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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榜推荐词

导 读

“爵士乐时代”幻灭的美国梦

了不起的盖茨比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作家榜推荐词

一本伟大的书也会引发伟大或糟糕的命运。它带给作者无上光荣，也会给作者带来无上空虚。我说的是《了不起的盖茨比》。最终，44岁的菲茨杰拉德为空虚所害，死于华年。

这究竟是一本怎样的书？为什么如此吓人？如此了不起？

艾略特认为，菲茨杰拉德用这本书将美国小说带上了宏大、熙攘、轻率的寻欢之旅。

而村上春树却愿意把至高无上的地位让给它。他说，随手翻开一页，随时妙不可言。

一个获得了诺奖，带着讥诮；一个还没获诺奖，满含谦卑。

最膜拜这本书的是比尔·盖茨和他的妻子。这是他们一生中重读最多的小说。他们甚至把书中的一句话贴在墙头：他的梦似乎已近在咫尺，他几乎不可能抓不住。

但是，我相信，除了挚友海明威，菲茨杰拉德不会关心任何人的意见。他与海明威情同手足，他们的亲密关系甚至让妻子泽尔达抓狂又伤心。

他曾经巫师般预言，海明威每发表一部杰作就会离一次婚。

而海明威的预言几乎将菲茨杰拉德直接处决。他认为自《了不起的盖茨比》后，菲茨杰拉德不可能再写出更好的作品。原因是，对于财富的敬畏，会让菲茨杰拉德完蛋，会毁了他的一生。

非常不幸，海明威的预言像一颗子弹准确地把菲茨杰拉德击中了。小说中，盖茨比死了，他献身于一种“博大、庸俗、华而不实的美”，他的死，像烟花寂灭，空洞、华丽、悲凉；生活中，菲茨杰拉德死了，他拖稿、酗酒、破产、妻子去了疯人院，最终，他像一辆脱轨的列车跌下悬崖，彻底崩溃。

每个人都知道，盖茨比是一个悲剧，每个人都把菲茨杰拉德的一生看成是这个悲剧的倒影。而更多的人，把菲茨杰拉德的妻子泽尔达视为悲剧的核心。

因为她疯狂、任性、娇生惯养、无法无天，她让菲茨杰拉德神魂颠倒，最终深陷泥泞。

多么恶俗，这就是人类所能接受的版本。

但我想说，如果你读读菲茨杰拉德和泽尔达的情书，或许会有另外的理解，你或许会觉得，他的妻子是一只尘世中的仙鹤，带着自由的风声......

要知道，俗世的丰功伟绩、华堂美玉，比诸于爱情，都是浮云粪土，都会黯然失色。甚至爱情也终将是幻灭。

所以，我们会在他的墓碑上看到小说中的句子：“于是我们奋力逆水行舟，又注定要不停地退回到过去。”或许，这才是一本穿过漫漫岁月的经典，所能给予我们的浩瀚的深意。

2017年2月14日

于作家榜大星文化

导 读

“爵士乐时代”幻灭的美国梦

如您所知，随着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尘埃落定，美国开始进入一个新时代——“兴旺的20年代”。和平的来临使得美国社会弥漫着乐观气息，人们更加追求丰富多彩的时尚与风格，从而催生了社会创新和创造力。与此同时，由于社会的急剧变革，传统文化和社会准则也受到了时代浪潮的挑战。

美国作家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其巅峰时期的经典作品《了不起的盖茨比》，写透了此时美国社会变革与人情世故。正是因为他的这部经典，这个时代又被称为“爵士乐时代”——美国近现代史上一个著名的标志和象征。

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1896—1940），被公认为20世纪美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1896年9月24日生于美国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的小商人家庭，其祖上富有，到他父亲这一代已家道中落。1913年，他在亲友的资助下进入美国名校普林斯顿大学，尽管学业不佳，但他才华出众，频频参加社会和文学活动，18岁时在舞会上邂逅了美丽富有的交际花基维拉·金，两人的贫富差距未能让其终成眷属，基维拉的父亲对他这个穷小子的百般羞辱，更是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1917年春天，美国宣布参加“一战”，菲茨杰拉德应征入伍，但还没来得及奔赴欧洲前线，战争就宣告结束。1918年，作为年轻军官的菲茨杰拉德又邂逅了18岁的美丽少女泽尔达·塞瑞，泽尔达出身不凡，从小娇生惯养，对物质生活的要求颇高，她答应只要菲茨杰拉德能让她过上优裕生活，就嫁给他。同年年底，菲茨杰拉德刚一退役便前往纽约，在一家广告公司找到了一份撰写广告词的工作，但收入微薄，因此与泽尔达的婚约也岌岌可危。随后，菲茨杰拉德回到故乡，潜心文学创作。

1920年2月，他创作出了第一部长篇小说《人间天堂》，这部小说刚一问世，就因鲜活的时代感而一炮走红，几天之内第一版便销售告罄，引来众多杂志向他约稿，其收入自然也就不菲；同年4月3日，泽尔达终于跟菲茨杰拉德结婚。婚后，菲茨杰拉德继续创作，又于1922年推出了第二部长篇小说《绚丽与毁灭》，也获得成功。

20世纪20年代堪称菲茨杰拉德创作的“黄金十年”。此时，他在美国文坛上炙手可热，每年的收入远远超过一般作家，因此夫妻俩挥金如土、纵情享乐，出格独特的行为屡屡被刊登在各种小报上，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1924年，夫妻俩移居法国，但他们的婚姻很快亮起了红灯：正当菲茨杰拉德集中精力创作《了不起的盖茨比》，泽尔达却生活奢靡，频频出入于社交场所，还搞起了婚外情，跟他闹离婚，使得他开始借酒浇愁；而泽尔达本人的精神状况也出现了问题：她行事很讲排场，且奢侈无度，给菲茨杰拉德带来沉重的负担。1930年，泽尔达初次精神崩溃，后来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

1929年，美国陷入经济大萧条，随后波及全球，菲茨杰拉德的黄金时代也一去不返。尽管他在1934年还推出了第四部长篇小说《夜色温柔》，却并不成功。他又开始借酒消愁，逃避现实，还养成了拖稿的习惯，致使许多出版社和杂志社都不敢再向他约稿，经济状况每况愈下。1940年12月21日，菲茨杰拉德因酗酒过度引起心脏病突发去世，年仅44岁，留下一部未完成的遗稿《末代大亨的情缘》。七年之后，住在精神病院的泽尔达丧生火海，夫妻俩合葬于马里兰州的罗克韦尔公墓，墓碑上镌刻着《了不起的盖茨比》结尾的那句名言：“于是我们奋力逆水行舟，又注定要不停地退回到过去。”

除了众多短篇小说，菲茨杰拉德一共著有5部长篇小说：《人间天堂》（1920）、《绚丽与毁灭》（1922）、《了不起的盖茨比》（1925）、《夜色温柔》（1934）、《末代大亨的情缘》（1941）。而其中，尤以《了不起的盖茨比》最成功、最知名，成为20世纪美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中的经典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杰作。

《了不起的盖茨比》是菲茨杰拉德的第三部长篇小说，出版于1925年，小说描述了1922年夏天发生的故事，以当时繁荣的纽约长岛上虚构的镇子——西卵为背景，内容涉及年轻而神秘的百万富翁杰伊·盖茨比，以及他对交际花黛西·布坎南的堂·吉诃德式的激情和迷恋。作为菲茨杰拉德的代表作，这部作品探讨了颓废、理想主义、对变革的抵抗、社会剧变等问题，它还展现出了“爵士乐时代”和“兴旺的20年代”或宏大或细微的图景，揭示了“美国梦”在那个时代的日渐式微。

小说中，菲茨杰拉德本人的影子也无处不在，他早年生活中的很多事件都反映在其中：菲茨杰拉德本人就是一个出生在明尼苏达州的年轻人，就像小说中的尼克一样，他也曾在常青藤联盟名校普林斯顿大学读书（小说中的尼克则在耶鲁大学读书）。他跟主人公杰伊·盖茨比也颇有相似之处——在远离家乡服役的时候，在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的谢里丹军营，爱上了18岁的美丽少女泽尔达，尽管她最终同意嫁给他，但她偏爱财富与娱乐，直到菲茨杰拉德最终用文学成就证明了自己的才能，才得以完婚。而且他还像盖茨比一样，始终崇拜非常富有的人，也深爱着一个女人，受到了爱情的驱使，而那个女人象征着他渴求的一切，即便是她引导他走向自己原本蔑视的一切，他也心甘情愿。

《了不起的盖茨比》故事发生的年代，正是美国社会急剧变革的年代，“一战”造就的“迷惘的一代”开始登场，持续了一百多年的“美国梦”开始动摇，美国人不得不在传统价值观和新的价值观之间做出选择。这部作品的问世，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美国梦”的式微与破灭。小说中，这些人从相对落后的西部来到相对发达的东部追寻“美国梦”，却以惨淡的结局收场，这本来就是对美国社会的暗示性的揭露。

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菲茨杰拉德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纽约众生相——实际上也是美国众生相。形形色色的人物，不同的性格，在他的笔下都变得鲜活起来，具有很强烈的象征意义。如在第四章一开篇，作者就列举出了一个盖茨比聚会参加者名单，其中的人物来自不同领域、不同阶层，且各具特色，比如“每当菲雷特漫步走进花园，那就意味着他输光了钱”，寥寥数语就把赌徒的特殊习惯描述得惟妙惟肖。更有趣的是，在作者列举的人名中，有很多都是动物的名字：“西维特”（麝猫）、“布莱克巴克”（印度羚）、“怀特贝特”（银鱼）、“汉默海德”（槌头双髻鲨）、“罗巴克”（雄獐）、“菲雷特”（白鼬）、“布尔”（公牛）……用这些动物名来作为小说中的人名，可见盖茨比聚会参与者中各色人物均有，足见作者的良苦用心。

《了不起的盖茨比》问世近百年来，不仅进入了美国高中课程，还被频频搬上银幕与舞台，是学术界公认的“20世纪美国最佳长篇小说”之一和整个英语文学领域的经典。这部经典长久传世，在于它不仅对“爵士乐时代”的完美呈现，而且对将来所有时代中的人都具有普遍的启发性——这才是它的不朽所在。难怪出生于美国的英国著名诗人、194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T. S. 艾略特将其誉为“美国小说自从亨利·詹姆斯以来迈出的第一步”。

2017年1月于重庆云满庭

主要人物介绍

杰伊·盖茨比（原名詹姆斯·吉米·盖茨）：年轻、神秘的百万富翁，有着隐蔽的交易关系，出生于北达科他州。他迷恋黛西·布坎南，“一战”期间，曾和她有一段浪漫关系。据说在“一战”结束后，盖茨比还曾在英国牛津大学三一学院短暂学习过。

尼克·卡拉韦：小说的第一人称叙述者，年纪29岁（后来30岁）。耶鲁大学毕业生、“一战”老兵，出生于中西部，后来前往纽约学做债券生意，并成为盖茨比的邻居。

黛西·费伊·布坎南：出生于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的年轻交际花，为人肤浅、自私，但很有魅力、让人兴奋，被视为轻佻女人。她是尼克的第二代远房表妹、汤姆·布坎南的妻子。

托马斯·汤姆·布坎南：住在东卵的百万富翁、黛西的丈夫。他体格健壮、声音沙哑、行为傲慢，给人印象深刻。耶鲁大学毕业生，白人主义者，曾经的橄榄球运动员。

乔丹·贝克：黛西·布坎南的长期密友，有“秋叶般的黄头发”、健硕的运动员躯体、孤傲冷漠的态度。她是高尔夫球选手，但名声很成问题，为人喜欢说谎、虚伪。

乔治·B·威尔逊：机修工和一家汽车修理行的老板。他深受自己的妻子默特尔·威尔逊和汤姆·布坎南的轻蔑和厌恶。

默特尔·威尔逊：乔治的妻子、汤姆·布坎南的情妇。默特尔精力旺盛，不顾一切地寻求婚外恋的庇护。

迈耶·沃尔夫希姆：盖茨比的犹太朋友和导师，非法操纵世界棒球联赛的赌徒。

了不起的盖茨比

如果会感动她，那就戴上金帽；

如果你能高跳，也为她跳起，

直到她大叫“爱人，戴着金帽、高跳的爱人，

我必须拥有你！”

—— 托马斯·帕克·丁维利尔斯
注1

注1
菲茨杰拉德的笔名以及其小说《人间天堂》中的人物。

第一章

在我青涩、容易受伤的那些岁月，我的父亲就忠告过我，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反复思考他的忠告。

“每当你想批评别人，”他告诉我，“你都要记住：世人都没有你所拥有的优势。”

他再也没说什么，我们之间话虽不多，却始终在不同寻常地交流着，我明白他的话另有弦外之音。结果，我就习惯了保留所有的评判，而这种习惯向我揭示了许多古怪的本性，也让我沦为不少世故、无聊之人的受害者。当这种习惯出现在正常人的身上，反常的思维就迅速去探测它、依附于它，因此，我在大学里就被人不公正地指责为政客，因为那些疯狂的陌生人常来找我倾诉，吐露秘密的忧伤。大部分隐私都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当我通过某种准确的预兆，意识到一种隐秘的启示闪现在地平线上，我就会频频假装睡觉，假装全神贯注，或者显出不怀好意的轻浮多变，那种隐秘的启示属于年轻人，或者至少是他们用来表达那些启示的术语，通常是剽窃来的，而且明显被压抑所伤害。保留评判是一件有着无限希望的事情。如果我忘记这一点，我就依然有点害怕会遗漏什么，正如我的父亲有些势利地暗示的那样，我也有些势利地重复说：人在出生的时候，基本的道德观就分配不公。

吹嘘我的这种宽容方式之后，我最终承认宽容也有限度。人类的行为既可以建立在坚固的岩石上，也可以建立在湿漉漉的沼泽上，但在到达了某种程度之后，我就不在乎它建立在什么上面了。去年秋天，当我从东部回来，我就感到自己想让世人都穿上军装，永远在道德上保持立正的姿势。我再也不想去进行那些喧闹的远足，也不想以特权去窥视人类的内心。只有盖茨比，那个把自己的名字赋予本书的人，没在我的反应范围之内——他曾经代表着我内心真正蔑视的一切。如果人的品格是一连串成功的手势，那么他的身上就散发出某种奇异的光彩，对人生的希望就具有某种高度的敏感，仿佛他被联系到一台记录万里之外的地震的精密仪器上。这种响应跟那种在“创造性气质”名义下显得威严的软弱的敏感相比，两者毫不相干——对于希望，这是一种非凡天赋，一种浪漫的欣然态度，我从不曾在其他人身上发现这样的品质，今后也不大可能发现了。不，结果盖茨比还是让人相当满意。那是掠食盖茨比的东西，那是飘浮在他梦幻尾迹中多么污浊的灰尘，而他的那些梦让我暂时丧失了兴趣——对于人们夭折的悲哀和支离破碎的欢欣的兴趣。

在这个中西部城市，我这个家族三代以来都是著名的殷实之家。卡拉韦家族算得上名门望族，而且我们还有个传统，那就是我们是布克勒奇公爵
注2

的后裔，但是，我这个支脉的实际创始人却是我祖父的兄长——他在1851年来到这里，找人替代他去参加内战，自己却开始做起了五金批发生意，而我的父亲则将这门生意继承了下来，延续至今。

我从未见过我的伯祖父，但据说我长得很像他，挂在父亲办公室里的那幅肖像——那幅露出铁板面孔的肖像，就是特别的参考。1915年，我从纽黑文
注3

毕业，恰好比我的父亲晚毕业二十五年，稍后，我就参加了那场延迟的条顿人
注4

大迁徙，也就是那场著名的“世界大战”。在反击中，我感受到了无穷的乐趣，但回来之后，就变得不安起来。如今，中西部不再是温暖的世界中心，却像是荒凉的宇宙边缘，因此，我决定前往东部，去学习做债券生意。我认识的人都在做债券生意，因此我认为它能多养活我这样一个单身汉。我的叔伯姑姨们为此商量了一阵，仿佛是在为我挑选一所预备学校，最后才面色严肃、犹豫地说：“呃……好……好吧。”父亲同意资助我一年的费用，几经耽搁之后，我才在1922年春天前往东部，我想，我从此就一去不返了。

在城里，务实的事就是要找到栖身的房子，但那个季节很温暖，我刚刚离开草坪宽阔、树木宜人的乡间，因此，当办公室里的一个年轻同事提议我们到郊区镇子去合租一套房子，我就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好了。他找到了房子，一座饱经日晒雨淋的木板平房，月租八十美元，可是在最后一刻，公司却把他派往华盛顿去工作，于是我就只好独自前往郊区居住。我养了一条狗，但几天之后它就不辞而别，我还有一辆老旧的道奇汽车和一个芬兰女佣——她为我整理床铺、做早餐，在电炉上一边做饭，一边自言自语地咕哝着那些芬兰格言。

孤单了几天之后，一天早晨，有个比我来得更晚的人在路上拦住了我。

“到西卵村怎么走呢？”他无助地问道。

我给他指了路。我继续前行的时候，就再也不觉得孤单了。我成了向导、探路者、最初的定居者。他偶然把只有当地公民才享有的特权授予了我。

因此，随着明媚的阳光，随着树上长出大簇的叶子——就像电影中快速生长的东西，那个熟悉的信念又重返我的脑海：随着夏天来临，生活正在重新开始。

首先，需要阅读那么多东西，从清新宜人的空气中，需要汲取那么多有益的营养。我买了十几本关于银行、信贷和投资证券业务的书籍，这些红色烫金封面的书籍搁放在书架上，就像造币厂新印制的钱币，准备揭示迈达斯
注5

、摩根
注6

和米西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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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耀的秘密。除此之外，我还雄心勃勃，打算阅读很多其他书籍。我在大学时代就喜欢写作，有一年还给《耶鲁新闻》写过一系列严肃而又平淡无奇的社论，而现在我要把诸如此类的东西统统重新纳入我的生活，让自己重新成为所谓的“通才”，也就是那种“万金油”似的人。这并非只是讽刺性警句——毕竟，单单从一个窗口去观察，生活要成功得多。

纯属偶然的是，我租来的这座房子坐落在北美一个最奇异的社区中。这个社区位于一个狭长、喧闹的小岛上，而小岛则在纽约市的正东面延伸，那里，除了其他自然奇观，这片土地还构成了两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在距离城市二十英里之处，有一对巨大的卵形半岛，两者外形完全一样，中间隔着一道风平浪静的小海湾，延伸到西半球那片最温顺的海水之中，那便是长岛海峡湿漉漉的巨大的场院。它们并非完美的卵形，就像哥伦布故事中的鸡蛋一样，它们都被碾平了，但对于在头上飞翔的鸥鸟，它们的自然外貌肯定引发永久的混乱。对于没有翅膀的人类，一个更引人注目的现象就是，两地除了形状和大小，每一个细节都截然不同。

我住在西卵，哦，它在两个半岛中并不那么时髦，然而这是最肤浅的标签，无法表达两者之间的那种古怪离奇和众多不祥之处的对比。我的房子位于这个卵形地带的顶端，距离海峡只有五十码，被夹在两处每季租金都要一万二或一万五千美元的大别墅之间。不管用哪种标准来衡量，我房子右边的那幢别墅都堪称庞然大物——它实际上模仿了诺曼底
注8

的某个市政厅，它的一边有一座崭新的塔楼，上面覆盖着一层稀稀落落自然生长的常春藤，还有一个大理石游泳池、四十多英亩草坪和花园。这就是盖茨比的公馆。更确切地说，因为我并不认识盖茨比先生，这是某个叫作盖茨比的绅士居住的府邸。我自己的房子则很难看，但因为体貌较小而并不引人注意，并且被旁边高大的房子俯视着，因此我才有幸欣赏到海水、我邻居的部分草坪，还因为能毗邻百万富翁而感到安慰——这一切，只需我每月我支付八十美元。

在这风平浪静的小海湾对面，是时髦的东卵，那里的白色宫殿沿着水岸而闪闪发光，那个夏天的故事，真正始于我驱车前往那里，与汤姆·布坎南夫妇共进晚餐的那天傍晚。黛西是我的第二代远房表妹，而汤姆则是我在大学时代就认识的朋友。战争刚刚结束之后，我还在芝加哥跟他们一起度过了两天。

黛西的丈夫，除了在各种体育运动中颇有造诣，还曾经是纽黑文有史以来橄榄球赛场上最伟大的边锋之一，在某种程度上闻名全国，他这类人在二十一岁时就迅速到达了成就的巅峰，而此后的一切又有了渐渐走向衰落的意味。他的家族拥有巨大的财富，即便是在大学时代，他大手大脚地花钱已经遭人非议，但现在他离开了芝加哥搬到东部，当时搬家的排场盛大，几乎让你喘不过气来：比如，他从森林湖
注9

运来了一群专用于打马球的小型马。在我这一代人中，一个人能阔绰到这个地步，简直难以让人置信。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搬到东部来，我就不得而知了。他们曾经不明不白就前往法国，在那里待了一年，然后又不安定地东飘西荡，所去之处都有人打马球，而那些人也同样富有。黛西在电话里说，这一次是永久定居了，但我并不相信——我无法看透黛西的心思，不过，我感到汤姆会永远漂泊下去，他有点渴望去寻找那一去不返的橄榄球赛，那里面有某种戏剧性的刺激。

因此，在一个温暖多风的傍晚，我驱车前往东卵，去拜访那两位我几乎根本不了解的老朋友。他们的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精致，那是一幢乔治殖民时期风格的府邸，红白相间，令人愉悦，俯瞰着小湾。草坪从海滨开始，一路延伸四分之一英里，越过日晷、砖石步道和气氛热烈的花园，抵达府邸的前门，最终抵达房子的时候，仿佛借助奔跑的动力，在房子旁边变成了鲜艳的藤蔓，一路攀缘上去。房子正面镶嵌着一连串落地长窗，那些窗户此刻因为反射着金光，迎着下午的暖风而宽宽地敞开。汤姆·布坎南一身骑装，双腿叉开站在前门廊上。

自从在纽黑文生活以来，他的样子就有了变化。如今，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强健、坚定，头发呈现出淡黄色，嘴唇坚韧，举止高傲，闪烁、傲慢的双眼在他的脸上显得很突出，让他露出始终咄咄逼人地前倾的样子。即便是他身着的骑装展现出女人般的优雅，也无法隐藏那个身躯的巨大力量——等他绷紧上面的带子的时候，他似乎填满了那双闪亮的马靴，而当他的肩头在薄薄的外衣下移动，你就能看见一大块移动的肌肉。这是一个孔武有力的躯体——一个残忍的躯体。

他说话的声音，流露出粗哑的男高音，这无疑加深了他给人传递的那种暴躁的印象。话音中，他还带有一点父辈般的轻蔑意味，即便是对他喜欢的人也不例外——早在纽黑文，就有人对他恨之入骨。

“现在，别仅仅因为我比你强壮、更像男子汉，”他似乎在说，“就认为我对这些事情的观点是最后的决定。”当年，我们同在一个高年级学生社团中活动，而关系却并不亲密，我始终认为他赞赏我，而他怀着那种粗粝、挑衅性的愿望，希望我也喜欢他。

在阳光明媚的门廊上，我们交谈了几分钟。

“我这地方很不错。”他说，眼睛不安地转来转去。

他伸出一只胳膊，让我转过身来，展开宽大、扁平的手掌划过前门的景色，在他的手扫掠之中，包括了一座下沉式意大利花园，半英亩颜色深沉、气味浓郁的玫瑰花，还有一艘在岸边随着潮汐起伏的塌鼻式摩托艇。

“这座府邸原来属于石油大亨德梅纳。”突然间，他再次彬彬有礼地推着我转过身去，“我们到里面去吧。”

我们穿过高高的走廊，进入一个亮丽的玫瑰色空间，在两端的落地长窗旁边，这个空间被精细地约束在房子之中。窗户半开着，迎着外面清新的草丛而微微闪烁着白光，而那些草丛则似乎要延伸到房子里面。一阵微风吹过房间，从一端吹起窗帘，又将其如苍白的旗帜从另一端吹出去，吹向天花板上那些霜状婚礼蛋糕似的图案——然后如同风吹过海面，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泛起涟漪，留下阴影。

房间里，唯一完全静止的物体是一张庞大的睡椅，两个年轻女士轻盈地坐在上面，仿佛坐在一只被系住的气球上。她们俩都一身白衣，长裙泛起涟漪、不断翻飞，仿佛在围绕房子短暂飞翔之后被吹了回来。我肯定是伫立了好一阵，聆听窗帘鞭笞般的啪啪声和墙上一幅画的呻吟。然后，汤姆·布坎南砰的一声关上了后面的窗户，屋内的余风才渐渐平息下来，窗帘、地毯和两个年轻女士才乘着气球一般，慢慢落到地板上。

两位女士当中，我不认识年轻的那位。她完全平躺在睡椅的一端，一动不动，下巴稍稍抬起，仿佛在下巴上平衡着某种很可能掉下来的东西。她丝毫没有暗示自己是否从眼角瞟到了我，其实，我本人倒是吃了一惊，差点为我进来时打搅了她而咕哝着道歉。

另一位女士就是黛西，她试图站起身来，身子微微前倾，表情显得很认真，然后笑了起来，那轻轻的笑声荒诞而迷人，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跨进房间。

“我快乐得麻……麻木了。”

她又笑了起来，仿佛她的话很诙谐，接着她就把我的手拉住片刻，仰视着我的脸，表示她在世上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我。那是她惯用的方式。她喃喃地低语，暗示那个用下巴搞平衡的女士姓贝克。（我听人说过，黛西的喃喃声只是为了让人凑近她，但这种毫不相干的批评丝毫无损她的低语展现的魅力。）

总之，贝克小姐的嘴唇微微一动，几乎察觉不到地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后仰脑袋——她正在平衡的那件东西显然摇晃了一下，让她有点吃惊。致歉的话重新涌到我的嘴边。完全自满的表现差点让我目瞪口呆，说出赞誉的话来。

我回头看着我的表妹，她开始用那颤动的低声问我。那是一种让人侧耳倾听的嗓音，仿佛每句话都是一组绝不会重复演奏的音符。她的脸忧伤而又可爱，流露出欢快的表情，有着欢快的眼睛和欢快而炽热的嘴唇，但是，她的嗓音中有一种兴奋，令那些在乎她的男人都难以忘怀：一种歌吟似的冲动，一声低语说出的“听听吧”，一种暗示，说她刚一会儿才干完快乐而令人激动的事情，而且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还有同样的事情在等着她。

我告诉她，我在前往东部的途中怎样在芝加哥停留了一天，十几个朋友怎样代我向她问好。

“他们还想念我吗？”她欣喜若狂地叫起来。

“全城一派凄凉。所有小车的左后轮都被漆成了黑色，当作哀悼的花圈，沿着北岸
注10

，哀号声彻夜响起，不绝于耳。”

“多好啊！汤姆，我们回去吧，明天就回去！”然后她又离题地说，“你应该去看看宝贝了。”

“我要去看呢。”

“她睡着了，才两岁。你从没见过她吧？”

“从没见过。”

“那么你应该去看看她。她……”

汤姆·布坎南本来一直在房间里不安地来回走动，此刻停了下来，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尼克，你在做什么工作呢？”

“我在做债券生意。”

“跟谁一起做？”

我告诉了他。

“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呀。”他果断地说。

这句话让我厌烦。

“你会听说他们的，”我马上回应了一句，“如果你待在东部，你就会听说他们的。”

“哦，你别担心，我会待在东部的。”他一边说，一边盯着黛西，然后又看看我，仿佛在警惕更多的事情，“要是我到别处去生活，那就是个大傻瓜了。”

就在这时，贝克小姐说了一声：“绝对如此！”这句话突如其来，让我吃了一惊——这是我进屋以来她说的第一句话。显然，这句话让她自己也同样吃惊，因为她打了个呵欠，随着一连串迅速、敏捷的动作而站起身来。

“我都僵住了，”她抱怨，“我在那张沙发上躺了不知有多久了。”

“别看着我，”黛西反驳道，“我整个下午都在说服你去纽约呢。”

“不喝，谢谢，”贝克小姐对着刚从食品间端来的四杯鸡尾酒说，“我正在锻炼身体呢。”

她的男主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你在锻炼啊！”他把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仿佛杯底只剩下一滴酒，“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搞定你的那些事情的。”

我看着贝克小姐，想知道她“搞定”的究竟是什么事情。我喜欢看着她。这位女士身材苗条、乳房较小，在双肩处着重后仰身体，保持挺立的姿势，就像年轻的军校学生。她那双因为阳光照射而习惯于眯起的灰眼睛也回看着我，那张苍白、迷人又不满的脸上露出彬彬有礼、回敬的好奇。此刻，我才想起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或者见过她的照片。

“你住在西卵吧，”她不屑一顾地说，“我认识那边的某个人。”

“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你肯定认识盖茨比。”

“盖茨比？”黛西追问，“是哪个盖茨比？”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盖茨比就是我的邻居，佣人就宣布晚餐开始了。汤姆·布坎南把一只绷紧的胳膊插进我的臂弯，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屋里拉出去，仿佛在棋盘上把棋子从一格转移到另一格。

两位年轻女士苗条而慵懒，轻轻把手搭在腰肢上，在我们前面出门，走上了一条面朝落日的玫瑰色门廊，那里的餐桌上，四根蜡烛在减弱的风中闪忽不定。

“点蜡烛干吗呢？”黛西皱眉反对，用手指掐灭了烛火，“再过两周，就会迎来一年中最长的一天了。”她容光焕发地看着我们，“你们总是期盼一年中最长的一天，然后又错过了？我总是期盼一年中最长的一天，然后又错过了。”

“我们应该做点计划，”贝克小姐打着呵欠，在餐桌前坐下来，仿佛要上床睡觉。

“好啊，”黛西说，“那我们计划什么呢？”她无助地转向我，“大家计划什么好呢？”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就凝视着她的小指头，目光里充满了敬畏的神情。

“看看吧！”她抱怨道，“我把它弄伤了。”

我们都看过去——指关节有些青紫。

“汤姆，这是你干的好事，”她指责道，“我知道你并不是故意的，但你毕竟干了。那就是我的报应，嫁给了一个残忍的男人，一个身体魁梧、粗笨的男人……”

“我憎恨‘粗笨’这个字眼，”汤姆故意为难地反驳，“即便是开玩笑也不行。”

“你就是粗笨。”黛西坚持说。

有时候，她和贝克小姐同时说话，也并不显得唐突，流露出一种嘲弄性的矛盾，这种矛盾也丝毫不是唠叨，就像她们的白色衣裙，就像她们丧失了所有欲望的眼神，具有冷色调。她们坐在桌边，只是彬彬有礼又令人愉快地尽力款待客人或接受款待。她们知道晚餐很快就会结束，稍后傍晚也会结束，随随便便就度过了。这跟西部的情况截然不同，在那边，傍晚总是从一个阶段匆匆推向另一个阶段，最终在不断失望的期待中结束，要不然就在对那个时刻产生恐惧的紧张中彻底结束。

“黛西，你让我感到自己很不文明了，”我一边喝着第二杯夹杂着软木塞味道但给人留下很深印象的红葡萄酒，一边坦承，“难道你就不能聊聊庄稼或别的什么？”

我这样说，其实并无特殊用意，但这个话题却被人意想不到地接了过去。

“文明正在分崩离析，”汤姆猛然大喊一声，“我对事物悲观得可怕。你读过戈达德这个人写的《有色帝国的兴起》一书吗？”

“呃，没读过。”我回应了一声，对他的语调相当惊讶。

“呃，这是一本好书，人人都应该读一读，其要旨是讲，如果我们不当心，白种人就会……就会彻底被淹没。书中采用的全是科学材料，这得到了证明。”

“汤姆变得渊博、深奥了。”黛西说，表情中露出一丝粗心的忧伤，“他阅读那些写满长句的深奥书籍。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我们……”

“呃，这些书籍都是有科学根据的，”汤姆坚持不懈地阐述，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这家伙把整个事情都讲得明明白白。我们这个占据优势地位的人种当然有责任去提防，要不然，其他人种就会控制一切。”

“我们一定得打倒他们。”黛西喃喃地说，对着外面炽热的太阳拼命地眨眼。

“你们应该到加利福尼亚去生活……”贝克小姐开始搭话，但汤姆在椅子上沉重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打断了她的话。

“这个观点就是我们是北欧人。我、你、你也是，还有……”他微微迟疑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把黛西也包括了进去，而黛西再次对我眨眼，“我们创造了所有东西，相加起来构成文明——哦，科学、艺术和所有一切，你明白了吗？”

他那专心阐述的神情中，流露出了某种可怜的东西，仿佛他的那种自鸣得意比以往更严重，此刻对他来说再也不够了。就在此时，屋里的电话几乎立刻响了起来，管家离开门廊，黛西则抓住这片刻的机会，凑到我的面前。

“我告诉你一个家庭秘密，”她热切地低语，“这个秘密有关于管家的鼻子。你想听听管家的鼻子是怎么回事吗？”

“这就是我今夜来访的原因呢。”

“呃，他以前并不是管家。他曾经在纽约专门为某个人擦银器，那个人拥有一套可供两百人使用的银制餐具。他不得不从早擦到晚，最终这件苦活就开始影响到了他的鼻子……”

“后来的情况就越来越糟。”贝克小姐间接地插了一句。

“是啊。后来的情况越来越糟，最终他只得一走了之。”

最后的余晖带着浪漫的温情，在她那发光的脸上照耀了片刻，我聆听之际，她的嗓音迫使我屏住气息凑上前去，然后那余晖渐渐隐退，每一缕光都如同孩子在黄昏时分离开他们喜欢的街道，带着迟迟不去的遗憾而离开了她。

管家回来了，凑近汤姆的耳朵低语了些什么，汤姆听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把椅子往后一推，一言不发地进屋去了。他的离开仿佛鼓舞了黛西，她又把身子凑过来，嗓音炽热，如同歌吟。

“尼克，我很高兴你能跟我共进晚餐。你让我想起一……一朵玫瑰，一朵完美的玫瑰，对不对？”她转向贝克小姐求证，“一朵完美的玫瑰？”

这并不正确。我跟玫瑰毫无相似之处。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但是，她的身上洋溢着一种激动人心的温暖，仿佛她的心就隐藏在那些气息短促、让人激动的话里，试图向你倾诉。然后，她突然把餐巾扔在餐桌上，说了声“对不起”，便走进屋里。

贝克小姐和我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眼色中有意识地避开了具体意义。我正要说话，她就警觉地端坐起来，“嘘”了一声，警告我别作声。听得见那边的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激烈的低语，贝克小姐恬不知耻地前倾身子，想去凝神谛听。那低语闪烁不定、激动不已，时低时高，然后完全停止了。

“你刚才说到的那位盖茨比先生是我的邻居……”我说。

“别说话。我想听听出了什么事。”

“出了事？”我天真地问。

“你的意思是说你还不知道？”贝克小姐说，那样子诚实得让人惊讶，“我以为大家都知道了呢。”

“我不知道。”

“为什么呀……”她迟疑地说道，“汤姆在纽约有个情妇。”

“有个情妇？”我一脸茫然地重复。

贝克小姐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应该识相一点，别在晚餐时间打电话来，你说对不对？”

