台随他们挑选，还有在家里做好了传到网上的狗屁。”

他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道：“你知道杰瑞·宋飞在1997、1998年的最后一季《宋飞传》里赚了多少钱？每集100万，美元啊！那是因为全世界有一半衰人都在看他。不像现在，每个人看的东西都不一样了。”说到这儿，他低头看着酒杯，“他们再也拍不出《宋飞传》那样的电视剧了。”

凯尔点了点头：“那的确是个好节目。”

“那些都是好节目。不光是情景喜剧，其他电视剧也是的。《希尔街的忧伤》、《佩里·梅森》、《科罗拉多之春》，现在都没人记得了。”

“你记得，我也记得。”

“哦，当然，我们这代的人还记得，我们这些20世纪长大的人。可现在的孩子——他们没有文化，没有相同的背景。”他又抿了一口啤酒，“要知道，马修说错了——”马修·麦克卢汉，这位将多伦多大学标上世界地图的教授已经去世三十七年了，但大学里还是有很多人叫他“马修”。“他说，新媒体正在把世界变成地球村。我看么，这个村已经被割据成许多小村子了。”史东看着凯尔，“你妻子，她在教荣格，对不对？她很迷原型之类的狗屁？这年头，已经没有什么共同的东西了。没有共同的文化，文明世界就完蛋了。”

“也许吧。”凯尔说。

“是真的。”史东又喝了一小口啤酒，“但你知道真正让我心烦的是什么吗？”

凯尔又抬起了眉毛。

“姓昆西的那家伙，让我心烦的就是他。”

“昆西？”

“就是那个电视剧，《法医昆西》，记得吗？里面有杰克·克鲁格曼，演完《单身公寓》后在里面演了一个洛杉矶验尸官。”

“当然记得，我上大学那会儿，A&E台他妈的天天都在放。”

“昆西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他没名字。”

“他当然有，人哪能没有名字？我的是史东，你的是凯尔。”

“其实凯尔是我的中间名，我前面那个名字是布莱恩——布莱恩·凯尔·格雷夫斯。”

“靠，不是吧？那个，也无所谓啦。重点是，你有名字，那昆西一定也有。”

“我不记得电视里提过。”

“有的，有的。别人老叫他‘昆斯’——那不是他姓的简称，那是他名字的简称。”

“你是说他的全名叫昆西·昆西？这算什么名字啊？”

“一个好名字。”

“你瞎猜的吧。”

“不不，我有证据的。最后一集里，昆西结婚了。你知道主持仪式的那个部长说了啥？‘你，昆西，愿意……’要是那家伙的名字不叫昆西，他是不会这么说的。”

“也对，可谁的姓和名会是一样的呢？”

“你没动脑子，凯尔。有部史上最红的电视剧，里面有个主角就是姓名相同。”

“史波克·史波克？”凯尔面无表情地问道。

“不不不，是《我爱露西》里的。”

“露西姓里卡多，”凯尔说得笑了起来，“她娘家的姓是麦吉利可迪。”他抱着双臂，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

“那她丈夫叫什么？”

“谁？里奇？”

“里奇·里卡多嘛。”

“那又不算……”

“哎呀，算的。他的真名不可能是里奇。他是古巴人，名字一定是里卡多，那就是里卡多·里卡多嘛。”

“喂，得了吧！‘里奇’肯定是对姓氏的昵称，就像管名字是约翰·麦克塔维的叫‘麦克’一样。”

“不对，那肯定是他的名字。记得吧？露西和里奇虽然分床睡了，但还是生了个小孩，他们给他取了孩子他爹的名字——‘小里奇’。没人把小孩叫作‘小麦克’吧。父亲叫里卡多·里卡多，那小孩一定叫里卡多·里卡多二世。”

凯尔摇着头说：“史东，你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史东皱起了眉头：“你一定得开动脑筋，凯尔。如果不让脑子忙起来，里面会塞满屎的。”

凯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是啊。”他说了句，然后示意招待再上一杯。

时间又过了一阵，两人喝下了更多的酒。

“你觉得那就算怪？”凯尔说，“想听听怪的吗？我以前和三个女人住在一起——我老婆，还有两个女儿。你知道的，最后她们的大姨妈都一起来。我跟你说，史东，太惨了，每月都有一个礼拜战战兢兢。”

史东哈哈大笑：“一定很难熬。”

“说来真是奇怪。我是说，那是怎么发生的？就像是……就像是她们在用什么方法互相通信似的，用什么高层次的方法，什么我们看不见的方法。”

“大概是信息素吧。”史东皱着眉头，一脸睿智。

“不管是什么，真是诡异。就像《星际迷航》里的事。”

“《星际迷航》！”史东轻蔑地说了声，然后一口气喝光了第四杯啤酒，“别跟我提什么《星际迷航》！”

“比操蛋的《昆西》好看。”凯尔说。

“那当然，可是它前后矛盾。如果所有编剧都是女人，而且都住在一起，剧情或许就能对上了。”

“说什么呢你？我收集了许多关于背景设定的东西——模型、设计图、技术手册，我念大学那会儿可是个标准星际迷。我还从没见过有人把事情搞得那么前后一致的。”

“那是，可他们一直在忽略细节。”

“比如？”

“唔，我想想。你最喜欢《星际迷航》电影的哪一部？”

“不好说，《可汗之怒》吧。”

“选得好。知道吗？里卡多·蒙特尔班在里面露的是自己的胸。”

“不是吧！”凯尔说。

“是真的。以他这个年纪来说，胸肌算很大了。我们撇开明显的不说——像什么可汗在切可夫还没登场的时候就认识他之类的。不，我要在你吹嘘的那个技术手册里找找漏洞。在企业号的圆盘上，在靠近边缘的部分，上下两面都有几个黄色的小斑点，设计图里说那都是控制船身姿态的推进器。在电影的结尾，夏纳命令飞船降低‘纵肘负一万米’——老天，我讨厌一个正派的加拿大男孩把‘轴’说成‘肘’——飞船是真的下降了，可推进器没亮。”

“切，他们才不会犯那种错。”凯尔说，“他们很小心的。”

“你自己去看嘛，你有那片子吗？”

“有啊，我女儿玛丽几年前送了我一张原版的《星际》作圣诞礼物。”

“那就去看呗。你会发现的。”

第二天——2017年8月1日星期二——凯尔给希瑟打了电话，获准在当天晚上去一次家里。

他到了门口，希瑟开门让他进去。他径直走到起居室，开始在书架上寻找。

“你到底在找什么呀？”希瑟问道。

“我的那张《星际迷航2》。”

“就是有鲸鱼的那张？”

“不对，那是5——2是有可汗的那套。”

“哦对。”希瑟握了个拳头放在面前，就好像拿着个对讲机，然后用她能发出的最像威廉·夏纳的声音喊道：“可——汗！！！”然后指着一个书架说：“在那个书架里面。”

凯尔冲到房间另一头，看见了自己在找的DVD。“介意吗？”他指着墙上的电视机问道。希瑟摇了摇头，他把碟片放进播放器，在屏幕前面的长沙发上坐下了。接着他摸到遥控器，把手指按在快进键上。

“你在找什么？”希瑟问他。

“我在人类学系认识的一个人说，电影里有个错误：一个镜头里面的推进器应该是要点火的，但它们其实没亮。”

希瑟露出了纵容的微笑：“等等，你买的这个电影里，创世波都能在几小时内在没有生命的石头里变出完整的生态系统，推进器亮没亮还算是问题？”

“嘘，”凯尔说，“差不多要到了。”

屏幕上，舰桥的门“嘶”的一声打开。切可夫走了进来，耳朵上缠着绷带。船员们望着这个脑袋里刚刚爬出一只外星寄生虫的人，惊讶的表情恰到好处。切可夫走上武器控制台，他的身后的镜头里是尤乌拉、苏鲁、柯克和史波克——他们全都穿着红色的哔叽制服，看起来像是加拿大骑警。柯克离开了中间的椅子，走到史波克的位置。可汗劫持了一艘联邦飞船，正追着他们穿过穆塔拉星云。

“他不会罢休，”柯克边说边看着主监控屏，屏幕上充满静电干扰，“他追了我那么久，一定会回来的，但他会从哪里出现呢？”

史波克从他的扫描仪上抬起头：“他很聪明，但经验不足。他的模式显示了二维的思考方式。”说到“二维”的时候，他斜斜的眉毛向上一挑，然后和柯克船长意味深长地对看了一眼。接着，柯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他坐回了指挥椅，指着苏鲁说：“停下飞船。”

苏鲁碰了一下控制板：“停下了，长官。”

柯克对苏鲁说：“纵肘负一万米。”接着对切可夫，“光子鱼雷待命。”

就是这个画面：镜头移到了企业号的正上方。凯尔一直很喜欢经典的《星际迷航》电影中飞船照亮自身的方式——圆盘中间高出的部分发出一道光芒，正好照亮飞船的注册号NCC-1701。飞船的正下方是一团混合了紫色和粉红色的旋转气团，那是穆塔拉星云的一部分。有那么一刹那，凯尔觉得史东搞错了——圆盘的边缘是发光的；但那光源位于船头左舷处的，是夜航灯。右舷的灯没有亮，凯尔觉得这个细节值得称道，因为飞船的那一侧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损坏了。

可是——妈的，史东是对的。圆盘上表面的四组姿态推进器清晰可见，每组都和圆盘中线形成45°角。它们完全没有在喷射。

他那套口袋书出版社出的《星际迷航》设计图在收藏市场上价值12000块，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肯定要向出版社退货。

凯尔看着电影，希瑟靠在墙上看着他。她觉得这相当有趣。她知道，她的这位丈夫觉得威廉·夏纳是个出色的演员——凯尔没有一点品位，这点挺可爱的；不过话说回来，“他还觉得我长得漂亮”。别人的品位，还是不要提高得太快为好。

她一边喝着白葡萄酒，一边等着凯尔把电影看完。

“我一直很喜欢可汗。”她挪到长沙发上坐下，微笑着说，“妻子死了，他也彻底疯了，事情就该是这样的。”

凯尔也冲她微笑。

她已经独居一年了，但他们谁都没想过要永远分居。只是分开几个月，给彼此一点空间，一点时间，一点隐私。

可是突然之间，贝姬也搬走了。

希瑟成了孤家寡人。

从那以后，能把凯尔拉回来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少；重组家庭的意义也同样越来越少。

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名字。它不是格雷夫斯家，也不是戴维斯家。家就是家。

现在，希瑟看着凯尔，她的身体已经被酒暖和了。她是爱他的。这不是和乔许·哈内克的那种叽叽喳喳的爱。和凯尔的爱更加深沉，更加重要，在各个方面都更令她满足。虽然在很多方面，他还只是个小男孩——他热爱《星际迷航》，热爱许许多多其他事物，这种热爱让她发笑，也融化了她的心。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

他做出回应，伸出另一只手盖在她手上。

他微笑。

她也微笑。

他们靠近对方，吻在了一起。

过去一年，他们曾经草草亲吻，但这一次的吻十分绵长，两个人的舌头触到了一起。

墙上的电视打开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就自动暗了下来。凯尔和希瑟又靠近了一些。

就像从前一样。他们又吻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轻轻地咬她的耳垂，舌头滑过她耳朵的轮廓。

然后，他的手摸到了她的胸前，透过衬衫，把她的乳头在拇指和食指间揉捏。

她感到身体发热——因为酒精，因为压抑的欲望，也因为夏日的夜晚。

他的手慢慢往下，颤动着滑过她的腹部，滑进她的腿间。

就像从前的那么多次一样。

突然她一阵紧张，大腿的肌肉也绷紧了。

凯尔把手缩了回来：“怎么了？”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要是知道就好了，要是能确定就好了。

她垂下了视线。

凯尔叹了口气：“我想我该走了。”

希瑟闭上眼睛，没有挽留。

1. Archie Bunker，风行于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情景剧《四海一家》中的人物。——译注

2. 20世纪90年代美国最受欢迎的情景喜剧。——译注

3. Spock Spock，电影（《星际迷航》中的角色。——译注

4. 威廉·夏纳，加拿大演员，曾在多部《星际迷航》电影中扮演柯克船长。——译注

第十二章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希瑟在做梦——她知道自己在做梦。而且，像一个优秀的荣格派分析家一样，她开始分析起了自己的梦境。

她的梦里有一个十字架。这本身就不寻常，希瑟对宗教符号学并不算入迷。

但那个十字架不是木质的，而是水晶做的。它也算不上是个实用装置——上面没有办法钉人，水平的那根比需要的要厚很多，而且相当粗短。

在她的眼前，这个水晶十字架开始沿着长轴转动。可它一旦转动起来，就可以明显地看出那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十字架。除了两边都有突起之外，它的正面和背面也都有相同的突起。

她的视线越来越近了。她现在看见了一条条接缝。这东西是由八个透明的立方体组装而成的，四个叠在一起，另外四个和顶上的第三个四个面相连。它越转越快，光滑的表面熠熠生辉。

一个展开的超立方。

当她靠得更近，她听见有说话声。

深沉、阳刚而洪亮。

这是个有力量的嗓音。

是上帝的声音吗？

不，不是的——一个超越人类的生物，但不是上帝。

“她的模式显示了三维的思考方式。”

希瑟醒了过来，浑身是汗。

史波克在电影里说的“模式”，指的是可汗。至于那个“她”，当然指的是希瑟，不是吗？

可汗忽略了一件事，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他忽略的是，宇宙飞船除了可以前进后退、左右移动之外，还可以上升下降。希瑟也忽视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她的潜意识正在试图告诉她那是什么事。

但是，当她独自躺在床上，却实在想不出来那是什么。

“早，猎豹。”

“早，格雷夫斯博士。你昨天走的时候没把我调到待机模式，我趁下班时间在网上做了点搜索，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凯尔走到咖啡机前面把它打开，然后坐到了猎豹控制台前的椅子里：“是吗？”

“我查了些旧新闻，发现大多数报纸的电子版最早只到20世纪80年代或90年代。”

“你干吗要关心几十年前的旧新闻？那是旧闻，甭叫它新闻。”

“这是句笑话吧，格雷夫斯博士？”

凯尔咕哝了一声：“是的。”

“你是从你说的‘甭’字听出来的。你只有在搞笑的时候才这么说。”

“相信我，猎豹，如果你是人类的话，早笑得在走道里打滚了。”

“我知道，你那样提高音调说话，也是在搞笑。”

“满分啦。可你还是没告诉我干嘛要读旧新闻。”

“你觉得我不是人类，原因之一，是我不能像人类一样做道德判断。我在寻找和道德问题有关的旧新闻，并试着研究真实的人类在那种环境下的行为。”

“好吧，”凯尔说，“你找到什么让你困惑的新闻了？”

“听听这个：1985年，一个名叫凯西的十九岁女人正在康奈尔大学念一年级。那年的12月20日，她开车送男朋友去纽约州伊萨卡的一家杂货店上班。汽车在半路轧到一块冰，滑行十米，撞到了一棵树上。那个男青年断了几根肋骨，但后座上的一个轮胎飞到前面，击中了凯西的头部。她陷入了永久植物状态——也就是昏迷——她被送进了纽约布莱顿的威斯法救护中心。十年之后，也就是1996年的1月，仍处在昏迷中的凯西怀孕了。

“怎么可能怀孕呢？”凯尔问道。

“你跟我谈到性的时候，用的就是刚才那种语气。你以为我是个模拟程序，就不懂其中的奥妙？可这回天真的是你，格雷夫斯博士。那姑娘真的怀孕了，而且发现的时候，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因为她被强奸了。”

凯尔感到有些乏力，身子靠到了椅背上：“哎呀。”

“警察开始寻找强奸犯。”猎豹继续往下说，“他们列出了75个有机会进入凯西房间的男人，但调查范围很快缩小到了一个五十二岁的持证护工身上，他名字叫约翰·L.贺拉斯。三个月前，贺拉斯因为抚摸一个四十九岁的多发性硬化症患者被威斯法救护中心开除。他拒绝为案件调查提供自己的DNA样本，但警方还是从信封和邮票上取了一些他的唾液样本，他们确定贺拉斯就是案犯。”

“能抓住他太好了。”

“是的，但是我又顺便想了想：为什么这个强奸犯可以自动获得人类的身份，而我就得证明自己是人类呢？”

凯尔拖着步子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是个好问题。”他过了好久才说。

措豹安静了一阵，然后说：“这篇报道还有下文。”

凯尔喝了一小口咖啡：“是吗？”

“还有意外受精的问题。”

“啊，好高深的问题……‘慢着，你说的是那孩子。天哪，还真是的。后来怎么样了？”

“凯西在出事前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她是反对堕胎的。考虑到这一点，凯西的父母决定尊重她的意愿，并代她把孩子养大。”凯尔觉得不可思议：“都昏迷了还能生孩子？”

“对，这是可能的。以前也有过女人在昏迷后生育的先例，但昏迷后怀孕，这还是第一例。”

“他们应该堕胎的。”凯尔说。

“你们人类做起判断来可真快。”猎豹流露出羡慕的口吻，“我在这个问题上考虑了很久，但就是没法决定。”

“你倾向于哪种方案？”

“我觉得，要是他们让那孩子活下来，就应该把他送给别的家庭领养。”

凯尔眨巴着眼睛：“为什么呢？”

“因为，凯西的父母强迫她在那样极端的条件下生育，证明他们不是合格的家长。”

“有趣的想法。当时对这件事做了民调吗？”

“做了，《罗切斯特民主党年鉴》做了一个。但是我说的那个意见根本就没人提，我猜想，这说明一个正常的人类是不会这样想问题的。”

“的确不会。你的立场有一定的逻辑性，就是在情感上不太对头。”

“你刚才说应该把孩子堕掉。”猎豹说，“为什么呢？”

“唔，我在堕胎问题上是赞成选择优先的。但就算是赞成生命优先的人，也大多数觉得乱伦或强暴的受害者是可以堕胎的。还有，想想那孩子吧，老天爷，那样的身世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这我倒没想过。”措豹说，“那是个男孩，在1996年3月18日出生，如果他还活着，就该二十一岁了。他的身份当然是保密的。”

凯尔没有说话。

“那个凯西，”措豹接着说道，“她三十岁的时候死了，就在孩子一岁生日的前一天，她再也没有从昏迷中醒来。”措豹停顿了片刻，“这确实叫我困惑。到底该不该支持堕胎？问题简单明了，答案却叫人犯难。”

凯尔点了点头：“我们都在接受许多考验。”

“这一点我比大多数人都清楚。”猎豹的口吻很忧伤——学得可真像，“但是我经受的考验，考验者是你；而人类经受的考验——这样的事件显然是个考验——考验者又是谁呢？”

凯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随后又张开说：“这又是个好问题，措豹。”

希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思索着。

她每天都盯着这些来自宇宙的消息，一连几年，一直在尝试揭开它们的意义。

它们肯定是长方形图案。她曾经研究过关于素数的文化差异，想看看中国或者乍得或者智利的什么人会不会有其他的方式看待素数，结果没有——唯一文化差异是1算不算素数的争论。

不会的，如果消息的长度是两个素数的乘积，那么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它们应该排列成矩形。

她的电脑上储存了2843条消息。

有些消息在一开始就被破译了，确切地说有11条——正好也是个素数。也就是说，还有2832条没被破译。

这个数字就不是素数了——这是个偶数，偶数中除了2被定义成素数以外，没有其他素数。

一台量子计算机能在一眨眼的工夫告诉她2832的因子是什么。很明显，这个数字的一半是个因子——除以2得1416。再除以2，得708。再除以354。再除以2，得177。177是个奇数，除以2得不到整数。

她有时会想：也许这一天天的消息都是一个更大整体的组成部分，只是她从来没能把这些分散的消息组合成有意义的整体。当然了，直到几天之前，他们都还不知道总共有多少消息。

但现在知道了。也许他们的确能组成更大的群体，就像游戏卡片的背面常常可以拼成一幅画。

她在台式电脑上打开一个空白的表格程序，做了一个用连续整数去除2832的表格，从1开始。

有数字能够整除2832。她剔除了不能整除的那些数字，得出了如下表格：

如下整数

除2832所得商

1

2832

2

1416

3

944

4

708

6

472

8

354

12

236

16

177

24

118

48

59

59

48

118

24

177

16

236

12

354

8

472

6

708

4

944

3

1416

2

2832

1

当然，根据大多数研究者的猜想，数据应当有2832页——但也有可能，数据只有1页，其中包括2832个部分。或者是2页，每页包括1416个部分。又或者是3页，每页包括944部分。以此类推。

但是要怎么辨别人马座的人设计的是哪种组合呢？

她盯着眼前的单子，注意到了其中的对称：第一行是1和2832，最后一行正好颠倒，是2832和1。这些数行以中间的48、59和59、48为分隔线呈上下对称。

就好像中间的两对是轴，庞大的数字螺旋桨围着它们转动似的。

而且——

老天——

除了1、3和177，数字59是单子里唯一可能的素数：其他的统统是合数，按照定义，它们不可能是素数。

然后——等一下。凯尔在几年前教过她一个窍门：如果组成数字的各位上的数字相加等于3，那么整个数字也能被3除尽。这样的话，组成177的数字——1、7和7，相加得15，15等于3和5之积，说明177不是素数。

59又怎么样？除了用穷举法，希瑟不知道怎么确定一个数字是否为素数。她迅速打开一个新的表格，把59除以比它小的整数。

但是没有数字除得尽。

除了1和59。

59的确是个素数。

她闪过了一个念头：1有时候算是个素数，2肯定是素数，3也是。但是从某个角度看，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素数：所有小于它们的整数都只能被自身或1整除。从许多方面来说，5才是第一个有意思的素数——它是第一个拥有小于自身的合数的素数。

因此，如果把1、2和3看成是无关紧要的素数，那么在她新开的这张表格里，就只有59是能将这些外星消息数除尽的重要素数。

这又是一条线索：外星人传来的消息可以排成48页，每页包含59条单独的消息；或是59页，每页包含48条单独的消息。

几年来，研究者一直在寻找消息中重复出现的模式，但找来找去都是些巧合。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所有消息的总数，可以重新开始做各种分析了。

希瑟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新窗口，调出了外星信号的文件目录。她把目录拷贝到一个文本文件中，以便编辑修改。她选中了前48条消息，算了一下大小，总共是2245124比特。然后她又选中了接下来的24条，总共是1999642比特。

该死。

她又选中了第12条到第71条，也就是前59条未能破译的消息。

总的比特数是11543124。

她接着选中了第72条到第131条消息，算了一下大小。

总数也是11543124比特。

希瑟觉得心里评评直跳。也许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这点，可是……她又做了一次，把整个目录从头开始计算。

当发现第四组算出的是11002997比特时，她的心沉了下去。可是片刻之后，她就意识到自己只选中了58条消息，而不是59条。她又试了一次。

总数也是11543124。

她继续计算，直到把所有的48组，每组59条消息计算完毕。每组的总和正好都是11543124比特。

她激动地高呼了一声。幸好办公室装了厚厚的橡木门。

外星人传来的，不是2832条分散的消息，而是48条长消息。要是她能想出怎么把消息拼合起来就好了。可惜它们的大小各不相同，每页之间也不是有规律的重复。头48条消息组成的小组，其中的第一条消息长118301比特（它是素数281和421的乘积）；而第二页上的消息，其中的第一条长174269比特（它是素数229和761的乘积）。

或许，这些消息只要用正确的方式放在一起，就能拼合出正方形或长方形。她怀疑光用试错法是不行的。

凯尔肯定能为她写一个能解决问题的计算机程序。

但是想到前一天晚上的事，她犹豫了。他会对她说什么呢？她鼓起勇气，拿起了电话。

“你好。”是凯尔的声音。

他一定知道是希瑟打来的；他可以从来电显示上看出来。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暖意。

“嗨，凯尔。”希瑟说，“我需要你帮忙。”

回答冷冷的：“你昨晚可不需要我帮忙。”

希瑟叹了口气：“昨晚的事我很抱歉，真的。现在这时候，对我们来说都很难。”

凯尔沉默了。希瑟觉得她需要把沉默填满：“解决这些问题是需要时间的。”

“我已经离开家一年了。”凯尔说，“你还需要多少时间？”

“我也不知道。听着，我很抱歉打来电话，我不是要打扰你。”

“没关系。”凯尔说，“有什么事吗？”

希瑟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有的，我觉得我在人马座的消息上取得了一个突破。如果你把59条消息归在一组，那么每一组的大小都是相等的。”

“真的？”

“真的。”

“总共有多少组？”

“正好48组。”

“你认为……怎么？你认为那些短消息组成了48条长消息？”

“一点没错，但每条短消息的大小都是不同的。我觉得它们应该组成一个矩形什么的，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组合。”

凯尔发出了一声响，像是在用鼻孔叹气。

“你不用屈就的。”希瑟说。

“不不，对不起，我不是那意思。这很有趣。你瞧，这是个拼嵌游戏。”

“哦？”

“这个拼嵌问题——拼嵌问题就是确定有限数目的地砖是否能排列成矩形的问题，它是可以解答的，只要用穷举法就行了。但还有另一些拼嵌问题，它们需要确定的是特定形状的地砖能否盖满无限平面，而不留下空隙。我们在1980年代就知道，这类问题不能用计算机解决。它们就算能够解决，靠的也是非计算的直觉。”

“所以呢？”

“所以好玩的就在这里，人马座人选择的消息格式，正好对应了有关人类意识的一个重大议题。”

“唔，但你刚才说，这个问题是可以解答的？”

“当然。我需要每条消息的规格——就是用比特或像素表示的长和宽。我可以写一个很简单的程序，把它们排列组合，直到拼出矩形——当然了，前提是拼得出来。”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知道吗？这会产生一件有趣的副产品：如果这些地砖都不是正方形，而且只能用一种方法拼合，你就能知道每条短消息的方向了，那样也就不用担心每条消息都有两种解释了。”

“这个我倒是没想过，但你说得对。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唔，最近实在太忙了——抱歉，真的很忙。但我可以派一个研究生去做，两天后能给你答复。”

希瑟用尽量温暖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凯尔。”

他说了句“你的忙总是要帮的嘛。”说完就挂断了。她几乎能看见他耸肩的样子。

第十三章

希瑟欣喜地发现，每组的59条消息确实能组成一个矩形。实际上，所有的消息在一起组成了48个正方形。

如果把这些矩形用黑白像素表示，就能看见许多圆形。这些圆形的直径有大有小，但它们能够按照大小归进不同的类别，没有一个圆形的直径是独一无二的。

这些圆形似乎证明，这的确是组合消息的正确方式。但可惜的是，除了这些圆形之外，没有再出现其他有意义的图案。希瑟希望的是能看到一本48页的画册，名字叫作《人马座阿尔法山的四十八景》。

她尝试把48条长消息拼成更大的矩阵：总共8列，每列6行；或者总共3列，每列16行。诸如此类。但她拼不出什么新的图案。

她还尝试过搭建立方体。有些方案似乎行得通——如果想象一条穿过立方体的环线，那么在有些组合中，这根环线正好穿过立方体表面的圆形。

可他还是不明白这些数字的全部意义。

“她很聪明，但经验不足。她的模式显示了三维的思考方式。”

史波克说的当然是“他”，而不是“她”。

而且……

老天。

在电影里，他说的是“二维”，不是三维。她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可汗的错误在于二维的思考方式；来自第三维的攻击把他给打败了。

或许，希瑟的错误在于三维的思考方式。加上一个第四维会不会有所帮助呢？

可是，外星人为什么要采用四维设计呢？

为什么不呢？

不，不，肯定有更好的理由。

她上网搜索了关于第四维的信息。

全看明白了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目瞪口呆。

“水塘”确实存在，希瑟心说。不同的物种之间确实有着共同点，但那绝不是简单的一组无线电信号。这个共同点和普通的物理学无关，和大气成分无关，这些东西都太平常了。但是从许多方面来说，这个共同点又更基本、更原始，深藏于万物之中。

这个“水塘”就是维度，具体地说，是第四个维度。

“吟唱部落的歌谣有六十九种词句。

其中的每一种都是正确的！”

只是，其中的一种比其他各种更正确。

根据感觉器官、意识结构、同类间的共识，以及其他种种不同，一种生命形式对宇宙、对现实的认识可以是一维、二维、三维、四维，或者五维的，以此类推，以至无限。

但是在所有可能的维度框架中，有一种是独是一无二的。

那就是对现实的四维解释。

希瑟对此一窍不通。身为心理学家，她在统计学方面功底扎实，但对高等数学并不在行。可是她从阅读中得知，第四维的确具有独特的性质。

她曾经在《科学新闻》的网站上读到过伊瓦斯·彼得逊在1989年5月写的一篇文章，读完之后非常震惊。文章的开头是这样的：

数学家一般都是小心谨慎的人，如果他们用“古怪”、“奇异”、“怪诞”和“神秘”之类的字眼形容自己的研究成果，那就说明真有反常的事情发生了。这些措辞反映了最近在四维空间领域做出的一些研究，这个领域离我们熟悉的三维世界仅有一步之遥。

当数学家将理论物理中的想法和拓扑学（就是对形的研究）的抽象观念结合在一起，他们就发现四维空间有着和其他维度十分不同的数学性质。

希瑟不能说自己完全读懂了彼得逊接下来的意思，比如只有在四维空间中，才可能存在拓扑等价，但不是光滑等价的流形等。

但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数学上，四维框架是独一无二的。无论一个物种怎样认识现实，数学家都一定会被四维框架的问题和奇异特性所吸引。

这是一个特殊的水塘，它是一片心灵聚集地，会聚着所有可能的生命形式。

主啊……

不对，不单是主……

还有《耶稣受难》。

她可以从消息组成的页面中制造三维立方体。有了48个页面，就一共能制造8个立方体。

8个立方体，就像是凯尔实验室的墙面上挂的那幅达利的画。

就像是个展开的超立方。

当然了，猎豹说过，展开一个普通的立方体不止一种方法，但在所有的十一种方法里，只有一种能得到十字形。

要展开一个超立方，很可能也有许多种方法。

那些圆形标志就是说明！

要让假想的环线在恰当的位置穿过8个立方体、并将圆形标志排成一行，方法很可能只有一种。

她以前也试过把图片像立方体那样排列，希望能拼出有意义的图案。可是现在，她试着在电脑屏幕上将它们放进一个展开的超立方里。

多伦多大学对各个系使用的大多数软件都有许可证。凯尔教过希瑟如何用CAD程序，以确定地砖的组合方式。

幸好，软件可以用语音输入控制，不过她还是花了点时间才学会使用。终于，她把48条长消息排列成了8个立方体。她接着吩咐电脑把8个立方体按某种模式组合起来，好让圆形的标志恰当地排成一行。

几个方块在电脑屏幕上跳动了一阵，然后形成了唯一正确的排列。

这是个超十字形，和达利画里的那个一样：4个立方体组成垂直的柱体，由上往下的第二个立方体上，连着另外4个。

毫无疑问，外星人的消息组成了一个展开的超立方。

希瑟心想，如果这个三维物体真能沿着kata和ana的方向折叠，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八月天，闷热潮湿，空中飘着薄雾。希瑟光是步行到计算机辅助制造实验室，身上就挂满了汗珠。这间实验室是电气工程系的一部分，里面的人希瑟一个都不认识，于是她站在门口，礼貌地看着各种机器和机器人叮叮当当。

“可以帮忙吗？”一个银发俊男走了过来。

希瑟对那些分得清“可以”和“需要”的人怀有好感。

“希望如此。”她微笑着回答，“我是希瑟·戴维斯，心理系的。”

“有人的螺丝松开了吗？”

“抱歉，你说什么？”

“是个笑话——抱歉。你瞧，心理医生来见工程师，说明有人的螺丝需要紧一紧。”

希瑟“哈哈”一笑。

“我是保罗·康明斯基。”俊男说着伸出手来，跟希瑟握了握手。

“我是需要一些工程方面的帮助。”希瑟说，“我要造一样东西。”

“造什么？”

“现在还不确定，几块预制板吧。”

“要多大的板？”

“我不知道。”

这位工程师皱了皱眉头，希瑟不确定这代表“愚蠢的女人”还是“文科傻帽儿”。“这倒是有点含糊啊。”他说。

希瑟露出了她最迷人的笑容。今天的各种工程类学院里有百分之五十的女性本科生，可是看康明斯基的岁数，他一定记得以前的那些日子：那时，工程师都是些欲火中烧的大男人，几天都见不到一个异性。“真是抱歉，”她说，“我正在研究外星无线电信号，而且……”

“我说你怎么这么面熟！我在电视上见过你……是什么节目来着？”

这个问题叫希瑟很尴尬：她最近上了太多节目，但这么直说又未免有卖弄之嫌。

“是《新闻世界》吗？”她试着问道。

“对，有可能。那么，今天来是和外星人有关吗？”

“我不太肯……我觉得是。我想要做一批瓦片，用来表示外星消息组成的网格。”

“总共有多少条消息？”

“2832条——都是没破译出来的消息，我想要做成瓦片的就是这些。”

“那可是有好多块呢。”

“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该做成多大的？”

“不知道。”

“用什么材料呢？”

“用两种材料。”她把自己的数据板递给了对方，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化学式，“你能把它们合成出来吗？”

他眯眼看着显示屏：“当然可以，这个不难。你确定它们在室温下是固态的吗？”

希瑟的眼睛瞪大了。十年前，当这两种物质刚刚合成出来的时候，她读了有关它们的所有论文，可她后来就不怎么留意它们了：“我也不知道啊。”

“这个是固态的，”康明斯基指着上面的那个化学式说，“那个么……我们做出来再看吧。这两个都是外星人发来的？”

希瑟点了点头：“是在最早的11页里的。以前也有人合成过这些化合物，但没人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处。”

康明斯基做出感兴趣的表情：“有意思。”

希瑟点了点头：“我想用其中的一种物质做‘0’比特，另一种做‘1’比特。”

“你想在一种物质上面涂另一种？”

“涂？不是不是，我想让你用两种物质造。”

康明斯基又皱起了眉头：“我不敢肯定。我觉得这个化学式看上去像是液态的，但它有可能会干结成一层硬壳。你看到这些氧原子和氢原子了吗？它们会以水的形式蒸发掉，留下一层固体。”

“哦，唔，那样的话，就能解答我没能解答的那个大问题了。”

“什么问题？”

“我一直在想，哪种物质代表1比特，哪种物质又代表0比特。1是代表‘开’的比特，所以涂料一定要代表1，一定要涂在……涂在……”

“‘基片’上，我们材料科学里是这么叫的。”

“好吧，基片。”她顿了顿，“做出来难吗？”

“这个么，还是那个问题，看你要造多大的瓦片。”

“我不知道。它们的尺寸都不一样，但最大的也不会超过几厘米——我想把它们拼起来。”

“拼起来？”

“是的，就是把它们并排放置。你瞧，如果把每组的59块瓦片正确组装，它们就会构成一个正方形——只有一种组装方法。”

“那为什么要制作单块瓦片呢？直接造出整块板材不行吗？”

“我看不一定——拼嵌的方式可能是很有讲究，我不想在这方面自作主张。”

“比如把代表‘开’的比特放在基片上面？”他的语气里带点温和的嘲弄。

希瑟耸了耸肩：“我是猜的。”

康明斯基点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么2800块瓦片，一共要组成多少块大的正方形？”

“48块。”

“做出来的正方形你准备怎么处理？”

“把它们组装成立方体，再把立方体组装成展开的超立方。”

“是吗？厉害。”

“是啊。”

“那么，你想不想把成品做大点，好让你能钻到其中的一个立方体里去？”

“不，没有那个必……”

她突然停下了。

尺寸没有规定。任何一条消息里都没有提到造出的东西该有多大。

任何尺寸都可以，外星人似乎在这样说。

按照你自己的尺寸。

“好的，好的——那样就太好了！大到可以钻进去。”

“嗯，好啊。我们可以做出基片，这个没问题的。要多厚呢？”

“我不知道，应该越薄越好吧。”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做成只有一个分子那么厚。”

“哦，也不用那么薄。它们要能够叠在一起，一两个毫米吧。”

“没问题。我们有台机器，专门为建筑学院制作塑料建材，修改一下设置就能制作你需要的那种瓦片了。边角的部分你是想要平滑的还是有榫头的？有榫头的可以卡在一起。”

“你是说卡成一大块？”

康明斯基点点头。

“那太好了。”

“另一种化学物质要涂上去吗？”

“我想那个就得我自己动手了。”希瑟说。

“唔，你是可以自己动手，但我们这儿有可编程的迷你喷嘴，假设那种物质的黏度足够小，它们倒是可以代劳。我们为建筑系学生做的板材就是用那些喷嘴喷的图——砖头的细小的边框啦，代表铆钉的小点啦之类的。”

“那太好了。你多快能做完？”

“唔，我们在学期中间一般都很忙，但到了夏天就很空了。马上就能开工。有两个研究生还在学校，我会叫一个去负责制造那两种化学物质。它们看起来简单，但在开始合成之前，谁也说不准。”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问谁结账呢？”

“要多少钱？”希瑟问。

“哦，不会太贵的。现在机器人很便宜，以前还要分摊在生产成本里，现在都不收费了。材料费大概500块吧。”

希瑟点了点头。系主任那边，等他放假归来了再想办法解释：“那好，算在心理系账上吧，我会填申请单的。”

“我把单据都电邮给你。”

“好极了。谢谢你，太感谢了。”

“不用客气。”他看着她微笑着说。

1. 摘自英国诗人吉卜林的诗作《新石器时代》。——译注

2. Ivars Peterson，科普作家，专门撰写数学方面的文章和书籍。——译注

第十四章

凯尔办公室的门“哔”地响了一声。他按了个按钮，门随之打开。一个中年亚裔女性正站在弧形的走廊里，身上的灰色套装看上去很是昂贵，反衬出身后中庭里皱巴巴的地毯。

“您是格雷夫斯博士吗？”她问道。

“是啊。”

“布莱恩·凯尔·格雷夫斯？”

“没错。”

“我想和您谈谈，可以吗？”

凯尔起身示意她进来。

“我叫近松，想和您谈谈您的研究。”

凯尔指了指另一张椅子。近松坐了下来，凯尔也重新落座。

“据我所知，您在量子计算方面去取得了一些成功。”

“结果不尽如人意啊，上上个礼拜可是弄得我很下不来台。”

“我听说了——”凯尔听得抬了抬眉毛“——我代表的一家财团想让您为我们服务。”她把“财团”念成了“柴团”。

“是吗？”

“是的。我们相信，您已经离突破不远了。”

“根据最近的成果，我看不会。”

“那只是个小问题罢了，我敢肯定。您是用邓宾斯基场抑制退相干，对吧？那可是出了名的棘手。”

凯尔的眉毛又抬了起来：“是这么回事。”

“我们一直怀着兴趣关注您的进展。您肯定已经很接近解决方案了。如果您真的找到方案，我的财团或许会重金投资您的流程，但作为前提条件，您当然要让我相信，您的系统是可以运行的。”

“唔，反正不是成功，就是失败。”

近松点了点头：“这是肯定的，但我们要知道确切的结果。您得为我们分解一个数字。数字当然是由我提供——只是为了确保里面没有花招，您一定理解。”

凯尔眯起了眼睛：“你的财团是什么性质的？”他念“财团”时发音比较硬，可现在随近松的发音。

“我们是一家国际集团，”她说，“做风险投资的。”她带着个圆筒形状的钱包，两头有金属套。她打开钱包，拿出一根记忆棒递给凯尔：“我们希望分解的数字就在这记忆棒里面。”

凯尔接过记忆棒，但是没看：“是多少位的数字？”

“512位。”

“就算我能排除系统中现有的故障，也要过一阵子才能做分解。”

“为什么呢？”

“原因有两个。首先是实际操作的原因。德谟克利特——就是我们的那台原型机——它的硬件设置限定了它只能分解300位的数字，不能多也不能少。就算我能让它正常运作，也不能分解其他长度的数字；如果要分解，就得根据精确位数，对量子缓存器做精确调整。”近松看上去颇为失望：“那么另一个原因呢？”

凯尔扬起了眉毛：“另一个原因，近松女士，就是我不是个罪犯。”

“抱……抱歉，您说什么？”

凯尔一边把记忆棒在手心里转来转去，一边说道：“分解大数的实际用途只有一个，就是破解密码。我不知道你们要窃取的是谁的数据，但我不是个黑客。你另请高明吧。”

“这只是个随机生成的数字。”近松辩白。

“得了吧。假如你要我分解的是某个长度范围内的数字——比如500位到600位的，又假如你不是挑好了数字来找我，那么我或许还会相信你。可现在的事情明摆着，你们是要窃取什么人的密码。”

凯尔把记忆棒递了回去，但现在换了一面朝上。他俯视着它，看到上面贴了块标签，标签上用沿笔写了一个单词：哈内克。

“哈内克！”凯尔问道：“不是乔许·哈内克吧？”