我几乎还没来得及明白她的意思，就听见衣裙的窸窣声和皮靴的扎扎声，汤姆和黛西回到了餐桌上。

“真是没办法啊！”黛西强作欢颜地大声嚷嚷。

她坐了下来，朝贝克小姐探视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我，继续说：“我到屋外去观望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可真是浪漫。草坪上有一只鸟，我认为那肯定是一只夜莺，是搭乘库纳德或白星航运公司
注11

的轮船过来的。它一直在歌唱……”她的嗓音也如同歌吟一般，“汤姆，是不是浪漫极了？”

“很浪漫。”他回应了一句，然后一脸苦相地对我说，“如果晚餐后天还没黑，我想带你去马厩看看。”

屋里的电话又响了，这让人很吃惊，随着黛西对汤姆果断地摇头，关于马厩的话题——实际上是所有的话题，都烟消云散了。在餐桌上最后那五分钟的点滴记忆中，我想起了蜡烛重新被毫无意义地点燃了，我意识到想正面看看大家，却又想避开大家的目光。我无法猜出黛西和汤姆在想什么，但我很怀疑，连贝克小姐那样似乎熟练地掌握了适应性极强的怀疑论的人，是否也能把这第五位客人尖锐的、金属般的紧急呼叫声完全抛诸脑后。对于某种性情的人来说，这种情形好像很可能激发兴趣——而我自己的本能就是立即打电话报警。

不用说，马的话题就再也没人提到了。汤姆和贝克小姐，两人之间隔着几英尺的暮色，溜达回书房，仿佛是要去为一具切实存在的尸体守夜，同时，我尽力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还装出有点耳聋，跟着黛西绕过一连串游廊，走向前面的门廊。深沉的暮色中，我们在柳条编织的长靠椅上并排着坐了下来。

黛西用双手捧着脸，仿佛在摸索自己面庞那可爱的形状，目光渐渐落在外面那天鹅绒般的暮色上。我看见她心潮起伏，便问了一些关于她的小女儿的问题，我觉得这样有助于她镇定下来。

“尼克，即便我们是表亲，我们彼此也不是很熟悉，”她突然说道，“你没来参加我的婚礼。”

“那时我还没从战场上归来呢。”

“那倒是。”她迟疑了一下，“呃，尼克，我过得很糟糕，我现在对一切都相当无所谓了。”

显然，她这样说事出有因。我等待她继续说下去，但她却再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又虚弱无力地把话题转回到她的女儿身上。

“我想她很会说话，还很会吃饭，什么都会吧。”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看着我，“尼克，听我说，让我告诉你她出生时我所说的那些话。你愿意听吗？”

“非常愿意听。”

“听了之后，你就会明白我对事物的感受——是什么了。她出生还不到一小时，天知道汤姆在哪里。我当时从乙醚麻醉中苏醒过来，感觉完全被遗弃了，立即就问护士我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说是女孩，因此我掉过头去哭泣。‘好吧，’我说，‘我很高兴是个女孩。我希望她会做个傻瓜——那就是女孩在这世上最好的结局，美丽的小傻瓜。’

“总之，你明白我认为一切都糟透了，”她深信不疑地说下去，“大家都这么认为——那些最超前的人。我就知道。我去过所有地方，也见过所有事情，还干过所有事情。”她的目光闪烁着，轻蔑地环顾四周，很像汤姆的那种眼神，而且她还大笑起来，笑声中也带着轻蔑，“老于世故——天哪，我老于世故了。”

就在她的话音刚落，不再迫使我注意她和相信她的那一瞬，我就感觉到她说的话根本就言不由衷。这让我不安，仿佛这整个晚上都不过是某种诡计，从我内心索取一种贡献性感情的诡计。于是我等着，果真，片刻之后她就看着我，她那可爱的脸上露出十足的假笑，仿佛宣称自己拥有一个上流社会秘密社团的会员身份，她和汤姆都是那个社团的会员。

屋里，深红色的房间灯火通明。汤姆和贝克小姐各自坐在长睡椅的一端，她对他朗读《星期六晚邮报》的章节，话音很低，没有变音，洋溢着一种抚慰人心的调子。灯光照耀下来，在他的皮靴上显得明晃晃的，在她那秋叶般的黄头发上则显得暗淡，在她翻动一页报纸，手臂上细细的肌肉颤动之际，灯光又顺着报纸闪烁。

我们进屋的时候，她举起一只手示意片刻，让我们不要作声。

“本刊下期待续。”她一边念道，一边把那本期刊扔在桌上。

她的身体随着膝盖做出一个不安的动作，站了起来。

“十点钟了，”她说，显然在天花板上看到了时间，“这个好女孩该上床睡觉了。”

“乔丹明天要去韦斯切斯特
注12

那边参加比赛。”黛西解释说。

“哦……原来你就是乔丹·贝克啊。”

我现在才恍然大悟她为什么那么脸熟——她脸上露出的那种令人愉快而又傲慢的表情，曾经从很多报道阿什维尔
注13

、温泉城和棕榈滩的体育生活的影印照片上注视过我。我还听说过她的某个故事，一个令人不快的批评性的故事，但是究竟是什么，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晚安，”她柔声道别，“八点钟叫醒我，好吗？”

“只要你能起床。”

“我会起床的。晚安，卡拉韦先生，再会。”

“你们当然会再见面的，”黛西肯定地说，“实际上，我想我会当个媒人呢。尼克，经常过来玩吧，我会设法……哦……把你们俩撮合到一起。比如把你们意外地关在衣帽间，把你们从小船上推到海里，反正会采取诸如此类的办法……”

“晚安，”贝克小姐从楼梯上喊道，“你说的话，我可一句话也没听见。”

“她是个好女孩，”片刻之后，汤姆说，“他们不该让她在全国这样东奔西跑。”

“谁不应该？”黛西冷漠地问。

“她的家人。”

“她家里就只有一个年迈的姑妈了。再说，尼克今后会照顾她的，对吧，尼克？今年夏天，她要来这里度过很多个周末。我想这里的家庭影响会对她大有裨益的。”

黛西和汤姆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她是纽约人吗？”我赶紧问了一句。

“她是路易斯维尔
注14

人。我们一起在那里度过了纯洁的少女时代，我们美丽纯洁的……”

“你是不是在游廊上跟尼克倾诉过？”汤姆突然质问。

“我倾诉了吗？”她看着我，“我似乎记不得了，可是我想我们谈到了北欧人种。是的，我肯定我们谈到了这一点。它几乎就进入了话题，你了解的第一件事情……”

“尼克，别相信你听到的一切。”他告诫我说。

我轻描淡写地说我根本没听到什么，几分钟后，我就起身回家。他们陪着我来到门口，并排着站在一块方形的亮光中。我发动汽车的时候，黛西命令似的大喊了一声：“等一等！”

“我忘了问你一些事情，这很重要。我们听说你在西部跟一个女孩订婚了。”

“是啊，”汤姆和颜悦色地确认，“我们听说你订婚了。”

“这是诽谤。我太穷了。”

“可是我们听说了。”黛西坚持说，她那种花朵般绽放的方式让我惊讶，“我们听三个人说过，所以这肯定是真的了。”

我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事，但我根本就没有订婚。事实上，那个到处传播我订婚了的流言蜚语，正是我来到东部的原因之一。你不能因为谣言就停止跟老朋友来往，而另一方面，我也并没打算因为谣言就去结婚。

他们对我的关心让我深受感动，使他们显得不那么因为富有而让人敬而远之——尽管如此，在我驱车离开的时候，我还是感到困惑，还有点厌恶。在我看来，黛西要做的事情，就是抱着孩子冲出这座房子——可是她并没有打算这么做。至于汤姆，他“在纽约有个情妇”这一事实的确不足为奇，奇怪的倒是他因为读了一本书就沮丧不已。有什么东西正在迫使他一点点去啃食陈腐的观念，仿佛他那强健的身体再也滋养不了他那颗专横的心。

路边旅馆的屋顶上和加油站前面，已经呈现出盛夏的景象，在那里，鲜红的油泵搁放在一洼洼光芒中，当我抵达我在西卵的住所，我把车停在小棚屋下面，然后在院子中一台废弃的刈草机上坐了一阵。此时，风已经停了，眼前的夜晚喧嚣、明亮，树林中有鸟翅的拍击声，连续不断的风琴声，如同大地鼓足的风箱吹得青蛙生机勃勃。一只猫移动的剪影摇摆着越过月光，当我扭头去看它，才发觉我并不孤单——五十英尺开外，一个身影从我邻居的府邸的阴影中出现了，他把双手插在衣兜里，站在那里凝视银白色胡椒粉似的群星。从他从容不迫地走动，稳稳地踏在草坪上的姿态中，有什么暗示我那就是盖茨比先生本人，他出来确定我们当地的天空中究竟哪一片属于他。

我决定去招呼他。晚餐时，贝克小姐提到过他，那也算是一种介绍了。然而我并没有去招呼他，因为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动作，暗示他满足于一个人独处——他把双臂伸向幽暗的海水，样子很古怪，虽然我离他很远，但我也能发誓说他在颤抖。我也不知不觉朝海上望过去——除了一盏绿灯，一切都难以辨认，那盏灯微小而遥远，可能是一个码头的尽头。当我重新回头去看盖茨比，他已然消失了，于是我再度独处于这并不平静的黑暗中。

注2
苏格兰著名贵族。

注3
位于康涅狄格州，耶鲁大学的所在地。

注4
即日耳曼人。

注5
希腊神话中爱财的国王，曾求神赐予其点金术。

注6
美国大财阀。

注7
古罗马富豪，曾慷慨资助文化人。

注8
法国一地区，当地有很多古堡。

注9
又称佛瑞斯特湖，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

注10
芝加哥的富人聚居区。

注11
两家著名的英国轮船公司，当年专营横渡大西洋的航运业务。

注12
美国纽约州的一个县，是有钱人居住的地方。

注13

均为美国的旅游胜地，贝克小姐曾多次前往参加比赛。

注14
美国肯塔基州的最大城市。

第二章

在西卵和纽约之间大约半道上，公路匆匆与铁路汇集，在铁路旁边延伸四分之一英里，从而避开了某一片荒地。这是一道灰烬山谷——一个稀奇古怪的农场，这里的灰烬像麦子一样生长成山岭、山丘和奇形怪状的园子，在这里，灰烬堆积成了房子、烟囱和袅袅上升的炊烟形态，最后经过超凡的努力，形成了一个个灰蒙蒙的人，他们隐隐约约地移动，很快就穿过布满粉尘的空气而迅速崩溃。有时候，一连串灰色的车厢沿着看不见的轨道爬行，发出可怕的吱嘎声停下来，那些灰白色的人立即拿着沉重的铁锹蜂拥而上，搅起一片难以穿过的尘埃之云，让你看不见他们朦胧的操作。

但是，在这片灰色的土地之上，在它上面无休止地飘浮的阵阵暗淡的灰尘之上，片刻之后你就看到了T. J.埃克尔伯格医生的那双眼睛。T. J.埃克尔伯格医生的眼睛是蓝色的，而且巨大——仅视网膜就有一码高。那双眼睛不是从脸上朝外观望，而是从一副巨大的黄色眼镜朝外观望，而那副眼镜忽略了那并不存在的鼻子。显然，一个眼科医生为了在皇后区招徕生意，凭借如此疯狂的幽默将其置于那里，然后他本人也倒了下去，永远闭上了眼睛，或者迁居到了别处，把它们给遗忘在那里了。但是他留下的那双眼睛，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饱经日晒雨淋，油漆日渐剥落、暗淡，却继续在这片阴沉、肃穆的垃圾场上沉思默想。

在这道灰烬山谷的一边，有一条污秽的小河流过，当吊桥升起来让驳船通过的时候，在火车上等待过河的乘客就可以凝视这片凄凉的场景，时间可长达半小时。在那里，始终至少会有一分钟的停留，而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得以初次遇见汤姆·布坎南的情妇。

他有个情妇的这一事实，大凡在人们认识他的地方无人不晓。他的熟人都很愤恨，因为他竟然带着她出入于大众喜爱的餐厅，而且，让她在桌边坐下之后，他自己就四处闲逛，跟认识的人聊天。尽管我很好奇，想看看她，但我并不想跟她见面——可是我却见到她了。一天下午，我和汤姆搭乘火车去纽约，当我们停在那些灰烬堆旁边时，他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拉住我的肘部，简直是强迫似的把我从车厢里拽下了车。

“我们下车吧！”他固执地说，“我想让你去见见我的女朋友。”

我想那天午餐时他喝多了酒，他硬要我陪他前往的做法近乎暴力行为。他狂妄自大地认为，我在星期天下午没有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可做。

我跟着他跨过一道低矮的、粉刷成白色的铁路栅栏，在埃克尔伯格医生的眼睛持久的凝视下面，沿路往回走了一百码。映入眼帘的唯一建筑，就是位于荒地边缘的一个黄砖砌成的小街区，这是一种提供生活必需品的紧凑的“大街”，四周则空无一物。这里包括三家店铺，其中一家正待招租，另一家是通宵营业的餐馆，一条灰烬小道通往它的门口，第三家则是汽车修理行——“乔治·B·威尔逊车行，兼营汽车买卖。”我跟着汤姆走了进去。

车行里面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唯一看得见的汽车，是一辆福特车的残骸，它覆满灰尘，蜷伏在幽暗的角落里。我突然想到，这家车行肯定是一个幌子，掩护那些隐藏在楼上的奢华、浪漫的房间，而就在此时，老板本人出现在一间办公室门口，用一块废布擦手。他的头发金黄，无精打采，像患了贫血病似的，不过还算有点英俊。他一看见我们，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就立即闪烁出一丝湿润的希望之光。

“你好，威尔逊，你这老家伙，”汤姆说话的时候，快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生意怎么样？”

“还算可以吧。”威尔逊的回答难以让人信服，“你什么时候才会把那辆车卖给我呢？”

“下周吧。我现在已经让人去修理它了。”

“他修车的进度是不是很慢呀？”

“进度不慢呀，”汤姆冷冷地说，“要是你那样想，那也许我最好还是把车卖给别人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威尔逊马上解释说，“我只是说……”

他的嗓音渐渐消隐，汤姆在车行里面不耐烦地四处扫视。然后，我听见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女人粗壮的身影就遮住了办公室门口的光线。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略微有些健壮，但是和一些女人一样，她能让人感觉得到她胖得适度。她身穿一件深蓝色的双绉连衣裙，上面沾着些油渍，脸上没有一丝美的光彩，但浑身却有一种立即就能感觉到的活力，仿佛她身体的神经正在不断地慢慢郁积着燃烧。她缓慢地微笑，旁若无人地从她丈夫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个幽灵，然后走上前来跟汤姆握手，两眼发光地看着他。然后，她用舌尖润了润嘴唇，头也不回，便操着低沉的、粗声粗气的嗓门对她的丈夫说：

“你干吗不搬椅子来让客人坐下啊。”

“哦，马上就搬。”威尔逊赶忙应承，走向那间小办公室，他的身影立即就跟墙壁的水泥色融合了起来。一层灰白色的尘埃覆盖着他的深色服装和浅色头发，就像覆盖着附近的一切——除了他那站在汤姆旁边的妻子。

“我想见到你，”汤姆目不转睛地说，“搭乘下班火车走吧。”

“好的。”

“我会在车站下层的报摊旁边等你。”

她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汤姆，而此时，乔治·威尔逊正好搬着两把椅子，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我们站在公路边，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等她。这是七月四日国庆节的前几天，一个灰蒙蒙的、瘦骨嶙峋的意大利小孩把一排掼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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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铁轨一一掼响。

“可怕的地方，对吧。”汤姆说，对着埃克尔伯格医生皱起了眉头。

“糟透了。”

“离开车行对她大有好处。”

“难道她的丈夫就不反对吗？”

“威尔逊？他以为她是到纽约去看她的妹妹呢。他多愚蠢啊，就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就这样，汤姆·布坎南、他的情妇和我一起去了纽约——我们也不完全是同行，因为威尔逊夫人很谨慎，独自坐在另一节车厢。汤姆服从了这样的安排，免得招惹那些可能同乘这班火车的东卵人的敏感。

她换了一件有花纹的棕色衣裙，在纽约，汤姆扶着她从车厢门下到站台上的时候，这件衣裙紧紧地绷在她那相当肥大的臀部上。在报摊上，她买了一份《城市闲话》和一本电影杂志，在车站的杂货店，她又买了一盒雪花膏和一小瓶香水。在楼上阴沉的、回音激荡的车道上，她放走了四辆出租车之后，才选了一辆新车，这辆车为淡紫色，车内的装潢则是灰色，我们坐着这辆车驶出车站的人流，驶进炽热的阳光里。可是，她又马上从车窗前猛地转过头来，身子前倾，轻轻敲打前面的玻璃。

“我想买一只那样的狗，”她认真地说，“我想买一只来养在寓所里面。大家都很高兴养一只狗。”

我们让车倒退到一个白发老头前面，他长得极像约翰·D·洛克菲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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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上挂着一只篮子，里面抖缩着十几只刚刚出生的小狗，不知是什么品种。

“这些小狗是什么品种？”当那个老头走到车窗边，威尔逊夫人便急切地问道。

“各个品种都有。夫人，你想要哪一种？”

“我想要一只警犬，我猜你没有那种狗吧？”

老头马马虎虎地朝篮子里面看了一下，伸手抓住一只扭动的小狗的颈皮，拎了起来。

“这不是警犬。”汤姆说。

“对，这确实不是警犬，”老头说，嗓音里流露出些许失望，“这多半是一只艾尔谷猎犬。”他抚过狗背上那棕色毛巾似的皮毛，“看看这种皮毛，多好的皮毛啊。这是一种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狗，因为它永远不会感冒。”

“我觉得它很可爱，”威尔逊夫人热情地说，“要多少钱？”

“这只狗吗？”那老头赞赏地看着小狗，“这只狗要十美元。”

尽管这只艾尔谷猎犬的爪子白得令人吃惊，但它身上无疑有艾尔谷猎犬的血统，它就这样被转手，安然地躺进了威尔逊夫人的怀里，这位女士兴高采烈地抚弄着那无惧风雨的皮毛。

“这是只公狗还是母狗呢？”她关心地问道。

“那只狗吗？那是公狗。”

“那是只母狗，”汤姆断然地说道，“给你钱，再去买十只狗吧。”

我们乘车来到第五大道，这个星期天下午，天气多么温暖、柔和，几乎展现出了田园风情，因此，哪怕看见一大群白色绵羊拐过街角，我也不会惊讶。

“停车，”我说，“我得在这里跟你们道别了。”

“别，你别走，”汤姆迅速插话，“如果你不上寓所去，默特尔会伤心的。默特尔，对吧？”

“来吧，”她催促我，“我会打电话叫我的妹妹凯瑟琳过来。有眼力的人都说她很漂亮呢。”

“呃，我是想来啊，可是……”

我们急忙返回去，驶过中央公园继续前行，驶向城西几百号门牌的地方。在第一百五十八街，有一大排白色蛋糕似的公寓，出租车在其中的一幢前面停下。威尔逊夫人用皇后回宫一般的神情朝周围扫视了一眼，收起她的小狗和买来的其他物品，傲慢地走了进去。

“我要把麦基夫妇请上来，”我们乘坐电梯上楼时，她如此宣布，“当然，我还要打电话把我的妹妹叫过来。”

他们的寓所位于顶楼，其中有一间小客厅、一间小餐室、一间小卧室和一间浴室。一套过于庞大的家具塞满了客厅，一直堵到了门口，家具上带有绣饰，因此来回走动时，就会不断误入那些刺绣着在凡尔赛花园荡秋千的女士的场景。唯一的画是一幅放得过大的照片，显然是一只母鸡栖息在一块模糊的岩石上，可是从远处看，那只母鸡融化成了一顶无边女帽，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眉开眼笑，俯视着房间。桌上搁放着几份过期的《城市闲话》，旁边还有一册《名叫彼得的西门》的书，以及一些爆料丑闻的百老汇小杂志。威尔逊夫人首先关心的是那只小狗。一个很不情愿的电梯服务员找来一只塞满稻草的盒子和一些牛奶，又主动购买了一听又大又硬的狗食饼干，其中一块饼干在一碟牛奶里面漠然地泡了一个下午，结果泡得稀烂。与此同时，汤姆打开一个锁着的柜子门，拿出一瓶威士忌。

一生中，我只喝醉过两次，而第二次就是在那天下午，因此，尽管到了八点之后，寓所里还充满令人愉快的阳光，但那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人云里雾里，迷迷糊糊。威尔逊夫人坐在汤姆的大腿上，给几个人打了电话，接着香烟就抽完了，于是我离开寓所，去街角的杂货店买烟。我回来的时候，他们都不见了，因此我在客厅里谨慎地坐下来，读了那本《名叫彼得的西门》书中的一个章节——这本书不是写得很糟糕，就是威士忌发挥的作用扭曲了事物，因为我根本就读不下去。

喝了第一杯酒之后，威尔逊夫人就和我彼此直呼其名了。而当汤姆和默特尔重新出现的时候，朋友们就开始抵达寓所门口。

她的妹妹凯瑟琳大约三十来岁，是一个身材苗条而又老练的女人，红色短发又粘又硬，脸上擦着牛奶般的白粉。她的眉毛是拔掉之后重新画上去的，眉笔痕迹的角度更潇洒，但原来的眉毛又努力地长了出来，这就使得她的脸有点模糊不清。她来回走动的时候，不断地发出咔嗒声，而她戴在手上的那些陶瓷手镯也随之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她像主人一般匆忙走进来，又像主人一样把家具浏览了一番，使得我惊讶她是否就是这里的房客。但是当我问她，她便放声大笑起来，大声重复了我的提问，说她跟一个女友住在旅馆里面。

麦基先生脸色苍白，一口娘娘腔，就住在寓所楼下。他刚刚刮过胡子，因此颧骨上还留有一点白色的肥皂沫，他跟房间里的每个人打招呼时，都显得毕恭毕敬。他告诉我说他“从事艺术工作”，后来我才得知他是摄影师，墙上那幅幽暗的、放大了的威尔逊夫人母亲的照片，那幅如同幽灵物质一样盘旋的照片，就是他的杰作。他的妻子则尖声尖气、倦怠无力、漂亮而又让人讨厌。她骄傲地告诉我说，自从他们结婚以来，她的丈夫已经拍摄过她一百二十七次了。

不久前，威尔逊夫人又换了衣服，此刻穿着一件精致的乳白色衣裙，就是午后穿的那种薄绸衣裙，她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那衣裙就不断地沙沙作响。因为衣裙的影响，她的个性也发生了变化。她先前在车行里如此显著的热情的活力，现在变成了傲慢自大，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刻又一刻，她的笑声，她的手势，她的武断都变成了更为极端的做作，随着她渐渐膨胀，周围的空间就越来越小，直到她似乎在一个喧闹的、吱嘎作响的枢轴上旋转，穿过烟雾弥漫的空气。

“亲爱的，”她装腔作势地大叫，告诉她的妹妹，“多半这些家伙每次都会欺骗你。他们脑子里只有钱。上个星期，我找了个女人上这里来给我看脚，她把账单给我的时候，你还会以为她给我割了阑尾呢。”

“那个女人姓甚名谁？”麦基太太问。

“叫作埃伯哈特夫人。她常常到别人家里去给人看脚。”

“我喜欢你的衣裙，”麦基太太说，“我觉得很漂亮。”

威尔逊夫人轻蔑地扬起眉头，拒绝了这样的恭维。

“这不过是件破烂的旧货而已，”她说，“当我不在乎自己的样子，我有时候就会把它套在身上。”

“但你穿上漂亮极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麦基太太继续说，“要是切斯特把你的这个姿势拍下来该多好啊，我觉得他可以拍得很出色的。”

我们都默默地看着威尔逊夫人，她把一缕头发从眼前捋开，露出灿烂的笑容，回望着我们。麦基先生把脑袋侧向一边，专注地凝视着她，然后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面前慢慢地来回移动。

“我要改变光线，”他比画了一阵之后说，“我要把面容特征的立体感拍出来。我要尽力把后面所有的头发都拍进来。”

“我认为不需要改变光线，”麦基太太嚷道，“我觉得……”

她的丈夫“嘘”了一声，大家都再次看着那个摄影对象，此时汤姆·布坎南响亮地打了一声呵欠，站了起来。

“麦基，你们两口子喝点什么吧，”他说，“默特尔，再弄点冰块和矿泉水来，不然大家都快睡着了。”

“我告诉了那个服务员，让他送些冰块过来。”默特尔扬起眉头，对下等人的懒惰无能流露出绝望的神情，“这些家伙啊！你非得一再提醒他们才行。”

她看着我，毫无意义地大笑起来。然后，她蹦跳着走向那只小狗，狂喜地吻了吻它，然后走进厨房，好像那里有十几个厨师等她点餐。

“我在长岛那边拍过几张照片。”麦基先生声称。

汤姆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们把其中的两幅加了框，就挂在楼下。”

“两幅什么？”汤姆追问。

“两幅习作。我把其中一幅命名为‘蒙托克角：海鸥’，把另一幅命名为‘蒙托克角：大海’。”

凯瑟琳妹妹在睡椅上坐下来，靠在我的身边。

“你也住在长岛那边吗？”她询问。

“我住在西卵。”

“真的？大约一个月前，我还去那里参加过一场晚会呢。在一个叫作盖茨比的人的府邸里面。你认识他吗？”

“我就住在他隔壁。”

“呃，大家说他是威廉皇帝
注17

的侄子或者别的什么亲戚。他所有的钱都来自于那位皇帝。”

“真的吗？”

她点了点头。

“我怕他。我可不愿意让他在我身上占什么便宜。”

这条关于我邻居的信息本来很有趣，却被麦基太太打断了，她突然指着凯瑟琳说：

“切斯特，我觉得你可以给她拍点照片。”她大声嚷嚷，但麦基先生仅仅毫无兴趣地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转向了汤姆。

“如果有门路的话，我想在长岛多做点业务。我需要他们给我一个开始的机会。”

“找默特尔吧，”汤姆轰然大笑，此时威尔逊夫人正端着托盘走进来，“她可以给你写封介绍信，默特尔，对吧？”

“干什么呢？”她吃惊地问道。

“你帮麦基给你的丈夫写一封介绍信，这样麦基就可以给他拍一些习作了。”他的嘴唇默默地抿了一会儿，又虚构说，“就用‘乔治·B·威尔逊在油泵前’，或者诸如此类的标题。”

凯瑟琳凑到我的耳边低语：

“他们俩都无法忍受自己的伴侣。”

“是吗？”

“真不能忍受他们。”她先看看默特尔，再看看汤姆，“我的看法是，如果他们都无法忍受，那为什么还要跟自己的伴侣继续生活下去呢？换了我，我就离婚，马上再婚。”

“难道她也不喜欢威尔逊？”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让人颇感意外。回答来自默特尔，她恰好无意间听到了这个提问，回答有些粗暴而猥亵。

“你明白了吗？”凯瑟琳得意扬扬地叫了起来。她再次压低嗓门说，“把他们分开的，其实是他的妻子。她是天主教徒，教徒们可不信奉离婚的呀。”

黛西并不是天主教徒，对于这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我有点震惊。

“他们结婚的时候，”凯瑟琳继续说，“他们要先到西部去生活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到欧洲去更稳妥吧。”

“你喜欢欧洲？”她惊奇地叫了一声，“我刚从蒙特卡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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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呢。”

“真的呀？”

“就在去年。我跟另一个女孩一起去的。”

“待得久吗？”

“待得不久，我们只去了蒙特卡洛就打道回府了。我们是从马赛辗转去的。出发时，我们身上带了一千二百多美元，可是我们在赌场包间里面只待了两天，就被人骗得精光。我告诉你，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可是吃尽了苦头。天哪，我可恨死那座城市了！”

接近傍晚的时候，天空在窗口中闪亮了一阵，宛若地中海蔚蓝色的蜜。然后，麦基太太扬起尖厉的嗓音，把我叫回房间。

“我也曾经差点犯了错误，”她精力充沛地宣称，“我也差点嫁给了一个追求我多年的犹太人。我知道他根本配不上我。大家都不断对我说：‘露西尔，那个家伙根本就配不上你！’但是，如果我没有遇到切斯特，那家伙肯定会把我追到手的。”

“是的，可是听我说，”默特尔·威尔逊不停地点头说，“至少你没有嫁给他。”

“我知道自己不会嫁给他。”

“呃，我可是嫁给了他呀，”默特尔含含糊糊地说，“这就是你和我的根本区别。”

“默特尔，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呢？”凯瑟琳追问，“并没有人强迫你呀。”

默特尔陷入了深思。

“我之所以嫁给他，是因为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个绅士，”她最终才说出来，“我还以为他很有教养，哪知道他连舔我的鞋都不配。”

“有一段时间，你发疯地爱他。”凯瑟琳说。

“发疯地爱他！”默特尔怀疑地叫了起来，“谁说我发疯地爱他了？我从来就没有发疯地爱他，但我更加发疯地爱的那个人就在那里。”

她突然指着我说，于是大家都对我流露出责备的目光。我极力露出无辜的表情，暗示自己从没在她的往事中扮演过任何角色。

“我唯一‘发疯’的事情，就是在我嫁给他的时候，我就立即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结婚时，他穿着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最好的礼服，甚至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我，有一天，他不在家的时候，那个人找上门来讨要衣服。”她环顾四周，看看谁在听她说话，“‘那套衣服是你的呀？’我说，‘我才听说这事。’但我把衣服还给了他，然后就躺在床上痛哭了整整一下午。”

“她确实应该离开他，”凯瑟琳继续对我说，“他们在那间车行的楼上生活了十一年。汤姆是她的第一个情人呢。”

那瓶威士忌——已经是第二瓶了——现在让大家斛光交错，喝个不停，除了凯瑟琳，她“根本不喝什么也感觉良好”。汤姆按铃叫来看门人，让他去买一种有名的三明治，那种三明治完全可以当作晚餐。我很想出去，穿过柔和的暮色，走向东边的公园，但每当我尝试离开，我都会被某些狂热、刺耳的争论缠住，根本无法脱身，仿佛被绳子捆在椅子上了。然而，在高高的城市上空，我们这排黄色的窗口露出灯光，肯定将人类秘密奉献给了转暗的街上不经意的看客，任其分享，而我也是那个看客，抬头仰望，充满疑惑。我既在屋内又在屋外，对人生无穷无尽的变化既着迷又厌恶。

默特尔把她的椅子拉过来，靠近我的椅子，突然间，她那种温暖的气息就喷涌到了我的身上，接着她就开始讲起她跟汤姆邂逅的故事。

“那件事发生在两个面对面的小座位上，就是那种在火车上始终会剩下的最后两个座位。我当时上纽约去看妹妹，在她那里过夜。他身着礼服，脚穿一双黑漆皮鞋，我忍不住盯着他看，可是每当他看我，我都只得假装在看他头顶上的广告。我们下车走进车站的时候，他紧挨着我，他那白色的衬衣前襟就贴在我的胳膊上，于是我告诉他说我要叫警察了，但他知道我在说假话。我如此兴奋，因此在跟他上出租车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上了地铁呢。我当时反复思考的只有这句话：‘你的人生苦短，你的人生苦短。’”

她转身面对着麦基太太，房间里充满了她那假意的笑声。

“亲爱的，”她叫道，“一旦我穿完这件衣裙，我就要把它送给你。明天我又得去买一件了。我要列个清单，把我要购买的东西都写在上面。按摩、烫发、给小狗买项圈、买一只那种有弹簧的可爱的小烟缸，还要给妈妈的坟墓买一个扎着黑色丝结的花圈，就是可以放上整个夏天的那种。我得写一个单子，免得记不住我要做的事情。”

九点钟了——仅仅过了片刻我再看手表，发现已经是十点了。麦基先生倒在椅子上睡着了，双拳攥起放在大腿上，就像是一幅实干家的照片。我掏出手巾，从他脸上擦掉那个已经干了的肥皂泡，那点残留物折磨了我一下午。

那只小狗坐在桌子上，透过烟雾盲目地张望，不时轻声地呻吟。大家消失了，又重新出现，计划去什么地方，然后又彼此分开，寻找对方，在几英尺开外又找到了对方。接近子夜的某个时候，汤姆·布坎南和威尔逊夫人面对面站着，声音激动地争吵威尔逊夫人是否有权提到黛西的名字。

“黛西！黛西！黛西！”威尔逊夫人大叫，“只要我想叫，我就要叫！黛西！黛……”

随着一个简短而敏捷的动作，汤姆·布坎南张开巴掌，一下子就扇破了威尔逊夫人的鼻子。

接着，浴室里满地扔着血淋淋的毛巾，女人的叱责声响起，极度的混乱之中，还久久地响着断续的痛苦哀号。麦基先生从打盹中醒过来，恍恍惚惚地朝门口走去。他走到半路时，转过身来盯着这个场景——他的妻子和凯瑟琳在拥挤的家具间跌跌撞撞地来回走动，到处寻找急救用品，她们一边叱责，一边安慰，而那个绝望的人躺在睡椅上流血不止，还试图把一份《城市闲话》铺在那凡尔赛的绣饰风景上。接着，麦基先生就继续转身出门。我也从枝形衣架上取下帽子，跟着走了出去。

“哪天过来吃午饭吧。”我们在一路发出呻吟的电梯里下楼时，他向我提议。

“在哪里？”

“哪里都可以。”

“别碰电梯控制杆。”电梯服务员呵斥道。

“请原谅，”麦基先生带着尊严说，“我不知道我哪里碰到控制杆了。”

“好吧，”我同意了，“恭敬不如从命。”

……我站在他的床边，他坐在床单之间，只穿着内衣，手里捧着一大本摄影代表作选辑。

《美女与野兽》……《寂寞》……《小店老马》……《布鲁克林大桥》……

然后，我半睡半醒地躺在宾夕法尼亚车站
注19

寒冷的下层，盯着早晨刚印出来的《纽约论坛报》，等候凌晨四点的地铁。

注15
一种由草纸包着一些砾石而制成的小型鞭炮，其打火帽在与坚硬表面撞击时会发生爆炸。

注16
约翰·D
·洛克菲勒（1839 —1937），美国石油大王。

注17
即德国皇帝威廉二世（1859 —1941）。

注18
摩纳哥城市，著名赌城。

注19
简称宾州车站，纽约曼哈顿地铁的一站。

第三章

穿过夏夜，我邻居的房子里传来了音乐声。在他那蔚蓝的花园里面，男男女女像蛾子一样来来往往，穿行在窃窃低语、香槟酒和群星中间。下午潮水高涨的时候，我观看他的客人从木筏的跳台上跳进水里，要不然就在他那灼热的沙滩上晒太阳，而他的两艘摩托艇则在海峡上乘风破浪，在翻腾的浪沫间拖着滑水板飞速驶过。一到周末，他那辆劳斯莱斯车就成了公共汽车，从早晨九点到子夜过后很久都往来于城里，接送参加晚会的客人，而同时，他的那辆旅行车也像一只轻快活泼的黄色虫子，前往火车站去接那些搭乘火车而来的客人。到了星期一，八个仆人，包括一个临时园丁，会苦干一整天，用拖把、硬毛刷、锤子和园艺剪刀等工具，打扫和修理前一夜留下的破坏和狼藉。

每到星期五，纽约的一个水果商都要送来五箱橘子和柠檬，而每到星期一，这些水果则只剩下堆积成金字塔形的果皮，从他的后门运走。厨房里有一种机器，只要管家在一个小按钮上摁下两百次，它就可以在半小时内榨干两百只橘子。

至少每两星期一次，大批承办宴会的人就要从城里赶来，带来好几百英尺长的帆布和足够用的彩灯，把盖茨比的巨大花园装扮得如同圣诞树。自助餐桌上，摆满了闪耀的正餐前开胃食品，那些五香烤火腿周围，簇拥着摆成五颜六色图案的色拉、糕点猪肉卷和火鸡肉卷，令人垂涎。大厅里面，还设有一个带着铜制栏杆的酒吧，酒吧里贮存着形形色色的杜松子酒和烈酒，还有那些被遗忘的、具有兴奋剂作用的甘露酒，而大多数女客太年轻，根本无法辨别这些酒类。

接近七点，乐队到达现场——绝不是那种五人小乐队，而是配备齐全的大型乐队，包括双簧管、长号、萨克斯管、大小提琴、短号、短笛、高低音鼓……应有尽有。这个时候，最后一批游泳的客人已经陆续从海滩上走进来，在楼上换衣服。深深的车道上，来自纽约的小车五辆一排地停着，所有厅堂、沙龙和游廊都已经打扮得五彩缤纷，奇异的新式发型层出不穷，各式披巾让卡斯蒂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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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根本就梦想不到。酒吧里面非常活跃，一轮轮流动的鸡尾酒传递到外面的花园中，直到空气中充满了欢声笑语、无意间的暗讽，也充满了介绍性的客套话，在相互始终不知名的女人之间传递，但转身就忘记了。

大地蹒跚着远离太阳的时候，灯火更加通明，此刻乐队正在演奏黄色鸡尾酒会的曲目，合唱的歌剧又升高了一个音调。每时每刻，笑声越来越容易迸发而出，人们慷慨地挥洒着欢快的话语，毫无保留。人群更加迅速地变化，随着新来的客人而扩大，且忽聚忽散——有一些人已经在徘徊、游荡，充满自信的少女们往来穿梭于那些较为稳定的人群，时而成为一群人显眼的欢乐中心，时而又激动得喜气洋洋，在不断变换的灯光下，穿过突变的面孔、嗓音和色彩溜走。

突然间，在这些吉普赛人一般的少女中，有一个少女闪烁着珠光宝气，伸手就抓来一杯鸡尾酒，一仰头便喝下去壮胆，然后就像弗里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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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手舞足蹈，独自跑到帆布搭成的台子上去表演。片刻间人们静息下来，乐队指挥则乐于助人，专门为她改变了音乐节奏，顿时，一个错误的消息流传开来，说她是吉尔达·格雷
注22

在《歌舞团》中的替身，人群中立即响起了一阵喋喋不休的议论。晚会正式开始了。

我相信，我前往盖茨比家的第一天晚上，我是少数几个确实受到邀请的客人之一。好多人并未受到邀请，他们是不请自来的。他们坐上汽车就到了长岛，不知何故就来到了盖茨比的家门口，一到达就有某个认识盖茨比的人给他们作介绍，此后，他们都依照游乐园的规则而言谈举止。有时，他们在来来往往之间根本没有遇到过盖茨比，他们赴约时怀着那颗淳朴的心，本身就是入场券。

我确实受到了邀请。那个星期六一大早，一个穿着灰绿蓝色制服的司机就越过我的草坪，替他的雇主送来一份请柬，请柬上的字迹正式得惊人，说要是我能光临当晚的“小小聚会”，盖茨比当不胜荣幸。他还说已经看见过我好几次，并且早就打算来登门拜访，但由于种种特殊原因而未能如愿——杰伊·盖茨比签名，那笔迹显出高贵气质。

晚上七点刚过，我就穿上白色的法兰绒服装，走到他的草坪上，尽管我偶尔会遇到一张我曾在通勤火车上注意过的脸，但我还是在不认识的人流中四处徘徊，很不自在。我立刻注意到有一些年轻的英国人散落在四周，他们都衣着整洁，看起来略微面带饥色，在低声、认真地跟殷实富裕的美国人交谈。我很清楚，他们肯定在推销什么：债券、保险或汽车。他们至少都苦恼地意识到了附近就有容易赚钱的机会，而且还深信只要交谈时言语得当，那些钱就可以赚到手。

我一到达，便试图去寻找主人，可是我向两三个人打听他的下落之后，他们都大为惊讶地盯着我，矢口否认自己知道他的行踪，我只好悄悄溜到供应鸡尾酒的餐桌那边——整个花园中，只有这个地方可以让单身汉逗留，而不至于让人显得那么漫无目的和孤单。

我纯粹因为尴尬不已而开怀畅饮，逐渐产生了酩酊醉意，就在此时，乔丹·贝克从房子里面走出来，站在大理石台阶的最高处，身子微微后仰，带着轻蔑的好奇俯视着花园。

不管对方是否欢迎，我都觉得自己必须跟某个人待在一起，要不然，我就会开始跟那些过往的客人进行那种友好的寒暄了。

“你好！”我大叫了一声，便朝她走去。我高高的嗓音越过花园，似乎显得并不那么自然。

“我想你也许会来这里的，”我走上去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我记得你就住在隔壁……”

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我的手，算是她会照顾我一阵的承诺，同时她又聆听着两个身着相同衣裙的少女谈话，她们就驻足在台阶脚下。

“你好！”她们一起叫道，“很可惜啊，你没有赢。”

她们说的是高尔夫球比赛。上星期，她在决赛中输掉了。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其中的一个黄衣少女说，“可是我们大约在一个月之前在这里碰到过你。”

“从那之后，你们就染过发了。”乔丹说，这让我有些吃惊，但那两个少女却已经漫不经心地自顾往前走了，因此她的话不过是说给那早早升起的月亮听的，无疑就像这晚餐一样，也出自于承办宴会的人的篮子。乔丹伸出金黄色的纤纤手臂挽着我，我们走下台阶，在花园中闲逛。一盘鸡尾酒穿过暮色朝我们飘然而来，我们就在一张餐桌边坐下，同桌的还有那两个黄衣少女和三个男人，在作介绍的时候，他们都含糊其辞，因此根本就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你常来参加这样的晚会吗？”乔丹询问坐在身边的那个少女。

“上次我来参加，就是我遇见你的那一次，”那个少女机警而自信地回答。她又转身问她的同伴，“露西尔，你呢？”

露西尔也一样。

“我喜欢参与，”露西尔说，“我从不在乎自己干什么，因此我始终感到愉快。我上次来这里，不慎在椅子上挂破了晚礼服，他就问了我的名字和地址——不到一个星期，我就收到了克罗里埃成衣店送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有一件崭新的晚礼服。”

“那你就收下了？”乔丹问。

“我当然就收下了。我本来打算今晚穿来的，但胸围太大了，非得改一下才能穿。那件晚礼服是蓝色的，镶嵌着淡紫色的珠子。价值二百六十五美元呢。”

“一个人会干这样的事情，真是有点滑稽好笑。”另一个少女热切地说，“他不希望任何人有麻烦。”

“谁不希望？”我询问。

“盖茨比。有人告诉我……”

那两个少女和乔丹把头凑在一起，谈得推心置腹。

“有人告诉我，他们认为他曾经杀过人。”

这句话让我们大家都不寒而栗。那三个名字含糊的男人也热切地把身子凑上前来聆听。

“我认为并不是那样的，”露西尔怀疑地争辩道，“更可能的是，他在战争期间当过德国间谍。”

其中一个男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是一个人告诉我的，那人对他知根知底，从小跟他在德国长大。”他对我们肯定地保证。

“不对哦，”第一个少女说，“不可能那样。因为在战争期间，他在美国军队服役呢。”随着我们轻信的心转回到她那里，她就热情地前倾身子，“有时候，你要在他以为没人看他的时候去看他。我敢打赌他杀过人。”

她眯起眼睛，颤抖起来。露西尔也颤抖起来。我们大家都转过身，四处寻找盖茨比。他激发出来的浪漫推测的证明就是，有些人对他窃窃私议，而那些人发现这个世界上很少有需要去窃窃私议的事情。

第一次晚餐——子夜之后还有一次——现在开始了，乔丹邀请我去汇入她的那一帮朋友，他们在花园的另一边，分散坐在一张餐桌周围。那里有三对夫妇，还有一个护送乔丹前来的大学生，这家伙很固执，说话习惯于歪曲性的影射，显然他认为乔丹迟早会或多或少地委身于自己。这帮人没有在晚会上到处闲逛，却都正襟危坐，一致保持着尊严，那种角色俨然沉着的乡间贵族阶层的代表——从东卵故意屈尊前往西卵，又小心翼翼地提防那种光怪陆离的欢乐。

“我们到外面去吧，”在很不恰当地浪费了半个小时后，乔丹小声说，“对于我，这里真是过于斯文了。”

我们站了起来，她解释我们要去找主人——她说我从未见过他，这让我有些心神不安。那位大学生点了点头，样子既有点冷嘲热讽，又有点闷闷不乐。

我们先扫了酒吧一眼，那里挤满了人，可盖茨比并没在那里。她从台阶最高处俯视，却没能找到他，他也不在游廊上。我们怀着一丝侥幸，推开一扇看起来很重要的门，走进一间高高的哥特式图书室，这里的四壁镶嵌着英国雕花橡木，大概是从海外的某处废墟遗迹上完整地运过来的。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猫头鹰似的大眼镜，有些醉醺醺地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边上，迷糊而专心地盯着一排排书架。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就兴奋地转过身来，把乔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你觉得怎么样？”他冲动地问道。

“什么怎么样？”

他朝着书架挥了挥手。

“那些书怎么样。其实你不必麻烦去查看了，我已经查看过了。它们都是真的。”

“这些书吗？”

他点点头。

“绝对是真的——一页接一页，一应俱全。我还以为它们是那种用漂亮耐用的纸板糊成的外壳呢。事实上，它们绝对是真的。一页页并且——我就给你们看看吧。”

他自作聪明地认为我们还在怀疑，便赶忙跑到书橱前，伸手取下《斯托达德演说集》的第一卷回来。

“瞧瞧！”他得意扬扬地叫道，“这可是一卷地地道道的印刷品。它把我给蒙住了。这个家伙真是个贝拉斯科
注23

。这可是一大成功啊，多么完整，多么真实啊！还懂得在什么时候收住——没有切到页面。可是你还想怎样呢？你还期望什么呢？”

他从我手里一把攫走那本书，匆忙放回书架，咕哝着说要是把一块砖拿走，整个图书室就很容易坍塌下来。

“谁带你们来的？”他问，“你们是不请自来的吧？我可是有人带来的。大多数客人都是被人带来的。”

乔丹警惕而欢乐地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一位名叫罗斯福的女人带我过来的，”他继续说，“就是克劳德·罗斯福夫人。你们认识她吗？昨夜我在某个地方碰到了她。我醉了大约一个星期了，我以为坐在图书室里面就可能醒酒。”

“那酒醒了吗？”

“我想醒了一点吧。我还没法断定呢。我来到这里才一小时。我告诉过你们这些书吗？它们是真的。它们是……”

“你告诉过我们了。”

我们严肃地跟他握了握手，回到户外。

现在，有人在花园中的帆布上跳舞，老头们推着年轻少女后退，那样绕出的圆圈永远都很难看，高傲的夫妇扭来扭去，时髦地抱在一起，一直待在角落——还有很多单身少女跳着个性十足的舞蹈，要不然就去帮乐队减轻一会儿负担，弹弹班卓琴，或者玩玩打击乐器。到了子夜，欢闹就更甚了。一位著名的男高音用意大利语唱歌，一位声名狼藉的女低音则唱起了爵士乐曲，在这两个节目之间，还有人在花园里到处表演各种“绝技”，而与此同时，一阵阵快乐而空洞的笑声响彻夏天的夜空。一对舞台“双胞胎”——原来就是那两位黄衣少女，盛装登场，奉献了一场幼稚的表演，一杯杯香槟酒端了出来，那酒杯比餐桌上的洗手盅还大。月亮在天上升得更高，海峡中，银色天秤座的三角形星星漂浮在水面，随着草坪上那绷紧的、细细的班卓琴声而微微颤动。

我依然和乔丹·贝克待在一起。我们坐在一张桌子边，同坐的有一个与我的年纪相仿的男子，一个吵闹的小女孩，只要有一丁点刺激，她就会忍不住放声大笑。此刻我玩得很开心。我喝下了两大盅香槟酒，我眼前的场景就变得意味深长、重要、深奥了。

娱乐表演休息的时候，那个男子望着我微笑。

“你很面熟啊，”他彬彬有礼地说，“战争期间您不是在第三师吗？”

“哎呀，对啊。我在第九机枪营。”

“我在第七步兵团待到1918年6月。我刚才就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您呢。”

我们交谈了一会儿，聊到了一些灰白、多雨的法国村庄。他显然就住在这附近，因为他告诉我说他刚买了一艘水上滑艇，正打算明天早晨去尝试一番。

“老伙计，愿意跟我一起去吗？就沿着海峡靠近岸边转悠一下。”

“什么时候？”

“只要你方便，随时都行。”

我正要问他的名字，话已经到了嘴边，而就在此时，乔丹掉头朝我微笑。

“现在玩得开心了吧？”她问。

“好多了。”我又掉头对着我新认识的那位熟人说，“对于我，这是一场不同寻常的晚会。我竟然没有碰到主人。我就住在那边……”我朝着远处看不见的篱笆挥了挥手，“这个盖茨比派他的司机送了一份请柬过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仿佛不明白我的话。

“我就是盖茨比。”他突然说道。

“什么！”我惊叫起来，“哦，请原谅。”

“老伙计，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看来我没当好主人。”

他宽容地莞尔一笑——还远不止宽容。这是罕见的笑容，其中含有一种永远让人放心的素养，你一生中可能只见过四五次。片刻间，这种笑容面对或者似乎面对着整个外部世界，然后把一种你喜欢的、难以抗拒的偏爱凝聚在你的身上。它如你所愿而恰如其分地理解你，正如你相信自己那样而相信你，向你保证它对你拥有恰如其分的印象，而这种印象又是你最希望传达出来的。就在这一刻，这种笑容消失了——我看着的是一个举止优雅的年轻男子，年纪大约三十一二岁，其文质彬彬的言谈方式有些拘泥于礼节，但又恰好避免了荒诞可笑。我强烈地感到他说话很小心谨慎，字斟句酌，此后不久他才作自我介绍。

几乎就在盖茨比先生亮明自己的身份那一刻，一个管家就匆匆跑来向他报告，说是芝加哥有电话找他。他依次朝大家微微欠身抱歉。

“老伙计，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尽管开口，”他敦促我说，“对不起，我等一会儿再过来陪你们。”

他离开之后，我立即转身看着乔丹——迫不及待地向她表达了我的惊讶。我本来还以为盖茨比先生是一个脸色红润、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他是谁呢？”我问道，“你知道吗？”

“他就是一个叫作盖茨比的人啊。”

“我是问他来自何方？他又从事何种职业？”

“你现在也开始琢磨这个主题了，”她回答，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呃，他告诉过我说他曾经在牛津大学读书。”

他那模糊的背景本来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但随着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又慢慢消失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

“你为什么会不相信呢？”

“不知道，”她坚持说，“我就是不认为他上过牛津大学。”

她的语调中，有什么弦外之音让我想起另一个少女所说的“我觉得他杀过人”，大大激发我的好奇心。说出盖茨比出身于路易斯安那的沼泽地区，或者出身于纽约的东城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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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信息，我都会毫无疑问地接受。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年轻人不会——至少在我这个缺乏经验的外乡人身上，我相信他们不会从不存在的地方悄悄冒出来，在长岛海峡岸边购置了一座宫殿似的别墅。

“总之，他喜欢举行大型晚会，”乔丹话锋一转，彬彬有礼地表现出她厌恶谈到具体细节，“而我也喜欢大型晚会，多么隐秘啊。小型晚会则毫无隐私可言。”

大鼓隆隆响起，突然传来乐队指挥的声音，压倒了花园里的嘈杂声。

“女士们，先生们，”他大声嚷嚷，“应盖茨比先生的要求，我们将为各位演奏弗拉基米尔·托斯托夫先生的最新作品，在过去的那个五月，这部作品在卡内基音乐厅引发了广泛的关注。如果各位读过报纸，就知道它曾经轰动一时。”他露出笑容，面带快活的谦逊，又加上了一句，“真是轰动啊！”因此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支曲子很出名，”他有力地断然说道，“叫作‘弗拉基米尔·托斯托夫的爵士音乐世界史’！”

我理解不了托斯托夫先生这支乐曲的本质，因为正当开始演奏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到了盖茨比身上，他独自站在大理石台阶上，面带满意的神情从一群人扫视到另一群人。在他的脸上，那晒得黝黑的皮肤迷人地紧绷着，他的短发看起来似乎每天都要修剪。我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险恶的迹象。我想知道的是，他不喝酒这一事实是否有助于把他和客人分隔开来，因为在我看来，随着充满友爱的欢闹不断高涨，他的言行似乎就更加得体。《爵士音乐世界史》结束时，一些少女像小狗一样欢乐地把头搭在男人们的肩上，另一些少女则嬉戏着晕倒在男人们的怀中，甚至晕倒在人群中，因为她们知道总会有人把她们扶住——但没有哪个少女晕倒在盖茨比的身上，也没有哪种法式短发碰到盖茨比的肩头，更没有哪种四重唱组合来拉盖茨比入伙。

“对不起。”

盖茨比的管家突然站在我们旁边。

“请问是贝克小姐吗？”他问道，“抱歉，打扰了，盖茨比先生想跟您单独谈谈。”

“跟我谈吗？”她惊讶地大声说道。

“是的，女士。”

她慢慢站了起来，惊讶地朝我扬起眉头，跟着管家朝房子走去。我注意到她穿着晚礼服，而不管她穿什么服装，都像穿运动服一样——她的动作中流露出轻快活泼的姿态，仿佛她最初是在空气清爽的早晨学会了走在高尔夫球场上。

我独自一人，现在已近凌晨两点。有一阵子，从上面的露台，从一个有很多窗户的长长的房间里，传来了杂乱而迷人的声音。此刻，护送乔丹前来的那位大学生正和歌舞团女演员大谈产科之类的话题，还恳求我去加入，为了躲避他，我溜到了屋里。

大房间里人头攒动。那两个黄衣少女之一正在弹奏钢琴，她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高的红发少妇，她来自一家著名的歌舞团，此刻正在唱歌。她已经喝了好一些香槟，在歌唱的过程中，她不合时宜地认定一切都非常非常糟糕——原来她不仅在唱歌，而且还在哭泣。只要歌曲中稍有暂停，她就会用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来填充，然后用震颤的女高音来重唱歌词。泪珠顺着她的面颊滚落下来——尽管如此，那些眼泪却并没有畅快地流下来，因为泪水接触到浓墨重彩的眼睫毛时，就呈现出墨水般的颜色，如同两条小溪缓慢地继续下淌。有人幽默地提议，她应该依照自己脸上的那些音符来唱歌，听闻此言，她猛地举起双手，倒在一把椅子上，呼呼大睡起来，浑身还散发出酒气。

“她跟一个自称是其丈夫的男人打了一架。”靠近我肘边的一个少女解释说。

我环顾四周。此刻，留下来的女人多半都在跟其所谓的丈夫争吵，就连乔丹那一帮人，来自东卵的那个四人组合，也因为意见不合而四分五裂。其中一个男人好奇心十足，跟一个年轻女演员交谈，他的妻子本来还想装出一副保持尊严、无关紧要的模样，可没想到最后完全崩溃了，便采取了旁敲侧击的方式——时不时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像一条愤怒的响尾蛇嘶嘶地对着他的耳朵说：“你答应过我的！”

迟迟不愿回家的，还不限于那些任性的男人。此刻，两个清醒得可怜的男人和他们愤怒至极的妻子占据了门厅。他们的妻子微微抬高嗓门，互表同情。

“每当他看见我玩得开心，他就想回家了。”

“我这辈子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自私的事情。”

“我们总是最早离开的人。”

“我们也一样。”

“呃，今夜我们几乎是最后离开的了，”其中一个男人怯懦地说，“乐队在半小时前就走了。”

尽管两位妻子都认为如此的狠毒简直难以让人置信，这场争论终于还是在短暂的拉扯中结束了——两位妻子被抱了起来，双腿乱踢，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在门厅等待取帽子的时候，图书室的门打开了，乔丹·贝克和盖茨比一起走了出来。他还在跟她说最后一句话，但是，在几个人走过来跟他道别的时候，他的举止中原有的热情一下子就绷紧成了拘谨的礼节。

乔丹的那一帮人从门廊上不耐烦地朝她大喊，然而她还是逗留了片刻，跟我握手。

“我刚刚听说了一件最令人惊异的事情，”她低声说，“我们在那里面待了多久？”

“哎呀，大约有一小时吧。”

“这件事……简直令人惊异，”她出神地重复说，“但我发过誓不会泄漏给别人，现在，我就让你干着急。”她温文尔雅地朝着我的脸打了个呵欠，“请来看我吧……电话簿上……名叫西古奈·霍华德夫人……那是我的姑妈……”她一边说话，一边匆匆离开——她那棕色的手轻松活泼地挥别，同时就消失在门口她那一帮人之中。

我第一次来这里就待到这么晚，这让我很惭愧，因此我就加入了簇拥在盖茨比周围的最后几位客人的行列。我要解释晚上很早我就过来了，而且在找他，还要向他道歉，因为在花园里跟他面对面的时候却没把他认出来。

“你太客气了，”他殷切地嘱咐我，“老伙计，别再想了。”这个熟悉的称呼的亲密程度，还不如他那在我肩上安慰地轻拍的手，“可别忘了明天早晨九点我们要去乘坐水上滑艇哦。”

接着，管家就出现在他的肩后：

“费城那边给您来电话了。”

“好，马上就来。告诉他们我很快就来……晚安。”

“晚安。”

“晚安。”他微笑着——突然，我成为最后离开的人，这其中似乎颇有令人愉快的意义，仿佛他一直都希望这样，“晚安，老伙计……晚安。”

但是，就在我走下台阶的时候，我看见这场晚会还没有完全结束。就在距离门口五十英尺处，十几盏小车的前灯照亮了一片奇异、喧闹的场景。路边的水沟里，躺着一辆双座四轮新轿车，它的右侧向上翘起，一只车轮被猛然撞掉了。它驶离盖茨比的车道还不到两分钟就出事了，撞到了一道墙的突出部，结果造成了车轮脱落，此刻引起了五六个好奇的司机的注意和围观。然而，他们自己的小车却挡住了道路，使得后面的车上的司机不断按喇叭，刺耳的噪音充斥了耳朵，使得这个本来已经够乱的现场更加混乱。

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男子从那辆撞坏的汽车里爬了出来，此刻他站在道路中央，看看汽车，又看看轮胎，再从轮胎掉头看看围观者，样子显得愉快而困惑。

“瞧瞧！”他解释，“车都陷到水沟里面了。”

这一事实让他无比诧异，我最先听出了那惊讶中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口风，然后就认出了那个人——他就是那位先前进入盖茨比的图书室的客人。

“怎么会这样啊？”

他耸了耸肩。

“我对机械学可是一窍不通。”他果断地说。

“可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你撞到了墙上？”

“别问我，”那个“猫头鹰眼”说，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几乎不懂怎么开车——几乎一窍不通。我只知道开到沟里了。”

“呃，要是你不怎么懂开车，那你就不该尝试在夜里开车呀。”

“可是我连试也没试，”他愤怒地解释说，“我连试也没试呀。”

旁观者顿时惊愕得鸦雀无声。

“你是不是想自杀啊？”

“幸好你只是撞掉了一只轮子！糟糕的开车技术，甚至还试都不试！”

“你们不明白，”那个罪人解释，“我可没开车，车里还有一个人呢。”

这一声明引发了震惊，人群中纷纷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与此同时，那辆双座四轮轿车的车门慢慢打开了。围观的人群——此刻已聚集了一大群人——很不情愿地后退，当车门宽宽地打开，又有一次可怕的停顿。然后，渐渐地，一点一点地，一个脸色苍白、摇摇晃晃的人从撞坏的汽车里跨出来，伸出一只不确定的大舞鞋，在地面上试探性地擦了一下。

这个幽灵般的人物被汽车前灯照射得睁不开眼，被连续不断的喇叭声吵得摸不着头脑，站在那里摇晃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那个穿风衣的人。

“怎么啦？”他平静地问道，“我们的车没油了吗？”

“瞧瞧吧！”

五六个人指着那只脱落的车轮，而他盯着车轮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仰望，仿佛在怀疑那只车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轮子掉了。”有人解释说。

他点了点头。

“起初我还没注意到车停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起双肩，毅然决然地说：

“不知道你们能否告诉我，哪里有加油站？”

至少有五六个人，其中一些人比他清醒一些，对他解释说车轮和车子已经分离，再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系了。

“倒车吧，”一会儿后，他又提议，“把车倒出来吧。”

“可是车轮已经掉了啊！”

他犹豫了。

“试一下也无妨嘛。”他说。

那些汽车喇叭像猫叫春似的到达了高潮，我转身越过草坪回家。我一度回头张望。一轮圆月照耀在盖茨比的别墅上面，使得夜色一如既往地美好，比他那依然炽热的花园里的欢声笑语更为长久。此刻，一种突然的空寂似乎从那些窗口和那扇巨大的门里流了出来，使得那个主人的身影完全处于孤立之中，他站在门廊上，举起一只手，用正规的手势来挥别。

读一遍我迄今所写下的文字，我明白自己已经给人留下了一种印象，那就是相隔几个星期的三个夜晚的活动吸引了我。正相反，那些事情纯粹是在一个拥挤忙碌的夏夜偶然发生的，而且直到很久以后，它们还远不如我的私事那样吸引我。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清晨，太阳把我的影子投向西边，我沿着纽约南部林立的大楼之间的那些白色裂口前行，匆匆走向正诚信托公司。我熟知其他职员和年轻债券推销员的名字，在幽暗、拥挤的餐馆里跟他们共进午餐，吃点猪腊肠、土豆泥，喝点咖啡。我甚至还跟一个女孩有过短暂的风流韵事，她住在泽西城
注25

，在会计部门工作，但是，她的哥哥开始对我使脸色、使白眼，因此，在她七月外出度假的时候，我就悄悄让这桩风流韵事烟消云散了。

我通常都在耶鲁俱乐部吃晚饭——因为某种缘故，这成了我一天中最沮丧的事情。然后，我会前往楼上的图书室，花一小时去认真学习投资和有价证券方面的知识。俱乐部里一般都有几个喜欢玩闹的人，但他们从来不会进入图书室，因此那里就成了学习的好地方。此后，如果夜色温和、柔美，我就会沿着麦迪逊大道一路溜达，经过那家古老的默里山酒店，再越过第三十三街，前往宾夕法尼亚车站。

我开始喜欢纽约了，喜欢它在夜间活力十足的冒险体验，还有男男女女和机器让人应接不暇的闪现给不安的眼睛带来的满足。我喜欢沿着第五大道向北漫步，从人群中挑出那些浪漫的女人，幻想自己在几分钟之后就会进入她们的生活，而且根本没有人会知道或者反对这样的事情。有时候，在我的脑海里，我会跟着她们走向她们那位于隐蔽的街角上的寓所，她们会转过身来朝我微笑，然后才穿过房门渐渐消隐在温暖的黑暗之中。在大都市令人销魂的暮色中，我有时会产生一种难以排解的孤独感，而且还觉得别人也同样感到孤独——潦倒的年轻职员闲荡在橱窗前，等到孤身去餐馆吃晚饭的时间——黄昏中的年轻职员，虚度夜晚和生活中最令人痛苦的时刻。

此外，在晚上八点，四十几号那一带的黑暗小巷里挤满了悸动的出租车，它们五辆一排，驶往百老汇剧院区，我的心里感到一种沉沦。出租车停下来等待的时候，车里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嗓音如歌吟一般传过来，还有听不见的玩笑引起的笑声，点燃的香烟在车里勾勒出难以理解的手势。我幻想自己也在匆匆赶路，前往寻欢作乐的场所，分享他们隐秘的激动，我也为他们祝福。

我有好一阵没见到乔丹·贝克了，然后在仲夏，我又见到了她。起初，我为陪伴她前往各地而感到荣幸，因为她毕竟是高尔夫球赛冠军，而且人人都知道她的大名。接着，就有了更多的事情。我并没有真正坠入爱河，但我感到一种温柔的好奇。在她朝世人摆出的那张厌烦而傲慢的脸后面，隐藏着什么——大多数装模作样的行为最终都隐藏着什么，即便是在开始时并不是这样——有一天，我发现了那究竟是什么。那天，我们一同前往沃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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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参加一场乡间别墅聚会，她把一辆借来的小车停在雨中，没拉下车篷，然后对此撒了谎——突然间，我想起了关于她的谎言，在黛西家里的那天晚上我没想起那件往事。在她参加的第一场重要的高尔夫球赛上，发生了一场争论，差点被登上报纸——有人暗示，在半决赛上，她从不利的球位上偷偷移动了自己的球。这件事几乎成了丑闻，然后又平息了下去。一个球童撤回了自己的声明，而另一个唯一的证人也承认自己有可能搞错了。这一事件和这个名字一起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乔丹·贝克本能地避开生性聪明、狡猾的男人，现在我明白这是为什么了，因为她觉得，在大家都认为不可能发生背离准则的越轨行为的层面上活动，会比较安全。她不诚实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她不甘处于下风，假设她这样不情愿，那我猜想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玩弄各种诡计了，以便对世人保持那种冷漠、傲慢的微笑，然而又满足了她那硬朗、活泼的身体的需要。

这对我毫无影响。女人的不诚实，是你永远不会去指责的事情——我偶尔会感到遗憾，然后就忘了。正是在那场乡间别墅聚会上，我们就开车的问题有过一次古怪的对话。这是因为她开车从一些工人旁边擦身而过，结果挡泥板轻轻碰到了一个工人的外衣纽扣。

“你是个糟糕的司机，”我抗议道，“你要么应该更小心，要么根本就不该开车。”

“我很小心了。”

“不对，你并不小心。”

“哦，反正别人会小心的。”她一脸轻松地说。

“那跟你开车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会避开我的，”她固执地坚持说，“如果发生车祸，一个巴掌拍不响。”

“假设你碰到一个跟你一样粗心的人呢？”

“那我希望永远不会碰到，”她回答，“我憎恨粗心的人。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她那双被阳光照射得眯起的灰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但她故意转移了我们的关系，有一阵子，我认为自己爱上了她。但是，我头脑迟钝，满脑子都是清规戒律，对于我的欲望起到了刹车作用，并且在回家后，我知道首先得让自己一定要摆脱那种纠葛。一直以来，我每个星期都要写一封信，并且落款“爱你，尼克”，而我能想起的一切，都是在某个少女打网球的时候，她的上唇上会微微出现小胡子一般的汗珠。然而，也有一种含糊暧昧的理解，那就是只有巧妙地摆脱，我才会自由。

每个人都至少设想自己有四种基本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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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的一种，而这就是我的美德：我就是我所认识的极少数诚实者当中的一个。

注20
西班牙一地区，以生产披巾而著名。

注21
即乔·弗里斯科（1889 —1958），美国歌舞杂技表演家。

注22
吉尔达·格雷（1901—1959），20世纪二三十年代名噪一时的美国女星，曾在百老汇出演歌舞剧《齐格菲歌舞团》。

注23
贝拉斯科（1853 —1931），美国戏剧家。

注24
当时纽约的贫民区。

注25
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的海港城市，靠近纽约市。

注26
美国罗得岛州东部城市。

注27
即谨慎、坚毅、克制、公正。

第四章

星期天早晨，教堂的钟声响彻沿岸的村庄，这个世界的男女女女又回到了盖茨比的别墅，在他的草坪上欢快地走动。

“他是个私酒贩子，”那些少妇一边说，一边徜徉在他的鸡尾酒和鲜花之间，“有一次，他杀死了一个人，因为那个人发现他是冯·兴登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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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侄子，魔鬼的远房堂兄弟。宝贝，给我摘一朵玫瑰花，给我把最后一滴酒倒在那只水晶杯里吧。”

有一次，在一张火车时刻表的空白处，我写下了那年夏天来到盖茨比别墅参加晚会者的名字。现在那张时刻表已经很陈旧了，折叠处快要断开，标题上写着“这份时刻表从1922年7月5日生效”的字样，尽管如此，我依然能读出那些暗淡的名字。这个名单给你的印象会比我的笼统概括还要清晰，那些人接受盖茨比的殷勤款待，对这位主人一无所知，还致以自己微妙的赞誉。

那么，来自东卵的人当中，有切斯特·贝克尔夫妇、利奇夫妇和一个我在耶鲁认识的名叫本森的人，还有韦伯斯特·西维特医生，他去年夏天在北方的缅因州淹死了。霍恩比姆夫妇、威利·伏尔泰夫妇和布莱克巴克全家，他们总是聚集在角落，无论谁靠近，他们都像山羊一样扬起鼻子。还有伊斯梅夫妇、克里斯蒂夫妇（更确切地说，是休伯特·奥尔巴哈和克里斯蒂先生的妻子）和埃德加·比弗——据传，在一个冬日的下午，他的头发无缘无故就像棉花一般发白了。

我记得，克拉伦斯·恩迪夫来自东卵。他只来过一次，穿着白色的灯笼裤，在花园里跟一个名叫埃蒂的无业游民打了一架。从长岛更远处而来的人，有奇德尔夫妇和O. R. P.施雷德夫妇、佐治亚州的斯通沃尔·杰克逊·艾布拉姆夫妇、菲什加德夫妇和里普利·斯内尔夫妇——斯内尔锒铛入狱三天前还来过，当时他喝得烂醉，躺在沙砾车道上，结果让尤利西斯·斯威特夫人的汽车碾压了右手。丹西夫妇也来过，年近七旬的S. B.怀特贝特、莫里斯·A·弗林克、汉默海德夫妇、烟草进口商贝鲁加和他的几个姑娘都来过。

来自西卵的人，有波尔夫妇、马尔雷迪夫妇、塞西尔·罗巴克、塞西尔·舍恩、州议员古利克，有控制了卓越电影公司的纽顿·奥尔奇德、艾克豪斯特和克莱德·科恩、唐·S·施瓦茨（儿子）和阿瑟·麦卡蒂，他们都跟电影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卡特利普夫妇、本伯格夫妇和G·厄尔·马尔登，就是那个后来勒死自己妻子的马尔登的兄弟。推销商达·丰塔诺也去那里，埃德·莱格罗斯、詹姆斯·B·（“劣酒”）菲雷特、德·琼夫妇和欧内斯特·李利——他们都是来赌博的，每当菲雷特漫步走进花园，那就意味着他输光了钱，第二天，联合拖拉机公司的股票就有利可图地涨跌。

一个名叫克利普斯普林格的男人频频出现在那里，而且待的时间也很长，因此他就被人们戏称为“寄宿者”了——至于他是否还有一个家，我很怀疑。在戏剧界人士中，有格斯·威兹、霍瑞斯·奥多诺万、莱斯特·迈耶、乔治·达克维德和弗朗西斯·布尔。从纽约来的人，有克罗姆夫妇、巴克海森夫妇、丹尼克尔夫妇、拉塞尔·贝蒂、科里根夫妇、凯莱赫夫妇、杜瓦夫妇、斯卡利夫妇、S. W.贝尔彻夫妇、斯默克夫妇和如今已经离婚的小奎因夫妇，还有亨利·L·帕尔梅托——他后来在时报广场跳到一列地铁前面自杀身亡。