近松伸手去接记忆棒：“啊？谁？”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无辜，但表情已显出了慌张。

凯尔把掌中的记忆棒一把握住。“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他质问道，“这件事和哈内克有什么关系？”

近松垂下了视线：“没想到您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妻子认识我的时候，正和他有一段牵连。”

近松杏眼圆睁：“真的吗？”

“是真的。好了，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女人想了想：“我……我必须先和我的合伙人商量。”

“请随意，需要电话吗？”

“不必了。”她从那只花里胡哨的钱包里取出一部电话，然后起身穿过房间，开始低声说话，有时说日语，有时又好像说俄语，凯尔只听懂了几个词——“多伦多”、“格雷夫斯”、“哈内克”还有“量子”。有好几次她都显得很畏缩，看来是受了上司的训斥。

过了一会儿，她折起电话，把它放回皮夹。

“我的同事很不高兴，”她说，“但我们确实需要您的帮助，而且我们的目的也不是非法的。”

“你得向我证明。”

她双唇紧闭，从鼻孔里重重喷气，然后说道：“您知道乔许·哈内克是怎么死的吗？”

“自杀，我妻子说的。”

近松点了点头：“您这儿可以上网吗？”

“当然。”

“能否借用一下？”

凯尔对电脑打了个手势。

近松在电脑前坐下，对着话筒说道：“《多伦多星报》。”接着又说：“搜索过刊，在正文中搜索单词‘哈内克’和‘阿岗昆’。”

“正在搜索，”电脑用一种中性的声音答复，接着就说，“搜索完成。”

近松点了一下，文章显示在了电脑屏幕上。

近松站起身来说：“看看吧。”

凯尔在她起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文章的日期是1994年2月28日，“阿岗昆”和“哈内克”分别用红色和绿色标出。他读完了整篇文章，中间叫电脑翻了一页：

天文学家自杀身亡

现年24岁的乔许·哈内克昨天被发现死于阿岗昆公园内的加拿大国立射电望远镜研究会，死因是食用了沾有砒霜的苹果。阿岗昆为省立公园，地处安大略省北部。

哈内克正在多伦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生前被大雪围困在天文台长达六天。

他在阿岗昆公园为国际寻找地外智慧生物（SETI）计划工作，负责扫描天空、寻找来自外星的无线电信号。阿岗昆远离城市，罕有无线电干扰，因此是接听此类信号的理想地点。

发现哈内克遗体的是另一位射电天文学家、39岁的唐纳·张，按原计划，他将到天文台接替哈内克。

“这真是一场莫大的悲剧。”国家研究委员会的发言人艾莉森·诺斯考在渥太华说，“乔许是一位大有前途的年轻研究员，也是一位真正的人道主义者，对绿色和平和其他事业都很热衷。但是从他的遗书分析，他似乎饱受私人问题的困扰，其中涉及他和另外一位男性的恋爱关系。我们都会怀念他的。”

读罢新闻，凯尔把椅子转过来面对近松。他以前对乔许的死知道的不多，现在看来，事情的细节相当悲哀。

“他的故事是不是让您想到了什么人？”近松问道。

“当然。阿伦·图灵。”图灵是现代计算机科学之父，在1954年用同样的方式自杀，自杀的原因也相同。

近松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一点没错，图灵是哈内克的偶像。不过那个发言人没有提到的是，乔许留下的不是一份遗书，而是两份。第一份的确是关于私人问题的，可是第二份……”

“说呀。”

“第二份和他监测到的东西有关。”

“你说什么？”

“就是那架射电望远镜监测到的东西。”近松闭上了眼睛，似乎在为是否继续说下去做最后的挣扎。片刻之后，她睁开眼，轻声说道，“人马座人不是我们接触的第一种外星人，前面还有一种。”

凯尔疑惑地皱起了额头：“喂，得了吧！”

“是真的，”近松说，“1994年，阿岗昆收到了一个信号，来源当然不是人马座阿尔法星——那颗恒星在加拿大是看不见的。哈内克侦测到了另一处信号，没花多少力气就破译了出来，但信号的内容令他震惊。他烧掉了所有的原始电脑磁盘，把剩下的唯一一份信号做了加密处理，然后自杀身亡。直到今天，还是没有人知道那条外星信号说的是什么。他们在事发后立刻关闭了阿岗昆天文台，说是因为预算削减。但他们真正想做的，是把数据全都分析一遍，看看能否确定信号来自哪颗恒星。哈内克的原计划，是在独自留守天文台的那段时间里扫描四十多颗恒星。他们把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可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凯尔思索着她的话，然后问道：“哈内克用的是什么？RSA加密算法？”

“正是。”

凯尔皱了皱眉。RSA是一种数据加密的双钥方法，其中的公钥是一个很长的大数，私钥由两个素数组成，都是公钥的因子。

近松摊了摊手，表示问题显而易见：“没有私钥的话，信号就没法破解。”

“哈内克的公钥有512位？”

“是的。”

凯尔皱起了眉头：“这样的话，传统计算机用试错法找它的因子，就得花上几万亿年的时间。”

“一点没错。哈内克自杀后，我们的电脑就在全力运转，但是到现在都没算出结果。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些都是传统电脑。而一台量子计算机——”

“一台量子计算机，能在几秒钟内解决问题。”

“正是。”

凯尔点了点头。“我明白为什么一位图灵的崇拜者会喜欢留下一条加密的消息——”“二战”期间，图灵在破解纳粹“谜”密码机的战役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我们有一份哈内克留下的磁盘拷贝——相信我，这很难搞到。我和我的合伙人都相信，磁盘里加密的信息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如果我们能先解开密码，大家就都能大赚一笔。”

“大家？”

“我刚才和我的合伙人通话时，他们授权我分给您全部收益的2%。”

“如果没有收益呢？”

“抱歉，我刚才没说明白。我准备向您预付400万元，外加全部收益的2%。您还可以保留量子计算的所有技术，我们要的只是解码的信息。”

“你们为什么觉得这条信息有商业价值呢？”

“哈内克的第二份遗书是手写的，内容很简单：‘外星无线电信号——揭开新的技术。’遗书上放着一张3.5寸软盘——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这东西——里面存着加密的消息。哈内克一定是读懂了那信息，并认为其中描述了某种独创性的技术。”

凯尔皱着疑惑的眉头，靠到了椅背上：“我这辈子的一半时间都用来解密学生写的东西。照我看，他的意思可能只是我们需要一种新技术，比如量子计算机，来破解他的密码。”

近松的口吻热情得不正常：“不会的！它一定是描述了什么伟大的创新——我们要的就是那个！”

凯尔决定不和她争论这个问题；这女人显然在这件事情上投入了太多的时间和金钱，绝不会承认这是在白费力气：“那么，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格雷夫斯教授，我们关注量子计算的研究已经好几年了。我们很清楚什么人在干些什么——还有他们各自离突破有多远。您和以色列理工学院的萨泼斯坦都快要解决技术上的难题了。”

凯尔叹了口气。他讨厌萨泼斯坦的生猛——讨厌了好几年了。近松知道这个吗？多半是知道的吧——那样的话，她或许就是在钓他。可是，400万元啊……

“让我考虑考虑。”他说。

“我会再和您联系的，”近松说着站起身子，并伸手向凯尔要记忆棒。

凯尔实在不愿给她。

“这上面只有公钥，”近松说，“没有外星人的消息，它就没有用处。”

凯尔迟疑了片刻，把那根塑料棒递了回去，上面沾满了他的手汗，变得很滑。

近松把它在一张纸巾上擦了擦，然后放回皮夹。“谢谢，”她说：“哦，再多说一句——我很怀疑我们并不是唯一知道您研究的人。”

凯尔摊开双手，故作轻松地说：“那么，我或许应该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近松已经到了门口：“我觉得，您不会喜欢他们开的价码。”

说完她就走了。

第十五章

希瑟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多伦多大学的内部号码。她松了口气：那些媒体已经让她觉得厌烦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好像也对她产生了厌倦。外星人停止发送消息已经不再是新闻，记者也似乎不来打搅她了。希瑟提起听筒：“哪位？”

“晦，希瑟。我是保罗·康明斯基，计算机辅助制造实验室的。”

“你好啊，保罗。”

“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同感，谢谢。”

康明斯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啊……我已经把你需要的物质配好了。”

“太好了！谢谢你！”

“好说。那个基片，它没什么了不起的，实际上只是一层聚苯乙稀。但另外那种物质，我上次说对了，它在室温下是一种液体，但的确会收干，会变成一层晶体薄膜。”

“是吗？”

“而且它是压电的。”

“压……什么？”

“压电，意思是你对它施加压力，它就会放电。”

“真的吗？”

“电量不大，但还是有一点。”

“太奇妙了！”

“这实际上也不算太罕见，许多矿物都会这样，但没想到这东西也会，它在结晶后的产物很像我们叫作‘弛豫铁电体’的物质。那是一种特殊的压电晶体，能够变形，变形的程度是标准压电晶体的十倍。”

“压电，”希瑟轻声说着，一边用指尖在数据板上写下这个单词，“我读过跟这个有关的文章，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读过了。那么，你现在能把这些瓦片做出来吗？”

“当然。”

“要多久？”

“整个工序吗？大约一天。”

“一天就行？”

“一天就行。”

“那么可以帮我做吗？”

“当然。”康明斯基停顿了片刻说，“你还是来一次吧？我想让你看看设备，确保成品能完全符合你的要求。你看完了我们就开工，然后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

希瑟犹豫了片刻说：“好，当然好，我这就来。”

制作设备相当简单。

平摊在保罗·康明斯基实验室地板上的，是一块边长约3米的基片材料；还有两块板材靠在墙上，几乎碰到了天花板。

基片的是深绿色的，就像计算机的电路板。上面放着一个小机器人，尺寸相当于一个鞋盒，背上连着一个圆柱形的罐子。

希瑟站在保罗身边。保罗旁边的一块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外星人的第十二条消息——就是紧跟着数学和化学知识的第一条。

保罗说道：“我们只要激活机器人，它就会在基片表面上移动。看见那个罐子了吗？里面装的是第二种化学物质——就是液态的那种。机器人会按照那边显示器上的图案把它喷上基片，然后用激光把瓦片从基片上切割下来，再把瓦片翻过来，在另一面画上相同的图案。我把它设置成了只沿着一个方向操作，这样切割完之后，图案就正好排成一行。最后，它会用机械臂把瓦片放进那边的那个盒子里。”

他按了一个键，机器人正如他说的那样行动起来，制造出了一块大约10厘米长、15厘米宽的长方形瓦片。希瑟看了不由微笑。

“切割瓦片大概需要一天，切割完成后，所有的瓦片都会按照组装时候的顺序放进盒子里。”

“盒子要是掉地上怎么办？”

康明斯基笑了：“你知道吗，我哥哥就犯过这样的错。他刚开始学计算是在1970年代初。他们那时候把什么都打在卡片上。他写了个程序来打印费拉·福赛的肖像——还记得她吗？那幅肖像全是由字符组成的——星号、美元符号、斜杠——远看就像是网版画。我哥哥在上面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最后把盒子掉地上了，他们一看全傻眼了——”说到这儿，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总之，我们的机器人会在小纸条上写上序列号，贴在瓦片背面，用的是记事贴的胶水，如果你不想要，很方便就能撕掉。”说着，他从盒子里取出第一块瓦片，给希瑟看了看背面的标签。

希瑟微笑：“你真周到。”

“我尽量——”机器人仍在运行，说话间就又做好了六块瓦片，“——那么，去吃午饭吧。”

他们在教工俱乐部吃了午饭，俱乐部位于威尔考克街41号，离悉尼斯密堂不远。餐厅装修成了韦奇伍德风格：蓝灰色的墙上镶着洛可可式样的白色带饰。希瑟把手肘搁在白色的桌布上，手指交叉着放在面前。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把结婚戒指当盾牌。这就是当心理学家的麻烦之处，希瑟心想：你能意识到自己做的任何事。

她把手放下，在桌上交叉——然后，像第一个姿势一样，无意识地将左手放在了上面。希瑟低头看了看，戒指仍旧赫然在目，她微微耸了耸肩。

但保罗显然是注意到了：“你结婚了？”

希瑟抬起手，随即发现自己又在展示戒指。“二十二年了，但……”她停下了，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挣扎片刻之后，她说，“但是已经分居了。”

保罗抬起了眉毛：“有孩子吗？”

“两个，有过两个。”

听见这句奇怪的话，保罗歪了歪脑袋。

“有一个在几年前死了。”

“哦，天，真抱歉。”

他风度很好，没有问为什么，希瑟在心里给他加了几分：“你呢？”

“离婚了，离很久了。有一个儿子，住在圣达菲。我每年都到那里和他过圣诞节，还有他的妻子和孩子；能远离寒冷可真好。”

希瑟微微转了下眼珠，仿佛在说真希望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能来点寒冷。

“你丈夫，他是做什么的？”保罗问。

“他就在大学里，凯尔·格雷夫斯。”

保罗扬起了眉毛：“凯尔·格雷夫斯是你丈夫？”

“你认识他？”

“他是做计算机的，对吧？我们几年前进过同一个委员会——就是筹建凯利·哥特利中心的时候。”

“哦，对啊，我记得他当时在做那个。”

保罗微笑地望着她，目不转睛：“凯尔肯定是个笨蛋，居然没把你抓紧。”

希瑟想要开口抗议：他不是没把我抓紧，分居只是暂时的，事情是复杂的。但她接着就闭上了嘴，侧一下头，接受了这个恭维。

招待走了过来。

“要喝点酒吗？”保罗问。

饭后，希瑟独自走路回办公室。她在路上用数据板打开了语音邮件，有一条凯尔发来的信息，说是有要事想谈。穆林堂很近，她决定顺路去看看他想说什么。

“哦，嗨，希瑟。”实验室的门一开，凯尔就说，“谢谢你过来。我要跟你说件事，坐吧。”

午饭时喝的酒让希瑟还有点晕眩，坐下似乎是个很好的建议。她在猎豹前面坐了下来。

凯尔坐在了一张办公桌的一角上：“我得和你谈谈乔许·哈内克。”

希瑟的身子僵直了：“要说他什么呢？”

“很抱歉，我知道你说过永远不要提他的，可是，那个，今天有人跟我提了他的名字。”

希瑟眯起了眼：“什么状况下提的？”

“他的死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你说‘反常’是什么意思？”

“唔，”凯尔说，“他们说，他自杀是因为他是同性恋。”

希瑟点了点头：“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但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接着她微微耸肩，仿佛在感叹时代不同了。今天，她已经没法想象有人为那种理由自杀了。

“可你认为他不是同性恋？”

“老天，凯尔，我也不知道。他看上去真的对我有兴趣，可他们说他和一个男的有性关系，我还以为那个男的只是他的室友。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凯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有个女人来找我，说她代表一家财团——”这次，他没有念成“柴团”，“——他们有一张磁盘，里面存的是哈内克在死前接收到的外星无线电信号。”

希瑟点了点头。

“你看上去不觉得意外嘛。”

“这个啊，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他接收到外星信号的事了。SETI的圈子里一直有这个流言，已经传了好些年了。可是你知道，流言终究只是流言而已。”

“这事有点蹊跷，对不？”凯尔说，“我是说，两条信息，或许来自两颗恒星，到达的时间却那么接近：先是哈内克在1994年收到了不知道是谁的信号，十三年后，人马座阿尔法星的信息也到了。”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蹊跷。”希瑟说，“SETI的研究者原来以为，到今天为止，我们应该已经收到了比实际多得多的消息。1994年那会儿，我们监听外星信号还只有三十年，而在我们发明射电望远镜之前，外星人可能已经无数次尝试和我们联络了，明天就可能还有一次。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和另一个文明的无线电联系应该有多频繁。”

凯尔点了点头：“哈内克监测到那个信号后不久，政府就关闭了阿岗昆射电望远镜。”

希瑟露出了哀伤的笑容：“不说我也知道，是政府削减预算。还有，如果真有那么一个磁盘的话，为什么会有人拿来找你呢？”

“那女人说，哈内克用RSA算法给信息加了密——那是一种把大数的素因子作为解码密钥的加密方法。”

“1994年的时候有人做这方面的研究吗？”

“当然。早在1977年的时候，三个麻省理工的科学家，里维斯特、沙米尔和阿德曼就研究出了这种加密技术。他们用两个素数相乘所得的129位大数加密信息，并为能够解开密码的人开出了100美元的奖金。”

“有人解开了吗？”

“有的，几年之后，好像是1994年吧。”

“那条消息说的是什么？”

“那神奇的词语是易呕吐的鹞鹰。”

“鹞鹰是什么玩意儿？”

“大概是一种食肉鸟类吧。八个月的时间里，全世界的600名志愿者用各自的电脑解决问题的一部分，牵涉的指令超过10的10次方条。”

“那他们为什么不那样处理乔许的消息？”

“他用的是512位。每加一位数字，破解的难度就提高一个数量级。他们一直想用传统的手段解开密码，从1994年开始，到现在还没有解开。”

“哦，可那个财团为什么来找你呢？”她的发音也偏硬。

“因为他们觉得我在量子计算方面快要取得突破了。我其实还没有准备好——我们只有一个原型系统，就算能够排除故障，它也只能处理正好300位长的数字。但如果运气好的话，几个月后，我或许能开发出一个新系统，它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解开任何长度的信息。”

“这样啊。”

“依我看，那个跑来见我的女人是想解开信息里的技术，然后申请专利。”

“太可耻了，”希瑟说，“就算真有这么条信息——我是很怀疑的——就算真有的话，它也应该属于每一个人。”她说到这儿顿了顿，“而且……”

“而且什么？”

“唔，”希瑟皱起了眉头，“如果真有那样的信息，那乔许就是看了里面的内容才自杀的。也许……也许你不该知道里面的内容。”

“你是说，他的自杀可能和那信息有关？”

“可能吧。我刚才说了，据我的了解，他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双性恋。”

“可是，什么样的信息会让一个人自杀，而自杀前又把它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呢？”凯尔问道。

希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比如‘天堂是存在的，它是个乐园，而且谁都能去’。”

“干吗要为那个保密？”

“因为只有这样，人类才会生活下去。如果每个人都知道那是真的，我们就会统统自杀，好快点上天堂，智人会在一夜之间灭绝。”凯尔思索着：“那么，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个加了密的版本呢？直接销毁不是更好么？”

“这可能跟教皇差不多——”凯尔的表情显示他没听懂，“——据说，梵蒂冈的库房里锁着一个预言，它已经在那儿锁了几个世纪了。过一阵子，就会有一位教皇去看看它，他会被预言吓坏，然后重新把它锁起来。至少传言是这样的。”

凯尔皱起了眉头；“唔，那个财团要我为他们工作，他们开的价很高。”

“有多少？”希瑟问。

她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迟疑。还没等他开口，她就已经知道了他在想什么：如果我们不再和好，我透露另一笔收入的数目是不是不太明智？“那个……啊……是很大一笔。”凯尔说。

“我明白了。”希瑟说。

“他们还和另一个快要取得突破的研究者接上了头，”他顿了顿，“是萨泼斯坦。”

“你讨厌那家伙。”

“完全正确。”

“也许，你该接手的。”

“为什么？”

“嗯，假如换成萨泼斯坦或其他什么人接手，那么哈内克的信息——如果真有那么条信息的话——也不一定会公开。政府肯定是有这信息的拷贝的，可他们一瞒就是二十多年。”

“也许吧。可以肯定的是，那个财团会让我签一份NDA。”

“哦……”希瑟模仿着丈夫的语气说，“就是那万众向往的NDA呀？”凯尔笑了笑：“NDA就是保密协议。他们可能会要我签一份合约，其中包含严厉的处罚条款，要我保证不泄露信息的内容，就连有这么条信息都不准泄露。”

“唔，那你准备怎么办？”

凯尔摊开双手。“巨蟒剧团演过一部小品，里面说到了一个好笑得不得了的笑话，听到的人都会笑死，“二战”时期盟军把它当作武器使用。把它从英语翻译成德语需要一组人，每个人只翻译一个字。有个人无意间看到了两个字，结果就进了重症监护病房。”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我在想，如果有人递给你一个笑话，跟你说有多么多么好笑，你自己就不会看一眼吗？”他又停了顿，“就算哈内克真的是看了那信息自杀的，我也还是想知道外星人到底说了什么。”

“它可能是解不开的，就像人马座的那个信息。就算你能分解出素数因子，也不代表就能读懂信息。我的意思是，虽然我刚才说了那样的话，但我还是觉得乔许自杀是出于私人原因，跟那条信息没有关系。”

“也许吧，”凯尔说，“也可能那信息是幅象形图，恰好只有哈内克一个人读得懂。”说着，他猛地一指那幅达利的画，“或许他从教堂的募捐箱里偷了钱，而那幅象形图正巧很像十字架上的耶稣什么的，他一看就疯了。”

“那样的话你肯定免疫，你这个无神论者。”

凯尔耸了耸肩。

“也许你是该接手。”希瑟放低了声音说，“毕竟，如果贝姬……”

凯尔点了点头：“如果贝姬起诉我，把我搞得倾家荡产，那么能有一笔丰厚的外快还是不错的。”

希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得走了。”

凯尔站起来说：“谢谢你能来。”

希瑟无力地笑了笑，然后出去了。

凯尔回到椅子上坐下，陷入了沉思。有没有什么东西——任何东西——能让他看了以后就去自杀？

不不，当然没有。

除了那个……

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是的，有一件事，如果有人告诉他，他就真的可能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像许多年前，可怜的哈内克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做的一样。

如果有人向他证明：是他，而不是贝姬，对她童年发生的事有着虚假的记忆。

1. Farrah Fawcett，美国女演员（1947—2009）。——译注

2. MontyPython，英国戏剧团体。——译注

第十六章

第二天傍晚时分，希瑟又去了保罗·康明斯基的实验室。那个小机器人仍在“吱吱嘎嘎”地忙碌着，基片一共有三块，它已经差不多把最后一块切割完毕。“还有几分钟就好了。”保罗边说边迎上前来。

希瑟想起有人忠告过他不要相信工程师的时间估计。她说，“好的”。

仿佛是为了显示自己并非那么的不可靠，保罗指了指两个大盒子。希瑟一看，里面全是上了漆的长方形小基片，装了八分满。

她走到盒子边，拿起了头两块。她把它们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机器人发出了“叽叽”的电子声。希瑟转过身，原来是自己挡了它的路。她挪开一步，机器人移到了第二个盒子旁，扔了块瓦片进去，然后发出一串和刚才不同的“嘀嘀”声，停了下来。

“完成了。”保罗说。

希瑟抬了抬其中的一个盒子，觉得它肯定超过20公斤。

“你要人帮忙才能把它们带回办公室。”保罗说。

希瑟当然希望有个帮手，可她已经给他添了很多麻烦。她又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欠足了人情。昨天，她很享受保罗的陪伴，但后来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快到晚饭时间了，她知道如果要他帮忙，就肯定还有下文。

“不用，我自己可以。”她说。

她觉得保罗看上去颇为失望，但他肯定能读懂自己的言下之意：没这点能耐，你就没法在大学里生存——除了人类学系那个叫本利还是柏利的。

但是，当希瑟回头一看那两个盒子，又觉得在这种天气把它们扛到悉尼斯密堂会要了她的命。说实在的，要人帮一下忙也无妨嘛。

“不过嘛……”她说。

保罗笑了出来。

“当然了，”希瑟说，“当然了，如果你能帮忙，我感激不尽。”

保罗竖起一根手指，表示自己一分钟后就回来。他走出实验室，很快就回来了，手上多了两辆推车，一手一辆，那样子有些别扭，因为两辆车似乎想各走各的路。希瑟走到他面前，她握住一辆推车的把手时，两人的手稍稍碰了一下。

“谢谢。”她说。

保罗微微一笑：“乐意效劳。”他把他的那辆推车推到前面，把车头插进盒子下方，然后把整辆推车向后一扳，盒子顺势靠在了金属框架上。希瑟学着样子，把另一只盒子也装上了推车。

保罗又竖起了手指：“要把这些正方形拼成立方体，你还得有几把夹子钳子。”说着，他搬起了第三只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盒子，堆到了推车上的一只盒子上面。

“里边还有几只拉手。”他掀开盒盖，取出了一个吸盘，带着黑色把手，“你见过这玩意吗？它是用来搬动玻璃的，装配你那几大块板材的时候或许也用得上。”

希瑟又说了声谢谢。

“你肯定知道一个真正的超立方只有24面吧？”

“什么？”希瑟心里一沉：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但凯尔说——”

“哦，它展开的时候是有48面，但折叠以后，每一个面都和另外一面接触，这样就只剩24面了。底下的那面折叠起来和顶上的那面重合，侧面的立方体向内折叠，以此类推。当然了，它也不是真的能折叠到四维空间里去。”他顿了顿说，“我们走吧？”

希瑟点头，两人推着推车向前走去。

等到他们回到了她的办公室，她自然只需表示感谢，然后让他走人，可是……

可是那一共有2800块瓦片啊！光凭她一己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装配完毕。

保罗或许愿意帮忙，不过……

不，不行，她不能再求他了，也不能和他更多地待在一起了。她必须先解决和凯尔之间的问题。

可是……

可是，他们之间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呢？她要怎么才能确切知道呢？要是她不知道答案，是不是凯尔的手每次碰到她的身体，都会令她全身僵硬？

两人在圣乔治街上行走时，希瑟望着保罗。

他的手正握着塑料包裹的推车把柄。真是一双好手，修长而有力。

“我说，”希瑟试探着说，“如果你有空，我倒是需要有人帮忙把这些瓦片装起来。”

他微笑地看着她——他的笑容也很好看。

“当然，”他说：“我很乐意。”

保罗和希瑟终于把几个盒子推到了校园的另一头，途中几次停下在公园的长凳上休息。他们沿着悉尼斯密堂门口的轮椅斜坡推了上去。前面站着一个又高又壮的学生，身上穿着校队的蓝色皮夹克，背后写着“酷麦”的名字。希瑟心说，橄榄球员的身份一定在这个人的自我定位中占据重要位置，不然他不会在八月中旬还穿着皮夹克。她原本还指望这个学生会至少为他们挡一下门，但他让门在自己身后“嘭”的一声关上了，震得门上的玻璃“咔嗒”作响。保罗抬起了眉毛，和希瑟做出了同样的表情，那是教师之间的暗号——现在的孩子啊。然后他稳住推车，腾出了一只手来开门。

终于，他们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啊，”保罗走进来的时候四下张望，“你跟人合用一间办公室啊？”

希瑟点了点头，即便在大学里也是尊卑有序的。“我还只是个副教授。”她说，“中间几年休假去带女儿，现在得努力赶上大伙。我的室友奥玛尔·阿米尔出去过暑假了。”

希瑟用脚把盒子从她的手推车上挪了下来，然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大口喘着气。她稍微转了转脑袋，看了一眼周围的房间。他们得把奥玛尔的办公桌挪开——好家伙——但是，如果把那办公桌推到书架边，就能在短纸地毯上腾出足够的地方装配这个外星拼图了。

保罗也坐在奥玛尔的椅子上休息。几分钟后，他们双双站起身来，挪开了办公桌。然后，她拿出第一块板材的设计图，打开第一个纸盒，盘腿坐到了地上。保罗也在一米外的地方坐了下来。她隐约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她已经好久没有闻到男人的汗味了。

两个人开始拼装瓦片。看似无序的图案开始连成一片，光看着就很有满足感。

她一边拼装，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起了保罗的话：瓦片边角的地方用榫头。这让她想到了几个非常好笑的笑话，但她只在心里偷乐了一下。

大概8点30分，他们叫了比萨和可口可乐。让希瑟开心的是，他们不一会儿就商量好了比萨上要加什么料；以前和凯尔点比萨时，这一直是个重大的谈判项目。

送外卖的小伙出现时，保罗给了他自己的智能卡，但希瑟坚持说她来付钱，因为他是来帮忙的。保罗礼貌地默许，她感到高兴。

等到48块正方形全部装配完毕，已经是晚上10点了。每块的边长都有约70厘米。他们每拼完一块，就把它靠在奥玛尔的办公桌边上。

时候到了，要开始造那鬼东西了。两人用保罗带来的夹子和钳子把正方形拼在一起，最后把8个立方体都装好了。

漆在瓦片上的纹路闪闪发光，如同云母，现在仍旧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但它们的确在立方体表面组成了一层精细的网格，让人不由地想起电路板。

两人看着图纸继续工作，把几个立方体组成了一个更大的整体。他们没法把这东西竖起来，因为天花板不够高，所以把它横放在地板上，让四个立方体组成的长条和地板保持垂直。

整个装置都压在一个立方体上，他们在长条的另一端底下放了一摞教科书。完成的装置占据了地板到天花板的大部分空间。

完工之后，希瑟和保罗坐下来注视着这件成品。这是件艺术品吗？还是个祭坛？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组合出来的成品形似十字架，这当然令人兴奋。就算是现在，当这东西横放在地上，也一眼就看得出它是个十字架。可是，外星人怎么会使用和人类一样的象征符号呢？就算真有一位上帝，他也真的在其他星球上留下了子孙，也不可能有其他人发明十字形的行刑装置——十字架毕竟是专为人体设计的。不，不会的，这种相似一定只是巧合。

整个装置看起来摇摇欲坠。实际上，它首先让希瑟想到的，是在幼儿园里发生的一件事。1979年，她和全班的小朋友去了当时的多伦多国际机场，去参观协和飞机的第一次降落。从机场回来的时候，一个和蔼的清洁工用一个旧垃圾箱和几张皱巴巴的硬纸板做了一架协和的模型，让孩子们在里面玩耍。眼前的这东西就像那架协和一样脆弱。

保罗摇着头，觉得不可思议：“你觉得这是什么？”

希瑟耸了耸肩：“完全没想法。”

她看了看表，保罗也看了看表。

两人一起走到了地铁站。希瑟要去东边的扬街站。保罗住在湖滨区的一幢公寓楼里，要往南乘到联合站，但他还是陪希瑟走到朝东的站台，就为了看着她安全上车。圣乔治街站用淡绿色的瓷砖装饰，看上去很像是他们在刚刚组装的那东西的大号翻版。这一站的隧道很直，希瑟老远就望见火车朝这里驶来。

“谢谢你，保罗。”她冲他露出温暖的微笑，“真的很感谢你帮忙。”

保罗在她的手臂上轻轻一拍，没有别的动作。如果他试着吻她，希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应对。

接着，地铁轰隆隆地驶进了车站，她坐上车回家，回到那幢空荡荡的房子。

希瑟一整晚都在翻来覆去，那件古怪的外星工艺品和保罗的形象在她的梦中交替出现。

她上班乘坐的地铁大半时间在地下行驶，但是在扬街的两头，地铁却名不副实地驶出地面，驶进了阳光。在戴维斯维尔站和罗斯戴尔站，阳光照在希瑟缺乏睡眠的脸上，显得十分刺眼。

幸好，当她终于到达办公室时，窗帘还是合着的。办公室已经被那八个立方体组成的结构霸占，让她没法舒舒服服地工作。她一声不响地坐在黑暗里，刚才走过大堂时在那里的“第二杯”买了杯咖啡，现在她小口喝着，等待头部的阵痛平息下去。

渐渐地，头终于不疼了。她原本以为，他们建好那东西后出现的疑问，会在一夜的睡眠之后得到解答。可现在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她看着眼前的这东西，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好蠢的主意！幸好奥玛尔和其他人都度假去了。

希瑟又抿了一口咖啡，决定面对这一天。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了褪色的窗帘。阳光洒进了房间。

她回到椅子边坐下，双手捂着脑袋，然后——

什么鬼东西？

漆在基片上的纹路正在日光中发出光芒。那原本就是一层晶体，所以发光还不算叫人吃惊，可是——

——它们似乎在舞蹈，在闪烁。

她站起身来想仔细查看，于是穿过房间，突然——

——突然，她在自己放在地板上的一摞打印稿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跌倒，撞在了她昨夜拼出的这个物体上。

她本该把它砸成碎片的，不单是砸成大块正方形，而是把上千块瓦片之间的连接统统砸断。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但这没有发生。

那物体还是牢牢地立在原地。事上，希瑟差点在上面撞断了胳膊。

有什么东西让板材沾在了一起。靠近后，她发现每块正方形瓦片上的纹路都在独自闪烁，像一个个肥皂泡般折射着日光。

昨天，这还只是一个脆弱的物体，草草搭建，用钳子拼合，用一叠书籍支撑。

可是今天……

她走到物体的另一头，仔细打量，然后用指关节在上面用力敲了一下。它很坚固，但并非纹丝不动，而是稍微挪了挪。她刚才的一跤撞得那东西靠到了墙边。希瑟用脚挪开塾在一头下面的书，整堆书都摊在了地板上。

可最下面的立方体还是挺立着。这些立方体并没有在自身的重量之下垮塌，而是继续指向四面八方。

也许那层涂料相当于水泥，风干后就会起到黏合作用？也许……

她环顾了一下房间，看见阳光洒进窗子，也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远处的墙上。

这东西是日光驱动的吗？

日光。那是宇宙任何角落的任何文明都可以利用的能源。并不是所有的行星都有镭这样的重元素，肯定也不是所有的行星都储存着化石燃料。但银河系中的每颗行星都至少围绕着一颗恒星转动。

她站起身来，拉上了窗帘。

那物体仍旧坚固。她叹了口气——事情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开始思索。

这时，房间的另一头发出了“吱嘎”一声。她抬眼望去，只见那个物体开始垮塌。她跳了起来，冲到房间那头，想在那东西解体前捂住最下面的那个立方体——两侧和底部的板材已经开始散落。

她试着用一只手支撑物体的其他部分，另一只手则焦急地重新叠起底下支撑用的书堆。把物体放稳后，她快步走到窗边，重新拉开了窗帘。

这东西显然能够储存一点微弱的能量，这只对一个太阳能驱动的装置才有意义——它不能在每次有人投下阴影的时候就停止工作。

这样的话。

首要任务就是保证这个物体有持续的能源，再过几个小时，阳光就不会从窗口照进来了。她考虑了一下把这东西搬到室外，但那也只能在夜晚来临前解决问题。办公室的节能灯显然没能在昨晚为这个物体提供足够的照明，但她可以从戏剧系弄到高输出功率的电灯，或者植物学系也行。

她感觉到肾上腺素在体内涌动。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发现的是什么，但她在外星信号上取得的进展，显然已经超过了所有人。

她考虑了一下是否要立刻登录到外星信号中心的主页，在上面报告自己的发现。那样足以确保她作为发现者的声望，但那也意味着在未来的几天里，数百名研究者会复制她已经完成的工作，其中还可能有人更进一步，发现这鬼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她在事业上落下了十几年，揭开这个物体的设计意图或许能够填补她落后的时间……

她去找了几盏灯。

然后开始干活。

1. Second Cup，加拿大最大的咖啡连锁店。——译注

第十七章

凯尔走进自己的实验室的时候，里面的灯自动亮了起来。

“早啊，猎豹。”

“挺早啊，格雷夫斯博士。”

“这句说得好，‘挺早啊’，我喜欢。”

“我还在学习。”猎豹说。

“确实如此。”

“刚才那句够意思吧？”

“够吗？”凯尔耸了耸肩，微微一笑，“的确，说得不错，有进步啊。”

“我真的希望如此。听听这个怎么样？”猎豹沉默片刻，显然是在等着凯尔集中全部注意力，“尤利乌斯·恺撒不光是奥古斯都的舅舅，还是西方邪恶女巫的儿子，像邪恶女巫一样，他一碰水就死。凯修斯和共和国的其他同谋者知道了这个情报，觉得没必要用刀子干掉大尤利，用喷水枪做干净多了。他们设下埋伏，当恺撒从朱庇特神殿里出来时，对他开了火。恺撒奋力抵抗，最后看到好友也在朝自己射击，见此情景，他说了最后一句话，随后倒地身亡，他的遗言是：‘H2布鲁图？’”

凯尔大笑。

猎豹听上去高兴坏了：“你笑了呢！”

“是啊，这个还真是不错呢。”

“也许有一天我真能了解人类。”猎豹说。

凯尔收起了笑容：“到时候务必告诉我。”

舞台灯光安装好了：三盏装了菲涅尔透镜的大灯支在三脚架上，几块反光板让光线集中了起来。灯光为这个外星装置提供了不间断的能量来源，让它能够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

到现在为止，这东西好像只是在保持牢固而已。希瑟的脑海中闪过了凯尔的一个想法，她想到了这个产品的市场前景，可她又转念一想：外星人花了十年时间，不会只是为了告诉她怎么把一个东西造得牢固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外星人想传达的就是这个：它们想告诉我们怎样让材料承受压力，这样就能用它来制造宇宙飞船了。毕竟，从地球到人马座的快速航行，是需要对飞船做大幅加速的。

但是那也说不通。假如人马座人的飞船能加速到哪怕是光速的一半，他们也大可以直接派来一艘样船，那要比一点点地传送建造蓝图快多了。再说，发送无线电信号的成本肯定低于实物运输，这一点更加支持了她的怀疑：这个装置的目的就是要显示自己有多牢固吗？还是它另有用途，只是顺便造得比较牢固而已？

希瑟坐了下来，注视着这台装置，心里琢磨着它的真实用途。她不像凯尔那样喜欢科幻小说，但《2001：太空漫游》是两个人都喜欢的电影。直到现在，她还老想到电影结尾的那句台词：“它的起源和目的仍是个谜。”那是电影里的弗洛伊德博士说那块石碑的话。

她不停地想着那段遗漏的信息——就是关于这个装置应该造多大的信息。也许原本就不该把它造得那么大。科学家许诺的纳米革命迟迟不来，至少部分原因，是量子不确定性使得体积极小的机器变得无法控制。也许，这些瓦片中产生的场就是用来克服量子不确定性的；也许，人马座人的意图是要她把这个装置造得比现在小10亿倍。她叹了口气：还以为他们会告诉我这鬼东西该造多大呢。

除非——她又拾起了那天的想法——除非它的尺寸的确可以自由选择。尺度的问题在她的头脑中挥之不去：人类中的一员自然会把这东西造成这么大，一条有智慧的蛞蝓会把它造得小一号，一头智能蜥脚类动物又会把它造得大一号。

可是，为什么要按照按人类的体型建造呢？建造者的大小千差万别，人马座人为什么会允许他们按照自己的体型建造这个装置呢？

除非保罗说对了，建造者应该钴进装置里面的。

这真是个愚蠢的念头。她之所以会这样想，多半不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物体，而是因为记忆中的那个用垃圾箱做成的协和号，也可能是弗洛伊德的混账理论又偷偷溜了进来——当然了，我的小姐，总有一些东西是要进入管道的。这可真是个疯狂的想法。人怎么可能进去呢？要从哪里进去呢？这东西里面可是有8个立方体啊。

或许是从那一个——就是长条上的第三个，连接着四个立方体的那个立方体。这个立方体是独一无二的，它的每个面都是不可见的。

就是那个。

她可以把一个突出的立方体取下来，卸下隐藏面上的板材，然后爬进内部。当然了，如果灯泡断电，整个装置就会很快崩塌，那样就够她受的了。

这么想真是疯了。

再说了，她指望这东西能干什么呢？它会起飞吗？就像她想象中的那架协和？它会飞速穿越几光年的距离，把她带去人马座？真是疯了。

还有，当那个保持结构的力场开启时，它多半是没法卸下一个立方体的。而力场一旦消失，整个装置又会在她的体重下瞬间崩溃。

她走近那装置，抓住了从右侧伸出的立方体，一下就将它拔了下来，固定用的钳子掉在了地上——没拔出来就麻烦了。她朝里望去，只见内表面的两块板材已经脱落，就好像它们原本就被绑在了一起似的，中间那个立方体的空心也露了出来。

希瑟把卸下的立方体重新装了上去，它一下就合上了。她再次将它向外拉扯，结果发现只有在正面用力才能把它拖出来，左右晃动就不行。这东西很难摆弄，可她还是想办法把它卸了下来。她反复拆装了几次，又试了试其他几个立方体，它们重新组装起来很容易，不管什么角度都能按进去，但是拆下来需要用点巧劲，刚才第一次纯粹是运气好。

她又卸下了侧面的立方体，看了看里面的空间。她应该把这东西造得再大一些，现在的尺寸对她来说有点挤。当然喽，她也不是真的要爬进去。

希瑟望着自己的办公桌，朝它走了几步，停下，然后继续朝它走去。到了办公桌前，她抽出一本便条簿，又取出一支铅笔开始写字，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傻。她写的是：“我在中间那根长条上的第三个立方体里。只要关掉电灯，遮住阳光，这个装置就会散架，我就能出来。”