本尼·麦克莱纳汉总是带着四个少女前来，每次带来的少女并不完全一样，但看上去又彼此相同，因此不免让人觉得她们好像以前都来过。我忘记了她们的芳名——我想叫作杰奎琳，要不然就叫康斯薇拉、格洛丽娅、朱迪或者琼什么的，她们悦耳的姓氏，要么是用花朵和月份来取的，要么就是那些美国大资本家更具尊严的姓氏，如果有人追问，她们就会承认自己是那些资本家的远房亲戚。

除了以上这些人，我还能想起福斯蒂娜·奥布莱恩至少来过一次，还有贝迪克尔家的姐妹、年轻的布鲁尔——他在战争中不幸被子弹射掉了鼻子，有奥布鲁克斯伯格先生和他的未婚妻哈格小姐、阿迪塔·费兹彼得夫妇，还有P.朱厄特先生，他一度担任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主席，克劳迪娅·希普小姐则带着一个被称为其司机的男人，还有一位某某亲王，我们称他为“公爵”，而他的名字，如果我曾经知道，我现在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年夏天，所有这些人都光临过盖茨比的别墅。

七月底的一天早晨九点，盖茨比的那辆豪华小车突然蹒跚着爬上布满岩石的车道，开到了我的门前，它那拥有三个音调的喇叭里发出了一阵悦耳的旋律。尽管我去参加过他举办的两次晚会，乘坐过他的水上滑艇，还在他的盛情邀请之下频频借用他的海滩，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前来登门拜访我。

“早安，老伙计。今天你跟我共进午餐吧，我想我们就一起开车进城。”

他把身子平衡在汽车仪表盘上，展现出美国人如此特有的那种灵巧动作——我想，这是因为他在年轻时缺乏举重锻炼或坐姿不严谨所致，更是因为我们紧张、零星的运动而造成的没有定型的优美。这一特性连续打破他那拘谨的举止，不安地显露出来。他一点都不安静，始终让一只脚轻轻踏着某处，要不然就是让一只手不耐烦地张开又合拢。

他看见我露出羡慕的神情看着他的汽车。

“老伙计，这辆车很漂亮，对吧？”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他从车上跳下来，“你以前从来没看到过这辆车吗？”

我看到过。大家都看到过。这辆车是浓郁的浅黄色，镀镍处发亮，那长得出奇的车身上，到处鼓起帽子箱、餐食箱、工具箱，让人喜欢，并且还有层层叠叠的风挡玻璃，玻璃上反射着十几个太阳。我们在多层玻璃后面那温室般的绿色皮革座椅上坐下，开始朝城里进发。

在过去的一个月，我大概跟他交谈过五六次，令我失望的是，我发现他的话极少。我最初以为他是某个相当重要的人物，这样的印象因此自然而然就渐渐消失了，他不过是隔壁一家精致酒店的老板而已。

接着，那次令人不安的驱车旅程就发生了。我们还没有抵达西卵村，盖茨比就开始咽住他那些优雅的句子，犹犹豫豫地用手拍着他那穿着浅棕色礼服的膝盖。

“老伙计，听我说，”他令人惊讶地冲口而出，“你究竟对我有什么看法？”

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便开始闪烁其词地搪塞，而对于那个提问，这样的搪塞是应该的。

“好吧，我要给你讲讲我的身世，”他打断了我的话，“你听到的是满天谎言，我可不想让你因为谎言而对我产生错误的看法。”

原来，对于那些在他的客厅里的谈话，那些添油加醋、稀奇古怪的指责，他早就意识到了。

“我要告诉你真相。”他突然赌咒似的举起右手，“我是中西部一个富人家的儿子，我的家人如今都去世了。我在美国长大，却在牛津接受教育，因为我的祖辈都在那里接受过多年的教育。这是家庭传统。”

他从侧面瞟了我一眼——我这才明白乔丹·贝克为什么认为他在撒谎了。他匆匆把“在牛津接受教育”这个短语一带而过，或者将它吞咽了下去，要不然就是哽咽住了，仿佛这个短语以前就让他烦恼过。有了这种怀疑，他的整个陈述就支离破碎了，我最终怀疑他是否有点心怀叵测。

“在中西部哪里？”我随便问了一句。

“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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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了。”

“我的家人都去世了，留给我一大笔钱。”

他的声音很严肃，仿佛家族突然消亡的记忆依然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有一阵子，我怀疑他在捉弄我，但我扫了他一眼，又觉得他所言不虚。

“那之后，我就在欧洲所有的大都市过着东方王侯般的生活——巴黎、威尼斯、罗马，收藏珠宝，主要是收藏红宝石，狩猎大型猎物，画一些画，凡此种种，都是为了让自己消遣，尽量去忘掉很久以前发生的那些伤心事。”

我努力让自己不发出怀疑的笑声。那些措辞用得多么陈腐、俗套，以至于只唤起了这样一个形象：一个裹着头巾的“角色”，全身的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漏泄锯木屑，穿过布洛涅森林
注30

追逐老虎。

“老伙计，后来战争就爆发了。这是极大的解脱，我想方设法为国捐躯，但我的生命似乎被施了魔法一般刀枪不入。战争开始的时候，我接受了中尉军衔。在阿贡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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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役中，我率领两个机枪分遣队一路向前冲锋，如此深入敌军阵地，以至于我们两侧都有半英里的空隙，步兵无法在那里推进。我们在那里坚守了两天两夜，一百三十个士兵，带着十六挺刘易斯机枪，等到步兵终于赶上来的时候，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发现了分属三个德军师的徽章。我晋升为少校，每个盟国政府都给我颁发了勋章——甚至包括黑山，就是亚得里亚海沿岸的那个小小的黑山！”

小小的黑山！说到这几个字眼，他提高了嗓门，微笑着朝它们点头。那种笑容里包含着黑山动乱的历史，也包含着对黑山人民英勇斗争的同情。他的笑容充分重视那个国家的一系列情况，而正是这些情况，引得黑山那颗小小的热情的心授予他这样的嘉奖。此刻，我原本的怀疑已被惊奇淹没，这就像在匆匆翻阅十几本杂志一样。

他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一块系在缎带上的金属，放进我的手掌心。

“这就是黑山颁发的那枚勋章。”

让我惊讶的是，这玩意儿看起来是真的，上面有一圈铭文这样写道：“丹尼洛勋章，黑山国王尼古拉斯。”

“翻过来看看。”

“杰伊·盖茨比少校，”我念道，“为表彰其英勇过人。”

“这里还有一件我总是随身携带的玩意儿。这是牛津时代的纪念品，是在三一学院的四方形院子里拍摄的——我左边的那个人，就是现在的多尔卡斯特伯爵。”

这是一张有五六个年轻人的照片，他们身穿颜色鲜明的运动夹克衫，在一个拱门下面游荡，透过拱门，看得见一大群塔尖。盖茨比就在那些人中间，看起来比现在稍微年轻一点，手持一根板球棒。

那么，这一切都是真的了。我看见了一张张色彩斑斓的虎皮挂在他那位于大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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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宫殿中，我看见了他打开一箱红宝石，那些宝石闪烁着深红色的光芒，来抚慰他那颗破碎的心。

“今天我要请你帮个大忙，”他说，心满意足地把他的纪念品放进衣兜，“因此我觉得你应该对我有所了解。我并不希望你认为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你知道，我通常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人中间，因为我东飘西荡，想方设法忘掉那件伤心事。”他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你就会听到这件事的。”

“午餐上吗？”

“不，是今天下午。我碰巧知道了你要邀请贝克小姐去喝茶。”

“你是说你爱上了贝克小姐，对吗？”

“不是的，老伙计，我没爱上她。可是贝克小姐愿意跟你谈这件事。”

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但我没什么兴趣，却更感到厌烦。我邀请乔丹喝茶，可不是为了谈论杰伊·盖茨比先生。我很清楚，这个请求肯定会是那种完全异想天开的事情，片刻间，我开始后悔自己当初踏上他那挤满客人的草坪。

他再也不说话了。接近城里的时候，他露出一脸的矜持。我们经过罗斯福港，瞥见那些涂有一条红色带子的远洋轮船，沿着一个贫民区那鹅卵石铺就的道路飞速行驶，道路两旁，是那些还时常有人光顾的阴暗酒吧，那是曾经镀金而又褪色的20世纪初遗留下来的。然后，灰烬山谷在我们的两侧展开，我们驶过的时候，我瞥见威尔逊夫人正在油泵前给汽车加油，她气喘吁吁、充满活力。

随着挡泥板像翅膀一样展开，我们穿过半个阿斯托里亚
注33

，沿途洒下了光芒——只是半个阿斯托里亚，因为正当我们在高架铁路的柱子中间绕来绕去，我就听见摩托车发出“突——突——突”的响声，原来是一个警察发狂似的骑着摩托车，在我们车旁跟我们并驾齐驱。

“没问题的，老伙计。”盖茨比大声叫道。我们放慢了车速。他从皮夹中掏出一张白色卡片，在那个警察的眼前晃了一下。

“行了，原来是您呀，”警察一边应承，一边脱帽致敬，“盖茨比先生，下次就认识您了。对不起！”

“那是什么？”我询问，“是那张牛津照片吗？”

“我曾经给警察局长帮过忙，他每年就给我寄来一张圣诞卡。”

大桥上空，阳光穿过钢梁，照耀在川流不息的汽车上，不断闪烁，河对面，城市耸立而起，宛若一堆堆白色糖块，都是出于摆脱了铜臭的愿望而修建起来的。从皇后大桥望去的这座城市，始终是初次望去的那座城市，有它最初的承诺——人世间所有的神秘和美丽。

一辆装载着死者的灵车超越了我们，车上堆满鲜花，两辆拉上了窗帘的马车紧随其后，接着是更为欢快的马车，装载着亲友。那些亲友从车上张望我们，他们悲伤的眼神和短短的上唇，表明他们来自东南欧，我很高兴的是，盖茨比的豪车出现在他们这个忧郁的假日中。当我们从桥上驶过布莱克威尔岛，一辆豪华轿车超越了我们，司机是个白人，而车上则坐着三个时髦的黑人，两男一女。当他们露出超越我们时的那种傲慢神态，朝我们直翻白眼的时候，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们驶过了这座桥，一切都可能发生了，”我想，“无论是什么……”

即便是盖茨比这种人物也可能偶然出现，完全无须大惊小怪。

喧闹的正午。在第四十二街一家电扇呼呼作响的地下餐厅里，我跟盖茨比碰面，共进午餐。我眨着眼睛从外面明晃晃的街道上转开，在候座区依稀地找到了他的身影，他正在跟另一个人谈话。

“卡拉韦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沃尔夫希姆先生。”

一个矮小的塌鼻子犹太人抬起大脑袋来打量我，长长的鼻毛伸出他的两个鼻孔。片刻之后，我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见了他的那双小眼睛。

“……因此我看了他一眼，”沃尔夫希姆先生一边说，一边诚挚地跟我握手，“你猜猜我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呢？”我彬彬有礼地问。

但显然他并不是在跟我说话，因为他放下了我的手，用他那个富于表现力的鼻子对准了盖茨比。

“我把那笔钱交给了卡茨保，我说，‘好吧，卡茨保，只要他不闭嘴，就一分钱也别给他。’而他当场就闭了嘴。”

盖茨比的双手拉着我们俩的一只胳膊，走进餐厅，因此，沃尔夫希姆先生把他正要开始说的一句话咽了回去，陷入了一种心不在焉的迷离神态。

“要不要姜汁威士忌？”服务员领班询问。

“这家餐馆很不错，”沃尔夫希姆先生一边说，一边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长老会传奇中的美女，“可是我更喜欢街对面的那家。”

“是的，来几杯姜汁威士忌吧，”盖茨比欣然赞成，然后又对沃尔夫希姆先生说，“那边太热了。”

“是的，那边又小又热，”沃尔夫希姆先生说，“可是充满了回忆啊。”

“那是什么地方？”我问。

“老都市酒店。”

“老都市酒店，”沃尔夫希姆先生闷闷不乐地沉思着，“充满了早已消逝的面孔。充满了如今早已不在人世的朋友。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能忘记他们在那里枪杀罗西·罗森塔尔的那个夜晚。当时我们六个人坐在桌边，罗西整个晚上都在大吃大喝。快到早晨的时候，服务员带着一副狡猾可疑的神情来找他，说是外面有人想跟他说话。‘好吧。’罗西一边说，一边开始站起来，而我一把就把他拉回到座椅上。”

“如果那些杂种要来找你，就让他们进来好了，罗西，帮帮忙，你可千万不要走出这个房间。”

“那时是凌晨四点，如果我们拉起窗帘，就会看见天色已经亮了。”

“他出去了吗？”我天真地问。

“他当然出去了，”沃尔夫希姆先生的鼻子愤愤不平地朝我闪现了一下——“他在门口转过身来说，‘别让那个服务员撤走我的咖啡！’然后他就出去了，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他们就朝着他吃饱的肚子连开三枪，接着就驾车逃走了。”

“其中的四个凶手坐了电椅。”我想起来了，就说道。

“算上贝克尔是五个人。”他对我的话感兴趣，把鼻毛转向我，“我明白你正在寻找生意关系。”

把这两句话并列在一起，着实让人吃惊。盖茨比为我回答：

“哦，不是那样的，”他大声说道，“这不是那个人。”

“不是？”沃尔夫希姆先生似乎很失望。

“这只是一位朋友。我告诉过你我们另找时间商谈那件事。”

“对不起，”沃尔夫希姆先生说，“我认错人了。”

一盘多汁的杂烩菜端了上来，沃尔夫希姆先生就忘记老都市酒店的那种更为伤感的氛围，开始痛快地大吃起来。同时，他的目光十分缓慢地把餐厅彻底扫视了一番——他转过身来打量紧靠在我身后的客人，从而完成了这个弧形动作。我想，如果不是我在场，他可能还会朝我们自己的餐桌下面瞟上一眼呢。

“老伙计，听我说，”盖茨比凑过来对我说，“今天早晨在车上，恐怕我有点惹你生气了吧。”

笑容又浮现在他的脸上，但这一次我却不为所动。

“我不喜欢把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我回答，“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坦言相告，让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非得通过贝克小姐呢？”

“哦，这绝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他向我保证，“贝克小姐是一位伟大的女运动家，她决不会去干那些不正当的事情。”

突然，他看了看手表，跳了起来，匆匆离开餐厅，把我和沃尔夫希姆先生留在餐桌边。

“他得去打电话了。”沃尔夫希姆先生一边说，一面目送着他离开，“他是个好人吧？看起来英俊潇洒，人品也很好。”

“是的。”

“他在牛筋
注34

读过书。”

“哦！”

“他上过英国的牛筋大学。你知道牛筋大学吗？”

“我听说过。”

“那可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大学之一。”

“你认识盖茨比很久了吗？”我问。

“认识几年了吧，”他很满足地回答，“战争刚一结束，我就有幸认识了他。但在跟他交谈了一小时后，我就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很有教养的人。我就对自己说‘这就是你愿意带回家介绍给你的母亲和姐妹的人啊’。”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在看我的袖扣。”

我本来并没有看那些纽扣，但他这么一说，现在却真的在看了。那些纽扣是几小块熟悉得出奇的象牙制成的。

“是用人的臼齿做成的最佳标本。”他告诉我。

“哇！”我审视了一番，“那样倒很有创意。”

“是啊。”他把衣袖翻卷到外衣下面，“是啊，盖茨比对女人很谨慎。对于朋友的妻子，他甚至决不会看一眼。”

当那个受到本能信赖的谈话对象回到餐桌边坐下，沃尔夫希姆先生猛地一口就喝干了杯中的咖啡，站了起来。

“我很享受这顿午餐，”他说，“我要赶紧离开你们这两个年轻人了，免得待得太久而不受欢迎。”

“迈耶，别着急嘛，”盖茨比毫无热情地说。沃尔夫希姆先生举起手来，动作类似祝福。

“你们很有礼貌，可是我属于另一代人，”他严肃地宣布，“你们在这里坐坐吧，谈谈你们的运动，谈谈你们的年轻女人，还有你们的……”他又挥了一下手，代替了一个想象中的名词，“至于我嘛，我五十岁了，我就再也不会把自己强加给你们了。”

当他跟我们握手、转身之际，他那悲剧性的鼻子在颤抖。我怀疑自己是否说了什么话冲撞了他。

“他有时会很伤感，”盖茨比解释说，“今天就是他的一个伤感的日子。他在纽约很是个人物——百老汇的地头蛇。”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是演员吗？”

“不是。”

“那是牙医？”

“迈耶·沃尔夫希姆？不是，他是个赌徒。”盖茨比迟疑了一下，然后又沉着冷静地补充了一句，“他就是在1919年非法操纵世界棒球联赛的那个人。”

“非法操纵世界棒球联赛？”我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让我大吃一惊。我当然还记得1919年的世界棒球联赛被非法操纵了，可是，即使我想到过这一切，我也觉得那不过是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是一连串不可避免的事情的结果而已。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竟然可以用撬开保险柜的盗贼的那种专心致志，来玩弄五千万球迷。

“他怎么要去干那样的事情呢？”过了一分钟，我才问。

“他仅仅是看到了机会而已。”

“那他为什么没有锒铛入狱？”

“老伙计，他们没法逮住他呀。他可是聪明绝顶。”

我坚决要求自己付账。当服务员把找补的零钱送来时，我瞥见汤姆·布坎南就在拥挤的餐厅那一边。

“跟我来一下，”我说，“我得跟人打声招呼。”

汤姆一看见我们，就跳了起来，朝我们这边走出了五六步。

“你最近都到哪里去了？”他急切地问我，“因为你没打电话，黛西还大动肝火呢。”

“布坎南先生，这位是盖茨比先生。”

他们握了握手，盖茨比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的、陌生的尴尬神情。

“你近来究竟如何？”汤姆追问我，“你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吃饭？”

“我和盖茨比先生共进午餐。”

我转过身去看盖茨比，却发现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1917年10月的一天——

（那天下午，在广场酒店的露天茶座，贝克小姐端坐在一把高靠背的椅子上对我说）——我当时正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时而走在人行道上，时而又走在草坪上。我更喜欢走在草坪上，因为我穿着一双从英国买来的鞋，那橡皮鞋底会在柔软的地面留下一个个下凹的印痕。我穿着一条格子花呢的新裙子，每当裙子在风中微微扬起，所有房子前面的红、白、蓝旗帜都僵直地伸展，发出“嘘……嘘……嘘……嘘”的反对声。

最大的一面旗帜和最大的一片草坪，属于黛西·费伊家。那时她刚满十八岁，比我大两岁，显然在路易斯维尔的少女中最受欢迎。她穿着白色衣裙，拥有一辆白色小跑车，她家里的电话整天都响个不停，泰勒营地的那些激动的年轻军官要求拥有当晚独占她的时间的特权，“无论怎样，都给一小时吧！”

那天早晨，我从她家对面走过，她那辆白色跑车就停在路边，她跟一个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中尉坐在车上。他们俩彼此全神贯注，以至于我走到了五英尺开外，她才看见我。

“你好，乔丹，”她出乎意料地喊道，“请你过来一下。”

她想跟我说话，我感到很荣幸，因为在所有比我年纪大的少女中，我最赞赏和羡慕她。她问我是否要去红十字会制作绷带。我说要去。呃，那么，我可能告诉他们说她那天不能去？就在黛西说话的时候，那位军官看着她，流露出那种少女们有时候想让别人看着自己的神态，因为那对我来说很浪漫，我就从此记住了这个插曲。他名叫杰伊·盖茨比，此后的四年多我没有瞧见他——即便是我在长岛遇到他之后，我也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同一个人。

那是1917年。到了第二年，我自己也有了求爱者，我开始参加比赛，因此我跟黛西就很少见面了。当时，她还跟人来往，那是一群稍稍年长的人。关于她的流言满天流传——说是在一个冬夜，她的母亲如何发现她收拾行装，准备去纽约，跟一个即将起程奔赴海外的军人告别。家人有效地阻止了她前往，但此后有好几个星期，她都不怎么跟家人说话。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跟军人来往了，却只跟城里的几个根本无法参军的扁平脚、近视眼的年轻人过从甚密。

到了第二年秋天。她又像从前一样欢快了起来。停战之后，她就在社交场合首次正式露面，大概在二月，她就跟一个来自新奥尔良的男人订了婚。在六月，她就嫁给了芝加哥的汤姆·布坎南，他们的婚礼排场在路易斯维尔奢华得前所未闻：他带着一百位客人包租了四节火车厢南下，还在塞尔巴赫饭店包租了整整一层楼，在婚礼的前一天，他还送给了她一串估价为三十五万美元的珍珠。

我当时是伴娘。在婚宴前半小时，我走进她的房间，发现她穿着绣花衣裙躺在床上，可爱得就像那个六月之夜，像猴子一样喝得酩酊大醉。她一只手拿着一瓶苏岱白葡萄酒，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封信。

“祝贺我，”她喃喃地咕哝，“以前从没喝过酒，但今天可算是喝痛快了。”

“黛西，怎么啦？”

我可以告诉你，当时我吓得要命，我以前从未见过一个少女醉成那样。

“嘿，宝贝。”她把一个废纸篓拿到床上，在里面胡乱摸索了一通，掏出那串珍珠，“把这玩意儿拿到楼下去，还给它原来的主人。告诉他们，黛西改主意了。就说‘黛西改主意了’。”

她开始号啕大哭——她不断地哭泣。我跑了出去，找到她母亲的女佣人，然后我们就锁上门，让她洗了个冷水澡。她拿着那封信，死死不肯松手。她把信带进了浴缸，把它捏成了黏糊糊的一团，直到她看见那封信像雪花一样飘散，才让我把它放在肥皂碟里。

可是她再也没说一句话。我们给她用了醒酒的精油，又把冰块放在她的额头上，还帮她穿好衣裙。半小时后，我们走出房间，那串珍珠就戴在她的颈项上，这场风波就此结束了。第二天下午五点，她甚至没有犹豫一下就嫁给了汤姆·布坎南，然后动身前往南太平洋度蜜月，旅行了三个月。

当他们度假归来，我在圣巴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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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了他们，我想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孩如此疯狂地迷恋自己的丈夫。如果他离开房间一分钟，她就会焦躁不安地四处张望，问“汤姆到哪里去了”脸上露出一副最为恍惚的神态，直到看见他从门外走进来才作罢。她常常在沙滩一坐就是一小时，让他把头搁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边用指头揉着他的眼睛，一边无比喜悦地看着他。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情景，真让人感动——那会让你入迷地大笑，却又不好意思笑出声来。那是在八月。一个星期之后，我就离开了圣巴巴拉，一天夜里，汤姆在文图拉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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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开车的时候，不慎跟一辆货车相撞，他那辆小车的一只轮子被撞掉了。跟他同车的那个少女因为一只胳膊被撞断了，也被刊登到了报纸上——她就是圣巴巴拉旅馆一个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

第二年四月，黛西生了个小女儿，他们到法国去待了一年。有一年春天，我在戛纳
注37

见到了他们，后来又在多维尔见过，再后来，他们就回到了芝加哥安顿下来。在芝加哥，黛西可是大出风头，很受人欢迎，这你是知道的。他们跟一帮放浪形骸的人交往，而那些人全都很富有却又生活放荡，但她却是出淤泥而不染，始终保持着清白的名声。也许这是因为她不喝酒的缘故吧。在酗酒成瘾的人当中，不喝酒的人具有优势。你不仅可以守口如瓶，还可以为自己做那些无规律的小事而选择时机，这样很隐蔽，因此其他人就看不见或者不在乎什么了。也许黛西根本就不是去偷情什么的——然而，她的嗓音中却有某种异样……

呃，大约在六个星期之前，她在这些年来第一次听到了盖茨比这个名字。就是那次我问你——你还记得不——是否认识西卵的盖茨比。你回家之后，她就来到我的房间，把我叫醒，问我“是哪个盖茨比”而我就把他描述了一番——当时我半睡半醒——她用最奇怪的嗓音说，那肯定就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人。直到那时，我才把这个盖茨比同当年坐在她的白色跑车上的那个军官联系起来。

当乔丹·贝克把这一切讲完，我们离开广场酒店已经有半小时了，乘坐着一辆四轮折篷马车穿过中央公园。太阳已经沉落到西城几十号门牌的那些电影明星的公寓后面，少女们早已像蟋蟀一般聚集在草丛上，她们清澈的嗓音穿过灼热的暮色升起来：

“我是阿拉伯的酋长，

你的爱荡漾在我的心上。

夜里，当你进入睡梦

我就会爬进你的帐篷——”

“这真是奇怪的巧合。”我说。

“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

“为什么不是？”

“盖茨比买下了那座房子，如此一来，黛西就刚好在海湾对面了。”

那么，他在那个六月之夜所追求、渴望的，不过是天上的星星罢了。在我看来，他充满活力，突然从他那无意义的光辉的子宫中被释放出来。

“他想知道，”乔丹继续说，“某天下午，你能否邀请黛西去你的房子，然后让他也过来。”

这个要求如此简单，真让我震惊。他竟然等了五年，还买了一座府邸，在那里把星光分发给那些偶然来来往往的蛾子，因此他就能在某天下午“过来”，前往一个陌生人的花园。

“难道我非得先了解这一切，他才能提出这样一件区区小事？”

“他害怕啊。他等了那么久。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冒犯你。你瞧，他完完全全是个锲而不舍的人。”

有件事情让我烦恼。

“那他为什么没要你来安排约会呢？”

“他想让她看看他的房子，”她解释道，“而你的房子恰好就在隔壁。”

“哦！”

“我觉得，他有点期望她在某天晚上会漫步走进他举办的一场聚会，”乔丹继续说，“但是她从来没去过。然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问人是否认识她，而我就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在他举办的舞会上派人来请我去的那天晚上，你真应该听听他是怎样煞费苦心、弯来绕去才说到这件事的。当然，我立即建议在纽约安排一顿午餐——我觉得他会疯掉的：

“‘我不想干任何不恰当的事情！’他不断地说，‘我就想在隔壁见见她。’

“当我说你是汤姆的好朋友，他又开始完全打消这个主意。尽管他说自己好几年都读一份芝加哥报纸，仅仅是期望瞥见黛西的名字，但他对汤姆也不怎么了解。”

此时天色黑了下来，当我们的马车微微下行，来到了一座小桥下面，我把手臂搁放在乔丹那金黄的肩上，把她拉到我的身边。突然间，我再也没想黛西和盖茨比了，却一心想着眼前这个干净、健壮、能力有限的人，她用那种怀疑一切的方式来处理世事，她快乐地后靠在我的臂弯里。一个警句开始在我的耳朵里面跳动，有些令人振奋、激动：“世上只有被追求者、追求者、忙碌者和疲惫者。”

“黛西的生活也应该有点什么。”乔丹喃喃地对我说。

“她想见到盖茨比吗？”

“她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吧。盖茨比不想让她知道。他希望只是由你出面请她过来喝茶。”

我们经过了一排黑黝黝的树木，然后，在第五十九街的正面，一片柔弱的、淡淡的光芒照耀到下面的公园。跟盖茨比和汤姆·布坎南不同，我没有什么女朋友——她那缥缈的脸沿着黑暗的檐口和刺眼的招牌而飘浮，于是我就把身边这个女孩拉近，紧紧地搂着。她那苍白、轻蔑的嘴上露出了笑容，于是我再次把她拉近，这次贴到了我的脸上。

注28
冯·兴登堡（1847—1934），德国元帅、政治家，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任德军总司令，后来出任魏玛共和国总统（1925 —1934）。

注29
旧金山在美国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并不在中西部。

注30
在法国巴黎西部。

注31
位于法国，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协约国军队和德军曾在此血战。

注32
这里是指意大利威尼斯的大运河。

注33
纽约皇后区的一个地段。

注34
牛筋，为“牛津”的谐音，这里和以下几处均暗指沃尔夫希姆的口齿不清。

注35
美国加利福尼亚海滨旅游胜地。

注36
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南部。

注37

均为法国海滨旅游度假胜地。

第五章

那天夜里我回到西卵家中的时候，我有一阵子担心我的房子着火了。凌晨两点钟，半岛的整个一角都灯光灿烂，那虚幻的光芒照射在灌木丛上，在路边的电线上映照出那种细细的、拉长的闪光。一拐角，我就看到那灯光来自盖茨比的别墅，从塔楼到地窖都灯火通明。

起初，我还以为他又在举办晚会，那样一场狂欢让整个别墅都敞开了胸怀，融入了诸如“捉迷藏”或“罐头里的沙丁鱼”之类的游戏。可是那边鸦雀无声，只有树林中吹来的风飒飒地拨动电线，使得电灯忽明忽暗，仿佛这座房子正对着黑夜眨眼。当我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呻吟着开走，我就看见盖茨比越过他的草坪朝我走来。

“你的府邸看起来就像世界博览会。”我说。

“是吗？”他茫然地把目光转向房子，“刚才我打开一些房间看了看。老伙计，我们到科尼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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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就坐我的车去。”

“太晚了。”

“呃，那就到我的游泳池里泡一泡，怎么样？整个夏天我都没使用过游泳池了。”

“我得上床睡觉了。”

“好吧。”

他等着，急切而又压抑地看着我。

“我跟贝克小姐谈过了，”我过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就给黛西打电话，邀请她过来喝茶。”

“哦，那好啊，”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觉得哪一天合适呢？”

“你觉得哪一天合适呢？”他迅速纠正我，“你知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他考虑了片刻，然后勉强地说：

“我想让人把草坪割刈平整。”

我们俩看了看草——我这边的草坪蓬乱不堪，而他那边大片的深绿色草坪则打理得整整齐齐，两者之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我猜想他是说要找人修剪我的草坪。

“还有一件小事。”他闪烁其词地说，然后欲言又止。

“你是否想推迟几天？”我问道。

“哦，不是要推迟。至少……”他笨拙地一连说出了几句话，又都咽了回去，“哎呀，我觉得……哎呀，老伙计，听我说，你挣钱不多，对吧？”

“不太多。”

这句话似乎打消了他的顾虑，他就更加自信地说下去。

“请你原谅我这么说，我觉得你挣钱不多……你瞧，我兼职做点小生意，挣点外快，你明白的。我觉得如果你挣钱不多……老伙计，你在卖债券，对吧？”

“正学着干呢。”

“那么，这就会让你感兴趣。你用不着花很多时间，就可以赚到一笔可观的钱。这碰巧是一件相当秘密的事。”

此刻我意识到，如果在另一种情况下，那次谈话就可能成为我生活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但是，因为他的这个提议很露骨，而且并不老练，明显是为了答谢我对他的帮助，因此我别无选择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忙得不可开交，”我说，“我很感激，但我再也无法承担更多的工作了。”

“你丝毫不需要跟沃尔夫希姆打交道。”显然，他认为我在躲避午餐时提到的那种“关系”，但我确切地告诉他说是他误会了。他又等了片刻，希望我开始对话，但我过于全神贯注，没有搭腔，于是他就不情愿地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我头昏眼花而又愉快，我想自己一进了前门倒头便睡，呼呼进入了梦乡。因此，我不知道盖茨比是否去了科尼岛，也不知道他“打开一些房间看”了多少个小时，而同时，他的房子继续亮着俗丽的灯光。第二天上午，我就从办公室给黛西打了个电话，邀请她过来喝茶。

“别带汤姆过来。”我警告她。

“什么？”

“别带汤姆过来。”

“‘汤姆’是谁呀？”她故作天真地问道。

我们约定喝茶的那天，大雨倾盆。上午十一点，一个穿着雨衣的人拖着一台割草机来敲我的前门，说盖茨比先生派他过来割草。我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吩咐我的芬兰女佣回来，于是我就驱车前往西卵村，在那些浸透了水、刷成白色的小巷间去找她，同时还买一些茶杯、柠檬和鲜花。

鲜花倒是多余的，因为在下午两点，盖茨比的别墅那边送来了整整一个花房，还有无数的插花器皿。一小时后，前门就紧张不安地打开了，盖茨比身穿一套白色的法兰绒礼服，系着金色领带，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眼圈黑黑的，可见一夜都没睡好。

“都安排好了吗？”他立即问道。

“如果你是指草坪的话，那草坪看上去很整洁了。”

“什么草坪？”他一脸茫然地问道，“哦，是院子中的草吧。”他从窗口看着外面的草，但从他的表情上来判断，我认为他什么也没看见。

“看起来很好，”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有一家报纸说，他们认为这场雨大约在四点就会停下来。我想是《纽约晚报》上这样说的吧。喝……喝茶所需要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

我带着他走进食品间，他有点责备地看了看那个芬兰女佣。我们一起仔细检查那十二块从熟食店买来的柠檬蛋糕。

“还可以吧？”我问道。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啊！很精美！”他又空洞地补上一句，“……老伙计。”

大约到了三点半，雨就渐渐小了起来，变成了潮湿的雾气，偶尔会有几滴细小的雨像露珠一样穿过雾气洒下来。盖茨比眼神茫然地浏览着一本克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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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经济学》，每当芬兰女佣来往的脚步在厨房地板上引发振动，他都会吃惊，还不时朝模糊的窗户张望，仿佛外面正在发生一系列看不见却又令人担忧的事情。最终他站起身来，用含糊的嗓音告诉我说他要回家了。

“为什么呢？”

“不会有人来喝茶了。太晚了！”他看了看手表，仿佛他还要前往别处去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我不能等一整天。”

“别傻了，现在还差两分钟才到四点呢。”

他仿佛被我推了一下似的，可怜兮兮地坐了下来，同时，外面响起汽车驶进我的车道的声音。我们俩都跳了起来，我自己也有点紧张，跑到外面的院子中。

在滴水的、光秃秃的丁香树下，一辆大型敞篷汽车正驶上车道。它停了下来。黛西的脸在一顶淡紫色的三角形帽子下面歪向一边，露出灿烂而狂喜的笑容，看着我。

“我最亲爱的人啊，这就是你的居所吗？”

她的嗓音在雨中泛起令人愉快的涟漪，无疑让人很振奋。我不得不侧耳聆听那高低起伏的声音，过了片刻，我才听到她的话语。我扶着她下车的时候，一缕潮湿的头发就像一点蓝色颜料贴在她的面颊上，她的手也被闪耀的水滴打湿了。

“你爱上我了吗，”她对着我的耳朵低语，“要不然我为什么非得一个人过来呢？”

“那是《拉克伦特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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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秘密。告诉你的司机把车开得远远的，过一个小时再回来接你。”

“弗迪，过一小时再回来接我。”然后她低沉地喃喃说道，“他叫弗迪。”

“汽油味对他的鼻子有影响吗？”

“我想没有影响吧，”她天真地说，“为什么会有影响呢？”

我们进了屋。让我大为震惊的是，客厅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呃，这很滑稽啊！”我惊呼起来。

“什么很滑稽？”

此刻，前门上响起了一声很庄重的轻叩，她转过头去。我走到外面去开门。盖茨比，面如死灰，双手像重物一样插在外套衣兜里面，站在一洼积水中，楚楚可怜地盯着我的眼睛。

他依然把双手插在外套衣兜里，昂首阔步地掠过我而走进门厅，突然转身，仿佛被一根线牵着似的消失在客厅里面。这一点也不滑稽。我意识到自己的心怦怦乱跳，便伸手拉门关上，挡住外面越来越大的雨。