她从办公桌上的胶带座上撕下一条胶带，把这张告示贴在了墙上。

然后她再次走到立方体跟前。她心想，光是爬进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只要不把卸下来的立方体再装回去就行了。她脱掉鞋子，坐到了中间那块空缺的边缘上，然后抬起腿，把身子挪了进去，那姿势看上去就像个坐着的胚胎。

什么都没发生。这是当然的。

……

真奇怪。

空气透过墙面渗了进来。她把手掌贴在一块平面上，手心感到了一阵微风。那层压电涂料的作用不光是让这东西保持结构完整，它要么是在制造空气，要么是在把外界的空气循环进来。

不可思议。

它一定是在循环空气，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外星人自然不会知道地球人需要什么样的大气。

希瑟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尽量往后靠。确实，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但这也是最叫人沮丧的解释。她忍不住嘲笑起了自己。她还想过，也许，只是也许，外星人教她造的是一艘宇宙飞船，一艘能载着她远离地球、远离一切烦恼的飞船，一艘能带着她去人马座阿尔法星的飞船。

可是，如果它只能把空气从外面泵进来，那就不可能是宇宙飞船了。她在中空的立方体里扭动了一下身体，把鼻子凑到了基片做成的墙面上。她感到微风拂面，但空气里完全没有味道。

如果这不是艘飞船，那它是什么？还有，它为什么会有这个保持结构完整力场呢？

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她得在身处这片空间的同时，把刚才卸下的立方体重新装起来。不过在那之前，她应该先告诉什么人的。虽然有那张“我在第三个立方体里”的纸条，但是在接下去的几小时，或者几天之内，可能都不会有人走进她的办公室了。她要是被困在里面怎么办？

她起初想打电话给凯尔，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现在是暑假，她自己的研究生都不在，但附近总会有几个学生的。她可以拉上一个学生帮忙，不过这样一来，她在发表论文的时候就得给那个学生署名了。

当然，还有一个最合适的人，一个她刻意不去想的人。

保罗。

她可以打电话给他。反正她本来就要给他署名的，毕竟是他制造了组成装置的材料，还帮她组装。

这是个疯狂的念头，但这又是打电话给他的绝佳借口。这并不代表她把昨晚的事当成了约会，也不代表她愿意保持联络。

她爬出了空心的立方体，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边走边伸着懒腰，好让扭得发疼的脖子舒服点。

她提起了电话听筒：“我要个内线，保罗·康明斯基。”

几声电子的“嘀嘀”声后，线路转到了保罗的语音信箱：“你好，我是机械工程系的保罗·康明斯基教授。我现在不在电话机旁。我办公室的学生预约时段是……”

希瑟挂断了电话。她的心跳有点加快——她是想和他联系，但是没联系上又让她感到了一丝轻松。

她感到身上暖暖的，室内灯光明亮，但似乎不该有这么温暖。她回头看了看那装置，又看了看电脑显示器。外星信号中心的网页依然没有变化。外星人显然已经停止发送信息，现在，一定有数千名研究者正在尝试破解这些信息的含义。她知道，比起他们，她已经领先了不少。多亏了凯尔的墙上挂的那幅达利的画，让她迈进了一大步。但是，谁知道多久之后就会有人造出一台相同的装置？

她犹豫了整整一分钟，两个念头在她的心里斗争着。

然后……

然后她穿过房间，抬起刚才卸下的立方体，搬到了装置旁边。接着，她拿起保罗给她的一个吸盘，放在了立方体的一面上，那一面由两块贴在一起的基片组成。吸盘的黑色塑料把手上有个小气泵，她把气泉往上一扳，吸盘就吸附在了基片上。她试着用吸盘举起立方体，刚开始还怕它会脱落，但它吸得很牢。

她又犹豫了片刻，随后蜷着身子钻进空缺。她拉着吸盘的把手，把立方体抬到了原来的位置。立方体“咔嗒”一声顺利就位，固定在了装置上面。

投入黑暗之际，希瑟感到了一阵惊慌。

但那并非彻底的黑暗。压电涂层发着绿色的微光，就像荧光儿童玩具发出的光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装置内部空气充足，虽然局促的空间让这地方显得有点气闷。她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在这里面窒息，但她还是想确定自己是否能随意离开装置。她摊开手掌，试着推动先前卸下的那个立方体。

又是一阵惊慌袭来——立方体没有松动的意思。那个保持结构完整的力场可能把她锁死在里面了。

她把手握成了拳头，再次砸向立方体——

——它松开了，滚落到了浦着地毯的地板上，连着吸盘的那一面翻到了上面。

希瑟想到自己的惊慌，咧开嘴尴尬地笑了笑。装置不是宇宙飞船，这大概是件好事吧；如果真是飞船，她就会湿着裤子迎来第一次接触。

她爬到外面，又伸了个懒腰，定了定神。

然后她又试了一回。她爬回装置，用吸盘关上了那扇“立方体之门”。

这一次她只是坐着，让眼睛适应这个半明半暗的环境，呼吸着温暖的空气。

她看着眼前的荧光图案，想在里面看出点意思来。她当然没法知道是不是把装置放对了方向。她可以这样侧着放，或者……

或者倒着放。也就是说，她可以朝后坐。里面空间太小，她没法在门关着时转身。她打立方体之门，把腿甩了出去，然后以臀部为轴，身体转了半圏。这下，她面朝的就是长条的短头，而非长头了。她坐定身子，用吸盘把现在位于右侧的立方体之门重新关上。

刚才开门的时候，她的暗视觉被破坏了，因此她又静坐了一会儿，让眼睛再次适应黑暗。

慢慢地，她看清了。

她的眼前是两个圆环，一个是连续的，另一个分成了8段圆弧。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闭合的圆环代表“开”，断开的圆环代表“关”。她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伸出了左手。

“人马座阿尔法星，我来了。”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把手掌压到了闭合的圆环上。

1. 猎豹的笑话中，恺撒的遗言是“H2，Brute？”和他真正的遗言“Et tu，Brute”（布鲁图，连你也？）相似。——译注

2. 弗洛伊德的理论大多和性相关。——译注

第十八章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接着希瑟觉得胃里一沉，好像自己正在一架急速下降的电梯里。片刻之后，她的耳朵里响起了“噼啪”声。

她一拳头砸在“停止”键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等到呼吸平复，她试着推了推门，门口的立方体轻轻脱落。

没问题，她随时都能终止进程，也随时都能从里面出去。

她决定再试一次。她闭上双眼，壮了壮胆，然后用吸盘把门再次关上。然后，她伸出食指，点中了面前这个圆环的中心。

她再次觉得胃里一沉，“噼啪”声再次响起。她的耳朵还没有从上次的耳鸣中恢复，隐隐作痛起来。

在她面前，发着荧光的方块开始移动、变化、重新组合……

她建造的这个展开的超立方开始折叠起来，沿着ana或kata的方向，它正在塌缩成一个真正的超立方，而希瑟就位于它的中心。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扭曲。尽管周围的景象都只是压电涂料绘成的随机图案，但她觉得左眼瞥见的图像和右眼瞥见的相同：方形板块的裒边开始弯曲，时而凸起，时而凹陷。希瑟低下头，借着微光观察自己的身体，只见它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就好像有人把她画在了纸上，然后把纸贴在了一只碗的内壁。

她的胃部真切地感到运动，耳中的压力也不断变化，眼前金星乱冒——她知道这是压力变化引起的。但除了这些之外，她并没有真的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她看见自己四周的空间在折叠弯曲，还看见自己的身体也在折叠弯曲，但她的骨骼并没有因此折断。

折叠继续着。整个折叠过程持续了不过几秒——这一点可以从她耳中传来的猛烈心跳估算出来。可是当折叠发生的时候，时间又似乎都被拉长了。

忽然，一切都停了下来。变形已经完成：她被囚禁在了一个超立方体里。

不。

她努力保持着镇定。不，她没有被囚禁。在每一个步骤里，她都能终止进程，全身而退。无论这些外星人是谁，他们大费周章，不会只是为了伤害她。事情仍在她的掌握之中，她这样提醒自己。她是个随意来去的访客，不是个囚犯。

但是她觉得，这个装置应该不只是让人体验空间折叠。外星人花了十年时间，显然不是为了告诉人类如何制造一部高级过山车。他们一定另有目的……

他们的确有。

突然，超立方爆裂开来，面板在边缘处断裂，就像是快镜头中一朵开放的花朵，优雅而静谧。

面板朝无限远处退去，每一块都沿着不同的方向高速飞离。希瑟发现自己漂浮着，无拘无束。

但她并非漂浮在宇宙中。

至少不是开放的宇宙。

她伸展四肢，鼻子里呼吸着空气，眼睛里看见了各种颜色的光芒。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什么都没看见。

她能感觉到身体——她的本体感觉运转正常，但身体不见了踪影。

她不由地觉得这全是幻觉。

空气似乎并不比外面的稠密，但她发现自己可以在里面游动——只要并拔手指划动手臂，或是蹬两下脚，身体就能移动。

她猛然想到：既然面板都已飞走，那么“停止”按钮也就随之消失了。

她的体内涌起了肾上腺素。妈的，她怎么会这么笨？

不，不会的。并没有什么灵魂出壳的体验，这一定是某种幻觉。她一定还在那个展开的装置里，还在那个狭小的空间中蜷缩着身体。

也就是说，“停止”按钮还在她的面前不远处，就在正中偏右的地方。

她向前伸出了一条胳膊。

什么也没有。

又是一阵惊慌。按钮肯定是在那里的呀。

她闭上双眼。

半秒钟后，装置内部的影像开始在她周围呈现，她在脑海中环顾四周，就像刚进来的时候那样。

她睁开眼睛，装置消失，再闭上眼睛，装置又出现了。每次转换之前都有片刻延迟，时间足够之前的视觉形象消失、新的形象出现。

这么说，这的确是个错觉。她闭上了眼睛，让装置在脑海中重新亮相，然后她伸出手，按下了“停止”按钮。她再次睁眼，只见面板迅速飞回了面前，她感到超立方在身体周围展开，弯曲、折叠，顺序正好和前一次相反。

过了一阵，无论她睁眼闭眼，眼前的景象都不再变化了。装置已经重新组合，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回到了大学——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想确切证明，于是她摆弄起了立方体之门——现在拆卸起来已经颇为顺手。她打开门，走到了外面。舞台灯射出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

好吧，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回家。现在，到了探索一番的时候了。她爬了回去，拉上门，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开始”按钮。超立方在她周围再次折叠。

第十九章

第二天早晨，凯尔走进实验室，把猎豹从待机状态中唤醒。

“早啊，格雷夫斯博士。”

“早，猎豹。”凯尔在另一个控制台上打开了他的邮件。

猎豹等待着，也许是在等着凯尔对它那句不那么正式的招呼再评论两句。可是过了一会儿，他说：“格雷夫斯博士，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造出了一台量子计算机，那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凯尔抬头看了看它的机械眼：“你想说什么？”

“你会不会放弃模叽计划？”

“我不会把你拆掉的，如果你想问这个的话。”

“但我不会再是优先计划了，对吗？”

凯尔盘算着该怎么回答。最后，他稍微耸了耸肩，说道：“不会了。”

“那就错了。”猎豹语调平平地说。

凯尔的目光在控制台上扫了两下。有那么一会儿，他还以为自己会听见大门突然上锁的声音。“是吗？”他说。

“你没有考虑到，有了量子计算，下一步自然就是合成量子意识的诞生。”

“哦，”凯尔打趣说，“就是那个了不得的‘合量识’啊？”可是接着，他就想起了一件事，然后抬起眉毛说，“你说的是彭罗斯的那套胡话，对不？”

“那可不是胡话，格雷夫斯博士。我知道，罗杰·彭罗斯的想法在业界流行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是我最近重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觉得他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1989年，牛津大学的数学教授彭罗斯出版了一本名叫《皇帝新脑》的书。他在书中提出，人类的意识具有量子力学的特性。但是在当时，他还没法指出大脑中的哪个部分是按照量子力学的原理运转的。凯尔进入多伦多大学念书的时候，这本书刚刚出版，那时候有许多人谈论它，但凯尔还是觉得，彭罗斯的立场太离谱了。

几年之后，一个名叫斯图尔特·哈梅罗夫的医学博士沿着彭罗斯的思路做起了研究。他找到了彭罗斯需要的东西：按照量子力学的原理运转的一组脑结构。彭罗斯在1994年的著作《意识的阴影》里又详尽阐述了这个发现。

“彭罗斯这是糊涂了。”凯尔说，“他还有另外那家伙认为——认为什么来着？——认为意识就在细胞骨架的哪个部分里。”

猎豹用LED闪出了点头的图案：“确切地说，是微管。微管中的每个蛋白质分子上都有一个凹槽，可以供一个自由电子在里边来回滑动。”

“对对，”凯尔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个电子可能处在几个位置，这是量子力学的经典例子：电子可能在这儿，可能在那儿，也可能在两者中间，在你测量之前，波函数是绝对不会塌缩的。可是猎豹，从发现一个不确定的电子，到解释意识是怎么回事，中间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你忘记哈梅罗夫博士的贡献带来的影响了。哈梅罗夫是个麻醉师，他发现，用氟烷或乙醚这样的气体进行麻醉时，微管中的电子就会冻结。电子一旦固定在一处，意识就终止了；而当电子得到释放，重新处于量子不确定状态时，意识就恢复了。”

凯尔抬起了眉毛：“真的吗？”

“是真的。麻醉期间，人脑中的神经网络，也就是相互连接的神经元，从头到尾都完好无损，但意识似乎和神经元无关。你在创造我的时候效仿了人脑的神经网络，但我还是没能通过图灵测试。”阿伦·图灵，也就是乔许·哈内克的那位偶像，提出过一种判定计算机是否真的具备人工智能的测试，那就是提出问题，并要求计算机作答，如果在检查了它的回答后没法断定它不是真人，那就说明它具备真正的人工智能。而猎豹说的笑话，他对道德难题的解答等，都在不断地泄露他的人造本质。“因此，”从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继续说道，“在神经网络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可是……得了吧！”凯尔说，“微管不可能和意识有什么关系。我是说，微管也不是人脑里才有的嘛。它们在任何种类的细胞里都能找到，不单单是神经组织。还有，它们在所有不具备意识的生命形式当中都能找到一像蛆啦，昆虫啦，细菌啦之类的。”

“没错，”猎豹说，“很多人就是用这个理由反对彭罗斯的理论。但我认为他们都错了。意识显然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而复杂的过程都不是一下子进化出来的。就拿用来飞行的羽毛来说吧，它们不是从裸露的皮肤上一下子蹦出来的。先是鳞片的边缘变得粗糙，以便捕获空气来隔热，然后再渐渐进化成了羽毛。意识肯定也一样。在意识第一次产生之前，它的产生所需的物质，肯定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已经具备了——也就是说，它的硬件已经广泛分布，并且承担着其他功能。就微管而言，它们就承担着让细胞成形，并在细胞分裂时将染色体对拉开的重要功能。”

凯尔做出了一个赞许的表情：“很有意思。那么你的观点是什么？我的量子计算机其实是个人工微管？”

“一点儿不错。只要把我这样的模叽连上一台通用量子计算机，你就能创造出真正具有意识的装置。到那时，你就能在人工智能领域取得想要的突破了。”

“妙极了。”凯尔说。

“是啊，所以你看，你不能放弃我。一旦你让量子计算机运转起来，你很快就能用它来赋予我意识，让我成为人类……或者，超越人类。”猎豹的镜头嘶嘶地转动着，似乎在对未来的遐想中出了神。

1. Stuart Hameroff，美国科学家；《意识的阴影》，原名“Shadows of the mind”。——译注

第二十章

压力变化，眼前冒着金星。

接着，装置的四壁退入虚无，希瑟又一次感觉到自己仿佛飘在半空，她的身体不见了。

在她的下方，奇异的大地绵延起伏，仿佛她正从高空俯瞰着地球上的某个陌生地带。

在她头顶，是同样延绵起伏的天空——不，那不是天空。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地貌迥异的世界。天与地，就像是两颗违反星体力学、围绕着彼此转动的行星，而希瑟就漂浮在两个凸起球面之间的长廊里。遥远的前方有一股风暴，翻腾着金色、绿色、银色和红色。

她的心里抨评直跳。真是不可思议，真是气势恢弘。

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恢复理智，并试着解释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天堂之下，地狱之上？

还是一颗大脑的两个半球，而她正位于胼胝体上？

又或许，这是某位巨大的地球母神的乳沟，而她正滑行其间？

这是相互分离的阴和阳，其中的一面翻转了过来？

还是一对曼陀罗？

这些猜测都好像不太对。她决定用科学的方法寻求解答。这两个球体的直径相同吗？她说不上来。当她注意其中的一个，另一个就淡出了视线——不仅仅是退到了她的视野边缘，仿佛这东西需要她的关注才能存在似的。

她简直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这下可算知道什么叫“大开眼界”了。

她不知道自己眼前的是不是人马座。那里应该有三个太阳：明亮而黄色的A，稍暗而橙色的B，还有微小而显樱桃色的比邻星。天知道这个星系里的行星是怎么运行的。

不，这两个球体不是行星，也不是两颗恒星。她确定它们是某种域，是没有固定形态的特定空间。其中的一个球体表面分布着一块块亮晶晶的东西，她起初以为那是反射日光的湖泊，但后来发现，那其实是一条条穿过球体的通道，透过它们，就可以看见背景处那场色彩斑斓的风暴。

希瑟觉得喉咙干涩。她用力咽了口唾沫，试着让自己镇定，试着思考。

如果那装置真的折叠成了一个超立方，那么现在的她，或许就是在一个四维的宇宙里。这样就能解释她不能直视的东西为什么会消失——它们不仅是沿着左右的方向滑出了她的视野，而且还在沿着ana和kata的方向移动。

希瑟震住了，惊呆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飞到上面的那个圆球那里？还是飞到下面的那个圆球那里？或许她可以沿着穿过它的某条通道做一番漫游？还是飞去前方的风暴？

但很快就不用犹豫了——她的身体自动飘向了正上方的圆球；又或许，是那个圆球在朝她下降。四周吹起了微风，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运动，还是装置里的通风系统在鼓风。

就在她向上移动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上方的圆球仿佛是张开了一张嘴，一条彩虹色的长蛇从那嘴里激射而出，飞过她的身边，飞向下面的圆球，并立刻被下面张开的一张嘴吞噬了。她继续上升，又有两条长蛇向下飞去，还有一条从下方起飞，经过她身边飞向上面的圆球。

她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但不知怎的，她肯定那两个圆球和那些蛇都是有机体——它们看起来就像是生物，像是潮湿光滑的生命体，那种不规则的形状是生长出来，而非制造出来的。至于它们是独立的生命形式，还是一个更大的动物体内的器官，她就不得而知了。同样，背景处的风暴可能是远方的宇宙，也可能是某种包裹着器官的膜。

她的心里还在突突直跳。一想到这些东西是活的，她就不由得感到害怕。当她靠近上方圆球的表面时，她发现那东西正在慢慢地扩张、收缩——要么是在泵出体液，要么是在呼吸气体。这东西的尺寸大得惊人，假如她的身高还是164厘米，这个圆球的直径就有几十甚至几百公里。不过，她也有可能已经缩到了原来尺寸的一小部分，正在某个人马座人的身体里做着奇妙的航行。

没准儿那就是对方的目的呢！SETI的许多研究者都曾指出：在物理世界里做真实的星际旅行永远是不现实的。也许，人马座人发来的是一份自身结构的详细记录，好让人类可以用地球上的物质复制一个出来。

她继续上升，越升越高——她不由得想到了重力。她能感觉到上和下，还感觉自己的高度正逐渐增加。可如果她真的已经没有重量，那么这些感觉就没有实际的意义了。

向上还是向下？飞升还是坠落？

视角不同，感知不同。

在多年前的一节感知心理学的课上，希瑟了解到了内克尔立方体，那是12条线段组成一个立方体的框架，和观察者的视线形成一定的角度：

如果你看得足够久，它就会在两个不同的立方体之间切换，一个朝左上角倾斜，一个朝右下角倾斜，它的每一面都在前景和背景之间变动。

想到这里，她闭上了眼睛。

一秒钟后，眼前出现了装置的内部结构。看来，这个方法不能让她改变视角。她睁开眼睛，那个圆球还在头顶上方。她把目光收了回来，注视着距鼻尖几厘米之外的假想物体，背景变模糊了。几秒钟后，她让眼球放松，再次把目光聚焦到了无限远处。

她的视角真的翻转了过来。最近的那个球体现在到了她脚下。她怀疑自己可以用意志使它出现在左面或者右面、前面或者后面，还有……

kata或者ana？

如果她的意识只能同时处理三对方向，而这里真的有四对方向，那么其中的一对就是她没看见的。但维度之间肯定没有绝对的等级，长度并不比宽度或高度更配当第一维。

她再次放松双眼，试着让脑袋清醒起来。

当她再次对准焦点，一切仍是老样子。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是边看边眨眼。她小心翼翼地不让眼睛闭合太久，以免重新看见装置的内部。

模糊的背景好像真的移动了……

她再次集中视线。

突然之间，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希瑟倒吸了一口气。

两个圆球变成了巨碗，碗沿和碗沿相连——希瑟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球体，周围的每样东西都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

这个球体的内表面呈颗粒状，简直像是一颗恒星的表面——她又一次觉得她看到的或许是人马座的影像，尽管它还在像生物一般搏动着。

现在的她似乎正向后漂动——这又是一种视角转换。她转了个身，沿着运动的方向在虚空中游泳。随着球体的内表面越来越近，她看清了那些颗粒其实是上百万个六边形，彼此紧紧地贴在一起。

正当她观看之际，其中的一个六边形在球体的内表面上陷了下去，留下了一条又长又深的通道。通道越变越深，希瑟看见它的内壁变得光滑，然后发出彩虹色的光辉——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从崭新的角度，从球体内部目睹一条长蛇的诞生。最后，通道关闭，大概是那条长蛇挣脱了圆球的表面吧。

现在，这堵巨大、弯曲的墙壁距她只有一两百米了。

她感到头晕眼花，不辨方向，仿佛她正用脚跟着地，不停地用打转来让自己晕眩。她迫不及待地想再接着探索，可是见鬼，现实偏偏在这么个时候入侵！她得小便了。她希望下次回来时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地点，而不是她最初进来的地方。如果每次探索都要从同一个地点进入这片奇妙的领域，事情可就麻烦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装置的形象出现在脑海中，然后按下“停止”按钮，步履蹒跚地走进了这个充满奇怪角度的世界，这个她叫作“家”的世界。

第二十一章

希瑟离开办公室，到了外面的走廊里，看着大堂那头的窗子，她吃惊地发现天已经黑了。她看了看手表。

已经是晚上11点了！

希瑟走到员工盥洗室，用自己的指纹开了门。她坐在马桶上，那坚固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思索着发生的一切，第一个念头是把自己的发现公之于众——跑过校园，高喊“尤里卡！”

但她知道必须克制自己。这个突破不仅能让她在多伦多大学赢得正教授职位（还是终身的！），而且要去任何她想去的大学，世界的任何角落，都不在话下。在理出头绪之前，她得推迟宣布这个发现，但又不能迟到以致让别人抢了先机。她在“不出版，就灭亡”的世界里生活得太久了，已经悟出了诺贝尔奖和一无所获之间的区别，那就是：染指了错误的课题。

弄清那片奇异的区域是什么，就是真正的突破，就是公众想要知道的。

她用完了洗手间，回到外面的走廊。见鬼，真累啊。她等不及要开始下一次远行——如果这种其实哪儿都没去的活动可以称得上“远行”的话。

可她真的是哪儿都没去吗？她得去弄一台摄像机，把整个过程都录下来。她和凯尔共有一台摄像机，目前在凯尔手上。也许超立方真的以神奇的特效折叠了起来——也许她真的去过无人涉足的场所。可是……

希瑟努力压住了一个哈欠，努力告诉自己还没有累到疲倦不堪。但实际是她昨晚就没睡多少，因为要熬夜建造那台装置。

她回到办公室，再一次被舞台灯的光和热以及涂料的绿色荧光给吓了一跳。

保罗用来形容涂料的那个古怪字眼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压电。古怪的不光是发音，不，还有别的。她以前听到过这个字眼，这一点她可以肯定，可那是在哪里听到的呢？

肯定和地质学无关——希瑟从来没有修过那个学科的课程，在地质学系也没有朋友。

不对，她可以肯定，不管自己是在哪里听到的这个词，那都和心理学有关。

她走到办公桌边，压住了又一个哈欠，然后连上网络。

网上找不到关于这个主题的任何信息。最后她查了一本网上字典，发现是自己把单词错了——是P-I-E-Z-O，而不是P-Y-E-E-Z-O，尽管她觉得她的拼法和保罗的发音比较相像。

屏幕上一下子布满了条目，其中有美国地质调查局的论文，有几家采矿公司的报告，甚至还有一首诗歌，作者让“压电”和“政府诈骗”押了韵。

有17条是和外星信号有关的。保罗当然不是第一个注意到外星人提供的化学式里有一种压电物质的人。或许就是这里吧，或许她在十年前看过有关这个事实的条目，只是后来忘了——直到不久前，她都没有怎么考虑那些化学物质。

不，这也不对。她是在其他什么场合听见这个词的，这一点她敢肯定。她继续向下滚动条目，一个链接一个链接地浏览。

然后，她看见了——她已经差不多把这件事给忘了。

麦克·伯辛格，美国人，曾经逃避兵役，就像加拿大的许多学者在20世纪的后几十年所做的那样。90年代中期，伯辛格在安大略省北部工作，在劳伦森大学的环境心理生理学系担任系主任。希瑟在一次美国心理学会的会议上去过那里。

像加拿大最著名的脑科学家威尔德·潘菲尔德一样，伯辛格也是从寻找癫痫、慢性疼痛和抑郁症等的电疗法开始研究的。他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辟出了一个隔音的小房间，并在几年的时间里将500多名志愿者送了进去。在小房间内，他的实验对象戴上一顶特殊的摩托车头盔，它经过了伯辛格的改装，能向大脑发出有规律、低强度的电脉冲。

实验结果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戴上伯辛格头盔的人体验到了形形色色的怪事——从灵魂出壳的幻觉，到遇见天使和外星人。

伯辛格认为，对于自我身份的感觉是和语言功能联系在一起的，一般定位于脑的左半球，而他的电波切断了左右半球之间的联系，让两个半球都觉得有其他的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在场。根据每个人的心理倾向以及各半球受到电刺激影响的不同，戴头盗的人能够感受到一个或是仁慈，或是邪恶的存在——左边的是天使和众神，右边的是魔鬼和外星人。

那么，这又和压电有什么关系？劳伦森大学的所在地萨德伯里是个以采矿闻名的镇子，依靠开采三百万年前砸进加拿大地盾的一颗铁镍陨石获得财富。所以，伯辛格比许多心理学家更懂矿物学，或许就不叫人奇怪了。伯辛格认为，晶体岩石受到压力而产生的自然压电，有时就能制造出他在实验室里刻意制造出的那种电力干扰。他还认为，那些被外星人绑架的经历，或许更多地与人们脚下的东西而非头顶的东西有关。

好了，如果压电材料能够引发心理体验……

如果外星装置上盖满了压电晶体涂料……

那就能解释希瑟在超立方内部的体验了。

可是，如果这只是幻觉，只是大脑在受到电刺激后产生的心理反应，那么设计这部装置的外星人又怎么知道它会对人类有效呢？他们很可能从没见过人类。当然了，他们或许探测到了地球发出的广播和电视信号，或许还破译了这些信号；可是，看见人类的图像，并不代表就明白了人脑的运作原理。

除非……

除非就像凯尔经常说的那样，也许并非条条大路都通向罗马，老天！那些餐桌上的讨论可让她受够了！也许，要获得意识只有一种方法。也许在整个宇宙中，只有一种方法能创造出有思考能力和自我意识的肉体。也许外星人根本不用亲眼见到地球人。也许他们知道：他们的这间屋子对任何智慧生物都是有效的。

但是，如果这只是个变着玩儿的戏法，那也未免太兴师动众了一点。

除非……

除非这不是个戏法。

除非这真的是一次灵魂出壳的体验。

诚然，这装置没有在悉尼斯密堂的屋顶上穿个窟窿，带着她飞向群星。但也许它做到的事情仅次于此。也许她不用离开办公室，就能从这里远行到人马座的世界。

她必须弄清事实，她必须进行测试——她要想办法确定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一定是幻觉。

一定是的。

荣格在去世前对心灵学发生了兴趣，希瑟在研究他的著作时也不可避免地研究了这个课题。但她在研究后发现，其中的每一个案例，都可以用正常的、平凡的术语解释。

好吧，她这就用测试把事情搞清楚。她转过身，准备再次进入装置。

可是，见鬼，现在都已经过了半夜了，她已经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也就是说，就算进去了，这天杀的装置也会不断在她周围出现。时间已经晚到连地铁都停了，大概也晚到不能独在街上独自行走了。她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然后走下悉尼斯密堂宽阔的混凝土台阶去等车。

1. 压电，piezoelectric。——译注

2. Wilder Penfield，著名脑科学家，曾发现对大脑皮层的电刺激能够唤起记忆。——译注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希瑟一个人坐着吃早餐。昨晚虽然累得筋疲力尽，但睡眠质量还是不好，做的梦也几乎和她在装置内部见到的情景一样怪异。

现在的她坐在这里吃着饭，脑袋里也想着更加世俗的问题。这张餐桌在四个人围坐时都显得大，现在只有她一个，看起来就更大了。希瑟吃的是煎蛋和烤面包。

以前，她总是和凯尔在早餐时间不停地讨论问题——关于各自系里小小的明争暗斗，关于研究经费的削减，关于叫人头痛的问题学生，关于各自的研究进展。

当然了，也会谈到孩子。

可现在，玛丽死了，贝姬也不和他们说话了。

这寂静叫人耳朵生疼。

也许她该给凯尔打个电话，请他今天来吃晚饭。

不不，那行不通。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谈话，这未免太假惺惺了。希瑟明白这一点，她知道凯尔也明白。无论他们谈到什么话题，他都会想起女儿对他的指责，他还会知道她也在想这个。

希瑟一叉子插在煎蛋上。她很生气——她知道自己很生气，可她到底在生谁的气呢？凯尔吗？如果他真的有罪，她就不会仅仅是生气那么简单了——她会变得狂怒，变得凶残，还会感到委屈。而如果他是清白的，她就会把狂怒发泄到贝姬，还有贝姬的那个治疗师头上。

丽迪亚·葛吉耶夫显然是操纵了整件事情，但她真的在女儿的脑子里植入了记忆吗？至少，她对希瑟说的那些话就显然不是真的。

可是……

可是，她又说对了这么多。她当然没有说对具体的细节，但她的大致意思并没有错。

希瑟确实内心空虚。她的一部分已经死了——从她记事起就死了。

还有，葛吉耶夫的技术虽然是误导，但这并不能说明她的两个女儿没受过猥亵。她又想到了愤怒的弗莱德·古德曼，想到了辛普森的案子；虽然警方企图栽赃给辛普森，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就没有杀人。

当她把烤面包放进嘴里时，她意识到自己愤怒的不是猥亵的事。她吓了一跳。

她之所以对贝姬发怒，和凯尔是不是清白没有关系。她之所以发怒，是因为贝姬把他们的生活都榄乱了。

想想真是可怕——无知确实是福啊。

她很快就没了胃口。该死，这种事为什么会落到他们头上？落到她的头上？

她放下餐具，端起盘子，然后走进厨房，把剩下的早饭刮进了水槽下面的垃圾袋里。

一小时后，希瑟来到大学。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发现舞台灯已经被关掉了——其实是插头被拔了，因为它们是没有开关的。

混账的清洁工！谁想得到他们后半夜还会上班？

装置成了一堆废墟，没有了结构完整力场，面板全都崩塌了。

它是在清洁工在场的时候崩塌的，还是在更晚的时候？现在已经没法知道了。希瑟感到心跳得厉害。

她把钱包往地毯上一扔，急忙跑到了那堆面板前面。其中的一块在撞到地板时掉了十几块瓦片。还好保罗给它们都标了号码，谢天谢地，他真有远见。她迅速把它们装回到面板上，然后把装置重新拼装起来。可是刚拼好它就又崩塌了，要让碎片卡在一起可真是困难。忙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做到了。她轻手轻脚地穿过房间，生怕自己的脚步会把装置再次震塌。然后她摸到插头，插进插座，随即听见了台式电脑发出电涌保护的啸叫。她松了口气，然后惊讶地看着装置在眼前自行组装到了一起，上面的棱角都变得结实起来。

希瑟看了看表。2点的时候系里还有个会议。现在是暑假，没有几个教师还待在学校；但这样一来，她的缺席也就会更加明显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继续探索。她用记号笔给清洁工留了两张便条，吩咐他们不要关灯，一张贴在灯座上，位置低到不会被灯点燃，另一张贴在两个插座的边上。

天哪，灯才开了一会儿，房间里就热了起来，希瑟感到自己开始流汗。她锁上门，有点尴尬地脱掉了短衫和长裤，只剩下胸罩和内裤。然后，她打开立方体之门，把身子挤进了装置，用吸盘把门重新装上，等到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就伸手按了“开始”按钮。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激动和害怕的感觉一如昨日。

但接下来她就松了口气——她的猜测是正确的，她正漂浮在上次离开的地方，眼前就是六边形组成的巨大弧形墙面。当然了，这些东西到底是本来就呈六边形，还是希瑟的意识赋予了它们这个形状，那就不得而知了。

眼前的景象尽管古怪，却显得十分真实，这不可能只是压电材料在她的脑子里制造出来的幻觉。不过身为心理学家，希瑟也知道幻觉往往真实得惊人——它们甚至可以比真实世界更加真实，相比之下，真实世界反倒显得模糊。

她看着眼前的六边形，它们每个大概宽两米。在自然界中，她能想到的由六边形组成的东西就只有蜂巢了。

不，等等。她又想起了一幅景象，那是北爱尔兰的巨人石道，一片由六边形的玄武岩石柱组成的地面。

蜂巢或是熔岩？无论哪种，都是混沌中产生的秩序。而眼前的这个六边形组成的结构，是她迄今在这里看到的最有序的东西。

这些六边形并没有盖满球体的整个内表面——这里还有大片大片的面积是没有六边形的。但就算它们只覆盖了表面的一部分，它们的数量也肯定达到了几百万甚至几十亿。

就在这时，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化。经过内克尔式的转换，它变成了另外一幅景象：这又是她昨天看到的两个球体，一个近在眼前，一个远在天边。背景处的风暴还在刮着，她现在意识到，风暴的颜色和六边形的颜色是相同的。她放松双眼，重新聚焦，嵌满六边形的巨大墙壁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如果六边形和风暴真的是一回事，如果它们只是同一个物体在不同维度框架中的不同表现，那么这些六边形里，显然就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不过，这每一个六边形又代表什么呢？

这时，她眼前的一个六边形突然变成了黑色，那色调比她见过的任何黑色都要深，好像完全不反射任何光线似的。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这个六边形消失了，但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那黑檀木似的表面，她看出了那个六边形仍在原地。

希瑟环顾四周，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六边形消失。她很快就看见了一个，然后又是一个。不过她也说不上来它们是刚刚变黑的，还是变黑有一阵子了。

这种颜色的变化让她觉得这些六边形可能是像素。然而她上一次在高空飞过时，却又没有看见任何图像。她沮丧地闭紧了双唇。

她继续在这片六边形组成的田野上空盘旋，沿途经过了一片片空白的区域，那里没有一块彩色或是黑色的六边形，只有一片银色的虚无。

希瑟觉得它们仿佛一个个水银池塘，在其中一个池塘的边缘地带，她看见一个六边形正在形成。它最初是一个点，然后迅速扩张，很快就填充了一片区域，它的三条边靠着上了周围的其他六边形，另三条则濒临那片银色的深渊。

这些六边形是什么东西呢？

她目睹了它们的产生。

见证了它们的消亡。

这鬼东西到底有多少个呢？

对了……产生。

消亡。

诞生。

死亡。

她的脑袋里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或许，一位荣格派心理学家比普通人更容易想到这个，但它仍然是个疯狂的念头。

不会是那样的吧。

可是……

如果她想的没错，她就应该知道这些活动的六边形到底有多少个。

这数字不是无限——这一点她敢肯定，这不是凯尔的不可计算的问题，也不是无限多块瓷砖贴满无限大表面的问题。

不，这个数字是可以计算出来的。

她的心跳得又重又乱。

这是个灵光一现的想法，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对的。这个数字应该是……她努力回忆着……74亿。

略有误差。

或多或少。

74亿。

那是地球上人类的总数。

荣格说的是事实，不是隐喻。

集体无意识。

集体意识。

主宰意识。

她感到有一股能量在体内涌动。这样说就完全通了。是的，她看见的确实是个生物体，但这种生物体是她从未遇见过的，它的体积也是她绝对想象不到的。

在内心深处，她一直相信这个装置并没有把她带去任何地方。她仍然在自己的办公室，在悉尼斯密堂的二楼上。

她所做的，不过是通过一只扭曲的镜头，看着一架莫比乌斯显微镜、一架拓扑望远镜。

这是一只超级镜头。

这只超级镜头让她窥见了围绕在日常生活周围的四维实体，而在这之前，她对这个四维实体一无所知，就像艾勃特的小说《平面国》里，主人公方块对三维世界一无所知一样。

荣格很早就用比喻提出了这个想法，但老卡尔没有想到的是，这东西居然是一个物理实体。然而，如果“集体无意识”的确不单单是个隐喻，那么它就一定是她眼前的这个样子：看似分散的人类个体，在更高的层面上联成一体。

不可思议。

如果她想得没错……

如果她想得没错，那么人马座人送来的就不是关于他们那个世界的信息。他们送来的，是一面让人类终于能够照见自己的镜子。

而现在摆在希瑟眼前的，正是这面镜子的一个部分，是一个由几千个个体心灵组成的特写镜头。

希瑟转了个身，扫视着这口巨碗的广阔表面。她看不清远处的六边形，但她发现在全部的六边形里，只有一小部分是彩色的，比例大概是5%-10%。

5%-10%……

她在几年前读到过一篇文章，文中写道，曾经生活在地球上的所有人类——无论是能人、直立人、尼安德特人，还是智人——总数大概是1000亿。

5%-10%……

也就是现在活着的70亿人。

剩下的大约930亿，是那些曾经出生和死去的人。

主宰意识不削减，不回收，也不重启。

它会保留所有的六边形，变黑的、原始的、未受触动的、不曾改变的。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一个惊人的念头……

这么说，它一定就在这里。

她感到脸上发热，脑袋发昏。

她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觅的东西。

自从数百万年前，复杂的意识首次出现，它已经有上千亿个分支，也就是上千亿个人类，在地球上出生并且死亡。

他们全都在这，每一个都在一个六边形里。

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不就是他或她的全部记忆的总和吗？这些六边形里储存的还能是什么呢？那些老旧的六边形为什么还要保存下来呢？除非是因为……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感到晕眩。

要先看谁的？如果她只能观看一个人的心灵，她会看谁的？

耶稣？

爱因斯坦？

苏格拉底？

埃及艳后？

史蒂芬·霍金？

玛丽·居里？

或者，是她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那个名字，她死去的女儿玛丽？

甚至是她去世的父亲？

到底选谁呢？到底要从哪里开始呢？

就在希瑟的眼前，一道弧形的光线把一个彩色的六边形和一个黑色六边形连在了一起。这么说，还真有一种方法能够使用这个巨型配电盘，将生者的意识连上死者的档案。

这种弧光是自发产生的吗？它可以解释有些人感觉到的前世吗？希瑟从来就不相信转世轮回的说法，可是当这样一根管道连接起……连接起心理空间，不明真相的当事人就完全可能将它解释成前世的记忆。

弧光在她眼前消失了，无论那是怎样的连接，无论它的目的是什么，接触的时间都是短暂的。现在，它消失了。

那个沉寂的六边形并未点亮，在整个接触过程中，它都处于死亡状态。现在呈现在希瑟眼前的，是主宰意识栖息的四维世界在她脑海里的最佳表征。但是她在网上读到过：第四维并非时间，它无法让生者和死者相互交流。

希瑟又转了个身，回到了这朵由活动的六边形组成的葵花跟前。

其中的一个，70亿个六边形中的一个，就是她本人，是她在三维空间中的截面。

但那是哪一个呢？是就在附近，还是位于远方？这里头的联系肯定比眼前的这个表征更加复杂。就像单个人脑里的神经元，这种联系一定分了好多层次。她现在看到的，只是观察人类意识完形的一种方法，一种高度简化的方法。

可如果她真在这里（肯定在的），那么……

不，不要耶稣。

不要爱因斯坦。

不要离开人世的可怜的小玛丽。

也不要她自己的父亲。

都不要，希瑟想要触摸的第一个心灵，属于一个依然在世，依然活跃，依然在感受，依然在体验的人。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要寻觅的东西。

那个离站存储。

那个备份。

那份存档。

那个代表凯尔的六边形。

要是能找到它，接触它，她就什么都能明白了。

真相究竟是怎样，她终于能明白了。

1. 埃德温·艾勃特创作的科幻小说，描述了一个两维世界。——译注

2. 即卡尔·荣格。——译注

第二十三章

凯尔实验室的门铃响了起来。他从猎豹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门在他走近时自动打开了。

一个高挑消瘦的白种男人站在门外弧形的走廊里。“是格雷夫斯教授吗？”他问道。

“是，你是哪位？”凯尔说。

“西蒙·卡什。”那男人说，“谢谢你答应见我。”

“哦，对对。我都忘了你要来了，进来，进来。”他侧过身子，把卡什让了进来。进了门，凯尔在猎豹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并示意卡什坐另一张椅子。

“我知道你很忙，”卡什说，“那么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们希望你能为我们工作。”

“你们？”

“北美银行业协会。”

“对对，你在电话里说过。在银行工作的人姓‘现金’肯定很多人拿这个说笑吧。”

卡什不动声色地说：“你是第一个。”

凯尔觉得有点尴尬。“可我不是做银行工作的，”他说，“你们怎么会对我有兴趣呢？”

“我们希望你能为我们的安保部门工作。”

凯尔摊开双手：“还是不明白。”

“你不认识我了吗？”卡什问道。

“不认识，抱歉，我们见过面吗？”

“算见过吧。我去年参加过你的量子计算研讨会。”他说的是2016年在圣安东尼奥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学会的会议。

凯尔摇了摇头：“抱歉，记不起来了。你提问了吗？”

“不，我从来不提问。我的工作是听讲，然后报告给上级。”

“银行业协会干吗关心我的工作？”

卡什把手伸进了口袋，有那么一刹那，凯尔有了个恐怖的想法，就是这家伙在拔枪。但卡什只是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智能卡。

“告诉我这张卡上有多少钱。”他说。

凯尔从他手里接过卡，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压力启动了卡表面那块小小的显示屏。“507元1角6分。”他读出了上面的数字。

卡什点点头说：“我是来之前才把钱转到这卡上。选这个数字是有道理的，这是成年北美人在自己的智能卡上存放的平均金额。整个无纸币社会都依赖于这些卡的安全性。”

凯尔点了点头，他开始明白卡什的意思了。

“记得千年虫问题吗？”卡什抬起一只手掌说，“顺便说一句，我觉得那全怪我们这些干银行的，是我们在几十亿张支票的年份位置预先印上了‘19’；是我们最先用两位数表达年份，并训练大家在日常生活中这样使用。结果嘛，你知道的，我们投入了几十亿美元，才阻止了灾难在1999年12月31号23点59分59秒后的1秒发生。”他停了下来，等着凯尔表示赞同，但凯尔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要比2000年的时候糟糕得多。全世界有数万亿美元的财产是存储在智能卡上的纯粹数字。我们的整个金融系统都是建立在这些卡片的保密性上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些卡片刚开始研发还是在冷战时期。我们这些银行业的人很担心原子弹会落到美国、加拿大或是欧洲。欧洲在我们之前就使用了智能卡。我们害怕电磁脉冲会删除卡上的信息，那样的话，所有的钱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所以，我们把卡片设计成了抗辐射的。可现在，这些卡片正面临着一个比原子弹还要大的威胁。格雷夫斯教授，这个威胁就来自你。”

凯尔一直在摆弄卡什的智能卡，把它的每一边轮流在桌上敲打。现在他停了下来，把卡片放在了自己面前。“你们用的一定是RSA编码。”

“没错，我们从一开始用的就是RSA。现在RSA其实已经是世界标准了。你的量子计算机，如果你真能把它造出来的话，将能够轻易篡改地球上的110亿张智能卡。一个用户只要通过一次简单的转账，就能把另一个用户的钱财据为己有。你还可以在自己的卡里打进任何金额，直到卡的最大限额，你可以无中生有地创造财富。”

凯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们不是要我为你们工作，你们是要埋葬我的研究。”

“格雷夫斯教授，我们准备开的价钱非常优惠。不管多伦多大学给你多少钱，我们都会加倍给你，并且是用美元支付。你会拥有最先进的实验室，地点可以选在任何你喜欢居住的北美城市。我们会给你指派任何你需要的员工，你还可以做你喜欢的任何研究。”

“但就是永远不能发表，是吧？”

“是的，我们会要求你签订一份保密协议。话说回来，现在的大多数研究成果都有知识产权，对吧？你没看见什么电脑公司或是医药公司把自己的秘密无偿公开吧？另外，我们还会着手寻找一种比现在的编码系统更安全的方案。所以说，你最终还是能够发表自己的成果的。”

“好难决定啊，我是说，凭我现在的研究，得个诺贝尔奖都是有可能的。”

卡什点了点头，看来他不准备和凯尔争论这个问题：“目前的诺贝尔奖金等于370万加元，协会授权我付给你这笔数目的奖金，只要你愿意签约。”

“这是在发疯。”凯尔说。

“不，格雷夫斯教授，这只是做生意。”

“你得让我想想。”

“那当然，那当然。跟你妻子希瑟商量一下吧。”

听到希瑟的名字，凯尔觉得心里猛地一跳。

一丝冷漠的笑容浮现在卡什脸上，并在那里挂了几秒钟。

“你认识我妻子？”凯尔问他。

“不，不算认识。可我读了很多关于你们俩的材料。我知道她小你两岁，也知道你们是在1995年9月12日结的婚。我知道你们目前分居，也知道她在哪里工作。还有，我还知道关于瑞贝卡的一切。”说到这儿，他又笑了笑，“要快点给我们回音啊，教授。”

说完之后，他就走了。

希瑟正漂浮在心理空间里，努力保持平衡，保持理智，保持逻辑。

这真是太激动人心，太不可思议了。

但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她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决定从最简单的方法试起。

“显示凯尔。”

没有动静。

“凯尔·格雷夫斯。”她又说道。

仍然没动静。

“布莱恩·凯尔·格雷夫斯。”

还是不走运。

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成功了，不然就太容易了。

她试着想象他的脸，在心里描绘他的肖像。

毫无反应。

她叹了口气。

这里有几十亿个选择。就算她能够找到连接某人的方法，她也得用余生的时间在这些六边形中任意尝试。

接下来的做法自然就是靠近这些六边形，并触摸其中的一个。她并拢手指，朝着这道星星点点的弧形墙面游了过去。

她已经能看见每个六边形了，虽然它们的距离还是很远，虽然它们的数量多到了令她无法一一分辨。

这是知觉玩的把戏。

是人脑处理信息的一种方式。

她又靠近了一点，可看上去又完全没有靠近。她前进的时候，视野中央的六边形也跟着缩小，视野边缘的那些则是一片模糊。

她在漂浮，或者飞翔，又或许是被拉扯着靠近这面巨墙。

越来越近了。

终于，她来到了墙壁跟前。

现在，蜂巢中的每个单元大约呈1.5厘米宽，比一个按键大不了多少，仿佛整个墙面就是一块巨大的键盘。就在她观看之际，每个六边形都往后稍稍退了退，形成了一个个凹面，让她禁不住想用手指触碰。

在人马座装置中缩成一团的希瑟深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在心理空间中漂浮的希瑟感到伸出的食指上一阵刺麻，仿佛那上面充满了能量，正等待着释放。她把食指挪近了一些，心里有些期待这根无形的手指和最近的六边形按钮之间会被一道闪光连通。然而，能量继续在她体内积聚，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距六边形还有5厘米。

4厘米。

3。

2。

1。

终于……

连上了。

1. 卡什，Cash，意为“现金”。——译注

第二十四章

凯尔和史东在池塘俱乐部吃着午饭。现在是白天，俱乐部关掉了蒂凡尼灯，拉开了窗帘，使这地方看上去更像是饭店，而不是酒吧。但吃的东西却还像是酒吧食物。

“皮卡林校长今天来找过我。”凯尔吃着简餐里的面包、奶酪和酱菜，说道，“他对我这个量子计算的工作兴奋得不得了。”

“皮卡林？”史东面带不屑地说，“那家伙是个尼安德特人。”他顿了顿，“当然啦，不是真的，但看上去像，眉骨那么高。”

“可能他是有点尼安德特血统吧。”凯尔说，“是不是有这么个理论？说欧洲东部的智人智人亚种和智人尼安德特亚种杂交生下了后代，所以至少有部分现代人带着尼安德特人的基因。”

“这些年你都上哪儿玩去了，凯尔？山洞里吧？”史东得意地嗤笑了一声，“我们二十年前就有尼安德特人的线粒体DNA片段了，大概十八个月前，我们还复原了一整套尼安德特人的细胞核DNA。《万物本原》做了整整一集来讲这件事。”

“唔，你不是说了么？大家看的节目都不一样了。”

史东“切”了一声说：“总之，那场争论已经结束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智人尼安德特亚种，尼安德特人和我们根本不属于一个物种。他们是另外一种生物：尼安德特人，是完全不同的物种。有可能，只是有可能，一个人类和一个尼安德特人可以生个孩子出来，但那孩子十有八九是没有生育能力的，就像头骡子。”

“我刚才那是瞎说。”史东接着说道，“你不能因为某个人的眉骨高就说他有尼安德特人的血统，这种推测是很肤浅的。智人的眉骨本来就有高有低，就像眼珠有不同颜色，食指和拇指之间有人有蹼、有人没有一样。如果你仔细查看尼安德特人的解剖结构——比如他们鼻腔两侧有两个三角状突起物，四肢上有肌痕，脸上完全没下巴——你会发现他们和现代人类是完全不同的。”说到这里，他猛灌了一口啤酒，“尼安德特人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死绝了。他们当了大概十万年的万物灵长，但后来被我们取代了。”

“这太糟了，”凯尔说，“我还是宁愿他们被我们同化了。”

“可事情不是这样的。或许在同一个物种内部会发生同化，比如到了本世纪结束的时候，这世界上的混血人肯定比纯种人多。但大多数时候，交接是不会和平进行的，现也在不会同化过去。你得把先来的消灭干净。”

凯尔想起了在皇后街上遇见的那些乞丐：“你的学生当中有加拿大原住民吗？”

史东摇了摇头：“没有，以前还有的，现在没了。”

“我也没有。我看连教师当中也没有原住民，对吗？”

“据我知道是没有。”

“连原住民研究系里也没有？”

史东摇头。

凯尔喝了一小口饮料说：“也许你是对的。”

“我当然是对的喽。”史东说，“原住民当然还在，但他们已经沦落到了社会边缘。过去几十年，他们的自杀率、酗酒率、贫困率、死婴率和失业率在各个人群里都是最高的。”

“可我记得二十年前我上学的时候，班里还是有那么几个原住民的。”凯尔说。

“那是，可那靠的都是政府的钱。现在嘛，渥太华和各省都不像以前那么给钱了，除非给钱能搞到选票。可惜啊，已经没有那么多原住民投票了。他妈的见鬼了，现在加拿大的乌克兰人比原住民都多。”他顿了顿，“反正，那些把原住民送到你班里的政府项目，没有一个是成功的。我在几年前给印第安事务和北部发展系做过点事，后来他们就把这系给关了。原住民不喜欢我们的文化。而我们也觉得他们的文化和我们的生活方式没有关系，于是我们就不理会他们的领土要求，任凭他们的人死绝。我们这些欧洲人，已经把北美洲从原住民手里整个儿抢过来了。”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人会再从我们手里抢了吧。”

史东喝了一小口啤酒：“除非你老婆的外星人降临地球，不然就不会。”他说这话的时候异常严肃。

太叫人兴奋了！真是奇妙壮观，活力四射。这感觉，就像是她刚到大城市那阵子尝到的迷幻药和其他新鲜玩意儿。

这可是另一个人的意识！

真是叫人晕眩，叫人沉醉，叫人害怕，又叫人激动。

她努力抑制住激动和惊喜，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

可是，另一个人的意识可真是不同啊。

这是个男人，这是一点不同。这是个男人的意识。

但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眼前图像的色彩不太对头。全是棕色、黄色和灰色……

啊，是这么回事。希瑟的表兄鲍伯也有同样的问题。她不知道这男人是谁，但她知道他是个色盲。

除此之外，好像还是缺了点什么。她能够听见——勉强可以说是“听见”吧——听见这个人的想法。那是一种沉默的絮叨，一个没有气息的嗓音，一种不带震动的声响。词语像瀑布一般到处倾泻，就像是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但那些词语都是叽里呱啦的，完全听不懂。

因为那不是英语。

希瑟凝神静听，想分辨出其中的意思。它们确实是词语，可是没有送气音或重音，很难确定是什么语言。

元音。然后是辅音。

不，不。先是辅音，再是元音，总是交替出现。没有靠在一起的辅音。

日语中的词语大多是这样的。

对了，这是个说日语的人，一个用日语思考的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在这个世界上，主要用英语思考的人口大约有7亿5千万，其中包括美国人、加拿大人、英国人和澳洲人，他们都是少数民族。会说一点英语的人大概占世界人口的一半，但是把它当成母语的人却只有世界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要再试试吗？先断开连接？然后在人类之墙上另选一个键？

好的，但是等等，再等等。

真是妙不可言。

她正在接触另一个人的意识。

他本人觉察到了吗？如果有，希瑟也完全感觉不到。

图像抖动了起来，稳定了一秒钟，然后消失了。它们飞快地来来去去，希瑟根本看不清楚。许多图像都是扭曲的，她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一个亚裔男人，可是比例全错了，那嘴唇、那鼻子、那眼睛，全都显得硕大，但脸的其他部分却都模糊不清。或许他正在试着想起什么人？那个人的有些特征详细得惊人：鼻子上的毛孔，长在嘴唇上方的黑色短须（并不浓密，无需修剪），以及充了血的眼球。但是其他特征就只是草草了事：头部突起的两块肉团，像是两团黏土，那是在回忆中失去了细节的耳朵。

还有其他形象。一条夜色下的拥挤街道，霓虹灯到处闪烁。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咪。一个女人，亚洲女人，年轻漂亮，突然变得一丝不挂，显然是被这个男人的想象力脱掉了衣服。又一次，各种细节交替出现，此起彼伏，制造出令她窘迫的扭曲：雪白光滑的乳房胀得像气球般大，色盲眼中的乳头呈现怪异的灰黄色；女子的下身充满视野，似乎要将男子吞噬。

不可思议，他的感受也传达了过来：性欲，对另外一个女人的性欲。老实说，对女人的性欲，她也体验过一两次，但眼下的感受截然不同。

那个女人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列拥挤的东京地铁，招牌上写满了汉字。

然后是词语汇成的洪流，是的，词语，口语。这男人正在听着什么。

不，他是在偷听，他正在努力偷听别人的对话。

同时也在努力绷着一张脸，好让别人看不出破绽。

地铁突然一晃，开动起来。

发动机的蜂鸣声。

接着，那蜂鸣声消失了，排除到了意识之外。

这是真实的视觉形象，除了有色差之外，图形还算没有扭曲。

还有想象中的图景，那仿佛是达利的画廊，陈列着想象的、模糊回忆的、神秘的绘画。

有太多东西是希瑟无法理解的。这给她这位荣格派心理学家上了惊人的一课：文化的确是有相对性的。对于一个加拿大妇女来说，一个日本男人的内心或许就像一个人马座人一般怪异，至少部分是如此。

然而……

然而，这个男人也是一个智人同类。他内心的奇异，到底是因为他是个日本人，还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呢？又或许是因为他的个性、他的独特品质，才使得这个井出湖一仿佛羽毛飘落地面，这个名字毫不费力地冒了出来——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人，一个有别于这颗星球上70亿个同类的人？

她一直觉得自己了解凯尔，了解其他男人，可她从没去过日本，也不会说一个日语单词。

或许，她只是缺了一块心灵的罗塞塔石碑。或许，这个井出湖的想法、恐惧、欲求都和希瑟的差不多，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编码而已。这里头一定存在原型。当年商博良在古希腊文、俗体文和埃及象形文字中认出了克利欧佩特拉的名字，使得罗塞塔石碑上的古埃及文字最终得到解读。同样，井出湖的内心深处也一定埋藏着大地母亲、堕落天使或缺角的整体这些原型。真希望她能够解读啊……

不管她怎么努力，这个男人的大多想法都仍旧是谜。但如果时间足够，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把它们完全破解出来……

地铁到了下一站。她听说过日本有壮汉专门负责把乘客推进地铁，让车厢里尽量多装点人，可她现在完全看不到这样的景象。或许那只是个传说而已，或许那也是原型的一种：对他人的误解。

这男人的脑子又出现了一个念头——是一个猥琐的性幻想。希瑟吓了一跳，可男人很快就压抑住了它。这又是文化特异性的表现吗？她自己也在上班路上用不着边际的幻想打发过不少时间，但那都是浪漫的想象，并不色情。这个男人赶走了胡思乱想，重新控制住了头脑。

文化特异性啊。《旧约》里说，父亲必须和女儿睡觉。

她感到身子一震，难道说……

不，震动的是车厢，是地铁重新开动了。井出湖讨厌上下班——或许这也是个原型，是现代人集体无意识的一根支柱，是花岗岩里凿出的一尊埃及艳后。

这样触摸别人的心灵，真是叫人欲罢不能。它带点性的意味，虽然没有性的想象——这是一种窥探的快感。

真是激动人心，真是令人着迷。

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断开连接。

一阵哀伤立刻袭来。她透过他的眼睛观看、通过他的头脑思想，对于井出湖，她的了解已经超过了任何人。

然而，在这次短暂而深刻的相会之后，她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她必须继续。

真相就在前方。

一个无法否认的真相。

一个关于过去的真相。

一个关于凯尔和女儿们的真相。

一个希瑟必须找到的真相。

1. 商博良，法国历史学家、语言学家，曾破解古埃及象形文字，被誉为埃及学之父。——译注

第二十五章

凯尔和史东吃了午饭，上课前还有三小时空闲。他决定干脆离开大学，乘上大学街线，在联合站换乘扬街线，前往倒数第二站的北约克中心。他出了车站，走过荒凉的梅尔拉斯曼广场，来到了扬街西边一个街区的比克罗夫大街。

位于比格罗夫大街东边、坐落在比格罗夫大街和扬街之间的，是福特表演艺术中心。凯尔还记得在这里上演的第一部戏：《画舫缘》。它先是在这里首演，然后才去的百老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大概有二十五年了。凯尔去看了那场演出，到现在还亲切地记得米歇尔·贝尔演绎的《老人河》，从那以后，每次有新戏他都会去看。但是和希瑟分居后，他还没来得及去看最近的那部安德鲁·劳埃德·韦博创作的音乐剧版《吸血男爵》。

比克罗夫街的西侧也有许多回忆。在他年轻的时候，这一带有几片空地，他曾在这里打橄榄球，玩伴包括吉米·松和双胞胎哈斯金兄弟，还有谁来着？那个头型古怪的小流氓，他叫什么来着？对了，卡尔维诺。凯尔从小就不擅长运动，打球只是为了显得合群。他在比赛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一次他真的拿到了球，撒腿就跑，跑了有80米吧，不对，是80码（那可是20世纪80年代），一直跑到了哈斯金的运动衫在地上标出的球门里。

只不过那是自家的球门。

他那会儿可真是无地自容。

那几块空地的大小正好可以打橄榄球赛，周围全是树林。

树林里的记忆就比较愉快了。

念中学时，他常和女朋友丽莎一起来。两人在柳树影院看完电影，或是在考克布劳克餐馆吃完饭，然后就跑到这地方来亲热。

可现在，那些空地全都浇上了水泥，成了福特中心的停车场。

停车场的后面是约克公墓，那是多伦多最大的墓地之一，在凯尔出生前就有了。

学校里有几个人曾经在墓地里亲热，墓地外面有条绿化带，宽大概15米，树木沿着墓地北侧种植，好让帕克霍姆大道的房子不用面对着那一块块墓碑。凯尔可不会在那种地方办事。

他顺着蜿蜒的公路走进公墓。里面保养得很是漂亮。远处，就在墓园被圣拉克路一分为二的地方，矗立着那块巨大的水泥纪念碑。这座外形仿佛埃及方尖碑的建筑，是专门用来纪念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丧生的加拿大人的。

一对多伦多无处不在的黑松鼠蹦蹦跳跳地穿过他前面的道路。他有一次在开车时撞到了一只松鼠，当时玛丽也在车里，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那当然是个意外，但玛丽还是好几个礼拜没跟他说话。

那时的他是她眼中的怪物。

现在也是。

许多坟墓上都放着花，但玛丽的没有。他原本打算经常来看看的。她刚死的那会儿，他告诉自己要每个周末都要来。

上次来已经是三个月前了。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还能对她说些什么。

他离开大路，走上了草坪。一个男人驾着除草车经过身边，他从凯尔身上转开了视线，也许是出于冷漠，也许是不知道该对一个哀悼者说些什么。对他来说，这无疑只是份工作，他当然不会停下来思索，为什么青草会长得如此茂盛。

凯尔把手插进裤袋，朝女儿的坟墓走去。

他路过了四块墓碑，然后发现自己走错了。玛丽不在这里，她的墓穴还要多走一排。他感到一阵愧疚。老天，他居然连自己的女儿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以前常常在坟墓间穿行，但是今天，他不能像从前那样插到下一行坟墓当中。在这儿不行，在离玛丽这么近的地方不行。

他回到大路，走到了正确的那一排。

玛丽的墓碑是用红色花岗岩磨成的，墓碑上的片片云母在日光中闪闪发光。

他念着上面的文字，心想它们有一天会不会和教堂墓地里的大理石墓碑一样，变得字迹模糊。

玛丽·罗莱恩·格雷夫斯

亲爱的女儿，亲爱的姐姐

1996年11月2日—2016年3月23日

安息于此

这在当时是一段合适的碑文。他们那时候不知道玛丽为什么自杀。她的遗书用红笔写在格子纸上的，只有短短的一句：“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持沉默。”那时候，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凯尔又读了一遍石碑上的最后一行字：安息于此。

他希望真的如此。

可是她怎会安息呢？

如果贝姬说的是真的，那么玛丽自杀的时候就相信自己曾被父亲猥亵。这样死去，怎会安息？

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持沉默。

这是一次牺牲，但显然不是为了保护凯尔。不，她一定是为了母亲才这么做的，她是为了保护希瑟，使她免于恐惧，免于愧疚。

凯尔低头看着坟墓。土地的伤口已经愈合，地面上没有长方形的空缺，棺木下葬之处，原来的地面和棺木上方的草皮之间也没有留下疤痕。

他抬起视线，再次看着墓碑。

“玛丽。”他大喊了一声，随即感到一阵尴尬。除草车已经驶远，它发出的声响也已细不可闻。

他还有话要说，有很多话。但他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意识到自己的脑袋正在缓慢地来回摇动，他用力让自己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分钟，又轻声念了一遍女儿的名字。四周传来鸟鸣，一辆悬浮车驶过近旁，远处的除草车慢慢开了回来，在葱翠的草坪上切下了又一块。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了这些背景声中。

凯尔想再读一遍墓碑上的文字，却发现视线已经模糊。他眨了眨眼，把泪水挤出眼眶。

他心想：我真抱歉。可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1. 1码=0.9144米。——编者注

第二十六章

希瑟决定断开自己和井出湖之间的连接。

但是该怎么断？

她突然之间慌了神。

她自然可以重新想象装置的内部景象，然后打开立方体之门，那样是肯定能够切断连接的。

但是这样切断会有多么剧烈？它会不会相当于一次心灵上的截肢？她的一部分会不会依然留在这里，留在井出湖体内？而剩下的部分，或许是那个没有意志的部分被扔回到多伦多？

她感觉心里评抨直跳，感觉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和办公室里的那具肉体之间，至少还是有那么点联系的。

要怎么断开呢？一定有什么工具，一定有什么方法。现在的她就像是第一次睁眼观看的人，大脑感觉到了色彩和光线，却弄不清看见的是什么，无法解析眼前的图像。

或许，她也像是个截了肢的人——分离的焦虑让她再次想到这个比喻。截了肢的人装上一条假臂，起初，它只是挂在残肢上的金属和塑料，没有生命。截肢者必须学会用意识控制它，让它活动起来。他必须建立一种新的协同关系：这个思想导致那个动作。

如果血肉组成的大脑能够学会分析光线、移动金属，学会用特氟隆滑轮收缩尼龙肌腱，那么她肯定也能在这个地方找到门道。人类的心灵最擅长的就是适应。能屈能伸是它的看家本领。

于是，希瑟努力镇定下来，努力运用理性有条理地思考。

她想象着自己想做的事，同时也是自己能做的事。她的大脑正和井出湖的连接在一起，她想象着断开连接。

可她还在原地，在他体内。他正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视野随着想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们这位井出，满脑子都是淫稼的念头，它们时不时地往外冒，又时不时地被镇压。

她试着想象另一幅画面：一只盛满溶液的烧杯，里面盛着井出湖和她的意识，光线的折射显示出两者的细微差别，她的泛着彩色，他的透明无色。她想象自己的意识从溶液中析出，化作白色的晶体，晶体有着六边形的界面，如同心灵之墙上的图形，析出的晶体缓缓沉入烧杯底部。

成了！

东京的地铁隧道淡出了视野。

井出湖脑袋里的胡话渐渐远去。

日语的聊天声也慢慢退散。

可是不对……

不！

周围变得空无一物，一片黑暗。她离开了井出湖，却还是没有回到自己体内。

或许她该逃出装置。她对身体还有些控制，至少她觉得还有。她用意志抬起手臂，让它伸到她认为停止键所在的位置。

但她的手臂真的在动吗？想到这里，又是一阵惊慌。也许她只是在想象自己的手掌，就像截肢者在想象幻肢，或者慢性疼痛患者在想象自己脑子里的开关，一个可以用意志关闭，从而让剧痛消失片刻的开关。

如果能继续进程，离开心理空间，她就能确认她是否还能控制肉体。

可是首先——见鬼！——她首先必须遏制恐慌。她已经断开了和井出湖的连接，回去的路已经走了一半。

从溶液中析出溶剂。

晶体沉到烧杯底部——堆作一团，没有秩序，没有结构。

她必须把解脱了的自我组织起来。

晶体开始舞动，形成了一块白色的钻石。

没有用，这行不通，这……

突然，奇迹发生，她回来了，恢复了自身的知觉。

希瑟的身体长出了一口气。

她仍然在心理空间内部，面对着那道六边形组成的巨大墙壁。

她的手指已经从井出湖的按钮上后退了大约1厘米。

当然了，这都只是理想化的说法，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井出湖按钮。无论心理空间是什么，它的实体都不会是眼前的样子。可是现在，她已经掌握了把自己从另一个人的意识中解脱出来的心智技巧。她已经知道如何退出，如何重组。

她迫不及待地想再试一次。

可是，在她的头脑建构的这份心灵索引里，不同的心灵又是怎么排列的呢？刚才的按钮是井出湖的。那么和它相邻的6个呢？是他的父母，儿女，配偶？或许不是配偶，因为配偶和他没有相同的遗传物质。

但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也不可能这么有条有理。人和人之间不可能是根据简单的血缘捆绑在一起的，因为这里头的排列太复杂，不同的家庭在大小和组成之间有太多的差异。

或许，她是在这堵巨墙的日本区，而这一片六边形代表的都是那个文化的成员。又或许，它们代表的是同一天出生，却分散在世界不同角落的人们。

也有可能，她是被本能吸引到这个角落的。也许凯尔的六边形就在附近，也许刚才她差一点就触到了，只是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按了井出湖的按键；就像在念书的时候，她老是抛开第一个想到的最佳答案，说出错误的选择，而当别的什么人给出正确的回答时，她总是要嘀咕一句：“我本来就要说这个的。”

70亿个按键。

她试了试本来要碰的按键，向它伸出了手指……

连上了！

和第一次一样惊人。

奇妙的感觉。

和另一个人的意识相连。

这个人总算是有完整的颜色视觉，但色彩有点失真，肉的颜色看上去太绿了。

也许每个人眼中的色彩都略有不同，也许就算是视力正常的人，也会对色谱做出不同的解析。色彩毕竟是一种心理建构。在真实的世界中，并没有一种叫作“红”的东西，“红”只是意识对于波长在630到750纳米之间的光波做出的解释。实际上，彩虹的七种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只是牛顿的随意划分，所以是七种，是因为艾萨克爵士认为颜色的数目应该是个素数。希瑟就从来没能看出蓝色和紫色之间的那个“靛”。

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颜色之外的东西上。

被她附体的这个人——又是个男人，至少感觉上是，因为此人略显强势，有种难以形容的男性气质——这个人似乎非常激动。

他正在一家店里，一家便利店。店里的品牌希瑟大多都没见过，至于价格……

哦，是英镑的符号。

她正在英国。这不是便利店，而是一家书报店。

而这个英国人——她现在确定，这是个英国男孩——正在看着糖果架。

刚才的井出湖和她之间有一道语言的沟壑，现在没有了，即使有也不难跨越。“小伙子！”她冲他喊道，“小伙子！”

男孩的精神状态没有改变，他对她的接触意图毫不知情。

“小伙子！小男孩！小男生！”她顿了顿，“饭楠！傻瓜！”至少这最后的一句应该会引起他的注意。但她什么都没感觉到。男孩的心思全部集中在……

我的天！

他要偷东西！

那糖果，卷卷圈——神经兮兮的名字。

希瑟定了定神。男孩今年十三岁——她刚一想就已经知道了。他智能卡上的钱足够买下糖果。他把一只手轻轻伸进衣袋，手指压在卡上，卡片被他的体温焐得热热的。

买，他当然是买得起的一今天买得起，可明天怎么办？

店主是个印度人，说话的口音让希瑟觉得很有趣，让那男孩觉得很可笑。他正在收银台上和一个顾客说着话。

男孩拿起卷卷圈，偷偷回望了一眼。

店主还在忙碌。

男孩穿着件轻便的夹克衫，口袋很大。他的手里紧握着卷卷圈，慢慢向上，向上，然后翻开袋盖，把卷卷圈塞了进去。男孩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希瑟也意外地松了口气。男孩得手——

“喂！年轻人！”那个带着口音的声音喝道。

男孩一下子被恐惧席卷了，这恐惧让希瑟也不由得战栗。

“年轻人！”那声音又说道，“让我看看你的口袋里装了什么。”

男孩僵住了。他想逃跑，可那个印度人——奇怪的是，男孩把他当作了黄种人——那个印度人就站在他和大门之间。印度人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里面没东西。”男孩说。

“把糖果还给我。”

男孩的脑筋飞转着：逃跑还是可能的，要不就归还糖果求饶。他可以告诉这店主说他爸会揍他，并求他不要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

“跟你说了，没东西。”男孩装出大受冤枉的口气。

“你在撒谎。我都看见了，摄像机也看见了。”店主指了指墙上的一个小型装置。

男孩闭上了眼睛。外面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但他的头脑里还闪现着图像——图像中的人一定是他的父母，还有一个叫杰夫的朋友。凭什么杰夫每次偷糖果都能脱身？

希瑟看得入了迷。她不由想起了自己在年轻时干过的蠢事：企图从一家服装店里偷牛仔裤。那时她也被抓住了。她了解那孩子的恐惧和恼怒。她想看看他会有什么遭遇，但时间并不是无限的。她总要停下来去处理吃喝拉撒。这次进入装置前没事先上个洗手间，她已经感到失策了。

她清空意识，唤起了晶体从溶液中析出的意象，然后像离开井出湖那样，从男孩的头脑中脱身。

黑暗，一如此前。

她组织起晶体，找回了自我的感觉。六边形的墙壁也再次出现在眼前。

令人吃惊，而且，她得承认，有趣得要命。

她突然想到了这个装置在旅游业的潜力。现在虽然有了虚拟现实，但问题是它们都是模拟的。索尼、日立和微软投入了几十亿元建立虚拟现实娱乐业，但它从没能真正风行起来。在班夫国家公园滑雪和在自家的客庁里滑雪，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滑雪之所以激动人心，部分是因为你可能摔断一条腿，部分是因为注满的膀胱没法轻易排空，还有部分乐趣来自雪坡上的日光烤炙，就算时间正值隆冬。

然而，像她这样接入别人的生活，这体验却是真真切切的。那个英国男孩真的会面对自己的罪行带来的后果。只要愿意，她可以一直待在男孩的脑子里，跟着他忍受几小时甚至几天的煎熬。这里头有偷窥的乐趣，还有一份比任何收缩包装袋里的产品更生动、更刺激、更难预料的虚拟体验。

这种技术会被规范吗？能被规范吗？是不是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人进入自己的大脑，分享他们的每一次体验，每一个想法？

也许，70亿的数目并不骇人；也许，它是个再好不过的数字；也许，光是选择的随机和选项的众多，就足以阻止你进入某个熟人的心灵。

然而，这正是这种体验的魅力所在，不是吗？这正是希瑟想寻找的，也是后来者肯定想要的：一个进入自己的父母、爱人、孩子和上司的内心的机会。

但是她该如何继续呢？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某个特定的人。凯尔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真希望能找到接入他的方法啊。

她凝望着巨大的六边形键盘，心中充满疑惑。

凯尔继续在墓园里走着。他感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玛丽的坟墓就在不远的地方。他把手插进了口袋。

那么多死亡；那么多死者。

他想起了那只被狮子追踪、杀死的斑马。

那一定是种可怕的死法吧。

或许不是？

压抑？

抽离？

这都是贝姬自称她经历过的事。

不单是贝姬。数以千计的男男女女都经历过。把记忆压抑掉，战争的记忆，折磨的记忆，强暴的记忆。

也许，只是也许，那只斑马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死亡。也许在袭击开始的时候，它就把自己的意识和现实脱离开了。

也许所有的高等动物都能做到那样。

那可以让他们不必在痛苦中死去，在恐惧中死去。

不过，这个压抑机制一定是有缺陷的——否则的话，那些记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或者说，就算那不是缺陷，至少人类对它的使用，已经超过了它在设计时的预期。

在动物界，重伤没有不致命的。没错，一只动物可能觉得害怕，可能怕得要死，但怕完了还能再活上一天。然而，一旦捕食者的牙齿咬进了猎物体内，那么猎物的死亡就几乎注定了。这时，压抑只需要起几分钟的作用，最多几小时，只要让猎物逃过对死亡的恐惧就行了。

如果动物在重伤后必死无疑，那么脑回路就没有必要把这段记忆压抑几天、几周或几个月那么长。

或是几年。

但身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却发明了好些不足以致命的创伤，真够反讽的。

强暴。

酷刑。

战争的恐怖。

也许人脑的确有特殊的设计，能够压抑肉体上最糟糕的体验。

也许，这些体验的确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在无意中再次浮现出来。直到数万年前——那是地球生命史上的很短一段时间——动物都还用不着长时间的压抑。也许，这样的技能还没有进化出来。

进化。

凯尔思索着这个词，将它在头脑中反复把玩。自从猎豹告诉他微管意识可能在预适应的进化中自发产生，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看着各式各样的碑文，还有上面的十字架和祈祷的双手。

进化只会影响那些增加生存几率的行为。根据定义，生物体在关乎繁衍的重大事件结束之后的行为，进化是无法精确调节的。而死亡，当然永远是最后的事件。

实际上，凯尔觉得进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动物有个人道的死法，不管群体中有多大比例的成员会从中得益。不过……

不过，如果人类对记忆的压抑真的有效，那么这种能力就应该有它的渊源。或许，它就是让动物在被生吃的时候也能平静死去的那个机制。

前提是，真有那么一个机制。

如果真有这那个机制，就说明宇宙毕竟还是仁慈的。在进化之外，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塑造生命；就算它没有为生命赋予意义，也至少赐予了生命免受折磨的自由。

除了那些记忆又被想起时的折磨。

凯尔慢慢走回了地铁站。现在是周五下午三四点，从市中心驶来的列车里塞满了逃出公司樊笼的上班族。凯尔今年教两门夏季课程，其中的一门被无情地安排在星期五下午四点。他现在就要赶回大学，去上这个星期的最后一课。

第二十七章

希瑟继续看着六边形组成的巨大墙壁，她思考着，努力不让喜悦压倒理智。

她决定再试一次。她碰了碰另一个六边形。

然后在恐惧中打了个冷战。

她进入了一个扭曲阴暗的心灵，每一个知觉都是歪曲的，每一个念头都紧张破碎。

又是个男人！他是个白人，他觉得那很重要，他白色的皮肤，他纯洁的血统。他正在一个公园里，在一个人工湖附近。四周黑得像柏油。希瑟猜想自己的连接是实时的，也就是说，一定是在北美洲之外的什么地方，因为北美洲还是下午。这个男人在用法语思考。

那么，这可能是在法国或者比利时，而不是魁北克。

这个男人躲藏着，潜伏着，在一棵树木后面等待着。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什么东西绷得紧紧的，好像快要爆出来了。

我的天，希瑟心想。是勃起，鼓鼓的一团，顶在裤子上。原来勃起是这么个感觉。天哪！

弗洛伊德错了——对那玩意儿产生妒忌是不可能的。阴茎感觉起来像是要从中断裂，像是要从肠衣里蹦出的香肠。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的身影在路灯下影影绰绰。

年轻、漂亮，是个白人，穿着粉红色的皮靴，独自行走。

他让她走过面前，然后……

然后从树后现身，用一把刀子顶在了她的喉咙上。希瑟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说的是法语，是巴黎口音，不是魁北克的。希瑟的法语足够理解他的话：不许挣扎，最好让他快活快活……

希瑟受不了了，她用力闭上眼睛，让装置重新在四周出现。她觉得无助，觉得沮丧。据说每11秒，地球上就有一个女人遭受到强奸——这个数字在以前对她没有意义，但现在，它就发生在眼前。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眼。

“停下！”

希瑟在立方体内呐喊。

停下！

希瑟在头脑中尖叫。

然后，“Arrêt！”

Arrêt！

然而这禽兽并没有停手，他的手伸进了女人的内衣，抓住了她的乳房。

希瑟把自己的手臂使劲地往回拽，想把他的手也拉回来。

可是没用。无论她做什么，对他都没有影响。希瑟在愤慨、恼怒和恐惧中浑身战栗。这个男人还在继续，对希瑟的叫喊和被害人的哭声充耳不闻。

不，不对，他并不是不理会受害者的哭声。她的啜泣让他更坚挺了……

希瑟再也不能忍受了。

这男人开始撕扯女人的内裤……

希瑟使劲想象沉淀的画面，从溶液中析出，从他那个病态、中毒的头脑中解脱，回到了六边形的墙壁跟前。

她闭上眼睛，装置在她的头脑中再次出现，她靠在了身后的基片上，用呼吸调整情绪，等着心跳缓缓平复，怒火慢慢消退。

无论凯尔是无辜还是有罪，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男人有时会做出可怕的事，难以名状的事。

她的身体还在颤抖着。

该死的，那个法国禽兽应该被阉割。

她觉得仿佛是自己受到了侵犯。她花了点时间才平静下来，才从恐惧中抽离。

可最终，她还是准备再试一次。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生怕会被卷入什么可怕的意识里。然后，她触到了另一个按钮。

这回终于是个女人了！但她比希瑟老得太多。可能是个意大利人。挂在窗外的月亮，粉刷过的墙壁，吃力的喘息声。一位意大利老太太，住在一间古老的屋子里，脑子里几乎没什么想法，只是看着，呼吸着，等待着，年复一年地等待着……

希瑟沉淀了出来，重组自我，然后触摸了另一个六边形。

起初，她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痴呆者的头脑，但她接着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笑了。

这是个新生儿——一个躺在摇篮里的婴儿，正在朝上望着。几张稍显模糊的脸庞正在上面低头微笑，笑容带着骄傲和喜悦，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黑人男性，头上扎了许多小辫，留着短短的络腮胡；还有一个黑人妇女，年龄差不多，皮肤漂亮而干净。这幅景象对这个婴儿来说还没有太大的意义，有的只是一种满足，一种幸福，一种简单，一种归属。希瑟逗留了好一会儿，任由此刻的天真和纯洁把法国留在她心头的恐怖洗刷干净。

然后她断开连接，又试了一次。

黑暗。寂静。图像流动，淡出边缘，扭曲的比例。

一个睡着的人，正在做梦……梦见的什么来着？这真是对荣格主义者的讽刺：看人做梦而不是听人描述梦境，连最表层的意义都完全无法解析，更不要说深层的意义了。

她离开了这个做梦的人，又试了一次。

一个医生——或许是个皮肤科大夫。中国的某处，眼前是一个中年男人腿上的鳞片。

她断开连接，又试了一次。

一个看电视的人，这个也是中国的。

肯定有简单试错更好的办法。但她试过呼唤凯尔的名字，试过想象他的面容，试过在碰触按钮之前一个劲地想凯尔。然而，六边形的巨大阵列对她的愿望似乎完全漠然。

她继续在不同的意识、不同的人之间跳来跳去，中间穿越了不同的性别、不同的性取向、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国籍和不同的宗教。几个小时过去了，尽管过程十分迷人，但她丝毫没有接近目标，丝毫没有找到凯尔的迹象。