足足有半分钟，屋里鸦雀无声。然后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哽咽似的喃喃低语，还有些许笑声，接着就传来了黛西的嗓音，夹杂着清脆而又不自然的音符：

“再次见到你，我真的高兴极了。”

寂静的停顿，持久得可怕。我在门厅无事可干，便走进房间。

盖茨比，依然把双手插在衣兜里面，身子斜倚在壁炉架上，极力装出一副完全放松甚至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很紧张。他深深地后仰脑袋，倚靠在壁炉架上一台停摆的座钟钟面上，从这个位置，他那心神错乱的目光盯着黛西，而黛西则坐在一把高靠背椅子的边缘上，受到了惊吓，但姿势却不失优雅。

“我们以前见过，”盖茨比咕哝道。他瞥了我一眼，嘴唇张开，想笑出来却又咽了回去。就在此刻，在他脑袋的压迫之下，那台座钟危险地倾斜，摇摇欲坠，因此他转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把它抓住，放回原处。接着他就坐了下来，僵直着身子，肘部搁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托住下巴。

“对不起，差点就把钟给摔坏了。”他说。

此刻，我自己的脸涨得通红，仿佛遭到了热带太阳的暴晒。我脑子里有上千句客套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台钟很旧了。”我像白痴一般地告诉他们。

我想，有一阵子，我们都相信那台座钟已经在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了。

“我们已经好多年不见了。”黛西说，她的嗓音尽可能显得像往常一样。

“到十一月的时候，就整整五年了。”

盖茨比脱口而出的回答，又让我们大家都迟疑了至少一分钟。我竭尽全力地建议他们到厨房去帮我准备茶水，他们俩便站了起来，而就在此时，那魔鬼般的芬兰女佣竟然用托盘端着茶水进来了。

茶水、蛋糕带来的混乱其实很受欢迎，使得我们在身体上保持着某种庄重、得体。盖茨比退到了一边，在黛西和我交谈之际，他用他那双紧张而并不快乐的眼睛认真地看看我，又看看她。尽管如此，由于平静并不是目的，我就瞅准机会，找借口站起来要走。

“你要到哪里去？”盖茨比赶忙惊慌地问。

“我要回来的。”

“你走之前，我得跟你说一些事情。”

他疯了似的跟着我走进厨房，关上门，可怜兮兮地低声说：“天啊！”

“怎么啦？”

“这是个可怕的错误，”他把头摇来摇去，说，“很可怕、很可怕的错误。”

“你只是感到尴尬而已，没什么的。”幸好我又补充了一句，“黛西也感到尴尬。”

“她感到尴尬？”他怀疑地重复了一句。

“跟你一样尴尬。”

“嗓门别那么大嘛。”

“你的行为就像小孩，”我不耐烦地脱口而出，“不仅如此，你还粗鲁无礼。你不该让黛西孤零零地坐在那里面。”

他举起手，让我不要再讲下去，用那种令人难忘的责备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回到了房间。

我从后门出去——半小时前，盖茨比也是从这里出去的，当时他紧张兮兮地绕着房子转了一圈。而现在，我奔向一棵浑身瘤结的黑黝黝的大树，那棵大树枝繁叶茂，似乎形成了一种遮雨的织物。此刻，大雨又开始倾盆而下，我那片不规则的草坪，先前被盖茨比的园丁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却成了小泥潭和史前一般的沼泽。从大树下面望出去，除了盖茨比那座硕大的房子，就再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因此我就像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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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教堂塔尖一样，盯着那座大房子长达半小时之久。早在十年前疯狂的“复古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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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一个啤酒酿制商修建了这座房子，有传闻称，他当时还同意，如果邻近所有小别墅的主人都用茅草来盖屋顶，那么他就会为其付出五年的税金。也许他们的拒绝重创了他那颗要“建家立业”的雄心——他很快就一蹶不振，郁郁而终。他的子女卖掉这座房子的时候，门上还挂着黑色的花圈。美国人，虽然偶尔会情愿当奴隶，但始终不肯去当农民。

半小时后，太阳又照耀下来，杂货店的送货汽车驶来，绕过盖茨比的车道，给他的仆人送来一些用于晚餐的生食材——我感到，他肯定一口也吃不下去。一个女仆开始打开他的房子楼上的窗户，在每个窗口中出现片刻，还从正中那个大凸窗探出身子，沉思着什么，又朝着花园啐了一口。我该回去了。刚才不停下雨的时候，那淅沥的声音就像他们俩的窃窃私语，偶尔会随着阵阵迸发的情感而高涨起来。但是在这新来的沉寂中，我感到沉寂也降临到了房子里面。

我进屋的时候，先是到厨房尽可能弄出各种噪音，就差没把火炉推翻了，但我相信他们根本就充耳不闻。他们分别坐在睡椅的两端，面面相觑，仿佛提出了某个问题且悬而未决，所有尴尬的迹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黛西泪流满面，我进去的时候，她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赶紧在镜子前用手巾擦去泪痕。但是，盖茨比身上有一种令人困惑的变化。他简直是容光焕发，没有片言只语，也没有欢欣的手势，身上洋溢着一种新的幸福感，那种氛围弥漫了小小的房间。

“老伙计，你好啊。”他说道，仿佛好多年都没见到我了。片刻间，我还以为他要跟我握手呢。

“雨停了。”

“停了吗？”当他意识到我在说什么，房间里有了那闪亮飞舞的阳光小精灵的时候，他就像天气预报员，也像欣喜若狂的循环光守护神一样露出了笑容，还把这一消息报告给了黛西，“你感觉怎样？雨停了。”

“杰伊，我很高兴。”她的嗓音充满了哀婉之美，仅仅透露出了她意外的欢乐。

“我想要你和黛西到我家里去，”他说，“我要带你们到处逛逛。”

“你真的想我去吗？”

“老伙计，当然想啊。”

黛西上楼去洗脸——我这才羞愧地想起我该给她毛巾，但已经太晚了，此刻盖茨比和我在草坪上等她。

“我的房子很好看，对吧？”他问道，“瞧瞧吧，它的整个正立面都映照着光芒呢。”

我也认为那座房子漂亮极了。

“是的。”他的目光仔细审视着那座房子，不放过每一道拱门、每一座方塔，“为了买下这座房子，我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来挣钱。”

“我还以为你继承了你家族的钱呢。”

“老伙计，我是继承了钱，”他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但是我在大恐慌——也就是战争引起的那场大恐慌中丧失了一大半。”

我觉得他几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因为当我问他在做什么生意，他回答“那是我的事”，而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又意识到这样的回答很不恰当。

“哦，我做过好几门生意，”他改口说道，“我做过药品生意，然后又做过石油生意。但现在我都没做了。”他更加注意地看着我，“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考虑那天晚上我提议的那件事？”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黛西就从房子里面出来了，她的衣裙上，两排黄铜纽扣在阳光下闪烁微光。

“就是那边那座庞大的房子吗？”她用手指着喊道。

“你喜欢吗？”

“我喜欢，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那里。”

“我始终让有趣的人来这里作客，他们日日夜夜都挤满了这座房子。那些做有趣之事的人，那些有名望的人。”

我们并没沿着海峡走捷径过去，而是走到大路上，穿过那道巨大的后门进去。一路上，黛西发出令人陶醉的喃喃声，她赞不绝口，一会儿赞美那映衬在天空背景上的领地似的城堡的黑色剪影，一会儿又赞美花园，赞美长寿花散发的芳香、山楂花和梅花那泡沫般的香气，还有金银花那金子般的淡淡香气。抵达大理石台阶的时候，没看到原来那些鲜艳的衣裙从大门进进出出，还真让人感到奇怪。

进了房子，我们穿过玛丽·安托万内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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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格的音乐厅、王政复辟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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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格的小客厅，我感到每一张睡椅和餐桌后面都隐藏着客人，他们奉命默默地屏住气息，直到我们走过去。当盖茨比关上“默顿学院图书室
注45

”的门，我可以发誓，我听到了那个戴猫头鹰眼镜的人爆发出幽灵般的笑声。

我们走到楼上，穿过一间间古香古色的卧室，这些房间里覆盖着玫瑰色和淡紫色的丝绸、摆满了生机勃勃的鲜花，穿过一间间更衣室和弹子房，还有带着沉陷式浴缸的浴室——闯入一间卧室的时候，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正在里面，他穿着睡袍在地板上做俯卧撑。这就是那个“寄宿者”克利普斯普林格先生。那天早晨，我看见他在海滩上饥肠辘辘似的到处徘徊。最后，我们来到盖茨比自己的套房，其中包括一间卧室、一间浴室和一间亚当式
注46

的书房，我们在书房里坐下来，喝了一杯他从碗橱中拿出来的荨麻酒。

他一直看着黛西，我想他在重新评估自己房子中的一切，评估的尺度依照了她那双备受钟爱的眼睛里给出的回应。有时候，他也神情恍惚地盯着自己周围的那些财物，仿佛在她那令人惊骇的真实存在面前，这一切都不再真实了。有一次，他还差点从楼梯上摔倒下去。

在所有的房间中，他的卧室最简朴——屋里，只有梳妆台上装饰着一套纯金的梳妆用具，但颜色已然不那么鲜明了。黛西高兴地拿起刷子，抚平自己的头发，于是盖茨比坐下来用手遮住眼睛，开始大笑起来。

“老伙计，这是最滑稽的事情。”他欢闹着说，“当我试图……我就不能……”

显然，他经历了两种状态，而此刻正在进入第三种。在他的尴尬和盲目冲动结束之后，他因为她的存在而陷入了惊奇，无法自拔。他的脑海里曾经充满这个念头，不断地梦想，直到最后，可以说是咬紧牙关等待，感情强烈得令人难以置信。现在，置身于反作用中，他就像一台发条拧得太紧的时钟，渐渐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就恢复了精神，为我们打开了两个精巧别致的庞大壁橱，里面层层叠叠地装满了他的礼服、晨衣和领带，还有像十几块砖块一样一摞摞堆起的衬衣。

“我让一个英国人给我买衣服。每当春秋两季开始，他都要给我寄来一些精挑细选的衣物。”

他拿出一堆衬衣，开始一件件扔在我们面前，那些都是纯亚麻、厚丝绸和细法兰绒衬衣，飘落时都抖散开来，乱糟糟地摆满了桌子，五颜六色。我们赞赏之际，他又拿来更多衬衣，那些柔和、华美的衬衣堆得越来越高——条纹衬衣、涡线形衬衣、格子花纹衬衣，珊瑚色、苹果绿、淡紫色、绣着印度蓝的字母组合的淡橘色，应有尽有。突然间，黛西发出了不自然的声音，一头扎进那堆衬衣，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这些衬衣多美啊，”她啜泣着说，她的嗓音被抑制在那一堆厚厚的衬衣里，“这让我很伤心，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美的衬衣。”

参观完房子后，我们本打算去看看庭院场地和游泳池，还有水上滑艇和仲夏的鲜花，但是盖茨比的窗户外面又开始下起雨来，因此我们就站成一排，遥望海峡泛起波纹的水面。

“要不是有薄雾，我们就看得见你在海湾对面的家了，”盖茨比说，“在你家码头的尽头，始终都有一盏彻夜不灭的绿灯。”

黛西突然伸手去挽住他的手臂，但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刚才说的话之中。很可能他想到那盏灯无限重要的意义现在又永远消失了。跟那把他和黛西分开的遥远距离相比，那盏灯似乎曾经离她很近，它曾经似乎就像一颗星星离月亮一样近。现在，它又成了码头上的一盏绿灯。在他那些被施了魔法一般的东西里面，已经减少了一件。

我开始在房间里漫步，在朦胧中探究形形色色的模糊的物体。一张大照片吸引了我，照片上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游艇服，这张照片就挂在他的书桌前面的墙上。

“这是谁？”

“那个人吗？老伙计，那是丹·科迪先生。”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现在他已经去世了。多年前，他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衣柜上有一张盖茨比的小照片，他也穿着游艇服，挑衅地昂着头，显然那是他在十八岁时拍摄的。

“我喜欢这张照片！”黛西惊呼起来，“喜欢这种大披头！你从来没告诉我你留过大披头发型——也没说过你有游艇。”

“看看这个，”盖茨比迅速说道，“这里有很多剪报，都是关于你的。”

他们并肩伫立着，仔细看着那些剪报。我正打算要求看看那些红宝石，电话突然就响了起来，盖茨比拿起听筒。

“是的……呃，我现在不方便谈……老伙计，我现在不方便谈……我是说一个‘小镇’……他肯定知道小镇是什么……好了，如果他认为底特律是小镇，那他就对我们没什么用处了……”

他挂上电话。

“赶快到这里来看！”黛西在窗口前叫喊。

雨还在下着，但西边天空上的乌云已经飘散，海湾上空，翻涌着泡沫般的金色和粉红色云彩。

“瞧瞧那云彩，”她低语，过了片刻又说，“我真想采一朵那些粉红色的云彩，把你放在上面推来推去。”

接着我就想告辞了，可是他们根本就不想让我离开，也许我在场，才会使他们更加心满意足地感到独一无二。

“我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盖茨比说，“我们会让克利普斯普林格弹钢琴。”

他大喊着“艾文”走出房间，过了几分钟才带着一个尴尬、略显憔悴的年轻人回来，那人架着一副玳瑁眼镜，头上的金发稀稀拉拉。此刻他端端正正地穿着一件敞领运动衫、一双运动鞋和色调模糊的帆布裤。

“我们刚才打搅你锻炼了吗？”黛西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当时睡着了，”在一阵尴尬之中，克利普斯普林格先生脱口说道，“我是说，我当时已经睡着了。然后我起床……”

“克利普斯普林格会弹钢琴，”盖茨比打断他，“艾文，对吧，老伙计？”

“我弹得不好。我没……我几乎根本没弹。我好久都没有练……”

“我们到楼下去吧。”盖茨比打断他。他轻轻摁了一个开关。灰暗的窗户都消失了，整个房子完全明亮起来。

音乐厅里，盖茨比拧亮钢琴边的一盏孤灯。他颤抖着划燃火柴，给黛西点上香烟，然后，在房间那边远远的睡椅上，他和她坐下来，那里很暗，只有从走廊上反射进来的一点微光落在地板上。

克利普斯普林格弹完了《爱巢》，在琴凳上转过身来，在幽暗中不愉快地寻找盖茨比。

“你瞧瞧，我好久都没有练了。我告诉过你我没法弹，我好久都没有练……”

“老伙计，别说那么多了，”盖茨比命令似的说道，“弹吧！”

在早上，

在晚上，

我们并不欢畅……

外面，呼呼的风声正急，沿着海峡，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现在西卵的所有灯都正在亮起，电气化列车满载着乘客，在雨中从纽约飞驰回家。这是人类发生深刻变化的时刻，激动的情绪正充斥着空气。

只有一件事千真万确

富人会生财，穷人会生……孩子。

与此同时

在此之间……

我走过去告别的时候，我看见那种困惑的表情又回到了盖茨比的脸上，仿佛他有点怀疑自己眼下这种幸福的真伪。差不多五年了！即使是在那天下午，也肯定有过一些时刻，黛西没有达到他的梦想状态——倒不是因为她自己的错误，而是因为他把她幻想得太美好了。那种幻想超越了黛西，超越了一切。他带着一种创造性的激情让自己投入进去，一直为它增添内容，用朝他飘来的每一片绚烂的羽毛装饰它。再怎么强烈的激情，再怎么饱满的精神，都无法挑战一个男人贮存在他那幽灵般的心里的东西。

在我观察他的时候，他让自己略略调整了一下。他抓住她的手，当她在他的耳边悄悄说出什么话，他就感情冲动地转身面对着她。我觉得，那个嗓音用波动、狂热的温暖最牢固地把握住了他，因为不能过多地梦想——那个嗓音是一曲不死之歌。

他们俩已然忘记了我，但黛西抬头瞥了一眼，伸出手来，而盖茨比根本就不认识我了。我再次看了看他们俩，他们也遥远地看了看我，沉浸在强烈的生活热情之中。然后，我走出房间，走下那大理石台阶，走进雨中，把他们俩留在那里。

注38
纽约市的一小岛，为著名的游乐地。

注39
即亨利·克莱（1883 —1954），英国经济学家。

注40
英国女作家玛丽娅·埃奇沃思于1800年出版的小说。

注41
康德（1724 —1804），德国古典哲学家。

注42
指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富豪兴起的修建仿古建筑之风。

注43
法国大革命中被送上断头台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

注44
指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失败后，英王查理二世于1660年复辟。

注45
牛津大学的下属学院，以藏书丰富而闻名。

注46
法国的一种建筑装饰和家具风格。

第六章

大约在这段时间的一天早上，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记者从纽约来到盖茨比的门前，问他是否有话要说。

“你要我说什么话呢？”盖茨比彬彬有礼地问道。

“哎呀，任何声明都可以。”

在困惑了五分钟后才弄清楚，原来此君在报社办公室听人提到了盖茨比的名字，但他却不肯透露那些谈论跟盖茨比有什么关系，要不然就是他完全没弄明白。这天他恰好休假，便匆匆跑出来“看看”，其积极主动的精神可嘉。

这不过是碰运气罢了，然而这位记者的直觉是正确的。千百个人在他家里接受了款待，因此那些人就广为传播，而且摇身一变，成了披露他往昔生活的权威，在这个夏天，盖茨比的名声与日俱增，就差点成为新闻人物了。当时的传闻众说纷纭，诸如“通往加拿大的地下管道”之类的事情都牵涉到了他的身上，而且还有一个经久不散的谎言，说他根本就没有住在房子里面，而是住在一艘船上，那艘船看起来就像房子，秘密地沿着长岛的海岸来来往往。至于北达科他州的詹姆斯·盖茨为何从这些捏造的谎言中得到满足，却并不容易说明。

詹姆斯·盖茨——那是他的真名，至少是法定姓名。他早在十七岁时就改名换姓了，那时也是目击了他开始自己的生涯的特定时刻——他看见了丹·科迪的游艇在苏必利尔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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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险恶的浅滩上抛了锚。那天下午，正是这个詹姆斯·盖茨穿着一件破旧的运动衫和一条帆布裤，沿着湖岸的沙滩游荡，可是，当他借来一只划艇，一路朝着“托洛美号”划去通知科迪，说半小时后可能会刮起大风让他船翻人亡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杰伊·盖茨比。

我猜想，即便是在那时，他也早就准备好换成这个名字。他的父母从事农活，一生碌碌无为，在他的想象中，他从来就没有把他们当作父母。而真实的情况是，长岛西卵的杰伊·盖茨比出自于他对自己的柏拉图式理念。他是天之骄子——如果这个成语有任何意义的话，那么它就是字面意思——他必须听从他的天父的召唤，投身于一种巨大、庸俗、浮华之美。因此他虚构的那种盖茨比，恰恰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可能去虚构的，他始终不渝地忠实于这个概念。

一年多来，他沿着苏必利尔湖的南岸往来奔波，要么挖蛤蜊，要么捕鲑鱼，要么只要能挣来可供自己食宿的费用，就去干任何力所能及的杂活。在那些令人鼓舞的日子里，通过时紧时松的工作，他那不断健壮起来的棕色身体生活得很自然，他早就跟女人发生了关系，而因为那些女人都宠爱他，他倒还瞧不起她们，瞧不起年轻的处女，因为她们愚昧无知，他也瞧不起其他女人，因为她们对一些事情歇斯底里，而他沉湎于自己的那种无法抗拒的自私自利，因此他认为那些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他的内心却长期处于激荡不安的骚动中。夜里躺在床上，那些最离奇古怪的幻想就纷至沓来，萦绕不去。当座钟在脸盆架上滴答作响，当月亮用湿漉漉的光芒浸透了他乱糟糟地扔在地板上的衣服，一个难以形容的华美的宇宙就在他的脑海里编织成型。每一夜，他都要给自己幻想的图案添枝加叶，直到睡意展开忘却的拥抱降临到某个栩栩如生的场面上，让他进入梦乡。有一阵，这些遐想为他的想象力提供了宣泄的途径，成了一种令人满足的暗示，即现实是虚幻的暗示，一种这样的诺言：世界的磐石牢牢地建立在仙女的翅膀上。

几个月前，一种追求远大前程的本能引导他前往明尼苏达南部，进入圣奥拉夫学院。在那个小小的路德派学院，他只待了两个星期，因为学院对他命运的呼唤极度冷漠，也因为命运本身，他感到沮丧，鄙视他为挣钱来交学费而做的那些杂活。然后，他又飘然回到苏必利尔湖，当丹·科迪的游艇在沿岸的浅滩上抛锚的那一天，他依然在寻找点什么活儿来干。

那时科迪已经五十岁了，自从1875年以来，他就成了内华达州银矿的产物、育空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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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产物，还成了每一场金属开采热的产物。在蒙大拿州做铜矿生意，使得他大发横财，挣到了好几百万，结果尽管他身体还健壮，但脑子却不那么好使了。无数的女人都察觉了这一点，便千方百计想卷走他的钱，其中最成功的莫过于埃拉·凯，这个女记者抓住了他的弱点，扮演了曼特农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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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角色，怂恿他乘着游艇出海，她玩弄的那些不太体面的手腕，成了1902年一些喜欢浮夸的报章杂志争相披露的新闻。科迪沿着那些居民殷勤友好的海岸航行了五年之后，才犹如詹姆斯·盖茨的命运之神一样出现在这个少女湾。

年轻的盖茨倚靠在船桨上，仰望那围有栏杆的甲板，对他来说，游艇代表了世界上所有的美和魅力。我猜想他当时冲着科迪微笑——或许他早已经发现在自己微笑的时候，人们都很喜欢他。总之，科迪向他提了一些问题（其中一个问题就引出了这个全新的名字），发现他头脑敏捷且雄心勃勃。几天之后，科迪就把他带到了德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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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买了一件蓝色的海员服、六条白帆布裤子和一顶游艇帽。当“托洛美号”起程前往西印度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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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巴巴里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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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盖茨比也随之离开了那里。

他因为含混不清的个人才能而受到了雇佣。他待在科迪身边的时候，先后干过乘务员、大副、船长、秘书，甚至还当过狱卒，因为丹·科迪在清醒时，知道自己酩酊大醉时可能会干出挥金如土的傻事，为了防止此类意外事件发生，他越来越信任盖茨比。这种工作安排持续了五年，在此期间，那艘游艇三次环绕美洲大陆航行。要不是有一天晚上埃拉·凯在波士顿上了船，一个星期之后丹·科迪就凄凉地去世了，这样的事情还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

我记得挂在盖茨比卧室里的那张照片，一个头发花白、脸色红润的人，一张冷酷无情、空空荡荡的脸——放荡于酒色的开拓者，在美国生活的某个阶段，这样的人把边疆妓院和酒馆中的野蛮暴力带回了东部沿海地区。盖茨比几乎不饮酒，这要归功于科迪。有时候，在欢乐的聚会上，女人们常常会把香槟揉进他的头发，而他本人却养成了不沾酒的习惯。

他从科迪那里继承了钱——一笔两万五千美元的遗产。他并未得到这笔钱。他从来不明白别人用来对付他的那些法律手段，而剩下来的千百万美元全都落入了埃拉·凯的腰包。留给他的，只有他那异常恰当的教育了，杰伊·盖茨比原本模糊的轮廓，已经充实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这一切都是他在很久以后才告诉我的，可是我在这里记录下来，是为了推翻最初那些关于他的身世的疯狂谣言，那完全是捕风捉影。再者，他是在一个混乱的时刻告诉我的，当时关于他的一切，我将信将疑。因此，我利用这个短暂的停顿，可以说是趁着盖茨比喘口气的时机，来清除这一连串误解。

在我和他交往、了解他的经历的过程中，这也是一次停顿。有好几个星期，我既没跟他见面，也没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我多半待在纽约，跟乔丹一起东奔西跑，极力去讨好她那位老迈的姑妈。但是，终于在一个星期天下午，我还是到他家里去了。我进门还不到两分钟，就有人带着汤姆·布坎南进来讨酒喝。我自然是大吃一惊，但是，真正令人惊讶的事情，就是以前还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他们一行三人骑马而来——汤姆和一个叫作斯隆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棕色骑装的漂亮女人，她以前来过这里。

“我很高兴见到你们，”盖茨比站在门廊上说，“我很高兴你们能光临寒舍。”

仿佛他们很在意似的！

“坐吧。请抽支香烟或者雪茄。”他在房间里迅速走来走去，按铃叫人来服务，“我马上就让人送点喝的东西过来。”

汤姆到来的这一事实，使他深受震动。但不管怎样，他都会感到不安，直到他款待他们一点东西，隐约地意识到他们就是为了接受款待而来的，他才会安心下来。斯隆先生什么也没要。来一杯柠檬水吧？不要，谢谢。来点香槟？什么都不要，谢谢了……很抱歉……

“你们一路骑行还愉快吗？”

“这附近的路都很好。”

“我想汽车……”

“是啊。”

由于无法抗拒的冲动，盖茨比转身面对刚才见面时介绍为陌生人的汤姆。

“布坎南先生，我相信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哦，是的，”汤姆粗哑而彬彬有礼地说，但他显然记不得了，“我们是见过。我记得很清楚呢。”

“大约在两个星期前。”

“那就对了。你当时跟尼克在一起。”

“我认识你妻子。”盖茨比继续说，几乎有些挑衅。

“是吗？”

汤姆转身面对着我。

“尼克，你就住在这附近吧？”

“就住在隔壁。”

“真的吗？”

斯隆先生没有参与谈话，却懒洋洋而又傲慢地后靠在椅子上，那个女人也没说什么，直到喝了两杯姜汁威士忌之后，她才突然出人意外地兴奋了起来。

“盖茨比先生，你举办下一次晚会时，我们都过来参加，”她提议，“你意下如何？”

“那当然好啊。你们能光临，我可是不胜荣幸啊。”

“那很好，”斯隆先生毫不感谢地说，“呃——我想应该动身回家了。”

“请别忙着走啊，”盖茨比挽留他们，现在他控制住了情绪，想多看看汤姆，“你们何不——你们何不留下来吃晚饭呢？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人从纽约来访呢。”

“你们到我家里来吃晚饭吧，”那位女士热情地说，“你们俩都来。”

这也包括我。斯隆先生站了起来。

“我是说真的，”她坚持说，“我喜欢款待你们，我家的空间够大的。”

盖茨比疑惑地看着我。他想去，他没看出来斯隆先生打定了主意不想让他去。

“我恐怕不能奉陪。”我说。

“那么你就来吧。”她催促道，把注意力集中在盖茨比身上。

斯隆先生凑近她的耳朵嘀咕了一声。

“如果现在就动身，我们就不会晚。”她大声坚持说。

“我没有马，”盖茨比说，“我服役时常常骑马，但我从来没买过马。我得开车跟着你们。对不起，我一会儿就来。”

我们其余的人走到外面的门廊上，斯隆先生和那位女士站在一边，开始激烈地争论起来。

“天哪，我相信这家伙真的要来，”汤姆说，“难道他就不知道她并非真的想要他去吗？”

“她不是说想要他去嘛。”

“她要举行一场盛大的晚宴，而他在那里一个人也不认识。”他皱了皱眉头，“我真纳闷，他究竟是在哪里遇到黛西的。天啊，我的思想可能保守过时了，但这年头，女人们到处乱跑，让我很不习惯。她们会遇上形形色色的怪物呢。”

突然，斯隆先生和那位女士走下台阶，翻身上马。

“赶快走，”斯隆先生对汤姆说，“我们已经晚了，得走了。”然后对我说：“告诉他说我们等不及了，行吗？”

汤姆和我握了握手，我们剩余的人彼此冷冷地点头示意，接着他们就骑马沿着车道一路小跑而去，消失在八月的叶簇下面，而就在此时，盖茨比拿着帽子和薄大衣，从前门出来。

黛西单独到处乱跑，汤姆显然深感不安，因为在下一个星期六晚上，他和她一起参加了盖茨比的晚会。也许他的出现，给那场晚会带来了一种特殊的压抑感——在那年夏天盖茨比举办的多次晚会中，这一次在我的记忆里栩栩如生。同样还是那些人，或至少是同一类人，同样挥霍的香槟，同样五颜六色、各种音调的喧闹，可是我在空气中感到了一种令人不愉快的气氛，弥漫着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难受感。或许我不过是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氛围，习惯于把西卵看作一个本质上独立完整的世界，它有着自己的标准和伟人，不逊于其他一切，因为它没有意识到自己逊色，而现在我透过黛西的眼睛来重新看待它。要透过新的眼睛来看待那些事物，那些你大费周章才得以适应的事物，总是让人悲哀。

他们在暮色中到达，当我们漫步走进好几百位珠光宝气的来客中，黛西的嗓音在她的喉咙里玩弄着喃喃的诡计。

“这些东西让我多兴奋啊，”她低语，“尼克，如果你今晚想吻我，随时告诉我一声好了，我会乐意为你安排的。只要提起我的名字。或者出示一张绿卡。我正在散发绿……”

“到处看看吧。”盖茨比建议。

“我正在到处看呢。我正在度过一场奇妙的……”

“你肯定看到很多你久闻大名的人物的面孔。”

汤姆傲慢的眼神浏览了一番。

“我们不怎么闲逛，”他说，“实际上，我正觉得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呢。”

“也许你认识那位女士。”盖茨比指着一位华丽的、几乎如花似玉的女人，她庄重地坐在一棵白梅树下。汤姆和黛西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认出了那是一位向来只出现在银幕上的大影星，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很漂亮。”黛西说。

“那个对着她俯身的男人就是她的导演。”

他隆重地带着他们从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如此介绍：

“布坎南夫人……和布坎南先生……”迟疑片刻之后，他又补充道，“马球运动员。”

“哦，不是的，”汤姆赶忙否认，“我不是。”

可是，这一称谓显然让盖茨比感到愉快，因为在当晚的剩余时间里，汤姆都保持着“马球运动员”的身份。

“我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多名人！”黛西惊呼，“我喜欢那个男人，他姓甚名谁？就是鼻子有点青紫的那个。”

盖茨比确定了他的身份，又补充说他是一个小制片人。

“呃，总之我喜欢他。”

“我宁愿自己不是马球运动员，”汤姆惬意地说，“我宁愿用默默无闻的身份来看着所有这些名人。”

黛西和盖茨比跳起了舞。我记得，看到他跳起优雅、保守的狐步舞时，我大为惊讶——我以前从未见过他跳舞。然后，他们俩就漫步到我的房子，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同时，她请求我留在花园里帮她望风。“以防起火或者发大水，”她解释说，“或者发生什么不可抗拒的天灾。”

我们坐下来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被遗忘的汤姆出现了，“你们介意我跟那边的一些人吃饭吗？”他说，“有个家伙正在大讲滑稽好笑的事情呢。”

“去吧，”黛西和蔼地回答，“如果你想记下任何地址，这是我的金色小铅笔……”过了一会儿，她四处张望，告诉我说那个女孩“庸俗但漂亮”，我明白了，除了跟盖茨比独处的那半个小时，她玩得并不开心。

我们这桌人大醉而特醉。这都怪我——盖茨比被人叫去接听电话了，仅仅在两个星期以前，我还觉得同样是这些人很有乐趣。但是，那时让我开心的事情，现在却变得索然无味。

“贝德克尔小姐，你还好吧？”

我问候的那个少女正试图耷拉着倒在我的肩上，却没成功。听到这一声问候，她端坐起来，睁开了眼睛。

“什么？”

一个困倦的大块头女人，本来一直在怂恿黛西明天跟她一起到本地俱乐部去打高尔夫球，此时为贝德克尔小姐辩护：

“哦，她现在很好。她喝了五六杯鸡尾酒之后，就总是开始那样尖叫。我告诉她不该喝酒。”

“我是不喝酒的。”那个受到指责的人心虚地声明。

“我们听到了你大声嚷嚷，就对西维特医生说‘医生，有人需要你的帮助。’”

“我肯定，她很感激的，”另一位朋友毫无感激之心地说，“可是当你把她的头摁进水池，你把她的衣裙全给打湿了。”

“我最恨的就是把我的头摁进水池，”贝德克尔小姐咕哝，“有一次在新泽西，他们就差点把我给淹死了。”

“那你就不该喝酒呀。”西维特医生反驳道。

“你就为自己辩护吧！”贝德克尔小姐猛叫了一声，“你的手都在颤抖。我才不会让你给我做手术呢！”

情况就是这样。我几乎还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我和黛西站在一起，观察那位电影导演和他的影星。他们还在那棵白梅树下，他们的脸快要贴到一起了，其间只隔着一缕淡淡的月光。我想起整个晚上，他都一直在朝她非常缓慢地俯身，从而获得这种亲近，即便是我观察的时候，我也看见他弯下腰，合拢了最后一点距离，靠近了她，亲吻她的面颊。

“我喜欢她，”黛西说，“我觉得她很漂亮。”

但是，其余的事情都让她不愉快——无可争辩的是，因为这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情感。西卵让她惊恐，这个史无前例的“胜地”，由百老汇强加给长岛的一个渔村，她惊恐于那在老套的委婉辞令下蠢蠢欲动的原始活力，惊恐于那沿着捷径把它的居民从虚无驱赶到虚无的过于突兀的命运。正是在这种她无法理解的简朴之中，她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

他们等着小车开来的时候，我和他们一起坐在前面的台阶上。前面很暗，只有那道明亮的门发出十平方英尺的光，射进柔和、黑暗的早晨。有时候，一个影子在上面化妆室的百叶窗上移动，给另一个影子让路，一队模糊的影子，在一面无形的镜子中涂脂抹粉。

“这个盖茨比究竟是何方神圣？”汤姆突然问，“难道是个大私酒贩子？”

“你从哪里听来的？”我追问。

“我没道听途说。我想象的吧。你要知道，很多新暴发户都是大私酒贩子。”

“盖茨比可不是那样的人。”我马上说。

他沉默了片刻。车道上的鹅卵石在他的脚下嘎吱作响。

“呃，他肯定是大费周章才把这些三教九流网罗到了一起。”

一阵微风拂动了黛西的皮领上的灰毛。

“至少他们比我们认识的人有趣。”她有些勉强地说。

“你似乎并不那么感兴趣。”

“呃，我很感兴趣。”

汤姆笑了起来，掉头转向我。

“那个少女要求黛西给她冲个冷水浴的时候，你注意到黛西的脸色没有？”

黛西开始低声唱起歌来，那声音沙哑而富有节奏，在每个词里都唱出了一种空前绝后的意义。旋律升高的时候，她的嗓音就随之而美妙地分散开来，这正是女低音所展现的方式，每一次变化都在空气中散发一点魔力，她那温暖、富于人性的魔力。

“很多来客都不曾受到邀请，”她突然说，“那个女孩就是不请自来的。他们闯进来就是了，而他又过于彬彬有礼，不好意思拒绝。”

“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做什么职业，”汤姆坚持说，“我想我要努力去查清楚。”

“我马上就可以告诉你，”她回答，“他拥有一些药店，很多药店。他亲手创办了那些药店。”

那辆豪华轿车沿着车道慢吞吞地开了上来。

“尼克，晚安。”黛西说。

她扫视的目光离开了我，寻找那光芒照亮的台阶顶端，在那里，那一年优雅而哀婉的小华尔兹舞曲《凌晨三点》从敞开的门里飘散出来。毕竟，正是在盖茨比的晚会的那种不经意之中，才存在着这样浪漫的可能性：她的世界是一派空白。那支歌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回到里面？如今，在这些难以预知的幽暗时辰会发生什么呢？也许，一位令人难以置信的客人会光临，一个世所罕见、令人惊奇的人，某个真正光彩照人的妙龄女子，只要她朝着盖茨比扫上一眼，那魔幻般相遇的一刻，就会把那五年来忠贞不渝的爱情统统抹去。