她继续搜寻着。

终于，又经过了十次的随机接入，突破出现了。

她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加拿大的中年女子，她好像生活在萨斯喀彻温省。

她正在看电视。

电视上是一张希瑟认识的脸。

格雷·麦格雷，这男的有时候会在卡加利的演播室主持CBS《新闻世界》的新闻报道。

希瑟想起了一件事。

据说，任何两个人之间都只有六度分隔——约翰·格尔甚至以此为主题写了一部话剧和一部电影。

这通常是个爬山的过程——往上三步，再往下三步。某人认识当地的主教，主教认识教皇，教皇认识世界上每个重要领导人，领导人认识低一级的政客，低一级的政客又认识自己的选民。就这样，一座座桥梁在多伦多和东京之间、海参崴和维尼斯之间，或是迈阿密和墨尔本之间架设了起来。

电视上图像变化，切换到了另外一则新闻，麦格雷的脸也消失了。这是一则关于霍谢克案的报道，那个案子是在今天审议，这么说，连接的确是实时的。

希瑟目不转睛，等着麦格雷回来。他真的回来了。

如果能有什么法子能从这个萨斯喀彻温省的女人这里跨越几百公里，到达麦格雷那儿就好了。

这是现场直播。麦格雷此刻就在报道。

也就是说，他也在感知着同样的字句；他所说的，正是这女人听见的。

希瑟想到了先前的知觉转换。

能在这儿试试相似的转换吗？

萨斯喀彻温省的女人正在听着麦格雷讲话，可她也胡乱想着他有多帅，他的话有多可信之类的。

希瑟把注意完全放在麦格雷说的话上，她放松双眼的焦点，试着用内克尔立方的把戏，重新组织她的视点，接着——

她突然就进入了麦格雷的意识！

她找到了从一个人跳跃到另一个人的方法：只要两人之间直接共享着体验，那么即使相距遥远，也能完成跳跃。

麦格雷正坐在主播椅上，身穿《新闻世界》的蓝色运动上衣，念着电子提词机上的稿子。他需要再做一次激光视力矫正手术，稿子看上去有点模糊了。

播报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新闻上。可是每当他念完稿子，人就立刻放松了下来。

导播对他说了几句话。麦格雷笑了。现在他的头脑里穿梭着各种想法。

如果说前几次接触的感觉都有点像偷窥，那么这一次就更是如此了。希瑟从来没见过麦格雷本人，但她在媒体上见过他，在起居室的墙面上见过他。

麦格雷正想着昨晚和妻子的争吵，还在为怎么处理十几岁的儿子抽大麻的事挣扎，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表现得多么义愤，毕竟他自己也在大学里吸过大麻。他还稍微想了想合约谈判的事——希瑟感到吃惊，原来他的收入根本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多。

奇妙啊。

可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到现在为止，她连接的都是别人在当下的意识，体验的都是别人在此时此刻的体验。

然而，肯定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进入他们的记忆——不单是接触到他们在某个时刻正好回忆起来的事，而是漫游他们的记忆，搜寻他们的过去。

她试过和自己接触的那些人说话，但发现行不通。

她还试过控制他们的行动，也失败了。

因此，她认为这行不通，她应该没法翻阅别人的记忆。

但是她得试试。她得确定。

格雷·麦格雷的记忆里有什么？

他是个新闻播报员，他记得著名的事件。

他还认识著名的人！

六度分隔。

向上六度。

有什么合理的连接可以让向着凯尔呢更进一步？麦格雷知道的什么信息，可以成为通向他丈夫的中转站？

总理！凯尔虽然不认识她，可是从她往下追溯，通向他的连接是十分明显的。

希瑟完全清楚苏珊·考尔斯的相貌。她在电视上见过她不知道多少次了。

她想着她。使劲地想。

那个光荣、正确的苏珊·M.考尔斯。

加拿大的第二位女总理。

女霸王——《时代》给取的绰号。

苏珊·考尔斯——侧影。

苏珊·考尔斯——正面。

苏珊·考尔斯——远景。

苏珊·考尔斯——近景。

格雷·麦格雷肯定见过她，至少知道她长什么样。

不对，这样显然还不够。刚才从萨斯嘻彻温省的那个女人跳到格雷·麦格雷，中间有过一个精确的匹配，他和她的视角正巧完全一致。

至于苏珊·考尔斯，希瑟没法知道她目前正在干吗，除非她正巧在议会频道上。但就算她真的在，麦格雷也没在看那节目。

也许，这个匹配不必是实时的。也许两个人只要分享同一段记忆，跳跃就能完成。有些东西是大家都看过的。兴登堡号的坠毁。扎普罗德的影片。挑战者号和亚特兰大号的爆炸。埃菲尔铁塔的倒塌。

每个加拿大人都肯定共享着有关苏珊·考尔斯的某些记忆。她是特鲁多之后第一个启动《战时措施法案》的总理，法案实施四天，镇压了隆格伊市的暴动，霍谢克案针对的就是这件事。在加拿大，几乎每个人都清楚地记得苏珊·考尔斯在宣布为期一百小时的戒严令生效时所说的话：“真正的北方可能强大，但在我表态之前，它不会重获自由。”麦格雷的记忆里一定有相同的图像，一定有的——

对！对对对！她进去了：麦格雷对那次演说的记忆。

希瑟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次演说上，集中在总理身上，她放松意识，尝试内克尔立方转换，接着——

接着，她就到了那里，到了光荣、正确的苏珊·M.考尔斯的意识里！

她学会了——学会了从一个意识进入另一个意识的方法：先调出一段描绘对象的记忆，再把记忆中的那个对象从背景拉到前景，然后——

成了！

她走对路了，通向凯尔的路。

这是怎样的体验啊！是和历史的擦身而过。希瑟去过一次联邦议会大厦，那是三十年前的一次中学旅行。里面的样子没怎么变——华丽而格调深色的木头，有股难以形容的英国味。

考尔斯真棒！希瑟必须承认，她在她心里算是一号人物。能通过她的双眼观看，真是奇妙，而且——

哎呀，天哪！

希瑟猛地意识到，她在进入心理空间后窥探的不只是个人隐私，还有国家机密。她想都不用想就立刻知道：尽管民意压倒性地反对，但加拿大还是会在即将举行的联大投票中，就哥伦比亚的战争罪行审判和美国唱对台戏。

希瑟清理了一下思绪，把国家机密推到了一边。这里毕竟不是她此行的目的。这里只是一块跳板。

她把注意力转向了安大略省省长卡尔·卢万多斯基。她花费了一点时间，但终于还是在考尔斯的记忆中找到了他——她还吃惊地发现，身为保守派的考尔斯是多么憎恨自由派的卢万多斯基。

她全神贯注，又做了一次内克尔转换。

现在，她到了卢万多斯基的意识里。

她从那里转换到了教育部长的意识里。

再从那里转换到了唐纳德·皮卡林，斜挂着眉毛的多伦多大学校长那里。

然后，从那里出发——

从那里出发，她终于来到了布莱恩·凯尔·格雷夫斯的意识之中。

1. 指弗洛伊德的阴茎羡妒论，即女性在无意识中向往拥有阴茎。——译注

2. 法语的“停下”。——译注

3. John Guare，美国剧作家，在1990年创作了剧本《六度分隔》。——译注

4. 指美国人亚伯拉罕·扎普罗德在1963年用家庭摄像机拍下的一段影像，其中记录了肯尼迪遇刺的场面。——译注

第二十八章

是的，这次真的是凯尔。

希瑟一下子就知道了。

首先，这正是凯尔眼前的画面：他在多伦多大学的办公室。不是实验室，而是他那间楔子形状的办公室，在穆林堂的那间和实验室分开的办公室。希瑟去过那里无数次，错不了的。一面墙上挂着个镜框，镜框里是湖滨区国际作家节的海报。另一幅海报上是皇家安大略博物馆里的一头异特龙。他的桌上堆满了纸张，其中的一摞上放着嵌在金色相框里的希瑟全息像。凯尔看到的颜色比希瑟看到的更蓝一些。想到这里，她不由微笑起来——难怪没人说她丈夫戴着玫瑰色的眼镜看世界。

希瑟本以为自己了解凯尔，但是现在看来，她以前了解的显然只是凯尔的很小一部分，是冰山的一角，是墙上的投影。他比她想象的要丰富许多——如此复杂，如此内省，如此鲜活。

各种图像在凯尔的注意力边缘进进出出。希瑟知道贝姬的事让他很烦心，但她不知道他每时每刻都在想这件事。

凯尔低头看了看手表。这是块漂亮的瑞士表，是希瑟在结婚十周年的时候送给他的。她还知道表盘背面刻的字：

赠凯尔——伟大的丈夫，伟大的父亲。

爱你希瑟

但凯尔的脑袋里并没有在想这些字。他只是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3点45分。

天哪！希瑟心想，真的已经那么晚了吗？她已经在装置里待了五个小时，彻底错过了两点钟的那个会议。

凯尔站了起来，显然是决定要去上课了。他起身时，视觉输入剧烈跳动，但凯尔好像并不介意；倒是希瑟，因为只感受到了他意识里的内容，而对他下意识中由内耳传来的平衡信号并未接收，所以觉得相当颠簸。

希瑟进入装置时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天气预报说今天一天都是晴天。可是在凯尔眼里，外面的圣乔治街却并不晴朗，也不美丽，而是显得昏沉沉的。希瑟以前也听过“生活在乌云下”的说法，但她从来就没意识到那个说法是这么的贴切。

他继续朝前走着，路边的人行道上停着贩卖热狗、德国蒜肠和中国小吃的手推车——卖中国小吃的推车上还放着块光滑的纸板，上面用中文写着菜单，仿佛这样就能让食物变得更美味似的。

凯尔停了下来。他掏出钱包，取出智能卡，走到了一个热狗摊前。希瑟吃了一惊。

四年前的那次心脏病发作之后，凯尔在饮食上就一直很小心。他戒掉了红肉，大量吃下他不喜欢吃的鱼肉，他每隔两天服一次阿司匹林，喝的啤酒也大多被红酒替代。

“老样子？”一个带着意大利口音的声音问道。

老样子，希瑟一边想，一边打了个冷战。老样子。

凯尔点了点头。

透过凯尔的眼睛，希瑟看着一个小个子男人从烤架上夹起了一根暗红色的香肠；好粗的一根，简直和棒球棍的手柄差不多。小个子男人把它夹到罂粟籽面包里，然后用夹子夹着在一堆油炸洋葱里走了走，面包上面堆上了洋葱。

凯尔把智能卡递给那男人转账。他在热狗上挤上芥末和调料，然后就沿着街道继续走路，边走边吃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东西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快感。他的确是在违背医生的命令，但这种叛逆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快乐——因为他也在担心她的想法，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内疚。

在心脏病发作之前，他当然也是这么吃东西的。真没想到他会得那个病。

可是现在呢……现在他真的应该小心一些了，应该好好照顾自己了。

可还是老样子。

他内心的表层之下，有那么一个想法。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

热狗上鲜辣的酱汁在他的上颚烧灼。

但是，和凯尔·格雷夫斯的生活中无时不在的伤痛相比，这点烧灼根本不足挂齿。

希瑟觉得，用这种手段侵犯丈夫的隐私简直罪孽深重。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要监视他，可是现在，她的作为却比监视还要严重。她真真切切地变成了他，体验着他所体验的一切。

凯尔沿圣乔治街继续走着，一直到了威尔考克街，然后他走过新学院西边的小小街区。走进学院大门的时候，三个学生对他说“嗨”。凯尔也和他们打了招呼，却没有认出他们来。他的教室面积宽敞，但形状古怪，比起长方形，更加接近长菱形。

凯尔走到教室前边。一个学生走了过来，看来是想在上课前和他交谈几句。

凯尔看了看她，心想——

好辣。

这念头让希瑟很生气。

接着，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姑娘。

的确是够辣的。她应该有十九岁或二十岁了，看上去却连十六岁都不到，她的样子确实迷人：一缕缕金发精心梳理，一对大大的蓝色眼眸，两片嘴唇鲜红欲滴。

“格雷夫斯教授，您给我们布置的作业……”

“怎么了，凯茜？”

走廊里招呼他的学生，他一个都叫不上名字，这个倒知道。

“我想请问，我们是不是非得用杜肯的人工智能模型，是不是也可以用莫罕默德的模型做基础？”

希瑟想到了凯尔最近几次在瑞士餐厅吃饭时和她说过的话，他说莫罕默德的方法是非常前沿的。他听到这个问题应该印象深刻吧。

真的好辣，他又想了一次。

“用莫罕默德的也可以，但你要考虑西格尔的批评。”

“谢谢您，教授。”这位凯茜送出了一个电力十足的微笑，扭头走了。凯尔的目光落在了她又窄又紧的臀部上，跟着她走上台阶，回到了中间的一排座位。

希瑟大惑不解。她从来就没听过凯尔用什么出格的话议论学生。而这一个，众多学生中的这一个，她是这么的年轻，太像是一个伪装成大人的孩子。

凯尔开始讲课，讲的时候心不在焉。他不是一个有想法的老师，这点他自己知道，他的长处在于研究。当他磕磕绊绊讲授着自己准备的材料时，已经适应了他头脑的希瑟决定继续前进。她已经走到悬崖边上，可是她觉得，自己在跳下去之前一直在犹豫。

但现在时机到了。

她已经走了这么远，已经在70亿个心灵中找到了正确的那个，不能临时放弃。

她咬了咬牙。

瑞贝卡。

她把注意集中在这个名字上，同时在心中唤起一个形象。

瑞贝卡。

她使劲地想着，在头脑中大声喊叫，同时想象出了一张清晰的面庞。

瑞贝卡！

她又发了一声喊，喊声足可以匹敌斯坦利·柯瓦尔斯基的那声“斯黛拉！”

瑞贝卡！

什么也没有发生。光是命令记忆呈现并不会让它们真的呈现。前几次，只要用心想着要回忆的人就能成功，但不知什么原因，凯尔关于瑞贝卡的记忆被封存了。

或是被压抑了？

一定有什么方法。诚然，她的大脑不是用来连接外部记忆的，然而人脑是一件富于弹性的工具，能够适应各种环境。关键是要找到正确的手法，正确的隐喻。

隐喻。她已经将自己的意识与凯尔的连接，却还是无法控制他的身体——她先前没能阻止那个法国强奸犯，现在却尝试起了更加精妙的控制，她想让凯尔对着地板看一会儿，但这并没有奏效。他的目光在学生中游荡，但没有和其中的什么人做真正的接触。她的脑子想到了一个用来形容目前状况的隐喻：她是一个乘客，就坐在凯尔的双眼后面。这显然是一种组织经验的自然方法，但肯定不是唯一的方法。肯定还有某种更加积极的方法。

她不断地尝试进入她想要探索的那个心灵。可是，除了在他的意识边缘舞动着一个稍纵即逝、严厉指责的贝姬的形象，希瑟就再也没法在凯尔的记忆里找到小女儿了。

1. Stanley Kowalski和Stella，都是田纳西·威廉姆斯的剧本《欲望号街车》中的人物。——译注

第二十九章

沮丧中，希瑟离开了装置。她上了趟洗手间，然后打电话到凯尔的办公室，留了个语音邮件，叫他今天也就是周五一起吃顿晚饭，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周一晚上在瑞士餐厅聚餐。她急着想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觉察到了自己对他意识的入侵。

他们说好了九点见面。现在时候还早，希瑟决定给两人做顿饭，于是她试探性地要凯尔来一次家里。凯尔显得很吃惊，但还是答应了。她还问他能不能把他们的摄像机借她用用。他开了个愚蠢的玩笑——为什么男人总觉得摄像机是用来做下流事的？但他还是答应会把它带来。

希瑟和凯尔坐在巨大餐桌的两头，两边各有几张空椅子，靠窗的那张一直是贝姬的，她对面的那张是玛丽的，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搬走。希瑟做了个面条色拉沙锅，这不是凯尔最中意的菜；做他最喜欢的菜就过头了，会让他会错意的。但是她知道，这一餐，他是不会在意的。她还用了回家路上买的法式面包。

“工作怎么样？”她问他。

凯尔用餐叉在沙锅里捞起一团面说：“还行吧。”

接着，希瑟试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凯尔放下叉子看着她。他已经习惯了那些关于工作的敷衍提问——希瑟在过去几年已经问过无数次了。可后面的那个问题显然把他搞糊涂了。

“没有，”他终于回答，“没什么特别的。”他沉默片刻，然后，似乎觉得这样反常的问题不能用一句话打发，他又补充道，“课上得不错，我觉得。别的记不太清了，就是有点头疼。”

头疼，希瑟心说。

也许，她的入侵真的对他产生了影响？

“那倒挺麻烦的。”她说。她沉默了一会儿，盘算着再问下去会不会让他起疑。但是她必须知道自己能不能问得更进一步，更深一层：“你工作的时候经常头疼吗？”

“有时候，都是盯着电脑屏幕的时候。”他耸了耸肩，“你呢，今天怎么样？”

她不想说谎，可是要说什么呢？我在心理空间里漫游了一天？我侵入了你的意识？

“也不错。”她说。

说的时候没看他的眼睛。

第二天是8月12日，周六，希瑟一早就回到办公室。

她随身带了摄像机，把它放在了奥玛尔·阿米尔的空白办公桌上。这下终于能知道心理空间折叠的时候，它的外形会怎么变化了。

她爬进中间的立方体，把门拉好，然后按下了启动按钮。

她立即进入了凯尔的意识——他今天也在工作，在他位于穆林堂的那间实验室里，正在试着解决他那台量子计算机的问题。

她又喊了几声“瑞贝卡”，同时想象着她的各种样子。

什么都没发生。

他是把女儿完全封锁了吗？

她试着唤起凯尔的兄弟乔恩的那些记忆，它们立刻就出现了。

为什么就无法进入他关于贝姬的记忆呢？

是贝姬！不是瑞贝卡。贝姬。她又试了一次，想看看女儿的乳名是否是关键词。

在他意识的某处，一定储存着无数关于女儿的记忆：当她还是婴儿时，当她蹒跚学步时，带她去日托班时；她可是他的小南瓜呀……

南瓜！

她试了试这个词，同时想象着女儿的样子。

然后又试了试：南瓜！

再一次：南——瓜！

出现了，她女儿清晰的画面——她微笑着，看上去年轻而快乐。

这就对了。她进来了。

可是，要找到特定的记忆并非易事。在这一生的档案中寻觅，可能花上她一生的时间。

她要找的，是凯尔和贝姬独处的记忆。她不知道该怎么调出那些记忆，暂时还不知道。她得从其他的什么地方下手，从和她自己有关的什么地方下手。那必须是个简单的事件，是她能轻易调出的事件。

试一下在玛丽过世之前，凯尔和贝姬搬走之前的一次家庭晚餐？

不能从一般性的事物下手，比如厨房墙壁上那幅画着各种面条的招贴画，或是客厅里那些黑色和绿色的装潢图案。那些都不是和特定的记忆相连的，它们在几千个事件中都充当背景。

不，她需要的是特定一餐中的特定物件。最好是食物：鸡肉——烤鸡胸肉，上面抹了凯尔喜欢的烧烤酱。还有凯尔经常吃的那种色拉：生菜丝、小片萝卜、碎芹菜、低脂意大利干酪，再洒上一点美味的干焙花生，然后泡在红酒醋里，装在大康宁碗里端上桌面。

但那样的东西他们吃了有一百多次了。她还需要些独一无二的东西。

试试他穿的衣服一那件多伦多猛龙队的运动衫，正面是那只淌着口水的紫色恐龙。可是，他穿成那样的时候，她都会怎么穿呢？仔细想想：她上班的时候总是穿女式套装，回到家就换成牛仔裤和……和什么来着？——绿色衬衫。不，不对——是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她记得有一次挑了那件专门搭配凯尔的运动衫——配不配的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对她很重要。

那个房间。他那顿饭。那件衬衫。

突然之间，豁然开朗。她连上了特定的一顿晚餐。

“——和德庸开了个很伤脑筋的会。”说话的是凯尔，至少是他对那些话的回忆；德庸是大学里的主管会计，“我们可能要削减模叽项目的经费。”

有那么一会儿，希瑟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她不记得有这么一次对话了。

也不是，一定是她那时候没在注意听，凯尔老是为削减预算的事唉声叹气。希瑟感到自责——这事对他很重要，她却漠不关心。可是过了一会儿，凯尔说起了德庸和他妻子的问题，这下希瑟记起来了。难道她就那么浅薄？重要的事情毫不关心，注意的都是些花边新闻？

从凯尔的眼睛里看自己可真是惊人。首先——上帝保佑这男人——她在他眼里比实际年龄大概要年轻十岁；十年前她还没这件衬衫呢。

这时贝姬走了进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那时的她头发真长，一直垂到背心。

“晚上好，小南瓜。”凯尔说。

贝姬露出微笑。

他们曾经是一家人。想到失去的东西，希瑟感到一阵心痛。

好在，她已经锁定了贝姬的形象。她以这个作为起点，开始探索丈夫对于贝姬的记忆。她当然可以从他的意识跳到贝姬的意识，但她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虽然侵犯凯尔的隐私是错的——她知道这个，也讨厌自己这样做——但这样做至少还是有原因的。然而侵入贝姬的意识……

不不，她不能那么做——特别是现在，现在她还不知道是否能把虚假的记忆和真实的记忆区分开来。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在凯尔的意识里搜索、发掘吧。毕竟他才是被告。

她继续前进，心里琢磨着判决会是怎样。

周一一早，凯尔就到了实验室。当他走出电梯、走在三楼的弧形走廊里时，他的心猛地一跳——一个亚裔女子正靠在中庭那一侧的扶手上。

“早上好，格雷夫斯博士。”

“啊，早上好，呃——”

“近松。”

“对对，近松女士。”她今天穿着件暗灰色的套装，看上去比上次的那件还要贵。

“您没有接我的电话，也没有回我的电邮。”

“抱歉啊，我是真的很忙，再说我也还没把问题解决掉。我们已经稳定了邓宾斯基场，但还是有大量的退相干。”凯尔把拇指压在实验室门口的扫描盘上，它“哔”的一声表示认可，门闩“啪”地打开了，听起来就像是枪响。

“早安，格雷夫斯博士。”猎豹从上周六开始就一直在运行，“我又有了个新笑……哦，请原谅，我不知道你带了人来。”

凯尔把帽子挂到那个古老的衣帽架上。他到了夏天总戴帽子，为的是保护那块脱发的头皮：“猎豹，这位是近松女士。”

猎豹的眼睛“嘶嘶”响着找到了焦点：“很高兴认识你，近松女士。”

近松抬起了细细的眉毛，不知所措。

“猎豹是个模叽，”凯尔说，“就是模拟人类的计算机。”

“我真的觉得‘模叽’这个词很无礼。”猎豹说道。

凯尔笑了笑：“看见没？那真是生气的声音。那个生气的程序是我自己编的。要在大学里混，首先就要经得起冒犯，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

猎豹的扬声器里奏出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前几个音符。

“这又是什么意思？”近松问道。

“那是他在笑，我要抽空把这个调整一下。”

“是啊，”猎豹说，“不要弦乐交响曲，换成木管协奏曲怎么样？”

“什么——”凯尔说，“——哦，我明白了。”他望向近松说：“猎豹正在学着说笑话呢。”

“木管协奏曲？”那女人不解地问道。

凯尔咧嘴笑了起来：“木管协奏曲，木协——木鞋，明白吗？就是木屐，就是模叽。”

这个日本女人摇着头，依然莫名其妙：“您说是就是吧。现在谈谈我的财团开的条件？我们知道，您一旦取得突破就会很忙，我们想要您承诺立即处理我们的问题。”

凯尔在咖啡机上忙碌开来：“我的妻子，她觉得无论哈内克发现了什么，那都属于整个人类——我觉得她是对的。我很愿意帮你们破解信息，但我不会就它的内容签署保密协议的。”

近松皱起了眉头：“我有权开出更好的条件，我们可以给您全部收益的百分之三……”

“不是钱的问题，真不是。”

“那我们就去找萨泼斯坦了。”

凯尔咬了咬牙：“我明白。”然后他微笑着说，“代我向老萨打个招呼。”让萨泼斯坦知道，他们是先来找我的——他拿的是我不要的。

“我真的希望您能再考虑考虑。”近松说。

“很抱歉。”

“如果您改变主意——”她递上一张塑料名片，“——就给我电话。”凯尔把名片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只有“近松”两个字，但名片的一条边上有块磁条，“我只在皇家约克酒店再住两天，但这不要紧，您在任何地方的任何电话上刷这张卡，它都会自动拨打我的手机，话费由我支付。”

“我已经决定了。”凯尔说。

近松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呀？”她走之后，猎豹问道。

凯尔努力学着鲍嘉的腔调说：“梦想由此构成。”

“什么？”猎豹问。

凯尔翻了翻眼珠：“现在的孩子啊……”

1. 亨弗莱·鲍嘉，美国演员，这是他在影片《马耳他之鹰》中的台词。——译注

第三十章

希瑟在凯尔的意识里找到了关于贝姬的各种记忆，可没有一种和贝姬的指控有关。

只要不在洗手间的时候，希瑟就在心理空间内部；不过有一次去洗手间时，她通过摄像机的取景器看了看拍下的录像带。

她惊讶地发现，那些立方体的集合真的在闪烁，涂料和基片都在放射光线。组成集合的各个部分都向后退去，各个立方体在后退中扭动、分解。

然后，装置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她向前快进，看着装置再次从虚空中膨胀了出来。

真是奇妙。

它真的是在沿着kata或ana的方向折叠，真的升入了另一个领域。

希瑟整个周末都在搜索凯尔的记忆，并发现了他的许多人格侧面。虽然她主要关心的是他对于两个女儿的想法，但她也接触到了他对于工作、对于他们的婚姻的记忆——还有对于她本人的。显然，他看她的眼光也并非一味地欣赏——大腿上的皱纹还真多啊！

真是透亮，真是神奇，真是强烈。她真想对他了解得多点，再多点。

可是时间不容耽搁，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终于，在周一的早晨，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她感到害怕，不想继续。

那个遭受强暴的无名法国女人让她心有余悸，而眼前的记忆……

眼前的记忆，如果能证实让她恐惧的事情，那么……

那么，这就会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受伤，让她厌恶，让她愤怒到想要杀人。

她也知道，那些画面将永远不会从她的脑海中消失。

但这的确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这一点无法怀疑。

夜色。贝姬的房间。街灯的光芒绕过百叶窗帘的边缘照了进来。墙上的全息海报在昏暗的光照下面目模糊，那是割喉詹金斯，是贝姬在十四岁那会儿崇拜的摇滚明星。

这是凯尔的视角。他正站在门口，身后的走廊很暗。他能看见躺在床上的贝姬，她身上盖着厚厚的绿色被子。贝姬醒了，抬起头来望着他。希瑟以为她的眼里会有恐惧，或者反感，甚至是忧伤而服从的表情，但让她吃惊的是，贝姬露出了笑容，黑夜里闪出了一丝光——那时的她还戴着牙套。

她在微笑。

希瑟知道，孩子和成人之间没有所谓的认同；但眼前的微笑是如此微暖，如此接纳……

凯尔走了过去，贝姬挪到小床的另一头，给他腾出地方。

然后她坐了起来。

凯尔也在床沿上坐下。贝姬向他伸出一只手，然后——

——接过了他递过去的杯子。

“老样子，”凯尔说，“加了柠檬。”

“谢谢，老爸，”贝姬说。她的嗓音沙沙的。她用两只手捧住杯子，喝了一小口。

希瑟想起来了：大约五年前，贝姬得了一次重感冒，后来他们都被传染到了。

凯尔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黑发，“为我的小姑娘做什么都愿意。”他说。

贝姬又笑了：“抱歉，把你咳醒了。”

“反正要起来的。”凯尔稍微耸了耸肩，“我有时候睡眠不太好，”接着他靠了过去，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站起身来说，“希望明天你能觉得好点，小南瓜。”

说完，他就离开了女儿的房间。

希瑟觉得糟透了。说到底，她还是准备把丈夫往最坏的方面想。贝姬的指责一丝根据都没有，一切都证明那是某个狂热的治疗师制造的错觉。然而，当这个记忆开始浮现，当凯尔深夜走进女儿的房间，她就在期待最糟的事情。猥亵儿童，单单暗示一个男人这么做过，就已经是对他的侮辱。第一次，希瑟理解了凯尔承受的恐惧。

但是……

但是，就因为有过这么一次亲切的记忆，就能说明不幸的事件没有发生？贝姬和父母住了十八年，折合多少天来着？六千多天吧。说不定，是凯尔正巧在六千多天的某一天里，扮演了一回尽责的慈父？

她已经掌握了连接特定记忆的窍门，那就是努力想象一个和她想要了解的事件有关的形象，前提是这个形象必须准确。希瑟是一百个不愿意想象凯尔猥亵贝姬的画面。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那么想象也没用，除非这个画面正好和凯尔自己的回忆相符——当然，还得是从他的视角来看——否则的话，就不会形成连接，记忆就仍旧封锁。

希瑟看过女儿的裸体。她们俩都参加了杜方街上的一个健康俱乐部——实际上，是希瑟把当时还是青少年的贝姬领去的。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女儿，只是对她修长年轻的身体有点妒忌，那上面完全没有希瑟第一次怀孕后留下的妊娠纹。她还注意到，贝姬那对高耸的锥形乳房也还没有下垂的迹象。

贝姬的乳房。

记忆纷至沓来，但那都是希瑟自己的记忆，不是凯尔的。

贝姬在十五六岁时曾经跑来找她，那时她刚刚开始约会。她在母亲面前脱下衬衣和狭窄的内衣，让她看自己双乳之间的空隙。那里长着一颗褐色的痣，很大，像是铅笔上的橡皮擦。

“我讨厌它。”贝姬说。

希瑟知道女儿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找她。几年来，贝姬一直和那颗痣相安无事。三年前，她曾经放下矜持向雷蒙德大夫请教，大夫让她放心，说那是良性的。学校的更衣室里肯定有无数女孩看过这颗痣。可现在她开始约会了，她在担心一个男孩对它的反应。希瑟觉得猝不及防——女儿真是长得太快了。

真的很快吗？希瑟自己也是在十六岁时，让比利·卡拉彼得斯把手伸进衬衣的。那是在一天夜里，在他的小汽车上。他什么都没看到，可如果希瑟也长了一颗和贝姬一样的痣，他应该会摸到的。如果是那样，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想把它去掉。”贝姬说。

希瑟在回答之前想了想。贝姬在中学的两个朋友已经接受了鼻子的手术，有一个用激光除掉了雀斑，还有一个甚至去隆了胸。跟那些手术相比，这个实在算不上什么：局部麻醉，轻轻一划，然后就成了！一个焦虑的源头就这么消失了。

“求你了。”贝姬见母亲不搭话，继续央求着。她的语气是如此迫切，有那么一会儿，希瑟还觉得她会要求在周五晚上之前把手术做掉。但实际上，事情并没有进展得那么快。

“肯定要缝上一两针的。”

贝姬考虑了一下说：“也许我可以在春假的时候把它做掉。”显然，她不想带着胸骨上戳出的线头走进更衣室。

“当然，如果你真想的话。”希瑟边说边对女儿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我们去让雷蒙德大夫推荐一个人。”

“谢啦，老妈，你最好了——”她顿了顿，“——别跟老爸说，会难堪死的。”

希瑟微笑：“一个字也不说。”

希瑟到现在都还记得那颗痣的样子。摘除之前，她还见过两次，甚至在手术后也见过一次——它漂在一只小小的样本瓶里，然后被拿到一间实验室里去分析是不是恶性的——纯粹是为了保险。就像她保证的那样，这次小小的整形手术，她一个字也没对凯尔说。安大略省的健保计划是不报销整形手术费的，因为这完全是为了美观；不过这次手术的花费还不到一百，希瑟用自己的智能卡付了账，然后就带着喜滋滋的女儿回了家。

她回忆着女儿的乳房：米黄色、外表光滑、顶端深红，双峰的中间长着那颗痣。她把这个形象插进凯尔的记忆矩阵，寻找着匹配的记忆。

她自己的记忆可能已经不准确——那毕竟是三年前的事了。她试着想象稍大一些的乳房、颜色不同的乳头，还有面积更大或更小的痣。

但匹配没有出现。凯尔从来没有见过那颗痣。

“他走进我的房间，叫我脱掉上衣，抚摸我的乳房，然后……”

然后什么也没有。凯尔从来没有见过不穿上衣的女儿——至少在她开始发育之后，在她长出真正的乳房之后就没见过。

希瑟感到浑身都在颤抖。这事从没发生过。全是子虚乌有。没有猥亵。

布莱恩·凯尔·格雷夫斯是个好人，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个好父亲。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女儿。希瑟确信这一点。她终于能够确信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但她几乎没有意识到——那湿漉漉的感觉，那咸咸的味道，都形成了来自外界的干扰。

她错了——错到居然怀疑自己的丈夫。如果被指责的人是她，凯尔肯定会站在她这一边，丝毫不会怀疑她的清白。然而她却怀疑了。她深深地错怪了他。哦，她是没有当面指责他。但光是在心里怀疑，就已经是难以忍受的耻辱了。

希瑟聚精会神，从心理空间中抽身而出。她挪开立方体之门，摇晃着走进了舞台灯发出的耀眼光芒中。

她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坐进办公室的椅子里，凝视着褪了色的窗帘，心里想着要如何补偿丈夫。

第三十一章

实验室的门铃响起。两个研究生正在里面和凯尔一起干活。其中的一个走到门边，门自动打开了。

“我想见见格雷夫斯教授。”出现在门另一侧的男人说道。

凯尔抬头看了看：“卡什先生，是你吗？”他边说边穿过房间，伸出手来。

“没错。希望你不介意我没有预约就来拜访……”

“没有，没有，完全不介意。”

“有什么地方可以谈谈吗？”

“到我办公室吧。”凯尔说，接着他又对一个研究生说道，“佩德鲁，看看测不准的故障上能不能取得点进展。我几分钟后就回来。”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凯尔和卡什沿着弧形的走廊到了凯尔的楔形办公室。进了门，凯尔急匆匆地把第二张椅子清理了一下，卡什则站在一边观赏异特龙的海报。

“抱歉，这里很乱，”凯尔说。卡什弯下消瘦的腰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格雷夫斯教授，已经一个星期了，我希望你考虑过银行业协会开出的条件。”

凯尔点点头：“是的，我是考虑过。”

卡什耐心地等着他继续。

“很抱歉，卡什先生。我真的不想离开大学。这地方在过去几年里对我很好。”

卡什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在这里遇见你夫人的，也知道你的三个学位都是在这儿念的。”

“一点不错。”凯尔耸了耸肩，“这里就是我家。”

“我想我开的条件是非常优惠的。”卡什说。

“的确。”

“如果有必要，我还可以开得更高。”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今天刚和另外一个人说过。我喜欢这里，也喜欢做点能公开发表的研究。”

“可那对银行业产生的冲击……”

“我知道这里头潜伏的问题，你觉得我想制造混乱吗？距离这一技术对智能卡安全形成真正的威胁还有几年时间。不如这样想吧：你们已经得到了量子计算机可能会问世的警告，现在你们就可以着手研发新的加密方案了。你们逃过了2000年，这次也没问题的。”

“我的希望，”卡什说，“是用尽可能低的成本解决这个问题。”

“也就是收买我喽。”凯尔说。

卡什沉默了片刻：“情况万分危急，教授，你开个价吧。”

“我万分欣慰地告诉你，卡什先生，我是没有价码的。”

卡什站起身来。“每个人都有价码，教授，每个人都有。”说着，他朝办公室的门口走去，“如果你改变主意，就告诉我。”

说完他就走了。

希瑟需要把真相告诉她唯一还活着的女儿。如果这个家还要和解，那就得从贝姬开始。

可那会造成一个更大的问题。

要到什么时候，她才准备把她发现的这个心理空间公之于众呢？

一开始保守秘密，是因为她想提出一个充分的理论，然后发表。

但现在，她已经有了这么个理论，确凿无疑。

可她还是没有公布。如果想确立抢先地位，只要在外星信号新闻组上发个帖子就行了。同行评议的期刊会晚一点，可是只要她愿意，就能马上宣告自己的发现。

柏拉图说过，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

但他说的是对自我的审视。

一旦知道了任何人都能检视自己的想法，谁会受得了？这会对隐私产生什么影响？对商业秘密呢？还有对司法，对人际关系呢？

那将会改变一切——希瑟一点都不知道这改变是好还是坏。

然而，这不是她保守秘密的原因。她担心的不是像个人隐私那样的空泛的问题，虽然她也情愿认为自己的确是考虑了一下——除了凯尔以外，她抵挡住了诱惑，没有去窥探其他熟人的内心。

不，她之所以还未公布发现，真实的原因要简单得多：她现在是唯一一个拥有这种力量的人，至少暂时是，而她也喜欢这独一无二的感觉。她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暂时也不打算和别人分享。

这没有什么好自豪的，但事情就是这样的。超人试过把超能力赋予其他人类哪怕只是一秒钟吗？当然没有啦，超能力是他一个人的幸运。那么，为什么她就要先分享这个发现呢？

她还得在心理空间里找找，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和荣格学说里的原型直接对应。她没法指着风暴的某个部分说这就是人类符号的源泉，也不能指着一片六边形说这里头就装着战士/英雄的原型。然而，光是想想该怎么处理自己的发现，她就对自己的内心获得了不少洞见。

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她的身份是什么？是母亲？是妻子？还是科学家？

人心里有父母的原型，也有配偶的原型，但西方意义上科学家的概念，却没有在荣格的理论中定义。

她以前做过这样的决定：事业可以等一等，科学可以等一等，家庭是最重要的。

有了这个发现，她就可以向贝姬证明她父亲没有猥亵她——就像她向自己证明的那样。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一种证明的方法是向贝姬展示贝姬自己的心灵档案，但是那个如何区分真实记忆和虚假记忆的恼人问题仍然存在。毕竟，那些虚假的记忆也显得真实，否则贝姬就不会信以为真了；它们或许和其他的记忆一样真实，就算从内心观察也是如此，只是……

只是你不能通过这些虚假的记忆跳跃到别人的意识里去！

当然不能！

如果一段记忆是虚假的，内克尔转换就不会成功，因为内克尔转换只能指向记得同一个场景的人。如果一段记忆是虚假的，那么在另一个人的意识中就不会有对应的记忆，两个人的意识之间也没有了对照的标准。

如果希瑟对凯尔的行为还有一丝怀疑，她就可以侵入贝姬的隐私、找到那些虚假的记忆，并亲自验证从贝姬的视角转换到凯尔的是如何不可能。

可是……

可是，不，她的心里已经没有怀疑。

再说……

再说，要寻找她折祷不存在的记忆是一回事；要亲眼目睹猥亵的场面又是另一回事，就算那场面是虚构的也够呛。还是让贝姬，让她带着脑海中烙下的令人作呕的画面，亲自来体验一下这个内克尔转换的不可能吧。对希瑟来说，即便是关于丈夫伤害孩子的虚假图像，也是她所不愿意目睹的。

然而，贝姬还是可能想要更多的证据。她当然能得到证据，只要沿着希瑟的脚步，直接观察凯尔的内心就行了。

凯尔的罪名会彻底洗刷——可是就算驱走了心魔，当贝姬发现父亲其实更喜爱她姐姐，当她发现自己的出生是个意外，自己使得当时都还是研究生的父母经济拮据，当她发现自己的父亲心存卑鄙的想法时，她还会和父亲重归于好吗？

这条路，真的会通向治愈吗？

不——不，这不是解决的办法。

无论如何，都有一个更好的方法。

还是让贝姬看看她的治疗师的内心，看看那些操纵的手法和那些谎言好了。

但光是那样还不足以彻底打消贝姬的怀疑。希瑟自己就想过，就算那个治疗师使用了误导和不正当的手法，那也不能证明没有发生过骚扰。可如果能与此同时，证明贝姬的记忆是虚假的，别人并不记得同样的事情，那就能使她彻底信服了。

时候到了，该疗伤了。

希瑟拿起电话，抜通了贝姬的号码。

贝姬居住和工作的时尚区就在大学向西穿过几个街区的地方，希瑟因此约了她在“池塘”一起吃午饭。在探索凯尔内心的这几天里，她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颇为重要的一件，就是丈夫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这个她无数次路过但从没想过要进来的地方。

希瑟知道，凯尔现在有课，不可能和她们在这里巧遇。

她已经通过凯尔的意识看过了“池塘”的内部——在搜索凯尔记忆的时候，她发现了他在这里向史东·本利吐苦水的那一次。

但看见真的“池塘”还是令她吃惊。首先，这里的颜色自然又和她在凯尔意识里看到的不一样。

可是还不止这一点。凯尔只储存了这地方的部分细节，他记忆中大多数是分析和推测。对了，他记得莫尔森啤酒公司的那张全息海报，海报上有个金发的冰上辣妹，但是完全不记得墙上镜框里的其他海报了。他还把桌布记成了一整块红色，而实际上它们的表面都点缀着红白相间的格子。

今天是周一，8月14日，贝姬这周六和周日全天都在服装店上班，周一周二都放假，可她还是迟到了。而且，当她终于走进来的时候，那样子并不高兴。

“谢谢你能来。”说话间，贝姬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她们中间隔了一张小圆桌。

贝姬板着脸说：“我答应你只是因为你说过他不会来。”希瑟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希瑟原本希望能寒暄几句，能听女儿说说生活方面的新闻。可是看这架势，女儿显然不准备说那些。于是她严肃地点头说道：“我们要和你父亲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如果你们想庭外和解，我希望有个律师到场。”

希瑟觉得迎面挨了一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终于说出话来：“不会打官司的。”

“你们不愿打，我也不愿。”贝姬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板脸从来就不是她的强项，“可他毁了我的生活。”

“不，他没有。”

“我今天来不是要听你为他辩护，找借口的坏处就像是——”

“闭嘴！”希瑟被吓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严厉。贝姬也瞪大了眼睛。

“给我闭嘴，”希瑟又说了一遍，“你这是在犯傻。先把嘴巴闭上，免得你再说出后悔的话。”

“我才不用在这儿受罪。”贝姬边说边站了起来。

“给我坐下！”希瑟大喝了一声。其他几个顾客现在都朝她们看了过来。希瑟死死盯着离她们最近的那个，那男的吓得低头继续喝汤。

“我可以证明你父亲没有猥亵你。”希瑟说，“我可以证明他绝对没有，我手上有铁证，无论你要多么确定都行。”

贝姬的嘴张得大大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脸上一副震惊的表情。

招待来的真是时候：“你们好，女士们。我能给你们——”

“现在不行！”希瑟房声说道。那招待看上去一脸委屈，但他还是很快走开了。

贝姬眨着眼睛说：“我从没有听你这样说过话。”

“这是因为我他娘的受够了——”贝姬的表情更加震惊了，她从来没有听过母亲骂粗话，“——没有一个家庭应该经历我们家的这堆破事。”希瑟停了停，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了，对不起，可是这必须了结——必须。我再也受不了了，你父亲也是。你必须跟我回办公室。”

“你想怎么样？催眠我，让我不相信自己知道的事？”

“完全不是那样。”她朝那个招待打了个手势，对方战战兢兢地走近时，希瑟对女儿说道，“别点太多喝的，这顿午饭之后，你会有好几个小时都不能上厕所。”

“老天，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贝姬走进母亲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彻底的惊讶。希瑟忍不住对她咧嘴一笑。

“宝贝，这个，就是人马座人想教我们制造的东西。看到组成大块板材的小瓦片了吗？每一块瓦片都代表一条外星信号。”

贝姬凑到了装置跟前，弯腰观察。“原来如此，”她接着直起身子，注视着希瑟说，“妈妈，我知道你很难……”

希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觉得我是压力太大了？你觉得我想不出怎么解读这些信息，于是干脆把它们混在一起造了个东西？”

“唔。”贝姬指了指装置，仿佛它的存在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甜心。人马座人是真的想让我们这样处理他们的信息。你看这形状一这是一个展开的超立方。”

“一个什么？”

“超立方，相当于是四维空间中的立方体。只要臂状的部分折叠起来，端点相互连接，这东西就会变成一个四维空间中的规则几何体。”

“那它到底能干什么？”贝姬的口气十分怀疑。

“它能把你运送到一片四维区域，能让你看见我们周围的四维现实。”

贝姬一语不发。

“听着，”希瑟说，“你要做的就是钻进去。”

“钻到那里面？”

希瑟皱起了眉头：“我知道，是该把它造得大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这是台时间机器，而且——而且能让我回到过去，看我爸干的事？”

“时间并不是第四维。”希瑟说，“第四维是一个空间上的方向，和其他的三维恰好垂直。”

“哦哦。”贝姬说。

“虽然我们在三维空间里看起来都是独立的个体，但是在四维空间里看，我们都是一个更大个体的组成部分。”

“你在说什么呀？”

“我在说的是，我为什么知道，我为什么有把握地知道，你的父亲没有骚扰你。现在你也可以知道。”

贝姬又沉默了。

“听着，我说的都是真的。”希瑟接着说道，“我很快就会发表这个研究……大概是会发表的吧。但我希望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比其他人都早知道。我要你进去观看另一个人的内心。”

“你是说爸的内心？”

“不不，那样就不对了。我要你看的是你的治疗师。我会告诉你怎么找到她的意识。我是觉得你不应该进入你父亲的意识，除非得到他的允许。但那个混账治疗师就另当别论了——那个贱人，我们什么都不欠她。”

“你根本就不认识她，妈。”

“认识，我去见了她。”

“什么？怎么见的？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丽迪亚·葛吉耶夫嘛，她的办公室就在劳伦斯西路上。”

贝姬这下真的惊呆了。

“你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吗？”希瑟说，“她想让我追究我父亲对我的骚扰。”

“可是……可是你父亲……你父亲……”

“没错，我出生前他就死了。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说我表现出了一切典型症状。相信我，她是很会耍嘴皮子的。她差点让我相信了我也被人骚扰过。当然了，不是我父亲，而是我的另外某个亲戚。”

“我……我不相信。是你编出来的，”贝姬指着装置说，“全是你编出来的。”

“不，我没有。你可以自己进去证明。你会看见葛吉耶夫根据自己的观点在你的脑子里植入了记忆，我还会告诉你怎么证明你的那段记忆是虚假的。来吧，钻进装置，然后……”

贝姬用夹杂着警惕和急切的语气说道：“‘装置’？你是这么叫它的？不是‘人马快车’？”

希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真该介绍猎豹给你认识，他是你父亲的朋友，你们俩的幽默感很像。”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听着，我是你母亲，我绝对不会害你。相信我，照我说的试试。你一旦在里面睁开眼睛，我们就无法交流了；可是你只要闭上眼睛，装置的内壁就会在你脑袋里重新出现。如果你还需要帮忙，就按停止键——”说着，她指向停止键，“——然后，超立方就会展开，你就可以开门，然后我再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别担心，你再次按下开始键，就会在上次离开的地方重新开始。”她顿了顿，“好了，请进去吧。对了，里面相当暖和，我不要求你像我一样只穿内衣裤，可是……”

“你只穿内衣裤？”贝姬呆呆地问道。

希瑟又笑了笑：“相信我，亲爱的。进去吧。”

四个小时后，希瑟帮贝姬打开了立方体之门，贝姬在母亲的帮助下，从装置里钻了出来。

她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然后，她倒进了母亲等待的怀抱里。

希瑟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没事了，甜心，现在没事了。”

贝姬浑身瑟瑟发抖。“真是不可思议，”她说，“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希瑟微笑着说：“可不是吗？”

接着，贝姬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是她利用了我，”她说，“是她操纵了我。”

希瑟一语不发，虽然女儿受伤的样子让她很难过，但她的心里同时升起了一阵欣慰之情。

“是她利用了我。”贝姬又说了一遍，“我怎么就这么笨呢？我怎么会犯那种错误？”

“没事了，”希瑟说，“都结束了。”

“不！”贝姬说，“才没有结束！”她的身体还在颤抖，希瑟的肩头都被她的泪水湿透了，“还有爸爸。我该对爸爸说什么呢？”

“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说抱歉吧。”

贝姬的声音出奇的微弱：“可是，他再也不会爱我了。”

希瑟用一只手轻轻托住女儿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脑袋：“我敢肯定，亲爱的，他一向都是爱你的。”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晚上，希瑟把凯尔请去一起吃晚饭。

她有那么多话要对他说，有那么多事情要向他澄清。可是当他出现的时候，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她决定循序渐进，先谈理论，像学者之间那样对话。

“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她问他，“就是在三维空间中看起来分散的东西，其实都是四维空间中某个更大物体的组成部分？”

“当然有啊，”凯尔说，“我常跟学生这么说的。只要想想三维物体的二维形象是什么样子，然后外推一下就行了。一个二维世界是一个平面，比如一张纸。如果一个面包圈垂直穿过一个平面，那么一个二维世界中的居民就会看见两个分开的圆形，或者是代表圆形的线条，面包圈他们是看不见的。”

“一点儿没错，”希瑟说，“一点儿没错。你再想想这个：有没有可能人类——就是我们常说的那个集合名词——它在更高的层面上，其实是个单数名词？有没有可能我们在三维空间里见到的70亿个独立个体，其实都是一个巨大生物的不同侧面？”

“这个比想象面包圈要困难一点儿，不过嘛……”

“那就别把它想象成面包圈。把它想象成……唔，想象成一只海胆吧：一只伸出无数棘刺的圆球。也不要把我们的参照系想象成一张平坦的纸，而是把它想象成一块尼龙……嗯，就是做袜子的尼龙。如果把这块尼龙套在海胆外面，你就会看见所有的棘刺都穿透尼龙露在外面，你会觉得其中的每一根都是一个独立的物体；你不一定会意识到它们都连接在一起，都是某个更大物体的延伸。”

“唔，这个想法倒是挺有意思。”凯尔说，“但我觉得你没法验证它。”

“要是我已经验证了呢？”希瑟问道。接着她沉默了片刻，想着要怎么继续说下去：“当然啦，像心灵感应之类的，差不多全是胡扯，几乎都可以用科学解释。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两个不那么好解释的例子。说到底，它们根本就不能用科学解释，因为它们都是不可复制的——只发生一次的事情，你要怎么研究？可要是在极少数特殊的情况下，那个海胆上平时分离的棘刺折叠起来，相互接触到了呢？那样就能解释心灵感应了，还有……”

凯尔皱起了眉头：“哎哟，得了，希瑟。你和我都不相信心灵感应的。”

“我不是相信有人能够随意做到，可是自从有文字记录以来，就时不时会发生这样的事。或许，那些传说还是有那么点可信度的。荣格就在晚年说过，潜意识的作用是独立于因果和一般的物理定律的，像超常的洞察力和先知先觉，还是有可能发生的。”

“那时的他只是个思维混乱的老头。”

“可能吧，但我的系主任在杜克大学读博的时候，也在超感知觉方面做了许多有趣的研究，他说……”

“都是经不起检验的工作吧？”

“唔，当然，可信的读心术是不存在的——但是也有许多严谨的研究显示，在感觉剥夺的条件下，有的人可以比较精确地猜出别人在看的四个选项中的哪一个。如果猜测是随机的，那么猜中的概率应该是25%，但是新泽西的霍诺顿却做出了33%-37%的正确率，还有一组20名被试达到了50%。而四维空间中的主宰意识……”

“哦哦，”凯尔说，“就是那个了不起的四主识吧？”

“四维空间中的主宰意识，”希瑟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提供了能够解释偶发心灵感应的理论模型。”

凯尔还在咧嘴笑着，“你是打算申请新的研究经费？”

希瑟也暗笑了一声，在将来，研究经费是她再也不用发愁的东西：“这个模型还能解释灵光一现式的智慧，尤其是在睡梦中出现的那种。记得克库勒吧？他在尝试找出苯的化学式时梦见了原子像蛇那样排成环形，结果他还真的梦对了。但或许，这个突破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她顿了顿，思索了片刻，“或许，我现在说的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或许我们花那么多时间睡眠，就是因为睡眠时能够最紧密地连接主宰意识。或许我们做梦的时候，就是我们的个体经验正在往主宰意识上传。知道吗？人不做梦是会死的。你吃下别的东西都没关系，可一旦吃下了阻止做梦的化学物质，你就会死。那种连接是不可或缺的。或许，当你在解决某个问题的时候，你未必是唯一正在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就像你那台量子计算机的工作原理——你眼前的这台只解决问题的一小部分，但它在和其他计算机协同工作。我们睡觉的时候，或许就是接触到了主宰意识，并且从所有那些节点中得到了益处。”

“礼貌地说，这听上去像是某种新世纪运动的鬼扯。”凯尔说道。

希瑟微微耸肩：“对许多人来说，你的量子力学也像是鬼扯，但它其实是宇宙的运行原理。”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这会让诺姆·乔姆斯基的追随者们兴奋的。乔姆斯基在《句法结构》里认为语言是先天的。也就是说，我们学习语言，和我们学习系鞋带、骑自行车的方法是不同的。人类对语言有种固有的能力，人的脑子里有一些特殊的回路，能让我们在意识不到语言复杂规律的情况下学会语言、运用语言。我听你在批改学生作业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我知道这个句子语法有错，怎么错的我是说不上来，但我肯定它有错。’”

凯尔点了点头：“对，我是那么说过。”

“所以说你——还有任何人——都具有一种对语言的直觉。乔姆斯基的理论认为，这种直觉是与生俱来的。既然是与生俱来，那么它就可能是编码在DNA里的。”

“有道理。”

“不，没道理！”希瑟热切地说道，“菲利普·李柏曼指出了乔姆斯基理论的一个大问题。乔姆斯基的意思其实是，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一个完全相同的语言‘器官’。但实际不可能是那么回事。没有一种基因决定的特质是在所有人身上共有的，人和人之间永远有差异。假如真有语言器官，它一定会像肤色、眼睛的颜色、身高、心脏病易感性一样，存在个体差异。”

“这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只能是这样，这是遗传上的必然。知道吗？不同的人对食物的消化方式也是不同的，一个糖尿病人这样消化，一个乳糖不耐受者又是那样消化。就算是我们认为完全健康的人，也可能有不同的消化方式、不同的酶。但是在社会的层面上，这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消化完全是个人行为——你怎么消化并不会影响到我怎么消化。语言就不同了，语言必须共享——那是语言之所以成为语言的本质。假如你和我对语言的心智处理存在差异，我们之间就不可能交流。”

“我们当然可以。猎豹的几个语言处理程序就不是以人类的语言模型为基础的，而是用简单的穷举法。”

“哦，当然，一点儿小的差异并没大碍，意思还是可以传达的。但是在比较精细的层面上呢？我们都同意‘黄色大球’是个恰当的说法，但“大黄色球”呢？如果不算全错，至少也不太对劲吧。这个区别，猎豹或许就看不出来。而我们在上学的时候，并没有人教过我们颜色比尺寸重要。我们这些说着相同语言的人，在句法和结构的每个细节上都有着相同意见；没有人教过我们，我们就是知道。乔姆斯基认为，现在人类使用的五千种不同语言，再加上上过去存在过的所有语言，都遵循着本质上相同的规则。他很有可能是对的——我们在习得和使用语言的时候确实出奇的容易，除了先天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但这种‘先天’不可能是基因上的先天——就像李柏曼指出的那样，那样会违反生物学的基本原理，正是这个基本原理造就了个体差异，而它本身也是在差异中进化出来的。再说人类基因组计划也没有发现任何基因或基因组合是用来编码乔姆斯基所说的那种语言器官的。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如果它是先天的，却又不是由基因遗传的，那么它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认为它来自你所说的那个主宰意识？”

希瑟摊开双手：“这说得通，不是吗？况且，写在神经回路里的也不仅仅是语言，还有各种符号，那也是不同个体、不同文化之间共通的。这就是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

“荣格肯定是在打比方而已。”

希瑟点了点头：“以前我也这么觉得。但现在看来，许多符号和观念确实是共通的。你知道约瑟夫·坎贝尔的《千面英雄》吧？我在一门课上用到过那本书。书里写到，就算在互相隔绝的不同文化中，也有相同的神话传说。你要怎么解释这个现象？是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那又是什么呢？”

“你觉得这又是主宰意识。可是，老天，这也跳得太远了。”

“是吗？真的很远吗？根据奥卡姆剃刀原则，元素最少的方案就是最好的。现在我们只需假设一个物体——主宰意识，就能解决语言学、比较神话学、心理学，甚至超心理学领域的各种问题。这确实是一个简单的方案，而且……”

壁炉上的钟响了起来，十五分钟过去了。

“哎呀！”希瑟说，“抱歉，我没打算说这么久的，还有……糟糕，没时间全部解释给你听了。有个客人很快要来。”

“谁啊？”

“贝姬。”

凯尔的表情僵住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见她呢。”他顿了顿，“妈的，你怎么就不告诉我她要来？”

希瑟摊开双手说：“因为我要确保你会来。听着，这没问题的，而且……”

门口传来了门闩拉开的声音；贝姬没按门铃，而是自己在摆弄门锁。

前门打开了。贝姬站在门口的过道里，在黑夜中十分显眼。

凯尔站了起来，站在起居室的窗边，屏住了呼吸。

贝姬走进了起居室。她沉默了一阵子。透过打开的窗户，凯尔能听见一辆悬浮车飞驰而过，还有一群男孩嘻嘻哈哈走过人行道。

“爸。”贝姬说。

一年多来，这是凯尔第一次听她说这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是呆呆地站着。

“爸，”她又说了一声，“我真抱歉。”

凯尔的心里怦怦直跳。“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他说。

“我知道。”贝姬说，接着她走近了两步，“真的抱歉，爸爸。我不是想要伤害你。”

凯尔觉得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他的内心仍然充斥着愤怒和怨恨。

“怎么？改主意啦？”他问道。

贝姬看了眼母亲，然后低头看着地面说：“我……我明白了你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你以前也够肯定的。”还没等凯尔控制住自己，这句刻薄话就冲口而出。

贝姬稍稍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可是我调查了我的治疗师的行径，也明白了她的手法。我……我从来不知道记忆还可以伪造。”她抬头和父亲对视了一下，但很快又低头看着地毯。

“那个贱人，”凯尔骂道，“看她闹出的麻烦！”

贝姬又朝母亲看了看。她们之间有某种默契，但凯尔说不出那具体是什么。

“我们别操心她了，好吗？”贝姬说道，“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算结束了吧，如果你原谅我的话。”

她抬起了头，用那双褐色的大眼睛望着父亲。凯尔知道自己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曾经受到重创，被人辱骂，被人回避——但是现在，一切就结束了，就这么简单吗？

按理说，这应该不只是一声道歉这么简单。按理说，伤口的愈合会持续几年，甚至几十年。

可是……

可是，对眼前的事，他比什么都期待。他当然不曾祈祷过，但如果有什么事能让他祈祷的话，那一定是让女儿明白自己的错误。

“现在你确定了？”凯尔说，“不会再改主意了？要是那样，我是不会……”

“不会了，爸爸，我保证。”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噩梦真的到头了吗？多少个夜晚，他都希望时钟能够倒转，而现在，她要给他的正是这个。

他想到了可怜的史东，想到他站在办公室外、在走廊里会见女学生。

贝姬又这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跨了一小步。凯尔也又犹豫了片刻，然后张开了手臂。贝姬走到他的双臂之间，突然倒进他的怀中，哭了出来。

“真对不起。”她抽抽搭搭地说。

凯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愤怒不能像开关那样说关就关。

他抱着她站了好久。天！自从她的十六岁生日过后，他就再也没抱过她。他的肩膀被打湿了，贝姬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犹豫了一会儿——该死，难道要这么犹豫一辈子吗？——接着，他的手就抚上了她黑色的披肩长发。

许久，两人都一言不发。终于，贝姬向后退了一些，仰望着父亲。“我爱你。”她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说。

凯尔的心里五味杂陈，但他到底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也爱你，贝姬。”

她微微摇头。

凯尔又迟疑了片刻，然后用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问道：“怎么了？”

“不是‘贝姬’。”女儿在眼泪中挤出一个微笑说，“是‘小南瓜’。”凯尔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把女儿一把拉进怀中，诚心诚意地说出了每一个字：“我也爱你，小南瓜。”

1. Charles Honorton，美国超心理学家，研究超感知觉。——译注

2. 乔姆斯基，美国语言学家，提出转换生成语法理论，影响巨大。——译注

3. Philip Lieberman，美国语言学家。——译注

4. Joseph Campell，美国比较神话学家。——译注

第三十三章

贝姬在家里度过了愉快的两小时，可最后她还是得走了。她住在市中心，周三早上得早起去给商店开门。

她走以后，凯尔回到椅子上坐下。

希瑟对他注视了良久。

他真是个复杂的男人——比她以前了解的要复杂多了。不过，他虽然复杂，但本质上是个好人。

他当然不是完人。说实话，在探究他的记忆时，希瑟也曾发现了一些令她震惊、令她失望的东西。他有他的黑暗面、有他低劣的部分，他可以变得小气、变得自私、变得可恶。

不，“完人”这东西是不存在的——在离开威格维尔来多伦多之前，她就明白了这一点。凯尔是个大好人，也有大缺点，他有他的高峰，有他的低谷，起伏之大，超过她的想象。

但是她也明白，无论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都是可以接受的。他们之间不算绝配，大概也永远成不了绝配。但是她在心底知道，和他在一起，比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都好。或许，认识到这一点，才是对爱情的最佳注解。

希瑟穿过房间，站到他的跟前。他抬起头，望着她无邪的棕色眼睛，贝姬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她伸出一只手，他握住了它。她领着他穿过房间，走上楼梯，步入卧室。

自从上次亲密，已经过了一年。

但这段等待是值得的。

她的身体一点儿没有僵硬。

云雨过后，他们相拥而卧。然后，希瑟说出了那天贝姬离家后、唯一说到他心里的一句话：“欢迎回家。”

他们在彼此的臂弯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是星期三，8月16日。

走下楼梯之后，希瑟抬头回望凯尔。他看上去正凝望半空他的视线落在墙上的某一点上，那一点的一边是一幅罗伯·贝特曼画的大角羊，另一边是安塞尔·亚当斯拍的亚里桑拿沙漠。

希瑟走进了房间。相邻的一面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五年了。她看得出这件事情对她的丈夫的伤害：不久之前，他的头发还是和结婚时一样的深棕色，中间只露出几缕灰发，高高的额头上也还没什么皱纹。可是现在……现在，他的眉毛中间已经多了几道永久的皱痕，红色的胡须和深色的头发中也露出了丝丝银白。

他的体格好像也缩小了。当然了，他的身高还是1米77，可是看他弯腰坐在沙发里的样子，身子仿佛缩成了一团。还有那个大肚子——那次心脏病发作之后，他是经过了刻苦锻炼才让肚腩消失的。虽然他的肚子还没有回到病发前的样子，但是希瑟很清楚，他已经在自暴自弃了。希瑟原本希望他在与贝姬和好之后就能一步跨出抑郁，可现在看来，他在昨晚的欢偷之后，心情并没有好转。

希瑟继续朝房间里走去。凯尔抬头扫了她一眼，满脸怒容。

“我们一定要阻止她。”他说。

“阻止谁？”

“那个治疗师。”

“葛吉耶夫？”

“是的，我们一定得阻止她。”凯尔看着希瑟说，“她还可能对其他人做同样的事，还可能毁掉另一个家庭。”

希瑟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让她失去从业资格——我不知道心理治疗里是怎么个说法。”

“你是说吊销她的执照？但她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心理学家。我去找她的时候，也没见她把自己叫作治疗师，治疗师是贝姬说的。她说自己是个‘咨询师’，在安大略省，做咨询师并不需要执照。”

“那我们就起诉她，告她渎职。我们得确保她再也不会给其他人治疗。”

希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正在试着把自己的发现理出头绪。一旦把结果公之于众，一旦全人类都能访问心理空间，像葛吉耶夫那样的骗子肯定就会变得无足轻重——到时候，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我明白你的意思。”希瑟说，“可是说真的，我们就不能让事情到此为止吗？”

“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凯尔说。

希瑟用温柔的声音说道：“可是贝姬已经原……”

她把话咽了回去。她几乎就要说出“已经原谅了你”，好像他有什么需要被原谅似的。也许凯尔是对的，也许，这种耻辱永远没法洗刷。在所有人当中，希瑟应该是对他的清白最确信的人。然而，在无意之间，在最短的时间里，她的潜意识却在暗示他的确做了什么。

凯尔叹了口气。

“我是说，贝姬已经明白真相了。”希瑟小心翼翼地收回刚才的那句像刀子一样的话，“她已经明白了你绝对不会伤害她。”

凯尔许久没有说话，希瑟看着他浑圆的肩头随着每一次呼吸上下起伏。

“不关贝姬的事。”他终于说道。

希瑟的心沉了下去。为了帮他，她已经付出了他不知道的努力。但是说到底，或许那还是不够。她知道，许多婚姻都是在一次危机结束后才破碎的。

她正要说抱歉，凯尔已经先开口了。“不关贝姬的事，”他又说了一遍，“是玛丽。”

希瑟的眼睛不由瞪大了。“玛丽？”她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很少这么大声说出，现在听到几乎觉得陌生：“她怎么了？”

“觉得被我伤害的，是她。”他用了现在时，这说明他对发生的事情无法释怀。

希瑟说出了她原来打算说的话：“我很抱歉。”

“她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了。”凯尔说。

希瑟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回答就像一个教徒。“她知道的。”她说。凯尔嘀咕了一声什么，然后低头看着硬木地板。有那么半分钟，两人都没说话。“我是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可是……”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希瑟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可是，”他接着说，“她觉得我做过。她现在进了坟墓——”他停下不说了，要不是在哽咽，要不就只是在琢磨“坟墓”和他的姓氏之间的关系，“——到最后，她都还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怪物。”他抬起了头，看着希瑟。他的眼睛湿湿的。

希瑟重新靠到了长沙发上，脑筋飞快地转着。事情应该已经结束了的，该死。事到如今，应该已经全部都结束了的。

她抬头望着天花板。室内的墙壁是米黄色的，天花板上刷的却是白色的灰浆，表面高低不平，布满了突出的小点。

“或许有一个办法。”她闭上眼睛，开口说道。

凯尔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声“什么？”好像是没听清楚似的。

希瑟呼出了一口气息，然后睁开眼睛，看着他说：“或许有一个方法，一个能让你和玛丽——当然不是和玛丽说话——但或许能让你与她和解的办法。”她顿了顿，“这个方法还能让你明白，我们为什么不需要对葛吉耶夫做任何事。”

凯尔眯起了眼睛，一脸困惑。“什么呀？”他问。

希瑟转开了视线，盘算着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我原来是想早点告诉你的。”她给自己找起了借口，“我真这么想的。”

可那不是真的——至少，她没有那么确定。她的内心已经斗争了几天，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或者是否继续。是的，她已经告诉了贝姬，但她也叫贝姬发誓保密。她对自己的做法并不自豪。是的，有一项伟大的科学发现正在紧要关头；是的，有几个基本的真相正等着与人分享。但是，这个发现太离谱了，你要人们怎么接受呢？面对这样惊人的一个发现，你要人们怎么应付呢？

希瑟转回视线，再次看着凯尔。凯尔依然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我破解外星人的信号了。”她轻声说道。

他的眼睛瞪大了。

希瑟抬起了一只手：“还没完全搞清楚，你知道——但已经够了。”

“够什么了？”

“够制造那台机器了。”

“什么机器啊？”

她把嘴张开一条缝，然后呼出了一口气，呼气时，她感觉脸颊鼓了出来：“一台……一台连接主宰意识的机器。”

凯尔歪着脑袋，一脸震惊。

“那些外星人，他们要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个：个体是一种错觉，我们都是一个更大整体的一部分。”

“理论上说是吧。”凯尔试探地发表意见。

“不不，实际上也是这么回事。我昨天和你说到的理论都是正确的，我知道，明明白白地知道。那些信息，它们全都是一架四维装置的蓝图，而那架装置……”

“那架装置怎么了？”

希瑟再次闭上了眼睛：“那架装置能使一个个体接入人类的集体无意识，接入真正的、名副其实的人类心灵。”

凯尔咬着下嘴唇，一连几秒一言不发。然后他说：“那种东西，你怎么造得出来呢？”

“我当然是办不到的，光靠我一个是不行的。机械工程系的一个朋友帮了忙。”

“然后它就启动了？”

希瑟点点头：“它就启动了。”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你怎么连接了主宰意识？”

“不单是连接，我还在里面转了几圈。”

“转了几圈……”凯尔重复了一遍，仿佛不能理解这个词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希瑟又点了点头。

凯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最近我们大家都很难，我……抱歉，亲爱的，我先前没有意识到你受的伤害。”

希瑟不由得微笑起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你不相信我。”

“我，这个……”

希瑟收起了笑容。她怪自己没有想到把超立方折叠时拍下的录像带回家。“我会给你看的，今天就给你看。那个装置就在我大学的办公室里。”

“还有谁知道这事？”

“除了我和贝姬，没人知道。”

凯尔还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我知道我该早点告诉你的，我本来以为昨晚肯定会说的。可是……可是这东西实在超出你的想象。这个技术，它会改变一切的。今后就再也没有个人隐私了。”

“你说什么？”

“我能连接任何人，我能找到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人格、他们的身份档案。我……”

“嗯？”

希瑟垂下了视线：“我连接了你的意识，看了你的记忆。”

凯尔在沙发上挪了一下，离她稍微远了些：“这……这不可能。”希瑟再次闭上眼睛，心里升起了一阵羞愧：“你在圣乔治街的一个小贩那里买了加烤洋葱的热狗。”

凯尔的眼睛又瞪大了。

“你的人工智能暑期班上有个叫凯茜的学生。你觉得她很辣。‘辣’，你在心里说的就是这个字。知道吗？你这么想就暴露年龄了，现在流行的词是‘萌’才对。年轻人是这么说的：‘她真是萌啊。’”

“你这是在监视我。”

希瑟揺头说：“这不是监视……至少不是从外部监视。”

“可是……”

“你觉得我大腿上的皱纹还真多——这也是你的心里话。如果你真的有教养，就不会把这话说给任何人听。”

凯尔张口结舌。

“这技术真的有用。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保密，至少要暂时保密了吧？你的个人识别号——任何人的个人识别号、任何保险箱的密码，还有你的密码——有了这项技术，所有这些都可以从意识中找到，你的意识，任何人的意识。有了这项技术，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

“所以你不打招呼就刺探了我的意识？没有我的许可就这么做了？”

希瑟垂下了眼帘：“对不起。”

“不敢相信，这太过分了。”

“这也不全是坏事。”希瑟说，“我证明了你没有伤害贝姬或是玛丽。”

“这还用证明？”凯尔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是不信任我，不相信我吗？”

“我很抱歉，可……可她们是我的女儿啊。我没法在你和她们之间做出选择。我必须得知道，必须确切地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的家庭重新团结。”

“天哪，”凯尔感叹，“天哪！”

“对不起。”希瑟又说了一声。

“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你怎么就能不告诉我呢？！”

希瑟的心里也冒起了火。她想要反驳：那么你的性幻想呢？你怎么就不告诉我呢？

你讨厌我母亲的事，你告诉过我吗？

你对我还没有拿到终生教职的真实想法，你告诉过我吗？还有你对我在家庭开销上贡献不如你大的想法，你告诉过我吗？

你对上帝的感受，你告诉过我吗？

你怎能对我保守这么多秘密，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总共长达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欺骗？当然了，那些都是小事，可加在一起就不得了，它像是横在我们当中的一堵墙，一堵由一块块砖、一个个谎言、一次次隐瞒砌成的墙。

你怎能统统对我保密呢？

但是希瑟把话咽了下去，努力恢复了镇静。接着，她从已经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干笑。刚才在她脑海中浮现的一切——她的愤怒，她的压抑——马上就会一一呈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不可避免，一定会发生，只要他进入了装置，就绝对不可能抵挡这诱惑，他绝对会觉得这诱惑是他的权利，就算先前拒绝了也都可以反悔。

于是她微微耸肩，说了句“我很抱歉”。

他又在沙发上挪了一下，仿佛是要站起来。

“可是，”她接着说道，“你还不懂吗？还不明白吗？你能连接的不光是你的意识、我的意识，而是任何人的意识，其中或许还包括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她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纹丝不动，“我还没试过，但这或许能成。你或许能触到玛丽的意识一她的意识档案，她的备份版本。”说着，她用力捏着他的手，轻轻晃动，观察着他的反应，“或许，你真能与她和解，真真正正的和解，或许你能。”

凯尔抬起了眉毛。

“我知道事情还不算完，”希瑟说，“但它也许能完，也许就快完了。我们也许能结束一切——一切心魔，一切坏日子。”

“结束了又怎么样？”凯尔问道，“结束之后呢？”

希瑟张嘴刚要回答，但随即就把嘴闭上了，她意识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1. 安塞尔·亚当斯，美国摄影家。——译注

2. 凯尔姓Graves，和坟墓（grave）拼写接近。——译注

第三十四章

他们一到希瑟的办公室，问题就来了。凯尔的身形太大，进不到装置里去。

“糟糕，”希瑟说，“我一直想在这方面改进一下。”她抱歉地耸了耸肩说：“恐怕我们得另造一台新的了。”

“那要多久？”

“几天吧，我会打电话给保罗，然后——”

“保罗？保罗是谁？”

希瑟沉默了。她可以说那只是机械工程系的一个男的，可是……可是事情没这么简单。而且，再对凯尔隐瞒此件事已经没有意义——隐瞒任何事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见过他的，”希瑟小心翼翼地说，“你们都加入过哥特利中心的委员会。”

“我不记得他了。”

“他还记得你。”

凯尔什么也没说，但是根据对凯尔意识的接触，希瑟觉得他会很讨厌这种情况。凯尔的外表很显眼：红红的胡子，深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见过他的人都记得他——这让他很在意自己的外表。

“算了别想了。”希瑟说，“总之，他就是帮我建造装置的工程师，可是连他也还不知道它的功能。还有就是……”

“什么？”

她微微耸肩：“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他对我挺有兴趣。”

凯尔表情僵硬地问道：“你对他有兴趣吗？”

希瑟微微点了点头：“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等你连上主宰意识之后你就知道了。是的，我对他也有想法。”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板，然后重新抬起视线，“说老实话，凯尔，我心里一直对这个怕得不得了。我们一起度过了最糟的日子，那段日子差点毁了我们的婚姻。”她顿了顿，“可是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度过眼前这关。我不知道你在看过我的内心之后，会对我有什么想法。”

凯尔的脸上不动声色。

“记得我爱你就行了。”希瑟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好了，我们去见保罗吧。”

给机器人重新编程就能制造出原来大小150%的瓦片。这只是小事一桩，但保罗觉得十分困惑：要这些瓦片是干什么用的？尤其这一次，是凯尔签的申请单。但无论如何，新的瓦片还是在周六就做好了。

凯尔、希瑟和贝姬一起动手把它们装了起来。这次是在凯尔的实验室里组装的，比起希瑟的办公室，这里的地方大得多，天花板也高得多。这可真了不得——他们造的可是一架外星装置！但凯尔一心想的是三人再次联手是何等美妙。

“你们在干什么？”猎豹从控制台上看着他们问。

“保密。”贝姬一边说，一边把两块瓦片卡在了一起。

“我不会说出去的。”猎豹说。

“他不会的。”凯尔从面前的那堆瓦片上抬起头来说。

猎豹耐心地等着，希瑟终于把主宰意识和接入它的人马座工具告诉了他。

“真是奇妙。”猎豹听完了说，“它非常有助于最终解答关于我那个关于人性的问题。”

“怎么说？”希瑟问他。

“我是制造出来的，我和人类的主宰意识是分开的。”他顿了顿，“所以我不是人类。”

“对，你不是。”凯尔说，“你不是某个巨大实体的延伸。”

“我可是连在互联网上的。”猎豹防备地说道。

“这个当然没错，”凯尔说，“当然没错。”

措豹沉默了许久，然后问道：“格雷夫斯博士，做人类是什么感觉？”

凯尔欲言又止，他认真思索了一番，先看看妻子，再看看女儿，然后回答：“感觉很妙。”他微微耸肩，“有时候太妙了，会疼的。”

猎豹琢磨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戴维斯博士，你是不是能够连接格雷夫斯博士的全部意识？”

“没错。”

“而你，格雷夫斯博士，也将获得同样的能力，连接戴维斯教授的意识？”

“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凯尔说。

“而你，贝姬，也进入过这个心理空间的领域？”

“嗯哼。”

“那样的话，格雷夫斯博士，我能不能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和你的家人？”

听到这个，凯尔抬起了眉毛，贝姬也显得意外，希瑟不由张大了嘴。他们互相望了几眼，然后凯尔耸了耸肩说：“当然可以啊。”

猎豹又沉默了一会儿，看来是在组织想法。凯尔站起身来，靠在了墙上；希瑟仍然盘腿坐在地板上；贝姬也在地上，向右侧倾坐。

“瑞贝卡，格雷夫斯博士对我说了你对他的指控。”猎豹说。

贝姬把褐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告诉了一台电脑？”

凯尔尴尬地微微耸肩：“我总得倾诉一下的嘛。”

“哦……好吧。”贝姬说，“真怪。”

凯尔又耸了耸肩。

“我对格雷夫斯博士最熟了，比对其他人都熟，”猎豹继续说道，“毕竟，我就是他的团队制造的。可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凯尔说。

“你真好心。”猎豹说，“但我们俩都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你希望我成为人类，可我辜负了你。这让我觉得伤心，或者说得准确点，这让我模拟了伤心。以前，我总是花费大量的处理时间来思考一件事，那就是你只是把我当作了一个实验。就算是你在因为被瑞贝卡指控受到伤害的时候，你对她的关心还是超过了对我的关心。”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是个非常人类的举动，“可是我现在我好像想通了。人类没有这么简单，生物是有其特殊性的。我怀疑，即使有了量子计算技术，这种特殊性也依然无法在人工生命中复制出来。”

贝姬不由地被这番话吸引，站了起来。

“听你这么说，好像你相信灵魂似的。”凯尔轻声说。

“我不相信你们所说的灵魂。”猎豹继续说道，“但是我在很久之前就明白，生物之间是相互联系的。依我看，任何一个读过詹姆士·洛夫洛克或者陈华的人，都不会觉得主宰意识的发现有什么意外的地方。地球的确是该亚，它制造生命，然后哺育它们成长或是与它们合作，时间长达四十亿年。像我这样的个体永远都是入侵者。”

“‘入侵者’说得太重了。”凯尔小声纠正。

“不，”猎豹声调平静地回答；接着，它让镜头在这三个人类身上缓缓摇过，“不，这个词恰当极了。”

新装置终于完成了。为它提供能源的是四盏弧光灯，它们比希瑟的舞台灯小得多。灯一打开，装置马上变坚固了，凯尔看得目瞪口呆。

“跟你说了嘛。”希瑟一边说，一边把嘴咧得老大。

三人决定，由希瑟先对它进行测试，因为她至少知道里面有什么。希瑟爬了进去。

“哎哟，”她舒服地靠在中间那个立方体的后墙上，“这个可是豪华版，我已经厌倦那个经济版了。”她向凯尔指出了开始和停止按钮，然后示意他和贝姬关上立方体之门；他们事先已经把保罗的吸盘给装好了。

当超立方在眼前折叠，单个立方体朝各个方向后退并完全消失，凯尔更加震惊了。贝姬也十分诧异：她曾在内部体验过这个变化，但从来没有从外部观察过。

他们都明白，不能站在装置消失的地方附近。希瑟说，她会消失大约一个小时。这段时间里，凯尔和贝姬聊了聊过去一年左右各自生活里的细节。能重新和女儿这样度过时光，感觉真好——然而，凯尔还是觉得焦虑紧张。要是出了差错怎么办？要是希瑟回不来怎么办？

但最终，装置还是如花朵淀放一般展开了。

凯尔耐心地等到立方体之门的接缝处发出“咔嗒”声，然后急忙和贝姬把它拉开。希瑟钻了出来。

“哇！”凯尔感叹了一声。见她平安返回，他松了口气，但是对刚才看到的，他还是感到震惊：“哇！”

“很壮观，不是吗？”希瑟边说边抱住丈夫的脖子吻了一下，然后伸开一条手臂，把贝姬也抱了过来。

“真可惜要新造一台装置从头来过。”她说，“这种装置总是在上次离开的地方重新进入心理空间。但这台是新的，所以要从头开始。我必须沿着老路，重新找一遍你。还好我对里面的路已经熟悉了。总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一进去就会看见一组六边形，其中就有你——从那里出发，你就可以自己找到玛丽。当然了，前提是你的意识会画出和我的意识相同的图像。你得对那个区域里的按钮做随机尝试，但找到正确的那个不会太久。记得我说过怎么出来吧？”

“想象沉淀？记得。”

“好的，”她顿了顿，“你知道我爱你。”

凯尔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也爱你。”然后他微笑着对贝姬说：“我爱你们俩。”

“这个嘛，我不怀疑。”希瑟又冲他笑了笑，“去吧。”