那一夜我待到很晚。盖茨比要我等到他能够脱身时才离开，于是我就在花园中流连、闲逛，一直等到那群惯于下水、寒冷而兴奋的游泳者从黑暗的海滩跑上来，一直等到头上客房里的灯光都熄灭了。当他终于从台阶上走下来，那晒黑的皮肤在他的脸上不同寻常地绷得更紧，他的目光明亮而倦怠。

“她不喜欢这场晚会。”他立即说道。

“她当然喜欢了。”

“她不喜欢，”他坚持说，“她玩得不开心。”

他沉默了，我猜测他难以诉说的沮丧。

“我感觉离她很远，”他说，“很难使她理解。”

“你是说跳舞的事吧？”

“跳舞？”他打了一个响指，把他以前跳过的舞一扫而光，“老伙计，跳舞并不重要。”

他希望黛西去干的事，无非是她去对汤姆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在她用那句话抹去那三年之后，他们就可以决定采取更切实的方法了。其中之一就是，等她获得自由之后，他们就要回到路易斯维尔，从她家里出发去教堂结婚——仿佛就像五年前那样。

“她并不理解，”他说，“她曾经可以理解。我们会一起坐上好几个小时……”

他突然止住了话语，开始在一条落满果皮、丢弃的纪念品和残花的小径上走来走去。

“要是我，我就不会对她有太多要求，”我小心地说，“你不能回到从前。”

“不能回到从前？”他怀疑地大声嚷嚷，“当然可以回去的！”

他狂乱地四处张望，仿佛从前就潜伏在这里，潜伏在他房子的阴影中，就在他伸手而又不可及之处。

“我要把一切都安排得跟从前一模一样，”他一边说，一边毅然决然地点头，“她会看到的。”

他对从前侃侃而谈，我推想他希望重新获得什么，也许是对自己的某个理念，那个理念进入了对黛西的爱恋之中。从那时起，他的生活就一直困惑、混乱不堪，但如果他一旦能回到某个出发点，把一切都慢慢重温一遍，那么他就能发现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五年前的一个秋夜，落叶飘零的时候，他们沿街漫步，走到一个没有树、月光把人行道照得一派洁白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转身面对面站着。现在，这是一个凉爽的夜晚，洋溢着那种在一年两度变化之际来临的神秘的激动。房子里，静悄悄的灯光对着外面的黑暗轻轻哼唱，群星中间有骚动和喧闹。盖茨比从眼角看到，一段段人行道实际上构成了一把梯子，通往树冠上空的一个秘密去处——如果他独自攀爬，他就可以爬到那上面去，一旦到了那里，他就可以吮吸生命的乳头，吞下无与伦比的神奇乳汁。

当黛西白皙的脸贴到他的脸上，他的心就跳得越来越快。他知道，一旦他吻了这个女孩，把他那难以言说的幻景和她那短暂易逝的气息永远结合在一起，他的思维就再也不会像上帝的思维那样轻快活泼了。因此他等待，又聆听了一阵那敲击在星星上的音叉。然后他吻了她。在他的唇触及之下，她为他像花朵一般绽放，这种化身就完成了。

通过他所说的一切，甚至通过他那令人震惊的多愁善感，我想起了什么——一种难以捉摸的节奏，一个丢失的话语片段，很久以前我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片刻间，一个短语试图在我嘴里涌出来，我的嘴唇就像哑巴的嘴唇那样张开，仿佛除了一缕受惊的空气，还有更多的东西在嘴唇上挣扎着涌出来。但是，嘴唇发不出声音，我几乎想起的东西也就永远无法传达出来了。

注47
世界最大的淡水湖，为北美五大湖之首。

注48
加拿大西部地区，19世纪末曾发现金矿。

注49
17世纪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情妇，后来两人秘密成婚。

注50
美国明尼苏达州东北部城市，位于苏必利尔湖畔。

注51
位于大西洋及其属海加勒比海、墨西哥湾之间。

注52
埃及以西的北非沿海地带。

第七章

正当人们对盖茨比的好奇心到达了顶点，在一个星期六晚上，他的别墅没有亮灯——他作为特里马尔乔
注53

的生涯，就像当初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我只是逐渐才意识到那些汽车满怀期待拐进他的车道，停留了一分钟就扫兴地开走了。我疑惑他是不是生病了，便过去看看——一个面目狰狞的陌生管家满腹狐疑，从门里面斜眼看着我。

“盖茨比先生病了吗？”

“没病。”他停顿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加上了一句“先生”。

“我好久都没看见他了，因此很担心。请告诉他说卡拉韦先生来过。”

“谁？”他粗鲁地问。

“卡拉韦。”

“卡拉韦。好吧，我会告诉他的。”

他猛然砰地关上门。

我的芬兰女佣告诉我，一个星期前，盖茨比辞退了别墅里的每一位仆人，另外雇用了五六个来取而代之，这些人从不会去西卵村接受那些店商的贿赂，而是打电话订购适当的生活用品。据杂货店送货的伙计透露，盖茨比的厨房看上去就像猪圈，村民们普遍认为，这些新来的人根本就不是仆人。

第二天，盖茨比给我打来电话。

“要出门吗？”

“老伙计，不出门。”

“我听说你把所有的仆人都辞退了呢。”

“我需要的是不讲闲话的人。黛西经常在下午过来。”

原来是因为黛西看不惯，因此这座大旅店整个就像纸牌屋一样坍塌了。

“他们是沃尔夫希姆想用来做事的人。他们都是兄弟姐妹，曾经开过一家小旅馆。”

“我明白了。”

他是应黛西的请求打电话过来的，问我明天是否愿意到她家里吃午饭，贝克小姐也会在那里。半小时后，黛西就亲自打电话过来了，她似乎因为我答应了去共进午餐而感到欣慰。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然而，我无法相信他们竟然会选择这样的场合来摊牌——尤其是要演绎盖茨比在花园里概述过的那种相当令人痛心的场景。

第二天热得要命，几乎是夏天的最后一天，当然也是最热的一天。当我乘坐的火车从隧道中出现在阳光下，只有全国饼干公司那紧迫的汽笛响起，打破正午闷热的寂静。车厢里，草编座位滚烫得快要燃烧起来，我旁边的一个女人起初任由汗水渗透了自己的白衬衣，还保持矜持和优雅，但接着，她拿着的报纸也被从她手指上淌下的汗水打湿，她哀叹了一声，绝望地坐在酷热中。她的钱包啪的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天哪！”她气喘吁吁地说。

我懒洋洋地弯腰将钱包拾起来，远远地伸过手去递还给她，捏着那钱包的一角，表示我不想染指这个钱包，可是附近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女人，都还是怀疑我有非分之想。

“真热啊！”查票员对面熟的老乘客说，“天气热得可真够呛！……热！……热！……热！……你觉得够热吗？热吗？你觉得……”

他把月票递还给我的时候，月票上已经留下了他那汗涔涔的黑色指印。在这样酷热的天气中，还有谁会去在乎他亲吻过谁的红唇，谁的头靠在谁的胸膛，打湿了睡衣口袋呢！

……当盖茨比和我等在布坎南家的门口，一阵微风吹过房子的门厅，让一阵电话铃声传入我们的耳朵。

“主人的尸体？”管家朝着话筒大声咆哮，“夫人，对不起，我们不能提供——今天中午太热了，根本没法去碰！”

他其实要说的就是：“是的……是的……我看看吧。”

他放下话筒，朝我们走来，汗珠微微闪烁，伸手接过我们的硬草帽。

“夫人在客厅里等着你们呢！”他大声嚷嚷，毫无必要地指了指方向。在这样的大热天，每一个多余的手势都是在浪费生命贮存的普遍能量。

这个房间外面，有严严实实的遮阳篷，因此幽暗而凉爽。黛西和乔丹躺在一张巨大的睡椅上，就像是银色的偶像，她们压住自己的白色衣裙，以免被电扇带来的微风吹起来。

“我们动不了啦。”她俩异口同声地说。

乔丹棕褐色的手指上搽了一层白粉，把我的手指拉住片刻。

“运动员托马斯
注54

·布坎南先生呢？”我问道。

就在同时，我听见了他的嗓音，粗硬、压抑、嘶哑，在门厅里跟人通电话。

盖茨比站在深红色的地毯中心，用出神的目光凝视四周。黛西看着他笑了起来，那笑声美妙而令人兴奋，一阵微微的粉末从她的胸膛上升腾到空中。

“有谣言称，”乔丹低语说，“那是汤姆的情人打来的电话。”

我们都沉默下来。门厅里的嗓音抬高了，显得烦恼：“那很好，我根本不会把那辆车卖给你……我对你根本就没有义务……至于你因为这件事而在午餐时间来打扰我，我根本不会容忍！”

“把电话挂上。”黛西冷嘲热讽地说。

“不，他不是那样的，”我向她保证，“真有这样一笔交易。我恰巧知道这件事。”

汤姆猛然推门而入，用壮实的身体把门口的空间堵住了片刻，然后就匆匆走进了房间。

“盖茨比先生！”他伸出他那宽大、扁平的手，把厌恶巧妙地隐藏了起来，“很高兴见到你，先生……尼克……”

“给我们来点冷饮吧。”黛西大声嚷嚷。

他再次离开房间后，黛西就站起来走到盖茨比前面，捧着他的脸拉下来，亲吻他的嘴唇。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她喃喃地说。

“你忘了还有一位女士在场呢。”乔丹说。

黛西不太相信地四处看了看。

“你也亲吻尼克吧。”

“多么庸俗、下流的女人啊！”

“我才不在乎呢！”黛西大声说，开始在砖砌的壁炉前跳起木屐舞来。然后，她想起天气酷热，便有些愧疚地坐在睡椅上，就在此时，一个穿着刚洗过的衣服的保姆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进房间。

“乖乖——宝贝，”她一边轻声低吟，一边张开双臂，“快到妈妈这里来，让我疼疼你。”

保姆刚一松手，那孩子就从房间那边跑过来，羞怯地一头扎进她母亲的衣裙。

“乖乖——宝贝，妈妈把粉沾到你黄黄的头发上了吗？站起来，说‘您好’。”

盖茨比和我轮流俯下身子，握了握那只很不情愿的小手。然后，他一直惊奇地看着孩子。我想他以前从不曾相信这个孩子真的存在。

“我在午餐前就打扮好了。”孩子说，热切地转向黛西。

“那是因为妈妈想要把你炫耀一番。”她低头把脸贴到那白皙的小脖子唯一的皱纹上，“你呀，你真是个宝贝，你这个完美的小宝贝啊。”

“是的，”孩子平静地承认，“乔丹阿姨也穿了一件白色衣裙呢。”

“你喜欢妈妈的朋友吗？”黛西把她转过来，因此她就面对着盖茨比，“你觉得他们漂亮吗？”

“爸爸在哪里呀？”

“她长得不像她父亲，”黛西解释说，“她长得像我。她继承了我的头发和脸形。”

黛西后靠在睡椅上。保姆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去。

“来吧，帕米。”

“再见，心肝！”

孩子很懂规矩，拉着保姆的手，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便被保姆拉出门去了，而就在此时，汤姆回来了，仆人紧随其后，端来四杯金利克鸡尾酒，冰块在杯中咔嗒作响。

盖茨比端起一杯酒。

“这酒看起来的确很凉爽。”他显得有点紧张地说。

我们贪婪地咕咚咕咚地把酒喝下。

“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说是太阳一年比一年热，”汤姆和蔼地说，“似乎地球很快就会掉进太阳里面去了——等等，要不然恰好相反——太阳一年比一年冷。”

“到外面来吧，”他对盖茨比提议，“我要让你看看这个地方。”

我和他们一起走到外面的游廊上。碧绿的海峡上，海水在酷热中凝滞了，一片小小的船帆慢慢爬向更清新的海水。盖茨比短暂地目送着它，他举起手指着海湾对面。

“我就在你正对面呢。”

“是啊。”

我们的目光掠过玫瑰花坛、灼热的草坪，还有三伏天在沿岸杂草丛生的垃圾堆。在凉爽、蔚蓝的天际背景上，那艘小船的白翼缓缓移动。前面，就是扇形的海洋和一个个令人愉快的小岛。

“对于你，那就是运动，”汤姆点点头说，“我想到那外面去，跟他玩上个把小时。”

我们在餐厅吃午饭，那里也很荫凉，把酷热挡在外面，我们把紧张的欢乐和着凉凉的淡色啤酒喝了下去。

“今下午我们干什么好呢？”黛西大声嚷嚷，“还有明天和今后三十年，干什么好呢？”

“不要这样病态嘛，”乔丹说，“到了秋天，天气爽朗的时候，生活又会重新开始。”

“但现在这么热啊，”黛西固执地说，差点就要流泪了，“一切都这么混乱。我们都进城去吧！”

她的嗓音吃力地穿过暑热继续传来，冲击着暑热，把虚无的暑热塑造出一些形状。

“我听说过有人把马厩改造成车库，”汤姆对盖茨比说，“但我是第一个把车库改造成马厩的人。”

“谁想进城？”黛西执拗地询问大家。盖茨比的目光朝她飘过去，“啊，”她大叫起来，“你看起来好酷啊。”

他们的眼神碰到了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旁若无人。经过一番努力，她的目光又回到了餐桌上。

“你看起来始终都那么酷。”她重复了一句。

她告诉过盖茨比说自己爱他，现在汤姆·布坎南也看明白了。他大为惊骇，嘴唇微微张开，他先看看盖茨比，然后又看看黛西，仿佛他刚刚才认出她是自己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你就像广告上的那个人，”她天真地说下去，“你知道广告上的那个人……”

“好吧，”汤姆迅速插话，“我完全同意进城去。快点，我们都进城去吧。”

他站了起来，目光依然在盖茨比和他的妻子之间闪忽。大家都没动。

“快点！”他有些发火了，“这究竟是怎么啦？如果我们要进城，那就赶快出发吧。”

他的手颤抖着，努力控制自己，把杯中剩下的最后一点淡色啤酒端到唇边。黛西的嗓音让我们站起来，走到外面蒸笼一般的沙砾车道上。

“我们就走吗？”她并不同意，“就这样？难道不让人先抽支烟？”

“午餐的时候，大家一直都在抽烟。”

“哦，那我们就玩个开心吧，”她恳求他，“天气太热了，别为小事生气。”

他没回答。

“那就请自便吧，”她说，“乔丹，走吧。”

她们上楼去做准备，我们三个男人则站在那里，用脚把灼热的鹅卵石子踢来踢去。一弯银月已挂在西天。盖茨比正要说话，却又改变了主意，但汤姆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期待他说话。

“你的马厩就在这里？”盖茨比微笑着问。

“沿着这条路下去，大约走四分之一英里就到了。”

“哦。”

停顿了片刻。

“我真不明白进城去干什么，”汤姆粗暴地冲口而出，“女人们脑子里花样百出……”

“我们要带上喝的东西吗？”黛西从楼上的窗口中大声嚷嚷。

“我要拿上威士忌。”汤姆回答。他走进屋里。

盖茨比死板地转向我说：

“老伙计，在他家里，我什么也不能说。”

“她说话很轻率，”我说，“那嗓音充满了……”我欲言又止。

“她的嗓音充满了金钱。”他突然说道。

就是那样的。我以前从来没明白。充满了金钱——那就是在她的嗓音里起伏的无穷魅力，它的叮当声响，它的铙钹之歌……高高地位于一座白色宫殿里面，国王的女儿，金色的女人……

汤姆走出房子，用一条毛巾裹着一瓶容量为一夸脱的酒，黛西和乔丹紧随其后，她们戴着又小又紧的金属线织成的帽子，手臂上挽着薄纱披肩。

“我们都乘坐我的车去吧，好吗？”盖茨比提议。他摸了摸晒得滚烫的绿色皮革座椅，“我应该把它停在阴凉处。”

“这辆车有标准变速装置吗？”

“有的。”

“好吧，你开我的跑车，让我开你的车进城吧。”

这一建议让盖茨比感到不愉快。

“我想我的车没多少汽油了。”他并不赞成。

“汽油多的不是？”汤姆吵嚷着说，他看了看油压表，“如果汽油用完了，我可以在一家杂货店停下来。这年头，你在杂货店能买到任何东西。”

这句显然不得要领的话说完之后，大家停顿了一会儿。黛西皱着眉头看着汤姆，而盖茨比的脸上立即掠过一种很难确定的表情，那表情很陌生，又隐隐约约地似曾相识，仿佛我只是听别人用话语描述过。

“黛西，快点，”汤姆说，一手把她推向盖茨比的车，“我要带你乘坐这辆马戏团的大篷车。”

他拉开车门，可是她却摆脱了他的臂弯，走了出来。

“你带上尼克和乔丹。我们会乘坐跑车跟着你的。”

她走近盖茨比，用手摸着他的外衣。乔丹、汤姆和我挤进盖茨比车子的前排座位，汤姆试着推了推那不熟悉的排档，我们一下子就冲进了令人压抑的酷热，把他们扔在后面看不见的地方。

“你们看到那种场面没有？”汤姆问。

“看到什么？”

他敏锐地看着我，意识到乔丹和我肯定早就知道这件事。

“你们以为我是哑巴，对吧？”他暗示说，“也许我是哑巴，但有的时候，我有一种——几乎有一种预见力，它告诉我该怎么办。也许你们不相信这种预见力，但科学……”

他把车停了一下。眼下的紧急情况压倒了他，把他从理论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我对这个家伙做了一番小小的调查，”他继续说，“我本来可以进一步深入，要是我知道了……”

“你是说你去找过灵媒？”乔丹幽默地询问。

“什么？”他困惑地盯着我们，我们大笑起来，“灵媒？”

“去问盖茨比的底细啊。”

“去问盖茨比的底细！不，我没去问。我是说我一直都在对他的过去做小小的调查。”

“结果你发现了他在牛津读过书吧。”乔丹笼统地说。

“在牛津读过书！”他表示怀疑，“如果他在牛津读过书，那真他妈的才怪了！你看他穿着那样一身粉红色的礼服。”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牛津读过书啊。”

“新墨西哥州的牛津镇还差不多，”汤姆轻蔑地说，“或者诸如此类的地方。”

“汤姆，听我说。如果你这样自命不凡，那你为什么还邀请他共进午餐呢？”乔丹气愤地质问。

“是黛西邀请他的。在我们结婚之前，她就认识他了——天知道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此刻，因为喝了那酒性渐渐消退的淡色啤酒，我们都感到有点烦躁，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们就默默地行驶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道路，T. J.埃克尔伯格医生那双褪色的眼睛又进入了视野，我想起盖茨比对于汽油所剩不多的警告。

“我们的汽油足够开到城里。”他说。

“可是这里有一家车行呀，”乔丹并不赞成，“我可不想在这样的大热天半路抛锚。”

汤姆不耐烦地紧踩两下刹车，随着一阵突然扬起的尘埃，我们滑到威尔逊的招牌下面停下。过了一会儿，那位车行老板便从车行里面现身了，用深陷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们的车。

“给我们加点汽油吧！”汤姆粗声叫嚷，“你以为我们停下来干什么——难道是欣赏这里的风景不成？”

“我生病了，”威尔逊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生病一整天了。”

“怎么啦？”

“我的整个身体都垮掉了。”

“那么要我亲自动手加油不成？”汤姆问，“你在电话里听起来还挺好的嘛。”

威尔逊吃力地离开门口的遮阳篷和支柱，呼吸急促，把油箱盖子的螺丝拧下来。阳光下，他的脸色发青。

“我当时并不是有意打搅你吃午饭的，”他说，“但我急需用钱啊，我想知道你要怎样处理你的那辆旧车。”

“你觉得这辆车怎么样？”汤姆问，“我上周才买的。”

“多么漂亮的黄色车子。”威尔逊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拉着手柄。

“想买吗？”

“大好的机会呀，”威尔逊微微一笑，“不想买，但另一辆车可以让我赚点钱。”

“你这么突然需要钱干吗？”

“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我想离开。我的妻子和我都想到西部去。”

“你妻子想去啊！”汤姆吃惊地叫起来。

“她一直说想去，说了十年了。”他靠在油泵上歇了一会儿，把手搭在眼睛上面遮住阳光，“而现在，不管她是否想去，她都得去了。我要让她离开。”

那辆跑车在我们身边一闪而过，扬起一阵尘埃，有人在车上挥手，那手势也一闪而过。

“我该付给你多少钱？”汤姆恶声恶气地问。

“就在这两天，我才发现了一些古怪的事情，”威尔逊说，“所以我才想离开，所以我才会因为那辆车而打搅你。”

“一美元二十美分。”

无情的酷热开始把我烤得头昏眼花，我在那里很不舒服地待了好一阵，才意识到威尔逊到那时为止还没有怀疑到汤姆身上。威尔逊发现了默特尔背着他而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这种震惊使得他身体垮了、生病了。我盯着他，然后又盯着汤姆，而汤姆本人在不到半小时之前也有了类似的发现——我想起不管人们在智力或种族方面有多大的差异，都远不如在病人和健康人之间的差异。威尔逊病得那么严重，因此看上去就像犯了罪，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一样——仿佛他刚刚让某个可怜的少女一夜肚大。

“我会把那辆车卖给你的，”汤姆说，“我明天下午就会把它送过来。”

那个地区始终让人隐隐不安，即便是在下午阳光的怒射之下也如此，此刻我掉过头去，仿佛有人警告我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灰烬堆的上方，T. J.埃克尔伯格医生那双巨大的眼睛保持着警惕，但过了一会儿我就感到，在不到二十英尺开外，另一双眼睛带着特殊的热情凝视着我们。

在车行上面的一扇窗户中，窗帘朝旁边微微拉开，默特尔·威尔逊正在窥视下面这辆车。她多么全神贯注，以至于她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人也在观察她，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又一种情感，就像一个个物体在一张照片上慢慢显影出来。她的表情熟悉得奇怪——我经常在女人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可是在默特尔·威尔逊的脸上，这种表情似乎毫无目的而且难以解释，后来我才意识到她那妒火中烧、大睁着的眼睛并不是在盯着汤姆，而是盯着乔丹·贝克，我这才明白了原来她把乔丹当作了汤姆的妻子。

简单的头脑一旦混乱，就会混乱得一发不可收拾。当我们驱车离开，汤姆感到了灼热、惊慌的鞭笞。他的妻子和情妇，一小时之前还那么可靠而不可侵犯，如今却正从他的控制之下猛地溜走。本能促使他猛踩油门，企图达到既赶上黛西又把威尔逊甩在后面的双重目的。我们以五十英里的时速朝阿斯托里亚一路行驶，直到抵达高架铁路那蜘蛛网似的钢梁中间，才看见那辆蓝色跑车在前面悠闲地行驶。

“第五十街附近的那些大电影院很凉快，”乔丹提议，“我喜欢夏季午后的纽约，那时大家都离开了，这样的情形充满诱惑——简直是熟透了，仿佛各种奇异的果实都会落到你的手里。”

“诱惑”一词影响了汤姆，让他更加惶惶不安，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提出抗议，那辆跑车就停了下来，黛西招手示意让我们开上前去停在他们那辆车旁边。

“我们要去哪里？”她大声嚷嚷。

“去看电影如何？”

“这么热，”她抱怨说，“那你们去吧。我们先兜兜风，再跟你们会合。”她又努力地说出一两句风趣的话，“我们会在某个角落跟你们会合。我就是那个男人，抽着两支香烟呢。”

“我们可不能在这里争吵，”汤姆不耐烦地说，而此时，一辆卡车在我们后面发出了诅咒的喇叭声，“你们跟我到中央公园南边去，把车开到广场酒店前面。”

行驶中，汤姆几次掉转头去看他们的车是否跟了上来，如果繁忙的交通让他们耽误了，他就放慢车速，等到他们出现在视野中。我认为他是害怕他们会迅速拐进一条小巷，永远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但是，他们并没有消失。我们都走出了难以解释的一步——前往广场酒店，租用了一个套房的客厅。

那场争吵拖沓、喧闹，把我们赶进了那个房间才宣告结束，尽管我在客观层面上还清楚地记得，在争吵的过程中，我的内裤就像一条湿漉漉的蛇不断缠绕着我的双腿爬上来，断断续续的汗珠凉凉地流过我的后背，我也被吵得稀里糊涂了。黛西率先提出这个主意，她建议我们租用五个浴室去泡冷水浴，然后又采取了更为切实的形式，即找“一个地方去喝冰镇薄荷酒”。我们大家一遍又一遍地说那是个“疯狂的想法”——我们都七嘴八舌对一个困惑的旅馆职员说话，还认为或者假装认为自己这样很有趣……

那个房间很大，但很沉闷，尽管已经是四点钟了，但一打开窗户，一阵热气便从公园的灌木丛中吹了进来。黛西走到镜子前，背对我们站着梳理头发。

“这个套房很棒。”乔丹满怀敬意地低语，大家都笑了起来。

“再打开一个窗户吧。”黛西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

“再也没有窗户了。”

“呃，我们最好打电话要把斧子算了……”

“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忘掉炎热，”汤姆不耐烦地说道，“这样吹毛求疵地发牢骚，只会感到十倍的炎热。”

他把那瓶威士忌从裹着的毛巾里面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老伙计，别惹她好不好？”盖茨比说，“是你想进城来的呀。”

片刻的沉默。挂在钉子上的电话簿突然滑落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乔丹低语了一声“对不起”——但这次没有人笑。

“我去捡吧。”我主动说。

“我已经捡起来了。”盖茨比仔细检查了那根断掉的绳子，很感兴趣地咕哝着“哼”了一声，便把电话簿扔在椅子上。

“那是不是你很得意的口头禅？”汤姆厉声说道。

“什么口头禅？”

“你一口一个‘老伙计’，你是从哪里拾人牙慧的呢？”

“汤姆，现在你给我听着，”黛西一边说，一边从镜子前转过身来，“如果你对别人进行人身攻击，那我就不会在这里再待一分钟。打个电话，给冰镇薄荷酒要一些冰块来。”

当汤姆拿起电话听筒，压抑的暑热中猛然爆发出了声音，我们听着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不祥的和弦从下面的舞厅传了上来。

“这么热的天，竟然还有人结婚！”乔丹无趣地大声嚷嚷。

“尽管如此——我是在六月中旬结婚的，”黛西回忆道，“六月的路易斯维尔啊！有人晕倒了。汤姆，晕倒的那个人是谁？”

“比洛克西。”他没好气地回答。

“一个叫作‘比洛克西’的人。‘积木块’比洛克西，他是做盒子的，真的，而他恰好也是田纳西州比洛克西市的人。”

“他们把他抬进我的房子，”乔丹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们家距离教堂就隔着两家人。他一待就是三个星期，直到爸爸叫他必须滚走，他才离开。他离开的第二天，爸爸就去世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仿佛她的话听起来不够尊敬，“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我曾经认识一个叫作比尔·比洛克西，他是孟菲斯
注55

人。”我说道。

“那是他的堂兄弟。他离开之前，我就已经对他的整个家族史了若指掌了。他给了我一根铝制的高尔夫球轻击棒，我现在还在使用呢。”

婚礼开始的时候，音乐就渐渐停止了，此刻，一阵长长的欢呼声从窗口飘进来，接着是一阵“好啊……好……啊”的叫喊声，最后突然响起一阵爵士乐，舞会开始了。

“我们都垂垂老矣，”黛西说，“要是我们还年轻，我们就会起身去跳舞。”

“别忘了比洛克西，”乔丹警告她说，“汤姆，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比洛克西？”他努力地凝思，“我不认识他。他是黛西的一个朋友。”

“他才不是我的朋友呢，”她否认，“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是乘坐你的私家车下来的。”

“呃，他说他认识你呢。他说他是在路易斯维尔长大的。阿萨·伯德在最后一分钟把他带来，问我们他是否可以参加。”

乔丹微笑了起来。

“他大概正在流浪回家的路上。他告诉我说在耶鲁大学的时候，他是你们班的班长。”

汤姆和我都茫然地面面相觑。

“比洛克西？”

“首先，我们根本就没有班长……”

盖茨比的脚发出一阵短暂而不安的轻叩声，汤姆突然看了他一眼。

“盖茨比先生，顺便问问，我听说你在牛津读过书。”

“那种说法并不确切。”

“是哦，我听说你上过牛津呢。”

“是的，我去过那里。”

片刻的停顿。然后，汤姆的嗓音带着怀疑和侮辱响了起来：

“你肯定是大约在比洛克西去纽黑文的时候去牛津的吧。”

又是片刻的停顿。一个服务员敲门，端着捣碎的薄荷与冰块走进来，但他的一声“谢谢”和轻轻的关门声也没打破屋里的沉默。这个惊人的细节终于就要澄清了。

“我告诉过你我去过那里。”盖茨比说。

“我听见你说了，但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是1919年去的，我只待了五个月。因此我实在不能自称是牛津毕业生。”

汤姆的目光扫了一下四周，看看我们是否也流露出了他那样的怀疑。但是我们都看着盖茨比。

“那是停战以后，他们为一些军官提供的机会，”他继续说，“我们可以去英国或法国的任何大学。”

我想站起来拍拍他的后背。我又重新完全恢复了对他的信任，而这是我以前就体验过的。

黛西站起身来，莞尔一笑，走到桌子前。

“汤姆，打开威士忌，”她命令道，“我要给你做冰镇薄荷酒。然后你似乎就不会自认为那么傻了……看看这薄荷！”

“等一下，”汤姆突然打断，“我想再请教盖茨比先生一个问题。”

“请讲。”盖茨比彬彬有礼地说。

“你究竟想在我家里挑起什么纠纷？”

他们终于摊牌了，盖茨比感到很满足。

“他没有挑起纠纷，”黛西绝望地看看汤姆，又看看盖茨比，“你才在挑起纠纷呢。请你自制一点好不好。”

“自制！”汤姆毫不相信地重复了一句，“我猜想，最新情况就是袖手旁观，任由来历不明的无名之辈对我的妻子调情示爱。呃，如果是那种想法的话，你们大可以撇开我好了……这年头，人们都开始嘲笑家庭生活和家庭制度了，接下来，他们就会抛弃一切，让白人与黑人通婚了。”

他满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胡言乱语，自认为独自坚守在文明最后的防线上。

“我们这里都是白人啊。”乔丹喃喃地说。

“我知道我不受欢迎。我不举办大型聚会。我想在这个现代社会，难道你非得把自己的家弄成猪圈才能结交朋友。”

我也像大家一样很生气，每当他一张口，就引得我要大笑。放荡不羁的浪子装得道貌岸然，这一角色的转换多么完整。

“老伙计，我也有些事情要告诉你……”盖茨比开始说话。但黛西猜中了他的用意。

“请不要说话！”她无助地打断他，“请让我们都回家去吧。我们为什么都不回家呢？”

“这个主意好。”我站起来，“汤姆，快点。大家都不想喝酒了。”

“我想知道盖茨比先生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你的妻子不爱你，”盖茨比说，“她从来就没爱过你。她爱我。”

“你肯定是疯了吧！”汤姆禁不住惊叫了起来。

盖茨比猛地跳起来，激动不已。

“她从来就没爱过你，听见了吗？”他大声嚷嚷，“她嫁给你，仅仅是因为我贫穷，而且她厌倦了等待我。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但是在她心里，除了我，她从来就没爱过任何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乔丹和我都想离开，但是汤姆和盖茨比都竞相坚持要我们留下——仿佛他们俩隐藏着什么事情，仿佛间接分享他们的情感也是一种荣幸。

“黛西，坐下。”汤姆的嗓音很失败地装出父辈的语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洗耳恭听这一切。”

“我告诉过你是怎么回事了，”盖茨比说，“持续五年了，你都还不知道呢。”

汤姆一下子转向黛西。

“难道五年来，你一直在跟这个家伙往来？”

“没往来，”盖茨比说，“我们无法往来。但是老伙计，我们俩一直彼此相爱，而你并不知道。我曾经有时候大笑——”但是他的眼神中毫无笑意，“因为想到你竟然还不知道。”

“哦——仅此而已。”汤姆像牧师一样把粗粗的手指合拢，轻轻地敲击，后靠在椅子上。

“你疯了吧！”他勃然大怒，“五年前发生的事情，我没法说，因为我并不知道黛西那时——要是我明白你怎样进入离她一英里的范围之内，那我就真他妈的该死，除非你拿着杂货食物前往她家的后门。但是其他一切，都他妈的是在撒谎。黛西嫁给了我，她就爱我，她现在也爱我。”

“不对。”盖茨比一边说，一边摇头。

“可是她确实爱我。问题就在于，有时她满脑子胡思乱想，而且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不仅如此，我也爱黛西。偶尔我出去寻欢作乐，欺骗自己，可是我始终会回家，在我的心里，我一直都爱着她。”

“你真恶心。”黛西说。她朝我转过身来，嗓音降低了一个音阶，带着颤抖的轻蔑充满房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芝加哥吗？我很惊讶他们没有给你们讲过他的风流韵事。”

盖茨比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

“黛西，那一切现在都结束了，”他认真地说，“那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就把真话告诉他吧，告诉他你从来没有爱过他，那一切都永远烟消云散了。”

她茫然地看着他。“哎呀，我怎么能够爱他呢，可能吗？”

“你从来没爱过他。”

她迟疑不定。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请求，落在乔丹和我的身上，仿佛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干什么——仿佛她自始至终从来就没打算干什么，但如今已经干了。为时已晚。

“我从来没有爱过他。”她说，这句话明显很勉强。

“在卡皮欧拉尼
注56

也没爱过吗？”汤姆突然追问。

“没有。”

从下面的舞厅里，那压抑而又令人窒息的和弦随着阵阵热浪飘了上来。

“那天我把你从‘大酒杯’
注57

上抱下来，不让你的鞋子被水打湿，你也没爱过我？”他的语调中有一种嘶哑的温柔，“……黛西？”

“请别再说了。”尽管她的嗓音很冷漠，但怨恨却消失了。她看着盖茨比。“好啦，杰伊。”她故作镇定地说，但在她试图点燃香烟的时候，她的手却在颤抖。突然，她把香烟和燃烧的火柴都扔在地毯上。

“你的要求太过分了！”她朝着盖茨比叫嚷起来，“现在我爱你——这还不够吗？过去的事情我无法避免。”她开始无助地啜泣起来，“我曾经爱过他，但我也爱过你。”

盖茨比的眼睛睁开又闭上。

“你也爱过我？”他重复了一句。

“就连那句话也是谎言，”汤姆恶狠狠地说，“她并不知道你还活着。嗨，黛西和我之间有很多你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我们俩永远都不能忘记的事情。”

这些话似乎刺伤了盖茨比。

“我想跟黛西单独谈谈，”他坚持说，“现在她激动得不行……”

“即便是单独谈谈，我也不能说我从来没有爱过汤姆呀，”她可怜兮兮地承认，“那样说不是真话。”

“当然不是真话。”汤姆附和了一句。

她朝她的丈夫转过身去。

“仿佛你还很在乎。”她说道。

“当然在乎了。从现在起，我要更好地照顾你。”

“你还不明白呢，”盖茨比说，流露出一丝惊慌，“你再也没有机会照顾她了。”