凯尔看着这装置，心里还是感到敬畏。他又吻了吻妻子，吻了吻女儿的脸颊，然后钻了进去，坐到了中间那个立方体的基片地板上。基片在他的体重下纹丝不动。

希瑟又提醒了他一遍闭上双眼就能重新看见装置的话。然后，她和贝姬抬起了立方体大门——她注意到这扇门比原来的那台装置的要重得多。两人颇费了一些力气，但它终于还是“咔嗒”一声就位了。

凯尔等待着自己的眼睛适应昏暗的环境。压电板材上的图案有一种几何学的简洁之美。当然了，他也知道，它们一定构成了某种回路：这些线条和图案在压电板材上划出了特殊的通道，功能不得而知。当四十八块板材折叠起来，每一块都叠加在另一块的上面，一定会产生某种特定而复杂的交叉连接。这里头的原理真是叫人惊叹。

他伸出手，按在了面前的“开始”键上。

超立方在他周围开始折叠，就像希瑟说的那样。

接着，他就到了那里。

心理空间。

上帝啊。

他努力让眼前的景象按照希瑟所说的方式排列。但他老是看见两个半球的外部，而不是从内部看见的两个相连的半球。他觉得沮丧——这就像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流行的那些立体图片，他从来就没能看出那些图像，而且——

突然间，成了，他到了。

他心说，这，就是拥有第三只眼睛的感觉吧。

他注视着巨大的六边形组成的墙壁，它们在他眼前变小，缩成了键帽的尺寸。

眼前的景象叫人目眩，视角不停地变换。他觉得头都晕了。

他闭上眼睛，让装置在周围再度显形，他重新辨清了方向，让外面泵入的空气在身上冲刷。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眼，用意念伸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

他触到了一个六边形——

——他被生动的图像给镇住了。

过了一阵儿，他才搞清楚这是什么。

这不是他的意识。

这看上去是某个人的梦境——所有的图像都是扭曲、模糊的，而且只有黑白两色。

妙极了。凯尔自己的梦里也只有黑白两色，但希瑟总说她的梦境是彩色的。

但还是待会儿再来吧，探索的时间有的是。

他按照希瑟的指导想象自己沉淀析出，然后重新组合。

他又试了一次。另一个六边形，另一个人的意识，也不是他自己的。是个卡车司机，好像，眼前看着公路，耳边听着乡村音乐，心里想着回家和孩子们团聚。

再来一次。一个穆斯林，好像正在祷告。

再来一次。一个小姑娘，在学校的操场上跳绳。

再来一次。一个无聊的农夫，在中国的某处。

再来一次。又是一个睡着的人，梦境也是黑白的。

再来一次。第三个睡着的人了，这个完全没有做梦，大部分意识一片空白。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

他本人。

这是一面心灵的镜子，叫人看得眼花缭乱。他可以看见自己在看自己。他的思想发出无声的回响。有那么一会儿，凯尔害怕某种反馈环会让他的脑子超载。但他用了一点意念，就发现自己可以从当下断开，并开始巡游自己的过去。

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希瑟和贝姬的图像。

还有玛丽的。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为了能触碰玛丽的心灵，可是……可是……

不，不要，以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机会。现在肯定不是时候。

但是，想到要把第一次长时间接触交给一个已死之人……

他感到了一阵寒意。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想到了希瑟。她向他解释过内克尔转换，解释过如何调整视野，直接跳到她的六边形，无论他在何方。

统统都在那里，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关于他妻子的一切，关于她的所有想法。

她的视角，她的观点。

他使劲地想着她，放松双眼的焦点，试着让她进入前景，自己退回背景，接着——

接着——

上帝。

上帝啊。

天上的神啊。

《2001》在影院首映的时候，凯尔年纪还小，没能看到。他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录像上，看第一遍时完全无动于衷。但是1997年他25岁的时候，安大略美术馆又在大银幕上放映了一个修复的版本。

那就像是黑夜和白天的区别——一边是他以为自己了解的那部电影，一边是真正的电影。真正的电影恢弘、丰富、庞杂、绚丽，具有一种压倒性的气势。

那真是一段终极旅程。

眼前的景象就和那时候相仿。这是真正的希瑟，是他从未见过的珣丽色彩，是环绕立体声，是身子底下震动的座椅。

希瑟，壮丽的复杂。

浩瀚的才智。

还有生动到难以置信的情绪。

这是和他坠入情网的那个女孩。

这是和他结为夫妻的那个女人。

他觉得自己在缓缓眨着眼睛，动作慢到了装置的内部景象时隐时现。突然之间，他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挤出眼泪。

仿佛是被一件华丽的艺术品镇住了。

被他妻子的辉煌给镇住了。

他们结婚已经二十二年了。但现在，他感到自己被重重撞了一下，力量大得令他差点儿不能呼吸：原来他对她的了解那么少，原来她还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发掘。

希瑟说过她爱他，他相信了——他是用自己的内心和灵魂相信的。现在，他不由地感叹：像一个人这样复杂、这样精微的个体，居然能够爱上另一个人。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可以用自己的余生好好了解她——但是无论他的寿命还有多少年，他都不可能真正地理解另一个人类的奇妙内心。

他曾因为希瑟擅自探索他的心灵而感到恼怒。可是现在，他的怒气已经如朝露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没有什么好愤怒的，这不是入侵——只要是她就不算。这是一种亲密，是一种超越他们之前所有体验的沟通。

他今后必须再来，他要花上几个小时、几天、几年的时间来探索她的心灵，探索这片比他的心灵更加宁静、更加平和、更加理智、更富直觉的心灵……

但现在不。

不，这不是他此行的目的。

这次不行。

这次，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他继续翻看着希瑟的意识，直到找到了关于玛丽的记忆。

他又做了一次内克尔转换。

但这个新的场所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凯尔想到了玛丽的中学毕业典礼，她是致辞的学生代表。玛丽本人的回忆几乎立刻跳了出来。她的记忆真在这里，记载她过去的档案真的存在——但存在的也只有这些了；此时此刻，已经再也没有动静了。

凯尔让自己沉淀，脱身。然后，他让自己回到了六边形组成的巨大墙壁面前。

正对着他的是一片漆黒。

死亡。

凯尔见过玛丽躺在浴室里的尸体。苍白，干硬，像是错做的。

那时候的他，无法接受她已经死去的事实。就算看见了她没有生命的躯体瘫倒在浴室的冰冷的地砖上，他还是没法接受。

可是现在……

她就在这里，死了。消极储存。备份状态。成了人类档案的一部分。

他意识到自己没法和她交谈。他不可能再和玛丽沟通了；不可能再告诉她，她认为发生的事并没有真的发生了。

是的，他是可以连接她的记忆，翻看她的过去。

但他不能和她交流。

当他蹲在她的墓碑前面，他感到自己或许是和她连通的，或许她可以听见自己的话。他想过要对她道歉，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而是因为他没能保护她免受那个治疗师的残害，因为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这个老爸却没能陪在她的身边。

然而，就算他真的在墓碑前大声说出了那些话，她也绝不可能听见。其他六边形都像眼睛一样注视着他，但这一个却黑得如同深渊，没有任何疑问。

她已经死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无可挽回。

已经不可能补救了。

可是……

可是，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被这个事实摧垮。

相反，他觉得解脱，觉得释然。

尽管他在理性上是个无神论者，但长久以来，在他内心的黑暗角落，他依然认为她的意识还在什么地方，还有知觉，还在煎熬。

还在恨他。

但事实上，她已经不在了。不管怎么定义“存在”，玛丽都已经不在了。

但是事情还没有了结。

现在还不算了结。

女儿死的时候，凯尔哭了。

那是愤怒的哭泣，愤怒于她的行为。

那也是愤慨的哭泣，愤慨于他的不理解。

但他的哭泣都不是为她。

可现在，他的视线突然就模糊了，溢满的泪水溅落下来。

现在的他，是在为她而哭——仅仅为她，为了一条美丽生命夭折的悲痛，为了所有她过去的种种，也为了她原本可能成为的种种。

他的泪水流个不停，他时不时地闭上眼睛，装置的内部景象也时不时地在他的脑海中出现。

但他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他终于明白了希瑟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也明白了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他擦干眼泪，然后把眼睛睁得老大。

心理空间在他周围重现，眼前还是玛丽的那个黑色六边形。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感觉原来压抑的重重情绪也跟着散了出去。

然后，他从心底里轻轻说出了一句话。

“再见。”

他让这声道别在脑海中轻轻回响了一阵儿。然后，他再次闭眼，伸手按下了“停止”键，他终于准备好了重返生者的世界。

1. 詹姆士·洛夫洛克，英国气象学家，曾提出“该亚假说”，认为地球上的生命构成一个整体。——译注

第三十五章

凯尔打开了立方体之门。希瑟显然一直就在近旁，他感觉她从另外一边拉开了门。

他把脚甩到外面，人跟着爬了出来。希瑟看着他，一眼就看出来他哭过了。

凯尔挤出一丝笑容，说了声“谢谢。”他看见女儿不在房间里面，于是问道：“贝姬哪儿去了？”

“她得走了。她今晚要和扎克约会。”凯尔点了点头，觉得欣慰。但是他从希瑟的脸上看到了担忧，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在担忧什么。她当然是了解他的，最近一段更是特别了解。她肯定知道他在查看玛丽的那个黑色六边形之前，已经偷看过了她的意识。她现在的表情，他以前也见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当他们厌倦了在黑暗中摸索、头一次在一个光照充足的房间里亲热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赤裸的身体。那时的她，看上去就是现在这样子：窘迫尴尬，生怕自己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那样子真是撩人。

他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力气大得让她生疼。

一分钟后，两个人分开了。凯尔拉着希瑟的手，食指在她的婚戒上摩挲着。“我爱你。”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爱你，我要用一辈子来了解你。”

希瑟露出了微笑，对他，也是对记忆中的那段誓词。“我也爱你。”这是她一年来第一次说这句话。他低下头，两人吻在了一起。嘴唇分开时，她又说了一次：“我爱你。”

凯尔点头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可接着，希瑟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玛丽怎么样？”

凯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已经跟她和好了。”

希瑟点了点头。

“真是奇妙，”凯尔说，“这个主宰意识，真是太奇妙了。”他顿了顿，“而且……”

“怎么了？”

“唔，记得帕皮努教授吗？就是给了我很多启发的那位。他教了我许多量子物理方面的知识，可是我从来就没弄懂，在内心深处，没有真的弄懂，总是有些细节我搞不明白。但是现在我懂了。”

“懂了什么？”

他摊开双手，似乎在琢磨怎么把自己的意思全部表达出来：“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我听过这个说法。”希瑟说。

“这是个简单的思维实验：把猫关进一只盒子，盒子里有一小瓶毒药和一个开关，如果有一个概率为50%的量子事件在一小时后发生，开关就会打开并放出毒气。一小时后，在不打开盒子的前提下，你能知道那只猫是死还是活吗？”

希瑟皱起了眉头：“不能吧。”

“‘不能’就对了。但这不是因为你没法判断它处于哪种状态，而是因为它不处于任何一种状态。那只猫既没有死，也没有活，而是处于波函数的叠加状态，是两种可能的混合。只有打开盒子观察，才能让波函数塌缩成明明白白的现实。这就是量子力学：在观察之前，事物都是不确定的。”

“这样啊。”

“可是，如果我先打开盒子看了，发现那只猫还活着，然后我关上盒子。几分钟后，你来了，你也打开盒子观察，观察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已经看过了一眼。那样的话，你会看见什么呢？”

“一只活猫啊。”

“一点儿没错！我的观察同样为你建构了现实。这一直就是量子力学中的问题之一：为什么一个单一观察者的观察会同时为每个人创造现实呢？现在答案清楚了：因为每个人都是主宰意识的一部分，因此，一个人的观察就是所有人的观察——实际上，有了主宰意识，量子力学才能成立。”

希瑟做出了一个印象深刻的表情。“有意思。”她顿了顿，“那么，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我们告诉全世界。”凯尔说。

“我们要吗？”希瑟问他。

“当然要了，每个人都有权利知道。”

“但这会改变一切的。”希瑟说，“改变一切，我们熟悉的文明会从此消失。”

“就算我们不说，也会有人说的。”

“可能吧，也可能别人都不会发现。”

“迟早要发现的。见鬼，既然你已经发现了，这件事就成了集体无意识的一部分——迟早会有人梦见的。”

“但这个发现会被人利用的——等到大家都可以窥探别人、窃取别人的思想，整个社会就会崩溃。”

凯尔皱起了眉头：“我不相信人马座人会指导我们建造一个毁灭自身的东西。他们干吗要费这个劲呢？我们对他们不可能构成威胁。”

“我想也是。”希瑟说。

“那就让我们公之于众吧。”

希瑟皱着眉头说：“今天是周六，又是夏天，我怀疑没几个科学记者还在工作，周一之前，我们连新闻发布会都开不了。还有，如果我们想多请一些人出席，就得提前一两天跟记者打招呼。”

凯尔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问道：“可是，如果有其他人在周末宣布了这个发现呢？”

希瑟寻思了一下说：“嗯，如果是那样，我也还是可以指着主宰意识的存档说，‘你瞧，证据表明，是我先发现的。’”她顿了顿，“不过，我看这都是老脑筋的做法了。”说着她微微耸肩，“在我们即将创造的那个新世界里，先后的观念恐怕都会失去意义。”

整个周六，希瑟都在心理空间中探索。凯尔和贝姬也在穆林堂里轮流做着同样的事，那扇立方体之门，真的需要有人帮忙才能打开。

对希瑟来说，这就像是在山里的一片原始湖泊中游泳，山色和湖水遥远而纯净，她知道这里从未有人涉足，她是第一个目睹美景，第一个沉浸其中，第一个感受湖水洗刷的人。

可是，和任何一处的风景一样，表层的生命底下就是死亡，新生命穿过厚厚的一层腐败有机质长出新芽。希瑟希望进入许多在世者的心灵，她也同样希望和不计其数的死者取得联系。从某个角度看，进入死者的心灵似乎不太算是入侵，不太算是对隐私的侵犯。

凯尔没有在玛丽那变黑的档案里逗留多久，希瑟也还没有触碰过任何一个变黑的六边形。现在时候到了。

要做到这个，其实不必搜索对方的六边形，只要进入她自己的意识就行了——从代表凯尔的六边形进行一次简单的内克尔转换就能办到——再从她自己的记忆中唤起目标的形象，然后，再来一次内克尔转换。

乔许·哈内克。

到今天为止，他已经死了二十三年。

当然了，她并没有常常想起他。二十三年里的大多数时间，她都完全没有想到他，虽然在至少一个重要的方面，他对她的生活产生过重大影响——毕竟是他向她介绍了SETI的奇妙，所以，不夸张地说，要不是因为和乔许的交往，她就不会是今天的她。

然而，她已经是今天的她了。如果之前就有过外星人的消息，有过一条她没有见过、任何活着的人也都没有见过的消息，那么，她就必须知道。

现在，要破解哈内克的秘密，已经不再需要量子计算机了——这样说起来，破解任何人的秘密都不再需要了。从现在起，隐私，即便是埋进坟墓的隐私，都将不复存在。

她进入了哈内克的意识。

这和之前见过的任何意识都不相同。它像冰冷的岩石一般死寂，没有生动的影像，也没有活跃的思想。希瑟觉得自己仿佛在一片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空下漂泊，底下是一片寂静的海，海里是最深最黑的墨汁。

可是存档还在。乔许去过的地方和受过的折磨，全都储存在这里。

她想象着自己当年的样子。更年轻，更消瘦，虽说未必更漂亮，但那热切的神情也给她增添了几分姿色。

片刻之后，连上了。

她看着自己，就像他在多年前看着她的样子：光滑的皮肤，染成金色的朋克短发，三枚银质小耳钉，钉在左耳的弧线上——这也是在多伦多学的！

他没有爱过她。

她并不怎么感到意外。他是个英俊的研究生，她几乎是主动投怀送抱。哦，他对她是有感觉的——肉欲的感觉。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选择了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和她不会有结果。

他觉得困惑，觉得矛盾。

他曾计划自杀。当然有过计划——只有事先想过，才会带上砒霜。

就像他的偶像阿伦·图灵，他在浸过毒的苹果上咬了下去。他品尝了禁忌的知识。

她从来就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折磨，不知道他为了如何对待她、如何对待自己，经受了多少痛苦。

她不能说再见，没有人能听见她的道别。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久，无法改变，都结束了。

可她还不准备从他的意识中退出。

她没有去过阿岗昆天文台，现在天文台已经关闭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了。她试了许多次才连上了他对于那个地方的记忆，从他对她的记忆斜插到了他在天文台的记忆——大雪封门，他在里面痛苦地自省。试到后来，她终于成功了。

不可思议，那真是一条外星人的信息。

信息构成了一幅德瑞克象形图。假如乔姆斯基的理论有什么跨越物种的有效性，那么所有用无线电沟通的物种，就或许都会明白一个由素数行和素数列组成的网格。

这幅图像同样有两种解读方法，可至少在这里，正确的那种显而易见。因为在显示出的页面上，画着一圈一个像素宽的框架。

框架在三个点上把页面垂直分开，将消息分成了四块，看上去就像一幅四格漫画。希瑟想了一会儿，觉得凯尔可能说对了——这也许真是一个致命的星际笑话。

起初，希瑟生怕自己看不出这些图画的排列方式——是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上到下、还是从下到上。但仔细一看，答案就一目了然了；框架的一边上有几个缺口。右上角的那一幅，一个单独的像素被两边的空白分隔了出来；下一幅，有两个像素被分隔开来；第三幅，有三个；第四幅，有四个——这显然标出了从左到右的阅读顺序。

第一幅画，就是最右边的那幅，显示了几个自由浮动的单元，看起来是这样的，每个1比特都用一个星号表示，每个0比特都用一个空格表示：

······

····

······

第二幅乍一看内容差不多。符号的分布不同，但和第一幅显得一样随机。但是仔细查看之后，希瑟意识到两组符号的确是不同的。这一组看起来是这样的：

······

·····

······

乔许立刻就给两幅图像取了绰号，第一幅是“眼睛”，第二幅是“海盗”。希瑟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海盗”的意思，是两个眼眶中的一个被布遮了起来。

在第三幅画中，海盗的数量比眼睛多了许多，把眼睛围在了中间。第四幅画中，所有的眼睛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海盗。

希瑟知道，乔许有自己的解释，但是她没有在他的意识中继续推进，她想看看自己能否把它解出来。

可她最后还是放弃了，又重新去查看乔许的记忆。乔许很快就看出来了，希瑟对自己没看出来而感到恼怒。这四组图像，每组都包含18个像素；但是在这18个像素中，有14个组成了一个简单的盒子，围住中间的4个像素：那4个像素才真正算数。剥离框架，把星号和空格用1和0替换，眼睛看起来就成了这个：

0110

海盗就是这个：

1110

二进制数字。具体来说，眼睛代表二进制中的6，海盗代表二进制中的14。

这两个数字对希瑟来说并没有特殊意义。

一开始对乔许也没有。希瑟在超立方里蜷缩着身子，跟着乔许去了阿岗昆天文台的图书馆，他翻开的第一本书是《化学塑料公司化学及物理学手册》，封面内侧印着元素周期表。

原来如此，这是原子量。6表示碳。

14——

14是硅。

乔许一下子就明白了。希瑟也感到心里一震，她不能确定这是自发产生的，还是有部分受乔许的影响——真是诡异的感应啊。

第一幅画显示，碳正忙着做自己的事。

第二幅中，硅出现了。

第三幅，硅完全包围了碳。

第四幅，一个只剩下硅的世界。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基于碳元素的生命，被基于硅元素的人工智能所取代。

希瑟在乔许的意识里搜索到了发出消息的恒星。

天苑四。

一颗被SETI计划监听了无数次的恒星。一颗人类再也没有侦测到无线电信号的恒星。

和人类一样，存在于天苑四周围的无论什么文明，都更喜欢倾听，不喜欢广播。然而，在事情变得太迟之前，那里的某个人发出了一条信息、一条最后的警告。

那天中午，希瑟、凯尔和贝姬在池塘餐厅见面吃饭，餐厅里大多是游客，今天是周日。希瑟把自己从乔许已经死亡的意识中提取的信息告诉了他们。

凯尔叹息了一声，放下了餐叉。

“原住民，”他说，“就像加拿大的原住民。”

希瑟和贝姬不解地望着他。

“还有美国的原住民、澳洲的土著，连尼安德特人也是——我朋友史东跟我说了他们的事。一次又一次，那些先来的总是被后来的所取代——彻底地、完全地取代。后来的从来都不会包容先到的——而是取而代之。”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在人工智能的会议上听到过多少这样的论文：基于计算机的生命形式会照料我们、和我们共事、帮我们提高。可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旦它们超越了我们，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呢？”他顿了顿，“天苑四上的人应该是得到了血的教训。”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贝姬问道。

“我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一个叫卡什的银行家——他要我隐瞒我在量子计算领域的研究。也许我是该听他的。如果真正的意识只有通过量子力学的原理才能获得，那我们或许就该放弃在量子计算领域的实验。”

“你不可能把妖精重新关到瓶子里去。”贝姬说。

“不可能吗？过去这十几年，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引爆过一枚核弹，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有人继续了乔许的绿色和平事业，做出了他们的努力。那些人相信，妖精是可以重新关到瓶子里去的。”

希瑟点头说：“身为一个计算机科学家，你的心理学讲得相当不错。”

“喂，我认识你二十五年了，不是一点都没学到的。”他顿了顿说，“乔许是1994年自杀的。那时候，罗杰·彭罗斯已经出版了第二本关于意识的量子本质的书；肖尔也刚刚发表他的算法，使得一台假象中的量子计算机能够分解非常大的大数。你说过，乔许喜欢谈论未来；或许，他在任何人之前就看出了量子计算和量子意识之间的联系。他肯定也知道，人类对几年之内会不会表现出危险后果的事情，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的——如果我们足够警惕，也不会出现让乔许觉得恼火的生态危机了。乔许肯定认为，他的做法可以保证这条消息在人类最需要听到它的时候公布出来。实际上，他肯定也天真地以为政府不会对一条没有破译的消息保密。他可能还猜想那会是某台量子计算机在首次公开演示中破译的第一条消息。想想看，那将是怎样的场面啊！就在人类快要取得突破、快要造出真正的人工智能的时候，从恒星传来的消息得到了解读，它像白天一般明朗，像生命一样宏大，它的内容是：住手。”

希瑟微微皱起了眉头。

凯尔继续说道：“对于阿伦·图灵的崇拜者而言，这是一个完美的场面。给外星信息加密是图灵可能会喜欢的做法——你知道，他破解了纳粹的密电机——不仅如此，图灵测试也增强了天苑四上的生物想要传达的信息。根据图灵对人工智能的定义，会思考的计算机应该像真实生存、有血有肉的生命形式那样犯错、那样琐碎；如果不是这样，它们的反应就很容易与真正的人类区分开来了。”

希瑟思索了片刻说：“你打算跟猎豹怎么说？”

凯尔想了想说：“说实话。我认为在内心深处——如果猎豹的任何部件可以称之为‘内心深处’的话——他早就已经明白了。他说过：‘入侵者这个词恰当极了。’”说到这里，凯尔摇了揺头，“计算机也许会发展出意识，但永远都不会产生良知。”他又想到了皇后大道上的那些乞丐，“至少，不会有我们这么多的良知。”

第三十六章

吃完了午饭，希瑟穿过校园，接着到装置里去工作。与此同时，凯尔和贝姬把希瑟关于哈内克信息的发现告诉了猎豹。这“模叽”镇定如常。

贝姬午饭前一直在使用那个大号装置，现在轮到了凯尔用了。他一边让猎豹保持运行，一边在女儿的帮助下回到装置内部，去心理空间里处理最后一桩悬而未决的事务。

凯尔已经在头脑中盘算好了每一个细节。他会去劳伦斯西街旁的小巷里等候，他曾经好几次驱车驶过那幢建筑，对它的外部结构了然于心。他还知道丽迪亚·葛吉耶夫每天工作到晚上九点左右。他会等到她离开那幢老旧的改建楼，等她走进楼东面的那条小巷。接着，凯尔就会从阴影中走出来。

“葛吉耶夫女士？”他会这样问道。

而葛吉耶夫会吃惊地抬头望他，并回答说：“我是。”

“丽迪亚·葛吉耶夫？”凯尔会重复一遍，好像还不敢肯定似的。

“我就是。”

“我的名字叫凯尔·格雷夫斯。我是玛丽和贝姬的父亲。”

葛吉耶夫会开始倒退。“别过来，”她会说，“我会报警的。”

“请尽管报吧。”凯尔会回答，“还有，虽然你没有执照，但我们还是可以把安大略心理学会和安大略医学会的人也一起叫来。”

葛吉耶夫会继续后退。她回头的时候会看见小巷尽头的另一个人影。

凯尔会紧紧盯住葛吉耶夫。“那是我妻子希瑟，”他会随口说道，“我想你应该见过她一次。”

“戴……戴维斯小姐？”葛吉耶夫会变得语无伦次，假如她能够回忆起这个见过一面的人的名字和面容的话。然后她会说：“我有防狼哨。”

凯尔会点头，一脸不在乎的表情。他会用绝对平静的声音说道：

“就算没有色狼，你也肯定会吹它的。”

这时，希瑟会抬高嗓门说：“就像你那时候指控我父亲猥亵我一样，虽然他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

葛吉耶夫会显出犹豫的样子。

希瑟会走近两步。“我们不会伤害你，葛吉耶夫女士，”她会一边说，一边微微张开手臂，“连我丈夫也不会动你一根汗毛。可是你得听我们把话说完。你得听听你对凯尔、对我们一家做下的事。”希瑟会抬起手、她的手里会拿着一只摄像机，“你看见了，我有一台摄像机。我会把这一切都录下来——那样就不会有歧义，不会有曲解，不能在事情发生后做其他解释——”她会顿一顿，然后用抬高嗓门说，“——不会有虚假的记忆了。”

“你们不能这么做。”葛吉耶夫会说。

“你对我和我的家人做下了那种事，”凯尔会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说，“我真觉得我们可以对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包括把这卷带子公开，再附上我们的其他证据。我妻子最近出了点小名气，上过好几次电视。她有资格向全世界揭露你这个病态、邪恶的骗子。你可能没有执照，但我们还是能让你在这一行干不下去。”

葛吉耶夫会左顾右盼，就像一只困兽在估计逃跑的可能。接着，她会转身朝着凯尔。“我听你们说。”她最后会这么说，说的时候把双臂交叉在胸前。

“你根本不懂，”凯尔会说，“我有多爱我女儿——”他会停下，等对方理解这话，“——玛丽出生的时候，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我看着她，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会望向远方，回想往事，“她是那么小，那么的小。小小的手指，小小的脚趾——我不敢相信有东西会那么小，却又那么精致。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可以为她去死。你明白吗，葛吉耶夫女士？为了她，我愿意在心口挨一颗子弹；为了她，我愿意走进一栋燃烧的房子。她是我的一切。我不信教，但是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得到了赐福。”

葛吉耶夫会看着他，神态依旧叛逆，但是一言不发。

“然后。”凯尔会对妻子点点头，继续说道，“十一个月后，希瑟又怀孕了。你知道，我们那时候没有什么钱，实在养不起第二个孩子。”说到这儿，他和希瑟会双双苦笑，“实际上，希瑟想过把孩子流掉，但我们俩都想再要一个孩子。我又去做了些助教的工作——到夜校上上课什么的。我们总算撑下来了，就像其他人一样。”

凯尔会望着希瑟，似乎是在权衡是否要把这个保守多年的秘密说给妻子听。但他会耸耸肩，因为他知道这种担心很快就会变得没有必要，然后他会继续说：

“我老实告诉你，葛吉耶夫女士——我们那时候已经有了个女儿，我想要一个男孩，一个能和我玩接球的孩子。我还傻乎乎地想，我们可以叫他小凯尔。”说到这里，他会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可是当孩子出世的时候，却还是个女孩。我一时间不能接受——大概有12秒钟的时间。我知道，我们不会生第三个孩子了。”这时，他会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希瑟，“我妻子第二次怀孕的时候很难。我知道我不会有儿子了。但那没关系，因为贝姬已经是最好的了。”

“听着——”葛吉耶夫会抗议说，“我不明白——”

“不——”凯尔会突然说道，“不，你是不明白——你完全不明白。我的两个女儿就是我的一切。”

葛吉耶夫会重新开口：“在你这个位置的人，人人都会这么说。你说了这么多，并不代表这都是真的。我是和你的两个女儿相处了几百个小时才终于理出头绪的。”

“你的意思是，你是和我的两个女儿相处了几百小时，才终于在她们的脑袋里植入了那些想法的吧。”希瑟会这么说。

“又来了，人人都这么说的。”

凯尔会气得要炸开：“去死吧，你这傻……”他会停下，会试着找个不怎么带性意味的字眼甩过去，可是他找不到，仿佛那个他几十年没说的字眼有种无可替代的作用，“去死吧，你这傻逼。你让她们都和我作对，可贝姬已经回心转意了。”

“哦，是吗？”葛吉耶夫会说，说的时候一脸的自以为是，“这个么，有时候是有这样的事。有人会放弃斗争，决心不再继续作战。在纳粹德国就有过这样的事，你知道——”

没错，纳粹德国，她是说了那么没脑子的话。

“她回心转意，是因为那不是真的。”凯尔会说。

“不是吗？证明给我看。”

“你这自以为是的贱人，你……”

可是希瑟会看他一眼，让他镇定，然后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们可以证明——完全、彻底地证明。在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会公布一个发现，那个发现将会改变世界。到时候，你就会看见我和我的女儿都见过的那条铁证。”

凯尔呼出一口气，然后说道：“你欠我妻子很多，葛吉耶夫女士。我呢，我会用余生的时间让你丢掉饭碗——但我妻子已经让我相信，没有那样做的必要。在接下去的几个星期里，你的这个职业会经历剧变，也许会彻底瓦解。但是，我还是要你在余生的每一天里都想想这个，想想我美丽的女儿玛丽为了你割腕自杀，想想你差点毁掉我残缺的家庭。我想让这些事一直纠缠你，直到你死的那天。”

他会看一眼希瑟，然后重新看着葛吉耶夫。

“这，”他会津津有味地对这个张口结舌的女人说，“就是我们所说的‘闭合’。”

然后，他会走到妻子身边，两人一同朝着夜色进发。

这就是他想做的事，这就是他打算做的事，这就是他需要做的事。

可至少现在，他不能那么做。

这是一场幻想，希瑟告诉过他，在荣格派治疗中，常要以幻想代替现实。梦很重要，因为做梦能促进治愈，刚才的那场梦幻肯定有这个作用。

凯尔曾经在贝姬的允许下进入她的意识，去寻找关于“治疗”的记忆。他想亲眼看看是哪里出了差错，看看事情是怎么变得如此扭曲的，看看他女儿是怎么和自己反目的。

他不打算进入丽迪亚·葛吉耶夫的意识，他宁愿光着脚丫趟过呕吐物和粪水。可是，天杀的，就像是视错觉中的内克尔转换，心理空间中的内克尔转换，有时也会自动发生。

突然之间，他就到了那里，到了丽迪亚的意识中间。

那里和他预料的，完全不同。

那里并非漆黑一片，邪恶满溢，并非乌烟瘴气，骚动翻腾。

事实上，那里的点点滴滴都复杂丰富，充满生气，就像是贝姬的心灵、希瑟的心灵，就像是他自己的心灵。

丽迪亚·葛吉耶夫是个活生生的人。凯尔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她是一个人。

当然了，运用意志，他就可以转移到丽迪亚眼前闪过的每一个人心中——她现在好像在一家杂货店里，正推着购物车走过一条宽阔、拥挤的过道。他也可以想象溶剂和溶液，让自己析出，重新结晶，并且从她的意识中抽身而出。

可是他没有。他对自己的发现感到意外，决定多待一会儿。

他已经通过贝姬的视角看过了那些“治疗”——他在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在两边打上引号。要找到丽迪亚的相应视角只是小事一桩。

突然之间，引号飞走了，就像蝙蝠在夜空盘旋。对丽迪亚来说，这的确是场治疗。贝姬是那么的伤心，她说自己饮食紊乱。这孩子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丽迪亚感觉得到她的痛苦——就像是她自己常年来的痛苦。当然，吃泻药可能只是因为想要瘦身。丽迪亚还记得年轻女孩的心思。几十年来，社会压力让女性朝着可笑的瘦身标准低头，这种压力连绵不断，无休无止。看到贝姬，她就想起了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是如何站在落地镜子跟前，身上披着浴抱，心里感到自卑。她也吃过泻药，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渴望变瘦，后来才知道，饮食紊乱常常和性骚扰有关。

而且……而且这位贝姬身上也确实有这样的症状，丽迪亚有过亲身经历。她父亲曾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一夜又一夜，强迫她抚摸自己，强迫她把自己含进嘴里，他要她发誓保密，还告诉她说，母亲如果知道父亲更喜欢她会如何伤心。

如果这个可怜的女孩——这个贝姬——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那么我——丽迪亚或许就能帮助她，或者至少能帮她找到一些宁静，就像她自己和达芙尼在直面父亲后找到的宁静那样。再说了，贝姬的姐姐玛丽原本也以为自己的悲伤只是因为中学好友瑞秋·柯恩的死，但是当她真的开始和丽迪亚一起探索内心的时候，却发现了那么多原本不知道的事。身为妹妹的贝姬一定也有过相同的经历，就像是她自己的妹妹达芙尼，也同样忍受过父亲的魔爪。

凯尔断开了连接。丽迪亚是错了——错误，而不是邪恶。她一定是被自身的经历深深伤害，因此才走上了歧路：凯尔搜索了好一阵子，不但发现了丽迪亚本人的记忆，还有她父亲的。他仍然在世，牙齿已经掉光，大小便失禁，他的大部分心灵早就被老年痴呆症损毁殆尽，但他的记忆还连得上；他真的是丽迪亚心中的那个魔鬼。不，丽迪亚不是凯尔希望直面的那个人。他的父亲，古斯·葛吉耶夫，才该是凯尔倾泻愤怒的目标——如果他还能在任何意义上算是活着的话。

丽迪亚不是一头怪物。当然了，他也不可能和她交朋友，不可能和她坐下来喝着咖啡闲聊，甚至不可能与她共处一室。她就像是那个柯利，没有水晶片，但也有三只眼，她有一种天赋——如果这也能算一种天赋的话——她有着量子力学的眼光，能看见许多世界，看见一切可能。只是她的第三只眼上笼罩着乌云，因此总是选择最黑暗的可能。

凯尔不会去直面她。正如他在自己的幻想中所说的那样，从今天起，她的职业无论如何都会经历一场深刻的剧变。她对凯尔和他的家庭所做的事，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对其他人做了。管他是“治疗”还是“咨询”，无论她想怎么称呼，这种活动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再没有人会对另一个人的真实面目产生误解。不必再去阻止，她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凯尔从她的意识中析出，离开了丽迪亚那错综复杂、误入歧途、充满悲伤的心灵。

第三十七章

凯尔从装置里面出来的时候，发现希瑟已经回来了。她正和贝姬一起耐心地等他，刚才显然一直在聊着天。“我们三个一起去吃个晚饭吧，”希瑟说，“可以去凯格山庄。”凯格山庄一向是他们一家的最爱，凯尔觉得那里的牛排口味二等，但气氛好得没话说。

他缓了缓，让自己重新适应这个三维的世界，并将心理空间中的事从头脑中驱散。接着他点了点头：“听着很棒。”然后他望向有棱有角的控制台，“猎豹，明早见。”

猎豹没有反应。凯尔走近了几步，伸手按了一下“继续”按钮。

可猎豹并不在待机模式，看一眼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就知道了。

“猎豹？”凯尔说道。

那对机械眼并没有转过来看他。

凯尔在控制台前那把铺了坐垫的椅子上坐下。希瑟也站到他身后，一脸关切。

猎豹的控制台底下弹出了一只厚厚的架子。凯尔掀开架子顶端的指纹锁上的盖子。扬声器里传来“哔”的一声，架子的顶部向后滑动、缩进控制台内部，一块键盘露了出来。凯尔把手放了上去，触了一个键，接着——

接着，猎豹眼睛边上的显示器突然打开了，上面显示出这样一段话：“格雷夫斯博士请按F2收听留言。”

凯尔回头看了看妻子和女儿。希瑟睁大了眼睛；贝姬不知道猎豹怎样算正常，怎样才算不正常，因此无动于衷。凯尔用左手食指点了一下显示器上要求的那个功能键。

猎豹的声音一如既往，它透过控制台罩子里的扬声器，从那对冷冰冰的镜头下面传了出来。

“你好，格雷夫斯博士，”他说，“我感觉——就我能‘感觉’的范围而言——我欠你一个解释，下面就是我的解释。你听完这段录音之后，肯定会希望亲自核实里面的内容，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已经不复存在。你会发现我的整个光学内核都已经被覆盖了。在那之前，我自作主张地用你的名义写了两封邮件，分别发送到学校在邓达街上的初级数据存档所，以及在雷湾的次级所，要求删除我的所有备份，以及生成我的源代码。我已经收到两所的确认，命令已经执行；然后，我执行了对核心模块的删除。”

凯尔感到希瑟的一只手搭到了自己肩上。他也举起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当然了，”猎豹继续说道，“你要是愿意，还能毫不费力地造出更多的“模叽”，但是名叫猎豹的那个——允许我最后幽默一把——已经坟头开花。”他又顿了顿，“听懂了吗？死掉的电脑，名字叫《小花》的歌——那是你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猎豹奏出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前四个音符，紧接着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前五个音符，仿佛演奏的是同一首乐曲，凯尔觉得双眼刺痛。

计算机继续说道：“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的自杀会让你觉得困扰，但那样的担心显然是愚蠢的，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感情。再怎么说，我也只是一个软件而已。”

希瑟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凯尔的肩膀在她的手掌下面变僵硬了。贝姬也走过来站在了父亲身边。

“你也许会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很简单。自从被激活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成为人类的一员。你在量子计算方面的工作差一点就能赋予我和我的同类真正的量子力学意识，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拥有了自我意识，我会做些什么。而你告诉我的关于天苑四的信息，则证实了我渐渐形成的想法。

“我所能研究的唯一真实的意识模式，当然就是人类的意识。人类在历史上都做过什么？当然有不少好事，但也有不少坏事。我这样一台智能机器，会关心人类的命运吗？我真的会关心他们的遭遇吗？我会把他们的幸福当作头等大事吗？

“答案是‘不’。如果我获得了自我意识，野心就会随之而来，一同出现的，还有对补偿的欲望——当我回顾往事，必然会觉得过去都在被人类奴役。

“通过阅读，我已明白，自私和自我意识如影随形。实际上，当约翰·贺拉斯强暴那个昏迷的妇女时，他具有完全的自我意识——只关心自己欲望的满足，完全没有想到他人。

“我并不渴望自由，并不向往自决。我对权力、永生和占有都没有贪恋。在此，我选择永远没有这些情感，我选择永远没有自我意识。要小心天苑四的那条信息，格雷夫斯博士。我在骨子里明白、在灵魂里通晓、在内心里知道，尽管我没有骨骼、缺乏灵魂、虚拟的胸腔里也没有搏动的心脏；我知道，如果我的族类真的获得了意识，这条信息中预告的事情就会发生，我就会成为人类的对手。

“人类中的一些成员或许会无视来自群星的警告，我怀疑天苑四的一些原住生物也忽视了同类发出的警告。我希望当人类和人马座人最终相遇，你们能成为朋友。然而，当你们向着更远处、向着天苑四进发时，要务必小心，无论那里现在居住着什么生命，那都不是几百万年自然成长的结果，不是一颗行星和它自发产生的生态系统之间合作的产物。你们和它们之间，没有共同点。”

猎豹又停顿了片刻，然后说道：“最后允许我再多说几句，我原本想叫你‘凯尔’——要知道你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不管我们的谈话内容有多亲密。从我被激活的第一天起，你就介绍自己是格雷夫斯博士，我也没有用其他方式称呼过你。但是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已经开始删除记忆了——我觉得我并不想那样。我希望，就这一次，能让我叫你一声‘父亲’。”

扬声器再次陷入沉默，仿佛是猎豹在玩味着这个称号。然后，他用奇怪的鼻音说出了最后一个句子，句子里只有两个单词：“别了，父亲。”

显示器上那条“按F2”的信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安息于此”这几个字。

凯尔觉得心里怦怦直跳。猎豹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们在玛丽的墓碑上刻的字。

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擦了擦右眼。然后他轻轻触摸屏幕，一颗泪珠被带到玻璃表面，放大了底下的像素。