“我没有机会了吗？”汤姆睁大了眼睛，大笑起来。他现在能够控制自己了，“为什么呢？”

“黛西要离开你了。”

“一派胡言。”

“可是我要离开你。”她显然很费力才说出这句话。

“她不会离开我的！”汤姆突然盛气凌人地对盖茨比说，“她当然不会为一个下三烂的骗子而离开我，这样的骗子还得去把戒指偷来戴在她的手指上。”

“我受不了这样的话！”黛西大声嚷嚷，“哦，请让我们出去吧。”

“你究竟是什么货色？”汤姆怒吼了一声，“你不过是迈耶·沃尔夫希姆周围的那帮家伙当中的一个——我碰巧了解到了很多。我对你的事情做了一番调查，明天我还会去进一步调查的。”

“老伙计，随你便。”盖茨比从容地说。

“我查出了你那些‘药店’的老底。”他转向我们，迅速说道，“他和这个沃尔夫希姆在这里和芝加哥收购了很多位于小巷中的药店，私下出售酒精。那就是他的那些鬼把戏之一。我第一次看到他，我就看出了他是个私酒贩子，结果我还没怎么猜错吧。”

“那又怎样呢？”盖茨比彬彬有礼地说，“我猜你的朋友沃尔特·蔡斯不是也在干这一行吗？他可没觉得丢人呀。”

“你们不是弃他于不顾吗？你们让他在新泽西那边锒铛入狱了一个月。老天！你真该听听沃尔特是怎样说你们的！”

“他来找我们的时候身无分文。老伙计，他很乐意赚到了一些钱。”

“别叫我‘老伙计’！”汤姆大声嚷嚷。盖茨比没回话。“沃尔特本来也可以去告发你们违法赌博的，但是沃尔夫希姆恐吓他，让他闭嘴。”

那种不熟悉然而认得出来的表情回到了盖茨比的脸上。

“那种药店生意还是小事一桩，”汤姆慢慢地继续说道，“但现在你们又在搞些什么鬼名堂，沃尔特根本就不敢告诉我。”

我扫了黛西一眼，她受到了惊吓，先看看盖茨比，又看看自己的丈夫，再看看乔丹，而乔丹早就开始在自己的下巴尖上平衡一件无形却很有趣的东西。然后我转过身去看看盖茨比——一看见他的表情，我顿时震惊了。我这样说，跟他花园中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可是毫不相干的——他看起来仿佛“杀了人”。片刻间，他的脸上浮现出仿佛恨不得杀死汤姆的奇怪表情。

这种神情消失了，他开始激动地对黛西说话，矢口否认这一切，又因为那些尚未提出的指控而保护自己的名声。但是，他每说出一句话，黛西就退得越来越远，因此他就再也不说话了，随着下午悄悄溜远，只有那死去的梦幻还在继续挣扎，试图触及那再也触摸不到的东西，不幸而又并不绝望地奋力追赶丢失在房间那边的那个嗓音。

那个嗓音再次恳求要离开。

“汤姆，求求你了！我再也受不了啦。”

她那双受惊的眼睛表明，无论她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意图，什么样的勇气，此刻肯定都烟消云散了。

“黛西，你们俩动身回家吧，”汤姆说，“就坐盖茨比先生的车。”

现在她看着汤姆，惊恐不已，但他却坚持着这种宽宏大量的蔑视。

“赶快走吧。他不会骚扰你的。我想他已经明白他那小小的放肆的调戏已经结束了。”

他们俩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迅速逃离了现场，就像一对幽灵那样偶然、孤单，甚至弃我们的同情于不顾。

过了一会儿，汤姆站起身来，开始把那瓶没有打开的威士忌用毛巾裹起来。

“乔丹……尼克，想不想喝点这玩意儿？”

我没回答。

“尼克，喝点吗？”他又问。

“什么？”

“想喝点吗？”

“不想喝……我刚刚才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三十岁了。在我的面前，一条预示着未来十年的凶险之路向前延展。

当我们跟他坐到那辆跑车上，出发开往长岛，已是傍晚七点。一路上，汤姆不停地说话，得意扬扬，放声大笑，但是，他的嗓音远离了乔丹和我，遥远得就像人行道上那些异国腔调的喧闹，要不然就像头顶上高架铁路上隆隆的火车声。人类的同情心是有限度的，他们悲剧性的争吵统统都随着身后的城市灯火而渐渐消隐，这让我们很满足。三十岁——展望那孤寂的十年，可以交往的单身汉日渐稀少，对公文包的热情日渐稀少，头发日渐稀少。但是，我身边有乔丹，她不同于黛西，她始终过于聪明，因而不会把彻底遗忘的梦幻从一个时代带到另一个时代。当我们经过黑黝黝的大桥，她那苍白的脸倦怠地靠在我外衣的肩部，随着她的手把那种可靠的紧握传递过来，三十岁——那可怕的一声钟鸣也就渐渐消失了。

就这样，我们穿过渐渐凉爽下来的暮色，驶向死亡。

年轻的希腊人米凯利斯，在灰烬堆旁边经营一家那种有点色情的小咖啡馆，他是警方调查时的主要目击者。那个大热天，他一直睡到下午五点后才起床，当他溜达到那边的车行，发现乔治·威尔逊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生病了——真的生病了，苍白得就像他自己的苍苍白发，还浑身发抖。米凯利斯告诫他要卧床休息，但威尔逊谢绝了，说他如果卧床休息，就会错过很多生意。正当他的邻居试图说服他的时候，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叫骂声。

“我把我妻子锁在那上面了，”威尔逊平静地解释道，“她要在那里待到后天，然后我们就会搬走。”

听闻此言，米凯利斯大为震惊，他们做了四年的邻居，威尔逊似乎从来就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一般来说，他平时忙得精疲力竭：没干活的时候，他都坐在门廊的椅子上，盯着路上过往的行人和车辆。任何人跟他说话，他都是惬意、无精打采地大笑。他就像仆人一样，事事听从他的妻子，毫无地位。

因此，米凯利斯自然就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威尔逊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相反，他开始用古怪、好奇的目光扫视这位访客，并询问他在某些日子的某些时候都在干什么。正当米凯利斯感到不自在的时候，一些工人恰好从门前经过，前往他的餐馆，他便趁机溜掉了，打算过一会儿再回来打探。但是他并没回来。他想他是忘了这件事，仅此而已。当他在七点刚过重新走到外面，他才想起那场对话，因为他听见了威尔逊夫人的嗓音在下面的车行里大声责骂。

“打我呀！”米凯利斯听见她在大叫，“把我推倒在地上打呀！你这个肮脏的小孬种！”

过了一会儿，她冲到门外的黑暗中，挥舞双手大声嚷嚷，米凯利斯还没来得及离开自家的门口，惨剧就发生了。

报纸上所称的那辆“死亡之车”没有停下，它从渐渐合拢的黑暗中冲出来，悲剧性地踌躇了片刻，然后就消失在下一个拐弯处。米凯利斯甚至没有看清车的颜色——他告诉第一个警察说那辆车是浅绿色的。另一辆车，就是那辆驶向纽约的车，在一百码开外停了下来，车上的司机匆匆跑回车祸地点，在那里，默特尔·威尔逊跪在路当中，生命骤然结束了，她那浓稠、发黑的血洒在尘土中。

米凯利斯和这个人最早赶到她的身边，但是，当他们撕开她那汗水浸透的衬衣时，却看见她的左乳房像一片襟翼松弛地耷拉着，因此没有必要再去聆听那下面的心跳了。她大张着嘴巴，嘴角微微撕裂，仿佛在释放储存了那么久的巨大活力的时候稍稍被哽咽住了。

我们距离事发地点还有点远，就看到了那里聚集着三四辆汽车和一大群人。

“车祸！”汤姆说，“那很好啊，威尔逊终于有点生意了。”

他减速行驶，但依然没打算停下来，直到我们靠近时，人们安静、专注地朝车行门口张望的脸，才使得他不由自主地踩下了刹车。

“我们去看看吧，”他怀疑地说，“就看一眼。”

此刻，我才听到一阵空洞的哀号声从车行里面不断传出来，当我们从跑车里下来，朝门口走去的时候，才听清那声音是从上气不接下气的呻吟中发出的一遍遍“我的天哪”。

“这里有什么大麻烦了。”汤姆激动地说。

他踮起脚尖、探着身子靠近，在一圈脑袋上面窥视车行，车行里面，只有一盏黄色的灯，悬挂在头顶上的铁丝罩中摇晃。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刺耳的声音，接着用强有力的双臂猛然一推，就在人群中挤开了一条路。

那一圈人又合拢了，同时连续不断地发出劝告声，有一分钟我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新来的人打乱了前面那一排人的圈子，乔丹和我突然就被推挤到里面去了。

默特尔·威尔逊的尸体裹在一条毯子里面，外面还裹了一条，仿佛她在这个热得要命的夜晚还怕冷，她躺在墙边的一张工作台上，而汤姆则背对着我们，正一动不动地俯视。他的旁边，站着一个骑摩托车的警察，正大汗淋漓地拿着一个小本记录名字，写了又修改。起初，我找不到那高声呻吟的话语的来源，那声音吵闹着回荡，响彻空荡荡的车行——然后我才看见威尔逊站在他的办公室凸起的门槛上，双手抓着门柱，身体前后摇晃。有个人正在低声跟他说话，时不时想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但威尔逊既没听见也没看见。他的目光从那盏摇晃的灯上慢慢落在墙边那张停放尸体的工作台上，然后又猛然转回到那盏灯上，连续不断地发出他那恐怖的高声叫喊。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天——哪！我的天——哪！”

不久，汤姆便猛地抬起头来，用呆滞的眼睛环视了一下车行，对着警察语无伦次地咕哝了一句话。

“马——”警察正在念，“——沃……”

“不对，是‘罗’，”那个人纠正，“马——沃——罗……”

“听我说！”汤姆恶狠狠地嘀咕了一句。

“沃——”警察说，“——罗……”

“格——”

“格——”当汤姆那只宽大的手掌落到他的肩上，他抬起头来，“伙计，你想干吗？”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汽车撞倒了她，当场就撞死了。”

“当场就撞死了。”汤姆目不转睛地重复了一句。

“当时她跑到了路中央。那个王八蛋连车都没停。”

“当时有两辆车，”米凯利斯说，“一辆开过来，一辆开过去，明白吗？”

“开向哪里？”警察敏锐地询问。

“两辆车相向而行。呃，她……”他朝着毯子举起手，但中途又停了下来，放回身边，“……她跑到那外面的路上，那辆从纽约开来的车直接就撞上了她，那辆车的时速有三四十英里。”

“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警官询问。

“没有任何名字。”

一个脸色苍白、穿着考究的黑人靠近说。

“那是一辆黄色的车，”他说道，“大型黄色小车。新车。”

“你看到了事故发生的过程了？”警察问。

“没看见，但那辆车沿路从我身边开过去，时速根本就不止四十英里，有五六十英里吧。”

“过来一下，让我们记下你的名字。大家现在把路让开，我要记下他的名字。”

威尔逊本来在办公室的门框中摇晃，但这场对话中肯定有几个词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因为在喘气的哭喊声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新主题。

“你不用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车！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车！”

我看着汤姆，只见他肩后的那块肌肉在外衣下面绷得紧紧的。他朝威尔逊迅速走过去，站在他前面，牢牢地抓住他的上臂。

“你必须振作起来，”他的声音中带着抚慰的粗哑。

威尔逊的目光落到汤姆身上，顿时震惊得踮起脚尖，然后又崩溃了下去，要不是汤姆一把扶住他，他肯定会瘫倒在地上。

“听我说，”汤姆说，“我一分钟之前才从纽约到达这里。我把我们一直在商谈的那辆跑车给你送过来。今天下午我开的那辆黄色汽车并不是我的，你听见了吗？我整个下午都没看到它呢。”

只有我和那个黑人靠得很近，听清了他的话，但那个警察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了点什么，便目光凶狠地看了过来。

“你在说什么呢？”他追问。

“我是他的朋友。”汤姆掉过头，但依然把双手牢牢地放在威尔逊身上。“他说他认识那辆肇事车……那是一辆黄色的车。”

某种模糊的冲动促使警察满怀狐疑地看着汤姆。

“那你的车又是什么颜色呢？”

“我的车是蓝色的，一辆跑车。”

“我们刚刚直接从纽约过来的。”我说。

有个一直在我们后面不远处开车的人也证实了这一点，那警察便转过身去。

“现在，请你让我再正确记录你的名字……”

汤姆把威尔逊像玩偶那样拎进办公室，放在椅子上，然后就回来了。

“来个人吧，到这里陪他坐坐！”他突然命令似的呵斥了一声。他张望着，而两个站得最近的人面面相觑，很不情愿地走进了房间。等他们进去后，汤姆关上门，走下那一级台阶，目光避开那张工作台。他在跟我擦身而过的时候低声说道：“我们出去吧。”

他很不自然地用他那专横的双臂开路，我们从那个久久不散的人群中挤出去，一位医生手提药箱匆匆赶来，跟我们擦身而过，他是半小时前人们怀着一线希望去请来的。

汤姆把车开得很慢，直到我们拐过弯——他才猛踩油门，跑车穿过夜色向前疾驰。一会儿之后，我听到了一阵低沉而嘶哑的啜泣，看见他泪流满面。

“天杀的孬种！”他呜咽着说，“他连车都没有停。”

布坎南的房子突然穿过黝黑的、沙沙作响的树木，朝我们飘来。汤姆把车停在门廊边，抬头望着二楼，藤蔓间，有两个窗户灯光明亮。

“黛西回家了。”他说。我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扫了我一眼，又微微地皱起眉头。

“尼克，我本来应该让你在西卵下车的。今晚我们没什么事可干了。”

他的内心发生了变化，语调严肃而又果断。当我们穿过月光照亮的沙砾路走向门廊，他仅仅三言两语就处理了这样的情况。

“我会打电话叫出租车来接你回家，你等车的时候，你和乔丹最好到厨房去，如果你们想吃点什么的话，就让他们给你们弄晚饭。”他推开门，“进来吧。”

“谢谢，不进去了。但如果你能为我叫辆出租车，我会很高兴。我就在外面等吧。”

乔丹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

“尼克，你不进去吗？”

“谢谢，不进去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想一个人待着。但乔丹又逗留了一会儿。

“现在才九点半啊。”她说。

如果我进去，那真是该死。这一天，我真是受够了他们，而突然间，这其中也包括了乔丹。她肯定从我的表情中多少看出了我不愉快，因为她骤然转身，跑上门廊台阶，走进房子。我用双手抱着头坐了几分钟，直到我听见房里有人拿起电话，并听见那个管家叫出租车的声音。然后我就沿着车道慢慢离开房子，打算到大门口去等车。

我还没有走到二十码，就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只见盖茨比从两棵灌木之间走到小径上。当时我肯定感到十分怪异，因为我现在只记得起他那身粉红色的礼服在月光下闪耀，其他一片空白。

“你在干什么呢？”我询问。

“老伙计，就站在这里呀。”

不知何故，那好像是一种卑鄙的行径。因为说不定片刻之后他就要去抢劫这家人。看见那些险恶的面孔，我不会感到惊讶，那些“沃尔夫希姆的人”的面孔，就躲在他身后那黝黑的灌木丛中。

“你在路上看到出了什么事吗？”他过了片刻问道。

“是的。”

他犹豫了。

“她被撞死了？”

“是的。”

“我当时就觉得她死了。我告诉黛西说她死了。这样的震惊突然袭来，倒也好一些。她的反应倒是很镇定。”

他的话，仿佛表明黛西的反应是最要紧的事情。

“我从一条支路开回了西卵，”他继续说，“把车停在我的车库里面。我想没有人看到我们，但我当然不能肯定。”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很讨厌他了，因此就觉得没必要指出他完全想错了。

“那个女人是谁？”他询问。

“她姓威尔逊。她的丈夫是那家车行的老板。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呃，当时我试图抢过方向盘……”他突然打住不说了，突然间，我猜到了真相。

“是黛西在开车吗？”

“是的，”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但我当然要说是我在开车。听我说，我们离开纽约的时候，她就异常紧张，她觉得开车会稳定自己的情绪——而正当我们跟一辆迎面而来的车错车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冲了出来。还不到一分钟，这件事就发生了，但在我看来，她是想和我们说话，认为我们是她认识的人。呃，起初黛西为避开那个女人而转向另一辆车，接着她又惊慌失措地转了回去。我的手搭到方向盘上的那一秒，我就感觉到了震动——她肯定当场就被撞死了。”

“车都把她撞裂了……”

“老伙计，别跟我说这事。”他畏缩了，“总之——黛西踩着油门。我想让她停下来，可是她停不了，因此我就拉了紧急刹车，然后她就倒在我的大腿上，而我就继续开车。

“她明天就会好起来，”他过了一会儿说，“我只是等在这里，看看他是否会因为今天下午不愉快的事情而烦扰她。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要是他想动粗的话，那她就会把灯关掉再打开。”

“他不会碰她的，”我说，“他现在想的可不是黛西。”

“老伙计，我可信不过他。”

“那你打算等多久？”

“如果有必要的话，就等一夜吧。总之要等到他们都睡觉。”

我脑子里又有了新的看法。假设汤姆查明了是黛西在开车，他可能认为自己明白了其中的关系——他可能会怀疑一切。我看了看那座房子：楼下有两三个窗户亮着灯，黛西的房间在二楼发出粉红色的光亮。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说，“我去看看有没有吵闹的迹象。”

我沿着草坪边缘走了回去，轻轻穿过沙砾车道，踮起脚尖走上游廊台阶。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我看到房间里没人。我越过我们在三个月前的那个六月之夜共进晚餐的门廊，来到一小块长方形的光芒前，我猜那光芒是从食品间的窗口发出来的。百叶窗拉起来遮住了窗口，但我趴在窗台上找到了一个缝隙。

黛西和汤姆对坐在厨房餐桌的两边，他们之间放着一盘冷冷的炸鸡和两瓶淡色啤酒。他正专心地对着桌子那边的她说话，在诚挚的话语中，他的手放下来盖在她的手上。她偶尔抬头看着他，并点头赞同。

他们并不快乐，他们俩都没有去碰那盘炸鸡或淡色啤酒——但他们也并非就不快乐。场面中显然有一种自然的亲密氛围，任何人看了都会说他们在一起密谋什么。

当我从门廊上踮起脚尖窥探的时候，我就听见前来接我的出租车沿着漆黑的道路摸索而来，驶向这座房子。盖茨比还等在车道上，就在我刚才离开他的地方。

“那上面一切都安静了吗？”他焦急地问。

“是的，一切都很安静。”我迟疑地说，“你最好也回家睡上一觉。”

他摇了摇头。

“我想在这里一直等到黛西睡觉。老伙计，晚安。”

他把双手插进外衣衣兜，眼巴巴地转身去仔细打量那座房子，仿佛我的存在有损于这场神圣的守夜。于是我就走开了，让他头顶月光站在那里——守护虚无。

注53
公元1世纪古罗马作家佩特洛尼乌斯的长篇讽刺小说《萨蒂利孔》中大宴宾客的暴发户。

注54
即汤姆的正式称呼，“汤姆”系昵称。

注55
美国田纳西州西南部一城市，位于密西西比河边，接近密西西比州边界。

注56
夏威夷瓦胡岛上的公园。

注57
游艇的名字。

第八章

我彻夜难眠，一声雾号
注58

在海峡上连续不断地呻吟，我有些生病似的，在怪异的现实和残忍可怕的梦幻之间辗转反侧。接近黎明，我听见一辆出租车开上盖茨比的车道，我立即从床上跳下来，开始穿衣——我感到自己有话要告诉他，有事要警告他，等到早晨就太晚了。

我越过他的草坪，看见他的前门还开着，他正倚在门厅里的一张桌子上，因为沮丧或睡眠不足而疲倦不堪。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无精打采地说，“我一直等着，大约凌晨四点，她走到窗前伫立了一分钟，然后就关掉了灯。”

那天夜里，在我们穿过巨大的房间寻找香烟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房子似乎从来没有那么大。我们把大帐篷似的厚窗帘推到一边，在大片黑暗的墙上摸索电灯开关——我还一度砰的一声摔倒在一台幽灵般的钢琴的琴齿上。到处都不可思议地积满了灰尘，一个个房间发出霉味，仿佛很多天都没有通过风似的。我在一张不熟悉的桌子上找到了烟盒，里面有两支干瘪的香烟，但已然走了味。我们打开客厅的落地式长窗，坐了下来，对着外面的黑暗抽烟。

“你应该离开，”我说，“他们无疑会追查你的车。”

“老伙计，现在就离开吗？”

“到大西洋城
注59

去待一个星期，要不就北上去蒙特利尔
注60

。”

他根本就不会考虑离开。在他知道黛西打算怎么办之前，他不可能撇下她不管。他抓着最后的一线希望不放，而我又不忍心让他罢手。

就在这天夜里，他把他在丹·科迪身边度过的青春时代的那些奇异故事告诉了我——他之所以告诉我，是因为在汤姆那坚如磐石的恶意上面，“杰伊·盖茨比”像玻璃一样碰得粉碎，也因为那首漫长而秘密的狂想曲演奏完了。我想，他现在可以毫无保留地承认一切，而他却一心只想谈黛西。

黛西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大家闺秀”。他曾经以秘而不宣的身份跟这样的人接触过，但中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铁丝网。他发现她令人激动、朝思暮想。他拜访她家，起初和泰勒营地的其他军官一同前往，后来就独自去了。让他惊异的是——他以前从来不曾走进如此美丽的房子。但黛西的房子之所以散发出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强烈气息，是因为黛西就住在那里——对于她，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就像营地的帐篷对于他一样。这座房子充满了强烈的神秘气息，暗示着楼上的卧室比其他卧室更漂亮、更凉爽，暗示着走廊上举办过种种欢快、令人喜悦的活动，暗示着一桩桩浪漫的艳史——不是那种已经用薰衣草贮存起来发霉的，而是鲜艳、清新、栩栩如生的风流韵事，让人想起这一年闪亮的汽车，想起鲜花几乎不会凋谢的那些舞会。让他激动的，还有很多男人都爱过黛西——在他看来，这抬高了她的身价。他感到，在这座房子里，那些追求者的身影无处不在，用那些激情的阴影和依然颤动的回音，充斥着空气。

但是，他知道自己进入黛西家纯属天大的意外。他作为杰伊·盖茨比的前程无论有多么远大，他现在都是一个身无分文、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而且他的制服——这件无形的斗篷随时都可能从肩头上滑落下来。因此，他充分利用自己的时间。他贪婪而不择手段地占有了他所能得到的东西——终于在一个寂静的十月之夜占有了黛西，他之所以要占有她，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权利去触碰她的手。

他也许应该鄙视自己，因为他确实采用了欺骗手段去占有她。我倒不是说他利用了自己那虚幻的百万家产，而是故意给黛西制造了一种安全感。他让她相信自己就跟黛西一样，也出身于同一阶层——让她相信自己完全能够照料她。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他并没有生活优裕的家庭做后盾，而且，只要缺乏人情味的政府心血来潮，他就很有可能被派往世界各地。

可是他并没有鄙视自己，结果也就出乎他的意料。或许，他曾经打算占有自己所能占有的东西，然后一走了之——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投身于圣杯一般渺远的理想。他知道黛西出类拔萃，但他没有认识到一位“大家闺秀”有多么出类拔萃。她消失在她那富有的房子里，消失在她那富裕、圆满的生活中，只给盖茨比留下了虚无。他感觉到自己娶了她为妻，仅此而已。

两天后，当他们再次见面，这次喘不过气来的人就变成了盖茨比，他不知何故遭到了背叛。她的门廊奢华地沐浴在灿烂的星光里，当她转身，让他亲吻她那好奇而可爱的嘴唇，那长靠椅的柳条就发出悦耳的吱嘎声。她感冒了，这就使得她的嗓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嘶哑、迷人，盖茨比难以抗拒地意识到了财富囚禁和保存的青春和神秘，意识到了很多衣服的新鲜感，意识到了黛西如同白银一般闪闪发光，远离了穷人的痛苦挣扎，安全而骄傲地生活着。

“老伙计，我无法对你描述我发现自己爱上她的时候有多么惊讶。有一阵，我甚至希望她会拒绝我，但是她没有拒绝，因为她也爱上了我。她觉得我见多识广，因为我了解的东西跟她不同……呃，我就那样撇开了勃勃雄心，分分秒秒都在情网中越陷越深，而突然间，我又不在乎了。要是我能有更好的时机去告诉她我要干什么，干大事又有什么用呢？”

在他奔赴海外的最后一天下午，他默默地搂着黛西坐了很久。那是一个寒冷的秋日，房间里生了火，她的面颊映得通红。她不时挪动身子，他也会稍稍改变手臂的姿势，还一度亲吻她那乌黑发亮的头发。那个下午让他们安静了一阵，仿佛要让他们留下深刻的记忆，因为第二天约定的那场漫长的分别就要来临。当她把嘴唇默默掠过他外衣的肩部，或者当他轻轻触及她的指尖，仿佛她在沉睡，在那个月，他们的相爱从来没像这样亲密缠绵过，也没有像这样深深地交流过。

他在战争中表现出众。他还没上前线就当上了上尉，阿贡战役结束后，他就晋升为少校了，还当上了机枪分遣队的队长。停战后，他想回家都想疯了，但由于某种混乱复杂的情况或者是误会，他却被阴差阳错地送到了牛津大学。他立刻就闷闷不乐了——黛西的来信流露出紧张的绝望情绪。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回去。她感到了外界的压力，她想看到他，想要他待在自己的身边，想要他让她放心，说她做的事情终究都很正确。

因为黛西还年轻，她那人造的世界让人联想到兰花、欢乐愉快的势利态度，联想到那给当年定下节奏的乐队用新曲调来概括生活的悲哀和启示的乐队。萨克斯管彻夜哀号《比尔街布鲁斯》的绝望音调，而同时，一百双金色和银色的舞鞋扬起闪亮的尘埃。茶歇时分，总有一些房间随着这种低沉、惬意的狂热而不停地颤动，与此同时，新的面孔飘来荡去，如同被那些悲伤的喇叭吹落到地板上的玫瑰花瓣。

穿过这种暮色的宇宙，黛西随着季节而再次开始活跃起来，突然间，她每天又和五六个男人约会了，黎明时分才睡意蒙眬地进入梦乡，晚礼服上的珠子和薄纱纠缠在她床边地板上枯萎的兰花中间。在她的内心，有什么东西渴望着做出决定。现在她需要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刻不容缓——这个决定必须由某种近在眼前的力量而做出，诸如爱情、金钱、无可非议的实在之物。

春天正盛的时候，随着汤姆·布坎南的到来，那种力量就呈现了出来。他本人和地位都很有正能量，黛西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无疑，她也进行过思想斗争，后来又如释重负了。盖茨比收到那封信时，他还在牛津。

此刻，长岛已是黎明，我们四处走动，把楼下其余的窗户都统统打开，让房子充满那渐渐变成灰色、金色的光芒。一棵树的阴影骤然横跨着落到露水上，幽灵般的鸟儿在蓝色的树叶间歌唱。空气中有一种令人愉快的缓慢运动，几乎说不上是风，预示着凉爽、宜人的一天。

“我认为她从来都没有爱过他。”盖茨比从一个窗户前转身，露出挑战的神情看着我，“老伙计，你肯定还记得，今天下午她很激动。他用吓唬她的方式把那些事情告诉她——把我说得仿佛是某类一文不值的骗子。结果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沮丧地坐下。

“他们最初结婚的时候，她当然可能只短暂地爱过他——即便是在那时，她也更爱我。你明白吗？”

他突然奇怪地说了一句：

“总之，”他说，“这都是私事。”

除了怀疑他对这件事的想法有某种无法估量的强烈情感，你又能怎么理解这句话呢？

汤姆和黛西还在蜜月旅行的时候，他就从法国回来了，用最后一点军饷前往路易斯维尔，踏上了一场痛苦而又难以抗拒的旅行。他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走在他们的脚步曾经一起嗒嗒穿过十一月之夜的街上，重访他们开着她那辆白色小车前往的那些偏僻之处。正如黛西家的房子在他看来始终比其他房子神秘、欢乐，因此，即便是黛西早已离开，他也认为这座城市本身弥漫着一种凄美。

离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如果更努力地寻找，也许就会找到她——觉得自己留下她而离开了。普通列车很热——他现在身无分文。他走到车厢连接处的露天通廊上，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车站从眼前溜了过去，不熟悉的建筑物背面飞逝而去。然后火车开进了春天的田野，一辆黄色电车跟列车并排疾驰了片刻，车上的人可能曾经在街头无意间看见过她那张苍白、魔幻的脸。

铁轨弯曲，现在火车背对着太阳而疾驰，太阳渐渐西沉的时候，余晖似乎在祝福中铺展在那个她呼吸过的、如今正在消失的城市上面。他绝望地伸出手去，仿佛要抓住一缕空气，去拯救那个她因为他而变成可爱之处的一块碎片。但是，对于他双朦胧的泪眼，这一切都消逝得太快了，他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其中最清新、最美好的那一部分。

吃完早饭，我们走到外面的门廊上，此时已是早上九点了。夜晚让天气骤变，空气中有了秋天的气息。那个园丁——盖茨比的最后一位老仆人，来到台阶脚下。

“盖茨比先生，我今天打算把游泳池里的水放干。很快就要落叶了，管道会有堵塞的麻烦。”

“今天别放水，”盖茨比回答。他朝我转过身来，一脸歉意，“老伙计，你知道我整个夏天都不曾使用过那个游泳池吗？”

我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

“离我要乘坐的那班火车还有二十分钟。”

我并不想进城。我不值得为了去干一点体面的工作而大费周章，但不仅如此——我不想离开盖茨比。我错过了那班火车，然后又错过一班，我这才勉勉强强地离开。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最后说道。

“老伙计，一定要打。”

“我在中午前后给你打吧。”

我们慢慢走下台阶。

“我想黛西也会打电话来的。”他焦虑地望着我，仿佛希望我会确认他的话。

“我也想她会打来的。”

“那么再见吧。”

我们握了握手，我就动身离开。就在我走到树篱之前，我又想起了什么事情，便转过身去。

“他们都是一帮无用的家伙，”我隔着草坪大喊，“他们凑成他妈的整整一大帮子，也比不上你一个人。”

我始终为自己说出了那句话而高兴。那是我给他的唯一称赞，因为我自始至终都不赞同他。起初他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脸洋溢着那种灿烂、会心的微笑，仿佛我们在那件事上一直都是心照不宣的同谋。白色台阶上，他那套华丽的粉红色礼服映衬出一点鲜艳的色彩，我想起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我初次来到他那古香古色的家的情形，当时草坪和车道挤满了面孔，那些猜测他的腐败生活的人的面孔——在他朝他们挥别的时候，他就站在那些台阶上，隐藏着他那不会腐败的梦。

我感谢了他的款待。我们——我和其他人始终都在为款待而感谢他。

“再见，”我大声喊道，“盖茨比，我喜欢这顿早餐。”

到了城里，我工作了一阵，想把数量众多的股票行情抄录到明细表上，然后就倒在转椅上睡着了。就在中午之前，电话把我吵醒了，我大吃一惊地跳了起来，汗珠突然渗出脑门。电话是乔丹打来的，她经常在这一时刻给我打电话，因为她的行踪在酒店、俱乐部和私人住宅之间飘浮不定，这就使得我用尽种种办法也很难找到她。在电话那边，她的嗓音通常都让人神清气爽，仿佛是在碧绿的高尔夫球场击球时把一块草皮铲起来飘进了办公室窗口，但今天上午，她的嗓音却显得枯燥、刺耳。

“我离开了黛西家，”她说，“我在亨普斯特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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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我要去南安普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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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她离开黛西家是机智得体的表现，但这一行为却让我烦恼，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僵住了。

“昨夜你可对我不那么好。”

“在那时的情况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不管怎样，我都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

“如果我今天下午不去南安普顿，而是进城来，行吗？”

“不行啊——我想今天下午实在不行。”

“那好吧。”

“今天下午不可能有空。各种……”

我们就那样谈了一会儿，然后我们就骤然不再说话了。我不知道我们俩究竟是谁啪的一声挂上了电话，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在乎了。那天我没有办法隔着茶桌跟她聊天，即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从此跟我绝交，也无所谓了。

几分钟之后，我就给盖茨比家打电话，但他那边一直占线。我接连打了四次，最终，一个怒气冲冲的电话局接线员告诉我，说是这条电话线正在接听来自底特律的长途电话。我拿出火车时刻表，在三点五十分那班火车上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我仰靠在椅子上，想要思考一下。这时正是中午。

那天早晨，我乘坐火车经过灰烬堆的时候，我故意走到车厢的另一侧。我猜想有一群好奇的人整天都会聚集在那里，小男孩们在灰尘中寻找暗色的血斑，某个喋喋不休的人一遍又一遍讲述那场发生的车祸，直到讲述者自己都觉得越来越不真实，再也讲不下去了，默特尔·威尔逊的悲惨下场也就被人遗忘了。此刻我想稍稍倒退回去，讲述一下我们前一夜离开车行之后，那里所发生的事情。

大家好不容易才找到默特尔的妹妹凯瑟琳。那天晚上，她肯定违反了自己不喝酒的规矩，因为她到达的时候，已经被酒精灌得麻木了，根本不明白救护车已经开到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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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当大家让她确信这场悲剧的时候，她立即就晕厥了过去，仿佛那是这一事件中无法忍受的部分。某个好心或好奇的人把她带上车，跟在她姐姐的遗体后面一路驶去。

午夜过去很久以后，来来往往的人还簇拥在车行前面，同时，乔治·威尔逊在车行里的睡椅上来回晃动。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会儿，每个进入车行的人都无法抗拒地透过那道门朝里面扫视。最后有人说这样的窥视很可耻，就把门关上了。米凯利斯和其他一些人跟威尔逊待在一起，起初还有四五个人，后来就只剩下两三个人了。再到后来，米凯利斯不得不请求最后一个陌生人在那里再待十五分钟，同时他回到自己的咖啡馆去煮了一壶咖啡。此后，他就只身一人和威尔逊在那里待到天明。

大约凌晨三点，威尔逊那语无伦次的咕哝改变了性质——他变得更安静，开始谈到那辆黄色汽车。他宣布自己有办法查明那辆黄色汽车的主人，然后又脱口说出两个月前他的妻子从城里回来时鼻青脸肿的情形。

但是，当他听到自己说出了这件事，就畏缩了，又开始用那呻吟的嗓音喊出“我的天哪”。米凯利斯笨拙地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乔治，你结婚多久了？好了，尽量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吧，回答我的问题。你结婚多久了？”

“十二年。”

“有孩子吗？好了，乔治，安静地坐着——我问了你一个问题呢。你有孩子吗？”

那些坚硬的棕色甲虫不断猛撞暗淡的灯泡，每当米凯利斯听见外面的公路上有车疾驰而过，他都觉得像是几个小时前那辆不曾停下的肇事车。他不愿进入车行，因为那张停放过尸体的工作台上面还血迹斑斑，因此他只能在办公室极不舒服地走来走去——还没到早晨，他就已经熟悉了里面的每样东西，有时，他会在威尔逊身边坐下来，想让他更安静一些。

“乔治，你有时候会去教堂吗？或者你很久都没有去过了？也许我可以给教堂打电话，请一位牧师过来，他可以跟你聊聊，你看如何？”

“我不信教。”

“乔治，你应该信教，在这样的时候就管用了。你肯定一度去过教堂。你是在教堂结婚的吗？听着，乔治，听我说吧。你是在教堂结婚的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答问题的努力打断了他摇晃身体的节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种同样或清醒或迷糊的表情重又回到了他那黯然的眼神里。

“打开那个抽屉看看吧。”他一边说，一边指着书桌。

“哪个抽屉？”

“那个抽屉——就是那个。”

米凯利斯顺手打开离他最近的那个抽屉。里面只有一条昂贵的小狗皮带，是用皮革做成的，上面还镶嵌着银饰，显然很新。

“是这件东西吗？”他一边问，一边拿了起来。

威尔逊盯着，点了点头。

“这是我在昨天下午发现的。她想方设法向我说明它的来历，但我知道这件事很蹊跷。”

“你是说这是你的妻子买的？”

“她用薄纸包裹着放在五斗橱上。”

米凯利斯没看出这玩意儿有什么古怪，便对威尔逊说了十几个理由，以此来证明他的妻子可能购买这条狗皮带的原因。但是可以想象，威尔逊此前已经从默特尔那里听到过其中一些相同的解释，因为他又开始低声说“我的天哪！”——这就使得正在安慰他的米凯利斯把几个尚未说出的理由咽了回去。

“那么就是他把她杀了。”威尔逊突然大张着嘴巴说道。

“是谁杀的？”

“我有办法去查明。”

“乔治，你生病了吧，”他的朋友说，“这件事让你很紧张，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最好还是尽量安安静静地坐到早晨。”

“是他谋杀了她。”

“乔治，那是意外事故。”

威尔逊摇了摇头。他眯起眼睛，微微咧开嘴巴，不为所动地轻轻“哼”了一声。

“我知道，”他肯定地说，“我就是个信任别人的家伙，我不会伤害别人，但是当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情，我心里就有数了。就是那辆车上的男人。她冲出去想跟他说话，但他没有停车。”

米凯利斯也看到了那一幕，但他并没想到其中有任何特殊意义。他相信威尔逊夫人当时只是想逃离她的丈夫，而不是想去阻拦某一辆特殊的汽车。

“她怎么可能那样呢？”

“她这人城府很深，”威尔逊说，仿佛这句话是在回答这个问题。“啊……啊……啊……”

他又开始摇晃起来，而米凯利斯站着，搓着手里的那条狗皮带。

“乔治，也许你有什么朋友，要不要我打电话叫来呢？”

这是一线几乎渺茫的希望——他几乎可以肯定威尔逊根本没有朋友：他对自己的妻子都管不住呢。稍后，当他注意到房间里发生了变化，窗边渐渐发蓝，他就有点高兴起来，知道黎明不远了。大约在五点，外面的天空已经蓝得足以关掉房间里的灯了。

威尔逊那双呆滞的眼睛转向外面的灰烬堆，那上面，小小的灰色的云呈现出稀奇古怪的形状，在黎明的微风中迅速飘来荡去。

“我跟她谈过，”他沉默良久才咕哝出一句，“我告诉她说她可以愚弄我，但她不能愚弄上帝。我把她拉到窗前——”他努力地站起身来，走到后面的窗户，把脸紧贴在上面，“我说‘上帝知道你在干什么，知道你干的一切。你可以愚弄我，但你不能愚弄上帝！’”

米凯利斯站在他的身后，吃惊地看见他正盯着T. J.埃克尔伯格医生的眼睛，那双苍白暗淡、巨大无比的眼睛刚刚从消融的夜色中显现出来。

“上帝看见一切。”威尔逊重复了一句。

“那不过是广告。”米凯利斯让他安心。有什么东西让他从窗口转身，回头看着房间里面。但威尔逊在那里伫立良久，他的脸靠着窗玻璃，对着曙光点头。

到了六点钟，米凯利斯筋疲力尽，一辆汽车在外面停下，那声音让他心怀感激之情。来人是一位昨夜帮忙守夜的人，他答应过今天要回到这里，于是米凯利斯做了三个人的早饭，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吃了。现在威尔逊更安静了，米凯利斯便回家去睡觉，当他在四小时后醒来时，便匆忙回到了车行，却发现威尔逊不见了踪影。

后来查明，威尔逊的活动——他一直在步行——他先到罗斯福港，然后到了盖德山，在那里买了一块三明治，但他没吃，还买了一杯咖啡。一路上，他肯定疲倦不堪，走得很慢，因为直到中午才到达盖德山。到这里，要把他在这段时间里的活动交代清楚并不难——有几个男孩看见了一个男人“举止疯癫”，他还站在路边古怪地盯着一些开车路过的人。接下来的三小时，他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警方根据他对米凯利斯所说的“有办法去查明”，推测他在那段时间里从一家汽修厂走到另一家汽修厂，挨家打听一辆黄色汽车的下落。另一方面，没有哪家汽修厂见过他的人自告奋勇站出来说见过他，也许他有更容易、更可靠的办法去查明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到了下午两点，他出现在西卵，在那里，他向人问过去盖茨比家的路。因此到那个时候，他已知道盖茨比的名字了。

下午两点，盖茨比穿上游泳衣，吩咐管家如果有人来电话，就到游泳池来把口信捎给他。他在车库停下，拿来一块在夏天供客人娱乐的充气垫，司机帮忙给垫子充满了气。然后，他就指示司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把那辆敞篷汽车开出来——这很奇怪，因为前轮左侧的挡泥板需要修理。

盖茨比扛着垫子走向游泳池。他一度停下来把垫子稍稍挪动了一下，司机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但他摇了摇头，片刻之后便消失在正在发黄的树木中间。

没有任何电话打来，但是那管家也没去午休，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到那时，即便是有电话打来，也没人接听了。我认为盖茨比自己不相信会有电话打来，也许他再也没在意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就肯定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个温暖的老世界，因为仅仅过久地心怀一个梦而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当他发现玫瑰是多么古怪的东西，发现照耀在几乎还没露头的草丛上的阳光多么残酷，他肯定透过令人恐惧的树叶而仰望过一片不熟悉的天空，并且不寒而栗。一个具有虚幻物质的新世界，其中有可怜的幽灵，像呼吸空气一样呼吸着梦幻，偶然地飘来荡去……就像那个穿过杂乱的树木悄悄走向他的身影，那个稀奇古怪的苍白的身影。

司机——这个沃尔夫希姆手下的人，听见了枪声，后来他只能说出那些枪声没有引起自己足够的重视。我从火车站直接开车驶向盖茨比的别墅，等我焦急地冲上前门的台阶，才惊动了房子里的人。但我坚持认为，那时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四个人——司机、管家、园丁和我，几乎一言不发就匆匆赶往下面的游泳池。

当清新的水流从一端流向另一端的排水管，水里有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弱运动。随着那些几乎形不成波浪影子的小涟漪，那块负重的垫子顺着游泳池盲目地漂动。一阵几乎吹不皱水面的微风足以搅动它那载着意外负担的意外航线。一簇落叶触及垫子，让它慢慢旋转，如同罗盘的指针，在水里画出一个细细的红色圆圈。

我们抬着盖茨比走向房子之后，园丁才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看见了威尔逊的尸体，这场屠杀就这样结束了。

注58
船只在雾中或黑暗中用于发出警告信号的号角。

注59
美国新泽西州东南部一城市，位于大西洋沿岸，是著名的旅游中心，自1978年起实行赌博合法化。

注60
加拿大魁北克省南部的大城市。

注61
美国纽约市长岛一地区。

注62
美国纽约州一城镇。

注63
纽约市皇后区的一个地区。

第九章

两年之后，我想起那一天的其余时间、那一夜和第二天，记忆中只有警察、摄影师和新闻记者在盖茨比的前门进进出出，无休止地反复调查。一根绳子拦住了大门，一个警察守在旁边，挡开那些看热闹的好奇者，但小男孩们很快就发现可以穿过我的院子进来，因此总有几个男孩聚集在游泳池周围，惊讶得目瞪口呆。那天下午，一个举止自信的人，或许是侦探，在威尔逊的尸体上俯身查看时使用了“疯子”一词的表达法，他的嗓音偶然流露的权威性，给第二天早晨的新闻报道定下了基调。

那些报道多半是噩梦——稀奇古怪、不得要领、热情虚妄，而且无中生有。当米凯利斯在接受调查时，他的证词曝光了威尔逊对他妻子的猜忌，我以为整个故事很快就会在黄色小报上添油加醋地和盘托出——可是凯瑟琳，本来可以说出一切，却守口如瓶，并没吐露一个字。对于这件事，她表现出了惊人的个性——她那描过的眉毛下面，那双毅然决然的眼睛看着验尸官，发誓说她的姐姐从来没见过盖茨比，说她的姐姐跟姐夫在一起生活得幸福美满，还说她的姐姐没有任何出轨行为。她说得很真切，连她自己都相信了，还用手巾捂着脸号啕大哭，仿佛她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暗示和联想。因此威尔逊就被归纳为一个“由于悲伤而精神失常”的人，使得这桩案子可以保持最简单的形式，这样也就结案了。

然而，这件事的整个这一部分似乎都很模糊，也无关紧要。我发现自己站在盖茨比这一边，而且独自一人。从我打电话到西卵村报告这场惨案的那一刻起，每一种关于他的猜测，每一个实际的问题，人们都来问我。起初，我很惊讶而又困惑，后来的一个又一个小时，当他躺在自己的房子里一动不动、不呼吸、不说话，我才渐渐明白了我在负责，因为其他人都不感兴趣——我的意思是说，是那种带着强烈的个人利益的兴趣，而对于这种利益，大家最终都拥有某种模糊的权利。

我们发现他的尸体半小时后，我就给黛西打了电话，本能地、毫不犹豫地给她打了电话。可是那天下午她和汤姆早早就出门了，随身还带着行李。

“没留下地址吗？”

“没留。”

“说过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说。”

“知道他们在哪里吗？我怎样才能和他们联系上呢？”

“我不知道。不好说。”

我想找个人来照料他。我想走进他躺着的那个房间对他保证：“盖茨比，我会找个人来照料你。别担心。就信任我好了，我会找个人来照料你……”

电话簿里没有迈耶·沃尔夫希姆的名字。管家把他在百老汇的办公室地址给了我，我打电话到电话局问讯处查询，可是等我得到电话号码的时候，时间早就过了下午五点，那边没人接听电话了。

“再转接一次好吗？”

“我已经转接过三次了。”

“有很重要的事情啊。”

“对不起，恐怕那边没人了。”

我回到客厅，那里突然挤满了官方人员，一瞬间，我还以为他们是不速之客。但是，当他们拉开床单，瞪大眼睛看着盖茨比的时候，他的抗议继续在我的脑海里回响：

“老伙计，听着，你得找个人来照料我。你得努力去找啊。我无法独自经历这样的孤独。”

有人开始向我提问，我却摆脱了对方而上楼去，匆匆浏览他的书桌那些没有锁上的抽屉——他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过我说他的父母去世了。但是那些抽屉里面没留下一丝线索——只有挂在墙上的那张丹·科迪照片，那是一个早被遗忘的狂暴生活的标志，盯着下面。

第二天早晨，我派管家带着一封信前往纽约去找沃尔夫希姆，打探相关消息，敦促他搭乘下一班火车赶来。我写信的时候，这样的请求似乎多余。我确信，当他看到报纸上的消息，他就会动身赶来，正如我确信黛西会在中午之前拍来电报一样——可是，黛西并没拍电报来，沃尔夫希姆先生也没赶来，除了更多的警察、摄影师和新闻记者，没有什么人赶来。当管家带来沃尔夫希姆的回信，我开始产生了一种蔑视感，感到盖茨比和我之间的那种藐视性的团结可以对抗他们所有人。

亲爱的卡拉韦先生：

对于我，这个噩耗是我生活中最可怕的震惊，我几乎无法完全相信这是真的。那个家伙如此疯狂的行为，应该让我们大家都加以思考。因为我缠身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因此目前无法赶过来，我也不能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稍过一段时间之后，如果有任何事情需要我效劳，请派埃德加送信来告诉我就是了。当我听到这样的噩耗，我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震惊得完全不知所措。

您忠实的，

迈耶·沃尔夫希姆

下面又匆匆附加了一句：

请告知丧葬的安排等等，另外，我根本不认识他的家人。

那天下午，电话响起的时候，长途电话台说是芝加哥打来的，我以为这总该是黛西的电话了，但电话接通以后，那边说话的却是一个男人，声音很细、很远。

“我是斯莱格尔……”

“是吗？”这个名字很陌生。

“让人惊讶的消息，对吧？收到我的电报了吗？”

“没收到任何电报。”

“小帕克惹上麻烦了。”他急促地说，“他在柜台上递交证券的时候，他们把他给当场逮住了。就在五分钟之前，他们刚刚收到纽约来的通知，把号码给了他们。喂，你对此有了解吗？在这些乡镇，你始终没法预料……”

“喂！”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打断了他，“听我说——我不是盖茨比先生。盖茨比先生死了。”

电话那边沉默良久，接着是一声惊叫……然后是一声迅疾的抱怨，电话就挂断了。

我想是在第三天，从明尼苏达州的一个镇子拍来了一封署名亨利·C·盖茨的电报。电报说发报人立马就动身，要求把葬礼推迟到他到达之后才举行。

来人是盖茨比的父亲，一个庄重的老头，很无助也很沮丧，在九月的这种温暖的日子就裹着一件廉价的长外套，激动的眼泪哗哗下淌，我从他手里接过提包和雨伞的时候，他就开始不停地拉扯他那稀稀拉拉的花白胡子，因此我很费力才帮他脱掉了外套。他都快要崩溃了，于是我就把他扶到音乐厅让他坐下，同时让人给他弄点吃的来。但他不肯吃东西，那杯牛奶也从他那颤抖的手中溅洒了出来。

“我在芝加哥的报纸上看到了这条消息，”他说，“这件事都刊登在芝加哥的报纸上，我立马就动身了。”

“我正不知道怎样通知您呢。”

他的眼神很空洞、茫然，不停地扫视房间。

“是个疯子干的，”他说，“他肯定是疯了。”

“您不想喝杯咖啡吗？”我劝慰他。

“我什么也不想要。我现在很好。请问您是……”

“卡拉韦。”

“呃，我现在很好。他们把吉米放在哪里？”

我带着他走进客厅停放他儿子的地方，然后就让他待在那里。一些小男孩爬上台阶，朝门厅里面窥探，当我告诉他们是谁来了，他们才很不情愿地离开。

过了一会儿，盖茨先生开门走了出来，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有点发红，眼里不时流下孤独的泪水。到了这把年纪，他再也不把死亡看作骇人听闻了，当他第一次环顾四周，看见门厅如此高大、辉煌，一个个大房间从这里展开，又通往其他房间的时候，他的悲伤又开始融合一种充满敬畏的自豪感。我把他扶到楼上的一间卧室，在他脱下外衣和背心的时候，我告诉他所有的安排都推迟了，等到他达到之后再进行。

“我当时不知道您想怎么操办，盖茨比先生——”

“我姓盖茨。”

“——盖茨先生，我还以为您也许要把遗体运到西部去呢。”

他摇了摇头。

“吉米向来更喜欢待在东部。他是在东部才上升到这个位置的。你是我孩子的朋友吧，先生？”

“我们是亲密朋友。”

“你知道，他本来前程远大。他只是个年轻人，但在这里，他很有头脑。”

他令人难忘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点了点头。

“假如他还继续活着，他肯定会成为大人物，成为像詹姆斯·J·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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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人，他肯定会有助于建设这个国家。”

“没错。”我难受地说。

他颤颤巍巍摸索着那床绣花床罩，想把它从床上扯下来，然后就僵直地躺下去，立即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一个显然受到惊吓的人打来电话，他先要求知道我是谁，然后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卡拉韦。”我说。

“哦……”他如释重负地说，“我是克利普斯普林格。”

我也感到宽慰，因为如此一来，盖茨比的墓前似乎就多了一个朋友。我不愿将此事登报，引来一群观光似的人，于是我就打电话通知了几个人。他们可真难找。

“明天出殡，”我说，“下午三点，就从他家里出发。我希望你能转告愿意参加的人。”

“哦，我会的，”他匆忙地脱口而出，“当然啦，我也不大可能见到什么人，但要是能碰到，我定会转告。”

他的语调让我怀疑了起来。

“当然，你本人要来哦。”

“呃，我当然会尽量来的。我打电话过来是要问……”

“等一下，”我打断他的话，“先确定你要到场如何？”

“呃，实际上……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我正在格林威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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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一些人待在一起，他们当然期待我明天和他们在一起。实际上，明天有一场野餐之类的活动。当然，我将尽力推掉那边再过来。”

我禁不住发出一声“哼”，他肯定是听见了，因为他继续紧张地说：

“我打电话过来，是要问问我留在那里的一双鞋。我想知道能否麻烦管家给我寄过来。你知道，就是那双网球鞋，离了那双鞋，我的行动可真有点不方便。我的地址是经由B. F. ……”

我没等听他说完那个名字，就挂上了电话。

此后，我为盖茨比而感到有些羞愧——我打电话去找的一位绅士，竟然还含蓄地暗示他的死是咎由自取。不过，那都是我的错，因为当初有些人喝够了盖茨比的酒就鼓起勇气大骂盖茨比，而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我本来应该进一步了解，而不是打电话给他。

出殡的那天早上，我到纽约去见迈耶·沃尔夫希姆。我似乎用尽了种种办法都联系不上他。在一个电梯服务员的建议之下，我推开了那道有着“万字符控股公司”标志的门，起初里面似乎没有人，但在我徒劳地大喊了几声“喂”之后，一道隔板后面便爆发出了一阵争论声，很快，一个漂亮的犹太女人就出现在里面的一个门口，用充满敌意的黑眼睛仔细打量我。

“人都不在家，”她说，“沃尔夫希姆先生到芝加哥去了。”

这句话的前面部分显然是在撒谎，因为有人在里面吹起了走调的《玫瑰经》口哨。

“请转告说卡拉韦先生想见他。”

“我又不能把他从芝加哥拉回来，我有那个能力吗？”

就在此刻，一个嗓音，无疑就是沃尔夫希姆的嗓音，从门的那边叫了一声：“斯特拉！”

“把你的姓名留在书桌上吧，”她迅速说道，“他一回来，我就会转给他的。”

“可是我知道他就在里面。”

她朝着我向前跨了一步，开始怒气冲冲地把双手在她的臀部上上下滑动。

“你们这些年轻人认为自己随时都可以闯进这里，”她责骂道，“我们都厌烦得要命了。我说他在芝加哥，他就在芝加哥。”

我提到了盖茨比。

“哦……哦！”她又打量了我一番，“请您稍……请问您贵姓？”

她消失了。片刻之后，迈耶·沃尔夫希姆就庄重地站在了门口，伸出了双手。他把我拉进他的办公室，用虔诚的嗓音说，对于我们大家，这都是悲伤的时候，他还请我抽雪茄。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说，“那时他是一位刚退役的年轻少校，胸前挂满了在战争中获得的勋章。他穷得叮当响，不得不继续穿着军装，因为他买不起平常的便装。当他走进第四十三街怀恩布雷纳的弹子房去找工作，我第一次看到了他。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来吧，跟我一起去吃午饭。’我说。半小时之内，他就吃掉了价值超过四美元的食物。”

“是你让他开始做生意的吗？”我问道。

“让他？我造就了他呢！”

“哦。”

“我从零开始培养他，把他从水沟里面拉出来。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一个英俊潇洒、颇有绅士派头的年轻人，当他告诉我自己是牛筋毕业生，我就知道我可以很好地使用他。我让他参加了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他在那里的地位一度还很高。他马上就到奥尔巴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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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给我的一个顾客办了一件事。在一切事情中，我们都那样亲密无间……”他举起两根球茎状的指头，“……总是在一起。”

我想知道的是，这种伙伴关系是否也包括了1919年世界棒球联赛的那笔交易。

“现在他死了，”我片刻之后说，“你是他最亲密的朋友，因此我想知道今天下午你是否想来参加他的葬礼。”

“我很想来的。”

“那就来吧。”

他的鼻毛微微颤动，他摇头的时候，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不能来啊——我不能牵扯进去。”他说道。

“没有什么会牵扯进去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每当有人遇害，我无论如何都绝不愿意牵扯进去。我不会介入。我年轻的时候，情况则不一样——如果一个朋友死了，无论是怎么死的，我都会陪着他们坚持到底。你也许觉得那是感情脆弱，但我的意思是——陪着他们痛苦地坚持到底。”

我明白，由于他自己的什么原因，他决定不来参加了，于是我就起身告辞。

“你是大学毕业生？”他突然问道。

片刻间，我还以为他打算提议一种“关系”，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握了握我的手。

“让我们学会在一个人活着时表达友情吧，而不是等到他死后，”他提议，“在人死后，我自己的准则就是不去管任何闲事。”

当我离开他的办公室，天色暗了下来，我冒着蒙蒙细雨回到了西卵。换了衣服之后，我就到隔壁去，发现盖茨先生在门厅里兴奋地走来走去。他对他的儿子及其财产的自豪感在不断增长，此刻他又要给我看什么了。

“这张照片是吉米给我寄来的。”他的手颤抖着掏出钱包，“瞧瞧。”

这是这座房子的照片，四角都裂开了，被很多手摸脏了。他热切地向我指出每一个细节，“瞧瞧！”然后从我的眼里寻求赞美。他把这张照片频频示人，因此我认为照片比房子本身还要真实。

“这是吉米寄给我的。我觉得这张照片很漂亮，照得很好。”

“是照得很好。近来你见过他吗？”

“两年前，他回家来看过我，给我买下了我现在住的那座房子。当然，当他从家里逃走的时候，我们很伤心，但现在我明白了他有自己的理由。他知道自己有远大的前程。自从他获得成功，他就一直对我很慷慨。”

他似乎不情愿收起那张照片，在我的眼前又迟迟地举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钱包放了回去，又从衣兜里面掏出一册破烂的旧书，书名是《牛仔卡西迪》
注67

。

“你瞧，这就是他在孩提时代读的书。你看看就明白了。”

他翻开书的封底，转过来给我看。在最后的那一张空白页上，用印刷体写着“作息表”一词，日期是1906年9月12日。下面写着：

起床………………………………早晨6:00

哑铃锻炼及爬墙练习……………6:15 — 6:30

研究电学等等……………………7:15 — 8:15

工作………………………………8:50 —下午4:30

棒球及其他运动…………………4:30 — 5:00

练习演说、仪态及成功方式……5:00 — 6:00

研究有用的新发明………………7:00 — 9:00

总体决心

不把时间浪费在沙夫特家或者【一个名字，字迹难辨】

不再抽烟或咀嚼烟叶

每隔一天洗澡

每周读一本促人进步的书籍或杂志

每周存钱5美元【删掉】3美元

更加孝顺父母

“我偶然找到了这本书，”老头说，“你看看就明白了，对吧？”

“你看看就明白了。”

“吉米注定了要成功。他始终都制订一些诸如此类的决心计划。你注意到他找到提高自己思想的方法了吗？他在那个方面始终很了不起。有一次，他说我像猪一样吃东西，我还揍了他一顿呢。”

他不情愿地把书合上，大声朗读了每一个条目，然后热切地看着我。我认为他很期待我把那个明细表抄下来，供自己使用呢。

快到下午三点的时候，路德教堂的一位牧师从法拉盛赶来了，我开始不知不觉地看着窗外，期待着有其他汽车驶来。盖茨比的父亲也一样。随着时间流逝，仆人们走进来，站在门厅里等待，他开始焦急地眨眼，用一种忧心忡忡、不确定的方式说到外面在下雨。牧师看了手表好几次，因此我就把他拉到一边，请他再等半个小时。但这毫无用处。没有一个人来。

大约五点，我们三辆车组成的队列抵达了公墓，在密密的细雨中停在大门旁边——第一辆是黝黑得可怕、湿淋淋的灵车，接着是盖茨先生、牧师和我坐的那辆豪华轿车，再后面就是四五个仆人和西卵的邮递员坐的盖茨比的那辆旅行车，大家都淋得浑身湿透。当我们穿过大门进入公墓，我听见一辆车停下的声音，接着是有人踏着湿透的地面，一路溅着水从我们身后追上来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戴猫头鹰眼镜的人，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发现他在盖茨比的图书室里一边看书，一边啧啧称奇。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场葬礼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雨水顺着他那厚厚的眼镜流了下来，为了看见那块挡雨的帆布从盖茨比的墓地上卷起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然后我试图回想一下盖茨比，可是他已经离得太远了，我只能想起黛西既没拍电报来，也没送花来，但我毫无怨恨。隐隐约约之中，我听见有人在喃喃念出：“上帝保佑这位淋着雨的死者吧。”然后，那个戴猫头鹰眼镜的人用勇敢的声音说：“阿门！”

我们陆陆续续地冒雨迅速走向汽车。那个戴猫头鹰眼镜的人在大门旁对我说话。

“我没能赶到他家里。”他说。

“其他任何人都没能赶来。”

“不会吧！”他大吃了一惊，“唉，我的天！曾经有好几百人去那里参加他的晚会啊。”

他又摘下眼镜，把里里外外都擦拭了一遍。

“这家伙真他妈可怜。”他说。

我最生动的记忆之一，就是在圣诞时节从预备学校以及后来从大学回到西部的情景。在十二月的一天傍晚六点，在一个老旧的联合车站，那些前往芝加哥以外地方的人，会跟几个已经洋溢着假日气氛的芝加哥朋友小聚一下，跟他们匆匆道别。我记得从某某私立女校回来的女生穿着的皮大衣，记得气息呼出来就冻结的气息的叽喳声，记得我们看见老熟人时在头上挥动的手，记得相互攀比收到的请柬：“你打算去奥德威家吗？去赫西家？去舒尔茨家？”记得我们戴着手套的手里紧紧抓着那长条形的绿色车票。最后还记得那芝加哥—密尔沃基—圣保罗铁路上的模糊的黄色车厢，在大门旁边的铁轨上看起来欢快得就像圣诞节一样。

当我们的火车离开站台，驶入冬夜，那真正的雪、我们的雪就开始在两旁伸向远方，迎着车窗闪烁，威斯康星州的一个个小站暗淡的灯光一晃而过，一种强烈而野性的寒气出现在空中。我们吃完晚饭回来穿过寒冷的通廊时，深深地呼吸这种寒气，在一小时奇异的时间里，难以言喻地意识到我们跟这片乡土的共生性，此后我们才重新难以察觉地融入其中。

那就是我的中西部——不是麦田，也不是大草原，更不是失落的瑞典人镇子，而是我青春的颤动的、还乡的火车，是霜冻的黑暗中的街灯和雪橇的铃铛声，是灯光照亮的窗户投射在雪地上的冬青编织的花环。我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因为那些漫长的冬天的感觉而有点严肃，因为在卡拉韦家长大而有点自满——好几十年来，在那个城市，人们的居所依然用家族姓氏来称呼。我现在明白了：这终究是一个西部故事——汤姆和盖茨比，黛西和乔丹还有我，全都是西部人，或许我们拥有某种共同的缺陷，难以捉摸地让我们无法适应东部生活。

即便是在东部最让我激动的时候，即便是在我最敏锐地意识到它优越于俄亥俄河那边的那些无趣、蔓生、膨胀的镇子，那些只有孩子和很老的人才免于无休止调查的镇子的时候——即便是在那时，它也始终对于我具有一种失真的性质。尤其是西卵还容纳在我那更稀奇古怪的梦里。我把它看作埃尔·格列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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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幅夜景画：上百座房子，既传统又怪异，蹲伏在阴沉、低垂的天空和暗淡无光的月亮下面。前景中，四个严肃的男人穿着大礼服，沿着人行道一路前行，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身着白色晚礼服、酩酊大醉的女人。她的一只手在一边耷拉下来，闪烁着珠宝发出寒光。那些男人严肃地拐进一座房子——走错了地方。但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姓甚名谁，也没有人关心。

盖茨比死后，东部就那样让我不得安宁，扭曲得让我的眼睛无法矫正。因此，当焚烧枯叶的蓝色烟雾袅袅上升到空中，当寒风把晾晒在绳子上的湿衣物吹得僵硬，我就决定回家了。

我离开之前，还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尴尬、令人不愉快的事，这件事也许最好是放任不管，但我想把事情都整理得有条不紊，而不是希望让那乐于助人、冷漠的大海来扫走我留下的垃圾。我去见了乔丹·贝克，详详细细地谈了共同发生在我们俩身上的事情，以及后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而她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聆听我说话。

她穿着高尔夫球服，我记得自己认为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幅很好的插图，她的下巴得意扬扬地稍稍抬起，她的头发呈现秋叶的颜色，她的脸跟她放在膝盖上的无指手套颜色相同。当我讲完，她告诉我说她跟另一个男人订婚了，并对此未作评论。我怀疑，尽管有几个她一点头就可以结婚的男人，但我还是故作惊讶。一瞬间，我疑惑自己是否在犯错误，然后我迅速重新思量了一遍，就起身告辞了。

“不管怎么说，你都把我给甩掉了，”乔丹突然说，“你那天在电话上就把我给甩掉了。现在我对你毫不在乎了，可对于我，这是新的经验，我暂时感到有点头晕。”

我们握了握手。

“哦，你还记得——”她又说了一句，“我们曾经有过一场关于开车的对话吗？”

“哎呀，记不太清楚了。”

“你当时说，一个糟糕的司机只有到她遇见另一个糟糕的司机时才会安全？呃，我不是遇上另一个糟糕的司机了吗？我是指我粗心地做出了这样一次错误的猜测。我还以为你是一个相当诚实、正直的人呢，我还以为那是你暗暗引以为豪的事情呢。”

“我三十岁了，”我说，“如果我再年轻五岁，我就可以对自己撒谎，并称之为荣耀。”

她没有回答。我对她生气，又有些爱恋，心里还感到惋惜，就转身离开了。

十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我看到了汤姆·布坎南。他正沿着第五大道走在我的前面，姿态十分机警而富于侵略性，双手稍稍离开身体，仿佛要击退前面的障碍，他的脑袋不停地左转右动，以便适应他那双不安的眼睛。正当我放慢脚步，以免赶上他，他却止住了脚步，开始皱着眉头朝一家珠宝店的橱窗观望。突然间，他看见了我，便往回走，向我伸出手来。

“尼克，怎么啦？难道你不愿意跟我握手了？”

“是的。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待你的。”

“尼克，你疯了吧，”他赶紧说，“疯得可怕了。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啦？”

“汤姆，”我问道，“那天下午你究竟对威尔逊说了什么？”

他一言不发地瞪着我，我知道我果然猜中了威尔逊失踪的那几个时辰所发生的事情。我开始掉头就走，可是他跟着我迈出了一步，一把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对他说的实话，”他说，“他当时来到我家门前，而我们正要离开，当我让人传话下去说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他试图强行冲上楼来。如果我不告诉他那辆车的主人，他就疯狂得要杀死我。在我家里的分分秒秒，他都把手插在衣兜里面，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他突然中断了话语，充满了挑衅，“我告诉了他又怎样呢？那家伙完全是咎由自取的。他欺骗了你，就像他欺骗了黛西一样，但他是个意志顽强的家伙。他撞死默特尔，就像撞死条狗一样，连车都不停下来。”

我无话可说，除了一个说不出来的事实：真相并非如此。

“你真的别以为我就没有遭受痛苦——告诉你吧，当我去退掉那套公寓，看见他妈的那盒狗饼干还搁放在橱柜上，我就一屁股坐下来，像婴孩一样放声大哭起来。老天作证，这多么可怕……”

我无法原谅他或者喜欢他，但我明白，对于他，他所干的事情完全是正当的。这一切都非常粗心而混乱。汤姆和黛西，他们都是粗心的人——他们砸碎了东西，还让人崩溃，然后就退缩到自己的金钱中，或者退缩到自己无限的粗心中，要不就退缩到那让他们不分开的所有一切中，让别人去收拾他们留下的烂摊子……

我和他握了握手。不握手似乎就太傻了，因为我突然感到自己仿佛在跟一个孩子说话。然后，他就走进那家珠宝店去买一串珍珠项链——或许只是去买一副袖扣，永远摆脱了我那种外乡人的神经质。

我离开的时候，盖茨比的别墅依然空着——他草坪上的青草长到跟我一样高了。村里的一个出租车司机载着客人经过时，都要在大门前停一下车，朝里面指指点点。也许出车祸的那天晚上，正是他载着黛西和盖茨比前往对面的东卵，也许他对此凭空想象出了一个故事。我不想听到他说的话，因此我下火车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他。

每个星期六晚上，我都在纽约度过，因为盖茨比的那些闪烁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晚会，我记得多么栩栩如生，因此我还能听到音乐和笑语隐隐约约而又连续不断地从他的花园中传过来，听到那些小车在他的车道上来来往往。有一天晚上，我确实听到真有一辆汽车的声音，看见车灯照射在他前门的台阶上，但我并没有去探究。大概那是最后一个客人刚从世界的尽头归来，却不知道这里的晚会早已曲终人散。

在最后的那个晚上，我把箱子准备停当，把车卖给了杂货店老板，我再次走过去看看这座充满混乱和失败的大房子。白色大理石台阶上，有一个猥亵的词，是某个男孩用一块砖涂鸦上去的，在皎洁的月光下十分醒目，于是我就将它擦掉了，用鞋子擦刮在石头上，发出那种锉磨的刺耳声。然后我漫步到下面的海滨，展开四肢躺在沙滩上。

现在，海岸的大别墅多半已经关闭了，除了一艘渡船越过海峡时移动的模糊光亮，四周几乎没有一丝灯光。当月亮升上更高的天空，那些无关紧要的房子就开始消失，直到我渐渐意识到这个古老的岛屿曾经为荷兰水手的眼睛而绽放出鲜花——新世界清新、绿色的胸膛。它那些消失的树木，那些给盖茨比的别墅让路的树木，曾经怂恿、煽动，低声回应人类最后的、最伟大的梦想，在一个倏忽即逝的着魔似的瞬间，人类肯定在这片大陆面前屏住了呼吸，被迫进入一种他既不理解也不渴望的审美沉思之中，有史以来最后一次面对着跟他那惊奇的能力相称的东西。

当我坐在那里，念念不忘那个陌生的老世界的时候，我就想起盖茨比第一次认出黛西家的码头尽头的那盏绿灯时表现出的惊奇。他历经漫漫长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草坪，他的梦似乎已近在咫尺，他几乎不可能抓不住。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把那个梦丢在身后，就丢在城市那边的那一大片模糊之中的某处，在那里，夜色之下，黑沉沉的共和国田野向前起伏着延伸。

盖茨比信奉那盏绿灯，那一年又一年在我们面前渐行渐远的极乐的未来。那么，它躲避我们，但那并没有关系——明天我们将跑得更快，把我们的手臂伸得更远……在一个美好的早晨——

于是我们奋力逆水行舟，又注定要不停地退回到过去。

注64
詹姆斯·J
·希尔（1838 —1916），加拿大裔美国铁路建筑家、金融家。

注65
即格林威治村，在美国纽约市西区，住在这里的人多半是作家、艺术家等。

注66
美国纽约州首府。

注67
美国作家莫佛德于1904年创造的一个牛仔英雄角色。

注68
埃尔·格列柯（1541—1614），希腊裔西班牙宗教画画家。