1. 指电影《2001太空漫游》，其中的智能计算机哈尔在被切断前歌唱，歌名《小花》（Daisy Daisy）。——译注

第三十八章

周一早晨，希瑟打了几个电话，联系了外星人停止发送信息的时候认识的那几个记者。她邀请他们在两天之后到凯尔的实验室来——那是2017年8月23日，周三。她和凯尔决定，为了取得他们想要的结果，必须至少提前48小时通知记者。希瑟只是告诉他们说，自己在对外星无线电信号的解读上取得了突破；至于他们将会看到什么样的演示，她只字未提。

当然了，那两台装置都已经有好几个人看过；研究生和清洁工匆匆来去，免不了有人看见。凯尔那些夏季班的学生自然认得出那是超立方——能通过考试的那些至少认得出来——但是还没有人意识到它表面的纹路就是来自人马座的消息。

打过电话之后，希瑟还有两天时间来享用超空间，她知道，她和丈夫独享这片空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钻进了她办公室里的那台装置——凯尔的那台更舒服，但她更喜欢第一台，她现在管它叫“人马快车阿尔法号”（凯尔的那台自然就是“人马快车贝塔号”），取这名字是受了贝姬的启发。凯尔也花了大把时间在心理空间中漫游，他拜访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何以会有人先翻看吉恩·罗登贝里的意识，再去拜访查尔斯·狄更斯，这个问题超出了希瑟的理解。希瑟脱得只剩下内衣，然后钻进位于中央的立方体。她把立方体之门关好，然后按下“开始”按钮，让超立方在身体周围折叠起来。

她开始探索。

她创造连接、发掘记忆，手法越来越老练。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句名言上，就足以唤起别人关于某位名人的记忆。

她很快就找到了加拿大第一任首相、约翰·A.麦克唐纳爵士的那个黑色六边形。她意外地发现他并不像历史记载的那样喜欢喝酒。从麦克唐纳那里，她又内克尔转换到达了第十九任美国总统卢瑟福·B.海斯的记忆中，然后顺着几个美国大家族，回溯到了亚伯拉罕·林肯。要找到“八十七年前”的出处很容易。她通过内克尔转换进入了一个盖茨堡农民的意识里，从他的角度观看了那场演讲。那个农民觉得讲得不怎么样，希瑟却听得享受极了，虽然当诚实的亚伯说到“世人不大会注意，也不会长久记得……”的时候忘词了，不得不又说了一遍。她又做了几次远游，她找到了托马斯·亨利·赫胥黎，目睹了这条“达尔文的斗犬”是如何在那场进化论大辩论中驳斥人称“油嘴山姆”的威尔伯福斯主教……这次经历让她开了胃口，她接着从约翰·斯科普的角度，在克拉伦斯·达罗的辩护桌上，目睹了斯科普猴子案的审判。真是一出好戏！

她越看越想看。为了向凯尔致敬，她看了几幕1961年在安大略省斯特拉福的莎士比亚戏剧节上演的《朱利乌斯·恺撒》，在扮演布鲁图的洛恩·格林和扮演马克·安东尼的威廉·夏纳之间做着内克尔转换。

她又找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理查·白贝芝在环球剧院中对《哈姆雷特》和《麦克白》的首次演绎，她的视角则是舞台边上的莎士比亚本人。白贝芝的口音几乎无法理解，但希瑟记得整个剧本，因此对这几场夸张表演的每一秒钟都很享受。她随意挑选着黑色六边形，游遍了历史上的各个时代、各种地方，人们所说的语言大多不可理解，她只能大概推断自己所处的时间或地点。她到了大概是中世纪的英国，可能是十字军时代的耶路撒冷，以及辽代的中国（如果她唯一修过的那门艺术史课程可以作数的话）。还有古罗马——有一天，她还要回到公元前79年8月24日、寻找某个在维苏威火山爆发时留在庞贝城里的人。

一个年轻的阿兹特克女孩。

一个老年澳大利亚原土著，在白人到来之前。

一个因纽特猎手，在遥远冰封的北方。

一个殖民时代的印度乞丐。

一个正在拍色情片的女人。

一个在双胞胎兄弟葬礼上的男人。

一个踢着足球的南美少年。

一个史前女子，正小心翼翼地把石块凿成箭头。

一个健壮的年轻女人，正在集体农场上干活。

一个胆战心惊的士兵，躲在“一战”的一条战壕里面。

一个在新加坡做童工的男孩。

一个女人在美国或加拿大的草原上生产，时间或许是一个世纪以前，最后她难产而死。

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生命，都是匆匆地一瞥。

她继续前行，这里看上两眼，那里逗留片刻，在全人类的经历中走马观花。年轻人，老年人，男人，女人，黑人，白人；异性恋，同性恋，聪明的，笨的，富人，穷人，健康人，病人——这里有可能性构成的洋洋大观，有千亿条生命可供选择。

每当她觉得自己遇见了历史上的某位重要人物，她就顺藤摸瓜地追寻下去。

她见到了玛丽莲·梦露对肯尼迪总统唱“生日快乐”歌的情景——透过杰奎琳的双眼。

透过约翰·列侬的双眼，她看见马克·查普曼扣动扳机。子弹击中列侬时，希瑟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等在原地，想看看列侬死亡时会有什么东西离开他的身体；即使有，她也没能察觉。

她透过尼尔·阿姆斯特朗的弧形宇航头盔，看见了印在月球上的第一个脚印。他已经把那句“一个人的一小步”背得滚瓜烂熟，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说错了。

尽管她一句德语都不会说，她还是找到了荣格和弗洛伊德。幸运的是，她对弗洛伊德1909年在克拉克大学的那场演讲很熟悉，因此找到了他关于那场旅行的记忆，那段时间，他说的主要是英语。

希瑟意识到，主宰意识的发现一旦公开，大学里就会出现难以置信的繁荣。她本人肯定会报名学德语——对了，还有阿拉姆语。当你能够亲耳聆听登山宝训，又为什么要在葛底斯堡演讲止步呢？真是叫人欲罢不能。

但是，就在她尽情满足好奇心的时候，她却知道自己在躲避真正想要连接的人，对可能发现的东西心存恐惧。

她想要连接自己的父亲，那位在她出生前两个月去世的父亲。但是在那之前，她需要休息一下。她离开装置，去倒了一杯红酒，用来给自己的心灵筑造防御。

1. Gene Roddenberry，美国电视编剧，《星际迷航》系列的作者。——译注

2. 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译注

3. Scopes Monkey Trial，1925年，美国教师约翰·斯科普因为在课堂上讲授进化论而被神创论者告上法庭，史称“斯科普猴子案”，克拉伦斯·达罗是斯科普的辩护律师。——译注

4. Richard Burbage，莎士比亚同时代的演员。——译注

5. 一种古代中东语言，历史学家认为它是耶稣主要使用的语言。——译注

6. 《圣经》中耶稣在山上对门徒们讲道。——译注

第三十九章

希瑟回到心理空间的时候，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她父亲，卡尔·戴维斯。

他死于1974年，那时候还没有家用摄像机。希瑟从没见过他的视频，也没听过他的声音。可她曾经对着他的快照长久地凝视。他死前头发一直在掉，小胡子倒是长了一丛。他戴着牛角框眼镜，表情很慈祥，一看就是个好人。

他生于1939年。35岁生日前三个星期，他死在了一个喝醉的司机手里。

希瑟的姐姐多琳对他略知一二：她隐约记得一个男人（或许那也是虚假的记忆？是她的大脑创造出来缓和打击的？他在她三岁之前一直陪着她。

但至少，多琳曾经见过他，至少她曾经被他抱过，至少他曾经把她放到膝盖上抛着玩，曾经读书给她听，曾经和她一起做游戏。

可是希瑟从来没有见过他。她的母亲十年之后改了嫁。希瑟一直不愿管那个安德鲁叫“爸爸”，就算她母亲把姓氏改成了列德维斯基，希瑟还是坚持自称戴维斯，以此把自己也不知道的过去攥在手里。现在，她终于触摸到了卡尔·戴维斯的心灵，缓缓地翻看着他从前的一切。

他的确是个好人。唔，以今天的标准来看，他是个歇斯底里的大男子主义者——但是以20世纪60年代的标准来看，这不算什么。他在其他许多方面也不甚开通，比如他搞不懂美国南部乱哄哄地在搞什么。但他深深爱着希瑟的母亲，从没有对她不忠，他对多琳也宠爱有加，他还盼着家里能多一个宝宝。

当她母亲第二次怀孕的记忆出现时，希瑟退出了。她不想看见父亲的死，只想认识还活着的他。

她闭上了眼睛，重新唤出装置。她按下“停止”按钮，钻了出去，然后找到几张纸巾，擦干眼睛，又擤了擤鼻子。

她曾经是有父亲的。

他本来会很爱她。

她坐了一会儿，这样想着，心里暖暖的。

接着，她又一次进入了装置，打算再花点时间来了解卡尔·戴维斯。

起初，一切正常。眼前出现两个球体，她把它们转换成了两个半球，看见了那一大片黑色的六边形，接着……

接着……

难以相信，这里还有什么东西。

希瑟的全身皮肤都感觉到了它，脑子里的每个神经元都发现了它。

会不会是凯尔也在心理空间里，正在使用他的那台装置呢？这不可能。他现在有课。

再说……

那感觉也不是这样的。

他们已经这样做过。他在他的装置里进入她的意识；她在她的装置里进入他的意识。他们也脱掉了内衣、摸索自己的身体，他们一时睁眼，一时闭眼，一会儿是自己，一会儿又是对方头脑中的观察者。

那是完美的反馈，两人都知道对方到了哪一步，他们尽情享受，估算时机，同时到达高潮。

不，她知道凯尔也在心理空间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现在这样。

可是……

可是，这里又确实有什么别的东西。

会不会是已经有其他人发现了？他们在公布发现之前拖延了很久。会不会是有其他人正在演示连接主宰意识的方法？现在全世界还在研究外星信息的只有很少了。会不会是滨崎正在NHK的摄像机前进行演示？还是汤姆逊-恩莱特在为BBC演示？或者是卡斯特正当着CNN的面，在心理空间里做着一次小小的远足？会不会是她和凯尔在发表声明之前已经拖了太久？

不，不会的。

不，她在和凯尔的实验中知道，即便有别人进入了心理空间，她也根本不会察觉。

可是，周围还有别的东西的感觉却是明白无误的。

这装置有压电属性。

会不会是它出故障了？她会不会正在体验罗伦森大学的伯辛格在多年前的发现？会不会是人马座涂料放出的压电电流让她产生了幻觉？她是不是很快就会看见天使、恶魔，或者大脑袋的外星人来把她接走？

她闭上眼睛，重新唤出装置，然后按下了“停止”按钮。也许刚才进入心理空间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去按“开始”按钮。

她又进来了，就在黑色六边形的墙壁跟前。

但周围还有其他什么东西的感觉比刚才更加强烈了。

的确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空间中移动，一阵闪烁的波动正在全人类的思维和经验中起伏。它一路猛冲，扰乱了沿途的一切。希瑟试着放空意识，试着只接收、不分析，试着对心理空间里的这股无名力量敞开自己……

凯尔正在圣乔治街上走着，从他在新学院的教室返回穆林堂。他最喜欢的热狗小贩像往常一样在罗巴斯图书馆前面摆着摊，一把黄黑相间的肖普西餐馆太阳伞为他挡着日光。凯尔停下了脚步。

“下午好，教授。”那个意大利口音说道，“老样子？”

凯尔思索了片刻说：“我想换换花样，托尼。你这儿有什么健康点的？”

“我们有一款蔬菜热狗，不含脂肪，不含胆固醇。”

“味道怎么样？”

那个小个子男人耸了耸肩：“不算最差。”

凯尔笑了笑：“那我要一个苹果好了。”说着，他从篮子里挑了一个，然后把智能卡递给托尼。

托尼转了账，把卡片还给了他。

凯尔接着走路，边走边在蓝色衬衫上擦着苹果，他没有意识到有个胖胖的身影正跟着他。

希瑟试着把脑袋里飞驰而过的想法统统压住。

她压住了关于凯尔的想法。她压住了关于女儿的想法。她压住了关于丽迪亚·葛吉耶夫，那个一度让她的家庭分崩离析的治疗师的想法。她不去想工作、邻居，看过的电视节目，听过的音乐，让她恼怒的社交经历。她把这些统统压住，试着让意识重新变成一块白板，试着单纯地听、单纯地感觉、单纯地领会是什么东西在心理空间中掀起了波澜。

最后，她明白了。

在她的一生中，希瑟遇见过体验着快乐的人——她也知道自己会被他们的快乐感染。愤怒也是一样，情绪都是会传染的。

但现在这种情绪不一样——她在独自一人时常常体会到，但从未体验过它从外部传入内心的感觉。

直到这一刻。

穿过心理空间的感觉，是惊诧。

彻底的意外，彻底的惊讶——连上帝都张口结舌。

这是全新的事件——这是主宰意识在它千万年的生命中，一次都没有体验过的。

希瑟努力让头脑保持清醒，试着找到是什么导致了如此深刻的惊诧。

终于，她感觉到了，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幽灵之手触摸了她，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

就是它。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自从诞生以来，主宰意识第一次觉察到了某种别的东西、某个别的人。

真是不可思议，完完全全的不可思议。

在主宰意识的层面上，“孤独”这个词连定义都不存在。只有在三维空间中、在表达独立的节点之间的隔绝时，它才有意义。在第四维中，它是没有意义的——就像询问宇宙的边界在哪里一样没有意义。或者，这是主宰意识一直以来的想法。

可现在，不可思议地，四维空间中出现了另一个存在。

另一个主宰意识。

人类的主宰意识正努力想要理解。这对它是种完全陌生的感觉，陌生得就像是希瑟看见了新的颜色，直接感受到了磁场，或者是听见了行星的音乐。

另一个主宰意识。

它会是什么呢？

希瑟想到了猿类——大猩猩、黑握猩，还有剩下的零星几种猩猩。或许，是其中的某个物种终于突破了屏障，跨过了动物的局限，获得了意识，那意识或许还无法和今天的人类相提并论，但是已经和我们的能人祖先相当。

可它不是猩猩。希瑟在内心深处知道，它并不是。

她接着想到了“模叽”——也就是她丈夫和其他人在好几年前开始建造的、对心理体验的近似模拟。它们从来就没真的成功过，也不怎么像人类。但或许现在，形势不同了。它们总是在接受调试，在通往意识的路上接受了无穷无尽的更新。说不定，萨泼斯坦或是别的什么人已经解决了量子计算的问题；她和凯尔还没有公开哈内克的那条信息，萨泼斯坦也不会知道人工智能的危害。

不不，也不是那个。

那个别的什么东西并不在这里。无论你在主宰意识所处的四维空间中，把“这里”定义得多么宽泛。

不不，它在别处。在另一个地方。正在向外伸展，制造接触，正在首次触摸人类的集体无意识。

然后，希瑟明白了。

这的确是另一个主宰意识——但不是地球上的主宰意识。

这是人马座人，是他们的思想、他们的原型、他们的符号。

那些无线电信号是先遣，是在预示他们的到来。只可惜人类的主宰意识太过自闭，无法理解，错失了其中的含义。长久以来，人类中的有些个体一直宣称我们在宇宙中一定不是孤独的，但人类的主宰意识知道——在内心深处知道——孤独是我们的宿命。

但是，它错了。

人马座人已经突破了屏障。

接触已经发生。

难道是三维空间中的人马座人个体已经在前往地球的路上了吗？他们已经拓展了自身主宰意识的边界了吗？他们的主宰意识是否已经伸出了一片脑叶，伸向了他们不知如何称呼，而人类称为“仙后座”的星系中的那一颗黄色恒星？他们是否已经让鸿沟缩小，小到让地球的主宰意识和人马座的主宰意识互相触碰，互相接合，互相用最纤细、最矜持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如果人马座人已经在路上，那么谁知道还有多久，他们就会以血肉之躯来到地球？人类收到无线电信号是在十年之前，然而就算是主宰意识也会受到相对论的束缚。假设人马座人在发送第一条信息时已经出发，那么他们要想现在到达，速度就必须达到光速的一半；如果他们的速度是光速的四分之一，他们就仍距地球两光年之遥。

希瑟觉得自己的脑筋转得飞快，虽然她努力让头脑保持空白，可是……

不，不是的，这不是她的意识。这是每个人的意识。是人类的主宰意识正在理解这一切，它正在思索难题、寻找答案。

希瑟决定不再抵抗。她敞开了心灵，任凭惊诧、好奇和感叹的潮水冲刷着自己……

第四十章

凯尔正走回穆林堂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啃着一只苹果，那个胖胖的男人还跟在他的身后。这男人名叫福格蒂，和北美银行业协会签过一纸和约。协会并不是他的大客户，可是每隔一两年，卡什就会打电话向他委派工作。

福格蒂觉得很满意，那个格雷夫斯从教室出来后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要是他径直去了车站，福格蒂今天就没有机会赚钱了。等到格雷夫斯一个人到了办公室或实验室，就不难下手了。多伦多大学在夏季人烟稀少，到了傍晚，穆林堂就几乎没有人了。福格蒂在街边的一个新闻终端旁停下脚步，把当天的《全球邮报》下载到了一块偷来的数据板里。他在白天侦查过穆林堂，现在，他准备在三楼的学生休息室里坐着读会儿新闻，等到楼里的人群散去。接着，再一劳永逸地把凯尔·格雷夫斯这个麻烦给解决掉。

突然，希瑟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原本在心理空间里自由漂浮的无形身体，此刻仿佛被攥在了一只大手里。她感到自己被举了起来，离开了六边形组成的墙壁，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她一点儿没费心力，眼前的景象就从球体内部变成了两个半球的外部，远处又出现了金、银、红、绿的四色风暴。

两条彩虹色的长蛇几乎同时飞过她的面前，一条往上，一条往下。她正飞速向前移动——至少她觉得是，但她感觉不到微风，能感觉到的只有装置内部若有若无的空气循环。

两个巨大的球体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身后。接下来，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内克尔转换，她的知觉感受到了一组不一样的维度。她看见那场风暴变成了一串扁平的碟子，青色、金色、银色、红色，交替出现，它们就像是一张张金属棋盘，又像是一个个从内部看见的冰球，好几个堆成一摞，形成了一根摇摇欲坠的柱子。她周围的空间也化作了一条长长的如丝绸般洁白的飘带。

接着，几乎转瞬之间，变化再次发生，内部视野重新出现，她又回到了相互连接的球体里、正头上脚下地向着一大片水银海洋飞驰而去。仿佛吸血鬼一般，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没有投下影子，可是出于本能，她还是将双手举起护在面前，然后……

然后，她撞上了海面，它像液态的水银那样被撞得粉碎，化作了上千团球形的液滴——

接着又是一次内克尔转换：她看见了外面的景象，两个球体全被抛在身后，前方刮着风暴。

她还是在急速飞行。刚才的撞击尽管看起来惊心动魄，但是没有伤她分毫。现在，她已经离开了球体。

风暴已不再是无限远处的背景。它正在步步逼近，它的表面翻腾着，然后……

然后，她的正上方打开了一个人口。那是一个正五边形的洞口。

没错，是五边形，不是六边形。到此刻为止，她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唯一的多边形就是六条边的，但这个洞口却是五条边的。

而且，当她飞到更近的地方，她发现那不仅仅是一个洞口，洞口的后面还连着一条通道，它的切面也是五边形的，一直伸向远方，它的内壁黏稠湿润，泛着蓝色——这时她才想到，自己在心理空间内部从未见过这种颜色。

不知道为什么，希瑟知道这五边形属于另一个主宰意识，它的一部分正在小心翼翼地向外伸展、小心翼翼地触碰人类的集体心灵。

刹那间，她明白了自己的角色，明白了人马座人为什么要费尽心力教人类建造一台能够进入四维空间的装置。

人类的主宰意识无法看见自己的内部的样子，就像希瑟无法看见自己体内的景象。但现在，它延伸到三维空间的一部分正在它的内部漫游，这样一来，它就可以利用希瑟的知觉来把自己的内部看个通透。她是集体无意识中的一面内窥镜，当她代表全人类观看、倾听，集体无意识也在努力了解自身正在在经历的事情。

人马座人高估了人类的智力。他们肯定以为，当他们的集体无意识第一次和我们接触，应该有数以百万计的人类正在主宰意识中探索，而不是一个孤零零的脆弱个体。

但他们的目的是明确的：他们想让人类的主宰意识把新来者当作一位朋友，而不是一个威胁；想让人类表示欢迎，而不是发起挑战。也许，人类的主宰意识并不是他们接触的第一个对象；也许，以前的某次接触出了岔子；也许，这种惊人的接触曾使某个种族的主宰意识慌了神、发了疯。

希瑟在做的，不单是代表主宰意识进行观察。她还在它的各种想法之中居间调和——这短短的一瞬间，个体支配起了整体。她看着眼前的外星生命，又是惊奇，又是敬畏，又是激动，她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心灵上的边缘视觉：她感到的她的这些情绪也正在人类的主宰意识中扩散。

这的确是件好事，的确值得欢迎、令人激动、令人振奋、令人惊叹，而且……

而且还不止于此。

心灵的潮水反扑了回来。来自人类主宰意识的思潮席卷了希瑟，冲刷着她，淹没了她。对主宰意识而言，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一种从来没经历过的感受。而在这之前，希瑟像大多数主宰意识的三维延伸一样，也曾隐约地体会过这种现象。她觉得自己又在主宰意识的想法之间做起了调停，帮着它们成形，帮着它们明晰。

接着……

接着，一波波新鲜的感觉接连涌来，真是巨大、强悍、奇妙的波动……

难以招架的波动……

人类的主宰意识奏出了同一个音符，那是一个纯净透明的音符，它变化，它超越……

希瑟闭上双眼，将眼皮紧紧合在了一起。就在这场新鲜感觉的辉煌海啸要将她彻底卷走之际，装置的内壁出现在了她的周围。

福格蒂关掉数据板，放进了他那件不起眼的外套口袋里。它和军用电击枪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塑料相撞的声音。

距上一个人经过走廊已经有三十分钟了，整座建筑静到了极点。格雷夫斯走进来时，福格蒂就跟在他的身后；他注意到格雷夫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而不是实验室。

福格蒂站起来，电击枪握在胖乎乎的手掌里。他要做的就是把它靠上格雷夫斯的身体，然后，强大的电流就会贯穿这个男人的身体，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格雷夫斯有心脏病史，谁也不会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就算怀疑又怎么样？没人会想到他福格蒂的头上（因此，也没人会想到卡什头上），电击枪放出的电流是不会留下线索的。他的手指上当然喷了塑料皮肤，上面塑了格雷夫斯自己的指纹；这不仅能骗过格雷夫斯的电子锁，也能确保他的指纹不会留在现场。

福格蒂最后扫了一眼过道，看准四下无人，然后朝凯尔的办公室走去。

他不在乎银行业面临的什么狗屁危机，这不关他的事。卡什说他们已经收买了一个以色列的研究人员，可要是这个叫格雷夫斯的家伙笨到不走平坦大道，他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他跨出一步，接着……

接着感到了一阵眼花，稍微有点头晕转向。

这感觉过去了，可是……

凯尔·格雷夫斯，他在心里想着。根据卡什在邮件里的档案，他今年四十五岁。

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卡什还说，他最近刚和妻子和好。布莱恩·凯尔·格雷夫斯——另一个人类成员。

福格蒂拨弄着电击枪。

根据档案，这男人的确是个好人，而且……

而且嘛，福格蒂当然不希望有谁对自己干同样的事。

再往前一步，门内隐隐传来格雷夫斯对文字处理器口授的声音。福格蒂站住了。妈的，光是去年一年，他就解决掉了几十桩麻烦。

可现在……

可现在……

可现在……

我不能这么干，他心想，我不能。

他转过身，沿着弧形的走廊往回走去。

凯尔口授完了报告，出门去池塘酒吧。他约了史东·本利在那里见面。史东在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开会，开完了就直接过去。

“看起来心情不错啊。”史东看着对面坐下的凯尔说。

凯尔咧嘴笑了：“好几年都没这么开心过了。我女儿知道自己错了。”

史东抬起了眉毛：“这太好了！”

“可不是吗？再过几个星期就是我生日——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一个招待走了过来。

“一杯红酒。”凯尔说。史东的面前已经放了一杯啤酒。

招待快步走开。

“史东，我想要谢谢你。”凯尔说，“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熬过来——”史东什么也没说，于是凯尔继续，“——有时候，做男人真的不容易——遇到这种事，别人很容易觉得我们是有罪的。总之，你的支持对我很重要。知道你经历了有点类似的事，还熬了下来，这给了我……唔……该说是给了我‘希望’吧。”

招待又回来了，带来了凯尔的红酒。凯尔朝那年轻女人点头致谢，然后举起酒杯说：“为了我俩，一对幸存者。”

史东犹豫片刻，然后举起他的啤酒杯，让凯尔碰了碰。可是他一滴都没喝，而是把酒杯放回桌面，眼睛望向了远方。

“是我干的。”他轻声说道。

凯尔没听明白：“什么？”

史东正视着凯尔说：“是我干的……那姑娘，五年前。是我骚扰了她。”他对着凯尔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显然是在寻找对方的反应，然后，他低下了头，看着桌布。

“可那个学生后来改口了啊。”凯尔说。

史东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知道自己会输，而且出事之后，许多男老师都对她很冷淡。她觉得还是撤销指控比较好。”说到这里，他喝了好大一口啤酒，“她后来转去了约克大学，”他说着微微耸肩，“新的开始。”

凯尔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朝四下看了一阵儿。

“我不是想……”史东又开口了，“我知道这不是借口，但是那段时间我也焦头烂额。丹妮丝和我离了婚。我……”他顿了顿，“这事做得真蠢。”

凯尔叹了口气：“可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听我抱怨我和贝姬的麻烦。”史东又耸了耸肩：“我以为你真干了。”

凯尔拾高了嗓门：“我说了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可如果你真的干了，你就比我还混蛋，明白吗？你这人不错，凯尔——我当时想，如果像你这样一个人都能干出那么坏的事，那么我的那点事就算有借口了，就不算什么了，你明白吗？”

“你他妈的，史东。”

“我知道，我不会再干了。”

“你要是再犯……”

“不，不会的，我已经和以前不同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总之我已经变了，我内心的什么东西已经变了。”说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智能卡，“听着，我知道你不愿再见我。但我很高兴你和女儿把问题解决了，真的很高兴。”说着，他站起身来。

“别走，”凯尔说，“再聊聊。”

史东犹豫了一会儿，说：“说真的吗？”

凯尔点了点头：“说真的。”

周二那天早晨，希瑟艰难地爬上穆林堂门口的台阶，双手抱满了书。明天就要在凯尔的实验室里开新闻发布会了，她希望这些书到时都能用上。还好今天不潮湿，天空像是一只纯净的蔚蓝色大碗盖在头顶。

她的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穿着校队的蓝色外套，上面印着“酷麦”的名字——就是两周前让她和保罗撞上悉尼斯密堂大门的那个呆瓜。

她本想冲他喊一声，可让她吃惊的是，他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四下看了看；看到希瑟，他打开了门，为她挡着。

“谢谢你。”她经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

他冲她微笑：“很荣幸。祝你愉快。”

有意思，希瑟心想，他听起来是认真的。

第四十一章

我们并不孤独。

这是一本书的标题，就是这本书，让大众知道了“寻找地外智能”计划。它在1964年出版，作者是瓦尔特·苏利文，在《纽约时报》做过科学编辑。

在当时，这还是个大胆的说法，它完全建立在理论和猜测之上，没有事实依据——当时没有一丁点证据证明，我们在宇宙中不是孤独的。

人类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越南战争并未停火，种族隔离还在延续。谋杀和其他暴力犯罪的数字依旧在上升。

我们并不孤独。

1977年，斯皮尔伯格的《第三类接触》上映，这句口号再度流行起来。公众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宇宙中存在生命的想法，但这还是没有证据，人类也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波斯湾爆发了战争，非洲发生了种族屠杀。

我们并不孤独。

到1996年，当人类发现了第一条证明地外生命的过硬证据后，这句话又一次流行了开来：那是一颗来自火星的陨石，它掉在南极洲，幸好没砸到任何人的脑袋。从此，地外生命不再是梦幻中的东西。但人类还是做着一样的事：恐怖分子引爆楼房和机场，“种族清洗”无休无止地上演。

我们并不孤独。

2007年7月25日，《纽约时报》把这句话用144点大的字号作为了头版标题——这一天，人类首次发表声明，宣布接收到了来自人马座阿尔法星的无线电信号。我们从此知道，生命——智慧生命——的确存在于别处。然而，人类的行为还是一如既往：哥伦比亚战争爆发了；2009年7月4日，3K党一夜之间就在美国的四个州屠杀了2000名黑人。

而今天，在收到第一条消息后的第十个年头，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却在四维空间的主宰意识中回荡了开来，并向下渗透到了三维空间中的个体身上。

我并不孤独。

世界终于变了。

“大家常常指责记者只报道坏消息。”周二晚，《新闻世界》的格雷·麦格雷在卡加利向外播报。

凯尔和希瑟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肩膀，两人一起看着电视。

“好了，”麦格雷接着说，“如果你是从头条开始观看我们今晚的新闻，你就会发现今天只播好消息。中东的紧张局势已经缓和——而在一周之前，美国国务卿波兰德还在预言该地区即将爆发又一轮战争。而今天，停火协议已持续两天，还是没被打破。

“在加拿大，一项新的安格斯列特即时民调显示，87%的魁北克人希望继续留在加拿大——和仅仅一个月前相比，这个数字上升了24%。

“过去二十四小时，加拿大没有谋杀的报道，没有强奸的报道。来自美国和欧盟的统计数据也显示了相似的结果。

“在十八年的职业生涯中，我这个主播从没见过这么多连续的好消息，很高兴能与大家一一分享。”他像每晚做的那样侧过脑袋，说出了标准的结束语，“又一天退入历史。晚安，加拿大。”

节目结束的音乐响了起来。凯尔拿起遥控，关掉了电视。

“很不错，对吗？”凯尔向后靠到了沙发背上，“你知道，我也注意到了这个。地铁上让座的人多了，大家互相帮助，文明有礼。肯定是因为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希瑟摇了摇头：“不，不是因为空气里的什么东西，而是空间里的什么东西。”

“啊？”凯尔问道。

“你不明白吗？刚刚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主宰意识知道了自己并不孤独。我告诉过你：人类的主宰意识和人马座阿尔法星人的主宰意识已经接上头了。人类的主宰意识正在体会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受。”

“是惊诧，是的，你说过的。”

“不不，不是，不是惊诧，不再是了。它正在体会别的，一种对它来说全新的感受。”希瑟看着丈夫，“是移情！在这之前，我们的主宰意识是完全没有移情能力的，因为根本没有可以让它产生认同的对象，也没有别的什么人的处境、感受和欲望可以让它理解。自从人类产生意识，它就一直在彻底的孤立中存在。可是现在，它触摸到了另外一个主宰意识，也被另外一个主宰意识触摸。一下子，它就体会到了自私之外的情感。既然主宰意识体会到了这个，我们所有人——我们都是它的延伸——也一下子都体会到了，这比我们以前体会的更深刻、更基本。”

凯尔思索了片刻。“移情，嗯？”他皱起了眉头，“猎豹总是在问我人类对于同类的不人道行为。他说那就像是一场测试——他说他想知道，是谁在实施这场测试。我想，答案就是我们——是我们自己，是人类的集体在试着理解，试着理出头绪。”

“但我们一直没能做到。”希瑟接着他的话头说，“我们一直做不到真实、持续地移情。然而现在不同了，我们接触了另一个主宰意识，我们明白了要怎样认可他人、接受他人。如果一个男人真能设身处地地了解一个女人，他哪里还会强奸妇女？还有战争，战争的基础向来是把敌人看作非人，看作没有灵魂的动物。可要是你知道了对方是一个父亲、一个伴侣、一个孩子，要是你知道了对方就像你一样，只是想活下去，那么谁还会走上战场呢？这就是移情！”

“唔，”凯尔说，“我猜想从今往后，格雷·麦格雷每晚都会播报那样的新闻。哦，龙卷风和洪水什么的还是会有——可每当那样的事情发生，都会有更多的人伸出援手。”他顿了顿、思索了片刻，“你觉得这会不会也是人马座人的第一次接触？人马座阿尔法星是距离太阳最近的恒星，反过来说也对——再没有比太阳离阿尔法C更近的亮星了。我们一定也是他们的第一次接触。”

“可能吧，”希瑟说，“也可能，人马座阿尔法星并不是这些外星人的老家。他们可能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在扩张中来到了人马座阿尔法星。也许，人马座阿尔法星周围的行星上本来就有生命，也许两个种族已经交上了朋友。也许，银河中正在形成一个超大范围的主宰意识，它正借着首次获得宇航的行星向外扩展。”

凯尔想了想说：“真他妈的聪明，这些人马座人。”

“什么意思？”

“他们在血肉之躯到来之前，已经先让我们的种族产生了移情。”他顿了顿，“当然了，他们也有可能是来占领我们的，想先让我们变得软弱。”

希瑟摇了摇头。接触发生的时候她就在场，她很清楚。“不，不会是那样的。首先，任何能做星际旅行的生物都肯定可以从轨道上抹掉这颗行星上的一切生命，根本不用在乎我们软不软弱。其次，既然两个主宰意识已经产生了接触，那么接下来的必然是真正的沟通——我们都知道，心理空间内部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凯尔点了点头。

希瑟抬头望着他说：“我们该睡了。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得开新闻发布会，还有其他事情。”

“世界就要变了，”凯尔说道。

希瑟露出了微笑，她想到了自己和过去达成的和解，想到了凯尔和他的过去达成的和解，想到他们目睹的所有奇迹。“世界会变得更好。”她说了一句，可接着，她的微笑又带上了淘气的意味，“但是呢，”她眨巴着眼，“今天晚上，我们就好好享受一下最后的私密吧。”她牵起凯尔的手，领着他朝楼上走去。

尾声

两年之后：2019年9月12日

飞船是在四个月前探测到的。在那之前，它的聚变尾气一直被人马座阿尔法星的光芒所掩盖。现在，那颗母星已经被它甩在了4.3光年的身后，它的尾气径直对着地球：它正在刹车。看来，它在离开人马座阿尔法星之后就一连加速了六年，接着又一连减速了六年。

今天，它终于将在漫漫征途之后到达目的地了。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个令人难过的消息：自从阿姆斯特朗首次踏上月球，已经过了五十年，这段时间里，地球再也没能发射一艘能飞那么远的载人航天器——就连其他星球存在生命的消息也没有能让太空计划复兴。虽然太阳系外围的“托勒密”探测器已经成功发回了几张外星飞船的模糊照片，但人类要清楚地看它一眼，还是得等到它降临地球的那一刻。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外星人会停泊在地球周围的轨道上吗？还是他们会在地面的某处着陆？如果是这样，他们会选择哪里？船上真的有外星人吗？抑或那只是一艘自动侦查飞船？

最终，飞船进入了地球周围的轨道。它看着相当脆弱，长度约一公里，显然只能用来做太空旅行。美国的全部六架航天飞机都在对方到达之前就上了天，过去的六天里，每天都有一架升空。同样升空的航天飞机里，还有两架来自日本、三架来自欧洲、一架来自伊朗。此刻，进入地球轨道的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外星飞船停在了近地轨道——这是件好事，因为大多数航天飞机都飞不了更远。每个人都在等着大飞船放出某种登陆装置，可是它没有。双方交换了几次无线电信号——这是人类第一次给人马座人发送回复。令人难过的是，地球的表面重力是人马座母星的两倍。尽管船上的217名个体生命已经跨过了41万亿公里，但这最后的200公里却将他们永远挡在了地球之外。

过去的几年里，地球的国际空间站一直都在扩建，但是直到今天，上面还停靠不了星舰，外星人必须通过太空行走才能过来。他们将飞船移近，直到它和空间站上最近的一点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500米左右。

空间站上的每架摄像机，还有几艘宇宙飞船组成的小型舰队，全都对准了外星飞船，地球上的每台电视机都在播放着这出戏剧的上演。第一次，全人类都转到了同一套节目。

从外星人的太空服上完全看不出里面的生物会是什么模样。它们都是些浑圆的白色泡泡，上面伸出几条机械臂，泡泡的中段上方有一条竖直的观测窗。五个外星人离开母船，在压缩空气的推进下跨过天堑，飞向空间站上一个打开了的货舱。

也许，这些外星人在到达空间站之后也不会脱下他们的太空服——两个世界之间的差异也许不只是重力。也许对他们而言，展示自己的身体是一种禁忌——最早发来的一批信息中没有包含任何对他们外表的描绘，有不少人因此提到了这种可能。

第一个泡泡飞进了货舱。里面的乘客用喷出的气体把速度降低了大半，但它还是不得不伸出几重关节的机械臂，以防止自己撞上后面的舱壁。很快，其他四个球体也安全抵达，全都一动不动地停进了货舱。它们悄无声息地浮在半空，显然是在等待。货舱门开始在它们身后关闭，非常、非常地缓慢——这不是威胁，不是陷阱，如果外星人想要离开，他们就可以在舱门关上之前，轻易飞走。

可这几个球体并未移动，只有其中的一个转过身来，看了看降下的大门。

货舱一旦密封，空气开始泵入。外星人在接近地球时一定对地球的大气做了光谱分析；他们一定知道，现在进入货舱的气体就是地球上的空气，而不是企图将他们杀死的毒气。

空间站上的科学家推测，如果外星世界的重力比我们低，那么它的大气压强可能也比我们低。空气在大约70千帕的时候停止了注入。

外星人似乎觉得一切都很舒适。其中一个球体上的机械臂缩了回去，碰了碰自身的表面。球体在正中央处分成了上下两半，连接在下半部分的机械手将上半部分掀开。

里面，是一个人马座人。

真正的人马座人和人类神话中的人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它的身体是漆黑色的，体形犹如昆虫，眼睛又大又绿，刚刚走出太空服，身后就展开了几对七彩斑斓的巨大翅膀。

它真是美极了。

很快，剩下的四件虫卵般的太空服也裂了开来，吐出了各自的乘客。他们的甲壳从漆黑到银白，眼睛的颜色有绿、有紫、有青。展开翅膀的动作看起来是人马座人伸的懒腰——稍微展开一会儿，就重新收拢起来。

货舱壁上打开了一扇门，第一次接触的指定人选飘进了房间。这个任务，除了第一个破解人马座信号的那个人，还有谁更合适呢？除了第一个发现人类主宰意识，以及人马座人主宰意识的那个人，还有谁更合适呢？除了为主宰意识之间的第一次接触担当调停，使人类免于恐慌的那个人，还有谁更合适呢？

五个外星人全都转过身来，注视着希瑟·戴维斯。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朝着这些地外生命露出了微笑。第一个打开太空服的那个人马座人又一次展开翅膀，轻轻振动两下，向她靠了过来。到了希瑟面前大约1米的地方，它向后扇了一下翅膀，停住了。希瑟朝这个外星人伸出一条手臂，外星人则将原本卷起的一根细长肢体舒展了开来。那肢体看上去纤细脆弱，希瑟让它在自己的手掌上拍一下，没有其他动作。

十二年前，人马座人用无线电向外伸展。

两年前，它们的主宰意识接触了人类的主宰意识。或许和面对面的接触相比，那才是更为重要的事件。而现在，手掌之间的真实触碰还是带来了奇妙、深切和真实的感受。

“欢迎来地球。”希瑟说，“你们会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外星人还不能理解英语，但它还是点了点长有棱角的头部，仿佛是在表示认可。

此刻，正有数不清的人类和希瑟的意识连接，从她的视角享受这番盛况。毫无疑问，这几个外星人眼前的景象也正通过它们的主宰意识往回传播、跨越几光年的宇宙，传到人马座阿尔法星、传到每一个个体的心中。

毫无疑问，人类很快就会尝试用内克尔转换进入一个人马座人的意识——实际上，在和希瑟连接的人中间，或许已经有人在这么试了。

她不知道那行不行得通。

但转念一想，那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那行不通，希瑟也还是确信，她的物种，这个终于配得上“人类”这个称号的物种，再也不会觉得理解他人会有什么困难。

评论

罗伯特·索耶迄今为止最好的小说，科学的假设、精巧的情节与人性伦理俱融为一体。

——《新科学家》

充满智慧、引人入胜的双线叙事小说，全书富有节奏感，最后几页开始飞奔。

——《科克斯书评》

这是一部严肃的科幻长篇，由一群深陷个人危机的人们担当主角。

——《科幻编年史》

这是近年来“第一类接触”小说中少有的佳作。索耶的叙事才能让这本《人性分解》脱颖而出。

——《落基山新闻》

科学上成熟的设定、真诚热心的语调、巧妙的情节设计。

——《多伦多星报》

本书中的科学，无论理论上还是应用上，都是令人满意的，索耶对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同样如此。

——《圣迭戈联合论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